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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吗？我跳大神的
作者：金金羊

文案

视角：主受
【玄学剧情流】
即将完结，隔壁阴间嬷《万人嫌小可怜重生后》已开，欢迎品鉴～
陆游是供大仙跳大神的。
二十八岁生日那天，陆游长寿面都没吃，就接到黄大仙为他带来的一个艰巨任务——去当地某大学找一个傻＊研究生谈恋爱。
陆游：“……？”
陆游不理解，但陆游执行力很强。他回到母校，将那个从背影看就拽得二五八万的男学生一把拽住。
陆游面无表情：“处吗。”
贺祝椿大惊，随即礼貌谢绝：“谢谢，但我不是给。”
陆游亮出底牌：“如果我是跳大神的呢？就是那种运势低给你做转运，缺钱花给你做招财，考试前给你做文昌，不舒服随时驱邪祈福，分手后还无偿赠送招桃花那种跳大神的。”
贺祝椿胸口瞬间小鹿乱撞：“男朋友，我心跳好快，你快看我是不是坠入爱河了！”
陆游：“……”
……
后来两人结婚，贺祝椿倚着自家顶级豪车问陆游：
“你嫁妆呢？”
陆游一挥手，扒出堂口堂单子介绍道：“有胡黄蟐蟒四大家族仙家各六十六位。”
贺祝椿表情一言难尽：“……还有呢？”
陆游又把地府仙名单扒出来：“还有以我妈为首的八位长辈阴魂。”
贺祝椿一把摔了礼花：“我要你家鬼干什么？”
陆游沉思片刻：“那就只剩一样了。”
他错开身，露出胸前绑着红纸花的黄大仙。
黄大仙羞涩一笑：“你好，我是陆游的陪嫁丫鬟～”
贺祝椿：“……”
冷漠帅气不自知顶香受×非冷漠帅气自我认知极其清晰研究生攻
食用指南：1.受叫陆游，且微微万人迷设定
2.作者玻璃心不让说重话
3.此文提及民俗常识基本可靠，个别部分由我厚脸皮自从事此行业多年的老师傅那打听而来，以及部分个人的发散性思考，一起分享给大家
4.来去是缘，修身修口，共创美好阅文环境～
5.攻先动心、攻先动心、攻先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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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强强 天作之合 甜文 升级流 玄学 脑洞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游，贺祝椿 
一句话简介：处吗？随便撸黄大仙那种
立意：相信科学


第1章 处吗？
　　文昌路四百四十四号开着家百年看事老店，就在这条路最大那个井盖正对着的方向——一家不足七十平的店面，玻璃门左右贴着“看事”两个红色大字，门旁一个LED显示屏同理，但似乎因为接触不良，只剩个“事”字还幽怨亮着。
　　如期九月初九，陆游给全家祭奠回来，今日天气有些阴，他一路踩着微风，进店就听到阵嘈杂，男人爆喝混着女人尖锐的哭声，迎头砸在他脸上。
　　“我现在就报警你信不信？搞封建迷信害人家破人亡！还大师？大师等着去跟警察说吧！”一个很粗犷的男人声音。
　　“你他妈有本事就在警察面前请大神上身，上不来就等着蹲大狱！”
　　女人尖利哭喊：“你个王八蛋，我马上就跟你离婚，你找小三就算了还冒犯神仙！怕不怕报应啊你！”
　　“老子行得正坐得端！还神仙？一群江湖骗子算什么神仙！”
　　陆游趁店里打得火热，兀自进去，先抽出九根香在供桌长明灯处点燃，灭了火，弯腰插在香炉里。
　　供桌桌案上供着的是一张长三尺三的大红绒布单子，单子右侧编写：在深山修身养性；左侧编写：出古洞四海扬名。
　　正中字体飞扬跋扈，蘸金墨写道：有求必应。
　　再往下是洋洋洒洒胡黄蟐蟒一众仙家姓名。
　　陆游供香结束转身，此时店里已经安静很多，众人看着他一时没说话。陆游目光扫过闹事男女，最后停留在正中书桌后老板椅坐着的年轻面孔身上。
　　他声音清淡：“书蘅，怎么回事。”
　　秦书蘅闻言立刻站起小步跑过来，边将他往座位上让，边附在耳边小声说：“女的是老缘主，前天在咱家看老公有没有婚外遇，我把那小三啥样多大岁数告诉她，结果她回去查老公手机真查着了，正闹离婚呢，男的不知道从哪打听出咱们地址，正闹事，说要报警！”
　　陆游点头，稳稳坐在老板椅上，吩咐秦书蘅到外面买三杯奶茶。秦书蘅领命出去。
　　农历九月份，天气还算不上凉，幸好今天见不着太阳，还有风，秦书蘅一路跑到路口奶茶店打包三杯热奶茶，前后不过一刻钟时间，等再回来时就见刚还怒火中烧的男人此刻端坐在陆游正对面，恭敬捧着陆游的手直呼“神仙在世！”
　　女人也破涕为笑，跑一旁沙发上补妆。秦书蘅不敢吱声，将奶茶挨个插上吸管恭敬放到供桌上。一直等这两口子闹完事离开，才终于跑到陆游面前，满眼星星。
　　“师父真厉害啊，那男的都气成那样了还能制住，怎么做到的？”
　　陆游正在收手下的黄纸，秦书蘅眼尖，看见纸上端端正正写着刚才男女的姓名八字，依字迹来看，与红单子上“有求必应”字体同出一人。
　　等纸收好，陆游终于道：“我常教导你，看事不能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缘主问你婚外遇，你就只看男人身边有没有桃花吗？”
　　秦书蘅隐约预料到什么，挠挠头：“我又看错了啊。”
　　“男方身边的桃花信息你倒没说错，也确有其人。”陆游似乎有些累，声音没什么力气：“那姑娘是缘主丈夫资助的学生，这事缘主本人是知道的。学生心思浅，见过男方几次后芳心暗许，男方虽起了心思但终究没答应，成与不成还没发生。”
　　秦书蘅愤愤道：“可我分明看那男的都起心思了！”
　　“起不起心思与做不做难道是你该沾染的？”陆游语气淡淡，视线落在徒弟身上，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
　　“我们这行规矩是什么？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如果你觉得这桩婚没价值，也要留着等别人去拆，何必自己沾这因果？”
　　他站起身。
　　“抄经本吧，这次你自己选，抄够十遍去供桌压一夜烧掉。”
　　“师父不要！”
　　秦书蘅哀嚎一声，整个人像被大摆锤凌空砸中似的整个人碎成一块一块。
　　陆游越过他准备上楼休息，身后跟着个黄色影子在秦书蘅视线一闪而过，他闭上嘴，意识到那是什么，小声在后面“嘬嘬”两声。
　　“对了，还有件事。”
　　陆游回头，秦书蘅立刻站正，目不斜视，接着就听陆游严肃道：
　　“黄快跑是仙家，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叫狗似的叫他，饶不了你。”
　　秦书蘅心虚，上嘴唇一掀露出标准八颗牙：“知道了师父，我下次不敢了！”
　　黄快跑是陆游贴身报马，类似古代皇帝身边大太监的地位。
　　陆游叹口气上楼，黄快跑跟在他身后，表情得意对着秦书蘅做个鬼脸，翘着大尾巴也跟上去。
　　店面二楼是陆游的休息间，他开门时伴随阵纸张碰撞的哗啦声响，习以为常进门，顺手将门后坍塌的元宝整理进专用的元宝袋子。
　　黄快跑身形轻巧跃上工作桌，伸长胳膊摆手试图引起陆游注意。
　　陆游有一双极深情漂亮的桃花眼，眼瞳颜色浅淡，随便什么光打下来时总投射出一抹琥珀色光泽。他望过去，言简意赅：
　　“说。”
　　黄快跑嘻嘻笑两声说：“大掌堂的告诉我，你今天有任务。”
　　大掌堂的就是堂口掌堂教主，也就是陆游仙家们的老大。
　　陆游蹙眉：“任务？”
　　“就是你人生的七个任务啊，你小时候跟我们约定好的。”黄快跑翻翻自己的口袋，明明赤条条一个黄鼬，却总爱学习人的动作，掏点什么东西出来时都要假装自己有兜，跟个哆啦A梦似的。
　　“喏，大掌堂让我给你的。”黄快跑掏出个纸条伸展开给陆游看。
　　陆游凑过去。纸条上只有零星三行汉字：
　　第一行，呈春大学
　　第二行，贺祝椿
　　第三行，傲慢
　　下面还跟着行小字：亲爱的弟子，莫慌，我们与你同在！
　　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小字部分被他自动忽略，陆游盯着上面三行：第一行明显是个地点，他的母校。第二行像是人名。第三行不明显，不知是特质还是主题。
　　陆游家族九代顶香，到陆游这正好第九代，也是仙家飞升最后一代，只是自始至终顶香人也不知是天机泄露还是业债压身，总都有个难逃的魔咒——寿命仅堪堪走到三十岁，再多一日也不行。
　　以史为鉴，前面八位顶香人，无论男女，三十岁生日都意外离世，陆游深知自己逃脱不了这个命运，索性也不多挣扎。
　　而出于身份的特殊性，与其他八位祖先相比，他与仙家还多了个特殊约定：完成仙家留下的七个特殊任务。
　　知道这信息时陆游才八岁，那时小陆游懵懵懂懂问教主：“任务是什么？”
　　颜色红到发黑的硕大狐狸端坐他身前，九条尾巴在身后无风自动，大教主不多言，只留下一个字：等。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等到陆游都以为这约定作废时，在九月初九、也是他生日这天，贴身报马黄快跑终于将任务内容带到他眼前。
　　陆游掀下眼皮，问：“这内容具体什么意思。”
　　黄快跑收起纸条，跟人似的托腮思考一会儿，胡乱猜测：“可能是想让你跟纸条上这人谈恋爱呢？”
　　说完，黄快跑自己也觉得荒谬，咧嘴一笑，讷讷道：“我胡乱猜的，你也不用太当……”真。
　　陆游说：“不无道理。”
　　陆游摆烂大半辈子，遇到不擅长事件难得感到焦虑，他拿起桌上元宝纸随手折了两千元宝，等脚下元宝淹没脚面，才终于吐出口气。
　　陆游蹙眉，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早听说顶香磨三关，财关、生死关我都磨过了，情关你们是放到现在才准备磨。”
　　黄快跑悻悻：“你是怎么做到逻辑自洽的。”
　　“你们做什么总有你们的道理，做弟子的如果连仙家都不信，那还坐什么堂口。”他站起身下楼：“情关关口而已，没什么的。”
　　在对仙家的信任方面，陆游几乎可以算是做到了极致，他似乎极信任仙家，完全无条件那种。黄快跑甚至不怀疑，如果掌堂教主告诉陆游从二十楼跳下去就能学会飞，陆游也会一边抖着腿一边往下蹦。
　　可也正是因为弟子与仙家间互相信任扶持，才能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三十岁的魔咒让陆游自小失去家人独自生活，在这十几年的苦难中，陆游但凡怀疑过仙家一次，可能也无法在无数次艰险中挣扎活到今天。
　　这份信任就跟前八个弟子一样。
　　黄快跑心想。
　　这一支血脉的弟子好像都执拗得可怕。
　　楼下秦书蘅刚撑开经本，就见陆游急匆匆走下来，黄快跑扒在他肩头，尾巴颠的一起一落。他看得有趣，还有闲心打招呼。
　　“出去办事啊师父？”
　　他只当师父临时接了法事，不料陆游一摆手，人都出了门，声音才慢悠悠传进秦书蘅耳朵里。
　　“去谈恋爱。”
　　半透明玻璃门被关上，秦书蘅愣了愣，看向堂口，语带询问：“啊？”
　　堂上仙家没一个理他。
　　天愈发阴了，层层乌云聚集到一堆，太阳光丝毫见不到，倒像是下午五六点钟将将暗下去的天色。
　　陆游下了出租站到大学门口。风更大起来，略显单薄的衣摆同路旁栾树被吹得簌簌作响，花一簇簇吹落，像是成捧金桂。
　　陆游直觉天要下雨，可惜忘带伞出门。
　　黄快跑格外喜欢这种天气，他先去聚堆的落花里转悠一圈，随后跑进校园，边跑边招呼。
　　“小弟子，快点进来！”
　　陆游依言跟进去。黄快跑早有查过贺祝椿具体位置，找到个方向四条短腿来回捯饬着跑。陆游一路跟着他，终于在图书馆不远处截住个男大学生。
　　男大学生穿着薄牛仔外套站在他面前，将陆游上下打量一圈，挑挑眉。
　　“我们认识？”
　　黄快跑就在他脚边，疯狂暗示目标人物的特殊性。陆游心里产生不太妙的预感。
　　陆游仍旧心怀侥幸：“你认识贺祝椿吗？”
　　男大点头：“我就是。”
　　陆游一时没吱声。
　　他之前只在意名字末尾的“椿”字，当这写的是个女孩，黄快跑也没提醒指正他。
　　黄快跑心虚到不多吱声，见两人胜利会晤，老老实实爬回陆游肩头，抱起尾巴装死。
　　静默沉思三秒。
　　“好。”
　　陆游伸出手，仿佛下定莫大勇气般：“你好，贺祝椿，我是陆游。”
　　贺祝椿问：“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个陆游吗？”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那个陆游。”
　　“好的陆先生。”贺祝椿短促笑了声，问：“您找我是？”
　　“或许这样讲有些冒犯，但我确实有件事有求于你，贺祝椿。”在黄快跑因为直觉瞬间炸起的尾巴毛毛中，陆游佯装无意将他从肩头扫下去，面无表情告白：“关于情感恋爱方面的。”
　　贺祝椿挑挑眉没回应，等他后文。
　　“直白些讲，我想跟你谈恋爱。”陆游说：“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相处一下。”
　　贺祝椿看疯子一样看他一会儿，说话还算礼貌：“抱歉，我不是给。”
　　陆游也很礼貌，建议说：“都一样。”
　　其实这一幕并不算很正常。如果换个地方，诸如神经病院，那两人的行为，尤其是陆游的，会正常许多。可偏偏这件事就发生在呈春大学图书馆门口，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刚从图书馆学习结束准备去吃午饭的学生。
　　贺祝椿并不觉得跟男人谈恋爱会跟女人一样，他龇出一口冷白的牙：“我并不认可您的观点。”
　　风有些凉，他着急要走，刚走出两步又被突兀扒住肩膀。回头，见陆游正定定看着他。
　　依旧平静到冷淡的声音：“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贺祝椿耐心告罄，冷声问：“凭什么？”
　　“我可以跟你交换。”
　　“怎么换？”
　　“就比如。”陆游看向他，明明两人几近平视，贺祝椿此刻却有种被俯视的错觉，背后涌起阵阵凉意，耳边的声音却更凉，几至让他不住颤栗起来。
　　“我帮你将身后扒着的女鬼处理掉，怎么样？”
　　“……”
　　“她让你困扰很久了吧，贺祝椿同学。”
　　闪电突兀照亮贺祝椿不算好看的脸色，他眯起眼睛看过去，两人间气氛莫名焦灼。
　　天边响起一阵闷雷，空气愈加潮湿，下一刻“哗啦”一声，水珠瞬间倾倒似的，大雨倾盆而至。


第2章 请神
　　图书馆还有学生进来，尚滴着雨珠的伞面被合起来斜斜支在门口，来人踏着乱纷纷的脚印走进去。
　　陆游与贺祝椿在廊下躲雨。黄快跑在俩人脚边，明明是个灵体，却生怕被踩到似的，个子不大的小黄不时逃窜躲过避雨学生的腿，滑稽到有些可爱。
　　贺祝椿看看雨，转头眉目间有些烦躁，唇不高兴地下抿：“没有你，我这会儿已经回宿舍了。”
　　陆游对学校地图心知肚明，他淡淡反驳：“没有我，你这会儿已经淋路上了。”
　　贺祝椿反唇相讥：“那我还得谢谢你呗？”
　　陆游煞有介事点头：“不客气。”
　　贺祝椿冷笑两声：“你们给子都这么不要脸吗？”
　　“贺祝椿同学。”陆游声明：“性取向是我国公民依法享有的私人生活范畴，受法律与公序良俗的尊重和保护。而且，就算我喜欢男的，也比你喜欢死的要体面一些。”
　　“你说谁喜欢死的？”贺祝椿猫踩到尾巴似的，捏紧拳头瞪他。
　　“你背上那位阴桃花告诉我的。”陆游一说起这些，职业病犯了就想抽烟，手摸向口袋的动作行至一半，想起是学校，又硬生生顿住收回来。
　　阴桃花，顾名思义，就是阴间已经死掉魂灵因各种桃色原因，或者是情爱，或者是前世今生未尽的缘分，又或者只是为了吃人阳气，而故意依附在活人身上的情况。属于比较常见的魂灵物种。
　　陆游在工作之外一直是种冷冷淡淡、将死不活的气质，可一旦涉及工作又瞬间变得极犀利，他瞳仁颜色本就淡，这会儿站在雨中廊下，映衬着淅淅沥沥雨点，贺祝椿无意与他对视，一晃神，竟然产生种他不属于这世界的错觉。
　　像是阵风，游离在世界之外，抓不住，摸不透。
　　贺祝椿声音滞涩：“……你能解决？”
　　“可以。”不能抽烟，陆游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摩挲烟盒解心瘾：“或许你愿意跟我讲讲你们之间的故事，这样我处理起来可以省点力气。”
　　雨势渐渐小了。今日下的是场雷阵雨，声势浩大可惜持久力不佳，仿佛只是为了将初遇的两个人捆在一起心平气和说几句话，再应景地添几分背景氛围。
　　贺祝椿默了片刻，说：“我确实知道自己身边一直跟着个什么东西，而且时间已经很长了，鬼压床、春梦甚至由此引发的各类疾病对我来说早就见怪不怪……甚至从我很小时它就跟在我身边，我也找很多大仙道士看过，说什么的都有，法事做了一堆，但没用，每次法事做完第二天我还是会发烧，一烧就是半个月，我知道那是它在警告我。”
　　陆游边听边点头，脸上表情严肃。黄快跑趁机又爬上肩膀，学着陆游的样子也托着腮，黝黑的小脸皱着，被脸颊两侧爪子往上托。
　　他问：“所以后来你就没管了。”
　　贺祝椿嬉皮笑脸，还有心情开玩笑：“没办法管啊，我很惜命的大仙，真要给我磨死了怎么办？”
　　“明白了。”陆游站起身，往远方眺，轻声说：“雨停了。”
　　贺祝椿也看过去。
　　大雨就下那么一阵，不过几句话功夫，乌云退散天光大亮，天竟然就这么放晴，空气里满是湿润泥土的味道。
　　“你这个事，好解决，但我要抽烟。”陆游说：“你找地方，还是去我那？”
　　“去我宿舍就行。”
　　“你舍友不介意？”
　　“我没舍友。”贺祝椿解释说：“本来分的两人寝，后来那个舍友出去租房住，宿舍就剩我自己。”
　　陆游看看他：“研究生？”
　　贺祝椿：“嗯。”
　　“高材生。”
　　贺祝椿笑说：“大仙有学历崇拜吗？或者高学历在您这做法能打折？我比较关心后一个问题。”
　　他说着，陆游已经迈步走出图书馆，站在半湿润的石灰路上，回头，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不健康的白，他声音又恢复冷冷清清的调子：
　　“不能。”
　　贺祝椿耸耸肩：“好吧。”
　　呈春大学占地面积将近三百五十公顷，图书馆距离研究生宿舍有些距离，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校园内两旁也种着栾树，这会儿被雨打过，角落都是湿漉漉聚做一堆的花叶。
　　“师兄！贺师兄！”
　　两人行至半途，一个白色连衣裙女学生由远及近招手跑过来，她怀中抱着一摞A4纸，肩颈挂着个小包，一步一颠来到跟前。
　　贺祝椿顿住脚，陆游也停下来，女学生冒冒失失，带来的阵风里飘着抹独特的香气。
　　她语气熟稔问：“贺师兄，你又从图书馆学习回来呀？”
　　贺祝椿点头：“刚在那躲了会儿雨。你是又去找老师？”
　　“对呀，老师让我帮他把即将出版的材料整理一下。”手里的材料太重，刘莹莹换了个手缓一缓，视线转到一边：“师兄，这位是？”
　　贺祝椿往旁边瞄了一眼，说：“朋友。”
　　刘莹莹：“师兄你还有这么帅的朋友啊，之前怎么没见过。”
　　“今天刚交的。”贺祝椿不想多说，佯装看了下表：“老师让你几点过去，你注意点时间小心误事。”
　　“哎呀！”刘莹莹将材料抱稳了些：“我确实得先走了，本来就是卡点出的门……那下次再聊啊，师兄再见，帅哥再见！”
　　刘莹莹前后带那么多东西，跑起来竟然身影很灵活，不一会儿就在视野中化作个白点。陆游遥遥收回视线。
　　黄快跑爬到陆游头上，也跟着看，跟陆游说：“那女孩身上东西不太对劲。”
　　陆游在心里应了声。
　　贺祝椿在余光里见他视线黏着，开玩笑：“不是吧大仙，真有学历崇拜啊，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你都见一个爱一个，我记得你不是给子吗？”
　　“没有。”陆游懒得解释，抬脚离开：“走吧。”
　　学校给研究生提供的住宿比本科部强很多，配备设施条件直逼酒店。贺祝椿刷卡开门站在一边。
　　陆游就慢悠悠踱步进去。他首先坐在配备的书桌前，将兜里的半包软中华与打火机摸出来丢到桌子上。
　　“介意吗？”【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贺祝椿关门反锁，摇头：“我也抽。”
　　陆游先拿出张桌上的草稿纸铺在桌面，随后抽出三支烟依次摆在纸面上，烟竟然也不倒，直挺挺立得安稳，等打火机挨个略过烟尾巴，青烟就丝带似的婉转飘出来。
　　忙活完，陆游才在齿间也咬住一根点上，一口烟吐出来，不知是不是错觉，贺祝椿总觉得陆游在抬头一刹那面相都变了。
　　原本硬挺的面部线条柔和许多，唇边挂上抹似有若无的笑，眼仁也如水似的，有丝毫一点多的情绪就足以在其中漾出圈圈水纹，这些变化让这位顶香人凭空带上股……媚意？
　　贺祝椿一愣。
　　黄快跑站在桌面上蹭烟吃，这时也看向陆游，惊喜道：“天娇姐，今天你上班啊？”
　　就在陆游身后，红色六尾狐前爪搭在弟子肩上，占了一半窍。这位狐仙说话带着股骄矜的气态，她慢条斯理甩甩尾巴。
　　胡天娇：“驱个小阿飘而已，我来就够啦。”
　　烟顺着空气传到四周，有意无意在贺祝椿身边绕过一周。熟悉的凉意顺脊柱一路爬到脖颈，贺祝椿搓搓鸡皮疙瘩，觉得一阵胸闷，他语带迟疑：“已经开始了吗？”
　　陆游淡淡应声：“女孩，死前大概七八岁，落水淹死的，跟在你身边很久，执意很深，大概生前你对她有过关于结婚一类誓言，所以才一直缠着你。”
　　又一口烟吐出来，陆游笑了，带着玩味看向贺祝椿：“这么多年没谈过恋爱吧？是不是一有点苗头就被莫名其妙搅和，甚至生活里连个异性都没有。”
　　贺祝椿不住点头：“是跟她有关系？”
　　“知道她是谁了？”
　　烟雾袅袅中，贺祝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透过薄雾，对上双极清明的眼睛。
　　他说：“是我儿时邻居家妹妹，那时候玩过家家，她当妈妈我当爸爸，我是说过那种话，可那时候年纪小我都是说着玩的，她也是啊，怎么会当真呢？”
　　“活人与死人不一样。”琥珀色瞳仁低低垂着，陆游看事时总带着股悲悯，不知是出自身后仙家还是他本人，无论看人看鬼都一样，眼低垂着，一双多情桃花眼偏偏配上个无情无念的人，硬生生搭出种特殊味道。
　　陆游说：“人有三魂七魄，有工作有生活，有命。鬼没有，尤其在人间游荡的鬼，他们什么都没有，就剩那么一丁点执念可以抓着。”
　　陆游食指与拇指捏起来，形容给贺祝椿看：“就那么一点点执念。这一点执念再不抓着，他们就真没什么能抓了。”
　　贺祝椿分神想这大仙手还挺好看的，又长又白。他张张嘴：“……那她还挺可怜的。”
　　“你还可怜上鬼了。”
　　陆游此刻生动很多，他将手搭在椅背上，甚至有情绪来嘲笑贺祝椿：“也不看看鬼可不可怜你，假好心。”
　　贺祝椿被怼，梗了下，说：“大仙，不然你还是变回那会儿冷冰冰的样子吧，我觉得这会儿的你对我有攻击性。”
　　陆游不理，将烟换个手夹在指间，随便扯过张纸。
　　“去，写上你姓名和农历生日。”
　　贺祝椿就接过纸规规矩矩写上自己信息，陆游将纸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遍，又抬眼扫了眼贺祝椿。贺祝椿摸摸鼻子：
　　“有问题吗？”
　　“你是九月九生的？”
　　“对，这日子怎么了么？”贺祝椿此刻心态就是找医生看体检报告的病人，医生稍有点动静都能给他吓出身冷汗出来。
　　“没有问题。”陆游说：“咱俩一天生日，真有缘分。”
　　贺祝椿：“……大仙，我真不是给，有缘分也不是给，你不能强求我！”
　　陆游又笑了声。
　　在黄快跑视野里，化作人形的天娇姐姐催动陆游情绪，独属狐家仙的漂亮脸蛋姝色艳艳，眼角偏生挂着抹红，要哭不哭的表情拓印在弟子冷漠的脸上，二者在某种程度化作一体，原本弟子冷淡的气质也沾染狐家情动的媚态，一举一动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小黄心想：这狐狸精是跟别家仙家不一样，气质随便往人身上一套就了不得，偏小弟子还有张好看的脸……
　　常理讲普通人是很难抵挡这样考验的。就比如此刻的贺祝椿，脸颊窜上股火热热的温度。椅子上的人一张脸像是虚虚拢着层纱，让他想看又实在看不清，抓心挠肝的欲望下，又畏惧他神秘莫测的能力不敢上前。
　　陆游却向后靠去，似笑非笑着将烟在指间捻灭，淡淡问：
　　“是吗？”


第3章 幽精
　　三根烟烧起来竟然比陆游指间那根燃得还快，贺祝椿吞吞口水，视线放在三根直挺挺立在纸面上的烟蒂，三根烟蒂上烟灰两侧各种开裂，形绘出几种形状的烟片，整段烟灰却始终屹立不倒。
　　陆游浅色瞳仁也扫一眼，情况大概明白了，他顺手又点根烟。
　　“处理吗？”
　　“哥，哥哥，不处理我这么长时间跟您闹着玩呢啊？”贺祝椿在原地转悠两圈，又找位置坐下：“您说怎么处理吧，我一定全力配合。”
　　陆游掸掸烟灰：“因为有些傻＊在知道身上有女鬼后就会要求我们手下留情，不急着驱邪，反而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贺祝椿心有所感，但还是问：“比如？”
　　“比如女鬼漂不漂亮，身材好不好，还有问女鬼是不是处女的。”陆游想到这，似乎也觉得格外好笑，咧开嘴，他嘲讽说：“这类人不该驱邪，该去看脑科，或者找人看看是不是托生时脑子忘在地府没带过来。”
　　“您还帮看托生问题？”
　　陆游又吐出口烟，烟雾弥漫中，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贺祝椿还来不及撇开眼，就听陆游淡淡问：“你听不懂好赖话吗？”
　　贺祝椿说：“……我就问问。”
　　陆游不想再理他，将烟屁股放到嘴边咬住，空出手抽出张干净的草稿纸，裁出大概符纸大小，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贺祝椿见他首先打上三个点，下面一个奉敕令，剩下的内容因为视角局限性看不太清。
　　陆游手很快，几下画完后大致欣赏几秒，随后单手捏住烟在上面隔空画了些什么，边画嘴里还边嘟囔些听不懂的咒语，最后一口烟吐上去，陆游几下叠成个三角抛出来。
　　贺祝椿下意识接住，将符箓握在手心。掌心握紧的一刹那，他只觉得肩上一轻，接着浑身是止不住的畅快。腿脚也轻便了，肩膀也不酸疼了，头脑也清晰了，只觉得去操场跑个一千米回来再参加高考都没问题。
　　多年来没有过的轻松体验让他双眼放光。
　　“大仙，这是不是就算驱邪完成了？！”
　　陆游捻灭烟，走到窗边开窗透气，一阵湿润的风顺窗沿飘进来扑在贺祝椿脸上，让他只觉得世界都像是冲刷过似的清明。
　　“只是暂时将她从你身上打下去了，正式驱邪得等我回去打表，表文一升你这事情就算结了。”
　　表文，就是出马弟子用来与仙家沟通交流的书面信物，仙家都要等到表文到手才肯动身干活。
　　贺祝椿点头表示理解：“那您什么时候回去打表？”
　　困扰他将近二十年的难题竟然就这么解决，贺祝椿心里止不住的兴奋。
　　“不急。”烟灭了，胡天娇松了窍，顺着窗口离开回堂口，陆游眉间又拢上淡淡倦意。
　　他在非工作时间好像总是很累，一个月中还会固定抽出一周用来睡觉，这一周往往也是秦书蘅最提心吊胆的一周，师父完全处于无法接通状态，什么事情都要他亲力亲为，实在解决不了的就攒在一起，等师父睡够了统一处理。
　　这会儿陆游走到桌边将烟与打火机收回口袋，又将烟蒂烟灰和用过的纸稿统一收到垃圾桶，他转身：“请我吃饭。”
　　这情绪转变太明显，贺祝椿猜到什么，忙点头开门：“应该的应该的，您想吃什么？”
　　“食堂就可以，还有，”陆游一停顿：“我需要喝饮料，带气的。”
　　这要求简单啊！
　　贺祝椿应承下来：“没问题。”他将饭卡拿给陆游，自己向着小卖部跑过去，将货架上四五种汽水各拿一瓶，结完账又回食堂找人。
　　两人在宿舍墨迹时间有些长，这时候食堂大多数学生已经吃完饭离开，很多窗口也已经关闭歇班，只零星几家还开着。贺祝椿进门时陆游正在慢条斯理吃一碗面。
　　他将汽水在桌面一字排开。陆游随便挑选一瓶，开了瓶口放在一边。
　　陆游吃饭动作很斯文，或许这份斯文是出于他半死不活的生活态度，以及怠惰消极的精神状态。贺祝椿只觉得他吃饭吃得像是在受罪，巴拉半天碗里的面不见下，汽水却见了底。陆游端起碗向着残食台走。
　　贺祝椿没忍住叫住他：“你吃饱了吗？”
　　陆游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饱了。”
　　“你这算是喝饮料喝饱的。”贺祝椿指指他的面碗：“不合口味吗？”
　　“还好。”
　　“我带你出去吃吧。”
　　“不用。”
　　“吃火锅？”
　　“不吃。”
　　“炒菜？”
　　“不吃。”
　　“西餐？”
　　“不吃。”
　　……
　　“韩餐？”
　　“日本料理？”
　　“或者哪个地方的菜系也行。”
　　陆游无动于衷，贺祝椿不死心道：“烧烤呢？我知道有家烤串味道不错。”
　　陆游离去的背影一顿，肩上的黄快跑尾巴也一翘，黑黝黝的小脸转过来瞅他。
　　大仙沉吟片刻后，问：“烧烤店这会儿会不会不开门？”
　　“不会。”
　　贺祝椿松一口气，知道自己猜到点上了，心说大仙你好这一口早说啊！
　　于是两人揣上汽水，又急匆匆打车赶着吃烧烤。
　　烧烤店一般傍晚上班，或许是生意过于火热，季节也还算适配，两人到时正好赶上店员开门。
　　陆游抬头看了眼招牌——嘎嘎香正宗东北大烤串。
　　店名就，挺接地气的。
　　他们在一楼寻了个位子，贺祝椿扫码将电子菜单递给陆游。这家店品类不多，陆游点了几种串递回去，贺祝椿扫了眼，又加了些才下单。
　　等串间隙又来了几桌客人，店里渐渐热闹起来。陆游在对面坐着，手里摆楞手机，手上打字动作一刻没停过，看上去还挺忙。贺祝椿正等的百无聊赖，一道熟悉的女声自店门口响起。
　　“师兄！好巧啊你也在这！”
　　刘莹莹几步跑到跟前，手里牵着个约摸六七岁个子不高的小女孩。
　　贺祝椿皮笑肉不笑：“又帮老师看孩子啊？”
　　“对呀。”刘莹莹凑近，这会儿在室内，密闭空间中她身上香薰的味道涌过来，贺祝椿被熏得头疼。
　　贺祝椿从小七窍灵敏，无论是对视线还是味道声音都格外敏感。
　　他不受控往里坐了些，皱眉：“你又去按摩了？”
　　贺祝椿是知道刘莹莹常去一家按摩店做按摩，那家店的香薰味道很重，每次刘莹莹身上味道几天散不掉。
　　偏偏刘莹莹迟钝感觉不到别人的嫌弃，还兴致勃勃分享：“是啊，我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肩膀格外不舒服，所以去的勤了点，也不知道是不是按多了，总觉得按完也不舒服。”
　　她说完又转头，拉着小女孩的手一起跟陆游打招呼：“帅哥，你也在这啊！”
　　经她一说，贺祝椿才发现陆游不知什么时候从手机那抬起脸，正直勾勾盯着他这师妹。
　　贺祝椿心里有了些猜测——无非是这位身上也带些什么东西才会频繁不舒服。虚病用治实病的手段可治不好。
　　陆游盯着刘莹莹的时间有些久，就当他以为陆游又要大展神通像帮他那样英雄救美时，陆游却一招手叫来服务员，声音淡淡：
　　“再加三十串羊肉串，跟之前的一起打包。”
　　服务员：“好的先生。”
　　这明显是不待见人的态度。
　　冷漠到都有些刻薄。
　　热脸贴了冷屁股，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不讨喜了。刘莹莹讪讪笑了两声，有些尴尬：“那师兄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先走了。”
　　贺祝椿尚且保留同门情谊摆摆手。
　　刘莹莹特地选了二楼包间，估计是老师提前批了经费才来的。一直见她走远，贺祝椿看向陆游：“你不喜欢她啊？”
　　他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陆游却一点头。
　　“嗯。”
　　贺祝椿：“你是看出她品行有问题？”
　　陆游：“我没那么闲。”他顿了顿，又说：“你这个师妹，磁场好脏，跟她挨近了我不舒服。”
　　供奉仙家的人身体与正常人不同，他们都是开了窍的。窍开之后就能视常人所不能视，闻常人所不能闻，口吐横骨讲仙家语，身开一百零八窍得鬼神上身。因此这类人对神鬼以及磁场的感受也会格外敏锐。
　　贺祝椿听说过这个说法，当即表示理解，他想了想又问：“你刚跟我接触时也不舒服吗？”
　　陆游奇怪看了他一眼，只道：“你不一样。”
　　至于哪不一样，陆游没多做解释。
　　贺祝椿上劲了：“因为我颜值高？还是因为我是男的。”
　　陆游说：“因为你自信。”
　　贺祝椿听得好笑，他自觉起身去前台结账，等结账回来正好东西都打包好被端上来。
　　陆游左右手拎满袋子。【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贺祝椿觉得陆游这个人总是格外端正，虽然两人接触时间不长，但他就是知道陆游这人哪怕表现得懒洋洋没什么精神，可无论坐还是站都格外规矩，与人说话也认真，认真到固执的程度。
　　这时他耷拉眼皮走到跟前，正等着贺祝椿开门。贺祝椿眼疾手快推开玻璃门，又要去接东西，被轻巧躲开。
　　“去我那吧，我刚打了车。”陆游说：“到地一起吃点，吃完把你身上的东西解决掉。”
　　贺祝椿积极配合：“得令！”
　　头前刚下过雨，出租车一路淌水来到文昌路店门前，尺寸格外大的井盖这时起了作用，最起码让两人落脚时裤腿鞋袜不至于被沾湿。
　　店内秦书蘅还在抄经，见玻璃门一开一合，他只当有缘主，懒洋洋喊了句“今日休息一天，不营业——”
　　接着打包好的串串就被搁置在眼前。
　　陆游居高看他：“店里什么时候歇业的，我怎么不知道？”
　　秦书蘅见是陆游，立马换了副嘴脸，殷勤地又龇出八颗小白牙：“师父你回来啦！约会顺利吗？”
　　陆游不跟他计较，只是说：“你去把串拆了，分一部分到堂口，剩下的我们吃。”
　　秦书蘅利索道：“好嘞！”他站起身，手还没碰到塑封袋，余光又瞥见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店门口，正东张西望打量店内陈设。
　　秦书蘅问：“师父，这是新缘主吗？”
　　“不是。”陆游抽了把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是我的恋爱对象。”
　　“……什么对象？”
　　秦书蘅手下动作一顿，僵硬一卡一卡转头，眼睛瞪大，脸上表情比见了鬼还恐怖。他战战兢兢一伸手指：
　　“师、师父！你、你你你、你是……”他紧绷着肌肉，终于哆哆嗦嗦吐出那个词：“……你是gay？！”
　　这表情太有意思了，贺祝椿一肚子坏水，一走一晃悠来到跟前，对着秦书蘅问陆游：“你还有徒弟啊？我听着一直叫你师父。”
　　陆游：“嗯。”
　　“那以后也是我徒弟了。”贺祝椿逗他：“徒弟，我是师娘。”
　　“我呸！一定是你勾引我师父的！”秦书蘅情绪激动：“我那么好一个直男师父，临走前还好好的，直着出去，怎么回来就弯了！肯定是你！是你勾引他！”
　　秦书蘅戏多得很，骂完转而伏案干嚎：“我可怜的师父哎！一辈子清心寡欲心如止水，怎么就被这该死的男人勾走了魂啊！”
　　他嚎到一半，一抹擦脸，又面向陆游，紧握着师父双手，诚恳道：“师父，你肯定是丢魄了，我听说过，有人丢了魄就会性情大变。这样，你教我走阴，我下地府给你走丢的魄找回来！”
　　秦书蘅这下真的视死如归了：“师父，我就算是走丢在地府，就算困死在下面，就算变成生魂，也会把你变回直男的！师父我豁出命也要救你！”
　　陆游被他叫的心烦，这时候还有心思纠正他：“魄跟性取向有什么关系？决定性取向的是三魂中的幽精，魄遗失会生病，具体生什么病还要根据遗失的哪一魄具体判断。”
　　秦书蘅大哀：“有病和gay，这不是一样的吗！”
　　贺祝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黄快跑也笑，小小一团在桌面捂着肚子乐。
　　陆游：“……”
　　局面乱作一锅粥。


第4章 驱邪
　　烧烤被分出来一份放到供桌，黄快跑性子急，跳上去招呼其他小黄一起出来。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桌子上的笔墨黄纸都被堆在一边，秦书蘅不知从哪个角落翻了翻，翻出打啤酒来。
　　陆游瞄了两眼：“我以为咱们这只有白酒。”
　　供仙都是用白酒的。
　　秦书蘅打哈哈：“上次去超市买贡品凑券加的，不是特地买的。”
　　陆游不信他鬼话，倒也没打算深究，伸手开了一罐。贺祝椿也要拿，被秦书蘅躲过去，顺带狠狠瞪上一眼。
　　贺祝椿无语：“……这么小气呢？”
　　“不是小气的事。”秦书蘅将啤酒拢着放脚边护好：“这算私人恩怨。”
　　陆游将自己的酒递给贺祝椿，顺手又开了瓶。
　　贺祝椿低头扫了眼，陆游就说：“一口没动。”
　　“我知道。”
　　“师父你干嘛！”
　　秦书蘅见了不高兴，又想扯嗓子说什么，迫于师父淫威硬生生咽回去，泄愤似的拿了串羊肉狠狠咬下一口。
　　贺祝椿说：“肉是我买的，我让你吃，你买的酒却不让我喝，看看，这就是格局。”
　　秦书蘅哽住，于是嘴里那块肉吃也不是吐也不是，贺祝椿就得意地笑，一边笑一边打量店内陈设，打量一圈视线最后撂供桌上面。不知是不是角度问题，秦书蘅观察他，总觉得这小子眼睛里印着点什么。
　　贺祝椿问：“这上面供得什么？”
　　陆游答：“仙家。”
　　“你的吗？”
　　“嗯。”
　　贺祝椿起身凑近打量。供桌上单子分左右两部分，每部分打着格，格子里自上而下密密麻麻写着胡、黄、蟐、蟒四家姓氏的名字，再往下的像是些人名。
　　左右两部分中间空出道不小的空隙，空隙里也有名字，就一个，而且字体比两边的大很多。他小声念出来：
　　“胡——天——霸。”
　　“哎哎哎！”秦书蘅咽下嘴里的肉，老母鸡护崽似的横插在贺祝椿与供桌中间：“瞎叫什么呢？当心冒犯仙家！”
　　贺祝椿不理，扭头问陆游：“胡天霸是谁？”
　　陆游说：“我家掌堂狐仙。”
　　贺祝椿顺嘴就夸：“胡家掌堂啊，怪不得弟子长得那么好看。”
　　夸仙家好看行，夸师父厉害行，但夸师父好看不行，尤其想做他师娘的男人夸不行！秦书蘅脑子里那道给子警报即刻拉响，他警告说：“好看也不是你的，少觊觎我师父！”
　　贺祝椿于是又笑着坐回陆游身边。一顿饭秦贺两人吃得有来有回，但秦书蘅脑子小，斗不过研究生，往往是吃亏破防那个。陆游忍了他俩一顿饭功夫，终于离开饭桌到堂口清静清静。
　　见他不吃，贺祝椿也不吃了，跟过去仰头看单子，问：“这块红布上那些名字为什么分两份。”
　　“这红布叫堂单，这地方叫堂口。”陆游跟他解释：“堂上仙家分男女，左侧写女仙家，右侧写男仙家，中间留出这道缝隙叫马道，是仙家得令干活时要走的。”
　　贺祝椿早知道他们跳大神的规矩多：“听着还挺有意思。”
　　陆游没说话。
　　贺祝椿又问：“咱们什么时候解决我身上那位阴桃花。”
　　陆游往后指了指：“等桌子收拾出来，马上了。”
　　秦书蘅可能脑子笨一点，但手脚利索，俩人说几句话功夫桌面都擦一遍了，上面泛着嶙峋的水痕，他又抽了抽纸细细蹭一遍，见完全干透，才将笔墨黄纸摆回原位。
　　“师父，收拾好了！”
　　陆游闻言就着长明灯抽香点香，灭了香头明火，将香规规矩矩插进香炉里，才回身坐到桌前。笔已经涮开，墨也提前研好，他手腕翻飞，在八开的纸上留下四行看不懂的符文，又规矩写上贺祝椿名字与生辰八字，合掌又撑开，先盖上堂印，又盖上掌印，这才捏住黄纸两角提起来，几步走到香炉边。
　　黄纸被提着晃悠两圈仓促吃了口香火，陆游嘴里又念叨些听不懂的东西，这过程大概持续一分钟，他收纸招手，贺祝椿还没反应过来，秦书蘅已经不知从哪拿出个烧火盆放到陆游面前，正赶上他将黄纸用长明灯点燃，慢条斯理放进盆子里。
　　说来也奇怪，那黄纸在陆游手中时火花只有硬币大小，刚入盆火瞬间窜起来，活跃得恨不得窜到人头顶上去，火花颜色泛红，周边透着股金光，张牙舞爪吃尽表文，烧到最后就剩一缕黑烟飘至半空消散不见。
　　望着那一页仍能勉强看出字体的纸灰，陆游携一杯白酒将灰烬浇散，人忽然变得极其疲惫似的，耷拉下眼皮淡淡说：“好了。”
　　贺祝椿觉得背后顺着脊椎一路发冷发颤，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轮，后脑勺跟被锤子砸了一样瞬间剧痛晕眩，等这晕眩过去，整个人又是说不出的顺畅清明，这感觉比刚拿到陆游那道符时还要好。
　　他心情由内而外不自觉高兴，眼睛都有神了许多，贺祝椿竖起个大拇指：“大仙，你真牛逼。”
　　秦书蘅知道自家师父做完法事会很累，扶着陆游胳膊将他让回老板椅，这会儿听到贺祝椿的话，跟着骄傲道：“那是当然，我还没遇见过我师父解决不了的事！”
　　贺祝椿下意识怼他：“你师父厉害你嘚瑟什么，自己不还是菜鸡一只。”
　　秦书蘅：“你闭嘴！”
　　陆游放松身体向后靠，身体很累，头脑却异常清明。
　　他在思考。
　　贺祝椿作为纸条上线索直指的唯一人物，此刻帮他驱了邪，仙家却没有任何关于任务进程的提示，这一现象结合内心闪动的灵感，二者加在一起都在诉说一个事实：
　　方向错了。
　　额前松散的头发落下来遮住眼睛，陆游视线被遮挡，他懒得去整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有节奏轻打几下，随即如有所感，透过发尾重新看向堂口——那坐着个白狐狸，线条优美柔顺，微微发着光，不知何时从堂单出来的，此刻正歪头看他。
　　胡秀英。
　　陆游在心底轻唤她的名字。
　　胡秀英跳下供桌，轻盈跃到弟子身边。
　　秦书蘅也看到了，想打招呼，却碍于贺祝椿在场愣生生憋回去，自然对这个外来者更加没有好脸色。
　　贺祝椿察觉到，莫名看了他一眼。
　　他们这边的暗流涌动暂且不管，陆游这边坐端正了，直视胡秀英的眼睛。
　　胡秀英道：“弟子有疑惑？”
　　陆游就在心里将纸条的事如实告知。
　　秀英听后笑道：“什么恋爱，快跑这坏家伙又坑你。”
　　陆游一怔：“不是你们告诉他的？”
　　胡秀英摇头。
　　那头黄快跑吃饱喝足正在门外井盖旁蹲着看鸟，忽然身后一冷毛毛炸了一背。他搓搓身上的毛，没当回事，再抬头却见鸟雀尽数忽闪翅膀飞走，一树皆空，只剩伶仃一点羽毛。
　　陆游在仙家面前总是不经意流露些委屈情绪，他抱怨：“纸条内容是否太笼统。”
　　“你有些心急，小弟子。”胡秀英提示道：“而且你已经接触到任务边角了，不是吗？”
　　“仙家于此间世界，无非救渡，无谓功德。任务与你前半生济世救人无有不同，小弟子，只是会麻烦一些。”
　　陆游脑中灵光一闪，了悟说：“您总是溺爱我，随时随地为我解惑。”
　　胡秀英化作人形，是一位貌美慈爱的狐仙。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在陆游头上揉了揉。陆游觉得发根一软，再看时胡秀英已然回到堂口不见踪影。
　　秦书蘅在陆游与仙家单独沟通时什么都听不到，这会儿见胡秀英回去，他生怕有什么麻烦，凑到面前：“师父？”
　　他原意是想帮点忙。
　　陆游摇头示意他没事，又转向贺祝椿。
　　贺祝椿又在打量堂单口，他好像对这块地方格外有兴趣，察觉到陆游视线，转头投来个疑问的眼神。
　　陆游说：“我想见你师妹。”
　　“今天遇见那个？”贺祝椿问。
　　陆游点头。
　　贺祝椿一扯唇：“我以为给是不喜欢女生的意思。”
　　秦书蘅显然不知道俩人间的主动被动关系，仍小声碎碎念：“你才是给。”
　　陆游不多解释：“我想见她，现在。”
　　“……”
　　贺祝椿到门外给刘莹莹拨电话，秦书蘅凝视他背影，片刻后转头说：“师父，我有点看不懂你了。”
　　陆游凉凉略过他一眼：“看不懂就去沏茶，一会儿有客人要来。”
　　“好吧。”
　　等一壶茶冒着袅袅热气被端上来，贺祝椿正好迈步进门：“她还在帮老师带孩子，说要领着孩子过来，我跟她撒谎说你这按摩特别厉害。”
　　陆游抿了口茶：“可以。”
　　贺祝椿坐到他对面，也给自己倒了杯，斟酌片刻，还是说：
　　“我这个师妹不容易，家里条件不好，成绩也是擦线考上的，所以自打来了老师手下一直比较自卑，她生怕因为这些外在条件导致老师对她有偏见，所以一直上赶着往前凑，好端端的研究生都快活成老师家御用保姆了，还是免费那种。”
　　陆游听着，说：“她对你也很热情。”
　　“因为这一批老师就收了俩学生。”贺祝椿手机响了两声，他划开扫了眼，又横过去给陆游看，是刘莹莹在汇报自己的实时位置。
　　“其实当年想选我们老师的学生很多，分高的简历漂亮的大有人在，可老师偏偏选了我们两个，就因为这刘莹莹格外感激老师。”贺祝椿摩挲着茶杯边缘：
　　“这件事这么久了我一直觉得蹊跷，可老师平时也不多找我，我跟他接触不多。虽说我不知道你找刘莹莹到底为什么，但如果你有什么从她那问不出来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
　　陆游明白贺祝椿这是拿信息报答自己给他驱邪的事，干脆应着，时不时一点头。
　　两人正说话，就听外面响起阵踏水声，玻璃门被推开，刘莹莹怀里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臂弯挂着把折叠伞，在门外蹭了蹭脚底的雨水才走进，她入门先叫了句“师兄”，看到陆游顿了顿，下意识想到他不太友好的态度，没说话。
　　三人对视片刻，不等贺祝椿应声，刘莹莹怀里向来安静的孩子突然“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她边哭边抖，又剧烈挣扎闹得厉害，刘莹莹一时没抱稳让她从怀里掉下去，女学生捕捞不及，正手足无措要扶，就见孩子在地上向门口方向匍匐两下，晕了。


第5章 换魂
　　刘莹莹肝胆都快被吓破了，她手一直抖，几次要扶都没力气将孩子扶起来。
　　“我来吧。”
　　很清冽的声音。【首发资源微博：兔纸吖er，每天更新小说】
　　陆游行至她身后，将孩子一把捞起来抱住往店内走。
　　刘莹莹几乎已经预想到自己即将研究生被退货的情形，双腿一软栽倒下去，双眼当即蓄满泪花，紧捂着嘴呜咽哭出声来。
　　秦书蘅是有点风度在身上，他半蹲在刘莹莹身边安慰：“别慌，师父在这，不会有事情的。”
　　刘莹莹还是哭，眼泪成串掉下来：“一个按摩师能有什么用，我完了！我一定会被老师开除的，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她哭得上不来气，头深深埋在双腿间。
　　秦书蘅说：“谁告诉你我师父是按摩的，你进来没仔细看吗？我们这是看事的店。”
　　刘莹莹哭声一顿：“啊？”
　　小女孩很瘦，全身没什么重量，抱在怀里轻飘飘的。陆游将她轻轻搁置在老板椅上。
　　贺祝椿紧跟过来问：“这孩子怎么回事？”
　　小孩进门时刚哭过几声，现下泪痕干涸在脸上，一张脸灰扑扑的。
　　陆游先捋开袖子掐她的脉，紧皱着眉掐了会儿，又去掐她左手中指的指根，感受手下微弱的跳动，陆游吐出口气，将手盖在小女孩脸上，闭眼静坐。
　　时间大概过去有一分钟，他复又睁眼，语气笃定：
　　“这孩子近几年情况是越来越不聪明，不爱说话，智商低，眼神也直愣愣的，是也不是？”
　　贺祝椿想了想自己见过女孩的几次情境，点头：“以前不知道，但我见的几次是。”
　　陆游点头，接着问：“这孩子晚上睡觉，常夜惊，梦呓，惊哭，是也不是？”
　　贺祝椿将视线投向刘莹莹，他记得刘莹莹是有段时间是跟这小姑娘同吃同住的。
　　刘莹莹哭够了，这会儿回神，闻言点点头：“是、是的。”
　　陆游说：“最后一个问题。这小姑娘家里供了东西，且常年不断香火，供桌不大，是用柏木打的。是也不是。”
　　柏木，也是阴木，常用作打棺椁的木材。
　　“我不知道。”刘莹莹轻声说：“教授从不让我去他家，但我从来没在元元身上闻到过香火味。”
　　元元就是这姑娘的小名。
　　陆游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刘莹莹莫名回看他。
　　陆游说：“这孩子的魂有问题。”
　　“魂怎么会有问题？”秦书蘅等陆游走开，也挤上前去看，他问题总是有一堆：“师父，魂有问题的小孩那不就是傻子吗？”
　　陆游说话一直比较犀利：“你看那孩子现在不就是半个傻子吗？”
　　贺祝椿突然说：“可前两年她并不傻。”
　　贺祝椿今年已经研三，刚考上研时他见过元元。
　　贺祝椿：“我第一次见这孩子时她顶多是有些呆，不至于说傻，可这两年说来也奇怪，越来越不怎么动弹了，本该最活泼的年纪却总死气沉沉的。”
　　“因为魂被换掉了。”
　　陆游转头又对秦书蘅解释：“我们常说的缺魂丢魂导致的稚童痴傻，一般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因前世罪孽或祖上债业，这孩子先天缺少魂魄，正常人都三魂七魄，新生儿出生可能只带有一魂一魄，这是天意。”
　　“第二种情况，是出于后天因素。比如孩子年纪小时受过什么伤害或惊吓，魂魄离体时间过长回不来，孩子由此魂魄不全，慢慢的自然就傻了。”陆游倒了杯茶。
　　秦书蘅问：“可元元跟这两种情况都不太符合吧。”
　　“所以她属于不常见的那种情况，也就是第三种，蓄意为之的换魂。”
　　全场最担心元元的莫过于刘莹莹了，她脸色发白：“换魂？”
　　“换魂是一种将其他什么东西的魂魄与稚童对换的民间邪法，这种法施效后短期内见不到什么变化，可时间愈长愈发明显。”陆游淡淡抿了口茶。
　　茶水放得有些凉了，他复又放下茶杯：“元元的情况，也是两个问题。第一，她魂魄不全，这几年应该受过什么惊吓，魂魄吓掉了一些，这个要找人收回来。”
　　“第二，就严重多了。”
　　贺祝椿想到什么，脸色变了翻，却抿抿唇什么都没说。
　　陆游：“有东西在拿自己的魂魄换元元的魂魄，那东西阴气很重，且极排斥我这的一堂仙家。”
　　秦书蘅这会儿脑子转得快多了，他恍然道：“所以元元进门哭这么厉害是因为那东西害怕仙家想逃，晕倒是因为阴性能量与堂口能量互相冲撞，元元躯体承受不住导致的暂时晕厥。”
　　陆游一笑：“聪明。”
　　刘莹莹不太能听懂这些，她战战兢兢问：“那元元不会出事吧？”
　　兴许是陆游表现得太淡定，她脸色也跟着好看了点：“大师，你一定要救救元元，元元要是出什么事，我也就完蛋了！”
　　陆游淡淡道：“能救，不会出事。”
　　很简短的两句话，却仿佛一颗强效救心丸，刘莹莹不自觉心就沉静下来。
　　陆游拉开桌子抽屉勾出把钥匙，又对着贺祝椿一勾手：“跟我出去一趟。”
　　贺祝椿问：“去哪？”
　　“不是要招魂吗？去接个专业人士过来。”
　　贺祝椿被勒令在店前等会儿，陆游很快不知从哪推了自己坐骑回来。
　　——陆游的坐骑是辆不知贵庚的雅迪牌电动车。电动车小半车漆已经被剐蹭掉露出车架子原有肤色，车筐也是歪的，大概在这些年的风雨兼程中也曾跟着主人经历过大风大浪，身上还残留些许风霜。
　　陆游一按电车遥控器，难为车这个岁数还能很清脆嘹亮的“滴滴”两声。
　　“上车吧。”
　　贺祝椿有些迟疑：“上……哪？”
　　“后座。”陆游说：“如果你一定要坐车筐里的话，我也可以勉强接受。”
　　贺祝椿问：“这车筐歪成这样是被人坐的吗？”
　　“不是。”陆游隐晦往店里扫了眼，语气无奈：“是秦书蘅去年出门买菜在十字路口发生过一起车祸，不过人没事，车受了点轻伤。”
　　贺祝椿问：“跟别的电动车撞了？”
　　陆游淡定回复：“跟半挂。”
　　“……”
　　贺祝椿惊愕片刻，终于说：“怪不得都讲傻人有傻福，你这徒弟福气真够硬的。”
　　两人出门时都没准备头盔，幸好陆游也不打算往大路骑，就晃晃悠悠在小路上七拐八拐，一小会儿就骑过几个弯去。
　　贺祝椿严重怀疑这老车的电容量：“不会半路没电给咱俩撇半道吧？”
　　“不会，今年上半年刚换的电池。”
　　“都换电池了，就不能再添点买辆新车？”
　　“电池二百五，电车两千五，九倍价格那不叫添点。”
　　贺祝椿说：“我以为你们这行挺挣钱的。”
　　陆游没说话。
　　两人安静会儿，陆游突然问：“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今天中午下的那阵雨到现在几乎已经快要蒸发干净，贺祝椿又盯过一个半干涸的水沟。
　　“什么？”
　　“就是我讲换魂之前，你有话要对我说。”
　　“想起来了。”贺祝椿双腿憋屈的窝在一起，他措下了辞：“其实在今天之前，我还没觉得有什么，可经你一提醒，我就想起些关于我师兄师姐的事。”
　　陆游在前面骑车，话听得不太清晰：“大点声。”
　　贺祝椿就贴近些，提高音量配合固体传音，他声音果然清楚很多：“就上次我们院长开展学术交流会时来了很多老师之前手下的师兄师姐，我粗略看了一圈，他们好像都混得不怎么样。”
　　陆游问：“怎么说。”
　　“经济上非常直观的窘迫。一大群人乌泱泱站在一起，打眼一看，穿得最寒酸那几个基本都是跟过老师的研究生。”
　　“我特地去问过几位，才知道大家毕业出来，莫名都只能找到些待遇很差的工作。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名师手下读了几年出来的，心里有傲气，宁愿拖着等机会也不愿仓促就业，所以大多都过得不怎么好”
　　陆游问：“就没有想接着往上读的吗？”
　　贺祝椿答；“有啊。”
　　“那群人怎么样？”
　　“几乎都死了。有绝症，也有意外事故。”
　　陆游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他面色不变，问：“还有吗？”
　　“还有就是研究生毕业后选择就业的这群人身体也都不怎么好。”贺祝椿联想到此，也皱起眉头：“大家脸色都是一眼就能判断身体不太健康的那种颜色。”
　　尖锐的刹车声响在耳边，陆游掐了闸。
　　“到了。”
　　贺祝椿闭嘴，往周遭看了一圈。
　　是很老旧的一个小区，风格像上世纪遗留的文物，整座建筑恨不得用铁锈包裹得严严实实，随便哪处看下来都与劳改犯的履历一样值得被称句“劣迹斑斑”。
　　贺祝椿说：“你的车是在这收的吗？看着很配套。”
　　陆游不理他，下了车向大门那走。
　　贺祝椿忙追上去，他勾住陆游肩膀：“大仙，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陆游：“你问。”
　　“就是你说的那个换魂，这件事做起来会需要什么媒介或引子吗？总不能说换就换吧。”
　　陆游张口背了段法卷原文：“如欲换魂，取生者爪甲、头发、血液封存，知悉生者生辰八字、出生地点、姓名小字，朱笔黑纸，尽数摆于供台。配合秘术摆出阵型，与阴者分置两端，待阵成后，阴者需受日夜供奉，供奉香火萦绕生者至一轮回，即十二年，即换魂成功。”
　　“这是我偶然间从一册偏本上看的，但从没实践过，不知道真假。”
　　贺祝椿皱眉：“可元元身上并没有香火气味，媒介这块说不通啊。”
　　陆游驻足抬手，贺祝椿这才惊觉两人已经来到扇破旧的铁门前。
　　陆游在门上轻击三下，他收回手，转头说：“还记得刘莹莹身上的香薰吗？”
　　只是说了换魂需要媒介，又没说一定要在生者的身上。只要能让她闻到不就好了？
　　贺祝椿一怔，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之前说她磁场脏。”
　　陆游“嗯”了声，转身贴近门把手，正感受到那细微颤了颤，他动作熟稔后退一步。
　　下一刻，咔哒——脆响一声，门开了。


第6章 阴堂口
　　门内站了个很漂亮的女人：一身酒红色晕染渐变长裙，手上做了精致延长甲，一头长卷发大波浪披在身后，她微扬着头，正抱胸看向两人。
　　陆游自觉迈步往里进，顺带夸了句：“新发型不错，杨芸。”
　　杨芸就笑：“昨天刚烫的，花姐八百多大洋呢。”
　　她视线一转，拇指放在胸前指着贺祝椿问：“这是新徒弟？”
　　贺祝椿礼貌挂上笑：“我是他朋友。”
　　“面生啊。”杨芸将门敞开些，将他让进来后才打趣道：“陆游这种人竟然也会交朋友？”
　　贺祝椿很有兴趣似的：“很罕见吗？”
　　大门砰——一声关上，杨芸语气夸张：“极其罕见。”
　　贺祝椿觉得很有意思似的，笑了两声。
　　这小区外面看着破旧，室内装修却意外不错，清一色浅绿壁纸配着奶油哑光地板，桌面很有闲情雅致地摆了簇淡黄色小雏菊，上面还点缀几颗露珠，非常新鲜——整体上能看出是被主人花心思打扮过的房子。
　　唯一与室内风格格格不入的，就是正当中摆的一张乌黑色沉木供桌。杨芸似乎与陆游做的是类似职业，不过与陆游大红单子不同的，她供奉的是一张全黑的堂单。
　　也是三尺三的大小。
　　右侧编写：走阴走阳看两界；左侧编写：救苦救难救众生。
　　中间字迹略显潦草，却认真提书四个字：阴阳渡世。
　　贺祝椿戳戳陆游：“她供的这个为什么跟你的不一样？”
　　陆游浅色瞳仁略一转动，看向杨芸。杨芸大姑娘还站在门口，低头仔仔细细扣自己美甲上贴的钻。
　　“她这是阴堂口。”
　　贺祝椿问：“供奉的不是仙家吗？”
　　“有仙家，但数量不多。”陆游解释说：“正常堂口一般供奉胡黄蟐蟒与地府五家仙，动物仙家为主，地府仙家数量稀少。而阴堂口主力就是地府仙，其他四大家族仙家做辅助。”
　　地府仙就是过世后有道行机缘的亲人。
　　“还有这种说法。”贺祝椿想了想：“这种干得活是不是跟你们也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啦！”
　　转头，杨芸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两人身后，笑眯眯看着他俩。
　　“阴堂口接的很多都是阴间活计，今天找个阿飘，明天下个地府。”她手在两人眼前灵活晃悠一圈，最后侧扶在自己脸侧：“走阴串阳什么的，洒洒水啦～”
　　她说完，溜达几步将自己摔进沙发：“说吧，陆游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莅临寒舍，总不是专门来给新朋友做科普的吧。”
　　陆游开门见山：“我这有个小姑娘要收魂，可能得麻烦阿姨跑一趟。”
　　杨芸“啊”了声：“你找我妈啊？那正赶巧，她前十分钟刚做完睫毛回来，现在正在卧室刷直播呢。”
　　陆游：“你叫一叫阿姨，不知道她今天方不方便。”
　　“方便啊，怎么不方便。”杨芸在沙发上没什么坐相，半截身子瘫下去：“我妈最稀罕你了，她要早知道你今天来找她，估计这会儿都开始涂脂抹粉了。”
　　陆游知道她嘴上玩笑没把门的，笑笑没接茬。
　　杨芸就扯开嗓子喊：“妈，出来！陆游来找你！”
　　一声下去，门内噔噔噔由浅至深一阵脚步声响，卧室门拉开，杨胜婻露头：“小陆来啦？”
　　陆游微微低头：“阿姨。”
　　“快坐快坐，你等阿姨一会儿啊，阿姨的小男朋友正打PK呢，你等我打完这一把，马上啊！”
　　杨芸批斗她：“你又给外面不三不四的男人花钱！”
　　杨胜婻“啧”了声：“老娘愿意！”
　　卧室门又被关上。
　　农九月份，天黑的时间比夏天要早得多。陆游与贺祝椿骑着雅迪走在前面。店里刘莹莹靠着门昏昏欲睡，秦书蘅又在抄经，从透明玻璃门看见师父回来，笔一撂跑出来左右看。
　　“杨阿姨请回来了吗师父？”
　　陆游：“她们开车过来，在后面。”
　　秦书蘅扭扭捏捏问：“杨芸也来吗师父。”
　　陆游说：“她得开车，杨阿姨驾驶证上个月被吊销了。”
　　“怎么又被吊销了。”秦书蘅还欲再问，忽见余光里一辆银白色比亚迪从大道行驶过来停在门口。
　　秦书蘅招招手：“杨芸姐！”
　　杨芸从驾驶座下来，也跟他招招手：“好久不见啊秦书蘅。”
　　秦书蘅嘿嘿傻乐：“是好久不见了，杨芸姐你又漂亮了。”
　　杨芸也被他逗笑：“真会说话。”
　　等母女俩被引到元元跟前，杨芸摸了把孩子耳后，先啧啧两声：“发疏面暗，音容哑傻，这是被人换了魂吧，真够狠的，这么点孩子也能动手。”
　　杨胜婻顺手将爱马仕放在桌面，从里面相继取出一袋黄米，两个小型陶瓷碗，一条红布，这才回身扒开元元眼皮看了看。
　　“还行，丢魂这块不算严重。”
　　“可不敢严重。”杨芸阴阳怪气：“魂被人换成这样，丢魂但凡多一点，这孩子早都傻了。”
　　陆游又到堂口去上香，香火悠悠而上，一飞冲天，店内香火气弥漫开来，供桌上莲花样式的长明灯格外亮眼。
　　秦书蘅开了灯，动作熟练将自己抄经的东西及桌面其他物品收拾干净，又从二楼取出个小被子，绕过杨胜婻那堆东西铺上去。
　　他忙活完桌子，又拿起个陶瓷碗接了碗水回来，平平整整放在被子顶上。
　　杨芸抱起孩子放在被子上，头正对着水碗。
　　刘莹莹早在他们进门时惊醒，这会儿手足无措站在外围，看向在场自己唯一熟悉的人。
　　贺祝椿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杨胜婻突然提高音量问：“这有跟孩子混得比较熟的人没？”
　　刘莹莹连忙举手：“我！”
　　杨胜婻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头皱得更紧：“小姑娘，你身上弄得什么脏兮兮的。”
　　“啊？”刘莹莹上下打量自己衣着，有些局促：“还好吧，我今早刚换了衣服。”
　　贺祝椿知道杨胜婻说的是刘莹莹磁场的问题，他略微安抚同门小师妹：“不用担心，你的事后面再解决。”
　　刘莹莹没想到自己身上还有要解决的事，只能糊里糊涂应一声。
　　杨胜婻问：“小姑娘，这孩子大名叫什么？”
　　刘莹莹：“李佳元。”
　　“你过来，顶替书蘅的位置。”杨胜婻对他招招手，她又看向陆游：“小陆啊，给阿姨拿根烟，阿姨忘带了。”
　　“好。”陆游从堂口抽屉抽出一条软中华，从里面拿出一盒丢过去。
　　贺祝椿凑近：“这供桌下面还能打开呢，挺高级，你自己做的？”
　　陆游：“拼夕夕八百八买的。”
　　“……”
　　一切准备就绪，杨胜婻又让秦书蘅关了灯，陆游就拿出个掌心大的玻璃供灯点上放到杨胜婻面前。
　　杨胜婻起先捏出把小米堆在瓷碗，一把一把抓，等瓷碗被米填平，她又压实了些，确定碗内没有空隙，用红布将整个碗包住，碗口被布料中心包得严严实实，布周在碗底搓成一绺。
　　杨胜婻揪着布将碗倒扣过来，虚虚放在李佳元上方，顺时针缓慢转动。她边转边语速很快念道：
　　“天惊，地惊。鸡鸣狗咬猫叫吓着惊，速叫速到，真魂入窍，饥了吃米，渴了喝水，李佳元回来吧回来吧，回家吃饭了。”
　　贺祝椿仔细听了会儿，听明白她口中念得什么，转而又思考起陆游白天给他驱邪时念叨的东西。同样是念，杨胜婻与陆游念得明显不同，陆游念的东西，大概不是人话。
　　杨胜婻转足顺逆时针各三圈，忽然问：“李佳元回来了吗？”
　　刘莹莹就轻声说：“回来了。”
　　“李佳元回来了吗？”
　　“回来了。”
　　“李佳元回来了吗？”
　　“回来了。”
　　耳边轻刮过一阵风，碗被放正。
　　天色逐渐趋近黑暗，落日残辉照不进店内。一片黑暗中，大家仅凭桌上供灯的微弱光亮，看杨胜婻缓慢揭开红布。
　　开始被小米装得满登登的瓷碗，此刻贴着碗壁位置却莫名缺出一个坑。
　　刘莹莹离得最近，她甚至没忍住轻呼一声。杨胜婻拿碗转圈收魂时她是全程看在眼里的，很确定碗面从始至终没人碰过，但布揭开却神奇地被蛀出一个小坑。
　　即使被拽着在这参加莫名其妙的招魂仪式，刘莹莹自觉自己都是病急乱投医的选择。她甚至上一秒还在怀疑这选择是否错误，犹疑第一时间是不是应该送孩子去医院。
　　这念头到此终于被浇灭，同时浇灭的，还有刘莹莹信奉二十多年的无鬼神论。
　　杨胜婻没有丝毫意外，又捏起把小米将坑填平，重复之前操作，每次红布揭开，坑都比前一次要小很多。
　　重复大概五次后，红布再一揭开，碗里的小米终于维持住平整。
　　刘莹莹暗暗松出口气：“这样元元是不是就没事了。”
　　杨胜婻说：“只是把魂收回来了，最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
　　她转而喊了声：“书蘅，开灯。”
　　秦书蘅就守在开关旁边，忙将灯打开。
　　杨胜婻揉揉眼睛，最后交代：“这碗米喂鸟，水浇花，不要随便处理，处理完之后碗放这店里就行，我下次过来顺走。”
　　刘莹莹点头记下，她不放心问：“那元元什么时候能醒。”
　　“别着急啊小姑娘，这不是小陆还没出手吗？”杨胜婻揣上烟，挂着笑到门点了根。
　　“还有？”
　　刘莹莹回身，就见陆游正在堂前将一张符箓烧成灰化入水中。
　　刚刚收魂时，陆游在一片黑暗中就这么蘸墨摸着黑画完了一道驱邪符。他此刻捧着碗符灰水，手上夹着根不知哪来的筷子，几步走到李佳元身边。
　　筷子蘸着水戳进孩子口中，将她牙关撬开，水顺着筷子往里灌。
　　刘莹莹看得着急，又不敢上手拦：“小孩子晕倒的时候会不会自己往下咽啊？不能呛进气管吧？”
　　她正着急，就见杨芸走过去，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李佳元咽喉处轻轻抬了下。
　　刘莹莹很明显看到，上一秒还毫无意识的李佳元下一刻自动吞咽起来。符灰水一直被灌了小半碗，陆游停手，剩下半碗泼在店门口。
　　等他拿着空碗回来时，正赶上李佳元眼皮颤动两下，醒了。


第7章 夺运
　　李佳元自己撑着手坐起来，揉揉眼睛，四下里找自己熟悉的人。
　　刘莹莹忙过来拉她的手，神情紧张：“元元，你感觉怎么样？”
　　李佳元说：“饿。”
　　刘莹莹一愣，她脸上表情恍恍惚惚，顺手抓过旁边人的衣摆，也不知道抓得是谁，语气激动说：“你知道吗，元元跟了我两年多，我第一次听见她喊饿。”
　　她心里应该是太高兴了。
　　陆游看了眼自己被拽住的衣摆，附和了句：“真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刘莹莹抹抹眼角：“是比我升博就差一点点的大好事！”
　　她将元元放在店里，自己跑出门到外面买吃的。秦书蘅还在后面扬声交代她：“这条街就有小食店，别跑远了！”
　　李佳元见唯一熟悉的人走了，又垂下脑袋，脸上表情还是呆愣愣的，不怎么说话。
　　陆游从堂前抓了把专门供奉给黄家仙的巧克力，撕开一粒塞进她嘴里。
　　李佳元动动嘴咬碎咽了。
　　陆游将剩下那部分塞到她外套口袋，缓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佳元眼神眼珠子像蒙了尘的玻璃珠，雾蒙蒙的发愣，没搭理他。
　　陆游就又问了遍：“你叫什么名字？”
　　乌黑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李佳元润红的唇蠕动两下，非常小声说：“元元。”
　　陆游声音柔和问：“元元，你今年多大？”
　　李佳元好像头很重，她低低垂着脑袋，脖子向下弯出一个极恐怖的弧度。小姑娘还坐在桌子上，腿平直放着，手搭在膝盖。应该是为了回答陆游的问题，她弯曲脖子将脸贴在与手不足五厘米的距离，开始掰着手指算数。
　　“1.2.3……10.11。”李佳元直起身体说：“十一岁了，下个月，是十二岁。”
　　竟然都快十二岁，长得却像个六七岁身高还没抽条的小孩。
　　陆游皱眉：“元元，你的生日是几号？”
　　李佳元默了会儿才摇头：“不知道。”
　　杨芸溜溜达达去供桌顺了个苹果，她特意挑了个最红的，在身上蹭两下咬了口：“陆游大人，剩下那小姑娘咱们怎么办？”
　　黄快跑正站在供桌上，对她不问自取的强盗行为习以为常，只是向着她肩膀位置招招手，叫了声“翠花”。
　　黄翠花是杨芸堂口给她安排的报马。
　　一只小小的黄色毛茸茸探出头来，动作很灵活，几下跳到黄快跑身边。两只小黄高高兴兴追着转了几圈，黄快跑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个鸡腿递过去：“送给你！”
　　黄翠花与他如出一辙的小黑脸高高兴兴的：“谢谢！”
　　两黄是很久的玩伴了，当初修行时就在一个山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下山抓弟子，一个抓了陆游，一个抓了杨芸，才分别几年，没想到后来俩弟子也认识了，他俩也就重新一起玩。
　　两位弟子这边，陆游也在考虑刘莹莹的事，他说：“可能不太好办。”
　　“把可能去掉。”杨芸几口啃完苹果，正找垃圾桶，转头看见杨胜婻还在门口抽烟，脚底下已经堆起一片烟头，她瞬间炸了：“杨胜婻你要疯啊！抽这么多烟明天活不活了？”
　　杨胜婻夹着烟的手一颤，又嘬一口才熄了火，笑嘻嘻回头：“不抽了不抽了，最后一根。”
　　杨芸气性大，回身看陆游：“你又给她整盒烟？”
　　陆游无辜躺枪：“……下次不会了。”
　　“气性别这么大啊姑娘，生气脸上容易长皱纹。”杨胜婻迈步进来，主动把剩下半盒还给陆游：“我烟可没白抽，刚刚还顺便看了眼那小姑娘呢。”
　　贺祝椿问：“刘莹莹？”
　　“对，是她。”杨胜婻说：“那姑娘身上的东西不简单，不像单纯的阴物。”
　　陆游想了想，把跟贺祝椿在单元楼门口关于刘莹莹作为香火媒介的事又讲了遍。
　　秦书蘅沏了两壶茶放在桌上，正巧听了一耳朵，突然插嘴：
　　“说起刘莹莹，你们没觉得她命格有问题吗？”
　　杨胜婻：“书蘅有说法？”
　　秦书蘅挠挠头：“刚刚师父去接你们的时候，就我跟元元和刘莹莹在店里，她闲得无聊，让我帮她批八字。”
　　陆游问：“你批了？”
　　秦书蘅点头：“批了，但全批错了……或者说，除了过去那些事情，别的全批错了。”
　　陆游眼神变了。
　　秦书蘅命格特殊，偏印奇胜，是在玄学上有极大天赋的命格，更别说他身上还有堂未下山的仙缘，眼窍又开得格外早。虽说现在在店里基本都用八字紫薇等术数断事，可结果很少出错，哪怕状态不佳也是十拿九稳，怎么会错成这样。
　　杨芸也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秦书蘅看了眼杨芸，脸颊莫名红了红，他调整了下坐姿：“我看她八字现状，就单学业方面印星有力且透干，说明她记忆力与领悟力超群，尤其官印相生，是在学术体系和高等教育中如鱼得水的象征，必能得到师长青睐与制度滋养。”
　　杨芸问：“结果呢？”
　　“结果她说自己现在学业上一无所成，整天头脑也不清晰，只能靠巴结老师蹭些指点，企图靠这让老师给她放放水，她还抱怨做了那么多，老师依旧对她态度也不冷不热。”秦书蘅语气愤愤：
　　“接着我给她看未来，这人日主健旺，坐下福神，而且官星有气，禄马同乡。你看看你看看，这么好的命，怎么可能没钱没才？结果她告诉我，自己只想好好往下念，要是念不下去就随便找个班上，能糊口就好，别的想也不敢想。”
　　贺祝椿问：“她只是这么想，不代表未来一定不会发生吧？”
　　“想都不敢想，未来怎么可能会发生啊！”秦书蘅第一次被人这么怀疑自己的算卦技术，气得狠：“你外行不懂吧，这人的思想是有能量的。”
　　“如果极端一点，我们甚至可以将人就看作一坨能量。一行一动，一思一念，全是有能量在里面的。人信奉什么，什么就有愿力。人思考什么，什么就会被感召。这就是为什么有个词叫做‘谶言’。”
　　“我听说过。”贺祝椿点头：“念叨什么来什么是吧。”
　　秦书蘅：“对！所以她不思进取，未来必定毫无所成！”
　　“我觉得也不能怪她。”杨芸又溜达到供桌薅了一小串葡萄拿在手里。
　　秦书蘅立马收了脸上愤然的表情，认真问：“怎么说，杨芸姐。”
　　陆游看他变脸看习惯了，自顾自喝茶。
　　杨芸说：“这小姑娘不是自己想要思想消极的，造成现在结果的主要原因还是她被人夺了运。”
　　秦书蘅大惊：“什么？！”
　　杨芸一摆手：“不信问你师父。”
　　秦书蘅又转向陆游。
　　陆游淡淡道：“不止她，估计这教授手底下所有的学生都被夺过运了。”
　　这下轮到贺祝椿表情惊疑。
　　陆游转而又问起他：“还记得刘莹莹来之前你跟我说的那些吗？”
　　贺祝椿看了眼门外，刘莹莹还没回来。他点点头。
　　陆游：“你说当时考研想投你们老师的学生很多，比你们两个优秀简历好看的更多，可他偏偏选了你们两个，你想不明白为什么。”
　　贺祝椿头脑转得很快：“你这么说，我就能想明白了——是因为运势。”
　　“不仅有运势，还有命格。”陆游手头把玩着茶杯：“后来你在车后座又跟我说，你那些师兄师姐们到现在死的死，落魄的落魄，研究生毕业，还跟了个在学术界鼎鼎有名的老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呢？”
　　贺祝椿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杨芸看看陆游，又看看贺祝椿，又转回看陆游，她说：“可你这位朋友身上的命格貌似没被动过哦。”
　　贺祝椿看向她：“真的？”
　　“当然。”杨芸随手将葡萄捻起一粒塞嘴里，模模糊糊说：“但我不觉得是你老师好心，主动放过你了，所有人都有事单单除了你，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秦书蘅：“杨芸姐，你咋跟我师父一个说话习惯，总爱两点三点的总结。”
　　杨芸：“这样讲清楚一点嘛，你知道的，做我们这行，跟缘主科普一些玄学常识都是必要技能，表达能力这一块杠杠滴。”
　　贺祝椿追问：“哪两点。”
　　“还挺心急。”杨芸说：“第一呢，就是你身上有东西，让他动不了你。”
　　她顺嘴吐出葡萄皮包在纸上，接着道：“第二，就是他留着你有别的目的。不是不动你，只是时机未到。”
　　一阵冷风裹挟着小食的香味钻进门缝，玻璃门从外侧被推开，刘莹莹手上大包小包进门，手上拎了好几人份的餐食，进门时见大家视线都放在她身上，不好意思笑了笑：
　　“我想着这么晚了，大家都还没吃饭，就多跑了段距离给大家都买了吃的，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随便买的，大家别嫌弃。”
　　她手上拎的什么都有，热粥、汤面、炒饭和几笼包子，荤的素的都买全乎了。应该是把附近几家店都逛了一遍。
　　屋内几人为她让出位置，离得近的接过她手上东西，秦书蘅眼疾手快收了桌上小被子又抱上二楼，再下来时吃的已经被摆好放在桌面。
　　杨芸咬着包子蹭过去，偷偷戳了戳陆游。
　　她问：“你帮吗？”
　　陆游说：“帮。”
　　杨芸说：“我也帮。”她想了想，澄清似的加了句：“你不帮我也得帮。”
　　“吃了人家东西，可没有不帮的道理。”
　　陆游只是说：“嗯。”
　　杨芸又笑着躲远。
　　刘莹莹坐在李佳元旁边，一勺一勺将热粥喂进小女孩嘴里。尚不知自己的命格早在三言两语间被两位大神约好了一起抢回来。
　　酬劳是今天这一顿饭。
　　今晚的月亮格外亮，星子也多。杨芸伸着懒腰出门，背对着他们摆手：“别送了别送了，都回去吧！”
　　秦书蘅脸贴在车窗上：“杨芸姐，你开车小心点，天黑一定要注意安全！”
　　贺祝椿也打了回学校的车，他与陆游站在门口led显示屏下面，位置正对屏幕上唯一亮着的“事”字。
　　手机上网约车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百多米，他就笑：“大仙，明天见咯。”
　　陆游愣了下，没想到这人驱完邪还要来再淌这摊浑水。他也扯出一个笑：“明天见。”
　　杨芸车已经开走，网约车的车灯大老远照过来。贺祝椿先帮着刘莹莹将睡熟的李佳元抱进去，又等刘莹莹也钻进后座，自己才拉开副驾驶车门。
　　他摆摆手，忽然说：“陆游，生日快乐！”
　　陆游站在灯下，纤长的睫毛被灯光打下层阴影，他脸上表情淡淡的，人也淡淡的，却能看出在笑，一双桃花眼里闪着光。
　　“谢谢，也祝你生日快乐。”
　　“回见了。”
　　砰——
　　副驾驶车门被关上，车辆很快扬长而去。
　　陆游深呼口气，对着路的尽头轻声回了句：
　　“回见。”


第8章 香客
　　贺祝椿第二日早早来了店里，他到店时一楼就秦书蘅自己坐着，他对面还坐了个女人，两人面对面靠挺近，秦书蘅正在一张黄纸上写写画画，写完画完还要指着给女人讲些什么。
　　贺祝椿知道这是来的香客，没打扰，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来玩手机。
　　秦书蘅看到他还打了声招呼。
　　“你来找我师父啊？”
　　贺祝椿应了声。
　　秦书蘅边将黄纸翻个面边告诉他：“你来早了，有事下午再来吧，师父且得睡呢。”
　　对面女人显然也是位熟客，跟着问了句：“是位新香客吧？来找陆游法师也不知道问好时间，白跑一趟。”
　　贺祝椿来了兴致，他将手机一收问那女人：“您看着有经验，跟我说说找陆游法师得什么时间来合适。”
　　“那怎么也得下午两点后了，但也不一定。”女人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陆游法师其实说好找也好找，说不好找也不好找，这也得看缘分。”
　　“我第一次见他时也是上午来的，七八点钟左右，那会儿就正碰见陆游法师在店里。我第二次来还是那个点，想再找陆游法师看一卦，结果偏碰上他补觉。第三次就更惨了，我下午五点多来的，又没碰上他，还是秦小师傅告诉我陆游法师那天不营业，临时兴起又睡觉去了。”
　　贺祝椿被他左一个陆游法师右一个陆游法师叫得头晕，他大致梳理一下做了个总结：“您那意思就是陆游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可能睡觉，找他全凭缘分是吗？”
　　“是的呀。”女人又劝他：“但依我的经验来看，下午来是最容易碰上陆游法师的，你要是不嫌麻烦，晚上饭点来也可以，就在旁边等陆游法师吃完饭他就能给你看了。”
　　贺祝椿几乎被逗笑了：“您都快把他说成猪了，不是吃就是睡。”
　　“哎呦哎呦，可不敢这样讲。”女人连连摆手，“我对陆游法师那可算是千万分的敬重，不敢有一丝丝的侮辱，你可不能误解我！”
　　女人说完犹嫌不够，又转头像秦书蘅表诚心：“秦小师傅你要给我证明，我绝对没有诋毁陆游法师的意思！”
　　秦书蘅示意她稍安勿躁：“师父最清楚您的为人了，您别担心，师父他老人家你还不知道吗，人品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晃了下。
　　女人这才放下心来，又批评起贺祝椿：“你这个人，口无遮拦，早晚会出事情的。”
　　贺祝椿没想到陆游这边的香客能诚心成这样，跟邪教洗脑似的，哪还是看事的样子。
　　三人这边风波还没平息，从二楼楼梯处由远及近传来阵脚步声，贺祝椿抬头，正对上穿戴整齐往下走的陆游。
　　陆游还跟没睡醒似的，走着走着停在楼梯倒数第二节台阶上就不动了，先是挨个把三人看遍，脑子这才刚开机重启似的，终于走下来。
　　他似乎刚睡醒，嗓子还有些哑：“早。”
　　黄快跑比他还困，整条黄鼠狼跟毛巾似的搭在他肩膀，脸冲下，肚子受力撑着整个身体，小黄也不嫌咯，被陆游一走带得一晃悠，愣生生这么睡着了。
　　贺祝椿回应他：“早。”
　　秦书蘅没想到他能起这么早，拿了刚买来还没来得及吃的早餐，从里面抽出杯豆浆。
　　“师父，喝杯豆浆醒醒神。”
　　贺祝椿问：“别家都喝咖啡醒神，你师父还挺与众不同，喝豆浆。”
　　秦书蘅今天当缘主面懒得跟他杠，只微笑道：“都是豆子磨得，差不多。”
　　这三人里要论见到陆游最兴奋的，还得论这位女香客。
　　她可能比较感性，几次相见陆游没赶上，偏偏这回不抱希望却赶上了。这会儿激动得都快哭了：“陆游法师，我终于又跟您见面了！”
　　陆游正迷迷瞪瞪吹豆浆的热气，这会儿看向她勉强清醒了点：“林小姐，好久不见。”
　　林宥稚语气难掩惊喜：“您还记得我！”
　　陆游说：“您之前一口气在我这约了所有能做的法事，我对您印象深刻。”
　　贺祝椿本来又拿起手机在玩，闻言震惊抬头：“这怎么比追星的还疯狂。”
　　林宥稚激动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她下意识又开始赞美：“因为陆游法师的法事真的很有用！你们不晓得我遇见陆游法师之前那个鬼样子……”
　　陆游抿了口豆浆，淡淡打断林宥稚：“您这次来又是为什么呢？”
　　“是这样的，我昨晚做了梦。”林宥稚住了嘴，又坐回椅子上，“我昨晚梦里又梦见奶奶了。”
　　陆游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他故作平静，柔和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林宥稚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她跟我讲了自己在那边的生活，说她买了大房子，还新装修了很多家具，还告诉我下面新来了个老头，是生前儿女不管，在家里活生生饿死的……”
　　林宥稚见到陆游好像就有说不完的话，她一刻不停讲了自己的梦，自己的生活，还有自己最近的状态。
　　贺祝椿很不耐烦听这些琐碎的事情，他百无聊赖看向陆游，却发现陆游听得格外认真。
　　虽然他依旧是垂着眼皮，一副无甚精神的样子，但从细微的肢体语言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可以看出，他绝对是在认真听林宥稚讲话的。
　　贺祝椿觉得很神奇。
　　一向对什么都极其疲惫不耐烦的大仙，却对自己的香客这么耐心？
　　是职业问题影响吗。
　　他看向秦书蘅。
　　秦书蘅又在抄经，他经文已经抄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抄完。
　　贺祝椿想西想东走了会儿神，等再回神，林宥稚已经讲完自己零零碎碎的生活，低头在包包里翻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一个很厚实很有分量的红包。
　　林宥稚将红包压在桌上推过去：“陆游法师，感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
　　陆游将红包又退回去：“林小姐，我并没有帮您答疑解惑，所以卦金不能收。”
　　林宥稚还要再争：“陆游法师，您别推脱了，就当是我孝敬仙家的。”
　　陆游眉皱得更紧了些：“林小姐，这不合规矩。”
　　见陆游搬出“规矩”两个字，秦书蘅经都不抄了，忙跟着劝：“林小姐您别执拗了，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规矩破不得的，您这样不是帮我师父，是在害他。”
　　秦书蘅故意将话说严重。林宥稚果然被吓到，怯怯将红包又收回来。
　　“那我这钱拿来做法事可以吗？不是卦金，是法金。”林宥稚又想到新法子，眼前一亮：“过几个月是不是就该化太岁了，明年我家好多人犯太岁！”
　　陆游幽幽叹出口气，揉了揉眉心。
　　贺祝椿看得新奇。虽然他与陆游才认识一天，但就在这一天内陆游请了神，驱了鬼，查了事，收了魂，还顺带做出杯符水，这么多事贺祝椿都没见陆游发愁到叹气，偏偏到收钱的环节，他倒发起愁来了。
　　贺祝椿又想起陆游那辆破电动车，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他为什么过得这么节省。
　　可能确实是不挣钱。外面led灯泡都坏多久了，也不见他去修。
　　陆游说：“林小姐，您要是总这么办，以后我可不会让你进这个门了。”
　　陆游说到做到，话到这个份上算是下了最后通牒，林宥稚终于讪讪将钱收回包里。
　　等终于送走林宥稚，陆游松口气，又将自己陷在老板椅里闭目养神。秦书蘅叼着个油条到处晃，他把塑料袋递给贺祝椿，很友好问：“你来之前吃没吃早饭，垫吧点不？”
　　贺祝椿婉拒：“谢谢，我吃过了。”
　　“好吧。”秦书蘅叼着油条接着乱晃。
　　俗话总说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天刚下过雨还不觉得，今天清晨起来就能明显感觉到凉意，逼着人添衣服了。
　　贺祝椿问：“你到底对刚刚那位做什么了，她怎么信你信得那么魔怔。”
　　“没做什么。”陆游淡淡道：“只是帮她传了几句话。”
　　“往哪传的话？”
　　陆游指了指地下：“阴间。”
　　贺祝椿内心了然：“是跟她奶奶吧。”
　　“嗯。”陆游轻声应了。
　　两人沉默一会儿，等秦书蘅满屋溜达着嚼完两根巨型油条，贺祝椿掐着点让人歇够一刻钟，后才问陆游：
　　“今天我们什么任务？”
　　陆游仍闭着眼，淡淡道：“去学校打听点事。”
　　“嗯？”
　　陆游睁开眼。这会儿日头上行，正赶者日光透过玻璃门照进店里，陆游沐浴在阳光下，浅淡的琥珀色瞳仁被打上层自然光，泛着几近透明的漂亮色泽。
　　“明晰一下我们现在的麻烦，一个是李佳元身上换魂的问题，再一个是刘莹莹身上带的东西。”陆游提醒他。
　　贺祝椿想到什么，问：“对了，刘莹莹身上到底带的什么东西，昨天只听你们提了一嘴，没细说。”
　　关于刘莹莹，昨天只有杨胜婻提了句不是单纯阴物，但到底是什么却没人解惑。
　　陆游告诉他：“没细查我也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她身上的东西不属于我们国家。”
　　贺祝椿玩笑说：“没想到我身边还有外国货。”
　　陆游：“所以你发现了吗，关键点。”
　　贺祝椿垂下眼皮：“当多个麻烦同时出现时，我们就可以将麻烦看作一条线。将线放在同一平面内，看他们纵横交叉，那最后线条的交点，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李佳元，刘莹莹，师兄师姐，还有贺祝椿。
　　交点已经很明显了。
　　陆游笑了：“你们老师那好下手吗？”
　　贺祝椿想了想：“直接用档案系统怎么样？我正好有门路。”
　　陆游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9章 孩子
　　在陆游的思路里，诸如知名教授个人及其学生的私密档案信息这种还是要回学校去查，没想到贺祝椿出门打了个电话，回来时手机上已经拷贝好师生所有的档案与现状考察。
　　他握着手机晃了晃，邀功：“效率高吧？”
　　秦书蘅看见，新奇坏了：“怎么做到的？”
　　贺祝椿笑弯眼睛：“不告诉你。”
　　“装＊。”秦书蘅骂了他一句，转身又找地抄经。
　　贺祝椿怼了他一句，心里高兴，搬了个凳子坐老板椅旁边。
　　手机屏幕小，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档案时贴的有些近，但俩大男人谁也没觉得有什么，尤其陆游，真沉下心思认认真真将信息挨个过一遍，他读得还快，一页一页翻过去，贺祝椿起先还跟着他的速度，后面干脆摆烂，半撑着脸盯着陆游走神。
　　陆游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将手机一扣，闭眼在脑子里过了遍信息。
　　贺祝椿支着脑袋偏头看他：“怎么样？”
　　陆游说：“总共有几个疑点。”
　　贺祝椿示意他详细说。
　　陆游沉思片刻：“李秉钧，确实拥有优秀到夺目的学术成就，就是一长溜直接拉出来我有些看不懂。”
　　李秉钧就是贺祝椿的老师。
　　贺祝椿本来很严肃，没想到突然等来这么句话，没忍住笑出声：“大仙玄学领域做得这么权威，科学领域怎么倒跟不上了。”
　　“术业有专攻。”陆游本来睡眠不足，这会儿看了一长串学术性词语，觉得有些头疼。
　　贺祝椿问：“那疑点呢？”
　　“疑点主要在时间与他的家庭关系上。”陆游又将手机翻过来，手速很快地划出某页指给他看：
　　“李秉钧本科毕业于某双非院校，后来考上当地一所211研究生，三年后接着在本校读博，博士毕业后一直到他三十五岁前，他的简历都是很正常的。”
　　贺祝椿将资料看了遍，眉头跟着皱起来。
　　陆游接着说：“转折就发生在李秉钧三十五岁，那年他跟绑定了小说里什么特殊系统一样，脑子突然开窍，一年内接连申请多项专利，至此在学术界地位水涨船高。”
　　“那问题就来了，三十五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祝椿垂眸思考片刻，脑内灵光一闪：“元元？”
　　李秉钧今年四十七，李佳元马上十二岁，算算时间，李秉钧三十五岁那年，正好是元元出生的时间卡点。
　　陆游指尖晃动，又翻出一页，指着屏幕里某行字告诉他：“不止，李秉钧三十五岁那年，他的妻子周茹难产离世。”
　　贺祝椿觉得自己脑子里隐隐约约浮现一条线，却总差一个关键信息将全部线索串联起来，他啧了声：
　　“我不太明白，周茹的离世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陆游揉了揉额角，突然问他：“你觉得对于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母亲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贺祝椿微微睁大眼：“……孩子？”
　　陆游：“那如果是一个已经失去过一次孩子的母亲呢？”
　　“还有一个孩子？！”贺祝椿心神激荡，他忙拿起手机翻阅资料，来回翻了几遍又按熄屏幕丢在桌上：“哪写着还有一个孩子？”
　　“没有在资料上。”陆游拿过他手机，手机没有密码，他打开了滑到档案第一页，指着上面李秉钧肩膀的位置，点了点。
　　“在这。”
　　陆游眉目间疲惫更甚，他告诉贺祝椿：“我好像知道跟李佳元换魂的东西是什么了。”
　　贺祝椿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不可能吧，为人父的怎么会狠心到这种地步？”
　　陆游：“也说不准。”
　　“当然，一切到目前都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证明就是如此。”陆游又将档案信息翻到学生位置，找到那几个读博生资料，手指接连略过现状栏里“已死亡”的字样，终于停在某处。
　　他说：“所以，我们要找新的突破口。”
　　贺祝椿顺着他指尖位置看去，正撞上个陌生的人名。
　　姓名：陈著卓。
　　职业现状：电焊工。
　　下面还详细写了他的工作和家庭地址，位置就在本市，距这十来公里路程。
　　这是所有读博生里，唯一存活到现在的一位。
　　陆游说：“比如这个。”
　　秦书蘅不知从一楼哪块拖出个半人高的箱子，在里面翻翻找找半天，终于翻出个陈旧的破头盔。
　　他边小心递给贺祝椿边叮嘱：“你一定要温柔点对它哦，不然它会罢工的。”
　　贺祝椿单手拎着头盔，有些无语：“哪个陵墓出土的文物，怎么不放博物馆里？”
　　“你少埋汰这头盔。”秦书蘅吭哧吭哧又将箱子推回去，拍净了手，回头警告他：“不爱用就等着被交警叔叔罚站连带发朋友圈吧。”
　　贺祝椿跟陆游认识一天半，都见了多少好些年没见过的破烂玩意儿了，他双手夹着头盔拍了拍，震下层土来，回头看陆游：
　　“不是吧大仙，我昨天刚洗过头。”
　　秦书蘅还记他嘲笑自己的仇，这会儿又阴阳怪气起来：“那就回去再洗一回呗，讲究人。”
　　贺祝椿：“……”
　　陆游怀里也抱着个头盔，相比贺祝椿手里那个要新很多，他等在门口：“走吧。”
　　秦书蘅又嘱咐陆游：“师父，回来时记得买点供，昨天杨芸姐吃的那点我今早忘补了。”
　　陆游点点头应下，又拿着钥匙去推自己的雅迪。
　　贺祝椿心里膈应，又连连拍了拍头盔上的灰，终究还是心一横套头上，迈着大长腿坐上后座。
　　陆游看事的店面相对来说已经不算市区中心位置，陈著卓搞电焊的位置更偏，两人骑了多半个小时，眼见周边景色越来越荒凉，贺祝椿看了看导航，又左右找了下，往边上一指：
　　“是不是那家？”
　　顺着他指的方向，可见那有个半开放式的车间，车间门口坐着身穿迷彩外套的男人，男人脸上戴着头戴式电焊面罩，看不清容貌，正拿着电焊钳修补辆大型机动摩托。
　　陆游骑到车间门口，下了车，从车筐拿出充电器，首先问了句：
　　“这哪能充电吗？”
　　男人早在两人往这边骑时就已经停了手里活计，他摘下电焊面罩，露出下面一张格外沧桑质朴的脸——依眉眼来看，可以见得他前些年应该也是帅过的，只是如今被生活磨平了灵气，脸上胡茬也有些长了，配上他干活时沾满机油尘土的服装，越加显得落魄。
　　男人皱眉将他们打量一个来回，这才沉默站起身，从车间拿了个插排出来丢在地上。
　　插排另一端连接着车间内部的插孔。
　　“谢谢。”陆游拿插排给电动车充上电。
　　男人摆摆手，没多说话。
　　贺祝椿来回踱步看了一圈，正好走到男人身后，自来熟地拍了拍他肩膀，这会儿又不嫌弃男人脏污的外套了，叫了声他名字：“陈著卓？”
　　陈著卓一愣，望向贺祝椿的眼神格外谨慎：“你认识我？”
　　“不认识。”贺祝椿想了想，补充道：“但我知道你是谁。”
　　陈著卓问：“你从哪知道的我。”
　　“从学术层面来讲，我应该叫你一声师兄。”贺祝椿说：“我的研究生老师叫李秉钧。”
　　“我不认识什么李秉钧！”陈著卓听到这个名字，情绪莫名极其激动起来，他伸展双臂做出驱赶动作，像村里赶小鸡入窝时老太太夸张滑稽的动作，一下一下忽闪手臂：“走，快走，我这不欢迎你们！”
　　贺祝椿一时不察，被他的动作赶得后退两步。陈著卓又去拔了插排插头，狠狠用力将另一头往回拽。
　　陆游眼疾手快拔了充电器，免于电动车被拽倒的命运。
　　电车年纪大了，这要是磕一下碰一下，能不能挺过来都不好说。
　　贺祝椿见此，也有些上脾气：“有话好好说，你对电动车动什么手啊！摔坏了你赔得起吗？这可是文物！能进博物馆那种！”
　　陆游：“……”
　　陈著卓懒得听他那些废话，言辞激烈只一味轰人：“滚！快滚！离我和我的家人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贺祝椿真觉得这人实在不讲道理，袖子一撸就要跟他理论，往前刚走了一步又被拽回来。
　　陆游淡淡道：“走吧。”
　　电动车没充上多少电，陆游拧开钥匙时电量还勉强满格，等贺祝椿在后面一坐，电量瞬间暗下去一格。
　　俩一米八的男人挤在一辆小破电动车上，慢悠悠走了。
　　身后的陈著卓死死瞪着他们背影，眼白处爬满红血丝，一直到再看不到他们人影，才猛喘两口气，身子泄了气的气球似的，脊背重重弯下来。
　　一直骑出二里地，陆游找了个人少的小公园一刹闸，停了。
　　贺祝椿前后看了看，问：“这是哪啊？”
　　“不知道。”陆游伸腿支住车：“先下来。”
　　两人找了个木椅并排坐下。陆游掏掏兜，把昨天剩的半包软中华拿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贺祝椿看见了，伸手要。
　　“别看你其他条件多寒酸，抽烟倒是从不亏待自己。”
　　陆游没理他，兀自点着烟，才把打火机和烟盒一齐塞给贺祝椿。
　　两人就坐着一块抽烟。
　　陆游也不说话，半耷拉眼皮盯着虚空，烟一口接着一口，等一根抽完，冷不丁站起来。
　　贺祝椿被他吓了一跳，烟登时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他狠咳了一会儿，缓过劲了，问他：“你干嘛？”
　　陆游掏出车钥匙：“走。”
　　贺祝椿：“走哪去啊？”
　　“回去找陈著卓。”
　　贺祝椿心说您真是闭门羹吃得上瘾。他又咳了几声，顺顺气，掐了烟丢进垃圾桶，重新窝窝囊囊坐回后座。
　　这块路岁数大了，上面各种坑坑洼洼一块连着一块，贺祝椿嗓子还是难受，这会儿一颠更难受。
　　他没话找话：“陈著卓这么排斥咱俩，咱俩还回去啊，这不找骂呢吗？”
　　独属于陆游的冷淡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嗯。”
　　贺祝椿没好心眼，玩笑问：“那他一会儿要是生气打咱俩咋办啊？我可听说这种做工的身上最有劲了，我年轻力壮的挨两下倒是没事，主要可别再给大仙你伤着了。”
　　车拐过一个小弯，陆游回应他：
　　“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有办法。”
　　很神奇的，贺祝椿原本微微焦灼的心情突然消散，他盯着陆游后脑勺定定看了会儿，忽然说：
　　“陆游，你知道吗？你身上真的有种很神奇的魔法。”
　　陆游问：“什么？”
　　贺祝椿说：“让人看见你、听见你，就忍不住安心。”


第10章 蟒仙
　　车停下时黄快跑率先从陆游肩膀上跳下来。
　　太颠了，颠的黄大仙早都受不了了，来时颠一路，被赶走时颠一路，现在回来还是颠了一路。
　　偏偏黄快跑不敢说，生怕陆游再让他下去自己跑过来。
　　贺祝椿也被颠得厉害，半个屁股都没什么知觉，他下车先跺了跺脚，却抬头正好跟马扎上休息的陈著卓对上视线。
　　贺祝椿：“……”
　　陈著卓：“……”
　　陈著卓左右看了看，抄起个扳手站起来。
　　贺祝椿后撤两步，小声告诉陆游：“他好像要揍咱俩了。”
　　“不会。”陆游慢条斯理停好车，看了眼充电器，想了想还是没拿，又转身看向陈著卓。
　　陈著卓握紧扳手，疾言厉色：“我不是让你们滚了吗，现在又滚回来是什么意思？”
　　“别着急，我们没恶意。”
　　陆游走近两步，琥珀色浅淡瞳仁盯着他身上因过度紧张崩起的肌肉。
　　陆游告诉他：“我们是来帮你的。”
　　“帮我？”陈著卓冷笑一声：“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最好的帮我。”
　　陆游问他：“你确定吗？把我赶走的话，你爸的事还有人敢管吗？”
　　这话扔这，别说当事人陈著卓，就连看热闹的贺祝椿也格外看他一眼，小声问：“大仙，你又查上事了啊？”
　　陆游轻声：“嗯。”
　　哐当——
　　是扳手落地的声音。
　　陈著卓丢掉扳手急走两步，眼见着就要上来抓陆游，被贺祝椿挡在前面一把推开。
　　他被推得一个踉跄，污浊的双眼却死死盯着陆游，厉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爸的事？！”
　　“当然是查的。”陆游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陆，职业在民间俗称跳大神，专业管理被阴物纠缠的阳间事。”
　　陈著卓一时没动，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响，这回开口时声音冷静很多：“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游似乎在陈著卓身后虚虚看了一眼，随后道：“你爸腰不好吧。”
　　陈著卓身子一颤。
　　陆游接着说：“十六年前腰部受过外伤，十年前内外因导致腰部疾病，七年前腰部手术失败，三年前腰部疾病恶化，到现在已经快站不起来了，我说的对吗。”
　　陈著卓看他的眼神变了。
　　陆游仍惋惜道：“不好意思，能力有限，只能看出腰部病症的性质深浅，看不出具体疾病。”
　　陈著卓吞了吞口水，转瞬眼神又变得犀利，他还是道：“这些在医院都能查到。”
　　“那你女儿呢？”陆游问。
　　陈著卓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儿。”
　　陆游扯出个笑：“陈先生，再介绍一遍，我是跳大神的——那你女儿最近怎么样，没有告诉你自己腰疼得觉都睡不着吗？”
　　贺祝椿抱胸，靠得陆游近了些：“大神，之前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这么厉害，我以为你只会驱鬼，没想到看卦什么的也这么牛逼。”
　　陆游回他：“我一早在店门上贴的就是看事。”
　　贺祝椿一愣，回想了下，当即想起门口的大红字和接触不良的led灯。
　　他说：“……好像确实是啊。”
　　陈著卓站在两人对面，问陆游：“能救吗？”
　　他问的没头没尾，陆游却听懂了。
　　“带我先去看看情况吧。”
　　“好。”
　　陈著卓抹擦了一把脸，转身往车间走：“我去开车。”
　　“等等！”陆游叫住他，又把充电器从车筐拿出来：“给我电动车充上电。”
　　陈著卓：“……好。”
　　癒夕
　　陈著卓开的是辆二手大众。
　　车内不太干净，地垫上是积攒很久的尘灰与油污，座椅椅套上还有小孩水彩笔的痕迹，应该是他小女儿顽皮时画上去的。
　　陆游先爬上后座，贺祝椿犹豫会儿，也跟着爬上去。陈著卓坐上驾驶位，锁了门窗，才打火开车。
　　“先回我爸妈家看我爸吧。”
　　陈著卓工作的这间车间已经属于城区内相当偏远的地域，车掉头开了一会儿，贺祝椿透过车窗看外面的景色，景色是一段比一段的荒凉，眼见着都没了高楼店面，他盘算了下，前方再看过一片树就到郊区了。
　　这座城市的郊区贺祝椿知道，基本都是些废弃的大厂或空地，没什么人烟，更别说老人住的居民楼。他觉察不对劲，不动声色坐回来，碰了碰陆游的手。
　　陆游又在闭目养神。
　　贺祝椿心里担心，碰的力气大了些，手刚撞过去，就被陆游中指与无名指勾住，手心与指腹碰在一起，对面的温度传过来，有些凉。
　　贺祝椿却莫名觉得热，几乎是立刻起了层薄汗。
　　陆游就在他汗湿的手心处轻轻滑动，缓慢写出个字。
　　——安。
　　即刻，眉目间掩饰很好的慌乱也被安抚下去，贺祝椿咂咂嘴，放心了。
　　他甚至有心思去细细推敲这件事。
　　陆游是谁啊，几下就给阴桃花驱走的大仙！更何况大仙还料事如神，到现在了还悠哉悠哉闭目假寐，怎么可能不知道有意外或危险临近呢？既然他没反应，就说明一切还在掌控中。有大仙托底，不慌。
　　于是贺祝椿学着陆游的样子，也阖上眼放松身体闭目养神。
　　车子拢共行驶二十多分钟，贺祝椿凭车子行驶的触感推断这会儿应该正到废弃厂房位置。
　　果然，陈著卓停下车，伸长胳膊开始在副驾驶翻东西，贺祝椿睁眼，侧头发现陆游也睁开眼，正冷冷注视陈著卓的动作。
　　等陈著卓又翻了会儿，陆游才出声提醒：“刀不在副驾驶的黑色公文包里，它被你上次拿去车间撬核桃忘收回来了。”
　　话一落地，另外两人都不动了，一齐愣生生回头瞅他。
　　陆游掀了掀眼皮：“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陈著卓于是狠狠将手里的公文包丢在地垫上。
　　陆游就轻轻笑了声：“看来是说对了。”
　　贺祝椿看着陆游脸上浅浅淡淡的笑，忽然觉得这大仙挑衅人实在有一手。
　　陈著卓果然被激怒，他咆哮：“那又怎样，没了刀，我照样能弄死你们两个！”
　　“陈先生，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陆游叹了口气：“何必一定要弄死我们呢？”
　　这话说的有意思，也不知哪戳中贺祝椿笑点了，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下，他竟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著卓赤红的双眼自然转向他。
　　贺祝椿连忙摆手声明：“我就是笑点低，没有想冒犯你，真是不好意思。”
　　陆游：“别说废话了，陈先生，你是想先打一架再好好谈，还是直接跟我们好好谈。”
　　陈著卓暴起，随手抄了个什么东西就掷过来，被陆游脑袋一偏躲开了。
　　他收了笑，声音冷很多：“看来是要打一架了。”
　　贺祝椿闻言直接撩开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刚陈著卓动作太快他没反应过来，这会儿才明白这人是奔着要弄死他俩的心思。
　　心里带着怒气，他一拳狠狠过去，陈著卓下意识闪开，被惯性带的身体砸向座椅椅背，却忽然一阵失重，他转头，发现主驾驶位座椅被陆游不知道什么放平，他一下失了平衡掉在座椅上。
　　陈著卓心下着急，立刻要起来，却被陆游眼疾手快按住额头，他上半身翘到车顶，却因上半身的压力重新重重跌回去。一个瞬间的失势，再回神双手手腕也被擒住，贺祝椿从副驾驶找了根绳子，将他两腕相对绑得紧紧的，一齐举在头顶。
　　他不死心仍要挣扎，几次要起来没成功，惊觉这个按住他的年轻人力气好像格外的大，大的像座山压在身上一样。
　　陈著卓抬头去扫陆游的样子，却一错眼，貌似看到双淡绿冰冷的竖瞳。
　　贺祝椿早在陆游动手时就觉察到他不对，此时也低低偏头去看陆游的眼睛。
　　他问：“你眼睛好像跟之前不一样。”
　　陆游应了声：“是蟒天青。”
　　蟒天青，贺祝椿在陆游堂单上见过这个名字，他瞬间明白过来：“你又请神了。”
　　陆游：“嗯。”
　　“请神？”陈著卓显然也意识到不对劲，他问：“什么请神？”
　　陆游说：“陈先生，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的职业是跳大神，请神只是我的基本功。”
　　或许是陆游一脸正经的用专业词语形容自己独特职业带来的反差感。
　　贺祝椿一时没忍住，又笑了，这次笑得声音有些大，陆游回头看他，他只是道：“没笑别的，就是觉得你说话有意思。”
　　锐利的竖瞳盯着他瞳孔迅速收缩一下，陆游回身，继续看着陈著卓。
　　陈著卓视死如归，扬了扬脖子：“你们是李秉钧派来的吧，我早该猜到他不会轻易放过我……我的命你们怎么动都没关系，我只求你们一件事，别动我家里人。”
　　一个大男人，说着说着突然哽咽起来，他抽泣两声，说话带了泣音：“我对不起我爹妈，对不起妻儿，一家老小生计都在我身上，我却尽孝不得、怜幼不得、妻子身体不好，我死后全家的重担都要压在她身上，我真是，真是……”
　　陈著卓骤然嚎啕大哭起来。
　　陆游被他嚎得烦，眉头又皱起来，蟒天青都被嚎得松了窍躲在一边。
　　黄快跑站在贺祝椿肩头，挥挥爪子跟青黑色巨蟒打招呼：“天青哥。”
　　蟒天青看了他一眼：“怎么随便站别人身上。”
　　“没事的没事的。”黄快跑伸了伸黝黑的小爪子：“他又不介意。”
　　蟒天青说：“你又替人做上决定了。”
　　黄快跑没皮没脸，嘿嘿直笑。
　　那头，贺祝椿开了锁从后备箱翻出条麻绳，将陈著卓五花大绑丢在后座，他上了主驾驶位，陆游坐在副驾驶。
　　贺祝椿熟练打着火往回开，一边开一边絮叨：“开这么偏僻，是想给我们俩灭口来的，难为你还是个博士生，就没想过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就算在这灭我俩口，警察也能顺着大街小巷的监控抓住你啊？到时间你去吃牢饭，不还得你老婆帮你养家？”
　　陈著卓：“那也比被你们抓回去强。我杀了你们就去自首，到时候去狱里蹲几年，出来了还能给父母养老，要是被你们抓回去就没回来的可能了。”
　　“朋友，你这青天白日的就往我俩身上泼黑水，不合适吧。”贺祝椿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与他对上视线：“你从哪判断我俩是李秉钧派来抓你的？就因为我俩提了嘴他的名字？”
　　陈著卓说：“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
　　“艹，你小脑有泡吧？”
　　贺祝椿被气得骂了句脏话：“你就没想过，万一我们俩是好人怎么办，你杀了我俩，还得去蹲大狱，我看你这不是为你家里着想，你这是干活干累了找借口去大狱里歇歇吧？”
　　他冷笑着感慨：“脑子里一片汪洋的蠢货。”


第11章 仇仙
　　陈著卓是个有骨气的。
　　一直等车开进市区，他仍死死闭着嘴不肯多说一句话。
　　陆游在后视镜幽幽盯了他半晌，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道：“陈著卓，你怀疑我们是李秉钧派来害你跟你家人的，是吧？”
　　陈著卓冷着脸点点头。
　　“那好。”陆游动作自然，问贺祝椿要他的手机。
　　贺祝椿单手握着方向盘，在兜里掏了掏，掏出手机利落丢给他。
　　“没密码。”
　　陆游打开微信找出李秉钧那栏，点开了放在陈著卓眼前。
　　陈著卓见到午夜梦回见无数次印在自己脑海里的名字，当即慌了：“你们要干什么？！”
　　陆游道：“我说我们是好人，你不信，偏偏认定我们是李秉钧的人，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们确实是李秉钧的人。”
　　陆游扯出个笑：“不去你家，那就去李教授家吧，倒省的忙活了，将你送过去我们还能顺道落个人情。”
　　“好主意啊！”贺祝椿开团秒跟：“给他送过去，不仅能讨好李教授让他给我论文上上高度，刚刚被他蓄意谋杀的仇也报了，让我心里也爽一爽。”
　　两个人，尤其是贺祝椿，龇出一口亮白的小白牙笑着，看上去实在不像好人。偏偏陈著卓这会儿却异常冷静下来，他看着陆游：
　　“你们真不是李秉钧派来的？”
　　陆游说：“我们是。”
　　陈著卓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这是个什么道理。”贺祝椿嗤笑了声：“我说我们不是，你不信。我说我们是，你还是不信，怎么，反驳型人格？”
　　陈著卓噎了下：“……那时你们上来就凑近乎，我很难不谨慎点吧。”
　　贺祝椿问：“那这会儿怎么又信了呢？”
　　陈著卓答：“现在我都被捆了，车也在你们手上人也在你们手上，你们没必要再装这个骗我。”
　　贺祝椿对他说话夹枪带棒的：“别看你这逻辑狗屁不通吧，竟然还条理清晰。”
　　陈著卓：“……那现在方便放开我了吗？”
　　“不方便。”贺祝椿身子后倚：“报家庭住址吧，到你家楼下就给你松绑。”
　　陈著卓无奈，报了个老小区的名字。陆游在手机搜索下找出导航来，贺祝椿就顺着导航开。
　　贺祝椿今日一大早就找了陆游，在店里、车间忙活一顿，这会儿指针都将飞到两点钟位置，日头爬上头顶又斜斜往下走，贺祝椿下了车，脚刚踩在地上，突兀地觉出些饿来。
　　他扒着车顶看另一边刚下副驾驶的陆游：“大仙，你饿吗？”
　　陆游关了车门，淡淡回了句“还好”。
　　贺祝椿嘴里迅速嘟噜了句什么，陆游没听清，再想问时贺祝椿已经爬上后座将陈著卓往下拖。
　　陈著卓被绑得严实，身子被从车里拖出一半时他就一直叫唤，生怕贺祝椿一个手抖给他再摔下去，陆游连忙过去帮忙。两人一起给他在地上立住了，才开始解各个死结。
　　陈著卓欲哭无泪，对着贺祝椿：“你之前是卖螃蟹的吧，手法挺专业，能给我绑这么紧。”
　　贺祝椿嘴快得很：“没有，但之前家里杀年猪我确实帮着绑过。”
　　陈著卓说：“你说话真难听。”
　　他被松了绑，先活动活动关节，将勒出来的红痕揉淡了些，又对着倒车镜拾掇拾掇发型，确定外观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才对着个方向迈步：“走吧。”
　　陈著卓一人走在前面，陆游与贺祝椿尾随其后，两人并排走着，贺祝椿戳了戳陆游。
　　陆游转头看他。
　　贺祝椿就在自己口袋掏了掏，掏出块巧克力晃了晃。
　　“快吃吧，你早饭就没吃什么，这会儿肯定饿了。”
　　陆游其实早都饿过劲了，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巧克力拿在手里，却见贺祝椿再没掏兜的动作，于是问：“你呢？”
　　贺祝椿说：“我早饭吃多了，不饿。”
　　陆游于是撕开包装袋掰了一半咬在嘴里，另一半带着包装纸又递回去。
　　贺祝椿接过来，感动坏了：“大仙，你咋这么感人！”
　　陆游嘴里的甜腻化开，在舌尖带出股独属于可可的香气。他没说话，似有若无瞥了他一眼。
　　陈著卓父母住在三楼，楼里没电梯，三人排成一溜爬了会儿楼梯，等陈著卓在一扇门前住了脚，从自己腰间一串钥匙扣上翻了翻，翻出钥匙开了门。
　　门内陈母正带着陈父坐在客厅看电视，陈母闻声回头见儿子回来，忙起身过来：
　　“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白天没上班啊？”陈母说完，才看到陈著卓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住了嘴，讪讪笑了笑。
　　“这是你好朋友呀？”
　　陈著卓边点头边往里走：“我爸呢？”
　　陈母：“你爸在客厅看电视呢？”
　　三人出了玄关，才看到坐在轮椅上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瞧的陈父。
　　他的腰病已经很严重了，很多时候站也站不起来，所以干脆买了架轮椅，行动起来方便些。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爸王建国。”陈著卓说：“你们叫王叔就行。”
　　陆游愣了下，没开口。倒是贺祝椿嘴快问了句：“继父啊？”
　　儿子叫陈著卓，老子叫王建国，单从姓名结构来看两人在关系上好像有些差池。
　　“亲爹。”陈著卓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景，他脸上表情还算平静：“我跟我妈姓。”
　　陈丽华脸上又浮现那种讪笑。
　　陆游走过去坐在王建国身边，叫了声：“王叔。”
　　王建国现在情况都半瘫了，心态倒不错依旧很乐观，他握住陆游手上下晃动：“你好你好你好。”
　　陈著卓就走过去告诉他爹：“这位是专业跳大神的，说能帮你解决腰上的问题，我就带他回来想给你看看。”
　　陈著卓家庭算不上无神论者，再加上这片其实道观寺庙不算少，跳大神的同行使劲搜罗也不说搜罗不着，尤其这还是儿子带回到家里来的。
　　王建国陈丽华面面相觑，还是王建国先开口：“那，那就看看吧。”
　　陈丽华又问儿子：“你们来这么早吃饭了吗？要不要给你们弄点吃的。”
　　陈著卓说：“我仨都没吃，下点面条就行。”
　　陈丽华：“欸，行。”
　　陆游问：“可以抽烟吗？”
　　陈著卓：“可以的。”
　　陆游先去将窗户开了个缝，人坐缝边上，在上衣衣兜里掏了两下，什么都没掏到，一愣。
　　贺祝椿看他脸上表情好玩，拿出烟和火递给他：“在我这，你忘了。”
　　“确实忘了。”陆游接过，抽出根叼在齿间，打火机在他浅淡的瞳仁里映出簇火苗，晃动两下，留着个猩红的火点而后湮灭。
　　陆游叼着烟掐上王建国左手中指指根，顺着往上一个关节一个关节挨个掐，贺祝椿听说过，那地叫鬼神脉。
　　他闭着眼掐了会儿，又去搭王建国手腕。
　　贺祝椿闲着没事，四处找了找，从桌上找到烟灰缸放他手边窗台上。陆游听见声响，两指夹上烟虚虚搭在上面，再睁眼时瞳色重了很多，他懒洋洋半垂着眼皮，盯向王建国时却带股不属于他本人的冷厉。
　　王建国被他看得心慌，无端生出股格外烦躁的情绪来，腰间又开始坠着疼，这回疼得比哪回都厉害，他更烦躁，努力压着情绪问：
　　“大师，看出什么了？”
　　陆游收回手，掸掸烟灰，明明两人平视，贺祝椿在一旁，又看出些熟悉的、带有俯视压迫意味的眼神来，那眼神里带着他早看过一遍的独属于陆游的悲悯。
　　陆游好像给人正经查事时都是这种眼神。高，却不高高在上。远，却又不至于摸也摸不着。但又总觉得跟这人差股劲，就因为这一股劲，陆游总显现出些非人的距离感。
　　淡漠到像阵温柔的、会飘走的风。
　　陆游轻声说：“是仇家，蟒家的一位仙，道行不低。”
　　王建国脸上出现种不知其意的茫然感。
　　陆游就问：“小时候你爸杀过蛇吧。”
　　“杀过。”
　　王建国点点头：“以前家住农村里，房子边上有片小树林，有时候林子里的蛇就会爬进院子，我爸看着了就砍死，怕咬着我们。”
　　陆游说：“世间万物有灵，你们杀了蛇，蛇于是反过来折腾你们，不冤。”
　　贺祝椿在旁边听着，他很会抓重点：“你们？”
　　“嗯。”陆游问：“你父亲是病逝的吧。”
　　王建国当即变了脸色。
　　他脸色太难看了，难看到连陈著卓都看出些不对劲。
　　屋子里一时沉默，只剩厨房陈丽华切菜的簌簌声。
　　太久没人说话，陈著卓于是开口：“我爷爷是自己在家时出意外走的，那时候我上初中，我爸一个人去收的尸……可我爸说爷爷是出意外滑了一跤才去世的。”
　　王建国沉默太久，让他也感觉到一丝异样。陈著卓看向自己爹，语带询问：“爸？”
　　“是病死的。”
　　陈著卓不可置信：“……病死的？”
　　王建国看了眼儿子骤然难看的脸色，说：“死得不太体面，所以没告诉你们，也没敢让邻居看见，就连夜给烧成灰埋了。”
　　陈著卓问：“什么叫不太体面？”
　　“就是死得时候没人形了。”陆游说：“比如，身上长满蛇鳞。”
　　王建国手有些抖，陆游离他最近，能看见他手上瞬间倒竖的汗毛。
　　陈著卓催促意味叫了声：“爸？”
　　“……是。”王建国用力闭了闭眼睛，“我去给他收尸时，他已经死半个月了，是夏天最热那时候死的，尸体都烂了，整个屋子一股臭味。邻居闻见的早，不敢进去，所以给我打的电话。”
　　他声音跟着抖，又重复一遍：“我一个人进去的。”
　　陆游指尖的烟烧到尾巴，他磕了磕，在烟灰缸里按灭。
　　王建国还说：“他死的时候，一点人样都没了。”
　　颓废的中老年男人双掌贴合用力盖在脸上，似乎是不想面对曾经的画面，声音从掌缝间隙里传出来，带着些笨重的嗡鸣：
　　“他身上长满蛇鳞，密密麻麻的。脸上，手上，身上。下身是腐臭的尸水，满屋的苍蝇，臭味从卧室传到隔壁，我一进去就吐，一边吐一边哭……人死太久了不能动，一动就烂，我就拿了铁锹铲起来，装桶里送到殡仪馆。”
　　贺祝椿听得恶心，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陆游脸色无甚变化，他掸了掸衣摆，只是说：
　　“善恶有报，报应不爽。”


第12章 和谈
　　陈丽华将面一一端上桌子，三碗小排面，配着几片脆生生绿油油的新鲜上海青，每人还额外多添了个煎蛋。
　　陆游确实饿坏了，他关了窗子来到桌边坐下：“好香啊，辛苦您了。”
　　“这辛苦啥啊，都做一辈子了。”陈丽华笑着：“我儿子从小就爱吃我做的小排面，你们年轻人口味都差不多，我就给做的一样，应该没有忌口吧？”
　　陆游回答：“没有的。”
　　贺祝椿也走到他身边坐下，却半天没拿起筷子。
　　陈丽华问他：“怎么不吃？”
　　贺祝椿刚听了陈著卓爷爷的事，现在满脑子都是蛇鳞皮肤，腐烂尸体和漫天的恶臭。他七窍灵通，连带的想象能力也格外强，就是可惜心理承受能力没跟上来，现在恶心得够呛。
　　他尴尬笑笑：“我晾一晾，医生说我胃不好不能吃太热的。”
　　陈丽华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人的胃喜温，确实不能总吃烫食，对食道也不好。”
　　贺祝椿连道：“是是是。”
　　陆游在旁边慢条斯理吃完一个蛋，陈著卓也坐过来，却没碰筷子没端碗，就巴巴盯着他。他不吃在这盯着人家吃的画面实在怪异，陈丽华也看过来，面露不解。
　　贺祝椿见他盯着陆游，心里来气，憋闷问了句：“你一直看他什么意思？”
　　陈著卓说：“我心里有事，吃不下去。”
　　贺祝椿知道他是忧心自己爸爸和姑娘，也不好多说什么，拿起筷子绕过小排，吃了口上海青。
　　陈丽华问他：“你心里有什么事啊？”
　　陈著卓叹了口气，看了眼王建国。
　　王建国比他还烦，一脸抑郁，时不时叹口气。
　　陈丽华一会儿不在客厅，这爷俩倒都愁上了，她就又问：“这是怎么了？”
　　陈著卓看了眼陆游，把刚刚的事跟陈丽华复述一遍。
　　陈丽华“啊”了声，表情担忧，她说：“你爷爷的事啊，我也知道。”
　　陈著卓：“就我不知道，是吧。”
　　“那时候你在上学，你爸怕影响你，不让我说。”陈丽华看了眼王建国：“那你这意思，你爸身上的病跟你爷爷是……”
　　她说一半住了声，也看向陆游。
　　陆游抽出张抽纸，在上面吐出块骨头才终于道：“能解决，不用担心。”
　　隔壁一双筷子伸过来，在他碗里放下俩小排，又缩回去。陆游问询式的眼神望向贺祝椿。
　　贺祝椿说：“我有点吃不下肉了。”
　　陆游就低头接着吃面。
　　他这一碗面在三位当事人格外忧愁的目光下吃完，擦了擦嘴才道：
　　“先和谈吧，毕竟是你家欠了仙的因果债，能和谈是最好。”
　　陈著卓想问和谈不了怎么办，又觉得问这个为时尚早，就把这话又吞回去，问了句：“怎么和谈？”
　　陆游：“当然是请上来谈——你家有香炉和香吗？”
　　陈丽华说有，跑到次卧找了会儿，翻出一尊瓷制的三角双龙土棕色香炉，香炉里是满满一炉草木灰。手心还握着把香，是很老式的莲花香，连香梗都没有，用一圈红纸缠出一小股，十股为一把，老一辈的人多用这类香火。
　　“这是之前供财神时用的，后来算命的不让供了，就把财神撤了送到寺庙，香炉什么的倒是都留着。”
　　她把东西都搁在桌上，问：“这种行吗？”
　　陆游说：“可以。”
　　他在香炉里看了看，问：“草木灰，从哪掏的？”
　　陈丽华：“从老家烧火的灶里，多少年前的事了，搬家时就把这香炉一起带过来，这么多年过去一直留着没丢。”
　　现在城里的香炉多用金沙或五谷，当初陆游上香就想从哪掏些草木灰装香炉用，可惜后面有事耽搁，干脆就拿大米装了上香，忙着忙着这事也就忘了。
　　这会儿看到这香炉，他倒又想起来，回了句：“不错。”
　　陈丽华放下心来。
　　陆游将桌子简单收拾下，三个面碗被陈丽华收进厨房，等桌子空了，他将香炉摆好，抽出股香握在手里，问陈著卓：“你爸喝酒吗？”
　　陈著卓：“喝，他吃饭没事就爱喝点。”
　　陆游又问：“现在家里有酒吗？”
　　陈著卓看向陈丽华，陈丽华忙说有，又跑着拿了两瓶白酒出来，度数还都不低。
　　陆游就说：“给你爸倒酒，要能喝醉的分量。”
　　他说完，拆了香上的红纸圈，拿打火机从中心往外给这一股香点火。
　　陈著卓跟陈丽华互相看了看，还是拿出王建国常用的酒杯，倒了满满当当一杯端过去。
　　王建国接过来问：“干喝吗？”
　　陈丽华：“我再给你弄俩下酒菜啊？”
　　王建国就眼一闭给一杯闷了。
　　他们这边一杯接一杯地灌，陆游就高高捧着香，于东西南北四处各拜了拜，随后将香在香炉里插好，他看着香头聚在一起熊熊燃起的火光，又拿出烟盒抽出支烟，点着了叼嘴里。
　　贺祝椿问：“这香什么意思？”
　　“不知道。”陆游嘴里咬着烟：“等烧一会儿再看。”
　　他脸侧倒映着火光，目光往窗外看了看，又开始低声念叨什么。
　　陆游声音很好听，他有一种很独特的声线：干净、清冽，又带着一种实力过硬随之而来的沉稳。此刻因为口中异物，他念叨的声音有些含糊，连在一起听时会有种哼唱的错觉。
　　贺祝椿凑近认真听了会儿，再一次确认陆游念得不是人类语言。
　　香头的火一直烧，陆游就一直念，念到最后一丝火苗熄灭，悠悠荡出抹青烟来，香也随之烧出长长的灰烬，灰烬将落未落，组成个极特殊的形状。
　　贺祝椿看过去，香灰拢共烧出两股：左半侧只剩一根香灰还立着，那香灰格外黑，又黑又长，遗世独立在那；右半侧香灰却是成捧的、白的，聚拢在一起往外绽，绽出朵小莲花的造型。
　　贺祝椿看了会儿好像看懂了，他无师自通般解释说：“左边这根黑的是那仇家，右边这簇白的是你的家仙，现在各占一边相互对着，我没说错吧。”
　　陆游盯着烟灰，说了句：“聪明。”
　　陈姓母子那边，王建国半瓶酒灌下去，酒意已经上脸，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已经有些支不住头颅，往旁边微微歪着。
　　陈著卓回身问：“接着灌吗？”
　　“不用了。”陆游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有些冷：“来了。”
　　“什么来了？”陈著卓怔愣一下，突觉背后一凉，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距离他极近，人类惯有的生存预警发出危险信号，一层鸡皮疙瘩顺着腰一路爬上颈侧。
　　他回头，就看见刚刚还酩酊大醉的王建国此刻却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死死盯着他，王建国熟悉的一张脸这时再看却像他又不像他，明明五官没变，却好像等比例缩小了一样，扫过来的目光阴冷晦暗。
　　陈著卓脑子一懵，被那目光骇得骤然后退几步，才如梦初醒般理解了陆游那句话的意思。
　　来了，谁来了？
　　——仇家蟒仙来了。
　　陆游这边一眨眼的功夫，瞳孔形状又变得极接近竖瞳，颜色趋近淡绿，贺祝椿瞧着熟悉，知道这还是那位轮班的蟒天青仙家。
　　蟒天青占了全窍，陆游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变得极低而沉，带着股属于蛇类冷血动物的清冷感，他首先说：“好久不见。”
　　相较于蟒天青的清冷，王建国身上那位声音要沙哑阴鸷得多，他语调缓慢道：“蟒天青，真是好久不见了。”
　　蟒天青道：“一别数年，却没想到再次见面，你却连修行都修歪了。”
　　“王建国”哼笑一声：“老乡，并非是我修行有问题，而是子孙遭人虐杀分食，这参天大仇我实在不得不报啊！”
　　蟒天青悠悠叹出口气：“你既已经取了他父亲性命，何必仍不饶过子孙，非要败坏自己道行，损人而不利己呢？”
　　“取他父亲一条性命怎么够？”“王建国”骤然激动，他冷笑道：“一条贱命，何以告慰我儿百年修行之苦！何以告慰我孙英年早夭之仇！”
　　“我儿将将化形，我孙尚又年幼，何故遭此劫难，身魂不留——！”
　　“王建国”说着，蓦然落下泪来：“天青兄弟，你何所不知，却偏不知晓我孙儿两条性命，在那畜生手下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皆被这一家人烹而食之！我儿修行勤勉，眼见熬过童子、辙子两关，不过是去他家讨封，何以落得这个下场！”
　　动物修行要磨天关：第一关叫童子关，即被稚童嬉弄踩踏，不伤不死过关。
　　第二关叫辙子关，即被车轮碾压，凭肉身与灵力硬抗，不死不伤过关。
　　第三关要讨口封：遇人问其自己外貌是人是神，若被人挑到哪修行不到位，则修为尽失从头来过。
　　亘古至今，动物修行最是不易，且不说前三关九死一生，哪怕侥幸修出些能耐，只要仍在凡世一日，天雷都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行差踏错就要魂飞魄散。
　　“王建国”声声泣血：“如今，该是这家人欠我的命债，我奉天地因果前来讨债，问天天不得管，叫地地需得应，我伤他杀他，他活该都要受着！”
　　蟒天青叹出一口气：“仇家索债有千百种方法，你何必选这最极端的，实在不得，让这家人升桌起炉供奉你，一直供奉到修成正果，这不失为一条好路呀！”
　　“不必再劝了。”“王建国”双目赤红：“这仇我要报，他，他儿子，他孙子，我都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说着，目光转向陈著卓：“你，我暂时是动不了，但你等着，早晚有一天，你跟你爹你儿一样，都跟我一起下地府上受审台！”
　　蟒天青语气无奈：“你既顽固至此，我就不得不插手了。”
　　“王建国”倏而转向他，牙根咬得死紧：“为什么！”
　　蟒天青说：“我家弟子要管的事，就都是我的事。看在多年同乡情谊，我奉劝你，和降远比硬抗要好得多。”
　　“那就试试吧。”“王建国”咧开嘴笑：“拼道行，还是盘道，随便你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来找我，蟒天青。”
　　他最后狠厉道：“我奉陪到底！”
　　香炉里高高直立的香灰突然整段从根部弯折，越过香炉边缘在桌上摔出一片黑灰。
　　窗仍关着，却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另一端白灰被吹得晃了晃，也成捧摔落在香炉碗里。
　　陆游眨眼间瞳仁复原，他盯着桌上的一片黑灰，皱紧眉头，心里不太安定。
　　和谈失败了。


第13章 因果
　　王建国身体软软瘫下去，不动了。
　　迎着陈姓母子担忧的目光，陆游只是说：“没事，只是睡着了。”
　　陈著卓松出口气问：“大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陆游眉目间有些疲倦，他微皱着眉：“我回堂口准备一下，晚上再过来找你们。”
　　三人出了小区，又上了陈著卓那辆二手大众。陈著卓问：“大师，我直接给你们送回去还是怎么着？”
　　陆游：“回车间吧，我电动车还在那。”
　　等贺祝椿又坐上电车后座，陆游看了眼电量。
　　电都充满了，这回一格没掉。
　　农九月份天气正是凉爽的时候，贺祝椿窝在后座伸出半张脸吹风，他难得惬意，身体顺着路上的大坑小沟上下得颠，时不时一个刹停还会不自主撞在陆游后背上。
　　陆游今天给自己套了件白色休闲外套，面料很柔软，贺祝椿撞了几回，没忍住伸手摸了把。
　　贺祝椿问：“这外套哪买的，摸着还挺舒服。”
　　陆游看着前面绿灯，过了个十字路口，说：“秦书蘅买的，你可以问他。”
　　“秦书蘅管你吃穿住行吗？衣服都穿他买的。”贺祝椿想了想，问：“住家保姆？”
　　陆游没搭理他。
　　贺祝椿百无聊赖挠了会儿陆游外套上凸起的图案，又问：“你怎么收的这个徒弟。”
　　“缘分吧。”陆游缥缈的声音从前方被风吹到贺祝椿耳朵里。
　　贺祝椿说：“咱俩算有缘分吗？”
　　陆游想到黄快跑带过来的纸条，这人名字直接给仙家写上面了，不能算天然的缘分，算硬扯的缘分。
　　陆游就告诉他：“算。”
　　贺祝椿短促笑了声，“我也觉得咱们挺有缘分的。”
　　他笑完又问：“你说这缘分源头是打哪来的。”
　　陆游就回答他：“前世。”
　　贺祝椿：“真有轮回转世啊？”
　　陆游“嗯”了声：“真有。”
　　“也对，既然都有地府，那肯定也有轮回。”贺祝椿说：“咱们没准上辈子还见过呢。”
　　陆游说：“有可能。”
　　陆游在一片水果摊前停了车，下去捡了几个苹果橘子，又捡了串阳光玫瑰。
　　电车脚撑没落下，贺祝椿就腿支着地保持车人平衡，等陆游回来，他顺手在里面顺出个橘子。
　　“你们上供都只上些瓜果吗？”贺祝椿剥开橘子皮，嗅了嗅空气中四溅的橘味果香。
　　陆游说：“也会供鲜花和肉食，尤其是过节那会儿，会比较丰盛。”
　　他边说边上车往店的方向拐。
　　贺祝椿今天问题格外多，他又问：“仙家都过什么节？”
　　“三月三，六月六，九月九。”陆游绕过路上的一个井盖：“人的节日也过，中秋春节什么的。”
　　贺祝椿笑了：“过得还挺全乎。”
　　陆游与贺祝椿拎着东西进店时秦书蘅正拿着自己抄完的经文往堂口压，看见他俩，先叫了声“师父”。
　　陆游应下来，把装水果的袋子撑开往供桌摆。
　　秦书蘅问：“你们出去好久啊，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陆游答：“找到了。”
　　贺祝椿大咧咧做到老板椅上，嘴里叼着瓣橘子说：“不仅找到了，你师父是个有礼貌的，话还没问已经给人家家里的活包揽了。”
　　“又揽活了啊。”秦书蘅显然已经习惯陆游白给的行事作风，简单感慨了句也没多惊讶：“这次包的什么活？”
　　陆游说：“仇仙。”
　　秦书蘅说：“仇仙？！”
　　他表情太惊异，贺祝椿看出些异样，问：“仇仙怎么了？”
　　秦书蘅一时没回答，先转头对他问了句：“你们什么时候去收那仇家仙？”
　　“陆大仙说的是今晚。”贺祝椿脸上疑惑更甚：“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就知道问怎么了！”秦书蘅心里窜上一股无名火，不由分说就乱发：“你跟着我师父出去，怎么他说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不会拦着点他吗？他要接这破活你就让他接。”
　　他撒完一顿火，在店里来回踱步，等终于顿住脚才问：“是不是又没收钱？”
　　他语气里带着些心死如灰的落寂。
　　贺祝椿被他无端发了通火，竟然也不生气，说了句：“看着不像是要收钱的样。”
　　提到这，他也想起来点什么：“给我驱邪的时候，大仙也没收我钱。”
　　秦书蘅闷闷道：“你不是他对象吗，他怎么收你钱。”
　　“……倒也不是。”
　　贺祝椿咂嘴回了句：“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其实关于这事，当时他就想顺着陆游随口说句玩笑话，驱完邪陆游再没提这事，他也没当真，却没想到这小子到现在都记着，看着是真记进到心里去了。
　　他说：“这话逗你玩的，假的。”
　　“假的？”秦书蘅看了眼在供桌前鼓秋的陆游，泄了气，小声跟贺祝椿说：“可你是我师父第一个带回来说要谈恋爱的人。”
　　这梗有点太老了。
　　贺祝椿脸上摆明不信：“跟我玩管家那套是吧，你是少爷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下一句就该说，少爷好久没笑过了！”
　　他嘻嘻哈哈说一半，猝然严肃话音一转：“你当我不玩手机啊，陈年烂梗。”
　　“……不是。”秦书蘅无语坏了：“你能不能少玩点手机啊？脑仁都玩坏了吧。”
　　贺祝椿：“你不要人身攻击。”
　　秦书蘅也是气坏了，耸眉耷眼的。
　　贺祝椿又追问关于仇仙的事：“到底怎么了，你说明白。”
　　秦书蘅问他：“你知道看事和做法事，为什么要收钱吗？”
　　贺祝椿想了想：“为了谋生。”
　　“错！”秦书蘅表情严肃：“看卦解事要收钱，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你听说过三不收没？”
　　贺祝椿知道这么个存在，但具体是什么没仔细了解过，抬抬手示意他说。
　　秦书蘅告诉他：“卦金三不收，即卦后，将死之人不收；大难临头又无法避免者不收；再无好运者不收。”
　　“听说过。”贺祝椿说；“我以为是骗子糊弄傻子的话术，网上一些江湖术士总爱将这话挂在嘴边。”
　　秦书蘅摇摇头：“不全是。”
　　他跟贺祝椿仔细解释：“这世间有因果存在，人这一生多少劫多少难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古时的卦师测算，都是奔着帮人躲过命劫才起卦，救人一命后，那劫啊难啊命主遇不到了，可因果又守恒，所以这份因果就会落在卦师身上。卦师为了却因果视卦的大小收取卦金，相当于这人花同等大的财免了同等大的灾。”
　　贺祝椿说：“那些看失恋和好的术士塔罗呢？”
　　“那些因果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秦书蘅说：“但人又不该你的，你找人看了就该给钱啊，辛苦费也是费。”
　　贺祝椿问：“那这么说，如果被人逃了卦金，就只有卦师受影响呗，命主一点难不担。”
　　“非也非也。”秦书蘅难得在贺祝椿面前装一把文化人：
　　“有言道存在即合理。卦师这一职业的存在就当于天道为人在命里设计的一个机缘，什么时候遇到，遇到后能不能抓住，抓住了能不能解灾厄，这些却不是规定好的，全由命主自己选择。”
　　“所以当卦师测算后，如果命主心生恶意逃了卦金，相当于自己把自己的生路割断，间接踩了天道的脸。那天道就会将他的磨难等量化作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
　　秦书蘅跟他举例：“形象一点讲，就比如你明年要出车祸，找我测算，我帮你将这事点出来了，你却临生歹意逃了我卦金，又自作聪明决定明年一年都藏在家里躲这个灾，那天道就会抹掉车祸，将这份恶果变作一场疾病，甚至带给你的伤害会比车祸严重得多。”
　　贺祝椿觉得他这比喻太晦气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这不是为了给你讲清楚吗。”秦书蘅说：
　　“而这方面，看卦与法事又不一样。比如说我师父帮你送鬼，鬼都送走了，你觉得高枕无忧所以故意不给法金，那这种情况下，我师父是有权利往下告状的，一封表文打下去，你身上那位女阿飘不仅能再被好好送回来，估计还能给你带点下面的伴手礼。”
　　贺祝椿闻言大骇：“要不我给法金补上？”
　　秦书蘅嘿嘿笑：“不用担心，我师父又没打算打表告你，不会出事的。”
　　贺祝椿又问到陆游：“那你师父这种到处免费帮人解事的作法，身上不得担大因果？”
　　秦书蘅沉重点头：“师父总不在意这些，你看他平时总没精神，其实就是阴债过重，债业缠身压的。”
　　贺祝椿兀自想到什么，说了句：“你师父可真伟大。”
　　秦书蘅反驳他：“我师父这不叫伟大，叫脑壳昏昏舍己渡人。”
　　陆游在旁边听见了，凉凉看他一眼。
　　秦书蘅悻悻闭了嘴。
　　陆游打开堂口下的抽屉，拿出个长方形红色布包来。
　　秦书蘅见了，又乱叫：“师父你乱来！”
　　贺祝椿好奇凑过去，就着陆游的手将布包掀开一半，露出里面并身排着的十几枚银针。
　　他惊奇道：“你还会给人扎针啊？”
　　秦书蘅负气说：“我师父扎的可不是普通的针。”
　　贺祝椿挑挑眉看向他：“秦大师接着给我解解惑？”
　　秦书蘅就问：“你听说过鬼门十三针吗？”
　　贺祝椿忙凑过去听。
　　前不久两人还互相阴阳，这会儿又成了好朋友。眼见他们又凑一起嘀嘀咕咕，陆游掐了掐眉心，只觉困倦的很。


第14章 寿数
　　陆游从香筒抽出一把香来，大致数了数，在长明灯上点燃香火，又拜了拜，才郑重插在供桌正中的香炉里。
　　淡淡烟雾很快散在空中，陆游又拿起包着银针的红布包，撑开了，将针一根根取出来并成一把，用拇指压在掌心，托着去烟雾上熏了三圈，算是过完香火，又细致地一根根放回去。
　　陆游这会儿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他强撑着将东西归置好，扫了眼供桌上压着的经文，抬手唤来秦书蘅。
　　秦书蘅应声过去。
　　陆游指着经文某处：“这少写一段。”
　　“什么！”秦书蘅瞬间心惊肉跳，心都绷到嗓子口。他实在没想到陆游就上个香瞟一眼的功夫都能给他挑出错来，不可置信往前靠着仔细瞧。
　　真错了。
　　于经文“已发觉，未发觉。逢赦除之。”这句后，竟真少跟一段，将地官的一句话落了，直接“天尊言”。
　　陆游垂搭眼皮道：“粗心大意，再罚十遍。”
　　这是真抓着错处，秦书蘅连冤都不敢喊，只弱弱道：“师父，我能换本经抄吗，这本太长了。”
　　陆游只是说：“随你。”
　　他是这么说，可秦书蘅哪敢真随自己，耸头搭脸走了。
　　“我得去睡一会儿。”陆游不自觉皱着眉，又看向贺祝椿：“你是回学校还是什么？”
　　“我在这等你。”贺祝椿笑：“我还能帮忙盯着你小徒弟抄经。”
　　陆游落下句：“可以”，自顾自上楼补觉去了。
　　黄快跑踩在供桌上，没跟过去，豆大的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贺祝椿看了会儿，转身回向堂单。
　　仙家平日里都是住堂单，这张单子外看只是张大点的红绒布，内里却暗藏乾坤。黄快跑往里钻，进去时先后腿着地，一脚踩在正中的大路上。
　　这的整体布局像是座高端小区。
　　就在他脚下踩的大路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楼房，房里有几家亮着灯，楼房再往外是一片白雾，结界一般，虚虚拢着这片天地，望不见尽头。
　　这就是陆游仙家们的堂营，是没事时仙家们居住休息的地方。黄快跑四处望了望，见一侧楼下有狐狸站在那，目光定定，摆明了是在等他。
　　黄快跑眼睛亮了亮，撒开腿往那边跑，边跑边喊了句：“大掌堂的。”
　　硕大的九尾红狐笑眯眯望着他跑过来，直到小黄鼬到了跟前，才问了句：“怎么样了？”
　　“已经遇上了。”黄快跑答：“俩人今天一起接了个送仇仙的活，弟子又没收钱。”
　　小黄不满地碎碎念：“他本来就寿命有限，现在又一点不托着底，大掌堂，我真担心他撑不到完成这些任务——我们是不是不该把任务放得这么晚？”
　　“你要对我们的小弟子有信心。”胡天霸看着他：“时间上不能再早了，再早，小心蝴蝶振翅，一切都要有变数。”
　　“就不能再往后拖一拖吗？三十岁，离现在也就勉强两年，却要做七个任务，时间太紧。”黄快跑还是不放心：“要不然我们去下面借一些寿命来，再帮一把小弟子。”
　　这堂仙太重。陆游往前八代顶香人，都是三十岁时离世，陆游也不会例外。做这行本就泄露天机，因果厚重，顶香人又债业压身，长寿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其他的顶香人还好，收足了钱再定期还一还阴债，最后活到七老八十甚至破百者比比皆是。偏偏陆游带着往上八代弟子，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尤其第一任，净找些遭天谴的活做，连累后辈子孙生生世世偿还因果，偿了这么些年，还差陆游这一份寿命，就偿齐了。
　　胡天霸叹出口气：“世间生灵此消彼长皆有定数，你说去借寿，什么人能借什么人不能借，去借又能借出来多少，都要天说了算，你只看看你家弟子那不要命的行径，你若是天，你点头借给他吗？”
　　黄快跑暗道：什么叫我弟子，说得好像跟你没关系似的。
　　转而却又面上严肃一摇头，认可道：“我要是天，我肯定不借。”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只能相信他。”九尾赤狐转瞬化作个一身玄衣长袍的男人，负手而立道：“我们信他，要像他信我们一样，这才公平。”
　　黄快跑白绒绒的嘴动了动：“我明白了。”
　　胡天霸慈爱摸摸他的头，将他两侧圆溜溜的耳朵压塌了些，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由远及近飞扑过来一道黄色身影，转瞬与黄快跑缠抱在一起。
　　是另一位精巧可爱的小黄仙。
　　两个小黄互相抱着滚了几个圈，最后晃悠悠停下来，黄小乐压在黄快跑身上开心道：“跑哥，你回来啦！”
　　黄快跑拍拍他：“黄小乐你下来！好重！”
　　黄小乐依言爬向一边站好，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他邀功道：“我本来在跟着黄教主打坐呢，可你一进来我就闻到你的味道，立刻请假跑来找你玩！”
　　黄教主是堂口中专门负责管理黄家仙的分教主。
　　黄快跑站起来，掸掸身上不存在的土：“修行又怠惰，小心黄老大罚你！”
　　“黄教主才舍不得罚我！”黄小乐乐颠颠的，跟黄快跑又亲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到一旁站着的胡天霸。
　　他与黄快跑分开一步，笑着打招呼：“大掌堂下午好！”
　　“下午好小乐。”胡天霸摆摆手：“你们俩玩，我就先回去了。”
　　黄小乐依旧挺开心：“大掌堂慢走！”
　　等胡天霸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他又喊着黄快跑名字转身扑抱过来。
　　“黄快跑。”
　　陆游睁眼时外面天色将将黑沉，他半支起身体揉了揉额头，问：“几点了？”
　　黄快跑早半个点就来了二楼守着他，这会儿几步跳到床边：“五点半，还早。”
　　陆游道：“不早，该去干活了。”
　　“你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黄快跑有些担心他：“不行活推到明天再做呢，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陆游摇头：“答应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不能因为偷懒耽误正事。”
　　黄快跑知道陆游一犯犟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脾气，也不跟他多说，就蹲旁边托着小脸等他起床。
　　下楼时秦书蘅还在老老实实抄经，贺祝椿在一旁翘着腿玩手机，见陆游下来了，他还站起来象征性迎接了下。
　　贺祝椿问：“睡醒了？”
　　陆游应了声：“走吧。”
　　“刚睡醒就走啊？”贺祝椿问：“陆大仙你是劳模吗？”
　　陆游不理，径自去堂口收了红布包揣怀里往外走，贺祝椿见状也跟上去，脚跟都跑出店门口时，秦书蘅突然叫住他。
　　“哎！”秦书蘅说：“我师父总爱大发善心，所以辛苦你勤看着点他，如果可以，也多照顾照顾他。”
　　贺祝椿动作顿住片刻，背对着一点头，身子跑出去了，空气里才传来句回应：
　　“好。”
　　陆游进门时王建国酒还没醒全，他应该是提前被人叫醒过，这会儿正迷迷瞪瞪坐在客厅沙发上，因为腰使不上力，只能半靠着沙发椅背喝陈丽华煮好的醒酒汤。
　　陈著卓站在玄关给两人开了门往里让，边向里走边说：“送你们到车间后我就直接回来了，这事压心里我没法好好干活，所以干脆回来看着我爸。”
　　王建国也刚听妻儿重复了自己酒醉后的事，这会儿心里实在怕，见陆游过来，他上半身使劲将自己抬了抬。
　　“大师，你们过来了。”
　　陆游：“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王建国道：“还好还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陆游又问：“清醒了吗？”
　　王建国点头：“清醒了。”
　　桌面上还摆着下午用过的香炉，陈丽华特地没收，生怕陆游来了还要再用。
　　陆游也的确还要用。
　　陆游走到桌边，说：“现在开始吧。”
　　他效率实在是高，于是所有人瞬间严阵以待，尤其王建国，他紧张得手都在抖：“大师，我，我还要喝酒吗？”
　　陆游说：“不用。”
　　见王建国下意识松了口气，他又道：“这次你扎针就够了。”
　　王建国一口气松到一半又生生哽在喉咙，他不解问：“扎针？扎什么针？”
　　陆游将红布包拿出来，解了最外层绑好的一圈红线，布包没了束缚瞬间一溜散开，露出里面一排闪着寒光的银针。
　　陈著卓看见了，习惯性问了句：“你要扎针的话有行医资格证吗？”
　　陆游淡淡瞥他一眼，陈著卓突然想起什么，就讪笑道：“没有也没事，大师我们都相信你。”
　　陆游说：“不会出事的，放心。”
　　陆游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跟他一起的人从来都格外放松，有陆游这么个可靠的大神托底，好像什么困难都不叫困难了。
　　陆游微皱眉心，起手从桌上撑起香把，在里面抽出股香来，又如法炮制解了红纸圈，贺祝椿格外有眼力见，从衣兜里掏了打火机递过去，陆游接来，由中心向外给香打着火，依旧先将香火高举头顶敬拜四方，等各虔诚拜了三拜，规规整整将香在瓷质香炉里插好。
　　香炉里火烧得很旺，这次香灰没分家，就自成一把，火由外围统一向中心靠拢，向上聚成股红芯子，高高烧起来。
　　这火芯颜色泛红，外面包着圈金光，卷成圆柱形状的一股香香灰向外扩散，在火芯子外围打卷舒展，竟真绽出朵又大又标准的莲花形状来。
　　同时这刻，陆游身上气质陡然变化，他随手在身后拉了把椅子，腿一翘坐在上面，手插在发间向上捋了捋，露出清俊好看的眉眼来。
　　他一贯的疲态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陆游扯扯唇，淡红色的唇瓣突兀扬出个明媚的笑。
　　这变化太突然，贺祝椿看了眼香灰，又定住目光看陆游，心里清楚这又是让某位仙家占了窍。
　　陆游面上纯然自傲，他带着前所未有过的攻击性，指尖隔空在王建国头顶虚虚一点，琥珀色瞳仁里烧着抹红光，高声道：
　　“来者报号，不报、谎报、虚报者——立斩不赦！”


第15章 鬼门十三针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出反应。
　　贺祝椿走到陆游身边，单手搭在椅背上：“这位仙家哥哥，那仇家好像藐视你的威仪，把你当空气呢。”
　　他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态度撺掇：“真不是我挑事，这种情况你要是不治他，估计他后面也不跟你好好说话。”
　　陆游侧头看他一眼，道：“捆得半窍，我还有意识，贺祝椿。”
　　贺祝椿一愣，将手收回来：“陆游？”
　　陆游应了声，道：“不要挑拨仙家情绪。”
　　“好的好的。”贺祝椿笑笑，坏心思被拆穿了也不尴尬：“我没有挑拨仙家情绪，我只是实话实说。”
　　陆游不理他，单手从桌上抽出根针。
　　王建国坐在沙发，看到陆游起身迈步靠近，不禁有些紧张。他吞了吞口水：“大师，要扎哪，用不用脱衣服？”
　　陆游道：“暂时不用。”
　　他边说着，趁王建国没反应过来，一针直接扎在他面头人中处。
　　——一针人中鬼宫停。
　　王建国只觉一阵刺痛，酥酥麻麻的感觉从针头传过来，一路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腿部无意识抽动两下，一股憋闷感当即团困在胸口，像一团雾卡在那。更恼人的是，这雾随时间流逝反而越困越打，直到扩至喉咙口，直让他呼吸困难，心情憋闷，无端冒出股火来。
　　陆游从他微表情上看出他状态，轻声道：“这是他的情绪，静心。”
　　王建国一愣，当即深呼吸静下心来。
　　陆游从红布包摸出第二根针，抬起王建国左手，将针施在拇指末节少商穴处。
　　——二针少商递鬼信。
　　王建国腿部肌肉抽搐更加明显，腰部只觉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捆绑住，泛出密密麻麻的细密痛楚。
　　陆游看见他身上一团黑气自腰部上升，直往天灵盖冒冲。
　　“贺祝椿。”陆游淡淡叫了声。
　　贺祝椿立刻应声：“在！”
　　陆游头也不回吩咐：“过来，按住他胳膊。”
　　贺祝椿就几步奔过来握住王建国胳膊，等两手抓紧抓牢，又道：“什么吩咐。”
　　陆游说：“掐。”
　　贺祝椿当即扭住块虎口位置的肉皮用力掐拧。
　　陆游见了，皱皱眉：“找块掐起来疼的地方。”
　　贺祝椿短促笑了声，望向王建国说了句：“得罪了啊。”
　　不等王建国回答，贺祝椿撸起他袖子，在大臂找了个细嫩处用力掐下去。
　　王建国当即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陆游问他：“疼不疼？”
　　王建国一个劲点头。
　　陆游就转向贺祝椿：“再用力！”
　　贺祝椿一个正值壮年的成年男性，闻言一撸胳膊，秀了秀自己优越的肌肉，新找了个细嫩处手上用力狠掐起来，掐得手背上青筋直冒。
　　陆游又问王建国：“疼不疼？”
　　王建国大呼：“疼啊！”
　　陆游：“疼就大点声，叫出来。”
　　王建国就着人中上的针，大扯嗓门叫疼。
　　陆游取了第三根针，还没扎，又问王建国：“你生气吗？”
　　人疼到极致一定会是愤怒，尤其是持久性难以忍受的痛觉。王建国双目赤红，隐隐闪出泪光，他说：“生气，我生气！”
　　陆游说：“生气就骂。”
　　王建国就立刻叫骂起来，什么爹妈姨姥，什么祖宗十八代，什么男女生殖器官，什么难听骂什么，从前十八代骂到后十八代，脏到与街头泼皮不相上下。
　　贺祝椿听得有点想堵耳朵。
　　陆游就在他极致的叫骂声中招手唤来陈著卓，吩咐他脱了王建国鞋袜，在他脚的大拇指末节隐白穴处下了第三针。
　　——三针隐白进鬼垒。
　　长长的银针被推进去，陈著卓看看亲爹手上那针，又看看他脚上那针，想起容嬷嬷扎紫薇时的狰狞模样，跟着疼了疼。
　　其实确实很疼。王建国嚎得当即变了调，腿一曲蹬开陈著卓，整个身体由腰带着向上跃起，首尾做支点，半个身子在空中抽搐两下，又重重砸下来。
　　陈著卓惊道：“爸，你的腰能使劲了？”
　　王建国却无暇回答他，整个人动作幅度极大地挣动两下，忽然身子一斜，伏在沙发边缘干呕起来。
　　他开始呕时只是吐些口水胃津液，等后面一点就吐胃里仅剩的一点没消化掉的食物，混着今天白天时惯的白酒，将他喉咙烧得火辣辣犯疼。
　　贺祝椿猛然被这酸臭味恶心到，也不掐他了，忙几步躲到一边，被熏得也忍不住干呕两声。陈丽华见了赶忙替换他位置，给王建国拍着背顺气。
　　贺祝椿恶心够呛，他躲着视线不敢往那边看，干脆专注盯着陆游问：“他这反应真没问题吗？”
　　陆游倒是没什么大感觉，他又坐回椅子上，翘起腿，手上摸索着红绒布独特的质感，闻言扯出抹笑：“等着吧。”
　　如果换了往日没仙家在身上时的陆游，是绝做不出诸如翘腿懒笑这些姿势的，陆游本人无论站或坐，永远都端端正正，就像他写的字一样。
　　——乍一看都是自身实力带来的张狂，可细看又发现每一笔画都走得极其扎实，等有心思有闲时前前后后认真揣摩一番，就会发现陆游的字其实极其端正，跟他本人一样。
　　清俊，漂亮，极注重规矩，注重到引恶人忍不住摧折的程度。
　　贺祝椿正定定想着，另一边陈姓母子却忽然惊叫起来，他下意识往那边看，却见王建国正不住扣着自己的喉咙，努力伸展手指扩张咽喉，而后吐出截半透明黑色长条不明物来。
　　……是蛇蜕。
　　贺祝椿又想吐了。
　　他看到了，陆游自然也看到了，大仙掸掸衣摆起了身，又捻起根针走过去，问：“说话吗？不说话打第四针。”
　　王建国一时无暇回答，等一张蛇蜕完整吐出来，他又呕了两下，终于哆哆嗦嗦道：“说话，我说话！”
　　“那就说吧，怎么谈。”陆游琥珀色的瞳仁包着抹红光，淡漠地居高临下看过来，带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顿了下，又道：“不过我不喜欢跟无名氏聊天，我要你先报名。”
　　“王建国”眼前寒光一闪，他又粗粗喘出两口气，终于说：“我叫蟒天正。”
　　陆游就笑：“挺了不得，还是天字辈的。”
　　胡黄蟐蟒四大家族仙家，依据能力道行排辈起名，最高道行一类就是天字辈。
　　“王建国”讪笑两声：“比不得您道行厚重。”
　　陆游笑绽开一半，又蓦然落下去，指尖掐着针，一手迅速扼住王建国胳膊，一手将针狠按在他手腕大陵穴处。
　　——四针大陵弹鬼心。
　　“王建国”瞬间惨叫起来。
　　他叫得实在凄厉，陈丽华面露不忍，下意识就要碰他落针的地方，幸好被贺祝椿眼疾手快按住。
　　贺祝椿对她摇了摇头，陈丽华如梦初醒，道了歉，迅速将手收回来。
　　陆游看“王建国”的眼神实在蔑视，他哼笑一声：“我早说过，不让虚报、谎报，修行这么多年，人话还听不懂吗？”
　　“王建国”死死咬着牙，瞳仁卡在眼眶最上面，露出大片大片爬满红血丝的眼白，他冷幽幽盯过去，语气是恨绝了的阴狠：
　　“你敢伤我？”
　　陆游又几步坐回去，等坐稳坐正了，他才放缓语气道：“我还敢废你道行，让你滚回山里重修。”
　　“王建国”蓦地沉默下来，一时没说话。
　　陆游与仇家两面对峙，屋内其余人都敛气凝神，一时没人出声。
　　一片沉默中，香炉处却倏然传来声细小的脆响，陈丽华不忍心看王建国的样子，偏头看向香炉，随后不由自主瞪大眼睛，伸长胳膊指着说：“裂，裂开了。”
　　贺祝椿与陈著卓闻声转头，果然见香炉从底部倏然裂开条缝，那缝隙还有逐步加粗的趋势，一路蜿蜒着往上爬，这会儿去看，已经爬到香炉三分之一的位置，顺着缝隙还能看到里面惨白色调的草木灰。
　　陆游却依旧一脸淡定，没往那块分出半分注意力，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时不时在上面带着节奏轻点几下，圆润干净的指甲磕碰间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莲花状的香灰烧到一定长度，轻飘飘落在香炉边上，又慢慢开出一朵新莲花。
　　陆游眼底红光涌动。
　　天渐渐暗了，陈著卓回神，望了眼窗外，把家里最亮的大灯打开。
　　“王建国”怒声问：“你到底想要怎样！”
　　陆游道：“化解这一桩仇怨，你不能再害这一家任何一个人。”
　　“王建国”质问：“凭什么？”
　　“蟒天忠。”陆游懒得再玩心思，直接叫出他的名号。
　　蟒天忠问：“谁告诉你的，蟒天青？”
　　陆游说：“我想知道会直接查，用不到谁告诉我。”
　　蟒天忠说：“你也是走仙门路的，一定知道动物修行千万般苦难，却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我一直在理解你。”陆游叹出口气：“从你杀王建国的父亲，我就在理解你，你害王建国康健，我也理解你。我不理解你的是，何必到了这种地步，依旧不依不饶，接着祸害他子孙后代呢？”
　　蟒天忠压重语气：“因为我的后代都死了！所以我就要他的后代为我孙我儿赔命！”
　　陆游说：“如果这样，那你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自然指的残害生灵那一批人。
　　蟒天忠一愣，随后借王建国的脸表现出一种极不理解的愤怒：“不要拿我跟他们这些恶人相比较！”
　　“王建国父子，不把蛇的命当命，肆意欺杀你同族，所以你报复他们，有理。”指尖的节奏蓦然停止，陆游抬手，轻轻支住下巴：
　　“可你呢？你杀了王建国的父亲，弄瘫了王建国的身体，又引导王建国的儿子误入歧途，现在还要对王建国的孙子下手，你相比起人，更不算什么好东西吧。”
　　陆游冷笑一声：“逢人就说自己在报儿孙命仇，可依我看来，你分明是拿因果轮回的幌子，四处害人、满足你弑杀的恶欲。”
　　“你有多久没看自己修行的成果了，蟒天忠。”陆游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冷漠地宣判他的下场：
　　“估计判官早在地府等你好久，只等你一死，就让黑无常拖了丢在供桌，横批竖判，狠狠罚上百年呐。”


第16章 保家堂
　　蟒天忠半晌没说话，他微沉着脸，斜眼向上，怨恨盯着陆游。
　　香炉在这样怨毒的目光中再次颤动起来，甚至产出些刺耳嗡鸣声，香灰簌簌掉落，莲花香很快被毁的不成样子。
　　王建国身上飞出一道黑影，带着千钧之力扑向陆游面门。陆游眼神一凛，身上一道白光闪过，眨眼间一黑一白在虚空缠斗，找准机会将与对方纠缠绞杀。
　　此刻哪怕屋内其他人看不见这些东西，在香炉的异样下也察觉到空间的扭曲，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贺祝椿似有所感，向着他们缠斗的方向望去一眼。
　　香炉震颤愈加剧烈，香头火星子滋啦几下弹出几点火光，另一边也起了裂，森白灰烬从裂口出漏出一些，铺平在香炉四周。
　　陆游转眸伸手，掌心轻轻贴合香炉，口中小声念叨了些什么，之后掌心用力，下一秒香炉竟奇异平静下来。
　　白蟒此刻也咬准黑蟒七寸，狠攻一击将他重重甩落下来。
　　王建国兀的一口黑血喷在地上，黑白两蟒各回人身，蟒天忠再抬头，牙关紧咬，抹了把嘴边鲜血，死死盯向陆游。
　　陆游吐出口气，清浅道：“劝也劝了，打也打了，我终究还是希望你回头向好，不要落得人仙两伤。”
　　他说完，或许是觉得劝了太多有些无聊，直截了当问：“怕不怕？”
　　蟒天忠却说：“怕。”
　　陆游笑了：“怕还将坏事做得这么有底气。”
　　蟒天忠垂眼，溅上星点血迹脸上怨气满满的表情缓缓收敛，化作一种怅然若失的迷惘。他轻声说：“我走到这一步已然回不了头，怕有什么用？做都做了，不如做到底。”
　　陆游道：“你倒是坦荡。”
　　“我想强压你，却压不下。”蟒天忠似乎也是认命了：“技不如人，是我活该。”
　　他说完，王建国身体整个瘫软下去，失力砸在地上，蟒天忠将自己从人身上抽离，化作抹虚影将真身现于人前。
　　——是条成年人身体粗细的黑蟒，身条奇长，盘起来时已经占了客厅一多半位置，他寻了个宽敞点的地方停着，一时没动。
　　这蟒仙看着有些不同，他身上鳞片斑斑，头的形状有些奇怪，不似寻常蟒蛇圆润，额角位置倒有些顶出来的趋势，一双金黄瞳磷光烁烁，格外有精神。
　　陆游惋惜说：“都快化蛟了，可惜这一身修行。”
　　蟒天忠倒是想得开：“没什么可惜的，自作孽不可活，你说得对。”
　　“你倒是想得开。”陆游终于坐正身体，问起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刚不还犟的很吗？怎么突然又不闹了？”
　　蟒天忠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蟒天青来了吗？”
　　陆游一指，蟒天忠顺着他指尖方向看过去，果然在角落看到个青黑色蟒仙身影。
　　蟒天青化出人形，一个俊逸的翩翩公子，不瘦弱，穿着身青色长袍，一代武将变作人样时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形象。
　　蟒天忠一乐：“我以为最后跟我打的会是你。”
　　蟒天青面上严肃：“我不想跟你打。”
　　“你这小子，没良心。”蟒天忠面上笑开，他也化出人形，是位络腮胡的大汉，着一身墨黑铠甲，威风凛凛。
　　蟒天忠道：“蟒天青，好久不见，却不想再见面我们却站在敌对面——这回的事是大哥做错了，但大哥不后悔。”
　　蟒天青觑着他，点点头。
　　蟒天忠接着道：“说来也丢人，要是我不搞这些歪门邪道，估计现在也不至于被人压着打得这么狼狈，但凡有一丝反抗的机会，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跟你们好好说话。”
　　“可话又说回来，我若真是潜心修炼，现在也不能跟你们有今天这一遭，所谓不打不相识，我跟你们大概也有老天安排的一场缘分，天给我机会，让你们劝我回头，不然等我的估计该是雷部的天雷了。”
　　他这样说，可面上却无一丝惧意，只一派坦然：“所以我该谢谢你们，而且天青，你抓的这个小弟子，真心不错，我欣赏他。”
　　蟒天青终于开口：“谢谢。”
　　蟒天忠哈哈大笑起来：“终究是生分了，你跟我都这么客气。”
　　蟒天青走近几步，伸出手，蟒天忠一愣，随即也将自己手放在他手心上。两人小孩似的手牵手一会儿，蟒天忠想到什么，问：“一会儿该不会是你送我到阴曹地府吧？”
　　他瞥了眼陆游，讪讪道：“那我收回夸你弟子那话，他实在太邪恶了。”
　　蟒天青却说：“陆游没打算送你下去。”
　　“什么？”蟒天忠一愣：“……可我犯下大错，天怒地怨，该我走这一遭。”
　　“欠了人家，还就好了。”陆游又翘起腿，上半身俯身压在腿上：“想找个弟子打工吗？”
　　蟒天忠问：“你要收了我去你堂上吗？”
　　他想了想道：“也行，跟我天青兄弟做同事，我愿意。”
　　陆游摇头：“我们没有缘分，你再强我也不收你。”
　　蟒天忠：“那是？”
　　陆游道：“找家有缘分的不就好了，祸害王建国那么多年，伤了老的伤小的，不该补偿补偿？”
　　蟒天忠恍然大悟：“你想我做他家的保家仙？”
　　陆游“嗯”了声。
　　蟒天忠望向陈著卓：“那孩子的确不错，福报高，我要不搅和，他现在估计活得会很好。”
　　陆游道：“那就赔罪吧。”
　　蟒天忠思索片刻，一点头。
　　仙家在正常人面前很少露面，陈著卓一家人见陆游兀自对着虚空那道影子说了几句话，终于一笑，转头看向他们。
　　陈著卓迟疑问：“大师，是要我们做什么吗？”
　　陆游说：“给你们个保家仙，要不要。”
　　陈著卓：“……啊？”
　　等陈丽华去小屋子将之前供神的一套装备都翻出来，陆游又让陈著卓去裁一块黄布。
　　陈著卓想到家里还有之前做被子剩的一些料子，里面正好有一块亮黄色布料，于是翻出来伸展在陆游面前。
　　他问：“这个行吗？”
　　陆游上手摸了摸：“有点薄，凑合用吧。”
　　“行。”陈著卓将布料折了几下：“然后怎么办，大师。”
　　陆游说：“裁出一尺一大小，在上面横写‘供奉’二字，正下方竖写‘陈门府保家仙之位’。”
　　陈著卓：“明白！”随后找出剪刀，很利落地裁好尺寸。
　　这间隙里，陈丽华将昏倒的王建国抬到沙发上，又擦洗干净地上的血迹，等捧起半开裂的香炉时却被陆游挥手打断。
　　陆游说：“这香炉别扔。”
　　陈丽华犹豫片刻：“都坏了，还留着干什么？”
　　陆游笑道：“给你家保家仙用。”
　　蟒天忠在一旁与蟒天青站在一起，冷哼一声：“你这弟子真是记仇，我耍耍威风碎了他半个香炉，他就非要留起来给我用。”
　　蟒天青只是说：“你以后记着别惹他就得，他本来又不是好欺负的，何况身上占着窍这个更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蟒天忠吐槽道：“真是什么人带什么仙。”
　　蟒天青嘴唇动了几下，没反驳。
　　等单子写完挂上去，桌子支好，香炉也插上两根香后已经到了晚上八九点钟。蟒天忠围着新整的保家堂转了两圈，哼哼声：“敷衍。”
　　虽是这么说，却也老老实实起身坐镇，这才算是将堂子坐稳妥了。
　　陆游打量他几眼，回身告诉陈著卓：“明天你去店里找我一趟，我给你将办手续的表文写好，你在新堂口压一夜烧掉，你们的契约从此算是正式成立，他至少要保你三代富贵平安，三代之后是走是留就看你们情意如何了。”
　　陈著卓连连点头：“那您店里的地址给我留一个。”
　　陆游就跟他加了微信好友，将地址发过去。
　　贺祝椿凑过来，也去扫陆游的好友二维码：“我也加一个，还方便些。”
　　陆游没多说，通过两条好友申请，让身上仙家解了窍。
　　蟒仙松窍那一刻，陆游眉目登时懈怠下来，独属他的淡淡的疲惫表情重新出现，他揉揉太阳穴，觉得今天一天刚强度的活动让他实在头疼。
　　本来今天觉也没睡够。
　　贺祝椿见了，好奇问：“今天上来这位仙家是谁，这么帅。”
　　陆游报出个名字：“蟒家天花。”
　　“蟒天花？”贺祝椿问：“女仙家？”
　　陆游“嗯”了声：“蟒家女将。”
　　贺祝椿感慨：“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陆游没多讨论这些，他问陈著卓：“今天的事我们帮你解决完了，我们的事该你帮忙了。”
　　陈著卓想到与这两人初遇的情景，表情立刻紧张起来，他来回看了看，见王建国还晕着，陈丽华也背对他在忙，才压低声音小声说：“你们是想问李秉钧的事吧。”
　　贺祝椿点头：“我们查了档案，李秉钧的所有学生里，你是唯一读过博士还能存活到现在的。”
　　陈著卓苦笑一声：“他倒是不想让我活，只是没办法而已。”
　　陆游与贺祝椿相互对视一眼，陆游问：“怎么说？”
　　陈著卓道：“你们知道李秉钧供奉泰国神台吗？”
　　贺祝椿又想起杨胜婻那句“不像单纯的阴物”，但如果是泰国法门出来的东西，那的确是不一样。
　　他问：“你见了？”
　　陈著卓点点头：“我进过他的房子，就在他家地下室，有一个棕黄色木质供桌，供桌最上层，供奉了一个铜打的娃娃。”
　　棕黄色木质供桌——阴柏木，那就对上了。
　　贺祝椿重复了句：“娃娃？”
　　陈著卓低声说：“对，铜做的娃娃，那娃娃身上画满了符文，还都是漆红色的，看着就不正义。”
　　贺祝椿想象了下那场面，笑着认同道：“那确实不正义。”
　　陆游站在一旁，从兜里摸出烟盒，将里面仅剩的一根烟磕出来夹在指尖点燃，却没抽，烟雾萦绕中，他无意与贺祝椿对上视线，片刻后才半垂下眼皮，缓缓开口道：
　　“是古曼童。”


第17章 古曼童
　　“古曼童？”
　　“嗯。”
　　陆游望向指尖掐着的烟，琥珀色瞳仁在白炽灯照耀下清清浅浅闪着光，他解释道：“一种泰国炼制小鬼的秘法，正宗古曼童是有当地佛教用来超度与安置早夭婴儿灵魂的法术，又叫天童，但李秉钧那个，不像。”
　　“我知道的。”贺祝椿总不分时间场合都要来一句玩笑话俏皮俏皮：“他那个没这么正义，我师兄说的。”
　　陆游迎合般“嗯”了声，接着道：“他那个，大概是民间养的鬼仔，就是用些带怨气的孩童魂灵经过秘法淬炼，最后封印在娃娃身体内为人所用。”
　　贺祝椿专注听着，脑子里什么信息灵光一闪，他突然问：“大儿子？”
　　陈著卓一时不明白：“什么？”
　　陈著卓没听懂，陆游却听懂了。他清楚贺祝椿问的是今早两人查档案时，陆游提起的在李佳元之前那个不为人所知的孩子。
　　——也是李秉钧的第一个孩子。
　　陆游说：“大概率是了。”
　　李秉钧神坛上供奉得那个古曼童里，多半就是他用自己孩子的婴灵炼化封印的鬼仔。
　　陈著卓被这俩人打哑谜打得有些着急：“你们到底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贺祝椿被他吵得烦，简明扼要解释了句：“意思就是，李秉钧之前还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出生后被他弄死练成古曼童，但估计第一个效果不好他不怎么满意，所以立刻生了第二个，也就是他现在的女儿李佳元，并且李秉钧从小就设法阵让他的小鬼儿子跟李佳元换魂。”
　　不顾陈著卓震惊的神色，贺祝椿与陆游对视一眼，又说：“而且我们猜测，李秉钧的妻子周茹不是难产死亡，估计这桩命案跟李秉钧也脱不了关系。”
　　陈著卓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过了良久，他才问：“……你们有证据吗？”
　　贺祝椿“啧”了声：“这些判断都是陆大仙提出来的。”
　　陈著卓当即道：“那就八九不离十了，这李秉钧比我想得还不是个东西！”
　　陆游：“……”
　　贺祝椿没忍住笑出声，他戳了戳陆游：“恭喜你又收了个小迷弟。”
　　陆游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贺祝椿的话茬，所以干脆搁置，他又问陈著卓：“还有别的发现吗？”
　　陈著卓思索片刻，斩钉截铁道：“有！你们等我会儿，我去找点东西。”
　　他说完，转身冲进杂物间开始翻找，再出来时手上拿了张彩色广告纸。
　　那广告纸皱皱巴巴的，上面还凝结着几块不知名污渍，整张纸拿在手上时泛着难以遮掩的昏黄色，足以证明这纸的年代久远。
　　陈著卓将这物什翻开了递给陆游看，陆游低头——是一张有关考研陪跑班的广告，广告封面上还印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旁边自封“金牌陪跑员”几个金黄大字。
　　陈著卓指着男人道：“我怀疑李秉钧自己其实并不会什么泰国秘法，真正替他做脏事的，是这个人。”
　　贺祝椿闻言也往前凑着看，在等看清人脸那一刻，他蓦然睁大眼：“我认识他！”
　　为了都能看清楚纸面上的内容，此刻三个人靠得格外近，尤其是陆游与贺祝椿的站位，贺祝椿就站在陆游身后位置，几乎整个胸膛都贴上来，头越过陆游肩膀往里瞧。
　　陆游将夹着烟的指尖往里收了收以防烫到他，又在旁边垃圾桶抖掉烟灰，才道：“你认识他？”
　　贺祝椿咬牙道：“认识啊，怎么不认识，当初就是他帮我报的李秉钧做老师，还跟我保证考不上退全款。”
　　陈著卓欲言又止片刻，还是说：“他跟我也是这么讲的。”
　　“怪不得能从这么多报名学生里精准选中目标，原来不是一个个挑的，是直接找好了往跟前送。”贺祝椿恍然大悟，骂了句：“真是好心机。”
　　陆游又问陈著卓：“那你当年是怎么逃出来的？”
　　陈著卓叹了口气：“我那天从李秉钧家里出来受了惊，直接吓丢半条命，回家后连续发烧多半个月，我爸妈实在担心就从村里请来个瞎眼老太太给我看事，那老太太来之后烧了符水给我灌下去，当天晚上才退了烧，幸亏有她在，不然我都够呛能熬过去。”
　　一阵轻微和缓小风吹来，陆游指尖的火星亮了亮，他问：“然后呢？”
　　陈著卓：“等我醒来，那瞎眼老太太单独在房间嘱咐我，跟我说要想活命，就一定要考上博士，然后在毕业之前放弃所有与学业有关的工作，最好找个劳力活，就籍籍无名的干，几年后能遇到个贵人，从此就……”
　　陈著卓说到这话头突然止住，他抬头望向陆游，目光灼灼，眼里激动得快烧出火来。
　　陈著卓喃喃自语：“过几年……贵人……大师……那个贵人不会就是你吧？”
　　陆游莫名其妙回望向他。
　　陈著卓更激动了，他说：“你们今天要是不提，瞎眼老太太的话早被我忘脑袋后头去了，今天一说我突然就想起来，大师，你一定是我的贵人，我的生活终于要柳暗花明了吗！”
　　贺祝椿却转而面色凝重，他目光沉沉盯向陈著卓，陈著卓被他盯得瘆得慌，脸上笑都落下去，下意识开始紧张。
　　接着就听贺祝椿说：“同学，命运应该掌控在我们自己手里，一味依靠他人等咸鱼翻身的行为不可取哦。”
　　陈著卓：“……”
　　陈著卓对陆游说：“他脑子是不是读研读傻了？还是李秉钧偷他智商了？”
　　陆游想了想：“……他可能就是人比较抽象。”
　　陈著卓评价：“他早晚要挨打。”
　　贺祝椿又呵呵笑了两声。
　　三人这边说着话，客厅的王建国突然哀嚎几声，陆游转头看过去，就见王建国终于悠悠转醒，眼皮还没完全睁开，就已经被身上还扎着的针疼得呻吟起来。
　　陈著卓也终于想起爹身上针还没拔，他问陆游：“大师，这针是特意留着不拔的吗？”
　　其实不是。
　　事实上，陆游就是把这茬忘了而已。
　　陆游沉默掐了烟，走过去几下给针取下来，又放回红布包里收好。
　　他这面忙着，另一面陈丽华将贺祝椿拉到角落，嘀嘀咕咕跟他说了什么，又将东西塞到他上衣衣兜里。
　　贺祝椿瞅了眼，掏出来往回还，又被陈丽华态度强硬推拒回去。
　　陆游一时没注意他们那边动作，招手叫来陈著卓，吩咐他往下扒王建国的裤子。
　　“不用很深，漏出整段腰来就行。”
　　陈著卓说：“好。”
　　裤子绷带往下勒了一段，陆游手放上去简单揉了两下，又想点烟，却蓦然想起最后一根刚被自己烧掉，遂而放弃，又开始小声念叨些听不懂的东西。
　　黄快跑今天跟陆游到处跑了一天也累得很，此刻盘着小短腿坐在沙发一边歇着，见自家弟子又要请仙帮忙，叹了口气，心想会是哪位仙家这么晚被叫来加班。
　　窗外露出一片漂亮皮毛，一只橙黄色的狐狸跃进屋内，甩了甩身后尾巴，率先跟黄快跑打了声招呼。
　　黄快跑晃晃手：“天凤姐，这么晚还没休息。”
　　胡天凤笑着应了声：“就等弟子叫我呢。”
　　她边说着，边附身占下陆游身上窍孔，屏气凝神探知王建国的身体状况。
　　陆游走心通问她：“好治吗？”
　　胡天凤说：“还好，就是需要静养很久。”
　　陆游回头又拿了针，用左手一寸寸丈量着，右手捏住银针，小心往穴位上扎。
　　王建国只觉腰部一片暖意，针扎下来甚至不怎么疼，死板僵硬许久的腰久违感知到一股暖流顺着针尖位置灌入腰椎，将他多年积攒下的沉疴治愈大半。
　　一时之间他舒坦到眯起眼享受。
　　直到句淡淡的“好了”，王建国转身回头，就见陆游蹙起眉，将银针再次收好，贴身放在衣服口袋里。
　　陆游这会儿真是累极困极，他已经很久没那么高强度输出过，这会儿闷头走了两步，险些就摔个踉跄。
　　贺祝椿忙将他半揽在怀里，也跟着蹙起眉问：“你没事吧？”
　　陆游摇摇头，强撑着支起身体：“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贺祝椿还是不太放心他，双臂在他周围支着，生怕他再在什么地方跌上一跤，好方便随时扶住他。
　　幸好，从出门到找着电动车位置，陆游一路走得还算平稳。
　　将送到门口的陈著卓打发回去，陆游将车钥匙抛进贺祝椿怀里。
　　贺祝椿问：“这是？”
　　陆游答：“你来开，我没力气了。”
　　贺祝椿就利落踢开脚撑子坐上去，这回曲起大长腿窝在后座的人变成陆游。
　　陆游半撑着眼皮，在贺祝椿后背上盯了会儿，随后实在熬不住似的将额头抵靠在上面。
　　贺祝椿心里一颤，生怕他睡着了摔下去，急忙嘱咐：“你千万别睡啊！要是在后座睡着一头栽下去，得给你直接摔破相！”
　　陆游混混沌沌应了声“好”。
　　贺祝椿还是不放心：“要不然我们来聊天吧，聊天就不困了。”
　　陆游也是说“好”。
　　“那我找话题了啊？”
　　贺祝椿搜肠刮肚，问了句：“你当时怎么想到要收秦书蘅这个徒弟的，是你仙家告诉你的吗？”
　　陆游困得都快撑不住眼皮，这会儿听到贺祝椿的问题，强打起精神告诉他：“不是，是我自己想收的。”
　　贺祝椿问：“为什么想收？该不会真是为了找个全方位住家保姆吧。”
　　陆游答：“因为孤独。”
　　贺祝椿脑子一白，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慢半拍“啊”了声。
　　陆游就说：“我怕孤独，怕死后没人记得我，有了秦书蘅，等我死后，好歹会有个人惦记着给我烧纸钱。”
　　他还说：“我不想在下面过穷日子，也不想不被人记得。”
　　“原来你也没有表现得那么清廉啊，这么爱财，怎么还天天给人白嫖法事。”
　　贺祝椿张张嘴，又问：“你跟秦书蘅又差不了几岁，等你死后，秦书蘅估计也就那阵子，怎么给你烧纸。”
　　他不知道陆游三十岁寿命的事，很明显的，陆游也不打算说。
　　黄快跑为了吹风又爬到贺祝椿肩头坐着，毛绒绒的黄色大尾巴被风吹的毛毛乱飞。陆游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声。
　　他这一声声音不算很大，贺祝椿却清楚听进耳朵。于是他问：“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陆游就回答：“笑我今天没有过穷日子，也笑今天还有人记得我。”
　　陆游说：“贺祝椿，你知道吗？被人记得的感觉，真的很好。”


第18章 住一宿？
　　夜晚的霓虹灯下闪过两个人的影子。
　　贺祝椿慢悠悠骑过十字路口，一把拐进店面所在的那条大路，霓虹逐渐消失，灯光瞬间清冷上许多。
　　陆游在后座闭眼睛假寐，路旁伫立的高杆灯光挨个扫过他发顶，将他本就苍白的皮肤照得几近透明一样。
　　秦书蘅大老远就听见熟悉的破旧电动车颠簸的声音，早早守在门外对两人招手，贺祝椿见了，又骑出一段刹闸停下，感觉身后人的头在自己背后因为惯性往前顶了顶，伸手在背后指了指。
　　“扶他一下，他看着有点太累了。”
　　秦书蘅忙过去看了看陆游正脸，啧了声：“师父这是又把自己透支了吧？看看人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贺祝椿闻言也翘着脑袋回头看了看，又恰逢陆游抬头，两人视线冷不丁对上。
　　陆游半昏睡半清醒挺了一路，本来意识迷迷瞪瞪的，又吹了风——这会儿的风已经带上些许寒意，他脸上不出所料就被吹出两抹红，晕在颊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点村。
　　这神态模样实在不符合陆大仙以往的气质。
　　贺祝椿没忍住笑了声：“大仙睡醒了吗？睡醒了就下来吧。”
　　陆游点点头，下车时踉跄一下，被秦书蘅眼疾手快扶稳扶正。
　　他看上去担心得很：
　　“这是帮了多大忙啊，能累成这样。”
　　陆游努力站直身体，收了手迈步往店里走，只说了句：“没帮什么，都是小事。”
　　他进了店，贺祝椿借着玻璃门透出的微弱亮光停好车，又被秦书蘅挺着肩膀拦住。
　　他挑挑眉，眼神示意秦书蘅有话快说。
　　秦书蘅就问：“他这一晚上都干什么活了？”
　　贺祝椿思考着将晚上的事总结了下：“跟仇仙打架，立保家堂，还给人治了腰。”
　　秦书蘅当即发出尖锐爆鸣声：“我不是让你看好他吗？你为什么让他干这么多活！”
　　贺祝椿说：“我不知道这些不能干。”
　　“你不知道能不能干，你还看不出他累不累吗？”秦书蘅气得一跺脚跟进店里，走半路还回头丢了句话：“一点靠不上你！”
　　贺祝椿摸摸鼻子，也没生气，跟着往店里走。
　　店内陆游又坐在老板椅上，他头顶开着大灯，为了书写方便，秦书蘅特意在桌边又加了盏小台灯，此刻台灯灯光打在陆游半边侧脸，暖黄色调勾勒出简单线条，立体的五官立刻被打出阵阴影，影影绰绰印在另半边脸上。
　　年轻顶香弟子垂眼，修长漂亮的手搭在桌边，一手支着头，一手翻看秦书蘅才抄好的几页经文。颜色浅淡的瞳仁上下细致过了一遍，复又继续掀开第二张认真检查过去。
　　贺祝椿抱胸倚在玻璃门侧面，身子半隐在黑暗中，他勾着笑，细细打量灯下陆游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的神情，心中不由得想起一句话。
　　——怪不得网上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
　　贺祝椿心想：确实是帅。
　　他要是个小姑娘，估计也得为陆游这么个能力高、责任感强、颜值还这么抗打的帅哥心动。
　　而相比于他闲适的欣赏，秦书蘅要来的紧张得多。他小学生似的站在桌前，此刻心里也顾不得想些什么陆游债业重、贺祝椿说话做不到的烦心事，一心只祈祷自己这次认真抄写的经文没什么错处，能安安全全度过师父检查这关。
　　也可能是他的祈祷太有诚意，陆游翻过最后一页纸，将所有经文整整齐齐码成一摞，道：“写得不错。”
　　秦书蘅当即松了口气，心里直念叨感谢老天爷保佑。
　　“不早了，去休息吧。”陆游安排完秦书蘅，又将视线转向贺祝椿：“你今晚什么打算，还能回学校吗？”
　　贺祝椿看了眼时间，摇头：“过闭寝时间了。”
　　陆游揉揉眉心，觉得太阳穴发胀，有根神经丝直跳着疼：“那我给你开家酒店吧。”
　　贺祝椿说：“哪用这么麻烦，我在你这对付一宿不就得了。”
　　他这话说完，陆游还没什么反应，秦书蘅的给子雷达瞬间拉起警报，他猛得抬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贺祝椿问：“为什么不可以？”
　　秦书蘅思来想去，觉得总不能再空口鉴给，只嘴硬道：“这里地方小，睡不下你，你还是出去住吧！”
　　贺祝椿又笑了：“我睡觉很老实的，不翻身不磨牙不打呼噜不梦游，占不了什么地方。”
　　秦书蘅说：“反正就是不行，你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是吗？”
　　贺祝椿回身，看向陆游：“陆大仙，你怎么说？”
　　陆游更赞成秦书蘅的想法，他开口：“我也觉得，你还是出去……”
　　“我有问题，陆大仙。”贺祝椿举手打断他。
　　陆游习惯性在别人发言时闭嘴，他一顿，道：“你说。”
　　贺祝椿就说：“其实我从小就特别害怕自己一个人住酒店。”
　　他扭扭捏捏：“你知道的，酒店那种地方最不干净，我体质又不好，万一再招惹上什么鬼啊怪的，我受点罪倒没什么，就是还得再劳烦您出手，我实在过意不去啊。”
　　他边说着，边眨了眨眼，优越的五官被他揉皱做出个十分可怜的表情来。
　　陆游闻言，当真思考起来：“……倒也是。”
　　秦书蘅重重叹出一口气，仿佛在看自己不成器的孩子：“师父！”
　　他这边叫了声，贺祝椿也跟着叫：“陆大仙？”
　　陆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斟酌道：“那今晚就先在这对付一宿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贺祝椿忙道：“不嫌弃不嫌弃！”
　　秦书蘅在那边牙都快咬碎了，恶狠狠瞪了贺祝椿一眼，心想：还是个心机给！
　　等挑住处时，贺祝椿才知道原来一楼也是有个休息室的，就在今天秦书蘅翻头盔的杂物间旁边，一间不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此类最基础配置，窗子开在侧面，平时采光倒也不错。
　　秦书蘅说：“这是我的卧室，你今晚可以跟我一起住。”
　　贺祝椿说：“可我想跟陆大仙住。”
　　秦书蘅：“……”
　　秦书蘅懒得再说话。
　　其实贺祝椿本意还是觉得二楼卧室会更宽敞些，可等陆游推开二楼房间门，贺祝椿探头看过去：里面满满登登摆放着黄纸、成品金银元宝、寿衣、纸人、路路通等各类丧葬用品。
　　贺祝椿崩溃了。
　　他问陆游：“你们师徒俩真有意思，一个住杂物间旁边，一个住杂物间。”
　　陆游不理，只是说：“选吧。”
　　贺祝椿看着里面几乎没什么落脚的空隙，心一横，终究道：“我跟你住。”
　　陆游：“行。”
　　二楼的面积会比一楼要小一些，除了这么间半卧室半库房的地方，还开了店里唯一的卫生间，甚至细心做了干湿隔离。
　　陆游在卫生间抽屉找出把新的牙刷拆开了递给贺祝椿。
　　贺祝椿接过看了看，道了声谢。
　　牙刷是粉色的。
　　陆游说：“只剩这个颜色了。”
　　贺祝椿就笑：“我不嫌弃。”
　　等两人都洗了漱，贺祝椿脱了外套，穿着里衣贴墙睡在里面。
　　陆游睡觉时习惯穿身睡衣，所以他们晚上睡在一起，倒不至于肉贴肉那么尴尬。
　　陆游熄了灯躺在旁边，贺祝椿感受到旁边位置下陷，吞了吞口水，莫名生出股小媳妇头婚入洞房时的紧张感来。
　　他小声喊陆游的名字：“陆游？”
　　陆游平躺在一边，淡淡应了声。
　　贺祝椿就说：“你的手机在身上吗？”
　　陆游说：“在。”
　　贺祝椿说：“给我使使呗。”
　　陆游就摸出来递给他：“密码六个六。”
　　贺祝椿按了一串六打开锁屏，又将自己的手机摸出来点了几下，才换回陆游的手机，也跟着点了几下，又上下划着检查了遍，还回去。
　　陆游接过手机看了看，皱眉：“给我转钱干什么？”
　　贺祝椿说：“法金，驱阴桃花的。”
　　陆游看着上面数额三万已收款的标志，将钱重新转回去：“没找你要就不用给。”
　　“那可不行。”贺祝椿笑着拒收，又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出个什么东西塞到陆游枕头下面。
　　陆游问：“又是什么？”
　　贺祝椿答：“陈丽华托我给你的，也是法金。”
　　陆游就叹气：“我没找你们要。”
　　“那我们不能不给。”
　　贺祝椿见陆游还要再说什么，又打断他：“好了陆大仙，我们都知道你孤高清廉，但就像你跟那位林小姐说的一样，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你不能单拿规矩约束别人，自己却随心所欲吧？”
　　贺祝椿打趣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哦，陆大仙。”
　　陆游只得道：“我没那意思。”
　　贺祝椿：“没那意思就收着红包。”
　　陆游左右反驳不得，悻悻闭嘴。
　　贺祝椿这才满意，翻了个身面对着墙闭眼：“累一天早点休息吧，晚安。”
　　陆游的确困倦的厉害，他平平躺得板正，低声回应：“晚安。”
　　鉴于陆游往日清醒时端正本分的行事态度，贺祝椿理应认为陆游睡觉也是个老实的，于是放心大胆睡过去，可惜这份信任只持续到陆游睡熟半小时后。
　　那时贺祝椿早也进入了梦乡，可梦乡进一半又觉得胸口上不来气，好像有千斤重的物什压在上面，意图趁他昏睡夺掉他呼吸的权利，直直将他憋晕憋死过去。
　　猛然一口气吸进口中，贺祝椿猝然清醒，半支着头往身上看，才见着身上“千斤重的物什”其实是陆大师的半条腿。
　　两人睡觉前还是并列躺着的，这才入睡没多会儿，陆游却已经睡得头歪腿斜，上半身半个身子早已经探出床外，两条腿一条半曲起压在贺祝椿大腿根部，另一条则猖狂得多，横贯贺祝椿整个上半身，直奔他肩窝冲过去。
　　贺祝椿忙将他腿扒拉下去，粗喘了两口气，略感无语，可无语了会儿，他蓦地又笑起来，似乎是觉得现在的场景荒谬到可笑的程度。
　　任劳任怨将陆游从床外捞回来，又将他四肢摆正，被子掖好，仔细检查几遍确无遗漏，才终于满意躺回去，低声交代句：
　　“老实点，不然打你屁股。”
　　回答他的是一室静谧。


第19章 茉莉
　　窗户半开着，室外的风卷着阵花香飘进室内。
　　陆游睡醒时已经临近中午十一点半，身旁床铺位置早就空了，摸上去时只能碰到一手冰凉。
　　他换了衣服下楼，那阵花香逐渐浓郁，直到见一楼桌上放着捧硕大的鲜花，一愣。
　　贺祝椿正坐在那花旁边，单手拎着手机，歪脑袋凑到秦书蘅旁边看他抄经，时不时还要指点一下，骚扰批评秦书蘅字丑得人神共愤。
　　秦书蘅烦得很，也是忍到极致，头上几根头发都难以抑制炸起来，他怒斥：“你有完没完？找事是吧，是不是想打架！”
　　贺祝椿这时就撇撇嘴，嘀咕句：“狗咬吕洞宾。”
　　眼见着秦书蘅就要暴起，贺祝椿眼尖往楼梯处瞄了眼，站起身：“睡醒了？”
　　陆游“嗯”了声，接着往下走。秦书蘅只得压下脾气，将主位让出来给陆游，还顺手将抄写的经文纸收起来放好。
　　贺祝椿邀功似的将花一推，问：“喜欢吗？”
　　陆游抬眼看过去：是一束宝珠茉莉，一人抱粗细，搭配绿色康乃馨与桔梗花，做得倒是很精致漂亮，独属于茉莉的香气异常浓郁，熏得人心旷神怡。
　　顺手接过秦书蘅递过来的醒神茶，陆游抿了口，问：“谁送来的。”
　　“当然是我啊。”贺祝椿笑：“特意选了茉莉，觉得你会喜欢。”
　　陆游问：“茉莉是这个时节开花吗？”
　　贺祝椿说：“钱加足够的话，寒冬腊月它也能开。”
　　陆游荡起抹浅笑，他轻轻摸了朵康乃馨，说：“谢谢，我很喜欢。”
　　贺祝椿没说话，笑眯眯看着他。
　　这会儿到了饭点，秦书蘅又张罗着要吃午饭，打算去街口那家面馆打包三碗牛肉面回来。陆游点过头，从旁边抽过三张表文纸，蘸了秦书蘅抄经用剩下的墨打起表文来。
　　贺祝椿看了，问：“是给陈著卓打的？”
　　陆游说：“是。”
　　贺祝椿就老实看着，看了会儿又问：“这写的是什么，不像汉字。”
　　三张表文纸，打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搁置在旁边晾墨，每张上面竖着排了五六行字体，但都看不太懂内容，趁着这会儿时间，他又打了三张符一起搁着。
　　陆游说：“是仙家字。”
　　贺祝椿恍然：“那你之前嘴里念叨的那些，是仙家语吗？”
　　“对。”陆游解释道：“也叫上方语，是独属于动物仙家相互交流的一类语言。”
　　贺祝椿：“怪不得我看不懂。”
　　陆游等墨迹晾干，掀了堂印在每张表文均匀横向盖下三个大章，又起身到堂前，先将三张纸三张符搁置在供桌，又抱了花放在前面，抽了张巴掌大的红纸，书写：“贺祝椿敬供”几个大字，一并撂在堂边。
　　等一切准备齐全，这才抽香点火，衬着袅袅薄烟上香过香，完成简单的表文上奏与符箓开光。
　　他做完这些，又上楼取了手机跟一个小的牛皮纸袋，将表文简单弯折几下装在一起，才发消息给陈著卓通知他来取。
　　贺祝椿依旧坐在那，眼见着那小纸袋里有什么红色物什匆忙一闪，他内心了然，却没点破，笑了笑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多说话。
　　陈著卓来得很快，他开着那辆二手大众到店门口时三人正坐一起嗦面条，陆游见了他，将小纸袋递过去，又把注意事项重新嘱咐了遍。
　　“如果有问题的话，随时跟我打电话。”
　　陈著卓双手接过点点头，回身往家开，路上一个颠簸，纸袋里什么东西掉出来，他单手捡了看去，发现是昨天陈丽华拖贺祝椿转交的红包。
　　愣了愣，陈著卓将红包打开。
　　里面原本是整齐码好的三千三，这会儿再细数一遍，金额就只剩下三千二。
　　……
　　这束茉莉实在是香得厉害，据秦书蘅描述，贺祝椿今天一大早出门也不知道去了哪，一上午滞留在外面，等快十点时才抱着这捧花溜达回来，身上溢满花香。花在店里放了没一会儿，不单单是屋子，连屋子里的人都被腌入味了。
　　贺祝椿又在扒拉手机，将之前那份档案调出来递给陆游。
　　贺祝椿问：“其实我还是有个问题，既然研究生都是提前选好的，那为什么偏偏就我留下来了暂时没被夺运。”
　　陆游将所有学生信息扒了扒，回答他：“因为你命最好。”
　　贺祝椿说：“怎么看出来的？”
　　“八字。”陆游手向下摸，从兜里掏出张叠成小小方块的广告纸，撑开来。
　　贺祝椿发现是昨天陈著卓拿给他们看的那张考研班广告，竟然被陆游揣着带回来了。
　　陆游指着纸上的人问他：“你知道他地址吗？”
　　“知道。”贺祝椿开始在好友里找这个人：“但是三年前的地址，不知道他有没有换地方。”
　　“找到了。”
　　贺祝椿找出一个备注名为“齐峰”的联系人，将上面的备注亮给陆游看。
　　建设路万科城小区二十七号楼一单元1601。
　　陆游在臂弯搭了件外套，那会儿打的符塞进外套口袋里，道：“走吧。”
　　万科城距离这边大概多半个小时的车程，陆游原本还想骑车，可到电车旁边才发现贺祝椿昨晚只是将车停在这，却没有充电。
　　陆游幽幽转头觑他，贺祝椿就举起手机：“打车吧，我报销。”
　　陆游无法，给车充上了电，点头应允。
　　等他们下车站在小区门口时时间已经将近两点，日头大咧咧挂在头顶，陆游向里望了望，莫名觉得背后一凉，他谨慎将四周扫视一圈。
　　贺祝椿见了，问：“怎么了？”
　　陆游斜了斜眼，又将目光收回来：“没事，先进去吧。”
　　两人一路摸索着找到二十七号楼一单元，等进了电梯，才想起这类社区电梯乘坐基本都需要刷卡。
　　贺祝椿想了想：“十六楼，不算太高，爬上去吧。”
　　陆游用力闭了闭眼，做了好大一番心里建设，终于道：“……好。”
　　这年头总都说大学生脆皮，幸好贺祝椿是研究生，爬到十七楼气都不喘，陆游就不行，他在后面快跟死了。
　　二十五岁是一道坎，何况陆游现在都二十八了。
　　一向不运动的人，在剧烈运动后身体会出现很严重的不适反应，比如四肢酸软，浑身疲惫，咳嗽和流眼泪。
　　陆游抹了抹眼泪，在最后半截楼梯上停下片刻歇了歇脚，贺祝椿站在终点为他加油鼓气。
　　贺祝椿激励道：“大仙，别哭啊，马上就到了！”
　　陆游气都不怎么能喘匀：“没哭，生理反应。”
　　贺祝椿看着他红彤彤的眼角，莫名有些手痒，想拿手机出来拍一张。
　　陆大仙哭得眼睛通红连咳带喘的情景，怕是很难有机会再看见第二次了吧。
　　也幸好他只是想想，没真做。见陆游在下面墨迹着实在迈不开腿，又下了几阶台阶，伸出手：“我拉你一把。”
　　陆游抬眼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搭上去。
　　万科城小区做的是一梯两户构造，他们走出楼梯门看向1601门前时，正赶上另一户户主回家。
　　那户主是个看上去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头发到根早已白透，佝偻着腰从电梯里走出来，一双浑浊泛灰的眼珠子凝视向他们俩，问：“你们是谁，面生啊。”
　　贺祝椿微笑解释：“奶奶，我们是这户主人的朋友，来找他有点事情。”
　　老太太问：“户主，叫什么名字啊？”
　　贺祝椿答：“叫齐峰，奶奶您认识他吗？”
　　“齐峰啊，他早都搬走了。”
　　老太太说着，将手上提的塑料袋握紧了些。
　　——那里面装着条她刚买的鲤鱼，鱼应该是市场现杀的，早已经死透，但神经系统还能工作，在黑色塑料袋里时不时抽搐一下。
　　陆游微微弯腰还在调整呼吸，视线扫过时透过打开的塑料口正跟沾着血迹的死鱼眼对上视线。
　　他下意识有些犯恶心，鼻尖绕着抹去也去不掉的鱼腥气。
　　贺祝椿那边还在细问：“搬走了？什么时候搬走的？”
　　老太太想了想：“大概一年多以前吧，只听说是家里有事，房子早都要卖，也卖不出去，这屋都空了一年多了没人住。”
　　贺祝椿还在问：“那您知道他搬去哪了吗？”
　　老太太说：“好像叫什么锦绣华苑，我记得听他提过一嘴。”
　　贺祝椿听到这地方似乎有些惊讶：“锦绣华苑？您确定吗？”
　　不等老太太回答，陆游却突然开口道：“你这鱼看着挺新鲜，在哪买的。”
　　老太太一愣，伸出满带老年斑的手顺窗户一指，说：“就在那边市场上。”
　　“市场上小贩帮忙杀鱼吗？”
　　老太太说：“帮，还给去内脏。”
　　贺祝椿偏头看了陆游一眼，不明白他怎么有闲心问这些问题，却也没真的张口问。
　　陆游笑说：“回家打算怎么吃啊？”
　　老太太似乎被问的有些不耐烦，她眼珠子上竖看向陆游，大片眼白部分散着半块黑斑，像眼珠子融化流下来的一摊黑水。
　　她语速这时莫名放得很慢：“红烧吧，我家孙孙爱吃红烧鱼。”
　　陆游却道：“红烧不对吧，我记得死人好像更爱吃生的。”
　　贺祝椿猛一转头：“……？！”
　　老太太阴森森盯着他，笑了：“小辈，这么说话可不厚道，是要咒我老太太去死啊。”
　　依陆游与老太太目前的位置关系，他们一个站在楼梯隔板门中间，一个出了电梯站在自家门口。
　　陆游顺手将楼梯门半合上，正露出门后一个极大的黑色垃圾袋，袋子被系的很紧，却依旧挡不住里面污浊的垃圾，在地上流出少量污水。
　　陆游单手将袋子挑开了，露出里面鱼鳞鱼泡等内脏，又用脚将它踢到明处，指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你的垃圾好像没藏到好位置，被我不小心发现了。”
　　陆游顿了下，又说：“或许也不该叫垃圾，毕竟肉都给大鬼吃了，小鬼也得掏点腥尝尝，就是不知道这点玩意儿够不够喂饱它们。”
　　“您说是吗？”


第20章 神台
　　贺祝椿早都觉得鼻尖一直绕着股鱼腥味，开始只当是老太太手里那条鱼的问题，却不想原来这还有一大袋鱼内脏，混着血水和鱼腥气倒在这。
　　这会儿陆游将话挑明，老太太也不装，手里塑料袋一丢就要跑，被黄快跑后脚一蹬咬在脖子上，瞬间扼住命脉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陆游走到她身前蹲下，老太太仍想跑，却被黄快跑咬得更紧，死人流不出血来，就绷起满身黑筋，眼睛内仅剩的眼白消失，就一片黑洞洞晾在那，看得人心里瘆得慌。
　　陆游问：“你是齐峰养的鬼，他让你出来引开我们的，是吧？”
　　老太太咬紧了嘴不说话。
　　“不说话也没事。”陆游笑了声：“不想跟我说，就去跟地府阎罗讲吧，等我今晚回去打表下告，自然有人专门来收你。”
　　老太太闻言，一张血口往外咧，将嘴角都裂到到了耳后根，露出皮下森森的白骨：“你就算将我打到魂飞魄散，我也不会告诉你什么！”
　　“那就拖了去送给城隍吧。”陆游站起身，摆摆手：“快跑，叫几位黄家来跟你一起去，晚些我再亲自到城隍老爷那一趟与他细说。”
　　黄快跑应声：“好嘞！”
　　随即边拖住老太，边喊了金字辈几位黄家仙来一起向城隍庙赶。
　　转身回头，正对上贺祝椿从一旁投来问询的目光。
　　贺祝椿问：“你早知道她不是活人？”
　　陆游答：“从见了鱼才知道。”
　　贺祝椿笑：“我以为你们跳大神的看一眼就知道对面是人是鬼。”
　　陆游说：“有分别。人为阳鬼为阴，年轻力壮者阳气重而邪物难入，老弱病残者阳气轻而鬼神易侵。我开始时看她身上阴气极重，还在分辨到底是因为阳寿将近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贺祝椿问：“那后来怎么分辨的？”
　　陆游就将他换到自己的位置，贺祝椿走过去，顺着他指尖方向看过去，一愣。
　　楼道内开着的透明窗子打下几许太阳光落在色调阴暗的地板上，将从1601到他们现在位置一路拖沓的水痕照得无所遁形。
　　预曦正立Ｂ
　　陆游说：“这痕迹看着新，那老太太说屋子空了一年多，空屋子可不会自己产生垃圾。该是齐峰今天刚买的鱼肉鱼内脏回来，不巧正跟我们撞上，才匆匆掩藏起来，那老太太干活也干不利落，拖拉一地水渍，味道还大的很。”
　　贺祝椿还是不理解：“那他藏自己家里不就得了？为什么要扔门口。”
　　陆游说：“谁说鱼内脏是他扔门口的。”
　　贺祝椿：“啊？”
　　陆游就道：“你猜那老太太是什么时候跟上我们的。”
　　贺祝椿听他说话听得背后发凉，他从陆游话里扣出个特殊字眼：“……跟？”
　　陆游道：“对，跟。”
　　贺祝椿回忆了下从进小区到现在，突然记起这股鱼腥味好像从进了这栋楼这一直缠着他。
　　他背后更凉了，吞了吞口水：“不会……从我们进这栋楼就……？”
　　“嗯。”陆游道：“我猜测齐峰这会儿估计早都跑远了，留老太太打发走我们，顺道将这鱼捎回去。可惜老太太有点脑子但不多，她想到我们看着鱼内脏会起疑，还特地藏了下，就是没藏对位置。”
　　陆游总结评价：“有点聪明，但不多。”
　　贺祝椿吞了吞口水：“鬼还能这么聪明吗？可你之前跟我说鬼都没了魂魄，一般思想简单……”
　　陆游答：“普通鬼怪肯定如此，但齐峰家里这些不一样，他养的无论老鬼小鬼，都是吃了香火得到供奉的，还有人的信仰与愿力加持，早都修出道行，浑浑噩噩的鬼怪跟他们可比不了。”
　　贺祝椿在脑子里捋清了线，觉得这齐峰真是罪大恶极，也怪不得能做那么些坏事，他这机敏程度与脑子实在在线。
　　“那我们现在是？”
　　陆游答：“进门。”
　　贺祝椿看了看大门，问：“怎么进？”
　　民间有句俗话，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陆游指了指门边墙上不知被贴了多久早已褪色发黄的小广告。
　　贺祝椿偏头看去。
　　——开锁，修锁，换锁，从业二十年，致电十分钟。后面跟着串不长的数字。
　　贺祝椿：“……可这样不算私闯民宅吗？”
　　他这样说，手上利落拿出手机按上面电话拨过去。
　　开锁师傅来的很快，到这开了锁，贺祝椿付过去八十，师傅收了钱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陆游推开门，抬头在正中央看着个熟人。
　　贺祝椿也看见了，下意识喝了一声：“这老太太怎么在这？”
　　只见刚被黄快跑拖走那老鬼的黑白照片就端端正正摆在正门对着的小桌上，桌面还供着条生鱼，鱼看着不太新鲜，应该是摆了一段时间，今天才特地去市场买新鱼替换贡品给这老鬼吃。
　　门开的一瞬间，更大的腥味扑面而来，熏得贺祝椿没忍住扶住门干呕几声。
　　陆游面色如常迈步进去，先到老太太单独的供桌前看了两眼，与那黑白照片对视心里发毛，顺手将照片倒扣在桌面，这才有闲心四处观察。
　　客厅一共有两个供桌，一个是专门供奉老太的小桌，旁边还有个极大的供桌，大概五米长，红黑色，自上而下共有三阶，桌面是极其独特的木头纹理，几乎占了一整面墙。
　　是齐峰的神台。
　　那上面供奉的像体很杂，有白面红舌盘腿坐的，有黑面黑身怒目曲腿的，最诡异的是个大头神像，头占了身体将近三分之一还多，梳着发髻，脸白如雪唇红如血，眉心一颗红痣的女相神。
　　再一边，各类黑像佛陀，恶鬼骷髅，许多样式零零散散摆在桌上，一堆漆黑中，甚至还供养了位泰国狐仙，那狐仙酥胸半露，眉目含笑，眼角眉梢尽含风情。
　　陆游看得实在恶心，偏过了头。
　　贺祝椿也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凑上去看，在最下面一层找到许多托盘，托盘上摆着各类小牌子，什么样式都有，但大多图样诡谲。
　　他问陆游：“这是什么？”
　　陆游扫了眼，皱眉道：“泰国神牌。”
　　贺祝椿说：“小造型还挺奇特。”
　　陆游告诉他：“这种牌子大多是由骨头或骨灰做的，丧心病狂的基本都用人骨或人骨灰，你小心些吧。”
　　贺祝椿闻言瞬间将东西抛回去，手半举着到处找地方擦：“大仙，你这话让我感觉我的肉体被玷污了。”
　　“所以我不喜欢泰国的东西。”陆游走出两步，又去开侧边的门。
　　估计是有客厅那条死鱼的鱼腥味掩着，门一开，被阻隔多时的骚臭气味带着核弹般的攻击力，将陆游熏得倒退几步。
　　那屋子朝阴，大白天窗帘拉紧拉死，一点光亮透不进来，一片黑漆漆中，陆游摸索着开了灯，正赶着贺祝椿捂着鼻子凑过来。
　　“卧槽……！”
　　贺祝椿这会儿都想连带眼睛一起捂上。
　　屋子里装得是满满一堆狐狸皮。墙上挂的，地上堆的，黑白棕红各色狐狸皮被搁置在各类地方，门板墙面也被画了极长的符文，密密麻麻排列着映入眼底，扫过去时禁不住要头昏眼花缓上一会儿。
　　贺祝椿喃喃说：“我好像明白陈著卓口中‘不正义’是什么意思了。”
　　陆游也被熏得厉害，关了门隔绝气味，道：“现在不用担心齐峰报警了，这一屋子狐狸皮，要是报警也指不定谁先被抓。”
　　贺祝椿道：“大仙，我有点后悔跟你过来，这味太冲快把我熏过去了。”
　　陆游拍拍他的肩：“再坚持会儿，还没搜完。”
　　贺祝椿也就是抱怨两句，没打算真走，苦哈哈一张脸跟在陆游身后。
　　他们转瞬又开了旁边那间房，这次两人倒是提前做好防备，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再见到什么猎奇血腥的画面。
　　这是间书房。
　　里面整整齐齐罗列各类资料书籍，旁边书桌接着架台式电脑，陆游过去一点鼠标，主机瞬间轰隆隆响起来，似乎是屋主走时没来得及关机，电脑进入短暂休眠模式，这倒也正好便宜了陆游他们。
　　电脑上登着微信，陆游打开，先上下滑动大致浏览一遍，又开始有目标地找着什么，果不其然在其中找到李秉钧的名字，陆游操纵鼠标点进去。
　　最近的一次通话在一周前。
　　李秉钧：师父，李佳元那边快到时间了，香一直在给她用，您准备材料吧
　　齐峰：确定一天没差吗？
　　李秉钧：一天没差
　　齐峰：你主意倒是好，换了几个载体，一边帮你给孩子过香，一边还得给你按摩店砸钱
　　齐峰：这么些年按摩店也没少赚吧
　　李秉钧：这不也多亏师父您给我布置风水
　　李秉钧：师父天大的恩德徒弟没齿难忘
　　从聊天记录来看，齐峰好一会儿没回消息。
　　李秉钧又发：师父，刚给您卡里转了五十万，里面三十万是今年三个学生的价，剩下二十万就当徒弟我孝敬您老的
　　齐峰终于回：好，收到了
　　李秉钧：那师父，还有什么需要我准备吗？
　　齐峰：你姑娘那没什么，倒是你那个学生
　　李秉钧：贺祝椿？
　　陆游看到贺祝椿的名字，握着鼠标的手一紧，他从电脑显示屏镜面观察了眼贺祝椿，发现他正蹲在一个矮柜前面翻找什么。
　　于是陆游接着往下看。
　　齐峰：嗯
　　李秉钧：这个学生好像嗅觉格外灵，跟狗鼻子似的，没办法直接往他身上用香
　　齐峰：？
　　李秉钧：但是徒儿想了个好法子，保管能神不知鬼不觉
　　齐峰：你一直很聪明
　　李秉钧：都是师父教的好
　　对话到此结束。
　　这里面信息量不多，但很大程度上间接验证了陆游他们之前的猜想，只是关于贺祝椿那段实在看得他云里雾里。
　　“想什么呢大仙，这么入神。”
　　贺祝椿从矮柜跟前抬起脑袋，冲着陆游招招手：“你快过来，看我找到什么了！”
　　陆游就起身走到他跟前蹲下，往矮柜里面看。
　　里面是成堆摞在一起的类似档案袋的纸袋子，数量很庞大，要是叫来个收废品的掂量掂量，估计得有十几斤重。
　　贺祝椿这会儿正将这堆档案袋刨到一半，胳膊往里面伸长了没拽出来，半个头又伸进去，兀自忙活了会儿，直到将其中一个单独拿出来给陆游看。
　　陆游看过去，档案袋上姓名那一栏填的是李秉钧。
　　贺祝椿说：“这好像都是齐峰的客户资料，狗东西这么多客户，是挣了多少黑心钱。”
　　陆游将档案袋上的白线解开，撑开口子往里面扫了一眼。
　　里面东西很多，纸质详细资料，医院拍的片子，还有个小小的封口袋子，装着些零碎的头发与指甲。
　　他将东西一股脑都抽出来，贺祝椿随便扫了眼，将其中一张拿起来细细看了看，一惊。
　　“是b超单。”
　　贺祝椿看了看年限与名字。
　　“产妇周茹，时间是……”贺祝椿简单心算了下，瞬间瞪大眼睛：“十四年前，正好是周茹怀上李佳元的前一年。”
　　他惊道：“陆游，你真是神了，竟然真的还有一个孩子！”
　　陆游将孕检单接过来皱眉细看。
　　贺祝椿脸上表情极其厌恶：“那这么推算的话，李秉钧是在周茹生了第一个孩子后就把小孩拿走练成鬼仔，随后又立刻让刚生产完的周茹再次怀孕有了李佳元，甚至这么多年还让第一个孩子一直与自己第二个孩子换魂？”
　　“真是畜生，人渣！”
　　陆游抿紧唇瓣，刚要开口什么，一阵尖锐的铃声猝然响起。
　　是属于系统原带的那种铃声。
　　贺祝椿被吓了一跳，一身肌肉下意识紧绷起来，接着就见陆游慢条斯理将手机从口袋拿出来点了接通放到耳边。
　　来电人是杨芸。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透过听筒显得有几分沉闷，但语气听起来格外激动。
　　“陆游，你肯定猜不到我昨天做了什么，但具体做了什么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故意停顿一下，卖了个关子，随后放缓语速，用一种极神秘的语气说：
　　“关于刘莹莹和贺祝椿，我这边有了重大发现！”
　　陆游将听筒凑近了些：“你说。”
　　杨芸：“刘莹莹身上的小鬼虽来自本国魂灵，却是用泰法练出来的，李秉钧那边用的是泰国法门。”
　　陆游“嗯”了声：“然后。”
　　杨芸那边却突兀沉默下来，她先是轻声问了句：“贺祝椿在你身边吗？如果在的话，你千万不要让他听到。”
　　她又强调一遍：“陆游，这很重要。”
　　陆游没应声，默默将手机音量调小些。
　　接着就听杨芸说：“昨晚我到下面走了一趟，托关系查了那小鬼的来源，我家阴仙告诉我，这死东西的名字，叫贺祝椿。”
　　杨芸说：“陆游，贺祝椿不对劲。”
　　陆游一怔，正欲再说什么，电话却突然被人抢走挂断，陆游抬头，就见贺祝椿正低头对着他笑，细白的牙齿在昏暗的室内有些森然。
　　他笑得僵硬诡谲：“大仙，我突然想起刚刚你跟我讲人鬼的判断标准，既然你们跳大神的判断鬼神那么厉害的话。”
　　贺祝椿压低声音，问，
　　“那陆游，你看看我呢，我是人是鬼。”


第21章 三合一
　　屋内气氛陡然凝滞。
　　陆游不明所以觑着他，答：“是人。”
　　贺祝椿笑容扩大：“答对了，好厉害。”
　　陆游将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
　　贺祝椿啧了声，不太高兴的样子：“我还觉得能吓到你，杨芸都告诉你我不对劲，你怎么也不怕我。”
　　陆游淡淡道：“如果你不对劲，那该害怕的也不会是我。”
　　贺祝椿想了想陆游的实力，咋舌道：“好像也是。”
　　陆游将手机打开，查看杨芸有没有发来什么信息，刚刚电话被突然挂断也不知道杨芸那边会不会担心。他问贺祝椿：“刚刚她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贺祝椿老实道：“我有跟你讲过吗？我七窍比较灵敏，别说在这，就算你去大门门外接这通电话我也能听到。”
　　陆游从手机上抬起眼，琥珀色瞳仁觑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意有所指道：“确实。”
　　贺祝椿被他盯得不自在，摸了摸脸：“怎么这么看我。”
　　或许是担心陆游这边有特殊状况，杨芸硬生生一条信息没敢发，估计人早都急得满屋乱转不知怎么是好。
　　陆游没回答，当着贺祝椿面将电话又拨回去。
　　贺祝椿见了，问：“需要我回避吗？”
　　陆游：“不用。”
　　待机铃声响了两下立刻被接通，杨芸那边没先出声，静静等陆游说话。
　　陆游“喂”了一声。
　　杨芸瞬间长松一口气：“陆游你没事吧？刚刚电话怎么挂了？是不是贺祝椿在你旁边，还是别的什么人？你没受伤吧？”
　　陆游说：“没有，没受伤。”
　　杨芸担心坏了：“我刚刚派了小跑过去看你，你见到他了吗？”
　　她这一说，陆游如有所感，转身走到窗子位置将窗帘拉开，果然见一只小黄正蹲在窗边咬着爪子等人开窗。
　　陆游将黄小跑放进来，说：“见到了，就蹲在窗子外面。”
　　杨芸彻底放松下来：“你俩都没事就行。”
　　陆游看着这么只小黄，问她：“你派小跑过来图什么，他这个攻击力来不是送人头吗。”
　　杨芸嘻嘻笑了声：“他腿脚最快，如果有问题能及时喊救兵。”
　　陆游无语片刻。
　　杨芸又问：“刚刚怎么回事？”
　　陆游说：“我们讲的那些贺祝椿都听到了，他挂的电话。”
　　贺祝椿一愣，没想到陆游顺手就给他卖了。
　　杨芸质问：“我不是让你躲着点他了吗！”
　　陆游说：“躲了，没躲开。”
　　杨芸无语一阵：“行吧，他听见就听见了，要是真怎地你你就直接打死他。”
　　陆游：“好。”
　　贺祝椿：“……哥姐，我还在这呢，这种话能不能背着我点。”
　　“贺祝椿，你听到了正好，我问你点事。”
　　这通电话被按了免提，杨芸的声音从听筒清晰传出来：“你跟姐实话实说，你到底是不是人？”
　　贺祝椿从陆游手里接过手机，无奈道：“我是人，我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杨芸问：“那为什么我去下面查死人的事时看到你的名字了？”
　　贺祝椿如实说：“我不知道。”
　　他停顿了下，语气略显无奈：“但我觉得我应该没死过。”
　　陆游也说：“他不算阴物，我给他驱过邪，他也碰过我的符，都没出什么事。”
　　“这就奇怪了。”
　　杨芸与陆游认识这么久，陆游的符箓法事是什么威力她心里还是清楚的，别说寻常鬼怪，就算是稍有些道行的碰了也得死去活来挣扎一会儿。她喃喃问：“那到底是哪出的问题？”
　　“既然想不通就先搁置吧。”陆游问：“除了这个你还查出什么来了。”
　　“哦对，还有一件事。”杨芸道：“昨天我将刘莹莹带回家仔仔细细查了一遍，你还记得之前你跟我提过她身上那香味吗？”
　　陆游说：“记得。”
　　杨芸就道：“刘莹莹身上不止有针对李佳元换魂的香，还有一味。”
　　独特的女声混着电流响在两人耳边：“这味香就厉害了，管分魂。”
　　贺陆两人俱是一惊。
　　“而且这香与刘莹莹身上那小鬼联系关联，那我们顺应下来就可以认为，这香是小鬼冒充贺祝椿的关键要素。”
　　杨芸接着说：“陆游你说贺祝椿不是死人，我知道你的能力所以也选择相信你。但我昨天看到那些也不可能是假的，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贺祝椿在他想不到的地方早被人阴了。”
　　陆游脑中灵光一闪，也有了决断：“你的意思是……”
　　杨芸“嗯”了声：“欺瞒阎罗，欲拿狸猫换太子。”
　　电话被挂断，贺祝椿听得一头雾水，他习惯性看向陆游：“解释解释吧，陆大仙。”
　　陆游问：“从哪听不懂的。”
　　贺祝椿：“分魂那开始就一点听不懂了。”
　　陆游问：“你知道人有三魂七魄吗？”
　　贺祝椿点头。
　　陆游解释说：“人有三魂，天魂，地魂，人魂。又分别名为胎光，爽灵，和幽精。”
　　贺祝椿说：“我听你提过一嘴幽精，还记得你说那是管性取向的。”
　　“嗯。”陆游道：“这说起来很复杂，等我慢慢跟你讲。”
　　“常理来讲等人死后，天魂归天，地魂入地府，人魂守坟冢。”
　　“我们常说的死后即到地府、排队投胎都是地魂的任务，地魂又叫因果魂，承载你这一世善恶因果，等人死后，地魂被带着一路到判官跟前评判功过，有功得赏，有过得罚，赏过罚过后就排队等待投胎。等待的过程会很长，几十上百年都是常态，这段时间里他们就会在地府生活，而生活的资金来源一个是地上生人送的元宝纸钱，另一个则是他们自己在地府打工赚的生活费。”
　　独属于陆游的沉稳声音还在继续。
　　“而人魂是我们七情六欲的载体，也是唯一独属于你这一世的魂。人死后人魂守在陵墓，我们常说的祖先庇佑就是指他的能量。人魂无处可归，会在世间一直飘荡直至能量耗尽消失。以前有缘主问我为什么世间鬼的数量如此庞重，是不是因为地府管制不力，其实不是的。我们常认为的鬼一般都是飘荡在人间的人魂，人魂没什么攻击力，往往太阳一晒自己也就离开了。”
　　贺祝椿打断问：“那我那个阴桃花？”
　　陆游答：“而我们常见的一些有能力会给人带来负面影响的鬼，是人魂与地魂的结合体，既然它们有怨念，那怨念何来？自是从地魂来。”
　　“这类鬼怪一般有两种诞生途径，第一，死后因怨气极深心有不甘，挣脱了无常束缚自愿变作游魂作孽；第二种，就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地府会在这一个月陆陆续续放地魂回人间探望亲人，如果有些地魂没在规定时间内回到地府从而逗留人间，就会与人魂结合变作鬼怪。”
　　贺祝椿消化了下信息，问：“那天魂？”
　　“天魂是三魂中的主魂，掌管人的生命本源与灵性智慧。也相当于你累生累世的成就记录册，每次地魂投胎天魂都会重新与其结合进入新的身体。我们常说的元神，基本就是你多世轮回中修行最高那一世对应的天魂记忆。”
　　陆游道：“我们常倡导大家多晒太阳也是为了给天魂补充阳气，天魂能量增强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以及磁场运势都会向好。”
　　贺祝椿讷讷道：“这么有学问呢。”
　　陆游笑道：“术业有专攻。”
　　贺祝椿想了想：“那你们后来说的欺瞒阎罗是什么意思？”
　　陆游道：“以前在村里面有一种说法，如果谁家生了有特殊命格的小孩，就会想办法欺骗阎王求得生机。”
　　贺祝椿问：“特殊命格？”
　　陆游答：“比如生下就注定养不大，比如只能活到成年，或者三岁、六岁、九岁、十二岁都要闹一个大灾，这种情况下村里老人就会帮孩子改换性别。”
　　“如果这家生的是个男孩，就要从小穿裙子扎辫子，一直当女孩养到十八岁，一辈子不允许去寺庙、道观或者泰山。这就叫躲天地，抢寿数，欺瞒阎罗。”
　　贺祝椿指了指自己：“那我也不是这种情况……”他话说一半，突然一顿，眼睛不受控瞪大：“我好像明白了！”
　　“嗯。”
　　陆游一点头：“情况不同，但原理一样，你这种，相当于倒过来操作。”
　　村里老一辈将要死的藏起来努力求一条活路，而贺祝椿是该活的却被费尽心机推到死路。明明寿数未尽，却被人耍手段，硬生生搞到既死的局面。
　　贺祝椿又问：“那分魂具体是指什么，将我这三个魂各自分开吗？”
　　陆游闻言也不由得沉思起来：“用分魂香分魂的话，大概说明对面是对你某个魂有所企图。”
　　贺祝椿突然想起：“对了，之前杨阿姨不是说过我命格完整，没被动过吗？那现在这个情况不是相互矛盾。”
　　陆游皱眉道：“你被动的是魂，当然碍不到命格完不完整，我现在在想你到底哪一魂吸引到了他们，让他们放着这么好的命格不要，却偏要去搞你的魂呢。”
　　从刚开始看到电脑聊天记录时，陆游依旧惯性思维认为他们是要对贺祝椿的命格或运势搞个大的来抢一抢，可杨芸的话明显打碎了这个思路，让陆游不由得从别的方面重新考虑。
　　贺祝椿这会儿也迷茫了，他眨眨眼，问陆游：“那我现在算活人还是死人啊？”
　　陆游掀了掀眼皮：“你如果想死我现在叫阴差给你套下去也行。”
　　”那还是算了。”贺祝椿又笑：“我始终认为活着是件挺好的事呢大仙。”
　　他笑过后又忧心起来：“那我会死吗？既然下面都有了我的名字，我是不是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按照常理来讲，是会的。”
　　望着贺祝椿陡然惊悚的脸色，陆游又补充道：“但你这种情况特殊。”
　　贺祝椿被吓得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怎么个特殊法？”
　　陆游说：“如果阴下有名，按理你早该离世根本活不到现在，可你这会儿居然还活蹦乱跳——我猜大概是李秉钧他们用了什么特殊法子故意护着你的命。”
　　贺祝椿“啊”了声：“你怎么知道是李秉钧？”
　　陆游就一指电脑：“从齐峰跟他的聊天记录里看的。”
　　贺祝椿几步走到电脑旁查阅起来，越往上划他脸色越难看，最后忍不住怒呸一声：“这俩畜生害妻儿害学生就算了，怎么还害我！”
　　这么严肃的氛围下，陆游硬生生被他这话逗乐了：“你当自己神仙下凡吗，坏东西害人都要绕着你走。”
　　贺祝椿瘪着脸，认真道：“第六感来讲，我真这么觉得。”
　　杨芸家的黄小跑还没离开，这会儿老老实实站在桌边，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俩看。
　　陆游不再理会贺祝椿，一偏头正与小黄对上视线，就见黄小跑晃晃尾巴，歪头对他晃晃爪子，兀自往外跑。
　　陆游意识到什么，跟贺祝椿对视一眼，也追过去。
　　黄小跑很明显是有意引路，每走一步就要回头看他一眼，见俩人都跟在后面，这才放心继续跑，直至最后停在唯一那间没被打开过的房门前。
　　亮白的小爪子对着门指了指。
　　陆游低头瞥他一眼，顺从黄小跑意思握住门把手，很轻松将门打开。
　　这应该是齐峰的卧室。
　　相比于其他两间房，这间显得有点过于正常，一张双人床，一个巨大的衣柜，还有一张书桌。很难得是间向阳的房间，却也将窗帘拉得死紧。
　　这会儿天色渐暗，云把落日压住，剩余的半块夕阳光照不到这边。这座房子自置于阴影中，显得格外阴冷可怖。
　　陆游按开房间的大灯，视线跟着黄小跑一路落在那架巨大的落地衣柜上。
　　贺祝椿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倚着门框：“大仙，是又有什么新发现吗？”
　　陆游没理他，捏住柜子的两把扶手拉开了柜门。
　　一股阴冷气潮水般涌出来。
　　陆游定睛细瞧——硕大的衣柜里面装的不是衣服，而是满满登登一柜子的娃娃。
　　……各种小鬼娃娃。
　　铜制的，铁艺的，金打的，还有布艺或其他根本看不出材料的娃娃。
　　但相同的是每个娃娃身体都被画上密密麻麻的长条符文，各种材质娃娃统一睁着双空洞洞的眼睛，霎时间一齐盯过来。
　　陆游被一柜子泰国鬼仔盯着，不自觉头皮发麻，手上鸡皮疙瘩一层累着一层。
　　贺祝椿见他呆在柜前，也好奇地往上凑。
　　基于此刻的位置关系：陆游依旧站在柜子前面没动，贺祝椿想过去只得从陆游与敞开的柜子中间空隙探头钻进来，等回头细一打量，正正与其中一个身穿精致小裙子的女娃娃对上眼。
　　贺祝椿：“……”
　　女娃娃：“……”
　　因为贺祝椿奇异姿势被他狠狠贴住的陆游：“……”
　　贺祝椿面无表情抽身出来，长胳膊一揽将陆游带离那块地方，紧接着面无表情关上柜门，扯住陆游手腕往外走。
　　黄小跑歪头看着他俩。
　　陆游被贺祝椿扯着出门，路过时看了眼黄小跑，还有心思想：这小黄看着机灵可爱，怎么相处起来倒像个小哑巴。
　　一直等出了卧室，贺祝椿关了门，冷漠道：“那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陆游说：“鬼仔，光溜溜的是古曼童，洋娃娃一样的叫古曼丽。”
　　贺祝椿问：“其实就是小鬼对吗？”
　　陆游：“对。”
　　贺祝椿觉得自己自从跟了陆游也真是长见识，两人明明认识没两天，这邪法见了，仇仙见了，骨灰牌子也见了，刚刚更牛逼，直接面对面亲密距离见了一柜子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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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祝椿问：“现在这鬼仔还真是与时俱进啊，养个小鬼还给编辫子套裙子，但这样供桌上能好看吗？”
　　陆游摇头：“古曼丽不是供的，是养的。”
　　贺祝椿有种不好的预感：“……啊？”
　　陆游淡声道：“咱们国家有很多女性热衷表达自己的博爱，卖家会对他们说，这里面都是小小年纪没了妈妈的小孩，很可怜，以此激发她们的同情心，那些女生就会花大价钱把它们买回去，供奉香火、零食、糖果，还会买专门为此研发供小鬼玩乐的玩具。”
　　贺祝椿：“她们不知道里面是小鬼？”
　　“知道一半吧。”陆游说：“卖家给这些鬼仔换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娃娃神。”
　　贺祝椿咧嘴：“那些娃娃穿了裙子长得也很诡异吧？”
　　陆游只是道：“爱会让人盲目。”
　　贺祝椿理解不了，他只觉得自己恐怖谷效应都快被吓出来了。
　　贺祝椿搓了搓胳膊：“那咱俩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仨这情况还有救吗？”
　　他们仨指的是贺祝椿，刘莹莹和李佳元。
　　陆游道：“有，只是我们需要找到法本。”
　　贺祝椿问：“他们泰国过法还有法本？”
　　陆游说：“没深接触过不太了解，我就跟着我们这边的常规名称叫。”
　　“大概意思明白了。”贺祝椿双手掐腰：“希望这法本被齐峰放这屋子里，最好让我拐角就找到。”
　　陆游说：“可能也好找。”
　　贺祝椿来了精神：“怎么说？”
　　陆游又回去推开那间卧室门。刚才时黄小跑没跟两人一起出来，这会儿自己留在里面，就守在门边墙角位置咬着自己的爪爪等他俩。
　　现在见陆游又进门，再次甩着大尾巴来到柜子边上，指了指。
　　这提示再明显不过了。
　　陆游第二次走过去打开柜子，将所有娃娃挨个扫视一遍，最后将视线落在中间个头最大的那个镀金古曼童身上。
　　眼见他伸手要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游霎时间只觉柜子里所有鬼仔眼睛瞬间都落在他身上，被恶意紧盯的感觉让他不自主脊背发凉。
　　陆游尽量无视这些恶意，执意继续自己的动作，却在手即将碰到大娃娃的上一秒，屋内大灯忽然传来阵电流不稳的滋啦声，灯泡紧接着闪动两下，灭了。
　　贺祝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他到门边将开光反复按动几次，见灯始终没什么动静，不等他再试，熟悉的电流声接连传来，客厅、书房的灯泡接连熄灭。
　　太阳缓慢走下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湮灭，世界陷入空前的寂静。
　　陆游皱眉，一片漆黑中他伸手欲再向前摸却扑了个空，瞬间心中了然是这群鬼仔作怪，他定了定心神，还不等他动手处理就听到贺祝椿那边猛然惊呼一声。
　　陆游心下一沉，连忙打开手机自带手电筒照过去。
　　他提高声量问：“贺祝椿，你没事吧？”
　　门边位置那人沉默一会儿，就在陆游继续往这边迈出几步时，他才忽然惊醒似的，语气急促回了句：“我没事。”
　　陆游顿住脚，将手机抬高了些，尽量扩大能够照亮范围。
　　不知是不是灯光影响，贺祝椿此刻脸色格外苍白，他姿势怪异走出几步，吸了口凉气：“陆游，我好像脚崴了。”
　　陆游走近了些：“怎么脚崴了？”
　　贺祝椿叹了口气：“刚刚灯灭那会儿好像有什么东西擦着边从我旁边溜过去，我下意识去抓，刚感觉摸着个什么冷冰冰的玩意儿，还不等我抓紧，就被那东西带的一个趔趄，没稳住脚就给崴了。”
　　陆游蹲下身拿手机在他脚踝处照了照，果然见那地方青红发肿，这一下估计崴得不轻。
　　陆游上手摸了摸，判断说：“估计伤到筋了，要去医院。”
　　贺祝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感慨了句：“真倒霉啊。”
　　陆游又站起身，一双桃花眼盯过来，与他平视片刻，也叹气：“走吧，看来今天是找不到法本了，我先带你去医院，别再留下什么后遗症。”
　　贺祝椿点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
　　电梯下楼是不需要刷卡的，贺祝椿脚踝受了伤，连带的走路姿势极其怪异，陆游想扶，却被他错开一步拒绝。
　　他又嬉皮笑脸道：“哪就严重到连路都不能自己走，大仙不要太担心我。”
　　陆游觑他一眼，抿抿唇没说话，兀自进了电梯，贺祝椿就在后面小步跟进去。
　　电梯下行，从十六楼缓慢降至一楼，等里外门相继打开，陆游率先走出来，一愣。
　　贺祝椿坠在身后，陆游一时没动，他被挡住路也动弹不得，就问：“怎么不走了？”
　　陆游错开身，贺祝椿一眼望过去，表情一时也僵在脸上。
　　——1601的门牌号撞入眼帘，拖拽过后极眼熟的水渍在声控灯下还能勉强看出个形状，他不甘心走出两步，顺着半开的楼梯门，见到了那袋浮在血水中的鱼内脏。
　　当时陆游踢这袋子的力气有些大，一个鱼泡从大敞的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薄皮表面飘着层血丝。
　　贺祝椿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电梯楼层。
　　出来时还明晃晃标着“1”的数字，不过眨眼功夫不知怎么变成了“16”。
　　贺祝椿看向陆游，问：“这怎么回事？”
　　陆游心中大概有了决断，稍后一步退回电梯，重新关了门按下一楼。
　　叮——一声，电梯门再次打开，陆游抬眼望去。
　　依旧是1601。
　　他抿紧唇瓣，眉目间漾上些烦躁，沉声道：“是鬼打墙。”
　　贺祝椿说：“竟然真有鬼打墙这种事？”
　　“有的。”陆游道：“很麻烦的招式，鬼崽子就是花样多。”
　　“那怎么办，有解决办法吗？”贺祝椿一瘸一拐行至他身侧后方。
　　陆游摸向口袋，将新装的一包烟拿出来拆了封，磕出根叼在齿间，模模糊糊说了句：“我请神试试。”
　　咔哒——
　　昏暗的楼道中，火机的红苗一闪而过，陆游找了块干净的墙靠着，烟雾氤氲中，他半垂下眼静悄悄等了会儿。
　　贺祝椿在一旁跟着安静等待，一直到烟都烧过了半根，他终于小心问了句：“怎么样？”
　　“联系不到仙家。”
　　陆游磕了磕烟灰，四下看了看，说：“这事估计不太好办。”
　　这还是贺祝椿第一次见陆游受挫，鼎鼎有名的陆大仙原来也有在鬼神上觉得难办的事，他新奇到莫名有些兴奋：“竟然也有你解决不了的事吗？”
　　陆游轻笑了下，这笑正赶上楼道声控灯熄灭，黑漆漆一片的环境里，只有陆游指尖的烟仍亮着个小红点。
　　他大声咳嗽两声，等声控灯重新亮起来，才慢悠悠道：“我又不是神仙，当然不是无所不能的。”
　　“那我们会一直困死在这吗？”贺祝椿身子一高一低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倚在墙上，语气讨饶道：“陆大仙，我还不想死，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黑暗在此刻的环境中浓稠到像一摊浆液，即使有头顶不怎么给力的白炽灯驱散一半，也仍饱含令人不安的天赋，像是将未知藏在某个角落，足等着给闯入者致命一击。
　　陆游深深吐出口烟，他隔着四散的烟雾朦朦胧胧打量自己指尖的烟蒂，琥珀色瞳仁映衬着星火，恍惚间好像也染上温度似的，在一片淡漠中将燃起来。
　　眼见火星子向着根部逐步靠近，陆游不耐烦啧了声，顺手将烟尾巴抛在地上，随后踩灭。
　　他说：“不能武攻，就只能智取了。”
　　贺祝椿歪头：“怎么智取。”
　　陆游唇齿轻启，吐出三个字：“捉迷藏。”
　　小鬼仔说到底也还是小孩子炼成的小鬼，顽皮爱玩的脾性还在。
　　陆游说：“灯是在我碰到那小鬼头前一秒灭的，估计这鬼打墙也是那时候才出现，鬼打墙说起来玄乎，其实本质就是鬼怪做出来的一个假象。”
　　“假象？”
　　“嗯。”陆游道：“如果为了更好理解的话，你也可以管这个叫作结界，迷阵，都可以。”
　　贺祝椿道：“你说这两个词我就明白了——所以你说的智取，就是要找到这个迷阵的阵眼，然后破掉它，对吗？”
　　陆游点头：“对。”
　　贺祝椿说：“那我们还是要回到齐峰那房子里去。”
　　万幸的是，两人出来时都没有随手关门的好习惯，贺祝椿出于何种心态不太好说，但陆游绝对是故意的。
　　可能熄灯那一秒他也早都意识到不对劲，走每一步时就提前为自己预留了后手。
　　于是他们重新回到了屋内客厅。
　　两人都打开手机电筒，贺祝椿开的突然，拿着手机下意识往前探照，一不留神正好与一张爬满皱纹的老脸对上视线，他吓得身子一颤就往旁边躲。
　　陆游颇为无语将他推开些：“你能不能勇敢点？”
　　贺祝椿吓得舌头都捋不直：“那，那有人！”
　　陆游面色平静地走过去，将小桌正中那张老太太灰白照拿在手里：“小朋友们心倒是挺坏，还特地将这照片扶起来吓唬我们。”
　　他边说着，顺手将相框拆了丢地上，又把黑白照与手机半并在一起拿到手上，另一只掏出打火机打着了小心顺着照片一角点过去。
　　火势转瞬大涨，转眼间已经吞没老太太半张鬼脸，等只剩个额头和半份花白头发时，陆游将这点边角扔进小桌香炉，眼见它烧了个干净，才转身招手叫来贺祝椿。
　　他指了指香炉：“这回没了，别怕。”
　　贺祝椿伸长脖子看了看那搓灰，脸上表情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很怪异的一个表情挂在脸上。
　　他停顿了会儿，还是说：“谢谢。”
　　陆游做人一直很客气：“小事。”
　　处理完这边，陆游又奔着卧室过去，开门将周围找了一圈，果然见不到黄小跑的影子。
　　估计仙家都被隔绝到结界外面，就是不知道一会儿黄快跑回来见不到他会不会着急。
　　陆游到了这屋子，贺祝椿也一瘸一拐跟过来，这副情形倒格外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扭一拐地到处找妈妈。
　　贺祝椿问：“怎么又到这个屋子了？”
　　陆游说：“继续我刚刚没做完的事。”
　　他边说，边在口袋摸到今早特地放进去的三张符纸，食指与拇指并拢捻出一张夹在指尖，他手速很快打开柜门，果不其然见着个古曼童藏在那。
　　那鬼仔见到他下意识就要跑，却被陆游眼疾手快一张符对着脑门贴上去。
　　符箓无火自燃，随之一起的还有小鬼仔尖利的嚎叫。那叫声过于难听，似要穿透耳膜似的，锐利而持久的叫声直直持续到符箓烧尽，最终变成撮灰落在柜板上。
　　此后古曼童身上的符文如化开的墨水，在身体各处氤氲成一大片墨迹，小鬼仔也失了生机，再不动弹。
　　一张符箓竟是直接将这邪物杀净了。
　　贺祝椿僵着动作走过去来回仔细打量个遍，谨慎问：“它死透了吗？”
　　陆游说：“死透了。”
　　贺祝椿就道：“大仙，你可真是道行深厚。”
　　陆游不理他的吹捧，自顾自道：“走吧，去试试能不能下楼。”
　　两人就又试了一遭，结果显而易见的差，电梯开门依旧是熟悉的1601。
　　一般来说，鬼打墙之类的迷阵总共分为两种，一种是群鬼坐阵，这类情况比较简单，随便杀只小鬼将迷阵撕出个口子就能出去。
　　但陆游用一张符纸的消耗做代价，证明情况貌似并不向好，真相直指另一个更麻烦的可能——鬼王坐镇。
　　即那群小鬼仔中最强大的那只独自布阵将他困在这块，要想破开这堵墙，还必须要找到那只“鬼仔王”。
　　贺祝椿问：“好像失败了大仙，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硬找太难了，直接请吧。”
　　“请？”
　　陆游道：“请神请鬼一个做法，摆供、上香，引鬼王。”
　　至于贡品……
　　两人视线交错片刻，不约而同落在角落那摊装着鱼杂血水的垃圾袋上。
　　贡品当然是用现成的。
　　如果有选择，贺祝椿觉得他一辈子也不会去碰这种又脏又恶心的东西。
　　可现下情况来看，他貌似没得选。
　　等贺祝椿捏着那袋淋淋拉拉一路血水滴过来的塑料袋进门时，陆游正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个尺寸适中的小钢盆。
　　他将钢盆放在地上，指使道：“把东西倒里边就行。”
　　贺祝椿依言将这些鱼杂全都倒进去。
　　陆游继续指挥道：“将这盆东西放到老太太那小桌上，在大桌的那群鬼仔估计不敢吃。等放好了再烧香，记得，只烧一根就够。”
　　“全都我干吗？”
　　贺祝椿试图反抗：“我还受着伤呢，陆大仙，咱俩不能公平分担一些吗？”
　　陆游打着电筒走到沙发处坐下休息，他一笑，缓慢道：“那一会儿鬼仔过来不都是我打吗？你办杂活我做武活，这分工怎么不公平。”
　　贺祝椿被他说的一时语塞，只能垂着脑袋继续吭哧吭哧猛干。
　　期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鱼腥气味过于浓重，贺祝椿时不时就要吞一吞口水，表现得像是即刻就要被恶心得呕出来一样。
　　等一支独香被点着了插进香炉，正好插在老太照片灰烬中心位置。
　　青烟一根线似的幽幽扯出来飘在半空。
　　鱼腥气逐渐浓郁。
　　陆游甚至已经隐约能听到暗处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又等了大概半炷香时间，终于有鬼仔禁不住诱惑，飞扑上来抱着钢盆大块朵颐。
　　有了带头的，越来越多的鬼仔从暗处密密麻麻涌出来，眨眼间钢盆周围围满乌青泛黑的小手。
　　都是些属于婴儿的手，肉堆堆的，像一截截莲藕，如果忽视掉其上诡异纹路的话。
　　陆游又抽出张符纸捏在手里。
　　贺祝椿站在供桌侧边盯着盆里的鱼杂，手心跟着陆游也掐了一把汗。
　　眼见盆里红彤血腥的东西越来越少，客厅的窗帘忽然自己晃动两下，下一刻较于其他鬼仔要显大许多的幼儿手臂兀的扒上供桌，随后从桌底探出个头来。
　　这只鬼仔生有一颗大而圆的头颅，面色青紫，瞳仁早已没了眼白，只剩一片黑洞洞的虚无。他摸索着爬到盆边，其他鬼仔瞬间四下散开，包围成一个小圈将他圈在里面。
　　稍大点的鬼仔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场面，径直蹲在盆边将脸伸进去舔里面残余的血水肉渣。
　　陆游定定在这鬼仔身上盯了会儿，见盆里的东西见底，当即掐着符起身几步过去。符箓在接触到周边鬼仔时即刻自燃，那火焰颜色极其红亮，外面套着层金光，于陆游手腕流转间拖出条长长的火尾，凡被火焰灼烧到的鬼仔立刻凄厉嚎叫。
　　一时之间鬼仔四散，又都猫进黑暗中不敢出声。
　　陆游食指与中指间夹着符箓一角，目标坚定直对着中间大鬼仔打去。
　　那鬼仔躲闪不及，正被最后一尾火点到眉心，它顿觉眉心一阵灼伤刺痛，下一刻四肢失力，身体散作点点荧光堙灭消散。
　　竟是直接被半张符打到魂飞魄散了。
　　贺祝椿在一旁瞠目结舌，结巴着问：“……他，他死了吗？”
　　“不一定。”
　　陆游这一下铤而走险，实际心里也极紧张，额间冒出层薄汗来。他说：“这是鬼打墙打出来的幻境，死亡什么都可以是假象，只有再试验看能不能出这栋楼才能判定刚刚有没有将阵眼鬼仔杀死。”
　　贺祝椿道：“那我们下楼？”
　　陆游轻应了声。
　　叮——
　　电梯开门声今夜第四次响在耳边。
　　陆游深吸口气，紧紧盯着门缝处逐渐放大的景色。
　　昏暗的楼道，苍白的声控灯，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也没有再见到可恨的1601——是一楼！
　　贺祝椿惊喜道：“我们出来了！”
　　陆游透过单元楼大门往外看了眼。
　　小区路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今夜并没有打开，但外面却很亮，跟撒了层雪似的亮。
　　他们出了单元楼门，站在夜空下。
　　贺祝椿走路还是不很方便，这会儿却硬生生起伏着走在前面。
　　他回头对陆游招手：“大仙，速度快一点呗。”
　　陆游却停住脚，他身后是敞开的大门。
　　“贺祝椿。”陆游轻轻唤了一声。
　　贺祝椿站在那，问：“怎么了？”
　　陆游提高音量：“我还记得你今天问我，既然跳大神的都擅长判断人鬼，那能不能看出你是人是鬼。”
　　贺祝椿“嗯”了声，笑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陆游也扯出抹笑，双手插兜踱着步来到他身前，轻声说：
　　“活人的世界是有月亮的，你死了太久，早都忘记活着是什么感觉了吧。”
　　望着身前人脸色表情蓦然僵硬，陆游将笑扯得更大了些：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他声音沉默片刻，声音滞涩问：“什么？”
　　“如果你不对劲，那该害怕的也不会是我。”
　　陆游面带从容，单手掐诀，最后一张符箓并在手心，只见那黄条纸在半空无风自动着震颤两下，紧接着蓦地燃起阵金红的火。
　　陆游眼皮半掀，又露出那种极悲悯的神态，他淡声道：
　　“感谢我吧，亲自送你下地狱。”
　　空茫的夜空下，符箓的火焰瞬间拔高。
　　等一阵清明微风吹过，半边天上终于挂了轮狡黠的月亮。


第22章 法本
　　陆游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又回到1601的卧室内，他此刻仍站在柜子前面，甚至保持着伸手要碰柜子里娃娃的动作，整个人僵在那，与陷入鬼打墙之前的状态丝毫不差。
　　有变化的是，门边的贺祝椿不见了。
　　在他被困的这段时间黄小跑一直守在他身边，这会儿见陆游终于醒了，晃着大尾巴踮起脚去摸他的膝盖。
　　陆游就蹲下身将他托在怀里。
　　柜子中的一众鬼仔依旧整齐码在里面，一双双空洞的黑眼珠此刻凭空多了些恐惧，视线若有若无口香糖一样黏在陆游身上。
　　很脏，而且恶心。
　　陆游几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向外望了望。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亮白的月光雪花似的透过窗棂撒在地面。
　　陆游转身又到柜子前，扒拉开最大的古曼童娃娃，不出所料在它身后一片空旷处找出本巴掌大的册子。
　　他打开封皮，就见上面字迹用铅笔书写，笔迹老练，应该已经经过岁月摧折，颜色浅淡到不成样子。
　　陆游凝神细读。
　　册子首张写道：换魂夺运之术，乃极阴极恶法门，未到末路，弟子不得从心、从财、从名、从利得用。不得纵生冤魂，不得扰人性命，不得强篡运至，不得改动因缘。如若妄为，阴德尽销，阴债当头，无常挡道，回天乏术矣。
　　哗——
　　脆响古老的纸翻过一面，依旧是浅淡的铅笔痕迹，这一页记载了详细的换魂流程，与陆游之前偶然见到的法门类似，就不过多赘述。
　　等又翻过几页，陆游眼前相继掠过延寿、升运、改命等术法，直至将近末尾，他眼神忽的一滞，“欺天瞒地换魂夺命”几个大字突兀映入眼帘。
　　捏着法本的手指一紧，他正要细看，忽然听到客厅外传来阵细微响动。
　　小册子被小心收进贴身的衣兜，陆游放轻缓脚步移至门边，贴着墙角往外细看。
　　出了古曼童设的鬼打墙，这会儿无论客厅还是几个房间就又恢复灯光大亮，门仍旧维持着贺祝椿消失前大敞的情形，此刻倒也方便了陆游向外观察。
　　紧闭的大门玄关处，陆游微微眯起眼，看着个什么东西在那鬼鬼祟祟动了几下，一不小心发出声响后还会突的一愣，四下打量几番，再接着去碰开门的门锁。
　　陆游又看仔细了些，将这人的脸细细观瞧，越看越眼熟，大脑从记忆中搜索片刻，自动与某人的信息核对完成。
　　他抬高音量叫了声：“齐峰。”
　　门前人影一颤，缓缓转过身。
　　客厅阴暗的灯光透过去，那张脸终于暴露在陆游眼前。
　　见被发现了，齐峰索性也不装了，他走出几步，伸手：“陆游，幸会。”
　　这会儿被发现，齐峰干脆也不藏，大大方方站在客厅中央，甚至露出抹友好的笑。
　　陆游却将视线落在他身后巨大的背包上，道：“不幸会，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伸出的手遭遇冷落，齐峰也不恼，兀自收回手笑道：“那还挺赶巧呢，要是我晚回一会儿你就见不到我了。”
　　陆游懒得跟他装客气，直截了当道：“如果不是让你认为我被困死在幻境里，你敢出来见我吗？”
　　齐峰脸上表情一僵：“……什么？”
　　“没必要装了吧，不如直接一点。”陆游觑着他，淡淡道：
　　“在我碰到法本的上一秒你调动鬼仔把我拖进幻境，趁乱带走贺祝椿，还丢了个假的贺祝椿忽悠我，齐峰，你没把我当对手，把我当你手底下那些没脑子的小鬼了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齐峰脸上的笑终于落下来，他一双吊三角眼斜斜盯向陆游，显得格外阴沉。
　　两人僵持片刻，突然，齐峰哼笑了声。
　　“陆游陆大仙的名号我可早有耳闻，您大驾光临寒舍本来该提前通知我的，我好为您准备更精细的节目，怪就怪在您来的实在让我猝不及防啊。”
　　他说着，几步走到沙发，大摊开胳膊坐下去，接着说：“本来不想跟你直接发生冲突的，你走仙门法，我走泰国法，我们又不是对家，可你不能仗着我对你的敬仰，这又是收我家老鬼，又是杀我家小鬼的，实在是有点不合适吧？”
　　他挑着抹笑，就这么定定盯着陆游。陆游被他看了会儿，也笑了。
　　他偏头四处看了看，在角落找了把长柄扫把，突然发难，齐峰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见陆游几步走到他神台前，借着扫把柄的长度狠狠扫下去。
　　哗啦——
　　霎时间，别管什么大头神像，什么泰牌佛陀，通通一齐被扫落在地上，瞬间摔了个稀巴烂。
　　价值不菲的像体就这样在神台主人眼皮子底下变成一堆破烂废品。
　　陆游这会儿上了情绪，见神台只毁了一半，活动活动筋骨正欲再砸，却被冲过来的齐峰狠狠握住手腕。
　　齐峰眼珠子几乎是瞬间气红了，他鼻间狠狠喘出两口气，牙齿咬得咯嘣响，恨恨道：
　　“陆游，你找死！”
　　陆游依旧微扬着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服？不服就打一场。”
　　他说着，手下使力将手腕从齐峰手心抽出来。
　　陆游身体惯常不太好，没事时不出门也鲜少见太阳，时间长了皮肤养出一种极苍白的色调，这会儿被人狠劲握过，手腕处很快留下圈格外明显的红印子，在白皙的腕间有些过于扎眼。
　　齐峰又粗喘两口气，看了眼狼藉的神台，又看向陆游：“我本来不想跟你发生正面冲突的。”
　　“晚了。”
　　陆游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你已经惹到我了。”
　　齐峰道：“这是你自找的！”
　　他一句说完，陡然从神台不知哪个角落抽出个巴掌大的铃铛。
　　那铃铛上窄下宽通体金黄，中身泛着层镜面金属色泽，扭曲着折射出齐峰愤怒到极致的侧脸。
　　但这铃铛的声音却并不清脆，反而很哑，摇晃间只能发出极沉闷的音色。
　　几乎是铃铛被晃动的一瞬间，陆游能明显察觉周遭阴气浓度骤然浓郁起来，室内温度下降十几度，原本舒适的室温此刻让人觉得有几分寒冷刺骨。
　　此刻四周窗户都没开，所有布帏却都无风自动，陆游又感觉到那种被无数夹杂恶意的视线盯上、如芒在背的感觉。
　　齐峰道：“我很久没这么直接地杀过人了，陆游，你真的惹到我了。”
　　身后突兀响起阵凄厉的婴儿啼哭声，一个肤色青湛泛黑的婴灵从卧室方向缓慢爬出，在身后拖出条污黑色水迹。
　　还不等陆游回头将它看仔细，婴灵骤然发难，对着他心口位置飞扑过来。
　　齐峰仿若胜券在握，可脸上得逞的笑刚拉到一半，就听陆游轻声叫了句：
　　“黄快跑，处理它。”
　　一道亮黄色身影也不知从哪飞出来，乌黑的小脸上两颗葡萄粒大小的眼睛异常坚定，黄快跑裂开嘴露出满嘴尖利的牙齿，冲着婴灵的脖子狠咬下去，从半空将它截住打到地上。
　　兽类牙齿在婴灵脖颈处越陷越深，刺耳的啼哭声在鬼仔主人视线中由大到小，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陆游后倚，将腰半靠在齐峰凌乱的神台上。他神色从容在上衣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磕出一根咬在齿间，当着齐峰的面慢条斯理打上火。
　　一口烟雾被他轻飘飘吐在齐峰脸上，即使夹住烟的那只手上一截手腕还带着片脆弱的红痕。
　　陆游话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挑衅意味地问：“下一个打谁，我要正式请仙了。”
　　另一边，黄快跑咬死那只婴灵后直起身体，随手抹了把脸上黑央央的血迹，又四肢着地跑回陆游脚边蹲好，还不忘对角落的黄小跑挥挥手打个招呼。
　　一人两黄就这样一派从容地看着齐峰。
　　齐峰的情绪相比他们要崩裂得多，他极不可思议地将陆游上下扫视一圈：“我的婴灵，我养了那么久的婴灵！你就这么给我……”
　　他嘴唇颤动几许，终于吐出最后两个字：“……杀了？”
　　陆游点头：“到目前为止，这才真算是上打你老，下杀你小。”
　　他说到这，似乎也觉得有意思，短促笑了声：“我现在允许你对我下杀招了，来吧齐峰，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齐峰站在离他不远处，半垂着头，额间的几缕发落下来，影影绰绰遮住他眸间的神色，半晌，他突然问：“打之前，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轻易就识破那个贺祝椿是假的。”
　　“做的很低劣啊，你那个小鬼崽子。”
　　陆游半曲起胳膊，靠着神台支撑身体，他道：“第一，走路姿势异常。”
　　陆游又开始自己最熟悉的列举法答疑，哪怕对面是已经对自己起杀心的敌人。
　　“我知道你设计让‘贺祝椿’崴脚的情节是想遮掩小鬼走路的特殊姿势，但情节设计太生硬，先不说以贺祝椿的身高顺手一抓到底能不能抓到板凳高的小鬼仔，就算摔到了，以他们的身高差摔倒也该是膝盖最先受伤。”
　　——小孩子走路时总会带着种独属于这个年龄段的蹒跚感，深一脚浅一脚或者上下颠簸着走路姿势比比皆是。
　　陆游给他解疑：“你倒好啊，一步到位，摔了一跤哪哪都没事，就脚腕单独扭伤了，好赶巧啊。”
　　“第二，是细节。”陆游继续道：
　　“比如我在困境中无法完成请仙，你的小娃娃鬼第一个表情不说担心反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还比如我让他供奉鱼内脏时他一直在吞口水。贺祝椿七窍灵敏，按常理说，那些东西放在供桌上他不跑出老远躲味道就算了，竟然就贴在桌子旁边巴巴盯着，真是可怜坏了。”
　　“齐峰，你家小鬼仔的伙食是不是太差了，这么点东西都快给他馋死了。”
　　齐峰这会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表情近乎灰败，问：“还有吗？”
　　“有啊。”
　　陆游掸了掸烟灰，顺手将烟头按灭在神台上，眼见在木质桌子上留下个漆黑的烫疤，他露出抹笑，轻声道：
　　“贺祝椿人不错，他今早送了我一束茉莉，是他自己跑了很远又亲自抱回来的，很长时间身上香味也一直没散掉。”
　　陆游掀了掀眼皮，惋惜道：“可你养出来的小朋友，身上味道是臭的哦。”


第23章 偏门
　　齐峰没想到对于一个刚认识没两天的学生陆游也会有这么细致的观察。
　　他恨恨磨着后槽牙：“鬼身上哪来的臭味？”
　　陆游答道：“你养的就是有。”
　　陆游当然知道那鬼仔身上没什么味道，他只是单纯要挑衅齐峰而已。
　　齐峰理所当然被他挑衅到，一双吊三角眼半透过发间的缝隙死死盯着陆游。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只见齐峰眼神一凛，右手轻抬落在桌案，随即迅速摸出个什么东西咬在口中。
　　他速度太快，陆游甚至没怎么看清他手下动作，只得见一根黑色长布条落于齐峰齿间，那布条并不是纯色，能隐隐约约借着室内的灯光见着上面蜿蜒一些诡异的纹路。
　　布条晃动间，上面的符文像群附着在上面蠕动的虫子。
　　陆游又细细打量片刻，才辨认出这上面画的大概是些什么符文，与之前古曼童身上的符文有些类似，但细看又可以发现是不同的。
　　齐峰又笑起来，他嘴里叼着东西，说话时有些字眼咬得不很清晰，却依旧语气狂妄：“陆游，你当这只有你会请神吗？”
　　琥珀色瞳仁觑着他，陆游一时没说话。
　　刺啦——
　　一阵布帛断裂声响声。
　　齐峰一手拽着布条一角，另一布角被他咬在嘴里，脖子与手腕同时使力将布条从中间撕扯开。
　　半边布条被松开手丢在地上，齐峰半垂着头，脖子失力般下坠，这动作使他颈间骨头出现一大块凸起，透过薄薄的肉皮能看见后颈被弯出个极其恐怖的弧度。
　　啪嗒——
　　啪嗒——
　　有血顺着被咬住的半边布条落下来，齐峰掉出半截舌头，卷着将布条一寸寸吃进嘴里，随后仓促嚼了两下，喉结滚动间，咽了。
　　陆游不禁蹙眉，心想怪不得都说这泰国法邪门，连请神的方式都这么独特。
　　但随即他又想：这布条吞肚里真的不会闹肚子吗。
　　只可惜结合现场环境来看，齐峰貌似并不打算告诉陆游这问题的答案。
　　他正忙着变异。
　　只见齐峰原本还算白皙的皮肤颜色此刻迅速加深，由黄转变为棕，紧接着又转变至靛色至深后的青黑。
　　皮肤下血管近乎膨胀，通通鼓起个好大的气包，血管边缘跟个气球似的，被类似气体的物质撑到半透明颜色，似乎即将爆裂开来，甚至能看到里面奔涌的血浆，汩汩穿过身体各处，最后一齐涌向心脏。
　　半透明凸起的血管如山峦般匍匐在青黑的皮肤下，齐峰整个人由此变得崎岖不平。那双吊三角眼也鼓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大片大片的眼白恨不得吞没掉漆黑的瞳仁，像齐峰为了金钱泯灭掉的人性一样，踩着欲望一步步统治这个身体。
　　陆游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形，不由得一怔。
　　趁这间隙，齐峰张口，血混着碎肉从他上下微开的齿缝中汩汩流出，他顺手抹了把满下巴的血，狞笑两声，抬腿冲着陆游奔冲过来。
　　他速度太快，动作又突然，陆游躲闪不及，竟真被他剐蹭到下巴一角，那块瞬间涌出片血迹。
　　齐峰此刻也不知还有没有意识，眼见一招扑空，愤怒嚎叫几瞬，神台上一个通体漆黑的佛像瞬间炸裂，像草莓内馅的爆汁软糖，将里边尘封腐烂多年的血肉迸溅开来，为齐峰畸形的身体蒙上一层肉沫。
　　一般来讲，较讲究也懂些这方面知识的人家，请了像体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装藏。
　　其实就是破开神像底座被掩盖的口子，在里面放入或五谷或药精或再其他什么东西。
　　药精就是各种特定药材，一般都会将其打成粉装进去，这算作是神像的内脏。神像有了内脏，里面不空，也就更加能够庇佑请像的人家。
　　陆游心上惊疑片刻，没想到这人竟然连供奉的神像都是用腐肉进行的装藏。
　　他迅速回神，随即又躲过齐峰一记凶猛的拳头，屏息凝神片刻，陆游双手掐了个诀，厉喝三声：
　　“弟子恭请蟒家教主蟒天龙速速现身！”
　　“弟子恭请蟒家教主蟒天龙速速现身！”
　　“弟子恭请蟒家教主蟒天龙速速现身！”
　　三声而过，陆游只觉眼前一晕，身体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得挤进去，灵魂传来被挤压到极致的压迫感，这晕眩持续几息，耳边传来声极苍老厚重的声音。
　　“蟒将天龙，得令。”
　　身体一轻，陆游的身体正式由蟒天龙接管。
　　那双总是懒惰垂下的琥珀色瞳仁颜色猝然加深，“陆游”直起身，瞳仁上抬，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显然在极短时间内就已经做好作战准备，一呼一吸间，杀机毕现。
　　齐峰见着陆游这样子，臃肿可怕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个兴味极浓的笑出来，他扭着脖子活动几下筋骨，皮肉下的血管中，血液奔腾上下晃动。
　　很难想象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存活，这情况估计早已经脱离人的范畴。
　　齐峰为了欲望，选择彻底堕落成为一个怪物。
　　他嘴中发出咕哝不清的几声“嗬嗬”，那声音像是从肿胀的喉管中硬生生挤出来似的，让人听着下意识就觉呼吸不畅。
　　蟒天龙烦恼这种不人不鬼的另类东西，也不想再给他“嗬”出第二声的机会，几步上前，齐峰甚至都没看清他脚是否落在地面，只眨眼功夫，人就瞬移似的出现在身前，一拳击于他侧颊将他打落在地。
　　肿胀的身体甚至在落地的瞬间弹动几下，齐峰咬紧牙关，嘴角又开始流血，他这时也顾不上黏腻的脖间，刹那似乎发怒似的，一个起伏又重新站起来，直直奔着蟒天龙冲去。
　　蟒天龙单只手背于身后，睥睨着见他冲至身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速度极快点至齐峰眉心位置，随后轻轻一落。
　　齐峰甚至都没反应出发生什么，就觉眉心一阵剧痛，随后身体飞弹出去，哼哼撞在身后墙上。
　　雪白的墙粉簌簌落下。
　　他由于重力掉在地上，身后墙面落出个人形的凹陷。
　　重重喘息片刻，他正欲重新起身，蟒天龙却从旁边香筒抽出支香，手腕翻转间香头如利箭飞射而出，正中齐峰左眼已然皱缩至米粒大的乌黑瞳仁中。
　　大股大股血液爬出眼眶四散流去。
　　血痕横贯整张畸形的脸面，齐峰痛呼几声，终于疼到没力气再反抗，仓皇半晕厥过去。
　　蟒天龙观察了会儿，见他暂时失去战斗力，灵体躲向一边，将陆游意识又拉了回来。
　　眼前黑过又猝然明亮，陆游忍过这阵晕眩，太阳穴又习惯性胀痛起来。他首先向站在一边的蟒天龙鞠了一躬。
　　“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蟒天龙摆摆手：“人还活着，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快些问，我在旁边帮你守着。”
　　陆游轻声道：“好。”
　　他几步行至齐峰面前。
　　齐峰这会儿大概是因受伤泄了气，身上肿胀的皮肉血管瞬间萎靡，又恢复至正常的模样。他倚着墙喘气，左眼还插着支香，脖间的血迹粘稠成半干涸状态，整个人带着满脸满身的血迹仰视陆游。
　　陆游问：“还打吗？”
　　齐峰又喘出几口气，无力道：“不打了。”
　　陆游又问：“服吗？”
　　“服，我服了。”齐峰一手后撑半支起身子，另一只手颤抖着要拉陆游裤脚，却被他几步躲开。
　　齐峰就又收回手，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陆游语气轻飘道：“贺祝椿在哪？”
　　“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学生？”齐峰望了眼窗外：“从小区出门，走过两条街，先左转再右转再左转，有个按摩店，叫养文堂，他就在那家店的地下室里藏着。”
　　陆游蹙眉：“李秉钧开的那家？”
　　齐峰从陆游与贺祝椿两人进小区到现在，是该算计也算计过了，该监视也监视过了，所以一点不意外陆游会知道这些信息，就轻轻点了点头。
　　陆游又问：“刘莹莹身上的小鬼，跟贺祝椿是什么关系。”
　　“你们连这都查到了？”齐峰这会儿倒真的有些高看起陆游一行人来，他没想到连这么隐秘的信息他们都能想办法打探道。
　　陆游面上没什么表情：“我问什么你答就是，其他的不用多说。”
　　齐峰就道：“那是我照着他灵魂信息捏出来的小鬼。”
　　“捏的小鬼？”陆游问：“怎么捏？”
　　齐峰被蟒天龙打得狠了，这会儿全身上下疼得要散架，他勉强撑着自己坐稳些，才说：“取一个与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灵魂，改了名字，再动些小手段，蒙混过去就可以了，不算难。”
　　陆游笑了声：“怎么蒙混过关的？”
　　齐峰就道：“砸钱。”
　　陆游：“给谁砸钱？”
　　“给下面干活的呗。”齐峰扯扯嘴角，带动脸上的血痕跟着扭动：“上面下面其实都一样，讲走关系送礼的，我托人找了关系，还烧了这个数的元宝。”
　　他伸出五根手指，又笑：“烧得时候都不敢在市里，特地跑到山里找地方烧，那天单金元宝我就雇了两辆搬家用的卡车，大把大把的钱扔下去，这数砸够了，总会有愿意接这活的。”
　　他说的这种情况陆游其实也早有耳闻，无论地上地下，贪污情况屡见不鲜，所以陆游也不跟他细究这个，只是问：
　　“找的是谁？”
　　“您这问题问的不是要我小命吗？我今天跟您说了，明天那边就得拎我下去报道。”齐峰舔舔唇，将唇边的血迹舔去。
　　陆游道：“现在说，你还能活到明天，现在不说，我立刻就让你下去。”
　　他这话说时语气轻飘飘，但奈何一边的蟒天龙存在感太强，硬生生将这话的分量提升到大气层的高度。
　　齐峰叹口气，报了个名字。
　　陆游将这名字听进耳朵，又问：“你们费尽心思，又是找魂灵，又是走关系，贺祝椿身上到底哪一魂这么吸引你们？”
　　齐峰这次答得没刚才那么干脆，他沉思片刻，一直等到陆游不耐烦抿紧唇，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齐峰被压的低低咳嗽两声，又在嘴角咳出些碎肉，他咳完又笑，单手握在陆游脚腕上，在微凉白皙的肌肤摩挲几下，竟然还有心思打趣：
　　“陆大仙怎么脾气这么大？”
　　陆游脚下用力踩得更重，一边还低低弯腰，将他的手从自己脚腕上扒拉开，冷漠道：“回答我的问题。”
　　“是地魂。”
　　齐峰被踩得疼极，讨饶般举起手：“他的地魂承载着几世因果福报，你也能看出来吧，他身上福报很深，李秉钧就是看中他这个才托我偷他魂的。”
　　陆游凝视他片刻，一双形状漂亮的桃花眼中锐利非常，见齐峰始终表情坦然，才终于收回脚站直身体。
　　还不等齐峰松一口气，清冽的嗓音重新在他头顶响起。
　　陆游表情淡淡，语气却格外笃定，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道：
　　“齐峰，你话术编得的确很有逻辑，就是可惜了。”
　　一句话停顿片刻，陆游低头俯视他一会儿，终于轻巧吐出后半句：
　　“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第24章 好香
　　齐峰脸上表情迅速消失，他怔愣几秒，随后极其认真道：“你问的问题我都答了，陆大仙，你要对我这么设防那我也没办法。”
　　陆游垂头盯着他，一时没说话。
　　屋内寂静几秒，齐峰似乎是坐的不舒服，戳着胳膊扭动身子就想要站起来，可腿刚伸直一半，就被一双手压在肩膀，生生又按了回去。
　　那双手修长白皙，甲边圆润，长得十分好看。
　　齐峰视线顺着那双手指尖一路上移，最终停在手主人一双浅淡漂亮的眼睛处。
　　陆游爬楼梯时擦眼睛的力气有些大，眼角不慎被留了几点细小伤痕在那处，这会儿经过时间发酵，显现出一种略深的粉红色，映在白到有些不健康的肤色上，显眼的厉害。
　　他看着陆游，陆游就回向看他，两簇目光对视几瞬，齐峰率先一挑眉。
　　明明此刻已经伤到要死不活的状态，他依旧咧开嘴笑得出来，边笑，边突然说了句：“陆大仙，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啊？”
　　陆游想不通都这种时候，齐峰怎么还有心思关心这种无聊的问题。他略有些不悦地抿紧唇：“什么意思？”
　　齐峰嘴越咧越大，他回答说：“陆大仙，你脸长得这么漂亮，皮肤又白，要是喜欢女人不是浪费了。”
　　他语气停顿了下，又道：“要是喜欢男人……可以考虑考虑我啊，正好我也是个同性——”
　　啪——
　　说到一半的话被突然截断。
　　陆游抬手，一巴掌对着齐峰右脸狠狠甩过去，甩巴掌时刻意避开他染血的左脸，打完后还在他衣领干净处蹭了蹭手心，随后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问：“清醒了吗？”
　　齐峰脸偏向一边，缓了会儿，才正过脑袋，好奇道：“怎么生气了？”
　　他此刻甚至左眼还插着蟒天龙先前打进去那支香，现在却跟感觉不到疼似的，将另边衣领向上凑了凑：“这边要不要也擦擦？”
　　啪——
　　重叠着上一层巴掌印，陆游在他右脸又落下一个巴掌。
　　这次动手力气用的更大，齐峰嘴角破出个口子，他不很在意，往旁边地上吐出口血沫，咬牙回头，道：“你的手好香。”
　　“……”
　　陆游败下阵了。
　　从立堂到现在这类活干了二十多年，陆大仙什么没见过？仙、鬼、神、佛，甚至魔都遇见过几只，从来没说被什么东西震慑住过，直到今天遇见个变态。
　　对于体面人，变态某种程度真的可以说是属性压制。
　　他暗自下定决心回家就把秦书蘅买的所有洗护用品都换个牌子。
　　蟒天龙在旁边看着，皱紧眉。陆游就回看他，小孩告状似的，低声叫了声：“师父。”
　　这是他遇到困难时惯常会有的行为，抬头怯怯盯向身旁的仙家，然后低声地叫师父求助。
　　从小就养出这么个样子的习惯。
　　他既然叫了，蟒天龙立刻低身占窍，熟悉的晕眩过后，陆游眨眼功夫一双眼瞳颜色变化，蟒天龙揪起齐峰衣领，拖着他一路到了神台边上，顺手就将人头惯在桌角，连续几次过后。
　　蟒天龙面无表情俯身靠近一脸血的齐峰，问：“还香吗？”
　　平时调戏调戏陆游这种情场新兵蛋子回回气也就算了，这会儿蟒天龙上身，齐峰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胡说，干脆紧闭着嘴，也因着疼痛与眼前晕眩，沉默着回缓。
　　蟒天龙却不放过他，将他提起来，脸上满是独属于蛇类的冷静肃杀，又重复问了一遍：“我问你，还香不香？”
　　齐峰急促呼吸两下，额头刚刚撞击桌角，新添的伤口有血顺着流下来，正滑进他眼睛里，将世界染上一层猩红的污迹。
　　他张张嘴，似乎因为过于虚弱声音也格外没底气，只能带着气声说：“不，不香了。”
　　又定定凝视他一会儿，蟒天龙转头：“快跑。”
　　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黄快跑立刻稍息立正：“到！”
　　蟒天龙道：“回堂口叫些仙家来，给这的东西通通拖了送到城隍那去。”
　　黄快跑举着爪子一敬礼：“得令！”
　　他说完就要往外跑，黄小跑四处看了看，觉得这块也没自己什么事，跟上跑着离开。
　　齐峰在旁边见了，忙“哎哎”两声：“这是何必呢，同是玄门中人咱们算半个同行，你作为仙家更应该知道修行不易，今天你们要是把我这一坛收走，他们怎么久的修行都要白费！”
　　“邪门外道，不敬因果。”
　　蟒天龙斜眼睨着他：“你也配跟我们比？”
　　齐峰讷讷住了嘴。
　　随即他又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仅剩的一只吊三角眼中小于常人的瞳仁玻璃珠似的转动半圈，忽然道：“愿赌服输，这样吧，不用你们那么麻烦，我主动将他们交出来，可以吗？”
　　蟒天龙松了手，道：“去罢。”
　　于是齐峰就爬起来，起先还因为头部受伤踉跄两下，等站稳站定身体贴近神台，俯身向着供桌最上面一层中间位置的像体去抓，整个上半身贴在他那些人骨制作的牌子上。
　　蟒天龙在后面看着看着，忽然神色一凝，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什么阻止齐峰的动作，只得先顾自己与陆游，翻身向旁边一滚，躲在最近一间房间门后。
　　紧接着，只听一声巨大爆响，甚多肉糜自神坛向四周奔溅，门板被冲力震得咚咚响，冲天的腐肉臭气瞬间盈满整间房子。
　　也幸好蟒天龙躲避及时，除去这东西实在恶心不说，就这冲击力打在人身上估计也要一片青紫。
　　现下齐峰为了保命，竟是炸了自己神台，用炼制的所有鬼怪性命换自己从这逃了出去。
　　蟒天龙一阵气闷。
　　等陆游意识重新被拉回身体，睁眼就见到蟒天龙站在一边，满脸惭愧看着他。
　　“他跑了。”
　　蟒天龙说着，一脸愤愤：“他骗了我，他讲是要帮我主动上交小鬼我才放开他的。”
　　平时没事只在深山洞府修行全然不知外界人类心思险恶的蟒家大仙如是说。
　　陆游眨眨眼，将门打开了大致看了看外面情况，果然见不到有人，才回身摇头：“不怪你，是他的错。”
　　蟒天龙还是觉得愧疚：“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
　　“没有的。”陆游被这阵恶臭熏得难受，又将门关上，才面向蟒天龙道：“今天没有您我才要坏事，您帮我很多了，而且对他该问的也都问了，要找的东西也都已经找到，更何况他现在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会再妨碍到我。”
　　蟒天龙似乎真的被安抚道，面上神情放松了些：“那就好。”
　　这地方现下环境实在赶人，陆游被熏得眼睛一阵热辣，几乎快要睁不开眼，他只得将眼睛半眯着，扯了齐峰卧室的被子铺在地上，勉强走出去。
　　等到小区门口等待网约车时，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眼联系人顺手接起来。
　　又是杨芸打来的电话：“陆游，小跑刚回来跟我说了你那边的情况，你现在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陆游将手机贴在耳边，往远处眺望一下：“就是让齐峰跑了。”
　　“齐峰是哪位？”杨芸这会儿只从小跑那知道他俩去了个邪性地方，具体的还不清楚：“哎呀这些也不重要，我现在下楼开车去你店里找你，咱们见面细谈。”
　　陆游：“我估计还要等一会儿，现在还在外面等车。”
　　杨芸说：“行，那我先过去等你。”
　　……
　　等陆游风尘仆仆迈进店门时，等来了三张格外震惊的脸。
　　秦书蘅与杨芸就不必多说，连杨胜婻见着陆游此刻的样子都瞬间母爱泛滥，从座位上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将他双颊捧在手心，怜爱地“欧呦欧呦”几声，怒道：
　　“这是到哪去了，跟人打架了是不是？没打过吗？怎么还受伤呢？”
　　陆游一怔，没明白杨胜婻何出此言，他呆愣愣问了句：“什么伤？”
　　杨胜婻一挑他下巴侧边，陆游一时不察顿时没忍住“嘶”了声，接着就听杨胜婻道：“下巴这是给谁打了？”
　　下巴那处是齐峰刚变异时陆游差点没躲开那下伤到的。
　　陆游与杨芸认识的早，杨胜婻算是看着陆游从青少年长到今天，心里早就把他当自己半个儿子。
　　可这才几天没见着，干儿子出去一趟红着眼睛带着伤回了家，杨胜婻心里第一个想法是心疼，第二个想法就是去找那家人干架。
　　＊强大女人绝不许别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动土＊
　　她问陆游：“搁哪挨打的，我去帮你报仇！”
　　“不用去的。”
　　身后的蟒天龙慢悠悠往堂口走，陆游就道：“他家已经炸了。”
　　旁边喝茶一个没注意呛到的杨芸：“……咳咳咳！”
　　她咳完这一阵，等缓过来没忍住感慨一句：“好凶残呐。”
　　杨胜婻闻言也收敛起表情，镇定坐回原位：“这样啊，挺好挺好，不愧是我干儿子。”
　　陆游轻轻“嗯”了声，手下动作着先简单脱了外套，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还觉得那股腥臭味留在自己身上挥之不去。
　　可洗澡的心思刚升起来，齐峰那句“香”又沉沉坠在他脑子里，将他膈应得够呛。他干脆掸掸衣服落座。
　　秦书蘅给他留了杯茶，陆游抿了口润润嗓子，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大致与三人讲了讲。
　　秦书蘅听后大惊：“怎么这么刺激？师父你早告诉我我也跟着去了，还能帮你打打下手。”
　　陆游闻言看向他，问：“经文抄完了吗？”
　　秦书蘅就闭嘴装死。
　　一杯茶重新添满，杨芸努力消化了下大致信息，问：“所以你这一趟不仅找到了齐峰跟李秉钧他们合作抓人借运的资料，还将他的神台和一屋子鬼仔搞死了？”
　　她仔细打量陆游片刻，没忍住道：“陆游，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这么能干实事的人呢？”


第25章 他不对劲
　　“那他们真的打算偷贺祝椿的地魂吗？”秦书蘅在旁边双手托脸，像以前听奶奶讲熊外婆故事的小朋友。
　　“不是。”陆游摇头道：“不可能是地魂。”
　　秦书蘅脸上表情傻愣愣的，他问：“为什么啊？”
　　杨芸“啧”了一声，语气嫌弃：“你傻啊，如果真是因为地魂功德深厚，那贺祝椿早跟刘莹莹那些师兄妹们一个下场了，李秉钧怎么可能还把他留到现在。”
　　秦书蘅一愣，随即想起其余受害学生似乎确实是因为地魂才会被偷运，没道理贺祝椿就能有特殊待遇。
　　他张了张嘴：“所以他们其实真正看上的是贺祝椿的……”
　　他声音顿住，一旁的杨胜婻放下茶杯，慢悠悠补上秦书蘅后半句话：“天魂。”
　　人一共就天地人三魂所在，既然不是图的地魂，而人魂承载远不如其余两魂深厚，那就只剩天魂这一魂了。
　　杨胜婻理性分析：“他们真正看上的只会是贺祝椿的天魂，所以才这么煞费苦心搞一箩筐操作，这又是找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魂魄，又是勾结地府公职人员修改阳寿，费这么大力气，怎么可能只简单图他点功德，怕是有更大胆的想法吧。”
　　“嗯。”陆游浅浅应了声：“我猜，贺祝椿有事瞒着我们。”
　　他话这么说讲出来，还不等这句话音儿落下，秦书蘅猛然起身一拍桌子，怒道：“我早就猜到这小子没什么好心眼！果不其然吧！师父你这么帮他，他竟然还有事瞒着你，可真不是东西！”
　　杨芸正喝着茶，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上一次呛水的痛感还残留在喉咙口，这会儿又来一下，她猛烈咳嗽两声后，越咳越生气，伸手拽着秦书蘅重新坐下，在他右肩狠狠来上一杵子，骂道：
　　“说话就……咳咳……说话……咳咳咳……你特么的……咳咳……拍什么桌子……咳咳咳咳咳……你虎啊？！”
　　秦书蘅被杨芸戳的右肩生疼，也不敢反驳，整个人气势弱下来，边道歉边给杨芸拍背顺气。
　　“对不起啊杨芸姐，我不是故意的……”
　　杨芸使劲清着嗓子，告诉他：“幸好你不是故意的，不然我非给你丢出去！”
　　秦书蘅语气弱弱：“……我知道了，杨芸姐你消消气。”
　　这仨人在一起玩也有年头了，经常打几下踹几脚，杨胜婻早都看习惯，这会儿却轻扣几下桌子“哎”了声：“你俩等会儿再闹行不行，人小贺现在生死未卜，小陆也急得直烧心，你们闹能不能看看时候，这给你俩人虎的。”
　　她说完，又看向陆游，缓和语气问：“小陆，你现在什么想法？”
　　陆游摸摸口袋，将之前从齐峰卧室柜子里的法本拿出来放在桌上：“杨姨，你看这个。”
　　杨胜婻接过册子细细看起来。
　　这会儿杨芸嗓子好了些，拽着秦书蘅也过去凑在一起看。
　　几人先将前文简单看过一遍，书页一翻，也见到关键的几个大字：“欺天瞒地换魂夺命”。
　　杨芸皱眉抬头：“这个听名字好像跟贺祝椿身上的情况有些类似。”
　　杨胜婻将册子翻开了放在桌面上，与陆游一起细研究。
　　这标题页翻过去，就见册子分“欺天瞒地”与“换魂夺命”两部分详细讲解做法。
　　关于“欺天瞒地”做法描写较为笼统，粗写如下：欲欺瞒天地，需得以下技巧，二者缺一不可。
　　于天：取“换魂”与“分魂”二香共染衣帷，麻痹天、地、人三魂，尤使天魂混沌，七窍通开，鬼神喜爱，精怪欺扰。时久而人身迷蒙，魂魄恹恹，使天无见异象。此为欺天。
　　于地：选生者同年同月同日同时魂灵，改其姓名身著，入阴，择阳寿小书，改换生死，使地无得蹊跷。此为瞒地。
　　翻过一页，是详细介绍有关“还魂夺命”法门的使用方法，书写如下：
　　如欲换魂，首先取生者、置换者二者生辰八字、生地姓名，以朱墨油纸抄写其上，继取分魂香若干，二者以红绳绑之，浸至尸油七七四十九日，期间视情况随时添减油量。待香粉呈浓稠状态，倒置而缓慢滑动，风吹而不纷杂粉飞，以视得其成品。
　　继而选生者生辰日起熏，若日日烧制需一年零四日；如若不能，需两年零四日，期间点香间隔不得超过七日。
　　时至整年第三日晚十二点，摆坛起阵，生者、置换者同置于阵内，二者信息油纸置换放于其上，四角点香，请神神至，细诉祈愿，神明应允，魂换既成。扭罔不得，慎望三思。
　　这页翻完，册子的内容算是全被看空了。
　　秦书蘅抬头时脸色有些白，他望向陆游：“师父，你知道贺祝椿生日吗？”
　　陆游说：“知道。”
　　迎着其余三人瞬间投掷过来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道：“是农历九月九，跟我同一天。”
　　秦书蘅立刻倒吸一口凉气：“那生辰日整年第三天，不就是今天？！”
　　陆游与贺祝椿是九月九当天相识的；
　　九月初十他们一起去帮陈著卓立了保家堂；
　　九月十一，也就是今天，两人一起到建设路万科城小区找有关齐峰的线索。
　　秦书蘅面露难色，他咕哝两声，突然说：“师父，我突然想到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陆游头转向他，道：“你说。”
　　秦书蘅说：“其实今天早上贺祝椿是先接了个电话才出门的，他在店外接的，声音模模糊糊，当时我只能听见他叫了声老师，又说什么马上过去，挂掉电话立刻就走了。”
　　“因为当时他具体说的什么我没太听清嘛，再加上后来他再回来怀里抱了花，我就把这事给忘到脑后，现在想，他今早的行为动机好像没那么简单。”
　　陆游闻言，垂眸沉思片刻。
　　倒是杨芸神色变了变，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贺祝椿为什么会选择买茉莉花呢？”
　　秦书蘅挠挠头：“能因为什么，大概就是因为茉莉味道香吧……”
　　他话一出口，随机也意识到什么，瞬间震惊地瞪大双眼，与杨芸对上视线，显然两人这时候一起接上频道，共同想起个很关键的问题。
　　浓郁的花香。
　　为什么这么多种花不选，为什么近一些距离的花店不选，偏偏要跑到很远的地方选花香最浓郁的茉莉？
　　除去他格外偏好这种花的可能外，另一个答案却让当场所有人都不禁起了身鸡皮疙瘩。
　　杨胜婻抿唇，适时开口：“关于气味这个话题，咱们刚刚讨论的内容里是不是涉及到了啊？”
　　陆游轻声回道：“嗯。”
　　答案到这时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贺祝椿买茉莉的真正原因指向性极其明显——是为了掩盖气味。
　　如果真正拿这些细枝末节去揣测贺祝椿的行为动机，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他在明知道李秉钧和他身边的各类香薰有问题后，还是独自一人在谁都没告诉的情况下去找了这个导师，事后不仅没将这事告知陆游等人，甚至还特地买了气味格外浓烈的宝珠茉莉来故意掩盖自己身上的味道。
　　一个被忽略的常识浮出水面——七窍灵敏的人一般都会尽力避开一些气味浓烈的食物，不论是是香的臭的还是其他什么，以此来保护自己的感知系统不受冲击。
　　秦书蘅吞了吞口水，望向陆游，问：“师父，你怎么说？”
　　陆游神色淡淡，他轻抿一口茶水，眼中倒映出粼粼的水波。又静默片刻，他只是说：“先救人吧，救了人，就什么都清楚了。”
　　杨芸被这猜测搞得浑身难受，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陆大神还是那么好心，人家都把你当傻子耍了，你还要豁出命去救他。”
　　陆游说：“我早答应了要救他，不能食言。”
　　杨芸：“……”
　　杨芸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道：“好一个伟大济世的陆游啊，贺祝椿遇到你真是三生有幸，能有这么个傻子被你转着圈坑完还要上赶着给你卖命。”
　　她这话说完，杨胜婻才轻轻用胳膊肘戳戳她，示意杨芸少说丧气话。
　　“好吧好吧！”杨芸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陆游答：“先找到他们藏贺祝椿的地界，点齐兵马，打过去救人。”
　　“谁知道他藏在哪啊？”杨芸问陆游：“你知道吗？”
　　陆游说：“齐峰告诉我他们把人藏在了养文堂的地下室里。”
　　养文堂，就是李秉钧开的那家按摩馆。
　　杨芸随即拿手机调出地图搜索这地方：“找到了，离这也不远，快的话不到半小时就能到。”
　　她又看了眼时间：“现在将近十点，留给我们救贺祝椿的时间不多了。”
　　陆游却摇头：“不对，贺祝椿不在那。”
　　杨芸“啊”了声：“不在那？那在哪？”
　　陆游垂眸，头脑保持高度活跃，他努力在有限的线索中搜索贺祝椿有可能被藏起来的地方。
　　时间紧任务重，不出意外的他们应该没有机会可以去到第二个地方，所以只能一次成功，一旦失误贺祝椿八成小命不保。
　　齐峰与李秉钧做事太绝，在下面给他户都开好了，只等法事一结就给他押送阎罗，从此关于这桩阴谋密事将再没机会被翻案大白。
　　陆游难得紧张起来，巨大的压力压在身上，他将今日的所有事件在脑中过了个遍，忽然一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重新浮现，他眼神一凛，语气定定，对其余三人道：
　　“我知道他在哪了。”


第26章 地点
　　杨芸第一个问：“在哪？”
　　陆游嘴张了张，报出个小区名：“锦绣华苑。”
　　“哪？”
　　杨芸一脑袋问号：“这又是打哪出来的地方，没听提过啊？”
　　“今天我跟贺祝椿到齐峰单元楼时遇到的那只老鬼，跟你们讲过的。”陆游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道：
　　“那时她骗我们齐峰早都搬走，新地址的位置就在锦绣华苑，而且很关键的，这个地址位置被报出来时贺祝椿第一个表情是惊讶。”
　　秦书蘅听完，静默思考一会儿，道：“所以那老鬼一开始本来是想将你们引到这个锦绣华苑，只是没想到后面被师父你识破直接弄下去了，这才没成功。”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配着这个时间节点就很有意思了。”杨芸拖着下巴，问：“而且贺祝椿那边是什么意思？他好好的惊讶什么。”
　　杨胜婻突然开口：“是因为熟悉吧。”
　　其余三人闻言皆转向她。
　　杨胜婻：“因为听到了自己认识的地址，所以第一反应才会是惊讶。”
　　常识而定，人只有在听到自己认知之内的东西时才会做出异常反应，再加之贺祝椿今天早上瞒着大家出门这顿操作，这会儿实在很难让大家不怀疑他与这地界的关系。
　　杨胜婻又问陆游：“小陆，你什么想法？”
　　陆游答：“我猜锦绣华苑大概就是李秉钧豢养小鬼、做换魂法事的地方。”
　　杨芸点点头：“确定吗？”
　　陆游“嗯”一声：“只能是这。”
　　“那就出发吧。”杨芸站看了看时间，起身伸了个懒腰：“时间不早了，我陪你一起去，你点好兵将，我让黄翠花也去我摇些人来，过去了那总不能在武力值上落人下等，咱两家并在一起，足够群殴他们。”
　　她说着，往陆游身后看了眼，问：“快跑呢？”
　　陆游也起身拿了件新外套搭在臂弯，答：“去城隍那了，还没回来。”
　　杨芸：“那就不等他了，咱们先走。”
　　夜色正浓，乌云轮着番飘荡在月亮周遭，将如雪的月华闷死在云彩里，今夜晚间出门的行人不多，路上正显静寂，两束长光裹挟着焦灼如长剑般兀然劈开夜色。
　　杨芸单手开着车，另只手顺手关了车载音响，她上身倚在靠背上，嘴中嚼着两粒口香糖，随手戳了戳陆游，又举起口香糖瓶子问：
　　“吃不吃？”
　　陆游摇头，蹙眉安静坐在副驾驶。
　　杨芸拐着方向盘轻车熟路驶过一道弯，问：“想什么呢？表情看着这么发愁。”
　　陆游答：“我在想他们为什么会想要贺祝椿的天魂。”
　　“是个好问题。”杨芸跟着思索：“你有查过他吗？关于魂魄这方面的。”
　　陆游摇头。
　　杨芸：“既然能被惦记上肯定是有过人之处吧，而且还有个疑点你没注意到吗？”
　　陆游问：“什么？”
　　杨芸答：“你就没想过，贺祝椿整个人的状态是不是有点过于良好了。”
　　陆游一怔。
　　杨芸接着说：“你看李佳元啊，从小又被做法又被熏香，好好的孩子往那一站跟个小傻子似的，但同样的境遇放在贺祝椿身上，他却一点事没有，能说能笑的，别说发傻了，在魂被动过的情况下还能有脑子来瞒着咱们，不觉得很蹊跷吗？”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游心尖上，他盯着自己指尖，一时没说话。
　　杨芸对他的沉默满不在意，只继续说：“虽说了，俩人身上用的法阵确实也不同，不能完全排除这种误差带来的影响，但我始终觉得贺祝椿这个人没这么简单。”
　　话停于此，杨芸想了想，做了个很生动的比喻：“像套在壳子里，让别人接触不到真正的他。”
　　陆游缓慢道：“我明白。”
　　即使相处不久，但出于顶香人本身灵敏的直觉，陆游还是第一时间明白了杨芸话里的意思。
　　他只是道：“救了他，之后就不会跟他再有瓜葛，不用上心。”
　　杨芸就笑：“也是。”
　　车子小心停在小区门口，陆游与杨芸下了车，鬼鬼祟祟往小区大门摸。
　　锦绣华苑已经算得上当地非常有名的高端小区了，门卫亭的保安双眼盯哨，杨芸派了位阴仙扯出些动静将他注意力吸引走，两人才得以趁乱混进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游迈进大门一刹那总觉得脚腕碰到些什么类似毛线质地的东西，这感觉稍纵即逝，当时又跑得匆忙无从深究，只得暂时放过去。
　　等一路疾跑到小区深处，杨芸同样常年缺乏锻炼的身体连咳带喘，弯下腰大喘着气，等她缓好些，终于问陆游：“我们接下来去哪？”
　　陆游呼吸也不平稳，他直起身转着圈看了看，又闭上眼细细感受，在正东方向捉捕到一丝秽气，随即睁眼一指：“在那边。”
　　杨芸丝毫不怀疑，直起身子往东边走。
　　阴气随位置移动愈加浓郁，空中起了风，路旁绿化中的植被被吹的簌簌作响，枝条摇曳，在夜空与惨白的路灯灯光映照下像挥舞的鬼爪。
　　杨芸对这样的环境有些发怵，她快走两步，忽的脖颈一凉，下意识顿了脚步，叫了声前面的人：
　　“陆游？”
　　陆游回头看她，却在刹那瞳仁在此刻骤然紧缩，随后单手掐诀，几步来到杨芸身前单臂高举，又重重坠落下来。
　　杨芸不明白他这搞得哪一出，吓意识闭紧双眼。接着就听身后猝然一声尖叫。
　　回头，正看见一个婴孩大的鬼怪从她身上掉落在地上，那鬼怪半张脸浮出抹粗厚的红痕，显然是陆游刚刚那下打留下的。
　　这事故发生的太突然，杨芸吓得往前疾走几步躲到陆游身后，一阵心惊肉跳，她颤着嗓子问：“这啥玩意儿啊吓我一跳！”
　　“是李秉钧炼的小鬼。”陆游神情冰冷，谨慎盯着地上戳着胳膊挣扎要爬起来的东西。
　　杨芸往那边看了看，没忍住道：“李秉钧跟齐峰玩的不是泰国法吗？怎么炼出来的鬼看着像国内货啊？”
　　陆游答：“李秉钧那的小鬼好像只有一只。”
　　杨芸瞬间醒悟：“这是他那个大儿子？”
　　陆游点点头：“嗯。”
　　杨芸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它怎么知道我们过来的，我靠了竟然还要偷袭我，真不是东西。”
　　陆游随即想到门口时碰触脚腕的那根线，道：“大概是我们进门时就已经打草惊蛇了。”
　　“真阴险啊。”杨芸这会儿缓过劲，往陆游身前一迈，摆手道：“你先去救贺祝椿吧，这边有我挡着，我好久没打架，今天正好跟这小玩意儿玩玩。”
　　杨芸的实力陆游是清楚的，他蛮放心一点头，道：“好。”
　　随即转身继续往东边方向，直奔最东边那栋单元楼跑过去。
　　此时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时间还勉强算作充裕。
　　陆游一路跑着，感受着越发浓郁的阴气，直至跑到单元楼前进门，在漆黑的小区门内见到个略微熟悉的身影。
　　陆游眯眼看了看，冷了神色：“齐峰。”
　　只见齐峰一身黑色冲锋衣，双手插兜，正定定站在门内，他此时左眼已经做好包扎，戴上个配有弹力绳的眼罩，向着陆游缓步走过来，朗声道：
　　“这么快又见面了，陆大仙。”
　　陆游道：“你挡着我的路了。”
　　“怎么一见面就说这么冷漠的话，真是冷到我心尖疼。”
　　齐峰止步于陆游三步距离开外，捂住心脏做出副被人中伤的情态，可随即他又龇着牙笑出声来，站直身体，嬉皮笑脸说：
　　“陆大仙那会儿还恨不得将我打成肉泥，怎么一会儿不见又急匆匆过来找我，是想我了吗？”
　　陆游抿唇没说话。
　　他对这人感官不能说坏，简直是差到了极致，厌恶他到了一种与他说话就会有种被变态猥亵的既视感，尤其那双吊三角眼中出来的目光，落在哪都犹如被滑腻的舌头舔舐，直叫人身心不适。
　　陆游不想过多理会，冷着脸不多言语闷头要往单元楼里冲，却被齐峰错开步子欺身挡在前面。
　　齐峰做出副极好奇的神态：“怎么不说话，陆大仙现在改走高冷路线了？可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那会儿羞涩漂亮的样子。”
　　陆游奔走不急，终于生气：“是要再打一场吗？”
　　齐峰笑说：“如果是陆大仙意愿的话，乐意奉陪。”
　　陆游于是当即叫了蟒天龙来。
　　蟒天龙正跟在身后，闻言立刻占窍上身，薅了齐峰领子熟练往一边墙上砸。
　　齐峰竟也不躲，被甩开了就立刻起身又站过去，既不请神也不请鬼，像个不倒翁玩具，直直被蟒天龙摔了五六次，等再爬不起来，才兀然吐出口血，挣扎着来抓陆游的裤脚。
　　陆游将他手踢开，恢复了意识，一心向着单元楼内赶。
　　楼内一片漆黑，森森的鬼气浓郁到恨不得满溢出来，催的人四肢发软头皮发麻。
　　时间紧迫，等陆游正要抬脚进入时，他脑内却猝然灵光一闪，他蓦的想到什么，忍不住抬头向外看了眼夜空。
　　乌云此刻尽数散尽，月亮又遗世独立般，稳稳坐落于夜空东北方向。
　　不对，不对劲！
　　望着楼内黑黝黝不知所处的楼梯，陆游心下一横，转身向着反方向急速跑去。
　　此刻是北京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第27章 掷杯
　　呼——
　　呼——
　　陆游顿住脚步，力竭般扶住一边的砖墙停下身来喘气。
　　这片小区范围太大，他从东头跑到西头，眼见最后一间单元楼出现在眼前，他体力无可抑制被消耗殆尽，突然停下时只能大口大口呼入氧气，腿间肌肉分泌乳酸，喉间满溢血腥气味。
　　陆游将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时间。
　　此时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被提前派出去探路的黄小乐从单元楼出来跑到陆游脚边，爪子往上一指：“找到了，就在上面！”
　　陆游又勉强缓了两口气，咬紧牙关站直身体，道：“走！”
　　又是坚持着爬完整段步行梯，等跟着黄小跑到达门前时陆游简直要累得背过气去，他觉得今天的运动量要达到之前半辈子的运动指标，可时间紧迫，由不得他过多思索。
　　此时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
　　陆游立刻请了仙家上身就要破门而入，却忽见身前出现个女人身影。
　　——那女人面色苍白，瞳孔乌黑，穿着身类似袍子的浅紫色碎花衣服，那衣服从上到下一排扣子竖向排列，此刻尤其在腹部位置血迹斑斑，那块的血早都发黑干涸，似乎离受伤的那场灾难已经过去很久。
　　女人满身被红黑色长线缠绕，身上很多地方已经被线勒进皮肤，留下深深的伤痕。
　　陆游被占了半窍，此刻深深打量女人一会儿，心里对她的身份有了答案，于是轻声叫出她的名字。
　　“周茹。”
　　周茹浑身一震，泪戚戚抬眼望着他，张了张嘴，漏出口中被削断的半截舌头，呜呜两声，她随即忽然恸哭起来，血泪顺着眼眶滑落，想说什么却又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即使见多了鬼怪凄惨，陆游依旧不忍心看她这副模样，只得闪身退后两步，硬起语气道：“放我进去。”
　　周茹依旧摇头，哭得更凶。
　　时间紧迫，陆游没功夫再跟她耗时间，正欲将她扒开闯进去救人，下一秒却见周茹身上红线蓦然收紧，她尖锐嚎叫一声，整个人如轻飘飘一页纸向陆游方向疾行过来。
　　陆游打起精神，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他此时身上是位蟐家武将，视情况立刻摆出防守姿势准备招架。
　　周茹握手成爪，尖锐的黑色指甲在苍白的楼道声控灯下泛着寒光，如一把利刃直奔陆游咽喉而去。
　　蟐天罡横身躲过，顺着周茹力气紧握住她胳膊，手腕翻飞间将周茹在半空中翻了个个，然后重重向下砸在地上。
　　周茹坠地时哀嚎一声，下一刻又瞬间起身猛攻上来。
　　她每次攻击力道都不重，极易被轻松化解，可真正难缠的是她宛如打不死的小强般坚定的毅力，上一秒被打趴下，下一秒又瞬间扑上来，伤害性不高却格外拖延时间。
　　这样的战术就生生将时间拖走许多。
　　此时钟表走到十一点五十六分。
　　陆游内心着急，他告诉蟐天罡：“要找个办法卸掉她的力气，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跟她这么打。”
　　蟐天罡低低应了声：“好。”
　　话音一落，蟐天罡主动欺身上前，别住周茹双臂擒于身后，周茹几下挣脱不开，动作愈发剧烈，挣扎间，她腹前位置的扣子被挣开几颗，将她身上的情况暴露于陆游眼下。
　　陆游目光一时躲闪不开撞个正着，可预料中亵渎意味的场景并未出现，陆游看见的是一个早已凝固定型的血洞。
　　血洞边缘甚至还可以看出被刀切过的痕迹，可再往下是被撕扯过的肉皮、脂肪、肌肉……最后是伤痕累累的胞宫。
　　陆游禁不住浑身颤抖，不敢再看。
　　一瞬间，他好像知道周茹穿的袍子是什么了。
　　——待产衣。
　　周茹就是死在了生产李佳元的那场手术里。
　　巨大的冲击力席卷心头，陆游指尖神经质抽搐两下，道：“周茹，我不想为难你，你放我进去，我跟你保证救完贺祝椿就为你超度。”
　　可周茹却依旧双眼含泪，从身前撇过头望着他，缓慢而不断重复的摇头。
　　陆游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不想，是不能，对吗？”
　　周茹随即点起头来。
　　陆游努力定下心神，刻意避着她袒露的身体，将她周遭打量一遍，对蟐天罡道：“师父，她身上的红绳有办法弄掉吗？”
　　蟐天罡道：“我试试。”
　　身上层层缠绕的红绳兀然被扯动，那红绳勒的又紧又深，扯动时周茹忍不住从喉间挤出几声痛呼，如同扯动的是她的皮肉，痛得她周身颤抖起来。
　　陆游不忍见她如此，正要停，红线边的手却立刻被紧紧握住。
　　周茹努力收起指甲，望着陆游，眼神坚定。
　　陆游明白了她的意思。
　　——继续，求你。
　　重新定住心神，陆游用了最大力气拉扯红线，企图尽量减少周茹痛苦的时间。
　　此刻的时间过得格外煎熬。
　　刺啦——一声，犹如剥离的是什么人体重要的组织般，红线彻底从皮肉中撕扯出来，周茹瞬间被卸了力气，重重跌坐在地上。
　　那红绳还滴着血珠，血从高高的位置往下堆叠，最后凝成一股在低处流下来。
　　周茹瘫在地上，此刻她身上没了红线，人却犹如失去骨骼一般，皮肤下肌肉组织变作一摊肉糜，整个人变成一张皮子样式，竟活生生堆叠在了地上。
　　但她仍旧能动，抬不动胳膊就去用指甲边缘勾陆游的裤脚，唇蠕动几下，却只能发出几声简单的音节。
　　陆游蹲下身凝神细听。
　　周茹磕巴道：“噫……吁……吁……”
　　陆游福至心灵，问：“你想问元元？”
　　周茹瞪大双眼，不住点头。
　　陆游将她脸边的一缕头发扒到耳后，道：“我会救她，你放心。”
　　周茹神色仓皇，又落下血泪来。
　　陆游又说：“但我现在得先去救我的朋友。”
　　此刻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
　　陆游破门而入，扑面首先是一阵难抑的香气。室内很香，是一种浓郁到让人恶心的香味。
　　等他再凝神细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法阵，法阵周遭用大米描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点了盏蜡烛，四角各放着一柄香炉，炉内燃着香火，青烟环绕，在半空竟也瞄着法阵的边做出个虚影。
　　法阵内围则被泼着摊乌黑色不明液体，正对方向的那面墙上挂着三张狐狸皮，阵中两把椅子错开位置背对背摆放着。
　　贺祝椿被五花大绑，就坐在背对门口的那张椅子上，腿上端正放着张油纸，纸上能依稀看出被用红墨写着些什么。
　　而另一个鬓边花白的男人正面对陆游，他腿上同样端放着张纸，手中还攥着个物什，脸上挂着即将成事的笑。
　　那男人就是李秉钧。
　　——时至整年第三日晚十二点，摆坛起阵，生者、置换者同置于阵内，二者信息油纸置换放于其上，四角点香。
　　法本上的内容骤然闯入脑内，陆游神色一凛，正欲上前，角落却突然传来阵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为您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零点零零分。”其后跟着阵噪耳的音乐。
　　——是李秉钧先前就在屋子内准备好的一个自动报时的老年机。
　　陆游瞳孔一缩，再回头正对上李秉钧逐渐放大的笑容，他抬高手臂，将手中东西举过头顶，然后松手。
　　陆游这才看清，他手上拿的是一对茭杯。
　　——茭杯，又叫圣杯。通常是某种木类材质制作，两端尖中间宽，正面扁平而背面圆润，是用于与神明沟通的物什。
　　茭杯使用时需自上抛下，若两杯一正一反即一阴一阳，代表所请示祈求之事神明应允，可行。
　　若两杯皆为正面即阳阳，代表陈述不清、无法裁示或明知机缘未至不足或神明主意未定，需再请示。
　　若两只皆为反面即阴阴，表示神明不应许所求，不可行。
　　——请神神至，细诉祈愿，神明应允，魂换既成。扭罔不得，慎望三思。
　　李秉钧所求之事需三掷圣杯，若三次皆为阴阳杯，则算神明点头，百无禁忌。
　　陆游眼睁睁见着茭杯落地。
　　啪——
　　第一次掷杯：一阴一阳。
　　神明应允一次。
　　贺祝椿天魂分离，三魂不聚。
　　李秉钧低头一笑，道：“小朋友，你来晚咯，阻止不了我，也做不了什么改变了。”
　　说话间，他继而又投下第二次。
　　陆游立即上前要阻止，室内却蓦地起了阵风将他阻隔在阵外。狂风暧暧，室内灯光皆暗下几个度，昏黑的灯光聊胜于无，甚至不如窗外的月光打进来明亮。
　　仪式即开，神明临坛；
　　凡人尽散，不得来乱。
　　啪——
　　微弱的声音在大脑头皮突兀炸响，陆游精神紧绷，甚至被这点细微动静吓得身体一颤，手徒劳地抓握又张开，最后无力地垂至身侧。
　　第二次掷杯：一阴一阳。
　　神明应允二次。
　　贺祝椿天魂离走，混沌难言。
　　李秉钧脸上得意的笑容越放越大，衬得他那张苍老的脸格外扭曲变形，在昏暗的室内带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观感。
　　他带着得逞的笑意，再一次高高举起胳膊，然后松手。
　　陆游甚至已经微微偏过头，内心悲怆。
　　他食言了。
　　陆游心想：明明答应贺祝椿要救他的。
　　陆游甚至不住的开始内心懊悔：为什么要耽误那么久的时间，如果直接赶过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那是一条生命。
　　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陆游垂下眸子，被生命的重量压得弯曲脊梁，眼角兀的落下一滴泪来。
　　啪——
　　李秉钧异常兴奋，眼球上爬满红血丝，死死盯着茭杯，可下一秒，目眦欲裂。
　　只见地上茭杯结果已定——两杯竟是分明都阴面在上。
　　汝之所求，神明不作应允。


　　山鯲～息～督～迦
第28章 天魂
　　室内的风停了，灯光接触不良般闪烁两下，骤然明亮起来。
　　李秉钧从椅子上脱力跌落在地，膝行几步，颤巍巍从地上捧起茭杯，似乎极其不可置信般又抛了一次。
　　依旧两面为阴。
　　陆游也呆怔住，愣愣看向椅子上仍旧昏迷的贺祝椿，一时还没消化掉李秉钧仪式失败的事实。
　　两人沉默间，李秉钧猛然抬头，表情狰狞向着陆游恨声道：“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坏了我的事？你故意给我捣乱！”
　　陆游垂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做的事伤天害理，有违因果，是神不同意你成事。”
　　“神？”
　　李秉钧晃晃悠悠起身，继而仰头大笑起来：“神哈哈哈哈哈——狗屁的神！祂不答应，只可能是我好处没给够！这世间凡一切有意识思想的生物，都被贪嗔痴怨作怪，神要是真这么清明，为什么我几年行事都不管，偏偏临门一脚给我搞这一出？”
　　陆游淡淡觑着他，道：“不知所畏。”
　　李秉钧嗤笑一声：“你才多大年纪，你见过什么世面？你所敬畏的神、仙都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伟大！你以为他们凭什么照拂你？不就是为你那点信仰、那点香火！”
　　“这就是你的依据吗？”
　　陆游叹一口气，轻声道：“怪不得常年供奉邪神，连正经神明都没见过，所以自然扭曲了认知，以至以己度人，只当天下众生都与你一样，恶欲填身，不见神像。”
　　他总结道：“可怜，可悲。”
　　“我可怜可悲？”李秉钧一指自己，冷笑一声：“后生，我看你才是不知所畏！你当你看了几年事，跳了几年大神就什么都懂了？你要学的还多着！”
　　陆游道：“不劳失败者费心。”
　　“你找死！”
　　李秉钧被惹怒，瞬间暴起高高抡起巴掌向陆游冲过来。
　　陆游面上一冷，正要做好防御姿势，却见李秉钧行至半途，忽然被身后一双骨感漂亮的手从背后扒住脖子，不等李秉钧再反应，那手上青筋直冒，狠一用力，直拽得他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后仰栽倒在地上。
　　李秉钧一倒下，正露出他身后面色惨白的贺祝椿来。
　　贺祝椿眼神冰冷，撂倒了人，又在他膝盖处补上一脚，见这位再没力气爬起来，才收敛神色抬头，又蓦地扬起一个笑，大步走到陆游身前。
　　陆游脸上那道泪痕还没干。
　　贺祝椿伸手轻轻抹去他眼角一点湿润，调笑道：“陆游，你怎么哭了？”
　　“贺祝椿……？”
　　贺祝椿“嗯”了声，又问：“下巴也受伤了，怎么我一会儿没看着，陆大仙受这么多委屈。”
　　陆游不答，退开一步，将他上下仔仔细细打量片刻，问：“你没事吧？”
　　“还好。”贺祝椿捂住额头：“就是头有点晕，还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陆游立即皱眉询问：“怎么个身体掏空法？”
　　“嘶……”贺祝椿想了想形容词，道：“大概就是感觉自己的头空空的，不属于我自己，但是他又会疼，一边疼一边发麻——你知道以前电视那种雪花屏吗？有点这种感觉。”
　　听着好像不太是小问题。
　　陆游道：“我回堂口再给你细查一下。”
　　贺祝椿还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啊。”
　　说话间，敞开的大门传来阵凌乱的脚步声，陆游回头就见杨芸与齐峰前后走过来。
　　杨芸依旧满身英姿潇洒走在前面，她手中还拽着截麻绳，麻绳另一头套在被五花大绑的齐峰脖子上。
　　见着陆游还心情颇好地摆摆手：“我解决完那小鬼后见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小跑跟我说见过他，我就直接绑来找你们了。”
　　“辛苦了。”
　　陆游向她一点头，从话里找出关键点，又问：“你为什么能坐电梯？”
　　杨芸答：“他身上有电梯卡啊，我搜出来就能用。”
　　“……”
　　硬生生横跨小区东西角之后，从一楼凭自己硬扛着爬到这的陆游抿抿唇，一时没说话。
　　贺祝椿脸色还是不很好看，他半靠在陆游身上借力，一指齐峰：“绳子哪来的？”
　　“地上捡的。”出于之前大家对贺祝椿种种异常的分析，杨芸此刻对他的感官并不很好：
　　“你竟然没事，陆游还真把你救下来了。”
　　其实不算陆游救的。
　　陆游唇动了两下，刚要解释，却被贺祝椿轻轻一戳，他下意识停顿片刻，就听贺祝椿道：“陆大仙多牛逼啊，他想做的事还有失败的？我纯是沾他的光。”
　　杨芸哼哼两声，满意道：“倒也是。”
　　她又一指身后：“那这俩人怎么办？”
　　陆游：“杨阿姨那边不是有人脉吗？”
　　“你是说那个？”杨芸一个激灵，摸出手机：“我现在去给我妈打电话！”
　　陆游望着杨芸将麻绳一端拴在门把手后才转身拨电话的背影，一转头，忽然被一抹黄撞进视线。
　　窗台边，只见黄快跑双爪抱胸，正倚着墙面幽怨盯着他。
　　陆游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贺祝椿下意识问了句：“谁？”
　　黄快跑摸了摸，从身后摸出卷盖了城隍大印的文书亮在身前，问：“你跟蟒天龙师傅让我摇人一起去城隍那告状，为什么等我回去那边都空掉了！”
　　他漆黑的小脸皱成一团，紧紧盯着陆游，显然是对之前1601被放鸽子的事情在生气。
　　陆游摸摸鼻子，难得感觉到些尴尬：“那是有急事，不是故意忘掉你的。”
　　黄快跑一晃尾巴：“我生气了！”
　　陆游当即道：“回去给你买烧鸡。”
　　圆润的小耳朵一动，黄快跑迟疑道：“买几只？”
　　陆游：“你定。”
　　黄快跑伸出爪子，狮子大开口：“我要三只。”
　　陆游：“好。”
　　黄快跑继续说：“我要吃凤香坊的烧鸡。”
　　凤香坊，专门做烧鸡的一家百年老店。
　　陆游还是点头：“好。”
　　黄快跑咧着嘴乐了，高兴地几步跑过来又往陆游肩膀上爬。
　　陆游却一把阻止他：“城隍的印不要白盖，你正好回来，把李秉钧的妻儿先送到城隍爷那，我稍后去找他老人家道谢，顺带解决一下这对母子的事。”
　　黄快跑又垮下脸，不情不愿跑走干活去了。
　　这时正赶上杨芸笑眯眯走回来，一晃手机：“搞定！”
　　等李秉钧与齐峰被一群身穿专业制服的人拷牢了带走，贺祝椿戳戳陆游：“他们是谁？”
　　陆游淡声道：“之后再跟你讲。”
　　他转而又面向杨芸：“我们也回去吧。”
　　杨芸比了个手势：“OK！”
　　……
　　“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从东边跑到西边单元楼来了，让我找了你好半天。”杨芸上了驾驶座，边系安全带，随口问了句。
　　陆游与贺祝椿一起坐在后面，他答道：“月亮的位置不对。”
　　杨芸：“月亮位置？”
　　“嗯。”陆游说：“农历九月份晚上十一至十二点，月亮的方位应该在西南方向。”
　　贺祝椿闻言打起精神，忍不住向他这边瞥过一眼。杨芸也震惊于他细致入微地观察能力，佩服道：“陆游，你可真是个能成事的。”
　　窗外的景色倒映胶片般被丢在身后，等文昌路上最大的井盖被车轮碾压过去，车子晃荡了声缓慢停下，杨芸熄了火，开了车门往下走。
　　门内秦书蘅正与杨胜婻凑在一起研究什么，听见声音两人抬头，秦书蘅率先出门迎过来。
　　他问：“一切都还顺利吗？”
　　杨芸一拍胸脯：“保准的呀，我跟你师父出手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啊。”
　　秦书蘅就嘿嘿笑：“知道知道，杨芸姐和师父最厉害了！”
　　陆游这边也开了车门下车，贺祝椿腿脚发软跟在身后。
　　他此时脸色还是不很好看，坐了会儿车情况更甚，原本还有几分血色的唇这会儿苍白无比，出车门时身体禁不住打晃，手腕细细发着抖。
　　陆游在车外扶了他一把，皱眉问：“没事吧？”
　　贺祝椿摇摇头，这会儿还有心思笑：“这么关心我啊？”
　　可见陆游神情严肃，他又收敛起笑意，道：“死不了，别担心。”
　　话音刚落，他钻出车门，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忽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烈疼痛，下一秒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昏厥过去。
　　一米八多的男人砸下来时还是有些冲击力的。
　　陆游神色一滞，忙将他搂在怀里，先唤了两声：“贺祝椿？贺祝椿？”
　　贺祝椿紧闭着双眼没回应。
　　陆游忙将他胳膊搭在背上，拖着人往店内走。
　　等桌案上九炷香被长明灯点燃了端正插在香炉，陆游心怀敬畏拜过四方，再抬头时琥珀色眼眸被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供桌旁茉莉幽香阵阵，不久前秦书蘅给它喷了水，晶莹的露珠凝聚在花蕊周遭，花瓣大方舒展，不断将香气沾染在求神者身体各处。
　　杨胜婻让秦书蘅从杂物间搬出个行军床支在店内，贺祝椿被放在上面，杨胜婻扒开他眼睛看了看，又把了脉，等陆游上完香才道：“不太好解决。”
　　陆游静下心掐住贺祝椿脉搏，闭眼将他上上下下细细检查个遍，再睁眼时神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他松了手，润红的唇瓣在因不健康而显得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有些扎眼，那唇瓣震颤两下，终于道：
　　“……天魂没了。”
　　他面上神情似乎格外自责，本以为李秉钧法阵没成功贺祝椿就没事的，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将人救回来。
　　“嗯。”杨胜婻脸上表情有些惊奇：“没了天魂竟然能熬到现在才晕，这小子不简单。”
　　陆游这会儿也没空研究什么简单不简单的事由，只是不抱希望问：“杨姨有解决办法吗？”
　　杨胜婻想到什么正欲开口，还不待她回答，却见堂上白光一闪，有一位女狐仙翩然而至，姿态优雅落坐于陆游身旁。
　　陆游叫了声：“秀英姑姑。”
　　胡秀英雪白的皮毛上淡淡飘着层荧光，乌黑的狐狸眼在贺祝椿身上打量片刻，率先道：
　　“能救。”
　　陆游一愣：“怎么救？”
　　胡秀英：“需要病者至亲之人一位，踏阴人一位，再加之招魂法事，我们在旁边帮衬一些，或许能将他的天魂重新找回来。”
　　踏阴人的话，杨芸就可以胜任，她供奉阴堂口这么长时间早已经对此轻车熟路。而招魂法事就更不用说，这么多仙家都在，最简单不过。这事难就难在至亲之人上……
　　“至亲之人？”杨芸在一旁插嘴：“我们跟他都不熟，去哪找他的家人啊。”
　　杨胜婻却说：“这个至亲之人，不止是指血缘上的亲人吧？”
　　胡秀英笑着一点头。
　　杨胜婻眼神一变，与胡秀英对视片刻，明白些什么，顺水推舟接着道：“那是不是伴侣也可以啊？”
　　胡秀英又一点头。
　　秦书蘅神情懵懂：“可他好像也没结婚吧？哪来的伴侣。”
　　杨胜婻意有所指，轻飘飘道：“现找一位结婚不就有了吗——只是不知道咱们几个中谁这么大公无私甘愿奉献自己胜任这项任务呢。”
　　杨芸率先开口道：“我可不行啊！我得担任踏阴人的角色脱不开身！”
　　秦书蘅险些发出尖锐爆鸣：“我是直的！”
　　杨胜婻也颇为惋惜般摇摇头：“我这一把年纪也确实不合适啊……”
　　一时之间，在场几人同时极其默契将视线投向陆游。
　　既不踏阴、曾经声明过要找男朋友、还年岁正好的陆游一愣。
　　他茫然地眨眨眼：“……？”


第29章 婚服
　　第二日杨胜婻母女再到店里来时手上大包小包拎着，杨芸怀里格外还多抱了个鼓，鼓面羊皮质地，粉彩油墨画着一龙一凤盘旋其上，背面红色鼓绳绷得很紧，四面鼓绳翻花，皆聚集在正中央一个玉镯子上。
　　鼓背面最上方还挂着三个铜铃，往下几厘米位置用钢绳穿着串铜钱，杨芸抱着鼓走路时铜钱相互碰撞，一动一静间传出阵阵清泠泠的声响。
　　秦书蘅见了，格外热情凑上去，先是将杨胜婻手中东西接过去，方才打量起那鼓面，边打量还边问了句：“杨芸姐，你那宝贝文王鼓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杨芸“啧”了声，顺手拍掉他要来碰鼓的手：“这不是赶着要用吗，要是没这一遭我这鼓还舒舒服服在家躺着呢。”
　　她说着，不知从哪抽出个特殊模样的鼓槌，这鼓槌看着就与一般样式不同，最上方是三个海绵球，槌身扁细，最下方系着几条彩色缎带，带子根部也坠着两颗铃铛。
　　试着敲响几下，鼓面传出极厚重悦耳的声响。杨芸邀功道：“好听吧，昨天刚拿白酒喷过一遍。”
　　秦书蘅连忙捧场：“好听！”
　　杨胜婻得意地将物什安顿好，等手上得了空，她转身到桌后面的老板椅上坐下，在店里来回看，问：
　　“你师父呢？还有那个贺祝椿，都去哪了？”
　　秦书蘅将手里东西在一边放置好，指了指二楼：“师父还没睡醒，贺祝椿昨晚上被我俩一起抬上去了，现在应该跟师父在一起睡觉。”
　　杨芸惊奇道：“这结婚仪式还没办呢就洞房了？”
　　“什么洞房啊！”
　　坚定维护师父贞洁的秦书蘅难道反应剧烈：“是睡觉！单纯在一起睡觉！”
　　“行行行。”杨芸摆摆手，敷衍道：“是睡觉。”
　　她说完，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会儿日头西斜，已经是下午四五点的时间。
　　杨芸没忍住又道：“你师父是睡美人吗？这会儿都不起。”
　　一旁的杨胜婻顺嘴接了句：“可能因为王子昏迷了，没人把他亲醒吧。”
　　两人顺嘴吐露几句话没什么轻重，这边秦书蘅却有点红温了：“杨姨！”
　　杨胜婻就作投降态：“好好好，我不说了。”
　　或许是一楼动静有些大，他们说话间，楼梯由上而下传来阵缓慢脚步声，再抬头就见陆游穿戴整齐出现在几人面前。
　　他视线首先落在新带来的大包小包上，问：“杨姨，这些是什么？”
　　“今天不是要去给贺祝椿找魂吗？这是我回去特意准备出来的，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杨胜婻说着，从包里翻了翻，在陆游愈发复杂的目光中扯出条格外显眼的复古酒红色凤纹苏绣旗袍，外加一条金属流苏云肩。
　　杨芸一脸好奇，可能也是刚知道杨胜婻准备这么齐全，凑上去细细地看，笑了两声：“还挺好看。”
　　“必须的。”杨胜婻也笑，拿着裙子隔空在陆游身上比划：“头婚，得办正式点，不能对付事。”
　　陆游：“……”
　　陆游推开裙子婉拒：“我不穿。”
　　“这可由不得你。”杨胜婻将旗袍折叠两下搭在椅子背上：
　　“既然要结亲，就要做得像那么回事，如果基础仪式都不齐全，小鬼都骗不过去，更不要说天地了——小陆，你觉得杨姨说的对不对？”
　　陆游沉默片刻，努力挣扎着从嘴里挤出来个“对”字。
　　杨胜婻满意道：“那就快去换上吧！”
　　陆游无法，只得面无表情将裙子拿在手里往楼上走，可脚刚迈出去又被杨胜婻叫住。
　　回头，就见她在袋子里又掏了掏，掏出件黑色金龙纹路的修身西服，贴心道：“这是另一位的。”
　　陆游：“……好，谢谢杨姨。”
　　旁边杨芸幸灾乐祸得很，还有心思起哄：“龙凤呈祥，好寓意！”
　　陆游不理她，面无表情抱着两件衣服上了楼，等在楼梯上闷头走完一半，模模糊糊听见楼下秦书蘅小声问了句：“为什么我师父是穿裙子那个啊？”
　　杨胜婻嘶了声，曲起胳膊怼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秦书蘅迷迷茫茫：“……啊？”
　　二楼房间内，贺祝椿正被放在床上靠里一侧安静躺着。此刻他的脸色相较于昨天变得更加惨白，四肢关节也愈发僵硬，外表上越来越脱离人的范畴而趋近一具男尸。
　　身上也冷冰冰的。
　　陆游进屋关门，在床边兀自凝视片刻，脑中蓦地想起昨天晚上贺祝椿落在他眼角的那只手——火热热的，带着份属于活人的阳气，与他现在的情态截然不同。
　　思及此，那份因穿裙子带来的羞赧意味瞬间消失，陆游似乎又领悟到这份生命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哪怕只是让这只手重新恢复温度呢。
　　他想。
　　只是穿个裙子而已。
　　下定决心，陆游深吸口气将那件酒红色旗袍抖着肩撑起来。
　　裙子很漂亮：其上凤纹绣样精致漂亮，领口做得盘扣设计，腰间特地收进去，针脚细致，是很精致的一件婚裙。
　　而很奇异的，陆游一个男人穿起来旗袍来竟丝毫不显怪异，也幸亏样式简单，脱光了套头穿下后只剩下背后拉链有些困难，他兀自努力了会儿穿戴整齐，又戴好云肩，才深吸口气望向床上的贺祝椿。
　　贺祝椿依旧紧闭着眼，对现下情况毫不知情。
　　陆游几步过去就要脱他衣服，云肩上的金属流苏落在贺祝椿脸上，两块冰凉凉碰撞在一起，互相磨蹭几下。这边陆游手刚碰上领口，又触电般收回来。
　　他极其心虚地重新站直身体，手腕随着金属流苏一同震颤。
　　有点像趁人之危的猥亵行为。
　　陆游心想。
　　他侧颊下意识火辣辣烧起来，那股强压下去的羞赧又漫上心头，让他如何也下不去这个手。
　　挣扎再三，他终究捡了西服的外套外裤，原身那套衣服没脱，布料叠着布料将婚服硬生生强套上去。
　　这样就勉强大功告成了，虽然有些丑。
　　门外传来几声轻巧敲门声，陆游定了定神过去开了门。
　　杨芸站在外面，手上拎着个小小化妆包斜靠在门框里。
　　两人对视刹那，杨芸瞪大眼，瞬间站直身体，拽着他手腕上下看了看，又伸手比着他的腰掐了把。
　　陆游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是做什么？”
　　杨芸嘿嘿笑了两声，拖长尾调说：“好细的腰身啊——”
　　陆游的脸要被烧熟了。
　　杨芸笑过后也不过多打趣他，举了举手上的化妆包：“奉我母上大人命令前来给你化妆的，快让我进去。”
　　陆游就开大了门将他往里让。
　　门开第一时间，杨芸首先没动，先将室内仔仔细细扫视一圈，她嘬了嘬牙花，问：“这是准备开纸扎铺吗？”
　　陆游扒着门板，正跟门后阻挠他将门再开大些的元宝作斗争，闻言抬脸“啊？”了一声。
　　杨芸冷漠道：“怎么做到把自己房间住这么乱的。”
　　她这样说，陆游终于有意识将自己房间环视一圈——视线接连掠过金银元宝小山、路路通、表文纸、以及上次双十一屯的几箱降真香与蜡油诸物，最后与角落里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对上视线。
　　他摸摸鼻子，道：“还好吧。”
　　杨芸：“……算了算了，先进去吧。”
　　化妆小包被打开，杨芸将桌上纸墨简单收拾了下，才把东西一样样细致摆出来，紧接着陆游强被按在桌边上妆。
　　脂粉独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陆游鼻尖耸动两下，觉得十分新奇。
　　杨芸母女向来都是走在时尚前沿的典范，不需片刻，陆游再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就只能看到如墨般的眉眼，格外惹人的朱唇，原本苍白的肌肤被打上层血色，属于男人的凌厉五官莫名柔和下来，乍一看倒真像个骨架略大些的漂亮姑娘。
　　杨芸也格外满意自己的作品，欣赏一会儿，伸出个大拇指：“底子真好，你要是个女孩，上个街就得迷倒一群男人。”
　　陆游皱皱眉，总觉得她这话听着怪怪的：“我迷倒男人做什么？”
　　杨芸笑：“就是打个比方。”
　　陆游就说：“好奇怪的比方。”
　　他俩收拾好东西再下楼时，杨胜婻已经指使秦书蘅闭了店门，在四周贴上几个喜字，连堂口堂单上都绑了个大红花，桌面黄大仙的像体上原本捧着的金元宝被拿掉，换上叠迷你的红包。
　　见他俩露头，忙出一脑门汗的秦书蘅先是惊呼一声，绕着陆游转了两圈，满脸惊艳：“师父，你好漂亮！真跟个大姑娘似的！”
　　陆游不吃这份应承，只淡声道：“经文罚抄再加两遍。”
　　秦书蘅迷茫地：“啊？！”
　　不等他细问缘由，杨胜婻招手道：“小陆，过来，杨姨跟你交代点事情。”
　　陆游立即走过去搬椅子坐在杨胜婻身边。
　　只见杨胜婻不知从哪扯出张八开大小的黄纸，摊开了放在桌面，上面被用箭头连接着写了几个地名，每个地名下面都做了很详细的批注。
　　陆游将这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道：“是地府结构图。”
　　“对。”
　　一般来讲，人死后拢共要走上十三站。
　　第一站叫作土地庙，这时的魂灵比较新鲜，还叫做生魂，刚离体不久的生魂要由阴差带着到土地爷那找到户籍册进行核实销户；
　　第二站要去城隍庙，生魂到此领取往下走的通关文书，领了文书再迈步就到了第三站，也就是常被生人提起过的黄泉路，闻名于世的曼珠沙华就开在这个地方；
　　过了黄泉路，第三站叫作望乡台，是由观世音菩萨为满足魂魄最后一点思乡之情发愿建立，生魂往往到这见了生前家乡与亲人才会意识到自己死亡的事实。过了望乡台，就脱离了生魂的身份变作真正的魂灵；
　　第四站叫作恶狗岭，第五站叫金鸡山，魂灵在这两处经历恶狗撕咬、群鸡啄损，方可到达第六站，叫作野鬼村。
　　野鬼村处停留的皆是因前两站而致使身体不全暂时在此滞留聚集的魂灵，此地相比前两处依旧凶恶非常；
　　等过了这三处险地就到达第七站，叫作迷魂殿，魂灵在此喝下迷魂水，意识迷蒙无力撒谎，因而只能口吐真言；
　　再到下一站，也就是第八站——阴曹地府酆都城，魂灵于此地接受终审，审判后依据罪行发落至十八层地狱，凡魂灵进了酆都才算是彻底再无生还可能；
　　第九站就是十八层地狱。在此地有怨报怨，有孽偿孽，明镜高悬，善恶果报终有头；
　　第十站叫作供养阁，魂灵于此领取阳间亲人为逝者烧的各类纸钱物品；第十一站叫作鬼界堡，是死后灵魂在投胎前居住的地方；第十二站是莲花台，地藏王菩萨就居住于此，常年为鬼魂讲经渡法；
　　最后一站，叫作还魂崖。魂灵到了投胎期限就是从这投胎，自此前世已过，重迎新生。
　　杨胜婻道：“一般来讲，自贺祝椿出事的时间起算，只需到土地庙那详细说明情况再接他回来就好，可事坏就坏在齐峰那群人早早设计给他在下面开好了户口，导致他魂魄刚丢就迅速掠过前面流程直到了这。”
　　她指尖一指，正落在“阴曹地府酆都城”几个大字上。
　　“先不说他到这后能否正常往下顺，单单谈及丢的这个魂，就要出大问题的。”
　　杨胜婻面容难得严肃起来：“地府往下向来走的都是地魂，从没有天魂走过一遭还能完整回来的先例，所以这次任务对你来说会非常困难。”
　　杨芸行至一旁，也说：“到时我会替你接引前路将你直接送到酆都，如果在酆都都没找到他，这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再之后的地方就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到那时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能听懂吗？”
　　陆游轻轻点头。
　　杨胜婻嘱咐说：“此行一路一定多加小心，酆都往回走时关关都要靠你自己来过，我与杨芸倾尽全力最多保你十二时辰魂魄离身而肉身无碍，十二时辰之后凶多吉少，你必定要看好时间，一分一厘也不能出差错。”
　　陆游没说话，再次重重点头。
　　此时店门外光线昏暗，日薄西山，杨胜婻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掸掸衣角：
　　“走吧，准备一下仪式，日落之后立即启程。”
　　她说着，先是望了眼堂口方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可再回头时只剩满眼信任。
　　杨胜婻重重一拍陆游肩膀，语重心长道：
　　“小游，一路平安。”


第30章 纸扎人
　　我家有儿郎，年芳正当壮
　　多家女儿想，选个最漂亮
　　女儿笑，女儿瞧
　　女儿泪，女儿逃
　　姑娘你莫逃莫要逃，我儿年芳正当壮
　　吉日迢迢啊又杳杳，终盼嫁儿郎
　　红事凄凄，白事见喜
　　公鸡鸣啼，纸扎代礼
　　一叩天地二叩高堂
　　哄的我那儿郎啊
　　速速归家找娘把喜报！
　　店内一楼，秦书蘅将东西大致清理一下特意留出块空地出来。
　　陆游站在正中央，头上盖了块红绸做的喜帕，配着身上现代化的红色旗袍，着装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
　　贺祝椿还在二楼昏迷着，他的身体格外难搬动，于是杨胜婻取了个红衣服纸扎小人来，在上方写了贺祝椿姓名与生辰八字，就放在陆游左手边与他并列站着。纸人脸上还由杨芸画了独属阴家法传的符箓，那符箓扭曲怪形，乍一看像猩红色的绑带横贯在纸人的嘴巴与眼睛各处。
　　堂口供桌正中央放了张极其工整的表文纸，一半用汉字描了遍婚书，另一半是陆游亲手打的，用以敬告仙家的表文。
　　陆游连带昏迷的贺祝椿相继在上方盖了手印，端正压在那块。
　　此刻外面天色黑沉，陆游静静站立等待着，在有限的视野中盯着脚下的一块地砖，店内气氛一时格外凝重。
　　直到指针走向晚上九点钟方向，杨胜婻对着秦书蘅丢去一个眼神，秦书蘅一个激灵，继而扯开嗓子，用一种不知是唱是喊的调子：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即刻受礼！”
　　陆游就转过身对着店门方向。
　　身侧的纸人不知由谁在操控，一直跟在他身侧，也面向店门。
　　秦书蘅高喊：“一拜天地——”
　　陆游与纸人一同深深弯腰鞠躬。
　　“二拜高堂——”
　　陆游与纸人一同转向堂口位置。堂边站了两列黄家仙，胸口都绑着大红花安静注视他们。
　　一活人一纸人又深深拜下去。
　　头刚低至小腹高度，屋内气温自这一刻起温度骤降，陆游疑心耳边听到呼呼的风声，他觉察不对，却不等他深思，秦书蘅的声音也发生异变。
　　原本清脆的声音突然莫名变得遥远缥缈，像几十年前卡带的录音机，声音时大时小，时有时无传过来。
　　“夫……夫妻……对……拜——”
　　陆游定下心神，手心掐着汗，又深深拜下去。
　　对面的纸人跟着也弯下腰。
　　陆游低头还未起身，思绪混乱间，却莫名觉得红盖头边缘自己晃了晃，抬眼，正在红盖头局限的一隅天地间，对上个格外苍白的脸。
　　——纸人白色面庞上不知被谁打上两团红晕，此刻它正弯腰偏头，空旷的眼眶内突然多了血色的两点，脸上符文诡异蜿蜒，笑眯眯望着他。
　　这一下过于突然，陆游心下骇然，却不敢乱动。
　　他没动，纸人也不动，两人对视片刻，陆游捏紧手心悄然掐出个诀来，又对峙了会儿，耳边突兀传来声破空般的啼叫，陆游不明白那声音是哪来的，只这一声啼叫过后，他身上回暖了些，感觉有人带着他直起腰身，又转向堂口。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陆游只能凭借细微的声响，听到有人拿起堂口那张表文，又一阵金属碰撞声，应该是烧火盆被拿出来，就放在他不远处。
　　咔哒——
　　是打火机的声音。
　　紧接着是火焰灼烧纸张的哗啦声。
　　有限的视野内，陆游只来得及看见一点火边。
　　那火烧着烧着，兀然升高变大，火光冲天而起，灼目的光亮如一柄长枪，刺的陆游闭眼躲避片刻。
　　“礼成——！”
　　难听沙哑的陌生声音响起，早已变成不属于秦书蘅音色的范畴。
　　“成”字落音，铜钱碰撞夹杂鼓声接连响起，杨芸音色独特的唱腔传来。
　　奇怪的是，明明女声唱词句句咬字清晰，陆游却始终听不清她唱的是什么，只觉身体逐渐冰冷，深处似乎被撕扯拉拽的感觉让他几欲干呕，头脑一蒙，天地间刹那沉寂，所有声响都离陆游远去，只剩一阵风声呼啸，寂寥暗沉。
　　陆游再睁眼，从盖头下的光景也能得知周遭已经换了地方。
　　这是……到了酆都吗？
　　还不等陆游细打量周遭环境，他眼前一亮，一回神就见那纸人竟也跟着过来，它肢体僵硬，手上戳着刚刚还在他头上的红盖头，偏着头一脸笑眯眯望着他。
　　杨芸提前画好的符纸此刻生了效力，犹如细长红绳狠狠勒紧他嘴中，从他半开的唇瓣间，陆游能看到他猩红的舌头与绳子缠绕在一起，似乎是不甘于此，时不时还要反抗意味地挣扎抵抗一番。
　　眼上的符文变作块狭隘的红布，遮去了纸人半边眼睛，只剩上半边漏在外面。纸人为更好看清陆游，眼珠子只能努力往上翻，半个瞳仁漏在外面，这样貌实在狰狞可怖。
　　这会儿见陆游望过来，纸人大喜，僵硬地一动一动就要伸手摸过来，还不待陆游躲闪，又一簇火光乍亮，竟直接在纸人身上凭空烧了起来。
　　陆游知道，这应该是杨胜婻将纸人也丢进火盆里了。
　　他站在原地，神情淡漠眼睁睁看着纸人被火舌吞噬，最后变作一摊灰烬。
　　只是那灰烬底下还隆起一堆。
　　陆游蹲下身将灰烬扒拉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杨胜婻早都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袱，包袱有些重，陆游将它拿起来挂在身上，接着又见下面压着块腕表，还有半张已经烧毁的纸公鸡。
　　陆游恍然，明白那会儿被纸人拨弄盖头时听到的鸣啼大概就是这纸公鸡打出来的。
　　心中感慨杨姨的准备细致，陆游戴上腕表，起身抬头将周围环境打量一遍。
　　此刻他正站在一条平整大路上，再往前就能看见一扇巨型朱漆大门，大门两侧黑砖墨瓦连绵不断，正上方有一巨额牌匾，写着“阴曹地府鬼门关”几个大字。
　　陆游深吸口气，知道这是到了地方，屏息凝神迈步往里走。
　　根据之前所说，贺祝椿八成就是要待在这个地方，如果酆都城找不见人，估计希望渺茫，陆游只能抱着最后可能，边往回走边接着找，走到土地庙再见不到人，就真的没希望了。
　　过了酆都城城门，城内相比城外的荒凉又是另一番景象，大路齐整，路旁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四处站着很多鬼魂，男女老少皆有，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身着现代服饰，有的还穿着古衣，景象竟然颇为热闹。
　　这虽然不是陆游第一次下阴，但确是陆游第一次到了酆都，之前万不得已下阴时都是去的鬼界堡。
　　再往远处眺望，陆游只得见硕大隆重建筑伫立在那，那大概就是鬼魂受审的地方，再往后，陆游就不得而见了。
　　这里的天空是昏黄的，类似沙尘暴来临前的颜色，虽不见日月星辰，光线却不昏暗，只空茫一片阴沉沉的天压在头顶。陆游心中浮起阵莫名怪异的感觉，左右环看，努力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忽一片熟悉的黑色衣角在余光划过，陆游神色一怔，向着那方向望过去。
　　是一家卖布的店铺。
　　老板是个身穿民国时期短款马褂的男人，正倚着大门坐在小马扎上喝茶聊天。他身后大门上也挂着的各色布料，颜色鲜艳扎眼，应该是故意挂出来的揽客的手段。
　　陆游立马追到里面。
　　老板见了，斜着眼瞥了他一瞬，饶有兴趣地咂了咂嘴，屁股却依旧黏在马扎上没动，重新与隔壁卖五谷的老板娘聊起天来。
　　这家卖布店的生意还不错，里面顾客拥挤，都扒在各处挑选合心意的布匹，陆游四下看了看，黑衣服的倒是见了几个，却始终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他往外走到一半，正赶上旁边两位老人鬼魂聊天，陆游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正听见一嘴“长得挺俊”，他莫名顿住脚步细听。
　　只见其中一老迈鬼魂道：“你说昨晚那新来的魂魄，我也听说了，长得是俊俏，也快到我们这边来，就是听说脸冷冰冰的不理人，看着不好相与。”
　　另一老魂道：“不知可有婚配？”
　　老鬼笑道：“你儿女都没下来就这么心急，还是先担心今年寒衣节他们给你送多少纸钱吧！”
　　开了寒衣的话题，接下来两鬼的对话又开始担心日常花销，陆游走远了些，沉思起来。
　　依她俩的话，贺祝椿应该还没过酆都，那就好办许多，现下的难题就是不知到底该去哪找他。
　　正思考着，左边肩膀被人轻拍一下，回头，就见刚刚布料店老板笑眯眯望着他，问：“你找人啊？”
　　陆游谨慎后退一步，点头应“是”。
　　老板手里端着茶杯，面容和蔼问他：“找的哪位，姓甚名谁，没准我见过呢。”
　　陆游思虑片刻，将贺祝椿大概样貌身形跟老板大致比划了下。
　　老板就问：“你男人啊？”
　　这问题有些刻薄犀利了。
　　陆游木着脸回答：“不劳费心。”
　　老板被他逗乐，笑着摇头：“没见过没见过。”
　　陆游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闻言点头道谢就要离开。
　　“哎！回来回来回来！”老板又从他身后叫住他。
　　陆游闻声回头。
　　就听布料店老板缓缓又道：“没见过，我却是知道他在哪。”
　　陆游打起精神：“在哪？”
　　老板却笑：“告诉你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陆游立即道：“您说。”
　　老板道：“这马上寒衣节就要到了，我要你回去了到阳间告诉我那不孝子孙，记得多给我烧些元宝纸钱，做不做得到？”
　　陆游惊愕：“您知道我是……”
　　老板打断他接下去的话，只是问：“你只要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
　　“可以。”
　　陆游问：“您子孙是谁？”
　　老板道：“他自会去找你。”
　　“好。”陆游又一点头：“那现在该您告诉我要找的人在哪了。”
　　老板神秘一笑，又屈指往前一指：“不就在那吗？”
　　“哪？”
　　陆游下意识顺着他的方向回头一看，刹那间天地变色，所谓行人店铺通通消失，整段世界暗沉下去，天色灰暗，酆都瞬即变作一座严厉肃静的鬼城。
　　陆游站在路中央，神色僵硬，心知这是刚来就被鬼唬了一道。
　　刚才经历在脑中转个来回，他精神一振，陡然明白那种不和谐感来自哪了。
　　那景色，不属于酆都，分明是之前他见过的鬼界堡模样！
　　太久没走阴，竟是在这种情况下挨了骗。
　　他心下震惊，身前却传来声熟悉的音色。
　　“陆大仙？”
　　顺声望去，就见贺祝椿脸上表情惊异，由远及近疾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怎么来了？”
　　他随即表情一顿，莫名漾出抹笑来：“什么时候还新开发出的爱好，搞这副装扮？”
　　陆游无语片刻：“……”
　　他扯了扯旗袍裙摆，冷着脸说：“我跟你结婚了，这是婚服。”
　　贺祝椿大惊，随即指着自己身上套在外衣外面的一身西服，问：“那我身上突然出现的这套紧巴巴的衣服，是我的那份婚服？”
　　陆游冷脸点头。
　　“谁给我穿的啊？是不是秦书蘅那小子？”
　　贺祝椿语气愤愤：“他伺机报复，故意把这么紧身的衣服套我身上企图勒死我是吧？真其心可诛！”
　　陆游有些心虚，没说话，假装默认下来。
　　贺祝椿生完气，又将他上下打量过后，说：“但是陆大仙，我觉得这婚你跟我结的也不诚心。”
　　陆游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贺祝椿指了指他脚面，陆游低头看过去，接着就听他说：
　　“人家结婚新娘只有要逃婚的才穿运动鞋的，正经嫁人都得红色高跟。”
　　“……”
　　贺祝椿笑说：“这次实在不诚心，你下次注意。”
　　陆游想了想，说：“不会有下次……”
　　他话没说完，贺祝椿打断他，俯身附在耳边轻声笑了笑，低低道：
　　“但真的好漂亮啊，陆大仙。”


第31章 野鬼村
　　出了酆都城往回走，第一站是野鬼村。
　　陆游早知此地凶险，抬头一眼望去，四处可见残肢断臂的鬼魂守在或明或暗地界，眼神幽绿盯着过路的魂灵，随时准备冲出去将其他人的胳膊腿弯折下来装在自己身上。
　　贺祝椿原本跟在身后，这会儿又抢到他身前凑热闹似的打量一圈，啧啧两声，道：“好残忍。”
　　陆游问他：“你来时没走过这地方吗？”
　　“没有。”贺祝椿作思考状，又道：“其实准确来讲，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陆游：“怎么说？”
　　贺祝椿答：“来时总觉得头脑混混沌沌没什么意识，别人走我也跟着走，一直走到我们刚刚相遇那个地方，那地方是……”
　　“酆都城。”陆游提醒他。
　　“嗯对，酆都城。我那时候就觉得身上一紧，勒的我不太能喘的上气，刚想拽拽衣领，一抬头就见着你了。”
　　陆游一怔：“你在遇到我之前都没有意识？”
　　“对。”贺祝椿点头，说：“傻乎乎的，就顺着一条路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再抬头就看见你站在那。”
　　陆游思考片刻：“可能因为在仪式开始前你只有天魂在下面，仪式开始后我们魂魄相连，我一起给你的意识也带了下来。”
　　“大概是的。”
　　这句说完，贺祝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声，他压低了声音说：“陆大仙，其实我看到跟你结婚的场景了。”
　　陆游正要迈步进村，闻言一怔：“什么？”
　　“就是你与我拜天地结亲，那场景我看到了。”贺祝椿笑着说。
　　陆游愣愣道：“你是怎么看到的？”
　　“不知道，好像是用眼睛，又好像不是。我看到你站在身侧跟我一起拜天地，又一起拜你的仙家。”贺祝椿说到这，声音一顿，再开口时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缓声道：
　　“夫妻对拜时，我摸了你盖头歪头看你，但你当时的表情好严肃，一点也不高兴。”
　　陆游微微瞪大眼睛：“碰盖头的是你？”
　　“应该是我吧。”贺祝椿道：“而且你身上好香，味道一直往我鼻子里钻，我第一次闻到这种香气，好奇怪。”
　　陆游心中明白他说的大概是自己脸上化妆品的气味，但又实在无心为他解答，将人挥开了向野鬼村走，面容严肃道：
　　“别说没用的了，快走吧，杨芸她们给我们争取的时间不多。”
　　贺祝椿在他身后低低笑了阵，见人真走远了没有丝毫等他的意思，才迈开长腿大步跑着跟上去：“来了！”
　　野鬼村的环境相比肃穆的酆都城要来的血腥危险得多。
　　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前黑影一晃，抬眼就见到四位衣衫褴褛的鬼魂拦在路中央，神情狰狞盯着他们，大概是团伙作案，明摆着是看他二位面相清俊，当他们是软柿子打算抢些器官用一用。
　　这几位鬼魂细细看来，不说样貌是否奇特，单讲四肢器官实在有些贫瘠——一位缺胳膊，一位缺腿，一位少一颗眼珠子，一位心口大敞着漏出个血淋淋的洞来，分明是心脏不知叫谁掏去了。
　　陆游早听说这地方聚集的都是些因前两关丢失身体部位而被迫滞留的鬼魂，因此面上倒丝毫不显惊讶，面容镇定将杨胜婻为他准备的包裹翻了翻，翻出个成年男人拳头大的缩口布包，在手中掂了掂，扯开口子，斜放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锭子来。
　　这光芒实在耀眼，其中三位鬼魂还一言未发，已经立刻眼睛发直盯过来。
　　剩余一位倒不是清廉到视金钱为粪土，单纯因眼珠缺陷，视线受阻，反应了会儿才慢半拍看到陆游手中物什，当即也单眼放光直勾勾看过去。
　　陆游语气平静：“今日因私事路过此地，多有叨扰，特备过路钱若干，还请诸位放我们平安离开。”
　　见多了从野鬼村过路到酆都城的，今天第一次见从酆都城回野鬼村，饶是做多恶事的几位鬼魂也有些迟疑，当下互相使了个眼色，另三位拽着单眼鬼到一边围成一圈商讨起来。
　　贺祝椿也欺身跟陆游挤在一起，问：“陆大仙，我看你在上面的时候打鬼杀鬼从没有心软过，怎么到了下边反而跟他们这么客气起来了？”
　　陆游低声与他解释：“到了下面的鬼都是已经记录在册的，与那些随随便便被炼制的邪祟不同，杀了下面的鬼会有很大麻烦。”
　　贺祝椿恍然：“规矩还挺多。”
　　这边，四位鬼魂也商量结束，又站到两人面前。没心脏那位似乎是其他三鬼的老大，打头阵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语气颐指气使：“拿来给我吧。”
　　陆游就将钱袋子封了口放到他手上。
　　这鬼掂了掂重量，似乎有些满意，收了钱在自己口袋里，抬头却又望向陆游道：“还有呢？”
　　陆游脸上和善的表情落下去，重复着问了遍：“还有？”
　　“真是没有一点眼力见！”缺心鬼收了钱，却反而气焰更加嚣张：“没见我兄弟几个身上缺零件？”
　　他戳起手指将连带自己的四只鬼挨个指过去：“这个缺胳膊，这个缺腿，那个缺一眼珠子，还有我，缺一颗心……你们不得表示表示？”
　　这是明摆着收完钱不够，还准备抢东西了。
　　贺祝椿眼神发冷，到了地府也改不掉嘴贱的毛病，闻言直接笑出声来，嘲讽道：“早听有人常骂缺心眼缺心眼，第一回见着这么具体一个，还挺稀奇。”
　　他笑完嘴上爽了，缺心鬼当即大怒，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特么说谁缺心眼？！”
　　贺祝椿学着陆游平日里的语气，淡声道：“说你啊，耳朵不没缺吗？怎么人话还听不明白。”
　　缺心鬼估计也是肚量小，被他气得胸闷气短，舌头都要捋不直，当即伸手一指，尖声对其余鬼怪叫道：“上！去给我把他身上物件全都卸下来！”
　　缺腿缺胳膊两位闻言立刻冲锋在前。剩余那位单只眼同志，大概是个短小精悍类型的，将陆贺两人打量个遍，附在却心鬼耳边小声道：
　　“老大，等抓了他俩，分器官时能不能分我个雄伟物件。”
　　缺心鬼仍在生气，一时没理解过来，问：“什么雄伟？”
　　“就是那个！”单只眼指了指裤裆，随即羞涩捂脸，从指尖缝隙去看缺心鬼脸色。
　　缺心鬼反应一会儿，回过味来，脸上当即带上猥琐笑容：“你小子，想得倒是挺全面。”
　　单只眼垂下手奉承道：“以我多年经验，这俩看着质量都不能差，等会儿比一比，大的给老大，我要小的那根……”
　　缺心鬼答应很痛快：“可以！”
　　两鬼谈话声量不小，陆游听在耳朵里，当即双颊赤红，趁着打上的腮粉，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愈发有股娇羞态。
　　贺祝椿总闲不住这个嘴，笑着说：“他们说那些话，给你听害羞了？”
　　“滚！”
　　陆游难得爆了粗口，怒道：“仁义礼德丝毫不见，真是不知所畏！”
　　从这句其实可以听出来陆大仙是极其不会骂人的，对他来说估计“滚”已经算是很重的字眼，生气了也不会问候对面家人和祖辈，只能在嘴里翻来覆去咕哝句“不知所畏不知所畏”。
　　贺祝椿就知道他两颊的红晕大概是气出来的，虽然觉得陆大仙这样子也实在可爱，又不敢再挑逗他，怯怯闭嘴站在一旁。
　　陆游心中羞恼，正赶上“缺胳膊”与“缺腿”两位大将冲至身前，他唇瓣紧抿，脚下立稳，抬手就见自腕间冲至掌心一阵金光。
　　指尖跳动间，他在虚空点下三点，下接“敕令”二字，驱邪缚魅直书其下，还不等二鬼反应，陆游勾下符脚，奋力一推。
　　金光未至身前，却已然带起阵凛风。
　　缺胳膊反应极快当即后撤要跑，缺腿不及他灵敏，眨眼间扑上符文，只听一声尖利痛叫，跑了的与没跑的一个下场，一齐被符箓灼烧身体，当即皮肤泛上大片灼烫伤痕，两鬼匍匐于地，挣扎半天，犹如砧板上只剩神经跳跃的死鱼，最后奄奄一息伏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俩前车之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缺心鬼猥琐的笑立即僵在脸上，嗓子跟卡了鱼刺似的，即将脱口的话怎么也不敢再吐出来，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单只眼反应快，从他腰间抢了钱袋子当即扑到陆游脚下俯身跪下去，双手高举在头顶，连声求饶道：“大人，大人！小的带着您的钱袋子特地归降！”
　　琥珀色瞳仁半耷拉着，陆游面无表情睨着他，没说话。
　　单只眼吓得肝胆俱颤，又转向贺祝椿磕起头来：“大人，放过小的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贺祝椿小心觑了眼陆游表情，先将钱包拿了收进口袋，才语气惋惜道：“不好意思啊，家里话语权不在我这，我做不了主。”
　　单只眼：“……”
　　单只眼又调转方向对着陆游磕头，嘴里一直喊“大人，大人饶命！”
　　陆游被他喊的烦了，又要画敕令干他，却被贺祝椿一把扼住手腕。
　　回头，又见他嬉皮笑脸道：“陆大仙，刚才你自己说的，在这杀鬼会很麻烦，咱不给自己惹麻烦。”
　　陆游深吸一口气，落了手。
　　单只眼立即磕着头道谢。
　　“不过……”
　　贺祝椿话锋一转，又笑眯眯道：“就这么放过你几个的话，我又怕陆大仙给自己气出问题。”
　　单只眼身形顿住：“啊？”
　　“那就把你剩下那只眼，还有你的——雄伟，都摘了装起来吧，等会儿我们经过恶狗岭正好丢了喂给小狗吃，你觉得怎么样？”


第32章 金鸡山
　　缺心鬼还愣着，眼睁睁见单只眼将连带自己那份也送出去，当即狠一攥拳冲过去将他踹开，自己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道：“大人，刚才那混账话都是他一鬼所言，与我无关啊大人！”
　　陆游神情淡漠望着他们：“你们在这滞留多久了？”
　　缺心鬼算不明白数，就摇头道：“不，不记得了。”
　　陆游又问：“这块的鬼怕你们吗？”
　　缺心鬼点头：“这块我们几个还是能说上话的。”
　　陆游甩甩手半背到身后：“起来吧，带我们俩安生从这过去，你就不用死。”
　　“好嘞好嘞！”
　　缺心鬼没想到条件这么简单，一时大喜，忙爬起来伸长了胳膊：“您二位前边请——”
　　贺祝椿聪明，知道陆游这是不想多惹事，估计地上那两位也就被打出个惨样子，没真死。
　　陆游做事向来比较稳重。
　　缺心鬼虽然不善良，嘴里说的话却都是真的，有这位在前面带路，陆游望着两侧自动避让的鬼魂，边当心脚下不要踩到什么不明零件，边准备着，以防这鬼突然给他来个反扑。
　　幸好，缺心鬼不愧是缺心眼，竟真的老老实实将两人送出野鬼村，见陆游走远还在后面招招手，客气说欢迎他们下次再来玩。
　　这天过后，在缺心鬼小小的脑仁里，陆游为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一句至理箴言——女装大佬都是心软的神。
　　贺祝椿格外对他多看了眼，心想果然哪哪都有奇葩。
　　又走出几步，下一站就是金鸡山。这座山由两座高耸陡峭的山峰组成，远远看去倒极易被山峰的高度震慑住。
　　陆游看了眼腕表，突然道：“贺祝椿，你怎么知道前面有一站是恶狗岭。”
　　贺祝椿一愣：“怎么？”
　　“你告诉我你来时没什么意识，浑浑噩噩一路到了酆都城，可刚才你恐吓那小鬼却用的恶狗岭。”陆游抬眼，没什么精神看着他，道：
　　“前后矛盾了。”
　　被陆游浅色的瞳仁望着，贺祝椿脸上神情僵硬片刻，嘴角弧度落下去，看向他问：
　　“你在怀疑我什么？”
　　陆游闭了闭眼：“你知道自己背着我们做了多少事。”
　　“背着你们？”贺祝椿却反而笑了：“你倒是跟我说说，我背着你们做了多少坏事，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一挂。”
　　“没有说你做的坏事。”
　　陆游张了张嘴，还欲再说，可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贺祝椿扑上来一把推开。
　　“小心！”
　　陆游被推开不及，余光只扫到一团彩色东西扑过来，还没看清，就见那东西身形一闪，下一秒贺祝椿脸上就多出道血痕。
　　贺祝椿“嘶”一声，摸了摸脸上伤处，转头就见一只五彩大公鸡落在地上。
　　那鸡身量巨大，要顶阳间公鸡两个的大小，鸡冠火红，鸡喙要比秃鹫的爪子要锋利，鸡爪更是如同铁钩一般，此时上面还染着一点血。
　　公鸡低头凝视他俩，虎视眈眈踱了两步，准备再找时间随时冲过来。
　　金鸡山与恶狗岭两关地界，都是用以对生前不修善念魂魄的考验，传说恶事做多的魂灵这两关都极难走完，哪怕侥幸躲着过去，也大多成为野鬼村那些肢体七零八落的残疾鬼，只等什么时候装齐了身体才能继续去往酆都。
　　所以有些人家就会在先人棺材里塞五谷与饭团，都是为了应付这两关的兽禽。
　　一击不成，那公鸡掸掸翅膀，高高跃起来直奔着陆游第二次过去。
　　挺奇怪的，它从头到尾没扫贺祝椿一眼，更别提攻击贺祝椿，只专对着陆游打，铁似的喙张开了对向陆游的眼睛。
　　家里养过鸡的都知道，鸡这种生物攻击起人来其实并不是竖直着用喙往下凿，而是上下喙张开掐住一块肉就用力拧。
　　金鸡山的鸡向来攻击魂灵的内脏与双眼，野鬼村那个一只眼估计就是在这丢的另一只眼睛。
　　贺祝椿大声问陆游：“它怎么只盯着你打啊？”
　　陆游气恼道：“我身上债业重，这鸡估计将我当恶人了。”
　　贺祝椿一下想起陆游平日里替人消灾还不爱收钱的作风，心中涌起阵格外奇怪的情绪。
　　公鸡攻势太猛，这地方也请不来仙家。陆游无法，又一个翻滚勉强躲过公鸡身体，勉强停下来大喘两口气。
　　身上穿着这件旗袍开叉幅度太小，实在不方便他活动，陆游只得手下用力拽着旗袍一侧狠狠撕扯，将开叉一路撕到腿根下方一点，露出整片白皙细嫩的大腿，才站起身，趁公鸡不注意向远处疾跑两步。
　　贺祝椿正想办法要帮他，猝不及防被一片雪白撞进眼睛，当下目光有些发直，跟开了定瞄似的没忍住视线跟着追了一段。
　　那公鸡追得实在太紧，亏得这还是金鸡山外围，一只鸡已经这么难对付，如果再往后走一段，成群的公鸡来了，陆游这小身板估计都不够他们打的。
　　包袱口子被扯大了些，陆游不出所料在里面摸到一包类似小米质感的袋子，立刻扯开了拿出一把小米撒下去。
　　公鸡一顿，见着小米也不追着他拧了，回头蹲在那摊米前啄着吃起来。
　　陆游终于能喘口气，半戳着膝盖休息。
　　贺祝椿连忙走到他身边，视线尽量避开他大腿位置，问：“你没事吧？”
　　陆游摇摇头，严肃道：“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公鸡暂时看不到我身上的业债，不然怕是过不了这金鸡山了。”
　　贺祝椿慌乱摇头：“什么情况能做到掩盖债业，我一起帮你想想办法。”
　　陆游道：“需要带着大善之人气息的东西罩住我。”
　　大善之人，这四个字横看竖看都跟贺祝椿沾不上边，他也跟着发愁，提议说：“不然在山口等一会儿，一会儿见谁完好无损从里面出来，应该就是你说的大善之人，咱们再找他借件衣服不就好了。”
　　“时间上不允许。”
　　陆游一直看着鸡啄米的动作，等它一把快吃完时立刻再续上一把。
　　贺祝椿跟着发愁：“那可怎么办？”
　　陆游想着想着，视线却突然飘到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仍然假装正经，控制着视线不往旁边瞟。
　　陆游突然道：“贺祝椿。”
　　贺祝椿“哎”了一声，不往他那边看。
　　陆游皱眉：“看我。”
　　贺祝椿就掰着脑袋看他的脸。
　　也怨不得他这样，白花花大腿漏着实在有些过度惹眼。
　　陆游说：“你衣服给我一件。”
　　贺祝椿扒着自己身上的婚服：“这个吗？”
　　陆游摇头：“要你贴身的。”
　　贺祝椿就利落给婚服脱下来，又扒下自己贴身的卫衣，等整个人赤着上半身时，他好似在心里将两人放置到同等的位置，平衡了心理，终于放心大胆直勾勾看向陆游。
　　甚至放心大胆看他的腿。
　　陆游被他看得背后发毛，没忍住扯了扯裙子，道：“卫衣给我，外套你还穿着。”
　　贺祝椿就颇为遗憾将外套穿回去了。
　　这会儿功夫，鸡啄完了米，陆游立刻将卫衣在自己身上，卫衣有些长，说到底贺祝椿还是要比陆游高些，在他身上正好的衣服陆游套着却堪堪盖到大腿根。一时之间，独属于贺祝椿身上的味道将他萦绕其中。
　　鸡吃完米抬起头看向他。
　　陆游紧张地掐住手心。
　　好消息，鸡只淡淡瞥他一眼，就迈着爪子溜溜达达走了。
　　坏消息，衣服上有关贺祝椿的味道在迅速消散。
　　陆游不清楚这种变化是否与衣服对他的保护作用有关。
　　结果按最坏的想。他立刻直起身，旁边贺祝椿正认认真真一粒一粒给自己系扣子，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吗？”
　　陆游道：“我们快走，你这衣服估计坚持不了多久。”
　　贺祝椿当即打起精神：“好！”
　　进了金鸡山往里走，入目是漫山遍野的公鸡，一群一群跑着追逐过路的魂灵。里面的金鸡相比刚才他们遇到那只要可怕得多，身上血淋淋的，有些喙子上还沾着碎肉，可见没少啄食过路行魂的眼珠内脏。
　　陆游提着心走在他们中间，贺祝椿相比来说行为放肆地多，大咧咧左顾右盼，时不时还会拽着鸡冠逗弄路过的公鸡一把。
　　路过的公鸡：“？”
　　身上卫衣气味的流逝速度与公鸡的数量呈现正比，陆游心中预感不妙，拽起一旁的贺祝椿向着山口跑去。
　　金鸡山实在不太好爬，起初还是陆游带着贺祝椿在跑，到了后面就变成贺祝椿拉着陆游、贺祝椿拖着陆游、贺祝椿背着陆游在跑。
　　贺祝椿难得也累得喘出口粗气，他将身上的人往上掂了掂，终于在前方不远处看到山的出口。
　　陆游这会儿已经累得喘不上气，头低低抵在贺祝椿颈窝处，面向脖颈，脸颊压在他肩头。
　　脸是热的，吐出来的气也是热的。
　　贺祝椿被他的热度熏得浑身不自在，可又不知道俩大男人摞一起有什么可不自在的，只能别别扭扭兀自往前走。
　　可怜的贺祝椿，前半辈子因为那朵阴桃花身边一点异性缘都没有，所有的感情经验都来自初高中被强制阅读的几本名著，或者开了智自己找来过瘾的、来自遥远海外的小电影。
　　清纯研究生哪经历过这个啊！
　　被陆大仙火热热的脸颊贴久了，他不禁也脸颊泛起热意来，只能咬着牙把这股邪热往下压，眼见着立马要出山，身上人的外套最后一丝气息蓦然消失殆尽。
　　陆游身体一颤，猛然抬头，果然见一只公鸡飞转身扑过来，铁钩子似的爪子弯折，对着他眼珠子狠狠勾去。
　　陆游向后一翻，整个人从贺祝椿背上掉下去。
　　贺祝椿打捞不及，忙蹲下去看他伤势，却被陆游一把挥开。
　　他从包裹抓出最后一把小米抛出去，大喊一声“跑”！累到极致的身体在致命的威胁下肾上腺素狂涌，催动整套肌肉带着他狂奔起来。
　　这儿的金鸡不比刚才，可谓成群成群守着，一把小米很快吃得溜净，公鸡扒拉几下脚下的土，起势般扑闪翅膀追击过去。
　　咚咚——
　　陆游耳边心脏的声音仿佛要震碎耳膜，他边跑边默默计算着距离，企图将希望可视化支撑自己身体再多坚持一会儿。
　　十米。
　　九米。
　　八米。
　　……
　　三米。
　　两米！
　　希望就在眼前了，明明咫尺之遥，陆游却眼睁睁见着前方不知从哪钻出一只金鸡。
　　那金鸡的体型甚至大过其他公鸡，通体金黄，威风凛凛站在那，鸡喙子泛着可视化的金属光芒，它鸣啼一声，直对着陆游心脏冲过来。
　　生死面前，似乎一切动作都被放慢。
　　陆游瞪大双眼，脑内不断搜索着自救的办法，直到公鸡已经近至身前。
　　血液直冲脑顶，当时他心中就只剩一句话不断反复：完了。


第33章 恶狗岭
　　生死存亡的一瞬间，陆游只觉身上一烫，下一刻面前出现层金色罩子，金鸡刹车不及，瞬间被灼伤似的，撞上来那一刻又立即回身弹开。
　　陆游趁着惯性将自己狠狠从山口摔出去，等掉到地上，他先是缓了会儿。
　　心脏在这时仍旧跳得很快，他惊魂未定回头看，见金鸡在山口踱步一会儿后转身离去，陆游终于松出一口气，有精力去查看刚刚身上救了自己的东西。
　　他在包裹中翻了翻，突兀找出半捧白灰来。
　　——是先前已经救过自己一次的半只纸公鸡。
　　贺祝椿追到他身边仔细检查他上下，急促问了句：“没事吧？”
　　陆游摇摇头，将半捧灰碾碎了撒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几下，他掐着点又休息了会儿，终于撑着手臂站起来，道：“继续走吧。”
　　贺祝椿仍不很放心看着他，半皱着眉，见他始终面无异色，不情不愿放下心来，也道：“那就继续走吧。”
　　过了金鸡山下一站就是恶狗岭。
　　传说这地方遍地恶犬，生前虐狗、杀狗、吃狗肉者尤其难过。一些逝者家属为了让先人平安度过此关，不仅会在棺材里塞肉食饭团，有的还会预备打狗棍，生怕被这的恶犬撕下点什么，魂魄不全无法受审投胎。
　　陆游仍旧有些担心：“不知道那些狗会不会像鸡一样也追着我咬。”
　　狗确实要比鸡要来的可怕得多。
　　贺祝椿问：“你怕狗啊？”
　　陆游摇头：“我很喜欢狗。”
　　“那你是爱狗人士啊。”贺祝椿宽慰他：“爱狗人士不要怕，恶狗岭会善待你的。”
　　陆游抿抿唇，望着贺知春鼓励的表情，不知道说些什么回应他，半天只憋出句：“谢谢。”
　　贺祝椿笑得大方：“不客气。”
　　经过刚刚金鸡岭那一遭，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继续入口那段对话。
　　他们并着肩向恶狗岭走。
　　初入这地界时，陆游首先注意到的是几乎每只狗身上都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伤在脖子，有的伤在腿脚，有的身上还有血在滴，身下聚集着一处血凝聚的小洼，类似刀口的痕迹纵横整段身体。
　　陆游瞥过眼，有些不忍心再看了。
　　贺祝椿走过凶恶的两站也发现，每次出口处怪物总是格外少，越往里走怪越多，走到入口处往往又会少起来，还在思索恶狗岭会不会也是这么个流程，结果转头就发现陆游半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他胳膊肘戳了戳旁边人，半弯下腰去看他的脸。
　　“没事。”
　　陆游直起腰身，眼睑有些红，不知是不是他自己揉搓的。
　　从身侧的包裹里翻出几块被保鲜膜裹着的生肉，陆游塞给贺祝椿一半，道：“行事小心些，尽量安全走过这块地方。”
　　贺祝椿接过肉，一点头：“好。”
　　恶狗岭的天色格外阴沉，陆游小心觑着恶犬，起初踏入这地方时还小心翼翼，见始终没狗理会他俩，愣了愣，动作越发大胆起来。
　　贺祝椿悠哉悠哉跟在身后，笑道：“我早说了，你喜欢狗就不要害怕这地方，狗是有灵性的动物，不会伤害爱狗人士。”
　　陆游眨眨眼，“啊”了声算作回应。
　　贺祝椿又笑：“傻乎乎的。”
　　他跟陆游解释：“恶狗岭的狗都是生前遭受过虐待、心怀怨气或执念死亡的，死后被征集在这成了考验魂灵的一站。”
　　陆游道：“我听说过这个说法。”
　　贺祝椿问：“你养过狗吗？”
　　陆游答：“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
　　“后来呢？”贺祝椿边问，边将手中的生肉剥开保鲜膜，随手喂给路边一只被削去半边脑袋的黑背犬。
　　狗上前吃了他的肉，晃着耳朵对他摇了摇尾巴。
　　陆游说：“后来丢了，再找到时就剩张皮子还在，肉被狗肉店老板剃了熬汤。”
　　贺祝椿神色愤愤：“偷狗的偷去卖了？”
　　陆游点头：“一只黄色的小土狗，耳朵耷拉下来的，每次都守在店门口等我回来。有次我下学没见到它，翘课找了三天，却没想到再见面时它只剩头颅是完整的，整张皮被扒下来挂在棍子上，眼珠子发昏，与我阴阳两隔了。”
　　陆游说起往事时脸上没什么大的情绪，整个人如往常一样淡淡的，但贺祝椿却总觉得从他脸上看出股很不舒服的情绪。
　　贺祝椿也喜欢狗，虽然他没养过，但在路边凡是见到有遛狗的都会驻足立定，对狗行一路的注目礼。
　　陆游这话听得他心里有些难受，他想找些别的什么事情问：“你经常对别人提起你这些伤心事吗？”
　　贺祝椿总觉得陆游是一个有很多伤心事的人。
　　陆游摇头：“很少有人会喜欢听别人负能量的故事，我也不爱讲，会让人讨厌。”
　　“这倒也是。”贺祝椿动动牙齿嚼了两口空气，又道：“这件事你只跟我说过吗？”
　　陆游奇怪看他一眼，道：“秦书蘅也知道。”
　　“哦。”贺祝椿不嚼空气了，面无表情应了一声：“挺好的。”
　　陆游不明白他这变脸变得什么意思，不明所以跟着他往前又走出两步。
　　贺祝椿边走边左顾右盼，也没再跟陆游搭话。直到两人走至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忽然叫住陆游，指着某处问：“你看这狗跟你童年养的那只像不像。”
　　陆游身形一滞，下意识向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趴着的是一只土黄色的田园犬。身形不大，大概只到人膝盖位置，头上顶着两个软趴趴的小耳朵，但身子却是瘪的，从脖子一直到尾巴根，瘪的有些比例失调，不像是狗的正常身形，倒像是皮子里随意塞了些填充物，硬扩起来的大小。
　　他的毛毛上也沾着血，一绺一绺的，脏脏的，模样相比其他滴着口涎的狗，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怜。
　　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犬吗？
　　贺祝椿问：“流浪犬才会怨气很大吧？这应该有很多流浪犬。”
　　“不，不是流浪犬。”陆游摇头：“流浪犬大多都去投胎了，人跟动物一样，有执念更容易被留下来。”
　　贺祝椿一愣。
　　狗看见陆游也发愣，它呆了呆，随即屁股后面的小尾巴立刻跟螺旋桨似的，摇的飞快，四个小短腿蹬着就要跑过来。
　　贺祝椿有些惊异：“你们真认识？”
　　陆游蹲下身，说：“它是我的狗。”
　　其实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小狗跟他儿时那几年午夜梦回的小豆丁一模一样，活泼，快乐，只身子不太对劲，在陆游的回忆里，它应该是更要胖些的。
　　小狗兴奋地在原地转圈，几次想扑到陆游怀里又硬生生止住。
　　陆游将它扒到自己怀里，小心捋它被血凝在一起的毛发，问：“你怎么不投胎去？”
　　小狗一直往他怀里拱，不会说话。
　　陆游又重复问一遍：“我给你做过超度了，你为什么不投胎去？”
　　童年记忆里的创伤貌似早已经被时光冲淡，变得没这么痛——这是再次见到小黄狗前，陆游这么多年来一直认为的。
　　然而当与那份遗憾重新相见时，印象中早已经模糊的小身体扭动着重新回到手心。小狗死了很多年，它的身体是冷的。可陆游抱着它，只觉得心里一片火热热的，眼眶也火热热的。
　　格外酸胀的情绪充盈身体。
　　陆游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在了。
　　大概从什么时候起的呢？
　　或许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离世，或许是孤身一人为谋生绞尽脑汁，或许是真正意识到一个顶堂人身上沉甸甸的责任，也或许是从接受自己三十岁会死亡的那一天起。
　　很快就会死的。
　　一个人，安安静静睡在骨灰盒里。
　　仙家飞升，朋友继续自己的生活，缘主会找到合适自己的新卦师。世界上没人会记得还有一个与南宋诗人陆游同名的人存在过。除了中元节踏着满街纷飞的纸钱，或许还会有一两个仍记得他的人也会在脚下画一个缺口的圈为他烧点什么。
　　陆游以为自己会像他淡忘这只小狗一样被其他朋友淡忘。
　　可当真正有了这次出乎意料的见面，陆游发现累积的思念像是冲破堤坝的大水，情绪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在极致的失而复得般的惊喜中快要窒息掉。
　　也可能是一直拥有的太少，所以得到过的就格外珍重。
　　总而言之，此刻陆游终于意识到，他从没有淡忘过这只圆滚滚土黄色的小狗。
　　小狗也是。
　　陆游声音终于也哽咽了，他问小狗：“我为你超度了的，你为什么不投胎去呢？”
　　贺祝椿走到他身后，替小狗回答道：“因为还想见你吧。”
　　恶狗岭，一个令无数魂灵提心吊胆的可怖地方，这里遍地垂着口涎的畸形恶犬，过路的魂灵大多要经历他们的追赶与撕咬，在这里体会极度的恐惧。
　　可今天有了例外，一位走阴的年轻人，在这与他童年遗失的宝物相遇了。
　　陆游仍红着眼眶：“多少鬼魂求也求不来的超度，你一只小狗得到了，为什么不珍惜，立刻去投胎呢。”
　　超度法事是极其费力的。
　　可小狗或许不懂这些，小狗只知道所有死亡的魂灵都要走一遍恶狗岭，去往未知的地方投胎，小狗于是就选择傻傻等在这。
　　小狗只是想再见到你。
　　陆游捏了捏小狗黑黝黝的爪子，视野模糊中，他心上隐隐约约产生了一个新的意识：
　　或许死亡，并不等于孤独与遗忘。


第34章 傲慢
　　陆游终究不放心将狗独自放在这，他擦了自己唇上的口脂在小狗额上竖着划下一条线。
　　“见过我了，你能安心去投胎了吗？”
　　小狗晃着尾巴，最后在他下巴处舔了舔。
　　小狗的舌头上有很多口水，舔起人来湿湿的。陆游其实一直不喜欢被它舔，但这次他依旧像小狗还活着的无数天里一样，安安静静摸了小狗的头做奖励。
　　小狗最喜欢被主人摸头，比肉骨头还喜欢。
　　出了恶狗岭，再往前走就是望乡台。
　　一到望乡台，远望家乡回不来。
　　这是由观世音菩萨特地设立于此以满足魂灵最后望一眼故土的心愿。寄托哀思，了却尘缘，从此无缘生人琐事。
　　相传，人在死后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的，只会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直到上了望乡台，见了家人在自己坟前哭泣的场景才幡然了悟，往后几关就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安安心心上路去了。
　　陆游眺目远望，就只得见远处高高一个石台，高约一丈，宽约三尺，上刻“望乡台”三字。
　　台上人潮拥挤，哭声阵阵。有的哭声是从台上所示阳间景象传出来的，有的哭声是亡魂不舍故土自己掩面而泣。
　　阴人得见阳间啼，生人不知亡人哭。
　　陆游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场景，此刻却依旧心下不忍，半撇过头去打算直接过了台到往下一站，可刚迈出脚却被贺祝椿拉住手腕，回头就见他一指台子，道：
　　“不去看看吗？”
　　陆游蹙眉：“你又没有死，去看什么？”
　　“看看呗。”贺祝椿满脸殷切：“好奇生人到那会看到什么。”
　　陆游驻足一会儿，见实在拗不过他，被带着上了台子，跟着身边亡魂一起去看。
　　或许针对阳人，望乡台上看到的就是自己身体所在的那块地方。陆游在台上见到了秦书蘅、杨胜婻和杨芸，还有自己的堂口。黄快跑正蹲在床边眼也不眨地守着他。
　　他看了会儿，又转身去看贺祝椿。
　　却见贺祝椿眼中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淡漠凝望台下，嘴角拉成一条直线。
　　陆游问他：“看到了吗？”
　　贺祝椿反问：“我该看到什么？”
　　“这里看的不是生魂身体所在地界的场景吗？”陆游望着他，神色莫名。
　　贺祝椿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才道：“看到了，我的身体被保护的很不错。”他说着又笑了：“辛苦陆大仙了。”
　　陆游眸色闪动，定定注视着他。贺祝椿就掰过他的肩膀：“看也看了，我们下一站吧，抓紧时间。”
　　陆游看了看时间，这才应了声“好”，与他一起转身离去。
　　下一站即到黄泉路。
　　常言道：黄泉路上不好走，黄泉路上无老少。
　　黄泉路地界空空，向上看，看不到日月星辰，向下看，看不到土地尘埃，向前看，看不到阳关大路，向后看，看不到亲朋四邻。
　　那些买寿抢魂的营生基本也都发生在黄泉路上，因为这会儿的魂魄还不知道自己已死，等过了望乡台再想往回救可就难了。
　　当然，这类情况是指阳寿到了正常死亡的魂灵，贺祝椿显然并不在列。
　　陆游第一眼望向黄泉路，最先的观感是震撼。
　　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盛开，这花没有叶子，光杆子戳着朵弯折的红花，将这片世界染作血红色，也幸得没有风，如果来阵风吹一吹，大概就能看到成千上万株曼珠沙华一同摇曳，乍一眼再望，或许会像翻涌的血海。
　　新死的魂灵走在血海岸边，是海送来的亡魂，欲将他们超脱至彼岸。
　　贺祝椿将这堪称壮观的景象收进眼底，还不待感慨，身旁正有游魂路过，陆游下意识躲了下，却不小心碰到身后贺祝椿的脚，两人互相绊了下，齐齐整整正摔进旁边一片花海里。
　　身下的地是硬的，身上的人不是。贺祝椿后脑勺被磕了下，磕的他一阵头晕。正欲起来时，抬头却先闻见股熟悉的脂粉香。
　　这香气今天一直绕着他打转。
　　陆游也被惊了下，正要从地上爬起来，他一动，贺祝椿最先看到的是他刚给小狗抹额头时，被擦花的口红印。
　　“陆大仙，你好香啊。”贺祝椿无故感慨。
　　很熟悉的话。
　　陆游面上不改神色，撑着手支起身体坐到一边，贺祝椿也跟着上身用力盘腿坐起来。
　　贺祝椿依旧嬉皮笑脸的：“怎么不说话……”
　　“你到底想调戏我到什么时候。”陆游突然出声打断他。
　　贺祝椿脸上表情一僵：“什么？”
　　陆游就重复道：“我问你，到底想一直调戏我到什么时候。”
　　贺祝椿脸上的笑落下来。
　　陆游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很没精神地半耷拉着眼皮，道：“从我第一次找你，你不就在有意调戏我了吗？我不知道是因为你的恶趣味还是别的什么，调戏一个同性恋或许会让你很有成就感。”
　　“……”贺祝椿一时没说话。
　　眼神迷茫地半眯起来，似乎在疑惑他愤怒的原因是什么。
　　陆游却不管他那些，接着道：“你好像有很多秘密不愿告诉我，也不愿告诉其他人，可以的，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也扮傻子陪着你玩，可尊重是需要相互的，贺祝椿。”
　　琥珀色眼瞳色彩浅淡，可每次对视时却总能在里面看见些许亮晶晶的光彩，陆游抬眸，正视贺祝椿的双眼，问：“你其实一直能看见鬼，对吗？你有一双阴阳眼。仙家与鬼怪你通通看得见，可你一直在演戏——还有你身上的阴桃花，也绝不是你遇上的第一个难缠的鬼吧，为什么单单将她留下来，因为她最弱吗？”
　　贺祝椿愣愣垂着头，似乎依旧处在迷茫的状态里，只是回：“……不是。”
　　陆游：“我不管是也不是，总之我不相信你真的拿你身边那些阴物没有办法，贺祝椿。玩笑要适可而止，我真的被你惹毛了。”
　　身旁的曼珠沙华身姿轻巧摇晃两下，两人坐在花丛中，一个目光灼灼，一个沉默不语。
　　“或许我们可以继续金鸡山那个话题，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前面几站都有什么的？或者你想再告诉我些更有趣的，比如昨天早上，你为什么假借送我茉莉的名头去见李秉钧，又为什么在齐峰家门口那个老鬼报出锦绣华苑这个名字时沉默不语。”
　　贺祝椿似乎有些意外：“你都知道了？”
　　陆游手指无意识蜷动几下，道：“我曾是答应过要救你，所以神阵我闯了，地府我下了，贺祝椿，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贺祝椿唇瓣嗫嚅道：“我没说你对不起我。”
　　他的气势完全被陆游压下去了，平日里玩世不恭那一套也不敢摆出来，跟被班主任训斥的小学生一样，恨不得抓着裤子缝悄悄抹眼泪。
　　陆游看了看腕表，见时间仍旧充裕，索性在这与他掰扯清楚：“之前我带着你四处找线索时，那么多关键时刻，你不都嬉皮笑脸吗？贺祝椿，你接着笑。”
　　贺祝椿就说：“……我现在又不想笑，怎么笑还要强迫来的。”
　　他不笑，陆游当即就冷笑一声。
　　贺祝椿：“……”
　　陆游似乎还不解气，又骂道：“泯灭道德，蔑视生命，骄傲轻狂，自妄自大，贺祝椿，这世间还有你看得起的人吗？你还看得起谁？你简直就是——”
　　说到这，陆游卡壳般顿了一下，脑中灵光一闪，兀自想到什么，随即声音由高转低，低低呢喃一句：“……傲慢。”
　　他这一声太低，贺祝椿没听清，却也不打算在这种时候追问，仍垂着脑袋道：“也不至于像你口中那么罪大恶极吧。”
　　陆游微微睁大双眼，怔怔看着他。
　　捋顺了，似乎一切都捋顺了——纸条上早就写好的信息。
　　初时陆游只想着贺祝椿是自己的任务目标，可初接触下来，他又实在没什么可深刻研究的地方。那时的陆游只想着尊重个人癖好，爱演戏什么的也并不难见。
　　后来调查的东西多了，陆游只当贺祝椿只是线索之一，指引他去接触了解这个任务，后面更是一直将目光放在齐峰与李秉钧身上，只当解决他两人救了其他受害者就是任务内容。
　　可到了现在，陆游终于明白，原来谜底真的就直白写到了纸面上。
　　傲慢，贺祝椿。
　　这样就通了。
　　陆游在这边大彻大悟，贺祝椿却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他硬起语气道：“你说我一直耍你，那现在我就给你机会弄个明白，问吧，你问什么我都说，这样算不算有诚意？算不算还您陆大仙救命之恩？”
　　陆游平复下心情，闻言坦诚一点头，道：“算。”
　　贺祝椿没想到他答应这么快，还愣了下。
　　“那你问吧。”
　　“你是怎么知道地府结构的。”
　　“因为我来过很多次。”贺祝椿调整了下坐姿，情绪似乎有些不耐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小时候总来这种地方，一般是睡着后被拽着到这边走一圈，有时是这条路，有时是鬼界堡，走的多了自然就记住了。不过等我过了十二岁生日就很少到这边来了。”
　　他又补充道：“来时迷迷糊糊那段，不是骗你的。”
　　陆游点点头，若有所思。
　　贺祝椿就问：“还有呢？”
　　陆游于是继续问：“你昨天早上为什么要找李秉钧，又为什么躲着我们搞那么些事。”
　　“因为好玩啊。”
　　贺祝椿勾起唇角轻蔑地笑：“我从不觉得他们能害得了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陆游，我这一辈子，向来要什么有什么，仿佛被上苍眷顾的宠儿。哪怕这次我下了地府，你不救我，我也能安然无恙走回去。”
　　陆游点头，心道不愧是傲慢，原来根本没将那群人放在眼里。
　　贺祝椿兀自笑了笑，又道：“还有你那只小狗，我知道你想见它，所以我在心中想，那只狗我也要见一见，于是就见到了。”
　　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假装邀功实际挑衅的语气道：“很神奇吧？”
　　陆游却蓦然呆住了。


第35章 回魂
　　“狗，是你找来的？”
　　“大概是吧。”贺祝椿说着，撑着手从花海中站起来，问：“这次问完了吗？问完就可以走了。”
　　“好。”陆游站起来，道：“走吧。”
　　黄泉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路上亡魂与阴差众多，这些魂灵有的脸上还作迷茫态，有的已经极聪明意识到什么意图逃跑，但更多的还是混混沌沌跟着，眼珠浑浊，意识不甚清晰的样子。
　　走过黄泉这一段路，陆游与贺祝椿基本算是回了阳间。陆游先到了城隍府一趟，将兜里的钱袋子压在桌上，笑着鞠了一躬。
　　“给城隍爷问安了。”
　　城隍一职是一座城市配给一位，起先只是守护城池的神位，其后才慢慢演变为一项官职。欲成为城隍，首先要有足够的德行与功绩，通常有三种上任途径：
　　第一种即为古代皇帝任命。人皇虽然仍属于人类范畴，但其召令的重量却不同凡响，很多神明都是通过皇帝生了神职，例如我们最常提起的文昌帝君，就是通过皇帝由地方小神升至如今香火鼎盛的掌管学业的神明。因此有些城市的城隍就是由皇帝认可后直接任命。
　　第二种为百姓自发的推举与供奉。此种城隍一般生前对该地做出过极大奉献，文官武将皆有，死后为当地百姓祭拜尊敬，于是自发供应香火，祭拜的人多了，这位就荣升当地守护神，担任城隍一职。
　　第三种是由天庭直接任命。道教认为所有的神都是有“编制”的，天庭选举合适人选召入阴间考试，如果成绩不错得到天庭欣赏就会被直接录取，成为守护当地百姓的城隍爷。
　　陆游拜的这位城隍爷属于第二种，据传这位已经在职担任很长时间，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哪个朝代的官员，但从这位身上的气质就可得知他生前绝对是位文官。
　　城隍爷闻声现身时，见他样貌，首先注意到的就是他下巴上蓄着的一撮长白胡须，而后得见其身穿一身红色长袍，身姿挺拔，大概四五十岁模样，待人接物气质和善。人也总是笑眯眯的，陆游次次从他这走手续干活也从未被刁难过，是位极其亲和的好官。
　　“今天怎么换穿衣风格了？”
　　他虚虚抬了下陆游的手，玩笑道：“还只有魂魄来了，嫌弃身体笨重也不能丢在家里不用啊。”
　　这还是位幽默风趣的城隍爷。
　　陆游自动略过服装问题，笑道：“去阴间走了一遭，正好路过您这，想着跟您打声招呼。”
　　城隍爷就哼哼两声，道：“你下次再来该给我提点礼，何时见你何时都要给我派些任务，昨日你让你家那小报马送来的一对母女还养在我这等你处理，你那报马走时还顺了我的供果，不像话。”
　　他是这样说，可脸上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
　　陆游就道：“我下次来给您带猪脸肉与酒。”
　　“那我可记下了。”城隍爷笑着，视线又转移到贺祝椿身上，先是视线一凝，随即又恢复原样，问：“这位是你朋友？”
　　贺祝椿心里还有气，此刻笑了笑，语出惊人：“我是他丈夫。”
　　陆游当即一哽：“……”
　　城隍爷二哽：“……”
　　花白的胡子被拢了拢，城隍爷斟酌道：“那，祝你们新婚快乐？怎么喝喜酒时没叫我去。”
　　陆游面无表情道：“他开玩笑的。”
　　贺祝椿就学着陆游冷笑一声。
　　陆游不想他在这丢人，当即拉上他与城隍告辞：“我先将他送回去，等收拾妥当立刻来找您。”
　　城隍爷就摆摆手：“去罢。”
　　过了城隍，最后一站，也是人死后的第一站——土地庙。
　　土地神官职不比城隍，属于小神，凡人群聚集处皆有土地神存在。土地庙中供奉一白发老翁与一妇人形象，皆为泥塑彩漆，就是我们常说的土地公与土地母。
　　土地庙前核实销户时，有些鬼魂就会伺机逃窜，这种情况下阴差大概率也不会去追捕，这些魂灵跑掉后也回不到身体，由此就会变作游魂在世间游荡，孤苦无依更是可怜。
　　陆游也到此拜访一遍，才终于拉着贺祝椿向店的方向走。
　　此刻天色昏暗，却并没有黑透，大概在下午五六点时分，正是日头将落而月儿初生之时。与杨芸母子给他的最大时限相比，此刻时间还算充裕。
　　就是在地府见久了那边的天空，再仰头见到日月星辰，陆游竟然生出股恍如隔世的错觉，随之产生的就是重返阳间的亲近感。
　　贺祝椿坠在他身后，与他一同进了店内一楼。进门时最先看见的是秦书蘅一脸惴惴不安的表情，他似乎极其焦躁，坐也难安站也难安，惶惶然转悠几圈，看看时间，又怆然坐下。
　　杨芸也少见的面色严肃，怀中紧抱着文王鼓，盯着堂口香炉中香的状态，每次香即将燃尽时就要重新再上九根，每逢新香一点燃杨芸就要唱一遍神调。
　　堂口的香炉中已经插满了香脚，屋内飘满烧香时的味道。
　　杨胜婻坐于主位，在两人进门时如有所感一抬头，与杨芸对视一眼，杨芸立即明白过来，抡起打神鞭扯开嗓子又唱起来。
　　这次的唱词与先前明显不同，大概意思在引渡魂灵回到自己身体。
　　陆游与贺祝椿拾级而上，到了二楼卧室门口时只觉眼前一黑，似乎有股吸力将他们往里拽似的，眼前晕眩片刻，再睁眼先感受到的是肉/体下坠的重量，眼睛眨了眨，抬手，确认意味地看了半晌。
　　终于回来了。
　　陆游又转头，见贺祝椿也迷茫睁着眼回望他，松出口气。
　　楼下传来阵咯咯噔噔的脚步声，秦书蘅猛的推开房门，眼泪汪汪扑到床前，大喊一声：“师父哇——！”
　　这一声“师父”喊的是情意真挚、感情饱满，堪称惊天地泣鬼神之作，就是可惜艺术成分不高。
　　实在难听。
　　陆游听着他这声音就觉头疼，没什么力气闭了闭眼，说了句：“还没死呢就嚎丧。”
　　“呸呸呸！”秦书蘅忙上前道：“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楼下叮里咣啷又响了会儿，杨芸唱完这一段收了文王鼓，与杨胜婻一同上楼。
　　陆游这会儿已经穿鞋下床，旗袍在身上裹着，他微皱着眉想换，奈何屋子里人实在多，只能暂时忍着。
　　床里侧那位就没这个烦恼。
　　贺祝椿拽了拽喜服，又伸长胳膊看了看，说：“这衣服还挺好看，日常能穿吗？”
　　鉴于他之前作死的表现，大家对他感官都不很好，秦书蘅不忘初心，怼了他一句：“有谁看你吗？”
　　贺祝椿指了指陆游，说：“我现在真是你师娘了，你不看，你师父总要看的。”
　　“……你！你不准老盯着我师父！”
　　贺祝椿说：“可我们结婚了。”
　　这句实在无敌，秦书蘅不出所料被打倒了。
　　陆游拿了件外套套在身上，道：“这次穿裙子去下面溜达一圈，还见了城隍与土地，丢人丢大了。”
　　杨芸劝他：“咱不能只盯着外在看，内在美才是真的美。”
　　“陆大仙外在也很美，内外都美。”贺祝椿顺口夸了句，逗过秦书蘅心满意足下床，问陆游：“先讨论点正经事呗，比如这个婚约该怎么解除？”
　　他这问题倒先给陆游问愣了。
　　摇了摇头，陆游拽了拽裙子边，说：“我不知道。”
　　贺祝椿一愣，视线转移到杨芸身上。
　　杨芸也摆摆手：“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
　　贺祝椿表情僵在脸上，又去看杨胜婻。
　　杨胜婻慢悠悠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双手抱胸，说：“我也不知道。”
　　贺祝椿脸上的笑彻底落下来。
　　陆游起初时满脑子只想着救他，可等人真救回来，才发现好像还有一堆“售后”事宜需要处理。他唇紧抿着，说：“我之前没想过这个。”
　　“那你现在要想啊！”
　　贺祝椿有些崩溃，似乎没想到这是群顾头不顾尾的人：“我才二十五！我还年轻！我不是同性恋！你又不是搞得人间民政局那一套，但凡结了还能离也好啊，你却这么正式跟我拜了天地，还升了表文，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等陆游说话，他自问自答道：“意味着我们两个从此绑在一起了！命运与共，字面意思上的！你知道我是什么命吗就敢跟我绑在一起？”
　　贺祝椿说着，喘出两口粗气。他嘴说的太快，可等脑子慢半拍体会到自己话中的意思，他整个人不由得愣了愣，不可思议问：“陆游，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就敢跟我结亲，你是傻子吗？”
　　陆游只是说：“我答应了会救你。”
　　“真是个傻子！”
　　贺祝椿又坐回床上，背过身去。
　　杨芸安慰起人来一视同仁，她对贺祝椿道：“你着什么急啊，刚活过来就发这么大火，就算你有气也别往我们小陆身上撒，他费劲八叉给你救回来又不是该给你当撒气包的——再者说了，也不一定就没办法解掉婚约，只是方法还没找到而已。”
　　贺祝椿就问：“什么办法？”
　　陆游开口道：“去问仙家吧，世上总不会有无解的问题。”


第36章 靳老板
　　香筒中的香空了一半，陆游淡淡瞥了眼，从中抽出九根，在长明灯处借了簇明黄的火苗。
　　东、西、南、北四方一拜，陆游轻阖双眼，嘴中轻声咕哝些什么，随后见火苗光辉刹那明亮一瞬，睁眼，端端正正将香插在香炉中央。
　　他手缩回去，香头的香灰就簌簌落下些许，堂前一时静寂无声。
　　陆游轻声地唤：“秀英姑姑。”
　　绒白的狐狸闻声跃出堂单，找了处干净地方端正坐好，应声：“我在。”
　　陆游回头，与屋内其余人一齐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胡秀英声音轻柔问：“找我做什么呢，小弟子？”
　　陆游轻蹙眉头，就将他烦恼的事情托盘说出：“我与贺祝椿的婚约，不知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我们两个并不是两情相悦，算不得良缘，我又情况特殊，生怕再耽误了他。”
　　贺祝椿在一旁听着，听到他一句“情况特殊”，只当陆游讲的是性取向的事，没多在意。
　　胡秀英摇头道：“你们是拜了众仙家与天地的，表文也早被我们送往天地档案中，怕是再难反悔了。”
　　贺祝椿闻言脸色更加难看：“那怎么办？就真的没有解决办法吗？”
　　“有的。”
　　众人闻声看向堂口，就见堂单内又钻出只橘红色狐狸，她甩着尾巴先在堂前伸了个懒腰，随后走到胡秀英身旁，与她相视着笑了笑。
　　红狐狸一双眼睛格外狭长漂亮，看人时带着股若有似无的犀利感，与胡秀英平和温柔的气质截然不同，优雅中又带着令人畏惧的力量。
　　陆游唤她：“芸花姑姑。”
　　竟也是个姑姑辈分的仙家。
　　胡芸花轻轻点头，遂转向贺祝椿道：“天地之间，无事是不可能的，只都缺乏一个实现的媒介。”
　　贺祝椿问：“媒介？”
　　“是的，媒介。”胡芸花坐下来，与胡秀英靠在一起，两只体型硕大又毛绒绒的狐狸相互依偎着，画面美好到让人不禁心生欢喜。
　　胡芸花道：“一种近乎无所不能的媒介，类似你们的货币，只要拥有到一定数量，任何难以想象的愿望都可以物化为现实，活死人、肉白骨，让命中无子的女人得以繁衍，让死到临头的老人得以苟活，只要天地允许，你又有足够的‘媒介’，就不会有不可能的事情。”
　　贺祝椿迫不及待问：“是什么？”
　　这头，陆游与杨芸对视一眼，心中有了猜测。
　　陆游轻声回答：“是功德。”
　　只有功德在身者，才能引天地给予改命的机会。
　　胡芸花点头，给予陆游一个赞赏的眼神。
　　贺祝椿问：“早听陆游讲过我身上功德很大，这些可以换我们解绑吗？”
　　这次轮到胡秀英一摇头，道：“你身上这些，日后自有用处。”
　　贺祝椿说：“我现在就想用。”
　　胡芸花也摇头：“用不得用不得。”
　　贺祝椿有些烦躁了，他迫不及待问：“那要怎样才能弄到功德？做好事？我现在给山区捐一千万够不够？”
　　“非钱币所能实现矣。”胡芸花毛绒绒的爪子一伸，终于给他指了条明路：“陆游身上有七个任务，你陪他做完，事后我们保证得来这些功德足够你两位解除婚约。”
　　贺祝椿问：“真的？”
　　胡芸花笑说：“我一大把年纪，不至于骗你。”
　　贺祝椿就回向陆游：“你答应吗？”
　　陆游目光凝向两位胡家女仙，心中升起些许猜测，可见她两位仍旧神色如常，又将心中初起的疑窦强压下去，说：“我没意见。”
　　胡秀英道：“正好第一个任务也是你们两个一起做的，只要将剩下六个完成，什么愿望就都不是问题。”
　　“好。”
　　贺祝椿应道：“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开始？”
　　胡秀英向门外一指：“这不就来了。”
　　哗——
　　是玻璃门被推动的声音。
　　贺祝椿顺着她指尖位置向外看——就见一个穿着身休闲运动服的高个子男人走在门边，推开玻璃门就往里探望。
　　秦书蘅作为接待忙走上前去：“您有什么事吗？”
　　陆游没向着门口方向看，仍旧盯着胡秀英。
　　胡秀英转身，尾巴扫过他脖颈，柔声嘱咐：“记得给第一个任务收好尾巴哦，小弟子。”
　　随后身体轻跃，与胡芸花一同回到堂口中。
　　门口的男人对秦书蘅道：“我找你们老板。”
　　秦书蘅就看向陆游：“师父，这人找你来的。”
　　男人循声望去，见到陆游后先是一愣，随即对陆游问：“你就是这家的老板？”
　　陆游点头，伸出手：“你好，我姓陆，单名一个游字。”
　　“你是男人？”男人面露惊异，上下扫视他一遍，这才将手握上去，礼貌道：“果然高人都有些特殊癖好吗？”
　　陆游松了手，没理会他这些，只是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人回道：“我是靳老板介绍来的。”
　　“靳老板？”陆游皱眉问：“我好像并不认识姓靳的客人。”
　　男人极其诧异：“你不认识？不可能啊。革斤靳，他说跟你见过，特地让我来找你的。”
　　陆游心中有了大致猜测：“方便细说一下他与我在哪见过吗？”
　　男人就答：“地府，酆都城，布料铺。”
　　陆游当即明白过来：“我认识，原来那位老板姓靳。”
　　男人笑道：“他不是姓靳，他全名就叫靳老板，爹妈给取的原生名字。”
　　秦书蘅闻言感慨：“这名字取得一听就富裕。”
　　陆游问：“你是他的？”
　　“我叫靳金，黄金的金。是他不知道多少辈的重孙子。”靳金说：“他昨晚托梦让我来文昌路四百四十四号找店里老板，说有什么事去了就明白。”
　　陆游道：“他让我转告你，今年寒衣节多给他烧些元宝纸钱。”
　　靳金不解道：“就这？”
　　陆游点头：“就这。”
　　靳金心有疑惑，还不等问，就听店内传来熟悉的女声。
　　“靳金？”
　　靳金回头，立刻也面露差异：“杨姨，杨芸，你们怎么在这？”
　　杨胜婻指着陆游：“这是我干儿子的店。你呢？你来干什么的。”
　　靳金就将自己不知道多少辈爷爷托梦的事如数告诉杨胜婻母女。
　　杨芸抱胸倚在一旁，忽然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没上班。”
　　“我昨晚歇班。”靳金转向她：“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上班。”
　　杨芸说：“昨晚叫你们队来我这边抓了俩人，你们队过来时我没看到你。”
　　“昨天是你报的案啊。”靳金咂咂嘴，表情复杂，道：“你可是给我们队找了个大麻烦。”
　　杨芸一挑眉：“怎么说？”
　　靳金：“昨晚抓的那俩人，姓齐的那个还好说，但另一个叫李秉钧的，是个在学术圈大有名气的教授，如果逮捕处理他社会影响有些太大，我今天已经上报领导征求意见，看看到底要怎么处理了。”
　　杨芸“啧”了声：“我不信你一个七队大队长处理不了这么个小事。”
　　靳金无奈道：“姐姐，杨姐姐，我是队长，不是阎王，不能我要谁死谁就要死的，哪来那么大权力。”
　　“阎王也不能想要谁死就谁死吧。”
　　贺祝椿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适时还提出自己的疑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还不明显吗？”靳金提及自己的工作，语气格外骄傲说：“我是阴阳处理局第七大队队长。”
　　杨芸在一旁补充道：“简称阴处局。”
　　靳金总觉得这名听起来怪怪的，纠正道：“简称不好听，我还是喜欢叫全称：阴阳处理局。”
　　杨芸告诉贺祝椿：“叫阴处局方便。”
　　靳金：“……喂！”
　　他们三个站在一边玩闹，另一边陆游拽了拽杨胜婻衣角，轻声问：“杨姨，你跟他……你们怎么认识的？”
　　“跟靳金这小子啊。”杨胜婻指尖掐着刚从堂口顺来的烟，点着了笑眯眯道：“他爸，阴处局副局长，是我初恋。大学的时候好过几年。”
　　陆游早知道杨胜婻在阴阳处理局有关系，却没想到这关系会这么的……特殊。
　　陆游斟酌问：“那靳金跟杨芸？”
　　“他俩啊。”杨胜婻极享受吐出一口烟，回答道：“异父异母的亲姐弟。”
　　陆游暗自松一口气。
　　杨胜婻这人脾气彪悍，她老公又死得早，杨芸年纪很小时就被她一个人拉扯着长大，期间也不是没有追求她的，毕竟杨胜婻长得漂亮，手上也不怎么缺钱。可杨胜婻见多了养父猥亵养女的新闻，次次看时都一阵心惊肉跳，就这样顾念杨芸的生长环境，始终也没松过口。
　　另一边，与杨胜婻同出一脉的“无理”声音传来。
　　“你想不来办法就让你爸想！”
　　杨芸一拍桌面：“我辛辛苦苦抓到的玄学罪犯，是你随随便便一张嘴就能放了的？”
　　旁边的靳金面露苦涩：“姐姐，那也不是我随随便便张张嘴就能给他弄死的呀！这中间的环节很复杂的，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复杂，复杂就去想办法啊。”杨芸表现得极其不近人情：“这事你要是办不明白，回头我就给你办了。”
　　陆游走过去，问靳金：“李秉钧那边怎么才能处理掉，你讲，我想办法配合。”
　　靳金叹了口气，抬眼将他上下打量片刻，突然想到什么，脸上表情放松下来，低喃了句：“我好像知道我那祖爷爷叫我找你做什么了。”
　　陆游问：“什么？”
　　“不重要。”靳金转头换上副热情满满的表情，随手给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问：“你是想让我找办法给李秉钧处理掉，是吧？”
　　陆游点头。
　　靳金委婉引导：“可这事风险实在太高了，你要是不拿出点诚意来，就很难办啊，我那边也不好交代对不对？”
　　他这一话一出，杨胜婻母女利刃般的眼刀立刻射了过来。
　　靳金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这边有个不太好办的任务，要出趟差，如果我陆哥能帮我办了，我不就有功夫帮他处理李秉钧了嘛，我是这个意思！”
　　这个要求还算合理。
　　陆游应允道：“好。”
　　“真的？”靳金大喜，生怕他反悔似的，忙拿出手机打开短视频软件，在搜索框输入某几个字，随后跳跳出一个千万粉丝级别的网红ID。
　　陆游问：“这是？”
　　“这是你这次的任务对象。”靳金笑嘻嘻的：“我回去就给我祖爷爷烧元宝，陆大师，你今晚也准备准备，明天下午的飞机出发！”
　　陆游一指贺祝椿：“他也去。”
　　靳金答应的很痛快：“没问题。”
　　贺祝椿突然被指到，一愣，凑过来问：“去哪？”
　　靳金就将网红地址打开给他看。
　　是一个要比这边偏南一些的城市，倒也不是很远。
　　贺祝椿也着急早日集齐功德解了婚约，就点点头，利索道：“行。”


第37章 神恩
　　第二日陆游起了个大早，早饭也没来得及吃，首先跑到凤香坊买了四只烧鸡，又去不远处拐角的熟食店买了猪脸肉与花生米，还额外带了兜馒头。
　　回店里时路过家超市，他鬼使神差顿住脚，进去店里捎了袋混杂巧克力的糖果一起结账带走。
　　贺祝椿带着刘莹莹与李佳元过来时正赶上陆游在店旁边给电车充电。
　　一抬头，两人正打个对眼，他对三人招招手：“进店吧。”
　　店里秦书蘅正在对自己罚抄的经文做收尾工作，眼见最后一行落笔，他如释重负松一口气，见着陆游时眼睛里都带光。
　　“师父检查！”
　　陆游接过经文，顺手将东西放在一边，翻着看了看，这次的经文秦书蘅抄的格外认真，完全没有出错。
　　他将纸张递还回去，笑了：“写的很棒。”
　　秦书蘅大声一“耶”，将经文压到堂口，整个人高兴地像个孩子。
　　陆游没再管他，坐到书桌后的老板椅上，先抽出三张黄纸，拿了笔墨砚台出来，秦书蘅见了立刻过来帮着磨墨，见磨的差不多，陆游蘸了墨，相继在三张表文纸上画下各不相同的字符。
　　贺祝椿站在他身后弯腰观察了会儿，见他这符文一张横平竖直极其规矩，一张又弯弯绕绕跟画画似的，最后一张的符文最是奇怪，像几个圈圈绕在一起，身后还坠了条小尾巴。
　　这里面东西他是一个也看不懂，幸好也不为难自己，等陆游打完三张表，晾干了墨，起了大印沾着红油相继盖上堂章。
　　陆游起身，将三只烧鸡搭着半袋子馒头与三张表文一起带到堂前。
　　自古向来上供供单不供双，供品要放在香炉后头，而不能将香炉放在供品与堂单子中间，这叫隔香不受供，都是老规矩。
　　等摆好了供，又起了香筒取来九支香，捏着香脚借过火苗，高举过头顶低头对堂单子拜了三拜。
　　黄快跑立刻上了供桌蹲在烧鸡旁边。
　　贺祝椿就问：“这的供品仙家吃完味道会变淡吗？”
　　“不会。”陆游灭了香头的火插在香炉中，解释说：“只有鬼吃过的东西才会没味道，神、仙的供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贺祝椿：“那买什么供品有讲究吗？”
　　“爱吃什么就买什么，仙家一般不会主动找你要吃的，有些小黄仙嘴馋，会提些要求，但我没钱那几年他们一次没说过要吃肉，水果都捡着打折的便宜东西买。”
　　陆游拎住表文一角过了香火，又道：“我最穷的那几年，有过长达三个月时间没钱买供的时候，穷多久供就断了多久，可他们从没跟我抱怨过什么，家里负责拉活的仙家早出晚归，这才在温饱外勉强给我学费凑上。”
　　陆游不常跟人提起自己过去的事，贺祝椿还想他再多说些，等了会儿，才发现人已经将表文都过了香火，转头找烧火盆去了。
　　刘莹莹又跟秦书蘅凑在一起研究八字。
　　陆游招手将她叫过来，道：“我今天帮你将身上小鬼除了，但身上的香积年累月不太好除干净，得慢慢来。”
　　刘莹莹早听杨芸讲过了自己身上的事，认真点了点头。
　　陆游于是就在烧火盆中将表文点燃，火苗由小转大，火光冲天时直直照亮刘莹莹半张脸，她站在盆边，只觉得这火格外热，不禁伸手在火光外烤了烤，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尤其是肩头，热意格外汹涌，甚至有些发烫，这感觉持续到火盆中只剩一捧纸灰，灼热感褪去，刘莹莹身上瞬间轻盈得不像话。
　　就好像过去几年肩颈的沉疴被这股火一同烧掉似的，顺服轻盈的厉害。
　　陆游交代完，又从旁边摘了张棕皮信封来，取了香炉中的香灰装在里面递给刘莹莹。
　　“拿这个混着大米洗澡，一周最少一次，最多不超过三次，洗到身上没有一点味道为止。”
　　刘莹莹慎重接过，道了谢。
　　解决完她，陆游扯了剩余两张表文折巴折巴塞到口袋，又看向李佳元。
　　李佳元仰着小脑袋回看他。
　　陆游对贺祝椿说：“带上元元，跟我一起去城隍庙。”
　　其实原本陆游还是想骑着电车过去，如此出行更加节能减排不说，主要电车在这没事闲着他就总跟看不过眼似的。可两个成年男人与一个未成年小姑娘，如何看也不像是电动车能坐下的。
　　陆游又开始用他的脑子思考这种无聊问题：“或许小姑娘可以坐在前面，我去店里拿个马扎安在那。”
　　贺祝椿无语道：“哥哥，放过电动车吧，它一大把岁数还能为你效力已经很感人了，你看看它这车漆，再看看它这前框，也幸好没有感动中国十大电车，不然我一定送这车去夺冠。”
　　陆游顺着他的话将这车看了看，问：“有这么夸张吗？”
　　贺祝椿从兜里揣出手机：“我打车好不好，我来打车，你放过我们三个吧。”
　　陆游问：“你们三个？”
　　贺祝椿答：“我，元元，和电动车。”
　　陆游：“……”
　　城隍庙的建址向来比较偏僻，等车到时天已经亮透，太阳悬在东边，没什么精神地挂在那。
　　陆游进了城隍庙，先将买的烧鸡、肉和馒头摆上，最后一碟花生米不计入正菜，被放在下手。等又开了瓶白酒放在一边，从旁边取了香，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供上。
　　城隍爷现身看着他一顿忙活，忙活完才取了两张表文放在桌案。
　　黄快跑蹲在桌案旁边，掏了掏，掏出之前盖了城隍印的纸书来。
　　城隍爷借着香火捻了把花生在手心，转身就听陆游道：“还请城隍爷辛苦，将周茹母子请出来。”
　　城隍爷一招手，就见神像两旁的帷布后面轻晃了晃，有一女人抱着孩子款款而出。
　　相比初见时那身待产袍，周茹今天穿了身格外体面的衣服，上身米黄色的羊绒毛衣，下身搭配休闲绒裤，脚上套了毛绒拖鞋，整个人看着就暖烘烘的。
　　陆游知道这必定是城隍爷自己掏腰包给她弄来的衣服，心口发热，对周茹招招手。
　　周茹小腹处的伤口早就不流血了，她这会儿笑着，身上干干净净，乍一看去丝毫不像含冤而死的厉鬼，怀中抱着自己青黑色的娃娃时，全身笼罩着一种略显诡异的母性光辉。
　　周茹上前，视线首先放到李佳元身上。
　　預○夕○征○狸—
　　李佳元依旧呆愣愣的，在原地站着玩自己手指。
　　周茹怀里的鬼娃娃见了李佳元，极其熟络地想往妹妹身上扑，却被周茹强抱着制止了。
　　人鬼殊途，鬼接近人只会给生人带来坏处，更何况李佳元被他换了这么多年魂，两个孩子凑在一起，于李佳元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陆游淡声道：“我今天过来是帮你跟你孩子做超度的，顺便还要将你儿子那属于李佳元的魂魄要回来。”
　　周茹连连点头，却因为嘴中缺了舌头，只能发出含糊的应声。
　　陆游不过多苛责，见她明白了意思，随手抽出表文，对周茹又道：“一会儿你的两个孩子要在供桌两边一边站一个，你负责给你儿子压好了，别让他乱动冲出来。”
　　周茹重重点头。
　　咔哒——
　　其中一张表文被拿在手中，李佳元站在供桌左边，青黑的小鬼仔站在右边，因为有妈妈在身边，它今天格外老实没怎么乱动。
　　陆游站在中间，将表文纸点燃放在地上，黄快跑取了盖着城隍爷大印的文书也迅速丢在火中。
　　鬼仔随火焰燃烧进度也变了脸上神色。它表情逐渐狰狞，两只乌青的肉色胳膊堵在耳朵两侧，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散，从他头顶一缕一缕冒出，连成条线，飞入李佳元身体中。
　　李佳元苍白着小脸茫茫然看向前方。
　　两个孩子似乎都很痛苦。
　　鬼仔想叫，但惧于城隍爷守在此处，只能死死咬着唇瓣。李佳元却不知为何，一双大大的眼睛睁着，却反而左顾右盼起来。
　　她一直很乖，说不让她随意走动，她就只扭动上半身，等将整座城隍庙都看了一遭，视线陡然停留于周茹所在位置处。
　　周茹怀里抱着鬼仔，愣愣回看向她，与她隔着阴阳对视几秒，眼中瞬间涌上血泪。
　　她嘴唇蠕动着，似乎说了什么，却奈何没有舌头，只得无力地张张合合，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咕哝声音。
　　陆游却瞬间明白她所说的是什么。
　　——元元。她在叫自己孩子的名字。
　　周茹眼中的血泪几番震颤，但李佳元的泪比她先流下来。
　　小小的女孩站在桌案边，明明是普通的阳人，更没有阴阳眼，可她此刻眼泪却珍珠似的大颗大颗往下落。
　　周茹一瞬间都错觉李佳元是不是看到她了，随即慌张要整理身上着装，生怕孩子看到她腹部狰狞的伤口。
　　往下摸，首先摸到的却是羊毛毛衣柔软的触感。她怔怔放下手，安了心，又去看自己的孩子。
　　其实大概是看不到的吧。
　　人鬼殊途。
　　待最后一丝线进入李佳元身体，鬼仔虚脱般摔在周茹怀里，周茹低头摸了摸它的头发，却依稀在耳边听到一声“妈妈”。
　　“妈妈。”
　　“……”
　　周茹猛的抬头，不可置信看向李佳元。
　　李佳元还站在原地，定定望着她，又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
　　“妈妈——”
　　李佳元从出生就没有妈妈。
　　可她现在，似乎有了。
　　周茹垂下手，将鬼仔安置到一边，紧走两步。口腔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发芽生长，她行至李佳元面前，哽咽着：“元元。”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陆游却如有所感，看向城隍爷。
　　城隍爷对他俏皮眨了眨眼。
　　周茹内心感激，似乎终于确定李佳元能看到她，立刻伸展双臂珍惜地将李佳元抱在怀里。
　　竟然能碰到。
　　李佳元生平第一次知道被妈妈抱是什么感觉。
　　女孩安静窝在周茹柔软的怀中，属于“妈妈”的味道将她小小的身体包裹住。
　　她静默待了会儿，抬头，极小心地小声问周茹：“你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是因为不喜欢我吗？”
　　周茹哽咽着，她觉得眼角有液体滑落，又生怕猩红的血泪会吓到小孩，慌忙在眼角抹了一把，再细看去，却分明是晶莹的泪珠。
　　李佳元将头抵在她颈窝处，小手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而后学着电视里小朋友的样子，贴在周茹耳边小声悄悄说：“我爱你。”
　　周茹泪早已决堤，只能断断续续回应她：“妈妈爱你，妈妈对不起你，元元，元元，妈妈也爱你——”
　　她总担心自己死后的样子会吓到元元，可周茹不明白——孩子怎么会害怕自己的妈妈呢？
　　母女俩静静依偎在一起。
　　这场景实在感人，陆游沉默着，将先前打好给周茹母子的超度表文也一并升了，才有空与城隍爷坐在一起聊聊天。
　　他指了指供桌上的肉食：“需要我找时间给您收走吗？”
　　“可不要给我收走咯。”
　　城隍爷嘴中还叼个鸡腿，摆摆手，笑着说：“城隍庙附近有许多流浪的孩子会来，不要收，就留给他们吃吧。”
　　贺祝椿身体侧倚在城隍门前，望着眼前一切，心中震荡难以平复，脑内高高低低就只剩一句话：
　　——神恩于此，信仰何求。


第38章 异响
　　陆游拎着随身小包与贺祝椿出了机场，大老远就看着个年轻男人高高举着牌子在晃。
　　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欢迎陆游大师莅临指教。
　　说实话，挺丢人的。
　　陆游面无表情从口袋摸出个不知哪年哪月的一次性口罩，拆开了挂到脸上。
　　贺祝椿看着觉得有意思极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哈哈笑，感慨了句：“哪找的这么个极品来接机。”
　　他笑到一半，紧接着就见男人手中牌子翻了个个，背面写着——欢迎贺祝椿老师莅临指教。
　　贺祝椿：“……”
　　贺祝椿早知道这世上有现世报存在，可没想到竟然能来的这么快。
　　他收敛起笑，戳戳陆游，问：“口罩还有吗？”
　　陆游就又在兜里掏了掏，掏出另一个一次性口罩递给他。
　　两个人就一起带着口罩低着头，慢慢挪动着与年轻男人汇合。
　　年轻男人名叫赵晓晨，长得不丑，脸上挂着一对大眼睛，双眼皮，眼珠子水润润的，面相长得十分和善，第一眼看过去会觉得他是那种极好脾气的老实人，说话也沙沙哑哑的，语气很弱，像个受气包。
　　据赵晓晨自己介绍，他目前担任的是那个知名网红的生活助理，还笑着让陆游叫他小赵就好。
　　态度是很谦虚的。
　　贺祝椿在他们说话时远远站着等在旁边，一直见他将牌子收起来才松出口气，凑近问他：“现在要带我们去见你老板吗？”
　　“现在还不行的，贺先生。”赵晓晨将牌子收好，弯着眼睛笑：“我们老板说了，有件事要拜托您二位帮下忙，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才能带你们去见她。”
　　陆游很会抓关键词：“这边的事？”
　　“是的。”赵晓晨跟人说话时习惯直视对方的眼睛：“我们老板最近因为工作原因出差了不在这个城市，等您二位解决完，我就将您二位亲自送到她那边，至于其余的事就等你们再讨论了。”
　　这话说得好听，扯什么工作原因，什么原因她也不是几分钟前走的，本可以直接将新地址告诉他们，却偏偏要等到现在。这本质不就是怀疑陆游他们实力，所以故意设个入门关卡为难他们俩，打算给个下马威吗。
　　贺祝椿笑得不怎么友好：“知道的，你老板是个网红，不知道的以为如来佛呢，见她还得过个九九八十一难，当我俩是唐玄奘和孙猴子吗？那之后见她有没有真经拿啊？”
　　赵晓晨脸上笑容当即勉强许多，语气更弱道：“贺先生，你先别生气，说实话这事我其实也站您二位这边，可关键我也不做主，我就是个生活助理，老板的意思不是我能改的，别说这种大事，就是老板今天喝咖啡还是奶茶，我说了都不能算。”
　　贺祝椿就是撒撒火，也没打算真多难为他，轻哼一声，将陆游让至胸前，道：“别多话了，带路走吧，真假孙猴子先给你们遛一遭看看呗。”
　　他这比喻陆游不很喜欢，凉凉瞥他一眼。
　　赵晓晨就陪着笑将他们让到停好的车上。开的是辆奔驰，十几个的价位，对网红来说这车出行就实在太低调了。
　　陆游上了后座与贺祝椿并排坐着，等车发动了才问：
　　“你老板要我们解决什么事，提前有讲过吗？”
　　“讲了的讲了的。”赵晓晨从后视镜看过来：“老板最近在本地新购置了一处房产，前不久刚装修好，但最近派人收房时却发现出了问题。”
　　陆游问：“什么问题？”
　　赵晓晨：“说起来这也是一次偶然才发现的，老板一个朋友最近来这边旅游没地方住，我们老板热心嘛，就拿那处新房产暂时招待他，那位朋友在房子里住了三天，三天后临走前告诉我们老板说，房子里晚上总是闹动静。”
　　贺祝椿就问：“什么动静？”
　　“我也说不好。”赵晓晨不好意思笑了笑：
　　“据那位朋友描述，说就像是有人从下面在一直击打天花板的声音，咚咚的，从晚上十一点半开始，一直响到凌晨三点，中间一秒也不歇，每天准时准点，持续响了三天。听说原本那位朋友是打算在这边住十天半个月什么的，就因为这事情气得很，第四天收拾东西就走掉了，招呼也没打。”
　　贺祝椿说：“你老板这朋友真有意思，人家刚装修好的新房他倒先住进去，没住舒服还跟你老板甩脸色，你老板也是个受气包？”
　　赵晓晨没在意他话里的“也”字，解释说：“其实我们老板脾气很好的，周围朋友啊同事啊都知道，我跟我们老板好几年，都没见她跟谁红过脸。”
　　贺祝椿摆明了不信他嘴里那个刻意刁难他俩的老板会是个好脾气的人。
　　赵晓晨见了他表情，坚持辩解道：“您不要不信，等您见了我们老板就知道了，她真的是个脾气很好很好的人。”
　　贺祝椿不想跟他争没用的东西，将口罩往上提了提盖住眼睛，兀自打算小憩一会儿。
　　陆游思考良久，突然问：“你老板那个朋友说屋内从十一点半一直到凌晨三点一直有咚咚声，他有排查过具体是什么原因吗？会不会真的是邻居捣乱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陆游是知道有些建筑因结构原因也会产生咚咚声，诸如管道水锤效应、楼板热胀冷缩或结构轻微变形、加压水泵或电梯运行产生的低频振动都有可能。
　　赵晓晨却摇头道：“实不相瞒，二位，那位朋友是前天晚上连夜走的，而接您二位的通知我是昨天收到的，时间间隔太近，实在是没工夫弄明白到底是科学还是玄学因素，所以只能劳烦您去一探究竟。”
　　说话间，车辆缓缓停在单元楼门口。
　　赵晓晨笑着往后探头：“到了。”
　　贺祝椿将口罩从自己眼皮上摘下来，从车窗往外探了探，屁股动都没动，问：“这小区看着不大，买的不贵吧？”
　　赵晓晨回答：“一百个出头。”
　　贺祝椿抬头看他一眼，神色不明。赵晓晨看不明白他这眼神的意味，挠着头笑了笑：“您对这的房子有什么建议吗？可以跟我细说，我回头转告给我们老板。”
　　“没有。”贺祝椿将口罩叠了叠塞进口袋，笑着说：“买的挺好。”
　　陆游首先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将大致环境看了看，微皱着眉没说话。
　　贺祝椿跟在他身后面下了车。
　　赵晓晨也走下来，将绑着电梯卡与房屋钥匙的钥匙圈递给陆游：“房屋号在0502号，您刷了卡到五楼，一出电梯就能看到，我身上还有老板丢的活计，就不跟您二位上去了。”
　　陆游接过钥匙扣，点点头：“你先忙。”
　　“那就，祝您二位工作顺利！”赵晓晨脸上依旧笑融融的，摆摆手开车离开了。
　　贺祝椿目送他走远，转头，一指单元楼门，问：“走吧？”
　　陆游迈步进楼。
　　楼内建设不算很好，只能说勉强算个及格水平，陆游进了电梯看见满电梯的小广告，随便站在一张前仔细阅读起来。
　　贺祝椿是个好事篓子，也凑过去跟陆游挤在一起：“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陆游就随便指了张购买新鲜活鱼免费配送到家门的广告。
　　贺祝椿看到“鱼”这个字就想起之前齐峰家门口那个老鬼，鼻尖瞬间飘起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当即脸色不太好看问：“你这意思是这边也有人养鬼？会买鱼喂小鬼。”
　　“不是。”陆游无语片刻：“又不是只有鬼才吃鱼，人也要吃的，我主要想让你看这广告的类属。”
　　“你的意思是……”贺祝椿卡壳一会儿，瞬间明白过来：“你是想说这种菜市场类广告的受众人群？”
　　“嗯。”
　　陆游轻轻摸了摸广告边角，又将旁边几张广告一一指过，道：“电梯间的广告类属往往对应小区住户年龄区间或消费群体，这种类似菜市场营销、保健品或者便民服务，一般昭示这地方住的基本中老年群体占多数，而且年龄区间上已经非常明显。”
　　贺祝椿思索片刻，补充说：“而且这广告还格外提及配送上门服务，就更说明这类楼的住户更偏向老年群体。”
　　“聪明。”
　　陆游道：“我直觉这个信息会非常关键，接下来再看，没准能用到它。”
　　叮——
　　电梯开门，陆游出了电梯，贺祝椿缀在他身后面。
　　这栋小区也是一梯两户的户型，陆游找到对应门牌号拿钥匙开了门，两人一齐向里看。
　　——门内装修走的是复古风格，整个屋子色调暗沉沉的，屋子一眼望去基本都是木质类家具，但却不是那种年轻人喜爱的木质家具，很多样式更像是存在于本世纪初，那种极其老款的木桌与木柜。
　　贺祝椿往里溜达，走一半在阳台处找到架脚踩式缝纫机，这东西他已经将近十多年没见过了，只记得自己奶奶以前用过这东西，后面就跟绝迹了似的，再没见谁家有过。
　　最奇特的，还属墙上挂着的一个脸盆大的机械表，也是木头的外框，指针扔在走动，且动静极大，屋内如果没人说话就能非常清晰地听见它一刻不停地“滴答——滴答——”声。
　　这声音不能久听，听多了容易耳鸣。
　　贺祝椿不禁道：“这风格，老太太现在都不用了吧——不过每天住在这种装修里，半夜还规律响起咚咚声，的确够吓人的，陆大仙，你觉得弄出这声音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陆游初时没说话，他先是将客厅检查过一遍，顺手将随身的小包放到客厅的木质硬沙发上，又从兜里摸出包烟来，点着了夹在指尖，也不抽。
　　等又过了会儿，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烟动了动，抖落些许烟灰，琥珀色瞳仁落在走动的电子表上，陆游语气淡淡，终于道：
　　“是人是鬼，等晚上一看不就知道了。”


第39章 棺材
　　这间房子是两室两厅的构造，大小厅连在一起，接着个阳台，另外两间房一间做了卧室，另一间空着，不知是打算做杂物间还是别的什么。
　　贺祝椿将空房间推开了敞着门，又看了看主卧，对陆游道：“只有一间能睡人。”
　　陆游不明觉厉：“你可以跟我睡在一起，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
　　话是这样讲，可贺祝椿总在心里觉得哪不对劲。
　　怪。
　　但又不知道怪在哪。
　　他强压下心头这股感觉，还有心思开玩笑：“确实新婚夫夫没有分房睡的道理。”
　　陆游没理他，进了主卧。
　　贺祝椿就独自站在空房门口。
　　人其实是不能处于尴尬境地的，一般陷入这种环境最容易无限回味自己愚蠢的行为，随后越陷越深。就比如那句新婚，他也不知自己脑子哪根弦抽了嘴一张就秃噜出来，现在收也来不及收，关键对面压根理都没理他。
　　难得脸皮厚如贺祝椿，也会有尴尬的时候。尴尬到想抬手给自己一个巴掌。
　　这尴尬刚起个头，就又听见陆游在主卧叫他。
　　贺祝椿揉了揉脸，调整好面部表情走过去：“怎么了？”
　　一进主卧，贺祝椿第一感官就觉得这房间格外不对劲。
　　明明是与客厅同类型的装修，如果说客厅只是简单的老式复古风格，那这屋子却明显要阴冷得多。
　　对，就是阴冷。进屋后总觉得阴恻恻，心里忍不住瘆得慌。
　　贺祝椿进了屋四处看着，心里知道这地肯定是有哪不对劲，可又暂时找不到不对劲的地方。
　　陆游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说：“这屋子的屋顶比其他房间要矮。”
　　是了，是了。
　　贺祝椿仰头望天花板，又到门外看了看，发现这间卧室的高度要比客厅低大概半米左右。
　　是不会让人一眼发现、却又很容易让人心生不适的变化。
　　“而且这屋子的长宽比做的也不对。”
　　陆游伸展双臂比了比房屋宽度，又比了比房屋长度，眼神锐利，道：“这间屋子的长宽比大概在2.5：1。”
　　贺祝椿问：“这比例有什么特殊说法吗？”
　　陆游垂下眼皮，放缓语气道：“2.5：1，是常见的棺材长宽比。”
　　这话听在耳朵里，贺祝椿顿时就觉得背后一凉，鸡皮疙瘩从腰部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右边脸上，他这会儿再细打量这卧室，却发现这卧室果然在形状与家具摆设上格外让人不适。
　　——进了卧室门，首先入眼的是一张还算宽敞的双人床摆在卧室尽头，躺床上抬脸看，入目的会是一扇焊了铁网的窗户，这屋子没安窗帘，不知是不是因为窗子向阴的缘故，有没有窗帘作用不大，大白天的也见不着什么太阳光。
　　卧室整体尺寸其实并不算小，怪就怪在整间卧室除了床就再没有其他家具，床前到门口一段距离是空的，连个床边桌都不放，衣柜这类物件就更不用说，不知是因为装修结束的太过仓促还是根本就没打算放别的家具，总之这房间整体给人一种即宽敞又低窄的感觉。
　　贺祝椿刚来这地方，正是处于对陌生环境的适应期，这种时候往往是最不容易观察到不对劲的。
　　可陆游却很轻松找到卧室入手点。
　　贺祝椿再次敬佩于他对环境的观察能力。
　　陆游低声道：“我对这房子的用处大概有猜测了。”
　　贺祝椿也早听说过关于类似建筑的用途，心中一阵恶寒。可四处环看一周，又总觉得缺些什么。
　　缺些什么呢？
　　陆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到：“你觉得赵晓晨这人怎么样？”
　　他问着，本以为贺祝椿会给出些类似好欺负、老好人的评价，却不想贺祝椿笑了笑，回答说：“油腔滑调，嘴里没什么正经话。”
　　陆游还是有些意外的：“怎么看出来的？”
　　“陆大仙，你将我当傻子吗？”贺祝椿笑着道：
　　“那小子说话做事一股职场老派牛马风格，看着人模狗样的，可有什么得罪人的活都推老板和同事身上，你想想他从与我们遇见到离开那几句话，前脚得罪我们后脚就全推老板身上，后面估计是怕我们在他老板面告状，又立刻给他老板找补起来，找补的方法是踩着他老板的朋友往上捧，反正是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他笑着总结：“我最讨厌这种人，除了长着张老实人脸，实则哪哪都没有老实的地方。”
　　陆游没忍住笑了：“你还懂职场老派牛马说话什么风格。”
　　贺祝椿“啧”了声：“我只是还没完成学业，又不是没进过社会，这一套老东西我什么不明白。”
　　陆游给予他鼓励以及赞扬：“挺好，挺好。”
　　他们又在四处找了找其他突破口，等太阳西落，陆游在硬邦邦的木质沙发上歇了会儿，觉得越歇腰越疼，提议道：“出去吃点东西？”
　　贺祝椿赞同点头：“行啊。”
　　很不幸的，陆游一出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则电梯告示：电梯维修，请走步梯。
　　惊天噩耗。
　　陆游眼前一黑，今天本就起得早没什么精神，总觉得困倦得很，现下还得自己上下楼。
　　他已经习惯性开始视疲劳了。
　　贺祝椿倒没什么影响，他体质要好一些，这次楼层不高，爬楼梯与坐电梯对他没什么区别。
　　他还高高兴兴道：“走啊，哥请你出门吃烧烤。”
　　陆游到嘴的一句“点外卖”被他生生咽回去，回魂般努力吐出一个字：“好。”
　　偏南一点的城市里也不知是当地人口味特殊还是这家店选的有问题，陆游吃的不很顺心，总觉得这肉不是肉味，菜不是菜味。
　　贺祝椿倒适应良好，他吃点什么跟没舌头似的，能嚼就能咽，也不挑，吃饱了了事，也品不出个一二三来。
　　他就告诉陆游：“也可能是地域口味差异，你得学会接受新事物，不能一直困在你老家那边。”
　　陆游道：“你别跟我说话。”
　　贺祝椿“欸”一声：“你怎么好好的上脾气了。那店里的串又不是我烤的，菜也不是我炒的，难吃也不能赖我，你这是无理取闹。”
　　陆游睡没睡好吃没吃好，顶着眼部不适感大老远跑烧烤店还吃的没滋没味，身心都不怎么舒坦，想着一会儿要爬楼梯就更不舒坦。
　　视疲劳蛰得他眼睛透进骨头缝似的疼，贺祝椿还在他跟前叽叽喳喳，
　　这会儿都到了单元楼楼下，他一顿脚，回头问：“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贺祝椿说：“能。”
　　陆游道：“安静到回房间可以吗？”
　　贺祝椿闭着嘴比个“OK”。
　　陆游闭了闭眼，转身先做了套心理准备，等鼓足勇气终于进楼往步行梯那方向迈。
　　贺祝椿跟在后面望着他背影，不知怎么就想起大学时候见室友跟自己女朋友吵架，也是女生走在前面，室友跟人屁股后面，跟一路还要哄一路。
　　等回了寝室还傻乐着跟他们抱怨，说这是女生的小脾气，作作的，很可爱。
　　贺祝椿，一个二十年的老处男，并不知道室友这个措辞手法叫贬词褒用，他只能记得当时那男人脸上的傻笑和满到溢出来的幸福。
　　所以此刻，贺同学心中暗想：这原来就是作吗？
　　还挺好玩的。
　　两人顺着楼梯一路往上爬，眼睛被蛰的愈发难受，陆游也记不得爬到几楼，等闷着头走到楼道扶墙休息时，就隔着扇步行梯的间隔门听到里面传来阵嘈杂声响。
　　贺祝椿趁着陆游休息，将门推开了正大光明看热闹。
　　楼道里，一个大汉满脸怒容，看样子是气到极致，从脖子到脑袋顶一片红艳艳，正努着肱二头肌拽了另个男人撇在墙上威胁。
　　他嗓门很大，语气恶劣问：“老子就问你能不能安静点，每天晚上都闹，你让别人怎么过？你知不知道我妈有高血压，自从搬到这边已经多少天没睡过好觉了？老人要是出点事有个三长两短你赔得起吗？”
　　另个被骂的男人身高也不矮，身形上长得格外壮实，此刻被按在墙上也不怎么反抗，弱弱安抚邻居：“声音真不是我弄出来的，你先别生气，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说得着好话？”大汉也是窝火到了极致，语气里透着浓浓不耐：“是不是你自己说的，你说你住我们家楼上？楼上那两户就特么有一户住人你当老子不知道啊？不是你弄出来的，难不成是鬼出的声响？”
　　被抵在墙上的男人此刻都快哭了：“可真不是我啊大哥，你说的那事我也听见动静了，也在来找声音来源……”
　　“你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大汉松开他领口，抵着他脑门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晚上，我妈要是再跟我打电话说有声响，老子明天就过来活剐了你，听明白没？”
　　那男人估计被吓够呛，哆嗦着点点头。
　　大汉愤愤往旁边吐出一口痰，拿钥匙在旁边开了门进屋。
　　男人在原地又缓了会儿，才终于缓过劲似的，平静整了整衣服，一瘸一拐往楼道走，抬头见到贺祝椿时还一怔，脸上露出尴尬的笑，点点头，一声不吭上楼了。
　　陆游这会儿刚歇好，眼眶红得出奇，是又给自己累出眼泪来，泪珠子要掉不掉坠在眼边里，看着怪可怜的。
　　贺祝椿深深看了那男人背影一眼，又忙过来搀陆游：“你还行吗，不行我背你上去。”
　　陆游摆摆手，身残志坚接着往楼上爬。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接下来这段楼梯格外地长，等终于慢吞吞挪到门口，贺祝椿先一步从他身上摸出钥匙开了门。
　　吱呀——
　　大门被从外推开，贺祝椿下意识往里面看了眼，却猝不及防与客厅的东西对上视线。
　　“……”
　　“……”
　　两方都是一怔，贺祝椿诧异挑了挑眉。


第40章 邻居
　　屋内人怯怯抬了抬手：“晚，晚上好？”
　　贺祝椿没应声，将门大敞着打开了，又一撇下巴示意陆游往屋内看。
　　陆游喘着气还没缓过来，抬着头望过去，正好也与屋内那位对上视线。
　　那位就对他也摇摇手：“晚上好。”
　　陆游就问：“你是小偷？”
　　那位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不是小偷。”
　　陆游问：“不是小偷，那是谁？”
　　那位就说：“我叫张印。”
　　“问的你是谁，没问你叫什么。”贺祝椿估计也有些无语，身体若有似无挡在陆游面前。
　　张印连着“哦哦”两声，才不很好意思解释说：“你们好，我是你们的邻居，我也住这栋楼。”
　　贺祝椿就指指门上房号：“你是住这家吗？”
　　张印就凑过去看了看，而后摇头道：“好像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贺祝椿笑眯眯看着他：“怎么进来的。”
　　张印脑袋迟缓地转了两下，望着贺祝椿警惕的眼神，终于慢半拍明白自己是被当成了小偷，连忙摆手摇头道：“我不是小偷，我是你们楼下的邻居，不知道怎么就走这来了，而且我是正经开门进来的，不是翻窗户什么，给你们看我的钥匙！”
　　他说着在口袋掏了掏，终于掏出个闪着银光的东西出来，摊开了手心给两人看。
　　贺祝椿就看向他手心。
　　不是钥匙，是一根旧铁丝。
　　现在小偷都这么猖狂吗？
　　贺祝椿不可置信问：“作案工具掏出来什么意思？你，你在挑衅我们吗？”
　　“不是不是！”张印此刻表情看起来比他还不可置信，他又在裤子口袋里翻了翻，将里兜布料都拽出来也没找到他所谓的钥匙，满口袋就这么根铁丝被攥在手里，而钥匙显然已经与他的清白一同远去。
　　铁证就摆在面前，他百口莫辩，悻悻停了手，嘴唇咕哝到一半，只是说：“你们听我解释。”
　　贺祝椿就倚着门框，淡定道：“你解释。”
　　张印道：“我真的是回自己家掏的钥匙开了门，我现在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在你们家里！”
　　贺祝椿问：“你昏了头能昏到连自己家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他说到这，张印才幡然醒悟般瞪大眼睛，将客厅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这人这会儿子也不知是不是装的，脸上表情看着比贺祝椿还惊讶，等看清屋内装饰时，他一瞬间眼睛都直了，空洞洞看着人，眼里却倒不出人的影子来，只是愣愣说：“这地方怎么跟我家长得不一样？”
　　贺祝椿皱眉，还要再说什么，却突然被陆游从后面捂住嘴，他“呜”了声话没说出来，转头就见陆游定定望向张印，问：“你家长什么样？”
　　张印神色慌张低头搓了搓手，小声道：“我家，比这矮，屋顶没这么高，这屋顶太高了，怎么会变得这么高，高了可不像话，可不能高了，太高就不对了，太高会死人的……”
　　他神志不清碎碎念着，陆游打断他，接着问：“还有什么不一样吗？”
　　张印话头一顿，又僵着身子将四处打量一遍，才说：“我的屋子，没有窗户，形状也跟这不一样。”
　　陆游与贺祝椿对视一眼，松了手。
　　贺祝椿发现这张印就跟有代码似的，一旦触发他不知道哪根怪弦，人就突然变成这样，跟个精神病似的。
　　陆游尽量缓和声音问：“你的屋子，是什么形状的？”
　　张印就跟他比划着：“窄窄的，长长的，闷闷的，透不上来气。我在那住了好多好多年，一直透不上来气，我没办法，就得跑出来喘气。”
　　他这说法就有意思了。
　　什么东西，窄窄的，长长的，闷闷的，天花板很矮，还透不上来气。
　　——棺材。
　　贺祝椿显然与陆游想到了一块，瞬间与他拉住手，略显警惕看向张印。
　　如果不是人的话，那进屋子这事就很好说得通了。
　　魂魄本身进屋就不需要开门。
　　陆游拍拍贺祝椿伸过来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鬼怪在混沌没有攻击意识时最好不要主动挑起他的敌意，想办法突破他的“底层代码”，想办法将他劝走就行。
　　陆游轻声引导他：“你刚才说你有钥匙才进的门，对吗？”
　　张印脸上表情愈发空洞，直勾勾望着他，点了点头。
　　陆游就说：“那你能再跟我们演示一遍吗？你怎么开的门，让我们看看，我们看到了就相信你。”
　　“好，好。”张印现在状态看上去不很清醒，迷迷瞪瞪又拿起铁丝，在陆游眼前晃了晃，解释了一句：“钥匙。”
　　陆游不反驳他，点头，跟着重复一句：“是钥匙。”
　　张印就将铁丝插进锁孔里，不知怎么捣鼓两下，接着轻微一扭。
　　就听“咔嚓——”一声脆响，门锁的锁头一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很轻易就被打开了。
　　张印将铁丝抽出来，脸上终于带上丝笑模样，就是笑的也不正常，只能看见嘴大大咧开，眼睛却还是无神盯着他们，说：“开了，看吧，是钥匙。”
　　贺祝椿猛的扭头看向陆游，与他使了个眼色，大概是问要怎么办。
　　陆游没理会，继续引导张印：“那你觉得，这个钥匙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
　　这问题似乎对张印来说有些困难，他脸紧巴巴皱在一起，思考一会儿，才回答说：“是你家的。”
　　陆游伸手：“那你把钥匙还给我好不好？”
　　“好啊。”
　　张印就将铁丝老老实实放在陆游手心。
　　手指与掌心相触那一刹那，陆游感觉到对面人身上冰凉的温度，他中指不自主小幅度抽搐了下，面上不动声色收好了铁丝，道：“那你现在要回自己家了吗？我们两个要休息了。”
　　张印就点点头：“好，好，回家，回家。”
　　他出了门，神情又逐渐更加呆滞，愣愣走到楼梯口处，又顿住身体没动。
　　陆游面无表情盯着他。
　　紧接着，就见张印缓缓回过头，咧开嘴，眼神依旧是无神的，就这样半笑半不笑对两人低声道：“晚上好。”
　　陆游回道：“晚上好。”
　　张印就终于满意似的，僵硬招招手：“再见。”
　　陆游也跟他招手：“再见。”
　　哒——
　　哒——
　　张印下了台阶，缓缓消失在楼梯拐角。
　　贺祝椿掌心掐了一把汗，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下来：“靠了，这是个鬼东西吧？这么诡异。”
　　陆游从楼梯间收回视线，微垂着头，道：“先进去吧。”
　　等关了客厅大门，陆游坐到桌边，先将自己随身的小包拉开链子，取出几张空白的黄符纸来，又拿了便携朱砂红墨，随意倒了些在盖子里，润好毛笔，蘸朱墨在符纸处落笔：
　　三点当头，奉敕令接于其下，落笔有力，入木三分。
　　他相继画了有六七张符纸，又启了章印，相继盖上对应的内容，这才摸出烟包，先在自己口中叼了一根，又取了三根在桌上一字排开。
　　打火机是防风的，等桌上三根相继点燃，他唇间那根跟着过了火，四根烟一齐冒出袅袅几道白烟，如画中丝绸般飘荡而上，又慢慢消散在空中。
　　贺祝椿坐在一边没有过多打扰，眼见陆游眼神愈发凌厉，他兀然回神向他身后望去。
　　是一只两人高的九尾黑狐狸。
　　黑狐狸坐于身后，穆穆威严，赤金色眼瞳一顺不转落在陆游身上，九条尾巴高高飘起，前爪微抬，虚虚落于陆游肩膀处。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视线，黑狐向这边淡淡瞥来一眼，那一眼威压极盛，带着沉淀千百年的凌厉气势，贺祝椿与他对视片刻，身上发毛，却总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可又实在想不起来。
　　他出神片刻，等再回神时，就见陆游齿间叼着烟，两指夹着几张符箓落于三根烟正上处，唇瓣微动，模糊呢喃着些什么，带的烟前香灰震颤，沾着火星浅浅落下几片。
　　桌上几根烟的燃烧速度远大于陆游那根，红星子跟追赶着什么似的，急匆匆烧到烟蒂海绵处，烟灰直直立在上面，也不落，相当稳固地站着，与门前士兵站岗似的，气势相当恢宏严谨。
　　几张符箓盛着风轻飘飘落于桌面，陆游指尖夹住烟，轻轻吐出口白雾，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时间，他却好像瞬间被夺走最后一丝精气神似的，耷拉下眼皮，无甚精神地落下脸，强撑着抽完一支烟，才终于回了些精神似的，向贺祝椿这边看来。
　　接触到陆游视线，贺祝椿立刻坐正：“领导有何吩咐！”
　　陆游一指符纸：“我包里有胶带，你取了过来，将这符纸在大门内侧、客厅窗户、卧室大门内侧、卧室窗户、以及空屋子的门上各贴一张。”
　　贺祝椿站直立正：“得令。”
　　这样分配完，符纸还剩余两张。
　　陆游又指了指其中一张：“这张，贴在主卧地板上。”
　　他最后指向唯一剩余那张，语气淡淡道：“这张，你揣好，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贺祝椿脸上扬出个笑，又一敬礼：“明白了长官！”
　　陆游摆摆手示意他快些干活。
　　贺祝椿就挨个将这些符箓拢在手心，细致贴在各个对应地方，等最后一张符箓被折起来贴身放好，他随即转头对着陆游笑：
　　“各地方都放好无碍了，那陆大仙，咱俩是立刻安寝呐？”


第41章 有鬼！
　　夜半时分，贺祝椿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吵醒。
　　他拿手机看了看时间。
　　半夜十一点整。
　　胸口剧烈起伏两下，贺祝椿先将上半身属于陆大仙的一条腿拿下来，这下得以顺利喘息，又缓了会儿，才将下半身膝盖处属于陆大仙的另一条腿也拿下来。
　　给他在旁边摆正了躺好，贺祝椿穿鞋下床开始找声音的来源。
　　声音貌似是楼下传来的，隐隐约约隔着东西听不清晰，贺祝椿又细细听了会儿，觉得声音来处哪都不对，十分怪异。
　　这阵窸窸窣窣声量很小，如果不是贺祝椿听觉灵敏，但凡换个人估计也注意不到。
　　他认真分辨着，觉得这动静类似指甲剐蹭着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
　　沙沙的、有些轻薄犯哑的声音。
　　他欲再听清晰一些，可客厅机械钟表聒噪的滴答声顺着门板传过来，一直在干扰他对声音的分辨。
　　滴答滴答——
　　沙沙——
　　滴答滴答——
　　两种声音一强一弱相继交替着钻进耳朵，贺祝椿心下不由得一阵烦躁，尤其在寂静的夜晚，钟表的声音在此刻无限放大，将他噪得浑身不自在。
　　今夜天有些阴，没出来月亮，星子一个个也看不见，窗外的天空是阴霾的、浓稠的。
　　贺祝椿被关在黑暗中，诡异的声响密不透风包裹住他，他好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一样，两簇声音在这块地带不断响起又反弹。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贺祝椿总疑心这两股声音愈发吵闹，像被谁搬着声源体走近似的，将噪声如液体般灌进他的耳朵。
　　他又僵持一会儿，没忍住“啧”了声，似乎终于做好决定般，爬起来向门边走近，就要去客厅将那机械表的电池给扣了。
　　冰冷冷的金属门把手就在符箓正下方向，贺祝椿面无表情握上去，就在下按开锁的那一刻，身上放置符箓的位置骤然发烫，下一秒一片温热附着在手背皮肤，有人从身后握住他手腕将他往回带。
　　贺祝椿回头，就见陆游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这会儿正微皱着眉，紧盯着门板在思考什么，没说话。
　　贺祝椿想开口，却猝然被陆游一个眼神制止住。陆游微抬下巴示意他回头，余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金光一闪，紧接着就见门板上符箓乍一明亮，一簇火苗顺着符脚闪动两下，而后缓慢燃烧起来。
　　贺祝椿心下震惊，当即意识到门外是来了些什么要引他出去，背后不自觉渗出涔涔冷汗。
　　即使明白哪怕自己出去了，有陆游的符箓与命格护身，大概不会出什么问题，但贺祝椿仍旧还是止不住后怕，心惊于门外东西的狡猾。
　　火苗慢悠悠吞掉小半张符箓，而后猝然熄灭，剩余大半张黄纸接着块被灼烧过的黑灰，继续安安静静挂在门上。
　　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猝然一停，贺祝椿抬眼看向陆游困倦的表情，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三十分整。
　　——是赵晓晨提过的，那阵诡异声响出现的时间点。
　　果然，继窸窸窣窣的指甲剐蹭声过后有段短暂时间的安宁，屋内一时只剩指针摇晃的声音。
　　贺祝椿心中记着数，等滴答声响过四响，砰——一声，这声要比刚刚那阵大得多，这下陆游也听清了，寻着声源找了会儿，看向地板位置。
　　异响确实是从楼下传来的，这点赵晓晨没有骗他们。
　　咚咚声一刻不停响在他们耳边，这声音没有节奏感，只是在敲，时重时轻地响，偶尔会有一声格外大，像是有谁耗尽全身力气在挣扎着往上蹬。
　　陆游想到什么，就着贺祝椿的手微微使力。
　　咔嚓——
　　门锁打开，金属轴转动产生微弱的吱呀声，门板被开到极致，贺祝椿视线下移，在门的中间位置发现一块密密麻麻被抓挠的痕迹。
　　人在猝然被惊吓时会习惯性肌肉紧绷，陆游拍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抚，透过客厅化不开的浓稠黑暗望过去。
　　客厅灯的开关位置离卧室稍远，陆游打开手机的电筒模式，在客厅四处大致照过一遍，见没什么别的东西在，迈步子出门开了灯。
　　贺祝椿神色莫名守在他身后，没敢说话。
　　等陆游关了手电筒，才出声对贺祝椿道：“刚刚客厅应该进来过东西，这会儿已经跑了。”
　　贺祝椿紧随其后，有些惊讶：“这东西竟然能闯过你的符箓跑进来？这得多高的道行。”
　　陆游道：“估计怨气不浅。”
　　“说起符箓……”贺祝椿下意识抬头望向客厅两处粘贴符箓的位置，随后一怔，指着窗户位置给陆游看：“那的也烧了半截。”
　　陆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客厅窗户上原本完好的符箓现下就只剩了半张，另半张化作黑灰落在阳台地板上。
　　他蓦然想到什么，视线穿过玄关又看向大门位置。
　　那的符箓整张已经被灼烧干净，一抹灰轻飘飘散在玄关，大门处还印着块轻微的黑色痕迹。
　　贺祝椿将一簇灰捡在手心，碾碎了吹干净，问陆游：“现在怎么办？”
　　“那东西是从大门这进来的。”陆游低低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打出层淡淡的阴影，他推测道：“刚刚应该就站在这……”
　　他说着，一指卧室门口位置：“本应该是打算将你引出来，却不想被卧室的符箓烧了下，这下应该烧得很重，所以才慌不择路要跑，结果撞上窗户，它身上怨气还惹得符箓自燃，最后实在没办法，依旧是从门这边逃走的。”
　　贺祝椿一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陆游站在玄关阴影里，悄然抬头，吐出一个字：“追。”
　　贺祝椿向来不对陆游持反对意见，他几步走到门口，利落道：“走。”
　　出了门，首先入眼的依旧是电梯维修的告示，陆游闭眼稍稍感受一下，立刻顺着步行梯往下去。
　　白天的感觉是真的，五楼往下的两截楼梯就是要稍微长些。陆游第一截下至一半，感应到些什么，转眼就在两截楼梯相接的空地拐角处瞥到一块衣角。
　　甚至不需要他做出指令，贺祝椿动作极快，瞬间冲出去拽着那块布料连带着人一齐甩在墙上。
　　那人被砸的“哎呦”痛呼一声，陆游行至跟前，面色冰冷，缓声叫出他的名字：
　　“张印。”
　　张印瘫坐在墙角看向他俩，脸上表情迷茫，他搓了搓被撞伤的额头，问：“你，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这话该我们问你吧？”贺祝椿扯着笑，在他面前半蹲下，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外面晃悠什么呢？”
　　张印估计是被吓着了，磕磕巴巴道：“我，我回，回家。”
　　贺祝椿嗓子拐弯“哦？”了声，问：“你家在哪呢？”
　　张印就回：“四楼，我家住四楼。”
　　贺祝椿：“四楼几号？”
　　“没号，没号。”张印似乎有些害怕他，蜷在墙角，声音微弱：“四楼，就我一，一家。”
　　陆游上前，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大半夜你不在自己家待着，出来晃什么？”
　　张印脸上又变作那种极呆滞的神情，他怔怔回答：“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游问：“你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吗？”
　　张印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头，极其费力说：“我，有时，是可以找到的。”
　　“有时是什么意思？”
　　张印答：“我晚上，会被，赶出来，一小会儿，回不了家，等过一会儿，我就能回去了，我的家就在四楼，家里小小的，窄窄的，长长的，我的家……”
　　陆游打断他：“那你什么时候能回家知道吗？具体的时间点。”
　　贺祝椿站起身站在陆游一旁，他算是发现了，这张印每次一提起关于“家”的话题，就会变成一副愣登登的傻样，白天这样，到了晚上还是这样。
　　“时间……时间。”张印似乎检测到什么关键词，猛一抬头，眼睛大大张开，眼眶犹如开裂到极致，眼珠子里血丝缠绕，像是马上要掉出眼眶似的。
　　他张了张嘴，嘴中舌头胡乱扭动，几次要发出声音又被突然拦截，就这样无关胡乱飞了一会儿，在陆游淡漠的目光中，张印终于道：“三、是三点。”
　　是赵晓晨口中，异响结束的时间点。
　　陆游与贺祝椿互相对视片刻，贺祝椿首先说：“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要！不要！”张印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也不知哪受得刺激，狠拽住自己脸颊上的肉生生拉扯，将肉皮拉出几厘米，又猛然放手，等肉皮弹回脸上，泛起片红肿，他才弱弱说：“我现在不回去，不回去。”
　　陆游矮下身凑近他，低声道：“为什么不能回去？”
　　张印神经质地四下看了看，又打量过陆游的脸几遍，似乎终于放下心似的，凑近了低声说：“这栋楼，晚上不安全。”
　　陆游问他：“为什么不安全？”
　　“因为有鬼！”张印说完，又神经质蜷紧身体，小声告诉陆游：“这栋楼，死过人！有鬼！”
　　他说话声音不大，可在空旷无人的楼梯间依旧格外明显，贺祝椿在旁边站着，边听边心中想：是有鬼啊，你不就是那个鬼吗？
　　陆游问他：“如果不回你家呢，跟着回我家，你愿意吗？”
　　张印愣愣看着他，犹豫半晌，终于迟疑着点了点头。
　　陆游就起身，对着贺祝椿一偏头：“给他带回去吧。”
　　贺祝椿“啊”了声，一指自己：“我吗？”


第42章 精神病？
　　张印被丢在小厅里发愣，陆游与贺祝椿坐在大厅的木质硬沙发上，小声交谈着什么。
　　贺祝椿问：“我们为什么要将他带回来？领他回来有什么用处吗？”
　　陆游道：“他在外面晃荡会吓到其他邻居。”
　　“哇塞，好博爱的借口。”贺祝椿问：“那我呢？你怕不怕吓到我。”
　　陆游淡淡道：“我不是也在吗，而且你命硬的很，李秉钧他们都不怕，还怕他吗？”
　　“话不是这样讲的！”
　　贺祝椿显然对此介意得很：“不死跟不怕是两个概念，你不能因为我死不了就把我当盾使啊，你们这行救人济世还是有选择性的吗？姓贺的除外？”
　　贺祝椿压低声音扯了一堆，陆游统统没理，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支烟来叼在嘴里。
　　贺祝椿不忿道：“给我一根。”
　　陆游就又抖出一根放在他手上。
　　“所以，那会儿在门外要引我出去的，到底是不是他？”贺祝椿俯身低头，就着陆游手上的打火机点上了烟。
　　陆游先给他点好了烟，又拢起手给自己点上，垂下眼静默一会儿，才隔着烟雾，与小厅里拘谨坐着的张印对上视线。
　　“如果他是鬼，八九不离十。如果他不是，那就另有东西。”
　　“都这样了怎么可能还是人。”贺祝椿将夹着烟的手垂落在沙发一边，想了想，又道：“可的确很少见着这么窝囊的鬼——他也有可能就是个神经病。”
　　陆游沉默着没说话。
　　贺祝椿又道：“他有很多行为的确不像是鬼——比如进门要拿铁丝撬，随随便便就被我抓住，还一直喊有鬼，尤其是他疯疯癫癫的语言习惯，我倒觉得他更像神经病一点。就是唯一让我不明白的，关于他对自己屋子的描述。”
　　陆游在垃圾桶掸掸烟灰，示意他继续说。
　　贺祝椿道：“窄窄的，长长的，闷闷的。乍一听的确很像是棺材啊，可如果是精神病的话，或许也会合适。”
　　陆游转念一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
　　贺祝椿接道：“病床。”
　　如果是被管制的精神病人，因为惧怕精神病医院的强制治疗而每天躲在病床底下的话，这推理就变得合理了。
　　相应的，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张印不停强调天花板要高，天花板高时，是在病床上，被医生发现了要拖去治疗。
　　可如果天花板低了，意味着藏在床底，被黑暗包裹，这办法或许曾经给过他安全感。
　　贺祝椿单手托着烟，从口袋拿出手机搜索附近地图，果不其然在小区不远处发现一所大型医院，而这栋医院是包含精神类疾病治疗区域的。
　　贺祝椿一指手机屏幕，脸上是大写的：看吧。
　　陆游点点头，指尖的烟雾徐徐而上，隐蔽了他脸上表情，修长白皙的大手在雾中挥了挥，对贺祝椿道：“有这个可能。”
　　他随即又看向张印，招了招手道：“过来。”
　　张印歪头看了看他，缓步走过来。
　　陆游用力闭了闭眼醒神，开口问：“三点之前你不能回家，那能睡觉吗？”
　　张印望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在这睡吧。”陆游说着，去主卧将被子分出来一床铺在沙发上：“有些硬，你坚持坚持。”
　　张印似乎没想到在这还能有睡的地方，对陆游感激笑了笑：“谢，谢谢。”
　　“不客气。”陆游掐灭了烟，拽了贺祝椿向卧室走：“我们也去睡觉。”
　　“就这样？”
　　贺祝椿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这么简单就去睡觉吗？”
　　“不然呢？”陆游早上起了个大早，晚上睡一半又被吵醒，这会儿实在困得厉害：“休息好，有什么事明天再解决。”
　　“好吧好吧。”贺祝椿不太情愿向卧室走。
　　“那，那个。”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回头，就见张印不好意思拽着被角，问：“你们的房子每晚也会咚咚响吗？”
　　陆游脚步一顿，问：“也？”
　　“嗯嗯。”张印道：“我的房子每晚也会响，而且响了很久，也找不到原因。如果你们能找到原因的话，告诉我可以吗？我要跟楼下的邻居交代好。”
　　张印露出很苦恼的神情：“他总觉得这声音是我弄出来的，要打我。”
　　忽略贺祝椿愈发疑问的视线，陆游镇定回答：“可以。”
　　张印扯了扯嘴角：“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砰——
　　关了卧室门，应着贺祝椿愈发怪异的表情，陆游道：“有疑问？”
　　贺祝椿说：“他天天到点就跑外面乱晃，为什么要说自己家里也有声音？精神病院也有个精神病到点就敲天花板吗？”
　　陆游困得厉害，懒得再动脑子，只是道：“先睡吧，明天再说。”
　　贺祝椿明显还要再问什么，闻言悻悻住了嘴，将陆游往床上带：“那就先睡吧，晚安陆大仙。”
　　楼下依旧一刻不停传来咚咚敲击声，陆游沾枕头就觉得眼皮被涂了胶水似的，睁也睁不开。
　　他含糊着回了句：“晚安。”
　　睫毛黏在下眼袋上，安然睡过去。
　　……
　　一直到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陆游睁眼时首先看到的是被自己整个压在身下的贺祝椿，接着是他因缺氧导致微微张开汲取氧气的唇瓣。
　　糟糕的睡姿。
　　不动声色从人身上翻下来。陆游带着被子一动，贺祝椿也醒过来，眨眨眼迷茫望向他。
　　陆游揉揉太阳穴，面上没什么表情：“早。”
　　贺祝椿这一宿睡的浑身疼，翻个身揉揉胸口，道：“早。”
　　他一声“早”说完，又揉了揉胸口，状似无意告诉陆游：“我昨晚上好像被鬼压床了，梦里总觉得喘不上气。”
　　陆游移了移视线：“梦魇吧。”
　　“是吗？”贺祝椿掏出自己的符纸看了看，没损坏，也放心下来：“现在梦进化的还挺逼真，我这睡醒了身上还疼。”
　　陆游沉默着套了件外套不接他话茬。
　　等两人收拾好出了卧室才发现张印早都离开了，沙发上被子被叠得板板正正放在那。
　　贺祝椿边给自己系扣子边往出走，因为睡得不太好，眼睛下面挂着俩大黑眼圈，他问陆游：“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陆游又看了眼沙发，说：“打探情报。”
　　“去哪打探？”
　　陆游一笑，答：“原住民。”
　　五楼另外一户邻居住的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陆游他们在门缝里蹲了许久，等终于见隔壁门板动了下，两人也立刻佯装出门，极“不经意”与老邻居来了个偶遇。
　　“哎，是新邻居吗？”
　　老太太见着两人貌似很意外，热情打着招呼：“前不久我就见这屋子装修完了，还跟我老伴猜你们什么时候会住进来。”
　　陆游笑道：“是主人家朋友，来这边办点事情，暂时住在这。”
　　老太太：“哦哟，那一定是很好关系的朋友了，让你们住新房。”
　　陆游假装默认，没说话。
　　这老太太大概也是个格外善谈的性格，三人就站在各自门口，陆游顺嘴与她扯了几句家常，听她讲完自己的儿子孙子，又开始听她骂老伴，一直等老太太给老伴从二十骂到七十，陆游脸都笑僵了，终于见缝插针问：
　　“奶奶，你知道咱们这栋楼里晚上总出声响的事吗？”
　　“是不是每天半夜楼下敲天花板的声音啊？”老太太显然是个知情者，她晃晃手：“这个事情说来也怪，三楼的邻居之前来楼上找过好多次，也问过我嘞，说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一到半夜就闹得上下楼咚咚响，让老人们睡不好。”
　　“我住你们隔壁，听得没你们那么真，但也多多少少能听到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那声音燥的我，血压都要高。这事情说来也怪，我一直以为那声音是楼下发出的，结果楼下偏说是我们这层发出来的，还总是上来找。”
　　陆游问：“那奶奶，后来有问到这声响是哪来的吗？”
　　“有哇。”老太太指了指楼下：“三楼那家老太的儿子昨晚找到我有跟我讲，说抓着出动静的人了，是个男的，又高又壮。”老太太说到这话一停，问：“应该是跟你们一起的吧？”
　　陆游就笑：“不是我们呀，我们住五楼。”
　　“我当然知道你们住五楼哦，咱们是邻居嘛。”
　　陆游“嗯”着，又问：“那老太太，你认识张印吗？”
　　“嘶——”
　　老太太扬着脑袋想了想，说：“我还真听过这名字，是不是咱们楼里疯疯癫癫那个小伙子，我也碰到过他几次，说话一惊一乍的，渗人得很。”
　　“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贺祝椿忽然凑近，插话道：“我看到咱们这边附近有一家带精神治疗部的医院，他是不是从那跑出来的精神病人。”
　　老太太问：“医院，哪个医院哦？”
　　贺祝椿就将地图调出来给老太太看。
　　“这个呀，这个我知道。”老太太顺着窗子指了指地图上医院的方向，道：“这医院几年前就倒闭了，地图一直没更新，你们是外地人不晓得。”
　　“倒闭了？”贺祝椿微微瞪大眼睛。
　　“是啊。”老太太边说着，边按开了电梯。
　　陆游这才发现原本挂在那的维修告示被人拿走了，估计是上午的时候工人就过来过一趟将电梯修好了。
　　他们就跟着老太太一起进了电梯。
　　等按一楼按钮时，陆游看见什么，心头陡然一震。
　　——只见一排电梯按钮中，三楼旁边挨着的是赫然标记五楼的按钮，四楼按钮不翼而飞。
　　他转头问老太太：“奶奶，这的四楼按钮呢？”
　　“四楼，什么四楼，这栋单元根本就没有建过四楼啊。”老太太看着他俩，解释说：
　　“欸，你们是外地人不知道，我们这边有的建筑商会觉得四这个数字与死谐音不吉利，就根本不会建四楼，三楼就是挨着五楼的哦。”
　　陆游垂下眼，重复一遍：“根本就没建四楼。”
　　老太太仍笑着回答：“是的呀。”
　　这就奇怪了。
　　陆游分明记得，张印好像就说过自己住四楼吧。


第43章 四楼
　　“如果按照不同标准，那鬼的分类方法有很多种，而现在我们讲的，是以鬼自己的意识为分界线。”
　　人流嘈杂的小吃摊上，陆游坐在桌边，左手伏在有些黏腻的桌案上，手指时不时轻点几下，他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
　　“这种分类标准下，我们通常将鬼分为两类，第一类，就是已经知道自己死亡的。还记得之前我们下地府时走过的望乡台，其实在望乡台之前，魂灵并不清楚自己已死亡的现状，直至到了望乡台往下看，见到家人与自己的坟堆，一群人为自己哭坟才会幡然醒悟，正式由生魂变为死魂。”
　　贺祝椿嘴里叼着根油条，点了点头。
　　“而第一类还有另外两种情况，凡因为，不论是自己在土地庙那会儿私自逃出、还是怨气极重下不去地府而变作的游魂，他们是知晓自己已死亡的事实，故意留在人间不愿离开；或者是经历的死亡时限过长，在由生过渡到死的状态转换中就已经清晰认知到自己即将成为死亡状态。这两种情况也会产生自我死亡认知状态清晰的鬼魂。”
　　贺祝椿吸干了一杯豆浆，接着点头。似乎是觉得这样自己的参与程度太弱，他又举一反三道：“所以你想说，张印是属于第二类情况的鬼魂。”
　　“对。”陆游点点头，继续道：
　　“第二类情况下的鬼魂，往往都是死得过于突然未曾意识到自己死亡的事实，或者死亡过程过度痛苦导致灵魂开启自我保护机制，使他忘记了自己已死亡的事实。而针对张印，我更偏向第二种情况。”
　　贺祝椿举手：“我有问题，陆老师。”
　　陆游：“你说。”
　　“可如果张印真是鬼的话，那为什么其他的人也能看到他？而且又不是说一个两个，依咱们老邻居的说法，这栋楼应该多少都见过他了吧，总不能是这栋楼人人都带一双阴阳眼。”
　　陆游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你知道讨封吗？”
　　“当然。”贺祝椿一指他肩膀上的黄快跑：“我跑哥他们的拿手活。”
　　陆游就问：“讨封的原理是什么。”
　　贺祝椿向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货色，闻言一摇头，问：“什么？”
　　陆游道：“还记得之前在店里，秦书蘅在讲刘莹莹的命格时你有问过，为什么她的意念就能凭空改造自己的命格，记得秦书蘅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记得。”贺祝椿稍一回忆，道：“他由避谶给我举例，讲说人的语言是有力量的……”
　　贺祝椿猛一停顿，似乎忽然反应过来其中关窍。
　　陆游缓缓解释道：“这世间生灵从来都要分个三六九等，神大于人，人大于禽兽，禽兽大于鱼虫，鱼虫大于植被，植被大于无命之物。人仰望神犹如底下生灵仰望人，在灵性上，人天生就要高其他物什一等。所以当黄鼠狼这类动物修行到一定境界时就要讨封，寻求人的认可。”
　　贺祝椿就想起之前在网络媒体上看的关于黄鼠狼讨封的那句台词：老乡，你看我像人像神。
　　“人认可他，他修行再上一层，从此算是欠你一份恩德，待修行到下一境界就要前来报恩。若人没认可他，就算是毁了他多少年的道行，这就算结下了梁子，所以在讨封这个行为还没被大范围废止前，有些人家的仇仙就是这样结下的。”陆游停了停，继续道：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若将这行为的原理安在鬼魂的身上，或许仍旧适用。”
　　贺祝椿拍了两下大腿，已经想明了其中关窍，却仍等着陆游从头细说。
　　果然，就听陆游继续娓娓道来：“这世间除了阴阳眼，其实还有几种正常人也能出现见鬼的情况。”
　　他桌案上敲击的手指一顿，随后跟着他字句的节奏一同响起。
　　陆游语言字字有力道：“老、幼、病、弱。”
　　“老，即是年纪上来，寿数将近者；幼，即是初生几年以内，心灵纯净者；病，即是久疾不愈，常年患病者；弱，即是八字阴虚，难压阴邪者。这四类人，是介于正常人与阴阳眼之间的，不可常年见阴灵、却又常见阴灵的人群。”
　　而很恰巧的，张印所在这栋单元楼大多住的都是上了岁数而在此养老的老人。
　　陆游神色淡淡，轻抿了口豆浆润喉：“张印这魂灵，开始时或许只有单独几位能见着他，可如果次次见了都要打招呼交谈一番，这是否就算是一次‘讨封’成功？”
　　“等时间一长，讨封次数递增，他就越来越接近于人，从而被越来越多人看见，讨封成功次数于是也愈来愈多，循环往复，于是就到了如今的结果，哪怕是壮龄大汉也能看到、摸到他的身体。”
　　贺祝椿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吗？”
　　陆游就笑道：“存在即合理，他这种情况，也只有这样能解释的通。”
　　陆游说话的时间，贺祝椿早给自己塞巴饱了，这会儿将面前的一屉小笼包往另边推了推：“那如果确定张印不是活人，该去哪找他的死因，他疯疯癫癫不像是能记住生前事的样子。”
　　陆游扯出抹不太正义的笑：“那就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活人就好了。”
　　贺祝椿在冒坏水这块格外有天赋，他福至心灵，问：“那得给咱们大客户致个电，不能随便动工。”
　　陆游道：“确实，不然要赔钱。”
　　“钱不是事，主要还是打官司的话对你名声不好。”贺祝椿笑说：“我们陆老师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贺祝椿给赵晓晨拨过去个视频通话。
　　那边接的很快，看画面应该还在车里，也不知道要去哪，看向镜头时最先露出的是他招牌版人畜无害的微笑。
　　“贺先生，怎么有功夫给我打电话啊，你跟陆大师那边的忙活完了吗？”
　　贺祝椿看着他笑得友善：“这边的事情我跟陆大师已经查到苗头了，就是现在因为些事进程受阻，需要您这边点个头才能继续啊。”
　　“这么快就有线索了吗？不愧是陆大师。”赵晓晨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说，不管是差钱还是差事，我都全力以赴支持您二位的工作。”
　　他话说到这份上，贺祝椿也不跟他客气，直截了当道：“你老板那个房子底下应该藏了点什么，我得等你们点头，给那刨开咯看看。”
　　“……刨开？”赵晓晨脸上的笑一僵，甚至还来不及不可置信，只能小心问：“刨开什么？”
　　贺祝椿就说：“房子。”
　　赵晓晨这回脸上的笑变得勉强很多：“贺先生，您这事可不小，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啊。”贺祝椿扫了眼陆游，漫不经心道：“所以得辛苦您找老板问一嘴不是，这要是没您二位点头，我俩也不敢随便动手，不动手，这事可不就没法往下办嘛。”
　　陆游慢条斯理将包子三口一个吃进嘴里，擦了擦手，又开始喝自己那杯豆浆。
　　赵晓晨犹豫好一会儿，终于说：“辛苦您二位等一会儿，我现在去给我们老板打个电话。”
　　撂了电话，贺祝椿看着陆游安静吃了会儿饭，没多久电话又打回来。
　　贺祝椿镇定接通，手机屏后是赵晓晨那张依旧弱势的脸，他怯怯道：“老板叫了专业拆家的人，一会儿会带着工具去楼底下等您二位。”
　　贺祝椿就笑：“好。”
　　工人来的很快，等陆游吃饱了，两人一起溜达着消食腿着到楼下，远远就看见几位身穿工服的师傅等在下面。
　　贺祝椿疾步过去，大概给他们指了指要拆的位置。
　　“这距离一看就不对，三楼和五楼之间绝对有空隙。”工人师傅拿手指量了量方向。
　　不愧是专业人士，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贺祝椿问：“您的意思，三楼上面挨着的不是五楼。”
　　“绝对不是。”师傅斩钉截铁：“你这个楼，虽然没建四楼，但在四楼也会留位置。比如正常楼层咱们要留三米的距离，没错吧？”
　　贺祝椿点头：“没错。”
　　工人师傅道：“那这四楼基本就会留一米高低的空隙在里边。咱们这边的老板都比较信这些，建楼盘不要四楼的，但三五如果挨在一起，那五楼不还是要叫四楼，所以会给四楼留小半层楼的空间。”
　　贺祝椿问：“那我们现在要从五楼往下拆出个口子看四楼，好干吗？”
　　“好干，这有什么不好干的。”师傅说：“就是估计给你家地板要打透。”
　　贺祝椿笑得跟没事人似的：“那都是小事。”
　　一行人相继上楼进屋，陆游站在一边看着工人做好准备工作，一群人在地面又敲又量，其中一个工人回头说：“我们从这开口子，你们看行不行？”
　　贺祝椿凑过去，佯装认真地细细看了遍，说：“行。”
　　“那就开了啊！”
　　地板砖被砸碎了丢到一边，陆游与贺祝椿在一旁稍等了会儿，一直等到工人们吭哧吭哧砸穿了地板，首先漏出个小口子出来。
　　随着这道口子被越掏越大，一股奇怪的味道逐渐涌动在众人鼻尖。
　　——主调是一种腐败有机物的腥腐味，还混杂着霉菌、墙体材料的独有味道，轻飘飘落在屋内。
　　说实话，这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工人们拱拱鼻子，一个工人好奇心强，先几步凑上去要往下看，可在看清楚下方景象时先是尖叫一声，随后迅速后退几步，一脚狠狠跌坐在地上。
　　陆游被他动静吸引，走过去就要将他搀起来。
　　工人望向他，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狠狠勒住他的手，话都不怎么能说清楚，只是不停结巴道：
　　“下面……下面……下面有东西！”


第44章 尸体
　　透过地板的坑洞往下看，可见下面有一具蜷缩姿势的干尸。
　　这干尸全身软组织已然在岁月流逝中干瘪收缩、紧紧贴在突出的骨骼周遭，硬质的皮肤呈暗褐色，表面布满裂纹，像一张风干玉化的皮革。
　　毛发也已经大部分脱落腐烂，只剩发根依旧固执附着在头皮表面，胸腔和腹腔因为组织干瘪整片塌陷下去。这具尸体因为死亡时间过长，体型大幅缩小，最终变作小小一具蜷缩在墙角。
　　屋内众人全都看到了，工人们个个面露惊骇，其中有格外胆小的，迅速往后倒退几步，冲进卫生间剧烈干呕起来。
　　第一个收到惊吓的工人已经哆哆嗦嗦拿出手机：“报警……我要报警！有死人！”
　　“哎哎哎别冲动！”贺祝椿连忙将他拦住，一皱眉，四下环顾一圈问：“你们几个里谁是管事的，出来。”
　　旁边一位工人师傅闻言上前一步，脸上仍旧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我是。”
　　贺祝椿说：“把收款码打开。”
　　师傅没明白：“啊？”
　　贺祝椿不耐烦“啧”了声，又重复道：“把收款码打开。”
　　师傅就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收款码。
　　那手机很破旧了，可能是随着出工时被砸伤损过，屏幕裂开很长一道裂痕，贺祝椿手顿了顿，往他微信里扫了二十万。
　　师傅连忙要退：“不行啊这不行，没这样的规矩，上门干活的钱雇主已经给结过了……”
　　贺祝椿说：“这不是工费。”
　　师傅吓得厉害：“那更不行，违法的事情我们不能干！”
　　贺祝椿道：“没有让你们违法，这钱你们拿走一起分一下，我只有一个要求，晚一会儿再报警，行不行？”
　　“这……”
　　几位工人师傅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先点了点头。师傅一咬牙：“这不算违法吧？”
　　“不算。”贺祝椿说：“给我们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亲自报警，放心，这事不会牵连到你们一点，可以吗？”
　　师傅这才终于迟疑着点点头。
　　陆游走上前：“能辛苦几位下去等我们一会儿吗，一个小时后我通知几位上来，大家守在门口也可以，不用担心我们逃跑。”
　　师傅连忙摆手：“我们没这个意思……”
　　陆游只是说：“没关系。”
　　眼见着几位师傅一起进了电梯，陆游深深叹出口气，迟疑片刻，立刻又向着步行梯的方向走。
　　张印自己说过，除了晚上十一点半到凌晨三点，其余时间他可以自己决定是否留在“屋子”里。
　　那现在是白天，如果张印不在房间里的话，那大概就在……
　　“张印。”
　　陆游站在楼梯口，向着两截楼梯相接的平台轻唤一声。
　　空间内安静一会儿，一个人影从角落缓慢站起身，走出来。
　　张印望向陆游：“又，又见面了。”
　　陆游淡声道：“是啊，又见面了。”
　　贺祝椿从陆游身后走出来，将张印打量几轮，问：“你怎么有时结巴有时就没事？”
　　张印懵懵懂懂望向他：“啊？”
　　陆游淡定道：“因为他怕我。”
　　张印又懵懵懂懂望向他：“啊？”
　　贺祝椿跟着：“啊？”
　　陆游极淡定讲：“因为他是鬼啊，怕我很正常。”
　　贺祝椿觉得有道理：“啊。”
　　张印还是：“啊？”
　　贺祝椿问他：“你知道自己是鬼吗？”
　　张印：“啊？！”
　　贺祝椿答：“看来是不知道。”
　　陆游笑说：“那就让他知道知道。”
　　陆游这笑看着实在不太正义。
　　贺祝椿闻言也跟着笑，他的笑算是邪恶。
　　张印要这俩人吓死了，转身就要逃：“啊——！”
　　贺祝椿几步下了楼梯，很利落轻松制止住张印要逃跑的动作，单手扯着他脖领子就往上拽。
　　五楼的大门还没关，陆游守在门口，等贺祝椿将张印拖进客厅才悄声关了门。
　　砰——
　　贺祝椿将张印扔在坑洞旁边，双手抱胸道：“看吧。”
　　张印一时没动。他的生存本能在抗拒着自己向这个坑内望，于是倔强撇着头。
　　贺祝椿，一个向来不惯着谁的人物，直接按着他头往里探。
　　被迫浸在满是腥气夹杂腐味的空间，张印被迫睁眼，入目就是一具极骇人的干瘪尸体。
　　这尸体已经在这太长时间了，时间早将他的容貌与血液流逝干净，只留一副惹人厌恶的恶臭皮囊。
　　可张印整个人瞬间却像被冻结住身体似的，一动不动伏在地上，他又开始瞪大眼睛，要将眼眶撕裂一般，眼珠子整颗暴露在空气中，血丝蔓延至整片眼白。
　　他先是脸部肌肉微弱抽搐，后来这病症传至全身，他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四肢挣动，像岸边搁浅的鱼，离了海浪再无法呼吸似的，努力挣扎着要重新回到温暖的海水里。
　　陆游扯了下贺祝椿的衣角，示意他松手。
　　贺祝椿就退开一步站到一旁，放任张印独自留在这处。
　　张印似乎极其痛苦，他开始努力抱住自己的身体，随后紧紧蜷缩成一团，意图将自己伪装作从未离开母体的胚胎。
　　陆游站在旁边，蹲下身轻声问：“张印，你想起来了吗？”
　　张印混沌道：“什么，什么。”
　　陆游就说：“你生前那些事，你想起来了吗。”
　　张印颤抖着嘴唇，只一直重复：“生前的事，生前的事，生前的事……”
　　陆游放大音量：“对，你生前的事，想起来了吗？”
　　张印仍混沌着，眼珠子也像一滩浑浊的污泥，他渐渐落下泪来，泪珠是泥融化后脏污的泥汤水。
　　他身体猛得一震，而后镇定下来，再不抽搐了，改为安静地流眼泪。
　　贺祝椿似乎是嫌弃陆游的话太过柔和，随即朗声道：“你死了，张印，你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尸体都干了，全身上下一滴血都挤不出来，只是你自己忘了。”
　　这话有些太过尖锐，可效果却出奇的好。
　　张印仿若被一道雷猛然劈清醒了，他一抹擦脸，撑着手爬起来，逼着自己又去看四楼那具干尸。
　　陆游直直给了他五分钟消化事实的时间，待他情绪平复好，才终于问：“张印，你去世多少年了。”
　　“……二三十年吧，我记不清了。”
　　“这么久。”贺祝椿有些惊讶：“这楼跟我一个岁数。”
　　张印回身望向他，又曲起一条腿坐在地上，苦笑一声：“我死的时候，跟你也差不多的年纪。”
　　陆游就问：“怎么死的？”
　　张印答：“这房子豆腐渣工程，我拦着不让干，就被他们砌进四楼闷死了。”
　　贺祝椿问：“所以每天晚上的声音，就是你发出来的吧？”
　　“嗯。”张印说：“我被闷死前，挣扎了有大概十几个小时吧。这空间不小，但也不大，他们怕我活的时间太久被周围人听见动静，就在四楼特意堆了个小隔间，给我捆住手脚扔在里面，我死前，就只能一直去砸上下的墙面，希望有人能听见动静来救我。”
　　后面的情况就很明了了，因为死的太痛苦，张印变作鬼魂后浑浑噩噩在这间楼里游荡，人是肯定做不来了，最可怜的就是鬼也做不成，到最后成了个冤魂，却反而阴差阳错变作个半人不鬼的混沌物。
　　而肉/体每晚子丑时分，在阴气最浓郁的时间段，仍旧重复自己生前的行为，一直蹬踹上下楼板，不间断发出噪音。
　　可哪怕这样，也没人注意到四楼的异样，就让他的尸体被封到了今天。
　　贺祝椿听了这故事也难得对他同情得很，不由得有些后悔刚才对他的粗鲁动作。
　　后悔完，他又看向陆游，心想今天陆大仙实在表现不错，没有同情心泛滥再送鬼个什么法事。
　　哪有天天白给干活的。
　　贺祝椿暗想。
　　或许不该给陆大仙冠上个同情心泛滥的帽子，这有些太刻板印象了。
　　他上一秒刚做好决定，下一秒，就见陆游沉默片刻，缓声说：“你是个好人，张印，我送你一场超度吧。”
　　贺祝椿：“……”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天天输，哪有神棍天天白给。
　　陆游转身给贺祝椿一记响亮的耳光，用行动高声证明：有！就有神棍天天白给。
　　贺祝椿想着想着都给自己气乐了。
　　偏偏陆游还回头望他，问：“好端端你笑什么。”
　　贺祝椿又笑了声，没理，转身蹲墙角生气。
　　陆游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又去翻他那个随身小包找表文纸。
　　一张表文打得行云流水，陆游捏在手里，将张印叫到跟前来。
　　正脸面向张印，陆游双手合十，将表文夹在两掌掌心，火苗从表文一角点起，陆游丢了打火机，对着张印魂魄行转一周，嘴中咕哝着往生咒。
　　墙角的贺祝椿实在气不过，又实在没什么办法，只得回头望向两人。
　　这会儿张印的魂魄正被片金光滋养，他似乎极其舒适，半眯着眼睛。
　　贺祝椿想到什么，忙冲到跟前要去拽他，却拽了个空。
　　张印茫然望向他。
　　贺祝椿急道：“张印，我叫贺祝椿，加贝贺，祝福的祝，木春椿，你记住了吗？”
　　张印不甚理解望着他，点点头。
　　贺祝椿问：“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张印扯开嘴角笑：“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就是朋友啊，你们帮了我这么多。”
　　一直到这，贺祝椿才算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到沙发前坐下。
　　陆游不太明白他这番操作的意义，却又实在没精力管，只得先将这场简陋的超度完成。
　　屋内金光愈胜，张印浸泡在久违的暖意中，身体逐渐透明消散，满屋光点中，他只看到一抹金色飘在眼前，正引渡他去往阴曹转世轮回。
　　就这样被拉扯着，张印的魂灵彻底消失在客厅中央。
　　陆游松手，这么久只燃烧到一半的表文纸落至半空，随后火焰猝然吞噬整张表文，等落地时只剩一撮沾染余温的飞灰。
　　双手垂至身侧，超度一个死亡这么久、怨气还极重的冤魂，陆游累得厉害，正要回沙发休息，眼前却蓦地一黑，脚下踉跄一下。
　　贺祝椿见状忙去扶他，却被陆游轻轻挥开，他说话的声音都弱下好多：“我没事。”
　　“没事才有鬼。”贺祝椿强硬将他扶到沙发坐下。
　　随即又拿出陆游手机，解了锁轻点几下。
　　陆游这会儿眼晕得很，偏头问他：“怎么？”
　　贺祝椿就将手机界面拿给他看。
　　原是在刚才陆游没注意的时候，贺祝椿给他微信转了十八万八，这会儿自己又用陆游手机点了收款。
　　陆游无力道：“又给我转钱做什么？”
　　贺祝椿闷闷道：“法事钱。”
　　陆游一时没转过弯来。
　　贺祝椿就解释说：“张印是我好朋友啊，我乐意帮他付法事钱。”
　　他说是法事钱，可陆游心里清楚，贺祝椿这是给他接的因果钱。
　　他嘴角扯出个笑：“你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你笑什么。”贺祝椿呵呵两声：“拿了钱心里乐开花了吧陆大仙，我早知道你淡泊名利的人设是装的。”
　　陆游彻底被他逗笑了，一边克服眼晕一边笑，等笑够了，才终于对贺祝椿认真说了句：
　　“贺祝椿，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第45章 谜底
　　贺祝椿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爱给人发好人卡，上次发好人卡就在刚才，目标人物还是张印。
　　他气闷道：“我是好人，之后呢？你也白送我场什么法事？”
　　陆游笑着回：“那你想要什么法事。”
　　贺祝椿瞬间气得很：“你别跟我说话了，我跟你说话来气得很。”
　　陆游就在一旁笑开了。
　　这场法事消耗的精力太多，陆游在沙发休息着闭目养神，贺祝椿则通知了其余工人师傅上楼，转身又报了警通知警察过来处理相关事宜。
　　警察到了现场按流程走了一遍，陆游对此没有过多在意，他全程昏昏沉沉，只等问话结束能快点找个地方睡觉。
　　也幸好他们是最近两天刚到的这边，顶多算个目击证人，警察通知了真正的房主，又对两人进行例行询问就将人放走了。
　　从警局出来时外面天还亮着，陆游手机接到赵晓晨新发来的信息，是就近的一个酒店地址，声称刚给他们定好了休息的房间。
　　“去吧。”陆游垂着眼皮，淡声道：“去睡一觉。”
　　这一觉就睡到了日暮西沉。
　　陆游睁眼时贺祝椿正坐在床边椅子上摸着黑玩手机，屏幕荧光白咧咧照在脸上，他倒也不在意，玩得大概是益智一类的单机小游戏，手指不时滑动一下，玩得倒不亦乐乎。
　　陆游又闭上眼缓了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来。
　　贺祝椿听见声响起身开了灯：“醒了？”
　　“嗯。”陆游问：“几点了？”
　　“九点多。”
　　“不早了。”
　　“是不早了。”贺祝椿走回来重新坐到床边椅子上，问：“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酒店旁边有家小炒，评分不错，两人过去点了俩菜一汤，贺祝椿吃饭总是很快，他吃完，也不做什么，就坐对面盯着陆游细嚼慢咽。
　　等陆游又喝净了一碗汤，贺祝椿终于道：“我们几点回楼里。”
　　陆游有些诧异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回楼里。”
　　“因为我是陆大仙肚里的蛔虫。”
　　贺祝椿边说着边往后靠，单只胳膊搭在旁边椅背上，笑着补充道：“这就叫——心有灵犀。”
　　陆游认真点点头，重复道：“心有灵犀。”
　　十点半左右，沿着步行梯悄摸摸上房门开了锁。这个点警察们早都下班，房子四周被拉上线，陆游小心迈过往客厅走。
　　贺祝椿跟在后面，难得静悄悄的。
　　屋子里还是白天时的样子，客厅凌乱堆叠着许多脚印，陆游先去沙发上找到自己随身的小包，蘸着墨零零碎碎画着什么。
　　贺祝椿溜达着又往坑洞底下看，直到与干尸对上眼，望着那俩空荡荡的眼窟窿，恶寒一阵，才终于又踱着步离开。
　　一下午没回来，这屋子里除了多出些生人的气息与脚印好似并没有什么变化，客厅的钟表依旧吵闹，指针每动一下都要发出极扰人的滴答声。
　　贺祝椿坐在陆游身边，直盯着钟表，触觉与听觉此刻全面同步，他心中默数着，一直见时针迈向十一。
　　滴答——
　　滴答——
　　沙沙——
　　滴答——
　　沙沙——
　　熟悉的、类似指甲磨蹭什么东西的声音再次传来。
　　张印的魂灵已经被超度，他的尸体就丢在四楼安静待着，可到了十一点，熟悉的微弱沙沙声依旧持续钻进两人的耳朵。
　　陆游笔尖一顿，望向贺祝椿毫不意外的脸，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贺祝椿明知故问：“知道什么？”
　　陆游道：“知道还有一位原住民在这。”
　　贺祝椿“切”了声，不太高兴道：“陆大仙，我可是把你当聪明人的，你做事实在不公平，却把我当傻子。”
　　“是我的错。”陆游承认错误态度很积极，仍好奇问：“那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符箓啊。”贺祝椿从自己身上摸出昨晚陆游给的那张符纸，道：“昨晚上从十一点奇怪声音响起来时，那东西就进了咱们屋子意图将我引诱出卧室，未果，被符箓灼烧，说明它身上的怨气是向恶的，且有害人之心，所以符箓自燃保护了我。”
　　“而且在我要开门那一瞬间你的好符箓还烫了我一下，给我瞬间烫清醒救我一命，可之后我去碰张印时你这符箓却一点动静没有。”他脸上表情洋洋得意：
　　“有点太好猜了。”
　　陆游有些惊异于他竟然知道的这么早，夸奖道：“很聪明。”
　　贺祝椿微扬着下巴：“当然。”
　　他得意完，随即又问：“那你呢，陆大仙见解肯定比我全面，拿出你的一二三分析总结？”
　　“好。”
　　陆游就真的开始：“第一，时间与声响不对。赵晓晨给我们提供的异响信息为半夜十一点半到凌晨三点的咚咚声，而第一阵异响要早半个小时出现，且声音也对不上。这类沙沙声不太像是布料或鞋底，更像是指甲剐蹭类声响。”
　　贺祝椿问：“你怎么确定第一阵响动不是张印发出来的？”
　　陆游答：“因为张印死时手脚是被绑住的，以他死前的姿势而言根本无法完成用指甲磨蹭什么的高难动作，而且你确定这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吗？”
　　贺祝椿一顿。
　　他认真回想起来，的确，在昨夜他就是因为无法准确分辨声响位置，从而被对他产生干扰的钟表产生暴躁情绪，甚至险些冲出卧室将那表盘电池扣下来。
　　陆游不给他太多回忆时间，继续道：“而且时间上还有一个不对的点。还记得张印跟我们讲自己从十一点开始就不能留在四楼的话吗，可他每晚回忆死亡情景的挣动分明是十一点半开始的。如果十一点半到三点不回家是本能在抗拒他发现自己已死亡的事实，那提前的那半个小时是因为什么？”
　　贺祝椿静默两秒，想起张印疯癫的样子，吐出一句他曾对两人说过的话：“……有鬼。”
　　“是啊，有鬼，或者说，有他害怕的东西出现了，所以他要从四楼跑出来。”陆游右手搭在木质扶手上，又开始轻点起来，他缓慢道：
　　“第二，张印的死因不对。”
　　贺祝椿道：“鬼也会骗人吗？”
　　“不是鬼骗人，是人骗鬼。”陆游目光落在身前木桌桌面的黄纸上：
　　“张印生前视角有限，他以为自己是死于揭露黑心开发商的豆腐渣工程被害，可真的至于吗？张印，一个死了二十多年都没对社会产生什么影响的普通人，这样一个人微言轻的普通人，开发商真的会害怕他嘴里吐出的轻飘飘的话吗？”
　　“只有一个可能啊，他有自己必须死的理由。”
　　贺祝椿一点头，没细问：“第三呢？”
　　“第三，就是痕迹。”陆游左手一指卧室门板：“这个高度，先不说张印有没有害你的心，就算他有，就算他真的要害你，抓挠门板也不会在这个位置。”
　　贺祝椿一怔。
　　他昨晚倒真没有注意这个细节，听陆游这会儿再提，他重新看向门板中间位置那些细密的抓痕。
　　确实如此啊……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如果张印真的有那么重害人戾气的话。”陆游稍一停顿，依旧指着卧室方向，语气中是对自己符箓能力的绝对自信：“为什么五楼地板上的符箓没事，偏偏是门窗上的被烧了呢？”
　　分明地板上符箓的位置是离张印尸体最近的。
　　“昨夜我们见到张印时，他身上也丝毫没有被符箓灼烧过的痕迹。”
　　贺祝椿极认同似的深深点头。
　　陆游笑着总结道：“其实答案很简单了，昨夜我们家里进了鬼，可鬼并不是张印。而张印的死因，显然与第二位密切相关，甚至他自己都不很清楚。”
　　贺祝椿垂了垂眼睫，将谜底揭晓出来：
　　“打生桩。”
　　打生桩，通俗来讲其实就是活人献祭。在某些地区通常用于工程开始前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导致工程无法开始的状况，开发商会认为这类情况是动土时破了当地风水，或惊扰当地鬼神，从而选择活人献祭，这类邪术一般的献祭对象都是小孩子，意在用活人的魂灵守护工程顺利进行。
　　而张印的死因……
　　“那孩子死后怨气过重，估计又闹了不少事，开发商需要一个新的灵魂平息他的愤怒，而这时，张印恰好出现了。”陆游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发沉发冷：
　　“另一个无权无势、还妄想给开发商闹事的——新祭品。”
　　一切谜题都解开了。
　　张印的死因，张印的疯癫，张印的恐惧……
　　沙沙声混杂着钟表滴答仍在继续。
　　贺祝椿问：“去哪找它呢？”
　　陆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一个很突兀的问题：“昨晚我们贴在这的符箓，还剩几张。”
　　贺祝椿细数道：“我身上一张，客厅窗子半张，卧室门上半张，地板一张，窗子一张，还有空屋子门上一张。”
　　陆游却道：“多了。”
　　贺祝椿语带不解：“什么多了？”
　　“符箓的数量，多了。”
　　滴答……
　　滴答……
　　滴答……
　　分针指针缓慢指向正下方“六”的位置。
　　十一点半了。
　　沙沙声突兀停止。
　　陆游轻点的指尖也停顿下来，转而轻飘飘一指空房间方向，问：
　　“空屋子那张符箓，昨晚就被你搞掉了，对吗？”


第46章 空屋
　　寂静。
　　房间内一时只剩无边的寂静。
　　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滴答走针，贺祝椿视线不由得落在空房间紧闭的门板上，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凉嗖嗖的。
　　他转而回头看向陆游，问：“你的意思是，那个东西，一直就在这间屋子里？”
　　陆游一时没说话，琥珀色瞳仁映衬着客厅白炽灯的光，他转而微微低垂下眼眸，那颜色在这个角度瞬间显得格外澄澈透亮。
　　贺祝椿就又叫了声：“陆游？”
　　陆游浅淡应了声，终于道：“贺祝椿，你这次听清楚那怪声的来源了吗？”
　　陆游不说，贺祝椿根本没注意到这回事。他闻言细细回想了下，觉得背后阴冷更甚，答：“这次的声音，离得很近。”
　　陆游轻声问：“有多近。”
　　一股怪异感由心头窜起，贺祝椿语速缓慢道：“开始时，我只觉得今天与昨晚一样，有些分不清声音来源到底是楼上还是楼下，可后来一直专心听你说话，就没再怎么注意它的方位，可再仔细回想，就觉得它离我们大概是越来越近了。”
　　陆游轻点了点头，问出个很奇怪的问题：“那现在呢？”
　　贺祝椿下意识会问了句：“什么？”
　　随后他立刻反应过来：陆游问的大概是现在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他闭上眼屏气凝神，努力忽略机械表带来的干扰细细听来。
　　空间内很安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没了人声参与，耳边一时只剩轻微的风声，与单元楼外偶尔过路人微不可查的脚步声。
　　贺祝椿刚想开口，回答说这次实在没听到什么。
　　也恰在此时，空屋子里响起阵极奇怪又微弱的声响。
　　是类似重量很轻的小人，光脚踩在地板上带起的一阵黏腻声感。
　　开始时这声音还局限在空屋子，后来循环到门口，再之后就到了客厅、过了小厅、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直至桌前。
　　贺祝椿猛然睁眼，背后几乎是瞬间沁出一声冷汗，他对着陆游嘶吼出声：“跑！”
　　话音未落，一团黑影猛然窜起，贺祝椿甚至没看明白它是从哪窜出来的，黑影一改之前小心翼翼维持安静的行为，猝然一声尖厉鬼叫，直奔陆游面门而去。
　　在这样的速度下，跑几乎已经来不及了。
　　贺祝椿死死咬住后槽牙，脑子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如一根绷紧的猴皮筋似的弹射出去，瞬间扑到陆游身前。
　　胸口重重撞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贺祝椿紧闭着眼，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紧张等待着被小鬼冲到背上随便从他身体里掏些什么些器官。
　　这样的气氛下，一分一秒都过得极度漫长。
　　……可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眼角余光一阵金光闪烁，贺祝椿回神，就见陆游刚才顺手写画的东西在小鬼抓来的瞬间垒起堵泛着金色光晕的能量墙，小鬼头猝然撞在上面，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硕大黑影由陆游身后飞扑而出，直奔着他胸口用力一撞。
　　小鬼头疼得一阵嚎叫，身子猛的被撞飞出去，直撞上窗口还剩的半张符箓上面。
　　符箓金红色火光冲天，光焰蔓延到小鬼身上，好像突然找到耐烧的燃料似的，火焰尖尖一瞬越燃越旺，一高一矮间火苗头几乎要直直冲到屋顶上去。
　　小鬼疼得不间断嚎叫一阵，等火终于渐渐灭了，才伤痕累累平摊在地上，不动了。
　　贺祝椿这时才终于回神，低头往下一望，正对上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大的漂亮桃花眼。
　　一时之间，他忽然意识到现在的姿势在两个男人间出现有多奇怪。
　　贺祝椿：“……”
　　陆游表情仍旧懵懵的：“你……”
　　贺祝椿伸出根手指头堵住他的嘴，面容严肃道：“你先别说话，让我先缓缓。”
　　陆游就道：“你能先从我身上下来再缓吗？”
　　“好像不能。”贺祝椿木着脸：“我腿刚才吓麻了，有点动不了。”
　　陆游：“……啊？”
　　陆游问：“腿还能吓麻吗？我以为你胆子一直很大。”
　　“这是你的刻板印象，陆大仙。”贺祝椿又直挺挺缓了会儿，先将上半身缓慢直起来，他腿应该还麻着，动着不太方便，只能借腰部力气将自己摔到沙发旁边，这才终于努力着坐下去。
　　陆游在旁边搭着手扶他坐下，等见人终于坐稳了，才听贺祝椿身心憔悴道：“这件事别往外说可以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让第三个活物听到，太丢脸了。”
　　陆游抿抿唇，伸手就指了指在一旁嗑瓜子的黄快跑。
　　黄快跑平时藏东西的地方极其隐秘，至今陆游都没摸透他那假兜到底通向何方，却时常见他不分地点场合从兜里掏东西出来吃。
　　黄快跑嘴里咔嚓咔嚓吐着瓜子皮，见贺祝椿看过来，也不知是宽慰还是挑衅意味地，很和气对他摆摆爪爪。
　　贺祝椿生无可恋：“就我们三个，不要有第四个……”
　　陆游表情有些尴尬，又指了指守在小鬼旁边晃尾巴的胡天龙。
　　“……”
　　贺祝椿咬咬牙：“就我们四个，要是有第五个知道……”
　　这时，地上的小鬼头不分时宜“嘤”了一声。
　　它不嘤还好，就因为这嘤的一声，一股因尴尬而生的、几次无处爆发的火气瞬间从贺祝椿头顶生出，而后立刻冲制四肢百骸，尤其对着下二路涨麻僵硬的腿。
　　神丹妙药般的效果。
　　贺祝椿几乎是瞬间好了，他腰不酸腿不疼站起身活动活动四肢，随后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之前陆游给的符箓就要贴鬼脑门上给它烧死。
　　“算了算了。”陆游拦下他：“它是死的，不算活物，不要跟它计较。”
　　贺祝椿道：“这东西搞贴脸偷袭，要不是它我能这样丢脸？”
　　陆游没忍住笑了一声，道：“我留它还有用，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它一条生路。”
　　陆游都说到这份上，贺祝椿终于负气坐回去，脸上依旧一副不很情愿的模样。
　　陆游见了，沉思片刻，就说：“你别生气了，如果你不生气，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贺祝椿轻笑一声：“你把我当小孩哄吗？”
　　陆游问：“不要吗？”
　　贺祝椿收了笑，无悲无喜道：“要。”
　　另一头，窗下位置的小鬼头被烧得全身焦黑，在地上仍时不时嘤上一声，胡天龙就守在旁边，每次见它有一点要逃跑的迹象就要将它一爪子拍回去。
　　陆游安抚好贺祝椿，转身走至他跟前，蹲下身，问：“你有名字吗？”
　　小鬼头敌视着看他，没说话。
　　贺祝椿仍不太放心，也跟过来，单手插兜站在陆游旁边。
　　他身量很高，站起来时比旁边九尾的黑狐狸还要高出一点。
　　胡天龙瞥他一眼，四条腿站起来换了另一边坐下。
　　贺祝椿不明所以望他一眼。
　　陆游面向着小鬼头，接着问：“不会说话？”
　　小鬼头偏过头，依旧不理。
　　陆游收了表情，站起身，垂下眸子俯视他片刻，随即对着旁边还在嗑瓜子的黄快跑招了招手。
　　黄快跑把瓜子往兜里一揣颠颠跑过来。
　　陆游就指着黄快跑对小鬼头讲：“见过这个吗？这叫黄猫子，专吃像你这么大点的小鬼，你要是不好好跟我说话，我现在就让他吃了你。”
　　黄快跑歪歪头，一指自己，问陆游：“我吗？”
　　陆游点头认可说：“对。”
　　黄快跑转眼就对小鬼龇出两颗整齐对称的尖牙，应承着陆游的话压低声音恐吓道：“不说话就立马吃了你！”
　　小鬼头在这楼下被压了二十来年，大鬼小鬼倒是见过一些，还从没见过黄鼠狼这种大仙，一下真被唬住了，身子颤了颤，脸蛋子一绷就要哭。
　　小孩哭起来是极其烦人的。
　　陆游适时说道：“敢哭就把你煮来吃，不说话就把你烤来吃，随便伤人就把你蘸面糊炸，炸完再撒五香辣椒面扎着木签子串来吃，你自己看着办吧。”
　　黄快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上次某位女缘主给买来上供的炸货，竟真的吞了吞口水。
　　这样就让陆游的话有信服力了很多。
　　小鬼头将眼泪硬生生咽回去，酝酿了一会儿，终于，独属于四五岁小朋友稚糯的童声传来，他怯弱道：“我叫浩浩。”
　　陆游问：“姓氏呢？”
　　小鬼头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陆游问：“你死时多大年纪。”
　　“五岁半。”
　　五岁半，是正要上一年级的年纪。
　　陆游皱起眉，问：“你爸妈呢？”
　　浩浩说：“你问的哪个爸妈。”
　　贺祝椿凑过来有些惊奇：“你有几个爸妈？”
　　“两个。”浩浩伸出两根短小的手指头：
　　“两个爸爸，两个妈妈。第一个爸爸妈妈说要送我去过好日子，第二个爸爸妈妈就把我带到了城里，还说要带我去上很好的小学，我跟着坐小汽车出来，不小心在路上睡着了，等我睡醒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
　　陆游大概明白了浩浩的情况。
　　应该是原生父母经济窘迫，这才被送到富人身边，以为孩子从此能享福接受更好的教育，却不想直接被做了打生桩的祭品。
　　贺祝椿问：“你亲爸妈这么久都没有找过你吗？”
　　浩浩迷茫地摇摇头：“爸爸妈妈离这里很远，找不到我的。”
　　贺祝椿就问：“有多远。”
　　浩浩就说：“比一万米还远！”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一万可能已经是他能想到非常大的数字了。
　　“浩浩。”陆游面色严肃下来，忽然问：“你杀过人吗？”
　　贺祝椿歪头看他一眼，心想这小鬼怨气大成这样，怎么可能没杀过人。
　　果然，浩浩回答道：“杀过。”
　　“可这栋单元楼没听说出过命案。”贺祝椿问他：“你杀过谁？”
　　浩浩答：“我姐姐。”
　　贺祝椿问：“你为什么要杀你姐姐？”
　　浩浩语气天真回答：“她一直说想找我玩，可是我出不去这，她又好几次来找我，我太想跟她玩了，就把她也拽到了坑底下。”
　　拽到了坑底下，情况好了，是活活摔死。情况不好，就指不定什么死法了。
　　贺祝椿背后有些发冷，问：“那为什么这栋楼没见过她的魂魄？”
　　浩浩从地上爬起来坐好，晃着腿说：“她被爸爸妈妈带走了。”
　　浩浩似乎神情有些低落：“爸爸妈妈不让姐姐跟我玩，可能是不喜欢我。”
　　贺祝椿有些接不住这一葩，转头看向陆游，意思让他快点接了这个话茬。
　　不想陆游却道：“杀人很好玩吧。”
　　浩浩脸上神情一顿，望着他没说话。
　　贺祝椿也不明所以望向他。
　　“在楼里游荡这么多年，将一个成年人鬼魂压制得死死的，真的只会是小朋友心性吗？”陆游踱步走到一边，正巧挡在贺祝椿身前，神色浅淡道：“别装了。”
　　浩浩脸上的天真表情彻底消失，直勾勾望着他。
　　陆游却说：“这么多年不杀人，是不想杀，还是杀不了呢，浩浩？”
　　浩浩沉默半响，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陆游语气淡淡：“你想装小孩子，我就陪你玩一会儿，可现在我要知道的信息都问得差不多，所以不想跟你玩了。”
　　“然后呢？”浩浩眨眨眼，语气轻微发着抖：“你要清理掉我吗？”
　　“不。”
　　陆游笑了笑，却忽然推开旁边的窗户，道：“你走吧。”
　　浩浩一怔，似乎没想到能轻易被放过去，动作瞬间反应过来，黑影一闪立刻冲了出去。
　　等这小鬼头在窗外彻底看不到影子，陆游才慢悠悠关了窗。
　　转头，就见贺祝椿双手抱胸冷冰冰望着他，问：“这是瞒着我玩的哪一出？”
　　陆游就道：“没有玩，只是想验证我的某些猜测。”
　　“是吗？”贺祝椿哼笑一声，回身向外走：
　　“陆大师就是了不起，脑子一转就能出一百个主意，不仅聪明还独立自主，也从不知会一声，自己悄默声就干。”
　　他突兀顿住脚，回头，放大音量又重复一遍：“陆游，你了不起的很呐！”


第47章 别生气了
　　贺祝椿生气了。
　　气的挺明显。
　　连主动打车的意图都没了。
　　陆游跟着他出了单元楼，停下来看了眼打车软件，再抬头就见人已经气登登走出老远。
　　这是要步行回去的意思？
　　陆游又快跑几步跟上去拽他手腕，问：“你生气了吗？”
　　“生气？没有啊。”
　　贺祝椿脚下一停，回头对他冷笑一声，道：“你没见我高兴的很吗？”
　　陆游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一会儿，诚实摇头：“没看出来，你高兴时候的表现是这样吗？不理人。”
　　贺祝椿不知道他这会儿是真傻还是装傻，气闷道：“对，你第一次见我高兴吧。”
　　“也不是。”陆游竟然真的认真回想起来，道：“我们刚认识那天，你也是这样的。”
　　贺祝椿问：“是吗？”
　　陆游点头：“是。”
　　贺祝椿又问：“什么时候？”
　　陆游回答：“就是在学校，我说要跟你谈恋爱，你说自己不是给的时候。还有后来天气突然下雨让你晚回了会儿宿舍，你也是这个表情。”
　　陆游顿了顿，补充说：“可那天如果我没拦下你，你真的会淋路上，这件事你没有感谢我，还对我阴阳怪气。”
　　说的是两人初遇时候的场景。
　　虽然时间上并不算久远，可贺祝椿乍一听来却感觉几乎是上辈子的事了。上辈子的事他这辈子来找自己翻旧账，还挑正生气的时候。
　　故意的吧？
　　贺祝椿僵着脸，龇出一口冷白的牙，继续阴阳怪气道：“那我可真是谢谢你。”
　　陆游说：“对，就是这样。”
　　贺祝椿：“……”
　　贺祝椿气得要命，偏偏陆游又问了句：“你这样原来是高兴吗？很奇怪的情绪表达方式，那你从跟我认识就很高兴吧。”
　　恐惧到极致就是愤怒，愤怒到极致就是无奈。
　　贺祝椿几乎都气笑了，他问陆游：“你被鬼上身了吗？”
　　“没有。”陆游却道：“你还要生气多久。”
　　“你还知道我在生气？”
　　“知道，正常人高兴不会是这个样子。”
　　贺祝椿：“……那你刚才那几句什么意思。”
　　陆游轻声说：“我想幽默一下。”
　　“……幽默的很好。”贺祝椿瞥头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丢下句：“你的幽默天赋这么高怎么不去做喜剧演员，那才是你的本命职业吧。”
　　幽默还幽出错了。
　　陆游无法，在原地叹了口气，又追上去，问：“贺祝椿，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吗？”
　　贺祝椿认真走路。
　　出了小区门口先过了条街，走过这条烟火气足足的街道再往后是正式上了大路，大路走过一段有个隆起的步行桥，桥下水流湍急，不时有小水花拍在岸边黑黑的石头上。
　　贺祝椿在这住了脚，走到桥边，两胳膊交叠着伏在石栏上。
　　陆游追着他过来，站定在两米开外的位置，无措望着他，一时没说话。
　　贺祝椿转头就这么定定盯着他。
　　沉默良久，陆游蠕动两下嘴唇，还是先出了声，他道：
　　“我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贺祝椿没想到会等来这么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怔，问：“什么？”
　　陆游就强调意味地重复一遍，说：“我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贺祝椿。我古板、传统、无趣、严肃，或许是出于职业原因，我对人的善恶很敏感，我知道你在生气，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不到你为什么在生气，我也想不到怎么样才能不让你生气，我好像有些……无措。”
　　“我不太明白现在该怎么办。”
　　“……”贺祝椿望着他，一时没说话。
　　陆游默了默，就继续道：“我是个偏执还容易较真的人，而且我从小一个人长大，身边只有仙家他们陪着我，我不太懂一些人际交往的规矩——我独来独往惯了，而且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在一起接触的时间也不算长。我不能用仙家去探查你的性格或者脾性，我觉得那是对你的不尊重，可我靠自己，又没有能力去完成不让你生气这个任务。”
　　他这时表现得很诚实，浅淡琥珀色瞳仁里映衬着城市恢弘灿烂的霓虹灯，像一块土地上蓦然开出片五颜六色的花。
　　陆游微垂着头，情绪渐转失落，他继续道：“我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什么做得不对，可我想不明白具体是因为什么，贺祝椿，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我在感情这方面有些迟钝。我时常也在想，人的感情太多样，亲情、友情甚至是爱情，对我来说都很复杂，这是个有些困难的课题，我应对起来经常会有些有心无力。”
　　陆游眼皮轻轻半阖着，眼角不很高兴地往下坠，面部每个微表情都刻意将他整个人表现得格外委屈似的，陆游轻声道：
　　“不出意外，我们未来还会共同合作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希望我有什么个人习惯会一直影响到你。”
　　予兮读家
　　到这，他就又重复着说了一句：“贺祝椿，我向来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可我不希望你会因为我某些冒犯的举动而生气，”
　　“你不是个坏人，你对我很关心，可我会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回应你对我的好，不论这种好是出于我们的合作关系还是其他的什么，我也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因为一些我没意识到的问题产生狭隙，好吗？”
　　贺祝椿一时没说话，只站在那，深深望着他。
　　陆游迷茫地回望过去。
　　噼里啪啦说这一顿，贺祝椿却始终没说话，也不表态。
　　可陆游不知道的是，在他一次次强调自己实在不讨人喜欢的时候，贺祝椿只觉得陆大仙这个人，可爱到爆炸。
　　贺祝椿终于拿手机打车了。
　　打车的间隙，他转过身来，两只胳膊屈起向后在石栏上支住身体，陆游依旧迷茫望着他。
　　贺祝椿主动道：“我生气，是因为你明知道浩浩不是个好鬼，却不提前告诉我。”
　　陆游“啊”了声，依旧不很明白。
　　他始终觉得既然双方互相都爱搞点什么秘密闷着，那就不该在为谁瞒了谁这种事情上闹脾气。所以直到此刻，他依旧不明白贺祝椿这次为什么生气。
　　贺祝椿似乎对于主动提及自己生气理由这件事感到有些羞赧，他偏过头，脸颊浮着可疑的红晕，私下里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终于还是道：
　　“那个小鬼在讲自己的遭遇时，我在同情他，你没看到吗？”
　　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陆游却很奇异地听明白了。
　　——你明知道小鬼的可怜是装的，却还眼睁睁看着我为之动容，这是你对我情感价值的侮辱与蔑视。
　　或许对贺祝椿来说，情感真的是比金钱还要昂贵的东西。
　　这种心态大概是出于某种情感防御机制。就像学校里做操的小学生，在认真做操时会产生一种羞耻的心态，觉得认真对待做操这件事是一件会被同学笑话的行为。
　　贺祝椿也是这样。
　　陆游没忍住扯扯嘴角，见到贺祝椿脸上别扭的表情又硬生生压下去，他转而认真问：“你是觉得自己外向给予的情感受到欺骗了，所以才生气的，对吗？”
　　贺祝椿轻轻点头。
　　因为吝啬真挚情感的给予，所以在难得外向给予时不仅没得到良好的反馈，还发现自己受到了欺骗。
　　于是像小孩子似的恼羞成怒。
　　陆游耐下心思引导他：“可对他人付出真挚正向的情感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贺祝椿。那只能证明你是个富有同理心的好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含义。”
　　贺祝椿抬头，眼神询问意味望向他。
　　陆游缓慢道：“永远不要为自己做出正确的事而感到羞耻，不论结果如何。因为结果会受很多因素的影响，可只有你的选择，只受你秉性善恶的影响，贺祝椿，你没有做错，所以不需要为此感到不堪。”
　　贺祝椿眼神逐渐转向动容，胳膊由后背收至胸前，双手在小腹处绞在一起。
　　他脸皮仍残留着刚刚坦白的热度，问：“是吗？”
　　陆游点头认可：“是的。”
　　贺祝椿又别扭一会儿，道：“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陆游笑说：“这些是仙家们教会我的，现在由我来教给你。”
　　“好。”
　　贺祝椿脸上一副想笑又硬憋回去的样子，他默了会儿，又怀疑问道：“陆游，你真的不懂关于人际关系什么的吗？”
　　陆游道：“确实不是很懂。”
　　贺祝椿却说：“可我怎么见你会聊的很呢？”
　　陆游疑惑看着他。
　　贺祝椿又转身望向脚下汹涌的水流，心中暗想：
　　生灵的眼睛会说话，可陆游的嘴比他的眼睛更能说。
　　打的车终于到了跟前，贺祝椿开了后座门先坐进去，陆游跟在后面坐到他旁边。
　　夜色正浓，窗外一团灯彩锦绣。
　　一直等回了酒店进门，贺祝椿又到床边的椅子上坐着。可这次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视线不时向着陆游方向瞟。
　　陆游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面容严肃，似乎在忙碌什么。
　　说实话，贺祝椿还想跟陆游再聊会儿天。于是他小步走着凑过去，状似不经意问：“在忙什么？”
　　陆游就向着他偏了偏手机屏幕。
　　贺祝椿看去，是秦书蘅发来的信息。
　　第一条来自三十分钟前。
　　秦书蘅发来一句：师父，你在吗？
　　十分钟过去，陆游没回复他。
　　秦书蘅就又发：师父，你在忙吗？
　　二十分钟过去，陆游依旧没回复他。
　　秦书蘅留言道：师父，你不忙了回我一声哈
　　贺祝椿回忆了会儿，那个点正是陆游站在桥边说自己不讨人喜欢的时候。
　　陆游这会儿回了酒店终于有功夫回复：怎么了？
　　秦书蘅那边秒回：来了个线上缘主，我有些搞不定，给你呗师父
　　下面跟着个猫猫打滚卖萌表情包。
　　贺祝椿见了，点评道：“你徒弟就爱搞这些恶心的。”
　　依旧是对秦书蘅，依旧是恶评，他俩的较量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贺祝椿主打一个不忘初心。
　　陆游没理，对另边回复简洁有力：推来。
　　好友信息过的很快，对面通过好友，发了个表情包，就立刻弹视频通话过来。
　　陆游找东西将手机支在桌边，接通视频。
　　贺祝椿往旁边错开两步以免入镜。
　　屏幕里是一男一女两位缘主。
　　陆游问：“两位都要问事吗？”
　　男的那位率先开口：“师傅你好，我们两个是慕名而来，今天主要就是想问问关于身后仙家的事。”
　　陆游略一停顿：“你两位都带缘分吗？”
　　男人点头：“师傅，不瞒您说，我俩带的不是一般缘分。”
　　陆游扯扯嘴角，心里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一点头：“你说。”
　　男人就率先道：“其实我们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有位鼎鼎有名的神仙名讳我不提及，相信您也能看出来？其实我就是这位神仙的徒弟，我身边这位是祂老人家的义女，您看我俩元神就能看到我们法相。”
　　“……”
　　陆游有点想挂电话了。
　　女人这时候接过话茬：“师傅，您能看出我家掌堂教主是谁吗？”
　　陆游很给面子一问：“是谁。”
　　女人一笑：“是我前世的丈夫，今生特地下凡来寻我的。”
　　没听两句，屏幕外，贺祝椿对着陆游指了指太阳穴，意思是问这俩人脑子没事吧？
　　陆游看他一眼没回答，只细细查了对面情况，对两位缘主道：“你两个没缘分，看不到缘分，不要讲元神，就连老香根都没有。”
　　老香根，是指家里之前有人干过这一行，死后留下一堂兵马继续往下抓弟子，这类仙家缘分就叫作老香根。
　　屏幕内两人闻言当即撂了脸。
　　男人收了笑，率先道：“师傅，我敬您在圈里稍有名气所以特地前来拜访，却没想到您就这么个水平。作为尊重，我给您一句忠告，在这个圈子，您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吧，给我们俩这样身份的点缘分要是点错了，事可不小。”
　　陆游语气淡淡道：“第一，我不混圈，不知道你口中说的圈子是什么。第二，你没有拜访我，我们是线上视频看的事，你其实屋子都没出。第三，你俩身上没有缘分，男缘主跟神仙沾不上一点边际，女缘主也没有当狐仙的恋人，而且人狐恋别说道德上什么评价，就是生殖隔离层面也不允许。”
　　这话说的丝毫不留情面，贺祝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对面男人脸一黑，下一秒视频挂断。
　　陆游看得头疼，按灭手机。
　　可接着手机又响了两声。
　　陆游不想看，贺祝椿就拿起来点开聊天记录。
　　还是刚才那两位发来的信息。
　　第一条是个备注“卦金”的红包。
　　第二条，是极其猖狂的一句话，叫作：您切记，官大三级不显像！
　　官大三级不显像，意思是说陆游身上仙家水平太低，看不透这两位身上的“缘分”。
　　贺祝椿点开了红包。
　　零点零六元。
　　折合人民币六分钱。
　　他笑了声：“也不知是什么官啊，看事能给六分钱巨款——陆大仙，他们就拿这个考验你。”
　　转头，就见陆游面无表情告诉他：
　　“这种人一定离远些，尤其是下雨天，不然老天拿雷劈他们的时候可能会牵连到你。”


第48章 山神
　　陆游早上接到了赵晓晨打来的电话，忽略一些拍马屁的车轱辘话，大概意思就是通知他们一会儿动身要去见他大老板。
　　那会儿陆游刚迷迷瞪瞪睡醒，脸上表情都不怎么清醒，贺祝椿听了走过来拿过他手机放到耳边。
　　“我们老板的位置有些偏，午饭后我来接二位，陆大师您等电话就行。”
　　贺祝椿问：“有多偏？”
　　“贺先生？”赵晓晨声音有些疑惑：“您二位在一起吗？我记得给您二位开了两间房的。”
　　贺祝椿只说：“这你不用管，先回答我的问题。”
　　“哦，是在大山里。”赵晓晨道：“我们老板是自媒体从业者嘛，最近在做大山里的故事题材系列短片，所以在那边取景。”
　　“好。”贺祝椿道：“我们明白了。”
　　挂了电话，抬眼就碰上陆游探究意味的眼神，贺祝椿若无其事将手机递回去，抬腿就要往沙发那边走。
　　“贺祝椿。”陆游叫住他。
　　贺祝椿止住脚步，回头问：“什么吩咐？”
　　陆游就问：“为什么开了两间房，你昨晚还跟我一起睡。”
　　赵晓晨不提陆游也的确没想起来，他这一提陆游也觉得不对劲。
　　之前两人睡一起，那是实在没地住挤在一起也属于没办法，可这会儿在酒店开了两间房，还非要空一间住一间，两个大男人依旧挤在一间，这样说来就有些太奇怪了。
　　虽然具体不知道奇怪在哪，可陆游总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贺祝椿又背对过他，幽幽叹了口气。
　　“陆大仙，你还记得之前在店里，你们也是让我出去开酒店睡，我那时就告诉过你们的，我胆小，不敢一个人住酒店，这是真的。”
　　他语气可怜道：“我能看见那些东西——你应该明白这种感受，一些鬼妖精怪都把我当猎物打，酒店环境鱼龙混杂，各种坏东西最多，我单独住的话它们会在晚上悄悄找我事，我真的很害怕。”
　　竟然是真的害怕吗？
　　陆游抿抿唇，沉默一会儿，最后只答：“知道了。”
　　酒店的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饭前陆游又在床上瘫着醒了会儿盹，贺祝椿坐边上疯狂刷大众点评，找到家烤肉评分不错。
　　陆游身体放松大咧咧平躺着，一只手腕横贯在眼睛上，道：“大中午的就吃烤肉吗？”
　　贺祝椿想了想：“那还吃小炒？”
　　“就吃烤肉吧。”
　　烤肉店距离酒店位置还有些远，贺祝椿与陆游去的晚些，店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们坐下看了会儿菜单，点了几类不同品种的腌肉。
　　贺祝椿翻到主食页，额外多加了份牛肉炒饭。
　　牛肉炒饭里牛肉粒用了不少，饭估计也是用牛油炒的，吃起来有一股奶香味。
　　陆游尝了口，将没动过的半边挖出一半来递给贺祝椿。
　　贺祝椿接过看他一眼，陆游就道：“好吃。”
　　贺祝椿往嘴里闷了一口，抬头冲对面笑：“是好吃。”
　　两人慢吞吞吃的不着急，等再回酒店正好赶上赵晓晨的车停在门口。
　　赵晓晨下了车站在车前对着他们招手，脸上依旧是那种怯弱无辜的笑，一张白净无害的脸上满是对服务他们的热切，全身上下从脚面到头发尖都不会让人感觉到丝毫失礼。
　　陆游带了包坐到后座，贺祝椿从另侧打开车门坐到他身边。
　　车缓缓启动，赵晓晨轻咳了咳，似乎是想给沉闷漫长的旅程带来些轻松氛围，率先开口道：“二位师傅能力可真不是虚的，这才多长时间房子的问题就被解决了，昨晚我告诉我们老板时她也震惊得很，不停向我问起你们解决这事的细节。”
　　他哈哈笑了两声，见没人回应，也不尴尬，继续道：“我跟老板说所有事情都由二位师傅全全负责，我也没跟着不清楚，我们老板就特别着急想见到二位，这年头玄学骗子到处跑，遇到位真有本事的师傅比登天还难，要我说我们老板哪哪都命好，连玄学上有困难都能立马遇到二位师傅，这要换别人还不知怎么挨骗呢。”
　　他夸到这份上，再不回应就显得过分不近人情，贺祝椿扯着笑刚想应承几句，就听陆游突然道：
　　“你们老板在山里遇到什么事，瞒到现在才能告诉我们。”
　　“瞧您这话说的，哪能叫瞒啊。”赵晓晨打着哈哈，企图将这事草草带过：“是因为我们老板那边遇到的事实在怪异，怕吓着二位，所以特地留到现在才说，这也是为师傅们着想。”
　　很拙劣的借口。
　　陆游懒得跟他扯这些没用的，只是问：“所以在山里，到底遇到什么了。”
　　赵晓晨从后视镜不经意看他一眼，终于说：“我老板去的那座山，好像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就，自从我们老板去了那座山，总是频频出现事故，一环连着一环，弄得我们这些人心里都不怎么踏实。”赵晓晨提到这些，脸上表情逐渐凝重，他道：
　　“开始时还只是设备总出现各种问题，后面工作人员就开始频繁生病，发烧的，癔症的，最严重的一个甚至都查不出原因，也不知病是在哪，但从整个人的精神气和脸色就能看出来，这人绝对有哪不对。”
　　贺祝椿打断道：“设备出问题有可能是大山信号或者磁场干扰，人生病有可能是水土不服或者对当地什么东西过敏，怎么就这么确定是玄学层面的问题？”
　　“贺先生，您有所不知。”赵晓晨深深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道：“开始时我们老板跟您想的一样，只觉得可能是大家第一次到大山里生活有些不适应，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可到了后面……”
　　赵晓晨语气一顿，下意识又看了眼后视镜，他总以为自己看得隐蔽，可视线一转却正好对上陆游视线，他心下一惊，立刻被吓了一跳，心一瞬间跳得格外快，像是要跳出胸膛似的，带的他血液加速往脑袋顶上涌。
　　陆游淡淡睨着他，语气平淡问：“后面怎么了？”
　　等赵晓晨终于缓过这阵，吞了吞口水，他低声说：“可到后面，就死人了。”
　　贺祝椿：“死人了？”
　　陆游问：“死的谁？”
　　赵晓晨回答：“死的不是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是原本就住在山里的山民。”
　　贺祝椿不解问：“为什么死的是山民？”
　　赵晓晨摇头：“不知道，但自那之后村里就传出说法，就说，是因为我们老板这堆外人来到这边做了什么，触怒了山神，是山神发怒，才赐死村民以作警示。”
　　贺祝椿一时无语：“这山神真有意思，被外来人惹怒了不处罚外来人，却弄死自己人，难道山神胳膊肘也往外拐吗？”
　　“这事实在蹊跷，我们老板后来派人偷偷打探过。”赵晓晨叹气：“那边的村民世代居住在大山，对山神的信仰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据说他们每二十年还要举行大型祭祀活动，祈祷山神保佑他们平安。”
　　“祭祀？”贺祝椿一顿：“怎么个祭祀法？”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赵晓晨又笑了笑：“毕竟是人家原住民的事，怎么会跟我们一群外人讲。”
　　他这话落下去，贺祝椿沉默着思考。
　　陆游却突然问：“赵先生，这次的事情确定讲完整了吗，不要再隐瞒什么。”
　　赵晓晨笑答：“陆大师瞧您这话说的，这种事我骗您做什么呀？”
　　陆游扯扯唇角：“可据我所知，您之前跟我们讲房子那些事时，有些事情就讲一半藏一半，是个人讲话爱好？”
　　赵晓晨攥着方向盘的手一紧，面上仍轻松道：“陆大师，我听不懂您在讲什么，之前的事我都有问必答，怎么会有隐……”
　　“没有隐瞒吗。”
　　陆游打断他，只是问：“你老板那位客人真的是因为敲击声搬走的吗。”
　　赵晓晨收了笑，回答：“是。”
　　“是吗？”陆游反问：“不对吧，我怎么觉得那位其实是因为半夜被鬼魂惊扰出于恐惧才逃走的。”
　　“……”
　　赵晓晨道：“陆大师，我知道您两位可能在房子里发现了什么我并不知道的东西，可天地良心，我与老板确实是什么都不清楚啊，您说我要是什么都知道，何必还来麻烦您二位呢？”
　　陆游收了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赵晓晨就从后视镜上收回视线假装认真开车。
　　陆游话止于此，不想再过多理会他，转身阖眼闭目养神。
　　贺祝椿饶有深意在两人之间看个来回，身子后倚，学着陆游的姿势也闭目养神。
　　城市到大山实在有些距离，车开了一整天，等再停下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赵晓晨提前补过觉，可高强度待机一下午加上一宿，这会儿依旧两只眼涨满血丝，带着乌青的黑眼圈开了车门。
　　“后面的山路车开不进去，老板那边派了人开特殊工具带我们过去。”
　　贺祝椿问：“特殊工具？”
　　话音刚落，就听远处一阵机械嗡鸣，回头，就见一个身穿黑色薄棉袄的男人大老远招招手，开着拖拉机嘎达嘎达到了跟前。
　　拖拉机，最近十年近乎绝迹的前世纪遗物，在今天非常突兀地出现在了贺祝椿的生命里。
　　果然跟着陆大仙总能看到老东西。
　　他万分意外地戳戳陆游：“我看到比你那电动车更古老的文物了！”
　　熬了一宿本来就心烦的陆游：“……”
　　坐了一天一宿的车，又上了噪音堪比衣服市场大甩卖喇叭的拖拉机，三个人分散在后斗里，百无聊赖看前面烟筒冒出黑稠的浓烟。
　　等又颠了两个点，贺祝椿望着眼前愈发荒凉的外景，小心贴近陆游。
　　陆游眼神疑问看向他。
　　贺祝椿伏在他耳边小声问：“这不会是要把咱俩弄山里卖掉吧？”
　　“应该不会。”陆游回答说：“男人不值钱。”
　　贺祝椿浅浅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这边应该是前一夜刚下过雨，路上满是泥泞，拖拉机走不快，时不时轧过泥坑都要迸溅起很高的水花，几次差点崩到贺祝椿外套上。
　　他几次往里挤，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整个人简直要贴到陆游身上。
　　陆游没什么精神看着他，微皱着眉，几次要张口还是硬生生忍下来。
　　几人在后斗等过了饭点又走出一会儿，大老远看到几个简陋的砖瓦房，拖拉机终于有要歇气的迹象。
　　眼前的砖瓦房带着与大山一脉相承的贫穷与破旧。它们大概与这拖拉机的年代一样久远，早都在历史长河中逐渐淡出现代人的视野。
　　或许是拖拉机的噪声太大，最外层那间房子铁质的大门打开，走出来个披着外套的女人。
　　女人几下拍掉开门时粘在手上的稀松铁锈，又将手插在衣兜里。
　　山间气温低，又才下过雨，这边的温度实在凉的厉害，女人站在门前注视几人来到跟前，一直等拖拉机停稳了车。
　　贺祝椿从后斗利索翻下来，又生怕陆游摔着，紧着去扶他。陆游没等他接，自己直接向下跳下来，落地一瞬间只觉脚从底到面都被震透了。
　　这一下疼得很。
　　陆游心中不禁暗想：
　　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大概就要开始骨质疏松。
　　女人见了他们，连忙到跟前伸出手：“想必您就是陆游陆大师吧，我听小赵一直提起您，说您能力超凡，很轻易就解决了我那边房子的问题！”
　　陆游与他回握：“你好。”
　　“你好你好。”女人自我介绍道：“我姓黎，黎明的黎，叫圆满，您跟着组里老人一起叫我小满就行。”
　　陆游就道：“黎女士。”
　　肩上的黄快跑顺着爬到陆游头顶，认真看了看她。
　　黎圆满笑着道：“先进屋吧，外面真有点凉，我知道您两位要来，昨晚连夜收拾出一间屋子，只是我们这边住宿条件实在不好，只能委屈您两位挤在一间。”
　　黎圆满长得很漂亮，脸盘不大，五官个个小巧精致，尤其一双眼睛乌黑有神，瞳仁又长得大，乍一看像带了美瞳。这样一双眼睛，看谁一眼似乎能将人魂魄都吸进去，有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陆游倒不很在意这些，四处打量着周遭环境，只是说：“听说这边死了人，尸体还在吗，方不方便带我去看一眼。”


第49章 尸干
　　人死得不久，某种程度上来说陆游他俩人也算赶上好时候了，幸好尸体还没埋。
　　黎圆满道：“他们山里人有规矩，死后要在家里停尸七日，据说这七日是留给逝者最后看一眼阳间家人的时间，等看过道别后，家属就要把尸体从家里抬走，放到一个山洞里。”
　　陆游问：“山洞？”
　　“小赵没有跟你们说吗？”黎圆满微微皱着眉，似乎极其同情什么似的，道：“这边当地人有信仰，似乎已经有不短的历史，每隔段时间都要举行祭祀仪式供奉山神。”
　　陆游问：“有关于山神更详细的资料吗？”
　　“没有。”
　　黎圆满摇摇头：“山神的事还是我们花了大价钱从一位山民那买来的信息，这边的人似乎对我们这些外来客都很谨慎，对当地习俗的事尤其不愿多说，哪怕钱给出不少，他也只跟我们说到这，再多的不能问，一问就一直讲什么山神怪罪之类的话，很奇怪。”
　　陆游点点头：“那死掉山民的尸体你们见过了吗？”
　　问题至此，黎圆满似乎有些紧张，生怕被谁听见似的，向陆游方向靠近了些，小声道：“他们当地人不让我们靠近尸体，可我个子小，偷偷钻到他们人群远远看了一眼，那尸体实在是……长得有些惊悚。”
　　陆游来了兴趣：“怎么说。”
　　黎圆满似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打了个冷颤，欲再凑近些与陆游耳语，脸前却突然出现截胳膊，杵着她额头将她推远一些。
　　黎圆满“哎呀”一声，捂着脑门转身看向始作俑者。
　　贺祝椿回望向她，双手抱胸笑着道：“小姐，跟我们大仙偷摸说什么呢，别这么偏心啊，带带我呗，我也想听。”
　　黎圆满道：“刚刚那个距离你也能听到的。”
　　“不好意思哈。”贺祝椿点点耳朵尖，笑答：“耳背，这声音稍微远点就容易听不清楚，硬件有问题，实在没办法的事。”
　　陆游慢悠悠偏头看他一眼。
　　贺祝椿就转身对他眨眨眼。
　　黎圆满：“……”
　　黎圆满扯出个笑：“那我们就进屋细聊吧。”
　　贺祝椿回：“好啊。”
　　黎圆满他们一行人所在的两间房子都是很标准的农村自建房房型，外面标配一个大铁门，进了铁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一侧是旱厕，另一侧建着两间小屋，剩余一边就是主厅，主厅四个角各建一间小屋子，是用作卧室住的。
　　虽然只有两栋房子，但胜在能住的屋子比较多，所以大家各自分一分也勉强够用。
　　而黎圆满给他们收拾出的那间，就在院子一侧靠近大门方向的那个小屋子里。
　　陆游与贺祝椿不方便进女孩卧室，所以三人干脆进了提前给他们收拾好那间屋子。
　　等屁股终于坐稳凳子，三人围坐在简陋的折叠木桌前。黎圆满俯身，小声对两人道：“我见时村里人正把死掉老头的尸体往外搬，那尸体七窍流血，眼下乌青，肌肉苍白僵硬，太吓人了。”
　　贺祝椿问：“除了七窍流血，别的跟正常死人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黎圆满瞪大眼，乌黑的眼珠子看向贺祝椿，她语气一低，将整间屋子都带上股隐秘的惊悚感：“我见的那个尸体，都不成人形了。”
　　陆游左右听不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蹙着眉，问：“详细些说。”
　　黎圆满就道：“你们见过人干吗？”
　　陆游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你是想表达，死者尸体的血肉已经被吸干的意思吗？”
　　“对对对！”黎圆满猛猛点头：“真的就是那种血肉被吃空的感觉，我都觉得他皮下面就连着骨头，一点内脏都不剩，腹部和胸腔都是凹下去的！”
　　贺祝椿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有些犯恶心：“怎么会死得这么恐怖？”
　　黎圆满说：“按照当地村民的说法，都是因为我们不知死活触怒了山神，所以山神才降下神罚，意味惩罚当地人没有守护好这片土地。”
　　“按照这个说法，当地人现在应该很讨厌你们吧，为什么还会继续留你们住在这边。”陆游耸拉下眼皮半遮挡着视线，没什么语气问：
　　“这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不是你们搭的吧，是找村民租的还是买的，如果他们真这么讨厌你们，为什么还将房子给你们住。”
　　“是买的。”黎圆满拿出手机打开系统相册翻了几页，划出张合同的照片来：“我早听说有些山头的人不讲信用，所以在买他们房子时特地跟这边山民签了合同，如果他们在我们付钱后无缘故驱赶我们，就要付很大一笔违约金，他们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就只能放任我们留在这。”
　　陆游又问：“这是谁的房子。”
　　“不太清楚。”黎圆满说：“只知道是空房，而且他们这边有不少这种空房子，我之前溜达时有看到过，村外围和村里面都有空房，只不过稍微靠里一点的房子他们并不肯卖给我们，只有这两间，大概是位置太靠外，我们给出的价又高，他们才勉强松的口。”
　　“不过……”黎圆满放低声音，又道：“我组里的工作人员有人听他们闲话时讲过，这些空房子其实都是无子嗣的原住民死后留下的，因为没有后辈继承，村里人就默认这些房子家具什么的直接充公，后面会重新分给一些生育多的家庭住。”
　　贺祝椿耐心听她说完，直起身，只说了句：“真奇怪。”
　　陆游与黎圆满同时望向他，黎圆满不解问：“哪奇怪？”
　　贺祝椿看了眼陆游，道：“绝后的山民死后所有资产充公，而这些充公的财产会率先分给孕育孩子多的家庭，那就说明在这个地域，这群人肯定是持鼓励生育态度的，甚至为了鼓励山民多生，不惜真金白银给出真正的奖励策略，这不就是生孩子送钱送房子吗——可如果真是这样的氛围下，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绝后呢？”
　　黎圆满道：“有可能是短视频刷多了，这边人也开始流行不婚不育了？”
　　“不可能。”贺祝椿想也没想，摇头否定她的话。
　　黎圆满问：“怎么不可能？”
　　“因为对于大山聚集居住的山民，他们的思想一定是会高度统一的。这种穷山僻壤教育发展程度一定不会很高。而这种文化水平低的地方，思想稍微成熟一些的就会立即被打成异类。哪怕出现了像你说的这种情况，有人因为外界媒体影响产生不婚不育的想法并真正付诸实践，那也只会有个别几个，这种人注定不可能占大多数。”
　　贺祝椿单手放置在桌面，细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桌，另一只手搭在陆游的椅子背上，手心有意无意搭在他肩膀上，继续道：
　　“刚才你说，你在这边看到许多空置的房屋，房屋空置数量与不婚不育群体可能出现数量差异太大，这样的差异就注定不可能是你假设的这类可能。”
　　黎圆满努力转着脑子跟上他的思路，问：“那怎样才会出现这种结果呢？”
　　不等贺祝椿再开口，陆游率先出声回答了这个问题：“那就只有一种情况——在这个地方，死亡数量要远远大于新生。”
　　拿国家举例，如果一个国家推出实际且客观的奖励去大力鼓励生育，可这个国家的人口总数依旧在不断减少。那在排除掉居民拒绝生育的前提情况下，就只剩一种可能。
　　死亡率远大于新生儿出生率。
　　黎圆满终于明白其中关窍，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陆游，下意识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陆游答道：“一种情况，是这个地方老龄化过于严重，文明已经开始出现颓败趋势，或者直白些，这地方要完了；而另一种情况，是这个地区的新生儿存活率过低。”
　　陆游话落于此，却突然转头看了眼外面天色，换了个话题：“我们晚上吃什么？”
　　黎圆满走到一半的思路被他打断，先“啊”了声，回答道：“看看管饭的阿姨晚上做什么吧，陆大师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告诉我，我去转告阿姨。”
　　陆游道：“我不挑。”
　　贺祝椿插嘴说：“他就是明着不挑，你们阿姨要是做饭难吃他就会暗地里把自己饿死。”
　　陆游不解歪头：“……？”
　　黎圆满连着点头：“明白明白，那我让阿姨晚上做丰盛点。”
　　贺祝椿：“你现在去吧。”
　　黎圆满有些茫然看着他：“我们不是还要聊……”
　　贺祝椿说：“舟车劳顿，让我们陆大师睡一会儿，小心别一个不注意给他困死了。”
　　确实没什么精神想去睡觉的陆游：“……”
　　贺祝椿这人说话有艺术，还笑着补充了句：“陆大师不太好养，理解理解。”
　　黎圆满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嘴上说着：“理解，理解。”
　　心里其实并不理解。
　　她甚至觉得这两人之间氛围有些怪。
　　黎圆满自觉起身离开，出去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贺祝椿转身走到床边摸了遍被褥，应该是才下过雨的原因，被子显得有些潮，但幸好不耽误休息，他铺好了被窝卷，转身对着陆游招手：“过来睡吧。”
　　陆游就真的脱了外套走过去往被子里钻。
　　贺祝椿跟着躺到另一个被卷里。
　　得救于一向比较好的睡眠质量，陆游刚躺下，脑袋一晕，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半梦半醒间，突然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戳自己的脸。
　　眼前勉强拉出条缝，就见贺祝椿凑近他，一张俊脸上表情有些奇怪，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陆游：“陆游，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陆游满脑袋问号看着他。
　　贺祝椿就说：“我觉得你其实不像同性恋。你跟我讲讲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性取向的，我无偿帮你分析分析。”
　　陆游困懵了，迷茫地眨眨眼，眼皮子半撑着望他。
　　贺祝椿“啧”了声，催促道：“你说啊，不说不能让你睡觉。”
　　陆游被他骚扰得实在心烦，忍着困意就将之前的事跟他简单讲了遍。
　　贺祝椿听着不太满意：“就这些？”
　　陆游敷衍着应了声。
　　贺祝椿又“啧”了声，这“啧”声大，听着恨不得要给颗牙都嘬下来。他翻了个身背对陆游，声音听着就不高兴：“快睡吧你，真烦人。”
　　陆游不明所以望了眼他背影，在被子里蠕动几下，真睡过去了。
　　他睡了，贺祝椿却心里不住躁得慌，虽也不知道躁的什么劲，可就是躁得他死活睡不着。在脑子里把跟陆游从认识到现在的事仔细过了个遍，他不禁在心中想：
　　这哪是同性恋啊？
　　这哪像同性恋啊？
　　同性恋会是这样吗？
　　……
　　又翻来覆去十几分钟，贺祝椿诈尸似的猛一下坐起来，心中呐喊道：
　　这特么其实是诈骗吧，纯糊弄直男来的！


第50章 灵幡
　　陆游一觉睡醒时外面天色正是要黑不黑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视线里却突然撞上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下一惊，陆游下意识要往后躲，却被贺祝椿一把拽住手腕。
　　贺祝椿怨气极大说：“是我。”
　　陆游定定心神，问他：“你没睡吗？”
　　贺祝椿声音有些闷：“没有，我睡不着。”
　　“是山里住不习惯吧。”陆游撑着上半身坐起来：“这边被褥有些潮，我也没太睡好。”
　　贺祝椿幽幽望着他没说话，心道大概的确是没睡好，今天都没翻过来压到他身上来回滚。
　　外面起了烟，这屋子门窗不很能关严实，陆游嗅了嗅空中飘来的炊烟味道：“在做饭了。”
　　贺祝椿跟着在他身边坐起来：“晚上什么安排。”
　　陆游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晚上有安排。”
　　“不是说过吗，我是你肚里的蛔虫。”
　　贺祝椿笑了笑，解释道：“你下午补觉了，那意思不就是晚上有安排。”
　　陆游一怔，跟着笑，貌似夸奖意味道：“贺祝椿，你真的很了解我。”
　　门外噔噔噔传来阵脚步声，门被乍然推开，赵晓晨露头对两人道：“陆师傅，贺师傅，老板让我来叫你们两位吃饭。”
　　贺祝椿道：“马上过去。”
　　赵晓晨嘱咐：“就在旁边房子的客厅里，别走错了。”
　　贺祝椿：“好。”
　　噔噔噔又一阵脚步声远去。
　　贺祝椿不着急跟陆游算同性恋这笔账，他憋着劲，面上一片晴朗地与陆游一起下床穿外套往外赶。
　　出了门，只闻到阵很浓郁的饭香气，并行着到了另一个院子，就见主屋客厅拼着几张长桌，大家在两边排排坐，一人身前放着碗白米饭，黎圆满坐在中央，见到他们招招手：
　　“陆师傅，我旁边有空位！”
　　两座连着的位置就剩黎圆满身边有。
　　贺祝椿比陆游走快一步，在黎圆满旁边的旁边拉开座位带着陆游落座。
　　陆游没什么意见，稳稳坐下去。
　　低头，就见黎圆满满脸问号望着他。贺祝椿明知故问：“怎么了？”
　　黎圆满内心啐他一口，面上微笑道：“没事呀贺师傅，您也坐吧。”
　　以前都听说大锅没好饭，也不知是不是特地庆祝陆游与贺祝椿到来，今天的菜竟意外地都很不错。
　　贺祝椿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手上发痒总想给陆游夹菜。他转身给陆游碗里夹个鸡腿，刚扒拉两口饭，低头就见送出去的鸡腿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碗里。
　　陆游在旁边淡淡道：“不爱吃鸡腿，不入味。”
　　嘿，好心当成驴肝肺。
　　贺祝椿微笑一下，夹起鸡腿狠咬上一口。
　　边上的黄快跑快急疯了，心想你俩不爱吃给我啊！
　　黄鼠狼爱吃鸡啊！
　　能听到吗！黄鼠狼爱吃鸡！
　　晚饭过后，陆游与黎圆满打过招呼出了门。
　　这两栋房子正建在村庄边缘，出了大门往里走能看着条平顺的大路，沿大路一路走下去，能看到周边的房屋越来越多。
　　这里有的都是自建房，房子堆着堆建在一起，走几步就能见着条延伸出来的胡同。
　　这会儿黑了天，或许是刚死过人的缘故，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路上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陆游抬头大致看了看，在这样贫穷落后的地方，更加见不到什么监控一类的东西，所以直接放心大胆走在主路，边走边观察四周房屋。
　　贺祝椿问：“我们接着到哪去？”
　　陆游答：“去找尸体。”
　　贺祝椿问：“你怎么知道尸体在哪？”
　　陆游回道：“找灵幡。”
　　灵幡，一般被认为是引渡灵魂找到家门口而特意制作的布制品。
　　死了人的家里都要挂灵幡办白事，顺着路与胡同一条条找，总能找到。
　　这山里的村子虽然穷，却难得建的很大，房子众多，只是听黎圆满提起说这边多是空房子，陆游有意观察着，却觉得单凭肉眼实在难以分辨到底哪家是空的，哪家又住了人的，只除了有几所院子格外破败外，其余找不出什么不同。
　　陆游起初只当格外破败那几处院子都是久久没人居住的，直到在一片黑暗中，余光里却突兀撞上抹白。
　　他转头望去。
　　是灵幡，薄薄一层白布粘在左边门上。——这是一处格外破落的门庭，大门甚至还是用木头制的，在一众或好或不好的铁制大门中格外显眼。木质小门经历过几十年风吹雨打，木头早都稀松变质，捏上去再没有新木平整硬实的状态，只剩被摧残后软趴趴潮旧的残木质量。
　　陆游走到那条胡同里，迈步到了门前仔细阅读起灵幡上的内容。
　　灵幡左右各绘出个男女娃娃，右边男娃娃下跟着“金童前引路”字样，左边女娃娃下跟着“玉女送西方”字样。
　　中间竖写道：故王显宗享年四十六岁 灵幡
　　看来死人这家姓王。
　　贺祝椿跟在后面，也凑上去看。
　　他看过道：“这布料真薄，不像纸不像布的，跟我以前路边买的两块钱红领巾布料一样。”
　　陆游低声道：“这家看着实在不富裕。”
　　“估计是没生孩吧？”贺祝椿猜测：“这村子这么重视生育，要是生了孩子早都给分房子了。”
　　“不一定。”陆游四处观望着，“先想办法进去吧。”
　　小木门不高，贺祝椿伸伸手摸到了顶，他对陆游提议道：“你到我肩膀上来，我给你送上去，你进去了再把内门的门插打开。”
　　这门不高，门后甚至还用砖块搭了段顶，就在门头到砖顶之间有一个不到一米的空隙，足够一个人从那钻进去。
　　陆游思考片刻，采纳了他的方法：“好。”
　　贺祝椿就立刻蹲下身让陆游坐到他肩膀上去。
　　这还是陆游第一次要坐到人身上，他心理上实在有些不太能适应。起初时他还有些踟躇，踟躇到贺祝椿等得不耐烦，直接胳膊后伸抱着他腿弯往自己身上捧。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陆游生怕再摔下去，连忙抱住贺祝椿的头，贺祝椿就笑着低声道：“别抓脸啊陆大仙，脸是门面，不能给你抓。”
　　陆游就忙松开他的脸。
　　坐在贺祝椿肩膀上，陆游视野一下开阔许多，他首先扒住小木门顶端，随后双手用力，撑着身子首先坐在门的横截面上，再向下找准位置往下跳。
　　噔——
　　陆游脚落在实处，他首先在门内侧找了找，找到木栓，正要打开时，却突然觉得背上被什么尖锐东西顶到。
　　身子骤然一僵，回头，一阵尸气扑面而来。
　　出于姿势局限性，陆游最先看到的不是身后诡物的脸，而是两截干柴火似的胳膊，那胳膊上还套着两截寿衣袖子，袖子外裸露着的皮肤发青泛黑，青筋如蛆虫在一层干瘪的皮肤上凸起。
　　视线再奋力往上爬，才终于得以看清它的全貌。
　　就在距离陆游脸面不到一掌的距离位置，一个人——或许已经不能叫人了，一个人形邪物正直愣愣站在那，直勾勾去看陆游的脸。
　　关于这东西外貌，首先得见的是两颗长到超出人类范畴的尖牙，再往上看，就见一张瘦瘪人脸上长满白色绒毛，绒毛包裹的一双眼珠子发污发浑，像是死掉好多天的烂鱼眼一样，眼黑已经半融化在眼白里。
　　此刻这东西双臂伸直，乌黑的指甲抵在陆游背上，见陆游回头，他大张獠牙，几乎立刻歪头张嘴就要咬过来。
　　陆游眼疾手快，甚至来不及受惊，立刻扯了门栓塞进这东西嘴中。
　　门吱呀——一声响动，贺祝椿探头进来，还没来得及与陆游插科打诨，打眼就见一个满身白色绒毛的可怖东西嘴中叼着块木栓，几乎是超近距离贴向陆游，口中嗬嗬叫着，发出类似喉中声带震动的声响。
　　那木栓与门是同等的低劣质量，眼见着支撑不了多久，木屑从獠牙间隙中不停掉落。
　　贺祝椿迅速上前，对着腹部狠狠一脚将它踹远。
　　这一脚的触感很奇怪。
　　贺祝椿心下惊讶，感觉这一脚不像是踹在人或尸体身上，却像是踹在一层薄薄的气球皮上似的，好像这一脚的力已经穿透气球皮轻飘飘落到空气里，甚至还有余量被肉皮反弹回来一些。
　　贺祝椿震惊坏了，他问陆游：“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游微沉着脸，答：“僵尸。”
　　贺祝椿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他重复一遍：“僵尸？”
　　陆游：“嗯。”
　　贺祝椿问：“这不是电影里的东西吗？”
　　几句话间，白毛僵尸再次猛攻过来，陆游将贺祝椿猛一用力推到一边：“来不及跟你解释，先把这东西对付了。”
　　贺祝椿好崩溃：“要怎么对付啊？”
　　陆游问：“它棺材呢？”
　　贺祝椿四处找了找。
　　这栋房子的构造与他们之前那两间并不相同。
　　——过了简易的木门，先是一条大概三四米长的带顶过道，出了过道直通院子，院子里种了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枣树，树下一间房子就是主屋。
　　而棺材此刻就被放在正对过道的院子里，长方形棺材一边被一个凳子支起来，另一端却竟然落了地。
　　陆游咬牙道：“发昏的主人家，谁教他们给横死之人棺材落地的！”
　　贺祝椿见着那僵尸身上就打冷颤，问：“那现在怎么办，这东西长得又丑又恶心，能不能快点给镇住。”
　　陆游大脑快速转动，一个信息猛然落于心间——僵尸不会打弯。
　　又躲过僵尸一个猛扑，陆游一咬牙，以身引尸绕过几个弯后，找准时机勾的僵尸一个狠劲上前，指甲带着惯性瞬间牢牢插在身后枣树木上。
　　陆游终于得以喘上几口气，对贺祝椿道：“得找东西镇住他。”
　　贺祝椿躲得也很狼狈：“找糯米啊，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陆游反问：“你从哪掏糯米出来？”
　　眼睁睁见着那白僵努力挣扎着要把指甲从木头里拔出来，陆游突然灵光一闪，道：“我有个办法！”
　　贺祝椿问：“什么办法？”
　　陆游当即跑到贺祝椿身边。
　　这房子是砖瓦房，墙能很明显看出是砖块砌的，陆游找了块格外尖锐的地方，拽过贺祝椿的左手食指就在上面用力擦了一下。
　　贺祝椿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问：“这是干嘛？”
　　陆游就道：“你不是身上背着功德吗？功德之人的血能镇邪。”
　　“真的？”
　　贺祝椿望着他眼睛真诚发问：“你没在唬我吧？”
　　陆游就将自己的食指也贴上去，等血在两人指尖淌出一定分量，陆游收了手，单腿向后一步，隔空画起符来。
　　贺祝椿问：“之前你在地府画符也没用血，怎么今天还加上料了。”
　　陆游起先只咕哝着将符箓画完整，随后将符箓向着白僵身上用力一推。
　　这符箓不愧是沾了血，空中流淌样的血符纹路中滚着鎏金，贺祝椿只听陆游低斥了声“急急如律令”。
　　那符打在身上，白僵瞬间动弹不得，宛如突然没电的玩具似的，头向一侧歪动，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指甲终于被身体重力带着从树木间滑落下来。
　　陆游这才有功夫回答贺祝椿的问题：“因为这东西有实体，不好对付。”
　　话毕，不等贺祝椿再问些什么，他又一偏头，音量正常道：“偷看这么久了，还躲什么，出来吧。”


第51章 发凶
　　主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小门开合间发出一声清响，转身，就见一中年女人迈出门槛，正站在台阶上直直望着他们。
　　贺祝椿这时才发现，这家人的台阶做的好高，得有人半个身子那么高。
　　好像不止这家人，黎圆满租的那两栋房子好像也把台阶设置的格外高。
　　是这边的习俗吗？
　　陆游面向女人问道：“你是逝者的夫人吗？”
　　女人就点点头，问：“你们是谁？”
　　陆游张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见贺祝椿抢先一步道：“我们是云游至此的道士，今天白天时见到这边天有异象，所以特地前来查看一番异常的缘由。”
　　贺祝椿，向来是一个极富有想象力的孩子，据传闻他眼珠子一翻连篇的谎话立刻就能吐出个百八十斤来。
　　女人不太相信：“你们是前阵子来的那群外乡人吧。”
　　“不是啊。”贺祝椿指指自己，又指指陆游：“你看我们的脸，眼熟吗？”
　　女人摇摇头。
　　贺祝椿又问：“那群外乡人你见过吗？”
　　女人说：“远远看过一眼。”
　　贺祝椿问：“那你在那群人里见过我们吗？”
　　女人又摇头。
　　贺祝椿就道：“是嘛，我们就是今天才到这边来的，都说了是云游道士。”
　　女人将信将疑：“真的吗？”
　　贺祝椿眼也不眨：“真的。”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们。”女人看了眼地上的白僵，显然也忌惮得很：“我丈夫才死六天，眼见着再等一天就能熬过头七，偏偏昨天晚上身上突然开始长白毛，我心里怕得很，只能封紧门窗，生怕他再做些什么害人的事。”
　　陆游问：“你丈夫叫王显宗？”
　　女人点头道：“是的。”
　　陆游又问：“你呢？”
　　“我叫赵盼。”赵盼答道：“盼望的盼。”
　　陆游首先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赵盼，你们院里的棺材是谁弄的。”
　　赵盼回答：“是我自己弄的。”
　　陆游紧皱起眉头：“你不知道横死之人的棺材不能落地吗？我见你们这边台梯都打的很高，这么高的高度，对稍微腿脚不好的老人都算是一道坎，不会是因为美观吧。”
　　赵盼闻言脸上表情当即变得慌张起来，陆游面上不动声色，只语速缓慢问道：“赵盼，你们这边早就出过尸体尸变成僵尸的事，对吗？”
　　迎着贺祝椿打量过来的目光，赵盼僵着身子，点点头。
　　贺祝椿就问：“打哪得出的结论。”
　　陆游道：“山间多野怪，是因为山间往往灵气充足，适合精怪修行，而他们这地方还出了个所谓‘山神’，足以见得这边的灵气足够优越。”
　　贺祝椿问：“这跟僵尸有什么关系？”
　　“僵尸，其实就是一种尸类精怪。”陆游视线落在枣树旁安静躺着的白僵身上，解释道：
　　“山间动、植物，靠汲取天地灵气蕴养己身，待得出些道行，叫作精怪。同理，尸体靠汲取地气，一旦得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便称作‘发凶’，发凶第一阶段，就是浑身长满白色绒毛，叫作白僵。”
　　贺祝椿问：“天时地利人和？”
　　陆游点点头，解释道：“天时，即适宜尸变之节气。近来山间多雨，不见天日。白，无有阳气普照；夜，却有月华补给，此为天时。”
　　“地利，即适宜尸变之地界。他们这座山灵气富裕，精怪众多，无大神镇压，却有小怪作害。不出意外这风水聚阴、地气磅礴，此为地利。”
　　“人和，即适宜尸变之尸体。王显宗遇难横死而非寿终正寝，死相凄惨，怨气不散。这种尸体往往喉间都含着一口气，那气吊着他，稍有机会便发凶害人。此为人和。”
　　琥珀色瞳仁一扫，陆游又看向赵盼方向：“而且当地人建造屋舍，都特意将门台加高，可这边地貌又明显没有洪涝威胁，多半就是为的防止尸体发凶进屋害人吧。”
　　赵盼哆嗦着唇，没搭话。
　　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实在太害怕，整个人面色苍白如纸。明明才四五十岁年纪，脸却苍老得好似六七十岁，皮肤印着皱纹，几乎与院子中的枣树皮无异，头发也已经半数花白。
　　当这样的一张脸出现类似恐惧彷徨的神情时，陆游总是不忍心苛责他们。
　　他无奈叹了口气，缓和下语气，问：“为什么棺材要落地，如果是当地人，不该不知道这些事情。”
　　赵盼低声答说：“我也不想棺材落地，可棺椁太重，没有人帮我，能将一角压在凳子上对我来说已经够为难了。后来他们告诉我，实在弄不上去的话，能离地多少就离地多少，少沾一点地，就能少点出事的可能。”
　　贺祝椿问：“他们是谁？”
　　赵盼：“是邻居。”
　　贺祝椿有些不忿：“邻里邻居的，他们为什么不帮你？”
　　赵盼悄悄抹了抹眼角，没说话。
　　陆游问她：“你的子女们呢？”
　　赵盼说：“没了。”
　　陆游问：“没了几个？”
　　赵盼说：“大的死了，小的出去发展了，还没回来。”
　　陆游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问：“大女儿怎么死的？”
　　赵盼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死的是女儿？”陆游说：“很好猜吧，毕竟孩子父亲都叫王显宗了。”
　　“……”赵盼一时没说话。
　　她不想提，陆游也不逼她：“可以给我讲讲你这边的山神吗？就算是我们帮你降服僵尸的报酬。”
　　赵盼望着他，安静看了许久，就在贺祝椿都忍不住转身凝视她时，赵盼终于迟疑着点点头：“我知道的不太多，只有几年前我隔壁邻居还在世时给我讲的一些不知真假的故事。”
　　陆游说：“知道多少告诉我们多少就好。”
　　赵盼应了声“好”，低声道：“其实在这之前，这座山的山民世代供奉着的山神，据说已经有将近几百年历史。而关于山神的出现，起初就是为了对付僵尸。我听村里年纪大些的村妇也讲过，最初时这边山上的人并不时兴丧葬，也是因为穷，但凡谁家死了人，就在后山随便一丢，子女中有良心的还会给挖个坑埋一埋，没良心的，直接曝尸荒野在那。”
　　“可其实挖不挖坑意义不大。后山有狼，有狐狸，就算埋起来了也会被刨出来拖走吃肉。”赵盼一顿，语气犹如母亲给孩子讲睡前故事般柔和。
　　“这种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突然哪天竟然出了变故。老邻居告诉我，是有人见了本来该死在后山的人又回了村里。这话瞬间闹得村里人心惶惶，就有人问他：死人怎么会回得来呢？那人就说，不是人样回来的，他见时那东西身上长满了毛，还会挑着是半夜进门。第一夜就去了一户山民家给家里才出生几个月的小孩吃了。”
　　“这事起初没人当真，都当是野熊扮成人样进屋子吃了孩子，熊聪明啊，会穿衣服学人走路，于是家家户户都备上硫磺、干辣椒和刀棍这些东西，还挂了铃铛或者能发出响动的铁器在门上。”
　　“可随着后来家畜、孩子越死越多，大家却连熊脚印都没发现一个。村民们没办法再把那东西当熊防，终于一天夜里，成年男人们都守在村口想看看到底什么东西作乱，才发现真是后山的死人回来了。”
　　贺祝椿沉默听着，越听就越想向陆游身边挤。
　　讲到这，赵盼似乎也有些怕，她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些老迈邻居垂暮的声音：“那些东西，其实早都不该叫人了。它们身上长满毛，长白毛的他们叫白凶，长黑毛的他们叫黑凶，这两种东西都爱吃人，吃家畜。”
　　赵盼继续道：“自那夜后，村民们只能想办法对付这些活过来的死尸。拿火烧，拿刀砍，把门台加高让它们跳不上来，可村里总要死人，死了人就丢去后山，不久后死掉的人就又会自己走回来。这样的困境几乎要逼的世代生活在这的山民们移居，就是这种时候，山神出现了。”
　　贺祝椿打岔问：“那为什么不把尸体处理掉，烧了或者什么都好，处理掉不就不能发凶回来害人了？”
　　赵盼道：“这边的人有一种思想，他们固执地认为人的灵魂要跟着身体走。如果死后七天身体得到损伤，那灵魂也会受损，就没办法转世投胎。”
　　贺祝椿皱眉：“死人的灵魂重要还是活人命重要也分不清楚。”
　　“不能这样算。”陆游看向他：“今天死的是老人，明天死的就是老去的年轻人，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怕的不是那群死尸的灵魂如何，怕的是自己死后被牵连投不下胎。”
　　“也是。”贺祝椿转头对赵盼道：“你继续。”
　　赵盼微微抬头，眼中闪着光，她说：“山神的出现也带着很浓重的玄幻色彩——那是一天夜半，有个老妇人突然从家中冲出来，大笑着挨家挨户敲门喊说，山神大人给她托梦了。在梦里，山神告诉她，祂听到了来自这边人们的哭声，心生不忍，所以特地救他们来的。如果要得山神庇佑，就把后山的尸体统统送往不远处的山洞里，之后世代给祂供香供肉，祂就能拯救所有人。”
　　贺祝椿问：“山民们信了？”
　　赵盼答：“是的，他们信了。第二天山民中所有的壮年男人们一起出发到后山搬运尸体，妇人孩子就都躲在一间屋子里等他们回来。在出发之前，男人们其实并不相信这个所谓的山神托梦，因为后山他们去过很多次，从没见过说有什么山洞存在，可又实在没办法，人在绝望中只要有一点希望就恨不得要紧紧抓牢。”
　　故事到这，陆游突然接道：“等他们到了后山，在丢尸体不远处真的发现有一个山洞，男人们惊喜万分，就将尸体全部丢在山洞中，自此，那些黑凶白凶就真的消失了。”
　　“对，对！”赵盼说：“从那之后，这里就有了祭祀山神的习俗。”
　　陆游却说：“少讲了一部分，赵盼，当男人们将尸体丢进山洞，后来呢，他们再进山洞看到了什么？”
　　赵盼经他提醒，显然也想到了那段不太美妙的剧情，顿时面如菜色，道：“骨头。当男人们第二天再到山洞时，看到的是一地的人骨头。”
　　贺祝椿听着，脑中自然联想到赵盼没有明说的那部分故事，瞬间又开始犯起恶心。
　　完整的尸体送到了山洞中，第二天就剩一地的骨头。
　　发生什么已经很明显。
　　他冷笑一声：“人烧掉尸体灵魂就会投不了胎，可给不知来历的‘山神’打牙祭就没事？自欺欺人。”
　　陆游保持着一贯的淡定表情，问：“那后来呢，又出现过问题吗？”
　　赵盼说：“这样的日子安稳过了几十年，大家都相信真正得到了山神庇佑，于是这个横空出世的山神在这片土地上的威望越来越高，直到一天半夜出现了与几十年相同的场景——又有一个老妇人在半夜疯了一样开始到处敲所有的人门，然后自称梦到了山神。”
　　“她就宣读山神的旨意，说从这天开始，以后谁家再死了人，需要在自家院子里停尸七日，关于这七日里如何防止尸体发凶，山神也给了答案——棺椁不落地，尸身不起凶。七日后，再把尸身送到山神洞，陪送十斤牛肉，十斤羊肉，十斤猪肉，和一斤白酒。”
　　贺祝椿冷笑一声：“这是山神？这不是猪吗？”
　　陆游淡淡瞥他一眼，没反驳，向赵盼问：“如果拿不出来这么多呢？”
　　赵盼说：“当时那老妇人并没有提到这个，说完山神的新规后，没几天，东头就有一家真的死了人。我那邻居讲时告诉我，那家真是个穷到耗子串门都要哭着走的境况。家里人没辙，东西实在凑不出来，就空着手把死人尸体送到山洞里了。”
　　贺祝椿听到这，心里冒出个不太吉祥的预感。
　　果然，赵盼继续讲道：“第二天夜里，那家死人发凶，自己就从山神洞走回了家。”
　　“山神，发怒了。”


第52章 祠堂
　　发怒，就自然会产生代价。
　　陆游问：“代价是什么？”
　　不想赵盼却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赵盼说：“老邻居讲到这就被她儿女叫回去做饭了，后来我们再没遇到什么机会让她把这个故事讲完。”
　　陆游听到这，抬头望了望天，深吸口气。
　　山里的天带着一种没有被污染过的澄澈，藏蓝色的天是半透明的，星子泛着荧光，一颗颗挂在天上。
　　像一把撒上去就立刻散开的砂糖糖粒。
　　陆游问赵盼：“你丈夫明天就该送到山洞了吧。”
　　赵盼点头。
　　陆游就问：“有人帮你吗？”
　　她面上神情一怔，垂下眼，摇了摇头。
　　陆游就说：“我们可以帮你搬尸体。”
　　赵盼猛一抬头：“啊？”
　　贺祝椿也猛一抬头：“啊！”
　　陆游道：“你力气小，抬棺脚都做不到，更不要说一个人把尸体送到那边了，我们不帮你，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赵盼说：“我本来打算把他拿布裹起来，一路拖过去的。”
　　贺祝椿说：“好新奇的主意，人都死了还特意被拿来做成馅给山神包粽子。”
　　陆游给他一个眼神示意闭嘴。
　　贺祝椿就沉默着闭紧嘴。
　　赵盼抹抹眼角：“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贺祝椿心想：会。
　　陆游缓声道：“不会的。”
　　给自己与贺祝椿接完活，热心的陆大仙接着道：“我们现在先把你丈夫放回棺材里吧，就这么躺着也不太好。”
　　赵盼感激道：“真感谢您，您两位必定会有大功德的。”
　　贺祝椿沉默着想：用你说。
　　身上长满白绒毛的尸体躺在院子中间，像是发霉长毛的橘子。
　　贺祝椿再三确定道：“我要碰这个东西吗？”
　　陆游说：“我们一起来。”
　　“算了算了！”贺祝椿推开陆游：“你别掺和了，这么恶心的事我自己来就得，你站边看着就行。”
　　他说着，做心理准备意味地深吸一口气，当即脱了自己外套就打算盖在尸体身上垫手。
　　赵盼拦住他，从屋子里拿出个小薄被子出来：“用这个吧。”
　　“行。”
　　贺祝椿就将自己外套抛给陆游，自己给尸体铺上薄被子，拽住他肩膀就往棺材那边拖。
　　拖过去好拖，可怎么往里放是个问题。等到了棺材前面，贺祝椿思考一会儿，眼见着陆游不放心地就要过来帮忙，他直接拽着尸体肩膀，先将半个身子丢进棺材，又扯着垫了被子的裤脚给他剩下半个身子也丢进去。
　　棺材里传来沉闷两声重物坠在木材上的声响。
　　他拍拍手回头对着陆游讨夸：“搞定！”
　　陆游动作顿在原地，面上表情一松，心想：行吧，好歹是把尸体放在棺材里去了，就是别管怎么放的就好。
　　他们合力着盖了棺材盖，又取了个凳子来，让棺材另一角也离了地。
　　赵盼这才松出口气，问陆游：“这样他就出不来了吧？”
　　陆游道：“今夜出不来了，明夜不一定，得钉符。”
　　贺祝椿说：“用不着符，明夜他不是要给山神当粽子去吗？变异也没事，就是不知道山神爱不爱吃跳跳糖口的粽子。”
　　陆游又瞥他一眼，惊异于贺祝椿嘴上找事的能力。
　　赵盼没太听懂，问他：“什么跳跳糖。”
　　贺祝椿说：“你丈夫现在发凶了，一直跳着走，到时候山神一吃，你丈夫就一跳，山神一吃，你丈夫一跳，哎，跳跳糖。”
　　听懂这段话的都该去敲木鱼赎罪。
　　赵盼：“……”
　　贺祝椿这话因为没人接茬直接掉到地上。陆游也不想捡，就觉得没脸再待在这，他最后问赵盼：“你们这边还有哪能查出关于山神的资料？”
　　赵盼说：“如果你们实在想知道的话，可以去村头的祠堂看看，那里或许会有你们想要的信息。”
　　“好。”陆游走出两步，又回头问赵盼：“我还有个问题需要你解惑。”
　　赵盼正打算回屋，闻言动作一顿：“您说。”
　　陆游就问：“那两个被山神托梦的女人，最后怎么样了。”
　　赵盼道：“死了。都是三天后莫名老死在了家中，村里人都说她俩都是寿终正寝，被山神接去享福了。”
　　“那你呢？”陆游突然问了这么句话。
　　赵盼说：“我什么？”
　　“你丈夫女儿都死了，在这边人不生地不熟，准备怎么办？”
　　赵盼就笑了，夜色中，她上唇微启，露出几颗不算洁净的牙齿：“我等我儿子来接我。”
　　她用一种格外充满生机、完全不符于自己外貌状况的语气，欢快说：“我儿子会来接我的。”
　　……
　　出了小院，贺祝椿从他手上拿回自己的外套：“我们现在要回去睡觉吗？”
　　陆游说：“先不回。”
　　贺祝椿叹了声气：“陆大仙，你可真是忙人。”
　　白天时陆游睡了一下午，他却是实打实“头脑风暴”来着，到了这会儿也确实该累了。
　　陆游就道：“如果你困了可以先回去……”
　　贺祝椿打断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陆游一怔：“什么？”
　　贺祝椿胳膊肘一动，将自己左手食指伸到陆游眼前，道：“我的伤口还在这，陆师傅。”
　　陆游视线移动看过去，只见贺祝椿圆润饱满的食指指腹上，一道小小的划痕赫然印在上面，经过这一会儿时间，甚至已经开始自己结痂了。
　　陆游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个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再过一会儿就好了？”贺祝椿斜眼看着他：“行啊，那我就站在这盯它一会儿，看什么时候能给它盯好。陆大仙，你说要盯多久，你说盯多久我就盯多久。”
　　陆游：“……贺祝椿。”
　　贺祝椿面上还在笑：“怎么着？”
　　陆游叹口气，很无奈道：“你把手指给我。”
　　贺祝椿就把受伤的食指递给他。
　　陆游双手捏住他食指两个关节，微微低头，将他指腹捧到自己唇边。
　　贺祝椿一愣，下一秒，指腹一热。
　　陆游在他手指的指腹处轻轻吹着气，像稚童受伤后轻柔抚慰孩子的母亲。等吹过三口气，他放低调子，轻声说：
　　“乖乖娃，痛不怕，吹吹三口气，痛痛飞走啦。”
　　好幼稚的话。
　　贺祝椿心中悄悄想。
　　其实陆游的声线真的很奇特，平日里他总没什么精神，说话带着股懒洋洋的调子，那时候陆游的声音听着好像格外冷淡，可冷淡里又带着股无意勾人的调调。
　　而现在的陆游，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缓和声线的缘故，贺祝椿怎么听都觉得这声音里带着股难以言说的调子，一边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另一边，他每句句尾都尾声上扬，似乎是真的将贺祝椿当小孩子在哄，那声调好似故意带上个小钩子，挂到贺祝椿身上，试图顺着耳朵尖要一路钩到他心里去。
　　贺祝椿心中涌起鼓很奇异的感觉，陌生，却将他心头熨帖得滚热。他面上不显，只突然笑出声，道：“什么啊，陆游，你把我当小孩哄呢。”
　　陆游就说：“我小时候受伤了，妈妈就是这么哄我的。”
　　贺祝椿觉得自己心头更烫了。
　　他抽回手背到身后，总觉得这会儿指尖还残存着一股湿乎乎的热意。贺祝椿道：“我不疼了。”
　　陆游笑说：“那我妈妈教我的这个还挺神奇，不仅能治小孩，还有让成年人忘掉疼痛的魔力。”
　　贺祝椿附和着笑：“是啊，确实有魔力。”
　　按照赵盼的说法，祠堂位置就在村头藏着。
　　黎圆满他们买的两间自建房都坐落在村尾，再依据之前黎圆满所说的，这边山民对他们并不太友好的态度来看，估计也有保护祠堂不被外乡人发现的缘由在。
　　穿过村间主道，陆游与贺祝椿一路往前走，走了大概三四分钟，视线中突兀撞上好大一片锈红色。
　　贺祝椿仔细看了看，道：“好红的一扇门。”
　　陆游说：“应该就是那了。”
　　“走吧。”
　　走出大概十来米的距离，终于得见一片夜色中坐落的一幢小而威严的建筑。
　　好消息，陆游他们找到祠堂了。
　　坏消息，祠堂有锁。
　　贺祝椿在祠堂四周仔细瞧着。
　　陆游问他：“找什么呢？”
　　贺祝椿道：“看看附近有没有开锁的小广告。”
　　“……”
　　陆游无奈道：“贺祝椿。”
　　见他无语，贺祝椿就咧着嘴笑：“幽默一下，跟你学的。”
　　可惜这默幽的实在不是时候。
　　陆游刚才被从赵盼那打探来的一大堆信息冲昏了头，只顾一股莽劲往这边冲，却忘了正常祠堂都是要上锁的。
　　可他又实在不甘心白来一趟。
　　贺祝椿说：“别气馁，想想办法就好了。”
　　陆游看着红漆大门上拳头大的铁锁，有些头疼。
　　这样大的锁，硬砸开显然是不现实的。
　　可钥匙他们连在哪都不知道。
　　贺祝椿却在这时拍拍他的肩。
　　陆游回头眼神询问他什么事。
　　贺祝椿就一指后方，道：“办法来了。”
　　陆游回头，就见村间主路上由远及近一道白色身影愈发靠近。
　　贺祝椿轻巧看了眼，又收回视线对陆游说：“是黎圆满。”
　　等人到了跟前，黎圆满脸上的表情看着比他们还要惊讶：“你们怎么在这？”
　　“该我们问你吧。”贺祝椿淡淡道：“大半夜不睡觉，你跑这来干什么？”
　　“我来调查这块地方的秘密啊。”黎圆满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告诉他俩：“这不是为了帮你们更好侦破这块的谜底嘛，所以我特地半夜以身犯险，来这边祠堂打探情报。”
　　陆游说：“这祠堂有锁，进不去。”
　　“我知道啊！”
　　只见黎圆满在衣兜里掏了掏，瞬间掏出个尺寸不小的钥匙，她得意地笑：“看我偷到了什么！”
　　竟然是祠堂大门的钥匙！
　　贺祝椿这下也不由得有些敬佩她了：“你从哪偷到的？”
　　黎圆满道：“当然是村长家啊，这种祠堂一类特殊的东西肯定是被村长保管才对吧！”
　　贺祝椿又问：“村长家的东西你怎么偷到的？”
　　黎圆满笑着说：“下午时我带着小赵到村长家溜达一圈，说要给他们村捐款修路，村长一听就特热情地给我迎屋里去了，我就让小赵使劲拖住他，自己跑到书房搜刮到的。”
　　贺祝椿对她生出几分敬意：“网红这么挣钱，都能出钱修路了？”
　　黎圆满“啧”了声：“我说修路是唬他的，而且赞助修路，一百万是赞助，一百块也是赞助，我又没明说捐多少，给个暗示让他自己悟去呗，这都不会。”
　　贺祝椿指着黎圆满对陆游道：“陆游，看到没，这得是你的楷模。奸诈狡猾这点够你学一辈子的。”
　　陆游不怎么想理他这些口水话，对黎圆满道：“开门吧。”
　　黎圆满不在意贺祝椿那几句打趣的用词，立刻笑弯了眼睛回：“好啊！”


第53章 萨满
　　朱红色大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约二十平米的砖瓦小院，院中落着几片外面树上飞下来的枯叶，或黄或绿。又因近来下过雨的缘故，这些叶子都格外阴湿，有一小堆甚至已经在角落悄悄腐烂。
　　小院尽头是另一扇小小的红木门，红木门看不出用的什么料子，只得见其上用黑底黄字镌刻：祖德流芳四个字。
　　这祠堂是个一进单厅的建筑。
　　踩着古旧的砖板过了小院，贺祝椿率先一步打开内里建筑的小门，这才终于得见祠堂的内部风光。
　　——祠堂内部出乎意料被打扫的很干净，哪怕室内黑暗，但依据大体轮廓依旧能看出列祖列宗的牌位被整整齐齐一排排码好，正中间端放着香炉与族谱，并没有贺祝椿想象中那种类似古代书生路上赶考借住的破庙既视感。
　　鞋底踩在木质地板上传来特有的空旷声响，陆游率先进门将大体布局打量一遍，又取了打火机将桌旁的烛灯点亮。
　　黎圆满扒在门边道：“这里牌位好多，他们这还是个宗族村落。”
　　贺祝椿问：“宗族村落？”
　　陆游跟他解释道：“宗族村落就是以父系血缘为核心纽带、同一宗族后裔聚居形成的传统村落形式。这类村落一般就会在村内设置祠堂、族谱以记录世代繁衍发展的历史。”
　　黎圆满走到供桌前瞧了瞧，指着正中位置的老旧本子：“这个就是族谱吧，你们来这是为了找这个看吗？”
　　陆游未答，也走上前浅浅扫了眼，从黎圆满位置的视线盲区又抽出本与族谱类似大小的册子。
　　黎圆满斜眼看过去，就见上面用很规矩的毛笔小楷写着“村志”二字。
　　她表现得有些惊异：“这地方竟然还有村志？”
　　“嗯。”陆游道：“村志相比族谱应该会更有用一些。”
　　黎圆满就放了族谱凑过来。
　　族谱掀开昏黄色的封皮，第一页首先写的是这个村落建成的起源。
　　陆游一怔，将上列文字一行行轻缓念出声来：“一、本村志溯本求源，上限始自萨满巫氏立村之始，下限迄于今岁，记本村山川、族裔、信仰、沿革诸事。”
　　“二、本村肇基者为萨满一脉，志中详记巫祀之礼、神谕之传，皆依族老口传及祠中神册，务求详实。”
　　“三、志村纪年以立村为元，附星象记时，地名从族中旧称，不随外域改易。”
　　“四、此志为村族秘藏，唯族老、祠祝可阅，子孙谨守，不得轻示外人，失志者以族规论处。”
　　贺祝椿不知何时凑过来的，有些来兴趣：“他们这个村子信奉萨满？”
　　黎圆满问他：“你对萨满很有研究吗？”
　　“也不是。”
　　贺祝椿道：“查过一点资料，了解的不多。”他说着，又一指陆游道：“陆师傅这个职业就有人称作萨满传承，所以我来兴趣查过一些，发现还真有点关系。”
　　陆游就道：“我这一脉只是属于萨满分支，而且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演化，结合多种其他教派与现代思想融合，已经与真正的萨满相离甚远。”
　　贺祝椿想起自己看过的纪录片，问：“类似巴扬神？”
　　“巴扬神是东南亚华人移民文化与本地马来巫术、伊斯兰教及印度教元素融合后产生的民间守护神，属于地方神，并不算是萨满神明。”陆游解释道：
　　“真正的萨满思想认为万物有灵，崇尚自然的力量，强调人与自然的连通性。是一种古老且传播范围广泛的原始宗教思想体系，据我所知众多教派都是由萨满演化来的，广义的萨满更是范围广阔，许多已绝迹或未绝迹的教派中都有萨满的影子。”
　　陆游半垂下眼睛，桌边跳动的烛火映在浅淡颜色的瞳仁中，像在一片鎏金中蓦然点燃簇花束，又缓慢流淌出柔和美妙的光晕。
　　贺祝椿看得一时失了神，他怔怔望着，直至陆游拿过族谱大致翻了翻，随后垂眸思索片刻，又突然出声时才幡然清醒，可接着跟随声音牵引，他又将目光落至片开合的唇瓣处。
　　陆游手中捧着老旧的纸本子，蹙眉道：“我好像明白村里人为什么用丢弃后山的法子处理死尸了。”
　　贺祝椿下意识接茬：“为什么？”
　　陆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们听说过天葬吗？”
　　黎圆满问：“天葬？”
　　“嗯。”
　　陆游合了族谱，与他们解释道：“在某些特定的萨满文化中，尤其是在与自然关系极为密切的游牧或狩猎社会，当地信仰者普遍认为尸体被动物、尤其是被视为神圣或与天界相关的动物吃掉，被认为是一种圆满、尊贵甚至神圣的回归。而藏族的天葬就是最典型的示例——即认为将肉体毫无保留地最后一次奉献给自然界的生灵是最高形式的布施，也算完成了对自然的最后一次回馈。”
　　贺祝椿回神，恍然大悟道：“所以赵盼跟我们讲在这个所谓山神出现以前，山民都会将死人的尸体丢到后山，哪怕知道那多的是野兽会刨吃尸体……其实是他们特有的丧葬习俗。”
　　“是的，而且真实情况估计与赵盼讲与我们听得会有些出入。”陆游细细分析：“在赵盼口中，她始终认为老死者曝尸荒野是出于山民子女不孝，不愿出钱为死者操办一个体面的丧葬仪式，而被野兽或山神吃掉身体对她来说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陆游语气低沉：“她将自己的恐惧代入到故事中，又经过成年累月的沉淀后才讲给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她讲得早已不是一个客观的山神历史，而是她自己——她从不认为自己是这座大山中真正的子民，因为对这的人来说，被‘吃掉’，其实就是最体面满足的‘丧葬’。”
　　说到这，陆游面上沾染些许愁容。
　　知道的越多，被牵扯的问题也就越多，他大脑思虑过度，有些头疼地望了眼门外的小院。
　　黑稠的夜色中，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在院中一闪而过。
　　错觉吗？
　　陆游正欲再看，黎圆满却在这时问道：“赵盼是谁？”
　　陆游转头回答：“本地的一个村民。”
　　“我有一个很熟悉的朋友，跟她名字很像。”黎圆满笑着道：“可惜那个朋友的名字是三个字。”
　　贺祝椿道：“她与其他的山民很不同啊，哪哪都透露着不一样。”
　　“因为赵盼是远嫁来的。”陆游将手中的族谱轻轻放回桌面，道：“这个村子里没有姓赵的人家。”
　　“怪不得。”
　　贺祝椿说：“怪不得这么不受这边人待见，可也有好处，没被这边疯癫的迷信思想荼毒。”
　　“也不一定吧。”黎圆满突然出声，转头，看着贺祝椿眼睛认真道：“当一个人长久地浸淫在一种极其恶劣的环境中时，被同化也只会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肆不闻其臭，我不相信真的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也有道理。”贺祝椿感慨：“家庭与环境真的能够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陆游在一旁又将村志细细看下来。
　　村志上主要记载了自建村到如今的几件大事，期间关于山神，这上面写的格外细致。
　　诸如村里人扔到后山的尸体发凶自己走回来吃人和家畜，诸如老妇人被山神托梦要求供奉，诸如大家每年开展的山神祭祀活动。
　　纸张翻动间发出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陆游掀动新的一页，却见一长页忽然从书页间掉到地上，又在木头地板上拉出好长一整条。
　　贺祝椿被惊动，从地上将这东西捡在手里：“这是什么？”
　　黎圆满往那边看了眼，视线中被撞入密密麻麻好多人名。
　　陆游手上族谱页间还牵连着长页的一端，他看了眼最里面那行字，道：“是每年山神祭祀的供品承担名单。”
　　贺祝椿也瞄着纸上内容：“他们这边给山神上供竟然是每家轮流承担吗？”
　　陆游道：“是抽签决定的，这页开头有写。”
　　贺祝椿往门边走了两步将整页拉长，他观察着附近几年的人名。
　　纸页上是以“xx年份——名字1——名字2”格式记录的。
　　贺祝椿有些不太能看明白：“为什么年份后面跟着那俩名字有时一样，有时不一样，这都代表什么意思？”
　　见陆游拿着族谱走到他身边，贺祝椿就将自己这边的内容偏过去方便一起看。
　　几百年的山神供奉历史，这页纸就记录着几百条的供品奉献名单。
　　假设以十条内容为一组，那每一组里总会出现一两条名字1与名字2不相同的情况。
　　陆游将近两百年的二十组名字看下来，很敏锐发现一个问题。
　　“有几组年限中，两个名字不相同的情况格外多，我特地查看了对应年份，发现都是历史上很有名的饥荒年。”陆游垂下眼皮，又道：
　　“而且年份后紧跟着的名字全部都是男人名字，第二个就不一定。”
　　黎圆满跟着思考：“这张纸到底是依据什么记载的，为什么有男有女，有相同有不同的？”
　　贺祝椿却像是想到什么，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偏头看向陆游。
　　果然，陆游面色冷然，也正定定凝望向他。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赵盼故事中出现的一个节点。
　　一个因为老邻居被叫回去做饭，而被迫中断的故事节点。
　　陆游垂眸缓缓道：“家中有人老死，停尸七日，遂送至山神洞，陪送牛羊猪各十斤，供品不足，尸独往，山神发怒。”
　　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老邻居是真的被叫去做饭，还是有谁心虚不敢告诉他们实情。
　　陆游在距今往前二十年的地方找到了答案——一个格外熟悉的名字。
　　葱白的指尖落在某处，陆游将那名字浅淡念出声：“王显宗。”
　　而王显宗后面跟着的是个女孩的名字。
　　贺祝椿紧随其后也念出声：“王盼娣。”
　　黎圆满一怔，她正欲说些什么。
　　院子里这时却突兀起了阵风，祠堂的小门没关，那风卷着股潮气进了屋子，如困于囚笼的野兽横冲直撞片刻，带的村志的纸张发出沙沙摩擦声，最后辗转飘零，寂然扑落在黎圆满的脸上。
　　黎圆满似乎被这风兀然打醒了，眼睛瞪大，大而黑的瞳仁在夜色中幽幽闪着光。寒意侵袭，她搓搓肩膀，打了个冷颤。
　　“当山神因为供品不足发怒时，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贺祝椿指尖摩挲着村志，视线却落在陆游身上，他语气悠哉，道：
　　“再补上一个让山神满意的供品，不就好了？”


第54章 村志
　　关于赵盼为何要隐瞒这段村史似乎已经非常明了。
　　陆游垂落视线：“二十年前，王显宗被抽到负责山神祭祀要用到的供品，可王显宗家境贫寒，赵盼又是外面来的女人，前不得经济基础，后不得村民护佑，这是个被村民放弃的贫困家庭。而这种时候山神祭祀却抽到了他们，原本该被信仰者视作赐福的行径，却像一座大山压垮了这个家。”
　　贺祝椿抬眼：“赵盼很恨山神吧。”
　　“怕大于恨。”陆游淡淡道：“害怕山神发怒波及其他家人，所以她选择直接献祭自己的女儿。”
　　“一个被取名叫盼娣的女儿。”
　　黎圆满神情动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真的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吧。”
　　陆游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于是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就笃定道：“会，而且很多。”
　　陆游一怔。
　　黎圆满勉强笑了笑：“贺师傅有故事？”
　　“没有啊。”贺祝椿单手插兜，转头看向陆游：“但我觉得陆师傅肯定有故事。”
　　陆游不理他，只是道：“接着找线索吧。”言罢继续低头翻阅村志。
　　贺祝椿应了声“好嘞”，开始在祠堂内部瞎溜达起来。
　　黎圆满在他俩身上来回几个视线，又萌生出与今天下午时相同的奇怪感觉。
　　这两个人，真的只是同事吗？
　　贺祝椿先在祠堂内两边随意看了看，一转头，坏主意立刻打在正中供奉的先祖牌位上。他几步过去，随意拿了个牌位捏在手里打量。
　　黎圆满见他看的认真，走过去问：“有什么不对吗？”
　　贺祝椿将手中牌位放下，对照着村志中格外长是那一页纸细细看来，道：“这上面很多名字上面都有写。”
　　黎圆满跟着看，答道：“是啊，村里的祠堂就是这样吧。”
　　贺祝椿问：“为什么没看到王盼娣的。”
　　黎圆满答：“她上不了祠堂的。”
　　“为什么？”贺祝椿不太懂关于这类的民俗知识：“因为她是女孩吗？”
　　“不是。”黎圆满摇摇头：“我有研究过关于村内宗祠的一些规定，一般来说，本村本支的男性族人在善终或病逝的情况下，有子嗣者可以入祠；外嫁嫁人的女性族人，在善终有子嗣的情况下，可以随夫入祠；未嫁的女儿在为村庄做出贡献者也可入祠。”
　　贺祝椿一挑眉：“那不能入祠的是？”
　　黎圆满答：“夭折早逝者、自杀横死者、凶病离世者不能入祠；男士无子嗣者不能入祠；被宗族除名、出家为僧为道者不得入祠；本村外嫁女不得入祠。”
　　陆游抬头道：“你懂的很多。”
　　“我有研究过一些民俗。”黎圆满眯起眼睛笑；“很有趣。”
　　贺祝椿却不很高兴道：“封建糟粕，进他个宗祠能怎么着，下辈子还能大富大贵？重男轻女那个嘴脸我就看不上。”
　　黎圆满默默竖起大拇指：“哥，真性情。”
　　贺祝椿一笑，又道：“那王盼娣就是因为？”
　　“夭折早逝啊，未满十六死掉的都算早逝。”黎圆满满脸同情。
　　一旁的陆游身形一顿，轻轻瞥她一眼，没说话。
　　贺祝椿抓到他那眼神，又颠颠过去：“陆师傅发现什么了吗？”
　　陆游就道：“从族谱上能找出有些人家往下传着传着就突然断了代，我猜这些应该就是空房子之前的屋主。”
　　黎圆满应声：“这边房子空了好多呢，可不是讲无后的不能写进族谱吗？”
　　“要分情况而定吧。”贺祝椿微微眯起眼：“那些因为拿不出供品而献祭自己子女的，是算无后还是对宗族有贡献？”
　　“那这样讲，写入族谱也确实没问题。”黎圆满看向陆游征求意见。
　　陆游点点头，正要合拢族谱，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一怔。
　　“那是什么？”
　　贺祝椿下意识：“什么？”
　　陆游就向着正中供桌位置走出两步，微抬着头向一堆牌位中间看。
　　就见本该整整齐齐的一片牌位中，有一块位置格外昏暗，也见不着该有的牌位隆起，只能看到一片黑乎乎的暗色。
　　陆游问：“那块是空的吗？”
　　贺祝椿比他要高一些，将手上牌位戳到桌案上，又扶着牌位顶往下按踮脚借力将自己视野放高。
　　他伸长脖子看了会儿，终于转头对陆游道：“是，那块没牌位。”
　　好奇怪。
　　贺祝椿问黎圆满：“为什么要在祠堂的牌位中央留一块空地，也是规矩吗？”
　　黎圆满瞪大眼睛看向他，摇摇头：“可能是他们本地的什么特殊习俗？”
　　“应该不是。”
　　贺祝椿单手拄着牌位：“这里正常来说牌位四周空着的地方都落着薄薄一层土，可中间那块却很清晰印着几个正方形的块状印记，应该是本来有牌位后来又被人给撤走的。”
　　黎圆满皱着细眉：“是因为那块的牌位比较特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为什么单单要把那些给拿走。”
　　陆游凝眉深思，在牌位与族谱间不断找着二者的联系，却始终不得要领。
　　“在什么情况下祠堂里的牌位才会被撤走呢？”贺祝椿脑子一转，道：“会不会又是那什么山神的旨意，这些人做了什么事触怒山神，这些村民才给牌位撤走的。”
　　陆游再次拾起村志翻看起来，纸页在指尖几经反转，陆游一目十行看过去，最终只是沉默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村志里没有记载这件事。”
　　贺祝椿丢了牌位，摸着下巴一咧嘴：“那就怪了。”
　　祠堂内一瞬间陷入寂静。
　　直至手上村志最后一页被翻过去，陆游眉头皱得更紧，神情肃穆抬起头。
　　桌边的烛火已经幽幽燃掉一小半，融化的蜡油顺着蜡烛一侧慢悠悠滑落，最后献祭般摊开在烛台平面，在冷空气作用下逐渐凝结。
　　村志与族谱被交叠着整理好放回去，陆游望了眼院中的月色：“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贺祝椿应了声：“好。”
　　沉重的朱红色大门缓缓合上，黎圆满走在最前面，陆游也出了门，贺祝椿走在最后帮着落锁。这几斤重的大锁也实在有些年头，贺祝椿在锁上碰着些要黑不红的锈，正欲找什么东西蹭掉，就在他目光逡巡摇摆之际，视线中却似乎顺着大门缝隙见了院中什么黑漆漆的东西动了动。
　　贺祝椿一愣，立刻凝神细看过去。
　　或许是这视线存在感过强，院中那东西似有所感，忽然抬眼对视过来。
　　它大概是背对着贺祝椿的姿势，头后转着，个子不很高，差不多小孩身量，此刻与贺祝椿对视一眼，立刻受惊似的又瞬间窜起，身影一晃就再找不到踪迹。
　　贺祝椿精神一振，立刻追上陆游牵住他的手。
　　唇瓣开合间，他正要说及此事，却见陆游望着他，沉默着缓缓摇头。
　　贺祝椿望了眼前方黎圆满的背影，当即明白过来，也闭了嘴。
　　这一晚从出门到回来都进行得格外顺畅，黎圆满将两人送至休息的小屋门前，笑着摆摆手：“两位师傅，晚安咯。”
　　陆游轻一点头：“晚安。”
　　前脚刚关了门，后脚贺祝椿也不在意黎圆满有没有走远，立刻心急地要往陆游身边凑。
　　“我刚在祠堂院子里看到个小孩，陆大仙，那该不会是哪个被当成供品的小孩鬼回来报仇的吧？”
　　陆游将他头推远了些，先透过窗子向外随意看了眼，才终于道：“不是鬼。”
　　贺祝椿握着陆游横在自己脸上的手，问道：“不是鬼？”
　　“嗯。”陆游微微垂眸：“是实体，但具体是什么我没看清楚。”
　　贺祝椿想起那东西样貌，只觉背后一冷：“你也看到了？”
　　“在祠堂时就看到了，它一直躲在院子里。”
　　这样说就有点可怕了。
　　贺祝椿无知无觉将陆游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它一直在盯着我们。”
　　“嗯。”
　　或许是察觉到贺祝椿因恐惧微微紧绷起的肌肉，陆游又缓和下语气安抚他：“也许是后山上的动物跑到这边来了，也不一定是怪东西。”
　　贺祝椿吞吞口水，盯着陆游眼睛：“希望吧。”
　　“但相比于祠堂的东西，我对黎圆满会更好奇一些。”陆游视线无意识落在虚空：“大半夜的，她一个人到祠堂那边做什么，钥匙又是怎么来的。”
　　贺祝椿想到黎圆满搪塞他们的借口，问：“你不相信她？”
　　陆游淡淡瞥来视线。
　　贺祝椿就笑：“好巧啊陆大仙，我也不信她那些话。”
　　陆游轻轻提了提唇角，问：“为什么不信。”
　　“直觉。”
　　贺祝椿指指左胸心口位置，又轻点了两下：“我的直觉很准的，看人很灵。”
　　他收了手，又问陆游：“你呢？我觉得陆师傅的答案会比我要权威一些。”
　　陆游就轻声回道：“她自称钥匙是从村长家中偷来的，可村志记载，这村庄的村长早在三年前老死家中，当时他家死的只剩下他自己，上无老人在世，下无子女收尸，还是村民们自发为他筹备的陪送供品，一起送到了山神庙。”
　　贺祝椿问：“那新的村长呢？”
　　“老村长死后，村民们聚集在山神庙抽签决定新的村长人选，可最后抽出来的，是空签。”
　　“空签？”
　　“嗯。”
　　窗外的月光顺着窗玻璃打进来，将一双桃花眼打的透亮，陆游偏头望了望月光，语出惊人：“可村志记载，山神庙那个签筒里，根本就没有空签。”
　　“……”贺祝椿没说话，安静等答案。
　　陆游道：“据村志原文记载：该签质劣而粗糙，抽签人不慎，木刺斜入指尖，见血，该为大不吉，众民惶恐，不知何故。丢签再摇，仍为空白木签，丢弃，三摇。再三，见空白木签，民大悟，实山神废长而自备空白签以现神意矣。”
　　贺祝椿有些想不明白：“那黎圆满的钥匙到底从哪得来的，她又为什么撒谎？”
　　“其实很好猜了。”陆游抬眸，定定瞧着贺祝椿，道：“后山，山神庙。”
　　贺祝椿问：“是猜测还是？”
　　“都有。”陆游几步到了桌边坐下，见贺祝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也为他拉了把椅子。
　　“黎圆满来时，脚上有泥土，虽说最近下雨较多，村中没得到很好建设的地方也有许多湿泥，可她脚上的泥，是后山的泥。”
　　贺祝椿问：“怎么看出来的？”
　　“两个地方的土质不同。”陆游解释道：“村中的土多是黄褐色，有些人家还在道路上撒了草木灰，一路踩下来可能还会出现黑泥。可黎圆满来时脚上的土却颜色偏红，我只能猜测这泥土属于后山。”
　　“而且对于这种信仰色彩极其浓厚的村落，你觉得像是祠堂钥匙这么重要的物件，没了村长后最该放在哪？”
　　贺祝椿若有似无把玩着修长白皙的手指，好奇道：“黎圆满已经去过后山山神庙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陆游淡淡瞥着他：“具体是或不是，等明天看了后山的土不就知道了。”
　　贺祝椿认同意味般点点头，可他又随即一指院落堂屋方向，笑意诡谲：
　　“谈起黎圆满，陆大仙，我可还有一个发现。”


第55章 同寝
　　陆游静静望向他，眼神疑问。
　　贺祝椿就道：“赵晓晨的房间跟黎圆满距离很近。”
　　陆游继续望着他，没接话。
　　赵晓晨作为黎圆满的生活助理，住近些也无可厚非。
　　贺祝椿却道：“隔壁那间房子，住的大部分都是男人。”
　　陆游微一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贺祝椿献宝一样：“我仔细观察过，两栋房子是男女分住的，这边的房子不算我们这屋子，一共有五个房间，黎圆满自己住一间，我们隔壁住了三个小姑娘，另外主厅周围三间房，两间也是仨姑娘同住，还有一间，就在黎圆满隔壁，是赵晓晨自己在住，哪怕他之前去接我们那段时间，屋子空着也没人搬进去。”
　　陆游认真听着，眉头又不禁皱在一起。
　　贺祝椿就笑着将拇指按在他眉心。
　　陆游被惊动，下意识要向后躲，贺祝椿却轻柔张开手帮他将眉舒展开，道：“别总是皱眉啊陆大仙，脸都皱老了。”
　　陆游放松下来，偏头避过他的手，心思还在贺祝椿没说完的话上：“你继续说。”
　　贺祝椿收回手，道：“旁边那房子也是六间房，五间住了男人，还有一间挤了四个姑娘，一半开始时住的现在这间房，为了给我们腾地方才又搬去的。”
　　陆游有些愕然：“住了这么多人？”
　　“是啊。”贺祝椿笑着道：“这样的布局其实已经有些奇怪了吧。原本是可以男女各住一处，可就因为赵晓晨这个例外，硬生生将这个规则打破了。而且就住处方面，黎圆满是老板单独一间无可厚非，但赵晓晨凭什么呢？”
　　陆游思考问题时又要习惯性皱眉，可心间猛然涌上刚刚贺祝椿的动作，又强压下冲动舒展眉头，他道：“你怎么知道这边房间分配的。”
　　贺祝椿道：“隔壁院子里贴了房间分配名单，你吃饭慢，我趁你吃完饭前过去看了一眼。”
　　陆游道：“确实有些奇怪。”
　　“还有一件事，我原本是想说的。”贺祝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陆游的手背，轻轻摩挲着，神情自若道：“我跟你，是他们老板特意请来帮忙调查怪异的师傅，说起来我们算是客人，赵晓晨开房都知道给我们开两间，可到了这边却要我们挤一间房。但凡赵晓晨去隔壁挤一挤，这房也腾出来了吧，可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他自问自答：“只能是有人不想他这么做吧。”
　　陆游问：“黎圆满？可为什么……”
　　“陆大仙。”贺祝椿打断他，笑着道：“这世间人与人的关系，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难道他们就只能有上司与下属的关系？”
　　陆游冷静道：“证据呢？”
　　贺祝椿又指了指自己左胸口位置，说：“直觉。”
　　言罢，似乎觉得这话在讲究逻辑的陆游面前或许有些太过空泛，于是贺祝椿笑着就要再找补些什么。
　　不料，陆游却认真望向他：“我们明天顺着这个方向重点打探一下。”
　　贺祝椿一愣：“你真相信我啊？”
　　“嗯。”
　　陆游道：“你的直觉很准，贺祝椿。”
　　贺祝椿瞬间笑开，只觉心口又泛起那种火热热的感觉，他边笑边压低声音对着陆游小声道：“陆大仙，你真的很讨人喜欢。”
　　陆游茫然望着他：“什么？”
　　“没什么，有感而发。”贺祝椿揉着眼睛看了看时间：“好晚了，陆大仙会允许忙碌一天的贺师傅睡觉吗？”
　　细细算下来贺祝椿已经两天一夜没有休息。
　　陆游就道：“先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好。”
　　贺祝椿将陆游的手指移至唇边轻轻吻了吻：
　　“晚安，陆游。”
　　随后终于松手，施施然起身伸了个懒腰向着床边走去。
　　陆游微睁大眼，却怔然在原地，呆呆望着仍留有余热的手背。
　　——被温热的掌心捂久了，手乍然再一接触到空气，只觉得一阵引人不适的凉意包裹上来，不太舒坦。
　　陆游这头发怔，贺祝椿那头已经准备往被窝里钻，他双腿并在一起歪在一边，对着陆游招手道：“陆大仙，来睡觉啊——”
　　陆游回神起身，先熄了灯，接着起身到床边往被窝里钻。
　　下午起床后这被子就摊在这没叠，这会儿要睡倒也方便一些。陆游规规矩矩在被窝平整躺好。
　　“晚安。”
　　贺祝椿侧躺在一边，望着陆游，心中默想：陆游这个人，现在醒着规规矩矩好像很板正的样子，就是不知这样子能坚持多久。
　　他在心中想着想着，越琢磨越觉得有趣，心里乐呵到最后，这有趣反而变成一种对被“陆大仙压床”这件事发生的期待。
　　贺祝椿乐到一半，又兀然转变思想开始在心中唾弃自己。
　　有病吧，放着安安稳稳的觉不睡，期待被压？
　　他想到一半，又将自己放任自流了。
　　期待就期待吧，不违规不违法的，总不能对自己太过苛责。
　　于是最后得出结论：开心就好。
　　天边月光渐暗，东边一缕晨曦乍现，红彤彤的太阳光从山的一端爬上来，渐渐将天空染作蓝白渐变颜色，澄澈的天际美得出奇。
　　可惜他们两位大概是欣赏不到这景色的。
　　将近正午，贺祝椿又被一阵憋闷感硬生生从睡梦中拽起来，他眼都没睁，意识还混沌着，先是熟练拢了拢被子，将被子一角撑开些，再从胸口推下来陆大仙半个身子，接着是下半身两根交叠的大腿，随后将人整个拢了拢，勉强塞进自己撑开的半边被子里。
　　被子宽度不够，两个大男人睡起来明显有些勉强，陆游睡到这时觉出有些冷，下意识向着热源位置挤。
　　贺祝椿宽博大爱，觉得自己怀里进了个什么半冷不热的东西，就自然归拢归拢一股脑塞到自己胸口。
　　陆游睡的迷迷糊糊，觉得人身自由受限，嘴里就嘟囔些什么“太硬”“松一些”“喘不上气”的话。
　　也不知是什么太硬。
　　大概是胸部肌肉一类的吧。
　　贺祝椿被吵得要醒不醒，也糊里糊涂跟着回：“凑合凑合吧，别这么多事。”
　　陆游回说“行”，就安安静静又睡过去。
　　赵晓晨中间来过一次要叫两位师傅吃早饭，可人刚到门口就见着这两位睡得如胶似漆，立刻被狠吓一跳，接着就很识趣地悄悄又退出去。
　　所以当贺祝椿卡着午饭点睡醒时，睁眼先看到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发旋，他被猛然骇了一跳，立刻要松手转身，可脑袋一动，就对上站在床边一角、双手抱胸晃着大尾巴狐疑盯着他的黄快跑。
　　贺祝椿先轻轻将陆游从怀中移出去，又帮他给被角掖好，才也回望向黄快跑。
　　黄快跑：“……”
　　贺祝椿：“……”
　　对视片刻，黄快跑率先诘问道：“昨晚你对我家弟子做什么了？”
　　贺祝椿：“跑哥，你听我解释……”
　　“你要狡辩！”
　　黄快跑将自己圆润的耳朵一堵，肥硕的脑袋不间断左右晃：“我不听我不听！天娇姐说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贺祝椿：“……你别这样。”
　　他无奈，压低声音道：“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弟子怎么到我怀里的我都不清楚！”
　　黄快跑愤愤然：“龌龊！”
　　贺祝椿提出假设：“……没准是你弟子先动的手呢？”
　　闻言，黄快跑更加气愤：“占了便宜你还倒打一耙！”
　　“谁倒打一耙？而且谁占谁便宜了？”贺祝椿就要与他理论：“黄鼠狼就可以随便污蔑人了吗？”
　　黄快跑道：“大师傅说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而且天娇姐姐讲了，男的就没有好东西。”
　　贺祝椿冷笑：“你也是男的。”
　　“我是孩子。”黄快跑辩驳：“天娇姐说我不算在里面。”
　　眼见着贺祝椿动着嘴又要吐些什么他不爱听的话，黄快跑又补充道：“小弟子也不在里面！”
　　贺祝椿问：“意思就我不是好东西呗？”
　　黄快跑黑葡萄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意思很明显：你本来就是坏东西！
　　贺祝椿气笑了，破罐子破摔道：“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弟子结婚了？”
　　黄快跑道：“那是为了救你做的假结婚。”
　　“假吗？天地都打表见证过的，哪假？”贺祝椿又躺回被子要贴到陆游身上，他低声挑衅：
　　“就算我跟你小弟子做了什么，那也算我们的夫夫生活，你懂什么。”
　　黄快跑讲不过他，整只黄鼠狼简直要气到冒烟，他不忿道：“你果然是坏东西！”
　　贺祝椿心里痛快了：“坏东西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嘴上打了胜仗，他正高兴着，一低头，却正对上双清明漂亮的浅色眼睛。
　　脸上的笑就这么硬生生僵住，估计一时半会儿扒不下来。贺祝椿瞬间血液凝住一半。
　　陆游看看他，又看了看他贴在自己身上的动作、与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脸上缓缓出现：？
　　贺祝椿收了笑，严肃道：“你听我解释。”
　　陆游示意他说。
　　贺祝椿沉吟片刻：“这是个误会。”
　　陆游依旧看着他。
　　贺祝椿难得紧张到背后开始冒汗，他视线飘忽一转，就见在陆游背后，黄快跑对着贺祝椿挑衅一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犬牙，他黝黑的小脸一扒眼珠子，得意地嘲笑他的现世报。
　　这边陆游揉揉头就要坐起来。
　　贺祝椿连忙将身体撤远给他腾位置。
　　陆游问道：“几点了？”
　　这是不打算追究这件事的意思了。
　　贺祝椿松了口气，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了，估计快开午饭了。”
　　陆游语气平淡：“起床吧。”
　　“好，好，起床。”
　　也幸好两人都没有裸睡的习惯，让今早的乌龙可以比较体面一点。
　　另一个院子大家已经忙活着开始端菜端碗，陆游洗漱过后进了大门就要过去帮忙，却被一个小姑娘半路拦了下来。
　　“您两位是我们老板特意请来处理事情的，不用做这些杂活。”
　　陆游道：“我们现在没什么事，可以帮帮忙。”
　　“真的不用，您这么客气干什么呀。”小姑娘甜甜笑着：“您要是真没事，多陪陪男朋友就好啦，您两位第一次来这边可以到处走走看看。”
　　贺祝椿正好到了跟前，闻言一脸诧异：“什么男朋友？”
　　“就是您呀。”小姑娘又对着贺祝椿笑：“赵特助都跟我们讲了，您两位，关系不一般。”
　　小姑娘脸上瞬间露出“不用担心，我都懂”的表情。
　　陆游迷茫望着她。
　　贺祝椿问她：“赵特助跟你们说的什么？”
　　“就是您两位的特殊关系呀！”小姑娘道：“同事之间日久生情嘛，我们都懂，而且都不歧视特殊恋情，您放心。”
　　贺祝椿满脑袋问号看着她。
　　小姑娘话匣子一开，滔滔不绝与他们聊起来：“说起来，同性伴侣我见过很多，还是第一次见到您两位这么登对的，颜值还这么能打，有几个小姑娘其实私下里都磕疯了？”
　　贺祝椿觉得这小女孩嘴一张一闭吐出来的净是些他听不懂的词，于是问：“什么东西磕疯了，瓜子吗？”
　　小姑娘恨铁不成钢道：“您两位的CP啊！”
　　好样的。
　　贺祝椿抱紧自己的直男身份，暗暗心想：“这世界真是疯了。”
　　陆游倒不很在意这些，有的话在耳边一过就算过了，他趁机问道：“你说同事之间日久生情，这种事很常见吗？”
　　“当然不常见！”小姑娘话说到这，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注意他们，立刻压低声音道：
　　“说真的，能在工作环境里跟同事在一起可真不算简单，您两位工作特殊还可以理解，但有的吧……”
　　陆游听到点上，追问道：“有的什么？”
　　“我跟你们讲，你们出去了可不要乱传。”
　　小姑娘将声音压得更低些：“你们知道吗？赵特助和老板，其实私底下有一腿！”
　　陆游一顿，与贺祝椿悄悄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
　　贺祝椿装作对八卦很感兴趣的样子，凑上来问：“你这消息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小姑娘一乐：“要想知道这个八卦你们可真的问对人了，但凡换个人都不一定能告诉你们——我上次给老板收拾房间时，无意间看到她箱子里有红本本！”
　　“红本本？”
　　小姑娘强调：“就是结婚证！”
　　结婚证？！
　　陆游抬头，正对上贺祝椿“果然如此”的目光。
　　不顾小姑娘滔滔不绝的八卦分享，他只得意挑挑眉，用口型悄悄对陆游道：
　　“猜对了。”


第56章 夫妻
　　“可是她图什么呢？一个女网红，还是个小老板，长得又不丑，有钱有颜有内涵，为什么会选个助理结婚？”
　　贺祝椿自下了饭桌就总念叨这事，陆游被他吵的久了，只得道：“总归是有原因的。”
　　他转而又喃喃自语：“山民，山神，信仰，祭祀，供品，发凶，祠堂，王显宗，赵盼，王盼娣，赵晓晨，黎圆满……”
　　差一条线。
　　就差一条线，将这些琐碎的信息连接起来就好。
　　差在哪呢？
　　豫礂一
　　陆游又打开手机找到黎圆满的账号。
　　黎圆满是做剧情类短视频的网红，从三年前开始发表了自己短视频生涯的第一个系列，是有关女生宿舍的。
　　之后又断断续续更新了有关暑假工、贫困生、新手职场等内容。从开始时简单的爽文剧本到现在逻辑清晰、内容饱满、剪辑得当的精致短视频，很容易就能看出她这一路各方面的进步。
　　陆游大致划下来并没得到什么收获，只得又看向贺祝椿：“你能查到有关于黎圆满的个人信息吗？”
　　贺祝椿抽出手机晃了晃：“十分钟。”
　　“好。”
　　这十分钟里，陆游查看了黎圆满近期更新的视频内容：是关于一个女孩靠读书一步步走出大山的故事。
　　并没有灵异或民俗相关的内容制作。
　　桌上的手机消息震动，贺祝椿将新发来的文档打开推到陆游身前。
　　是有关于黎圆满的生平简介。
　　介绍是从她六岁时开始的。
　　陆游细细查看下来。
　　六岁前关于黎圆满这个人完全查无可查，她像是凭空出现在世界上一样，六岁那年自己找到一家公办福利院走进去，在那一直待到了高考结束，随后一边打工一边在大学内靠申请贫困补助与校内兼职坚持到了大三。
　　她大三那年正式开始尝试做自媒体，只是开端好像并不怎么顺利。
　　陆游仔细端详她的资料。
　　从二十岁起黎圆满第一次自媒体尝试，她紧跟潮流做了吃冰主播，犹嫌不够，于是加上爆辣美食博主双路走博取流量。
　　可惜流量没起来，当年年底还因为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
　　二十一岁，黎圆满尝试美妆博主道路，这次小有成就，只是收益不高，能得到些零碎收入，于是当年再次放弃。
　　二十二岁，黎圆满大学毕业，租房以及吃饭压力逼迫她剑走偏锋，选择成为一名擦边主播，擦边做了半年，钱没圈到多少账号却被平台封号，于是第三次自媒体尝试失败。
　　二十三岁，是黎圆满人生的转折点，她也不知怎么开的窍，拿着自己做自媒体这么多年仅剩的积蓄包了个小场地，孤注一掷开始更新女生宿舍系列小故事，却不想一炮而红，赢得众多网民喜爱，从此正式晋升为小网红，陆陆续续开始有了广告收入。
　　她瞬间振奋，于是招揽团队，一步步精进剧本创作，靠自己一手成立网络传媒公司，一边做网红一边做老板，身价几倍几倍往上翻，走上人生巅峰。
　　直至今年，黎圆满二十六岁，在大山拍摄最新故事系列时接连遇到怪事，于是找到阴处局试图处理，却被靳金外包给了陆游两人。
　　而关于她的社会关系更是简单到离谱，除了孤儿院院长以及其他工作人员外，就只剩黎圆满婚姻那一栏里赵晓晨的名字。
　　贺祝椿退出这个文档后，又点开了第二个文档，道：“可黎圆满与赵晓晨的相处方式，大概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陆游不语，继续看下去。
　　第二个文档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不很正面的照片。
　　照片中无一不是黎圆满低头站在赵晓晨身前被他欺辱谩骂的神态，文档下滑，在中间位置还有一段模糊不清的视频。
　　陆游点开，不大不小的音量在室内清晰响起。
　　首先是属于赵晓晨的声音。
　　“我让你去给我买瓶喝的，你就给我买可乐！不知道我胃不好不能喝凉的吗？什么居心，故意害我是吧？”
　　是与他平时怯弱友好的作风截然不同的语气。
　　紧接着响起的是黎圆满怯弱的声音：“对不起，我是想着你平时就爱喝可乐，所以才……”
　　“平时跟现在会一样吗？我跟你说我渴了，你会用可乐解渴吗？这玩意儿都是气你让我怎么喝？”
　　黎圆满就道：“我重新去帮你买……”
　　“算了算了，什么事都做不好，比我前女友还蠢！”
　　这段视频最后以黎圆满低着头弱声道歉结束。
　　贺祝椿点评道：“这俩真是人前人后两副面孔，老板不像老板，下属不像下属，妻子像是仆人，丈夫成了主子，烂糟的风气。”
　　陆游道：“不对劲。”
　　他本意是想深究黎圆满这些行为背后的底层逻辑，结合她人生阅历来讲，如何也不该在婚姻做到这等末尾位置。
　　哪成想贺祝椿冷笑一声。
　　“肯定不对劲啊！”他极有主意似的：“哪有好男人这么对自己老婆的？结婚了给人娶家来能这么使唤，早晚出门来道雷给他劈死。”
　　陆游思路被他带跑偏片刻，有些无奈：“你倒是义愤填膺。”
　　贺祝椿道：“反正我不可能这么对我老婆。”
　　陆游顺嘴接话：“那你要怎么对你老婆？”
　　“我也不知道。”贺祝椿边想边说：“反正如果我给人娶回家，绝不会让他干一点活受一点气，天天得领着吃好睡好，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愿意的话顿顿领着下馆子也行。”
　　贺祝椿一通话说的信誓旦旦，一回神突然发现在聊起未来老婆这个话题时，他脑子里竟然幻视出陆游的脸。
　　贺直男登时又吓出一身冷汗来。
　　陆游倒没察觉出什么不对，语气淡淡认可他：“好男人。”
　　贺祝椿讪笑着没接话，仍沉浸在刚才惊悚的事实中。
　　陆游翻着文档，又问：“赵晓晨跟黎圆满怎么认识的？”
　　“是大学同学。”贺祝椿替陆游将文档翻到下面某个位置，指给他看：“两个人从大学就开始谈恋爱，毕业直接结的婚，但从没公开过。”
　　他说着，又忍不住开始发表对婚姻中男女相处问题的意见：“你说这黎圆满是不是受虐癖啊，赵晓晨这么对她还紧赶着往前凑？”
　　陆游道：“这点存疑，该重点查一查。”
　　“查？从哪查？”
　　陆游：“还记得黎圆满在祠堂时，跟我们说过她有一个名字与赵盼特别像的朋友。”
　　贺祝椿翻看着资料：“可并没有查到黎圆满身边有什么朋友，要真说朋友，她之前在福利院时确实有一个，但时间太久不知道叫什么，而且早在黎圆满入住福利院第二年就意外离世了。”
　　陆游问：“意外离世？”
　　“对。”贺祝椿翻到那一页给陆游看：“据说是大半夜自己跑出屋不知道做什么去，第二天就在监控里看到她自己跳到福利院门前不远处的河里，院长吓得报了警，可搜救队打捞三天，愣是连尸体都没捞到，从这个女孩离世后，黎圆满在孤儿院突然发起高烧，烧了半个多月，差点也没救回来。”
　　陆游道：“所以那个女孩早都已经死了。”
　　贺祝椿回道：“大概是的。”
　　陆游一点头，正欲再将文档仔细翻看一遍，却听门外两声轻敲门板声音，大门被从外面推开条缝，赵晓晨探头进来：“两位师傅，今早我接到警局那边来的电话，说关于老板房子的事情今天已经结案了，我就想您两位为这事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所以特地来交代一声。”
　　贺祝椿收敛起面上表情，问他：“怎么结的案？”
　　赵晓晨笑着道：“警局那边查过了，说都是意外事故，现在已经通知死者家属前来认领尸体。”
　　“意外事故？”
　　贺祝椿抬眼扫视着他，半晌莫名一笑，转过身不再说话。
　　陆游就道：“我们知道了，辛苦你特地跑一趟。”
　　赵晓晨面上一团和气：“不辛苦不辛苦，那没事我就不打扰两位师傅，先走了。”
　　眼见着门重新关上，陆游转头，果然见贺祝椿面上一片冷意。
　　自从上次他因为浩浩的事情与陆游生气说开后，贺祝椿在陆游面前情感流露就要真实得多。
　　或许也是受陆游影响，他现在倒有些为世事鸣不平的态度。
　　贺祝椿道：“如果不是见过张印的鬼魂，我倒要一起被蒙骗过去。”
　　陆游看得有趣：“你生什么气，与你关系又不大。”
　　“我只是看不过眼这种好人没好报的行径，单不说这事是发生在这么多年以前，假设这案子就在昨天，有那开发商在上面压着，估计张印也很难沉冤得雪。”
　　陆游面上神情无异，他抬了抬眼，只劝慰一句：“善恶到头终有报，恶人横行，只言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贺祝椿微微眯眼，面上一松：“陆大仙，你是不是留了什么后手没告诉我？”
　　陆游就道：“那地方，除了张印的尸体，开发商一家，你是不是还遗忘了一个角色。”
　　贺祝椿瞬间了然：“浩浩？”
　　“张印的灵魂被超度，尸体被家人领走，你猜猜，那地方该是谁最开心。”
　　张印死在那的本意不就是为了镇压浩浩的魂灵吗，现下张印连人带魂都走了，怕是浩浩彻底就要压不住，他那样深的怨气，还杀过人……
　　想到这，贺祝椿终于开怀似的，他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对陆游道：“陆游，你怎么这么聪明？”
　　陆游只是说：“因果循环，世间万事皆有定数，我只是个推动故事发展的小人物。”
　　他略一歪头，难得神情俏皮，笑着模样道：“就类似……那种平平无奇、从不惹人注目的NPC吧。”


第57章 黄牛
　　陆游睡过午觉醒时外面还有太阳，今天是个大晴天，湛蓝的天一眼望过去像蓝莓味果冻，偶尔飘着一两丝云彩，站在地上抬头望，只觉得灵魂都被带到无边的天穹，自由的味道随着风吹遍这块土地。
　　贺祝椿没心思睡午觉，自己出门溜达一圈，回来时两人正碰面，他抬了抬手，露出个不大的透明塑料袋。
　　陆游望着袋子里花花绿绿的包装，几步走过去：“这是什么？”
　　贺祝椿笑说：“我从这边小卖部买来的零食。”
　　陆游问：“这边还有小卖部？”
　　“有啊，往东一段距离，有个半敞着门的小黑屋，进去能看见一整排货架，酒啊烟啊什么的都有，你要是对家具感兴趣，往里走走还能看见什么柜子床这种大件。”
　　陆游道：“那应该是主人家的卧室。”
　　贺祝椿面上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竟然是这样吗？”
　　这种地方的小卖部，一般都是商居一体，肯定不会有多么正式，主人家一段时间下一次山采买些东西，再在外面屋子弄几个货架，零零碎碎摆在上面，这就可以开业了。
　　顾客也都是邻里邻居，偶尔来了诸如黎圆满这种外乡人，才能真正赚点钱出来。
　　贺祝椿从里面挑挑拣拣拿出一把跳跳糖巧克力，摊开手到陆游面前：“都是代可可脂的，可我路上尝了几个，挺好吃。”
　　陆游拆开包装在嘴里塞了一块，又垂下眼皮在袋子里翻看其他零食。
　　贺祝椿将袋子敞大些，微微低头笑着看他，没说话。
　　陆游又捡出几块阿尔卑斯硬糖和一包干脆面，糖揣进兜里，面撕开了咬进嘴里，他问贺祝椿：“隔壁在干什么，那么热闹。”
　　贺祝椿边将巧克力往陆游兜里塞，边答道：“在杀牛，黎圆满他们从村民家里买了头活牛打算改善伙食。”
　　陆游问：“直接在院子里杀牛？”
　　贺祝椿应了声：“他们自己杀，村民们收了钱就只把牛给他们了，不帮着杀。”
　　“谁主刀？”
　　“做饭阿姨不担这活，男人们都不懂，站着装傻，我来时看着黎圆满给自己系了个大围裙，举着刀正要动手。”
　　陆游惊愕：“她还有这手艺。”
　　“感兴趣吗？”贺祝椿提议：“感兴趣就去围观围观。”
　　出了大门去向隔壁院子，陆游出乎意料没看到血腥呼啦的场景。
　　只见满院子的人群中，黎圆满操着刀站在中央，一头三百多斤的黄牛已经被放完血，男人们正在被指挥着合力剥皮。
　　陆游视线一转，偏头正对上黄牛死不瞑目的眼睛——那眼睛让人看得心里不适，黑黝黝的眼珠子无神发蓝，牛眼睫像几根枯槁的荒草，直挺挺扎在眼皮上，死掉的牛被割下头颅，黑黄的毛发在生命逝去的一瞬间变得极其肮脏，其上还有血液崩溅时凝住的毛结。
　　陆游定定望着，心上涌起阵荒谬的凄凉感，他欲再上前几步看仔细些，却忽觉眼前一黑，温热的触感蒙在眼睛上，随后有人贴近耳边，轻声说：“别看了。”
　　陆游道：“我心中感受有些怪。”
　　贺祝椿道：“那是它的命，因果轮回，命就注定它生来是要被宰杀给人吃的。”
　　陆游道：“你说得对。”
　　纤长的睫毛划在手心，贺祝椿被他挠的有些痒，这痒格外扰人，轻缓又存在感过强，像是要透过皮肤、穿过血管，一路挠到他心尖尖上。
　　贺祝椿手腕青筋一瞬间绷紧又被强压着和缓，他道：“不想看就走吧，别耽误晚上吃饭，菜估计得很硬。”
　　陆游将他的手扒下来：“没有那么脆弱，只是有些可怜。”
　　“我懂啊。”贺祝椿对他和缓着笑：“陆大仙悲天悯人，不是坏事。”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晚上时做饭阿姨炖了好大一锅红烧牛腩，黎圆满帮着炖了个大牛头，又不知从哪搞了一盆鲜红的辣子酱准备要淋上去，两个硬菜上桌，大家捧着饭碗都格外期待。
　　陆游吃了两口，却总觉得这肉有股血腥气，实在咽不下去。
　　贺祝椿就叹气：“怪我，不该带你去看杀牛的。”
　　陆游浅笑着道：“不怪你，我也是才知道自己这么矫情。”
　　“不想吃就不吃了。”贺祝椿牵住他：“我回去给你泡面吃。”
　　两人于是悄悄下了桌往外走，贺祝椿顺了俩空碗到怀里，刚到大门口，身后一阵脚步声，转头就见黎圆满追出来，不解地望着他俩：“怎么才吃两口就下桌啊，不和胃口吗？”
　　贺祝椿将碗藏得更严实些，道：“我对牛肉过敏，陆师傅陪我去吃泡面。”
　　黎圆满眼神逐渐戏谑：“两位师傅关系好好啊。”
　　贺祝椿嘴快得很：“比不得你跟赵特助。”
　　黎圆满一愣：“你们怎么知道？”
　　贺祝椿装傻：“知道什么？”
　　“我跟赵特助……”
　　“你们不是很好很默契的上下属关系吗？”贺祝椿嘴一歪话就拐弯，他说：“我跟陆师傅和谐的同事关系就该向你们学习啊，配合默契关系也好，良性的企业发展就需要这个。”
　　黎圆满就讪笑着脸点头：“是这样是这样。”
　　“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们要回去了。”
　　“确实是有事。”黎圆满道：“白天时我们杀了牛，我特地拿牛肉与村民换了其他种类的肉，都装在两间房子的冰箱里，两位师傅要是愿意就帮我送到死人那家里吧，毕竟这件事因我们而起，我心里总觉得愧疚。”
　　陆游看向她问：“你都换了什么肉？”
　　黎圆满：“猪肉羊肉，还有几只鸡鸭，两位师傅你们看着拿就行。”
　　陆游没多说，只一点头：“好。”
　　回了小屋，贺祝椿又去自己透明塑料袋里翻了翻，翻出两袋鸡汤方便面来，他分别将面饼与料包放到两个碗里，又烧了热水来烫面。
　　浓郁的香气在热水泼洒一瞬间立刻散开在小屋子里，陆游皱了皱鼻子：“好香。”
　　“不看看是谁泡的呢。”
　　贺祝椿将陆游那碗往他身前推了推，又从袋子里拿出两根火腿肠，先在金属圈处咬出一个小口子，随后拽着金属圈顺着火腿肠的虾线往下拉，拉到底就只剩下一层封皮，一扒就蜕掉了。
　　于是一根完整的无封皮火腿肠就此诞生。
　　贺祝椿将手上这根一起泡到陆游身前的碗里。
　　等面饼软化的过程中，陆游突然道：“赵盼的配送供品有了。”
　　贺祝椿叼着另一根火腿肠的金属圈，含糊应了一声。
　　“有些太巧了，怎么偏偏今天就齐了供品，黎圆满这牛买的时间不正常。”
　　贺祝椿哼笑道：“她又不止这一点不正常。”
　　“我们吃完饭就出发吧。”陆游拿着筷子给碗里的面搅了搅：“我总觉得赵盼那边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
　　“还没好，别口急。”贺祝椿给他把面又盖回去，才道：“好。”
　　方便面吃起来速度很快，贺祝椿赶着其他人吃完饭前将碗在厨房洗干净放到那，又在冰箱中取了猪牛羊肉各十斤。
　　三十斤肉拿起来并不轻松，陆游赶着要去接过两个袋子，却被贺祝椿侧过身一闪，他抬抬下巴：“你去前面带路，别添乱。”
　　陆游道：“我帮你。”
　　“用不着。”贺祝椿道：“前边走陆大仙，有点挡路了。”
　　“……好。”
　　陆游无奈只能跟在他身侧并行着走。
　　两人进门时赵盼又在鼓捣院子里的棺材，贺祝椿见了她手上很长一布条，惊愕道：“都说了会来帮你，你怎么还是要给你丈夫裹成粽子——是这边山神就好这口吗？”
　　赵盼见了他俩，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两人今晚竟然真的还会回来，立刻将布落在棺材上：“我本来是想给棺材擦一擦的……”
　　贺祝椿将几袋肉放在棺材旁边，赵盼指了指：“这是？”
　　贺祝椿道：“你丈夫的陪葬。”
　　“太贵重了太贵重了！”赵盼又开始抹眼角：“您两位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再拿你们的东西。”
　　“给你就拿着吧，不拿过几天也要臭掉。”贺祝椿搓搓手，将上面被袋子勒出的勒痕搓淡些。
　　赵盼忙迎着两人进屋：“先进去休息一会儿。”
　　陆游过了院子正要进屋，脚下却一顿，指着院子角落搭起的一个废旧牛棚：“你家还养过牛吗？”
　　赵盼在身侧蹭了蹭手，将布收起来叠好，笑着点头：“孩子小时候养过，后来我儿子出山时，孩子他爸就把牛卖了给儿子买了身新衣服，说起来也好多年了，这牛棚这么久不用也都快塌了。”
　　陆游问：“牛和钱都给儿子了，王盼娣怎么办？”
　　赵盼脸上笑僵了僵：“她啊，她福薄，赶不上好日子。”
　　陆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收了手向着屋子内走去。
　　贺祝椿跟着往里走，肉丢在院子里棺材旁边没管。
　　开了主厅小门进屋，陆游首先注意到的是屋内正对前门的那面墙上挂着的钟表，他动作一顿。
　　好像。
　　几乎一模一样。
　　屋内一时寂静，熟悉的指针走动声如嗡嗡作响的蚊虫钻进耳朵。
　　滴答——
　　滴答——
　　滴答——
　　陆游抬眸又细细将整间客厅看下来。
　　木质衣柜，木质沙发，还有一个熟悉的老式缝纫机……
　　不止陆游，贺祝椿也在迈步进门前一秒顿住脚，不可置信将这些格外眼熟的家具打量个遍。
　　“……”
　　陆游转头，正与贺祝椿视线碰个正着。
　　两个大男人将本就不大的门框挤的严实，赵盼站在台阶茫然看着他俩：“怎么了吗？”
　　贺祝椿回头，一指主厅：“你这些家具是什么时候买的？”
　　“结婚那会儿了吧。”赵盼不好意思笑笑，道：“我们那时候条件不好，结婚就要几个大件，这缝纫机算一个，从我结婚那会儿就跟着我了，到现在也用了二十几年。”
　　同样的家具，同样的布局，同样滴答作响的老式钟表，还有同样一个不在身边的儿子。
　　陆游敏锐问道：“你儿子离开大山多久了？”
　　赵盼回答：“二十多年，他不在我们身边很久了，也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
　　陆游问：“你丈夫跟你岁数也不大，儿子什么年纪离开的你们身边？”
　　赵盼说：“五岁半，为了让他在外面能有个好学上，特地找了人家把他领养出去的。”
　　说到这，这个外貌年龄远大于实际年龄的女人又开始拭泪，她低声道：“是我们没本事，不能让他得到更好的教育。”
　　五岁半，领养，上学。
　　陆游神色严肃，最后问出那个关键问题：“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赵盼怔然回道：“王子晨，清晨的晨，我跟孩子爸一起起的名字。”
　　不是浩浩。
　　名字里也不带浩字。
　　可太多巧合了。
　　陆游暗想：不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贺祝椿偏头问他：“大女儿叫盼娣，小儿子叫子晨？你家挺会起名啊。”
　　赵盼红了脸，没接这话茬。
　　她或许也知道这件事并不体面。
　　或许是女人脸上神情太过难堪，陆游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又道：“你们这边习俗定的几点到后山山神庙。”
　　“十一点出发正好。”赵盼面上笑了笑：“先进去坐一会儿吧。”
　　赵盼开了灯，沉着灰尘的钨丝灯泡接触不良似的闪烁几下，随后忽的亮起。顶上灯泡大概是瓦数不够，屋内光线有些暗，看什么东西都不太能看清晰，黑暗像层纱盖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陆游坐在木质沙发上，低头正对上茶几玻璃下压的几张照片。
　　在有些人家里，他们会在自己原本的茶几面上再压住一块透明玻璃，借着桌面与透明玻璃的间隙，主人家就会在里面塞上几张与家人的照片以作装饰。
　　陆游指了指照片中笑容明媚的小女孩，问：“这是你女儿吗？”
　　赵盼搬了个椅子坐在两人对面，她行为拘谨，倒比陆游他们更像是个客人。
　　“对，这是我大女儿五岁时候的照片。”
　　除这张外，其余基本都是小男孩从婴儿到幼儿的各类照片。
　　躺在床上的，站在门边的，骑着老牛的；单独照，与家人的合照，还有全家福。
　　王子晨的照片相比王盼娣要多很多，可很奇怪的，只有王盼娣的照片被放到正中央。
　　“是因为愧疚吗？”
　　赵盼愣愣抬头：“什么？”
　　“是因为对大女儿的愧疚吗？所以才把她的照片放在桌子中间。”
　　陆游抬头，定定望向她：“当年山神祭祀抽到你们家出供，明明家里还有一头老黄牛，却仍旧假装拿不出供品，然后堂而皇之将自己的女儿推出去给所谓‘山神’祭祀当供品。”
　　“你那时怎么想的，真的没有愧疚吗？”
　　哐当——
　　赵盼猛然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她带的轰然坠地，带起一阵刺耳的噪声。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干燥起皮的唇颤抖着，半响才终于吐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陆游不答，只继续面容平静道：“当初你讲给我们听的故事并不完整，你说是因为老邻居被子女叫回去做饭，那今天让我来替你补充完整怎么样？”
　　赵盼愣怔摇了摇头，而后猛然清醒似的，又剧烈摇了两下，她道：“不，不，不！”
　　“山神发怒了——”
　　陆游骤然提高音量。
　　赵盼浑浊的眼盯着他，一时被震慑住般，整个人动也不动，像一尊逼真又失去生机的蜡像。
　　“神怒，就会有代价，于是送去尸体那家第二天莫名死了人，好奇怪啊，人多死了一个，山神却被平息了愤怒，原来供品并非是不可替代的，只要奉出第二条鲜活的生命，那供品的事完全就可以抵消。”
　　“你当时很怕吧，赵盼。”陆游掀起眼皮，视线轻飘飘落在她身上：
　　“当山神庙前祭祀供者的木签抽到王显宗时，一边是一头价值不菲的黄牛，而另一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舍不得牛，牛要卖了给儿子买新衣服、新玩具。你更不敢赌，害怕四分之一的概率会让山神抽中你的儿子作为供品的替代物，所以你们一家主动献祭了你的女儿。”
　　“好巧，你的女儿叫盼娣。”
　　赵盼睁大双眼望着他，眼神发直，红血丝爬满整颗眼球，她一动，一缕花白的头发从鬓角垂落，横贯在她整张被苦痛抹满沧桑的脸上。
　　她低喃道：“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可我没有办法。”
　　沉寂多年的故事又重新出现在生活里，赵盼像一只应激炸毛的猫，话哆哆嗦嗦说完，不禁掩面哭泣起来。
　　陆游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如果单从赵盼的眉眼看来，能发现她年轻时大概会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不论是优越的骨相还是岁月都难以掩盖的风情，都将她面貌的优势狠狠拔出，是一眼就能得到认可欣赏的美丽。可多年的烟火摧残像荒漠中的流沙，将这样一株生生璀然的绿株风化掩埋。
　　生活让她枯萎掉了。
　　赵盼佝偻着腰，眼泪大颗大颗从指间滑落。
　　陆游视线落在她掩面的一双手上。
　　那是一双并不算好看的手——松弛的皮肤与皲裂的伤口纵横其上，一齐昭示着她半辈子在大山中对自己青春的煎熬。
　　因为姿势原因，赵盼腕间袖口滑落下来一段，露出掩藏在布料下的一块皮肤。
　　陆游兀然一怔。
　　就在她手腕往上一些的皮肤处竟然蜿蜒曲折地爬着些伤痕旧迹，其中有一道格外深且长的疤，在可视范围内仅仅露出一小块，其余部分都顺着袖口将自己藏在这个女人无可见人的身体中。
　　在赵盼单薄的布料下，陆游甚至难以想象：那道伤口到底是浅浅一条，还是霸道地纵横在本该健康的肌理上，将身体主人的血肉劈砍开，如蜱虫般喝尽她的鲜血。
　　陆游有些无法维持现在审讯犯人一般的姿态了，他起身疾行几步，到赵盼身边轻轻拍她几下，叹了口气，又将人小心扶到沙发旁坐下。
　　今晚的贺祝椿显得格外安静，他贴着木质沙发的边坐在那，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赵盼由平静到精神崩溃的全过程。
　　陆游等赵盼平静下来，终于问：“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赵盼道：“我是远嫁过来的。”
　　“远嫁？”
　　“嗯，我不是这边的人。”赵盼尽力平缓情绪，她擦了擦自己脸上落的眼泪，道：“我其实是另一个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后来经媒人介绍认识了王显宗，那时他家条件还好，可自从掏空家底付了彩礼钱后就落魄了。那时候年轻，我跟他都觉得爱比天高、比地厚，可自从大女儿出生他就变了。”
　　沉默良久的贺祝椿突然出声：“他打了你？”
　　“打了。”赵盼轻声道：“他们家嫌我生的是个女孩，那时候生完孩子月子都没出，他们就催着我生二胎……我儿子就比大女儿小一岁半。”
　　“……”贺祝椿皱眉：“真是畜生！”
　　“其实我两个孩子关系一直很不错。那时候我姑娘爱看读书、读故事，她最喜欢嫦娥仙子的故事，看完了就与子晨一起玩，她扮嫦娥，子晨扮演捣药的玉兔——子晨其实特别喜欢粘着她，他很喜欢自己的姐姐，去山下赶集时还特地买了两只白兔回来给姐姐。这家里不喜欢我姑娘的只有他们王家那一群人！”
　　陆游道：“后来呢？”
　　提起后面的故事，赵盼赤红着眼睛：“那一年，就是被抽中要准备供品的那一年，山里来了个富商说要收养一个女儿。”
　　陆游抬眼，问：“女儿？”
　　“对，女儿。”赵盼微微闭眼：“本来挑中我姑娘的，可王显宗舍不得放过这个好机会，于是就让子晨顶替身份去城里受更好的教育。”
　　“王显宗说，城里来的贵人都是有钱人，如果儿子穿的太寒酸会被笑话，于是准备卖了家里的牛给子晨添几件好衣裳。什么是好衣裳，得几千块钱一件的才叫好衣裳，我求他把牛分出一部分当祭品，他不同意，硬要把我活生生的女儿送走给那山神吃！”
　　“后来，我小儿子前脚被富商领走做了干儿子，后脚我姑娘就被捆了送到山神庙，再也没回来。”
　　眼见赵盼又要流眼泪，陆游突然道：“你儿子有小名吗？”
　　“没有。”赵盼答：“他从没起过小名。”
　　陆游点点头，突然一摸兜，站起身：“不好意思，我们去外面抽根烟。”
　　赵盼忙道：“在屋里也可以的。”
　　“不了，二手烟对你身体不好。”陆游起身，贺祝椿跟着站起身。
　　赵盼只点点头：“您请便。”
　　院中枣树下棺材安安静静躺着没动静。
　　陆游摸出烟包抽出支烟叼在齿间。
　　贺祝椿也不客气，顺出一根捏着，等陆游拢着手将烟尾巴点燃，他才凑过去，微微低头去借另根烟上的火星子。
　　“劳驾，借个火。”
　　陆游等他借着烟尾巴点着了自己那根，低声道：“有打火机。”
　　贺祝椿吐出个烟圈：“就想借你的火。”
　　陆游不懂他脑回路拐在哪，也不深究，而是道：“浩浩绝对跟赵盼有关系。”
　　贺祝椿靠着树抽烟：“板上钉钉。”
　　“你对之前那房子里的事有疑惑吗？”陆游齿间咬着烟，声音传来时有些含糊，又带着他个人特色极其明显的慵懒感：
　　“比如，为什么浩浩在那房子里游荡那么长时间都没害过人，却单单在我们住进去当夜就恨不得给你弄出来吃干净。又比如，两只鬼在这住了二十多年，偏偏大家都只能听到张印在四楼挣扎的声音，却都没提过关于浩浩对人的骚扰威胁问题。”
　　“如果鬼也有先后性，那浩浩的危险性怎么也要高于张印，可整栋楼的居民却都没受过任何影响，偏偏那位借住的朋友却在短短三天内受惊连夜离开这座城市。”
　　说到这，贺祝椿也来了兴趣：“陆大仙细说？”
　　陆游道：“只有一个可能，那间房子有问题。”
　　贺祝椿脑中灵光一闪，他轻磕了磕烟灰，问：“那些木头家具？”
　　“我猜是的。”陆游指间夹着烟，身子后仰半倚着枣树，袅袅的烟雾盘旋而上，似轻薄的绸缎缥缈升空，他继续道：
　　“如果之前对那些家具的猜测只占一半，那么今天看到赵盼家的样子，这猜测的准确性已经在我这升至一百。”
　　“有道理。”贺祝椿道：“你的意思，浩浩就是赵盼那个被送走的儿子。”
　　陆游望着指间猩红的火点，道：“那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浩浩这个名字，到底是打哪来的。”
　　院中轻薄的风略过他脸颊，陆游伸手接住片从枣树树干慢悠悠飘下来的叶子，偏头，微扬着下巴对贺祝椿道：“或许有人会知道答案。”
　　贺祝椿起先并未未答，他视线下移，顺着身前人微微敞开的领口看过去，眼中突兀撞进一片惹人的白。
　　陆大仙全身上下好像没有不漂亮的地方。
　　——形状优越的颈部线条、隆起显眼的锁骨、白到近乎不健康的肤色、还有继续向下的一些……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幸好贺祝椿向来不懂什么劳什子礼。
　　当太阳落下、月亮升起的时候，理智如同出走的流浪猫，稍有些变故就钻进不知哪片树丛消失不见，这时候人是最容易做些情绪化蠢事的。
　　贺祝椿只觉得自己脑子哪根弦一抽，他牙齿发痒，顺嘴嚼了两口烟嘴上的海绵，突然道：
　　“你怎么这么白？”
　　？？？
　　陆游神色奇怪望过来，语气不定问：“你说什么？”
　　“……”


第58章 蛤蜊
　　赵盼的白布条最后还是派上用场了。
　　“要带着棺材一起抬吗？”贺祝椿略有迟疑：“是不是太重了，而且山神要是知道自己吃饭还要开壳会生气吧？万一人家不爱吃蛤蜊呢？”
　　蛤蜊，就是花蛤，俩贝壳中间夹着块肉那种。
　　陆游淡淡道：“你倒是很关心他的菜谱。”
　　“我是食材的搬运工啊，肯定要照顾老板口味。”贺祝椿轻轻踢了两脚棺材感受木板厚度，道：“比如这种厚度的蛤蜊我就不爱吃，壳太厚了，不容易打开。”
　　讨厌地狱笑话。
　　陆游不理他，转身开了棺材盖。
　　现在正巧到了要起尸的点，王显宗正睁着眼躺在棺材里预备起立，转头就见头顶木材被推开，瞬间大喜，立刻一撑腰就要站起来，头刚升至半空却被陆游顺手一张符贴在脑门上重新镇住。
　　咚——
　　白凶重新砸进棺材。
　　兴许是到了发凶第二阶段，王显宗今夜的眼珠子明显比昨晚还要黑一些。昨晚的黑瞳仁已经半融化着淹在眼白中间，今晚却已经完全看不到眼白，只剩黑洞洞一块腐肉要掉不掉地挂在眼眶。
　　贺祝椿迈着步子到了跟前，道：“这东西还是得穿清朝官服合适，头上再顶张黄符，太对味了。”
　　陆游道：“刻板印象不好。”
　　赵盼犹疑着上前两步，问：“您两位打算怎么抬，或者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我去准备。”
　　陆游就看向贺祝椿：“你想怎么搬？”
　　贺祝椿思考两秒，问陆游：“你会赶尸吗？”
　　陆游冷静道：“你要实在不想干活就回去。”
　　“没有没有没有。”贺祝椿终于转头瞄向那长布条，对赵盼道：“就包粽子吧，粽子好，粽子里面包糯米最不错。”
　　赵盼就立刻从屋里端了盆糯米出来：“我听说僵尸就怕这个，糯米泼上去能给它们烫冒烟。”
　　“……”
　　贺祝椿看了赵盼手中糯米一眼，悄声道：“所以男人年轻时就要对老婆好一些，你知道吗？男人寿命普遍比女性低，这要是老了赶上一伤一残，年轻时候还亏待过妻子的，这时候报应就到了。”
　　陆游道：“他都死了。”
　　“是啊！”贺祝椿对自己的思考深以为然：“年轻时候对老婆不好，死了都要遭罪，赵盼这一盆糯米泼下去王显宗得从老子烫成孙子！”
　　王显宗：“……”
　　他俩咬耳朵的声音太大，赵盼听见了，将糯米往身后藏了藏：“我，我是不是不该拿糯米出来啊？”
　　贺祝椿道：“没有啊，你拿的正好。”
　　赵盼：“是吗？”
　　“是啊，现世报，我都明白的。”
　　“……”
　　最后是贺祝椿亲自操布将王显宗缠上的。
　　陆游站在一边看着他灵活打上个蝴蝶结，道：“你总是在抢活干。”
　　贺祝椿顺嘴一答：“我爱干活，我是勤劳的小蜜蜂。”
　　陆游问：“真的吗？”
　　“假的。”贺祝椿假假扯出个笑：“我多干点你不就能多歇歇。”
　　向来只捡秦书蘅不想接的活、总被同行推来疑难杂症的陆游：“为什么要这样？”
　　他缓缓露出一个不很理解的表情，轻声问：“我有些不太能理解。”
　　贺祝椿将王显宗的白毛尽数缠在白布中，终于面向陆游，认真道：“因为我们结婚了，我就该保护你。”
　　他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总担心自己死后没人记得你吗？现在好了，万一以后咱俩功德没攒够解绑不了，有这桩婚在，我是没办法找老婆了，你更是别想，咱俩就凑合着过，等你没了我就给你烧纸钱，烧我亲手叠的元宝，天天在校园墙上发你的名字，保证我活一天，你就被这世界铭记一天。”
　　“我是你的遗物。”
　　说到这，贺祝椿就拽着白布笑起来，他还道：“我争取比秦书蘅活得久一点，到时候你缺钱了就给我托梦，我一卡车一卡车给你烧，争取给下面烧的都通货膨胀。”
　　他玩笑似的几句话说起来轻巧，却在陆游心间砸出个几近穿透心脏的大坑。
　　贺祝椿手上的白布将死掉的王显宗捆得严严实实，贺祝椿的话此刻也变作一尺白布，牢牢捆在陆游身上。
　　陆游甚至有一瞬间被这“布”勒的喘不来气，他努力深呼吸，狠狠往肺里塞进一捧氧气，随后又重重吐出来。
　　深秋的寒凉侵略气管，这口气成了扎进身/体的一柱冰，生生冻得他抖了抖，陆游缓了一会儿，终于对贺祝椿道：“谢谢你，贺祝椿。”
　　贺祝椿奇怪地偏头看他一眼，总觉得此刻的陆游好像格外不一样。
　　但具体不一样在哪，贺祝椿又实在品不出来，于是他只笑着道：“咱俩之间客气什么。”
　　贺祝椿品不出来的味道其实很简单，因为在这一刻，陆游在心中悄悄想：
　　——要是不用死，就好了。
　　后山的小路沾满泥泞，哪怕已经尽力躲避脚上也不禁沾上些湿泥。
　　贺祝椿打着手电筒在路边碾了碾鞋底，脸上不太高兴：“我出来一遭整个人都土了。”
　　陆游仔细看了看泥的颜色：“跟昨晚黎圆满脚上的一样。”
　　后山的山神庙走起来有些远，这地方说是庙，其实就是个隆起的山洞，洞口被挂了两团纸花，纸花一红一绿紧紧挨着，延伸出去的红绸耷拉下来，在惨白的月光下为这山洞增添几分宗教形式的庄严。
　　两人拖着尸体进了洞，自踏入洞内一刻，首先扑面的是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气，贺祝椿举着手电筒视线偏移，能看到角落堆着小山一样高的骨头，骨头上还附着腐烂的碎肉，自骨间缝隙还能看到里面蠕动的蛆虫。
　　贺祝椿简直要死在这。
　　“陆大仙，我要是在这被活活熏死算工伤吗？会不会有免费的超度。”
　　陆游一时没说话。
　　贺祝椿就看向他：“陆大仙你……”
　　声音戛然而止。
　　是又有仙家来了。
　　只见在陆游身后，一只硕大的白狐傲然而立，他微抬起下巴，形状优美的身形线条蜿蜒其后，再接着的九条尾巴如开展的扇面，皆徐徐游动于周身。绒白的毛发上繁杂花纹流转其间，更衬胡家武将凛凛威风，只往这一站，便已有了十成十的气势。
　　陆游受仙家影响，眼睛又自然变作赤红底色，他眼尾上吊，琥珀的瞳仁宛如红底中涌动的鎏金，衬着眼底闪动出诡谲的光辉。青年神情淡漠，肃穆直立，正威严直视于正前方。
　　而他正前方，是此地山民为“山神”泥塑的人形神像，贺祝椿一柱手电筒打过去——肉眼看来，那像体不过四十年岁，是长袍男人装扮，眉目和缓、眼冒精光，面上是神祇般悯然众生的神台，单手轻轻搭于双膝，另一只手举着个镀金的八寸宝盆，长袍坠地，赫然一副正神做派。
　　陆游似乎对此极其不屑，等开口时声线已然发生变化，再不是和缓顺耳的音色，古朴肃穆声调掺杂其中，只听着便有血气拂面，他朗声问道：
　　“何处精怪，速现其身！”
　　贺祝椿松了手上白布，将尸体留在那堆骨头旁边，缓步走到陆游身边。
　　神像无有回应。
　　陆游当即冷笑一声，身后狐仙只瞬间身形一闪，下一刻一双桃花眼犀利非常，哪怕洞内漆黑，他却依旧不疾不缓，脚步轻移，只眨眼间人已到了神像脚下，陆游正要将香炉扫落，眼角余光又见什么东西强攻过来，身形一转，再回身已经落于神像三米开外。
　　贺祝椿仰头看去，就见那彩泥塑的神像似乎与刚才不太一样，陆游一走一过的功夫，这颜料点的眼珠子却好像偏转视线，直勾勾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手电筒的光亮恰好落在那一双格外诡异的眼睛上。
　　贺祝椿头皮一麻，胳膊几乎是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贺祝椿！”
　　陆游在身后叫他：“躲开！”
　　贺祝椿立刻坠地向旁边一滚，脑子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率先出于本能做出选择。
　　刹那间只听耳边“咚”一声巨响，回头，就见刚才神像手上托的宝盆落于身侧，已经将那块砸出半人深一个洞来。
　　如果刚才没躲开，这会儿贺祝椿估计就要被砸成肉泥了吧……
　　心脏在胸膛一阵狂跳，贺祝椿咬紧后槽牙骂了一句，对陆游道：“这邪东西搞偷袭啊，真卑鄙！”
　　陆游道：“你先躲出去，这我来应付！”
　　贺祝椿却眼神一变，语气奇怪对陆游道：“我估计你可能应付不了。”
　　“什么？”
　　陆游说着，顺应直觉向身后看去，随即狠狠打一冷颤。
　　只见山洞外面，满山遍野将近百来十个人形物种僵硬站在那，月光打下，将它们惨白的肤色照亮些许，这群东西来的突然，仿若刚从土里钻出来似的，像满登登的孑孓虫倒立在水面，带来一种密集又惊悚的恐惧视感。
　　贺祝椿看着那些东西又觉得喉头一阵恶心，他问陆游：“这些是什么东西？”
　　陆游手心掐着一把冷汗，冷静道：“是被弃尸在这的孤魂。”
　　这后山，原本就是丢弃尸体的乱坟堆。
　　贺祝椿问：“他们被吃了身体不是该去投胎了吗！”
　　“很明显。”陆游眼中流光更甚：“这片地方的好山神，将这群鬼魂留为己用了。”
　　眼见这群孤魂愈行愈近时刻，只听身后一阵布帛撕裂声响，回身，就见王显宗头顶的符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下来。
　　僵硬的身体反应一会儿，立刻直愣愣起身，它带着一身的白毛站起，头颅歪向陆游方向，齿间两颗尖牙相比昨夜要长利许多。
　　它这一动，带动旁边碎骨小山坍塌下一个角，瞬间隐蔽其中的蛆虫暴露到外面，受惊似的蛄蛹着四处爬开。
　　精神与肉/体双重危机袭来，贺祝椿吞了吞口水，转向陆游，勉强笑着问：
　　“陆大仙，这种情况你有办法应付的，对吗？”


第59章 尸山
　　“……”
　　陆游皱紧眉头，脸上表情看起来不太妙。
　　前有孤魂野鬼，后有死尸发凶，现场情况如何看也都找不出解决办法。
　　胡天清在陆游身上占了半窍，小声在弟子耳边提醒道：“这些都是小的，真正大怪还没出来。”
　　“我知道。”陆游面色发冷：“那东西活人死人吃下那么多，恐怕不好对付。”
　　“信仰和香火将它供奉这么久，小怪也将养成了大怪。”
　　一人一仙思考谈论间，角落的贺祝椿痛苦已经悄然到达一个临界点。
　　在正常人类社会生活了这么久，贺祝椿哪怕天生阴阳眼，又时不时下趟地府走一走，可从始至终也没见过如此的宏大画面，他眼下是真被恶心够呛，起先若有若无的洁癖这时候狠狠缠上他，搭配眼前情景——即使叫作尸山血海也不为过，他被恶心得厉害，喉头一阵阵抽搐，几次就要直接呕出来。
　　他忍得实在辛苦，转身又看向陆游，有气无力道：“陆游！你救救我啊，我当真要没了，你不管我我一会儿就跟这群鬼东西一起入土为安，到时候你就是寡夫，得跟赵盼一样拿老公当馅和。”
　　他说到这，颇有几分怜惜个人命运的意味，黛玉一般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凄婉哭诉：“不知到时候你是将我包成粽子还是蛤蜊，实在不行就给我切吧切吧串成肉串，我知道你最爱吃大肉串……”
　　“你不会有事。”
　　陆游打断他的自艾自怜，将将安抚一句，又将语气压低道：“这的情况不太对劲。”
　　“是不对劲。”贺祝椿闭了胡言乱语的麦，又强压下喉头一阵呕吐冲动:“我记得我只是来给这个劳什子山神送个餐，没人告诉我它如果不够吃我还要给加餐啊。”
　　陆游没理会他嘴边没什么边际的废话，而是道：“这群东西到现在都还没有攻击我们，实在不对劲。”
　　贺祝椿白着脸咳嗽两声：“可能是在等着老大命令开饭吧，毕竟餐桌礼仪讲过长辈没上桌小辈不能动筷。”
　　贺祝椿这贱嘴胡咧咧到现在，清心寡欲如胡天清都听得心烦气躁，他回身对着黄快跑勾勾手指。
　　黄快跑立刻跑到身前：“老大，什么吩咐！”
　　胡天清道：“去给旁边那小子俩耳光。”
　　黄快跑小爪子高高举到耳朵边：“收到！”
　　随即两条短腿前后捯饬着过去，蹦着高用爪子向贺祝椿脸上呼。
　　原本着胡天清那几句贺祝椿只当嘴着玩，现下见了黄快跑真到跟前要动手，立刻后退几步双手挡在胸前：“不是吧跑哥，咱们这么久交情你真要打我？”
　　“谁跟你有交情。”
　　黄快跑对他积怨已久早都等着这下，眼见一击不成立刻就要蹦高去打第二爪，转头却被贺祝椿大长腿扫到一边，他又冲向陆游告状：“你家报马要谋杀我！”
　　陆游，一个一生勤勤恳恳将自己毕生奉献于正规事业的五好青年，有时实在难以理解，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诸如贺祝椿这种难以理喻的人种，是如何做到僵尸蹦于前而面不改色满心玩笑的。
　　他深深叹了口气：“严肃一点，贺祝椿。”
　　贺祝椿悄悄又把黄快跑往旁边角落踢了踢，嬉皮笑脸道：“好。”
　　也或许是贺祝椿急于找死的心感动了上苍，不等陆游在细细观察，山洞正中方向神像泥塑的瞳仁突然僵硬机械动了动，随后红光一闪，陆游敏锐抬头望去，紧接着就见满山鬼怪似乎瞬间接到什么指令似的，腐败的肉块下深棕发黑的骨骼发出卡嚓卡嚓的响动，随后孤魂大军立刻晃晃悠悠向着陆游方向涌来。
　　视线很快被大片凶残的血色占领。
　　胡天清旋身一扭挡至身前，喝了一声：“你们后退！”
　　陆游敛住神色，立即后退一步到了贺祝椿旁边。
　　贺祝椿就向着陆游方向小幅度靠了靠。
　　王显宗这时也缓慢动起来，它本身就在距离贺祝椿很近位置，这会儿得了山神命令，立刻撑着身子一转，双手平翘在身前，乌黑变异的指甲直对着贺祝椿脖子位置，挣扎开裹身的白布就要直冲过去。
　　旁边半坍塌的骨头小山被带的更加散乱，腐臭气几倍浓郁地飘散在空气中，配合着裸露更多的蛆虫，简直是专门针对七窍灵敏者的精神攻击。
　　不等贺祝椿再呕上一会儿，陆游伸手将他拽到一边，一脚踹到王显宗胸口位置，将它踹向像体方向。
　　他这一脚力气很大，一身白毛的活尸像一麻袋货物似的冲到山神脚下，正巧将好大一尊香炉撞翻，满炉的香灰倾倒在一旁，其间一部分飘散至空中，被贺祝椿的手电筒一打，正能见到尘埃飞舞，而飞舞的尘埃后，是山神不知何时变得极愤怒一张脸。
　　贺祝椿戳了戳陆游：“这山神像高级，还会变脸，改天你问问那群山民哪学的手艺，咱也给跑哥塑一个。”
　　陆游回道：“那东西八成是将自己真身附在上面，这泥塑的神像又被山民供奉了几百年，邪气渐浓，才能被这东西用得这么灵活。”
　　“还能这样？”贺祝椿大涨见识。
　　“嗯。”陆游道：“我们现在最先应该对付的还是这白凶。”
　　身后的恶鬼已然交给胡天清对付，那群恶鬼纵使数量再多也都是束缚在这的灵体，胡家武将对付起来得心应手。可王显宗不同，它是真正有实体的东西，只能由陆游与贺祝椿解决。
　　贺祝椿回身望了眼身后——胡天清正咧着牙一爪子将孤魂拍在地下，随后尾巴卷着旁边的小鬼狠狠对着其他的鬼魂堆打过去。
　　这群孤魂身上血液腐肉迸溅，漂亮的白狐皮毛不可控沾上些许脏污，可狐仙样貌丝毫不显狼狈，却仿若浴血而生的精灵，高高抬起头颅，修长的脖颈扬起，身上繁杂的花纹在血液洗刷后，衬着天边的月光却显得愈发耀眼，那对闪着红光的狐狸眼瞳仁下瞥，露出一种自然而坦率的悲悯。
　　贺祝椿一时愣住，他怎么看这位胡家仙怎么熟悉，正在愣神之际，视线中突兀出现一条细长的胳膊。
　　陆游将贺祝椿往身后一扒拉，道：“你躲好了，别让坏东西伤着。”
　　是了，陆游。
　　贺祝椿镇静想：
　　原来是像陆游。
　　如出一辙的强大而有魅力。
　　——那种来自于人本身的神性所赋予给陆游的、浑然天成的魅力。
　　“这么护着我啊——”
　　贺祝椿转瞬又笑起来，他撤着脚后退一步：“那陆大仙加油，我会保护好我自己。”
　　陆游不答，斜斜瞥他一眼，只重重喘出两口气，贺祝椿眼见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几瞬，而后下蹲在手上攥住点什么，这才猛得向前一冲。
　　这会儿正值王显宗起身之际，陆游几步到了跟前，先将手上东西向着王显宗身上一洒，白尸起到一半的身体立刻冒出白烟，宛如被灼烧一般，干瘪的皮肉上传来滋滋作响的声音，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股带着皮肉烧焦气味的臭。
　　贺祝椿这才看清陆游手心的东西——是临出发前赵盼塞到白布里的那盆糯米。
　　王显宗发凶做了僵尸也竟还知道疼，它口中发出嘶哑的“嗬嗬”声，眼睛大睁，眼眶里腐烂的眼珠子竟然直接掉出半个，晃悠悠挂在一张脸上，在白色绒毛上剐蹭出一片发黑变质的血液。
　　王显宗显然被陆游这行为惹毛了，在满地香灰上一深一浅地跳跃着，獠牙大张，直恨不得立刻从这可恶的活人身上撕下块皮肉。
　　陆游神情冷峻，右手比出剑指样式微微上抬。
　　漆黑一片的山神洞中，洞外尸山血海有一白狐仙家傲然而立，山风吹拂，清白的毛发随着长尾倾斜飘荡。
　　洞内，陆游挺立于阴斜的神像正前，容貌昳丽，冷白的肤色上唇瓣一点嫣红，黛眉清目，极致的颜色相互映衬，更显他殊色非常。
　　指尖在半空虚虚一点，陆游半垂着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眸色衬着洞外一点亮光，贺祝椿正看得入神，下一刻冷白的手腕一转，陆游动作大开大合在虚空画下个格外繁杂的符箓。
　　那符箓线条一会儿圆润可爱，下瞬又画风一转陡然凌厉，贺祝椿看得眼花缭乱，一晃神就见符箓成型，在陆游指尖安静蛰伏。
　　恰逢白凶行至身前。
　　陆游抬眼，虚空符箓兀然破空，正正打在白凶额间。
　　轰——
　　白凶立刻像被一股肉眼看不到的力量猛然打在身上，它头部带着身体后仰，僵硬的身体直直倒下，冲着地上散落的香灰狠狠压过去。
　　一时间灰尘四起。
　　地上香炉的碎片扎进白凶体内，王显宗仰头倒着许久未动。
　　等一结束，贺祝椿小迷妹似的紧着上前捧场：“陆大仙好帅，简直要迷死我了！”
　　？
　　陆游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闻言茫然眨眨眼，不甚理解地偏头望向他。
　　贺祝椿被他表情逗笑，道：“怎么这个眼神看着我，陆大仙是不是累懵了？”
　　陆游摇摇头，神色认真问：“你刚刚说……”
　　“我刚刚说什么？”贺祝椿凑上前，压低声调问：“说你好帅把我迷死了？”
　　“嗯。”陆游垂眸看向他外套上拉至半截的金属拉锁，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实话实说啊。”贺祝椿笑意愈重，他压低声音：“我就是要被你迷死了。”
　　“……”
　　陆游在跳大神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夸奖没听过，诸如“神了”“太厉害”“牛逼”这些口语夸奖，又诸如“仙家有道，弟子有德”“祝仙家四海扬名”这种内行夸奖，陆游早都听得耳熟，可唯独贺祝椿这种自我剖析、抑或纯粹言语骚扰类的夸奖，他还是第一次见。
　　两团红晕无意间浮上两颊，陆游将头低了低，只是道：“很怪。”
　　可到底哪里怪，陆游又说不上来。
　　他也不是没见过追星族对自己喜欢的偶像喊一下什么嫁啊爱啊。
　　……也或许换一个人，陆游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偏偏是贺祝椿。
　　可偏偏是这种夸奖。
　　陆大仙垂眸沉思，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他只觉得怪。
　　余光中，又见神像瞳仁颤动，陆游当即丢弃了那么些心思，抬头定定凝视向像体。
　　神像初见时一派祥和的意味早都被丢在九霄云外，山神像体此刻拢眉怒目，赫然是死盯着两位闯入者不放。
　　陆游轻扯了扯嘴角：“怎么，不服？”
　　“真身都不敢拿出来与我斗一斗，只敢躲在像体身后是什么样子？”
　　呼——
　　话音刚落，山洞内陡然刮起阵邪风，香灰被这风一卷而起，不等陆游防备，香灰升至半空轰然炸开，灰尘大片砸在陆游身侧。
　　陆游一时不备被香灰蒙了眼，不等他回缓，一旁躺尸的王显宗瞬时而起，一口獠牙对着陆游脖子狠咬过去。
　　空气中霎时弥漫起浅淡的血腥气。
　　陆游勉强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贺祝椿一张呲着牙笑容灿烂的脸，随后视线下移，就见他胳膊上不知被用什么划出好长一道伤口，殷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有张满是折痕的眼熟符纸沾上这血，此刻正被贺祝椿稳稳拿在手上，而后板板正正贴在白凶眉心。
　　——这是当初在市区房子里时，陆游留给贺祝椿的护身符。
　　趁陆游睁眼功夫，贺祝椿对他眨眨眼，笑着问：“我帅吗陆大仙？”
　　“现在的我，有没有像刚才的你一样，也让陆大仙为我着迷？”


第60章 山间
　　滴答——
　　滴答——
　　血液顺着结实的小臂线条滑落在地面，混合着散落的香灰，最后溅起高高一朵血花。
　　似乎是看出陆游眼中的疑惑，贺祝椿将血符在白凶头上贴的更严实些，这才松手抹了把血，道：“你不是说我的血对这些东西有奇效吗？我就拿着你给的符沾血打王显宗，这叫活灵活用。”
　　陆游恢复了视力，目光仍死死盯着山神像体，眼角余光却落在贺祝椿伤口处，问：“哪伤的？”
　　贺祝椿后退一步到了陆游身后：“捡了崩到脚底的香炉碎片划的。”
　　“会不会划得太深了？”
　　陆游欲要细看，山神却在此刻突然发难。只见山神像体后有什么东西瞬间飞出，直冲着贺祝椿面门过去。
　　贺祝椿下意识要挡，受伤的胳膊立刻举到身前，下滴的血液将将甩过去，接着只听有什么尖锐嚎叫一声。
　　陆游甚至没看清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觉得脸边一阵风刮过。
　　霎时间，满山寂静。什么孤魂什么野鬼只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胡天清将眼前仅剩的小鬼拍开，回身看向陆游：“怎么了？”
　　陆游沉声道：“跑了。”
　　“跑了？”贺祝椿凝视自己手臂上仍然下滴的血液，问：“我的血还有这个奇效？”
　　胡天清甩甩尾巴，缓步回到弟子身边，问：“你之前不知道自己的血能这么用？”
　　“不知道。”
　　“先别管知不知道。”陆游望了眼洞外偏斜的月亮：“先回去吧，天不早了。”
　　“我总觉得有哪块地方不太对。”
　　贺祝椿还在研究自己身上的伤口，闻言偏头看向陆游：“怎么说？”
　　陆游道：“初进入山洞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那时肩膀处发紧，随后胡天清利落过来就占了窍。可这山间精怪这么多，仙家却从不会多管他们动静，只除了那山神开始就对我们有杀意这种情况，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可这不合道理啊陆大仙。”贺祝椿从路边随便薅了把野草铺在前方泥泞小路上，道：“现在看来，这块地方的山神估计也就有些爱吃死人的癖好。我们之前查问时，单听说它爱吃点死人或牲畜肉，活人只除了山民自愿祭祀，也没见它自己抓着吃过……还是说看的村志上又有什么地方让你起疑了？”
　　“可如果情况特殊呢？”
　　贺祝椿又薅下一把草铺在路上，抬头问道：“什么？”
　　陆游垂下眼睫，淡淡看着山间小路上两个人并排而行的影子，道：“村志记载，自山神借托梦之说立下此处丧葬规矩后，至今从未出现过什么其他问题，那就说明这套丧葬习俗在实践运用中就不该出现新的死亡，山神或者其他精怪更不该在山中、甚至山神庙袭击前来送尸的家属。可我们今天又确确实实遭受了袭击，结果不同，要想知道真相，就要在变量中寻找问题。”
　　贺祝椿见陆游嘴边又出现些学术口语两掺的用词习惯，没忍住笑了笑，问：“变量不就是我们吗？你的意识是因为我俩是外乡人，所以才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不排除这个可能。”琥珀色瞳仁一转，陆游视线落在贺祝椿身上，又道：“但还有一个变量你忘记了。”
　　贺祝椿问：“王显宗？可如果他是变量的话，依据呢，就因为发凶吗？”
　　陆游回道：“最早期山神处理的死尸基本都是发凶后的黑白僵，这个不能作为变量的依据。”
　　“那是？”
　　陆游撑开眼皮，问：“还记得王显宗是怎么死的吗？”
　　！！！
　　贺祝椿微微瞪大眼，手上拔草的动作都停顿下来，他只觉得脑海里平地一声雷，将之前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狠狠劈开扔在脸上，他嘴唇颤了颤，答说：“山神发怒降下的神罚。”
　　“嗯。”
　　陆游道：“我们来时不就知道了吗？当时他们说的，因为鲁莽的外乡人闯入这片地界触怒了山神，所以山神发怒，这才死了个村民，而这个村民恰巧就是王显宗——这真的是巧合吗？”
　　山间的土壤湿润肥沃，间歇会有野生的小兽从远处一闪匆匆跑过。
　　陆游停顿一会儿，轻笑一声，道：“我不信。”
　　贺祝椿轻轻应下一声。
　　陆游继续道：“从来到这边到现在见过的一群人中，黎圆满最有问题。”
　　“一个千万级别的网红，单单一条广告的收入都要六位数起步，有这样雄厚的资产的人怎么会选择在那种小区买房子，总不会是贪图那地方有为了照顾老年人特意设置的送货上门服务。而且单说她那房子的装修，正常的卧室一个家具没有就愣生生空在那，却要人住在个类似棺材板的房间——她那栋房子，本来就不可能是给活人住的。”
　　贺祝椿镇定接道：“骨灰房。”
　　骨灰房，是单独买来用于放置家中逝者骨灰的房子。
　　“可她一个孤儿，又没有家人，买骨灰房做什么？”
　　陆游回道：“她撒谎了。”
　　“相比于是买完这栋房子才发现有问题这个可能，我更倾向她早先挑好了这栋楼下面压着的东西，才决定买的房子。”
　　贺祝椿皱眉问：“你是说，她早都知道浩浩的存在？”
　　陆游道：“不仅仅是知道存在那么简单，她估计对浩浩——或者说，对王显宗一家、对这个山村都格外了解。”
　　贺祝椿神情严肃：“陆老师你说，我在旁边仔细听着。”
　　陆游就跟他解释道：“关于黎圆满为什么能拿到祠堂的钥匙这一点，我始终心存疑虑。她自己的说法钥匙是从村长家偷来的——如果这个村长真的存在，又或者这个村长从未存在过，黎圆满这个借口都能说得通，可偏偏村长存在过，却又在三年前死在家中，从此这山间再不继续村长的选举。而三年前，好像不止发生过这一件大事。”
　　贺祝椿脑子转得快，他接话道：“三年前，也是黎圆满自媒体事业走向成功的转折点。”
　　他慢半拍反应过来什么，笑着道：“这就很有意思了。”
　　今晚夜空的星子细密而明亮。
　　陆游漫不经心绕过一个水坑，告诉贺祝椿：“这段故事里还有一个很巧妙的信息点——年龄。”
　　“村志上记载。二十年前王盼娣被献祭，同年王子晨被领养。我先假设王子晨就是浩浩，被领养当年不知经历什么被推到坑底做了打生桩，那时他五岁。赵盼亲口所说，没出月子时王家人就已经催促她生个儿子，所以王家姐弟年龄差正好在一岁左右。”
　　贺祝椿在路边捻了根嫩一些的草芽咬在嘴里咀嚼着玩，闻言草也不嚼了，不可置信问：“黎圆满就是王盼娣？”
　　陆游点头：“我目前是这样认为的——而且黎圆满房子的家具与赵盼家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怎么会复制得这么完整。”
　　贺祝椿忍了忍，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所以这姑娘当年死里逃生到了外面飘荡这么多年，现在有钱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爹妈报仇？她可真有本事。”
　　“嗯。
　　陆游平静道：“所以他们一来到这边山里立刻就死了人，死的还偏偏就是王显宗。”
　　贺祝椿忽然又举起自己受伤那只手，小学生提问似的：“陆老师，我有问题。”
　　陆游看向他：“你说。”
　　贺祝椿就道：“如果黎圆满真的是奔着报仇来的，那昨天为什么还特地杀牛换肉拐着弯让我们把陪葬的肉给赵盼送过去？赵盼凑不齐那三十斤肉不是更好吗，两口子直接全喂了山神，也算是帮她完成了报仇。”
　　陆游一顿，沉思片刻，对贺祝椿道：“因为赵盼是她的妈妈吧。”
　　贺祝椿一愣。
　　“……”
　　他半晌没说话，随后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件事似的，牵引话题道：“说回变量吧，如果真正有问题的是王显宗，那一切也都可以说得过去，顺着这条线往下推所有疑点都变得有迹可循。”
　　陆游终于找到了将一切零散线索串联起来的那根线，他深吸口气，总结道：“所以故事起源就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山神祭祀活动。王显宗在山神庙抽签时被抽中成为当年供品的供奉者，而恰巧在这段时间附近山里来了位富商声称要收养一个女孩。”
　　陆游望着小路上折射出微弱光亮的小水坑，继续道：“王显宗认为这是个顶好的机会，于是强行让王子晨代替王盼娣被领养。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富商应该就是那篇楼盘的开发商。”
　　“而王子晨——也就是浩浩，成了那栋建筑的牺牲品，被打生桩活活留下一条命。或许是恶有恶报，不久后开发商的女儿因为意外成了浩浩手下的第一条亡魂，本就怨念极深的他有了害人能力更加不可安宁，这才有了第二个受害者，被用来镇压浩浩的张印。”
　　这是王子晨的时间线。
　　“相应的，浩浩走后家里没有了牛，王盼娣只得成为这场凶残祭祀活动中的活祭，可中间不知发生什么，王盼娣不仅没被山神吃掉，反而自己下山找了家福利院保证基本生存，还给自己改名作黎圆满，甚至靠自己一路考上大学，后又深钻自媒体道路。在事业成功后，她第一件做的就是回到这个小山村展开报复。”
　　“而她第一个下刀的就是王显宗——她的亲生父亲。”
　　这是黎圆满的时间线。
　　陆游顿住脚，看向一片黑暗中安静蛰伏的三座自建房，轻敛神色道：“我合理怀疑，黎圆满与山神之间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凡所发生过的就必定会有痕迹。”贺祝椿贴近陆游，宽慰道：“别着急陆大仙，我们还有时间。”
　　现在的时间已经将近凌晨四五点钟，陆游先将贺祝椿送回房间，出门后在另一间房的院子里找到早早起来打太极强身健体的做饭阿姨。
　　“起这么早啊小伙子。”
　　阿姨格外热情地挥挥手：“是饿了吗？饿的话阿姨去给你做饭吃。”
　　陆游摇摇头：“有伤药吗？我朋友不小心擦破胳膊受伤了。”
　　“受伤了？那可不是小事。”阿姨立刻转身回屋子里拿出瓶酒精与一袋棉签，又轻手轻脚回来，小声嘱咐：“酒精劲大，估计会很疼，你让你朋友忍着点，山里条件不好，姨也没拿碘伏，难为他受受苦。”
　　“谢谢。”陆游道过谢，又犹豫一会儿，道：“我会哄哄他的。”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表情有些呆，阿姨就点点头：“快去吧，别让你朋友等久了。”
　　“嗯。”
　　陆游开门进来时，贺祝椿正面无表情扣自己伤口上刚凝起来的薄血痂，见门打开，他收了手伸脖子向着陆游手上看：“拿的什么东西，出去这么久。”
　　陆游就把酒精放在桌子上。
　　贺祝椿凑近看了看：“拿酒精做什么，给刚刚那狐仙摆供吗？”
　　“狐仙不喝酒精。”陆游早都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兀自伸手将他受伤的那条胳膊拉过来垫在腿上。
　　贺祝椿眼睛顺着自己胳膊位置一路跟着瞟，最后飞到陆大仙格外有肉感的大腿上。
　　手怎么突然就痒起来了？
　　贺祝椿清了清嗓子，问陆游：“陆大仙，你知道抽筋吗？”
　　很正常的一种生理现象。
　　陆游歪着身子去拿桌上的酒精，闻言浅淡“嗯”了一声。
　　下一刻，他只感觉自己大腿上的手动了动，随后位置上挪，在他大腿根处轻抓了两把。
　　“……?”
　　陆游不可置信抬头，就见贺祝椿对他心虚笑了笑，道：“抽筋，我手容易抽筋，陆大仙您见谅见谅！”


第61章 直VS弯
　　酒精盖子被很轻松拧开。
　　贺祝椿这头才呲着牙装傻，下一刻就见陆游手中瓶子倾斜，液体酒精顷刻间半瓶都淋在血淋淋的伤口上。
　　非常酸爽的滋味！
　　贺祝椿疼得汗毛直立，他死咬着牙没叫出声，强忍着等这阵痛楚结束，可怜巴巴望向陆游：“好疼。”
　　陆游拿了棉签帮他清理伤口，面无表情道：“不老实就活活疼死。”
　　老实的贺祝椿无奈收回手，委委屈屈住嘴。
　　屋子里灯开得有些暗，陆游伏低身子去仔细探查贺祝椿伤口情况，贺祝椿低头，正好望见个毛绒绒的发旋。
　　他就盯着陆游发旋心想：多好的人啊。
　　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遇到事一直这么可靠，照顾人也温柔。
　　世上很少能见到像陆游这么好的人了吧。
　　贺祝椿出神想着，不禁回忆起前不久陆游在锦绣华苑将他从李秉钧手中救出来的场景。
　　当时见到的真是好狼狈一个陆大仙。
　　肉眼见着就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了伤，表情挫败站在那。
　　可怜，但又漂亮的让他移也移不开眼。
　　当时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呢？
　　贺祝椿永远忘不了——那滋味就像做菜时在平静的热油锅里加入一滴水，滚热的油花四溅，立刻将灶台炸的一片狼藉。
　　当时他就在想：完了，我的生活也要坏菜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贺祝椿如何也想不明白。
　　怎么会有人只是为了对陌生人的一句承诺就真的去付出这么多。
　　蠢。
　　但又较真得这么讨人喜欢。
　　其实贺祝椿心中清楚，假设当初陆游遇见的不是他，随便换个张三李四王五，陆游也依旧会这样做。
　　陆游去做什么事，从不是出于对方的身份、性别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而很巧的，这个很好的人遇到的，就是他贺祝椿。
　　运气怎么不算是一种实力呢？
　　贺祝椿想到这，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多么好的人啊。
　　他又想。
　　而且长得还这么好看。
　　陆游丢了弄脏的棉签，又扣住酒精的盖子，道：“你这伤口划得不深，但也不算浅，估计要养好长一段时间。”
　　“我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
　　陆游平静道：“也没那么严重。”
　　昨晚事情折腾太久，这会儿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日光顺着山的一角缓慢向上爬。
　　贺祝椿望着陆游脸上的倦意，翻翻找找不知从哪找出块硬纸壳，又拿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陆游看了眼，才见他在纸壳上歪歪扭扭写着句：深睡勿扰，记得留饭。
　　“……”
　　贺祝椿出门将纸壳子戳进门缝里，借着摩擦力牢牢关紧房门，这才回身向着床边走。
　　他顺手铺好两床被褥，对陆游招招手：“来睡觉啊陆大仙！”
　　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
　　贺祝椿第不知道多少次睁开眼，用拇指与食指小心捏着陆游的衣物将他大腿往一边提起又放下，随后轻轻舒出口气。
　　＊床友睡觉不老实总是蹭过来压我伤口怎么办＊
　　或许是脑子太累已经累出问题，贺祝椿隐隐约约竟然见了个带着恶魔犄角的小人扑闪扑闪翅膀飞到他左耳朵边，给他出主意道：“你现在给陆游弄醒，让他自己注意点不要压到你伤口，这样你不就能睡个好觉了吗？”
　　贺祝椿小声商量：“可他也累了这么久，弄醒他影响睡眠质量怎么办？”
　　恶魔小人又道：“那你就去边上贴墙睡，离他远点，惹不起躲得起行不行？”
　　贺祝椿扭捏迟疑片刻：“现在天这么凉，这又不供暖，我俩不靠在一起会很冷吧。”
　　“冷比伤口被压还可怕吗？”
　　恶魔小人一戳手上的三叉戟：“而且你睡眠重要还是他睡眠重要？等他把你伤口压喷血你就高兴，你是不是爱玩点什么小圈爱好！”
　　“这是什么话？”
　　贺祝椿理直气壮：“你这样小心我告你诽谤。”
　　恶魔小人在屋里飞过一圈，不耐烦提议：“那你就抱着他睡，把他困你怀里不就不能乱动了？”
　　“这怎么行！”贺祝椿信誓旦旦：“我是直男。”
　　恶魔小人说：“傻逼。”
　　贺祝椿：“……”
　　就这样一直僵持着，等到外面天色大亮，打进房间的日光晃眼得很，贺祝椿更加睡不着，翻来覆去几轮，最后不禁撑起身，将陆游重新缠上来的半边身体搬到一边，开始沉思：
　　我真的还是直男吗？
　　好惊悚的问题！
　　可如果换个层面思考呢？做直男有什么好处。
　　……
　　好像没有。
　　可做同性恋有什么好处？
　　贺祝椿神情愈加严肃。
　　“嗯……”
　　恰逢此刻，旁边人在睡梦中嘤咛一声，被子被踢开半拉，上衣带起，露出截细白的腰身，腰身往下，再往下，一点红痣正正落在上面。
　　白的白，红的红。
　　雪中红梅。
　　贺祝椿偷摸往旁边偏了偏视线。
　　做同性恋有什么好处？
　　因疲惫而变至格外卡顿的大脑忽然撞进一个答案：
　　可以泡另一个同性恋。
　　荒谬！
　　啪——
　　贺祝椿忽然抬手给自己右边脸狠狠来了一巴掌，面无表情心想：我真是该睡了。
　　陆游之前没什么事时每天睡眠时间要十二小时打底，上次被秦书蘅拖着一起看中医，是被老中医都直呼“你睡这么好”的人物。
　　可自从认识贺祝椿身边乱七八糟的事情逐渐增多，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睡过一次完整的好觉。
　　所以当酣畅淋漓的一觉结束，陆游起身正对上窗外半黑不白的天色时，他不自觉愣怔好一会儿。
　　头脑实在睡得有些发懵。
　　这是凌晨还是傍晚？
　　顺着窗子看向主屋方向，才发现安在那块的院子灯被打开，陆游下床出门，门板推开那刻独属于深秋黄昏的气味涌进鼻腔，空气中的凉意将他冻得清醒了些。
　　隔壁院子人声吵闹，炒菜的香气掠过砖墙飞进这边院子里来。
　　竟然直接把一天睡过去了。
　　砖墙另一边隐隐约约的吵闹此刻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而墙这边，只剩陆游一个人站在门口，孤孤单单又愣了会儿神。
　　贺祝椿端着饭碗进门时正碰到陆游向外走，他举了举碗：“我帮你把饭端来了，他们今天炒菜不多，我怕你醒得晚再没东西吃，所以先给你挑了好菜夹。”
　　他说着，又在兜里掏了掏，掏出听罐装可乐在手里，笑道：“给你买的，快去洗漱吃饭。”
　　明红色可乐罐子乍然出场，被这抹亮色突兀撞进眼底，霎时间，什么孤寂什么静穆通通褪去，世界像被剥离一层昏黄色滤镜似的，骤然变得吵闹起来。
　　陆游叫他：“贺祝椿。”
　　贺祝椿正将饭碗摆在房屋小桌上，闻言头也不回应了声：“什么吩咐？”
　　陆游不答，又叫：“贺祝椿。”
　　贺祝椿直起腰回头：“怎么了？”
　　“没事。”陆游笑说：“有点睡过劲了。”
　　今天的晚饭桌上有阿姨新研究的炒鸡，贺祝椿将碗里的鸡腿咬住，含含糊糊道：“腿你不吃，给我，别的你要吃完。”
　　黄快跑看到炒鸡不知从哪块犄角旮旯钻出身子，颠颠过来顺着桌子腿往上爬，圆润的耳朵一摇一摇。
　　贺祝椿见了，就道：“跑哥，这不是给你的，现在条件艰苦咱们先紧着陆大仙吃，等回去我给你上一百只鸡的供行不行？”
　　黄快跑站在桌上，黑葡萄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问：“是凤香坊的烧鸡吗？”
　　贺祝椿道：“随你挑，凤香坊龙香坊你喜欢咱就买。”
　　黄快跑就又颠颠顺着桌子腿下了地，摆摆手对陆游道：“小弟子你吃，我到外面帮你放风！”
　　陆游无奈道：“哪就这么艰苦。”
　　贺祝椿笑：“你吃你的就得了。”
　　两人饭吃到一半，门板被轻碰两下，转头，就见黎圆满小心推门往里进，边进边道：“陆师傅，我突然想到我们还没留联系方式，要不要加一个？”
　　陆游刚要点头，身边贺祝椿却突然站起，举着手机道：“加我吧，我是陆师傅助理，有什么事跟我联系就行。”
　　“啊……”
　　黎圆满求助似的看向陆游。
　　陆游就道：“加他是一样的。”
　　“好的。”黎圆满加了贺祝椿联系方式，摆摆手往后退：“把我就不打扰二位师傅吃饭啦。”
　　门板被轻轻合上。
　　贺祝椿将手机轻轻抛在桌面，轻嗤一声。
　　陆游从碗里抬起脸：“怎么了？”
　　贺祝椿冷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蹲门口数烧鸡自娱自乐的黄快跑回头：？
　　陆游道：“黎圆满至今身上还有很多疑点，只是仍然需要线索佐证。”
　　贺祝椿拉动拉环将可乐打开，只听呲——一声，大量二氧化碳顺着瓶口挤出，小气泡在深棕色液体中接连上浮、爆破。
　　贺祝椿道：“黎圆满跟那个赵晓晨，我都看不太上。”
　　“这世上还有能被你看上的人吗？”陆游接过可乐罐放在手边。
　　贺祝椿没回答这句话，沉默着用很奇怪的眼神定定注视他。
　　陆游莫名其妙回望过去。
　　贺祝椿不接茬，滑开了手机开始检查黎圆满账号，道：“你先吃饭，我查查她这个社交账号里有什么。”
　　陆游迅速在嘴里扒拉几口，撂了筷挪到贺祝椿旁边跟着瞄屏幕：“我们一起看。”
　　黎圆满的社交昵称是一轮圆月的图标，贺祝椿点进她朋友圈，随意下翻检查了遍。
　　她的朋友圈数量并不多，只有寥寥几条庆祝粉丝破整数的内容，正当贺祝椿一无所获时，陆游却突然伸手上滑。
　　就见在她朋友圈头像下方个性签名的位置，写着非常简单一句话。
　　陆游轻念出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
　　贺祝椿问：“什么意思？”
　　“今夜的月亮这么可爱，你要去往何处，脚步悠悠。”沉静的嗓音语速缓慢，陆游垂眸拿出手机将这诗句输入搜索框。
　　他道：“《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是首中秋咏月词，这两句写的是词文开篇。”
　　“很可爱的词。”贺祝椿问：“这有什么不对吗？”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陆游略一停顿，将手机屏幕调转朝向贺祝椿，平静接下后半句，道：“但长风浩浩送中秋。”
　　——那时候我姑娘爱看读书、读故事，她最喜欢嫦娥仙子的故事，看完了就与子晨一起玩，她扮嫦娥，子晨扮演捣药的玉兔。
　　……
　　飞镜无根谁系?
　　姮娥不嫁谁留?
　　……
　　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陆游道：“但长风浩浩送中秋，译为：是浩浩的长风将中秋的明月吹远，长风是谁，明月是谁。”
　　……
　　是谁将明月系在夜空高悬不下？
　　是谁强留着嫦娥仙子不落凡间？
　　……
　　倘若一切平安无恙，那为什么圆月会如尖钩一样减缓至细利折弯？
　　贺祝椿答：“长风是王子晨，明月是王盼娣，所以王盼娣是黎圆满，王子晨是浩浩。”
　　陆游熄灭手机屏，身子后仰，道：“黎圆满一定很恨王子晨吧。”
　　月素有阴晴圆缺，可王盼娣只盼朝朝圆满，皓月高悬。


第62章 香肠
　　等赵盼那边再传来消息已经是三天后。
　　“你们这边的规矩就是三天后到山神洞看尸体吗？”贺祝椿手中捧着茶杯，视线有意无意落在赵盼满是泪痕的脸上：
　　“所以山神不吃尸体的话就代表要出事？”
　　“对。”赵盼擦擦眼泪，语气里还带着些哽咽：“我今早去了山神洞扫骨头，到那就发现送过去的尸体根本没被动过。”
　　陆游问：“是只有尸体没被动过，还是连带肉一起没被动过。”
　　“都没被动过。”赵盼无意识揪着自己衣摆：“现在天还不够冷，肉放在那三天已经有些臭了，我进去时尸体就倒在山神的供桌下面，香炉也不知道被谁打碎，香灰洒了一地。”
　　香炉的事陆游他们是知道的，尸体的位置听描述与他们走时也大致一样，只是山神竟然没动尸体，这件事属实有些出乎两人的意料。
　　咔哒——
　　茶杯被轻轻磕在玻璃桌面，贺祝椿问：“这尸体山神不吃的话，会发生什么？”
　　“会继续死人。”赵盼说：“山神不吃尸体，就代表这家人哪做的不合山神心意，山神发了怒，才不吃这家的尸体。”
　　贺祝椿颇有些心虚地移了移眼看向陆游，眼神询问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在那大闹一通惹恼了山神庙那东西才拒绝用餐。
　　不止拒绝用餐，如果有平台的话估计都要投诉骑手。
　　陆游对着他轻微摇了摇头。
　　他们在山神庙闹得那一通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问题主要取决于最后贺祝椿拿血崩得山神那下，八成这山神是要受伤。
　　而邪物，尤其是酷爱吃人的邪物，在受伤的情况下又怎么会放着眼前的死尸不吃掉补身体？
　　如果单是尸体不碰闹闹脾气也就算了，可竟然连陪送的三十斤肉也没动。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这山神从开始，就没打算吃王显宗的尸体。
　　赵盼眼下又滑出泪来，她拿袖子擦了擦，轻声道：“其实打开始王显宗死后我拿不出供那会儿，就已经想好主意要给他陪葬了。或者被山神吃掉，哪怕胆子硬点，不去把他送到山神那，等他发凶过来给我吃了也好，总归是活不下来。可后来您两位出现先是在白凶口下救我一命，后来又替我拿出来陪送的肉，我打心眼里感谢您两位。”
　　赵盼刚擦完泪，视线落在茶几透明玻璃下的几张照片上，又禁不住呜咽起来：“原本以为我可以不用死的，却单单没想到肉凑齐了送过去，山神还是要发难，吃都不吃，原来还是要过来杀掉我。”
　　陆游调转视线，也看向茶几下王盼娣的照片，宽慰道：“这事还不一定结果如何，你先别哭。”
　　“师傅，您别劝我了，就让我哭一哭，我这一辈子活得实在憋屈，对上做不了孝子贤孙，对下也没做出个慈母长辈样，自己活也没活痛快，到头亏欠父母兄弟，亏欠儿子闺女，也亏欠自己。”
　　她说着，哭得愈发凶了，泪止也止不住，顺着下巴滑进衣襟濡湿了一大块布料。
　　贺祝椿听她哭心里实在不舒服，硬生生憋了一会儿，终于憋出来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当初给闺女起名叫盼娣的时候想什么了？”
　　“盼娣的名字不是我起的。”
　　陆游微微抬头：“是王显宗起的？”
　　赵盼却低下头，沉默一会儿，再出声时语气却带着股难以启齿的意味，她道：“其实我不叫赵盼。”
　　陆游一顿：“什么？”
　　赵盼回道：“其实我叫赵盼弟，家中父母希望能有个男胎，可自从生下我后就一直怀不上。后来我嫁到王家，第一胎也是个女儿，王显宗就说，就说……”
　　贺祝椿问：“说什么？”
　　“就说我自从嫁到他们家，做事做家务都勤快，所以让我女儿也叫盼弟，希望她能跟我一样听话懂事，长大嫁出去给弟弟留份彩礼……”
　　屋内其余两人俱是一怔。
　　让女儿起跟妈妈一样的名字，本意还是希望女儿听话懂事，在家当奴隶，出门换彩礼。这哪是夸奖，这是压根没把妻子当人，也不打算把女儿当人，家里的女人在他眼中都是有价值的物品。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赵盼头越来越低，几乎要把自己藏在地底下，她在世上蒙羞几十年，毫无体面可言地呆在王显宗家当牛做马。
　　现在是王显宗死了，可王显宗没死的时候呢？
　　她又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赵盼接着说：“当时我破羊水到医院生了我女儿，他们一家见都没来见一眼，王显宗丢下个名字就不知去哪，公公婆婆也一声都没慰问，是我自己熬到月子结束，才去给我姑娘去登记名字。是我没用，我不敢给她改名，只能把‘弟’换成‘娣’，起码好看点，这样在山村里，她也不至于因为名字太直白被朋友笑话。”
　　贺祝椿冷笑一声：“好久不见这么纯粹的混蛋，早知道我还不如直接给他切碎了事，省得来这么多麻烦。”
　　“没事没事。”赵盼勉强笑了笑：“我本来就该是要死的人，侥幸多活几天，没有您两位师傅，我可能那晚就要被发凶的王显宗咬死了。”
　　陆游看向她，回了正题，问：“一般这种情况，山神多久会过来杀死者家属。”
　　“送尸第四天。”赵盼有些笑不出来：“大概就是今晚。”
　　贺祝椿隐藏的英雄主义都被这该死的重男轻女陋习炸出来，他道：“你别害怕，今晚我们守着你，我就不信那什么山神敢过来伤你。”
　　陆游闻言，略显惊愕地偏头看他一眼。
　　贺祝椿接住陆游视线，还坚定一点头，意思大概是：你的奉献主义台词我帮你说了，不用谢。
　　陆游：“……”
　　深深叹出一口气，陆游道：“那就麻烦晚上给我们准备一床被褥吧。”
　　赵盼闻言擦干了眼泪，受宠若惊道：“真的可以吗？”
　　“嗯。”陆游说：“今晚我们守着。”
　　贺祝椿临午饭前给黎圆满发了消息，大概意思是不用给他们留饭，今晚也不回去休息。
　　黎圆满秒回：去哪了，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来？
　　贺祝椿：你查岗呢？
　　黎圆满：担心您二位安全嘛
　　贺祝椿：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黎圆满：？
　　黎圆满：什么意思啊
　　贺祝椿没回，收了手机。
　　午饭时赵盼出门买了两根熏肠回来切成片，又炒了个素菜，闷了一锅米饭。
　　贺祝椿到灶台顺了两片肠回来，一片塞陆游嘴里，问：“好吃吗？”
　　陆游“嗯”了声。
　　贺祝椿就把另一片也塞他嘴里：“爱吃我回去给你批两箱，你吃一箱，另一箱给仙家上供。”
　　陆游摇头拒绝：“不用，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就丢垃圾桶，你天天不要不要的，有没有考虑过跑哥的意见。”贺祝椿擦净了手，又去厨房给赵盼帮忙端饭。
　　陆游跟一边吃自己爪爪自娱自乐的黄快跑对视一眼，没说话，也迈步到厨房去帮忙。
　　黄快跑在身后叫了他一声，陆游脚步一顿。
　　黄快跑斟酌着说：“姓贺的有时候说话不是没有道理。”
　　陆游明知故问：“你说哪句？”
　　黄快跑答：“批两箱香肠那句。”
　　陆游就头也不回去了厨房。
　　黄快跑：“。”
　　吃饭时三人氛围倒是一片平和，直到嘴边就差一口饭结束时，贺祝椿不知怎的脑子一抽，突然问赵盼：“如果没遇到我们，真正要面临死亡的话，你还会有什么遗憾吗？”
　　赵盼拿筷子的手一抖，下意识低头看向茶几摆的几张照片。
　　陆游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自今天几人见面，赵盼就时不时瞄向茶几玻璃下的那几张人脸，只那时他们说话重心都放在王盼娣身上，直到此时，陆游再细研究，才发现赵盼目光的着落点其实是在王子晨的一张单人艺术照上。
　　苍老的脸上抽动几下，随后缓缓露出个极怪异的笑，像是满足，又不全是满足，赵盼放下碗，道：“遗憾的话还真有一个——我儿子还没来山里接我。”
　　“我不能继续等我儿子来接我了。”
　　“……”
　　“如果推断没出错的话，王子晨其实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贺祝椿蹲在路边，顺手薅了根杂草：“我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同情赵盼，说她不可怜吧，她这辈子过得实在惨。说她可怜吧，她自己已经过得水深火热，可还把希望放在他儿子身上。”
　　陆游道：“还记得黎圆满说过什么呢？”
　　“说过什么？”
　　——当一个人长久地浸淫在一种极其恶劣的环境中时，被同化也只会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贺祝椿迟疑道：“所以她早都知道自己妈妈也重男轻女？”
　　陆游点头：“而且她跟山神之间还存在着什么我们并不了解的交易，所以在王显宗尸体没被吃这件事里，我更偏向于黎圆满在背后示意。”
　　“可为什么呢？”贺祝椿满脸不解：“她明知道赵盼拿不出三十斤陪送的供肉，如果不管她也根本活不下来，但黎圆满还是卡着点宰了头牛借我们手送到赵盼那边，我以为她这是心疼自己妈所以心软了。”
　　陆游闻言思路一卡，他微微蹙起眉，没回话。
　　“而且还有一点不对。”
　　见他不答，贺祝椿继续道：“陆大仙，你是不是遗漏了一个细节。”
　　陆游问：“什么？”
　　“如果山神不吃王显宗的话，按照规则，下一个要死的选择不止赵盼一个人吧？”贺祝椿将手上玩烂的杂草叶丢掉，又摘了条新的绕在食指上，他唇角下撇：“按照血脉来算，黎圆满也该算一个，不是吗？”
　　“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个血脉的囊括范围到底是多少，而且有黎圆满与山神交易这个先知条件，我大胆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黎圆满与山神的交易出现问题，他们半路撕破脸，所以这山神半路使阴招要搞死黎圆满？”
　　陆游眉心皱得更紧：“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而且，还有一个很核心的问题一直被我们忽略着。”贺祝椿起身，突然伸手按在陆游眉心上。
　　他动作轻柔将陆游眉心铺平，缓声道：
　　“别忘了，找阴处局报案的是黎圆满，在我们解决完她那房子的事情后叫我们来大山的也是黎圆满，如果黎圆满与山神间的合作没出问题，那她这些动作的动机不就找不到了。”
　　“所以啊——”贺祝椿退后一步，一咧嘴又笑起来，几颗白生生的牙齿半藏在上唇唇肉里面，他压低声量道：
　　“想要知道这问题的答案，等明天起床看下到底死的哪个，不就都清楚了吗？”


第63章 挑衅
　　赵盼在院子一旁的小屋子里收拾出两床被褥铺好，陆游道过谢送她出门，转身就见贺祝椿整个瘫在被子上，脸上表情不怎么满意。
　　贺祝椿努努嘴：“在黎圆满那边住不到主厅的房间，到了赵盼这无偿帮忙，怎么还是住台阶下边的小屋子。”
　　陆游将两扇小木门关紧，在内里上好锁，转身道：“我们两个住在主厅那边不方便，凑合凑合，这边解决你就能回学校住宿舍了。”
　　“那还是住小屋吧。”贺祝椿踢掉鞋子上床，将下巴压在枕头上，道：“宿舍我也不爱住。”
　　两人爬进被子，边聊天打起精神，边顺着小屋的窗子观察院子里情况。
　　开始时倒是一片祥和，等再出事时已经是后半夜将近凌晨时分。
　　那时贺祝椿正扒着袖子观察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他没忍住用指腹摩擦血痂，摸了会儿，又将胳膊偏向陆游面前，道：“你看我这个是不是快好了？”
　　陆游斜眼一看，道：“你用力扒一下看看会不会流血。”
　　“肯定会啊！”贺祝椿收了手：“这血痂还薄，我扣的时候不敢用力，生怕一扣它再滋血。”
　　“那就是没好。”陆游手从被子里钻出来，冷得瑟缩一下，缓了缓，继而捧起贺祝椿的胳膊仔细看着：“你这个没段时间好不了，别总是碰，好不容易才养起这么一点。”
　　胳膊在被子外面放的久了，微凉的皮肤蓦地接触到一片温热，贺祝椿盯着被捧起那块，脑子里突然想起段口水话：
　　人间四大嫩——垂杨柳，黄瓜扭，头茬的韭菜，大姑娘的手。
　　可陆大仙又不是大姑娘。
　　贺祝椿咂咂嘴，心想：一样的，一样的。
　　他一咧嘴，正欲再说些什么，忽就听见大门处传来几声木板摩擦声。
　　嚓嚓——
　　嚓嚓——
　　相较于这个房间的位置来说，他们与门后那条过道就只有一墙之隔，而这墙就贴着俩人睡觉的床，所以声音出现时二人听得格外清晰。陆游一瞬坐起，肌肉紧绷，谨慎向着窗外看去。
　　可窗户外只能看得到院子，声音却是门外传来的，很明显有什么东西正在剐蹭门板试图进来。
　　贺祝椿压低声量，面向陆游比出个嘴型：来了。
　　陆游点点头，放轻动作收手穿鞋下床一气呵成，而后小心走到门边开锁开门。
　　没了门的阻挡，那怪异声音更清晰传过来。
　　贺祝椿撸下袖子也连忙凑近，他用气音说道：“这山神还挺勤快，杀个人自己得翻半个山亲自过来。”
　　陆游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望向门外，道：“我倒是好奇这东西原身到底什么样子。”
　　院子里的灯赵盼睡前早都灭了，两人动作轻缓出门，在漆黑一片的院中只能影影绰绰看到枣树斑驳的树影。
　　随着最近温度慢慢冷下来，果子与叶子在地砖上飘落一层，几支干枯的枝丫鬼爪似的伸展在那，晚上一不小心看过去倒真容易被吓一跳。
　　贺祝椿望着那块，总觉得有团黑糊糊什么东西黏在那，正赶上陆游到大门路过地方时，他眯了眯眼，总算看清那处景象，随即视线陡然一变，厉声道：“小心！”
　　陆游似乎也感受到什么，下意识抬头，瞬间瞳仁剧烈震颤。
　　——就在陆游头顶大约一扎位置，有个人。
　　那人紧贴着树干，正脚面朝天倒吊姿势下来，花白的头发下垂，脸被紧紧捂在里面，看不到神情。
　　贺祝椿连忙将陆游往后拉，动作极速退离那块位置。
　　一直到离开枣树几米远，陆游脸上神情似乎仍未反应过来，他愣愣看向贺祝椿，问：“那是什么。”
　　贺祝椿挡在陆游身前，大着胆仔细将那东西打量两遍，道：“是个人。”
　　“活人死人？”
　　“大概死了。”贺祝椿道：“这东西不知在院里贴了多久，我们竟然一点没察觉到。”
　　陆游闻言从贺祝椿身后向前一步：“是赵盼吗？”
　　“啊？”
　　见陆游又要上前，贺祝椿又将他向后一带：“你别动，我去看。”
　　今晚的天色格外暗，几片云正巧飘至月亮身前，将唯一一点光线遮得严实。
　　贺祝椿谨慎吞了吞口水，就要向着那人形东西的方向过去。
　　树上倒吊的身体轻微摇晃，头发丝也跟着摇，贺祝椿正要去碰，耳边却突然有声音炸响。
　　是大门那边的声音。
　　他立刻回头，就见赵盼家简陋的门板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下，从木板到地板间的距离处，贺祝椿能看到一双脚。
　　一双很熟悉的脚。
　　砰砰——
　　嚓嚓——
　　砰砰——
　　敲砸与指甲摩擦门板的声音交替响起，眼见陆游就要过到那边，贺祝椿也顾不着树上这人，连忙跟着进到过道。
　　门外那东西的声音很大，木板被敲得震天响，贺祝椿拽着陆游手腕，指了指缝隙处那双脚：“是王显宗。”
　　不知是否为了映衬他这句话，门外的人动作一滞，随后沙哑难听的声音磕磕绊绊响起：
　　“开……门……”
　　“开……门……”
　　“回……家……”
　　“我……要……回……家……”
　　“回你大爷！”贺祝椿紧紧拽着陆游，生怕他一个猛子过去就把门真给打开。
　　门外声音一停。
　　就在贺祝椿紧皱着眉思考这东西到底耍什么花招时，就听门外王显宗似乎是笑了声，随后又磕磕绊绊用极诡异的腔调唱起来：
　　“抬尸人……抬尸人……下一个……要抬谁……”
　　他紧着发出一种类似喉咙被掐紧后的艰涩笑音，但这次话却顺了很多，他边笑边继续唱道：
　　“红花红，绿草绿，小松鼠，爱上树。今夜树上吊着谁？松鼠说——”
　　“猜猜我在哪扇门？”
　　两扇单薄的木板被轮番敲响，贺祝椿看着缝隙里不断交替的一双脚，只觉得心中愈发烦乱。
　　荒谬。
　　好荒谬。
　　可怖的声音不断重复唱着这段诡异的童谣，两扇木板被交替敲响的速度愈快。
　　“红花红，绿草绿。”
　　“小松鼠，爱上树。”
　　“今晚树上吊着谁？”
　　“松鼠说——”
　　门外声音一卡顿，贺祝椿几乎按耐不住心中的荒谬，几步上前就要打开木门，却忽然觉得脖子一痒。
　　“哈哈——我在你身后！”
　　回头，一个人形物体脚腕被捆在过道顶上，头发下落，一张惊悚至极的脸几乎与贺祝椿相贴。
　　莫名其妙一阵风吹来，它被吹得晃啊晃，晃啊晃，头发慢身体一拍摆动着。
　　我操！！！
　　贺祝椿死死盯着落在身上那缕头发，却听门板后又响起催促般咚咚的声响，那双脚踩在左边那扇门的位置：
　　“抬尸人，抬尸人——”
　　“下一个，要抬谁——”
　　“要、抬、谁——”
　　“贺祝椿！”
　　“我＊＊＊！”一句脏话几乎被吼出来。
　　下一秒，眼前陡然一亮，贺祝椿全身剧烈一抖，莫大地恐惧感袭上心头，他肌肉抽搐，下意识挥动手腕一拳打过去。
　　陆游被逼的后退一步，撤开手躲开这一拳，随后担心望着他，问：“贺祝椿？”
　　“……陆游？”
　　贺祝椿眨眨眼，脸上表情依旧有些懵。
　　陆游皱眉问他：“你怎么了？”
　　怎么回事？！
　　贺祝椿后退一步，谨慎打量四周。
　　“我刚刚好像被魇着了。”
　　“被什么魇着了？”
　　“脏东西。”贺祝椿指了指树上还在晃荡的人影：“在要碰到她时发生的。”
　　陆游将信将疑看了枣树一眼，突然几步上前，直接拽了把头发用力一拉。
　　砰——
　　人形物掉落在地上，发出很沉闷一声响。
　　贺祝椿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利索，连忙几步凑过去：“你没事？”
　　“没事。”陆游脚尖将人形踢得翻了个个，道：“不是人，我们被耍了。”
　　“不是人？”
　　贺祝椿蹲下身凑近，入目是一片肉色的布料，布料里装的是满登登的沙子。
　　不止如此，自两人出门，门后那阵窸窸窣窣的抓挠声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意思？”贺祝椿起身，只觉给自己血压都气高了几个度：“挑衅？”
　　陆游却瞳仁一转，看向主厅：“我们院子里声音这么大，赵盼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贺祝椿身形一僵，他猛然回头：“不好！”
　　他们立刻冲进主厅旁边的卧室门前敲起门来。
　　“赵盼，你醒着吗？”
　　贺祝椿将门板敲得简直恨不得要给门卸下来：“赵盼！赵盼！”
　　吱呀——
　　下一刻，门被从里面缓慢拉开，赵盼立于门后，面色惨白看着他俩。
　　贺祝椿当即松出一口气：“你没事啊。”
　　赵盼勉强点了点头。
　　陆游问：“刚才院子里的动静你听到了吗？”
　　赵盼又摇头。
　　贺祝椿见赵盼还活着，当即稍稍放下心来：“你没事就行，我俩不放心来看看，你继续睡吧。”
　　赵盼一愣，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不等她说话，门外却突然响起阵公鸡打鸣声。
　　贺祝椿望向窗外，问：“哪来的公鸡？”
　　赵盼答：“隔壁邻居家养了群鸡，她家的公鸡每天都要打鸣。”
　　“公鸡打鸣，是不是意味着山神的行动结束了？”
　　此话一出，陆游与贺祝椿视线都落在赵盼身上。
　　赵盼点头回答：“是，之前听他们是这么说。”
　　陆游眼神一变。
　　那如果山神行动结束，可赵盼却没事的话……
　　贺祝椿掏了掏兜，将手机拿出来摊开在手心。
　　屏幕正中是黎圆满的来电显示。
　　陆游滑动接听，将免提打开，试探着出声：
　　“喂？”
　　“陆师傅贺师傅，不好了不好了，出人命了！”
　　电话那头，黎圆满声音慌张，焦急道：
　　“赵晓晨死了！”


第64章 “神谕”
　　“赵晓晨死了？”
　　贺祝椿面上意外得很：“死得怎么会是他？”
　　“我早上出门去厕所，一开门就看到他倒吊在院子，地上好大一摊血！”黎圆满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显得有些失真：“我现在在卧室里躲着，好可怕，我自己不敢出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陆游接过手机凑近听筒：“你先叫几个工作人员过去守着，我们一会儿回去。”
　　黎圆满应道：“好！”
　　挂了电话，陆游又看向赵盼：“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跟我们讲？”
　　赵盼点了点头，她瞳仁剧烈震颤，唇抖动几下，抬头望向陆游，道：“我，我做梦了。”
　　贺祝椿初时没听明白：“什么梦？”
　　赵盼答：“山神给我的神谕梦。”
　　此刻外面的天仍是黑的，客厅灯被打开，陆游抄了两个板凳过来放到茶几对面。
　　贺祝椿做了壶热水，给赵盼倒出一杯递到她手里。
　　赵盼蜷缩着坐在沙发上，热水递过来时似乎还被吓了一跳，她又愣了会儿神，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道着谢接过来。
　　贺祝椿与她的手碰在一起，只觉得像蹭到块冰一样，乍然冷了他一下。
　　陆游问：“神谕梦告诉你什么了？”
　　赵盼身子蜷得更紧，双手捧着茶杯取暖，闻言，她颤声道：“落叶归根……”
　　贺祝椿不解问：“落叶归根？什么意思。”
　　赵盼摇了摇头。
　　“可，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个词呢？”
　　陆游答：“当人死在故乡之外的地方时，死者的家人就会想尽办法将死者的尸体运回家，据说这样，魂魄就可以跟随尸体一起回到故乡，安息下葬，入轮回，叫落叶归根。”
　　话落，赵盼却像是突然受到刺激似的，她乍然松手，玻璃茶杯落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热水迸溅，她却恍然未闻一般，紧紧抓着陆游的手：“谁，谁死在外面了？”
　　她瞪大眼，狠狠看着陆游：“山神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梦！他要告诉我什么！我们家根本没人会死在外面！”
　　她反应太激烈，陆游却受她话启发，兀然清明，低声念叨：“浩浩。”
　　赵盼家里，唯一死在外面，需要落叶归根的，就是浩浩。
　　可山神为什么要到赵盼梦里提示她？
　　而且，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死的到底为什么会是赵晓晨。
　　“赵晓晨……赵盼……王子晨……”
　　陆游猛然抬头，回抓住赵盼的手，问：“你还有一个弟弟吧，赵盼。”
　　赵盼猛然一震，当即就要抽回手后退，却反被陆游紧抓着动弹不得。
　　陆游只觉得关于这群人最后一根线也被理通，他道：“你说你出生后你爸妈多年没有怀上二胎，可如果家里真的只有你一个孩子，他们又怎么舍得把你嫁到这种穷山沟里？赵盼，你又撒谎了，你不是自由恋爱，你是被爸妈卖到这边来的，对吗？”
　　“啊——！”赵盼一声尖叫，紧接着对准陆游手背咬过去。
　　陆游下意识松手，下刻就见赵盼整个人犹如受到莫大刺激一般，手脚并用向后退，直到整个人游荡在沙发边缘，随后失重，刹那间掉到地上。
　　贺祝椿站得位置离她较远，跨一大步就要去扶，却依旧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到她摔下去，这一摔还没完，她仍要磨蹭着往其他角落躲。
　　陆游站起身，冷声道：“赵盼！”
　　“啊！”
　　赵盼捂着脑袋装疯卖傻。
　　陆游道：“那帮外乡人里，有一个叫赵晓晨的男人，今年二十八岁。”
　　“……”声音戛然而止，赵盼从纷乱的发丝中抬头，通红着眼睛定定凝视向他。
　　陆游微微低头，语气漠然道：“昨晚代替你死的，是他。”
　　赵盼闻言犹如被猛一锤子砸到头顶，她瞬间全身失去力气般，重重跌在地板上。
　　“你其实记得这个名字对吧。”
　　“想跟我们再讲讲你的故事吗，赵盼。”陆游道：“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们就听，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强迫你。”
　　赵盼一时没说话，她怔怔眨了眨眼，随后撑着手就要站起来。
　　贺祝椿几步上前想帮忙扶一把，却被她轻轻挥开，她就这样带着一脸冷漠的表情，靠自己的力量直起身体，随后走到镜子旁，开始拿手梳理自己的头发。
　　贺祝椿不解望着她：“你没事吧？”
　　赵盼不答，转而问：“我是不是像个疯子。”
　　陆游又坐回板凳上：“没有。”
　　“其实就是个疯子吧。”赵盼摊开手心，露出上面的一缕白头发，她又问：“很可悲吧，一辈子遭人嫌弃，像个皮球一样，被从自己家踢到别人家，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唯一错的地方，就是投了个女胎，没带着胯下那二两肉出生。”
　　“多这二两肉有什么用？又不是卖猪肉为了多占称。”贺祝椿道：“赵盼，你没错，错的是那群性别歧视的人，错的是这个病态的社会。”
　　“我怎么会没有错？”赵盼望向他，神色疑惑：“如果我没有错的话，为什么会经历这么多痛苦！”
　　“是这个社会的观念有问题，而不是你。”贺祝椿紧皱着眉，觉得心里格外不好受：“畸形社会诞生畸形观念，让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于是受害者愈多，你不能因为遭受迫害，就认为自己有错。”
　　“可是，可是……”赵盼看着镜子中的人，神情迷茫：“如果我没有错，怎么会男人恨我，女人也恨我，如果我没有错，为什么女人也会恨我？”
　　“我从小是在村里长大的，那时村里重男轻女，我不懂，跟朋友打赌，赌注是谁输了以后生不出儿子，等后面走出来接受了教育，才知道那种思想其实就是性别歧视。”贺祝椿静静站在那：
　　“我后悔于自己童年会说出这种话，我始终认为我那时的行为是对所有女性同胞的侮辱。”
　　赵盼转头，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贺祝椿接着道：“后来上大学，辩论社有个辩题，题目是人性本恶还是本善。我听了辩友很多观点，可脑中挥之不去的，还是我童年时口不经脑的浑话。”
　　赵盼说：“那不怪你……”
　　“那该怪谁？”贺祝椿问。
　　赵盼讷讷道：“是啊，那该怪谁。”
　　答案其实她心中已然明了了。
　　陆游视线落在地面上晕开的一摊水渍，从始至终没说话，任由赵盼兀自思考良久，随后转头面向他，道：“我愿意跟你讲一讲我的故事。”
　　她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
　　陆游一点头：“好。”
　　“其实你们已经对我的故事已经知道的差不多。我从出生就因为是个女孩遭父母嫌弃，但因为家里就一个孩子，他们怕以后我不给养老，没有很苛待我，所以过得倒也不算很差。直到二十岁那年，我妈终于怀了二胎。”
　　贺祝椿问：“二十岁？”
　　“嗯。当时她已经算高龄产妇，去做B超时查出是个男孩，死活要生。”赵盼望向镜子，拿手静静给自己梳理头发：
　　“后来老二出生，真的是个男孩，我爸妈给他取名叫赵晓晨。同年，他们给我拉了门亲事，聘礼在那个年代不算低。可后面我才明白，我出生那几年，计划生育抓得严，爸妈为了二胎拼个男孩偷偷给我结了一门亲，定的就是王显宗他们家。”
　　“这边偏，又穷，计划生育管不到这里来，我爸妈当时想老二一出生就把我送到这边，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为此还跟他们王家签了合同，可没想到这一拖就拖了二十年，等二胎下来，我又正好赶上结婚年纪，于是直接把我送来这边结婚。”
　　贺祝椿面上神情有些冷：“为了拼个男孩还真是煞费苦心。”
　　赵盼继续道：“直到我这边儿子出生，王显宗大发慈悲让我起名，我就想到了赵晓晨，他们的儿子叫晨，我也要让我儿子叫晨，可笑地要在这上面出一口气。”
　　“可我实在没想过我跟他还有再见面的一天，更没想过他会因为我去死。可为什么会是他死呢？”
　　“因为黎圆满呗。”贺祝椿绕过一个泥坑站在块土垅上，居高临下看陆游：“这个黎圆满心机深沉，都算计到这来了。”
　　陆游却道：“黎圆满不一定知道赵晓晨跟赵盼有这层关系。”
　　贺祝椿：“嗯？”
　　“因为从伦理上讲，赵晓晨是她亲舅舅。”
　　贺祝椿：！！！
　　他惊诧道：“我倒是忘了还有这层关系在。”
　　陆游淡淡“嗯”一声：“如果黎圆满早都知道这事，估计不可能选择跟赵晓晨结婚，这已经算是乱伦，但如果从复仇角度解释的话，倒还能说得过去。”
　　贺祝椿道：“你详细说。”
　　“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就要深究黎圆满到底为什么跟赵晓晨结婚。我更偏向她早都知道山神关于死者留尸就要死家属这一条规则，所以早先是想利用这层规则搞死赵晓晨。”
　　“我有问题。”贺祝椿一举手：
　　“那黎圆满要杀赵晓晨的动机是什么呢？就因为赵晓晨对她PUA？那还不如早先分手，至于把自己赔进去再借结婚这一茬弄死他？而且赵晓晨有句话说的没错，黎圆满这个人，最起码按照目前表现来看，确实脾气很好。”
　　陆游垂下眼皮思索良久，道：“其实还有一个疑点需要我们解开。”
　　贺祝椿问：“什么疑点？”
　　陆游道：“从赵盼家出来的那天晚上，黎圆满到底为什么去的祠堂。”
　　话落于此，抬头，正见不远处村头安静坐落的两间砖瓦房，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长而精致的棕色风衣，此刻似乎是看到了陆游与贺祝椿，对着他们遥遥摆手。
　　“走吧。”陆游道：“先去那边看看怎么回事。”
　　拐进大门进了院子，一打眼首先看见的是一大片渗人的血迹。
　　或许是人死的有段时间了，那血液逐渐氧化变黑，变得粘稠起来。
　　贺祝椿视线受阻时还怀疑这血的来处，等拐进院子视线开明，他眼睛兀然睁大，下意识回头一双手盖在陆游脸上。
　　陆游当即去扒他的手，语气尤为不解：“贺祝椿？”
　　贺祝椿也转过头面向他，吞了吞口水：“陆师傅，你听我说，现在情况可能有些血腥恐怖，你先做好心里准备再往那边看。”
　　陆游有些不解：“不就是死了个人吗？”
　　“是死了个人！”贺祝椿道：“但可能死的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陆游：“啊？”
　　贺祝椿：“嗯！”
　　“好吧。”陆游无奈道：“我已经做好准备，可以放手了。”
　　贺祝椿于是缓慢将手贴着边拿下来，陆游眼见着视线的遮蔽物消失，他眨眨眼皮适应了下光亮，歪头看过去。
　　准备好像做少了。
　　就见这处不算宽敞的院子中央，原本倒吊的尸体此刻已经被其他工作人员摘下来平放在地上，而地上那句尸体的旁边，是他自己一颗圆滚滚、死不瞑目的头。


第65章 童年
　　院子里大灯开着，工作人员一半都呆在院子里，有胆子小的不敢留，报团躲到另一间房子去了。
　　贺祝椿看这场面看得心梗，转头果然又见陆游面色如常，两相一比较更加心梗，他低声道：“陆大仙，你怎么见着什么也不怕啊？胆子这么大。”
　　陆游视线自院中尸体移到他脸上，道：“各种死状的鬼怪见得多，慢慢就都不怕了。”
　　贺祝椿对他竖起大拇指：“有阅历。”
　　黎圆满战战兢兢躲在两人身后：“师傅们，你们看这情况该怎么办，是邪物杀的吗？”
　　“这模样死得倒是出奇。”贺祝椿对黎圆满道：“你这助理死的模样跟早先那个被弄死的村民怎么不一样？”
　　那村民，说的就是王显宗。
　　黎圆满一怔：“确实不一样，那村民死时身体简直都要被吸成人干，赵晓晨却还挺圆润的。”
　　“你用词一直这么生动吗？”贺祝椿脸上表情无语片刻，又道：“你觉得你家赵特助是什么弄死的，怎么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我不知道。”黎圆满摇头：“我夜里睡得深，睁眼出门就看到他的尸体倒挂在那……不过有工作人员猜测可能是山里有熊进院子杀的人。”
　　贺祝椿问：“这山里还有熊？”
　　黎圆满语气无辜：“我不知道啊。”
　　贺祝椿双手掐腰：“真奇了怪了。”
　　这边贺祝椿与黎圆满扯着皮，陆游却几步到了尸体跟前仔细研究起来。
　　低头，正与一双灰蒙蒙已然失焦的瞳孔对上，陆游蹲下身打量片刻，又去看他露着个大血洞的空腔子。
　　——脖子位置的皮肉呈撕裂状，骨头也被折断，像是让什么东西硬生生将头扯下来丢在边上。
　　陆游又往旁边移动，随便捡了个小木棍挑开赵晓晨上衣。
　　被血浸透的上衣布料沉甸甸的，布料下面是被撕开了掏空内脏的肚子，心肝脾肺什么的通通不见，但肠子那东西没要，特意扯出来盘成一卷丢在赵晓晨身上，又拿衣服盖严实。
　　陆游又将上衣挑起来盖回去。
　　贺祝椿见了，伸长脖子问：“有信息吗？”
　　陆游摇头：“死得很惨，像是发泄性虐杀，但内脏被吃了，应该是邪物干的。”
　　贺祝椿快步凑过去蹲下：“之前山神杀人没听过有这么干的，要么就弄死了等正常流程给它送尸体，要么直接堂食，这怎么还有吃一半剩一半的？”
　　他说着，捡了陆游刚丢的那根棍子，挑起来也往里看：“怎么还留截肠子，挑食啊？”
　　“也可能不是山神杀的人。”陆游站起身掸掸衣角：“或许是其他东西杀的。”
　　贺祝椿跟着站起来跺了跺脚：“什么东西？”
　　陆游撑起眼皮，突然道：“落叶归根。”
　　贺祝椿一愣。
　　陆游没多说，顺手拿出手机搜索起之前那栋楼所在城市的社会新闻，随意划拉几下，而后屏幕偏斜着给贺祝椿看。
　　贺祝椿打眼看过去。
　　社会新闻最近报道了一篇关于当地首富夫妇惨遭杀害的案子，该新闻着重强调死者死状凄惨，被人生剖肚腹挖空了内脏，而凶手至今毫无线索。
　　贺祝椿问：“这是那对开发商夫妻？”
　　陆游轻轻点头。
　　“所以你当时明知道浩浩要作恶害人，却还是把它放走，就是为了这个？”
　　陆游不明所以望着他：“当时赵晓晨来房间找我们讲案子结果时，你那反应让我觉得你已经猜到了。”
　　贺祝椿将手机推回去：“我以为你只是想让浩浩教训他们一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夫妇作恶多端，如今因果债业讨到门前来收这两条命，有什么不对。”陆游将手机熄了屏收到口袋里：“他们用权势碾压真相时就该想到，有天自己的真相也会被鬼神掩埋。”
　　天因地果，屡报不爽。
　　直到此刻，天色才堪堪亮起一些，流云一朵踩着一朵，终于将一晚没露面的月亮从身后放出来。
　　“你有你的道理，我反正跟着你走。”
　　贺祝椿从兜里掏出块硬糖撕了包装袋塞陆游嘴里，转身又看向黎圆满：“今早早餐供应是什么？”
　　黎圆满站得距离尸体很远，她视线飘忽，尽量不看地上尸体，道：“我没胃口吃了。”
　　“你没胃口吃又不代表别人不要吃，你怎么这么自私。”贺祝椿握住陆游手腕：“走吧，她不给做饭我们就找地方出去吃。”
　　“欸！”
　　黎圆满叫住他，无语道：“你们去隔壁找阿姨，她会给你们弄吃的。”
　　……
　　滚沸的开水在狭小的厨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阿姨从冰箱拿出袋速冻小馄饨挨个丢到锅里，转身又调起料汁来。
　　贺祝椿倚在墙墙边双手抱胸，问：“阿姨，你说这赵助理怎么说没就没了，一晚上突然没这么个大活人，我心里还挺不好受。”
　　“谁说不是。”阿姨手下利索切出些香菜碎：“别说你了，我们这些个老员工跟赵助理都认识多久了，年纪轻轻个孩子，人也好。”
　　“要我说啊，这地是真邪性。”贺祝椿顺手将旁边香油瓶递过去：“就是可怜赵助理他父母，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何止父母。”阿姨接过香油瓶，凑近些，对贺祝椿道：“咱们老板难受的估计不比他父母少。”
　　贺祝椿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怎么说？”
　　“你不知道？”阿姨动作一顿，斜斜打量他：“你不知道黎老板跟赵助理的事？”
　　贺祝椿适时做出副八卦表情：“是听说他们私底下有些暧昧……”
　　“哪里是暧昧，这俩人结婚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啊？”贺祝椿又将醋壶递给阿姨：“可看着黎老板今早没什么伤心情绪呢？两个人私底下是不是关系不好？”
　　“没有的事。”阿姨调好料汁，又放了把紫菜，将锅里翻滚的馄饨搅了搅，道：“我算是老板身边的老人，他俩的事我从各地方都听过一些，只知道赵助理私底下对老板有时语气不太好，可老板却从来没红过脸。”
　　一碗馄饨汤浇进碗中，几粒饱满可爱的白肚馄饨在浅褐色汤水中滚了滚，阿姨在里面加入几滴香油，又撒了香菜碎，才递给贺祝椿，道：“两人能过这么多年，主要还是黎老板脾气好，情侣在一起，不就得有个能忍的吗？越忍感情越好，是这么个理。”
　　啪嗒——
　　贺祝椿将馄饨一碗放到陆游面前，另一碗放到对面，这才施施然坐下，对他道：“黎圆满这边人均八卦精，俩人的事自以为瞒得很好，其实全世界都知道了。”
　　陆游顺着碗边喝了口馄饨汤暖身子：“阿姨怎么说？”
　　“杀人动机没问出来，只是说他俩人没什么矛盾，主要还是黎圆满会忍——我发现凡是跟她接触过的给出那评价都很统一，别的暂且不提，脾气这块倒都是公认的好。”
　　陆游“嗯”了声，低头捞馄饨吃。
　　贺祝椿拿着小瓷勺嚯嚯汤，搅了两下，总觉得阿姨最后两句话在脑海挥之不去，他又抬头看陆游，突然道：
　　“你觉得我脾气好吗？”
　　陆游迷茫看过来：“嗯？”
　　“就是，我的脾气。”贺祝椿道：“你觉得我脾气好吗？”
　　陆游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先别管这么多。”贺祝椿扔了勺子，认真看向陆游：“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好，还是不好？”
　　陆游想了想，回答说：“差。”
　　“……你怎么还整出第三个答案了。”贺祝椿幽怨望着他，仍不死心：“不跟黎圆满比，就相较于普通人来说，我的脾气也很差吗？”
　　陆游回：“嗯。”
　　贺祝椿大失所望。
　　陆游被他这表情逗得扯扯嘴角，咬了半粒馄饨在嘴里，开始亡羊补牢：“其实也没有很差，只是不算特别好而已，但你对我脾气很好。”
　　“真的吗？”
　　“真的。”
　　贺祝椿一乐，立刻被哄好，他舀出个馄饨要放陆游碗里，笑嘻嘻道：“你多吃点。”
　　陆游护住碗口：“我够了。”
　　贺祝椿又把馄饨收回去，人依旧乐滋滋的：“好吧。”
　　陆游吞了两个馄饨，突然想起什么，问：“你好像总是对性别议题很敏感。”
　　“哦，这个。”贺祝椿从碗里抬起头：“因为我大学参与过光荣的校妇联，对当今社会关于女性困境的议题有过深入了解与思考！”
　　陆游学着他的样子竖拇指：“真棒。”
　　等贺祝椿自觉收碗洗碗结束后天色已经亮得差不多，他抬头望了望天，又转头望了望吃饱后晕碳犯困的陆师傅，很上道一挥手：“回去睡觉。”
　　这会儿院子里满当当的人已经走空了，尸体被男人们拿布卷起来暂时丢到不远处的土坑里。
　　房间内一天没被宠幸的被子此时已经变得冰凉，贺祝椿将床铺平整了，又伸手到里面探了探舒适度，才对着床下桌子旁边的陆游勾手：“上来吧。”
　　陆游就丢了外衣往被窝筒里钻。
　　此刻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八点多，窗外亮光成团成堆打进来，贺祝椿被晃得厉害，把自己外套撑开了找根绳系在那块遮光，这才满意地也钻进被窝。
　　陆游侧过身眼皮下坠，要睡不睡之际，突然觉得有人在背后戳他两下。
　　“你睡着了吗？”
　　陆游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身后人道：“我睡不着，咱俩聊会儿天呗。”
　　陆游就翻个身朝向他。
　　贺祝椿笑道：“咱俩聊点什么？”
　　陆游勉强撑起眼皮，大脑开始艰难运作，他沉默了会儿开腔：“我觉得今晚会是个重要节点，黎圆满这边肯定要出动作……”
　　“停！”
　　贺祝椿从被窝里探出两只手比了个大大的暂停手势，道：“睡前就不动脑子了吧陆大仙，越动越精神还怎么睡。”
　　“好。”陆游闭麦，顺便关闭了自己的大脑，道：“那你说聊什么。”
　　贺祝椿想了想，问他：“给你讲讲我的故事怎么样，尤其关于我爷爷那部分。”
　　这还是贺祝椿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陆游强打起精神：“你说。”
　　“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贺祝椿道：“你知道中华田园犬吗？”
　　陆游点头：“知道。”
　　贺祝椿面上神情莫辨：“我爷爷是中华田园老头。”
　　陆游：“啊？”
　　贺祝椿翻个身，眼神清明盯着天花板：“我情况你是知道的，这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因为这眼睛，我从小就能看到很多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在家里边，我妈脑子好，还强势，早年时带我爸从村里出去到外面闯荡做生意，她很有能耐，一路把小厂子开成大厂子，大厂子开成大公司，公司越做越大，她也成了大老板——我就是她最成功那几年出生的。”
　　“我爷告诉我，我从出生就爱闹，安静不下来，别的孩子一晚上闹几次，我就要翻几番闹，闹得家里从人到狗都不消停，开始时候我妈只以为我是高需求儿童，从没往别的地方想过。现在看来，那时候估计是有什么东西吓唬我。可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事，直到我会说话。”
　　陆游彻底没了睡意，入神听着。
　　“那时我也是小，不懂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我妈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我跟着她去参加朋友葬礼那次，当时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在走仪式，只有我冲去正中央骑到棺材上面，非要让死人坐起来。”
　　故事风格开始不对劲起来了。
　　陆游问他：“你为什么要让死人坐起来？”
　　贺祝椿语气理所当然：“因为当时我就看到他站棺材旁边哭，只当他会影分身。那时候我才几岁，哪知道那是灵魂啊，就顾着让他教我这超能力来着。”
　　陆游无语片刻，问：“后来呢？”
　　“后来我妈捂着嘴把我弄回去，第一时间联系当地的道观，叫来很多个道士查我到底什么原因闹这一出，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只知道是阴阳眼，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阴阳眼。”
　　“阴阳眼有很多种形成情况的。”
　　贺祝椿乐了：“博学多才的陆大仙请细说？”
　　陆游调整了下姿势，对他道：“阴阳眼分为先天与后天两种情况。先天阴阳眼的形成叙述很简单，一般是出生时辰恰巧应和天时地利人和，即生辰八字从各方面来说符合条件，地理环境无阻碍因素，人在因果、债业中决定他/她在这一世应该得到这一能力，此为先天型阴阳眼。”
　　“至于后天的话情况就多了——首先是个体故意找高人或什么秘法道具强行开眼，这种不多说。第二就是这人身上带点什么东西，诸如神、佛、仙、鬼等，只要道行能力足够，都会有帮忙开眼的可能。”
　　“第三种是偿债，像我们经常提及的冤亲债主——诸如轮回中得罪过的生灵对你怨恨过深所形成的能量；今世欠下因果未偿，等人死后鬼魂跟在身后伺机报复。这类都被称为冤亲债主，它们中一部分就有为人开窍开眼的能力。”
　　“还有一种就比较难了，即人修行进入一定境界，稍有机缘就会得道开眼，见常人所不能见。”
　　贺祝椿不解：“单论最后一项讲，那开眼不都成了好事吗？修行人要付出千百倍能力才开的眼，有些人从出生或者欠债就能拥有，这不前后矛盾？”
　　陆游摇摇头，面颊在枕头上蹭出片红印子，他解释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人拥有一件宝物，却没有与宝物对应的能力时，这宝物就会为其带来滔天的灾祸。你命格特殊，我不拿你做例子，你单去想当普通人拥有这项能力他会遭遇什么？”
　　不等贺祝椿回答，陆游自行补充道：“一旦让周围鬼魂知道你拥有看到并与之交流的能力，这些生前有憾、亦或者死后缺些什么的鬼魂就会大量围绕上来。可鬼魂属阴，人属阳，长此以往，阴盛阳衰，这人首先会运势下跌，诸事不顺，于是心理健康受损；其次，能量阴阳失衡，阴性侵扰，这人一定会生病。”
　　“开始时或许还是虚病，可日积月累，虚病落成实病，阳气极衰，寿数虚减，生理与心理双重折磨，单几年时间就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贺祝椿深以为然：“别的不说，就半夜睡醒一睁眼被眼前站着的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直愣愣盯着就足够可怕了。”
　　陆游道：“这就是你怕鬼的理由吗？”
　　贺祝椿轻浅“嗯”了句。
　　陆游就笑：“胆子太小了。”
　　“比不得你啊陆大仙，百邪不侵。”贺祝椿大睁着眼盯向天花板发呆。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的故事，道士们查不出你的事情，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妈又找了很多人，各行各业的吧，想将我这问题解决掉，可惜没成功。”贺祝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到下巴：“她很信这些东西，觉得我长了一对阴阳眼是不祥。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就是这种畏而远之的态度，跟现在开明的思想不一样。”
　　“我明白。”陆游道：“我也是从那个年代走来的。”
　　“嗯。”
　　贺祝椿将手缩进被子里取暖：“所以她不想要我了，要把我送给别人家。”
　　陆游有些意外看向他。
　　“没想到吧。”贺祝椿笑：“没想到竟然会有妈妈因为这种事情放弃自己的孩子——我妈是女强人嘛，拿得起放得下，我与她的事业相比算不了什么。我爸又是个窝囊废，我妈做什么决定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陆游沉默着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爷爷，大老远从村里跑来把我抱回去养。”
　　贺祝椿道：“我爷爷是中华田园老头，你知道中华田园犬吧，这种狗比较聪明，忠诚，我爷爷也是。家里的土狗把孩子当狗养，我爷爷也是，把我当狗养。”
　　陆游一句顺耳朵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没忍住笑出声。
　　贺祝椿凉凉看他一眼。
　　陆游憋住笑：“不好意思，你继续。”
　　贺祝椿语气发闷，继续说：“我小时候牙不好，八岁那年我爷去给村里结婚的帮忙，兜里揣一大把喜糖回来。我想吃就要去讨好他。这老头有意思的很，说要考我文化课，考过了把糖给我。我为着吃糖肯定答应啊。”
　　“第一题，他让我背一首李白的诗。李白我认识啊，立马背出一首。第二题，他让我背一首杜甫的诗，我又急匆匆背出一首。直到第三题，他让我背一首王淑顺的诗，我没背下来，因为我不认识王淑顺。”
　　陆游撑起头看他。
　　贺祝椿苦哈哈道：“后来我才知道，王淑顺是他初恋，隔壁村的。”
　　陆游：“……”
　　聊到这，房间内迎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贺祝椿叹口气，犹在回忆童年，眼睛眨了眨，刚眨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落下来，正好扎在他眼睛里。
　　老房子嘛，时间久了天花板会掉墙皮。
　　贺祝椿立刻坐起身开始揉眼睛。
　　陆游见了跟着起身，上半身伏过去帮他一起看：“怎么了？”
　　“迷眼睛了。”
　　“别乱动，我帮你看看。”
　　一起一伏间，贺祝椿睁眼，顺着眼皮子底下人半开的领口，极清晰看到了内部景致。
　　白。
　　好像比上次还白。
　　白的让他想起他妈珍藏的一个白玉瓷瓶。
　　这一看，眼睛也不迷了，原生家庭也不痛了，童年也不苦了。
　　他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小学时候跟班里同学一起躲在厕所比大小的事。
　　喉结上下一滚，贺祝椿跟被鬼掐了脑子似的，没头没尾来了句：“欸，咱俩比比谁鸡/儿大怎么样？”


第66章 献祭
　　不是要讲童年创伤吗？
　　怎么好像没伤起来？
　　陆游冷冷扫他一眼，背过身准备睡觉。
　　贺祝椿仍不放弃，又“欸”了声。
　　陆游背对着他道：“不睡就出去。”
　　贺祝椿于是也躺下安静酝酿睡意。
　　睡着睡着，陆游突然又爬起来，问贺祝椿：“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贺祝椿睁眼：“啥？”
　　“今早我们过来前，赵盼是不是说她做了神谕梦？”
　　贺祝椿点头：“对。”
　　“……”
　　陆游沉默几秒，突兀道：“之前那些做了神谕梦的老妇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贺祝椿脑子一白，似乎也想起那段回忆，喃喃回道：“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爬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衣服。贺祝椿边穿边抱怨：“所以黎圆满压根没打算放过她妈？真是奇了，现在全家真是整整齐齐，死了王子晨，死了王显宗，死了赵晓晨，现在就剩一个赵盼，黎圆满这是要给自己灭门啊？”
　　“我总觉得有什么信息被忽略了。”陆游紧皱着眉迅速下地，转头对贺祝椿道：“一个很关键的信息，不止局限在这片地方的信息。”
　　贺祝椿匆忙瞄他一眼：“什么？”
　　“先走吧，赵盼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
　　声音戛然而止，陆游伸手拉开门，抬眼，却正对上一张笑容和善的美人面。
　　“陆师傅。”
　　虞兮正里Ｃ
　　黎圆满手上捧了盘酸果子，正在门口于陆游对面站着，此刻见他们动作匆忙，脸上表情疑惑：“两位师傅才回来没一会儿，这是又要做什么去啊？”
　　陆游猛一顿脚，身后贺祝椿也被迫刹车停在原地。
　　陆游淡淡看着她：“黎圆满。”
　　“怎么了陆师傅？”黎圆满笑着一步步凑近，逼得陆游只能后退为她让出个位置。
　　眼见着黎圆满擦过两人身侧自然进屋，贺祝椿歪头对陆游挤了个眼神。
　　——要摊牌吗？
　　陆游轻轻抬眼，没说话。
　　——看情况随机应变。
　　贺祝椿一点头。
　　——行。
　　身后，黎圆满朗声道：“门敞着多冷啊，两位师傅进来呗，咱们好好聊聊。”
　　陆游随即关门转身到桌前落座：“聊什么？”
　　黎圆满笑得眯起眼睛，道：“聊点你们感兴趣的话题，关于我的。”
　　陆游微微颔首：“可以。”
　　贺祝椿坐在陆游旁边，听着黎圆满不同寻常的口气，有些谨慎看着她。
　　黎圆满初时没多说，只是将手旁的盘子推至两人身前：“尝尝这果子怎么样，是本地特产哦，其他地方根本见不到。我刚才出门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果树，又亲自爬上去摘的。”
　　贺祝椿望了眼她身上长至膝盖的风衣：“好身手啊。”
　　“小时候特地练过。”黎圆满拿了个酸果子在手上，手指在青绿色的果皮上摩挲两下，直接送到嘴边深咬一口。
　　酸涩的汁水迸溅，贺祝椿看这场面看得牙酸，抬眼果然见黎圆满也被酸得皱起脸。她悻悻将咬了一口的果子放回桌面，道：“好多年不吃，现在已经吃不习惯了。”
　　这是自己明示她与这山村的关系了。
　　陆游没理会她关于酸果子的回忆，只是问：“你想跟我们聊什么？”
　　“既然陆师傅想开门见山，那我们就直接一点。”黎圆满伏低身体，认真看着他：“你们昨晚睡在赵盼弟那了，是吧。”
　　“对。”陆游利落一点头。
　　“她有跟你们说什么吗？比如她痛苦的童年与可悲的命运。”黎圆满翻了个白眼：“她总爱念叨那些。”
　　陆游道：“说了。”
　　“果然。”黎圆满短促笑了声：“她总爱这样，好像全天下只有她一个可怜人，别的都是迫害她的NPC。”
　　“可她要死了。”陆游撑起眼皮淡淡看向她：“赵盼确实很可怜。”
　　“她告诉你们她叫赵盼啊？”黎圆满听到这名字，却忽然大笑起来，清脆的女声在狭小的屋内回荡，莫名带出几分惊悚感。她笑着笑着，脸上表情又猛然收起，语气冷漠道：“她一点也不可怜，因为我会让她死得很快乐。”
　　贺祝椿问：“你怎么让她死得很快乐？”
　　“当然是给她一些梦寐以求的东西了。”黎圆满双手托住下巴，微微歪头，神情自若道：“她不是想要儿子回来接她吗？我就把她的儿子还给她，她怎么会不快乐。”
　　陆游问：“赵晓晨是被浩浩杀死的。”
　　“是啊。”黎圆满又偏头看向陆游：“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昨晚山神在我们那。”琥珀色瞳仁定定睨她片刻，陆游语气浅淡道：“而且小鬼偏爱内脏的脏腥气，所以通常在虐杀人类后会掏空人的肚子——让我猜一猜，浩浩是你让山神带来的对吧，我其实很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
　　“想知道啊？”黎圆满笑得开怀：“想知道，今晚十一点半，我在祠堂等你们。”
　　言罢，她看了眼手上腕表的时间，利落一起身：“现在的话，你们可以去给赵盼弟收尸了。”
　　黎圆满扬起手，轻轻晃动几下手指：“再会。”
　　话落起身走到门口，她拢了拢风衣领口，开门离去。
　　贺祝椿脑袋懵懵的：“她这是来找我们摊牌的吗？”
　　“嗯。”陆游垂眸，看向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酸果子，道：“她是要来找我们表明动机了。”
　　“那我们现在？”
　　“去看看赵盼吧。”陆游起身：“到那，正好给她收尸。”
　　滴答——
　　滴答——
　　滴答——
　　客厅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现在简直已经快要成为贺祝椿的阴影，他开门探头进去，先是叫了声：
　　“赵盼？”
　　此时时间临近中午，山村许多家已然开始生火做饭，空气中满是炊烟与饭菜混合的气味，搭配着深秋凉薄的日光，浑然天成一种静谧、安然的氛围。
　　陆游与贺祝椿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踏入了微微敞着条门缝的卧室，紧接着见到一具格外悚然的尸体。
　　浩浩的鬼魂大概是被山神领到这边来见了赵盼，它此刻正安静坐在角落，手上拿着个元宝纸折出的纸船很安静在玩。
　　而相距他不过几米距离的小床上，赵盼呈趴伏动作在床上，安静地死了。
　　可她死去的动作并不安详，或许是为了再触碰一下自己等了半辈子的儿子，临终前她无限伸长脖子去碰触浩浩。
　　她那时或许在想：
　　我的孩子，我的儿啊，你是不是终于要来接我离开这座大山。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妈妈想你。
　　是你吗，你要带妈妈离开这里吗？
　　这里是哪？这里，是困住妈妈一生的、无法翻越的大山。
　　于是脖子被越拉越长，越拉越长，长至横贯将近半间卧室的距离，最后头颅落在浩浩的鬼魂旁边，笑着盯向它，满意地死了。
　　死在了她认为死亡的女儿手里。
　　死在了她认为活着的儿子旁边。
　　确实如黎圆满所说，让她死得很快乐。
　　不知是可幸，还是可悲。
　　贺祝椿被这情形突兀骇了一跳，边偏头躲这画面边要去捂陆游的眼：“太惊悚了，太惊悚了。”
　　陆游无奈拨开他的手：“不用帮我遮眼睛，我不害怕。”
　　贺祝椿于是也小心放下手：“我们要怎么帮她收尸，按他们这边的习俗来吗？”
　　“嗯。”陆游顺着卧室窗子望了眼院子，道：“王显宗的棺材还在那，先把她收到棺材里。”
　　“好。”
　　贺祝椿于是掀了被子，先将赵盼身子盖上，又取个小被覆在她浅然微笑的面部，用手隔着被子向身体那边推她的头，一路的脖子像蛇一样被堆叠成一堆，而后整个包裹起来。
　　贺祝椿取了最大的一床被子将赵盼整具身体包裹住，这才往棺材里抱。
　　等贺祝椿出了门，陆游终于将视线落在角落仍自娱自乐的浩浩身上。
　　“快跑，你去把它带回堂口吧。”
　　解决完这边，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陆大师的头等大事——睡觉。
　　陆游抬头向着窗外：“贺祝椿。”
　　贺祝椿忙忙活活从棺材里抬头：“怎么着，什么吩咐领导？”
　　陆游道：“我要睡觉。”
　　“好啊。”贺祝椿对着屋内喊：“等我忙完赵盼就带你睡觉。”
　　陆游应了声，离开屋子前，他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很奇妙的问题，于是抬眼望向院中的棺材，轻声问：
　　“赵盼，你一直说要等待儿子，是因为他是儿子，还是因为只有儿子。”
　　意料之中，无人应答。
　　或许，真正的答案会随着这位可怜母亲的尸身一起，腐烂在世界的某处角落，再无音讯。
　　……
　　这一觉睡醒又到了天黑。
　　陆游迷迷糊糊睁眼，首先看到的是仍然挂在窗户上挡光的外套，一歪头，就见贺祝椿侧躺在旁边摸着黑玩手机，他手腕撑着被窝筒，手机一半还藏在被子里，脸在黑暗中撑着手机照亮的一块白，正专心致志看着什么。
　　陆游在被子里动了动，开口时嗓子哑的不像话：“在干嘛？”
　　“在看新查到的资料。”贺祝椿闭了手机屏：“睡好了吗？渴不渴，饿不饿？”
　　“有些渴。”陆游将手腕覆在眼皮上，问：“什么资料。”
　　贺祝椿就吭哧吭哧下床开灯，又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关于黎圆满那些工作人员的资料。”
　　陆游趴在被子里捧着水杯，闻言一抬头：“有什么特别的吗？”
　　贺祝椿一抬杯底：“你先喝水，我慢慢跟你讲。”
　　陆游就开始小口喝水润喉。
　　“其实之前你让我调查黎圆满时我就在找他们的资料，只是人员太多资料松散，所以一直到今天才刚刚发来。”
　　贺祝椿将手机递过去，总结概括道：“这一群工作人员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曾经与黎圆满发生过争执。”
　　陆游喝水的动作一顿，转而接过手机滑动屏幕仔细查看着。
　　贺祝椿继续道：“有的是工作之后发生过争执，有的是大学时期有过矛盾，更神奇的，这里面时间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黎圆满中学阶段时起过的冲突关联人。”
　　陆游垂眸思考片刻，突然道：“我突然想起个被我们一直忽略的人。”
　　贺祝椿下意识道：“谁？”
　　“黎圆满刚到福利院时，那个淹死在河里的小女孩。”陆游视线落在手机屏幕，对贺祝椿道：
　　“当时我们第一次提及赵盼时，还记得她告诉我们自己有个与赵盼名字很像的朋友——现在我们明白她口中那个‘朋友’就是她自己。那那个死掉的小女孩呢？她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陆游语气平淡，说的话却像在一片死水中突然丢进个惊雷，将真相炸得不得已半露出水面。
　　他偏头，认真看着贺祝椿，道：“如果是与王显宗相同的死法呢？那落水，被水泡到尸体肿胀发白、皮肤糜烂，是不是最容易掩饰真相的死法。”
　　贺祝椿一惊：“献祭？”
　　陆游眸色沉沉：“大概，黎圆满作为祭品献给山神，却依旧可以死里逃生的真相，就在这篇串联起的故事里面。”


第67章 变故
　　半夜十一点半，当陆游与贺祝椿共同踏进半开着的祠堂门、行过清冷的小院进入内厅时，正见黎圆满不知从哪搞了个太师椅放在祠堂桌前中间位置，而她正翘着腿倚着靠背安安稳稳坐在那。
　　“来了？”
　　“来了。”
　　黎圆满起身，微微弯腰掸了掸裙摆，抬头问陆游：“我这一身好看吗？”
　　她今晚特地穿了件大红色白绒旗袍，外面搭一件棉白羊毛长款大衣，脚上踩着双黑色高跟，头发盘起，妆容精致，造型做的格外正式。
　　贺祝椿面无表情觑她一眼，四处找了找，竟没找出第二个凳子，问：“你大半夜叫我们过来就是为了看你的新裙子？”
　　“当然不是。”黎圆满俏皮笑着，面向他道：“你们不是想知道前几天那晚我为什么会到祠堂来吗？今天，我就给你们看看，我为什么会过来。”
　　说着，她声线一低，明朗的声调到了尾部却莫名拉出股狠劲。
　　紧接着不待贺祝椿反应，黎圆满不知从哪突然掏出根棒球棍，迅速转身顺着一排排祖先牌位挥棒打下去。
　　瞬间，牌位四散，柏木长牌掉落各处的声响间歇性传遍整间祠堂。这其中有些牌位掉在角落里勉强幸免，但更多的顺着供台落地，有甚者更是直接滑出几米远落到陆游脚边。
　　陆游就将牌位捡起来仔细端详，低声道：
　　“我们之前看到的那块缺了牌位的空角，是你弄的。”
　　“是啊。”黎圆满将一木头牌狠狠踩在脚下碾了碾，笑道：“一群该死的老东西，生前作恶多端迫害我们，死后还要借个祠堂巩固自己威望，他们也配？老封建的规矩就该陪着封建社会一起去死！”
　　她随手拽起个木牌子砸在地上，又抄起另一个，屈起腿一砸，厚实的木牌竟然就这样被掰成两截，横截面木屑飞溅，带动视线落在黎圆满癫狂的脸上。
　　她低声道：“生前作恶的就该投去畜生道做猪做羊让人宰杀，饮其血食其肉。反正他们生前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说的不错。”陆游将手中木牌对准黎圆满摇摇抛过去，道：“他们罪有应得。”
　　黎圆满将木牌接在手中，顺手丢在地上踩住。她冷笑：“他们都该死，从肉体，到灵魂，不可赦免！”
　　“气性这么大，对他们的恨让你每晚气得睡不着吧。”陆游走至中央，扯过太师椅调转个方向，轻飘飘坐上去。
　　他双腿交叠，臂肘戳在大腿上，将腿肉戳出个小坑出来，惑人的桃花眼此刻活了一般，格外有灵性落在她身上，道：“这么多年，大到杀身夺命，小到走在路上被人轻飘飘撞一下，这么多的愤怒侵蚀你，黎圆满，你有睡过一个好觉吗？”
　　砰——
　　牌位顺着颊边狠狠擦过，陆游却不改神色，从低位视角慢悠悠抬眼看着她，神色寡淡：“怎么又生气了？”
　　这视线却怎么看都带着股压迫感。
　　黎圆满愤怒吼道：“我是无辜的，是这世界上的在伤害我！伤害我的，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就该去死！”
　　“包括你的家人，朋友，同事，甚至是丈夫——演了那么久的好人，为什么现在却突然不演了？”陆游依旧是那副神情，语调情绪寥寥，却总让黎圆满忍不住怒火中烧。
　　贺祝椿不解望着她：“你的好脾气是演的？”
　　“白天演人人敬佩的好好老板，晚上就到村里祠堂打砸牌位撒火气，咱们美丽的黎小姐好像有个不太好的脾气。”
　　黎圆满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着，没说话。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陆游却清浅笑了一声，他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的，身子后仰，甚至有闲心从口袋中抽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在嘴里，而后摸出打火机打上火。
　　咔哒——
　　火机一声轻响。伴随着火苗的寂灭，一缕青烟顺直而上，在烟尾雕出朵亮红的花。
　　其余两人都安静看着他动作。
　　直到一口烟悠悠然吐出来，浅色瞳仁落在烟条的视线上移，又重新看向黎圆满。
　　贺祝椿初时疑惑他家陆师傅今天怎么气质格外奇怪，转头打眼见着他身上一片狐狸身形若隐若现，即刻内心了然。
　　一位好熟悉的仙家。
　　陆游左手掐着烟，右手点兵点将一般挨个指过两人，先是对贺祝椿道：“你，是傲慢。”
　　贺祝椿撇撇嘴，没敢反驳。
　　“而你……”指尖调转，对准黎圆满，道：“是暴怒。”
　　这就是最后一条线，那条陆游百思不得其解，不止局限于这片天地、却串联起整段故事的线。
　　也是仙家安排给他，关于第二个任务的最终主题。
　　情绪，有时也会是杀死安稳的刽子手。
　　黎圆满丢了手中牌位，将桌上香炉拍到一边，随便在桌上抹了把，双手一撑，直接撑起身体坐在供台上，气势于对面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皆安稳坐着，定定注视彼此。
　　贺祝椿私下寻找着看了看。
　　——确实没有凳子了。
　　站着吧。
　　陆游抖抖烟灰，道：“有话直说，有冤直报，我为你作主。”
　　黎圆满嗤笑一声，没应答。
　　“你不服我？”陆游掐着烟，视线直直与她对视，嘴上却话题一转，突兀道：“这双眼睛倒是漂亮，只是跟你不合适，原来那双呢？”
　　“你怎么知道？”
　　黎圆满一愣：“你认得这双眼睛？”
　　“山妖的眼睛，我再熟悉不过了。”
　　陆游一口烟吐出来，烟雾缭绕间，那双琥珀色瞳仁却颜色愈深，恍惚看去，却像变作金黄颜色，清明威严睨着她。
　　黎圆满当即直起身体，嘴唇一张正要说些什么，陆游却话锋一转，懒洋洋看向贺祝椿，叫了声：“贺祝椿。”
　　贺祝椿“欸”了一声：“怎么着？”
　　陆游笑道：“门外有客人，你去接一下。”
　　客人？
　　贺祝椿神情疑惑，却没多说什么，听话应了声向外走。
　　等他出了门，陆游将烟掐灭在指尖，道：“黎圆满，你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现在不说，一会儿大概就没机会了。”
　　黎圆满微微低着头，看不出神情，她声音有些发闷：“你想知道什么？”
　　“错了，小姑娘。”
　　陆游笑着看她：“不是我想知道什么，而是在于你，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黎圆满，是你，在求我救你。”
　　“……”
　　黎圆满头垂得更低，屋内又静默许久，她终于道：
　　“当年，我作为供品被献给山神没有死还能活着下山，其实是有原因的。”
　　陆游一点头，指尖火机亮光摇曳刹那，是他又点起一根烟。
　　黎圆满继续道：“我跟山神有个约定，他不吃我，放我走，我要在他需要时抓人给他吃，以及……”
　　“跟他成婚。”
　　似乎是因为十足的羞辱与愤怒，黎圆满身子开始打起细小的颤，她十指紧紧攥住旗袍裙摆，用力到骨节泛白，声音也受其影响，打着颤：“第一次他找我要人吃时，是在福利院。正巧那天有个小女孩抢了我的鸡蛋，我实在生气，一怒之下将她推给了山神。”
　　“我当时只当他会像在山里吃尸体一样将那女孩吃干净，却不想他却只吃那女孩的精气，或者说，灵魂。”
　　“很恶心的模样。”黎圆满颤声道：
　　“我从不知道人还会那样死掉。整个人的身体都变得干瘪，肚腹深深凹下去，五官却凸出来，好可怕的样貌，可什么样的死法才会出现这种尸体？我不敢想，也不敢赌，我怕这件事会招引来警察或者其他什么，他们毁掉我的计划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所以我只能把她推到河里。”
　　“那时候监控还不普及，所以我顺利完成了我的第一次献祭。在那之后我慢慢上了小学，初中，高中。他中间也来找过我几次，可我实在害怕这些事会终止我的学业，所以一直在求他，求他把这些事往后推，他很好说话，慢慢就不再找我了，直到今年。”
　　黎圆满抬头，她神情凄怆，脸上是一览无余的恐惧：“他今年又来找我，要我把之前欠他的那些祭品一起还给他，不然就要提前我跟他的婚约。”
　　“婚约？”陆游问：“具体指什么？”
　　“那是我跟他交易的一部分。我要在死后，将自己的灵魂归属给他，成为他的妻子。”
　　黎圆满表情怔怔：“可是我还年轻啊，我的事业刚刚起步，我不能这么早被他抓回去，我要想办法！”
　　陆游淡淡看着他，指尖烟雾朦胧，缓缓上升的白雾似乎成为两人间一堵难以逾越的屏障。
　　他淡声道：“所以你回到这里，是为了归还这些年你欠他的祭品，剧组那些人是你准备的预备粮。”
　　“是！”黎圆满字句有力：“他们都伤害过我，他们欠我的！正好拿命还我！”
　　陆游不再看他，转而盯着自己指尖一点猩红，道：“既然你计划这么完备，为什么还要找阴处局的人过来。”
　　“我不放心啊！”
　　黎圆满神情逐渐变化，她咬牙道：“开始找你们是想着万一有什么变故，你们可以保护我的安全，可现在不一样，我怀疑，山神他根本不打算放过我，我这次来到大山，他根本就没想要放我回去。”
　　“所以你才突然改变主意要跟我们摊牌。”
　　黎圆满点头：“是。”
　　陆游一咧嘴角，神情带上几分兴味：“详细说说。”
　　“来到这边，我第一个选择献祭给他的是王显宗，他按照我的预想吃了他。可到第二个人就出现了问题——赵晓晨原本是该献祭给山神的食物，可他却放任王子晨从自己口前抢食，他为什么不吃！他是故意的！他根本就是想要把我永远留在这！”
　　陆游轻应了声：“你一早就选定赵晓晨献祭给山神？”
　　“没错！”黎圆满恨声道：“我跟山神的原计划就是借着王显宗死后山里习俗的方便杀掉他，我跟他结婚忍辱负重忍到今天，他总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陆游听到这时却笑了，他道：“你以为赵晓晨是因为跟你这层婚姻关系死掉的？”
　　黎圆满看着他，问：“不然呢？”
　　陆游笑道：“你不知道赵晓晨是赵盼的弟弟吧？”
　　“……什么？”黎圆满勉强笑了下：“怎么可能。”
　　陆游没说话，又将烟叼在齿间咬住。
　　黎圆满却好像突然明白什么，她脸上表情逐渐开裂，随后近乎崩溃抓拽自己的头发，高声道：“怎么可能！”
　　“小声些。”陆游淡淡道：“别把其他村民再引过来。”


第68章 山魈
　　贺祝椿转身出了小门向院子里看。
　　此刻祠堂大门仍半敞着，他起先在院子里转悠两圈，顺手捡了片沾绿的叶子折在指尖摩挲，又看向角落那堆落叶凝成的腐殖层，只觉得鼻眼通感，嗅觉上闻到股湿苔藓类的气味。
　　等又走出段距离，贺祝椿后知后觉感到阵凉意，打个冷颤缩了缩脖子，一打眼却在大门门后见到片衣角。
　　这是陆游说的客人？
　　他向前两步，朗声道：“你是哪位？”
　　贺祝椿喊完又觉得后悔，心想这要是前来查探的村民，别说黎圆满这个老乡，就是他们俩纯外来客估计也要被这群人拉走不知道怎么祸祸。
　　索性，那人依旧安静站在那没出声。
　　贺祝椿初时不觉，等走近了又觉得奇怪。
　　这人单看脚尖方向大概是背对他的，上半身穿着个连帽卫衣，帽子正套在头上。下半身是件黑色休闲裤，脚上踩了双运动鞋，鞋跟对向贺祝椿。这身穿着不说朴素，只是全身上下沾满杂草尘土，实在不太干净整洁。
　　来人只露出半边身子，静静立在那，肉眼看来第一印象便是个子短小，排除侏儒症等情况，只能说明他大概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直立相比，他身高大概只到贺祝椿胸下位置。
　　贺祝椿来到红漆大门前，边说着边去拍他肩膀：“你怎么不说话，是过来找谁……”
　　声音戛然而止。
　　贺祝椿立于门后，一只手仍放在此人肩上，或许是由于手拍向肩膀时用的力气有些大，卫衣的帽子连带着被拍下来，正露出张似人非人的脸。
　　“……”
　　两张脸相顾无言。
　　贺祝椿又低头去看他的脚。
　　与这张脸同一面的，的确是脚跟。
　　但这一看也并不是没有收获，比如关于他的另半边身子贺祝椿看清了。
　　原来这东西只有一根腿一只脚，长在正常人裆部位置。相当于他的上半身加头端正戳在这条腿上，像条老冰棍冰糖雪糕。
　　贺祝椿镇定退后一步，又镇定甩了甩手，紧接着一撸袖子开始扣自己的血痂。
　　他的血能伤这些实体邪物。
　　贺祝椿边扣血痂边碎碎念：“看我泼不死你。”
　　血的震慑作用很强，贺祝椿血还没扣出来，那东西已经有了要跑的架势，可刚跑出两步却像是顾念什么似的，竟然又生生跑回来，挺胸抬头站在贺祝椿面前，一副大义赴死的神情。
　　根本没打算真抠出血的贺祝椿：“……”
　　他迟疑两秒，问：“你不跑吗？”
　　那东西摇摇头，半带恐惧半带挑衅看着他。
　　这就尴尬了。
　　贺祝椿恨自己没带什么贴身的武器能一口气了结了他，只能边谨慎盯着他，边一偏头，小朋友遇到问题找家长似的一声：
　　“陆游！你出来！”
　　屋内，陆游意料之中一摊手：“走吧，出去会会你的老朋友。”
　　黎圆满一怔，猜到什么，不可思议看着他：“你把他叫来了？”
　　“不是我叫来的。”陆游回头笑道：“他一直跟在你身边。”
　　黎圆满：“？”
　　“独脚，反踵，人面猴身，身短而能言，是为山魈也。”
　　陆游站在院子中央，定定望着门口的东西：“俗话常说宁遇豺狼不碰山魈，讲得就是它这种山精。古籍中对此有过记载：山魈此类曾于岭南地带出没，分雌雄，雌类作山姑，雄类作山公，某些地方会把这类山精当作山神供奉，更有传言此类精怪可以驱使老虎。”
　　黎圆满道：“这边后山没有老虎。”
　　陆游轻应一声：“你这只山魈，不太一样。”
　　贺祝椿一怔，看向黎圆满：“这是你养的？”
　　黎圆满退后一步道：“不熟。”
　　陆游没理会他们俩，兀自继续道：“我妈妈生前遇到过一次山魈，她讲与我听的版本与传统中记载的信息不太一致，我直到现在对此类物种的认知都不太明晰。”
　　贺祝椿问：“阿姨是怎么形容山魈的？”
　　“山魈，一说是此类山精，但有些地方也会把一些灵长类的山间精怪误叫作山魈，于是时间愈久，山魈的定义也就愈加宽泛。而关于山魈的天生技能，我妈妈讲说他们并非只会驱使老虎，一部分山魈生来会控鬼。”
　　控鬼。
　　贺祝椿不知觉想到前几日送尸时的遭遇，恍然大悟道：“所以那次在山神洞，那么多鬼魂上来围攻我们，其实是他的天赋技能在作怪。”
　　“可以这样理解。”
　　陆游视线转移，落在门前站立不动的山魈身上：“一般来说，我们通常认为山魈是一类凶残、没有理性神智的生物。可这只山魈明显与那些邪物不同，他很聪明，会躲藏，会跟踪，还会静悄悄听我们说话，甚至到现在都没有攻击任何人的迹象——我猜测这大概与他几百年来接受的供奉与香火有关，信仰催生了他的神智。”
　　他说着，又突兀提起之前的事情：“还记得我们上次到祠堂来，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小身影吗？那次的，也是它。”
　　“想起来了。”
　　贺祝椿单臂横在胸前，问道：“香火供奉的能耐这么大？能给这种凶性强悍的生物供出神智来？”
　　“信仰的力量是极其强悍的。”陆游垂下眼皮，神色淡然道：“通俗来讲，一部分人很喜欢用唯物与唯心的概念来定义是否相信鬼神论，认为相信鬼神者都是唯心主义信徒。首先我们可以明晰，这个观点是极其错误，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唯心主义，即相信意识决定物质，此类误区的来源就在于此。他们误解了信仰这份力量的性质。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信仰能造神。当人们统一而虔诚的信奉一个并不存在的角色，时间一长，这类角色一定会在信仰中诞生，比如孙悟空。这就是一个由思想向物质转化的过程，而为什么能够转化成功？即信仰的力量起了决定性作用。”
　　“再举个例子。比如我们常说的避谶。因为思想上过于担心这类事物的发生，这份负面信念冥冥之中间接导致这事件真正发生，也算是思想决定物质的典型事例。因此，有人就会浅显的认为鬼神论等于唯心主义。”
　　贺祝椿眨眨眼：“那怎样否定这谬论？”
　　“中国的神，大多是由人变成的。商周末年，姜子牙奉旨封神，大量神明出现于此，此类神明各司其职护佑民众，先得神，后得信仰，因此可论为物质决定意识。”陆游一撑眼皮：
　　“这谬论产生的核心要素，是对因果及神明的物质否定。他们首先将因果与物质算作信仰一类精神，而并非真正的物质存在。既然该类体系的根系都被打为非物质非真实存在，那这一整个体系就更加没办法站稳脚跟。”
　　“既讲到此，可以顺便回答另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先有神，还是先有信仰。在我们这边，人成为神是有条件的，此人需得有重大贡献，即在因果之中大善大爱，有了成神之质，之后是否成神就要看机遇。所以浅层来讲，可以粗浅认为是先有的信仰，而后才诞生出神。”
　　陆游讲到这却话锋一转，道：“可这个定论也绝不属于真理范畴，因为其他国界的神明系统与我们这边又不相同，或者单从我们国家来说，对于一些特殊的神明，例如盘古女娲此类创世神，也不适用。所以一定要较真的话，这个问题就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明白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贺祝椿缓慢点头：“这样说来，总感觉鬼神论算作唯物与唯心都有道理。”
　　“所以——”陆游一扯唇角，笑道：“这本来就不是简单的唯物主义或唯心主义能够定义的。过分要求将鬼神论套入其中一个壳子中的话，不论哪个壳子，都过分勉强了。”
　　“那山魈这小子还真是吃了山民供养的福。”
　　贺祝椿点对完山魈，踱着步又在黎圆满与山魈之间来回看，道：“黎圆满，你说山精拿了你的眼睛，又新给了你一双，可这小个子怎么还有一对眼珠子。”
　　陆游淡道：“他们俩互换一下眼珠，不多不少，怎么会瞎。”
　　贺祝椿“啊”一声：“定情信物吗？”
　　黎圆满捂住脸：“不要谈论这个话题……”
　　“那现在是什么意思？”贺祝椿问：“是打一架还是怎么着，今晚不能白来，咱们能处理的事就尽快处理好。”
　　陆游不答，抬眼却是看向黎圆满，那意思分明是要让她自己做决断。
　　黎圆满垂眸当下犹豫起来。
　　山魈见她沉默，几步上来就要靠近，却被她猛一训斥：“你别过来！”
　　山魈立刻顿在原地，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黎圆满深吸一口气，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山魈似是不解，小声问道：“什么？”
　　这还是贺祝椿第一次听到山魈说话——它的音色很尖利，并不沉稳，说话时语速颇快，很符合人们对灵长类精怪的刻板印象。
　　黎圆满急颜厉色，质问道：“我给你准备的祭品你为什么不吃，之前那几个工作人员你只吃一半就算，为什么赵晓晨你也不要，最后还要被王子晨杀掉！”
　　之前工作人员的异样竟也是山魈作乱。
　　闻言，山魈一呲牙：“赵晓晨，我杀就太便宜他！”
　　“可那是我特地带给你吃的！”黎圆满似乎也是气急了：“你不吃，我欠你的债怎么办！”
　　山魈往前几步：“慢慢还！”
　　“可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黎圆满恨恨凝视它：“我还有事业，我的人生才刚起步，我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我好不容易才坐到现在的位置，你凭什么把我留在这山沟沟里！”
　　山魈一掀嘴唇，森白的牙齿露在外面，他似乎是想通过威慑让黎圆满屈服：“可那些东西都是我给你的！生命，自由，成就，都是我给你的！”
　　“那又如何！”黎圆满顺手抄起只高跟鞋砸过去，似乎气到了极致：“那是你欠我的！如果你没有在这个村庄搞出那么多事情和规矩，我怎么会被作为祭品献祭，又怎么会小小年纪无父无母去福利院讨活！是你的私欲、这群老东西的封建，害了我！你们都欠我的！”
　　砰——
　　高跟鞋的细跟擦过山魈眼角，鲜红的血液一滴滴滚下来。
　　森白的牙齿立即咬紧，他微微眯眼，阴狠盯向黎圆满：
　　“你惹怒我了——”
　　山魈的嘶吼声格外刺耳，一声尖锐鸣啼过后，它做好攻击姿势，眼见着下一秒就要冲上去，那模样好似立刻就能将黎圆满撕个粉碎。
　　“既然不想跟我结婚，那就去死！这二十年的命算山神赐你的——”
　　一道黑影猛扑上去，黎圆满表情转至极致的惊恐，她几乎已经做好被重伤的准备，可几息静默后，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下刻山魈飞起的身影猛然坠地。
　　陆游几步上前，一脚踩在它胸口位置。
　　空气中似乎传来骨头断裂的细微声响，山魈抬头，就见陆游金黄色瞳仁亮得出奇。
　　容貌昳丽的顶香人神情寡淡，正自上而下俯视着它，目含悲悯，再开口时清亮的男人音色中掺着抹若有若无的女性音色，他语气平平，道：
　　“山神？你？”说罢，又是一声轻笑：
　　“你也配？”
　　山魈一声尖利的啼叫：“你找死！”
　　刹那间，天地似有变化。陆游敏锐感觉这四周阴气骤升。果不其然，只见祠堂内部一声轻响，下一秒，一只干枯苍老的手猛然抓上门栓。
　　几十数百的祖辈魂灵自祠堂内部蹒跚而出。他们个个面目惨白，瞳孔无神，已然成了被山魈控制利用的恶鬼。
　　陆游嗤笑：“打着让村民顺利转生的名义食尸数百载，暗地里却将他们魂灵尽数扣下为你所用，你胆子很大啊。”
　　“大不大的，也由不着将死之人说了算。”山魈在他脚底挣扎两下，一翻身要向上抓，被陆游旋身躲开。它趁机跃起，跑到祠堂内部那群鬼魂身后。
　　贺祝椿只觉得这种被群殴的氛围异常熟悉，他几步挪过去，问：“怎么办啊陆大仙？”
　　陆游只是道：“别急。”
　　“这是你说的还是身上这位狐仙姐姐说的。”贺祝椿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扣血痂拿血喷他们：“陆游，给我个准确的活命方案。”
　　陆游却蓦地又笑起来，他道：“我们见过。”
　　这句听起来就是身上那位在讲话。
　　贺祝椿眯起眼细看身上这位狐狸姐姐，火红的绒毛，明艳的神态。贺祝椿越看越眼熟，终于，他猛一回神，道：“是你！”
　　胡天娇悄生生一笑，道：“好久不见。”
　　是贺祝椿与陆游初遇时，陆游请到身上为他查阴桃花那位胡家仙。
　　贺祝椿也被带的笑起来：“是好久不见，虽然没隔多少日子，却总觉得与你好久不见。”
　　胡天娇道：“日子一满就显得长，理解。”
　　贺祝椿轻声问：“那狐姐姐，这打架的事您来做什么？不该请什么武将过来跟他们碰一碰吗？”
　　“一般打架是叫武将不错，可现下情况，他们可比不得我。而且——”胡天娇骄矜一甩尾巴：“谁说我打架就不行的？”
　　一片夜色中，陆游一双瞳仁金光灿灿，美极魅极，他轻一抬手，神色淡淡，其间声色男女交杂，随即朗声道：
　　“以狐族仙者之名，召——诸位山仙地灵，前来助阵，诛灭妖邪，功德无量，我胡天娇在此号令，尽数前来，不得违抗！”
　　清亮的嗓音撒在空中，余韵未散，整座山却好似蓦地一静。
　　山魈仿佛意识到什么，谨慎向周围查探一番，见无事发生，他一咧唇，正要嘲笑，下刻，只觉天昏地暗。
　　轰——
　　骤然抬头，周遭静寂片刻，起先只见着一只探路灵猫身姿轻巧攀上房梁，它一歪头，湖绿瞳仁呈竖瞳状，而自它身后，狡兔雀鸟缓步而至。
　　还不待山魈再仔细查探，一阵风起，带来阵野兽呼啸。
　　眨眼间，祠堂内外，天上地下，密密麻麻各类山间精怪，无论飞禽走兽，花草鱼虾，但凡灵智相当者，尽数到齐。
　　陆游站在小院正中，衣袂翩翩，尚未言语。
　　直至一位道行较高的白虎仙家上前一步，高声道：“吾等灵类仙者奉令于此，敬待拨遣！”
　　“善！”
　　满山寂静间，胡天娇似是为了回应贺祝椿之前的问题，细声答说：
　　“被群殴多没意思啊。”
　　她回眸一笑，下刻神情瞬至冰冷，面无表情道：
　　“群殴对面，这架打的不是才更舒爽吗？”


第69章 出山
　　不群殴一次别人永远不会明白群殴别人会有多爽。
　　贺祝椿站在外围，见各类山仙地灵冲进祠堂殴打这地界被困的先祖魂灵，啧啧两声，对陆游道：“等我们打完，下一个任务要干嘛？”
　　“超度。”陆游似乎被他提醒到，在衣兜摸了摸，掏出张卷成条的明黄表文纸平铺在地上，等纸摊开了，中间芯子里掉出根钢笔式毛笔，他在嘴上咬住笔帽，又攥紧笔身甩了两下甩出墨水，终于在纸上淋淋洒洒写起字来。
　　贺祝椿不可思议道：“这么简陋的环境也不影响你善心大发？”
　　“也不算善心大发。”陆游手腕翻转间在表文纸上留下个大大的黑墨仙文，道：“这群老鬼在这地方被困太久。虽说他们生前多有作恶，但总归不属于他们本意，主要还是被山精迷惑做了糊涂事——当然，他们这些善啊恶啊什么的也不归我管，等他们到了下面自有判官定夺，我要做的，就是送他们下去见判官。”
　　贺祝椿不满道：“说白了不还是白干活。”
　　“怎么算白干活。”陆游边忙碌，边抽身答道：“我还有功德可拿，别忘记我们主要任务还是要拿功德，等攒够功德你我身上的婚约就可以解除掉。”
　　“……”对这句，另边没回话。
　　贺祝椿站在一边，突兀觉得自己心里不舒坦，可具体不舒坦在哪——大概是不舒坦于陆游竟然这么积极为跟他分开做准备。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看向才从弟子身上下来的胡天娇：
　　“狐姐姐，你这什么法术这么厉害，能给这些打手叫来。”
　　胡天娇慢悠悠盯着那边战况，道：“无他，唯人缘好。”
　　贺祝椿面上笑眯眯：“您猜我信不信。”
　　“爱信不信。”胡天娇将交叠的两个爪子上下换个位置，又等了会儿，见那傻小子始终盯着自己，晃晃尾巴，终于道：“古时总有狐仙迷惑书生与之交/合的媚法，听说过没？”
　　贺祝椿一点头：“在书里见过。”
　　胡天娇道：“我这法门与那类相似，只不过我这法是改良过的，目标不是人，而是同类。”
　　贺祝椿不太理解：“为什么要魅惑同类？”
　　“不是魅惑啊，真的只是会让我人缘好。”胡天娇慢条斯理道：“小时在修行上天赋不足，总挨其他精怪欺负，被打的实在没辙了，就修习这类法门以得到同类庇佑。只不过随我道行渐长，这类庇佑慢慢转化至一种服从——这还是我修到一定境界才知晓的。”
　　贺祝椿“哦”一声：“所以你是知道这边有群战，所以特地来帮忙的。”
　　“嗯。”胡天娇站起身伸个懒腰：“胡天清特地找了我让过来帮忙，我于是立刻就过来了。”
　　他们这边聊着，陆游蹲在地上，一会儿时间表文已经打出小小一摞，大概有六七张模样。
　　贺祝椿注意力不可避免又到了他这边，问：“陆大仙这是要搞表文批发吗？画这么多张。”
　　陆游不理，先将其中一张单独拿出来，剩余几张简单归拢归拢，又团成个纸卷状。
　　胡天娇在一旁好心解释：“单那一张是用来超度的，剩余一堆，要拿来请‘神’用。”
　　“请神？”
　　贺祝椿脑子一转，当即明白过来：“山神？这地竟然真的有山神。”
　　胡天娇轻轻点头。
　　说话间，祠堂那边的围殴已经结束，陆游转眼看去，就见祠堂内部，众多鬼魂身边各自占了二或三个地仙守在一边，皆双手背于身后，老老实实抱头蹲在地上。
　　别的不说，只是这姿势看着有些眼熟。
　　贺祝椿心想：这群地仙大概是在派出所抓过叛逆逃学青少年吧，不然怎么手法这么熟练？
　　众地仙再开口时仍是那位虎仙打头阵，他向前两步询问胡天娇：“怎么处理？”
　　胡天娇又向着陆游方向一偏头：“听他的。”
　　其余地仙就都调转方向看向陆游。
　　陆游就指了指院落一角：“都赶到那聚拢作一堆。”
　　于是地仙们就赶羊似的将这群鬼魂驱赶过去。
　　陆游携着一张超度表文到了跟前，打火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心，只听咔哒——一声，明火点燃表文一角，那火初时娃娃吃豆般缓慢着一点点上爬，陆游等它们聚拢得差不多，就向着鬼堆里轻轻一抛。
　　火焰在半空猛然变大，仿佛被抛上去的就是一团火，等稍落下些时表文已被烧得干净，只剩团飞灰，熔着未灭的火星子晃晃悠飘然而下，均匀落在每只混沌的鬼魂身上。
　　下一刻，不知谁身上率先飘出星星点点的荧光，紧接着荧光愈发得多，神情呆滞的一群魂灵就这样化作点点光亮，悄然消失在这片天地。
　　贺祝椿看得有趣，问陆游：“这次的超度办的格外有艺术。”
　　陆游道：“嘴上胡乱说话，等哪天你也会变作尊艺术。”
　　贺祝椿就老老实实闭了嘴。
　　见这群鬼魂消失，胡天娇轻轻一甩尾巴，其余地仙像是得到什么命令似的，一阵风的时间皆消失在眼前，最后原地只剩余山魈还维持着被押跪的动作留在原地。
　　“就剩你了。”陆游轻声道。
　　山魈不语，单只腿弯折跪着，眼中却仍盛满愤恨。
　　“不服？”陆游将那卷表文抽出来：“那我就找个让你服的过来。”
　　话落，火机的红火苗舔舐上表文顶端。陆游掐着纸卷尾巴，宛如捧着火炬般高高上举。
　　举着没几秒，这纸卷却好似被什么拖住似的，竟自己向上飘飘荡荡脱离陆游手心，而后蓦地火光大作。
　　起风了。
　　这次再不是小仙小怪闹出的微风。
　　那风似要带着将人都吹走的架势，半空的表文灰烬尽数入了那风中，或黑或白的灰烬先是聚成一条游龙，而后游龙遇水般落于风中，随即尽数散开，又变作颜色特殊的漫天花瓣。
　　云朵似乎也受风的指引，游荡着抱在一起，于是散云变小云，小云变大云，大云又忽然转了脸色，变作团黑压压的乌云。
　　只不过几息功夫，竟已有风雨欲来的威压架势。
　　山魈终于开始怕了。
　　它怕的主要表现便是将自己蜷缩作一团，意图顺着墙根哪个小洞逃走。
　　可惜，一切都晚了。
　　轰隆——
　　闪电先行片刻，随即云后鼓声阵阵，碗口粗的一道雷倏然劈下，正正劈在山魈身边，将它身侧半边毛劈得焦黑，也将它的胆直接劈破。
　　它身子瑟瑟发抖，看上去立刻就要忍不住跪地求饶，只求神明能饶恕它多年恶行，留它条活路。
　　可一切正如陆游常说的——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又接连三道雷劈下，原地就只留有焦黑一片。
　　神魂俱灭，永消人间。
　　贺祝椿仰头望天，只觉云后有什么庞然巨物涌动着，可等几道雷劈下，那巨物迅速倒退、消失，如来时无声无息那般，转眼就只剩一片空茫。
　　他不禁转头望向陆游企图寻求答案，却见陆游正定定看着他，见他回头，只是一笑，右手手指竖在唇前轻点一下。
　　嘘。
　　别出声。
　　等天地回晴，原地只剩陆游与贺祝椿仍站在原地。
　　贺祝椿原地巡视一圈，皱眉问：“黎圆满呢？”
　　陆游掸掸衣角：“早都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天娇请那些地仙的时候。”
　　贺祝椿沉默半响：“这件事结束了吗？”
　　“还没有。鬼神的事处理完了，人的事还在。”话止于此，他却不多说，只是兀自转身离开，人走出门一段路，他的话又慢半拍钻进耳朵里：
　　“走吧，去睡一觉，明天大概就可以回家了。”
　　曾有缘主评价过陆游——陆师傅一张嘴像开了光，言出法随。
　　贺祝椿一觉睡醒睁眼，出门就见院子里大包小包各种行李堆放着，工作人员们都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
　　他随手抓住个小姑娘，问：“这是拍摄结束大家都准备回去了？”
　　小姑娘脸上高兴得像接到双一流录取通知书，咧嘴笑道：“老板今早给的通知，说山里景采得差不多，剩余的回去到绿幕棚里扣就好，所以大家下午就可以回市里了！”
　　贺祝椿四下看了看：“你们老板呢？”
　　小姑娘语气里还带着遮不住的雀跃：“老板说有急事，昨天半夜自己开着采购的车就下山了，您有事情找她吗？”
　　“没事，随口问问。”贺祝椿松手：“谢谢你啊，你接着忙。”
　　小姑娘应了声，乐呵呵走了。
　　贺祝椿微笑着见她进了主厅，转身回屋立刻往陆游被窝筒上压，头几乎贴人家耳朵边，又小声又大声地叫：“陆大仙起床了，再不起人该给咱俩留这大山里边！”
　　陆游被他骚扰得烦，把自己往被窝里塞了塞，贺祝椿就顺手又把他拽出来，道：“陆游，我数三个数。”
　　陆游闻言就醒了。
　　“……”
　　四目对视片刻，他半睁着眼朦胧望向他：“几点了？”
　　贺祝椿看了看手机：“十点半。”
　　陆游闭眼又要再睡：“十点半急什么。”
　　“黎圆满跑了。”贺祝椿边说着边扒拉他被子：“工作人员下午出山的车，你再不起他们就该给咱们撂这破地方了。”
　　“啊。”
　　陆游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带着毫不意外的态度，右手手腕半搭在眼睛上，另只手扒着贺祝椿的脸要把他往旁边推。
　　“知道了知道了，不睡了，起床。”
　　贺祝椿顺着他手的力道直起身，警告道：“你最好是。”
　　等陆游穿戴好出门，阿姨正好张罗着端饭端菜。贺祝椿趁乱摸进厨房扫了眼，出来后对陆游道：
　　“前几天黎圆满宰的那头牛没吃完，阿姨怕浪费，做了个全牛宴。”
　　陆游：“阿姨挺节俭。”
　　贺祝椿沉默两秒，望着几大锅各种牛肉吃法，委婉道：“也不好说这个。”
　　出山的交通与进山时一样麻烦，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心境变化。大家明显都高兴雀跃得很，聚堆叽叽喳喳约着回市后第一顿饭，显然已经被大山简陋的环境逼得不胜其烦。
　　陆游特地选了个靠窗座位，等车缓缓启动时，他隐约看到后山冒出缕黑烟，紧接着那黑烟越烧越大，遥遥看去像是立了个五黑的长筒，陆游不禁疑虑这架势会不会有烧山的风险。
　　索性，在他视野即将离开这块区域的上一刻，黑烟飘飘忽忽断了线，之后再也没升起来。
　　黄快跑伏在陆游腿上，晃着耳朵道：“是后山被那山魈欺压许久的地仙们把山神庙烧了，不用担心，这是他们的家，他们不会让这地方出事的。”
　　陆游应了声，顺手开窗子透气，山间清列的气味带着股似清晰似模糊的柴火味道。
　　路上一走一过间风有些大，微风带起陆游鬓角发丝舞动，贺祝椿这时从身后挤过来，手越过他肩膀，借半揽着人的姿势将窗开小了些，而后顺势将下巴垫在陆游肩头。
　　贺祝椿微微眯眼感受着略带寒意的风，眼盯着窗外一片土黄中夹杂着绿的景色，趴在陆游耳朵边小声道：“陆大仙，我们终于能回家了。”
　　陆游被他说话的湿热气流带得皮肤有些痒，红晕顺着脖颈一路爬上耳尖，他想躲，下刻却又被贺祝椿重新贴上来。于是只不动声色应了句，轻声道：
　　“回家。”


第70章 舆论
　　陆游与贺祝椿再回到店里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刚出机场给秦书蘅回了电话通知他不用来接机，贺祝椿那头打好了车，正摆手招呼他过去。
　　“那个，师父……”电话那头，秦书蘅语气迟疑道：“你们俩一会儿从机场直接打车回店里来，千万别乱跑哈，也别看手机。”
　　“什么？”
　　秦书蘅急道：“你听我的就行，剩下的等回来我再跟你们慢慢说。”
　　陆游动作一滞，正要再问，却被贺祝椿几步过来拉拽着扯到车上。他挂了电话，抬头却正对上司机大哥奇怪的眼神。
　　陆游一皱眉：“您认识我？”
　　司机大哥立刻像被点破心思似的摇了摇头。
　　有些奇怪。
　　他转头与贺祝椿对视一眼，没多说，一直等到车过了文昌路停在店门口，陆游下车，抬眼就见秦书蘅慌慌张张迎上来，话也没多说一句就将他向店里推。
　　更奇怪了。
　　依照秦书蘅这种咋咋呼呼的性子，这么多天没见着他，先不说师徒情分会让他生出几分思念，就是积压的疑难杂症各种卦类问题估计也能催着他对这个平事的师父格外热情。
　　他进了店，回头见秦书蘅又紧忙将贺祝椿往店里一起推过来，才做贼似的扒在店门口四处环看一周，等将上下左右观察完毕，才好像终于放心似的拍拍胸口，将店门内部反锁了转身看向他。
　　“师父！”秦书蘅泪眼汪汪道：“你摊上事了你知不知道？你摊上大事了！”
　　陆游不明所以：“啊？”
　　“就这次帮的那个网红，昨天下午六点发了个十分钟的长视频捶你们，当然主要还是捶师父你自己啊。”秦书蘅深喘口气，拿出手机开始划拉着找视频：
　　“昨天上午姓金那小子来过一趟，说这次事件对象已经结了尾款，还说让你们有空去阴处局找他一趟，结果下午那网红就翻脸发视频给你俩造谣，说你们搞封建迷信谋财害命，财那块不说，害命是咋来的啊？她说因为你们俩导致她的助理间接被害死。”
　　“谋财害命？”贺祝椿一指陆游：“他？他谋谁的财害谁的命？”
　　“这意思就是谋黎圆满的财，害赵晓晨的命吧。”陆游语气淡淡，接过秦书蘅手中的手机看过去。
　　屏幕中，黎圆满坐在书房中央。她拍摄前特意穿了件米色露肩针织小毛衣，脸色唇色惨白，大概是专门画了此类妆容，她通红着眼，在视频开头甚至专门酝酿了会儿泪意，边擦泪抽泣着静了会儿，那画面倒真有几分破碎美人的观感。等赚够了观众同情心，她终于道：
　　“我被玄学大师谋财害命了。”
　　“……”
　　贺祝椿道：“好经典的开头，让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陆游镇定道：“先看吧。”
　　“我其实一直是一个很相信易经或其他玄学领域的人，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尊敬别人的信仰、信任每一个帮过我的玄学从业者，而在我经历这一系列事情之前，我甚至从不知道一个救苦救难的师傅会有如此歹毒的心肠，敢违背因果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更不相信这类大师，原来也会满嘴谎话，污蔑造谣我的枕边人。”
　　贺祝椿略微皱眉，只觉不详的感觉越来越重。
　　“就在不久前，我与我的团队花费一天时间辗转各类交通工具到达某座大山村庄进行实地取景，打算以《一个女孩走出大山的故事》为题进行系列短片拍摄，可在入住村庄后不久，我们意外发现当地山民有着很诡异的祭祀习俗，而团队中其他工作人员也在多个方面接连出现各类意外，我实在担心，于是联系到当地非常著名的一位仙家弟子，并且自费将他接到大山，企图向他求救，可不想，这一决定却将我、将我的家庭彻底推入深渊。”
　　说到这，黎圆满深吸口气，她这边一口气刚吸进去，那边转头眼泪却先掉下来，一颗一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让人见之伤心。
　　她转身从一旁拿出结婚证，在胸前摊开了对向镜头，继续道：“我的先生，赵晓晨，也是我的助理，我们成婚几年来一直都非常恩爱，千想万想我从没有想过，原来有一天他也会离开我，更没想过这一天竟然会到的这么早。”
　　黎圆满将结婚证合起来放到一边，继续道：“这位仙门大师，陆游师傅，借本地鬼神之说，害我丈夫丧命熊口，等我发现时，他已经，已经……”
　　话到这，黎圆满装出副悲痛万分的神情，哽咽地好像话都不能说清楚，她呼哧带喘半天，终于接道：“已经身首异处了！”
　　屏幕被熄灭，陆游转头看向贺祝椿：“你手机呢？”
　　贺祝椿就将手机掏出来递给他，神情无辜：“在这。”
　　陆游将他手机锁屏解开，又扒拉到微信，找到备注黎圆满这一行列，果不其然见到一个标为十八的灰色消息圆点。
　　这是给黎圆满消息免打扰了。
　　深吸一口气，陆游点进聊天框，就见黎圆满从前天半夜就断断续续发来多条消息，最后一条就发于昨天六点前，消息内容大致差不多，无非是请求他们俩不要对外暴露她这些事情，包括身世以及与山魈合作害人之类。
　　唯一不同的也就是语气由开始的友好请求到中间利益谈判以及最后的舆论威胁，她甚至认真威胁到了下午五点五十九分，最后一秒还特地发了消息预警。
　　陆游难得产生出无语的情绪，他转头看向贺祝椿：“她给你发消息你为什么不看？”
　　贺祝椿神色尴尬：“我不太喜欢她，就把她消息屏蔽了。”
　　“屏蔽的好啊。”陆游道：“你屏蔽她，她可不打算屏蔽我们，直接送我们份网暴豪华餐。”
　　陆游到现在也终于明白那司机看他俩怪异的是眼神是因为什么了。
　　这是位网速很快且酷爱吃瓜冲浪的司机。
　　贺祝椿讷讷道：“你别急，事情应该还有转折的余地。”
　　秦书蘅替师父问：“怎么转？”
　　贺祝椿思考片刻，道：“我们先看看这场舆论发酵到什么地步了吧。”
　　他接过陆游手中手机，将那视频重新打开，开始翻看评论区。
　　评论区明显要比视频精彩许多。
　　「恶心！太恶心了！这些玄学大师们能不能去死啊！」
　　「叫什么陆游？这种人渣还敢碰瓷南宋大诗人的名字，想红想疯了吧」
　　「蹭热度呗，可能是想当男明星养腿毛，要不是圆圆下一步没准还要开号做自媒体收徒弟圈钱」
　　「我仅用零点零一秒就猜出又是什么仙门弟子，供几个精怪到处招摇撞骗，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这年头了人还要供奉动物？越活越低级了，这不是自己贱吗？给一群动物当傀儡」
　　「他是骗子不代表所有仙门弟子都是骗子哈，你当佛家道家那群人就清白吗？」
　　「上面的上大号说话，不服就盘道，让我雷法治治你们这群大神」
　　「陆师傅？是文昌路开店那个陆师傅？我找他办过事，价格不贵而且很管用，圆圆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666现在年轻大师要疯啊，毛长齐了吗就叫大师」
　　「大师这么缺钱是急着给爸爸妈妈办葬礼吗？」
　　「浮木这种东西对人家来说本来都不存在怎么死」
　　「我认识这个陆游大师，爸爸妈妈早都死绝了，家里就剩他一个」
　　「老天有眼，被他作恶多端克死的吧！」
　　啪——
　　贺祝椿息屏将手机扣在桌面，转身对着陆游伸手。
　　陆游抬眼看他：“什么？”
　　“你的手机。”贺祝椿道：“你先给我，这几天你的手机我替你保管。”
　　陆游就慢吞吞将自己手机抽出来，他边拿还边道：“这手机从昨天就没电了，正好你帮我充下电。”
　　充电？充什么电。
　　贺祝椿现在恨不得立刻给他手机藏到天边去。
　　这么恶毒的话要是让陆游见到，不知道要怎么伤心。
　　贺祝椿心想：他一定很爱他的爸爸妈妈。他的爸爸妈妈也始终很爱他。
　　那么些恶毒的话，他看着心里都堵得厉害，更何况当事人呢？
　　不想，陆游慢条斯理坐到桌后的老板椅上，偏头问：“他们在视频底下说了我什么很难听的话吗？”
　　贺祝椿一梗，点了点头。
　　陆游问：“他们对我进行了人身攻击？”
　　贺祝椿点头。
　　陆游又问：“他们攻击了我的职业？”
　　贺祝椿又点头。
　　“嗯。”陆游摸了摸桌上的茶壶。
　　是热的，秦书蘅提前在里面添了热水。
　　倒上杯茶，将杯口送到嘴边轻抿一口，陆游再开口时语气却是笃定的：“他们还攻击了我的家人，对吗？”
　　贺祝椿简直要败下阵来：“你怎么知道，刚刚看视频时见到的？”
　　“我见过网暴。”陆游垂下眼皮，眼中情绪被尽数遮掩，他顿了顿，道：
　　“我之前有个缘主，来找我时正在遭遇网暴。当时是她自己来的，说起来也可怜，她年纪很小时妈妈去世，网络上那群人一直在拿这件事攻击她。”
　　贺祝椿简直不忍心往下问，陆游却继续说道：“她当时给我看了一些人发来的短信，很恶毒。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是很能想明白，同样是一个国家的同胞，仅仅因为某件什么不足挂齿的小事——这件事甚至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一点影响，利益没有一点损失，他们却要用极度刻薄的话去攻击她。”
　　“字字句句，生怕无法将她打倒似的，用尽他们能想象到的所有恶毒词汇去对待她。”
　　贺祝椿又低头看向置于手心的那台属于陆游的手机，道：“那些人真可怕。”
　　“他们造谣，靠臆想尽情表达自己的恶意与戾气。她来找我时，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够撑腰的长辈，一句一句将那些人对她的言语攻击指给我看。有些是谩骂，有些是诅咒，还有一些，看似语气平和，但立场却摇摆不定，每个字都没有指向，可对一个遭受足够多恶意的女孩来说，他们每个字都在伤害她。”
　　——这段话有什么问题吗？我看着很客观啊，你太玻璃心了吧这也会被伤害。
　　——真心劝你一句，这样的心态就别干这一行，你挣的就是这份钱，而且谁逼你努力了？不都是你自愿的吗？
　　——我没看出他们对你有什么恶意，反而是你吧，单看你评论就觉得味好冲
　　——没义务给玻璃心扶贫哈
　　秦书蘅接过陆游的手机充上电，在开关键长按一会儿等手机开了机，无数信息海啸般涌进来。
　　秦书蘅正要说些安慰师父，却被陆游神色如常挥手打断。
　　“先弄点饭吃吧，这事明天再说，周转这么久一直没怎么休息。”
　　陆游此刻还算镇定，他视线偏移看向屏幕，正好赶上条信息窜出来撞入视线。
　　「陆游是吧，你等着，我会让你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陆游看时还觉得好笑，对贺祝椿道：“不知道他会让我付出什么代价。”
　　当天晚上，陆游接到个陌生号码来电，对面开头十余秒没出声，等陆游皱眉即将挂断时，一段哀乐顺着听筒清晰传过来。
　　陆游挂了电话，如有所感般起身出门向外看去。
　　果不其然。
　　——他停在门口的电动车被不知道谁给踹烂了。


第71章 善恶
　　当网暴开始时，经验不足的被网暴者天真认为只要隔绝网络就可以暂时高枕无忧。而当真正置身其中，这个天真乐观的受害者——陆游，真正尝到了网暴可怕的滋味。
　　那时大概也就凌晨三四点钟，陆游在睡梦中总觉得睡不踏实，平时沾枕就着的易睡体质在今晚却有些不安。甚至难得在这种似睡似醒的状态中保持住体面的睡姿，但也因为这种状态，在二楼窗外出现古怪轻响时，陆游谨慎睁开了眼。
　　贺祝椿仍在身旁酣睡。
　　陆游小心穿鞋下床走到窗边，打眼看去，就在窗子下侧一点，见到个向上攀爬的男孩。
　　那男孩大概十七八岁年纪，面貌陌生，陆游没见过，两人一高一低位置间就这么对上眼，面面相觑片刻，陆游实在担心他这套高危动作的安全性，索性开了窗把手伸出去要将他往上拉。
　　“你大半夜爬窗做什么？”陆游努力伸长手臂去碰他的腕子。
　　可惜一腔善意不得好报。
　　男孩见他开了窗，一脸狰狞神色，转身从不知哪拿出个罐头形状的瓶子转手泼过去。
　　他这袭击来的太突然，陆游要躲的，没躲过，瞬间一瓶红色液体自下泼上来，兜头淋他一身脏。
　　鼻尖几乎是瞬间萦绕上股血腥气味。陆游皱着鼻子仔细嗅了嗅。
　　是掺了朱砂的黑狗血。
　　也不知道这小子打哪弄来的。
　　那男孩见一击成功，在身上掏了掏正要掏第二样，却突然见陆游身后又出现个人影。那人影高而长，悄无声息出现的，在男孩抬头间狠吓他一颤，下刻也不知是不是肌无力哪没扒牢，瞬间从一二层之间直摔下去。
　　人正正掉在了大马路中间的井盖上，猩红的液体自身下渗出一大片。
　　“哎呦！”贺祝椿不知真假惊呼一声，向着窗下看：“这怎么摔下去了，没摔出个好歹吧？”
　　“没事。”陆游知道仙家在下面托着那孩子左右不会出事，于是转身蹭了蹭身上的狗血，对贺祝椿道：“你怎么醒了，我动静太大了吗？”
　　“没有。”贺祝椿帮他往上抬着脱脏衣服，顺口道：“你不压着我睡不着。”
　　“就贫。”陆游脱了上身睡衣赤着上半身要向卫生间走：“我去清理一下身上的血，你去看看那孩子。”
　　“我不去，这种坏种都多余看，肯定没事。”
　　陆游听着只当他也知道仙家拖着在自己地盘出不了事，只是顺口一问：“怎么呢？”
　　不料贺祝椿却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陆游动作几不可查一顿，细一琢磨，道：“有些道理，但不多。”
　　贺祝椿脸上带笑无意味哼了声，望向门口赤着上半身的陆游，只觉眼前被那白晃得厉害，晃了会儿回过神见他在这半天依然不走，又开始折腾自己外套往人身上披：“你还不去洗，这种时候大雁都知道南飞了，你还在这冻着，冷不冷？”
　　“有点。”陆游将他抖过来的外套往外推，道：“你这外套在山里折腾这么久很脏了，别放我身上。”
　　贺祝椿安静把外套又收回去。
　　#我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也幸好血是从下往上泼的，不是从下往上淋，沾上的面积不算大。陆游几下将身上狗血洗干净，又套了件厚毛衣在身上，立刻跟贺祝椿下楼开了门锁去看那男孩。
　　俩人折腾这么半天，男孩居然还没走，就这么安静躺在井盖上，他身上估计带了不止一瓶黑狗血，这会儿借着摔下来的冲击力，其他瓶子都被压毁，身上衣服自然被那些血浸透，深秋寒夜里风一吹也冷得厉害。
　　陆游到他跟前时正见他懂得打嘚瑟，“哎”了一声，问他：“你没事吧？”
　　男孩哼唧两声，道：“腿好像断了。”
　　贺祝椿上前动物园观赏动物似的新奇瞧了瞧他：“你这不是活该吗？大半夜不睡觉过来泼血，多行不义必自毙吧，做坏事现世报报到自己身上。”
　　这话说时陆游正弯身去扶他，谁料这孩子一挥手打开陆游，硬气道：“我做的才不是坏事，我在替天行道！”
　　“你行你大爸的道。”
　　贺祝椿神情鄙视望着他：“是非不分的小屁孩，你还替天行道，怎么行道？半夜爬人家窗户然后摔自己一身狗血就是行道？”
　　“因为狗血和着朱砂能驱邪！”男孩叫嚣着：“我都听我爸说了！他们这些大神供奉的都是妖怪，是精邪！我拿黑狗血泼他是在帮他脱离妖道走正路！”
　　“精邪？妖道？”陆游被他打开，索性也不再不扶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他，问：“你爸道教还是法教的？”
　　男孩硬气回道：“我爸是正一的道士，有证！”
　　正规道士当今两大主流门派分为全真与正一。
　　全真道士修行重内丹修炼、性命双修。要求必须出家、住宫观；不娶妻、不吃荤、禁酒；蓄发蓄须。主要以龙门派为代表。
　　正一道士主修符箓斋醮、科仪法术；画符、念咒、驱邪、祈福、超度等。此类门派相比全真要求会宽松一些，可食肉居家，亦可结婚生子。主要以天师府为代表。
　　除全真与正一两大主流门派，道家其余门派发展至今多已并入或衰微。
　　陆游闻说此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后退一步，淡淡道：
　　“好啊，那你爸救过几个人，帮过几个人，手下叫回来过几条人命，几次把死路边上的幽魂拉回身体里？”
　　几个问题弹珠似的问过去，将对面男孩打得言语不得。
　　见他哼哼唧唧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陆游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我自小从事这一行业，共救人性命八百有余，助人解灾五千有余，叫回鬼门关外性命三百有余，将死幽魂拉回人间七十有余，超度不得往生者无数。”
　　他眼皮上抬，一双琥珀色桃花眼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陆游静默问：“你的道士父亲呢？他哪来的资格评判我。”
　　或许是那双眼威严太盛，也或许是摔断的腿疼得厉害。男孩怔怔望了他良久，终于道：“你做这些不也是为了钱财与福报！”
　　他这话落下，陆游还不作反应，倒是贺祝椿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说他挣钱？没看着店门口才被踹烂那车吗？岁数都多大了还没退休，你陆哥要是真图钱那得停辆法拉利，用得着骑这文物？”
　　“那，那……”男孩尚且不服，又问：“那功德都是实打实的，他怎么说！”
　　“功德与因果债业并存。如果这些事做下来福报高于因果，好高于坏，那为什么只有我去做。”陆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道：
　　“若天下善事利己非常，则世间众生趋之若鹜，天下再无灾病矣。”
　　贺祝椿一乐，问那男孩：“能听懂吗？听不懂我给你解释解释——通俗来讲，钱掉地上是个人都知道捡吧，要这事真跟捡钱一样，那这天底下的灾痛就会像路边的钱，见也见不着了。”
　　见男孩神情呆愣，陆游继续道：“今日你既然遇到我，我就做你一时老师帮你上一堂课。你记住，这世间善恶正邪，从不能单靠人言分辨，你难道可以依据一个人说什么而去评判他的为人吗？”
　　“道门，背靠正神，状似风光无限，可修行之事难道是靠供奉神祇辨高低吗？难道供奉神者就高，供奉仙者就低？我身后是动物成仙又如何，我行途至今没有一日枉费他们教诲，数几十年救死扶伤，不曾多收一分钱，不曾做错一件事，我桩桩件件行径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我身后仙家，对得起我身上神通。”
　　“你们一张口舌定我身后仙家善恶，可我只知道，当我贫困时是他们养育我，当我混沌时是他们溯清我，当我身陷困境时只有他们在背后一刻不停将我往前推，就连你今日不辨对错前来作恶摔下二楼，也是他们托你这一下让你不至伤残，你哪来的正义去批判他们。”
　　陆游在别人垢陷仙家时总会拿出不很常见的犀利。
　　他的信仰格外伟大。
　　贺祝椿在旁边没插话，只心中思考：陆游身上神通强至如此，到底是因为仙家有求必应，还是因为弟子心诚则灵。
　　肩膀被轻拍两下，回头，却见胡秀英化作人形，身穿鹅黄色小棉夹袄站在他身侧，似乎是听到他内心疑惑，于是悄声对他道：“人仙归一，孩子，自互相选择那刻起，我们跟他，本就是一体的。”
　　贺祝椿于是恍然大悟——原来陆游的神通，本源就在他自己。
　　男孩似乎被陆游的话镇住了，他犹豫良久，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说得太小声，原本以为陆游听不到，却不想陆游却一点头：“我当你这话是对我身后仙家讲的，我代替他们接了。”
　　“不止对他们道歉。”男孩这话说得快，可一句话快完，下句又断了层接不上。他对接下来的话似乎极其羞涩，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囫囵道了句：“对不起，是给你的仙家，也是给你。”
　　陆游面上神情终于轻松了些，似乎为一个孩子思想的进步由衷感到高兴。
　　他高兴时，那双格外漂亮的眼睛竟显得分外温柔亲和。
　　男孩看呆似的，定定望着眼睛眨也不眨。
　　贺祝椿在一旁看不过去，几步过去挤到陆游身前：“你退后，这小子我来弄吧。”
　　陆游应道：“好。”
　　等这身影照在身上，他后知后觉要反抗：“我不要你扶……”
　　“你当选秀呢哥们，摔断腿还得挑个人扶你啊？”贺祝椿嘴皮子里子都快得很，将他一句话打断仍不够，滔滔不绝道：“还这不要那不要，那要不要我俩给你放这让你自己坐到天亮，等人多了再好好挑挑选选让谁扶起你来？当自己皇帝爷啊事这么多。”
　　他避着男孩身上的狗血，拎狗仔似的将他拎起来，嘴上依旧不饶人：“你知不知道当今社会这个状况路上躺个老太太都没人敢扶，更何况你这个爬窗搞偷袭的坏种，我俩没把你自己扔这冻一宿就够仁慈了，你还这么多事，这万一遇到个怕讹的你就老实了。”
　　男孩被他薅领子拽腿拎得不舒服，也不敢挣扎，只反驳道：“我不是坏种！”
　　“不是坏种半夜拉窗户搞偷袭？”
　　“……”
　　“坏种。”
　　“我不是！”
　　“你就是。”
　　“我不是！”
　　“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
　　男孩被气忿儿忿儿的。
　　陆游站在路灯下抱胸看着他俩：“我去打120吧？”
　　贺祝椿怕这人进门再把店弄脏了，干脆拎着他站门口，道了声“行”。
　　陆游就转身进店去打电话。
　　当下情景，也不知是风不够冷还是夜不够黑，贺祝椿望着陆游背影，心中陡然生出些许怪异的情绪。
　　他看了看陆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孩子。
　　是不是……有点像什么。
　　贺祝椿悄悄想：
　　像一家三口。


第72章 崖岸
　　救护车来后贺祝椿一个人陪着男孩上去，陆游原本要跟，却被他一把拦下。
　　“你现在身份特殊，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尽量别暴露在公共场合。”
　　陆游不多说，一点头：“好。”
　　等贺祝椿忙活完医院那边事情，又帮着男孩联系家长结束后已经到了上午七八点钟。他往回赶时停在半路那家凤香坊，订了一百只烧鸡，又去快递站取了两箱香肠才回到店里。
　　特殊时期，店门全天内部反锁，他将两个大箱子丢在脚边，又敲了会儿门，才见秦书蘅从门内慢悠悠过来将门打开。
　　“回来了？”
　　“回来了。”
　　进门时陆游正坐在主位写写画画些什么，他先将香肠搬到堂口那块，凑过来看了眼，问：“打的什么表，能给网暴你那群傻子咒死吗？”
　　陆游停笔，抬起眼看他：“只是普通表文，仙家给的神通做不来恶事。”
　　“我就随口说说。”贺祝椿找了个带靠背的椅子坐下，伸长手从供桌上顺了个苹果。
　　秦书蘅正蹲在堂口前面开那一箱子香肠，见他动作就要打他手，没打上，不满道：“你怎么随便拿供果！”
　　贺祝椿新奇道：“嘿，我上两箱子香肠一百只烧鸡的供还不能吃个苹果，之前杨芸都能吃，怎么我就不能吃？”
　　秦书蘅对这人之前耍阴招瞒他们的事耿耿于怀，给他当外人，愤愤不满从箱子里翻出截香肠咬嘴里，咕哝道：“对仙家不敬小心遭报应。”
　　贺祝椿吭哧在果子上咬出个大牙印，翻个面给秦书蘅看：“我吃都吃了，你看看怎么给我报应？”
　　“你们凑一起就要斗嘴。”陆游突然应声道：“之前不是也有和平相处的时候吗？”
　　两人之前的确是有过一段时间的和平相处。
　　贺祝椿叹道：“谁能明白我家书蘅心里想的什么，前不久还跟我咕哝低语，现在却又把我当仇人一样，吃他个果子都不让。”
　　秦书蘅狠呸一声：“别恶心我！”
　　陆游无奈抬头扫过两人，方才嚣张的秦书蘅立刻蔫下去，气势上偃旗息鼓，撒气般狠咬一口香肠，思索良久，又道：“师父，那黎圆满的事我们怎么办，今天我去搜了你名字发现事情越闹越大了，好多营销号跟风发视频，那些视频添油加醋半真半假，都恨不得拿你当秦桧打，评论区已经不少有暴露你具体信息的了。”
　　陆游神情轻松，道：“这世界上又不止黎圆满一个人会发视频，她发，我也发，等我将真相都摆出来，肯定会有相信我的。”
　　“师父！”秦书蘅神情挫败：“现在网络上那群人都是人云亦云，根本没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且对面可是大网红，有多少粉丝你到底清不清楚，哪是咱们平民老百姓能比的。”
　　陆游又将手上毛笔拿出来，浅画两笔：“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话是九点半说的，视频是十点发的，热度是十点零一起来的，新一轮骂潮是十点十分到的。
　　那时陆游正在楼上换衣服，贺祝椿捧着手机觉得去告诉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秦书蘅脸上表情难看得很：“早就说过不要发，发了他们也不会信。”
　　贺祝椿将手机放回口袋：“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发不发是我们的事，就算有百分之一的人相信就值。”
　　秦书蘅挫败点点头，香肠都没心思吃，找了个盘子收起来。
　　两人又多等了会儿，见陆游始终不下楼，贺祝椿总觉得心里不安定，站起身就向着二楼跑。
　　秦书蘅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贺祝椿回头，就听秦书蘅小声道：“你一会儿说话注意点，我师父虽然平时看着很坚强，但那都是装的，其实他心里脆弱得很。”
　　贺祝椿应道：“好。”
　　上楼，推门。贺祝椿进了屋子，首先就见陆游默声坐在角落，手机上播放的是他才发送不久的澄清视频，葱白的指尖落在电子屏荧光上，正一条条翻看着里面的评论。
　　“陆游。”贺祝椿小声叫他，道：“你在看什么？”
　　“在看评论区，想找找看有没有相信我的。”
　　“你别看了。”贺祝椿到人跟前想抢他手机，却被轻飘飘躲开。于是只能无奈道：“在这种单方面被群起而攻之的情况下，就算有人相信你也不敢说，会被那群疯子追着咬。”
　　陆游沉默点点头，熄了屏，再抬头时眼眶却莫名有些红。
　　贺祝椿倒被他这模样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你上楼不是来换衣服，怎么好好的看起评论区了。”
　　“我刚刚接到个电话。”陆游道。
　　贺祝椿心中陡然生出股不妙的预感。
　　他最近好像总会莫名觉得不妙。
　　果然，就听陆游下刻道：“电话里，有个男人用很难听的语言辱骂诅咒了我的父母。”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群搞网暴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贺祝椿双手落在他肩上，尽力劝道：“你不用听他们怎么说，他们这么恨你，肯定不会想要你好对不对？我们不能听他们的。”
　　“嗯。”
　　陆游点点头，却突兀道：“果然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根本不会知道有多疼。”
　　贺祝椿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游答：“之前那位被网暴的缘主来时给我看了那么多辱骂造谣的私信。我当时仅是觉得压抑痛心。可当这些语言攻击的对象变成我时，我才明白，之前所感受到的伤害远不如亲历者真正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略一停顿，道：“原来语言，真的可以杀人。”
　　这场网暴持续的时间远比几人想象中的要久。
　　都说互联网没有记忆，可当伤害真正被实体化时，那些唇枪舌剑变作无数张被闪送到店门口的遗照，变作无数个深夜响起的骚扰电话，变作铺天盖地的侮辱谩骂，变作谣言，变作诅咒，变作让陆游一天天沉默的源头。
　　所有亲历者、旁观者，都感受到了它的可怖。
　　互联网没有记忆，可伤痛会化作永不消逝的淤青沉甸甸压在受害者身上，这淤青是时间也无法治愈的。
　　秦书蘅第不知道多少次拒绝了杨芸母子或其他资深缘主要过来探望的请求，挂掉电话，人先沉沉叹上一口气，仿佛短短几日已经被磋磨地苍老几十岁，先偏头看了看紧闭多日的大门，又望向楼上静默的房间，最后落在一楼正中的堂口位置。
　　他低声道：“仙家们，你们神通广大，有求必应，求求你们，救救我师父吧。”
　　楼上卧室没开灯，陆游拉了窗帘，这间房唯一的优势——向阳，也在这场浩劫中失去了自己的作用，变作间黑沉压抑的牢房。
　　陆游安静坐在桌边，手中一刻不停叠着元宝，贺祝椿在一旁看着，见他脚边元宝堆积到一定程度就拿个袋子巴拉巴拉收在一起。
　　一千个元宝是一袋，短短几天，狭小的卧室已经被装满的元宝袋挤压得满满当当，等又一袋子元宝被丢到最上层，贺祝椿终于忍不住，压抑许久似的抓住陆游的手，垂眸凝视着他指腹上黄灿灿的金粉，深叹一口气。
　　他最近也总是在叹气。
　　好像跟着秦书蘅一起被这些糟心事逼得提前进入苍老期。
　　贺祝椿不忍道：“今天叠很多了，歇一歇好不好。”
　　陆游垂眸望向自己被掐住的手腕，中指无意识抽搐两下，低声说了声“好”。
　　一声“好”后，两人间沉默下来。贺祝椿被这气氛压得不舒服，总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可当真正置身于苦痛中时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不说，陆游却先开了口，他缓慢道：“喘不上气。”
　　贺祝椿问：“什么？”
　　“我喘不上气。”纤长的睫毛煽动着，陆游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贺祝椿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带上哭腔。
　　陆游胸腔深深起伏两下，仿佛真如他自己所说，喘气对他来说都格外艰难。他又安静缓和好久，终于道：“那些人的话，我看时，只觉得喘不上气。是真的无法呼吸。空气进入鼻腔，却进不到肺，身上在细微颤抖，整片世界好像都暗下来，我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很暗，阳光打不到我身上，我只觉得喘不上气。”
　　贺祝椿觉得这话顺着耳膜变作把尖刀直直扎进他心里，他这刻甚至生出想要抱一抱陆游的冲动，可又实在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身份能做出这种行为，也不知道这种行为对现在的陆游来说会不会是一种冒犯。
　　陆游闭了闭眼，身体同时细细打着颤，他再开口时，悲伤简直要顺着字字句句溢出来。
　　“我好难过，我好……痛苦。”他迷茫睁开眼：“贺祝椿，或许我真的是那种人。”
　　贺祝椿轻声问：“哪种人？”
　　“他们口中那种人。很差，很失败，很恶心。”
　　他又深深闭上眼，嘴中吐出更多刺伤自己的词语。
　　“我是骗子，我或许根本没什么神通，我赖以生计的职业为我带来的钱财都是无知觉骗来的，我或许从来就是个不自知的骗子。恶心、该死的骗子……”
　　“你不是！”
　　贺祝椿此刻终于不想再顾及那么些仁义道德。他将陆游紧紧揽到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低声道：
　　“陆游，你不是他们口中那种人。你正义、强大、有魅力，从各方面来讲，你简直是一个将近完美的人。”
　　陆游道：“可他们都恨我。”
　　“那是他们的问题，他们有病。”
　　“他们有病吗？”
　　“嗯。”贺祝椿握住陆游的手，带着他往自己心口位置摸，轻声道：“他们的心病了，分不清虚实善恶，你是受害者。”
　　陆游一顿，将头深深埋在贺祝椿颈间。
　　两人安静依偎一会儿，贺祝椿只觉得颈间一片温热，陆游贴在他耳边，用很小很小的音量说：
　　“帮帮我，帮帮我。”
　　人，在极度痛苦中时所说的话，都要比他真正感受到的要轻一级，所以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
　　——救救我，救救我。
　　“我好难过。”
　　——我好痛苦。
　　“我好像站在高高的崖边，身前空无一物，脚下是万丈深渊。”
　　——我好像，要死掉了。
　　……
　　贺祝椿再睁眼时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当时陆游在自己身边打着轻颤，而他只能不间歇轻拍他的脊背安抚。
　　安抚着安抚着，也不记得是谁先睡着，连床都没去，直接互相倚靠着睡过去的。
　　而相比这些，更令人惊悚的是——陆游不见了。
　　秦书蘅慌慌张张跑到二楼一开门，大声道：“师父，师父跑到市中心最高那栋楼的天台上去了！”
　　贺祝椿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慌乱的一天。
　　心脏在胸膛内剧烈跳动，这一路他连跑带喘，生理的疲惫与心理的恐慌让他在到达市中心楼下时终于到达承受极限，脚一停立即忍不住扶墙干呕。
　　可他连呕的时间都没有，强压下这阵恶心，继续停也不敢停地向着天台狂奔。
　　天台搂上，被众多媒体与市民层层包围的玻璃小门后，是站在边缘、神情淡漠的陆游。
　　“陆游！”贺祝椿奋力挤到最前方狠砸几下玻璃门，嘶吼道：“你不要做傻事！这件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陆游一怔，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瞳仁动了动，缓慢望来，他问：“是吗？”
　　“是！”贺祝椿从没有哪刻比现在还害怕，他大声道：“很多人都在关心你，你不能跳！你要是跳了，就是仇者快亲者痛，随了那群蠢货的心思了！”
　　不料，陆游却释然一笑，拿出手机贴在玻璃门上。
　　瞬间，无数媒体记者蜂拥而至对着手机屏幕拍摄起来。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起，恨不得将这片天地都缩小了塞进去，等明天再拧干了甩出颜色丢到舆论中心，上演一出恶有恶报的时事新闻。
　　贺祝椿简直要被这群人硬生生挤散，可他努力扒着一切能扒住的东西，视线死死黏在那块小小屏幕上。
　　上面是由陆游本人账号开设的直播。
　　他在直播这场闹剧。
　　哪怕现场混乱而拥挤，但他依然看清楚上面滚动的弹幕。
　　「要跳就快点跳，不敢跳就下来，能不能不要占用公共资源」
　　「快点跳吧行不行？等半天了」
　　「说实话，你这种人跳楼也算给社会除害」
　　「快跳快跳快跳！不跳是孬种」
　　「大家都散了吧，估计又是做戏，演得真假」
　　「不是，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警察和急救车没来，现场没人报警吗？」
　　「谁想报警救这种祸害」
　　……
　　陆游将手机收回，退后一步，望着无数对准自己的闪光灯与摄像头，却竟然轻挑起一抹笑。
　　他甚至不着痕迹与贺祝椿对视一眼，下一刻对着天台角落招了招手。
　　无数媒体与直播画面如同汇聚的蜜蜂，嗡嗡响着共同转向那个地方。
　　高处的风吹动洁白的裙摆。
　　角落中，黎圆满缓步走到陆游身边，她轻一抹泪，对镜头大声道：
　　“大家好，我是黎圆满。今天我来这是为了向你们坦白一切的真相，以及，还陆师傅一份应有的清白……”


第73章 真相
　　“所以你们几个其实一直在跟我做戏！”
　　杨芸的嗓音顺着无线信号精准透过听筒重重砸在秦书蘅头上。
　　他不好意思笑了笑：“杨芸姐，这一切都是师父的主意，我一个当徒弟的肯定做不了师父的主，你要怪就怪我师父呗。”
　　“你真当你师父是个软柿子。”杨芸轻哼一声：“等一会儿这俩人回来，让他们立刻滚到我家来见我！”
　　秦书蘅大太监献媚似的连声道：“好嘞好嘞，一会儿师父跟那个姓贺的回来我让他们立刻过去见你！”
　　“记着啊，挂了。”
　　等听筒里面彻底安静，秦书蘅转身看向书桌后面坐着的俩人，一耸肩：“你们听到咯。”
　　贺祝椿看看陆游，正巧陆游抬眼也看向他，俩人对视片刻，还是陆游率先起身，道：“走吧，是水是火总要闯一遭。”
　　贺祝椿点头：“……行。”
　　电动车被人砸烂了，陆游与贺祝椿没了出行工具，偏偏两家距离又十分尴尬，处于一种说远不远，说近又绝对不算近的距离。
　　贺祝椿拿出手机：“我打车吧。”
　　陆游斟酌片刻，只得道：“好。”
　　两人上了小区进门时杨芸正躺在沙发上仰着脑袋敷面膜。杨胜婻给他们开了门，话都没撂下一句又匆匆忙忙跑回房间给男主播打PK。
　　客厅里杨芸拿音响放了首老歌，一边放，一边对两人招着手让他们坐过来。
　　贺祝椿往里走了第一步，老歌循环着正放到第一句。
　　【北风呼呼地刮，雪花飘飘洒洒】
　　贺祝椿道：“叫我俩过来什么事？”
　　【忽然传来了一声枪响，这匹狼它受了重伤】
　　杨芸将脸上面膜贴严实，脚尖指了指旁边的小沙发，高冷道出一个字：“坐。”
　　【但它侥幸逃脱了，救它的是一只羊】
　　杨芸轻轻抬起上半身，又对着陆游也道：“你也坐。”
　　【从此它们约定三生，互诉着衷肠】
　　杨芸揭了脸上面膜丢入垃圾桶，微笑看着两人，人机似的最后说了句：“你们都坐。”
　　陆游：“……”
　　贺祝椿：“……”
　　贺祝椿偏头对陆游小声道：“我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狼说亲爱的，谢谢你为我疗伤】
　　【不管未来有多少的风雨，我都为你去抗】
　　陆游垂了眼皮：“我应该没事，你小心点。”
　　贺祝椿：？
　　【羊说不用客气，谁让我爱上了你】
　　【在你身边有多么的危险，我都会陪伴你】
　　贺祝椿看向杨芸，委婉道：“这歌能先关掉吗？有点奇怪。”
　　“奇怪吗？”杨芸依旧笑嘻嘻，视线却看向陆游，语气阴阳道：“我觉得很应景啊。”
　　【就这样，它们快乐地流浪】
　　杨芸：“我听秦书蘅说你俩这回案子办了有段时间啊，办的高兴吗？”
　　【就这样，它们为爱歌唱】
　　杨芸：“秦书蘅还说，这次办案子回来，你们俩很如胶似漆啊？”
　　贺祝椿低声对陆游道：“这个秦书蘅什么都往外说，回去先刀了他！”
　　陆游深深闭了闭眼：“闭嘴吧。”
　　此刻歌曲走上高/潮。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谁让它们真爱了一场】
　　“……”贺祝椿忍无可忍道：“这什么破歌啊？”
　　“老歌，你懂个屁。”杨芸又把视线落在陆游身上：“你呢，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没？”
　　【狼爱上羊啊并不荒唐】
　　【它们说有爱就有方向】
　　陆游思考片刻，道：“你想先听哪段，是我去地府救他那段，我们去做案子那段，还是最近两天这段。”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它们穿破世俗的城墙】
　　贺祝椿在旁边小声补充：“她这歌的意思大概是想听咱们这么久同床共枕和关于直男与同性恋研究大讨论那段。”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它们相互搀扶去远方】
　　杨芸冷笑一声：“先讲讲黎圆满的事吧。”
　　“黎圆满啊。”陆游耸拉下眼皮，轻声道：“这得从我去天台前的两小时说起了——”
　　“陆师傅来啦。”
　　黎圆满从桌前抬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您请坐，这件饭馆私密性很好，菜的味道也不错，您今天可以尽情试试，我买单。”
　　陆游摘了口罩坐向对面，没说话，慢条斯理拿起菜单来看。
　　黎圆满一如初见时的热情和善：“您有什么忌口吗？我很爱这家的佛跳墙和皇坛子。”
　　陆游就将菜单向着餐桌一扣，刻意为难人似的道：“不吃葱不吃姜不吃蒜，不吃海鲜不吃内脏不吃血，不吃水中各菜，不吃鼠鸟鱼虫，家禽类天上飞的只吃鸡，水里游的只吃鸭，地上跑的只吃鹅。凡非规模养殖的不吃，凡野生犯法的不吃，凡沾腥带骚的不吃，猪牛羊随便。”
　　这一套下来黎圆满听得脸都僵了，她憋半天，干笑着来了句：“没想到陆师傅吃的还挺讲究。”
　　陆游谦虚道：“还好。”
　　等几道菜万分艰难点完，黎圆满见着菜上桌，筷子刚动几下，见陆游面色始终从容平静，终于忍不住道：
　　“陆师傅，您今天叫我来不止是为了吃饭吧。”
　　陆游手上还在夹菜，闻言轻一笑道：“今天怎么能算我找的你呢，黎小姐，今天分明是你找的我。”
　　黎圆满终于察觉到哪不对劲，撂了筷子：“陆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她撂了筷子，陆游却不受影响，咽下嘴里那一口菜，轻飘道：“那晚山魈被山神一道雷劈死，黎小姐思虑不周全，只觉得没了后顾之忧，到这来了出过河拆桥，这件事，你办的不厚道。”
　　黎圆满面上表情冷了些：“陆师傅，这件事归其原因也怪不到我头上，是你们不接受我和谈的条件，逼我自保。”
　　“自保？”陆游终于抬眼，一双琥珀色瞳仁定定凝视她：“你自保的了吗？”
　　黎圆满问：“什么意思？”
　　“山魈死了，你大咧咧以为得了自由，可却忘了自己身上还被它放了东西。”
　　黎圆满身体一僵，下意识要摸自己的眼睛，可手抬至半空又生生顿住，她强自镇定道：“有双眼睛在我这又怎么样？它已经死了，奈何不了我。”
　　“可是黎小姐，这世间不止一只山魈。”陆游终于停了筷，缓慢后倚，道：“这只山魈死后，别的山魈自会顺着它眼睛的味道找过来。就算没有山魈，其他生物来时黎小姐吃得消吗？”
　　“《神异经》中记载，山魈眼黑而深陷。《山海经》等古籍中亦有记载，山魈髑髅可招财，皮毛可隐形，手臂可驱邪，食肉可壮胆气、治疟疾。”话略一停顿，陆游看了眼黎圆满愈发苍白的脸色，继续道：
　　“其实我一直好奇，山魈的眼睛会有什么妙用。见鬼见魂不必多说，可其他增补效果，还要尝过才知道。”
　　黎圆满猛然起身，将身前水杯碰撒在桌面，她神色慌张：“你要干什么！”
　　“别担心，我又不想吃你的眼睛。”陆游淡笑道：“想吃你眼睛的，这几天不一直跟着你吗？”
　　冷汗几乎是瞬间浸透上衣布料。黎圆满甚至不敢回头，卸力般跌坐下来。
　　见她如此，陆游终于收了那副神情，转瞬换上副清淡神色，认真劝诫道：“黎圆满，身上带着山魈的眼睛，还不得山魈庇护的滋味好不好受，你这几天应该最清楚不过。如果余生都要活在这种时刻恐惧的生活中，继续做这个网红还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怎么没意思。”黎圆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赤红着眼睛抬头：“你想吓唬我放弃我的一切成全你？陆游，你想太美好了吧。”
　　“可如果有人想要你好呢？”
　　黎圆满一愣：“什么？”
　　陆游不语，曲起食指轻扣桌面三声，下一刻，五六岁大的小男孩鬼魂悄悄自陆游身后走出来。
　　黎圆满愣怔片刻，道：“……王子晨？”
　　“我跟它第一次见面时，它告诉我，它的名字叫浩浩。”
　　“……浩浩？”
　　“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黎圆满，你一直很恨他吧，恨他抢了你的人生，抢了你的家人，抢了你的性命。可他死时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陆游拿起一旁的水杯浅酌一口润喉：
　　“死了这么多年，他连自己本来的名字都不记得，却还记得自己有个姐姐，姐姐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浩浩。黎圆满，并非是全世界人都不爱你，只是他的爱或许太不显眼，你的恨又太多，两相冲撞，于是爱才被掩埋起来。”
　　黎圆满神情迷茫，反问道：“爱？”
　　浩浩却只愣愣上前一步，小声叫了句：“姐姐？”
　　黎圆满神色怔然。
　　……
　　若要谈论起黎圆满何必满身戾气。
　　——大概是因为从未切身感受过爱与善意吧。在她短暂一生里，太长时间浸泡在恶意与诋毁中，理所当然认为世界就是如此。而如此样的世界，对她来说，必定处处就该是恶意的。
　　缺爱的女孩学不会自爱。
　　不自爱的女孩却会更加渴望爱。
　　如被困笼中的雀鸟，井底一隅的田蛙，生于恶意中，长于恶意中，却从始至终寻找被爱的痕迹，虽然这个事实可能连历经者本人都不清楚。
　　愤怒，总是会诞生于情感贫瘠的土壤。
　　陆游拿出口袋中的两张表文，是他被网暴那几天画来的，轻飘飘扣在饭桌干净处，缓声道：“一张，是浩浩的超度表文。另一张，用来处理你的眼睛，我已经过香加持过，你拿走就能用。报酬很简单，还我一个公道，至于你要如何为自己开脱，那是你的事情，我不管。”
　　闻言，黎圆满身侧的手犹豫片刻，猛得落在表文上，她一擦脸上泪水，道：
　　“好。”
　　至于到底好在何处——究竟是被浩浩这一缕爱所感化，还是惧于眼睛后那些未知生物的威胁，亦或两者都有？
　　这份答案，除了黎圆满自己，其余人就不得而知了。
　　等这一遭讲完，老歌已经不知在客厅有过几个循环，偏偏招着陆游最后一个字落下，其后第不知多少次播放中，那句词偏偏又踩上故事开始前最后一句。
　　完美衔接。
　　杨芸唏嘘不已：“靳金这小子怪不得把这活扔给你们，看来他早知道不好干，这小子我打小看他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话又说回来。”
　　她话锋一转，问他们两个：
　　“你俩现在这婚约什么意思？”
　　贺祝椿正在那背歌词，忽然被问起这块，直起身子道：“婚约就是婚约呗，能有什么意思。”
　　【狼说亲爱的，谢谢你为我疗伤】
　　“而且陆游他是为了救我才有的这婚约，冲这份上，我肯定心怀感激，帮助他、保护他、尽我所能满足他。”
　　【不管未来有多少的风雨，我都为你去抗】
　　杨芸啧啧两声，道：“真不要脸。”
　　陆游却神色有变，忍了忍，没忍住接了句：“杨芸，其实这次，他确实帮了我很多。不管是案子还是这次网暴。”
　　【羊说不要客气，谁让我爱上了你】
　　“你还替他说上话了？”杨芸不可思议道：“他这么神神秘秘摆咱们一道，你一点仇不记单记人家恩啊？你傻不傻？”
　　【在你身边有多么的危险，我都会陪伴你】
　　歌词有些过于应景了。
　　“……”
　　“……”
　　“……”
　　贺祝椿道：“这歌词什么意思？”
　　“算了算了算了。”他又道：“反正现在我俩关键任务还是要先完成陆游仙家留给我们那些事，估计后面还有不少地方要跑。”
　　【就这样它们快乐地流浪】
　　【就这样它们为爱歌唱】
　　“而且这些任务危险又诡异，我跟陆游两个人一起做肯定事半功倍，比一个人单干会强很多。”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谁让它们真爱了一场】
　　“再者说了，非要谈及感情的话，我们一个弯一个直，真要在一起不是太荒唐了。”
　　这句相比之前那几句明显没什么底气。
　　【狼爱上羊啊并不荒唐】
　　【它们说有爱就有方向】
　　“而且男人跟男人谈恋爱，世俗也不会认可吧，路会走的很艰难，陆游的仙家和那些阴仙——就是他那些离世的长辈们，也一定不会同意。”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它们穿破世俗的城墙】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想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不管最后怎么样，陆游这个人我都认了，什么身份我都得跟他处一辈子——杨芸你这什么眼神？！”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它们相互搀扶去远方】
　　杨芸起身，几步走到桌边关了音响，认真道：“你刚说你们俩一个弯一个直？”
　　贺祝椿：“昂。”
　　她虔诚发问：“谁弯谁直？”
　　贺祝椿：“……”
　　不管如何，这场闹剧总算能够告一段落。
　　第二天，黎圆满账号出了澄清视频，她详细解释了自己是如何利用当地习俗戕害自己的丈夫，并报警自首。
　　澄清不久后，法院判处其十五年有期徒刑，黎圆满锒铛入狱。
　　而对于网民，当时辱骂过陆游与贺祝椿的，有些发来短信表达歉意，更多的却寂寂无音，对他们泼洒的恶意仿佛随着真相浮出水面而荡然无存了。
　　他们无声无响，只关闭手机整理着装走出门去，等重新站在阳光下时，假装自己还是清清白白一身轻的高品德良人，只等待下一场有关随便什么主题的战场被网络带至跟前，而后瞬间脱下普通人装扮，继续满身铠甲，变作个坚定维护“正义”的战士罢。


第74章 真金
　　黎圆满这事情出结果后，靳金有意再跟陆游他们见一面，杨芸像护犊子的母亲，强制要求这小子要看陆游只能到她家，到她和杨胜婻的眼皮子底下来。
　　靳金问：“陆游是什么保护动物吗？我看他还要不要买门票？”
　　杨芸一声冷笑：“拎两箱车厘子吧，到时候看品质决定放不放你进门。”
　　当天下午靳金就真抱了两箱车厘子过来，等杨芸给他开门进屋，四处一打眼，首先见着的是站在冰箱前面翻东西吃的贺祝椿。
　　靳金将车厘子放到脚边：“他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贺祝椿一合冰箱门：“这是我干姐姐家。”
　　“干姐姐？”靳金大惊，看向杨芸问：“这小子找杨阿姨认干姐姐了？”
　　杨芸看弱智似的看着他：“怎么排的辈，这岁数数数也知道干姐姐是叫的我吧。”
　　靳金真诚发问：“为什么？”
　　杨芸极其不经意一抬手，袖口下滑，露出她腕间一枚镶钻竹节拉丝工艺金镯子，又极不经意晃了晃，将下面的纯金四叶草金手链往上拉，最后不经意扯开领口，露出才戴不久的实心金佛项链，笑了笑，道：
　　“干弟弟孝敬的，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好不收。”
　　靳金无语片刻：“你不是喜欢梵克雅宝吗？”
　　“真奢哪有真金香，姐现在是个俗人了。”
　　“我姐喜欢就值。”贺祝椿手上拎着瓶可乐倚在冰箱门上：“我姐喜欢我还给买。”
　　杨芸一个飞吻过去：“亲弟弟。”
　　靳金：“你能不能别这么世俗！”
　　杨芸一个白眼回怼：“你不世俗工资卡绑我的呗，装什么。”
　　靳金：“……”
　　靳金不想再理这个世俗的女人，转头到处乱看：“陆游呢？我是来找他的。”
　　“卧室。”杨芸随便一指：“我妈稀罕她干儿子呢。”
　　新做的美甲在手机屏幕磕上几下，杨胜婻忙完，丢了手机，转头看向陆游：“这次的事我跟杨芸一直都看着，他们说话难听，你真是受委屈，我干儿长这么大哪受过这么大委屈！”
　　陆游淡笑道：“没什么委屈的杨阿姨，我都解决好了。”
　　杨胜婻却问：“怎么会不委屈，好孩子。”
　　她轻摸了摸陆游的头发：“你恨他们吗？”
　　“说一点不恨其实是假的。”陆游右手拇指与食指并在一起抹了抹：“可要说恨到什么程度，其实也没有。”
　　“嗯？”杨胜婻将陆游的手握在两掌之间：“跟干娘好好说说。”
　　“世间因果运作是我的安定石，网暴者不积口德，口业厚重，就算生前报应不应验，死后也多得是磨难等他们，而且，我不信这些人生前的口债真不会找上门。”
　　杨胜婻问：“小陆，你理解的口业是什么？”
　　“口业，学术来讲，分别为妄语，恶口，两舌，绮语。”
　　妄语，即为了私欲或欺骗他人而出口的虚假不实之言；
　　恶口，即脏话或伤害他人的语言；
　　两舌，即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之言；
　　绮语，即轻浮、戏谑的话。
　　“其实前不久，我对口业的传统设定是有疑惑的，会不自觉思考时代发展至今，口业的界定依旧严苛，会不会有失其真理性，可后来我忽然又想通了。”
　　杨胜婻静静看着他，微笑着示意继续。
　　陆游就继续道：“前阵子在网上刷到个文案。文案中虽明显是调侃意思，而且并不针对个人或群体。可其中生殖器官与脏字乱飞，我几乎是瞬间感受到文案发行者身上的戾气，于是理解这个定义背后的合理性。”
　　“口业，其实并不完全指口所诞生的债业。虽然大部分仍旧指借语言伤害他人所产生的业，但有时，也可能是在借口完成对自身业的显现。”
　　靳金就是这时进的门。
　　他象征性轻敲了敲门板：“我可以进来吗？”
　　陆游道：“请进。”
　　“陆师傅，我来是为了找你商量关于呼吁反网暴宣传形象大使的事。”
　　杨胜婻问：“什么形象大使？”
　　“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靳金乐呵呵道：“网暴开始当天，我就与陆师傅致电询问过他是否需要专业援助，可惜被拒绝了。那时陆师傅就提出要在自己店内进行素材提取拍摄，等事情解决就剪辑制作成反网暴宣传片，形象大使就由我们气质颜值双在线的陆师傅担任。”
　　“怪不得你们要演这么一出。”杨胜婻斜眼看向两人：“原来是在这等着。”
　　“嗯。”陆游低声道：“网暴的滋味不好受，我想着既然痛苦怎样都逃不过，不如让它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边说着，他微微低垂下头，借着窗外打来的几缕光亮，颈部弯曲彰显出道优美的线条：
　　“我始终认为，能带来收获的痛苦才是有意义的痛苦，我总不想让我的痛苦遭受得毫无意义。或者说，痛苦对我来说，有时反而是一种财富。而我要做的，就是将这份财富变现，或许是以善意的形式，也可能是以其他什么形式。”
　　好特别的人。
　　靳金似乎被陆游这一番话打动，他笑了笑，道：“很新奇的想法，陆大师脑子里经常会有这种可爱的思路吗？”
　　陆游没理会他这句，只是道：“但总归要感谢阴处局的全力配合，让我跳楼闹事那天没惊动警察与救护车，不然要算浪费公共资源的。”
　　靳金不在意笑笑：“小事，是我应该的。”
　　杨胜婻这时插话：“李秉钧那边怎么处理，我们家小陆替你们忙活这么久，答应好的承诺要兑现啊。”
　　“这你放心啊杨姨。”靳金拉开外套拉链在内兜掏了掏，掏出张叠起起的复印件来，道：“我爸已经向上递交了请求处理李秉钧的裁决方案，上面的意思还算轻松，我爸说过的概率很大。”
　　“那就好。”直到这时，陆游面上神情才终于轻松了些，他由衷道：“辛苦你们了。”
　　靳金回道：“不如陆师傅辛苦。”
　　贺祝椿在这时又进了门，进门后谁也不看，直接对着杨胜婻一声干妈叫过去。
　　靳金对他拿真金收买杨芸的行径极其不屑，问杨胜婻：“杨姨，怎么没见您身上有什么新添置的首饰，实在不得下午没事我带您去金店看看款式挑几件戴着玩。”
　　“不用不用。”杨胜婻拉开床头柜抽屉，两根手指捏着带出块一斤的投资金条来，脸都笑灿了：“杨姨最近不缺金子。”
　　靳金：“……”
　　贺祝椿今天一直憋着股劲，这劲一直憋到晚上陆游上床，他扒拉着陆游的肩膀，悄摸从被子里拿出个古法祥云锁金项圈来。
　　陆游垂眼看了眼项圈，又抬眼看向贺祝椿，问：“这是？”
　　贺祝椿不好意思笑笑：“今天跟杨芸去金店时我想着给你顺道也捎样礼物，问杨芸能送什么，她就让我送你条长命锁项圈，说寓意好。我心里想着你们认识这么久，她选的肯定没错，所以下午跑遍了附近金店，终于找到一条，三斤八，重量合适还好看。”
　　“三斤八？”陆游简直要哭笑不得：“你要将我脖子坠断吗？”
　　“哪这么脆弱呀陆大仙。”贺祝椿找到项圈扣将它往陆游脖子上带：
　　“祥云长命锁，保佑陆大仙长寿、富贵、健康。”
　　也不知是不是这份祝福重得压人，陆游前一晚上被硬带了项圈，第二天人突然发起高烧。
　　那时贺祝椿也睡得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自己摸到尊火炉，单火炉暖乎乎的还好，开始抱在怀里取暖舒服得很，可抱了一会儿觉得这热意开始发烫，烫得他烧心，于是终于睁开眼向怀里看去。
　　当时陆游已经烧到三十八度七。
　　贺祝椿拿着体温计看了又看，对楼下秦书蘅喊道：“退烧药呢？”
　　秦书蘅又在翻那个杂物间，闻言对楼上也喊：“在找了在找了！”
　　“快点，再不吃药你师父该烧着火了！”
　　“找到了！”
　　秦书蘅噔噔噔上楼，将布洛芬递给贺祝椿，转身从桌上拿起杯温水，问：“师父这会儿还有意识吗？”
　　贺祝椿拍拍陆游的脸：“陆大仙，陆大仙？”
　　陆游紧闭着眼，双颊烧得通红，没回应。
　　“烧过了头，人都烧得没意识了。”贺祝椿将人上半身扶起来倚在自己怀里，道：“得灌药。”
　　“啊？”秦书蘅认识师父这么久很少见他生过病，更不记得有烧这么严重的时候，他慌张问道：“怎么灌？”
　　“我一会儿掐着他下巴，你往他嘴里塞药灌水，我保证让他呛不到。”
　　秦书蘅道：“好。”
　　索性人还是知道自己吞咽的。
　　贺祝椿松手，拇指擦拭过陆游唇角遗漏的水渍，又去揉捏他脸上方才被掐出的两点红痕。
　　见药顺利被咽下去，低声道了句：“真娇气，一掐就红了。”
　　这话也不知是不是被本人听到，陆游喉间哼唧两声，贺祝椿当即改口道：“不娇气，我们陆师傅最勇敢，像健壮的老牛。”
　　陆游眉头皱得更紧，估计这话听着还是不合心。
　　预曦正立
　　贺祝椿看着笑出来，笑过后又俨然一副愁眉苦脸，他边去揉那道皱起的眉弯，边絮叨着：“可怜的陆大仙，好端端的怎么生病了，可心疼死我了。”
　　秦书蘅不知打哪拿了个马扎坐在旁边，闻言问他：“俩大男人你说什么心疼！”
　　贺祝椿瞥他：“你师父病成这样你不心疼？”
　　“……心疼。”秦书蘅说完，又觉得哪别扭：“可这话让你说出来怎么怪怪的。”
　　贺祝椿就道：“这是我媳妇，我心疼是应该的，哪不对。”
　　每当贺祝椿搬出这桩男不成男不就的婚约时，秦书蘅都会格外无语，他面无表情骂道：“装货。”
　　贺祝椿被骂了还乐：“实在没事自己下楼摸香肠吃去。”
　　秦书蘅就骂骂咧咧搬着马扎下去摸香肠吃。
　　等人走了，贺祝椿又低头仔仔细细去看陆大师的眉眼。
　　细眉深黛，鼻梁秀挺，唇形精致，不点而红。
　　也是奇了。
　　贺祝椿心想：
　　天天窝屋子里睡觉一个人，亚健康都反馈在肤色白上了，这唇瓣却红得显眼，一片白上扎了抹红，怎么看怎么勾人。
　　勾人？！
　　贺祝椿大惊。
　　他怎么会用这么个词形容陆大仙！
　　罪过罪过，这简直是对直男神的背叛！
　　贺祝椿将怀中人搂得愈紧，两指微弯在胸前点了两下。
　　愿主原谅，阿门。


第75章 新年特别番外
　　除夕当天下午，杨芸与杨胜婻大包小包进店门时陆游还没起床。
　　当时贺祝椿正倚着楼梯数刚取得一叠现金，数出一沓就递给秦书蘅由他塞到刚买的红包封皮里。
　　杨芸将东西丢到地板坐在桌前喝茶：“陆大公主何时起床啊，都等着他包饺子呢。”
　　贺祝椿就将桌上沉甸甸一个红包递过去：“他身体不好，干姐姐多担待。”
　　“懂事。”杨芸将红包揣到自己绒裙口袋，摸着那厚度没忍住笑出声，道：“告诉大公主随便睡，我不急哈。”
　　杨胜婻偏头望了望：“小贺脸怎么了？”
　　杨芸听这话才跟着细看贺祝椿的脸，果然见他左脸脸上一片红，细看能看出个巴掌印形状。
　　秦书蘅一边撑红包皮，脸也不抬漫不经心道：“被师父打的呗，都是常态，我早习惯了。”
　　贺祝椿笑笑没说话。
　　楼梯自上而下传来阵脚步声，贺祝椿一个激灵，立刻扬着笑脸迎上去：“睡醒啦？”
　　杨芸抬头看去，发现今天的陆游与平时比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至于哪不一样——脸蛋红润了些，眼角红润了些，唇瓣红润了些，反正该红润不该红润的地方都红润了些。
　　贺祝椿过去迎时陆游还往一边躲了下，冷着脸从他身侧挤过。
　　“哎呀，陆师傅，别生气了。”贺祝椿拽住他衣角，靠近一步贴耳朵低声道：“我知道错了，下次肯定不这么过分，心胸宽广的陆师傅，原谅我吧。”
　　陆游冷笑一声：“死性不改。”
　　“是是是，陆师傅说的都是。”贺祝椿大庭广众下也不管要不要面皮，嬉笑着贴得更近：“大过年的，陆游大法师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吧，好不好？”
　　“……”陆游依旧冷着脸不应声。
　　贺祝椿小声道：“陆游？”
　　“……”
　　“老婆？”
　　“……”
　　“亲爱的，宝贝，媳妇儿～”他大狗依人似的钻进陆游颈窝撒娇：“原谅我吧！”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在这么多人面前，陆游羞得全身不自在，他一推贺祝椿，脸还冷着，可颜色却愈发红艳，他咬牙道：“住嘴吧。”
　　贺祝椿直起身笑：“得令，领导！”
　　“啧啧啧。”
　　杨芸双手抱胸踱步到俩人跟前，忽然出手扯开陆游一点领口不知真假瞧了瞧，随后更加大声：“啧啧啧！”
　　陆游：“……”
　　陆游后悔下楼了。
　　不如睡死在床上。
　　杨胜婻拎着几袋衣服过来：“给你们仨一人买了身新衣服，换上试试。”
　　陆游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三套鲜红色羊绒毛衣套装。
　　等见几人换了衣服，杨芸与他仨站在一起显摆自己的红绒羊毛裙，小皮靴踩在地板发出噔噔噔几声，对杨胜婻道：“给我仨拍一张！”
　　杨胜婻举着手机到处找景，一指堂口道：“去那拍。”
　　堂口供桌上，黄大仙像体双手捧着两串红灯笼，怀里抱着张倒福字，被三个年轻人挤着站在中间。
　　黄快跑抱着烧鸡乐颠颠在贺祝椿头顶比耶。
　　“耶——！”
　　“——椰蓉馅饺子你想都别想。”杨芸将手上半袋子椰蓉晃了晃：“贺祝椿，奉我命令，即刻起给秦书蘅逐出中国。”
　　贺祝椿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嘞干姐姐，我忙完就给他丢出去。”
　　秦书蘅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椰蓉：“杨芸姐，大过年的！”
　　“你这是下毒！”杨芸略有迟疑：“万一给我吃到了怎么办？”
　　秦书蘅努力维护自己的饺子馅权益：“不会的杨芸姐，这几个馅包出来的饺子色都不一样，不会误吃的！”
　　见杨芸脸上表情愈发动摇，秦书蘅双手作揖：“求求，求求，求求！”
　　“好吧好吧。”杨芸把椰蓉抛给他，自我劝说：“大过年的，大过年的——”
　　转头，正看见贺祝椿将金币巧克力豁楞着草莓酱往饺子皮里包，最后一个字直接上杨芸尖锐爆鸣声，她怒道：“贺祝椿！你给老娘滚出去！”
　　陆游端着盆洗干净的硬币走出来，茫然问：“怎么了？”
　　杨芸气聚在头顶还没散，转头看到陆游一盆硬币简直要晕倒：“这是什么？”
　　陆游脸上笑意融融：“幸运硬币，网上说在饺子里吃到硬币新的一年都会有好运。”
　　杨芸比了比盆的大小，又比了比自己的头，冷静劝说：“陆游，幸运饺子的意思是在饺子馅里偶尔包枚硬币，不是在硬币里偶尔包坨饺子馅。”
　　转眼功夫，陆游已经坐到桌边将硬币和着馅料往饺子皮里包，闻言抬头，问：“是吗？”
　　贺祝椿往他嘴里塞了块金币巧克力，乐道：“大过年的，开心就好。”
　　杨胜婻和面和的满手白，她在杨芸脸上揉出一坨白乎乎，上嘴香了一个：“姑娘，大过年的，开心就好。”
　　贺祝椿有样学样，在陆游脸上也香一个：“是啊干姐姐，开心就好。”
　　陆游擦擦脸上的口水，继续往饺子皮里包硬币。
　　贺祝椿哈哈笑开。
　　各类馅料杨胜婻来时带了很多样式，秦书蘅活干到一半，怕大家饺子包的不尽兴，又去杂物间翻出个折叠桌与店里桌子拼在一起。
　　杨胜婻手下面团揉得浑圆漂亮，揪出一块揉作长条，切成一块块面剂子，又按扁了擀成饺子皮。
　　杨芸与秦书蘅负责调馅，两人调素馅时你一口我一口地尝，调荤馅就将堂上黄大仙叫来试。
　　见黄翠花咂咂嘴，点头比出个OK，杨芸放心指使秦书蘅将馅料盆端出去。
　　贺祝椿贴着陆游坐在一起，两人将各种馅料的饺子分门别类放在盖垫上——只除了陆游手下的饺子总会突出个硬币形状。
　　黄快跑是大总指挥，站高了数饺子数，数完开始按人头分：
　　“牛肉的快跑一碗，弟子一碗。猪肉的快跑一碗，大掌门一碗。羊肉的快跑一碗，黄翠花一碗……”
　　贺祝椿道：“黄鼠狼个子不大胃口不小，当心撑得消化不良。”
　　等陆游与贺祝椿最后一帘饺子包完，杨胜婻那边正巧水开，秦书蘅就将饺子开始往锅里搬。
　　咕咚咕咚的开水中，隔着水蒸气能看到饱满白胖的饺子在水中翻滚，滚着滚着，饺子汤里忽然滚些其余颜色出来。
　　杨芸就对着陆游喊：“陆游，你的幸运饺子破皮了！”
　　正在门外摆供的陆游：“……”
　　黄快跑沉思片刻，重新按人头开始分：“牛肉馅的面片汤，贺祝椿一碗，弟子一碗。羊肉馅的面片汤，贺祝椿一碗，大掌堂一碗……”
　　陆游：“……”
　　贺祝椿不满意了：“凭什么饺子没我的，面片汤就全给我？”
　　陆游有气无力反抗道：“够了……”
　　不远处广场来了大爷敲鼓，咚咚的铜锣鼓音隔着店内玻璃门传来时变作几声闷响。
　　偶尔有店家关店回去过年，临走在门前拉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声音传遍文昌街每个角落，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火药气味。
　　年味好像随着那挂鞭陡然变得浓郁起来。
　　陆游开门，冷空气混着火药鼓声将他包裹其中。这条街大部分店家关门，他站在门外，尤其感受到一股孤寂感觉。
　　就是这孤寂没持续多久，贺祝椿从身后将他抱在怀里，下巴垫在肩上，咬着他耳垂撒娇：“冷不冷？”
　　“不冷。”
　　陆游伸手，手心落下片雪花。他有些惊喜，微微偏头道：“下雪了。”
　　一片雪花后是漫天的雪花。
　　那雪花初时飘的仍是小点雪片，渐渐的，雪花愈发大了，街前井盖被蒙上薄薄一片白。
　　陆游说：“真美。”
　　贺祝椿望过去，与他碰了碰唇，低声回应：“真美。”
　　此美非彼美。
　　鼓声渐渐低下来，大年夜踮着脚悄然降临，天色好像一瞬间暗下去，尖锐炮声划过夜空，烟花猝然炸响半边天。
　　砰砰砰——
　　杨芸在身后喊道：“陆游，贺祝椿，过来端饺子！”
　　贺祝椿回头：“马上过来！”
　　孤寂，于此刻彻底碎至千千万万片，荡然无存。
　　贺祝椿在当地酒楼定了桌年夜饭，酒肉与饺子一起上桌，杨芸用美甲捏起个饺子往杨胜婻嘴里塞：“尝尝我亲自调的馅。”
　　杨胜婻将饺子咬进嘴里，下秒吐出个钢镚出来，笑道：“馅不错，硬币也不错，就是对我刚补的牙不太友好。”
　　于是大家瞬间笑开，陆游腼腆提提嘴角：“可能硬币确实塞的有点多。”
　　杨胜婻摸摸头：“幸运，不嫌多。”
　　杨芸高高兴兴也在自己嘴中塞个饺子，牙齿一咬，椰蓉馅的。
　　“……”
　　供桌上烧鸡垒墙似的高高压着，贺祝椿挑了几盘肉，又端了盆饺子一起供上。
　　陆游坐在大家中间，看到黄小乐不知从哪弄了顶喜庆红帽子钻出堂单满屋子跑着玩。
　　仙家们好像也都换了新衣，高高兴兴站在一起。
　　杨芸高举杯子：“干杯！”
　　“干杯！”
　　咻——砰！
　　玩炮仗的人家越来越多。
　　贺祝椿从二楼把自己提前半个月买好的烟花炮仗拿出来立在店门口：
　　“尽情玩！今天贺老板买单！”
　　秦书蘅兴奋跑过去翻翻找找找出盒摔炮：“杨芸姐，你玩这个……”
　　转头就见杨芸找到个二踢脚，在地上放稳了找到捻，立刻点火，捂着耳朵边跑边笑：“捂耳朵都！”
　　陆游耳朵一热，就见贺祝椿笑着将双手捂在他耳侧。
　　呲呲呲——砰！
　　一缕火药烟炸在天际，杨芸转头又找大点的烟花点。
　　秦书蘅不服输，翻出挂鞭说要给店门口去晦气，打火机一点劈里啪啦的声音一直停不下来。
　　挂鞭一挂拉完正巧赶上杨芸点着烟花。
　　雪花乱飘的大年夜，半边天被色彩点亮，贺祝椿离开片刻，再回来时一束色彩艳丽的鲜花被塞入陆游怀里。
　　他站在漫天雪花与烟花下，眼中亮着光，低头在唇角轻啄一下。
　　“这么好的时刻，我可以告白吗？”
　　陆游笑弯了眼：“你想怎么告白。”
　　“陆游，我爱你。”贺祝椿零帧起手：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好爱你。我要爱你到天荒地老，爱到世间所有河流干涸，爱到高山磨平，爱到人类灭绝！”
　　陆游怔愣片刻，下秒笑开，被逗乐似的，笑声越放越大。他伸手勾着贺祝椿低头，咬耳朵似的低喃：
　　“贺祝椿，我爱你。”
　　十一点五十九分，新年倒计时中，陆游与自己的家人、爱人簇拥在一起。
　　黄快跑乐颠颠跟着倒计时，边跑闹着，边念叨自己编纂的小曲：
　　“小弟马呀小弟马，你跑爷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有人谈我色变，总说我讨封求言。”
　　“而有人把我高高举在台边，直说有求必应黄大仙，快快把灵法现!”
　　三
　　二
　　一
　　半边天被民气烟火烧亮。
　　黄快跑抢贺祝椿一步扑到陆游怀里，大笑。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第76章 新年番外二
　　初一六点半，天还没亮，陆游趴在贺祝椿身上睡得正沉，只听卧室门被猛砸几声，陆游仍没醒，贺祝椿首先托着他头往旁边特意垫高的枕头上挪了挪，又拖着他腰往旁边放，等这俩位置先安置着陆，剩下整个陆大师被一气呵成转移到床内侧，贺祝椿终于脱身，随便披件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秦书蘅。
　　“我师父呢？”他边说着边要往房间里瞥。
　　贺祝椿挡在门口将屋内景色遮严实：“他还在睡觉，怎么了？”
　　“快让我师父别睡了，外面拜年的来了！”
　　贺祝椿不明所以：“拜年？”
　　一楼大门外，缘主们成群结队提着礼品盒拥堵在外面，自二楼下瞅，那人群密集程度甚至有几分丧尸围城般的惊悚感。
　　秦书蘅道：“你快回去叫醒师父让他跑吧，不然一会儿红包都能给他淹没。”
　　饶是贺祝椿也没见过如此宏大的场面，他转头问秦书蘅：“你师父之前大年初一怎么过的？”
　　秦书蘅道：“知道城边那家寺庙吗？”
　　贺祝椿点头：“知道。”
　　秦书蘅道：“我师父以前初一就在那躲着。”
　　昨晚俩人胡闹玩得太晚，陆游如今起床时不仅腿抖，黑眼圈也重得可怕，站寺庙门口抽烟醒神。
　　贺祝椿将寺庙大门里外看遍了，问陆游：“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怎么每年都要来这。”
　　“秦书蘅告诉你的？”
　　“嗯。”
　　陆游抽完最后一口，将烟掐灭了丢到旁边垃圾桶里，道：“因为这里供奉的地藏王菩萨很灵。”
　　说到此，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道：“你知道吗？寺庙这种其实是妖邪鬼怪最多的地方。”
　　“我知道，小时候每次来过这些地方回去都要发烧，不过成年之后就没事了。”贺祝椿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寺庙多像体香火，有些寺庙有正佛或正佛护法占着像，此类寺庙还好，虽然也有野鬼精怪蹭吃香火，但最起码畏惧神佛坐镇不敢明目张胆做坏事。但有些寺庙就不同了。”
　　陆游说着，下意识要抽烟，突然想起之前那根已经被灭掉，于是干脆捻了捻手指。贺祝椿见了，凑过去在他唇角香一个，笑说：
　　“别抽烟了，我帮你解解瘾。”
　　陆游看着他就笑，笑过了才继续解释：“有些寺庙因为各种原因，像体里开始或者半途没了正神，这种情况下佛像就成了空像体，而像体是鬼怪的天然容器，因此很多寺庙磁场都脏得可怕。”
　　贺祝椿听着听着，又想亲他，好容易忍住了，又道：“那你还总来这边。”
　　“嗯。”现在的陆游好像总是在笑，他道：“因为这里有位我的老熟人，也是我的老师，一位慈祥、温和又博爱的老师。”
　　贺祝椿问：“是你才提过的地藏王菩萨吗？”
　　“是的，我最敬爱的一位菩萨。”陆游微微仰起脸。今天大年初一放了个大晴天，冬日暖阳打在身上，将他眉目照得清亮。陆游回忆道：
　　“我第一次知道地藏王菩萨是在初中。那时做过一篇课外阅读，叫作《幽冥钟》，这篇散文中叙写，每当地狱的幽冥钟敲响时刻，慈悲的地藏王菩萨就会大赦在地狱中饱受苦痛折磨、因分娩而死的女人们。我至今印象深刻。”
　　他感慨：“地藏王菩萨曾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多么伟大的一位菩萨。”
　　贺祝椿问：“祂后来为什么成了你的老师。”
　　“地藏王菩萨于苦痛中有求必应。我无数次迷惘就会到这静心祈祷，第一次闭眼静坐时眼中恍惚见了抹白光，白光中隐约觉得坐了位菩萨，可是却看不清晰。于是那阵子我每天都要来坐，光中的菩萨就一日比一日清晰，终于有一天，地藏菩萨到了我身前。”
　　陆游笑道：“多么慈悲的一位菩萨。”
　　话到此，陆游不再多说，招呼贺祝椿迈步进了寺庙。
　　虔诚请香挨个敬拜过，两人漫步走出后门。后门处有个不大的小河，河上很有情调地搭了座桥梁。
　　“其实我并不喜欢佛。”
　　双手交叠着压在桥栏，贺祝椿低声说：“佛教思想太苛刻，总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恨不得所有人去遏制欲望，觉得没了欲望就没了痛苦，从此得以开悟、变得智慧。”
　　“这不是精神胜利法吗？”
　　“参照物错了。”陆游淡淡说。
　　贺祝椿一愣：“什么？”
　　“欲望限制的参照物错了。佛家思想规束的不是众生，是己身。是在佛还未成佛时，让自己消除欲念，修行禅悟，得大智慧。”
　　贺祝椿：“那不还是为了成佛吗？为了功名利禄。”
　　陆游却问：“贺祝椿，什么是佛。”
　　“佛陀不就是观音菩萨弥勒佛那种……”
　　“错了。”陆游倚在桥边，浅笑着解释道：“佛是有大智慧者的统称。佛这一称号从不是谁单独专属，是觉悟宇宙真相、修行圆满的圣者。”
　　贺祝椿听得糊涂：“那不还是为了修行成果吗？禁锢自己的欲望，而后成佛。”
　　“可佛不这么想。”陆游擦燃火柴点燃支烟：“这世间所有佛之所以成为佛，是为了救渡众生。”
　　“众生有难若成名，大士寻声来救苦——斗姆元君宝诰有道。当我们足够深刻诚心去呼唤他们时，他们即刻会来，无论神还是佛，无论教派无论地域。”
　　烟雾袅袅中，陆游吐出口烟，手在在虚空中将烟雾挥散，他说：“无论神还是佛，都是极慈悲极仁善的存在。”
　　“你说苛刻，这更偏向于小乘的‘自了’概念，严守戒律，克己求悟。但大乘菩萨道，精髓在‘发菩提心’。什么是菩提心？《华严经》里讲，‘不为自身求快乐，但欲救护诸众生’。成佛不是终点，是获得无尽智慧和能力后，更好地回来服务众生的起点。地藏菩萨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就是此类心量。”
　　贺祝椿说：“有点悟了。”
　　陆游就笑，他问：“知道你思想错在哪了吗？”
　　贺祝椿半明半不明地点头：“错在我搞混成佛的目的，将成佛看作一种为己谋得名利的事，可成佛并非这类修行，成佛是为救苦众生，成佛所遭遇的一切苦难不为己，为众生。这是我的逻辑谬误。”
　　“可是大仙，我还有问题不明白。”
　　陆游点头：“你说。”
　　“地藏经里曾有记载，在地藏王菩萨做婆罗门女那一世，她的母亲信邪常毁谤三宝，因此堕入无间地狱。到这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还读过地藏经？”
　　陆游两指间夹着烟，贺祝椿看得眼馋，也伸手要，陆游边将烟盒抛给他，边问：“哪不明白。”
　　“都说佛智慧慈悲，那为什么仅因凡人毁谤就心生愠恼，甚至有堕入无间地狱这么重的刑罚。跟古代权贵被平民辱骂恼羞成怒欺压百姓有什么区别。”
　　嚓——
　　火柴的火苗一瞬升起，将两人脸庞照亮刹那，后又堙灭，贺祝椿指尖的香烟也染浊猩红，掉出条烟尾巴来。
　　陆游背靠栏杆，单手搭在围栏，视线落在桥底滚滚河水，他吐出句话：
　　“佛即是我，我即是佛。”
　　贺祝椿扬手，习以为常等待陆游进一步解惑。
　　“这道理，禅宗六祖在《坛经》中早有记载——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佛家讲求自性自度。毁谤三宝，毁谤的表面是泥塑金身，实质却是人内心本可显发的智慧与慈悲。所谓地狱，非佛所设，是《楞严经》里所记‘循业发现’，是自己心识所感的境界。”
　　陆游说：“我唤佛犹如照镜，镜见何，何就是佛。相应的，我辱佛，辱的也不是佛，而是我身中善念及所有智慧。‘毁谤三宝，堕无间地狱’，这话不假，但关键在于这不是神判，而是因果的自律性。”
　　“而且，”陆游抖了抖烟灰，接着说：“‘三宝’即代表的是宇宙间的终极真理、正法和清净榜样，毁谤真理，即将自身置于黑暗、愤怒与愚痴之中，长此以往，活着时就已与身处地狱无异，更遑论死后境遇。”
　　“再讲一个很有趣的理念。”陆游指尖夹着烟，上下做出个反转的手势，道：“上述理论反转一下照样适用。”
　　“既然于诽谤三宝来说，认为作毁谤自身所有美好品质，那信奉也会是一样的。我们信奉的并非是什么神什么佛，而是我身中、精神中一切的美好品质。”
　　天边阳光倾泻，陆游目光流转，一一看过云，看过水，看过天地，最后道：“佛即是我，我即是佛。”
　　“我之一切美好的品德就是佛，我之于世界一切美好品德的汇总就是信仰。”
　　“我之于智慧，我之于善良，我之于慷慨，我之于一切一切。”
　　“我之于所有我认可的、喜爱的、赞美的，即是佛、即是我之信仰。”
　　几句落耳，掷地有声。
　　贺祝椿沉默良久，了悟了，不禁赞扬道：“陆游，你就有很大的智慧，你是佛吗？”
　　陆游就笑：“我不是佛，我是跳大神的。”
　　贺祝椿也笑，他说：“我信仰你。”
　　“那你想亲我，上我吗？”
　　贺祝椿：“死也想。”
　　“那我就不是你的信仰。”陆游捻灭烟蒂，抬腿踹他一脚：“亵渎信仰，等着下无间地狱吧。”
　　“那就不是信仰。”贺祝椿思路转变很快，他又重复说：“不是信仰，是妻子。这样就不用下无间地狱了。”
　　陆游骂道：“怂蛋。”
　　两人对视一眼，登时笑开。


第77章 打针
　　贺祝椿守到下午时陆游才悠悠转醒。
　　眨了眨眼，他第一感觉是全身细胞打碎重组般的剧痛，接下来是头，好像被人拿走当球踢了一宿，脑壳里脆弱的脑仁如同果冻晃悠着四处碰壁般锐痛混着钝痛一起痛。
　　身上也实在没什么力气，陆游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了一半，另一半还坠在身体里拖着他醒过来。
　　陆游尚没从这片痛苦中回身，只觉得脸颊一片清凉，转动瞳仁，就见贺祝椿一脸担忧，四指微微屈起贴在他脸颊肉上。
　　“感觉怎么样？”
　　贺祝椿语气不太积极：“还是烫，没退烧。”
　　陆游想叫他名字，开口时却只见嘴动听不到声，等又强行用力带动喉间肌肉，终于嘶哑着道：“贺，祝，椿。”
　　贺祝椿“欸”了声，慈祥看着他：“是要喝水吗？”
　　本来没想喝水的，这会儿听他提，陆游点了点头：“喝。”
　　贺祝椿转身倒了杯温水过来，将陆游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这才将水杯上端，借杯口湿润下干裂的唇瓣，这才分开上下唇将温水喂进去。
　　陆游从小很少生病，虽然一直不怎么健康，但烧到晕厥这种程度的病症却少见得很。当清水入口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烧到一定水平后口干得厉害，这时水味道竟然是甜的。
　　第一口水入喉后，陆游几乎控制不住对水的渴求，双手挣扎出被子捧着杯底上托。
　　贺祝椿将他两手并拢压在掌心，细声道：“别着急，小心呛着。”
　　一杯水见底，陆游咳了两声，挣扎着要起来：“几点了？”
　　“三点半。”贺祝椿接住他因为无力下跌的身体，道：“等一会儿四点你如果还不退烧，我就要带你去打针。”
　　陆游点点头，轻阖着眼没说话。
　　贺祝椿搂着他，心里滋味却五味杂陈。
　　之前陆游健康时仍不觉得，如今他突然病倒，贺祝椿搂着人，却怎么都觉得他瘦得可怕。
　　瘦削的肩膀，纤瘦的身条，只有大腿屁股处有些肉，其他地方突兀摸上去时甚至有些硌手。
　　陆游平时虽然也常没什么精神，但那时脸上神情是慵懒的、迷醉的，甚至因为懒得做出表情而显得有些冷淡。
　　可今天的陆游却截然不同。一场大病好像就足够耗尽他本就无几的精气神，人无力地靠在某处，眉轻蹙着，瘦削的身体因为病痛折磨而轻微打着颤。
　　往日里唯一带些颜色的唇瓣也像蒙了层纱，颜色黯淡下来，带着让人心疼的疲态。
　　待他什么时候一脸倦容看过来时，那双琥珀色桃花眸甚至是半睁着的，眼皮下垂，纤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轻轻抖动，阴影下落，静坐时是宛如美人垂泪般的一张古图，带着岁月沉淀后仍旧令人心悸的美感。
　　贺祝椿想着想着，突然明白了那些在图画书文上盖章的文物损毁者心理。
　　如果陆游是一张画，他估计也会忍不住在上面打下自己的印章吧。
　　陆游轻轻咳嗽两声，只觉得脑仁都被震得发疼。他淡声问道：“在想什么。”
　　贺祝椿下意识答出心里话：“在想你——”
　　迎着陆游不甚理解的眼神，他蓦地回神，镇定接住下半句：“——的病该怎么办，吃药好像有点作用，但治不了病根。”
　　陆游犹豫几秒：“去输液呢？”
　　“病人现在情况不建议输液。”大夫扶了扶眼镜：“我给你们开点药，实在不放心可以打一针。”
　　贺祝椿将陆游身上的羽绒服裹紧了些，问：“打针是不是会好的更快一点。”
　　大夫一点头：“会的。”
　　陆游瞳孔急剧收缩，不等他拒绝，贺祝椿独断专权道：“那就打一针！”
　　陆游：“……”
　　啪——
　　滋——
　　啪——
　　护士利落弹开手中的安瓿瓶，拿针管吸取药液后与其他药混在一起，她边忙活边对贺祝椿道：“你把他裤子脱下来一部分，一会儿在上半屁股扎针啊。家属提前准备好可以提高效率。”
　　“哦对。”护士手下又利落掰开个安瓿瓶，回头，阴森森笑了下：“家属记得及时安抚好病人情绪，毕竟很多病人都蛮怕肌内注射的。”
　　肌内注射，说白了就是屁股针。
　　陆游只觉得自己耳鼻喉中充盈着满满的消毒水味道，他轻拽了拽贺祝椿衣角，小声道：“我觉得没必要打针，要不咱俩回去吃一吃药，要是晚上还发烧再打针可以吗？”
　　“打针能好快一点呀陆师傅，何必多受这一会儿罪。”贺祝椿利落将他裤子扒开一部分，露出上四分之一的臀部。
　　这地方可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皮肤格外白嫩，贺祝椿在上面安抚性轻拍了拍：
　　“听话噢，等病好了带你去吃大肉串。”
　　护士走过来，一手攥着针筒，另一只手攥着酒精消毒棉签，问：“准备好了吗？”
　　贺祝椿：“准备好了。”
　　陆游趴在床上，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自我逃避般不说话。
　　护士道：“那我开始咯。”
　　冰凉的酒精棉碰到身体，陆游几乎是下意识狠狠一颤，仿佛被吓了一跳般身体瑟缩着要躲起来。
　　贺祝椿无奈将他重新伸展开。
　　酒精棉签离开皮肤，下一刻，尖锐而深度的痛自刚被消毒过那块位置传来。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贺祝椿感受着手下紧绷的身体，没忍住笑了笑，道：“放松，越紧绷越疼。”
　　陆游已经完全忘记怎么放松，他一言不发，装死地横在那。
　　一直到针尖离开，新的棉签被重新按压住针眼，护士小姐交代几句注意事项，道：
　　“一会儿不流血就可以走了。”
　　贺祝椿按着棉签一一记下。
　　等护士彻底离开，贺祝椿终于哭笑不得去拍陆游肩膀：“陆大仙？陆游？你还好吗？”
　　陆游鹌鹑似的趴在那，仍不说话。
　　贺祝椿觉得此刻陆游可爱可怜极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大法师，居然怕打屁股针？
　　他半哄半劝着说：“你一会儿有什么想吃的，我带你去买，算是我们今天这么勇敢打针的奖励！”
　　陆游终于微微抬头。
　　盯着那片毛绒绒的后脑勺，只听陆游语气闷闷说：“哪勇敢了？”
　　贺祝椿回答：“你打针时乖乖的都不乱动，也没有因为害怕跑掉，多勇敢啊！”
　　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是夸是贬。
　　陆游又深深将头埋进臂弯。
　　一个好消息，陆游在稍晚些确实退了烧。
　　一个坏消息，陆大师生气了。
　　看着坐在窗台旁边一言不发望向窗外的陆游，贺祝椿兀自笑了半天，等笑够了，终于问：“是因为我知道你害怕打针吗？”
　　陆游不答。
　　贺祝椿继续问：“还是觉得自己害怕打针这件事很丢脸，被我知道觉得羞愧难当？”
　　陆游依旧不答，但可见咬肌肌肉紧绷了些。
　　已经气到开始咬后槽牙了。
　　贺祝椿憋住笑，问：“那陆游大法师怎样才可以原谅我呢？”
　　陆游头也不回，冷漠道：“你今晚回学校去住。”
　　完了，这是真的生气了。
　　已经要把他扫地出门了。
　　“生气？我师父？”
　　秦书蘅在黄快跑审视的视线中挑着他的烧鸡准备热一只吃一吃，闻言还回头劝贺祝椿：“不能吧，我师父从来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贺祝椿欲哭无泪：“不一定吧。”
　　“那你去给他买瓶黄桃罐头赔罪吧。”
　　“有用吗？”
　　“有用啊。”秦书蘅乐呵呵道：“黄桃罐头神会保佑你得到我师父原谅的。”
　　等贺祝椿将黄桃罐头买回来时陆游正在一楼桌前待客。
　　靳金坐在桌子对面，与陆游详细商量后期公益宣传的事。
　　贺祝椿走到陆游身后，生怕猪拱自家白菜似的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而后手下使力拧开罐头盖，将整瓶罐头向后递。
　　秦书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这块，默契接过去，拿个带勺小碗盛出一碗放在陆游身前桌上，直起腰后还贴心解释：“师父，先喝汤再吃桃。”
　　陆游点点头，浅喝了口汤。
　　不料此时贺祝椿见缝插针问：“甜吗？”
　　陆游莫名其妙看看他，回了句：“甜。”
　　贺祝椿笑说：“我晚上接着住这呗？”
　　陆游还没说话，靳金先神情怪异看他一眼，问：“店里还有客房吗？我以为你们这个面积做不起客房来。”
　　“没客房。”贺祝椿昂首，貌似不甚在意道：“我跟陆师傅一个屋子住。”
　　随后，他强调似的加了句：“一个屋子，一个床。”
　　靳金脸上表情当即要裂开似的，他小心问：“您二位的关系……”
　　秦书蘅立刻抢答：“朋友！他们两个是朋友。”
　　“朋友啊。”靳金神情当即平和许多：“朋友的话挤一挤倒也没什么事。”
　　贺祝椿却道：“只是现在做朋友而已。”
　　“什么意思？”
　　贺祝椿脸上神情轻松许多：“字面意思。”
　　靳金不明所以地望向陆游取证：“你们？”
　　陆游将碗推远了些：“先聊公益片的事吧。”
　　“公益片好啊，公益片得聊。”贺祝椿又凑过来：“这次公益片一切制作、推流的费用我赞助了，给我们陆大仙弄体面点。”
　　靳金皱眉：“你投不投资我们都会弄得很体面。”
　　“体面的资金在哪？”贺祝椿挑眉：
　　“我不了解阴处局，我还不了解你们这类机关什么德行？弄点年货都恨不得一块方便面磨成末往下发，上回中秋福利给发了几条毛巾啊？米面粮油够不够吃。”
　　中秋真收到这些东西做礼品的靳金：“……”
　　贺祝椿指尖轻敲着陆游椅子靠背，乐了：“你们阴处局单位给拨了多少资金，讲出来让我笑话笑话。”
　　靳金哑炮了。他几度张嘴发不出声，过了会儿终于闷闷道：“你想得到什么？一起参与制作还是填上你的名字。想要名气还是利益？”
　　“想要陆游风风光光完成这次公益短片拍摄，从头到尾，我不想看到一条恶评，随便你们控评也好，买水军营销号也行，经费不限，给我办漂漂亮亮的。”
　　陆游终于回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贺祝椿立刻收了那副嚣张样，谄媚道：“领导有吩咐？”
　　陆游问他：“你很有钱吗？”
　　贺祝椿想了想：“应该还好。”
　　“靳金那边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如果你一定要花钱，我这边有几个公益救助项目……”
　　“投！”贺祝椿乐呵呵道：“有几个投几个，都听领导的。”
　　“嗯。”陆游喝了口桌上的罐头汤，垂下眼皮，没什么语气道：“晚上睡前我再跟你详细聊。”
　　这是同意贺祝椿继续留下住的意思。
　　贺祝椿一咧嘴，露出排整齐亮白的牙：“好嘞！”
　　黄桃罐头神，真的显灵了。


第78章 法事
　　陆游的公益短片发出后短期内在网络引起轩然大波。
　　这事甚至用不着本人亲自关注。
　　秦书蘅捧着手机连跑带跳冲上二楼对着陆游喊得脸红脖子粗：
　　“师父，你火了！”
　　陆游把一会儿要做法事的元宝堆在一起，轻飘飘瞥他一眼：“稳重点。”
　　“不是稳不稳重的事！”秦书蘅赶忙把手机往他脸上贴，激动道：“师父你的账号粉丝破百万了！”
　　陆游手一顿。
　　此次视频评论区风向与黎圆满之前视频底下的截然相反。
　　「支持反网暴行动，还网络一片净土」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善语结善缘」
　　「歪个楼，有没有内行人士解释一下，现在跳大神颜值水平这么高？」
　　「呜呜呜小美人哭得我心碎碎，好想搂起来放到被窝哄哄呜呜呜」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说得话我都听！」
　　「我妈这么美你们也忍心骂，良心让狗吃了？」
　　「人美心善，秀外慧中，眉清目秀，明媚皓齿，清雅绝俗，倾国倾城，貌美如花，志成之妻」
　　「志成之妻是什么成语？」
　　「我妈唯一儿子叫志成」
　　陆游捧着手机，看这评论区看得直叹气，脸皱得比之前挨骂还苦，他看向秦书蘅，面上不解：“他们在说什么？”
　　秦书蘅笑着收回手机：“哈哈，现在年轻人的网络流行词。”
　　陆游问：“我落伍了吗？”
　　二楼门一开一合，脚步声延伸至身后。陆游脖子一凉，转头就见刚从外面回来的贺祝椿拿着个黑色编织绳往他身上套。
　　“这是什么？”
　　贺祝椿答：“昨天给你弄得那个金锁你不是戴不习惯？我今天查了查，发现八字轻的应该带银锁，不能太大，我就出去新给你买了一条，那个金的你自己拿着玩。”
　　陆游低头向颈间看去。
　　是个古法磨砂银质小锁头。锁并不是鼓起的空心银，而是个扁平实心银锁，锁上正中雕刻一朵兰花，花身周边茂草阔叶围绕，雕刻的图样倒是一片热闹生机。
　　只锁的下侧还吊着三个泠泠作响的小银铃铛，一走一晃间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可爱别致的很。
　　贺祝椿附身贴在他脸边问：“喜欢吗？”
　　陆游道：“之前没戴过这种东西。”
　　“现在就戴了。”贺祝椿拨弄下银锁边一排铃铛，听着独属于银饰清脆悦耳的声响，笑道：“你戴着很漂亮。”
　　陆游偏头，语气有些怪：“男人用什么漂亮，有些奇怪。”
　　贺祝椿直起身，淡笑不语。
　　陆游却心下异动。他颇为好奇将锁头拨了又拨，银锁晃动带着颈间黑色编绳也晃着，有些分量地吊在胸前。
　　沉甸甸的将人带着往下坠。
　　陆游摸着锁上的花纹，心中却突然想到：
　　——我原本是要很早离开这世间去到往生的，现在脖上套条长命锁，却非要将我往下拽，拽着落向地面，反而倒像是去也去不了。
　　老老实实活着吧。
　　成袋的元宝被装在个格外大的蛇皮袋里，陆游轻飘飘将其拿在手上，又找杨芸借了她那辆SUV，明显要出门。
　　贺祝椿又在啃供果，问：“这是去干嘛？”
　　“做法事。”秦书蘅在一趟趟往后备箱运元宝的路上顺口答了句：“师父习惯把一些不很紧急的法事堆在一起解决，城里不让放这么大火，城郊位置偏僻，好干活。”
　　贺祝椿帮着一起给快要将二楼堆满的元宝往下运：“这么多元宝今天全得烧了？”
　　“全烧了也不够。”秦书蘅打开车门：“那地方旁边就有家元宝厂，到时候不够用了直接现买。”
　　贺祝椿评价：“准备还挺充分。”
　　秦书蘅做司机，车下午时出发，到地方已经将近黄昏，陆游几人一起将元宝往车下搬，搬到差不多数量，他按照每场法事的规格开始堆出几堆元宝来。
　　贺祝椿这会儿运动得微微出汗，他擦擦额头，走过来问：“这都什么法事？”
　　陆游就挨个指过几堆元宝解释道：“还阴债，送冤亲，补财库，还有给地下老祖宗送钱。”
　　贺祝椿算算日子：“快到寒衣节了？”
　　寒衣节，就是即将大降温时给地下祖亲送钱或厚衣服的节日。
　　他说着，又拢了拢外套：“今年降温早，感觉相比往年要冷得快，还冷得狠。”
　　陆游赞同般点头，见垒得差不多，走到其中一堆元宝前，从怀里一沓表文中挑出一张放在最上面。
　　秦书蘅熟练在不远处放下落地三角支架，放好手机准备视频录制。
　　贺祝椿指了指，问：“这是录给缘主看的吗？”
　　秦书蘅点头：“对，这叫工作留痕。”
　　不远处一尊香炉里点燃三支香。
　　陆游打着打火机，先用一沓黄纸引火，而后又在各个角落相继打上火，接着退后一步，站在火堆不远处开始诵经。
　　是道家《三官经》
　　“三元神共护万圣眼同明——”
　　一种很奇妙的韵律。
　　火越烧越旺，火头高高飞上天，火星子满天往下落，好像下了场亮晶晶雨似的，点点星火飞升、沉寂、湮灭。
　　陆游半张脸照映着跳跃的火光，口中音量忽大忽小、忽快忽慢唱着，急速几句唱词时犹如急霖忽降，大小的雨点淋淋落地，打出成堆叮咚的响声。
　　“酌水献花满瑶坛，供养天地水三官，五色祥云临凡世，九炁清风降人间——”
　　而后，他嗓音蓦然回收，调子突兀下坠、下坠，而后刹那和缓。心随着长调宛如坠落至半空忽被一双手轻柔拖住一样，陆游拉长唱着：
　　“稽首皈命天地水，三官大帝慈悲主，神功妙德不思议，谨运一心皈命礼——”
　　火焰初时呈现金黄色泽，随后颜色愈深变作红色，红边子抱着金火芯，张牙舞爪摆动出各种形状。
　　也不知是否错觉，贺祝椿好似从火中几次见到狐狸形状，其中一狐狸头高高昂起，鼻尖对向陆游。
　　贺祝椿视线就不自觉跟随至陆游身上。
　　陆游站在火焰边，浮动的火光在他身上明暗交错，一张昳丽姝色的脸浸在火中，往日苍白的肤色此刻终于被带上几分暖意，好像也衬得这张脸都明艳活泼些许。
　　长至膝盖的深色风衣衣摆被风吹动，陆游站在风中，头微微高昂起，眼皮落寞下垂，琥珀色瞳仁被遮住一半，只留下一点颜色点在眼眶。
　　悲悯、孤独、神圣。
　　他头颅下低，眼皮撑起，一双浅金瞳仁暴露在空中，口中因音节大张开了露出唇舌。
　　香艳。
　　——像阴狱来的艳鬼。
　　贺祝椿心中想：
　　专门来拖他去死的。
　　火渐渐熄了。
　　那抹艳色从陆游身侧褪去，他周身色调褪色、暗沉，又变冷淡淡的，抬眸间只剩清浅淡漠。
　　艳鬼又变回了人间的陆游。
　　贺祝椿却仍旧愣着。
　　——只是可怜了被艳鬼捕获的男人，一颗心却落在别处，再收不回来了。
　　最后一堆元宝烧完，灰烬拢着未灭的火黑漆漆黏在地面，陆游又等了会儿，等整片红星子都冷至乌黑，终于转身轻松道：
　　“晚上出去吃吧，我请客。”
　　网络的力量就在此刻彰显。
　　那时陆游正坐在桌前翻看菜单，就觉得身后被人轻点两下，回头，见到两个小姑娘兴奋望着他，问：“您好，请问你是陆游吗？”
　　陆游点点头。
　　“是活的陆游！”俩女孩兴奋一会儿，掏出个精致小本子：“可以要个签名吗？”
　　陆游眼神茫然：“啊？”
　　吃完饭连带一路走回车上，陆游遇到无数次“你是陆游？”“真的是陆游”此类洗礼。
　　陆游到店后还有些懵，似乎是因为人生头一遭的经历有些迷茫，他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安抚性拍拍他的肩膀：“你要习惯这种生活。”
　　秦书蘅也道：“对啊师父，你以后可要谨言慎行，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发现发到网上，紧接着就有一群人围上来评判你。”
　　陆游神情更茫然了。
　　贺祝椿又安抚性拍拍：“没那么夸张。”
　　“可是。”陆游蹙眉道：“这并不是我的初衷。”
　　“我的初衷仍旧是希望世间少一些语言暴力，施暴者收敛口业，受害者免受灾祸。”
　　贺祝椿微微笑着：“一次视频的爆火在现在这种网络迭代更新速度极快的时代是远远不够的。”
　　陆游就问：“那该怎么做。”
　　“陆大师呀，在现在这个时代，任何想要达成的善意目标，都需要格外长而久的坚持——这是一场持久战，你要做好准备。”
　　陆游眼神即刻变得坚定起来，他道：“我会继续。”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
　　贺祝椿笑容更大了些，他低头轻声：“我会陪你，陆大仙。陪你达成你任何想要达成的目的，一直一直。”
　　店内大灯打开，秦书蘅忙着将刚拍的视频挨个反馈给对应缘主，陆游站在堂前起火上香。
　　白烟丝带似的飘逸而出，一端扯在香头，另一段飘至屋顶，围绕着大灯一圈圈打转，形成片极优美奇特的景观。
　　九根香端正正握在手中，陆游拜了几拜，插进香炉，又站在那定定望了会儿，突然转身道：“贺祝椿，你听过佛家的娑婆世界吗？”
　　贺祝椿对陆游道：“我想听。”
　　“娑婆世界是佛教的宇宙概念，指我们现存的这个需要忍耐痛苦、充满遗憾与不完美的世界，是释迦牟尼佛进行教化的现实世界，又叫五浊恶世。”
　　陆游解释道：“五浊第一浊叫作劫浊，是五浊的总体背景。劫，是佛教一个很长很长的时间单位——人从十岁开始，每过一百年增加十岁，一直增到八万四千岁，这个上升过程称为一个‘增劫’；再反过来，从八万四千岁，每过一百年减一岁，一直减回到十岁，这个下降过程称为一个‘减劫’。”
　　“一增一减称为一个‘小劫’。而劫浊就指一个小劫里人的寿命减到两万岁以下，众生的福报越来越薄，清净本心被慢慢污染之后整个世界呈现出的乱象。具体表现就是天灾瘟疫频发，人祸战争频现，大众道德底线越来越低。”
　　贺祝椿道：“末法时代与这个也有关系？”
　　“当今在网络我们常见到末法时代这个词，那什么是末法时代。”陆游详细道：
　　“佛法住世分为正法、像法、末法三个时期。正法时期指教法、修行、证悟三者并存；像法时期指有教法、有修行，但无人证悟；而末法时期是指只剩教法，众生虽有修行但难以解脱，斗争坚固，邪师说法如恒河沙。”
　　“二者的关系在于，末法时代是劫浊的一个阶段。鬼妖横行，法传正邪不分，接法、行法者人心不古，于是各界混乱。”
　　陆游说得深刻，贺祝椿却立刻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你是在解释如今网暴盛行的原因。”
　　“嗯。”陆游道：“在如今这个时代，我们想要行善传善，将会比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困难。”
　　贺祝椿认同意味点头，问：“那还要做吗？”
　　陆游站在堂前，香头九点火映在瞳孔，他几乎没有片刻思索，轻而坚定一点头，音量不高却势如洪钟道：
　　“尽我所能，善身济世。”


第79章 衡立一中
　　陆游这阵忙得很。
　　随着账号在网络爆火，很多人慕名而来，线上线下双夹击着约卦约法事。往常半个月一个月清一次的法事已经拥挤到三天就必须进行大清理，陆游忙得脚不沾地，几天没时间去折元宝。
　　对此贺祝椿还发表评论：“不折元宝少干点活你还不乐意。”
　　秦书蘅说：“你不懂，那是师父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哪怕如此忙碌，陆游依旧挤出时间拍摄反网暴短视频，保证至少一周一更的频率。
　　贺祝椿问他：“要一直拍摄反网暴吗？想不想试试其他题材。”
　　陆游只是说：“一件事还没做成功，就先奔着一件事做，其他的之后再考虑。”
　　陆游就这样忙碌地过了寒衣节，过了立冬，过了冬至，等冬天第一场雪下过后，店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一位妆容精致、裹着貂皮大衣的女人。
　　但女人的精神状态远不如她所展示的那样美妙。
　　望着她眼下大片的乌青，和再厚粉底遮也遮不住的憔悴，秦书蘅迟疑着上前：
　　“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女人满眼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她一把抓住秦书蘅的胳膊：“陆游呢？陆游在哪？”
　　“我师父在楼上，您有什么需要先跟我说。”
　　“我要找陆游！”她说着，抬步就向二楼冲去。秦书蘅拦她不及，只能踉跄着跟在身后：
　　“女士，女士你别急啊！师父真的在忙，你……”
　　咔嚓——
　　二楼卧室门从内部打开，陆游走出门来，自上往下淡淡看着他们两个。
　　“你找我？”
　　“你是陆游！”女人情绪激动冲上楼梯，泪珠子眨眼间掉下来，她哭诉道：“陆游，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这神容、这表情、这语气。
　　陆游站在那被硬生生拽进她的剧本成了个负心汉。
　　一瞬间，楼上楼下，不论是秦书蘅还是其他香客都静止住，他们安安静静没出声，但八卦的眼神藏也藏不住。
　　陆游皱眉看着她：“谁的孩子？”
　　女人说：“我的孩子！”
　　秦书蘅问：“你跟谁的孩子？”
　　女人回头瞪着他：“当然是我跟我老公的孩子！”
　　“哦哦，那你说清楚啊。”秦书蘅讪笑道：“跟我师父没关系就行，吓我一跳。”
　　陆游将卧室门敞开了些：“先进来说。”
　　女人擦擦眼泪，糊着被弄脏的眼妆抽噎着进了门。
　　门内，贺祝椿正捧着个点心盒子吃点心，见陌生女人进来，疑惑的眼神立刻打到那边。
　　陆游道：“是缘主。”
　　贺祝椿将点心盒子递出去：“吃点心吗？”
　　是他刚从门口点心车上买的。
　　女人看了眼点心成色，一抹擦眼皮，边带哭腔边道：“吃点好点心吧。”
　　贺祝椿一收盒子指向门口：“出去。”
　　秦书蘅忙过来打圆场：“算了算了，不至于的。”
　　他哄完这边，见几位情绪都勉强算平静，又忙跑到楼下给别的香客干活。
　　陆游用楼上茶具沏了壶茶，给女人倒了杯：“找我什么事。”
　　女人没动杯子，只是道：“我叫夏香玉，我丈夫叫鹿海，女儿叫鹿呦。就在不久前，我女儿从学校里突然失踪，等再找到时警察发现她已经被人残忍杀害，抛尸大海。”
　　说到这，一滴泪顺着眼眶滑下来，夏香玉继续道：“我女儿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她的所有电子设备里也没有任何信息，学校监控警察已经调取拿走了，但直到现在他们都只是说一切正常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我们实在没办法，女儿如今尸骨未寒，她的爸妈却连还她一个公道的能力都没有。”
　　陆游问：“你是想让我帮你寻找杀害你女儿的凶手？”
　　夏香玉用力点头：“只要您能帮我，多少钱都行——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爱我的女儿，没了她，我简直都要活不下去，恨不得跟她一起去死！”
　　陆游缀饮口茶水：“你想让我怎么做，或者目前线索在哪？”
　　夏香玉笃定道：“我女儿的学校一定有问题！只要您点头，今晚我丈夫就能给你们一个学生的身份，不久后你们入校，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话讲到这陆游却愣了，他不可思议问：“你女儿多大？”
　　夏香玉一步到位：“我女儿今年高三，明年就要高考了。”
　　“可是夏女士。”陆游叹了口气，颇有股年老体衰力不从心的感慨意味：“我马上就要三十了。”
　　夏香玉坚定道：“我有办法！”
　　鹿呦生前就读的学校陆游早有耳闻，是教育大省中教育大市当地著名高校——衡立一中。
　　鹿海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真的给陆游安排出个复读生身份，过几天办好手续就能立即入校就读。
　　而当两夫妻询问陆游是否有欠缺时，陆游只满脸无奈一指贺祝椿，道：“能不能加一个人。”
　　鹿海在贺祝椿脸上打量片刻，比出个手势：“没问题！”
　　当晚，秦书蘅在饭桌上得知两人要去衡立一中当复读生时：
　　“什么！”秦书蘅一撂筷子：“我不同意！”
　　陆游道：“已经答应了。”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啊师父！”秦书蘅一脸惊悚：“你知不知道那衡立一中到底是什么地方？”
　　陆游镇定道：“知道，读书的地方。”
　　“远没有那么简单！”秦书蘅表情夸张：“鄙人有幸，高中时曾在衡立一中——的模仿者学校就读过一个月，那一个月可称为我人生最惨痛最难忘最生不如死的一个月！师父，复印件都这么可怕，更何况原件呢！”
　　贺祝椿手上举着个白面馒头边啃边道：“你现在说有什么用，你师父都答应人家了。”
　　秦书蘅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拦着点他？”
　　“我？”贺祝椿一指自己：“我能拦住你师父？开玩笑的吧。”
　　秦书蘅愁眉苦脸苦大仇深痛苦至极地托着脸枯坐一会儿，妥协了：“算了，你俩什么时候出发，行李我来准备吧，毕竟我有经验。”
　　陆游道：“后天。”
　　“这么快！”秦书蘅情绪立刻转变为焦虑，他甚至饭都没心思吃，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噼里啪啦打了一顿字，边打字边准备回房：“饭我不吃了，今晚我加班打出来用品清单，明天我们一大早出门采购！”
　　砰——
　　一楼卧室门被带着用力关上。
　　陆游不明所以与贺祝椿对视一眼：“至于吗？”
　　贺祝椿叼着馒头摇头：“不清楚。”
　　“当然至于！”
　　第二天陆游睡醒下楼就见地板上放着俩超大行李箱，秦书蘅站在行李箱前训儿子似的训着贺祝椿：
　　“大少爷哦，一辈子没吃过苦，你知不知道那衡立一中是什么魔窟，去了当心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贺祝椿正在旁边给秦书蘅转账，闻言凉凉白他一眼：“到底需要多少。”
　　秦书蘅一扬小脑袋瓜：“先给一千吧。”
　　贺祝椿就给他转过去一千。
　　秦书蘅收了钱，抬头正望见陆游，竟然露出大家长的威严神情，道：“你俩一会儿跟我出门采购。”
　　采购。
　　好严肃的词汇。
　　三人收拾收拾去了就近的商场，秦书蘅推了个推车，首先去日用品区拿了两大提卫生纸。
　　贺祝椿从小到大没上过住宿制学校，还在面带天真问：“至于买这么多吗？”
　　秦书蘅语重心长：“卫生纸不仅是日用品，在某些时候，也有可能成为货币和重要战略物资。”
　　贺祝椿：“？”
　　一会儿功夫，小推车上已经被各种水果、面包、速食品填满。
　　陆游看了眼推车里的东西：“是不是差不多了？”
　　秦书蘅问他：“你知道这一去就要多久回来吗？”
　　陆游摇摇头。
　　“一个月！”秦书蘅咬牙道：“上一个月学，放一天假！”
　　陆游依旧很乐观：“可能我们用不了一个月就能解决这件事。”
　　“呵。”秦书蘅语重心长：“师父，你们去查案的话，衡一的一天可不能真的按一天计算。”
　　此时的陆游尚且不清楚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等次日坐高铁去到那边城市见到鹿海时，这个稳重体面的中年男人建议道：“二位现在怎么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网红，孩子们虽说没什么机会关注网络，但最好还是注意防范一下。”
　　陆游：“你的意思是？”
　　鹿海道：“改个名字再入学吧。”
　　贺祝椿在旁边翘着腿一乐：“交给我啊，我最会起名。”
　　……
　　“陆昭昭？”干瘦黝黑的教导主任姜成磊上下扫视陆游：“你一个男人起的什么名？”
　　陆游神情木热，忽视一旁贺祝椿频繁抛来的目光，只是道：“好听。”
　　“娘们唧唧的。”
　　他将学生证按在桌上：“你俩拿着学生证到二楼教务处领一下校服和新书，到宿舍放下东西后立刻赶到高三一班上课。”
　　贺祝椿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收拾宿舍？”
　　“你知不知道高三时间紧任务重，少上一节课就够人家把你俩往后摔几十条街！”姜成磊兽面人心道：“中午饭你俩别吃了，回宿舍收拾床铺吧。”
　　其实按照这边的教学进度，高一高二早就将所有课本内容学习完毕，高三只剩总复习，课本几乎用不到，用的基本只是卷子和学校老师自己整理印刷的小册。
　　陆游与贺祝椿先拖着一人高的行李穿过学校侧边小路回宿舍，陆游打量着周边环境，入目是墙上一排排的公用电话，走到小路尽头，拐弯，进入宿舍区域，是一片类似院子的空地。
　　空地两边是两栋宿舍楼的大门，俩大门正面对着，靠近教学楼那栋是四号楼，对面那栋是三号楼，三号楼背后就已经是校外区域。
　　空地靠近宿舍楼两侧位置是立起的几个简陋公共电话，与墙上那些不同的，这些电话多了个杆子，将电话直挺挺立在那。
　　除此之外就只剩两个拉起来的晾衣绳。
　　陆游与贺祝椿被临时安排在三号楼104宿舍，他们缓步走到宿舍门前。
　　门是锁住的。
　　贺祝椿敲了会儿门，终于敲出来个严肃刻薄面相的大爷。
　　大爷不开门，隔着门问他俩：“这个点不上课谁让你俩过来的？”
　　贺祝椿道：“我们是新来的转校生，主任让我们过来放行李。”
　　大爷皱眉审视他俩一会儿，开了门。
　　“动作快点！”
　　宿管间设立在正对大门的地方，是宿舍楼正中位置。104宿舍在宿管间右数第二间。
　　宿舍平时不锁门，陆游拖着行李箱推门进去，迎面是一股独属于高中生宿舍的气味。
　　这气味无关香臭，只是怎么闻，怎么有一股被囚禁无自由的可怖感觉，他无端嗅出股心慌，捂了捂心口，下意识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站在身后，伸手握住他捏了两把，轻声道：“先进去吧。”
　　学生宿舍统一的都是八人间上下铺，104宿舍门牌下面贴着张纸，纸上是南一上铺，北二下铺的地理记载形式，后面格子里填着人名。
　　应该就是这个床位的学生姓名。
　　贺祝椿详细看去：
　　南一上铺——贺祝椿；南二上铺——陆昭昭。
　　陆游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没改名？”
　　“鹿海说我不火，改不改都行。”
　　陆游不作评价，点点头走进去。
　　大爷站在楼道视线一错不错往里看：“放下了就走吧。”
　　贺祝椿敞开行李箱，将秦书蘅提前给两人准备的随身小包拿出来。
　　“行，那我们先走了叔！”
　　大爷摆摆手，脸上表情不怎么友好。


第80章 校规
　　到教务处领了校服与课本，两人上了三楼在距离食堂最远的拐角旁边找到了自己的班级。
　　贺祝椿小声道：“完了，这教室风水不好。”
　　陆游没看出什么来，问他：“怎么说？”
　　贺祝椿回答：“离食堂太远。”
　　陆游：“……”
　　此时正到上午第三节课。陆游自认今天已经起了个大早，但学生们此时却早已经完成早操、早自习、早饭和上午第一二节课。
　　贺祝椿这个岁数还勉强混在学术系统里，在后门打了个报告。老师嘴都没停，做手势示意两人进教室。
　　教室最后一排空着两连座，虽然挨着但却不是同桌。
　　或者说，整个教室所有桌椅都单独成列，压根没有同桌的说法。
　　贺祝椿护着陆游坐在里面靠墙那桌，自己坐在稍微靠外的位置。
　　这节英语课，任课老师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教师，穿着橘粉色上衣，带着黑框眼镜，头发却还黑着，正在讲前几天才考过的试卷。
　　陆游前桌人不错，给俩人扔了张卷子过来，自己与旁边的学生靠近些一起看一张。
　　陆游对着试卷打眼一看。
　　天书。
　　比仙家字还难认。
　　陆游拖着凳子靠得贺祝椿更近些，小声说：“我睡一会儿，你帮我看着点。”
　　贺祝椿手势比了个OK。
　　两个人在角落动作不大，英语老师淡淡瞄了他俩一眼，没理，自顾自将卷子翻了个面继续讲题。
　　陆游心说这学校好像没秦书蘅口中那么可怕。
　　这想法只持续到当节课下课。
　　那时陆游在桌上半睡半醒趴着，一个微胖、将近三十岁的男人敲敲后门，对俩人招了招手。
　　是丁伟，高三一班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
　　“你俩，过来，来。”
　　贺祝椿推醒陆游与他一起过去。
　　丁伟把手机微信群界面摆他俩眼前，屏幕都恨不得贴陆游脸上，歪着脑袋瞪眼问：“你俩上课这是干什么呢？”
　　陆游被贴过来的手机吓得下意识后躲，等眯起眼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一愣。
　　是他刚刚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监控截图。
　　陆游没应付过这种场景，微皱起眉头，还没等说话就被贺祝椿带着往后一步。他嬉皮笑脸解释：“陆同学太累才没忍住眯了一会儿。”
　　“要眯回家眯，这是睡觉的地方吗！”丁伟看表情实在很无语，他对陆游道：“你叫陆昭昭是吧？你俩刚来第一天我不跟你计较，要是有下回，你看我怎么弄你俩的。”
　　陆游眉头皱得更深，他问：“这都有什么规矩。”
　　“这的规矩多了。”丁伟，这个小黑胖子班主任推推眼镜：“这会儿赶着下课你俩抓紧问问其他同学校规，这种明知故犯的违纪，我希望不要还有下次。”
　　“你俩的脸不要再出现在班主任群里，懂？”他再三叮嘱。
　　贺祝椿率先道：“懂，老师您放心。”
　　丁伟盯他俩一眼，终于转身离开。
　　陆游觉得丢人，脸烧得很。他搓搓脸蛋问贺祝椿：“教室里竟然不能睡觉吗？”
　　贺祝椿叹口气，帮陆游整理着睡乱的领口，整理到一半实在没忍住笑出声，他道：“陆大师，你上没上过学啊，上课肯定不允许睡觉啊。”
　　陆游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揉了揉头发：“好多年不上学，没记忆了。”
　　五十分钟一节正课中间夹着个十分钟的小课间。
　　贺祝椿领着陆游出去到楼道挨了顿训，再回来发现满教室寂静无声，只除有几个座位空出来去了厕所，其他人要么守着满桌书本卷子在学习，要么趴在桌子上补觉。
　　他走到一个写写画画的同学桌子旁边，蹲下来扒着人家桌角：“同学你好，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那学生一停笔，显然也是听到刚才楼道内的谈话，问：“是要问校规吗？”
　　“不是。”贺祝椿面上乐呵呵的：“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叫鹿呦。”
　　贺祝椿本以为他们听到这个已死亡的曾经同学名字会做出些类似惊讶或恐怖的表情，却不想这学生只是神情平静“哦”了一声，对他道：“你想问什么？”
　　这次倒是轮到贺祝椿震惊了，他问：“你怎么这么平静。”
　　“那我该是什么反应。”学生一停笔，没什么表情望着他：“她是死了，但对我来说只是个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我对她的死亡表示遗憾，但生死是已经运行数几亿年的自然规律，我想现在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我们已经不需要为死亡的发生感到新奇了。”
　　贺祝椿面容严肃：“你们班的学生都这么——”他措了措辞，道：“高深莫测？”
　　学生无语望着他：“大哥，这里是高三一班，物理科清北班。”
　　“清北班？”陆游站在贺祝椿身后，一直在皱眉：“那除了清北，别的班级叫什么？”
　　同学抬头，本来不怎么耐烦的神情在见到陆游那张脸的瞬间一怔，他甚至语气都缓和好多，回答道：“叫平行班。”
　　贺祝椿哼笑：“还挺会起名。”
　　陆游点点头，接上这次会话的主题：“关于鹿呦，你都知道些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同学说：“我是男的。”
　　陆游被他的回答搞得一头雾水：“我不太明白。”
　　同学就说：“学校严禁男女并行、男女私聊、男女共饭。总之就是一男一女在周围一米没有其他人的地方独处就算违纪。”
　　贺祝椿又乐：“那在你们学校谈恋爱要不要杀头的。”
　　同学视线又转回他脸上，认真回答：“发现一次待学七天，两次待学一个月，三次劝退。”
　　贺祝椿：“……”
　　陆游还想再问，教室最前方紧挨着黑板的广播音响里传来阵急速的铃声。
　　是很古老的那类铜铃铃声。
　　陆游抬头，才发现他们几个说话时，下节课老师早都到了讲台上，身旁围着几个问问题的学生，这会儿上课铃响，同学们纷纷从讲台下来回到座位，一时之间只剩他们两个还在座位之外的地方溜达。
　　教室内安静到落针可闻，老师定定看着他们两个，也不讲课，也不说话。
　　陆游瞬间明白其中意思，拉着贺祝椿匆匆落座。
　　老师这才终于拿起粉笔，在黑板写下两行化学式。
　　这节课连磨带泡地总算熬过去，下课铃声响完，陆游翻着桌上学校整理的化学册子，只觉得脑子昏胀。
　　老师没有拖堂习惯，一挥手，几秒内所有同学拿着饭卡勺子一跑而空，教室只剩几个中午不吃饭的学生和老师还在。
　　老师简单收拾收拾课本，抬头神色不明扫视两人一眼，不说话，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离开了。
　　陆游拍拍脸醒神，看向贺祝椿：“咱们现在要回宿舍吗？”
　　贺祝椿“嗯”了声：“回去收拾咱们东西。”
　　路上哪个地方的学生都非常多。
　　食堂吃饭的，水房打水的，厕所奋斗的，还有在路上拿公共电话一边说话一边抹眼泪的。
　　两人穿过一个个学生身侧回了宿舍。
　　这会儿宿舍大门就已经打开，老大爷在宿管间门口旁边、窗子下面放了个木凳，凳子旁边是个桌子，桌子上有个木板夹夹起来的几张纸，上面记着今天所有请假的学生姓名。
　　大爷此时正吹着茶叶沫，见俩人进门，忙招招手。
　　贺祝椿率先上前：“怎么了叔？”
　　大爷说：“你俩的床单被罩我给你们放到床铺上了，一会儿自己记得铺上，费用你们家长付过了。”
　　贺祝椿应了声：“还有事吗大爷。”
　　大爷摆摆手示意他去罢。
　　才刚下课，宿舍楼里已经挤了不少学生，尤其是水房热闹得紧，各种洗发水、洗衣液的味道飘出来，铺满整条楼道。
　　陆游与贺祝椿进了宿舍才发现宿舍里已经有人提前回来过，现在正站在门边嘟嘟囔囔。
　　陆游偏头过去，才发现他不是自说自话，原来宿舍也配了公共电话，他插上卡正夹着电话听筒在跟家里人聊天。
　　好古老的电话形式了。
　　陆游上次见到这种带线听筒还是十几年前家里接座机的时候。
　　见两个新舍友进门，舍友摆摆手算打过招呼，而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关于两人的铺床等活计，贺祝椿主动包揽，先几步利索爬到上铺拿下两袋崭新的床单被罩，而后将行李箱里秦书蘅早先给准备好的被褥拿出来铺好，这才拆开学校发的统一样式蓝白装备套上，又铺了铺，让被子显得蓬松暄软。
　　等忙活完，贺祝椿去拉陆游的手：“饿不饿，我给你泡面吃。”
　　“泡面？”打电话的男生一回头：“你刚刚是不是说了泡面？”
　　贺祝椿“啊”了声：“给你也泡一桶？”
　　“嘘！”男学生谨慎看了眼门外大爷位置，见大爷依旧悠哉悠哉喝茶，这才回头对贺祝椿道：“低声些！这要被听到了是要杀头的！”
　　贺祝椿满脑袋问号，皱眉问：“泡面也不让吃？”
　　“你们新来的不知道，之前主任三令五申，宿舍内严禁吃东西！”
　　贺祝椿觉得这话听着有意思，笑着道：“我在宿舍吃个泡面，就不信他还能跑过来逮我。”
　　“他是不能，但宿舍可有他的眼线！”男同学一指门外：“宿管大爷，本校唯一灵鼻圣手，传闻上下左右不限方位三公里之内有泡面急速达，人送外号——达哥。”
　　陆游问：“达哥？”
　　贺祝椿笑得不行，他秒懂，解释道：“Dog，达哥。”
　　陆游：“……”
　　贺祝椿笑够了，问：“那宿舍还有什么规矩？”
　　“就是一些很平常的规矩啊。”男孩一一例数：“比如十二点二十五分必须上床，午休铃响后不允许下床、吃水果、说话和睡觉，然后完成一个强制性床上小自习。等十二点四十五分后开始睡觉，这时候才可以自由选择学习或者休息。整个午休期间不允许去厕所，实在忍不住可以找达哥请假，但会有一张小的违纪条。”
　　“哦对了。”他掏了掏衣兜，掏出张皱皱巴巴拿起来看着就已经马上要化作齑粉的纸张递出去：“这是我之前抄的咱们学校作息表，你们可以看看。”
　　这张纸看起来很摇摇欲坠了，用力一抹擦直往下掉末子。
　　贺祝椿谨慎问：“这纸是？”
　　“哦，我用它装了半个月小读。”室友解释说：“小读就是你时刻得带在身上的一张记着知识点的纸，打饭排队或者跑操之前要读背，会有老师检查的。”
　　贺祝椿小心接过去，与陆游凑在一起细细看来：
　　05：45起床
　　05：45-6：00到操场集合
　　06：00-6：30跑早操
　　06：30-7：15到教室早读
　　07：15-7：35早饭
　　07：35-8：00短自习
　　08：00-8：50上午第一节课
　　08：50-9：00下课
　　以此类推上午四节课
　　12：00-12：25午饭
　　12：25-12：45上床开始午间小自习
　　12：45-13：30小自习结束，开始午休
　　13：30起床
　　13：30-13：55到教室
　　14：00-14：50下午第一节课
　　以此类推下午两节课、两节科目自习
　　18：00-18：20晚饭
　　18：20-18：50观看新闻三十分
　　18：50-19：50第一节晚科目自习
　　19：50-20：00下课
　　20：00-20：50第二节晚科目自习
　　20：50-21：00下课
　　21：00-21：50第三节晚公共自习
　　21：50-22：00晚自习结束
　　22：20晚休铃
　　没有一秒是属于学生的个人时间。
　　陆游看得眼前一黑。
　　贺祝椿沉默半晌，点评道：“坐牢都比这轻松。”
　　室友挂了电话，一竖大拇指：“这是实话，兄弟！”


第81章 纸条
　　轻松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与教学楼一模一样的铃声响起一遍时，室友跑到一旁的立柜前摸出个面包悄悄塞到自己怀里向着床位走。
　　这时另外四个室友才回来的差不多，大家都简单收拾收拾回来准备上床。
　　陆游一一看过这群人的脸，突然道：“看你们很面生，不是一班的学生？”
　　其中一个室友坐在下铺道：“我们是七班的，平行班，你们到这个寝室是因为只有我们寝还有床位。”
　　陆游看着门上床位表对了对这几位的名字。
　　说话这位，也是贺祝椿下铺，叫赵开。
　　刚才打电话那位是陆游对面上铺，叫齐来宝。
　　不等陆游再回话，宿舍门被猛得创开，最后一个室友狂奔回来，气都没喘匀就往床上爬。
　　是陆游的下铺。
　　就是下铺这张脸有些熟悉。
　　陆游仔细瞧了瞧，认出来了。
　　“是你。”
　　任乾坤闻言扭着身子回头，也是一愣，大惊道：“是你！”
　　贺祝椿凑过来，脸上表情冷了些：“这不是之前泼狗血那小子嘛。”
　　任乾坤，之前陆游被网暴时半夜爬到二楼泼陆游一身狗血的奇人。
　　贺祝椿这一句话损得任乾坤脸蛋爆红，他搓搓脸，气闷道：“之前的事不提了，是我的错。”
　　“你叫任乾坤？”陆游道：“好名字。”
　　旁边蹲地上勤勤恳恳收拾行李的贺祝椿默默白愣他一眼。
　　任乾坤说：“我爸给我起的。”
　　贺祝椿给各类杂物塞到立柜，又把行李箱合起来推到床底下，正好赶第二趟铃声响起，连忙催着陆游上了床。
　　陆游上床坐端正了打眼看过去，这才发现宿舍几乎每人一个小桌板，这会儿已经支起来在上面趴着写作业。
　　陆游与贺祝椿俩人才到这边，卷子都一张没有，更何况就是有卷子，这俩人里研究生还好说，陆游一个二十八高龄的跳大神从业人士，学的那点知识早都连本带利还给老师，能写出个啥。
　　他正支着脑袋发呆，就听见床铺旁边窸窸窣窣传来阵摩擦声音，转身才发现声音是身侧床缝里传出来的。
　　他摩挲片刻，手从夹缝与褥子的夹隙里掏出张任乾坤递上来的纸条。
　　纸条撑开，上面自己笔画工整：你们怎么到我学校来了？
　　陆游在随身小包摸出支笔写道：查事。
　　纸条一下一上，等陆游再拆开：什么事？
　　陆游写道：鹿呦。
　　这次纸条递到下铺半天没收到回复，他无聊咬着笔帽，转头正与死盯着他的贺祝椿对上视线。
　　陆游眼神询问：？
　　贺祝椿眼神示意：你俩聊什么呢？
　　陆游无声做口型道：鹿呦。
　　话刚比划出来，陆游一顿，忽然背后一凉。
　　下一刻，根本不允许反锁的宿舍门被忽然推开，门板在空中缓慢划出个弧度，门外，一身短款黑色羽绒服的老师双手举着手机对准他们站在门框下，指了下陆游与贺祝椿。
　　“你俩不学习干什么呢？”
　　是今天在宿舍值班负责纪律的某个班主任。
　　陆游道：“我们是新来的转校生，还没作业。”
　　值班班主任在屏幕操作几下后收了手机，扯着嗓子开训：“没作业不会复习吗？本来就是转校过来的，速度能不能适应，课程能不能跟上，成绩能不能合格，会不会拉低班级平均分？空着个脑袋进校门什么也不想就想着聊闲天，你俩是两口子啊天天凑一堆唠？”
　　他声量不小，在寂静无声的楼道里甚至有回声在荡。
　　陆游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当孙子熊过，他又皱紧眉，正思考着如何回应，就见贺祝椿已经笑着开口：“错了老师，我俩不说话了，马上复习。”
　　值班老师人面兽心道：“别跟我嬉皮笑脸的，午休说话记过一次，已经发到班主任群了，有话等着跟你们班主任说吧。”
　　他说完，严肃着一张脸走出门，宿舍门却依旧大咧咧开着不管。
　　是故意的。
　　穿堂风卷着楼道内反复循环的脚步声吹进宿舍，其他几个舍友嘴都不敢张，都趴在小桌上埋头苦写。
　　陆游人还懵着，不可思议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伸长脖子看了眼楼道里宿管和值班老师的位置，向着陆游挪了挪位置安抚性拍他的手背。
　　一张小纸条被贺祝椿从本子上撕下来塞到陆游手心。
　　陆游伸展开了看过去。
　　——别担心，有我在。
　　孤军奋战半辈子的陆大师紧攥着纸条，心中的荒谬感与担忧消散，手心的汗浸透纸条，心中难得生出种“有搭档真好”的感觉。
　　宿舍大门敞着开了段时间，等真正的午休时间到时，值班老师终于大发慈悲过来给他们带上门，随后自己拍拍袖子，出了宿舍回去休息。
　　门才关上一会儿，身后缝隙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贺祝椿几乎瞬间转头看来。
　　陆游轻车熟路摸出任乾坤递来的纸条，伸展开来。
　　任乾坤：鹿呦是不是前阵子死在水里那女生，一班的。我认识她啊，她生前跟我们班一个女学生关系特别好，我见她来过班里后门几次，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从她入手。
　　笔尖在纸面涂写间发出沙沙声响，陆游又将纸条还回去。
　　陆游：谁？
　　纸条再次回来。
　　任乾坤写道：姚苹妮。
　　陆游再睁眼时正赶着起床铃声响起，他套着新发的校服直愣愣坐起——新校服是一件衣身雪白，胸前画着红蓝两道，左上印着校徽的深蓝色袖子衣服。
　　他此刻仍睡眼朦胧着发呆。
　　陆游已经很久没睡这么累过，睡时只觉得整个人身体轻飘飘，魂下一秒就要摆脱身体独自睡过去似的。
　　等一双眼好容易撑开，打眼将全宿舍扫过才发现其他舍友早都整装待发，有几个甚至已经在打铃一瞬间冲出宿舍向着班级狂奔过去。
　　贺祝椿叠好被子往他这边过来，看他模样没忍住笑出声，小声道：“陆同学，你是有多困，大眼睛都给睡成单眼皮了。”
　　陆游不理，仍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整间宿舍最奇怪的却是任乾坤居然也站在床前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他俩。
　　贺祝椿看他时没什么好脸色：“你有什么事？”
　　任乾坤面上焦急：“你俩快点啊，教室门会提前五分钟上锁，到时候进不去门的都得挨批斗。”
　　贺祝椿脸上表情一滞：“你的意思是，学校虽然定了各个到教室的时间点，但我们还得提前五分钟？”
　　任乾坤习以为常点点头。
　　“而且。”他补充道：“被子得叠成豆腐块，床铺要平整，不然宿管大爷会给贴条。”
　　陆游懵着问：“贴条会怎么样？”
　　任乾坤回答道：“贴条会扣班主任工资，班主任被扣了工资就会找你们麻烦。”
　　贺祝椿：“……这种制度下不会有宿管为了多拿钱故意找事贴条吗？”
　　“会啊。”任乾坤依旧习以为常：“那没办法了，只能认栽。”
　　“……”
　　任乾坤帮两人被子折出直角，看了眼手上腕表，脚下急得恨不得蹬双风火轮：“快点快点，还有五分钟！”
　　他年岁正值年壮，宿舍楼到教室不短的路程跑得倒是利索，贺祝椿尚且年轻体力也好，只有陆游，被两个人连拉带推，人连呼带喘，终于分别赶着最后一秒冲进教室。
　　班长淡淡看俩人一眼，反锁了门。
　　下午又是四个小时的天书。
　　陆游听得摇摇欲坠，坠着坠着发现捡笔时居然可以趁机睡一会儿，于是一下午捡了八九十次笔，贺祝椿在旁边看着，几次差点笑出来声。
　　陆游等第四节课终于睡醒，悄悄对贺祝椿说：“又困又饿，这个学校虐待学生。”
　　贺祝椿小声回答：“我这有吃的，你先垫吧垫吧。”
　　陆游向他桌堂里看：“有什么吃的。”
　　贺祝椿笑着将他扯远，变魔术般不知从哪掏出块巧克力剥开了塞给陆游：“吃这个。”
　　陆游就将巧克力塞进嘴里，左右牙抬起来一起嚼，他这时终于长了心眼，知道将胳膊支起来挡住腮帮子。
　　贺祝椿问：“还吃吗？”
　　陆游摇了摇头，边嚼嚼嚼边道：“我们得去找姚苹妮。”
　　贺祝椿问：“姚苹妮是谁？”
　　陆游道：“鹿呦的好朋友。”
　　这节自习隶属数学学科，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化自习为正课讲着数学卷子，墙上广播突然一响。
　　“噔噔噔——”
　　这是广播开启音。
　　“呼呼……”
　　这是年级主任试了试麦。
　　“高三一班最后一排靠桌那俩男生，我看你们半天了，你们要是想聊就回家去聊，听懂没？不想学就滚！”
　　这是辱骂。
　　“噔噔噔——”
　　这是广播结束音。
　　广播归于平静。
　　一场利索而酣畅淋漓的通报批评落下帷幕。
　　台上数学老师皱眉看他俩一眼：“出去。”
　　贺祝椿立刻站起身拽着陆游往教室外走。
　　一直等在楼道里罚上站，陆游深深叹了口气。
　　“班主任会杀了我们。”
　　“不会的。”
　　到了这种时候，俩人竟然还在唠。
　　贺祝椿小声说：“杀人犯法。”
　　陆游又叹气：“要是罚站也犯法就好了。”
　　贺祝椿依旧很乐观：“罚站又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陆游苦着脸看他。
　　贺祝椿说：“还有十分钟下课，咱俩偷偷吃饭去啊？”
　　食堂早晚餐都会做美味营养的鸡蛋饼，但数量有限，陆游与贺祝椿埋伏在食堂附近，等下课铃声一响立刻踩着点跑进窗口，拿饭卡划了四张鸡蛋饼与两碗粥。
　　吃时贺祝椿带着一手的油还在笑：“陆同学别苦着脸了，往好处想想，最起码这里的饼味道还不错。”
　　陆游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吃完了生平最着急的一顿饭，贺祝椿从口袋掏出纸巾递给陆游。
　　“回教室吧，别一会儿又迟到。”
　　好消息，这次确实没迟到。
　　当遵规守纪的陆同学与贺同学踏进教室，打眼就见着座位上坐了个小黑胖子正对俩人招手。
　　面上神情的话，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你俩跟我出来，来。”
　　于是楼道里出现了与上午如出一辙的情景。
　　丁伟本来就不白的脸色此时更加黑沉，他几乎压着声音在嘶吼，厉声质问：“你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一天的违纪赶上别的学生一个月数了！”
　　贺祝椿正要积极认错争取宽大处理，却见陆游首先上前一步，道：“那就把我们转到平行班吧。”
　　丁伟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陆游认真道：“我们想去高三七班。”
　　丁伟深深看他一眼，急匆匆丢下句“等着吧”，而后迅速转身离去。
　　陆游疲惫闭了闭眼，牵着贺祝椿坐回座位。
　　此时多媒体黑板上正在放映班长提前在年级主任电脑上拷贝好的新闻三十分。
　　贺祝椿不长记性，依旧凑近陆游，道：“为什么要去平行班，这不才是鹿呦的班级吗？”
　　陆游垂眸小声回答：“鹿呦在高三七班有个好朋友，我想从她身上入手。”
　　讲完规划，来不及再深思布局，压抑一天的悲伤不仅重上心头。望着多媒体屏幕，陆游最后深叹一口气，感慨说：
　　“贺祝椿，这学校的规章制度真是比鬼还难缠的东西。”


第82章 电话
　　浅绿色卡片上覆盖着银灰色涂层，陆游将涂层抠掉，露出下面一长串卡号出来。
　　是201一卡通的电话卡。
　　贺祝椿将墙上电话的手持听筒拿起来放到陆游耳边，眼见着陆游按出个201，拨一个卡号一个井号，又将卡号旁边的密码输进去，跟一个井号，这才终于在兜里掏出记好的秦书蘅电话号码拨出去，最后按一个井号。
　　听筒内安静片刻，简单等了两声，秦书蘅几乎是电话一响立刻就接起来：
　　“喂？”
　　陆游道：“书蘅。”
　　“师父！”听筒内，秦书蘅语气激动：“你俩去学校感觉怎么样？”
　　陆游沉默两秒，委婉说：“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秦书蘅紧张起来：“是被老师同学欺负了吗？需不需要我做点什么，还是给你们送点什么东西？”
　　贺祝椿在一旁哼笑道：“欺负倒不至于，就是我们今天违纪几次，被通报批评了。”
　　“人之常情。”秦书蘅那边传来走动的声音：“在这种学校违纪就跟吃饭睡觉一样轻松，你们不要放在心上——对了师父，你俩在那边吃得惯吗？能不能睡好？”
　　陆游又开始叹气：“吃不饱，睡不好。”
　　秦书蘅：“我给你们带的那些东西不够吃吗？”
　　贺祝椿答：“这地方泡面都算是违禁品。”
　　秦书蘅震惊骂说：“该天打雷劈的地方。”
　　陆游听他扯了几句，话归正题：“靳金今天有没有找过你，李秉钧的事情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我想起来。”秦书蘅大概是在整理表文纸，那边传来纸张哗啦哗啦的响声：“靳金今天来店里找你，我告诉他你去念高中了，他特别震惊问我怎么回事，我没跟他细说，靳金还问你去哪上的高中，我也没告诉他。”
　　陆游“嗯”了声。
　　秦书蘅就继续道：“李秉钧那边，靳金说判决书可算下来了，过阵子他们那边的道士负责往地府打表告状，他还说李秉钧这个情节有点严重，不用等活着死着再报应这一说，到时候下面会直接派人给他弄下去判罚。”
　　“啊？”贺祝椿凑过来问：“那我研究生怎么办？”
　　秦书蘅说：“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个得按你们学校那边的方案走，不过李秉钧估计在阳间看来只是猝死而已，学校大概率会给你们分派到其他导师那。”
　　自进了农历冬月，气温一天天下来愈发得冷，贺祝椿帮陆游举着话筒，陆游就将双手缩进校服袖子里取暖。
　　那头秦书蘅恰如一位孩子第一次离家的母亲，喋喋不休嘱咐：“师父你在学校里一定照顾好自己啊！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我马上给你送去。”
　　陆游无奈笑道：“我们都不在一个省，太费力了。”
　　“那算什么的。”秦书蘅假哭着表忠心：“在我这，师父的事大过天！”
　　贺祝椿站在一旁听着，忽觉得肩膀处被谁轻点了点。
　　回头，一个带着帽子口罩将自己捂严实的女学生问：“同学，你们还有多久打完？”
　　贺祝椿还是生平第一次打电话被人催，下意识看向陆游陆游，陆游也看向他，正巧两人视线对在一起。
　　陆游就说：“没什么重要的事先挂了，还有学生要用电话。”
　　撂了话筒，两人正要往宿舍走，女学生掏出自己的电话卡对他们忙点着头道谢：“谢谢谢谢！”
　　陆游回以点头：“没事的。”
　　等回到宿舍，抬脸正对上迎面一个舍友同情的目光。
　　贺祝椿问：“怎么了？”
　　齐来宝说：“有你俩的条。”
　　“我俩的？”贺祝椿不可思议道：“条在哪呢？”
　　“应该是给你们放床上了。”
　　一张尚且没有手心大的纸条，上方填着104的宿舍号，往下是被用圆珠笔潦草写着的两行字：
　　南一上铺被褥不整
　　南二上铺被子没叠成豆腐块
　　齐来宝早都看过纸条内容，这时还走过来特地安慰他们：“别难过，我们宿舍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扣过分，这是达哥看你俩新来的，故意找事冲业绩，不怪你俩。”
　　陆游抬头看向自己的床铺：“我走时明明折了角……”
　　床上被子的角却是塌陷下来的。
　　齐来宝过去摸了摸他被子，告诉说：“你这被子太软，折角不行的，折角要用硬被子。”
　　陆游再次叹气。
　　贺祝椿问他：“你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这么短的时间还能叠好被子，怎么做到的？”
　　“其实我们根本不叠被子。”齐来宝几步到了立柜前面拿钥匙打开柜门上的锁：“我有两个被子，一个用来盖，一个用来看。”
　　柜子里，一个看着就软和的被子被强塞在里面，此刻随着柜门打开，已经开始往柜子外面伸展掉落。
　　齐来宝就将这被子抱在怀里往床上放。
　　贺祝椿对陆游道：“失策了，这地方远比秦书蘅想象中的复杂。”
　　陆游翻来覆去看条时正赶着任乾坤进门，他一言不发坐回床上，对着陆游勾勾手。
　　陆游要过去，却被贺祝椿拉了把。
　　陆游回头疑惑看过去。却见这人越过他率先坐在任乾坤身边，这才拍了拍身侧位置，示意他一起过来。
　　任乾坤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不满道：“我又没叫你。”
　　贺祝椿头也不回道：“叫陆昭昭就是叫我。”
　　任乾坤小声抱怨：“跟屁虫。”
　　陆游坐到贺祝椿身边，问：“怎么了？”
　　任乾坤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道：“你今天中午找我问鹿呦的事，对不对？”
　　陆游：“对。”
　　任乾坤道：“今天晚饭我没吃，去其他班找了个人专门打听她的事，还真打听出来一些——据传闻，鹿呦在死前与姚苹妮在操场旁边那厕所见过最后一面，那边厕所偏，去得人也少，但恰巧当天我朋友在那。”
　　他压低声音：“我朋友说当时两个人在厕所外面爆发了很剧烈的争吵，争吵的内容因为时间太急他没来得及细说，只知道那次她们不欢而散后，第二天正赶上一月一轮的放假，再之后就是鹿呦失踪，返校时只剩姚苹妮自己来上学，可不久后她也病倒请假回了家，到现在还没返校。”
　　陆游听到关键信息，皱眉问：“姚苹妮现在不在学校？”
　　“不在。”任乾坤回答：“她已经请了快一周的假。”
　　贺祝椿转头，却问了另个与这件事并不相关的问题，他道：“你们整个年级联系密切吗？”
　　任乾坤问他：“什么情况算是联系密切？”
　　贺祝椿想了想：“就是有点八卦流通迅速，一点事今天发生明天全年级都能知道。”
　　“不。”任乾坤说：“有点事这节课发生，有两个课间全年级基本就都知道了。”
　　贺祝椿对这些学生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了：“这么迅速？”
　　“因为娱乐活动太贫瘠。”任乾坤说到这自己都忍不住笑：“所以学校里发生点什么事对我们无异于特/朗/普竞选美国总统对世界的影响。”
　　任乾坤还道：“而且你俩转到这边的事现在全校也都知道了。”
　　“传的什么？”
　　“传说学校来了俩神颜转校生，就是长得有点着急。”
　　陆游神情无奈，他甚至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我比你们都快大一轮了。”
　　“他们又不知道。”任乾坤没忍住笑：“他们就传你俩可能是长得显老，不过别担心，这谣言明天就能被制止，等跟老师主任关系好的那批学生打听明白，很快真相就能被澄清。”
　　他们就讲几句话的功夫，休息铃打上两遍，宿舍里几乎瞬间被断了电，整个宿舍楼陷入一片漆黑。
　　楼道里，另一个值班班主任打着手电筒来回走着招呼：“都上床睡觉了！不要再在床下活动！”
　　陆游与贺祝椿只得迅速爬着梯子上床，倒开被子准备睡觉。
　　他们头对着头，贺祝椿悄悄伸手去勾陆游的手指：“晚安。”
　　陆游说：“还没刷牙。”
　　“明天我们一定刷了牙再说话。”
　　话音还没落地，一缕刺眼的手电筒灯光顺着门上透明窗正打在两人脸上，值班老师进门走到他们旁边，提醒道：“睡觉不能头对头。”
　　贺祝椿：“？”
　　他坐起身：“不头对头怎么睡？”
　　值班老师说：“头对脚，脚对脚，你们自己挑。”
　　贺祝椿这回真要生气：“为什么？”
　　值班老师手电筒一歪，光线直接怼在他脸上，照得贺祝椿眼睛睁也睁不开。他冷漠道：“头对头会说话，觉得我没看到？你们俩刚刚就在那聊，而且你看别的学生哪有头对头睡的，怎么就你俩搞特殊？”
　　他到这仍不尽兴，还要再说，手电筒却被一股力道推到一边，转头就见陆游面无表情看着他：“手电筒直射眼睛会造成眼前发白发花和光斑残影，也会让眼睛出现刺痛流泪视力下降和聚光等问题，严重一些的甚至会造成视网膜损伤或黄斑水肿，甚至永久性视力下降。”
　　陆游语气冷淡着质问：“您这样对学生，出现问题能承担得起吗？”
　　值班老师一时无言，狠狠瞪着他，余光望着捂起眼睛一言不发的贺祝椿，没说话。
　　直到身后又传来阵脚步声，宿管大爷走进门来，问怎么了。
　　值班老师告状似的将前因后果说个遍。
　　“挺大小伙子哪这么娇气。”宿管大爷明显不可能站在学生这边，随口安慰几句转身带着老师走出去。
　　头对头的事今晚才算不了了之。
　　等宿舍关了门，陆游担心地还要去看贺祝椿情况，却见他缩回手，蔫坏一笑。
　　陆游松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贺祝椿引用宿管大爷的话：“挺大小伙子没这么娇气。”
　　他又去勾陆游的手指，小声道：“睡觉吧。”
　　“嗯。”
　　陆游困得厉害，良好的睡眠质量让他沾枕头立刻沉沉睡过去，倒是贺祝椿躺在那，直觉得怀里空落落的，不习惯。
　　一日煎熬的背后是新的一日煎熬。
　　凌晨五点多起床铃声还没响时，陆游已经被任乾坤推着晃悠醒。
　　他抱着盆站在床边：“快醒醒，一会儿没时间洗漱了。”
　　陆游只能撑着眼皮坐起来：“好。”
　　叠好被下梯子往外走，陆游脚刚抬起又被任乾坤拽住：“现在外面没声音，应该是宿管大爷在查提前起床的，不能动，等会儿外面有动静了再动。”
　　陆游满脑袋问号：“这学校还不让提前起床？”
　　任乾坤道：“有人会提前在盆里打上水，早上起来在宿舍就洗完脸刷完牙。”
　　陆游无法，转身又去推贺祝椿，他睡觉轻，两人说话那会儿早都醒过来。
　　等确定这次被褥准备的确再没问题，门外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不等几人反应，下一刻，大门被另个舍友猛然掀开，楼道几乎瞬间围满学生，丧尸围城般的景象之后，水房霎时成了个过期胀满的罐头，下一刻学生就要像罐头里坏掉的豆子被挤着爆出来。
　　陆游抱着水盆站在水房外，忍了忍，再忍了忍，终于忍无可忍，欲哭无泪对贺祝椿道：
　　“贺祝椿，我好像有点想回家。”


　　鱼席湍堆
第83章 鬼语
　　连跑带喘着到了操场找到队伍，贺祝椿与陆游俩人来得晚，自觉往最后一排站。
　　贺祝椿回头，将陆游嘴角没擦干净的一点牙膏沫子撇了，道：“又要跑步，刚才歇下来。”
　　陆游厌烦地闭上眼：“这学校是想要我的命。”
　　此刻天还黑着，月亮悬在半空，还没有一丝要天明的意思。丁伟套了个臃肿的黑色羽绒服漫步过来，小黑胖子今早一身黑融于夜色，不使劲看都不容易看出那块还有个人。
　　他溜达着到陆游身边，扯扯袖子，道：“你，别跑了，去操场上站操。”
　　陆游还没说话，倒是贺祝椿先问：“我呢？”
　　丁伟手揣在兜里看着他：“你也有病？”
　　贺祝椿：“什么病？”
　　丁伟说：“人陆昭昭家长给我发了他在三甲医院的病历，证明他不能剧烈运动，这才去站操，你哪有问题啊？”
　　贺祝椿秒懂，这八成又是秦书蘅心疼他师父给不知从哪办的个假证明。
　　贺祝椿问：“都什么病能站操，我现得一个。”
　　丁伟说：“脑子有病。”
　　陆游回身拍拍同伴肩膀，苦了一整天的脸终于露出个笑来，而后慢悠悠向着操场上站得一溜人走过去。
　　贺祝椿一路目送，丁伟又跩他一眼，不满道：“拿出小读来背，看什么呢？空着手等主任拎你？”
　　贺祝椿就掏掏兜，从兜里拿出节卫生纸，学着别的学生举到头顶高度。
　　丁伟气得指指他：“等着挨熊吧你。”
　　也幸亏贺祝椿旁边站的是个心地善良的男高中生，他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大把混着卫生纸的掉渣小读，胳膊肘往旁边戳了戳。
　　贺祝椿回头，顺着他意思捡了张干净点握手里，然后道谢。
　　“不客气。”旁边男同学说：“不用还我，你拿着用就行。”
　　一时之间操场只剩学生朗声读背的动静，贺祝椿将小读翻来覆去看过几遍，主席台上大喇叭终于放起段音乐，音乐响起一瞬间所有学生一齐将小读收进口袋，随后双手夹在胸部两侧，身侧体委一吹口哨。
　　咻——
　　所有学生抬腿起步，整个班如同一个人似的，一颠一落整齐跑起操来，脚下步子随着口哨声扬起又放下。
　　体委吹几声哨子，就要拿嗓子喊几声一二一，随后一起调子，还要喊口号。
　　“一班一班，奋勇争先；团结拼搏，勇往直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贺祝椿一不知道口号，二跟不上脚步，只能小心观察四周，生怕踩了前面人的脚。也幸好是在最后一排，不用担心后面踩自己的脚。不然前后夹击，这操就很难跑体面。
　　再看另一边，陆游混进站操队伍后侧，不论是跑操站操，全部遵循女前男后的规则。
　　一群人里，陆游来得早些，位置正巧在男女分割线上，他也学着其他人掏出张纸巾假装小读。
　　等他正边藏着小读边躲老师时，身前俩女生那块却飘来个熟悉名字。
　　“姚苹妮回来了。”
　　陆游精神一振，立刻仔细去听。
　　左侧的是个短头发女生，右侧那个扎了麻花辫搭在身侧。
　　麻花辫举着本英语书挡住脸，对短头发道：“姚苹妮你不知道？就是那位没了之后在教室发病然后高烧不退被打120送走那个。”
　　短头发语气貌似很震惊：“姚苹妮不是自己请假走的吗？”
　　麻花辫：“那是学校怕我们乱传编的，其实当时人在教室里都抽搐了，听说眼白都翻出来，吓人得很。”
　　短头发说：“可我七班的朋友不知道这事啊。”
　　“啧。”麻花辫又与短头发凑近些：“谁说她是在自己教室里发病的。”
　　短头发追问：“什么意思？”
　　“她是在鹿呦教室里晕过去的。”
　　“高三一班？”
　　“嗯呗。”麻花辫表情生动：“听说当时那情景跟鬼上身一样，她嘴里一直絮絮叨叨什么，一班班主任都吓成孙子了，给人扛起来就往校外拉，救护车都没进来校门，半路让一班班主任用电车堵住了塞上去的。”
　　“天呐，好诡异。”短头发又问：“那当时在一班，她絮絮叨叨说了什么，我好奇。”
　　“不像人话。”麻花辫女生说到这，音量小下去些：“听他们一班的讲，那话不像是人话，像是，像是……”
　　麻花辫顿了下，终于说：“像是把话含在嗓子口嘟噜出来的，那声又低又沉，还挺吓人。”
　　短头发听到这脸上表情有些害怕：“不会真是让那位给上身了吧？”
　　“那位？你说鹿呦？这也说不准。”麻花辫说：“不过听说这个姚苹妮好像一直不怎么正常。”
　　短发女生：“啊？”
　　麻花辫说：“她能看见鬼！”
　　“鬼？”短头发搓搓胳膊：“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那谁知道呢。”
　　麻花辫歇了会儿，又说：“其实我跟姚苹妮以前是初中同学，她在初中学校还犯过几回病，经常好端端突然大叫一声，说什么有怪物在看她，但那时候大家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也不怎么信，又觉得她神叨叨的，自觉离她很远。”
　　“可是，也不对吧。”短发女生脸上神情愈发害怕了，她悄声说：“要是鹿呦与姚苹妮是好朋友的话，为什么鹿呦死后会来闹她呢？”
　　“说起这个，你知道咱们学校都在传什么吗？”
　　见短发女生摇了摇头，麻花辫继续说：“学校都在传，其实鹿呦的死跟姚苹妮脱不了干系。”
　　短发女生神情震惊：“啊？”
　　“嗯呗。”麻花辫道：“你还不知道吧，鹿呦她妈捞到女儿尸体后，咬死说她女儿是被人害死的，一定要警察调取学校监控仔细调查，还说一定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难不成真是……”短发女生说到一半突然闭嘴，举高小读出声念起来。
　　陆游听得入神，见俩女生一停，这时才发现原来主任正溜达到这边，也连忙将纸巾攥在手心假装小读看。
　　索性姜成磊没有一个个细查，只横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他钱似的，从队头溜达到队尾，又站到队伍折中位置三米开外骂起来：
　　“学习学习不行，跑操跑操不行，平时吃饭我看你们一个个比谁跑得都快，一说跑操这疼那疼没好地方了，你们怎么就那么金贵？这么金贵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配上你们那命。我就看看你们这群人最后能考出个什么东西来。”
　　姜成磊就在那一边晃动胳膊一边唾沫横飞地骂，骂到跑操结束，最后一个班级都跑出操场，才大发慈悲一摆手：“都回班吧。”
　　站操的要比跑操的学生回班级晚一些。陆游从后门往里走，一进教室只觉得热浪扑面。
　　都是十七八的大姑娘小伙子，年轻气盛得很，这会儿跑完操再回教室一闷，这间小却密度大的屋子好似成了蒸笼，有些格外体热的，甚至将冬衣脱下来，只穿件薄薄的夏季短袖。
　　这一个班级集体都是站着的，高高举着课本在背古文。
　　今早的科目自习隶属语文。
　　陆游回到座位，与贺祝椿站在一起。
　　贺祝椿说：“我也要想办法弄张病例。”
　　陆游没应，只是道：“我刚在队伍里听到些关于姚苹妮的事。”
　　“姚苹妮？”贺祝椿反应了下：“是鹿呦那个好朋友。”
　　“对。”陆游找出语文课本，翻到黑板上要求背诵的那一页：“姚苹妮身上有问题。”
　　他将站操时听那两个女生讲述的事情简单概括着说了下。
　　贺祝椿找到个关键点，问：“她们说的，姚苹妮口中不像是人话的语言，是什么？”
　　贺祝椿对这方面的事情了解不多，关于非人语言也只是知道上方语。
　　陆游回答说：“她们那个描述，很像鬼语。”
　　“鬼语？”
　　“嗯。”
　　贺祝椿问：“鬼不都是人死来的，怎么还有鬼语？”
　　陆游垂眸道：“有，就是少。”
　　贺祝椿举高课本：“什么样的鬼会说鬼语。”
　　“天生的鬼。”陆游答。
　　“天生的鬼？”
　　“转世投胎有六道，分为三善道和三恶道。三善道又分为人道、阿修罗道和天道。三恶道即为地狱道、饿鬼道和畜生道。饿鬼道中的鬼，就可以认为是天生的鬼。”
　　贺祝椿问：“那鹿呦也不属于这类情况吧，她是死后才成的鬼。”
　　“可如果上下联系着看，姚苹妮初中时就时常做出些古怪行为，到了高中好端端的又吐露鬼语，如果一切属实，那这个人估计有问题。”陆游望着课本上排列的字体捋清自己的思路：
　　“想要弄清她身上的事，我们一定要转到七班。”
　　贺祝椿向来对陆游的想法没有异议，他只是问：“需要我动手吗？催一催丁伟的速度。”
　　陆游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有办法？”
　　“我可以想办法。”贺祝椿道：“如果你需要。”
　　陆游便笑道：“何必麻烦你呢，直接找雇主不是更方便。”
　　“鹿海？”
　　陆游就在随身小包中摸出个记着串数字的纸条来：“一会儿早饭我不吃，去打个电话。”
　　贺祝椿有些不放心：“你能抢到电话吗？”
　　“……”
　　似乎是回想起昨晚上贺祝椿好容易抢到电话的情景，陆游于是又将纸条放回包里：“还是吃饭吧，等上午课间我再去，电话好抢一点。”
　　全班又站着呜啦啦读了会儿，语文老师进来拍拍手：“都坐下吧。”
　　于是全班学生又都坐下开始读背。
　　一直到这时，那几个体热的学生才终于觉出些冷，将冬季外套重新套在身上。
　　陆游与贺祝椿打发着时间熬到下课，铃声一响，贺祝椿攥起饭卡立刻冲出教室。
　　铜铃的声音似乎成了唤醒校园的魔咒，只眨眼功夫，方才沉寂的校园里瞬间挤满各年级的学生，每个学生都迈大步狂奔，或向着食堂跑饭，或去抢公用电话，或到厕所占位置。
　　姜成磊站在人群中央用力喊：“跑快点！你节省下来一分钟，就比其他人多一分钟的学习时间，等到了考场，这一分钟就是你超越其他人的底气！”
　　陆游则拿着俩人的水杯挤着人群先去打了杯热水，这才快步下楼向着食堂走。
　　等他到时，贺祝椿早都打好饭坐在昨晚的位置等他。
　　“今天有肉饼。”贺祝椿将装着肉饼的碗向他那边挪了挪，自己又开始剥鸡蛋：“一共都没做几个，幸好我抢到了。”
　　陆游回身看着窗口好长的队伍，队伍中每个人又捧起小读，似真似假着在读或与同伴聊天。
　　值班老师四处晃悠着，检查有没有违纪行为。
　　“我不吃鸡蛋。”陆游咬了口肉饼，将贺祝椿递过来的蛋推开。
　　贺祝椿就将鸡蛋塞回自己嘴里：“挑食。”
　　陆游告诉他：“你别把我当你孩子养。”
　　贺祝椿斜眼看过去：“我怎么把你当我孩子养了。”
　　“就很怪。”陆游抽出纸巾擦擦手：“这种感觉很怪。”
　　贺祝椿乐了：“你挑食，体力还不好，确实像个孩子。”
　　陆游埋头吃饭不理。
　　贺祝椿于是笑容更大，他这头笑得正高兴，身侧却骤然多出个人影，转身抬头望去，就见姜成磊一张臭脸睨向他，扯嗓子骂道：
　　“你俩过日子呢？放着饭不吃你一直看他干什么，他是你对象啊？”
　　贺祝椿：“……”


第84章 换班
　　鹿海效率很快，陆游上午第一节下课打得电话，丁伟第二节课间就把两个人叫到楼道里来。
　　丁伟双手抱胸看着他俩：“你俩真要转到七班去啊？”
　　陆游：“嗯。”
　　“你们家长知道吗？”
　　陆游：“知道。”
　　丁伟不可思议问：“他们没说什么？”
　　陆游：“没有。”
　　丁伟在楼道来回踱步，又急匆匆走回来，问：“为什么想从一班调到七班？跟不上这的进度还是什么？”
　　陆游甚至都懒得编借口糊弄他，直接道：“不想在这呆。”
　　“小子，你是不是傻哎？”丁伟大为不解，他不带任何贬毁含义纯粹关心着道：“这可是清北班，你知道多少学生挤破脑袋都想进来吗？你俩直接落到这班上有多不容易，现在一句不想呆就要调走，你是不是傻哎？”
　　一旁的贺祝椿遵从本心接了句：“那谁想过来就让他们过来呗，反正我俩是要走的。”
　　闻言，丁伟憋闷看向他。这一眼看得有些长，小黑胖子似乎是想借着这一眼透彻分析出贺祝椿的大脑构造，只是他这略逊于X光的视力实在道行不够，怕是盯到地老天荒也无济于事。
　　与他俩人交谈到最后，丁伟妥协着一摆手：“说什么也都是晚，转班手续已经办下来了，你俩收拾收拾，下个课间直接过去吧。”
　　“不用下个课间了。”陆游笑着道：“丁老师，我们现在就搬。”
　　课间一共十分钟，五分钟用来跟丁伟扯皮，另外五分钟，陆游与贺祝椿带着自己仅有的几本书和随手小包往高三七班赶。
　　望着两个人急匆匆要出教室后门的身影，丁伟最后奉劝道：“七班不只是平行班，那是被整个年级放弃的班级，里面全是些捣蛋违纪的学生，你们去了那，高考就完了。”
　　陆游站在门框下，闻言动作一怔，回身看过去，却在班级窗户那看到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速度太快了，陆游根本没看清。
　　他还想再细看，贺祝椿却只当他被丁伟的话影响，把人往身前一扒拉：“不麻烦丁老师费心。”
　　高三七班在教学楼的另一端，下楼的话十来米开外就是食堂。
　　陆游进门，果然见到最后一排有新搬来的两张桌椅，立刻与贺祝椿一起安顿下来。
　　贺祝椿收拾好课本文具，转身看陆游：“我们第一步要做什么。”
　　陆游一时没答，视线只一动不动定定落在班级某个角落。贺祝椿顺着他视线望过去。
　　是坐在教室第一排挨着墙面座位处的一个女学生。
　　那学生刘海厚重，浓眉大眼，第一眼看去时就会让人觉得她会是个很可靠的女人，只是依照周身气质来说，这份可靠里大概还掺杂着一份阴郁。
　　贺祝椿细细看着，瞬间理解了陆游的意思，他凑近小声问：“姚苹妮？”
　　陆游说：“大概就是了。”
　　“看着是个很成熟的女生。”
　　贺祝椿点点头，突然道：“不过她家境不会很好。”
　　陆游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颔首低眉，自卑自尊。你看啊，她抽屉里几乎挤满了各种课外书和习题，说明她平时大概是个学习做题很努力的学生，但她的身上却没有一点自信的味道，这说明她大概学习成绩不会太好。”
　　贺祝椿拧开保温杯润了口水：“而这个学生本人，平时待人接物一定不怎么样，那种无法掩饰的自卑感已经将她腌入味，而从举手投足间的气质看来，她的家庭几乎没对她进行过良好的社交教育，所以她从小生活环境不出意外也是很差。”
　　“而且，她身上也已经体现出自己对当下环境的应对措施——摆烂。”
　　陆游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
　　贺祝椿笑道：“我们打量着谈论她这么久，依正常人的反应能力怎么可能没察觉，但她却从始至终面无表情耷眉落眼，说明这个学生一点不在乎背后的这些指指点点，处于一种已经完全放弃校内社交的状态。”
　　陆游低下头，不置可否。
　　“不信啊？”贺祝椿狗皮膏药似的又黏上来：“不信，一会儿下课再找个熟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陆游道：“信。”
　　贺祝椿回：“信也得问。”
　　“她啊？”任乾坤趁下课又过来，半个身子压在贺祝椿桌子上，胳膊撇到背上去指刚才女学生的方向：“她就是姚苹妮，家境不太好，但是学习特别努力，老班天天夸她要我们跟她学习。”
　　贺祝椿面上得意些，问：“那她学习成绩呢？”
　　“不太好。”任乾坤一瘪嘴，声音压低些：“明明那么努力，背点什么知识都非常刻苦，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考不高分，也可能没找到窍门。”
　　贺祝椿向陆游投过去一个“看吧”的眼神。
　　任乾坤似有所感，问贺祝椿：“你都猜到了？”
　　贺祝椿答：“猜到了。”
　　不料任乾坤却一瞪眼，道：“刚来这边就抓着人学生猜成绩猜家庭，很没有礼貌。”
　　贺祝椿一嘬牙龈：“你懂什么，这叫人物画像，将她分析透彻了，之后查到对应线索时才更好用得上。”
　　任乾坤说：“就你词多。”
　　“不过，”任乾坤又道：“你们赶得也算巧，下午那节体育课，有两个女生打算搞点事。”
　　陆游抬头看他：“什么事？”
　　“笔仙，听过吗？”任乾坤说：“可能是因为鹿呦与姚苹妮的特殊关系，最近我们班不少人都在讨论鹿呦的死因。上午我听到有两个女生商量，说要玩笔仙将鹿呦请过来亲自问一问。”
　　“她们胆子倒是大。”
　　陆游神情迟疑：“我有心思加入，可我是男的……”
　　“体育课没事。”任乾坤掰着手指头玩：“我们这边的体育课跑完两圈后可以自由活动，就在主席台下面，紧挨着操场的位置，有一块见不到光的角落，她们打算在那玩，那位置很好的，只要老师不刻意找就找不到。”
　　“好啊。”陆游垂眸思索片刻，道：“那第一个线索，就交给笔仙来说吧。”
　　心中有事后其余时间好像就总走得格外慢长，熬过午休与其余课程，当陆游站在操场等他们跑过两圈，终于等到体育老师的一句“解散！”
　　任乾坤掩在人群里找了他一会儿，目光一定，随即使了个眼色。
　　陆游顺着看去，果然见一对女生互相挽着手，避开老师视线动作灵活地向主席台下藏。
　　贺祝椿几步过来牵住他的手，言简意赅道：“走。”
　　等去到老师视野盲区，另两个女生——一个低马尾与一个蘑菇头站在墙边。蘑菇头在外套里掏了掏，掏出个本子垫在地上，又掏出张十六开大小的纸来，伸展开放在本子表面。
　　陆游将纸上内容一一扫过。
　　——其上内容还算完备，纸横向着放，最上侧分开写唐、宋、元、明、清五个字，中层左侧竖着上下写男、女；右侧竖着上下写是、否。最下侧自上而下写着0到9十个数字，与A到Z二十六个字母。
　　马尾女生道：“有四个人玩的话，按照规则，两人握笔，两人围观。握笔两人要面对面坐，手指交叉握住笔，笔尖点在中央，就由两个男生负责。我俩围观，坐在左右两侧，负责念词和看纸，等笔仙来了，四个人轮流问问题，明白了吗？”
　　见其余三人皆点头，马尾女生点点头，期待道：“那开始吧！”
　　于是陆游与贺祝椿共同将手握在笔上，手臂悬空，笔尖点在纸的中心。
　　另外两个女生低声道：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今生，你是我的前世，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今生，你是我的前世，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今生，你是我的前世，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一句话念到第三遍，女学生的声音犹还响在耳畔，陆游却觉得身上一凉，抬头，正见贺祝椿同样看过来，眼神肃穆。
　　来了。
　　笔尖在纸上开始缓慢移动，明明两个人手上都没用力，笔尖却好像要划破纸张，恨不得刺到下面本子最后一页。
　　两个女生声音一停，似乎没想到竟然真可以成功请来笔仙，惊喜地互相看了一眼。蘑菇头轻声道：“笔仙笔仙，是你来了吗？”
　　笔尖轻移，缓缓落在纸上的“是”字。
　　女生们的神情更加激动。
　　低马尾女生催促同伴：“快问问题！”
　　“谁先问？”
　　“你来吧。”低马尾指了指贺祝椿。
　　贺祝椿没玩过这游戏，问：“我该问什么样的问题？”
　　低马尾提议说：“要不然就我先来。”
　　“行啊。”
　　低马尾兴奋搓了搓手，问：“笔仙笔仙，我下次考试可以进班级前十名吗？”
　　一股无形的力量带动笔尖游走，又是几个圈画下去，最后稳稳停在了“是”。
　　低马尾高兴地看向贺祝椿：“你来。”
　　贺祝椿想了想，问：“笔仙笔仙，我三十岁之前能结上婚吗？”
　　笔尖转悠几圈，最后再次稳稳落在了“是”。
　　到了蘑菇头，她低声道：“笔仙笔仙，我以后能考上一本吗？”
　　笔尖依旧转动片刻。
　　笔仙：否。
　　蘑菇头脸上表情落下来，看向陆游：“你来。”
　　陆游视线稳稳落在笔头那只发胀腐烂的手上，沉声问：“笔仙笔仙，你是鹿呦吗？”
　　笔尖安静几秒，就在几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在笔上时，笔尖又瞬间滑动，最后缓缓落在了“是”。
　　陆游抬眼，看着蹲在贺祝椿与低马尾中间、已经呈现巨人观的女孩，他略显不忍地寸寸看过她的死状，却在看向某处时视线一顿，抿抿唇没多说。
　　既然陆游已经率先打开关于笔仙身份问题的头，低马尾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她吞了吞口水，问：“笔仙笔仙，你生前有特别痛恨的人吗？”
　　笔尖飞速滑动。
　　笔仙：是。
　　贺祝椿问：“笔仙笔仙，你生前是否看到过恐怖的东西。”
　　笔仙：是。
　　蘑菇头问：“笔仙笔仙，你是否痛恨姚苹妮？”
　　笔尖停的时间更久了些，随后转起圈。
　　笔仙：否。
　　“笔仙笔仙。”
　　第二次轮到陆游，他再也没看鹿呦一眼，只是问：
　　“你是否有口不能言，有冤不能申，有状不得诉，有情不得全。”
　　四短句落地，笔尖瞬间好似发了疯，一圈圈疯狂转动起来，转过几个来回依旧不见有停的趋势。就在两个女生害怕地要后退时，笔却蓦地一停，笔尖直挺挺落在答案上，力道深重，似要狠狠扎透几页纸张。
　　笔仙：是。


第85章 笔仙
　　有口不能言，有冤不能申，有状不得诉，有情不得全。
　　这四句话中的信息量太大，另外三人皆神色不明着闭紧嘴。
　　紧接着又来到了低马尾的轮次。
　　她好像因为刚才笔仙的反应有些不安，兀自沉默了会儿，终于还是顺着本先准备好的问题问道：
　　“笔仙笔仙，这个学校有你喜欢的人吗？”
　　笔尖滑动，暂停。
　　笔仙：是。
　　下个到贺祝椿，他却没有再接着上个问题问下去，而是道：
　　“笔仙，为什么是有口不能言？”
　　很奇怪的，这个问题落下去，笔尖却始终在纸的中心缓慢画着圈，却再没动过位置。
　　又安静等了会儿，见笔尖始终转不出个所以然来，低马尾说：“这是问到了笔仙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到下一个轮次吧。”
　　下一个该轮到蘑菇头。
　　蘑菇头定定看着纸面，问出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笔仙笔仙，你见过……那个东西吗？”
　　那个东西？
　　陆游与贺祝椿一齐向蘑菇头看过去。
　　察觉到两个人的视线，蘑菇头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说：“我跟姚苹妮是室友来着，之前她在我们宿舍发过疯，发疯时一直在说什么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但当我们问她时她又不肯多说。所以我们就想，鹿呦跟她关系这么好，一定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吧。”
　　果不其然，笔尖晃动两圈。
　　笔仙：是。
　　轮次下个到了陆游这，他直接问：
　　“那个东西是什么？”
　　笔尖缓慢离开中心，来到纸张最下侧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位置，而后滑动至某些字母上面画圈。
　　陆游紧盯着它的行动轨迹。
　　Y——A——N——J——I——N——G
　　“眼睛……吗？”
　　低马尾小声问：“眼睛是什么意思？”
　　陆游猜测道：“是那个东西身上的特征吧。”
　　低马尾于是问：“笔仙笔仙，眼睛是那个东西身上的特征吗？”
　　笔尖滑动，落在了“是”上面。
　　轮次再次回到贺祝椿这边，他想了想，开口问：“笔仙笔仙，你是被人杀害的吗？”
　　霎时间，这个狭小阴暗的空间内温度骤降，操场上其他学生的吵闹声突然消失，这片天地好像随着这个问题落地变得一片寂静，只剩两个女生因为过度的恐惧而格外粗重的呼吸声。
　　贺祝椿不明所以看过去：“怎么了吗？”
　　“你犯了禁忌！”
　　贺祝椿问：“什么禁忌？”
　　“哎呀！”低马尾低声焦急道：“不可以问死因！这是笔仙游戏最大的禁忌之一！”
　　蘑菇头反应很快：“快！我们四个马上把她送走！”
　　可惜已经迟了。
　　下一刻，笔尖像是失去控制似的疯狂打起转来。那感觉就像有魂灵附身在笔上，狠狠挣扎着要挣脱出陆游与贺祝椿的手心，不住地左摇右晃着划破纸张，墨水落在下面垫的本子上，洇开一大片黑色印记。
　　贺祝椿几次就要被迫脱手抓不住笔杆子，幸好陆游握得牢，两个女生也瞬间扑上来，四只手共同抓在笔身各处位置用力向下按。
　　她们一起念叨：“前世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想离开，请将笔尖离开纸面！”
　　“前世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想离开，请将笔尖离开纸面！”
　　“前世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想离开，请将笔尖离开纸面！”
　　陆游手上用力，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掐指捏诀，久不见影子的黄快跑不知从哪跳出来，奋力对着笔尖扑上去。
　　他心中呵斥：退！
　　啪嗒——
　　笔尖生生折断。
　　贺祝椿身后的影子消失，笔脱离开纸张片刻又落回在纸面。
　　两个女生惊魂未定，看着眼下彻底安静的笔，低马尾惊恐问：“她走了吗？”
　　陆游答：“走了。”
　　两个女生立刻松手抱在一起：“好可怕，我们惹怒笔仙了，希望她不会报复我们！”
　　“不会报复你们的。”陆游宽慰道，目光貌似不经意间看向一旁被黄快跑扑到一旁的鹿呦，低声说：“她已经被送走了。”
　　低马尾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
　　这边俩女学生刚松口气，身后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却骤然传来，将她们吓得身子狠狠一颤：“你们几个，现在立刻给我滚出来。”
　　贺祝椿打眼看去。
　　哦豁，体育老师。
　　与高三七班的班主任第一次见面是在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当时体育老师——一个大个子的高马尾女老师，正在绘声绘色描述这两对“奸夫淫妇”聚集时的盛况：
　　“当时这四个人两对两对一起，那手都拉着，要不是我去得及时，他们估计都该抱着啃上了。”
　　贺祝椿闻言大为震惊：“谁跟谁亲啊？”
　　体育老师翻白眼说：“谁知道你要跟谁亲。”
　　“你这是造谣。”贺祝椿严肃道：“我有权找律师告你的你知不知道。”
　　“去去去。”姜成磊横着个脸看他：“你还找上律师了，违纪有理啊？闭嘴吧。”
　　陆游站在贺祝椿身边没说话。另两个女生站在他们对面，脸都白了，惴惴不安绞着手。
　　正当办公室内氛围一片寂静，门一开一合，七班班主任终于到场。
　　陆游抬头看去。
　　——是个身穿灰色短款羽绒服，黑色直筒裤，大牌运动鞋的……小黑胖子？
　　丁伟？
　　班主任进到办公室里，将他们四个挨个扫视遍，问：“谁跟谁处对象了？”
　　声音跟丁伟不太一样。
　　蘑菇头率先开口：“我们没有早恋……”
　　“你别说话。”班主任指了指陆游与贺祝椿：“你俩说，谁跟谁处的对象，在一起多久了，坦白从宽……而且男人得有个男人样吧，先不说违不违纪，你们最起码得有做男人的担当，让俩小姑娘冲前面你们在后头装死合适吗？”
　　贺祝椿无奈说：“我们跟她们，真的没关系。”
　　“真没关系你们躲那块小黑地方偷偷摸摸呆着那么久。”体育老师脸上明摆着不信。
　　班主任一着急：“快点说，自己坦白还能给你们从轻发落。”
　　陆游从来到这，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气，他看着由班主任、年级主任与体育老师共同组成的三堂会审架势，真诚道：“我们真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班主任嘴一快：“没搞男女关系那搞得是什么关系？你俩男的，她俩女的还能搞一起？”
　　“……”
　　贺祝椿被他虽处校园但言语奔放的行为震惊，下刻看向陆游一张惊愕的脸，在低头时脸却不知因为什么红了红。
　　陆游：？
　　陆游实在没功夫再继续这场闹剧，他决定结束一切，于是对着班主任一伸手：“老师，借下手机。”
　　班主任莫名其妙看着他，拉开羽绒服拉链，在内兜掏了掏，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
　　还是最新款的水果手机。
　　陆游从口袋找出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对着拨过去。
　　手机听筒中滴滴两声，随后传来中年男人的一声“喂？”
　　“鹿先生。”陆游耷拉下眼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跟贺祝椿违纪被老师抓了……嗯，我觉得问题不大……没打人，也没有同学受伤……嗯，体育老师冤枉我们早恋。”
　　体育老师竖眉瞪眼：“我怎么冤枉你们了？”
　　陆游抬手示意她安静。
　　“对，要给我们待学，待学影响就大了……好，辛苦。”
　　陆游将手机调转方向，递向姜成磊：“姜主任，你的电话。”
　　姜成磊皱眉接过手机，试探出声：“喂？”
　　……
　　班主任将四个学生全须全尾领回班时候脸上表情还有些懵，他问陆游：“你给谁打的电话？”
　　陆游说：“朋友。”
　　班主任神情不解：“你还有这么牛逼的朋友？”
　　陆游抬眸注视着他：“老师，像我这种大龄复读生，有几个能办事的朋友其实并不奇怪。”
　　“哦哦。”班主任就说：“那你朋友还挺厉害。”
　　贺祝椿转头打量他那张格外眼熟的脸，忍不住问：“老师，你跟一班班主任什么关系。”
　　班主任说：“那是我亲哥哥。”
　　“双胞胎吗？”
　　“对。”班主任说到这时有些骄傲：“他叫丁伟，我叫丁哥，从小穿一条裤子长起来的。”
　　丁伟，丁哥。
　　伟/哥？
　　旁边女学生悄悄对他道：“丁哥对自己原生家庭特别满意，尤其他那个双胞胎哥哥，走哪嘚瑟到哪，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哥。”
　　贺祝椿点点头，对丁哥讪讪道：“叔叔阿姨挺会起名。”
　　丁哥一甩头潇洒离开，没接这茬。
　　几个人进了教室门，贺祝椿正要回座，打眼看见前座女生脖子里银闪闪的什么一闪而过，他忽然转头问：“陆游，我给你的银锁呢？”
　　“那个啊。”陆游在口袋掏了掏，手攥着放到贺祝椿眼前，一松手，一条黑绳的兰草银锁正落在眼前。
　　贺祝椿将银锁接在手心，问：“怎么不戴？”
　　陆游就道：“我看校园里没有戴饰品的，猜是规则里的一项，怕戴着会被没收，就收起来了。”
　　“还是戴着吧，被没收了咱再买新的。”贺祝椿将黑色编织绳撑开往陆游脖子里套。
　　陆游就微微低下头方便他动作。
　　银质的实心小锁头落在锁骨靠下一点的中心位置。贺祝椿一言不发，背地里视线一直跟着锁头跑，跑半路目光却禁不住黏在编织绳映衬下一片苍白的皮肤上。
　　陆游本就白得出奇的肤色，这会儿被一道黑绳子映衬地更加白皙细嫩，或许是过大的色差原因，也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贺祝椿看着看着，心下莫名躁动起来，觉得这块皮肤竟然带上股色气。
　　偏偏陆游丝毫不知他心中龌龊，只当他在打量小银锁，索性将领口拉得更大些，大片大片皮肤更多暴露在贺祝椿眼底。
　　单一或单二的颜色看来其实并不很算有色彩美感，极致的黑白之间，最好再添上些红艳调调，尤其要面积不大些的，落在雪肤上，艳极冷极的色系一碰，那抓眼的感觉即刻立住了就要炸出来。
　　心中这样想着，眼中这样看着，贺祝椿脑袋里也不闲着，他突然想到之前已经得到论定的一个事实——陆游是同性恋。
　　同性恋什么意思。
　　同性恋的意思就是喜欢男的。
　　而贺祝椿恰巧就是男的。
　　天。
　　贺祝椿瞪着眼，慢好几拍晕晕乎乎心想：这莫非就算是天定的缘分吗？
　　要不然刚刚被抓早恋的四个人，怎么低马尾不是男的，蘑菇头不是男的，偏偏他贺祝椿就是顶天立地一个男的？
　　况且他个子高，性格好，长得帅，还有钱。算是男人中的极品吧？
　　而且陆游就喜欢男的！
　　思路飘远了。
　　贺祝椿心思又挪回到眼前。
　　诸位切记，此类型极致的美色下，最先诱发的除了施虐欲，第二份就是食欲。
　　贺祝椿一瞬间，失了神智般真想在陆游身上随便哪块地方——毕竟哪块都白得让他满意，狠狠嘬咬上两口，那才就心满意足了。
　　思路飞到此处，眼神愈发火热了。
　　陆游到这时再看贺祝椿，尤其自上而下看去时，余光扫到悄然站立的某处，终于松了拉开领口的手。
　　他冷冷注视向贺祝椿，面无表情道：“贺祝椿，你是不是发/情了。”
　　贺祝椿丝毫不反驳，只舔了舔后槽牙，他先是一乐，随后并起腿，懒洋洋“嗯”了声，趴在桌上支着脑袋对陆游道：
　　“本心使然，难以自控。”


第86章 重阴
　　贺祝椿贱了这一嘴的代价就是一直到吃过晚饭回到教室陆游都没再搭理过他。
　　“哎呦，陆师傅，陆同学，陆大仙！”贺祝椿瘪瘪嘴拽陆游衣角：“不说话是干嘛呀？”
　　陆游道：“你别用这么恶心的语气跟我说话。”
　　“你看看，你看看。”贺祝椿恶人先告状着率先发难：“我还没说什么，你就开始人身攻击。早先我跟秦书蘅聊天时还说你善良脾气好，秦书蘅告诉我都是表象，我还批评他不能背后这么说陆大师坏话，结果呢结果呢，现在一句没说人心坎里，人家就要这么讲我，给我一颗心都要讲碎碎，直往下掉渣。”
　　陆游有些动容：“真的？”
　　当然是假的。
　　可贺祝椿不可能说实话，他煞有介事点点头：“早知道什么人带什么仙，我看咱们仙家个个平行端正、知书达理、文武双全、正言直行、风骨凛然、通透纯粹、德润其身、怀瑾握瑜、虚怀若谷、清如玉壶，就知道这当弟子的品行肯定差不了。”
　　陆游打小百毒不侵，唯独容易栽在仙家身上。贺祝椿这小子心眼一套套的，夸仙家夸得倒给陆游夸美了。他神情明显松动些许，又问：
　　“真的？”
　　当然也是假的。
　　贺祝椿心中想着陆家仙个个睚眦必报、一点就炸的性子，违心着点头：“肯定是真的。”
　　“好吧。”陆游这会儿甚至憋不住笑，他弯着唇角道：“那这次就先原谅你。”
　　贺祝椿内心窃喜，面上还要装作惊喜模样：“不愧是陆门府的弟子，与仙家一脉相承的大方。”
　　陆游嘴角都扬起来：“别贫嘴。”
　　黄快跑站在陆游肩膀上瞅瞅弟子，又瞅瞅对面，忍无可忍对贺祝椿竖了个中指。
　　黄鼠狼一只手手也有五根手指，只是没那么灵活，黄快跑为表达自己对贺祝椿的唾弃之情，愣是把手上毛毛都捋下去，单独留出中指对向他。
　　贺祝椿发现他这些动作，看都不往这看一眼，直接无视。
　　身后班长卡着吃饭十五分钟的时间点锁了前后门，在多媒体上开始放拷贝好的新闻三十分。
　　打这开始，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随晚餐时间的流逝一起正式结束。
　　而前后有变化的只剩贺祝椿脸上轻松许多的神情。
　　晚上三节自习在做不完的卷子中迅速流逝，陆游这时才发现七班原来并不是纯理班级，在物化生中剔除生物单独加了门政治。
　　对此贺祝椿趁课间对他解释说：“前两年兴起的新型选科制度，文理混选。”
　　陆游没多想，只说了句：“还挺新奇。”
　　贺祝椿将写完的物理卷子递过去：“快抄吧，抄完别忘涂答题卡，课代表第三节晚自习下课要收。”
　　陆游直接接过他答题卡对着涂。
　　贺祝椿又不放心嘱咐道：“别全抄，记得自己改两个答案。”
　　陆游头也不抬：“放心吧。”
　　贺祝椿其实有点不放心，他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陆游拿2B铅笔一个个涂黑选项，盯着盯着突然一笑，道：“你还跟我闹脾气，陆同学，得罪了我到时谁给你抄卷子。”
　　陆游不理，抄的正带劲时一双手却突然按在答题卡，停笔，抬头，旁边贺祝椿已经率先叫出来人名字：
　　“任乾坤。”
　　一旁任乾坤“嗯”了声，问：“你们体育课怎么回事，怎么玩个笔仙还玩到主任办公室去了？”
　　陆游扒开他的手，贺祝椿已经极有默契跟他解释说：“笔仙刚玩完就被体育老师发现，她冤枉我们四个早恋，这才闹到主任那边。”
　　“姜成磊竟然肯放你们回来？”任乾坤大为震惊：“他可是宁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人物。”
　　“是这样的。”贺祝椿深以为然点点头：“可惜我俩身后面有人。”
　　“怪不得……对了，说起这个，还有个事。”任乾坤说：“那俩女学生托我跟你们道个谢，说要不是你们在她俩也完了。”
　　陆游到这才终于抄完答案，将答题卡往回一推：“你不也是男的吗？怎么跟她俩能走这么近。”
　　“我跟她俩走得可不近。”任乾坤退后一步，一脸“别冤枉我我没有”的表情，随即又凑过来低声说：“我是跟那个低马尾的男朋友关系好，我俩铁哥们。”
　　似乎是理解这机密的严肃性，陆游跟着放低声音：“那你之前也是托你铁哥们告诉她俩我们一起玩笔仙的事？”
　　“是啊。不过她们可不是看在我哥们的份上才带的你俩，主要还是你们现在在学校有点太出名了。”任乾坤啧啧摇头：
　　“果不出我所料，现在年纪里谣言被更正，到处都传来的那俩神颜转校生不是长得老，就是岁数大，你俩出门没发现到处有学生围着你俩讨论？”
　　贺祝椿说：“没注意。”
　　“没注意就算了。”任乾坤道：“女学生还好，就是我们这边有几个给子你俩注意一下，那几个大概已经盯上你们了，下午的时候我还听他们说岁数大会疼人什么的。”
　　“岁数大的会疼人？”贺祝椿闻言冷笑：“让他们过来试试，我叫他们明白明白，什么叫岁数大的会让人疼。”
　　陆游斜眼瞅他没说话。倒是任乾坤笑着说：“你恐同啊，吹得还挺厉害，不过……”
　　他一卡，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陆游身上：“我倒是觉得，岁数大点确实不错——尤其那种岁数大、脸长得还好看的。”
　　贺祝椿跟着他视线一移：“你往哪看呢？”
　　“……”
　　最后一节公共自习下课，陆游将答题卡放到桌边等课代表收走，视线落在墙边姚苹妮座位上。
　　贺祝椿东西收拾到一半看向他：“看什么？”
　　陆游说：“一会儿要找机会跟姚苹妮聊聊。”
　　贺祝椿呵呵一笑：“那还不好办，一会儿走半路找个机会给她拽到阴影里。”
　　“好。”
　　姚苹妮自从鹿呦死后身边没了伴，一个人拎着水壶在水房打过热水，顺着二楼的露天楼梯下楼往宿舍走。
　　宿舍楼中间一条大路，东边一片是女生宿舍，南边一片是男生宿舍，陆游与贺祝椿两人跟在她身后，眼见立刻要走进一片阴影。
　　就在贺祝椿几乎都准备动手时。
　　“你俩，给我站那！”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陆游甚至都不知这声音打哪传出来的，贺祝椿已经敏锐看向两人身后。
　　陆游跟着看过去。
　　只见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老师，上下一身黑——黑帽子黑上衣黑裤子黑鞋，谨慎隐蔽在道边的矮树丛里。这时整个人却突然跳出来，从兜里掏出个小本跑到一对并行男女面前：
　　“你们俩，哪个班的，叫什么名，班主任是谁！不知道学校不让早恋吗？”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贺祝椿目瞪口呆道：“这老师为抓几个违纪真够努力啊。”
　　陆游一叹气：“至于吗？”
　　热闹才看一眼，这会儿等两人再一回头，才发现姚苹妮早不知跑哪去，算跟丢了。
　　“没事没事。”贺祝椿宽慰陆游：“我们再找机会，先回宿舍去吧。”
　　陆游：“也只能这样。”
　　等一直走到宿舍门口，贺祝椿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陆游道：“之前我们刚到七班，你第一眼就在教室里锁定姚苹妮的座位，为什么？”
　　“因为她身上阴气很重。”
　　陆游抬手推开宿舍门：“但当时我并没有在她身上看到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所以比较好奇她身上阴气的来源。之后听别人说她自小能见鬼，这问题的答案才差不多明了。”
　　自小见鬼的人身上通常阴气都会很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贺祝椿这时问：“可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人间最多的两种灵物，一种是鬼，另一种是仙。”陆游走到宿舍阳台旁并不会挡路的一个位置，小声与贺祝椿道：
　　“仙，说白了其实就是修炼成形的精怪，但因其修行方式一味向善、济世救人，所以我们尊称这类精怪为仙。因此无论鬼还是仙，都属阴性。一个很生动的例子，从事我们这个职业的，通常女性要多于男性，男属阳女属阴嘛，女性更有从事此种玄学类事宜的天赋。”
　　“而对人来说，开了阴阳眼就意味着一定会与这鬼、仙两类灵物打交道，磁场相近被影响，因此人的身上也绝对阴气极重。天生阴阳眼还好一些，尤其后天开眼这种，意味着已经被什么开过身窍，阴气浓郁程度不必多说。”
　　正说到这，身后阳台玻璃传来叩叩两声，回头，才见齐来宝脸贴在窗户缝边上，已经不知听多久，这会儿见两人回头瞧他，才慢慢挤在阳台门中，问陆游：
　　“你们是不是在讲姚苹妮的事？”
　　见他们始终望着自己不说话，齐来宝挠挠头发，补充道：“因为听你们说阴阳眼什么的——我可没有故意听你们讲话啊，只是路过顺耳朵听那几句。”
　　“没事。”陆游问：“你了解姚苹妮的事？”
　　“了解啊。”齐来宝说到这，带着他俩坐到任乾坤床上，凑近说：“其实上次就想跟你们讲来着，我以前跟她家做过几年邻居，只不过初中就搬走了，没想到高中还能再凑到一个班里。”
　　陆游点头：“她初中之前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要说鬼神的什么事我不清楚，但关于姚苹妮的原生家庭我倒是知道很多。”齐来宝作回忆状：
　　“你们应该不晓得，她是单亲家庭里长起来的。我妈跟我说过，姚苹妮是个命苦的孩子，她妈妈自从生下她就跑了，留这么点的孩子被她奶奶灌米糊糊长起来，那时候她家里就没什么钱，也吃不起奶粉，疫苗都是领她打得免费那些，所以她从小体弱多病，小病治大病熬，好不容易长这么大。”
　　齐来宝神情不忍：“等到小学她奶奶去世，姚苹妮就只能跟她爸生活，她爸不是什么好东西，抽烟喝酒打孩子，那时候我们做邻居，我总能听见她被她爸打得哭叫声，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有时我妈实在听不下去，就让我爸去敲他家门——可我们毕竟是外人，管不了人家家事。”
　　“后来她上六年级那年，她爸二婚，二婚那个后妈还带来一个女儿，来时才一点点大，在襁褓里被后妈抱进屋的，结果没到几个月，她后妈也跑了，人跑也就算了，孩子还留家里没带走。”
　　贺祝椿问：“不要了？”
　　“是，不要了。”齐来宝说：
　　“姚苹妮她爸不乐意，本来要丢掉那小姑娘，还是姚苹妮抢过来再三保证，也不知挨了多少打，才硬把孩子留下来的。”
　　齐来宝给自己说得直摇头：“你说这世上竟然真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陆游闻言，第一时间却是看向贺祝椿方向。
　　果然，就见贺祝椿轻“嗯”一声，语气自嘲道：
　　“有啊，怎么会没有呢。”


第87章 心意
　　经过未来一周的仔细观察，贺祝椿与陆游总共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姚苹妮在刻意躲着他们。
　　第二，丁哥在刻意观察他们。
　　第一个发现是由于几次陆游与贺祝椿对姚苹妮的跟踪失败。
　　第二个，纯粹是丁哥的动作有些过于明显了。
　　午休前任乾坤啃着面包还发表过对此事的看法：“可能咱丁哥只是单纯觉得你们俩刚从一班转过来，是可塑之才，才故意多观察你俩的呢？”
　　贺祝椿用身体挡在他面前以防巡逻的达哥发现面包这个违禁品，道：“我觉得不像。”
　　任乾坤咽下嘴里东西：“为什么？”
　　“眼神不对。”贺祝椿边回忆边说：“丁哥看我俩的眼神，怎么形容呢？就是很诡异。”
　　任乾坤极其不解：“诡异？”
　　这时陆游正巧从水房洗头回来，贺祝椿忙迎过去接他手里的水盆，交代道：“我在阳台泡了面，一会儿我在这守着你快去吃。”
　　陆游应了声：“可是吃泡面不是会被抓住吗？”
　　“哎！”任乾坤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又喝口水往下顺顺，终于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们总有办法。”
　　任乾坤的办法就是将窗户开出个小缝，然后让陆游对着缝隙嗦面。
　　陆游听到这主意时没忍住笑：“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吃面方式？”
　　“陆哥，你就吃吧。”任乾坤把他往阳台推：“天大地大肚子最大，体面哪有泡面重要。”
　　“任乾坤。”不料陆游却这时回过头盯着他，突然问：“乾坤正道是你吧。”
　　任乾坤一怔：“你怎么知道？”
　　贺祝椿转头：“什么乾坤正道。”
　　陆游道：“网络上的一个ID，之前我们被黎圆满网暴时，这个ID一直在评论区为我澄清。”
　　任乾坤听到这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举手之劳，维护世界正义而已。”
　　贺祝椿轻嗤一声：“摔断腿后才有空维护正义的吧。”
　　“你少管。”任乾坤见着陆游也不把贺祝椿当人看了，俩人刚刚聊得起劲，这会儿又翻脸不认人起来。
　　他对陆游诚心道：“其实也多亏那天你对我说的那一番话，我后来在医院很认真地想过，不仅是话，包括你这件事，也给我很大的启发，让我觉得我之前维护的正义好像都不算是真正的正义。”
　　贺祝椿说：“是披着正义外壳的恶行。”
　　“对。”任乾坤不反驳他：“陆哥，我总觉得你是上天派来引我开悟的，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的感觉，太奇妙了，我现在觉得遇见你之前那十几年简直就是在白活！”
　　“如果关于网络道德与正义，那我会说——针对公理的审判应该交给法律与因果，而非情绪与‘道德’，如果这样做，那本身就是一种不‘道德’的。”
　　陆游望着他，笑了笑，只淡淡道：“在其他的话，我没有什么可伟大的。”
　　“你有！”任乾坤提到这声音都拔高一个度：“在现在这个时代，我半夜爬窗泼你一身血，你不仅不落井下石，竟然还愿意救我、帮我、好好跟我说话，这实在太难得了。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换个版本放到网剧里都会有一群人骂你白莲花。”
　　陆游抬眼望着他没说话。
　　任乾坤继续道：“所以陆哥，你真的很伟大，你的良善很伟大，如果背景放在这个鼓吹‘自私自利、以怨报怨’的时代，那就是超级加倍的伟大！不管是学校、网络还是其他圈子，我都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
　　“你是君子。”
　　“你太抬举我了。”陆游懒洋洋笑着拍拍他的头：“我去吃面了。”
　　阳台门一开一合，贺祝椿盯着陆游背影，笑了笑：“他被你夸害羞了。”
　　“啊？”
　　任乾坤仔细瞄着陆游丝毫不见异样的神情，问：“怎么看出来的？”
　　贺祝椿笑笑不说话。
　　贺祝椿死扣着阳台门边防达哥边盯陆游吃饭，等见泡面见底，忙指着旁边的白色塑料袋：“把垃圾装进袋子里，别跑味。”
　　陆游比了个“好”的口型。
　　到这会了距离午休打铃还有十分钟，室友们陆陆续续都去水房厕所蹭时间。
　　等陆游出来，任乾坤又往前凑着献媚：“陆哥，我有好东西藏着，你看不看？”
　　陆游边开大窗户跑味边问他：“什么好东西。”
　　任乾坤手拢在嘴边小声说：“手机。”
　　手机在这种地方可是重大违禁品。
　　陆游问他：“藏哪里了？”
　　任乾坤嘿嘿笑两声，走到阳台拿起个蓝色的暖水壶，而后一用力，竟然直接将壶底拆下来，他在壶内胆与壶皮之间的缝隙里拿出个包在层层棉布中的长方形物体。
　　任乾坤蹲在阳台角落，将棉布一层一层翻开，终于露出手机原貌。
　　“真是奇了。”贺祝椿看着暴露在外面的壶内胆：“你怎么想出这一招的。”
　　任乾坤说：“基操。”
　　陆游想到什么，问：“可以添加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吗？方便他留言。”
　　“当然可以。”任乾坤谨慎将手机递过去。
　　陆游就添加了秦书蘅并在申请页面备注自己的名字，写道：有事在这个账号留言。
　　然后还回手机。
　　“说起来，陆哥。”任乾坤嘚瑟完忙把手机往回放：“你们最近调查姚苹妮的结果怎么样了？”
　　“不太好。”陆游等他忙活完后打开阳台门：“关于姚苹妮目前的信息很有限，而且这点有限信息的来源也很奇怪。”
　　任乾坤抬头：“奇怪？”
　　“嗯。”陆游道：“那些信息来得太顺，简直就像有人故意送到我们面前似的。”
　　贺祝椿站在一边，闻言神情逐渐严肃：“你的意思是？”
　　“怎么偏偏我们刚开始打探姚苹妮，那个低马尾的女生前脚给我们一部分信息，后脚齐来宝正巧将她其余生平补充完整。”陆游放缓语气道：
　　“两个人，偏偏一个只知道她初中之前的事，另一个就知道她初中时的事情，这是不是有些太凑巧了。”
　　贺祝椿问：“你是想说有人在帮我们？”
　　“不确定。”陆游垂眸，琥珀色瞳仁在阴影中熠熠生辉：“我们现在必须要做的，就是抓着姚苹妮，再跟她好好聊一聊。”
　　这句话落地，正巧上床铃声响起，今天值日的班主任轮到丁哥，楼道里他手揣着兜一路边走边招呼：“打铃了，都立刻上床，别在底下晃悠。”
　　走到104宿舍前还特地伸脑袋进来看：“快上床，别唠了，大把的时间你们是一点不学，抓着机会就说，天天哪这么多话？”
　　地上的几个人就一声不吭往床上爬。
　　丁哥又进来溜达圈刷波存在感，关了门接着楼道扯嗓子喊去了。
　　午休期间，设备不全的陆游与贺祝椿依旧没有小桌子，但被老师一视同仁地留了作业，贺祝椿趴床上库库写，陆游在隔壁大爷似的撑着眼皮发呆，发会儿呆又觉坐得不舒服，改为倚着被子半撑着眼皮眯瞪，几分钟就是一觉，一觉刚睡又立刻醒来看看宿舍门板的透明窗户上有没有贴张属于班主任或宿管的脸。
　　贺祝椿写累了抬头休息，正巧看见陆游一段阶段性清醒。
　　——陆游头摇摇欲坠，刚低下去会儿立刻一个激灵抬起来往前瞪，见没人继续一个循环的超短暂睡眠。
　　可怜可爱。
　　偏就在他看着陆游神态休息解闷时，宿舍门“吱扭”一声，开了。
　　丁哥站在门框里，也不说话，望向贺祝椿的神情却十分可怖。
　　陆游终于迷迷瞪瞪睁开眼。
　　丁哥用一种偏畏惧惶恐的语气问贺祝椿：“你看他干什么？”
　　贺祝椿随口说：“我随便看看。”
　　“你可不像随便看看。”丁哥说：“你不对劲。”
　　言于此，丁哥像是终于找到什么终极奥秘一样，他语气笃定道：“你不对劲！”
　　陆游满脸迷茫看向他：“什么？”
　　陆游不清楚，贺祝椿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食指与拇指并在一起摩挲片刻，心中斟酌片刻，忽然有了个大胆而惊悚的定义：
　　——或许，我真的是同性恋！
　　此定义或许早都不是第一次出现，这句话很久之前就萦绕在贺祝椿心头不知多少个日夜，只是现在，当着丁哥的面，迎面撞着他即将脱之于口的真相，贺祝椿被逼着要面对自己的心意了。
　　——或许，陆游对他并不是单恋！
　　——或者，他们是两情相悦！
　　越想，贺祝椿眼睛瞪得越大，随之而来的，却并不是他曾设想过的恶心或恐惧。而是阵控制不住地内心雀跃。
　　还有一种久经疑虑后、真相大白的畅快。
　　并非是刑场临行刑前脑袋按在大刀下的等死一般的凌迟感。而仿佛洞房花烛，临掀起盖头前，即将见到心上人的那一抹身心颤栗的悸动。
　　心跳得飞快，似是即刻要撞破胸膛。
　　贺祝椿神情随之一起春意悸动。
　　他这头情绪已经萌芽开花，可地上的丁哥越看贺祝椿的神情，心中的惊恐也就越盛。
　　与贺祝椿不一样，因为丁哥他，真的恐同。
　　门又被带着关上。
　　陆游莫名其妙看着丁哥来了又走，不甚理解地看向贺祝椿。
　　他沾床就困，远不知刚才两个男人在一瞬间内心分别发生过什么腥风血雨。
　　贺祝椿很快平复心情看向他，再笑时表情里莫名多出几分正大光明的暧昧来。
　　他甚至笑着对陆游做口型：你继续睡。
　　陆游眨眨眼。
　　贺祝椿对他伸手，慈爱笑着：你的作业给我，我替你抄，你去睡。
　　陆游：？
　　于是接下来，一下午乃至晚上贺祝椿的神情都很奇怪。
　　如果之前两人的相处还勉强能算是朋友范围的距离接触，那今天下午，贺祝椿虽然肢体上没有什么特殊动作，但无论言行还是举止里里外外都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娇羞。
　　陆游当然不清楚他到底在娇羞什么。
　　陆游只觉得他诡异。
　　晚饭时贺祝椿将碗里的鸡蛋饼推到他身前，莫名其妙说了句：“我们像不像鸟。”
　　听到这句话时陆游一口粥含在嘴里差点呛死，他愕然问：
　　“哪来的鸟？”
　　“就是那种共同孕育鸟蛋的鸟夫妻啊。”贺祝椿说：“一个负责孵蛋，一个负责抓虫子。”
　　陆游手里的粥有些喝不下去了，他道：“谁是虫子，谁是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鸟。”贺祝椿着重强调。
　　陆游放下碗，饼也来不及吃，一抹擦嘴转身准备回教室翻一翻小包找黄纸朱砂给贺祝椿好好驱一下邪。
　　陆游甚至心想：
　　这事也怪他自己，天天总忙着打外面的妖鬼邪神，却没想到后院起火，身边人中邪一个。
　　“哎！”贺祝椿连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陆游憋了憋，终于憋出句：“给鸟驱邪。”
　　贺祝椿：“啊？”
　　陆游被贺祝椿一道撵着，半路经过神色诡异的丁哥，一出门却看见个熟面孔。
　　是姚苹妮。
　　她可能是刚吃完饭，出了餐厅门在半路往教室赶。
　　陆游脚下一顿：“好机会。”
　　贺祝椿也看见她，顺手牵过陆游的手往那边去。
　　两人走后，谁都没注意到，角落的丁哥看着他们背影的目光愈发深沉悲凉了。


第88章 多目
　　追女生是一种什么感觉？
　　贺祝椿这个新晋同性恋深有体会。
　　眼见着姚苹妮脚下步子越走越快，路上的砖块水一样溜走，就是大傻子也知道自己跟踪被发现，陆游懒得跟她再装，直接朗声道：
　　“姚苹妮。”
　　贺祝椿忙打量四周看看有没有埋伏起来抓违纪的老师。
　　姚苹妮脚步一顿，随即几乎要快跑起来。
　　晚饭时间这段小路上没什么人，天色也暗。陆游眼睁睁看着套着单薄校服的瘦削身影划过一条条路灯灯影越跑越远，他疾走几步：
　　“姚苹妮，你不想解决眼睛怪物的事吗？”
　　此句落地，姚苹妮脚跟黏在地上一样，身子瞬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游行至她身后：“它跟你多久了，姚苹妮。”
　　“谁告诉你的。”
　　这还是私底下陆游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姚苹妮声色独特——很低，很沉，带着股被生活抽拉过的韧劲，像浓稠丝滑的巧克力缎带，萦绕股发苦的醇香。
　　很特别。
　　陆游回答她：“鹿呦。”
　　“不可能！”姚苹妮闻言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受惊兽类，猛一回头呵斥道：“鹿呦早都已经死了！”
　　陆游淡漠看着他，与他激动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他神色自若问：“那你信吗？”
　　姚苹妮反而对这个问题不敢答话了，她颤着唇，手指也止不住发抖。
　　这情形如果放在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陆游都会等她再开口。可这里是衡立一中，把时间看得比金子还重的地方。
　　陆游只能揠苗助长，再上前一步：“怎么不回答？”
　　姚苹妮当下剧烈一个颤抖，抖过后她反而冷静下来：“你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陆游答：“我想知道鹿呦真正的死因。”
　　“那你们就去查啊！”姚苹妮冷漠看着他：“找我干什么？鹿呦的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陆游：“她生前关系最好的朋友就是你。”
　　“有什么用？”姚苹妮冷笑：“她一个千金大小姐，跟我能有多好的关系，与其逼问我，不如去找她身边大把大把的男人女人，我这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我只想找你。”
　　琥珀色瞳仁一动不动凝视着他：“姚苹妮，可如果我想帮的是你呢？”
　　姚苹妮眼神几乎立刻变了，她像是没听清这句般：“什么？”
　　陆游重复道：“我不止想知道她的死因。姚苹妮，你的困境，我也想帮你解决。”
　　贺祝椿不说话，站在一旁心想：我早该知道，不值钱的陆大师又要发力。
　　＊我老婆心真善＊
　　姚苹妮沉默片刻，就在陆游卡着时间点要催时，终于道：“……你想先问哪块？”
　　陆游道：“眼睛怪物是什么？”
　　“我不知道。”姚苹妮摇头诚实道：“我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
　　陆游：“它跟着你多久了？”
　　“很久。”姚苹妮在心中默数年份：“从我小学就在了，一直跟到现在……大概十年吧。”
　　陆游问：“那它长什么样子？”
　　姚苹妮似乎因为这个问题短暂陷入回忆，随后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惊恐，她打着细微的抖，尽力平静道：“我看不清，只能隐隐约约见到它的模样——很多眼睛，很多很多眼睛。它的身体又瘦又长，眼睛不止长在脸上，它好像每个地方都会长眼睛，而且随着我长大，它的眼睛也越来越多。”
　　陆游却敏锐意识到另个问题：“鹿呦也见过它吗？”
　　姚苹妮瞪大眼，嘴刚张了张，还不待她回答，下刻贺祝椿却突然拽起陆游往一边走出几步。
　　陆游被他拽得身体一晃，视线落在一旁满脸便秘神情的丁哥身上。
　　完咯，陆游心下一震。
　　被抓住男女私下讲话了。
　　“丁老师……”
　　却不料，丁哥只是双手揣兜站在那，视线在三人间不断游移，最后落在陆游与贺祝椿牵起来的手上。
　　丁哥甚至不知道此时自己该用什么语气：“你们，干嘛呢？”
　　这个“你们”不知道包不包括姚苹妮。
　　姚苹妮顿时像是被捕兽夹套住的小动物，唯唯诺诺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不想丁哥却一摆手：“你先回去吧。”
　　姚苹妮不可思议望他一眼，随后忙加快脚步赶回教室。
　　于是原地只剩陆游、贺祝椿和丁哥。
　　丁哥揣手看着他俩。
　　他俩牵手看着丁哥。
　　很诡异的画面。
　　丁哥咳嗽两声，再次问：“你俩在这干什么呢？”
　　贺祝椿说：“我们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丁哥说：“我知道。”
　　然后视线钉子一般钉在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陆游终于反应过来，率先甩开贺祝椿。
　　丁哥隐晦提醒：“学校是禁止早恋的。”
　　贺祝椿正大光明道：“我们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丁哥用一种很责备的目光盯着他。
　　贺祝椿无辜盯回去。
　　丁哥强调：“任何早恋。”
　　贺祝椿：“啊。”
　　最后是三个人一起走着回的教室。
　　丁哥在中间。
　　今天晚上的新闻三十分被掐了，姜成磊又打开他的“噔噔噔”。
　　“呼呼……喂喂……嗯。”
　　“宣布几件事啊，首先是关于咱们下午加增三十分钟午间操的事情，自明日起正式实施，以后每天下午第二节下课，大家不要打水不要去厕所，统一到学校操场集合，跑完操后全体解散，然后迅速解决上厕所和打水问题。”
　　新规颁布，全体年级内顿时怨声载道。
　　姜成磊很明显不知道在观察哪个班的监控，好好的语气突然拔高：
　　“闭嘴！加个午间操不够你们唠的，这是校领导看咱们每天晚自习下课太早特意加增的活动，以后下午第二节课之后，所有时间后推半个小时。省得你们晚上回去在宿舍说说说。”
　　全年级被欺压至鸦雀无声。
　　姜成磊喇叭传来不停点击鼠标的声音，大概是挨个在查每个班级的监控。见所有学生正襟危坐，他这才满意下来。
　　“第二件事，是关于男女并行。今天开始，学校不仅会加大抓早恋违纪行为的力度，也会开始抓男男、女女的不正常互动。”
　　“学校知道你们压力大，但是现在咱们已经是高三，学习为重，各种考试作业任务很重，肯定是没有时间分给你们搞些乱七八糟的。等毕了业你们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你们，但是最后这多半年，你们不管是有什么尾巴都给我夹好，别让我逮着。”
　　此时班里一个感冒女学生咳嗽两声，姜成磊的小喇叭里也跟着咳嗽两声。
　　姜成磊现在放的监控，是他们班的。
　　贺祝椿终于意识到，这段话不出意外，应该是说给他俩听的。
　　他下意识看向陆游。
　　恰好这时，姜成磊再次开口：“你们更不要通过一些特殊爱好来哗众取宠，不怕跟你们说，这种事情在学校发生过不止一例，我在任这么多年见过的多了，知道吧？这些小花招我比你们还清楚，不去抓你们是给你们脸，但你们千万别给我赛脸。”
　　这个姜主任，说话很不客气，而且没有礼貌。
　　贺祝椿往陆游那边凑：“他是不是说我们呢？”
　　陆游还没开口，喇叭里已经一声唾骂：“七班最后一排高个那男生，我在上面说，你在下面说，要不你过来讲，啊？要不要脸？”
　　贺祝椿：“……”
　　噔噔噔——
　　陆游等闭了喇叭，终于没憋住笑：“你老实点吧。”
　　“你还笑。”贺祝椿幽幽看着他：“陆游，你有没有发现你适应生存能力特别强。”
　　陆游：“嗯？”
　　“哪怕严苛如衡一中，你竟然也能这么快适应，然后找各种机会补觉。”
　　陆游一乐：“你夸我还是贬我。”
　　贺祝椿说：“夸你。”
　　三节晚自习贺祝椿一直写写写，写完自己的写陆游的。陆游诚如贺祝椿所言，利用自己的超高适应能力抓紧各种机会闭眼睛睡觉。
　　下课时贺祝椿趁歇一会儿的功夫还戳陆游：“你怎么总那么困。”
　　陆游眼皮掀开一半看了看他。琥珀色闪亮亮的瞳仁一晃而过，又重新遮上。
　　独留贺祝椿被勾的心猿意马，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么一口。
　　贺祝椿这心思升起时甚至下意识又要唾弃自己，可随即又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乐呵呵重新开开心心写作业去了。
　　＊贺祝椿，你小子媳妇真带劲＊
　　一直到第三节自习，贺祝椿写累了一抬眼，惊奇发现陆游竟然在写字。
　　写字？！
　　他胳膊肘戳戳旁边，目不斜视，用气音道：“你写什么呢？”
　　陆游小声：“线索。”
　　他手下不停，将最近的信息进行汇总：
　　1.姚苹妮的原生家庭。
　　2.姚苹妮身边的怪物。
　　3.这怪物鹿呦也见过。
　　4.姚苹妮与鹿呦之间，好像并没有她们同学所说的那么简单。
　　5.鹿呦为什么说不出话。
　　6.那些关于姚苹妮的事到底是谁刻意推到他们面前。
　　鹿呦那副惊悚恐怖的死相在脑中一闪而过，可陆游的注意力却始终放在她一张有口难言、如何也无法张开的苍白唇瓣上。
　　为什么呢。
　　信息太少，甚至至今关于鹿呦的死因他们还是一头雾水。
　　还是要找姚苹妮问个究竟。
　　笔尖在纸面轻点几下，陆游又想起姚苹妮口中那个满是眼睛的怪物。
　　“到底是什么呢？”
　　“什么东西，会有一身的眼睛。”
　　“你问的是动物还是神话传说呀？”听筒另一边，秦书蘅噼里啪啦打着键盘：“如果是动物的话，没有几个可以满足要求哎师父。”
　　陆游：“有几个就说几个。”
　　“嗯……”秦书蘅看着屏幕上的百度百科：“动物的话几乎没有查到类似满身眼睛的存在，不过如果单独谈论多只眼的话，扇贝或许满足条件。”
　　贺祝椿靠在旁边墙上解释：“扇贝壳边缘的凹陷处有数十到上百只蓝色小眼睛，用来感知光线的变化和运动，确实眼睛很多。”
　　“不太符合条件。”陆游问：“还有其他的吗？”
　　秦书蘅：“其他的多眼生物就只剩蜘蛛、蜈蚣和海星这类了。蜘蛛与海星都有八只眼，而海星眼睛长在触手上，更符合师父你说的那种满身眼睛的情况。”
　　“都不太符合姚苹妮对怪物的形容。”陆游问：“那传说类的生物会有什么？”
　　“那就比较多了。”秦书蘅那边又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比如希腊神话中的阿尔戈斯就是个百眼巨人。传说他全身覆盖上百只眼睛，死后眼睛被赫拉嵌在孔雀尾羽上。日本怪谈中的百目鬼，也是通体遍布眼睛，习性是畏日光、夜间出没。启示录中的基路伯，又叫车轮天使，是轮上长满眼睛，据记载可以四方移动。克苏鲁神话中的修格斯，一种不定形原生质，也是全身布满无数转瞬即逝的眼睛。”
　　陆游听着只觉得有点过分扯淡，他叹口气：“就没有我们国家的怪物吗？”
　　有一阵键盘的噼里啪啦声，秦书蘅仔细寻找过一轮，终于道：
　　“西游记里的那个百眼魔君算不算？一个蜈蚣精。”
　　“……”


第89章 妖食
　　陆游还在那举着听筒发愁，贺祝椿无聊地四下看着，视线一挪，却正好落在电话旁的墙边，有什么字隐隐约约要露出来。
　　他凑近些许细细观瞧，顿时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竟是密密麻麻的、用不知是石头还是指甲剐蹭出的、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我要回家”。
　　“……”
　　挂了电话往宿舍走的路上陆游仍在思索这件怪事。贺祝椿还问他：“这种东西或许并不存在，只是她臆想出来的？”
　　陆游点点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身后猛然一阵冲击力，陆游被撞得一个踉跄，幸好贺祝椿眼疾手快扶他一把将他扶在怀里。
　　皱眉抬头，就见任乾坤这傻小子满脸乐呵地搂着陆游的腰，边搂还边嘚瑟：“惊不惊喜！”
　　贺祝椿忙把他从人身上扒下来：“有什么可惊喜的。”
　　任乾坤被推得往后溜达两步，一瘪嘴：“这是干嘛，我寻思在路上碰见陆哥给陆哥个惊喜，又没扑你你生什么气。”
　　贺祝椿横眉冷对：“他身体不好，你少开这种没轻没重的玩笑。”
　　陆游直起身子揉着腰看向他：“我什么时候身体不好了？”
　　“我说不好就是不好。”贺祝椿将手顺着他衣服下摆伸进去：“腰怎么了？是不是撞着了？”
　　陆游不习惯被人随便这么碰，立即起一身鸡皮疙瘩将他推开了：“我没事。”
　　任乾坤在一边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我都没用力，而且人陆哥都说没事你在这现什么眼呢？”
　　贺祝椿顾念自己的宠妻人设，心想着这傻子不懂他拳拳爱妻之心，只一声冷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任乾坤道：“谁稀罕懂。”
　　陆游在旁边睨着他俩，发自身心觉得贺祝椿实在是个平等与他身边所有男性角色争吵的奇人。
　　不弯的时候其实就已开始这段传奇故事。
　　任乾坤单独跟贺祝椿冷战了一会儿，伸脑袋又问他：“你们刚刚说什么呢？我从后面看就觉得你们商量的氛围很激烈。”
　　陆游淡淡道：“在想姚苹妮身边那个多眼睛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任乾坤人很敏锐：“你们找过她了？”
　　“找过了。”
　　“她怎么说？”
　　陆游摇头道：“她也不知道那怪物到底是什么——一身的眼睛，瘦瘦长长，眼睛数量还会随着时间增多——我们刚刚往外面打电话查，也没得出什么适合答案。所以贺祝椿猜测，或许那东西是被姚苹妮幻想出来的。”
　　“幻想出来的？”任乾坤问：“这种假设真的现实吗？”
　　贺祝椿瞄向他：“你爹不是道士吗？你一个道士儿子还不懂这些。”
　　任乾坤呵呵两声：“我十几年就学习课业知识了，哪有空搞这些。”
　　贺祝椿：“说得你自己还挺好学。”
　　任乾坤翻个半眼，目光落在陆游身上等待解惑。
　　陆游低声道：“有，但几率很小。”
　　“我知道，念力和信仰的作用。”贺祝椿道：“老生常谈。”
　　“嗯。”陆游走着进了宿舍大门，对任乾坤解释：“若意念过重，长久而行，死物成活，活物成精，精物成仙，仙以上万种可能。可如果只看邪物，那人的情绪亦可成为他们的食物。”
　　“食物？”
　　“嗯。”
　　陆游低眉垂目：“我猜测，姚苹妮可能在无形之中成了那怪物的食物已经十年。”
　　“十年？”任乾坤大长见识：“而且邪物竟然还能这样操作？”
　　贺祝椿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它一直在吃姚苹妮的恐惧吗？”
　　“恐惧、悲伤、情欲、思念，甚至是爱。”陆游推开宿舍门，微微低下的脸上神色不明，他道：“越是浓烈的情感，就越是能够对怪物产生滋养。”
　　任乾坤坐在自己床上：“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死物竟然可以活过来吓唬人？倒反天罡。”
　　陆游引经据典道：“《池北偶谈》中曾有记载‘荆州镜冤’这个故事，其中的铜镜就是因承载枉死者的执念，经年而显灵 。《太平广记》中亦有记载，讲说南中有僧院的瓷妓女塑像，因长年受香火与人气滋养，夜间化形引诱行者，致其神思恍惚、日渐羸弱。”
　　“如果再形象些，《酉阳杂俎》中有个很有趣的故事，讲说国子监中有一学生名叫周乙，有天他灯下苦读时，见一二尺高小儿在案头捣乱。抓住后发现原形竟是一把粘满饭粒的旧木勺。因旧物长期受主人情绪与人气浸染，日久成精。”陆游微微低头俯视着他：
　　“万物有灵这个词你没听过吗？很多东西并非真正无灵，恰是缺乏一个成灵的契机而已。”
　　任乾坤目瞪口呆：“真是神奇。陆哥你好有学识啊！”
　　贺祝椿听着反而比陆游还要骄傲，他站在陆游身边，脸上神情好像被夸的是他一样，轻一挑眉，道：“当然。”
　　陆游不甚在意，只是说：“今天找姚苹妮太过仓促，等有机会还要再找她，仔细问问关于这怪物的事，真是奇怪。”
　　“真是奇怪。”贺祝椿也道：“竟然有陆大仙没见过的东西。”
　　陆游只说：“世界之大，我的认知之于世界犹如粟米之于宇宙，小而不精。”
　　贺祝椿本以为到了如今他对这个学校的严苛总该有个基础认识，却不想接下来几天，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都与姚苹妮找不到机会说话。
　　对此陆游满脸沉重道：“让她午间操请假怎么样？我在队里站着跟他聊。”
　　“好主意。”贺祝椿道：“那我也要请假。”
　　“你怎么请？”
　　贺祝椿认真说：“我可以崴脚。”
　　崴脚当然不可能真崴，贺祝椿下午卡点找到丁哥请假。
　　“我跑不了操。”
　　丁哥看着他刚在医务室里裹成粽子的脚腕，无奈摆手：“歇着去吧。”
　　贺祝椿：“不用歇，我站操就行。”
　　丁哥：“……”
　　于是三个人终于在站操大队中胜利会晤。
　　姚苹妮说：“时间紧迫，你们有话快问。”
　　陆游道：“前几天你说的那个满身眼睛的怪物，我们现在只有大概思路，具体正不正确，还需要一些线索佐证。”
　　姚苹妮问：“什么线索？”
　　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陆游只是道：“还有几天正赶上学校放假，我们可以去你家里做一下客吗？”
　　姚苹妮似乎明白些什么，点点头：“可以。”
　　“我们帮你解决完你的事，你也要帮帮我们。”贺祝椿等陆游唱完白脸，紧接着一把红脸唱起来：“关于鹿呦，给我们一些线索。”
　　姚苹妮相比上次神色要平静许多：“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线索。”
　　陆游问：“鹿呦死前，有人看到你跟她在操场旁边的厕所那块爆发争吵，你们在吵什么？”
　　姚苹妮闻言突然变了脸色，似乎是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有其他人知道，她停顿几息，不过很快又自我调节正常，道：“因为鹿呦不久前有了个交往的男朋友，我认为她背叛我们的友谊，想要跟她绝交。”
　　“男朋友？”贺祝椿似乎有些惊异：“她去哪交了个男朋友？”
　　“你们不是要调查吗？怎么这都没查出来。”姚苹妮站在前排，后脑勺对着他们：
　　“我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我只知道她有个男朋友，而且她的死或许跟那男人有关？我其实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了解她。你们只要明白，我永远不会做伤害她的事，但她就不一定了。”
　　陆游不置可否，继续问：“鹿呦死后不久，你在一班大闹一通后被救护车拉走，而后请假一周有余。我想问，在一班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被救护车带走后，你身边又发生什么了什么事。”
　　姚苹妮沉默片刻，突然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陆游一笑：“姚苹妮，我的职业是跳大神，专门负责处理阴阳灵异类活计，所以这方面的事情，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好。”姚苹妮紧盯着手上的小读：“我相信你。”
　　陆游安静等待她的回答。
　　姚苹妮似乎深吸一口气，终于道：“我那天去一班，是因为鹿呦。”
　　“鹿呦？”贺祝椿闻言皱眉：“是去一班拿她留给你的什么东西吗？”
　　“不，那天的我，其实是被鹿呦的魂灵引到一班的。”姚苹妮站在两人前面，背对着他们面无表情道：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除眼睛怪物之外的魂体。很真实的鹿呦，跟我想象中的鬼魂根本不一样。她就站在走廊，一如活着时的漂亮、高雅，一身校服校裤，黑溜溜的眼睛笑着看我，然后对我说——”
　　姚苹妮略一停顿，随即垂眸道：“——小苹果，跟我来，到我的身后来，到我的怀里来。”
　　“她让我一直跟她走，直到走进一班。”
　　陆游问：“你之前看不到这些东西吗？”
　　“看不到。”姚苹妮说：“我之前只能看到那只怪物。”
　　“然后呢？后来去到一班，你又看到了什么。”陆游盯着她的侧脸，语气平静。
　　姚苹妮说：“是那个怪物，它就坐在讲台上，眼也不眨地看着我。”
　　陆游皱眉：“怪物？”
　　“嗯。”姚苹妮的声音持续从前面传过来：“鹿呦把我引到一班，是想让那怪物占我的身。”
　　她语出惊人：“她变成了鬼，与那个怪物联合起来，要杀我！”
　　陆游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姚苹妮听起来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她引我过去不就是为了杀我吗？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大小姐脾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是觉得那怪物没能力杀掉你，所以特地带了鹿呦一起坑骗你吗？”陆游始终语气淡漠：
　　“可如果，那个鹿呦根本就是假的呢？”


第90章 放假
　　“假的？”
　　“假的？”
　　周身一男一女同时惊异出声。
　　姚苹妮甚至差点想要转身揪着陆游仔细问问清楚：“为什么会是假的？”
　　“很简单啊。”说到此处，陆游语气中甚至带上几分无奈的味道：“鹿呦死时什么样，变成鬼魂就什么模样。你说你看到的鹿呦鬼魂与她活着时无异，可我看到的鹿呦却是滴着黑水已然泡成巨人观的死状。”
　　姚苹妮满脸不可思议：“可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个假鹿呦来引诱你吗？”陆游道：“两种来源吧，第一种来自怪物，第二种，就只能是来自于你自己。”
　　见姚苹妮依旧一副迷茫不解的神态，陆游只得继续问：“后来呢？进去一班后发生了什么？”
　　姚苹妮浑浑道：“我不知道。抬头看见那怪物眼睛的一瞬间我就失去知觉了。”
　　贺祝椿道：“一班学生看到你嘴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听不懂的语言。”
　　姚苹妮低声喃喃：“是吗？”
　　午操结束，贺祝椿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还得装着瘸一拐一拐往回走。
　　陆游为此很务实地提出个疑问：“那你晚上是不是不能跑饭了？”
　　贺祝椿动作一顿。
　　把这茬忘了。
　　他安抚陆游：“问题不大，如果没有老师看着我就继续跑。”
　　“不能跑也没事的。”陆游低声道：“饭也没那么重要。”
　　贺祝椿立即感动地泪眼汪汪：“还是你关心我。”
　　陆游笑笑没说话。
　　只可惜是上天不眷痴情鸟，上天不眷馋小子。
　　自晚饭铃打响那一刻，丁哥就站在后门直勾勾看着贺祝椿……的腿。
　　贺祝椿：“……”
　　身边的同学倦鸟归林般涌向餐厅，贺祝椿眼睁睁看着着急，身后丁哥的视线似要化作利刃将他万箭穿心。
　　陆游一如往常拿着两人的水杯去水房打水，手对着贺祝椿的杯子伸到一半被人直接握住。
　　他心如死灰：“今天我跟你一起去。”
　　丁哥在他身后凉凉道：“当心腿脚。”
　　贺祝椿转而呲牙，丝毫不真心地笑着道：“好嘞老师。”
　　或许是他脸上表情看着太绝望，陆游拧开热水水龙头的开关安慰：“没事的，一顿饭而已。”
　　热乎乎湿漉漉的水蒸气蒸腾而上，贺祝椿又去抓他的手：“你对我会不会很失望。”
　　陆游不解望向他：“这有什么失望的？”
　　贺祝椿耸眉搭眼：“黑眉信天翁中的雌性信天翁会因为雄性无法有效带回猎物选择离婚。北方塘鹅也是，一旦雄性无法觅食雌性会立刻寻找新欢。”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陆游直觉贺祝椿这段诡异语言里的雌性大概指他，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仍忍着羞耻警告道：“你少看点动物世界吧！”
　　这还是陆游与贺祝椿到这学校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并行着一起到食堂吃饭。
　　贺祝椿走着，莫名想起曾经看过的在大马路上牵着手卿卿我我的小情侣。
　　他斜眼往旁边看，却见陆游正在揉眼睛。
　　“眼睛怎么了？”
　　“没事。”陆游道：“睡眠不足视疲劳又犯了。”
　　“你哪来这么多小毛病。”贺祝椿侧身凑近去仔细看：“都揉红了，给我看看问题大不大？”
　　“不用。”陆游要躲，没躲开，被贺祝椿钳着胳膊按在原地，随后一张熟悉的俊脸愈凑愈近、愈凑愈近。
　　贺祝椿看着他一双桃花眼在几日校园的蹉跎中都不如以往的明亮，心疼得厉害：“全是红血丝。”
　　陆游正想说些什么将他推远含混过去，就听身后一句怒呵：“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你俩男的干什么呢！”
　　回身，果然见丁哥惊恐看着他俩。
　　陆游下意识将贺祝椿推远一步，道：“我们什么都没有！”
　　“……”
　　“……”
　　“……”
　　三人沉默间，丁哥痛心疾首：“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游沉默。
　　丁哥似乎再忍受不了这俩厚颜无耻之人肆意无视践踏校园规则，怒从心头起，率先从陆游开刀批斗：
　　“你小子到底要干什么？一天天在座位上一趴趴不是走神就是睡觉，学习不努力就算了，还非要带个美瞳什么意思？你觉得很好看是吗？你跟墙外那些染黄毛的混混有什么区别？天天眨巴个黄眼珠子到底想干什么！”
　　陆游抬眼觑着他，气势却减弱道：“……我没带美瞳。”
　　丁哥说：“我不管那个。”
　　他骂完一个，随即调转矛头对向贺祝椿：“还有你！”
　　贺祝椿闭紧嘴，心想一碗水倒也不必端这么平。
　　丁哥：“你天天写完作业就给他抄什么意思？你以为你在帮他对他好吗？你知不知道高三有多关键！到时他要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要是找不到工作怎么办？要是挣不钱怎么办？他人生就毁了、完了、狗带了！本来就这么大岁数，他都二十八了哥们，他要是再考不上大学，明年复读后年复读，他就三十了！就老了！”
　　陆游：“……”
　　总感觉第二段话虽说是对着贺祝椿，但骂得对象却好像另有其人。
　　丁哥大喘一口气：“到时候考不上，不仅他怨你，他的家人也要怨你！”
　　“我家就剩我自己了。”陆游看着他说：“不会有人怪他。”
　　“你……啊？”
　　剩下的话突然被堵回喉咙，丁哥顿时闭紧嘴巴。
　　半晌，他一转身，摆摆手道：“你俩先吃饭去吧。”
　　食堂去得晚了实在没什么好饭，因为路上耽误那一会儿，窗口已经没有什么长队，每个窗口都只剩依稀几个人在等着。
　　这会儿已经说不上什么肉饼鸡蛋饼酱香饼，只剩被泡得一半软趴趴的白馍和炒白菜。
　　贺祝椿想起刚才的鸟弃夫论，神色又落寞下来。
　　陆游就莫名其妙看着他。
　　“白菜看着也很好吃。”陆游说：“你能不能别摆这种表情了。”
　　贺祝椿：“呜呜呜。”
　　宿管阿姨磕磕窗口，皱巴着脸：“吃什么，快点选！”
　　陆游自来到学校还是第一次自己打饭，还不等细瞧，宿管阿姨竟然直接给他扒拉到一边：“墨迹一边去，下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陆游往后看看，就只剩贺祝椿一个人。
　　阿姨理也不理他，问贺祝椿：“你吃什么？”
　　贺祝椿瞬间一腔委屈都变作怒火，他冷下脸眼见就要跟阿姨掐架，陆游忙把他拉到一边。
　　“要吵架吗？”贺祝椿问。
　　“算了算了。”陆游到窗口要了份白菜：“不要在学校闹事。”
　　打饭阿姨皱脸递给他一个保温的两层铝制碗，馒头直接丢在汤里，刷了他六块钱。
　　晚自习三节课，陆游就在睡觉与睡醒后哄贺祝椿并告诉他一顿不吃鸡蛋饼真的没事中度过。
　　哪怕陆游其实根本不太明白他到底为什么闹这出。
　　贺祝椿问：“你被打饭的凶了也没事吗？”
　　“没事的。”陆游认真道：“那并不能算是什么大事。”
　　贺祝椿趴在桌上：“可是很憋屈。”
　　陆游想了想，如是道：“贺祝椿，我们要允许世界上有蠢人与恶人的存在，也要允许他们出现在我们的人生中。”
　　“再者，或许是阿姨今天正巧不高兴也说不定。”陆游转而对他笑起来：“而且有你在我身边为我打抱不平，这样的慰藉早就远远高于在阿姨那受得委屈。”
　　贺祝椿于是立刻被安抚到，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由心而道：“陆游，你真好。”
　　按照计划，接下来陆游与贺祝椿原本该去调查一下姚苹妮口中关于“鹿呦的男朋友”，却不想当天晚上回宿舍却看到大家都欢天喜地收拾起行李。
　　“明天放假你们不知道吗？”任乾坤边收拾行李箱边抬头看他俩：“一月一轮的宝贵假期！”
　　贺祝椿道：“我俩刚到这没半个月。”
　　“大哥，那是你俩。”任乾坤对他似乎有些无语：“你俩本来就是半途插班进来的，俺们这些苦命学生可是实实在在熬了一个月。”
　　贺祝椿“哦”了声：“可我们还没月考啊，是错过了吗。”
　　任乾坤：“你以为你们刚来那时候老师讲的卷子是什么。”
　　贺祝椿恍然大悟。
　　赵开从柜子里拿出一兜子苹果和奶张罗：“我东西吃不完啊，有谁想帮我吃一吃？苹果都是洗过的。”
　　贺祝椿于是过去要了个苹果，又借了齐来宝私藏的削皮刀去了皮塞给陆游。
　　“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贺祝椿塞到陆游嘴边。
　　陆游接过来啃一口：“很甜。”
　　稍一调转方向，第二口再咬，就咸了。
　　温温热热，而且微咸。
　　“贺祝椿。”
　　“嗯？”
　　“你削苹果前没有洗手。”
　　临放假前空气都是香甜的，兽面兽心的达哥今晚也换了个宽松模样，难得挂上笑脸坐门口喝茶。
　　值班的老师终于在响铃前换了一番说辞：“都快点收拾行李，收拾好就上床，今天放假前最后一晚大家和和平平地过啊。”
　　贺祝椿不知是不是也被这氛围感染，他戳戳陆游：“放假我们去干什么？”
　　陆游道：“先去姚苹妮家一趟，我跟她约好的。”
　　贺祝椿问：“什么时间约好的？”
　　“晚自习课间在楼下遇到过她。”
　　“好吧。”贺祝椿依旧保持期待：“那从她家出来之后呢？”
　　陆游：“去鹿呦家，夏香玉约了我们过去吃午饭。”
　　“你还真是忙。”贺祝椿锲而不舍：“那吃完午饭我们还有什么事？”
　　“你有什么事吗？”他这表现太奇怪，陆游忍不住看向他问：“总感觉你藏着掖着什么。”
　　贺祝椿心说我当然有事，约会告白的事都排后面等着，你个负心汉看着倒是不着急。
　　等熄灯上床，贺祝椿抱着冰凉的被子，心里不住嘀咕：怀里空落落的，终究是不如抱着个谁一起睡舒服。
　　一个人睡了二十五年觉的贺祝椿如是想到：还是挤一挤睡更舒服。
　　第二日大家起床，整个楼道洋溢着轻松快乐的氛围，陆游与贺祝椿拿着水盆挤着人在水管前洗漱过，刚抬脸就被旁边人甩了一身水。
　　陆游登时清醒看过去。
　　是个在凉水管底下洗头的男学生。
　　旁边那个大概是他同伴：“马上放假了你洗什么头？”
　　洗头那学生偏头，脸都看不清，却露出清晰亮白一排牙，他道：“小美来接我放学。”
　　洗发水在手上搓了搓，就着水管在脑袋上搓出沫子，全程不到三分钟，他已经用肩头毛巾揉搓着脑袋扬长而去。
　　身旁的小伙伴动作自然继承他才空出来的水管。
　　“还是年轻好啊。”陆游见状感慨：“大冷天用冷水浇脑袋也不生病。”
　　贺祝椿说：“你不知道，跑操时我身边经常有早晨洗头的，两圈操下来头发上能结冰。”
　　二十八岁高龄的亚健康人士大惊失色。


第91章 白猫
　　本来这天正该是放假的大好日子，可惜老天爷不给面，凌晨五点开始淅淅沥沥飘下些毛毛雨，再过了会儿学生们统一起床，有些过于兴奋的，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到这时校园里才想起行李箱滚轮的声响。
　　任乾坤今日还给自己带了个小帽：“一会儿放好行李箱记得去操场升旗。”
　　陆游从水房擦着脸回来：“今天还要升旗？”
　　“升完旗领导还要讲话，话讲完就能去校门口准备放假了。”任乾坤从兜里摸出俩面包递给陆游：“我省吃俭用省下来的三个，给你俩，陆哥。”
　　陆游接过道了谢：“今早食堂不开门吗？”
　　“不开。”任乾坤往嘴里面塞面包：“不开门是好事，说明校领导大发慈悲提早让我们放学，不用再上一两节课。”
　　贺祝椿跟在陆游身后进门，随手接过陆游递来的面包，撕开了塞回陆游手中，再将另一个拿来自己咬开吃，问：“走吗？”
　　“走吧。”陆游嘴中含着面包含糊道：“别迟到了。”
　　天上雨星星点点地刮，操场上学生们放假的热情却丝毫不减，热火朝天谈论各种话题。
　　任乾坤在一道深绿一道浅绿的假草地上寻找自己的队伍，严谨担负着贺陆两人的引路员角色。
　　一个班级大概占两到三条假草地，竖着站，一队里横数只有两人那种。
　　任乾坤还讲：“咱们班的队很好找，就在旗杆旁边。”
　　按照流程，唱过国歌升国旗后，一群无甚贡献的老领导挨个上台讲过话，陆游站得无聊，一问时间发现已经将近七点。
　　这时雨越下越大了，一些女生提前拿了伞，默默在队伍中撑起伞面。陆游正无聊数她们伞上的花纹数量，忽觉眼前一暗，抬头发现贺祝椿脱了校服外套举高手臂搭在他头上。
　　转头看过去，贺祝椿蹭过来与他贴得更紧：“陆同学，你身体弱，挡着点别生病。”
　　陆游收回视线，心头莫名躁得热腾，轻“嗯”了声。
　　一直到最后一领导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发言完毕，年级主任一声令下，大家终于得以解散。
　　年级主任在他们身后拿着话筒仍在喊：“由于天气原因，今天不用再排队等待放学，大家直接放假寻找个人家长即可，记得到家后让家长在班级群中发一声安全到家！”
　　学生化作雨中一股蓝白颜色的浪潮滚滚而去，陆游静立在潮中央，头顶着贺祝椿为他撑起的一片天地，神色平静。
　　这平静一直维持到姚苹妮走到他面前。
　　视线落在贺祝椿单薄的衣衫上，姚苹妮问他：“你冷吗？”
　　贺祝椿说：“热。”
　　“热？”姚苹妮皱眉不可思议望向他，直到看见陆游贴在贺祝椿身上与他大片肌肤接触的部分，恍然大悟：“乐在其中了是吧。”
　　贺祝椿只道：“你不明白。”
　　陆游觉出些冷，与贺祝椿靠得更近些：“走吧，姚苹妮，有人来接你吗？”
　　姚苹妮摇头。
　　贺祝椿问：“我来打车？”
　　接收到姚苹妮疑惑的目光，他后知后觉：“哦，我的手机在鹿海那。”
　　“走回去，我家离学校不远。”姚苹妮率先抬步：“最好走快些，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陆游与贺祝椿都没什么行李要拿，单老师留的几张卷子一起揣进陆游随身的小包里一起带着。姚苹妮东西也不多，一个大包背在身上，三人行动倒也方便。
　　出了校门，正对门口的是间书店，说是书店其实也不严谨，这大概应该是间杂货店，只是主营书本文具类。其余的，比如烤肠、饮料和一些小玩具也都会有。
　　最显眼的就是被店主挂在门板上的一个小黑板，黑板用各种颜色混合写到：纯银定制情侣戒指，一百八一对。
　　太大胆了。
　　陆游被人群挤着时还有空胡乱想：这是对学校的挑衅。
　　毛毛的细雨随着学生归家蓦地大起来，初时堪堪是将人打湿的程度，随后愈下愈急，豆粒大小的雨滴打在人身上砸得皮肤生疼，贺祝椿左右要护却始终护不太住，到姚苹妮家门口时陆游仍是湿个透彻。
　　但情况相比贺祝椿与姚苹妮要好得多。
　　另两人好像刚从水中打捞起来，身上往下滴的水比外面下的雨还要大。
　　姚苹妮踢开脚边一袋不知装了什么的黑色塑料袋，将大包丢在脚边，对两人道：“你们随便坐，我去找几件我爸的衣服给你俩。”
　　如果换作旁人，可能要犹豫一番一身湿漉漉会不会弄脏别人的家。
　　可今天站在这的是贺祝椿，待的地方主人是姚苹妮。
　　举目望去，姚苹妮家两间卧室门一敞一闭，敞开那间次卧形容好似杂物间，各类衣服或闲置物品堆叠。客厅相较其凌乱程度不相上下，各种外卖垃圾与食品袋装在一起，角落还有袋腐烂长毛的橙子，蓝绿白橙混在其中，如此颜色却丝毫不显鲜艳。
　　贺祝椿寻找半天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放开声问：“你家里人呢？”
　　姚苹妮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我妹在同学家，我爸今年年初死了。”
　　“死了？”陆游问：“怎么死的？”
　　“喝多了出去乱晃，叫人给撞死了。”姚苹妮抱着两套衣服出来：“他死了比活着有价值，那个司机给赔了四十万，够我跟我妹生活很久。”
　　陆游又问：“你妹妹多大了。”
　　“比我小九岁，今年上三年级。”
　　言罢，她一指次卧：“你们去那个房间换衣服，我去洗个澡。”
　　“刮起风了。”
　　陆游将干燥的衣服套头穿在身上，只觉没了衣服湿腻腻贴在身上的感觉，浑身都舒坦许多。
　　贺祝椿帮他整理好衣角，又将银锁掏出来露在外面，泠泠晃动几下：“风还挺大。”
　　这间次卧背阳朝阴，窗口正对几棵茂树，树影匆匆，各种枝干杂乱在一起，将窗外唯一一点亮光都严实捂死了，如今起风，树杈又击打窗棂，传出砰砰的响声。
　　屋内没开灯，卧室实在有些暗。
　　陆游摸摸内裤，有些潮，还勉强能穿。
　　贺祝椿一直斜瞄着他那边的光景，见状突然道：“我的不能穿了。”
　　陆游：“嗯？”
　　“就是内裤，已经湿透了。”贺祝椿望着他。
　　陆游脑子一宕机：“那也不能穿着别人衣服挂空挡。”
　　“当然不行。”贺祝椿言之凿凿：“死人不介意我还介意，我是有洁癖的人。”
　　陆游问：“那怎么办？”
　　贺祝椿就伸手去摸他脱下来的那堆衣服，问：“你脱下来的里裤借我穿穿呗。”
　　余口惜口蠹口珈Ｘ
　　陆游婉拒：“不行！”
　　贺祝椿于是裸着上半身露出自己上臂的伤痕。
　　是之前大山里为打僵尸留下的，如今血痂脱落，留下很长一道疤痕。
　　陆游：“……”
　　次卧门打开，姚苹妮动作很快洗完澡穿戴整齐，这会儿正擦着头发，她低头道：“我给你们拿了毛巾，你们一人一条都擦擦——你脸怎么这么红？”
　　姚苹妮问陆游：“你发烧了？”
　　“没有。”陆游面无表情道：“我们一点事都没有。”
　　“你……们？”姚苹妮疑惑。
　　贺祝椿神色定定：“嗯，我们一点事都没有。”
　　“说点正事吧。”陆游问：“关于鹿呦的事，给我们讲讲。”
　　姚苹妮脸上表情于是立刻落下来：“她啊，你们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跟她之间的事情太多，不知从哪说起。”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那说的可就多了。”姚苹妮神色淡淡：“如果你们实在好奇，我就从头给你们讲讲。”
　　陆游：“你说。”
　　“我跟她的相识其实是因为一场校领导发病组织的校园活动，让学生每人写一张对陌生同学的祝福，然后混在一起，再由各班班主任领回自己班对应数量的祝福纸条回去发给班里学生，我拿到的，就是鹿呦的祝福纸条。”
　　说到这，姚苹妮顿了顿：“她是个很擅长写错别字的人。祝福的‘祝’被她写成居住的‘住’。那张纸条写着——‘住你每天都能吃饱、睡够九个小时！’”
　　陆游道：“多诚挚的祝福。”
　　“我也觉得。”姚苹妮终于露出一抹笑。
　　“后来呢？”
　　“后来我去找了她——每张祝福纸条上都会有班级姓名的落款，当时她接过纸条话也没说，我还想她真是个没礼貌又高傲的人。没想到第二天，她把更正好的祝福纸条重新交给我。”
　　“这次的‘祝’字就写对了。”姚苹妮语气淡淡，但好像又藏着什么情绪：“自那次之后，她时常来班里找我，有时操场举行什么活动，她会偷偷溜出班到我旁边，为此我俩还被年级主任抓过几次。”
　　贺祝椿问：“就因为一个字，你们就成了好朋友？”
　　姚苹妮反问：“一个字还不够吗？”
　　“够。”贺祝椿笑道：“你继续。”
　　“但其实我们并不合适。鹿呦家里很有钱，她又是独生女，父母给足了她关注和爱。而我，你们也见过了，就这样，我还有一个拖油瓶带着。”
　　陆游问：“交朋友也要看这么多吗？”
　　“交朋友也要看这么多。”姚苹妮道：
　　“之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她交了个男朋友，被我知道后就跟她决裂，不久后她失踪，再听到她消息就是尸体被从水里捞起来。”
　　话止于此，陆游垂眸正思考着，忽然听到卧室传来阵细微的声音。
　　像是什么尖锐的物体在挠门。
　　“哦，是我家的猫。”姚苹妮走到主卧门前打开门，一只纯白的大猫露出头，一黄一蓝的鸳鸯眼愣生生看着两个陌生男人。
　　陆游问：“方便去你卧室看一看吗？”
　　“当然方便。”姚苹妮将房门敞开露出门后的样子。
　　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配着凳子的梳妆台，还有猫碗猫厕所。除此以外再没别的什么。
　　陆游进门，白猫就高抬尾巴到他裤腿旁边扒拉他。
　　姚苹妮道：“你讨厌猫的话我可以抱走……”
　　“不用。”陆游将猫抱在怀里：“很可爱。”
　　白猫就在陆游怀里喵喵叫。
　　“鹿呦之前有给你留下过什么东西吗？”
　　“有啊。”姚苹妮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翻翻找找，找出一本上了锁的硬皮笔记本。
　　“但是她没有告诉我密码，让我自己猜，还说如果到毕业都没猜出来的话，就可以用剪刀把封皮剪坏。”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梳妆台凌乱的抽屉里，陆游好像看见什么木质品身上嵌个银白的东西一闪而过。
　　……
　　“哦对了，有件事我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帮助，就是鹿呦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吃早饭。”任乾坤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这还是我请我一班那兄弟网吧包宿他才告诉我的。”
　　陆游坐在鹿家客厅的沙发上，换回身夏香玉吩咐人新买的衣服，思考道：“你从哪弄来的联系方式。”
　　“从你用我手机添加的那个人那。”任乾坤声音笑嘻嘻：“哦对了，他前几天还给我留言来着，让我转告你……什么来着——找到了！”
　　“他让我转告你，”任乾坤声音一字一顿念道：“靳金那边说，齐峰跑了。”


第92章 惊喜
　　“陆先生，您先跟我过来，就您一个人。”夏香玉道：“我想跟您说点悄悄话。”
　　陆游挂了电话，下意识转头看向贺祝椿，就见他一抬下巴，微笑回道：“去吧。”
　　陆游就跟在夏香玉身后去了二楼。
　　于是一楼客厅顿时就只留下贺祝椿与鹿海。
　　鹿海沉吟片刻：“贺师傅，您……”
　　“不用管我。”贺祝椿上身后仰，翘起腿开始玩手机：“您忙您的就好。”
　　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轻点几下，他无聊地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视线丝滑地转向鹿海，一挑眉：“还有事？”
　　鹿海笑了笑：“贺师傅有忌口的话可以告诉厨房，希望午饭不会让您二位失望。”
　　贺祝椿半正经半不正经地一点头：“一会儿让厨房再问一遍陆师傅？”
　　鹿海笑说：“我会记得。”
　　客厅内一时之间再次陷入安静。见贺祝椿又低头开始划拉手机，鹿海动了动唇：“代我向您母亲问好。”
　　“问候还是本人带到更有意义。”
　　贺祝椿丝毫不惊异鹿海会认识自己，他只是举着手机目不斜视道：“我不太喜欢被麻烦。”
　　鹿海沉默不语，点点头转身去了书房。
　　贺祝椿这头迟疑着划到杨芸微信，指尖崩出几个字发出去。
　　贺祝椿：干姐姐，在吗？
　　杨芸：说
　　贺祝椿开门见山：如果我想告白，怎么才能更有仪式感
　　杨芸：？
　　杨芸：你要跟谁告白？
　　贺祝椿这头打打删删，迟迟不能发来消息。
　　杨芸有所预感，强行遏制心中的不安，转头看向旁边嗑瓜子刷剧的杨胜婻。
　　“妈。”杨芸准备提前打个预防针：“你听说过骨科不？”
　　杨胜婻尚且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还在笑：“知道啊，医院挂的骨科。”
　　杨芸于是低头打字：贺祝椿，我妈岁数大了，你做事之前想想会不会对不起你干妈
　　贺祝椿秒回：我可以退出杨家干儿籍
　　杨芸眼前一黑。
　　另一边鹿家二楼，夏香玉正将鹿呦生前各种奖状证书拿出给陆游看。
　　很高一叠，被用一个精致金属盒子仔细装起来，桩桩件件都见证着这个女孩的优秀。
　　夏香玉将这些分成几堆，指着其中一堆道：“这些是鹿呦小学之前拿的，那些是鹿呦小学拿的，那堆是初高中。”
　　“文学类数理类体育类艺术类，我家小呦一直全方面发展，我好容易才将她养这么大。”
　　陆游望着那堆纸质荣誉，只得道：“节哀。”
　　陆游不说还好，这话一起，夏香玉立刻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这世间人人的哭声都不尽相同，有些哭时安安静静，而有些哭时天崩地裂，恨不得全天下都闻声前来听一听他/她的故事。
　　夏香玉就是后者。
　　陆游之前从没想过，原来贵妇人也会有咧开嘴大敞喉咙哭的时候。
　　他登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夏香玉哭得很纯粹，就一味哭，等哭够了才终于道：“我家名门望族，氏族之后，我、老鹿、我爸妈、老鹿他爸妈，甚至是我们爸妈的爸妈这么努力挣钱，就是期盼后辈能踩着所有人的肩膀往上爬，将祖辈的优秀血统延续下去。”
　　她优雅拭了拭泪：“我们小鹿呦自小严加管教，不管从学识到品德都没有一点点污点，连红灯都没有闯过一次，到底是多么大的灾难、多么可恶的人才会忍心杀害她！”
　　陆游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只得努力表达对一条青春优秀生命逝去的惋惜。
　　“你不懂啊陆大师，你不懂我们在她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可怜天下父母心。”夏香玉倾诉道：“你别看我们家大业大，但是鹿呦从小零花钱都严格管控，一分钱都不会乱花！”
　　“一分钱都不会乱花？”陆游突然捕捉到个疑点。
　　“是啊。”夏香玉过了那股劲，说话逐渐正常起来：“她从小到大，不管是三餐食谱还是专业规划，都是我们找名厨名师提前安排好的，我们家鹿呦别说学习，就是体重都没有偏离过我们规划范围一分。”
　　陆游随意翻看着各种荣誉本子，眼尖地发现什么，他顺手翻出来：“这是什么？”
　　夏香玉瞧见，表情一裂立刻将纸抢回折起来塞好，她勉强笑道：“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她手速太快，陆游只来得及看到“早恋处分通知书”几个大字，其余小字就看不清楚了。
　　早恋，是与姚苹妮口中所说的那个“男朋友”吗？
　　陆游蹙眉心想。
　　至于夏香玉为什么要抢，倒是很好理解，只单听这一段哭诉就明白她绝不允许自己优秀的女儿在有限的人生中竟会存在如此污点，更何况这污点还会被外人看到。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张处分通知书。
　　很畸形的家庭，如果家庭与学校的双高压都沉在身上，那鹿呦的自杀或许也不难理解？
　　可，真的合理吗？只是一个这么小的污点就至于让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孩跳河自杀？还是如夏香玉所说，她真是被谁所害。
　　还有一个陆游非常想不明白的疑点，鹿呦的鬼魂到底为什么不能开口说话。
　　“咦？”
　　思绪被夏香玉的突然出声拉回，陆游转头就见夏香玉在小盒子中翻翻找找，咕哝道：“这怎么少了张卡。”
　　陆游问：“什么卡？”
　　夏香玉道：“装着鹿呦从小到大压岁钱的那张银行卡。”
　　鹿海夫妻原本就是要留陆游与贺祝椿在家里吃饭的，甚至家里厨房已经准备半天就等着问陆游的忌口，可他刚走出门打开手机，却发现贺祝椿早先发了信息，留下个酒店门牌号人却跑了。
　　贺祝椿：你忙完来这找我
　　后面紧跟着个小猫亲亲表情包
　　好怪。
　　陆游瞬间地铁老人看手机脸。
　　“那就不过多叨扰了。”陆游只得对两口子道：“我先去找朋友。”
　　鹿海也不强留，依言将他送到门口：“您两位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陆游：“感谢。”
　　他出门打车去到贺祝椿指定的酒店地址，顺利上楼，敲门。
　　门后立刻传来贺祝椿的声音：“谁？”
　　“我。”陆游盯着门牌号：“你到这来做什么？”
　　“稍等一会儿啊陆师傅。”门后传来阵脚步声，贺祝椿这才将门开出条门缝，自己一张脸从门缝处挤出来。
　　他咧嘴露出一排亮白的牙齿：“我给你准备了惊喜，陆游。”
　　陆游心间浮起阵不妙的预感：“什么惊喜。”
　　“你进来。”开门，门口正对的是一个半人高一人长的不明物，被一红绒布盖得严严实实。
　　陆游有些不太敢进去，他谨慎问：“这是什么？你说的惊喜吗。”
　　“惊喜的一部分。”贺祝椿此刻笑得愈发得意，这神情看下来，陆游毫不怀疑如果他身后能有条尾巴，此刻一定摇的飞起。
　　陆游追随着自己的预感，问出个极其奇妙的问题：“你这惊喜，我打开了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吧？”
　　“陆游。”贺祝椿有些嗔怪，将门整个敞开：“我给你的东西什么时候用你回报过。”
　　“好的好的。”陆游终于进门，跨进门一瞬间，陆游嗅到很淡一股蜡油燃烧的气味。他没吱声，率先去揭红布的一角。
　　红布一起一落，底下的东西终于暴露出形来。
　　陆游一怔：“电动车？”
　　“我就想着，你之前那个电车不是让人踹烂了吗？”贺祝椿双手背在身后，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羞涩道：“踹烂就踹烂了，本来那车就太旧该换新的——看看这车，你喜欢吗？”
　　新买的电车是个浅绿色调的，各零件高配，颜值和性能都能叫得上号。
　　陆游对着电车转了个圈：“这什么牌子的，怎么没写。”
　　“定制的。”贺祝椿比出手指：“这个数。”
　　陆游问：“六千？”
　　贺祝椿摇摇头：“十六万。”
　　“退掉。”陆游面无表情下令。
　　贺祝椿：“为什么？”
　　“十六万跨省买个电动车啊？”陆游暗自痛心疾首，眉头皱得死紧：“这不是冤种？”
　　“定制的，退不了了。”贺祝椿说：“是不喜欢电动车吗？不喜欢的话换成跑车也可以。”
　　“不要买跑车，我没有驾照。”陆游生怕他再胡乱花钱：“当然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电车的价格太不合适。”
　　“陆游，你喜欢的话多少钱都合适。”贺祝椿转身走出酒店玄关去到里面，随即抱出捧茉莉出来。
　　陆游看着他问：“这是什么？”
　　“是花。我其实一直在想到底买什么花束比较合适，玫瑰、郁金香、马蹄莲，就连菊花梅花向日葵我都想过。可思来想去，还是茉莉最合适。”
　　贺祝椿难得垂眸羞涩：“我第一次送你茉莉时，你说过喜欢。我就想其他的花就算再贵再好，只要你不喜欢就都不算合适，所以我又买了茉莉。”
　　宝塔茉莉在贺祝椿怀中不住散发出浓郁的花香，贺祝椿继续道：“所以我买错了吗？”
　　陆游到这时终于有种被陨石砸到头顶的荒谬感，他后退两步一不小心磕在门上，抬头迷茫问道：“贺祝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陆游，你不要装傻。”
　　陆游退一步，贺祝椿就前进一步。茉莉的香气浸在两人鼻尖，陆游只觉得实在荒唐。
　　他不禁问道：“为什么？”
　　贺祝椿微微歪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我？”陆游声音滞涩，状似平静的语气下是他波涛汹涌的情绪。
　　“你想听理由吗？”贺祝椿将茉莉微微下放：“那就说来话长了。”
　　“陆游。”他叫陆游的名字，陆游却没应声。
　　于是贺祝椿自顾道：“如果一定要论一个起源的话，我最初是被你的无私到愚蠢的自我奉献吸引的。”
　　陆游皱眉看着他：“什么？”
　　“其实我之前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陆游。我甚至觉得你这样的人存在于世界上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贺祝椿低头笑了笑：
　　“我承认，最开始跟你一起调查李秉钧那档子事是为了还你给我驱邪的人情，后来想脱身时发现这件事已经烧到我自己身上，那实在没办法，我只能跟你继续调查一堆乱七八糟各种烦人的线索，直到你一个人到李秉钧的家中救我。”
　　贺祝椿神色动容，他沉浸在回忆中，轻皱着眉头，眼中却磷光闪闪，望向陆游时认真又深情道：
　　“你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吗？”他这样问。
　　陆游不答，始终定定注视着他。
　　“我是一个吝啬于表达自我情感的人，所以当时我看到你，心中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蠢人，真的会因为对陌生人的一句承诺不顾后果拼尽全力，也会因为陌生人的死亡流下眼泪。”
　　“多么不可思议，陆游。”贺祝椿认真道：“你真的非常非常不可思议。这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热烈的人。”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当时看到你进门时，我有点想哭。那时候我天魂出体，坐都快要坐不住，可看到你，我身上却好像突然又有力气了，满脑子都是——你怎么哭了。”
　　贺祝椿声音清晰：“陆游，你怎么哭了？”
　　“如果一定要详细叙说当时见到你的感觉，那大概就是——幸福。活了这么久，除了我爷，我终于也体会到被人在乎、被人不顾一切去表达在乎的感觉，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太新奇，也太幸福了。”贺祝椿眼睛湿漉漉，陆游能感受到他只竭力表达自己。
　　贺祝椿还在说：“你后来还去地府救我了……”
　　“是别人我也会救的。”陆游打断道：“不管是谁，任何一个人站在了你的位置，我都会去救。”
　　他抬眼看向贺祝椿，整个人的感受似乎都有些无所适从。
　　贺祝椿道：“我知道。”
　　转而他又轻笑一声：“可谁在乎。”
　　陆游：“什么？”
　　“我不在乎，陆游，你做的一切事，不论是出于你自己的品德，还是出于贺祝椿本人
　　都无所谓，我早都说过了。”贺祝椿笑说：
　　“谁让这个名额被我贺祝椿抢走了。你最是了解缘分与命的，陆游。既然世上人人都可以得到这个名额，可为什么偏偏是我？这就是独属于我们的缘分，是上天要我们在一起。”
　　“只要陆游奉献的对象是贺祝椿，就足够了。”
　　陆游现在简直说不出一句话。
　　贺祝椿贴近他，问：“陆游，后面的你还想听吗？”
　　陆游神情空白着缓慢摇头。
　　“不想听也要听。”贺祝椿轻声道：
　　“我想要讲给你听，全部、一字一句都想。”
　　“陆游，你一定要好好地听。”


第93章 告白
　　陆游心中烦躁起来，心说我听听听不死你。
　　贺祝椿又凑近些，整个人几乎只差一点就贴在陆游身上。他声量渐小，口中的热气呼在陆游苍白颜色的皮肤上，引起一片不适的鸡皮疙瘩。
　　“别紧张，陆师傅。”贺祝椿见着他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而且我们不是结婚了吗？一起睡这么久怎么这点距离也不适应。”
　　陆游严肃道：“不要说这些很有歧义的话。”
　　“好。”贺祝椿轻笑：“都听你的。”
　　他退开一步，继续梳理他的情感线络：“其实在地府你穿的那身旗袍，真的很漂亮，我好喜欢，以后如果有机会……”
　　“没有。”陆游面无表情道：“一点机会都不会有。”
　　“好，好。”贺祝椿细声细气道：“就算不穿，我也喜欢。”
　　陆游：？
　　这句话是不是也有歧义？
　　他有些羞恼：“贺祝椿？”
　　“其实发现我们的婚约解不开时我的心情真的很复杂。”贺祝椿突然道。
　　陆游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一怔：“什么？”
　　“又生气，又……高兴。”贺祝椿吐出一口气，好像终于将埋藏多时的秘密吐露出来：“生气是因为我那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直男，陆游，我没有骗你，我一直以为我喜欢的是女孩子，虽然我跟女孩也没发生过什么恋爱故事。”
　　“不算那朵阴桃花的话。”贺祝椿补充说。
　　陆游不禁问道：“那高兴呢？”
　　问完他又闭紧嘴巴，不知道这话问出来是否会显得他立场不太坚定。
　　“高兴是因为，我觉得那一刻开始你完全属于我了。”贺祝椿笑着看向他。
　　陆游又问：“什么？”
　　“难道不算吗？”贺祝椿反问：“天地见证，堂仙点头，陆游，我们的婚姻甚至不能为当事人的主观情绪左右，那是比人间民政局要强有力多的归属权。我归属于你，你归属于我，生与死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他这话说得陆游晕晕乎乎，恍惚间感觉要被他强行绕进去，甚至绕出段不可为言说或歌颂的禁忌之情来。
　　是的，禁忌之情。
　　对陆游来说，如果没了仙家指引这条总前提，那同性感情对他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
　　这份接受与否甚至无关情爱，而是在普遍阴阳论中、在他自小到大的观念意识里，都不能算是一份完全正常的感情形式。
　　陆游骨子里归根到底还是个传统的人。
　　似乎是看出他的退意，贺祝椿追问道：“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喜欢？”
　　“是，喜欢。陆游，你难道不喜欢我吗？”贺祝椿一眨不眨注视着陆游的眼睛。
　　陆游面上神情更加迷茫。
　　喜欢贺祝椿吗？
　　肯定不会是不喜欢的。
　　可如果要说喜欢，是不是也有些太奇怪。
　　陆游只觉自己此刻被放在一个左右两难的平衡板上，无论向前向后都不能得到个让他们两人都满意的答复。
　　似乎是看出陆游的挣扎，贺祝椿乘胜追击：“可你是我的妻子。”
　　陆游眼中满是混沌与迷茫。
　　这是对他完全陌生的课题。
　　贺祝椿语气激动道：“陆游，你总说自己是孤独的，可我又何尝不是？孤独这么久，你是第一个完完整整站在我身边的妻子。这种感觉真的很幸福，我想要留住这种幸福。”
　　幸福。
　　贺祝椿再次用了这个词。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他再次道：“其实当初因为这段婚姻在你堂口闹时，我内心非常忐忑。我害怕他们真的有办法将我们分开，可面子在这里我放不下，只能假装自己被强迫。所以当知道不会有办法将我们分开时，我第一反应就是松了口气。”
　　贺祝椿感慨道：“幸好啊，暂时分不开。”
　　话已至此，陆游此刻被逼得实在难受，他甚至在想——如果真正在乎自己的面子，为什么现在却要来这一出自我剖析，搞得他倒是左右不知怎么抉择。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贺祝椿语气轻缓道：“是你教我的，你教我表达自己真正的情绪并不丢人，陆老师，我深以为然。”
　　“你把我从哑巴变成喇叭的，你要负责。”
　　一个羞于表达自己的哑巴，在他天下第一好的妻子精心教导下，变成个极善于为自己争取名分的喇叭。
　　或许这份情感远不止于此，“妻子”的降临本身对哑巴来说就是份难以言喻的惊喜。而随着慢慢相处，这份惊喜变作润物无声的雨露，满满沁透在贺祝椿心里，于是喜欢慢慢变成爱，变成了想日月不停拥有的执着。
　　贺祝椿又在靠近，陆游逐渐被逼至角落，胸膛口的心跳声在密闭空间中好似震耳的鼓声，字字句句变作鼓锤，将陆游一颗心锤到谷底。
　　他低喃道：“好奇怪……”
　　“不奇怪。”贺祝椿伏在他耳边：“是爱，爱不奇怪。”
　　陆游道：“太突然了。”
　　贺祝椿问：“怎么突然？”
　　陆游憋了半天：“我是个传统的人。”
　　这句话落，房间内静默两秒。
　　贺祝椿退开一步，简直都被气得笑出声。
　　他道：“传统的人会到学校找我，第一面就问我处不处？”
　　陆游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贺祝椿问：“只许你主导，不许我主导吗？陆大师，你怎么这么霸道？”
　　陆游说：“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还能是什么意思。”贺祝椿哼哼两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游：“……”
　　嘴巴一张跟放炮似的，还敢说自己是哑巴。
　　陆游心想：真是个好不要脸的人。
　　贺祝椿又将茉莉上举，宝塔茉莉与相配的桔梗康乃馨交相辉映，晃动间摇曳生香。
　　“答应我吗，陆游？”贺祝椿问：“跟我在一起吧，好不好。”
　　他说着将陆游拉出玄关，自己向旁边侧行一步，露出身后九十九支被精心摆出心形的杯装蜡烛来。
　　那蜡烛实在精致，一盏贴着一盏，火苗跳跃着涌动出绝美的身形。
　　星星点点暖光落在陆游眸中，琥珀色瞳仁好似要被这些小蜡烛烧起来似的。
　　他沉默半响，在贺祝椿愈发紧张地神情中——
　　“抱歉。”陆游深深闭了闭眼，又重复一遍：“抱歉。”
　　花在贺祝椿愣神间猝然摔落在地面，白绿的花瓣溅出，他愣愣问：“什么？”
　　“我不能答应你，贺祝椿，抱歉。”陆游垂眸，纤长的睫毛将他眸中所有情绪遮得严实，他继续道：“很抱歉耽误你这么多时间、浪费你这么多感情，希望你能原谅我。”
　　红润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的净是些让人心碎的文字。见他还要再说，贺祝椿一咬牙：“别说了。”
　　“我……”
　　“别说了！”
　　贺祝椿自出生二十来年来，极少对什么人剖心挖肚地说过这么多话，可没想到好容易下定决心一次，偏偏还被人不留余地地拒绝了。
　　陆游道：“你生气了？”
　　“我不该生气吗？”贺祝椿反问过后，又觉得语气过分有敌意，心下后悔起来，他正要说些什么挽回一下，却听陆游回答：
　　“应该生气。”
　　贺祝椿看他一眼，没说话。
　　陆游继续道：“如果生气，可以发泄出来。”
　　贺祝椿深深喘出几口气，问：“怎么发泄？”
　　陆游将身上外套一扒。
　　贺祝椿见他这架势，怒气一扫而空，接下去就是心中荡漾，他朦胧道：“你要做什么——”
　　“打一架泄泄火！”陆游这话发狠着说出时，拳头已经向着对面人的脸抡过去。
　　贺祝椿下意识一躲，心下那点旖旎心思顿时散个干净。他哼笑一声，立刻握住陆游手腕要往自己怀里拽。陆游却扭身下腰，对向他下三路要踹。
　　贺祝椿又接他脚腕，气道：“你玩得够脏啊陆游！”
　　陆游道：“打赢就行！”
　　他说打就真打，每一下都卯足力气。贺祝椿初时还边躲边让，到后面也不禁认真起来，力气用足了往回打。
　　这一打，什么蜡烛、什么鲜花全都完菜，两人一勾一抱间也不知谁先斜倒直直坠着对方落在酒店大床上。
　　陆游喘着粗气被压在下面，抬脸正对上贺祝椿一张脸绷得严肃。
　　他伴着喘息问：“还打吗？”
　　贺祝椿仍压在上面，兀自笑了会儿，低声道：“你真带劲。”
　　“还是欠打！”他翻身上坐，薅住贺祝椿衣领将人上拉到一半直接呼一巴掌，随后弯腰咬牙问道：“还带劲吗？”
　　贺祝椿舔舔唇角，认真道：“更带劲了。”
　　见陆游气得厉害，他哈哈笑着身上卸了力，手背擦了下唇角，果不其然见到一块血印：“我说怎么舔着一股甜腥味，果然流血了。”
　　陆游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活该。”
　　“陆大师，我从没有见过你这么鲜活的模样。”贺祝椿反手将手背的血印在陆游唇边，见他偏头用力躲开，于是笑得更高兴：“真漂亮，生气就更漂亮了。”
　　陆游问：“继续打？”
　　“打不了了，打不了了。”贺祝椿仰头看着他，无辜道：“硬/了。”
　　“你正坐着它，没感受到吗？”
　　其实感受到了。
　　陆游木着脸从他身上挪开。
　　贺祝椿笑够后掏掏兜，抽出盒软中华摔在床上：“给你买的，你常抽那一款。”
　　陆游坐在床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贺祝椿从另一边衣兜摸出打火机丢过去。
　　陆游点着火，坐在床边平复心情。
　　贺祝椿一个翻身趴在他身边，头枕在陆游大腿上，望着天花板迷茫看了会儿，问：
　　“那我们现在算怎么回事？”
　　陆游咬住烟嘴：“不知道。”
　　“不知道算怎么回事，不知道可不行。”贺祝椿茫茫然道：“总要有个定义和结果的。”
　　陆游将烟夹在指尖：“我不知道。”
　　“那就算在一起吧，行不行。反正你也不着急结婚谈恋爱的，暂时给我个名分。”贺祝椿道。
　　陆游在一片白雾中仍是摇头：“不行，不行。”
　　贺祝椿仰视着看他一会儿，状似不经意间提到：“欸，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愿望。”
　　陆游低头看向他：“你想好了？”
　　贺祝椿故意逗他：“想好什么？”
　　“你要用愿望换、换……名分？”陆游最后俩字有些说不出口。
　　贺祝椿趁他怔愣间接过他指间的烟，掐着烟蒂吸了一口，又享受般吐出烟来，问：“如果我拿愿望找你换名分，你给不给我？”
　　“……”陆游沉默半晌，一点头：“给。”
　　“这么勉强啊？”贺祝椿翻身仰躺在床上，视线茫茫然看着天花板。他突然说：“其实我没想到你能拒绝我。”
　　陆游扭身看他，没说话。
　　贺祝椿就继续自言自语道：“我以为你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
　　陆游憋半天，憋出句：“我不讨厌你。”
　　贺祝椿一声轻笑：“陆大师，你好狠的心，既不愿意给我名分，也不直接拒绝我，还要给我希望，都说你善心善念，我倒觉得你坏得很，故意不让我好过。”
　　他这大帽子扣下来，陆游立时觉得心口发闷，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憋出句：“抱歉。”
　　“别抱歉了，一直在抱歉，你又没做错什么。”贺祝椿又抽了口烟，两片唇瓣印在烟嘴，与另个人同一位置上。他找床头柜的烟灰缸将烟捻灭。
　　房间中安静片刻，贺祝椿又问：“如果我对你来强的，你会不会恨我？”
　　陆游没回答，睁着一双亮着光的琥珀瞳仁望着他。
　　贺祝椿一个用力翻身，将手掌印在他眼皮，感受掌心颤动的痒意，他贴身靠近，问：“我能亲你吗？”
　　陆游心中仍挂念那一个愿望，心中挣扎一番，终于还是轻“嗯”一声。
　　也不知是否错觉，此刻的贺祝椿声音格外磁性。他又柔着嗓子问：“你想让我亲哪？”
　　“额头？”
　　“眼睛？”
　　“脸颊？”
　　“鼻尖？”
　　“还是——”他拉长声音：“嘴唇？”
　　“说话，想不想我亲你嘴唇？”
　　陆游眼前被遮挡着，只能借指间零星溢出的几点亮光视物。他此刻羞得厉害，只觉自己要被蒸熟烫熟，双颊因高温泛上红晕。他又努力从喉咙间挤出声音：
　　“嗯。”
　　贺祝椿却问：“嗯什么？想让我亲你嘴唇？”
　　陆游感觉自己即将要爆炸，他不想再陪贺祝椿玩这羞耻游戏，当即挣扎着要将人推开，下刻眼前的手掌收回，两个手腕却被人握住，一番天翻地转，再回神时已经整个都被重新压在床上，一张熟悉的俊脸猛然凑近。
　　贺祝椿轻道：“那我亲了？”
　　这下也不用被捂眼睛了，陆游自动闭紧眼，待宰羔羊似的倒在床间。
　　唇间一片冰凉柔软。
　　陆游还没尝出那唇的味道，下刻人却已经起身离开，贺祝椿见他睁眼，拉着他手腕一用力将人拽起来。
　　“你走吧。”贺祝椿又倒出根烟咬在齿间，他道：“我自己冷静一会儿。”
　　陆游“嗯”一声，下床往门外走，就在手即将碰上门把之际，身后贺祝椿的声音又传过来。
　　“陆游。”
　　陆游手僵在门把上，没动。
　　贺祝椿声音自玄关内传来：“我没怨你，也不生你气，你也不用感到愧疚，好吗？”
　　“我只是需要冷静一下，等我冷静好，我们间的一切都不会变，你不要因为今天的事有任何负面情绪，好吗？”
　　“嗯。”
　　陆游轻应一声，开门离去。
　　仔细听着门外脚步声越走越远，贺祝椿将烟拿下来丢到桌上，转身找手机拨通杨芸电话。
　　那头杨芸接通：“说。”
　　贺祝椿倒在床上，用手臂盖住眼皮，他语气挫败道：“他没答应。”
　　“那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那头传来阵类似石头碰撞的清脆响声。
　　贺祝椿将手臂拿开：“你在干嘛？”
　　杨芸道：“打麻将。”
　　“你跟我干妈俩人打的哪门子麻将？”
　　杨芸手上搓着牌：“当然是找人凑牌桌啊，你当我俩跟你似的一点社交没有？”
　　贺祝椿动作一顿，问：“我怎么就没社交了？”
　　“你有吗？你整天除了跟着陆游乱晃哪有自己的一点事。”杨芸声音一顿：“碰！红中。”
　　贺祝椿迟疑道：“那我喜欢他，也是因为我没有社交吗？”
　　杨芸回答：“那不一定，我一直知道我家小陆魅力值高。”
　　她又打出个幺鸡，这才继续道：“你不知道吧，我们小陆从小到大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追求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想的话不仅能凑齐十二生肖，十二星座都没问题。”
　　贺祝椿爬起来倚着床头：“那我该怎么办？”
　　“你活着呗你怎么办，你还能给他关起来啊？”杨芸声音一顿：“不对不对，打错了打错了！”
　　那边传来疑似靳金的声音：“不能毁牌！”
　　“我打麻将算什么毁牌！”杨芸声音气愤：“就赖你姓贺的，给我好牌都打烂了。”
　　那头靳金问：“谁啊？”
　　杨芸随口回：“贺祝椿啊，给陆游告白被拒了。”
　　“……”
　　“……”
　　“……”杨芸悄悄挂了电话，缓慢抬头看着她妈：“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杨胜婻脸色肉眼可见得红温。
　　靳金脸上表情列出个大缝，他问：“陆游，贺祝椿也喜欢？”
　　杨芸惊悚看向他：“也？”
　　坏了，坏了。杨芸有点想掐人中。
　　杨胜婻更是。
　　——在今天，一个仅孕育一独生女的中年女人，尝到了俩儿子搞基的痛苦滋味。
　　＊无妄之灾＊
　　贺祝椿那头刚被挂了电话，他愣愣望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脑中就剩仨字在循环——关起来？
　　贺祝椿转头看向地面被碾碎的茉莉花瓣，轻嗅了嗅。
　　“好香啊。”
　　姚苹妮从卧室出来：“你弄得什么这么香？”
　　她向客厅看时发现陆游已经简单收拾干净茶几，正在上面按个摆放饭菜。
　　姚苹妮快步过去：“这都是你做的吗？”
　　陆游将三份米饭放平：“你家厨房里连米都没有，我做不来饭，这当然是外卖。”
　　姚苹妮嗅了嗅，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准备吃饭。
　　陆游问：“你妹妹呢？现在天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
　　“她在同学家玩，晚上十点我再去接她回来睡觉就行。”姚苹妮往嘴里扒拉一口饭，问：“你那个朋友呢？之前见你们一直走在一起，怎么这会儿没见着他？”
　　“他在忙。”陆游也端起米饭：“我们不用等他。”
　　“那你今晚住哪？”姚苹妮叨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嚼边问。
　　陆游道：“你这不方便的话我就出去住宾馆。”
　　“方便啊，怎么不方便。”姚苹妮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得给我妹留一份饭，她晚上回来估计会肚子饿。”
　　姚苹妮说着，将第三份米饭打开，分别夹了些菜进去，她还道：“你晚上住次卧就行，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一会儿你收拾收拾，需要睡衣的话直接在柜子里翻。”
　　陆游在嘴里塞一口饭，嚼一嚼，咽下去道：“好。”
　　今天这雨也怪，下得时大时小，除了从鹿家出来那会儿停了一阵，之后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姚苹妮九点半时拿着雨伞出门，陆游就一个人在客厅沙发坐了会儿，坐时单手里捧着手机瞧，几次想要点进贺祝椿聊天框又生生顿住。
　　心里实在躁得厉害，他干脆将手机丢到一边，走到窗边看雨花。
　　这会儿雨下得又大又急起来，窗上透明玻璃一直响着被雨水敲打的动静，或许实际的雨况要比陆游眼中看到的更大，间歇还有闪电雷声，将雨的降生衬托至声势浩大。
　　陆游心中正烦乱着，耳中却猝然钻进阵什么木制品被敲动的声响。
　　他第一反应是姚苹妮回来没带钥匙。
　　可随即反应过来时间不对，他看了眼客厅大门。
　　毫无异样。
　　那是次卧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又在击打窗棂吗？
　　可声音不对。
　　偏偏这声音来得四面八方，陆游如何听也辨别不出方向来。
　　到这时，他倒格外怀念起贺祝椿灵敏的听力。
　　无可辩驳的是，贺祝椿真的帮了他太多，甚至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游早都已经习惯贺祝椿的存在。
　　缓步走入次卧，陆游开门，首先看向紧闭的窗户。窗外树枝一刻不停剐蹭着窗户玻璃，传来阵令人牙酸的响声。
　　这动静也不对。
　　如果是类似木头敲击声的话——
　　陆游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今天上午在主卧抽屉看到的什么木制品。第六感此刻疯狂嗡鸣，趁着窗外风雨大作，时不时亮起的闪电会突然照亮次卧一瞬。
　　陆游莫名感觉背后有些凉。
　　他脚步轻移，手上用力下压门把推开房门，视线定定落在紧闭抽屉的梳妆台上。
　　咚咚——
　　咚咚——
　　那声音在房门敞开的一刹那变大，陆游循着声响来到桌前，缓慢拉开抽屉……


第94章 ＊妹妹
　　抽屉中的景象铺展在眼前，陆游一一看去，最后视线停留在角落那点木质颜色上。
　　单从此刻看，那东西大概是个方正形状。陆游心中存疑，伸手将这不明物慢慢从抽屉中拿出来。
　　——是个反着放置的相框，但白天看到的那一点银色却不见了。
　　陆游将相框反转，凝神细望，才刚看到个人的外形，正巧电闪雷鸣，屋内灯泡闪了两下，灭了。
　　屋内外于是只剩一片黑黝黝的夜色。
　　陆游定住心神，摸出手机打开电筒找过去。
　　看清楚了。
　　相框正面，是一张小女孩的遗照。
　　陆游利索将相框拆开，将那张灰白颜色的照片拿在手上，照片背面，被用黑色记号笔详细记录下女孩的死期。
　　就在六年前立冬当天的晚上十点，小女孩高烧病弱，在当晚就直接病死了。
　　是姚苹妮后妈带来的那个妹妹。
　　后背的寒意愈发厚重，陆游正欲将相框装裱回去，却蓦然感受到阵极强烈的窥视感。
　　他瞬间回头，相框被随意放在手边，也不知是否错觉，身后一双眼睛一闪而过。陆游寻着这感觉来到衣柜前，顺手拉开衣柜。
　　人死得年限久了，自然就不会再有什么奇怪味道。
　　柜子里的最上层是一团发黑、干瘪、缩成小小一团的东西。东西身下，是一片发硬发黄的棉布片，布片上凝着块黄黑色的污渍，污渍掩盖下棉布本来的花样早都已经看不太清。
　　陆游清楚，上面那团小小的东西，是姚苹妮妹妹当年的尸体。
　　而在柜子第二层，放在一尊积了许多香灰的香炉，与姚苹妮早先为妹妹留好的饭。
　　此刻饭都已经凉透，荤油凝固在饭粒上，泛出恶心黏腻的光泽。
　　陆游口中轻嘟囔了句什么，关上柜门，低头却发现这柜要比墙短上一截。
　　是很大一截。
　　不排除是买家具没有提前测量好的原因，可陆游心中却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
　　他扶着电筒仔细照过去。
　　余出的那截木质地板上，是一层明显要深上一些的颜色。
　　如何形成的色差？
　　陆游又细细打量起这间屋子——向阳的房间、木质的地板，可偏偏在柜子这块颜色要深出一块。
　　是因为……柜子吗？
　　陆游比了比柜子大小，又想着次卧。如果柜子在次卧的话，大概才会正好吧。
　　是后面又挪过来的吗？
　　漆黑一片的房子中，唯一的光源只有陆游手上的手机电筒与窗外不时亮起的闪电。他从主卧出门，背后的凉意却不减反增。
　　还有那股窥视感，愈发的严重了。
　　风声、雨声、树枝剐蹭玻璃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杂音混在一起，陆游总觉得有哪不对劲。他摸着黑坐到客厅沙发录了段视频，犹豫几秒，终于还是点开贺祝椿的聊天框发过去。
　　那边几乎是秒回：你在哪？怎么这么黑？
　　陆游打字：你能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贺祝椿于是沉默下来，估计是去仔细分辨那段视频，不久后他发来消息。
　　贺祝椿：刮风，下雨，打雷，玻璃摩擦声和呼吸声。
　　陆游道：呼吸声是我的。
　　贺祝椿：你跟谁在一起？
　　陆游：我在姚苹妮家，她出去了
　　贺祝椿：只有你一个人？
　　陆游：嗯
　　贺祝椿：不对，一个人不对
　　静音的手机中不断弹出新的消息，内容却看得陆游心里发凉。
　　贺祝椿：呼吸声有两道
　　贺祝椿：一道是你，另一道在门外
　　贺祝椿笃定道：门外有人！
　　吱呀——
　　陆游站在玄关，眼见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屋外撑开的碎花雨伞映衬在琥珀色的瞳仁中，他定定凝视门外的人，道：
　　“我以为你至少会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自见到女孩遗照那一刻，陆游就开始思考姚苹妮会走到哪去。
　　他猜想姚苹妮可能找个晚关门的小店，可能去邻居家，或者有自己的秘密基地。
　　可其实她原来一直站在门外，空打着伞，透过坏掉的猫眼一动不动观察着陆游。
　　陆游独自在屋内多久，她就在门外静静站了多久。
　　有些诡异。
　　姚苹妮抬着眼皮看他：“没地方会收留我。”
　　陆游又问：“不是去接妹妹吗？”
　　姚苹妮一声轻笑：“你不是见过我妹妹了吗？”
　　“嗯。”陆游让出门内空间，询问说：“先把电闸推回去吧。”
　　屋内灯泡闪烁几下，蓦然大亮，陆游等待姚苹妮进门，在她身后轻声道：“如果你愿意跟我讲一讲你妹妹事情的话，我可以听。”
　　姚苹妮大概也去单元楼外溜达一圈，身上带着股潮气，收起的伞面上还有残存的水珠。
　　她道：“没什么可说的。”
　　陆游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好吧，说一说也行。”姚苹妮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个橘子。
　　这是刚刚出门买橘子去了。
　　“从哪说起呢？如果是最开始的话——其实我刚出生没多久我妈就丢下我跑了。”她零帧起手道：“是我奶奶告诉我的，她当时的原话是我妈嫌贫爱富，嫌弃家里没钱，到外面找了个野男人跟人家跑的。可我知道不是。”
　　姚苹妮撕下一块橘子皮静静盯着看，她道：
　　“我知道的，其实我妈是因为我爸家暴才跑的。当时她怀胎不满十个月，我爸喝酒回来跟她动手，把她打早产了，后来在医院生下我，她月子都没做完，趁我爸我奶都不在家，才从家里跑出去的——其实我倒希望她是像我奶说的那样因为嫌贫爱富、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归宿才跑的，可邻居阿姨早把事实告诉过我，我欺骗不了自己。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活着。”
　　姚苹妮又撕下一块橘子皮丢在茶几：“我爸总喝酒，喝完酒就打人。以前我奶没死的时候我日子还算好过，可自从她去世，我爸喝醉酒打我就没人护着，我一边要被他打，一边小小年纪就要操持整个家。”
　　“他虽然又懒又馋，但又很会挑事情，地脏了、饭咸了都要打我，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努力学习，然后考上大学逃离这个家。”姚苹妮将橘子皮轻轻按压，看着皮下的汁水在灯光处爆裂一场橘汁烟花。
　　她自顾自道：“后来他又娶了我后妈进门，我后妈是一个很泼辣的女人，可是对我却没得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妈是什么滋味，冷了热了有人念叨，饱了饿了有人关心。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能过上好日子，结果没多久我爸喝多又把我后妈打了。”
　　压过的橘子皮被随手丢在地上，姚苹妮撕掉最后一块橘子皮，又开始撕上面的橘络。
　　“你知道吗，我后妈其实是被我劝跑的。在她被打的第二天，我偷偷劝她快跑，不要留在这地方，我说这话时恰巧我爸进门，他抄起棍子又要打我们。我后妈太害怕了，所以冲出去也跑了。”
　　陆游问：“她为什么把孩子留给你。”
　　姚苹妮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后妈对我好，做人得感恩，所以我想对她孩子好。”
　　“我妹子那时候年纪很小，奶都没断利索，连话也说不清楚，我每天扶着她练走路，给她扎辫子，她会含含糊糊叫我姊姊。我没有钱买奶粉，我爸恨不得摔死她更不会给我钱，我就只能给她沏糊糊，可是孩子只吃糊糊怎么可能够，立冬前几天她高烧不退，我爸不肯带她去医院，那么小的妹妹就活活烧死了。”
　　这些事情姚苹妮说出时语气平静，她面无表情剥出个干净完美的橘子，举高，对着灯光看。
　　橘瓣中的果粒在灯下像是颗颗不规则宝石，被姚苹妮珍重捧在手心。
　　“我妹死之前，我从我爸要洗的衣服里偷了两块钱。两块钱，不够买药，我就去路边买了个橘子，把一角拽开放她嘴里嗦汁水，我以为橘子是凉的，可能吃了橘子她就退烧了呢？”姚苹妮将橘子掰成两半，道：
　　“后来她咬着橘子死在我怀里了。”
　　“她死之前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在我怀里一直抽搐，我吓得一直哭，替她把流不出来的眼泪都流出来。”
　　这些事陆游本来已经从室友口中听过大部分，但此刻从本人口中听到，他仍旧动容非常，甚至几次想张嘴安慰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表情，姚苹妮将一半橘子往他手里塞，道：“你刚才看见我妹妹了？”
　　陆游“嗯”了声：“看见了。”
　　姚苹妮道：“她死后我没钱给她办葬礼，就把她塞柜里一直装着，尸体腐烂发臭也没舍得扔，就等着哪天有了钱送她风风光光下葬，结果等真有了钱，我反而是舍不得了。”
　　陆游接道：“是，现在成尸干也没味了。”
　　他这话不知哪个字撞上姚苹妮笑点，她露着牙一笑：“陆同学，你真幽默。”
　　笑完说完又一指陆游放在旁边的手机，突兀说道：“你的电话。”
　　陆游低头发现手机屏幕亮着，他拿起手机一看，是贺祝椿。
　　说实话，对陆游来说，今天刚因为贺祝椿告白的事跟他分开，哪怕刚才迫不得已联系完人家，但这会儿再看到他的名字仍旧是会一阵不自在。他接通了硬着头皮问：“什么事？”
　　贺祝椿那头极其安静，他缓声道：“我在门口。”
　　陆游一愣：“哪个门口？”
　　“你在哪，我就在哪个门口。”
　　陆游于是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贺祝椿身上一股潮气站在那，开门时他正在拧衣角里的水，见着陆游，立刻松手立正，小心翼翼道：“你一直没有回我消息，我不太放心，所以……”
　　陆游这才发现手机上有许多贺祝椿发来的未读信息。他揣回手机，总觉得这时候看着贺祝椿总有些尴尬，只道：“我没事。”
　　“哦哦。”贺祝椿扯扯衣角，没话再说。
　　安静的楼道中两人对面站着，谁也不敢看谁。陆游在这氛围中愈发尴尬，他想了想，见贺祝椿一直没有开口的意思，率先措辞又问：
　　“那今晚你住这……”
　　“那我走了？”
　　两个人一齐开口，陆游一怔：“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可以住在这吗？”贺祝椿偷偷抬眼，似乎因为刚才陆游那句话陡然生出些新的希望，他小声道：“我以为你不会让我住在这。”
　　“……”
　　陆游浅“嗯”一声：“如果你嫌挤也可以……”
　　“不嫌挤，我不嫌挤。”贺祝椿看得愈发大胆：“我是怕你生气——你不生气就好。”
　　他们在门口墨迹的时间太久，姚苹妮踩着步子过来，问：“你俩住不住的，是不是该问屋主的意见？”
　　贺祝椿就转头问姚苹妮：“那我今晚可以住这吗？”
　　姚苹妮上下打量他，点头道：“可以。”
　　贺祝椿立即松一口气，他扯扯衣角：“我衣服湿透了。”
　　陆游不禁问：“怎么湿成这样？”
　　贺祝椿笑答：“那会儿你一直没回我消息，下雨天又不好打车，我一着急扫了个共享单车骑来的。”
　　陆游抬眼看他，心焦道：“下这么大雨你也这么冒失，淋湿算小事，万一被什么车撞着怎么办？”
　　贺祝椿听着手下愈发用力去攥衣服布料中的雨水，他小心翼翼问：“你在关心我吗？”
　　陆游移开视线没回答。
　　姚苹妮左右看着他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问：“你们谈恋爱躲屋里偷摸谈行不行，别在大门口。”
　　陆游就道：“那你先回屋换衣服吧。”
　　“好，好。”贺祝椿点头：“那我先去换衣服。”
　　姚苹妮倚着门框看他同手同脚走到次卧，对陆游奉劝道：“心软是一个男人失去贞洁的开始。”
　　陆游：“？”
　　同样的一张床，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夜晚，但两个人背对着背，谁也没说话，更没有平时轻松的心境。
　　贺祝椿看着窗外，努力找着话题道：“雨停了。”
　　“嗯。”陆游背对他躺着：“我听到了。”
　　“你说外面会不会出月亮。”
　　陆游说：“我不知道。”
　　贺祝椿转身看着他后脑勺，迟疑着问：“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
　　另边迟迟没有传来回应，就在他准备放弃前，陆游终于应声：
　　“好。”
　　雨后的空气中总会泛出一股泥土的清香气，哪怕在晚上，此刻行人眼中的世界也好似开了净化，处处都带着极其清透引人的色彩。
　　陆游走出单元楼大门时迎面正刮来阵冷风，他搓搓胳膊。
　　“还挺冷的。”
　　贺祝椿现在穿的是姚苹妮她爸生前留下的一件短款棉袄，见此即刻一拉拉链就要往下脱，问：“是不是穿的太薄了，你再套件我的，可千万别冻着。”
　　陆游回身拢住他衣服，给他拉链重新拉上去，道：“你今天刚淋过雨，这会儿衣服穿严实点吧，别再生病。”
　　贺祝椿于是就笑：“好，我听你的。”
　　今天正赶上十五。
　　乌云散尽，云后一轮圆月明亮亮挂在天边，暖黄亮白两种色调杂糅相映，趁着雨后的积水，倒越显得这世界明亮了。
　　两人并行走着，贺祝椿率先找话题发问：“你没回我消息那会儿都发生什么了？”
　　“那会儿啊，姚苹妮跟我讲了些她之前的事。”陆游迈着步子：“那时候你告诉我门外有呼吸声，我开门就发现是她，倒也没别的事情。”
　　“哦哦。”贺祝椿说：“我还以为你有危险。”
　　陆游笑了笑：“如果外面真是什么鬼怪东西，也应该是它们有危险。”
　　“不是这个说法的陆游。”贺祝椿脚步一顿，严肃道：“这个世界怪东西那么多，不仅仅有鬼怪，还有人。万一外面的是坏人呢？我不在你身边，你又亚健康，打不过受伤怎么办？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了。”
　　他这番话倒是说得陆游哑口无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陆游道：“我没想到这一茬。”
　　“我会担心你。”
　　贺祝椿垂眸可怜道：“虽然我现在根本没有关心你的身份，可这种情绪总不会轻易被压回去。”
　　这几张感情牌打下去，将陆游打得无法招架，他犹豫几秒，实在不知这话该怎么回，于是只能又重复一遍：“我知道了。”
　　他们继续绕着小区转悠。
　　这小区老旧，但绿化做的实在不错，道路两旁的矮丛大树都做的有模有样，也不知是不是生态环境过好，许多树木已经长得过于高大茂密，如果夜晚猛不丁一看倒显得有几分惊悚唬人的意思。
　　贺祝椿走着，一指道旁一棵直立的树干，道：“这树看着眼熟。”
　　陆游瞄了眼：“姚苹妮卧室旁边的就是这种树。”
　　“怪不得。”贺祝椿问：“这是什么树？”
　　陆游答：“杨树。”
　　“白杨礼赞，我学过。”贺祝椿边笑边道：“你看看这些树身上的痕迹，扁圆形状，中间还带个深色的圆，像不像一双双眼睛……”
　　话说到这，贺祝椿突然噤声。他下意识去看陆游的神情，果不其然见陆游也睁大双眼，恍然大悟看向他。
　　“眼睛，满身的眼睛。”陆游一字一句道：“满身眼睛的怪物。”
　　贺祝椿只觉心下骇然，他对陆游喃喃道：“这里的杨树每年都会被定期修剪多余的枝干，枝干落下，原本枝干存在的地方，就会生出一双新的眼睛。”
　　“所以，”陆游只觉身上鸡皮疙瘩都炸起来：“怪物的眼睛每一年都在增多。”
　　原来是杨树。
　　是次卧的那些杨树。
　　次卧那些杨树的枝条已经格外茂密了，一旦想到那鬼东西就光明正大贴在窗外看着屋内人的行动轨迹，陆游就觉得格外恶心。
　　他又想起在主卧遗照前，身后那股挥之不去的黏腻窥视感。
　　那感觉总不可能是姚苹妮带来的，那时她正站在门外，就算有猫眼，也不可能直直看到主卧里来。
　　那会是谁？
　　如果是妹妹，陆游应该能够发现的。
　　……那就只剩这成精的老树。
　　陆游对贺祝椿道：“如果那东西现在还留在窗外，那姚苹妮一个人在家……”
　　不待他说完，贺祝椿下意识牵上陆游的手往回跑：“走！”
　　一路奋力跑回单元楼，又快速上楼。陆游经过半个月在学校的磨炼对爬楼这项运动已经适应很多，这次到门口时虽然也累，但也不至于满喉咙血腥气。
　　贺祝椿起先还用正常力度敲门，可见门内始终没有反应，他心感不妙，瞄着陆游难看的脸色，直接后退两步道：
　　“别敲了，我来踹门。”
　　话音刚落，只听门被锁头一响
　　下一秒，门自己开了。


第95章 ＊树精
　　陆游正想上前一步去看，却被贺祝椿往后一扒拉，身影交错间贺祝椿一脚踹开大门向门里看去。
　　“很不妙啊。”贺祝椿望着客厅地板上湿漉漉的水渍，他蹲下身，顺手捡起片叶子：“是杨树叶，那东西进屋了。”
　　陆游沉了脸色，视线在屋内打转。
　　此刻客厅灯犹亮着，屋子里却静悄悄的，姚苹妮不见踪影，他们敲这么久门也不说话出声。
　　可门是谁开的？
　　贺祝椿捏着叶子：“总不能是杨树精开的门吧？”
　　陆游抬头盯向卧室。
　　两间卧室门都开着，次卧的窗户大敞着，外面的风呼呼往里灌，正趁着陆游看过去时，两边门的风形成对流，门“砰”一声巨响狠狠关合在陆游面前。
　　闭合的门后几乎立刻传出呜呜的风声，听着倒有几分骇人。
　　贺祝椿平时最见不得谁下他脸，此刻见这风早不吹晚不吹，偏陆游看那屋子时吹，这是比下他脸更严重的行径。
　　他几步到了次卧门前，开门，随后整个身体倚在门上，对陆游道：“这回看吧，门铁定刮不上。”
　　陆游刚抬眼，身后大门又“砰”一声，跟随前辈脚步地猛然合上。
　　贺祝椿看看卧室门又看看大门，这会儿就有点骑虎难下的意思。
　　“行了。”陆游转向主卧道：“先去看看姚苹妮那边。”
　　“好。”
　　两人开锁进门，出乎意料的，门没有经历任何阻碍很轻易就被推开了。屋内也没有什么精怪害人的惊悚场面，只有姚苹妮安静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贺祝椿问：“她还活着吗？”
　　“应该还活着。”陆游说这话时正在仔细观察满地凌乱的树叶。
　　“这些树叶有什么用？”贺祝椿跟着他观察道：“话说，这树是不是脱发，怎么没走几步弄得哪间房都这么多树叶子。”
　　“树叶确实多得不太正常。”陆游紧皱着眉：“你有没有感觉这里很像发生过打斗。”
　　“打斗？”贺祝椿环视屋子，在一些犄角旮旯发现些细小的似乎被什么条状物抽打过的痕迹，他于是立即点头应和道：“确实很像，谁跟那杨树精打架了？”
　　陆游一时不语，视线去看向床边的梳妆台——那的抽屉是拉开的，陆游记得自己离开这间房时好像的确没有关上抽屉，可这抽屉当时有开这么大吗？
　　奇怪。
　　他转而又去寻找那个相框。
　　贺祝椿问：“在找什么，我跟你一起找。”
　　“相框。”陆游语出惊人：“里面装着姚苹妮妹妹的遗照。”
　　“她妹死了？”贺祝椿仍游离在真相之外，他不可思议问：“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了。”陆游几步过去到抽屉周围看了眼，在梳妆台与床的缝隙中找到了被打碎的相框。
　　“你说，”陆游迟疑问：“之前这么久，有没有可能一直是她妹妹保护了她。”
　　“但一定是有东西在保护她吧。”贺祝椿道：“不然这么多年，她该怎么独自在怪物手中活下来。”
　　陆游将照片从碎片中拿起来，目光沉沉道：“可能吧。”
　　姚苹妮醒时只朦朦胧胧看到两个高大男人坐在她床边，随后稍矮一些那个将妹妹的遗照拿在手上，正在拿胶水修复已经破碎的相框。
　　稍高一些的，正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你是贺胜军家的孩子？”她突然出声道。
　　贺祝椿闻声一回头，正见姚苹妮似醒非醒盯着他。
　　见他回头，姚苹妮才像是刚刚清醒似的，笑了笑：“不好意思，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有点像，我不小心认错了。”
　　不料贺祝椿却道：“我爷爷是叫贺胜军，你是？”
　　“真是你！”姚苹妮睁大眼，不可思议道：“你是贺胜军的孙子？我们小时候见过啊，我奶奶叫王淑顺！”
　　王淑顺？
　　一说这名，别说贺祝椿，就是陆游也想起来点什么。
　　陆游不可思议问：“是你爷初恋那个王淑顺吗？”
　　贺祝椿这会儿也跟做梦似的：“应该是。”
　　姚苹妮这头还惊喜得很：“你记得我吗？我们幼儿园是在一起上的！黑羊河幼儿园！”
　　“我倒是记得这个幼儿园。”贺祝椿道：“可是你……”
　　姚苹妮欢欣道：“你还记不记得幼儿园时园里举行活动，要家长交钱买饮料，我那时候家里没钱，我奶就给我捡了饮料瓶子灌水带过去，是你偷偷把我的瓶子偷走，里面的水倒出来又灌得雪碧。”
　　贺祝椿道：“事情有些久远……”
　　“没关系。”姚苹妮道：“真没想到还能遇见你。”
　　陆游倒是不清楚贺祝椿小时候竟然是这么个心地善良的小朋友，额外撇头看他一眼。
　　贺祝椿将这视线接住了，顺势说：“我其实一直挺善良的。”
　　陆游就笑笑没说话。
　　姚苹妮有些怀念道：“说起来，自从我奶奶去世后，我已经很久没回过黑羊河了。”
　　黑羊河，就是贺祝椿爷爷所在的村子名称。
　　贺祝椿也说：“我自从上大学，也已经四五年没回去过了。”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还好。”贺祝椿眼神闪动几下：“他头几个月还说让我今年回村里过年。”
　　姚苹妮就笑：“是好事啊，回去陪陪老年人。”
　　贺祝椿“嗯”一声，又看了眼陆游，丝滑转移话题：“你家那会儿都发生什么了？我跟陆游进门时你家满地树叶子，人已经晕在屋里没什么意识了。”
　　他将话题引到这时姚苹妮却貌似才意识到这事，她“啊”了声，这才像是刚刚回神，四处看着自己的周围，表情比两人更加迷茫：“我怎么会在主卧？”
　　陆游看着她：“你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姚苹妮扶着头，又摸身下的床，她似乎突然与贺祝椿因为童年交际熟悉起来，下意识又去看他，问：“我怎么会在床上。”
　　“你不要问我啊，我们进门时你就在这。”他有意引导道：“你昏倒之前，这发生什么你还记得吗？”
　　姚苹妮思索片刻说：“你们出门后我还没睡，在整理我妹上香的香炉，后来听见次卧一直有风声，还以为你们出门前特地没关窗户，我想着去把窗户关上，结果刚出门眼前一晕就失去意识了。”她捂着脑袋，似乎这时候才刚想起疼来，立即倒吸一口凉气。
　　“谁在门后闷着偷袭我？”
　　陆游看她神情的确不像说谎，于是道：“我们知道一直跟着你的怪物是什么了。”
　　姚苹妮精神振奋，问：“什么？”
　　陆游答：“杨树。”
　　“杨树？”姚苹妮也是个脑袋瓜灵活的，她稍一思索立刻明白过来：“我知道了。”
　　贺祝椿问：“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我家次卧为啥窗户是开的了。”姚苹妮道：“次卧窗外确实种的都是杨树，小时候我爸喝多了打着不顺手，就会随便折条杨树枝抽我——我一直不怎么喜欢杨树。”
　　陆游早都猜到姚苹妮在她爸死前住在次卧，主要依据还是在主卧这个并不适宜的衣柜，或者说，她妹子的“供桌”。等她爸死后，姚苹妮终于带着妹妹住进主卧，成为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贺祝椿在一旁，理所当然想到陆游之前讲过的有关于死物因活人的情绪喂养而成精的故事。
　　“这树精大概有些年岁了，特意躲在这片区域借你的恐惧生存。”陆游望着地面仍旧潮湿的叶子，道：“而且它必定修得不是正路子，单我们了解的就有它两次要害你的例子——一次是一班教室，另一次就在今晚。”
　　姚苹妮惊悚道：“它想要我死？”
　　陆游轻一点头：“不然这么多年它待在你身边，总不会是想做你的阿贝贝。”
　　“可，这也说不过去。”姚苹妮紧皱起眉头：“它如果想吃我，它是精怪我是人，我遇上它铁定没有反抗的余地，又怎么会活这么久还安然无事？”
　　“所以必定是有护着你的存在。”
　　陆游起身几步走到柜子旁边，随后拉开柜门。
　　柜子内婴孩早已腐烂干枯的尸体静静躺在上侧，下侧的香炉却三脚对外，香灰已然摔的到处都是。
　　“看吧。”陆游侧开身道：
　　“我一直在想，那次一班你在树精身前到底是怎么脱的身，最终说的话到底是不是鬼的语言，现在想来八九不离十。”
　　姚苹妮似乎没想到自己还有过这种生死一线的经历，可她脸上却没有丝毫震惊，只平淡道：“竟然差点死掉吗？”
　　陆游立刻明白她心中所想，问：“你还觉得是鹿呦故意引你去死吗？”
　　姚苹妮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着他，却没作正面回答：“我跟鹿呦之间的事，没那么简单说清楚。”
　　陆游问：“你愿意跟我们讲讲吗？”
　　“不是已经讲过了吗？”姚苹妮又问：“所以你的意思，我在一班说的那些其实是借了我妹妹的语言。”
　　“嗯，准确来讲那些其实并不算是语言——你妹妹去世时还不会说话吧。人话没学明白，死后也只会呜呜叫，再加上我是从别人那听来的，所以理所当然认为是鬼的语言，原来却不是的。”陆游语气有些无奈。
　　“真是奇了。”姚苹妮听到这，下意识去看柜中的尸体，她轻声道：“原来妹妹也一直在保护姐姐。”
　　“这件事就这么简单解决了吗？”
　　待出了主卧，贺祝椿盘腿坐在次卧床上看陆游脱外套，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情不对劲，不禁问道：“我总觉得有哪没顺过来，没道理会这么简单。”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修行这么多年的树精怎么可能靠一个小孩的鬼魂就能抗衡。”陆游将外套脱下来在床边叠好，皱着眉思索道：“这事情还有许多疑点没弄清楚。”
　　贺祝椿问：“比如？”
　　“比如姚苹妮到底被什么引到的一班，那鹿呦的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老树精要杀她为什么会选择一班这个地方。还比如除了她死掉的妹妹，还有什么一直护了姚苹妮这么多年。”陆游坐在床边微垂着头，脖颈拉扯间抻出条优美脆弱的曲线。
　　“其实这个案子到如今一直在本末倒置。”
　　贺祝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不多言，只“嗯”一声。
　　陆游定定望着自己的手腕，淡声道：“原本该是来追查鹿呦死因的，可到现在为止，我们却一直围绕着姚苹妮调查各种事情，反而将真正的主角落下了。”
　　贺祝椿小心翼翼往他这边挪了几步，试探着伸手去碰他的手腕，斟酌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方向从开始就错了吗？”
　　“不，恰恰相反。”陆游看着贺祝椿伸来的手，眼睫颤动，却强行抑制着躲开的冲动，眼睁睁看着贺祝椿的手落在大腿上。
　　修长手指握上纤细白皙的手腕。
　　贺祝椿心中一喜。
　　抓到了。
　　他假装仍然关注正题，手都不敢多用一丝力气，只虚虚抓着道：“那是什么意思呢，陆大师？”
　　陆游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别处，认真分析：“你没发现吗？这次任务从始至终仙家们都没有出来提醒过我们。”
　　他不说犹不明显，经过这一提醒贺祝椿才恍然意识到，自他们进入校园到现在，陆游的仙家们出现的频率好像格外得低。只除了偶尔出现刷刷存在感的黄快跑，其余仙家好像不叫压根不会来看他们一眼一样。
　　陆游抱着十足的信心与信任道：“仙家们不提醒，那就说明我们没走错，既然没走错，姚苹妮与鹿呦必定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嗯。”
　　贺祝椿点点头，却突然说出句主题之外的话：“好羡慕。”
　　陆游一时没反应过来：“羡慕什么？”
　　贺祝椿浅笑道：“羡慕你的仙家。陆大师，你什么时候能像信任你的仙家一样信任我就好了。”
　　陆游听着这话只觉浑身不自在起来，他状似不经意抽回手，垂着眼皮道：“这不一样。”
　　贺祝椿感受着空落落的掌心，握了握拳，细声问：“哪不一样？”
　　“仙家他们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们注定命运与共，自从接手堂口那一刻起，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你可能没办法理解这种感受。”陆游缓声道：“所以他们站在我的立场上，无论做出什么决定，永远都不会有错。”
　　“我对他们永远有着绝对的忠诚。”
　　贺祝椿神色动容：“那他们呢？仅仅靠命运就能得到你的忠诚吗？”
　　陆游笑了笑：“可是贺祝椿，如果我有任何危险或不幸，他们就算散尽一身修行甚至性命都会帮我。这是他们的职责，他们永远都会以我为先。”
　　贺祝椿小声道：“我也可以。”
　　他声音有些过于小了，陆游一时没听清：“什么？”
　　“我说他们真的很厉害。”贺祝椿安静注视着他：“陆游，他们的确配得上你的忠诚。”
　　随后在心中默默补充：我也会的。
　　陆游轻应一声：“是的。”
　　他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身为一个顶香人的骄傲：“弟子既是弟子，也是领堂人。这条路虽说看似以仙家为先，但他们却从没有强迫修改过我的意愿，反而处处听我号令，真可谓——指哪打哪？”
　　说到这，陆游也没忍住笑了笑：“虽然不太合适，但很准确。”
　　贺祝椿见他笑，没忍着跟着也笑：“真好。”
　　陆游点点头，跟着说：“真好。”
　　只这句后就再没有下文。贺祝椿觑着他神色斟酌着发言道：
　　“你是不是困了，如果困了累了的话那我们现在可以……睡觉？”
　　贺祝椿不知怎的平时再正常不过的一个词如今从嘴里说出来却怎么都觉得心虚。
　　陆游看了眼窗外：“杨树的事还没解决。”
　　贺祝椿问：“这该怎么解决？”
　　“树精很好解决的，它们没长腿本体没办法跑。”陆游轻声道：“明早联系靳金，让他们阴处局的贴个条直接砍死烧掉就好。”
　　“这么简单？”
　　“我不觉得这件事会简单。”陆游心中总觉得压着一口气，他只是道：“明天再随机应变吧，总感觉这树精还是会闹出些什么事情来。”
　　“好。”贺祝椿上床，在其中一边挨着床边躺板正了，语气中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那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陆游在另一边躺好，道：“可以。”
　　“那就……晚安？”
　　“贺祝椿。”
　　“嗯，怎么了？”
　　“你可以再往中间一点。”陆游枕着枕头看天花板，道：“很靠外的话，会不小心掉下床。”
　　“嗯，好。”贺祝椿小心往中间挪过去一点，又问：“可以吗？”
　　“可以再过来一点。”
　　贺祝椿就向着中间再挪过去几厘米。
　　陆游看着他，终于没忍住叹出口气，背过身冲门口躺好。
　　他这会儿不招呼了，贺祝椿反而毛毛虫似的向中间蠕动几寸，又悄悄伸长胳膊，指尖悄悄贴在陆游里衣的表面，似乎靠着指肚大小的接触面积就能与他建立起什么连接似的。
　　“晚安。”陆游像是没感受到他的动作，安然闭上眼。
　　贺祝椿面上的紧张褪去，嘴角扯了扯，立即回道：“晚安。”
　　不出所料，那边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贺祝椿撑开眼皮，心中数着数，在不知数到第几个一百时，另一床边的人终于翻身一骨碌，正巧滚到贺祝椿早先准备好的怀抱里。
　　他终于心满意足，将人抱了个满怀，感受着腰间腿上瞬间压来的重量，熟悉的感觉终于回来——像是外旅他乡的游子终于回到故乡吃上口心心念念的乡味，那种敦实的安心感将贺祝椿眼皮压得下坠。
　　他提着嘴角，手落下去一下下轻拍怀中人的脊背，又在陆游头顶发旋处轻轻落下一个吻。
　　心中无声道：晚安。


第96章 ＊砍树
　　六点多贺祝椿在熟悉的窒息感中睁眼，那时正赶上陆游手机震动，他迷迷糊糊蹭蹭眼皮，将几乎多半个压在身上的人轻轻往旁边搬了搬。
　　每日人体运输工程。
　　只是今天赶巧搬到一半时陆游轻哼一声，这哼吓得贺祝椿全身一僵，他卡着停了会儿，又小心往那边瞄了眼，见人仍然睡着——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两颊被热意烘出些红晕，睫毛贴在下至，人迷迷糊糊在他怀中拱了拱。
　　像小狗一样。
　　他放下心把人搬到一边盖好被子，终于有空拿起手机。
　　是任乾坤的电话。
　　贺祝椿轻声走出房间关了门，这才接通。
　　“任乾坤？”
　　“贺祝椿？”那头任乾坤声音迟疑：“我陆哥呢？”
　　“他还在睡觉，你怎么起这么早？”
　　任乾坤道：“我压根没睡，昨天不是说了吗在网吧包宿。”他顿了顿，随即又道：“陆哥没醒告诉你也行，昨天我陆哥给我下任务让我调查鹿呦的男朋友，我用两桶加肠泡面问出来了，那小子二班的，是一班的兄弟班。”
　　贺祝椿震惊于他们学生间消息链的效率：“这是怎么问出来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任乾坤像模像样拽了几句不怎么靠谱的小话，这才道：“之前有学生见过二班那小子私底下给鹿呦递过情书，不过据说当时鹿呦已经拒绝了他。”
　　“那后面怎么还有发展的？”贺祝椿问。
　　“后面又有人说看见过这俩人晚修前在操场偷偷密会，而且放假时私底下见过面。哦还有个劲爆消息，就是这俩人家长好像认识。”任乾坤语气神秘起来：
　　“虽说不算什么青梅竹马，但家里都有意撮合呢，应该是男方那边主动来着，女方家开始不同意，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俩人这才往一处走。”
　　贺祝椿轻笑一声：“你们哪搞来这么全面消息的，靠不靠谱。”
　　那头传来阵推搡声音，再说话就换作另一个男孩的声音：“哥，我办事你放心啊，包一手包真包有料，年级百事通听过没，整个年级快一千来名学生，我能叫上八百多个的名儿。”
　　贺祝椿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头声音豁达：“何书聪，既生瑜何生亮的何，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书，耳总聪。”
　　贺祝椿报了串数字，笑道：“行，何书聪，你加我微信，哥请你喝饮料。”
　　“得嘞，谢谢哥！”
　　电话挂断，贺祝椿低头沉思了会儿什么，转身却见陆游正穿着里衣倚在门框双手抱胸看着他。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贺祝椿面色如常将手机递回去：“我吵醒你了吗？”
　　陆游接过手机，道：“没有，做了个梦。”
　　“噩梦吗？”
　　陆游随意划拉几下屏幕：“不算吧。”
　　“不是噩梦就好。”他视线刻意丈量着距离，问：“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陆游摇摇头：“谁打来的电话。”
　　“任乾坤，他把你问的事情打探清楚了，就是关于鹿呦的男朋友。”贺祝椿看着卧室门：“咱们要不先进去说？”
　　“好。”
　　进了屋，俩人跟相亲时一点不熟的准小情侣似的，一个坐床左边，另一个坐床右边，贺祝椿低着头不太敢往那边看，嘴里嘟嘟囔囔把任乾坤电话里的内容仔细交代一遍。
　　“二班的男学生？”陆游垂眸道：“有名字吗？”
　　贺祝椿道：“还没给，等我加上何书聪再问他。”
　　陆游点头：“好。”
　　贺祝椿等他点完头，手圈着衣角脑子里正疯狂琢磨下一个话题，却见陆游拿出手机又打起电话来。
　　趁着电话接通之前，贺祝椿状似不经意问：“给谁打的电话呀？”
　　“靳金。”陆游答：“赶着下午上学前，我们得把那课老杨树处理了。”
　　我……们。
　　贺祝椿莫名被这两个字哄好了，他眉开眼笑，正要说些什么讨讨巧，就见电话那面接通，陆游将手机贴在耳边。
　　“靳金，我这边有事需要你们阴处局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不用很多人，整一棵杨树精，对，树精。”
　　靳金在那头兴味盎然道：“树精这东西倒是不常见啊。”
　　“那你可以亲自过来见一见。”陆游垂眸：“尽快来吧，处理好我下午还要去上学。”
　　靳金来得很快。
　　几乎是陆游撂下电话简单准备些东西，又跟贺祝椿吃个早饭的功夫，受害者姚苹妮甚至还在睡觉，靳金就已经不知道动用什么交通工具迅速跨省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手上提着个像模像样的公文包，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便服的同事，站在陆游吃早饭的桌子前曲起手指轻轻扣了扣。
　　沾满油污黏糊糊的早餐桌被叩响，发出钝钝的、并不敞亮好听的动静。靳金就道：“是你们报的案？”
　　陆游手上仍举着小馄饨，抬脸，适时露出看熟人装逼时的迷茫神态。
　　不同于陆游的迷茫，贺祝椿却是一副早都习惯看他们装腔作势的模样，他拍了拍陆游肩膀示意他继续吃饭，自己走到身后便衣工作人员面前：“我跟你们去做记录。”
　　靳金余光望着贺祝椿跟着同事离开，自己掸掸衣角，问陆游：“这家早餐店好吃吗？”
　　陆游道：“窗口点餐。”
　　又等新来这一群人都吃完早餐，正赶上上午九点钟整，靳金道：“我们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东西没？”
　　陆游想了想：“点火的东西你们带了吗？”
　　靳金道：“带了，我们带了专门用来烧树精的喷火枪，枪上被局里的高功大师做了处理，对付他们好用得很。”
　　“那应该就没什么了。”陆游从座位旁边拿起自己特意背来的随身小包，一掏就掏出一把符箓递出去，道：“这是我出门前特意画好的，已经加持过，一会儿可以一起用。”
　　“那就现在过去吧，速战速决。”靳金站起身：“我的同事们已经过去提前把那块地方隔离出来了。”
　　姚苹妮她家次卧正对的是小区一块草木格外繁盛的犄角旮旯，这种地方很少有人经过，再加上草木众多，直到今天阴处局的人将附近清理出来，大家才知道这原来长了棵这么大的树。
　　“这树要是长得正大光明一点，都能围起来做景点了吧。”被打电话强行叫起来的姚苹妮上前摸了摸树身，又比划了下粗细。
　　这树足足有两人半合抱那么粗。
　　“真是上岁数了，怪不得能成精。”靳金一挥手，身后阴处局的人挥散刚到这块准备围观的人群。
　　这几个人不知到哪换上专门的制服，扬着声道：“不让看啊大爷大妈，看一眼罚款五十。”
　　贺祝椿在旁边听着没忍住乐出声：“你们这处理办法谁教的，不怕挨打？”
　　“怕。”靳金面无表情道：“所以我们很少有在白天办事，多是晚上偷摸干，实在遮不住的就会贿赂围观群众。”
　　“贿赂？”陆游来了兴趣：“怎么贿赂？”
　　靳金站得跟一棵松似的笔直，他不堪回首般紧紧闭了闭眼，无奈道：“当时是一人给了半斤鸡蛋，结果这办法用了几次就被上面警告了，说我们耗材费用太高，以后再有这种直接不报销，自费。”
　　贺祝椿听这话像是听笑话，他没忍住笑着对陆游道：“看吧，我总说他们这种从里到外都是一股寒酸气。”
　　“所以如果不是你们说下午着急上学，这活也该在半夜办。”靳金无语看着贺祝椿：“而且我们很少接到关于树精或者花草精的案子，这种不能带回局里私下处置，就很麻烦。”
　　他说起这个，陆游就突然想到昨天秦书蘅给报的信：“听说齐峰跑了？”
　　靳金问：“我让秦书蘅告诉你了。”
　　“是。他跟我们说过。”
　　“齐峰那小子太狡猾，趁我们换班，也不知从哪搞来的钥匙直接跑了，我们局自我爸上任一共没跑过几个，他就算一个。”靳金面容严肃。
　　贺祝椿抬眼额外多看他一眼：“跑过几个都还不长教训吗？”
　　“这事不是这么简单的。”靳金叹气：“这些装神弄鬼的最难对付，你根本想不到他们有多少阴招。”
　　“没事，不算什么大事。”陆游见有工作人员过来，顺手将符箓递出去，这才道：“齐峰的坛已经被我炸毁，最大的隐患早已经没了，就是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后手。”
　　“齐峰这人心胸狭隘，一定会再次出现找你们报仇——只要他肯露面，再抓住他不成问题。”靳金看着工作人员将符箓贴满树身，又抽出法器准备砍树。
　　先砍再烧，以防危及附近的楼房。
　　他见阴处局的人都准备好，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立刻一挥手：“砍！”
　　一刀下去，杨树直接被砍出个豁口，不等再动第二刀，那豁口处却猛一变色，下刻就有红色液体成股地流出来。
　　砍树那个谨慎看着树身，用手指擦了下液体放到笔下闻了闻，当即变了脸色：“老大，是血！”
　　“血？”靳金连忙几步过去：“什么血？”
　　“不像动物血。”阴处局的人面色难看。
　　不像动物血，那就是人血了。
　　靳金凑近细看了看，只能看着个血次呼啦的豁口与树木纹理，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别的发现。他下令道：“继续砍！”
　　阴处局的人就挥开大刀，又一刀对准豁口狠狠砍下去。
　　于是血流更大，大股大股殷红血液流淌在地面，甚至形成片不算小的水洼积在一处，腥臭的味道像被从塑料袋里爆炸着迸溅出来，瞬间笼罩这片天地。
　　靳金食指轻遮在鼻下，皱眉紧盯着那树。
　　陆游低声道：“这树不对劲。”
　　贺祝椿下意识要将他往身后推，却被陆游伸手挡下。
　　姚苹妮站在一旁，脸色难看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一旁的工作人员念及她年纪小，拍拍她肩头劝慰道：“小姑娘别担心，有我们老大在。”
　　倒是靳金回头，将陆游刚刚那句听进耳朵，问：“怎么不对劲？”
　　陆游蹙眉道：“我之前有处理过小型的草类精怪，虽然体型道行都不如这树精，但也算修行有道，当时却从没见过流血，更何况是这么多的血。”
　　靳金向他靠近些，低声问：“你的意思是？”
　　陆游想到那个可怕的可能，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内心的不安。
　　“先看吧。”
　　阴处局工作人员仍在努力挥动大刀，刀上各种符文金光闪烁，似是鎏金浮动，跃然于刀刃间。
　　越是砍，树木豁口中的血流得越多，甚至因为刀身的震动，许多血沫子迸溅出来，其中有些溅在周围人的身上脸上。
　　贺祝椿下意识要挡在陆游身前，却被他哭笑不得地推开：“不要把我当很柔弱的人，贺祝椿。”
　　贺祝椿一怔，下刻嘴角一提：“抱歉。”
　　“抱歉什么？”
　　“跟你学的，抱歉。”贺祝椿道：“抱歉把你当很需要保护的人。”
　　咚——
　　咚——
　　砍树声震动耳膜，血沫在周围愈溅愈多，大量浑浊血液混着木头渣子流在众人脚下，恶臭味也愈发明显。
　　大家都翘首等待树木折断快点完成工作回局里。
　　突然，挥刀砍树那人却蓦地动作一僵，他狠打一个大颤，手轻微哆嗦着看向靳金，抖着嗓子道：
　　“老，老大，你快看！”
　　众人闻声细望，却见树身硕大的豁口间，竟是不知从哪处莫名掉出一截手来。那手一端连接着杨树，像是无端端从树中长出来似的。手的模样纤细修长，其上甚至还有层昔日干活落下的薄茧，无名指上套着枚戒指。
　　——这，这分明是个女人的手！


第97章 女人
　　“啊！”姚苹妮一个高中学生哪见过这场面，从树大股大股冒血就背过身没看，这会儿听说挖出个人手，更加不敢转身。
　　靳金急速几步上前紧盯着突兀出现的手，瞳仁震颤，随后下意识看向陆游。
　　陆游目光紧盯着那处，琥珀色瞳仁在阳光下折射出金灿灿的光彩。他对靳金道：“我的猜想成真了。”
　　靳金不可思议问：“难道这树已经……”
　　“对。”陆游看着自树间伸出的那只手，沉声道：“这树精，怕是早就吃过人。”
　　“如果要真是吃过人那就麻烦了，还要联系警局那边调查失踪人口档案，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它吃过几个人，都什么年份吃的。”旁边的工作人员头疼道。
　　砍树那位也是如此，脸都皱在一起：“这上哪查去？”
　　靳金又看向陆游：“或许陆师傅会有办法。”
　　陆游一时没答话，伸手去摸口袋，却摸了个空。
　　贺祝椿福至心灵，掏出刚开封的那包软中华并着打火机一起递过去。
　　陆游看他一眼，接过烟：“谢谢。”
　　咔嗒——
　　火苗上窜，陆游拢着手将烟尾巴点燃，又将这套换回到贺祝椿手里。
　　贺祝椿看看陆游的手，又看向他白皙指间夹着的廉价打火机。那是他买烟时随手从商店拿的。
　　甚至不防风，一块钱一个那种。
　　贺祝椿将东西接过去，对陆游道：“改天我送你个好打火机。”
　　“不用，我要那个干什么。”陆游将烟含进嘴里，又看向树旁的一大片血迹。他淡淡道：“你总是送我很多东西，很破费。”
　　“我不差钱的，钱对我来说只能算是一串数字，我甚至不知道钱到底该怎么花。”贺祝椿瞄着他脸色靠近几步，伸手碰向陆游颈间。
　　手下的身体随着他靠近很明显僵硬一下，随后压着要逃窜的冲动，一动不动等待贺祝椿的动作落下去。
　　贺祝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微微垂眸，手指挑向苍白皮肤上的一条漆黑编织绳，又顺着绳子一路向下，最后落在锁骨正前位置，轻一用力，精致漂亮的小银锁就被挑出衣领，歪歪挂在半空。
　　陆游又抽了口烟，吐出的烟雾包裹住清脆的银铃响动，他目光幽远看着那棵树，仿佛丝毫不在意贺祝椿的动作。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尚存余温的锁头拢在掌心，他捏了捏，等银锁温度回冷，这才依依不舍将它端正放在胸前的衣物外侧。
　　贺祝椿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才终于接上后半段话：“陆师傅，如果是花给你的话，我反而觉得这是那串数字的荣幸，是你为这些毫无意义的金钱赋予了具象的价值，它们应该感谢你。”
　　“感谢你伟大地花掉了我的那些钱，陆游。”
　　陆游目不斜视，唇边却为贺祝椿这些胡扯的话挑起个角度，他没什么语气道：“先做正事吧。”
　　视角再次回到靳金那边。
　　阴处局几个专业人士已经做好装备，有人谨慎着上前轻碰了碰那手。
　　毫无动静，像是纯粹的死人手。
　　那人看向靳金：“老大，要拔出来吗，还是接着砍？”
　　靳金沉思片刻，对砍树的同事道：“再给两刀。”
　　“好。”那人抡起大刀，正欲对着杨树再下手时——
　　“等等！”陆游此刻目光清明，几步过去握在砍树这位肩头，他道：“我好像知道这位是谁了！”
　　靳金等人立即抬头：“谁？”
　　陆游却收手回头，对角落道：“姚苹妮，你过来。”
　　姚苹妮正背对他们蹲地上扣指甲，闻言捂着眼睛回头：“怎么？”
　　贺祝椿新奇地围着她转两圈，问：“你这是干什么？”
　　姚苹妮说：“我晕血。”
　　“改天再晕，先看看那树。”贺祝椿蹲她身边劝：“自我洗脑一下，洗一洗可能就不晕了。”
　　姚苹妮道：“你还懂心理暗示，是这方面专业人才吗？”
　　不等贺祝椿回答，她又道：“你快去做这个行业，等哪天给人打死提前投胎是吧，怎么这么有心眼。”
　　贺祝椿：“……？”
　　靳金难得同情地拍拍他：“这可是高中生，人类智力巅峰，你别跟她杠。”
　　姚苹妮或许就靠骂贺祝椿这几句缓解一下焦虑，她这会儿情绪平静好多，终于敢向着杨树方向望过去。
　　陆游问：“那只手你认识吗？”
　　“……”姚苹妮在看清那手的一瞬间愣了，她快走两步，似乎正要凑近些再仔细看看，下刻却被附近的阴处局人员拦住：“别靠这么近，会有危险。”
　　“不对，不对，你再让我看看那手！”姚苹妮神色由平静转向激动，眼看着要往前扑，她不顾阴处局人员阻拦还要挣扎：“你让我看看那手！”
　　陆游抬手灭掉烟蒂，顺势走到姚苹妮身边，对那人员道：“让她过去，我在旁边守着不会出事。”
　　那人员看向靳金，等见着靳金同意意味一点头，才终于收回手，却仍不放心嘱咐道：“一定要小心。”
　　顶着扑天的腐臭气，姚苹妮在看清一刹那眼中瞬间涌出泪来，她张了张嘴，道：“妈！”
　　“妈？”
　　“妈？！”
　　“妈？！！”
　　“啊？”
　　阴处局的人大概很少见过有人树认亲的场景，不可思议的动静此起彼伏响起。
　　靳金立即批评他们：“叫什么妈，是你们妈吗就叫！”
　　陆游站在姚苹妮身后，手下随时做好准备，面上却平静道：“说的是那只手，手的主人是她的妈妈。”
　　于是众人立刻都安静下来。
　　还是靳金最先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妈妈……的手？”
　　姚苹妮站在血洼前看着那手，道：“那是我后妈的戒指，我认识。”
　　“后妈？”不明真相的靳金又看向陆游。
　　陆游看了眼姚苹妮，低声道：“她没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
　　话没说透，关于到底为什么没见过一类，陆游通通不讲。
　　姚苹妮回头随便拽住个人的衣角，问：“我，我可以靠近一点吗？”
　　陆游随她拽着，轻“嗯”了声：“去吧。”
　　姚苹妮小心避着沾血的地界，几步到了杨树前。
　　一旁砍树的阴处局人员还好心地轻声道：“别怕，我之前摸过，它根本不会动。”
　　姚苹妮点点头，蹲下身，或许此刻她心里还是有些怕，但相比于怕，急于确认那手身份的欲望会更强烈一些。她视线一错不错盯着那边，脚下躲着那些血迹，终于抖着手轻轻摸上那枚戒指。
　　“是，是这个戒指！”她嗓子因为激动变得有些尖锐，可激动过后，莫大的悲伤席卷而来，她望向陆游，或许是急迫需要一个人与她共同承担这份悲伤，于是说：“是她的，我后妈的戒指，她已经……死了？”
　　陆游抿抿唇，神情有些无措，他实在太不善于安抚这些痛苦的情绪。
　　姚苹妮摸过戒指后，又去摸那手上的薄茧，摸着摸着眼前就模糊起来，一眨眼，一颗泪珠坠落，正巧掉在那血洼正中央，激起阵微小的波浪。
　　姚苹妮不住喃喃：“真的是她，真的是她——”
　　靳金似乎也看不得女孩哭的场景，他默默转身低头，可头刚低下去就听见突然一声尖叫，回头就见姚苹妮整个摔在血洼，衣服布料因为吸水性迅速变红，腥臭的血液汲取而上，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血中。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只手。
　　那手竟不知何时突然闭合，像是活过来似的紧抓着姚苹妮不放，甚至还有将她往里拽的架势。
　　“啊——！”姚苹妮满脸惊恐，被迫侧躺着瘫在地上努力往外爬。
　　一旁的陆游似乎也被突然的变故惊到，可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食指中指并拢从腰间兜里抽出一张明黄符箓，迅速贴在那手上。
　　一时之间，只见一股黑烟直上，符箓几乎瞬间灼烧，一股明黄色火焰燃在手背，那手像是还能感知到烫一样，手指松开，陆游拽着姚苹妮迅速后退躲到安全地带。
　　靳金沉声下令：“戒备！”
　　所有阴处局人员呈半圆形状迅速围拢，各自掏出法器对准杨树。
　　或许是到了这种时候，杨树也不准备再装，一股藤蔓顺着杨树上侧伸出，狠狠掸掉烧至末尾的符箓，随后手腕伸动几下，像是冬眠刚刚苏醒，稍微伸展后蓦地使力下扣，指甲因为用力泛白发绿，其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涌动着，随时准备冲破甲盖。
　　阴处局稍微靠前的一个瞪大眼，震惊道：“这是什么！”
　　其余人皆看过去，就见那手腕越钻暴露出的皮肤就越多，只眨眼功夫竟然已经钻出来一整条胳膊，胳膊又扣着地借力，肩膀、头颅、另一条胳膊、胸腹相继钻出杨树树身。
　　单以此刻形状看来，女人上半身赤裸着匍匐在地，下半身还未钻出，熟悉的脸映在姚苹妮眼中，她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下秒却没忍住，扒开陆游呕了出来。
　　她早上没吃饭，周身又浸满污血，沉甸甸坠在身上，姚苹妮呕了几下，只呕出几口酸水，她一张脸皱在一起，却像是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似的，眼角眉梢都是一股莫大的惧意。
　　其实也怪不得她这个反应，因为此时女人的模样实在已经算不得个正经“人样”——欲见此人，首先入眼的就是她一身苍白发青的皮肤，姚苹妮从没这么深刻地意识到，皮肤，就是“人”批在身上的一层“皮”。那皮已经不再隶属于人类范畴，此刻的女人更像是一个瘪下去的气球，能明显在皮肤与皮下血肉间看到极明显的夹缝，像是被吹起来、鼓出包似的，虚虚一层披在身上。
　　而皮下血肉的情景就更加唬人。那血肉中的血管早已经被碧绿的枝条取代，枝条绿的惊人，颜色貌似腌制的腊八蒜，碧绿颜色下是不属于活物的白，长时间泡在弱酸性的醋中，早已经腌制地变异腐败。
　　偏偏那些枝条还不老老实实待着，要模仿着人类脉搏一起一伏，自腕间到锁骨又到颈子脸颊，吹起的皮下竟是这些东西在缓慢蠕动。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似乎弱视，指着女人还对靳金道：“老大，她身体里好多大青虫在爬！”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姚苹妮刚刚停住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激得她吐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恶心。
　　好恶心。
　　偏偏女人此刻还在往外爬，腰部臀部相继钻出树身，接下来就是大腿、小腿、脚腕……
　　靳金顾忌着姚苹妮刚才那声“妈”，顿时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左右为难起来。
　　幸好陆游站在他身侧，坚定说道：“动手，她这个样子，就算你们不杀她也肯定活不下来。”
　　有他这话在，靳金立刻犹如吃下了定心丸，对身后人道：“动手！”
　　一时之间，许多法器飞的飞、扔的扔，相继落在女人身上。
　　其中不乏有爆破力强的，将女人身体炸个窟窿或炸下节手臂，可手臂落地瞬间，她身体中的枝条又会立刻抽出，卷着手臂重新接回来。两方躯体枝条涌动，碧绿的血管带来新的“生命力”。
　　就在这样的狂轰乱炸中，女人硬生生是将最后一点肢体从树身中抽离出来，自血洼间慢吞吞往上爬。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视线中——她终于站起来了。


第98章 兰曌
　　“真是个难缠的东西。”靳金咬咬牙，看向一边的陆游：“你对这场面有些经验，对付这东西，怎么说？”
　　陆游笔直站在那，一时没动，也不答话，神情有些怪异。他头微垂下去一点，可眼珠却上抬，暖融融的琥珀色瞳仁早都失去往日的温和，现在看去却分明有几分阴森森的味道。
　　靳金与陆游接触得少，但寥寥几面的印象中也记得这是个很正义温和的男人，从没见过他这种模样。尤其与他对上视线时，更是觉得打脚底升起一阵冷意，甚至感受到背后有呼呼的冷风在刮，不冷，也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他牙齿却开始打起颤来。
　　靳金心里发怵，他又转头看向贺祝椿想将这事问个清楚，结果看见贺祝椿站在离这不远的地方，身体站得像根筷子，全身肌肉紧绷着，好像紧张得很。
　　这是怎么了？
　　靳金心上犯嘀咕，闭好了嘴，决定不掺和他们跳大神行业的事。
　　“靳金。”陆游这时突然开口，“你身上有烟吗？”
　　靳金下意识道：“我不抽烟。”
　　他这面回绝，心里的迟疑更加严重。
　　——陆游刚刚开口那句话也不太对，听着与他之前的音色不太一样，阴冷还带着股女人声音，那声音乍一听虽然还是男人音色，但始终有阴柔揉在里面，怎么都不太正常。
　　那头贺祝椿听见动静，立刻掏烟上前，动作里甚至带着几分殷勤，亲自将烟抽出一根递上去，道：“我给您点火。”
　　“陆游”一时不语，将烟尾巴咬在口中，贺祝椿就拢着手为他点烟。
　　“我认得你。”
　　“陆游”淡声说：“你去过堂口很多次，我总能见到你。”
　　贺祝椿忙不迭点头：“我也依稀见过您几次。”
　　“陆游”缓慢抬眼又落眼，含着烟，上下唇一启吐出口薄烟来，他上下看看贺祝椿，终于露出个笑，柔声道：“是个好孩子。”
　　贺祝椿这才略松一口气：“谢谢您。”
　　“今天要处理脏东西，好孩子，过几天看你我什么时候有空，我一定找你好好聊聊。”“陆游”眯起眼睛笑。
　　贺祝椿没与“陆游”直视，只简单点着头：“按您的时间来。”
　　“陆游”又笑，笑过后吐出口烟，眼睛一转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女人身上。也不知是错觉还是这位变脸太快，贺祝椿在旁边看着，只觉得眼睛都没眨一下，“陆游”脸上笑意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瞬目光冰冷，身后糊上阵黑气。
　　再出声时，那嗓子愈发尖利偏向女生，如果要较真似的那样听，甚至可以听出几分独属于女性的甜美来。
　　“真是个腌臜东西，吃完人还这样祸害，到现在连件衣服都不给，真该杀。”
　　最后两字“陆游”念得平淡，周围人却身后一麻，从里面听出股浑厚的杀意来。
　　“陆游”视线轻扫周围。
　　也幸得这周围树木繁多，他只简单找了找，就从边角找出个长短粗细都正好的树枝握在手里，只在手中一握，这形状左右再看，分明不再是枝条，而是变作一把利剑。
　　但眨眨眼，利剑露出原形，还是根枝条，仿佛一瞬间都只是错觉而已。
　　“陆游”将烟尾的火星子掐灭在指尖，轻巧舞动手中东西几下，下刻踏步旋身，脚步轻巧淌过点点血迹冲杨树直行而去。
　　女人依然站在树前一副守护姿态，眼白上翻，一颗烟灰色的树疙瘩咬在眼白上充当眼珠子，看着倒是格外骇人。
　　“陆游”往那边冲，她也浑身抽搐着向前迎，身上枝条泵动游行，带动她身体僵硬着一步步上前扑来。
　　比女人更先到的是身后的枝条，“陆游”捏紧树枝轻轻一挡，那枝条却像是真碰上把剑似的，立刻被削断成两截。
　　可一截断落，身后又有成百的枝条蜂拥而至，“陆游”尚且不及应付，女人又到跟前，手弯成爪。
　　这时女人的手再没有起初那种安详的死人手样子，鼓起的皮肤看似薄但实际硬度是苍老的杨树皮，细看能看到其下被绿条缠绕的白骨。
　　“陆游”随手一砍，那手就像是被扎爆的气球，里面枝条爆裂，下刻竟有无数白色毛毛瞬间飞出，将人包裹在中心旋转、飞舞。
　　是杨絮！
　　怎么这种可恶的东西也有啊！
　　视线被全数遮挡，“陆游”反应不及，已经有枝条上前将他层层包裹准备袭击。
　　靳金神色一凛，对其余人道：“所有人抄家伙准备，全力保护陆游安全！”
　　“是！”
　　大家又开始各自掏出符箓、驱邪剑等。不等靳金再次下令攻击，其中一个拿匕首类法器的“哎”一声叫唤。
　　回头，就见贺祝椿手持匕首，匕首尖却是对准自己。他划破胳膊，见鲜血大股流出来，立刻跑到杨絮附近。
　　他动作太快，靳金只来得及叫一声“危险”，人已经到了跟前，一刀砍掉附近枝条。
　　或许是刀上沾了血，那枝条半截被砍断，剩余部分则迅速枯萎，几秒时间一根枝条已经死绝。
　　“陆游”这边刚清理完周围枝条，回头就见贺祝椿竟然不顾一切冲了过来，手上的大豁口汩汩冒血，他将血对着四周一甩，道：“我的血有用，它怕我的血！”
　　“陆游”看着他，唇角挑起抹笑，没说话，掏出随身符箓沾着贺祝椿的血迅速解决眼下的枝条，又将一符箓贴在女人脑门，见眼前终于透出光亮，“陆游”扒开眼前最后几根东西，视线才终于清明起来。
　　“死东西，你这次可踢到硬茬了。”他厉喝一声，手中树枝高举。
　　或许这武器威慑力实在太强，杨树终于不再装呆，它树干猛一颤动，树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像是猛然活过来，挨个睁开了眼。
　　这就有点掉san值了。
　　“陆游”手中树枝尖尖一转，直接对着它其中一个眼睛戳过去。
　　杨树树身因为他的动作颤得更加猛烈，或许是由于过于痛苦，树甚至发出一声并不清晰的嚎叫。
　　羽曦犊＋Ｄ
　　贺祝椿跟在“陆游”身后，甩了甩手上的血，随后拿过一开始砍树的大刀，趁树精被戳眼睛的功夫接着豁口往下凿。
　　这功夫说快不快，说慢也不会很慢，两人分工忙活一会儿，树精被打得奄奄一息倒下来。
　　“这树精也就是看着能耐，实际没了枝条啥也不是啊。”贺祝椿将大刀戳在地上，拍拍手。
　　等对着“陆游”那边接过他轻飘飘的一眼，才像是突然清醒意识到他是谁，匆忙闭了嘴。
　　“陆游”见他这模样，轻笑一声。
　　“毛头小子。”
　　见只剩了残局，靳金等人又上前恭恭敬敬迎回了“陆游”，自己上前收拾战后遗骸。
　　“陆游”刚向着外围走出几步，眼角余光突然接触到一抹绿，他暗道不好，猛然回神却见枝条明显冲着姚苹妮飞过去。
　　可怜的女高中生站在原地，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可枝条的速度太快，他们离得姚苹妮又太远，就当大家绝望地以为要血溅当场时。
　　噗嗤——
　　纸条穿透皮肉的声音传来，接下去就是血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姚苹妮站在那，眼睛滚圆，眼睁睁看着身前“人”轰然倒地。
　　她大吼：“妈妈——！”
　　女人瘫在地上，周遭尘土因为她的坠落四下飞散，同一时间，她体内流动的绿意迅速枯黄消弭，化作片枯枝烂叶，支撑她身体饱满的罪魁祸首终于死掉了。
　　渐渐的，她由一个女人缓慢变作一摊被皮囊包裹的血水，稍一动作便像果冻一样摇摇晃晃，不知哪刻就会爆裂，彻底成为张不具形状的人皮。
　　姚苹妮直挺挺跪在地上，想摸又不敢摸，刚刚干涸不久的眼泪重新坠落，在土地上打出一个深褐色的小坑。
　　贺祝椿看着这一幕，神情动容。
　　“我早就在想，一班和姚苹妮家里那次，到底是谁保护了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贺祝椿回头望向声音源头，怔然道：“陆游？”
　　“嗯。”
　　陆游显然已经恢复意识，面容平静道：“开始时我还在怀疑是不是她的妹妹真得到什么奇遇有了能耐能护着她这么久，虽然勉强能说得过去，但终究局限性太强，可如果是她的妈妈，那就没有一点问题了。”
　　贺祝椿问：“因为大人化成的鬼魂更加厉害吗？”
　　“当然不是了。”陆游定定看向姚苹妮的方向，抛出一个新的概念：“你听说过‘为虎作伥’吗？”
　　“被老虎杀掉的人，死后会化作追随老虎的伥鬼，继续帮老虎谋害同类。”贺祝椿回答。
　　“对，与之一个道理。”陆游细细道：“当年姚苹妮的后妈离开家门后，不出意外就被那杨树精吃掉了——按照姚苹妮对后妈的描述，她不像是个会因为恐惧抛弃两个女儿的人。”
　　两个女儿。
　　一旁的姚苹妮闻言哭声一顿。
　　陆游继续道：“如果被树精吃掉，同理，她化作了树的伥鬼，这么多年帮助树精谋害同类，老杨树能有这个修行不止会是只吃了一个人，可吃了那么多人，偏偏只留着她的身体，说明一定有可用之处。”
　　贺祝椿道：“那姚苹妮从童年起就看到的那个多眼睛的怪物，岂不就是？”
　　“是树精，同时也是她后妈。”陆游叹一口气，道：“而树精几次想要杀害姚苹妮时，估计也是她依靠最后的理智努力将孩子保护下来的吧。”
　　“小女儿的魂魄跟在大女儿身边，当妈妈的怎么会感觉不出她的存在。”说到这里，连陆游也觉得有些奇妙，他继续道：
　　“因为姚苹妮对小女儿的善心，这才得到小女儿留在身边对她的保护。正是因为亲生女儿的魂魄在附近，那个母亲才会在靠近姚苹妮时被唤起部分神智，努力保持清醒——贺祝椿，善有善报，就是如此吧。”
　　于此，持续近十年的树精事件终于告一段落，最后的场景中——阴处局的人在背景中忙碌搬运着树精的残肢，而姚苹妮一身血迹坐在一张鼓起的皮囊前，眼睛红肿着怔怔发愣。
　　陆游与贺祝椿安然站在画面中心，虽然两人其中一位胳膊上还在持续往下渗血。
　　“不先处理一下伤口吗？”陆游望着他出血的地方：“我带你去医院治治伤。”
　　“我这个不着急，没什么大事。”他撸开袖子露出不远处皮肤上的另一道疤：“这都是小问题。”
　　觑着陆游面上神情，贺祝椿悄悄上前一步，问：“刚刚上你身的那位是？”
　　“我的妈妈。”陆游随意把玩着手中树枝，浅笑道：“她生前有把很漂亮的剑，是她常用的法器，去世时一起给她陪葬在墓里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用剑最顺手。”
　　贺祝椿心有余悸道：“当时我看着你的样子就猜到是阿姨上身，那种气势可真够唬人的。”
　　陆游无奈笑道：“你怎么还怕我妈呢？”
　　“就是怕。”贺祝椿拍马屁：“阿姨气质上就不一般，是个冷美人。”
　　陆游这下真笑出声来，他问：“你都没见过她，怎么就知道是个冷美人。”
　　“直觉。”贺祝椿诚挚道：“我能知道阿姨的姓名吗？”
　　“我妈妈啊。”陆游笑容一顿，似乎是过长时间没再叫过那个名字，眼下要出口反而有些艰难。他沉默片刻，声音轻柔道：
　　“陆兰曌，我随母姓。”
　　“曌，是日月当空的‘曌’。”
　　贺祝椿点点头，望向陆游一双灿烂漂亮的眼睛，由心赞赏道：
　　“很好听的名字。”


第99章 依偎
　　陆游没说话，径直站在那里。贺祝椿也小步到他身边，安静站着。
　　他此刻格外珍惜地偷偷瞄着陆游侧脸，瞄了一会儿后又缓缓弯起眼角。
　　或许是这样的感觉太奇妙，奇妙到对如今的两人来说甚至有些恍惚，好像他们并没有经历过那场尴尬又突兀的告白，自然也就没有告白失败后那种被远远隔离开的疏离感。
　　在身后血污忙碌的背景下，他们化作一对依偎的伴侣，微抬起头看向远方。
　　这幅和谐的画面原本应该再和谐一点，如果下午不用去上学的话。
　　“已经消过毒上好药，注意伤口最近不要沾水，人不能吃辛辣刺激类食物，戒烟戒酒，不要提重物——疼得厉害吗？不厉害就不让医生给你开止疼药了。”护士小姐站起身：“割得不算太深，但也不浅，估计会留疤。”
　　陆游拿着开药的单子：“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我一起记下。”
　　护士小姐问：“你是病人家属是吧。”
　　贺祝椿应道：“是。”
　　陆游看他一眼，没否认。
　　护士小姐看向陆游：“那你最近注意观察他伤口的感染情况，如果有发炎或者肿热等不正常现象一定要及时就医。我上药时看见他胳膊上还有个疤，你对照顾病患这种状况应该有经验吧？”
　　陆游严肃认真一点头：“有的。”
　　“以前怎么照顾现在就怎么照顾，一个坑摔两次的好处就是摔得会更有经验。”护士小姐话落，收拾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
　　等出了医院贺祝椿还在嘟囔：“我这都是小伤口，买点碘伏喷一喷就够，用不着特意来医院。”
　　陆游走在他旁边，手中拿着药瓶仔细查看上面的注意事项，闻言抽空看他一眼：“你知道你是人吗？”
　　贺祝椿一时没跟上他节奏，愣道：“知道。”
　　“人跟猪在肉/体上其实并没有很本质的区别。”陆游认真看着他：“你见过市场区卖肉的商贩拿着割肉刀割肉的场景吗？你拿匕首划开自己的皮肤是一样的，只是你还活着也没放过血，唯一不同就是画面会更血腥一些。”
　　贺祝椿：“……”
　　陆游将药收到塑料袋里，边走边道：“所以你不要总觉得受伤流血是小事，类比一下就可以发现这真的很严重，划口子可不是多好玩的游戏。”
　　贺祝椿哭笑不得道：“好，你说了算。”
　　下午三点学生们统一返校，行李箱压在水泥路上的声音重新响彻在整个校园内，陆游背着自己随身的小包，与背着大包的贺祝椿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贺祝椿背上扛着鼓囊囊装满零食水果的大包，仍在念叨：“我们今天中午吃的太清淡，好不容易放假我应该带你去吃顿好吃的，你跟着我总在受委屈。”
　　陆游目不斜视：“你说话怎么总那么奇怪，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成年人也要吃肉串啊。”贺祝椿仰头望天：“今天天气也好，最适合吃肉串。”
　　陆游笑着道：“请我吃饭是假，厌学不想返校才是真的。”
　　贺祝椿长长一声叹息。
　　身后身前各种脚步声混乱响着，陆游却像是察觉到什么，如有所感班转头看去，正看到任乾坤没精打采追赶过来，见着他，勉强抬手打了个招呼。
　　“陆哥。”
　　贺祝椿将一支胳膊搭在陆游肩上，还特意把手上伤口挺像那么回事地横在胸前，这才抬眼看他，问：“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叫人给打了？”
　　“打什么呀。”任乾坤大大打了个哈欠，道：“我早上不是跟你打过电话，没告诉你我通宵？岁数大了果然记性差。”
　　任乾坤一宿没睡觉脑子都熬傻了，这句话说完又要打哈欠，可嘴刚张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合上嘴小心去看陆游。
　　在场几人，论年纪，最大的其实是陆游。
　　贺祝椿反应最快，他一把撞开任乾坤，呸他一声：“你懂不懂好看的人岁数越大越有韵味？而且成熟和魅力是需要阅历的你懂不懂，这些美好品质跟你小屁孩都沾不上边。再者说年纪大怎么了，我就喜欢年纪大的。”
　　贺祝椿边瞥着陆游边道：“妻大三抱金砖，我就乐意抱大的，搁你你抱得着吗？”
　　贺祝椿今年二十五，陆游二十八，还真正好差三岁。
　　陆游甚至压根没想着生气，这会儿却真真切切被他逗笑了，他笑过后又去看贺祝椿受伤那条胳膊，怕他动作太大再伤上加伤，劝道：“先回宿舍，一会儿还有活要干。”
　　任乾坤原本还担心陆游会介意，这会儿听见要干活，紧忙又凑上来：“什么活，什么时间，是要找祝逸铭吗？”
　　陆游问：“祝逸铭？”
　　任乾坤道：“就是鹿呦那个男朋友——何书聪没告诉你们吗？”
　　贺祝椿道：“说了，这次怪我，我没来得及信息互通。”
　　陆游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任乾坤：“你那个百事通同学知道他到没到校吗？”
　　任乾坤点点头：“他到了，应该跟咱们差不多时间，那会儿还在学校总群里说进校的事。”
　　陆游立即脚步一顿，随即转头向教学楼走去，贺祝椿一键跟随。
　　只留任乾坤拉着行李箱站在身后，远远喊道：“你们干什么去啊？”
　　陆游淡声道：“二班。”
　　“不是！”任乾坤手足无措：“晚点去行不行？先去宿舍楼放下行李行不行？我也想去！”
　　“不赶趟，下次再说吧。”贺祝椿背对他一招手，脚步轻巧紧随着陆游进了教学楼。
　　一二三班作为学校二理一文的清北班，管理方式上要严谨许多，此时平行班大部分同学刚刚进校，清北班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二的学生自觉开始自习。
　　陆游边上楼边问贺祝椿：“你知道祝逸铭具体长什么样吗？”
　　贺祝椿点点太阳穴：“何书聪给我发过照片，都记在脑子里了。”
　　“好。”陆游指指二班：“看看他到座位没有。”
　　贺祝椿就小心在教室内大致打量一遍，回身道：“没有。”
　　“那就守株待兔。”
　　两个人躲在楼道，一个负责检查进班的学生是不是祝逸铭，一个负责勘测附近有没有老师或者姜成磊出没。
　　等的时间过久，贺祝椿正闲得扣自己手上旧伤疤解闷时，一抹面熟的身影终于撞入视线。
　　他立刻对陆游打个手势：来了。
　　陆游于是走到楼梯最上侧一截，居高临下望过去，问：“祝逸铭？”
　　祝逸铭见着自己去路被拦住，抬头看向他，疑惑问：“你认识我？”
　　陆游不答，只是道：“我有事找你，能不能辛苦你过来一下。”
　　祝逸铭不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犹豫片刻一点头：“行。”
　　两人便将他带到教学楼侧面没什么人的阴影处。
　　陆游开门见山问：“你是鹿呦的男朋友？”
　　“你们问她干什么？”祝逸铭听到这名字当即变了脸色，他左右看了看，下意识要走，却被贺祝椿用身体挡住。
　　贺祝椿笑眯眯道：“你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好了，其余的暂时用不到你说。”
　　祝逸铭几次要强闯，眼见都被贺祝椿随随便便挡下来，他终于不耐烦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陆游在他身后淡声开口：“我们不想对你做什么，祝逸铭，我们只想知道点关于鹿呦的事。”
　　“鹿呦鹿呦鹿呦又是鹿呦！这个女人都已经死了有段时间，怎么还是阴魂不散！”他暴躁怒骂几句，转头看向他们两个：“如果我不回答你们的问题，你们就不打算放我走是吧？”
　　陆游一点头：“是。”
　　“好，那你们问吧。”祝逸铭一捋头发，目光沉沉看着他们两人。
　　陆游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跟鹿呦是男女朋友关系？”
　　“谁告诉你们的？”祝逸铭听到这问题立刻像是踩了尾巴的猫，暴躁地四处踱步。
　　“是听的什么传言，还是谁特地告诉你们的？哪来这么多破烂八卦——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姚苹妮那个贱人对不对！”
　　他像是终于找到答案，突然停下脚下动作，压着声音厉声问道：“是不是姚苹妮那个贱人！”
　　“你冷静点。”贺祝椿拽着他肩膀将他拽的一个踉跄。
　　祝逸铭道：“对，我是跟她有过一段，但那都是家里给安排的，我根本就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这事你们但凡打听明白了怎么会不知道，她平时怕是跟我多说两句话都会犯恶心，我们压根没什么感情。”
　　贺祝椿与陆游对视一眼，道：“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祝逸铭呵呵冷笑：“大哥，你们下次找我前能不能给八卦吃明白？人家早都有喜欢的人了，我纯粹是家里推给她作数的。”
　　他说完，望着另外两人脸上对神色，收了表情，问：“不是吧，你们真不知道？”
　　贺祝椿问：“知道什么？”
　　“鹿呦是个同性恋啊，那个姚苹妮就是她女朋友，这事你们竟然不知道？”祝逸铭仔细瞄着他俩神色，又一声冷笑。
　　提及此，陆游一怔，脑中却突然回想起姚苹妮卧室梳妆台抽屉里一晃而过银闪闪的东西，陆陆续续的信息随之出现：
　　——纯银定制情侣戒指，一百八一对
　　——不要通过一些特殊爱好来哗众取宠，不怕跟你们说，这种事情在学校发生过不止一例，我在任这么多年见过的多了
　　——鹿呦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吃早饭
　　——鹿呦从小零花钱都严格管控，一分钱都不会乱花
　　姜成磊、任乾坤与夏香玉的声音接连浮现在耳边，脑海中画面几个轮回，最后划过在学校对面书店前小黑板的招牌字、定格在那份被夏香玉匆忙藏起的早恋处分通知书上。
　　原来是这样——原来不吃早饭是为了省钱买一对情侣戒指。
　　原来早恋处分通知书是鹿呦与姚苹妮的。
　　原来姜成磊口中的先例，是她们。
　　原来一切早都有迹可循。
　　陆游只觉得黑暗中，那抹银色的异彩不断闪现在眼前，将他的目光灼烧出个窟窿，窟窿中倾泻而出的，是两个女孩无数个相互依偎的日夜后，永远不见光明的爱。
　　他深深闭了闭眼，对祝逸铭道：“鹿呦死前，你跟她最后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祝逸铭身体几不可闻地一僵，可随后他理直气壮道：“就是在学校，我们教室挨着，总能碰到。”
　　“学校之外呢？你说家里撮合你们两个，那放假时你们总不会没见过。”陆游步步质问道：
　　“上一个月假中，鹿呦失踪之前，你们见过吧，你对她说了什么？”
　　祝逸铭眼神慌乱，这会儿被一直逼问他显然也上了脾气，几乎恼羞成怒道：“我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你到底有什么可不信的！那个假期我一直都呆在家里压根没出过门，你到底想在我身上泼什么脏水！”
　　他吼完，视线蓦地一定，突然对着两人身后叫了声：“姜主任，这俩人堵着我不让回班，你快来救我！”
　　他这话说出去，两人瞬间回头，却见背后空空如也，祝逸铭趁机跑到教学前楼钻进人群里。
　　贺祝椿要追，却被陆游一把拦住。
　　“算了。”他蹙眉阻止道：“这个人绝对不对劲，但我们现在需要去找鹿海确认，鹿呦失踪的那个周末，祝逸铭到底有没有跟她见过面。”
　　贺祝椿望着人消失的方向，点点头，道：“好，都听你的。”
　　陆游从口袋中摸出电话卡，数着时间，视线略过就近的几个黄漆公共电话，道：
　　“走，去打电话。”


第100章 ＊畸形
　　“祝逸铭？他上个月月假确实没离开过家门，因为那周他好像在生病——”
　　鹿海声音一顿，他旁边传来夏香玉低声的提醒。
　　“——嗯对，是发烧，想起来了。那天他妈妈来这边喝茶抱怨过，好像从月假一周多前他就总不舒服，有咳嗽低烧什么的，那次月假直接烧到三十九度多，鹿呦失踪那会儿他一直在家里躺着养病。”
　　陆游举着话筒问：“一周多前就生病了？”
　　鹿海道：“是，应该不是装病。”
　　陆游沉思片刻，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突然道：“那月假之前他们有没有接触过。”
　　鹿海几乎下意识要回答：“有啊，之前鹿呦——”
　　话到此戛然而止，鹿海的话突然被打断，那边夏香玉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太模糊有些听不清，等再说话，鹿海却是说：
　　“两个孩子都还是学生，男女之间不好多接触，尤其又是他们这个年纪，荷尔蒙躁动……”
　　“鹿先生。”
　　陆游怎么可能没听出他的隐瞒，声音严肃道：“如果对于我们您还要隐瞒真相的话，那鹿呦的冤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洗清。”
　　这话分量不轻，重重砸下去时将听筒对面砸出一片沉寂。
　　可陆游并不想给他们足够的思考时间，他对对面接着道：“我时间不多，马上要回教室自习，希望二位考虑快一些。”
　　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夏香玉率先说了句：“告诉他们吧。”
　　鹿海这才说：“月假前一周左右，鹿呦哑了嗓子说不出话，要请假让我们带她去医院，可那时候我跟香玉在外面出差，本来打算让司机去接，可祝家不知道哪来的消息知道这事，说祝逸铭也要请假，俩孩子他们可以一起照顾，第二天再一起送回学校，我们想着原本也是打算跟他们家合亲，所以就答应了。”
　　“那过程呢？关于有没有去医院，严不严重，开了哪些药这些，你们知道吗？”陆游这样问道。
　　那头鹿海的声音有些惭愧，他道：“我很放心祝家的办事效率所以……”
　　陆游不留情面地将他体面打碎：“你一点也没有问。”
　　“是的。”
　　陆游顾念着时间，道：“我明白了，还要自习就先挂了，等我之后再跟你联系。”
　　鹿海道：“好。”
　　电话挂断。
　　一旁的贺祝椿忙迎上来：“有思路吗？”
　　陆游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说：“我需要知道那次请假，祝逸铭到底带鹿呦都做了什么。”
　　“好。”贺祝椿道：“交给我。”
　　陆游看着他，似乎被他大包大揽的行为逗乐，问：“你现在进了学校就是有招也用不出来，怎么交给你。”
　　贺祝椿不多解释，跟着笑道：“相信我就够了，陆游。”
　　这件事弯弯绕绕太多，陆游决心还要找机会与姚苹妮私下见一面，却不想晚饭时姚苹妮竟然自己找上门来。
　　她状似不经意路过陆游课桌，在经过刹那丢下张折成片片的纸方块。陆游漫不经心看她一眼，等她走后将纸方块抓在手里拆开。
　　上面是很圆润的一行字——食堂后面夹道等你。
　　那是食堂与另一教学楼狭小的一条过道，不干净、不光明、不热闹，而且位置很偏，所以老师与学生几乎没来这边的。
　　陆游收了纸条，重新折好夹在书页间，又按照老规矩打上两杯水，这才下楼向着约定地点过去。
　　他踩着点见到姚苹妮，轻招了招手。
　　姚苹妮将他拉近些躲过附近的摄像头，问：“那天解决完树精你们走得很快，去做什么了？”
　　陆游答：“带贺祝椿去治胳膊。”
　　“我后妈的身体被那群人带走了，那些人说他们是你找来的，我不信他们，但是我信你，陆昭昭，你不像是坏人。”姚苹妮道。
　　陆游却反而一副不被信赖的模样：“你不把我当坏人，可也没帮我当好人，很多事不也一直是瞒着我吗？”
　　姚苹妮静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什么意思？”
　　“你跟鹿呦的事，我想听实话。”
　　“实话，我告诉你们的全都是实话。”
　　“把最重要的捡干净再说的实话吗？”陆游说到此，脸上一副无甚兴趣的模样就要转身，道：“我以为帮了你这么多我们已经算是朋友，结果倒是我自作多情——姚同学，既然你不诚心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到此为止吧。”
　　他轻描淡写道：“贺祝椿打了饭还在等我，再会。”
　　陆游迈出第一步，姚苹妮没说话。
　　陆游迈出第二步，姚苹妮依旧没说话。
　　一直等陆游走到夹道尽头，下一步就要进入监控摄像的范围时，姚苹妮终于投降般——
　　“等等。”姚苹妮语气挫败道：“陆昭昭，等等。”
　　陆游脚步不停，径自离开夹道。
　　“对，我跟鹿呦有过一段，可她死前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话声音不大，可却包着姚苹妮莫大的勇气，她沉着嗓子，低声道：
　　“陆昭昭，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陆游这才脚下打弯重新回到这块，他抬眼盯着姚苹妮：“你说。”
　　姚苹妮声音滞涩，她道：“我们确实有过一段，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且我之前告诉你们的那段，真的没骗你们，我跟她真的是因为纸条认识。”
　　“后来为什么会在一起？”陆游问。
　　姚苹妮说：“因为她觉得我是妈妈。”
　　这话倒是把陆游说愣了，他不解问：“为什么？”
　　“她出生在一个权威又很传统的家庭，父家从商，母家从政，看似富贵无忧，但其实在家庭中她父亲的参与度并不高，而她妈更是一个善于依赖他人的母亲。鹿呦从小到大，每当她爸不在家时，她妈妈就会把她当成丈夫的替代体，跟她诉说自己的心事、麻烦，找她依赖撒娇，甚至会故意为难她，让她做一些男人要做的事。”
　　关于“男人要做的事”姚苹妮并未明说，但陆游意识到其中猫腻，微微睁大眼睛。
　　姚苹妮深吸口气，道：“有些事其实并不过分，如果那些没有发生在她刚刚懂事的年纪——鹿呦很可怜，她的家庭其实是畸形的，而且她在缺爱的同时又被应该依赖的母亲过分索取，她极度缺乏母爱。”
　　“她曾经告诉我，她在初中时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不一样，家庭与别人不一样，喜欢也是，她是个同性恋。”姚苹妮半垂下眼皮，继续道：
　　“而我，从小没有妈妈，还摊上个不靠谱的爸爸。我不需要逼，在家庭中自然需要扮演一个照顾所有成员的身份，所以当我把这份正常的照顾放在她身上时，她说我像妈妈。”
　　姚苹妮到这闭了嘴，陆游自然为她接上后半句：“之后你们在一起了。”
　　姚苹妮：“嗯。”
　　“那你呢？你为什么答应他。”陆游又问。
　　“因为我缺爱，不明显吗？”姚苹妮耸耸肩：“我没被爱过，所以想要一个人能够爱我，我有错吗？”
　　“你没错，姚苹妮。”陆游静静注视着她：“可如果你们这么相爱，又为什么会分手。”
　　似乎是猜到姚苹妮要说什么，陆游缓慢道：“如果你还要说鹿呦有男朋友这个借口，那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
　　闻言，姚苹妮刚张开的嘴又重新闭合，她叹气道：“因为那个树精。鹿呦那段时间告诉我，她看到了一个眼睛很多的黑色怪物出现在身边。我那时就知道，树精通过我缠上她了。”
　　陆游问：“你害怕她因为你受到伤害，所以选择跟她分手。”
　　姚苹妮点头：“我不想拿她冒险。”
　　“可为什么不跟她明说呢？她家这么有钱，如果她有事那鹿家一定会找人解决那东西，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向来直言直语的陆游极不认同看着她，质问道：
　　“为什么第一想法是放弃她。”
　　姚苹妮迷茫睁着眼，她静默片刻，讷讷道：“我没想到。”
　　陆游问：“你跟她提了分手，之后的事呢？”
　　“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她当时不同意，可那时候她家里已经为她安排了新的男朋友，我拿这个事伤害她，她没话说，转身离开。那天之后我们就没了什么交集，直到上次月假前，她给了我那个密码笔记本，后来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死讯。”姚苹妮说到这，悄无声息擦了下眼角。
　　陆游看着她，略过这个重开一个话题，他问：“鹿家突然给鹿呦找男朋友，是因为你们谈恋爱被姜主任发现并开了处分，鹿家怕自己女儿是同性恋的事传出去有损鹿家形象，才突然同意祝家的联姻请求，找了祝逸铭来强行营销她异性恋的性向，是吗？”
　　姚苹妮一怔，似乎没想到陆游知道的信息会这么全面，她先是点头应了声“是”，随后骤然抬头，意识到自己撒谎的行为在陆游眼里实在无异于裸奔。
　　陆游点点头，内心了然，转而又问起最后一个问题：“那只白猫——你妹妹早夭，你爸妈死的死、走的走，你一个月只能回去一次，那谁来照顾它？”
　　“她是只野猫。”姚苹妮道：“我每次走前会在卧室给她留个窗口，准备足够的粮食和水，她每晚会自己回来吃饭睡觉。”
　　“野猫是你跟鹿呦一起捡回来的，对吗？”
　　“……”
　　姚苹妮不知想到什么，嘴边挑起一抹笑：“嗯。”
　　见陆游这会儿再没什么要问的，她终于道：“那我后妈？”
　　陆游答道：“带走你后妈的那群人是阴处局的，阴处局全名叫作阴阳处理局，专门负责处理这些玄学事件。”
　　姚苹妮不确定道：“所以他们也是来帮我后妈的人，对吗？”
　　“他们可以最大程度安全处理你后妈的尸体，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要回处理后进行焚烧的骨灰供你祭奠。”陆游言此，垂眸又道：“我也可以帮你超度她与你妹妹的魂灵。”
　　……
　　另边等待陆游很久却不见人影的贺祝椿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莫名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陆游与姚苹妮聊得时间太长，等回神时正巧过了下课十五分钟的线，等两个人气喘吁吁赶回教室门口时，正见丁哥堵在后门，眼神复杂看着他俩。
　　姚苹妮几乎瞬间想起学校内关于男女并行的规定，连忙要与陆游拉开距离，却见丁哥摆摆手。
　　“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俩之间没事。”
　　这两个人，一个是下过处分的女同性恋，一个是正在热恋（丁哥眼里）的男同性恋。
　　全世界男女都没有比他俩更纯洁无辜的友谊了。
　　“你们几个迟到的，今天晚上三节自习，搬着凳子去后面蹲着做题。”丁哥指指他俩，又指指贴墙站着的几个学生。
　　陆游打量个遍，这才发现几个人里并没有贺祝椿。他从后门往里瞧，却正对上贺祝椿幽幽飘出来的、怨妇般的、满是怨怼的目光。
　　贺祝椿用眼神道：负心汉。
　　陆游：“……”
　　陆游跟着其他人回到教室，到座位搬凳子时才看到抽屉里用塑料袋包好的酱香饼，饼上还插着木签子。那饼甚至还被卫生纸绕上几圈作为保暖袋。
　　贺祝椿用气声问：“我在餐厅等了你很久不见人，去干什么了。”
　　陆游小声回答：“我去找姚苹妮了。”
　　“问出东西了吗？”
　　“问出来很多。”陆游搬着凳子往后撤：“等下晚自习告诉你。”
　　可他刚蹲到后黑板底下，却见贺祝椿也慢悠悠收拾东西，将酱香饼往书下一压，跟着往后蹲。
　　前面多媒体已经开始播放新闻三十分，丁哥这时候就站在讲台上瞄他俩，见此只觉得这两人把自己当空气，伸手一指：“你俩干什么呢？贺祝椿，你迟到了吗？”
　　贺祝椿道：“老师，我今天坐着写作业困，所以想在后面蹲一晚。”
　　“你脚这会儿又好了要蹲着？”丁哥盘问到底：“一说跑操腿也不好脚也不好，一说闲事浑身都舒坦了，你怎么这么会受伤呢？”
　　贺祝椿笑说：“天赋，羡慕不来的。”
　　等他蹲在陆游身边，转头才见陆游歪着脑袋看他，问：“你来干什么？”
　　贺祝椿答：“解困提神。”
　　他说着偷摸插起块饼要塞进陆游嘴里。
　　陆游焦急道：“班主任在台上看着。”
　　贺祝椿道：“所以你更要快点吃，越墨迹老丁看得越真。”
　　陆游无法，只能张嘴将饼含进去。
　　以贺祝椿的角度，正能看见他开口，殷红的唇内是更加嫣红的内里，唇舌主人含住饼，随后迅速退到原位开始咀嚼。
　　他看得心猿意马，立即准备着扎下一块。
　　台上一直盯着他俩的丁哥：“……”
　　他一声暴喝：“贺祝椿，陆昭昭，你俩给我滚出去楼道蹲着！”


第101章 福椿
　　贺祝椿与陆游蹲在楼道，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吃酱香饼。
　　陆游被贺祝椿插着饼喂了两块，觉出些不对，将饼拿过来自己吃，边吃边问：“你吃晚饭没？”
　　贺祝椿道：“吃了，等你时见怎么都等不到人，就自己先吃过晚饭回的教室。”
　　教室内新闻三十分的声音透过前后门传播在楼道里。
　　贺祝椿手支着脑袋看了会儿陆游，又道：“你跟姚苹妮都聊什么了，能聊这么久。”
　　陆游咽下口中这块饼，道：“姚苹妮告诉我她跟鹿呦确实有过一段，不过在鹿呦死前已经分了手，原因是鹿呦通过姚苹妮也看到了那只杨树精。”
　　“只因为这些就要分开？高中生时期的情感果然很易碎。”贺祝椿意有所指道：“我早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绪、喜欢什么的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本不能算数。”
　　教室内爬桌上看新闻的任乾坤：阿嚏！
　　似乎是蹲的有些累，贺祝椿随意坐在地上，两条腿撑开在凳子两侧，他又道：“昭昭，我有事要告诉你。”
　　陆游不明白他这打哪来的想法又叫起这个假名，道：“你说。”
　　“我那会儿吃过饭去打了电话，找人查了关于月假前祝逸铭与鹿呦请假那次的动向。”迎着陆游瞬间认真起来的眼神，贺祝椿道：“他们俩那次根本没回家，而是去了一家酒店，并且一起待了一整夜才离开。”
　　陆游抬起头问：“一间房待了一整夜？”
　　贺祝椿点头：“嗯。”
　　“有点怪异。”
　　陆游思考片刻，明显还要再问，却听所有教室一齐响起阵熟悉的声音：
　　噔噔噔——
　　随后姜成磊声音响遍一整层楼：“喂喂，各班班长现在把新闻关掉。”
　　话落，所有教室的新闻声音接连消失。
　　等彻底安静，他继续道：“今天下午大家返校情况我在监控一直看着，发现大家动作利索，在宿舍放下行李后立刻自觉到教室自习，表现非常不错，我从大家身上看出了高三生的责任，这是我们一次非常不易的进步，但是——”
　　姜成磊话锋一转，批评起个例来：“有些同学却连最简单的学习任务也做不到，进校后不谨记自己作为一个高三学生的身份，却反而堵在人家清北班门口，鬼鬼祟祟，贼眉鼠眼，也不知到底在干什么！”
　　讲台上批改小测的丁哥莫名身后一冷。
　　果然，下刻姜成磊直接点名：“七班的陆昭昭，贺祝椿。说的就是你们两个！你们要脸不要脸，自己不想学习也要去拖着人家清北班的学生，你们可不可恶！七班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你们做这些事的事情有没有想过七班是一个集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自顾自骂了会儿，等骂爽了，终于打开七班监控。
　　“……他们俩人呢？”
　　丁哥回头对着监控道：“在外面楼道蹲着。”
　　监控下刻：噔噔噔——
　　而后楼道属于姜成磊的那间办公室猛一开门，紧接着就是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未至，声先行。
　　贺祝椿只大老远看到姜成磊一个急速行进的黑色身影，他的声音就已经像原子弹一样炸响在耳边。
　　“混蛋啊！你俩混蛋啊——！”
　　楼道中他粗犷的声音来回荡开。
　　陆游眼见年级主任边骂边走到身前，那气势比鬼都可怕，于二十八年孤寂岁月中，他无所畏惧的平静人生竟在今天难得感受到一丝恐惧。
　　贺祝椿仍旧保持自己一贯的厚脸皮风格，他笑着道：“姜主任。”
　　姜成磊皱着脸问：“你俩为什么在楼道蹲着？”
　　贺祝椿答道：“晚饭回来迟到了。”
　　不出所料的，姜成磊闻言果然更加生气，他像是即将要爆炸的气球一样，本来不怎么白的皮肤因为红温而显出一种很奇特但并不美丽的色泽，他伸出手指指着贺祝椿，抖了抖，气愤道：
　　“你，还有你，你们两个，学习学习不行，内务内务不行，纪律纪律不行，现在连吃饭都又慢又拖沓！你俩到底想干什么！你们到这个班到底是来学习，还是隔壁学校派来捣乱，企图用你们两只臭苍蝇坏我这一锅汤！”
　　他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过分。贺祝椿脸上没了笑意，转而对姜成磊道：“姜主任，您这样说话有点不顾及学生尊严吧。”
　　“差生要什么尊严！”姜成磊气得不断粗喘气：“你们既然来这不是为了学习，那就压根不算什么学生，就更不需要尊严！尊严是留给有条件体面的人，而不是两个连十五分钟内吃完晚饭都做不到的废物！”
　　姜成磊吼得分贝太高，陆游只觉得脑子被他喊的嗡嗡作响，见贺祝椿还打算跟他顶几句，当即按下他的手，叹了口气，道：
　　“不好意思姜主任，之前是我们做得不对，我们会改，坚决认清自己高三生的身份，好好学习。”
　　陆游的话已经足够放低姿态，可姜成磊却依旧不依不饶：“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想上学都没有条件，那些大山里的孩子，他们想要走到这个课堂、想要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想要教室有多媒体教学，这些被你们唾手可得的条件对他们来说却是天方夜谭，但你们做的是什么！你们干的这些事是对这些教育资源的浪费，足以让你们为自己的行为蒙羞！”
　　姜成磊来这似乎只是打算发泄一下情绪，他吼完最后一句，什么也不再说，转身径直离开回了自己办公室。
　　而在他身后，两个刚被他吼过的差生，一个一脸平静，另一个脸上甚至带着笑意。
　　贺祝椿道：“他明明知道我们身后有依仗有关系，还敢这么骂我俩，真是厉害。”
　　陆游垂眸道：“是个怒其不争的好主任，如果脾气能温和些就更好了。”
　　“确实。”贺祝椿认同道：“真是个好主任。”
　　陆游这时却轻轻一笑：“只是我们接下来估计要利用一下主任的暴脾气。”
　　贺祝椿立即来了兴趣，问：“什么计划？”
　　“既然祝逸铭跟鹿呦背着家长进了酒店一宿，不久后鹿呦就被发现死在水中，那酒店那一晚发生什么必定会很重要吧。”陆游看着被凳子下那一摞书挡住的酱香饼袋子，轻声说：“想查，就要出校。”
　　“这个学校请假会很困难，但如果换个形式呢？让出学校转变为简单一些的形式。”
　　贺祝椿看着他，心有所感，道：“待学。”
　　晚自习下课，任乾坤第一个冲出来帮着陆游搬凳子，边搬还边替他打抱不平：“姜成磊就这样，脸长得像姜块，脾气也是，又冲又辣，他哪来的资格这么说你们，真该去教育局举报他一把。”
　　见陆游与贺祝椿都不搭他的话，任乾坤只当他们对姜成磊恨意大到不可言说，又鼓励道：
　　“陆哥，你别怕他，咱们三个诸葛亮难道还不能围殴他个臭皮匠？我不信。”
　　陆游：“……”
　　他被这话搞得哭笑不得，对任乾坤道：“我俩又没记恨主任，他在这样的模式和环境中严厉一些不是什么大事，心不坏，只是手段和语言有些极端。”
　　任乾坤万万没想到他陆哥还有这个胸怀，闻言立即抱拳示意：“陆哥，你真是好样的！”
　　贺祝椿真是看不得他这幅谄媚样子，尤其谄媚的对象还是他（未来）男朋友。顶着正室大度的风范，他忍这小子忍到宿舍，终于再忍不下去，拎着人往旁边丢了丢，道：“到宿舍了，你现在自己找点事干，我跟你陆哥要商量正事。”
　　任乾坤抱胸看着他：“你能有什么正事是我不能听的？”
　　贺祝椿站到陆游身边，与他紧挨着肩膀道：“情侣间的悄悄话，你要听吗？”
　　“……”任乾坤像是听到星星降落地球要世界毁灭一样不可思议瞪大眼睛，他极其真诚地问贺祝椿：“你发烧了吗？我有准备退烧药。”
　　贺祝椿残忍道：“是真的。”
　　任乾坤求证般看向陆游。
　　说实话，这种时候贺祝椿是真正紧张的，他怕陆游会像酒店那次毫无回转余地地拒绝他。
　　可陆游却笑着轻轻点头：“嗯。”
　　嗯。
　　一个字，同时击溃了两个男人的心理防线。
　　陆游提醒道：“我确实需要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任乾坤于是哭丧着脸离开寝室。
　　见他离开，陆游转头对贺祝椿道：“关于待学你有什么思路。”
　　贺祝椿想了想：“最简单的待学，我们刚刚不是已经做过一遍了吗？”
　　陆游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两人几乎一拍即合，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好像突然成了对不在乎世俗观念与学校规则的热恋情侣，不论是餐厅还是教学楼，在监控各种角度下拉手传纸条说悄悄话。
　　丁哥看他俩的眼神越来越深邃，任乾坤看他俩的眼神越来越痛苦，就连姚苹妮都注意到他们的动作，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注视他们。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姚苹妮终于忍不住找上陆游，问：“你知不知道丁哥和姜成磊已经盯上你们了，估计他心里正筹划着怎么给你俩就地正法。”
　　陆游不理会她的提醒，只是道：“鹿呦上个月假前那次请假被祝逸铭带到了酒店，你知道吗？”
　　“酒店？”姚苹妮不可思议摇着头，道：“我不知道。”
　　“我们需要出学校，查清楚这件事。”
　　“我也要去！”姚苹妮紧紧盯着他俩，重复道：“我也要去！”
　　陆游拒绝了她：“姚苹妮，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一个真正的高三学生，你现在最重要的职责是好好学习，参加高考，然后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
　　姚苹妮神色激动道：“可我根本就不是学习这块料，你也看到了，我每天这么努力学习，名次也压根上不去，相比起这些无用功我还不如跟着你们一起去还鹿呦的清白，陆昭昭，求你，让我去吧，我对鹿呦了解很多，没准可以帮上忙……”
　　“真的不是这块料吗？”陆游出声打断他。
　　姚苹妮一怔，轻声问：“什么？”
　　陆游平静看着她，道：“姚苹妮，你真的不是学习这块料吗？你真的有在努力学习吗？你真的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勤快吗？”
　　姚苹妮只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姚苹妮。”陆游道：“哪怕这条路对你来说很痛苦，我也希望你去完成你的课业，高考真的会关乎你的后半生，我这样觉得，鹿呦是，你的妹妹和妈妈也是，哪怕这样真的会很痛苦，痛苦到让你抵触，可姚苹妮，你要熬过去。”
　　姚苹妮不再说话，垂着头静默片刻，转身离开了。
　　贺祝椿盯了会儿姚苹妮背影，转头问陆游：“你刚刚那些话，是有关这次任务的主题吗？”
　　“嗯。”陆游轻闭了闭眼，神情有些疲惫。
　　贺祝椿替他道：“是懒惰？”
　　他说着想起姚苹妮家庭卫生的盛况，赞同道：“很合理倒是。”
　　“严格来说，是过分勤劳后的懒惰。”陆游叹一口气，道：“不能怪她，她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贺祝椿不是会跟陆游唱反调的人，闻言又道：“说得也对。”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两人坚持不懈地作死后，姜成磊终于在一个下午自习中气冲冲从后门进到七班教室，然后一脚踹歪了贺祝椿的桌子。
　　或许是桌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过多，也或者姜成磊这一脚用力角度不对，贺祝椿眼睁睁看着他在踢桌下一秒脸上闪过痛苦至极的神情，而后迅速收敛，一瘸一拐走到教室讲台上。
　　贺祝椿这时还有空对陆游打趣道：“你看他的样子像不像僵尸。”
　　偏偏下午姜成磊为参加其他学校的校内参观，的确穿了身棕色西服，还打了领带。
　　贺祝椿深谋远虑道：“早在教室门口种棵豌豆就好了。”
　　陆游：“……”
　　他木着脸闭上眼缓了缓，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自姜成磊站上讲台那一刻，演绎正式开始：
　　“你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姜成磊站在讲台率先对着贺祝椿大声吼了这么一句，伴随居高临下俯视他的蔑视眼神。
　　贺祝椿按规矩站起身，装作被唬住的模样，一时没说话，他好似被问住了，下意识低头看向陆游。
　　陆游也在看他。
　　按照剧本，这时贺祝椿应该装作一副慌张、被戳破的样子，开始欲盖弥彰遮掩两人的感情经历，像是之前任何一对被抓包的早恋情侣一样，极度畏惧地遮掩自己的情感。
　　可此刻贺祝椿看着陆游的眼睛，提前预演好的话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不知为何，脑中莫名想到了死去的鹿呦。
　　鹿呦，陆游。
　　好像的两个名字，真的好像。
　　贺祝椿不禁开始想，如果这件事落在姚苹妮与鹿呦两个真情侣身上，她们会怎样选。
　　如果现在被质问的是姚苹妮，坐在她身边的是鹿呦，姚苹妮会怎么选择。
　　好死不死的，这时候贺祝椿视线一偏，正好与姚苹妮对上视线。
　　与姚苹妮对视着，他此时倒是突然愣了，鹿呦死时的模样水一样涌进他大脑，昏黄的、并不干净的海水包裹着她，像海包容一捧脆弱的泡沫。贺祝椿想着想着，鹿呦的脸却缓慢变作了陆游的脸。
　　可陆游真的对他没想法吗？那为什么护士和任乾坤问他的那两次，他都没有否认两人的关系。
　　为什么告白失败后没多久，他就与自己重归旧好，一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演练是演练，可当这些话真正实施时，贺祝椿无法做到一点都不考虑陆游的心情。
　　他下意识低头，恰巧与陆游撞上视线。
　　天可怜见，当时陆游真的就只是单纯抬头不带任何特殊意味地看向他而已，可贺祝椿却突然挣脱演绎心态，偏生从这单纯无辜的眼神中真真切切看出了质疑，看出了动摇，甚至看出了海誓山盟、缠绵悱恻的情爱，看出了一腔爱意不得回应的痛苦挣扎。
　　我是个男人，如果只需要结果是待学，那做的勇敢一点会怎样！选择更不会陆游伤心的那一种办法，又会怎么样！
　　贺祝椿心中一顿慷慨激昂，如是想。
　　于是他一拍桌子，直直对上姜成磊的目光，朗声而清晰地道：
　　“我就是喜欢男的！”
　　“我就是喜欢陆昭昭！”
　　“我们两情相悦！”
　　姜成磊：“？”
　　另一个当事人：“？”
　　其他学生：“喔——！”
　　贺祝椿望着满教室热烈的反应，得意想着——果然，他选择了正确答案。
　　陆游与贺祝椿如愿得到了待学通知书。
　　更惊喜的，由于贺祝椿个人的超常发挥，姜成磊被气得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骂都没力气骂，只立即给丁哥打去电话要他们处罚待学。
　　待学三天仍不够，姜成磊免费为两人升级套餐，直接待七天。
　　他原话是：“要是这七天反省不明白，你们就给我滚出学校当个没学上的傻子！”
　　丁哥在旁边紧忙给年级主任顺气：“不气不气，学生都是小孩不懂事，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碍于姜主任的雷霆之怒，两个人刚拿到请假条，甚至都没能蹭他手机打个电话，就被连骂带吼地轰出教学楼。
　　丁哥嘱咐：“你们自己找个电话通知家长来接吧。”
　　所以两个人此刻站在了电话前，贺祝椿举着听筒，对着201电话卡准备拨号。
　　陆游仍旧沉浸在贺祝椿的超高超演技中，待他回神，贺祝椿已经拨到最后几位数。
　　他突然提醒道：“这张电话卡好像没钱了，你上次用完这次够呛能拨出去，我们得找人再借一……”张。
　　电话通了。
　　没有传来话费不足的通知。
　　贺祝椿拿着话筒转向他：“什么？”
　　“……没事。”陆游闭了嘴，只是道：“你找人来接我们吧。”
　　贺祝椿道：“好。”
　　陆游静静注视他打电话的动作，内心悄悄埋下个疑云——为什么还会有话费呢？
　　怎么会还有话费呢？
　　鹿家司机来得很快，他将车停在学校大门口，等陆游与贺祝椿上车坐在后座，恭敬将两人的手机一起带来交还本人。
　　贺祝椿接过手机，淡淡道：“去福椿酒店。”
　　陆游问：“福椿酒店？”
　　贺祝椿解释：“是祝逸铭与鹿呦当晚进的那家酒店。”
　　陆游却提起另外一个问题：“哪个chun？”
　　贺祝椿于是笑着，一字一句道：“贺祝椿的椿。”
　　车子在大路上极速行驶，窗外灰绿色的绿化成为道阴绿的影子划过，陆游目视不暇，干脆在车后座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功夫，车子很快在福椿酒店门口停稳，酒店负责人一身职业西装，看样子早早等在这，就等着两人过来。
　　贺祝椿开门下车，负责人迅速围过来，恭敬道：“小少爷，您过来了。”
　　贺祝椿不理，先走到车门另一边将陆游迎下车来。
　　酒店负责人被无视也不恼，又来到车子另一边，对贺祝椿道：“少爷，这是您朋友吗？真是长得一表人才。”
　　贺祝椿这次倒是应了：“眼光不错。”
　　陆游视线偏移，淡淡落在酒店负责人身上。
　　——一个很瘦的男人，微微弯腰站在那，脸上架着副金丝边框眼镜，是一副很精明的长相。
　　贺祝椿准确报出个房间号，对他道：“我们需要上个月月末这个房间所有入住人员的信息。”
　　负责人低头哈腰道：“少爷，这不符合规矩，要是让客人知道我们随意泄露他们的个人隐私不得……”
　　“给不了就滚。”贺祝椿斜眼看着他：“胡经理，这个位置你不坐有的是人想坐，这个钱你拿不了有的是人想拿，主人家来了这边你倒跟我打起官腔装什么正经人，当我好欺负还是有空跟你闹着玩？”
　　“怎么会呢小少爷，这事虽然不好办，但如果是您开口那都不算困难。”
　　似乎是没想到一个上学的少爷也会这么难对付，胡有志几不可察颤了颤，他立刻识时务道：“少爷稍等，我立刻帮您调取信息。”
　　这话说完还没十分钟，当月一整个月的客户信息已经被恭敬摆在贺祝椿面前。
　　贺祝椿随意翻看了下，假装没注意胡有志偷偷到门外打电话的行为，认真找着祝逸铭的登记信息。
　　“找到了。”陆游在一旁低声道，随后将对应日期指给贺祝椿看。
　　贺祝椿就对一旁的服务人员道：“把这天关于两个人的全部监控调来给我。”
　　“好的小少爷。”服务生闻言退下去。
　　在等待间隙，陆游将大厅四处打量一番，道：“想不到啊小少爷，知道你富，没想到会这么富。”
　　贺祝椿一副吃瘪的模样：“好不容易带你到自家产业嘚瑟一回，结果还要干些脏活累活，装也装不起来。”
　　陆游笑道：“还有机会。”
　　听到这话，贺祝椿仿佛听到什么承诺似的，他又笑起来，咧着嘴认同道：“嗯，还有机会。”
　　监控资料很快被服务生带上来。
　　贺祝椿捧着酒店的平板，看着祝逸铭与鹿呦清醒着进了酒店办理入住手续，两人相继在前台给出身份信息，随后又一起坐电梯上楼进入房间。
　　看着走廊清晰的监控视频，贺祝椿对陆游道：“没有醉酒，没有晕厥，没有丧失行动能力，鹿呦全程就这么清醒地跟着祝逸铭进了酒店房间？”
　　陆游将几段简短的监控视频来回看了个遍，又调出第二天早上两人的退房监控。
　　第二天早上，是祝逸铭先离开的。鹿呦一个人睡到下午才到前台退房走出去。
　　陆游脸上映着视频中画面跳动的色彩，他语气不妙道：“单看这些监控资料恐怕不够。”
　　“这些资料太正常，根本没办法判断两人间到底有没有发生非自愿行为。”贺祝椿向后倚着酒店大厅用来接待客人的沙发靠背，他招招手叫来胡有志。
　　胡有志立刻上前：“什么吩咐，小少爷。”
　　贺祝椿一指平板，道：“想办法吧。”
　　胡有志装傻：“小少爷，我不知道您两位到底在说什么呀。”
　　贺祝椿冷笑一声：“你在旁边偷听我们说话这么久当我看不见？胡经理，你拿着这么高的工资，天天干的就是把少爷当傻子的活？”
　　他手一挥直接下难题：“想吧，这问题和你，今天必须得解决一个。”
　　胡有志当时冷汗直接就下来了。他轻擦了擦额角，停顿几秒，随后像是灵光乍现般，惊喜道：
　　“我想到了少爷，这事我还真有办法！”


第102章 摄像
　　陆游抬头看向胡有志。
　　被他一双浅色清透的眸子盯着，阅人无数的胡有志莫名觉得有些紧张，他尴尬笑了笑，对陆游打趣道：“少爷朋友出门还带对美瞳啊，别说，真适合您，非常帅气。”
　　“别说没用的！”贺祝椿一撑沙发站起身，站到胡有志身前，过高的身量让他在此刻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胡有志心说俩年轻人没一个看着好糊弄，他左右晃神避着客人，将贺祝椿拉近些，悄声说：“少爷，其实在那间房，我们有这个！”
　　他手比划出个奇怪的形状。
　　贺祝椿没看明白，仍在问：“这个，是什么？”
　　“就是这个！”胡有志凑到他耳边，悄声道：“隐形摄像头！”
　　“胡有志啊胡有志，你可真胆大。”
　　贺祝椿冷脸看着他：“你在里面放摄像头是想干什么？脑子里打的什么主意打算录的什么视频？你小子长几个胆啊这都敢干。”
　　“小少爷你小点声！”胡有志一脸着急的模样：“您是学生不懂这酒店经营里面的门道，咱酒店选的这个城市，既不是旅游城市又不是热门城市，经济差得很，淡季都穷得咳血，旺季更是听都没听说过，董事长给我任命是对我的信任，我作为负责人肯定不能看着咱们酒店赔钱不是？我这也是为了董事长好啊！再者说，又不是单我们这一家这样做事，小少爷您含着金汤匙出身，我们这个层次的腌臜事你不清楚，这在行业里早都不算秘密。”
　　贺祝椿眼珠子朝下看着他：“我家差你这几个破钱？别把你那脏水泼我家身上，说得好像是我妈让你这么做的。”
　　胡有志这时候一心要压住这小祖宗乱闹，也不管他说什么，只一味“是是是”。
　　可抬头见贺祝椿脸色不对，他又连忙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不是，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跟董事长没关系。”
　　贺祝椿又问：“这酒店每间房都安了隐形摄像头？”
　　胡有志忙摇头：“就只有特定几间房里有，那几间房是来了年轻男女客人前台专门给开来用的。”
　　“这次的事就算了，之前你干的那些删干净了我不跟你计较，以后如果还有这种事发生，当心我亲自送你进去吃几年公家饭。”贺祝椿戳戳他胸口，警告道。
　　“哎哎哎！”胡有志不住点头。
　　贺祝椿懒得再看他，回身与陆游简单说明了下详细情况。
　　陆游不禁问：“要这些视频做什么？满足他变态偷窥欲的癖好吗？”
　　贺祝椿摇头，简短说：“有网站会高价收这种视频。”
　　见陆游一副不理解的样子，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陆同学，你青春期的时候不看……那个吗？”
　　陆游问：“哪个？”
　　“就是黄/色网站、黄/片之类的。里面会有酒店偷拍这个频道。”
　　陆游闻言，脸上露出类似震惊的神情，他怔然摇头：“我没看过。”
　　贺祝椿似乎没想到陆大师竟然会如此清心寡欲，他嘴角憋不住往上一提，道：“陆同学，你很单纯。”
　　陆游无语望着他，回怼道：“贺同学，你很不单纯。”
　　胡有志这老小子心眼多得很，贺祝椿要开除他，他就用微型摄像头保命，眼下见贺祝椿心情刚好一点，他立刻又耍起招——不是说摄像调取困难就是说管理人员请假，一堆话术变作摊粘液，而他躺在里面，成了条滑不溜秋的泥鳅，让贺祝椿怎么也捏不住他。
　　贺祝椿威胁要将他开除，胡有志就用一种很遗憾的语气道：“我走了倒是没什么，就怕走前一想到无法再为董事长效力，悲痛交加，一个手抖再把摄像资料不小心删掉就不好了。”
　　贺祝椿听到这又要笑，他问胡有志：“你是在威胁我吗？”
　　胡有志大喊冤枉：“我对董事长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小少爷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若放在平常，贺祝椿有的是法子治他，可偏偏重要的房内监控只有他拿着，贺祝椿听到这，却反而不生气了，他问胡有志：“你知道我跟鹿呦什么关系吗？”
　　“鹿呦是那天入住的女孩吧。”胡有志问：“她是小少爷您的朋友吗？”
　　贺祝椿慢条斯理摇摇头：“我跟她的关系，就好像你跟王淑顺的关系。”
　　胡有志下意识问：“王淑顺是哪位？”
　　贺祝椿答：“王淑顺是我爷初恋。”
　　“小少爷您这不是开玩笑嘛，我跟老爷子初恋能有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胡有志此刻还在笑嘻嘻，可下刻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身子一僵。
　　贺祝椿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将上半身靠在陆游身上，道：“是啊，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所以胡经理，你在用一个陌生人威胁你的主家少爷——当然，我很敬佩你的勇气，也希望你一会儿收拾行李滚蛋的时候，也能有这份风度。”
　　胡有志的笑彻底凝固在脸上，他搓了搓手，马上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语速加快道：“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小少爷，那个视频我这有备份，用不着麻烦别人，要不这样，您二位看现在也到饭点了，先去吃个晚饭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绝对把视频双手端到您面前，少爷您看这样行不行？”
　　贺祝椿下意识回头去看陆游，见他点过头后，才懒洋洋“嗯”过一声。
　　胡有志鞍前马后伺候着：“那我给少爷您和您朋友准备晚饭和房间！”
　　接收到贺祝椿凉凉的视线，他立刻道：“放心，您两位的房间私密性绝对是这个！”
　　他比起个大拇指。
　　贺祝椿摆摆手：“准备房间就行，晚饭我们自己解决。”
　　胡有志点头哈腰：“好嘞，你出去需要我备车吗？”
　　贺祝椿与陆游走出大厅，摆了摆手。
　　“不会开车。”
　　时隔几天，贺祝椿终于弥补了自己开学当天没请陆游吃大肉串的遗憾，他举着菜单拿出地主家傻儿子的大气：“想吃什么随便点。”
　　陆游坐在烧烤店大厅，看着面前一把串摞着另一把串，抬眼看了看贺祝椿，持疑问：
　　“东西是不是点的太多了？”
　　“不多啊，好容易吃这一顿的。”贺祝椿额外加了几个炒菜提交，这才退出线上点单界面。
　　陆游在桌上丢了个签子，望了望屋外，突然想起什么，对贺祝椿道：“你家在这个城市都有酒店，怎么你那天准备那些东西还要另找地方？”
　　贺祝椿正在观察新上的一排锡纸金针菇，脑子一时也不知是真没反应过来还是装的，他问陆游：“什么那天，准备什么东西？”
　　抬眼望了眼陆游平静的神情，他“噢”一声：“你是说我告白那天——倒也没什么原因，只是事情还没成，我怕在自家酒店动静太大，被那姓胡的看见再跟我妈打小报告。”
　　陆游将金针菇上搭配的几粒杏鲍菇夹出一块放在贺祝椿盘子，装作不经意问：“你现在跟你妈妈的关系还是不好吗？”
　　他仍记得之前在大山，贺祝椿跟他讲小时候他妈妈因为阴阳眼要把他送人的事。
　　贺祝椿手腕弯着，筷子直直戳在桌面，他定定看了盘子里的杏鲍菇粒一会儿，夹起来放在嘴里嚼了嚼，道：“陆游，你妈妈在世时会给你唱睡前哄孩子的歌吗？”
　　陆游看着他，没回答。
　　贺祝椿就又夹起一筷子炒菜塞在嘴里，他自问自答道：“肯定会，阿姨是个很好的妈妈，那次见面我就能看出来，她很爱你——其实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会疑问一个问题，世界上真的会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贺祝椿点菜时叫了一打啤酒。现在也不是夏天，寒冬腊月的，他还是想要配齐烧烤啤酒的仪式感。
　　这会儿正好到了氛围，划开塑料薄膜，拿出瓶啤酒对着桌角磕了下，将瓶盖磕下来，先递给了陆游。
　　陆游接了过去。
　　他这才给自己也起开一瓶，对瓶吹了一口，道：“我高中以前的学校都是在村边的镇上读的，那个学校很破，但离家很近，是附近十几里地唯一一所初中，孩子不多，在我小时候那个年代，一个年级顶多也就能凑出两个班，两个班用的是一波老师，其中政治和历史只有一个老师交，我们都叫她政法老师。”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算是我人生非常重要的九年，可这九年里我没有见过我妈一面，只有我跟我爷在一起生活，直到上了高中——其实那时镇上也有高中，但是很破，比初中还破，听说那时候高中一共不剩几个老师撑着，也不知道哪天就会倒闭，我爷不让我在那上怕耽误学习，找我爸打电话前前后后吵了一个来月，她才终于开车回乡下把我接到城里。”
　　陆游不说话，伸手与他碰了下酒瓶，自己先吹了半瓶。
　　贺祝椿难得见他这样豪迈的样子，明明还没醉却被逗得乐了半天，自己紧随其后也吹半瓶，他继续道：“去了城里，我妈给我在学校边上买了栋房子，给我请了司机保姆照顾，我就上高中，考大学，考研究生，一直到现在，我二十五了，但其实总共没见过她几面。”
　　陆游垂眸思索一会儿，道：“我之前看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那个人说——如果父母养儿本来就是为了防老，把就没资格去谈论父爱母爱，这本质算是一种投资与利益交换。如果这个理论成立的话，那世间大部分长辈口中的‘爱’都该被除名……”
　　贺祝椿打断他，下巴垫在酒瓶口，他脸上笑着，可眼神直愣愣的。
　　“可是陆游，”贺祝椿开口时语气失落，他轻声说：“不是所有母亲都会对孩子唱哄睡觉的歌。”
　　陆游与贺祝椿回酒店时胡有志还在大厅候着等他们，见两人进门，他忙站过来往这边迎。
　　“小少爷，您二位的房间开在六楼，这是房卡。”胡有志将两张卡一起递过来。
　　贺祝椿扫了眼，没接，眉已经皱起来，他直接问：“为什么是两张？”
　　胡有志一愣：“小少爷，您跟您朋友两个人，当然是两张……”
　　“我们从来都是睡一间房的。”
　　或许是喝了些酒，贺祝椿看着酒意没上脸，可说话做事都远不如之前得体，他小孩似的近乎无礼道：“我，贺祝椿，我要跟陆游睡一……呜呜！”
　　陆游面无表情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接过房卡，道过谢按着贺祝椿向电梯方向走。
　　一直进到电梯，陆游刚松手，转头就见贺祝椿一个大高个子站在电梯角落，双手垂在身体两边，微缩着脖子期期艾艾朝这边看过来。
　　陆游问：“……你干嘛？”
　　贺祝椿质询语气道：“你为什么要接他的两张房卡？”
　　“……嗯。”陆游想了想糊弄他的借口，没想出来，于是选择正对自己的良心如实回答：“我们两个男人能开两间房为什么要挤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挤在一起？”贺祝椿委屈巴巴瞅着他，问：“你嫌弃我？我每天都洗澡换内裤，干干净净的，你有什么可嫌弃我的。”
　　“好端端扯什么内裤。”
　　陆游被他质朴的语言逗得一乐，道：“我没有说你脏的意思。”
　　贺祝椿质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游眨眨眼：“因为两个男人睡在一起会有些挤——贺祝椿，你块头有些大，有时会压到我。”
　　“大？你嫌我大？”每晚都给陆游当人肉床垫的贺祝椿不可思议道：“从来没人嫌弃过我大！”
　　他这话砸下去，也不知是否能量过大，电梯一停，“叮——”一声，竟然生生把电梯门给砸开了。
　　门外走进个刚在二楼洗完衣服要回房的女生。
　　陆游见有人在场，不想跟他掰扯什么大不大的话题——尤其这话题实在有些丢人。
　　可贺祝椿却不这样觉得。
　　他走进一步逼问道：“你说话啊，你为什么嫌我大？我到底哪大了？大不好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长我这么大！”
　　说的话更有歧义了。
　　陆游眼睁睁看着刚进电梯的女孩微微睁大眼，支起耳朵认真听起两人的对话。
　　好丢人。
　　陆游有些想捂脸，他微侧过身，捏上贺祝椿手腕，低声道：“你先闭嘴，有事我们回房说。”
　　贺祝椿不吃他这套，不满道：“回房？回谁的房？你都要跟我分房睡，你刚都说了嫌我大！”
　　“不分不分。”陆游压低声量道：“不跟你分房，别闹好不好。”
　　“……那好吧。”贺祝椿终于满意，乐呵呵闭上嘴。
　　电梯到了第六层楼，“叮——”一声开门，一女两男依次走出电梯回房。
　　陆游发誓，这绝对是他走过最煎熬的一段路。等跟女孩分道扬镳，终于走到了开好的房间门口，他刷卡开门一气呵成，将贺祝椿用力推进房去，自己也紧着进去再关门。
　　转头，贺祝椿就这样傻愣愣站在玄关盯着他。
　　陆游见到他这样子，有些无奈：“怎么不往里进？”
　　贺祝椿道：“我要看着你。”
　　他喝点啤酒这模样实在与平时不同——这时的贺祝椿像个孩子。陆游被激起些对人类幼崽的耐心，他问：“看着我干什么？”
　　贺祝椿认真道：“我怕你去别的房间。”
　　陆游这下倒有些无可奈何，他道：“我刚刚已经答应过会跟你一间房睡觉。”
　　“那是因为电梯里有别人，你嫌我丢脸，为了让我安静才这么说。”贺祝椿这会儿又变聪明了，他不放心道：“我怕那个人一走，你也要走，回另一个房间。”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过不安，也或许是今晚有关贺祝椿童年的故事激起陆游的怜悯心，此时看着他，陆游难得觉得自己心下发软。
　　他甚至不自觉将音量都放轻，道：“我说话算数，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不会骗人。”
　　贺祝椿没说话。他认真观察了陆游良久，久到陆游都有些疑惑看向他时，贺祝椿才骤然一笑：“好，我相信你。”
　　陆游指了指里面：“贺祝椿，你有些醉了，进去洗干净睡觉好不好。”
　　“我没醉，陆游，我现在很清醒。”贺祝椿说着平地脚下打了个晃，等他站稳，又重复说：“我很清醒。”
　　“好，你很清醒，但我有些困，我们去洗漱睡觉好不好？”
　　贺祝椿道：“好。”
　　自己困去洗漱不行，但陆游想休息去洗漱可以。
　　两人又跟头轱辘给自己清洗干净，等上床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哪怕到了这时，贺祝椿心中依旧存有对陆游离开的恐惧，他八爪鱼一样将陆游抱个满怀，头枕在人的锁骨靠下一点，大睁着眼也不睡，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游是真的困了，他素来有沾床就困的好习惯，此时眼皮沉甸甸往下坠，却因为身上人的重量有些睡不着。
　　“贺祝椿，你好像有些重。”
　　他不得以去扒拉贺祝椿的手臂，却意外摸到了一道并不算细的伤疤。
　　人的眼睛是会骗人的。哪怕这伤疤在白日里陆游见了那么多次，可这次在黑暗中再摸到，陆游仍是震惊于它的尺寸。
　　陆游不住对着伤疤来来回回地摸，指尖小心翼翼移动着寻找伤疤的末端，却好像怎么也找不到。
　　贺祝椿被他摸得有些痒，鼻尖在陆游身上拱了拱。
　　“有些痒。”
　　“那我不摸了。”陆游要收回手，却被贺祝椿轻轻按住手腕。
　　他在夜色中亮着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认真说：“你摸，陆游，我不痒了。”
　　陆游今夜已经不知第几次被他逗笑，无奈问：“怎么突然又不痒了？”
　　“说痒你就不摸了。”贺祝椿安然看着他，把真心话往外掏：“可我还想你继续摸/我。”
　　陆游于是如他的意，继续轻轻抚摸上这道疤痕。他越是摸，越是心惊于这道疤的长度粗细，忍不住问：“疼吗？当时划伤自己的时候。”
　　贺祝椿贴着他摇头，低声回应：“陆游，你在心疼我吗？”
　　陆游没回话。
　　贺祝椿却好似满意了，从他身上翻个个落在床上，只是双臂依旧抱着他，头钻在颈窝，自己傻兮兮笑了会儿。
　　房间内安静下来。在陆游将睡未睡之际，他又问：“陆游，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陆游听到这问题，睁开眼，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贺祝椿追问：“你说呀，陆游，你有喜欢过我一点点吗？哪怕就一点点，一捏捏，只有蚂蚁的牙齿那么大也行。”
　　陆游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奇怪的形容词，笑着道：“我不讨厌你。”
　　“这句话你跟我说过了。”贺祝椿不依不饶：“我想要听你说没说过的，其他的，关于你喜欢我的事，说什么都好。”
　　陆游问贺祝椿：“我必须喜欢你吗？”
　　听到这回答，贺祝椿语气又低落下来，他道：“你不是必须喜欢我。”
　　“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想要你喜欢我。”喝了点酒的贺祝椿开发出自己诚实的属性，他直白道：“我这么喜欢你，你应该也喜欢我，才公平。”
　　陆游逗弄他：“那我要是不喜欢你呢？”
　　这问题砸在黑暗中，贺祝椿感觉自己心上被陆游炸了枚原子弹。他又安静下来，嘴上不说话，心中开始思考对策。陆游也不催，安安静静等他思考出个结果。
　　谁料贺祝椿这时竟突然发难，他掀被翻身，两条腿撑开跪坐在陆游身体两侧，上身也压下来，胳膊撑在陆游正上方，将纤细瘦弱的人整个拢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一片黑暗中，贺祝椿紧紧凝视着陆游一双漂亮的、因惊愕而微微瞪大的桃花眼。他喉结上下滚动，郑重宣告道：
　　“陆游，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等，一直等到你喜欢我那天为止。可如果你总也不喜欢我，等哪天我再也忍不了，可能就会把你关起来，关在只有我的地方，让你可怜地、寸步不离地只能守着我一个人看。”
　　贺祝椿头颅向下低垂，维系在一种唇与唇几乎要贴在一起的危险距离，宣誓一般：
　　“关到你真正喜欢我的那天为止。”


第103章 证据
　　两人对视着，此刻房间的空气好似凝固住，陆游平静望着贺祝椿，瞳仁好似一池春波荡漾的湖水，倒映着天上金鳞簌簌的光辉。
　　陆游唇瓣轻启，说话间无意与贺祝椿蹭上几下，他只是道：“贺祝椿，我家老教主会杀了你的。”
　　“我不怕。”贺祝椿故作严肃道：“我愿意做陆师傅裙下的风流鬼。”
　　“我是男人。”陆游提醒说。
　　“我知道，我知道。”贺祝椿眼睛笑成两弯月牙：“穿裙子嫁给我的男人，我都记得，不用提醒我陆师傅。”
　　陆游看着他，不说话。
　　贺祝椿抿抿唇，接着道：“陆游，那次婚礼后，我们好像还没洞房呢。”
　　陆游叹口气，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问：“那你想怎样呢？”
　　“我想洞房。”贺祝椿突然起身，坏心思地将手掌捂在陆游嘴上，他深喘了口气，重复道：“我想洞房。”
　　“可以吗？”
　　陆游没办法回答。
　　贺祝椿自欺欺人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好不好。”
　　好一副不要脸的做派，陆游被他这出气得轻笑了声。
　　贺祝椿被这声轻笑笑得心头一颤，他此时实在有些紧张，手心都开始冒汗，可身底下刚起来的东西却早都准备好，抵着人的大腿根安静蛰伏着一动不动。
　　动作轻巧将被子揭开丢到一边，贺祝椿整个人贴上去，一只手捂着人家，另一只手发着抖开始解扣子。眼见扣子一颗一颗按出纽孔，可扣子开了，衣服却仍合着，包裹在里面的肌肤看不到一丝风光。
　　贺祝椿又深吸口气，沉下身隔着手掌去吻陆游的唇瓣，他甚至不太敢看那双浅色的桃花眸，只一味自我逃避似的往下吻，一直等唇擦过下巴、脖子，到了锁骨边上，终于忍不住在上面轻轻咬了口。
　　陆游被他咬得轻哼一声。
　　捂在唇上的手掌终于被松开，他坐在陆游胯骨上，哀怨看着他，问：“你怎么也不反抗。”
　　陆游道：“你一直堵着我的嘴。”
　　“可你动作上也不反抗，我又没有把你绑起来。”
　　陆游沉默两秒，纵容似的看着他说：“我觉得你不会这样做。”
　　“我怎么不会，我刚还说要把你关起来。”贺祝椿有些不服，好像自己被小看了似的，有些闹脾气，他闷闷道：
　　“陆游，你真的很可恨。”
　　“是你先仗着两瓶啤酒跟我耍酒疯，怎么倒是我可恨了。”
　　说到这，陆游佯装怀疑贺祝椿醉酒的真实性，他质问道：“贺祝椿，你到底真醉还是假醉。”
　　贺祝椿答：“你希望我真醉，我就是真醉。你希望我假醉，那我就是假醉。都听你的。”
　　“那我就当你是真醉。”陆游伸手将贺祝椿向着旁边推了下。
　　——真醉，刚刚那些话就要算是酒后胡言了。
　　贺祝椿也不抵抗，拉拉个脸被很轻松推到一边。他长手长脚在床上摊开了，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陆游扯扯被子翻了个身，道：“睡吧，晚安。”
　　贺祝椿又向着他那边蹭了蹭，赌气回应：“晚安。”
　　第二天一早两人下楼第一件事就是找胡有志要视频，这回胡有志也不拖拉，给俩人拽到员工休息间，从包里拿出电脑放在桌上。
　　胡有志谄媚道：“就在这了。”
　　陆游点开桌面材料，一段监控视频立即被呈现在眼前：
　　监控视频中，祝逸铭与鹿呦进门时两个人面上神情都算是平静，应该确实不存在胁迫与被胁迫的关系。
　　他们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会儿，鹿呦先说话了，正如她爸妈所言，鹿呦此时的嗓子哑得厉害，声量也不高，要很大声才能从监控中听到她的声音。
　　“我爸妈那边的意思你应该知道，他们是想撮合咱俩，但我的情况很明显，在圈子里也不算秘密了，我是同性恋，而且有喜欢的人，今天跟你说清楚，以防耽误两人的时间。”
　　祝逸铭却并不像所谓“发烧”的情况，他只笑了笑：“鹿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追求你并不全是因为叔叔阿姨的意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我是真的喜欢你，更何况两家门当户对，我爸妈也很希望以后能跟你成为一家人。”
　　鹿呦冷冷看着他：“祝逸铭，我以为我刚才的话已经说得非常清楚……”
　　祝逸铭打断她：“鹿呦，做同性恋有什么好的，你之所以现在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是同性恋无非是没尝过男人的滋味。”
　　鹿呦看着祝逸铭明显变了的神情，一惊，下意识起身要走。
　　“走什么啊！”祝逸铭将她拉回到自己怀里，在她脖子处深深嗅了一口，满足道：
　　“鹿呦，小呦，我这是在帮你你明不明白。你爸妈要把你送进禁同所的事你还不知道吧？你明白禁同所是什么地方吗？打人的、性/侵的、挨电的——小呦，你从小娇生惯养，我怎么舍得你受这种委屈。”
　　鹿呦不听他的话，只一味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
　　祝逸铭被她的反抗激怒，之前的好脾气转眼消失：“我是不是好脸给你给多了鹿呦，你都跟我来开房了你装什么清高？”
　　鹿呦崩溃道：“是你说给我开完房就会走的，你骗我！你骗我！”
　　她嗓子本来就哑，这会儿又吼又叫，没忍住呛咳起来，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闭嘴闭嘴！”
　　祝逸铭怕她动静太大引来其他人，拽着鹿呦去卫生间拿出毛巾狠狠塞进嘴里，他此时仍在为自己开脱道：“鹿呦，鹿呦，我这是在帮你你懂不懂！”
　　“我这是在帮你啊！”
　　接下来的画面清楚记录了祝逸铭对鹿呦的迫害过程，陆游不忍再看，反手合了电脑。他回头问胡有志：“那天两人闹出来的动静这么大你们酒店没人听到？”
　　胡有志闻言大喊冤枉：“先生，我们酒店都是采用做好的隔音材料，别说人肉嗓子喊，就算在里面有工人装修都听不到。虽说我为了赚钱可能缺了点素质，但绝对不是这种见死不救的人啊！”
　　他随即还说：“这个视频到现在我都没打开过，也没有上传给卖方，今天跟您两位一起才知道原来录制的是这个内容。”
　　贺祝椿现在拿胡有志说话当放屁，一个字不信，他问道：“据我所知，祝家无论是财力还是地位都不如鹿家，而鹿家总共就这一个独生女，他这心思从开始打的就是要吃绝户去吧。”
　　“并且鹿家思想封建，一旦知道女儿跟祝逸铭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大概真的会捏着鼻子促成这桩婚事，更何况两家本来就有联姻的意图。”陆游沉重道：
　　“为了财和权，一条活生生的生命竟然就这样被剥夺了。”
　　“那这样说来，祝逸铭杀害鹿呦的条件根本无法构成吧。他倒是巴不得鹿家快点知道这桩事，才不会杀死鹿呦将到嘴的肥肉推走——这样鹿呦自杀的概率就会大很多。”贺祝椿道：
　　“因为知道没了清白，哪怕活下来，面对的也会是父母失望的眼神和被迫嫁给强奸犯的悲惨婚姻。”
　　“可怜一个这么聪明的女孩了。”
　　贺祝椿只是这样感慨着，陆游将这句听在耳朵里，脑中灵光一闪，他突然直起上身，道：“我好像知道怎么确定鹿呦到底是不是自杀的办法了。”
　　贺祝椿问：“什么办法？”
　　“还记得我们刚刚进入衡立一中时的一个疑惑吗？”陆游微垂着眼皮，道：“那些关于姚苹妮和鹿呦的信息获取得太过轻松，我曾在想到底是谁会把这些信息送到我们面前。”
　　贺祝椿问：“你的意思是？”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那个人为什么不会是死者本人呢？”陆游定定道：“鹿呦那么聪明一个女孩，如果她真打算自杀，在一个对家风礼仪如此严苛的家庭中，她不能保证自己的父母知道真相后会百分百为自己申冤，那她该如何为自己证明清白？”
　　——如果真相不能带来清白，那就让疑案带来“清白”。
　　贺祝椿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打开手机：“我现在联系任乾坤，让他想办法撬开那几个人的嘴。”
　　一旦答案得到验证，那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还有个问题。”贺祝椿撂了手机，望着被合起来的电脑，沉思片刻，问：
　　“那既然祝逸铭的恶劣行径都被摄像头完整记录下来，那是不是可以直接报警作为证据去治祝逸铭的罪？”
　　“治不了的。”
　　一道熟悉的女声自门口传来，几人回头，就见杨芸正斜靠在墙边，扣着指甲，表情懒散又漫不经心。
　　胡有志大惊：“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杨芸抬眼扫了他一眼，指了指陆游：“我是他朋友，为了他自己找到这地方的。”
　　胡有志问：“我怎么一直没听到你的脚步声？”
　　杨芸不耐烦“啧”了声，面向贺祝椿：“你听到了吗？”
　　贺祝椿丝毫不意外道：“听到了。”
　　“看吧。”杨芸翻个白眼：“耳朵不好就去找地方掏掏，别一天到晚大惊小怪。”
　　陆游望过去，问：“你怎么找过来的，杨芸？”
　　杨芸指了指肩上的黄翠花：“你家快跑领我们过来的。”
　　陆游这才发现黄快跑正悄咪咪藏在杨芸身后，此刻谄媚对着他咧嘴。
　　贺祝椿对着黄快跑比划个口型：“叛徒。”
　　黄快跑对他做了个鬼脸。
　　贺祝椿问杨芸：“为什么把视频交给警方会治不了罪？这不是直接证据吗？”
　　“大哥，你是法盲吗？”杨芸无语道：
　　“像这种酒店客房这种地方都属于绝对私密空间，法律上严禁任何形式的偷拍。《民法典》第1033条明确规定：宾馆房间属于私密空间，未经同意不得拍摄、窥视。酒店作为经营者更无权私自录像。你这视频递上去属于非法取证，不具有法律效力。”
　　“这视频清清楚楚把祝逸铭违法行径拍清楚了竟然都没办法定他的罪？”贺祝椿无视胡有志悄然松一口气的动作，问杨芸：“那该怎么办，这畜生的罪还定不了了？”
　　杨芸道：“如果只有这个视频的话，那即使你们报案，那这个案子最大可能就会因为证据链断裂成为个悬案——除非你们有有效证据，比如走廊监控、或者隔壁有住户听到两人争执或者现场有明显打斗痕迹。”
　　可这些证据都没有。
　　就连受害者被发现时身体已经泡成巨人观，别说这种模样，就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么长时间过去，身上也不会再携带祝逸铭的DNA。
　　贺祝椿感到一股有力气没处使的憋屈感：“明晃晃的证据放着用不了，让案子成为桩悬案，死者无辜惨死，施暴者逍遥法外——这感觉真让人难受。”
　　陆游一时不接他的话茬，转向杨芸问：“你怎么会来这。”
　　杨芸扫了眼贺祝椿，双手抱胸：“秦书蘅跟我说你俩因为早恋被待学七天，我就趁这机会过来看看你。”
　　其实主要是想过来看看这俩人的情况。
　　她审判的目光再次落在贺祝椿身上。
　　陆游视线在这俩人身上来回打个转，当即明白其中缘由，问：“你是知道贺祝椿跟我告白的事，特地过来打探情报的吧。杨姨是不是也知道了？”
　　胡有志藏在旁边听到这惊天秘闻，生怕被灭口，堵着耳朵装死。
　　杨芸丝毫不意外陆游的敏锐程度，不轻易“嗯”了声：“所以你们现在什么情况？不是说某人告白被拒了吗？怎么又跑学校搞早恋去了。”
　　贺祝椿不答，问：“秦书蘅呢？这小子跑哪去了，怎么不一起过来看看他宝贝师父。”
　　杨芸坐在沙发背上：“他最近不知道在干什么，一天到晚忙得很，偷偷摸摸的也不让谁知道。”
　　说完，她用胳膊肘轻轻扒拉了下陆游，问：“你跟他……你真决定好了？”
　　陆游无奈：“有什么可决定的。”
　　“少唬我，你这样子看着不太对。”杨芸火眼金睛：“我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就算多掉根头发我都能看出来，你这样的像是没情况？”
　　陆游被她这话逗笑：“哪来的话。”
　　杨芸见从他嘴里敲不出什么，又转向贺祝椿。
　　贺祝椿还笑：“干姐姐。”
　　杨芸说：“等我晚点再跟你算账。”
　　这句话落，胡有志像是终于找着空插进话来，他想去端桌上的电脑：“小少爷，这视频您也看完了，要是没用我就带下去……”
　　“有用，怎么没用啊。”贺祝椿一把将电脑按回桌面：“用肯定是有，就是得想想该怎么用。”
　　杨芸欣赏着自己的美甲，提议：“我刚在门口那也听了个大概，你们要是想替那女孩申冤，家庭靠不住，不如就靠社会。”
　　陆游问：“怎么说？”
　　杨芸道：“你忘了之前那会儿你是怎么被人网暴的了？你，你的家庭情况，甚至是职业、朋友都被人扒出来挂网上——这网络，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到底是能害人还是救人，得看这剑的主人怎么用。”
　　贺祝椿：“你想用舆论逼祝逸铭自首？”
　　“他这种畜生怎么会因为舆论就自首？”杨芸道：“既然你们口中的鹿家这么在乎家族名誉，那肯定不管是内外舆论都不会放过吧。既然直接把视频交给他们无济于事，那如果视频是裹挟着他家的名声一起被推到所有人面前的呢？”
　　杨芸弹了弹新做的美甲，眸光发冷，道：“如果女儿的清白与家族的名誉捆绑在一起，你们觉得他们家族那些人会怎么做？”
　　陆游第一个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说：“你的意思是，舆论应该威逼的对象不是祝逸铭，而是祝家和鹿家。祝家重功利，鹿家重名誉，他们越在意什么，什么就越容易成为绑架他们的筹码。”
　　“宾狗——！”杨芸笑了笑：“还是我们家小陆最懂我的心思。”
　　她继续道：“既然现成的证据不能直接用，那咱们就拐个弯用，总不要浪费。到时重利重权的祝家人发现儿子与优越生活只能二选一时，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动了吃鹿家绝户的心思——我倒是好奇祝家那两口子在面临鹿家与社会施压时，还会不会想办法护住这个混蛋儿子。”
　　“干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贺祝椿敬佩道：“不愧是搞阴堂口的，法子想得果然是阴。”
　　杨芸懒得理他。
　　“可是小少爷。”胡有志躲在角落听这几个人谈话要被吓哭了，他这会儿真正欲哭无泪，道：
　　“您要是把这视频放出去，那来源这块咱们说不通啊！要是让社会知道这视频是咱们酒店放出来的，那名声就臭了，现在网络信息传播这么快，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酒店入住，这是断我们董事长财路，您不能这么干！”
　　贺祝椿冷冷望着他，问：“你是在拿我妈压我吗？”
　　“小少爷，就算我求您，您大人物不缺吃喝，可也不能把我们往死路上逼。”胡有志心上着急：“您不能为了别人家的正义，害自己家的生计，这算怎么回事！”
　　贺祝椿被他吵得心烦，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却听房间内响起一阵手机铃声，胡有志犹如见到救星，他迅速掏出手机接通，听对面说了些什么，脸上表情立即一喜，等挂了电话，胡有志迫不及待对贺祝椿道：
　　“小少爷，董事长到了，正在楼上房间等您！”


第104章 戒指
　　贺祝椿没想到这么点小事还能惊动他妈，当即表情一冷，在沙发上稳坐如钟。
　　胡有志这下来了倚靠说话都更加硬气，他将门开大一些：“快走吧小少爷，别让董事长等急了。”
　　贺祝椿回头看了眼陆游，不放心道：“那我？”
　　“你先去。”陆游安抚他道：“我跟杨芸在大厅等你。”
　　贺祝椿深吸口气，好像要去见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好。”
　　酒店顶楼，胡有志将贺祝椿带到酒店门口，弯腰轻敲了敲门，这才刷卡开房，对贺祝椿道：“小少爷，您进去吧。”
　　“嗯。”贺祝椿木着脸往里进，顺手还带上房门。
　　走过玄关进入房间，在房间中央正见一个身穿粉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她今天扎了个漂亮的低马尾，发尾像是才烫过，明明已经将近五十岁年纪，保养的却好像才过三十，栗色棕长卷发与精致的妆造为她在形象上大大加分。
　　“你来啦。”
　　谭百潼听到玄关处的声音，将随身带的一本微型书放在桌面，回头对站在不远处的贺祝椿笑了笑，道：“祝椿，过来坐。”
　　贺祝椿走到茶几对面坐好，母子间距离并不近，他在面对自己母亲时好像格外拘谨，两只手缠在一起，等坐稳又等了会儿，才率先道：“你今天怎么有空到这边来。”
　　“昨天晚上小胡给我打电话说你到了自家酒店，好像还在忙活什么事，说得挺像那么回事的，我不太放心，所以过来看看。”谭百潼说着，从包包里拿出个小镜子，对着镜面简单补了补口红。
　　贺祝椿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向来日理万机的谭董事，怎么有空来关心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啪嗒——
　　谭百潼合了手中小小的折叠镜，她神情有几分无辜的意味，对贺祝椿道：“祝椿，你是在怪我吗？”
　　“我怎么敢？”贺祝椿冷笑一声：“谭董事百忙之中能抽空来看我，我应该感激涕零才是，怎么会怪你。”
　　谭百潼叹了口气：“祝椿，跟妈妈好好说话，好吗？”
　　见贺祝椿并没有领情的意思，谭百潼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你其实还在怪我，怪我小时候要把你送人的事，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当时太年轻，想问题很片面，只考虑自己的利益没有考虑过你，你恨我是应该的。这么多年过去，妈妈其实也总是在想关于你的事，越想越是觉得我对你亏欠太多。”
　　“所以呢？”贺祝椿问她：“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一次性说明白，我一会儿还有事。”
　　“妈妈想弥补你，祝椿。”谭百潼一双眸子水一样望着他。
　　“弥补？”贺祝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问谭百潼：“你想怎么弥补我？”
　　不等谭百潼开口，他自顾道：“给我钱，然后呢？你除了给我钱还会做什么？”
　　谭百潼道：“钱比你想象中的要珍贵，祝椿。”
　　“是，是，钱多珍贵啊，钱简直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贺祝椿听见这话显得有些烦躁，他又道：“钱比我的爸妈，比我的命都重要，在你眼里钱的重要性是不是远超一切！这一切里第一个排的就是我吧。”
　　“……”
　　谭百潼垂着头没说话。
　　贺祝椿又问：“你也知道你对我有亏欠，那我问你，你对我亏欠在哪？”
　　谭百潼答：“很多。”
　　“你其实也不知道吧？你根本就懒得去思考你对我亏欠在哪对不对？好，那我来告诉你。”贺祝椿站起身：
　　“第一，你在我小时候因为一双眼睛要把我送给别家，你亏欠我一条命！”
　　“第二，我幼儿园、小学、初中跟着我爷爷在镇上学习生活，你亏欠我十几年的教育！”
　　“第三，高中后，你把我接到城里但只丢给保姆司机照顾，你亏欠我三年的陪伴！”
　　“第四，从出生到今天，你没有完整地陪过我一天，没有跟我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给我唱过一首哄孩子睡觉的歌，没有说过一句你爱我。”
　　“谭百潼，你亏欠我一个妈妈！”
　　贺祝椿用力重复道：“你亏欠我一个妈妈。”
　　似乎是这些话太有重量，就这样毫无预兆砸下来时，谭百潼只能愣在那，一双水眸看着贺祝椿，嘴上却说不出话。
　　贺祝椿拿了瓶酒店的矿泉水拧开一口气喝下半瓶，喘口气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如果还是这些半真不假的愧疚就不用再说了，我懒得听。”
　　谭百潼动了动，还未出声，就见贺祝椿失望看她一眼，转身欲向外走。
　　“祝椿！”谭百潼突然在身后叫住他。
　　贺祝椿顿住脚步，身侧的拳头攥紧，心中隐隐生出些期待。
　　接下来却听谭百潼道：“胡经理跟我说，你打算拿酒店里的视频去做舆论。你有主意妈妈不拦着你，可你要珍惜一下咱家酒店的名声，一会儿胡经理会跟你商量着，找个办法把视频套到其余人身上，别把这水泼到自己身上。”
　　贺祝椿不可思议转身：“胡有志做了什么丧良心的事你不知道吗？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昨天胡经理已经跟我坦白过，也跟我保证不会再做这种事。”谭百潼斟酌到：“祝椿，胡经理是公司里的老人了，我们做事要给他留几分薄面，这样才不会寒了其他人的心。”
　　贺祝椿摇头道：“你真是赚钱赚魔怔了。”
　　这句说完，他再不顾谭百潼的阻拦，强行开门离去。
　　楼下，等待贺祝椿见他妈的间隙，杨芸紧挨着陆游坐好，斟酌问：“你跟那个姓贺的，到底怎么回事？跟姊妹说说。”
　　“之前人家给你买金子你就喊干弟弟，这才过去多久又变回姓贺的了。”陆游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善变。”
　　“那怎么能一样，真黄金可比不上真朋友，你看我像是为了黄金出卖自己朋友的人？”杨芸唾弃他对自己的吐槽，不满道：
　　“这个贺祝椿心眼子太多，你又想得少，我怕你吃亏。”
　　陆游想了想，如实道：“他不是让我吃亏的人。”
　　杨芸审视着他：“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这么信任他？不对劲啊你！”
　　陆游笑道：“我跟他现在还是朋友。”
　　“现在还是？那未来呢？”杨芸审视着他：“你真决定好是他了？”
　　“杨芸，未来也会是朋友，你不要瞎想了。”
　　“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我这不主要想听听你心里的想法吗。”杨芸盯着陆游，思考了会儿，又道：
　　“不过陆游，你知道吗，你最近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陆游问：“哪不一样了？”
　　“你现在好像变得更爱笑了，还爱……撒娇？像个怀春的少男。”杨芸说到这，自己没忍住先笑，她说：
　　“之前的你岁数不大，但总给人感觉老老的。不是那种外貌上的老，是心性上的，有什么高兴不高兴也不爱跟人说，脸上天天没什么表情，不是睡觉就是忙活你徒弟扔给你的疑难杂卦——可是现在的你不一样，你好像更有精神，也更有活人气了。”
　　杨芸这话说得陆游有些愣，他怔然道：“是吗？”
　　杨芸深深点头：“是。”
　　“你知道的，我跟我妈都不是封建的人，不管你找了个男人还是女人，只要幸福我们就会为你开心，问来问去，其实还是怕你受委屈，但如果你幸福的话，那我跟我妈——不，是咱妈，也都会替你感到幸福。”
　　这话听在耳朵里，陆游莫名觉得眼睛有些热，他点点头，只说道：“好。”
　　杨芸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余光却见大厅电梯门打开，贺祝椿从里面步履匆匆走出来。
　　陆游站起身，问：“怎么出来这么快。”
　　“没事，走吧。”贺祝椿握住陆游手腕带着他向酒店门外走。
　　杨芸坐在大厅沙发看着他俩，“哎哎”两声，问：“你们干什么去？”
　　贺祝椿脚步太快，陆游只来得及对她招手示意跟上，杨芸立刻拎起包要追，却见电梯门重新打开，一个身穿粉色限量豪奢品牌连衣裙的女人走出来，她脚下踩着前几天刚在国际时装秀出现过的白色高跟鞋，抬手投足间皆举止优雅。
　　似乎是察觉到杨芸的视线，她抬眼过来，露出个微笑。
　　像。
　　这是杨芸对她的第一印象。
　　——跟贺祝椿长得好像。
　　尤其是眉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杨芸来不及多看，对她匆忙回了个笑，下秒迅速对着陆游方向追出去。
　　贺祝椿又找了家烧烤店，买了提啤酒扔在脚边。
　　杨芸扫了眼，道：“喝啤的多没劲，上白的。”她一抬手：“老板，你这最好的白酒给我上两瓶。”
　　喝酒菜鸡贺祝椿幽幽看过去：“……”
　　他对杨芸道：“要白酒你自己付钱。”
　　杨芸又抬手：“老板白的不要了。”
　　烤串陆陆续续被端上桌子，杨芸一口气起开半提啤酒，对贺祝椿道：“咱俩吹一瓶，谁赖皮谁是狗！”
　　贺祝椿没心思跟她玩，面无表情道：“汪汪。”
　　“你怎么这样，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杨芸将酒瓶立在桌上，问：“上楼你跟你妈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贺祝椿一边劈一次性筷子，一边道：“我就是发现了一个以前一直就知道的事实。”
　　他将筷子递给陆游。
　　杨芸问：“什么事实？”
　　“我妈不爱我呗。”
　　贺祝椿又拿出双筷子给自己劈：“其实早就知道她不爱我，就是没想到会不爱到这种程度。”
　　杨芸点了盘花毛一体，边掰花生边问：“跟干姐姐说说，姐姐开导开导你，小可怜。”
　　“也没什么——只是我在那跟小丑一样对她说了这么多委屈，结果走之前人家只惦记让我注意酒店形象。她甚至还关心了胡有志，关心了一群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贺祝椿说到这，嘴上停了拍。
　　杨芸却自觉为他补上后半句话：“单单没关心你，所以你觉得伤心了是吗？”
　　贺祝椿点头。
　　杨芸吃了两粒毛豆，问陆游：“你怎么说。”
　　陆游向来不擅长安慰别人的伤痛。
　　他从贺祝椿面前的瓶子里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抬头顺到胃里，问贺祝椿：“那你现在恨你妈妈吗？”
　　贺祝椿微微低头，碎发零零散散垂到额上，他说：“不恨。”
　　杨芸问：“为什么？”
　　贺祝椿道：“母亲又不是必须要爱自己的孩子。”
　　“也不能完全这样讲。一个人啊，首先要是他/她自己，其次才会是别人。或许在你出生时她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去做，才会将你推到爷爷那边。”
　　贺祝椿哼笑：“什么事会比亲儿子还重要？”
　　陆游道：“她的事业，她的名誉。在你出生那年她的公司蒸蒸日上，她在忙着完整自己的人生，你看，她现在确实给了你优渥的生活对不对？”
　　“好，就算她以前忙，没空管我。那现在呢？她凭什么这么对我？”贺祝椿无心对陆游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可心中的怨怼实在多到溢出来，悄无声息融在他对母亲控诉意味的言语里。
　　杨芸说：“固化思维吧。她没学过怎么做母亲，所以在面对你时只能拿出与商业同一套的态度。没准她也很无措呢？”
　　“真的会有谁连爱一个人也不会吗？”
　　陆游却问：“贺祝椿，给一个人优渥的生活算是爱吗？”
　　贺祝椿直接摇头。
　　陆游继这个问题顺下去：“那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么多很贵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给别的人买？”
　　贺祝椿答：“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是啊，你也跟其他人不一样。”
　　贺祝椿有些不满，道：“这算什么道理——你们为什么一直要为她说话开脱？我以为你们最起码会向着我说话。”
　　“因为你想要她爱你，贺祝椿。你说那些话时就是想要我们反驳你，对吗？”
　　陆游望着他：“如果能让你感到幸福一点的话，那她就是爱你的，我们都认可。”
　　唯心主义吗？不，是关怀主义。
　　杨芸立刻在旁边狠狠点头。
　　离开母爱的土壤，其上生长的小花苗一定是会营养不良。
　　望着贺祝椿落寞的神情，陆游继续道：“虽然今天你们谈话中她格外重视了酒店的名声，可你好好想想，这间酒店对你妈妈来说，真的算是很重要的产业吗？还是胡有志对你妈妈来说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贺祝椿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她那么多产业线，又那么忙，哪来这么多闲工夫为这点事特意过来。胡有志一个小经理她哪会记得。”
　　陆游引导道：“是啊，这酒店根本没那么重要，那她为什么会来呢？”
　　贺祝椿自嘲笑了笑：“总不会是为我吧。”
　　杨芸在旁边撸出一摞签子，闻言又点头：“不为你还能为谁？”
　　贺祝椿闷闷道：“真是为了我，怎么会说那种话。”
　　陆游回答他：“因为她不擅长跟一个怨恨自己的儿子沟通，但又实在想跟你说点什么，所以只能找到一些自己擅长的话题也说不定。”
　　贺祝椿几乎要被说动了，怔愣问：“真的吗？”
　　陆游“嗯”了声，道：“真的。”
　　就在贺祝椿几乎就要被这两人说服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一响，贺祝椿随手翻开看了眼，对陆游道：“任乾坤来消息了。”
　　贺祝椿将手机放在两人中间，陆游俯身看去。
　　任乾坤今天大概是将手机带到了教室，在贺祝椿上午发完消息没多久就回了个OK，这会儿结果已经问出来。
　　任乾坤：我找人问了，你们猜的没错，鹿呦生前拜托不少人帮着给传她跟姚苹妮两人的消息
　　任乾坤：而且不止那俩，她至少找了二十几个人，哪班的都有，就等着你们过去
　　任乾坤：哦对！还有个事
　　任乾坤：姚苹妮请假了
　　任乾坤：男人的第六感，她可能会去找你们，你们做好准备
　　烧烤店玻璃门被人猛地推开，说曹操曹操到，姚苹妮带着一身水汽走进店门，视线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贺祝椿与陆游身上。
　　她几步走过来，随手拿起脚边一瓶啤酒，对着桌角磕开瓶盖，咕咚咕咚吹到底，而后给玻璃瓶往旁边一丢，挤着杨芸往下坐。
　　杨芸连忙往里挪着给她腾地。
　　姚苹妮缓了好一会儿气才喘匀，她道：“可算找着你们了。”
　　贺祝椿问：“你搁哪找着我们的？”
　　姚苹妮就说：“任乾坤告诉我你们出去肯定会找地方吃烧烤，让我找找试试。我刚从学校出来，这个点开门的烧烤店不多，我一家一家摸着就过来了。”
　　杨芸给她递了叠纸巾：“身上怎么湿乎乎的，外面下雨了吗？”
　　“嗯，飘着一点毛毛雨。”
　　杨芸惊讶问：“你是自己跑来的？”
　　姚苹妮点头：“我请假出来没带钱，打不了车。”
　　“那现在什么意思？”杨芸来回打量这三个人：“这位什么参与身份，咱们吃完饭做什么去？”
　　“回我家吧。”姚苹妮自动忽略前一个问题，她擦擦脸上潮潮的水汽，道：“我昨天睡觉梦见了猫，不太放心，你们跟我一起回去看看。”
　　住户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姚苹妮收起钥匙率先进门，到卧室去看猫碗里的粮和水是否还富裕。
　　大白猫正巧在床上睡觉，见了她进来，懒懒伸展开身体，尾巴晃了晃。
　　杨芸跟着往卧室门里瞧，见着猫，格外兴奋跑过去。她小心问姚苹妮：“我能摸吗？”
　　“可以，但她没打过狂犬疫苗，你小心被抓到。”
　　“好嘞好嘞。”杨芸小心摸了把白猫的背，白猫立即将身体伸开，小爪爪开了个花。
　　杨芸摸了猫一会儿，手上下一捋察觉出异样，她抬了手就要去碰白猫的肚子。方才还逆来顺受的猫瞬间犹如被碰触逆鳞，一转身钻到床底下去了。
　　杨芸迟疑道：“你家这个小猫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姚苹妮闻言连忙赶过来，担心地低下身想去掏床底下的猫。
　　杨芸制止住她，道：“你家这猫，好像怀孕了。”
　　姚苹妮半趴在地上，正在掏猫，一怔，问：“怀孕？”
　　“看着像，你没觉得她肚子很大吗？而且不太想让人摸。”
　　姚苹妮听着正想仔细去分辨，却不知怎的，在白猫趴着的位置旁边看到个反射着光的白点，正被她的爪爪压在底下。
　　陆游被她俩的动静吸引过来，贺祝椿跟在他身后一起进门。
　　陆游问：“怎么了？”
　　杨芸说：“咪咪好像怀孕了，姚苹妮在看猫的肚子。”
　　姚苹妮这时正好爬起来，手上捏着个不大点的戒指，大概是银质的。
　　陆游见了，问：“是之前抽屉里的那个银色的东西？”
　　“不是那个。”姚苹妮捏着戒指，将内侧斜过来对准窗外。
　　此时薄雾似的雨已经停下，今天只零星地跟开加湿器似的下了会儿，太阳就迫不及待又露了面。
　　在薄薄的一层阳光下，能在圈内看到很明显一枚小小的苹果图案。
　　姚苹妮轻声说：“这是……她的那枚戒指。”
　　校外情侣定制银戒指，一百八一对。
　　是一对。
　　姚苹妮打开柜子兀自翻找一会儿，拿出另一枚银戒指来。这枚内侧的是一个卡通小鹿头。
　　“她那枚可能是被家里人扔掉了吧。”姚苹妮皱紧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可怎么会出现在这。”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爬出床底悠哉悠哉舔毛毛的白猫身上。
　　溜达猫夹着嗓子：喵～
　　杨芸小心走过去将猫抱在怀里，猫就乖巧窝着。姚苹妮将两枚戒指收在一边，又去翻东西，直至翻出个硬纸壳的本子出来。
　　陆游见着那封皮，问：“是鹿呦生前留给你的那个本子。”
　　“嗯。”姚苹妮摸了摸本子皮。
　　“你知道密码了吗？”
　　“我不知道。”姚苹妮道：“鹿呦告诉我，如果到毕业也不知道密码的话，就让我直接剪开本子去拿里面的东西——可我不想等到毕业了，我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杨芸不太了解这事情里到底牵扯多少人多少事，可也碍不着她凑热闹。抱着猫顺手从抽屉翻出剪刀，攥着剪刀尖递过去：
　　“不客气。”
　　姚苹妮笑着拒绝，随后在几人目光下，轻轻拨出四个数字。
　　0000
　　下一刻锁头“咔嗒”一声，开了。
　　姚苹妮毫不意外道：“果然，笨兮兮的大小姐压根就没设密码。”
　　贺祝椿倒是有些好奇里面的东西，问：“装的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本子被两手托着终于缓缓打开。


第105章 替罪
　　本子里一个字都没写，只夹着一张储蓄卡，卡上贴着张贴纸，贴纸上有串数字被用碳素笔写在上面，大概是这张卡的密码。
　　那串数字还有笔墨未干时被涂抹的印记。
　　杨芸凑近了问：“这是干什么的卡？”
　　姚苹妮看着那卡没说话。
　　陆游却莫名想到什么，道：“是鹿呦存着所有压岁钱的那张卡吗？”
　　“你怎么知道？”杨芸又问姚苹妮：“这卡里得有多少钱啊？”
　　姚苹妮道：“一两百万吧，我不清楚。”
　　贺祝椿听着，心中却陡然生出个疑问：“她有这份钱，为什么还要不吃早饭存钱带你去打戒指？”
　　屋内安静一会儿，还是陆游率先打破沉默，道：“生怕自己留的不够吧，所以一分一毫也舍不得动。”
　　“……”
　　几个人在姚苹妮家看过猫，又向着福椿酒店赶，杨芸跟着他们跑了会儿觉得累，问：“要不租个车开吧？到处跑太麻烦。”
　　贺祝椿先是道：“我没驾照。”接着又指了指陆游与姚苹妮：“他俩也没有。”
　　杨芸指了指自己：“我有啊，弟弟，去给干姐姐租辆车。”
　　贺祝椿在手机打上车，对杨芸道：“租什么，等忙完这会儿，晚点带你去提一辆。”
　　“真的？”
　　“嗯。”贺祝椿看着网约车的距离，随口道：“干姐姐你现在可以在手机上挑选车型了。”
　　“好弟弟，姐真没白疼你。”杨芸喜滋滋拿出手机真的挑起来。
　　陆游看着他俩谈笑间又为市场经济的发展贡献出一笔，一转头。
　　在去酒店的路上，陆游将鹿呦与祝逸铭的事与姚苹妮简单讲了讲，只是其中有些过程过于惨烈，陆游表达得会很隐晦。
　　姚苹妮从头到尾安静坐着没出声，只沉默听着。
　　等车快到酒店门口时，她突然抬头道：“现在还有其他可以制裁祝逸铭的办法吗？”
　　贺祝椿摇头：“找警察叔叔肯定是没用，这视频就算拍得再清楚，也改变不了它非法取证的性质，警方不认的。”
　　姚苹妮听着，眼神骤然变得狠厉起来，她暗自攥紧手心，问贺祝椿：“可以帮我打车回学校吗？”
　　司机听见了，毛遂自荐：“这么麻烦干啥啊，直接找我呗小姑娘，我给你一趟送过去，不用等车还快。”
　　贺祝椿只是问：“你想干什么？”
　　“我要去杀了祝逸铭那个畜生！”姚苹妮咬紧牙关：“警方治不了他的罪，我就自己去，让他为鹿呦偿命。”
　　积极的出租车司机闻言顿时收起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悄悄闭上了嘴。他甚至还斟酌着劝：“小姑娘，你现在岁数正好可不要想不开做傻事啊。”
　　杨芸坐在副驾驶，手机壳上的珍珠链条随她动作发出哗哗的响声，她翻着各种牌子的汽车，被司机这劲逗笑了，也跟着劝：
　　“小妹妹，你还是太年轻，姐姐今天交给你一个道理。聪明人，有时要学会利用所有有利条件，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姚苹妮问：“什么意思？”
　　杨芸就道：“你看看你身边坐着的都是什么人——一个跳大神的神棍，和一个超级有钱的二傻子。你都有这个条件了，几乎是玄学科学两手圆满，不想怎么利用，总想着以命搏命，这不是傻吗？”
　　司机师傅一踩刹车，正襟危坐，对几人说：“到了。”
　　四个人陆陆续续下了车，出租车下秒冲进车流，好像屁股后头有谁撵他似的。
　　贺祝椿没管他，打头阵往酒店里面走。
　　胡有志也不知这几天怎么这么有空，坐在大厅，自贺祝椿第一脚踏进门就一直笑眯眯盯着人看。
　　“小少爷，您来了。”胡有志上前，道：“董事长让我跟您商量一下有关视频来源的事。”
　　贺祝椿轻“嗯”一声，对他道：“上楼说。”
　　电梯门打开，陆游刷卡打开了昨晚没被用过的那间房，几人陆陆续续往里面进。
　　胡有志站在旁边等几人坐稳，掏出张纸递给贺祝椿，笑着道：“这是那两位客人入住房间的前一晚，留宿在那间房的客人。”
　　贺祝椿看也不看，将资料递给陆游。陆游顺手接过看起来。
　　纸上的是一个男人的私人资料，包括姓名、民族、身份证号码和出生地等信息，甚至还有一个大头照，做的跟简历似的，能看出是个面相老实的中年男人。
　　杨芸心直口快：“这是什么意思？”
　　胡有志或许也知道贺祝椿这块说不通，直接转向陆游与杨芸方向，面带笑意礼貌道：“董事长的意思就是，大家想要参与这个案件是完全没问题的，她完全赞同大家保持一颗捍卫正义的心，少年心气嘛，她也有过。”
　　说到这，他又话锋一转：“只是这还死者公平总不能拿咱们酒店的名声垫背，这就有点不合适了。总不能自家酒店给少爷提供便利，结果少爷转头给我们酒店卖了，也说不过去是吧。”
　　“所以这个——”杨芸不久前刚换的新美甲轻点在资料上，问：“替罪羊？”
　　“女士，话不能这样说。今天我们工作人员已经跟这位先生联系过了，人家确定这摄像头是它为了保证自身安全放在酒店，结果走时忘记带走，才会出现这种情况。”胡有志兽心人面，道：“这是那位先生自己承认过的。”
　　贺祝椿懒得听他这套虚伪托词，直接问：“给了多少钱。”
　　胡有志微不可查一怔，终究还是实话道：“十万。这份视频上交警方，这位先生只会面临行政拘留与罚款。”
　　“我倒是觉得，这事办得不错。”杨芸拢拢自己的长卷发，对贺祝椿道：“如果这个隐形摄像头并不是酒店非法安装，而是个人住户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且第二天非主观遗忘留在这的，那这段视频的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贺祝椿是个乐于学习的法盲，他问杨芸：“那这视频这样就能用了？”
　　杨芸一笑：“可以啊，这样录像视频就直接成了实物证据，那个祝逸铭，是叫这个名字吧？在如山的铁证面前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贺祝椿对胡有志道：“你先出去吧。”
　　“好，那小少爷您有事随时叫我。”胡有志点过头，缓步退出房间。
　　贺祝椿又问：“那我们之前商量的那些还要做吗？”
　　“做啊，为什么不做？”杨芸自如道：“祝家虽然比不上鹿家，但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万一他们家誓死护着这儿子，那不也是不好办？既然要做，不如就把事情做绝。反正祝逸铭他爸妈也不是什么好鸟，一起整了也清净。”
　　“好。”贺祝椿点头：“这件事就交给我跟陆游。”
　　就当一切都安排好时，陆游又转头，视线落在姚苹妮身上。
　　“姚苹妮。”
　　姚苹妮抬头看向他。
　　予
溪
笃
伽

　　陆游道：“我有问题要问你。”
　　姚苹妮似乎早知道这一刻会来，她平静道：“你说吧。”
　　陆游如此问：“当初你跟鹿呦分手，就在那次月假之前，你们具体都说了什么？”
　　姚苹妮低着头，修长的脖颈弯出个格外沉痛的弧度，她失神地睁着眼，仿佛在回忆一些并不美好的回忆。
　　另外三人铥没有催她，耐心等了会儿，终于听见她道：“她那次来找我，已经是请假回来之后的事了。”
　　“我记得很清楚，是周四的晚上，我跟她约在操场边的厕所，那个位置偏，不容易被人发现。当时我们见面时，她身上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痕迹。尤其是衣领那块，要盖不盖的位置，我能看到些很恐怖的青紫痕迹。可，可是我——”
　　她一顿，似乎突然喘不上气似的，呼出两个气音。等再出声，颤抖的声线已然带上阵哭腔：“可是我当时以为那是被什么东西伤到的，我没想到那些痕迹会是因为这种事情。她当时也没有跟我说。”
　　“我跟她一见面，她就只是抱着我哭，哭得很难过，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我身上。真的是啪嗒啪嗒，我好像能听到她眼泪在我身上碎掉的声音，可我怎么问她都不愿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理所当然以为，这些痕迹是因为那个满身眼睛的怪物。”
　　姚苹妮只觉得自己后悔得心都要碎了。她凄凄道：“我真的，真的只是以为，她是因为我被怪物伤害了。”
　　陆游神情却丝毫没有为之动容的意味，他兀然道：“你对她说了‘闭嘴’，对吗？”
　　姚苹妮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祝逸铭的闭嘴，你的闭嘴，如果不出所料，她的家人也对她说过这两个字。而且是在短期内接续发生的，所以鹿呦带着嗓子上未愈的疾病自杀后，变作鬼也没办法再发出声音。”陆游垂眸，近乎残忍地低声道：
　　“她变成了一只哑鬼。”
　　所以玩笔仙的那次，哪怕她来到几人跟前也说不出话。
　　姚苹妮的脸色几乎一瞬间变至惨白。
　　“算了，算了。”陆游只淡淡道：“这也是她的命。”
　　他话说得豁然，可就是脸上表情，要怎样看，都好像能看出一股熟悉的悲悯味道。
　　贺祝椿定定望着陆游，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心中直想：真想这时候活活亲死他就好了。
　　当天下午，祝家祝逸铭少爷强/奸无辜女孩的新闻风一样在网络媒体上大肆刮起来。几乎在两小时内，无数所谓“知道内情”的众人士先后发表多条视频无偿分享瓜条PPT叙述“前因后果”。
　　在事件发酵的几个小时里，更多人都自发参与到这场风波中来，他们好像一堆在潮湿环境中猝然生出的小虫，因为时常出现的一些猎奇八卦而狂欢飞舞。其中甚至有些闲散人员还会拿被别人无偿分享的PPT赚个几角几分的散钱，再通过各种渠道重新将PPT放出去。
　　只是很巧的一件事，虽然祝逸铭这个名字在短时间内迅速传至大街小巷，仿若活在众位吃瓜人士的唾骂之中，可受害者的名字却没一个人知道，通通以“某同学”冠以代称。
　　“我觉得这件事能火起来也不一定是靠的营销，跟这畜生办事的离谱程度也有关系。”杨芸坐在房间沙发上，啃着不知从哪摸来的大红苹果。
　　“也不一定吧。”
　　贺祝椿伸出一根食指，在杨芸眼前简单晃了晃：“干姐姐，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如果有，那就是钱没给够。”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杨芸一抬下巴：“你这么有钱，有本事拿钱砸的陆游爱上你啊。”
　　她说这话就是往贺祝椿死穴上打，贺祝椿自然闭嘴不吱声了。
　　杨芸就“呵呵”着笑话他。
　　这会儿提到陆游，贺祝椿下意识往他那边看，却正见陆游坐在一边，手上横屏托着手机，俨然是在看带着祝逸铭相关话题的高流量视频。
　　此刻他眉头紧锁，苍白细嫩的皮肤上一双琥珀浅色瞳仁倒映着屏幕上的光亮，可眼角余光里溢出来的，却又是独属于陆游的一种种悲天悯人的情绪。
　　他每次做这种表情时，都会自然流露出一种脆弱又勾人的情态。
　　最起码，贺祝椿是被勾到的其中一个。
　　他小心坐到陆游身边，靠得很近，却没挨上。此时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
　　陆游将手机息屏，捏了捏眉心，后靠着道：“就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贺祝椿似乎很轻松就理解到了他的想法，问：“是因为看到又一个人被网暴才会觉得不舒服吧。”
　　“嗯。”陆游语气有些难为情：“前不久明明才遭受过网暴，甚至我们入学前还在拍摄反网暴宣传短视频，可现在却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去做引导网暴的事。”
　　他因为自己的高道德感显得有些痛苦，咕哝道：“这感觉好奇怪。”
　　“你这样说就像是亲手编了个笼子把自己困住了。”杨芸又摸出个耙耙柑扒皮，道：“正所谓事事与事事因事事的性质而不同。”
　　贺祝椿顺嘴回：“又说绕口令。”
　　“悟性太低了贺祝椿，你一看就没有被世外道人收作徒弟的天分。当年菩提老祖那三下要是敲你头上，你晚上不得睡老香了。”杨芸埋汰完他，解释道：
　　“一件事，只要它的性质是好的，过程没有伤害到不应该被伤害的人，那哪怕这件事的过程有些残忍，那也是正确的。”
　　“就比如一个国家的建立，过程必定会有无辜生命的牺牲，但如果这场巨大的牺牲为的是一个民族彻底地觉醒站起来，那就算这条路上流再多的血，那也是正确的。”
　　杨芸又面向陆游：“你不应该总是将思路局限在途径上，陆游。我们不得不认可的一个事实，就是单靠你一个人的能力，根本就不能改变一个社会的底色，甚至你今天感化的一个人，下一秒他/她可能就会因为随手刷到的视频忘掉你的敦敦教诲。”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干脆做暴行的引领者？将错误的变成正确的，往往只差一面引领的旗帜。”她甚至笑着打趣道：“别拿网络小兵不当将军。”
　　陆游闻言，沉思着没说话。
　　这或许就是两个人的不同。
　　同样是抱着善念，陆游一颗渡世心肠总想着怎样最大范围拯救所有人。自己受尽委屈也一副没所谓的样子，转身又心软地会为每一条生命逝去悄然落泪。
　　而杨芸，她则要现实的多。相比于这个世界，她要更在乎自己身边人的喜怒多一些。
　　这样的矛盾，无所谓对错，都是一种富有魅力的人格底色而已。
　　胡有志按照谭百潼的指令正常报警并上交视频资料，等待警察过来正常走流程。而贺祝椿则带着杨芸去了4s店。陆游无聊，与姚苹妮回了她家。
　　等这俩人在家里又仔细观察一会儿，终于确定，白猫确实是怀孕了。
　　“但这肚子怎么这么小？”姚苹妮摸着猫猫头，问：“以前小区里怀孕的母猫肚子都比她大吧。”
　　陆游研究着，道：“可能是月份小？”
　　“小？这可不小了。”杨芸站在汽车前面，笑得见牙不见眼，对贺祝椿说：“就这个，我喜欢这个。”
　　杨芸选的是辆奥迪，落地价不到三十万，还没贺祝椿之前送的那点金子贵。
　　贺祝椿道：“你确定吗？我可以给你把预算调高一点。”
　　“我又不是占便宜没够，代步车顺眼最重要。”杨芸开了车门坐进主驾驶座，对旁边的导购说：“找这位先生结账。”
　　导购微笑上前：“那先生？”
　　贺祝椿“嗯”了声，利落抬手：“刷卡。”
　　选车连带着上牌，贺祝椿用钞能力将时间硬生生缩减到两个小时内，但即使这样两个人开车回家时天色也已经将将黑沉。
　　杨芸打开暖气，爱惜地摸着方向盘上路。贺祝椿则在那头拿着手机神情认真，不知道具体在做什么。
　　杨芸转出个弯，突然说：“贺祝椿，干姐姐不白收你东西，你跟陆游的事我仔细探过口风了，听着那意思不像是没可能。”
　　“什么意思？”贺祝椿闻言手机也不玩了，往旁边一扣摆出副虚心听讲的样子。
　　“咱家小陆这个人吧，虽然有点闷，不怎么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但依我对他十几年的了解，他其实本质还是个感性的孩子。”杨芸脸上挂着笑：
　　“而且你对我家小陆确实不错。你的好不止他，我跟你干妈也都看在眼里。你干妈说了，她其实还是很开明的，只要陆游没意见，她也不会反对你们——我们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陆游他能幸福。”
　　说到这，杨芸唇边的笑又落了下去：“陆游挺小时候就没了妈妈，妈妈走了没多久，他爸又生了场重病，给家里积蓄耗空也没救回来，没差几天，跟他妈妈前后脚走的。短时间内，一点点岁数的陆游既没了家人，又没了钱。就剩个店铺和一堂仙家留着。”
　　“我们家陆游重情重义，就是那几年与仙家患难与共的艰难日子，造就他今天对仙家无可撼动的信仰。他很记恩的。”
　　贺祝椿沉默听着，点点头：“我知道。”
　　“其实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也不是想要替他讨你可怜什么的。我就是想说，他一个人把自己养大不容易，我们都心疼他，同时我们也希望你也一样会心疼他，他比你想象中的，要软很多。”
　　杨芸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你能劝也多劝着他点，让他收收自己无私奉献的美德，多爱自己一些。”
　　刹车被踩住，杨芸停了车，却没动，反而拿手机不知道发了什么出去。贺祝椿听着消息提示音，从口袋掏出另一部手机。
　　杨芸看到打趣说：“出门还带两部手机啊。”
　　“一个备用机。”贺祝椿说这话时人还是好好的，可等他打开聊天框看清里面的内容，眼睛却瞬间瞪大，一脸不可思议望着杨芸发来的内容，随后像是被煮熟的鸭子，红晕从耳后涤荡开来。
　　杨芸拍拍他肩膀，优雅道：“一点学习资料，不用谢。”
　　杨芸动作潇洒利落下了车，大老远就见陆游从小区里走过来，他微蹲下身敲敲窗户，一脸凝重看着贺祝椿。
　　贺祝椿忙闭了手机，拍拍脸，缓慢降下车窗。
　　陆游问他：“脸怎么这么红？”
　　贺祝椿老实道：“车里暖风吹的——怎么出来了，有急事吗？”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一个问题。”陆游问道：
　　“你说你没有驾照，那之前跟陈著卓那回，你是怎么开的车？”
　　“……”
　　贺祝椿舔舔上牙膛，对他道：“没驾照就一定不会开车吗？”
　　一生守规守纪的陆游仿佛意识到什么，缓缓升起个：？


第106章 深言
　　胡有志报的案很快得到警方重视，鹿海与夏香玉当天被警局传唤，去时正好见到祝家的车停在外面。
　　两方见面时，各自神情明显都会有些尴尬。
　　祝家夫妻自然就不用说了，与鹿家多少年的邻居朋友，孩子上学都一起搬到的这边。可鹿家这边，表现就要耐人寻味得多。
　　胡有志将这话带到贺祝椿耳边时，他与陆游正不知从哪弄了个茶壶在房间里围炉煮茶。杨芸跟姚苹妮围在炉子旁边烤橘子吃，一个劲研究还要不要加大枣。
　　“炉子边上烫点枣就得了，不要再往壶里加。”贺祝椿扒拉开杨芸的手：“一会儿那茶甜的都没法入口。”
　　“你怎么这么自私！”杨芸被他推开，不咋乐意地给红枣塞姚苹妮嘴里，道：“你往水里加的枸杞都快给水加变色了，知不知道虚不受补？”
　　“我怎么就虚了？杨芸，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不知道，反正踩着谁谁着急。”
　　“别吵别吵，你俩下午那会儿不还是好姐弟吗？”陆游被他俩吵得头疼，转头看站在旁边明显有些尴尬的胡有志。
　　“鹿家夫妻到了警局还说些什么了吗？”
　　明着要故意晾一晾胡有志的贺祝椿闻言，懒得再跟他计较，道：“估计也说不出什么。这两口子明着爱名声大过爱女儿。”
　　胡有志点头：“他们只简单问了下事情经过，警方跟他们详细说明时脸上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狠狠看了眼祝家那俩，尤其是夏女士，等出了警局门口才想起来哭。”
　　陆游与贺祝椿同时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杨芸被他们聊得云里雾里，问：“怎么回事，这两口子难道之前就知道这事？”
　　陆游手中被塞了个热腾腾的橘子，他捂了会儿，说：“第三个‘闭嘴’，总归就是这个来处吧。”
　　姚苹妮咽下口中的橘子，道：“我明天得回学校，班主任给我的假就到明早。”
　　贺祝椿应了声，说：“明早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你们怎么回去？”姚苹妮凉凉看着他，问：“姜主任给你们待学十四天，你们现在回去他看到了不得拔刀杀你们？”
　　贺祝椿却只神秘一笑：“你等着看就完了。”
　　胡有志看着这似乎没了自己的事，正打算偷偷出门，贺祝椿却好像随时关注着他似的，下意识偏头张了张嘴，随即又强行闭嘴移开目光，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游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突然起身跟着往外走。
　　“我去个厕所。”
　　姚苹妮仍旧是个局外人，正要提醒他室内有厕所，却被杨芸轻轻一拉。
　　姚苹妮转过视线，就见杨芸对她隐晦摇摇头，嘴巴比了个“别说”的口型。她当即明白些什么，静静闭上嘴。
　　宽敞明亮的酒店楼道中，陆游出门左右看了看，叫住前面那道身影：“胡经理。”
　　胡有志顿足回头，脸上依旧带着得意礼貌的微笑：“怎么了陆先生？”
　　“我有事问你。”
　　“您说。”
　　陆游问：“贺祝椿的妈妈住哪间房？”
　　日理万机的谭董事长竟然连续一整天停留在这个小地方没有离开，陆游走到门前，轻敲了敲门。
　　门内很快传来阵脚步声。
　　“咔嗒”，门开了。
　　谭百潼站在门内，一身白色毛绒长裙包裹着姣好的身材，她笑着看向陆游，对他说：“先进来吧。”
　　陆游问：“您认识我。”
　　“认识的，祝椿最好的朋友，这阵子你们一起到处跑着玩，我都知道。有你在身边是他的幸运。”谭百潼到台边沏茶：“想喝什么吗？我这有茶、咖啡和饮料。”
　　“不用麻烦，谭阿姨。”陆游道：“我只是想来跟你聊聊天。”
　　“你去那边坐，别站着了。”谭百潼沏了壶绿茶端到桌边，她斟满两杯，一杯放在陆游身前。
　　陆游直白道：“我想听听你对贺祝椿现在到底是种什么感情。”
　　谭百潼似乎因为他的问题有些吃惊，问：“我对祝椿该是什么感情，母子间正常的感情啊，你怎么会想问我这个。”
　　陆游就道：“贺祝椿很想你爱他，我们都能看出来，他很缺乏母爱。今天上午你们见过面，他很难过。”
　　谭百潼闻言突兀沉默下来，她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对他的爱。”
　　“你爱他吗？”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会不爱他。”谭百潼无意识扣着茶杯上的花纹：“可他很排斥我，我想办法给他很多钱，给他最好的，但他一直不接受我，我与他相处时一直有些无措。”
　　“今天我一直等在这间房，我以为他会来找我。”
　　陆游却说：“幼儿园到大学的二十年，他也以为你会来。”
　　谭百潼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陆游继续说：“或许你已经拿出你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补偿给了他。可对贺祝椿来说，或许真正重要的东西并不是钱。”
　　谭百潼下意识追问：“是什么？”
　　陆游不多说，站起身，只是道：“明早我们回学校，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明白高中三年贺祝椿想要一个真正的妈妈吗？”
　　陆游出门动作轻巧往回走，走到一半时却被一只手凭空冒出来拦在身前。他有些无奈道：“杨芸，别闹。”
　　杨芸收回手，靠墙看着他，问：“怎么回事啊小陆同志，最近不跳大神改做金牌调解员了？怎么还去调理母子关系的家事去了。”
　　陆游面上神情有些疲惫：“我想帮他。”
　　“他确实需要你帮。”杨芸直起身，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好人好事，去做吧！娘家人支持你。”
　　陆游：“……”
　　第二日天阴沉沉的，云一朵叠着一朵，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重重往下坠。
　　贺祝椿出去吹了一脸冷风，回来摸陆游的衣服：“你这羽绒服够不够厚，我再给你买一件好点的。”
　　陆游拍开他手，道：“快走吧，现在去还能赶上上午第二节课。”
　　“你怎么突然这么爱学习了。”贺祝椿凑近看他，不出所料又看到两道深深的黑眼圈，还笑：“又是一副没睡够的样子，陆师傅为了学习身先士卒、鞠躬尽瘁。”
　　陆游不理，问：“打车了吗？”
　　贺祝椿看看手机：“快到了。”
　　他说罢正要向外走，却陡然听见身后一阵高跟鞋触地的哒哒声。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贺祝椿头也不回，身子整个僵硬下来，心中禁不住生起阵并不现实的期待。
　　他几乎就要唾弃自己的痴心妄想，身后在这时恰好响起声熟悉的音色。
　　“祝椿。”谭百潼今天一身白色打底衫配着红色毛绒大衣徐徐走近，她站定在贺祝椿身前，脱下脖子上的同色系红围巾，踮起脚围在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当即后退要躲，却被陆游伸手挡了下。
　　围巾终于围在了他的身上。
　　谭百潼并不是空着手来的，她将手里装满零食的塑料袋落在贺祝椿手中，道：“我听别人说，孩子高中上学前，家长都会帮忙准备很多零食。我不太吃零食，不知道什么好吃，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按照网上推荐给你买了很多。”
　　贺祝椿有些不可置信，问：“这些是——给我的？”
　　“嗯，给你的。”谭百潼伸手抚了抚他头上翘起的一绺头发，笑着摆手：“儿子，好好学习，妈妈等你回家。”
　　网约车将三个“高中生”终于带走。谭百潼几乎在车从视野中消失的下一秒，肩膀一垮，宛如瞬间卸力般几步走到沙发瘫下来，满脸空白。
　　她脑中一刻不停在回忆自己刚才的表现，甚至久违地紧张到手心冒汗。
　　胡有志为她上了杯茶：“董事长，你做的很好，不用紧张。”
　　谭百潼晃晃悠悠喝了口热茶，问：“是吗？”
　　胡有志又在笑：“嗯，很棒。”
　　姚苹妮在门口大爷那给三人做了登记，又把请假条戳在桌上，率先独自走过校园前半部分进了教学楼。
　　三人因为学校过于严苛的“男女不得并行”原则，不得以兵分两路。
　　他们赶着下课铃上楼，等进教室时，贺祝椿扒着后门仔细找了找，悄声问：“咱们座位呢？”
　　陆游将后门紧挨的两张桌子上的卷子巴拉巴拉，道：“在这。”
　　“这么多？”贺祝椿跟着陆游一起去收拾卷子，边收拾还边问：“学校的纸是不要钱吗？”
　　隔壁的学生打水回来正听见这话，随口接了句：“学校用的纸钱都算在材料费里，放心，他们亏不了。”
　　“哎！你俩回来了！”
　　任乾坤大老远看见他俩，凑过来问：“不是说待学十四天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贺祝椿随口一答：“仙人自有妙计。”
　　“还仙人呢，又给自己地位拔高。”任乾坤看向陆游：“陆哥，昨晚学校来警察的事你们知道吗？”
　　陆游头也不抬问：“警察来学校里了？”
　　任乾坤点头：“是呢，给祝逸铭带走了，好多学生这会儿正讨论这个事。”
　　陆游就将这两天的前因后果跟他简单讲了讲。
　　“你俩人这两天干这么多事？真厉害。”
　　任乾坤上半身压在桌上听得直摇头：“原来网上那事是你们干的，真了不得啊陆哥，现在年级里都在聊这个事。”
　　贺祝椿抽出下节课课本，丢在桌上：“快上课了，你没事就回座位吧，一会儿任课老师又要骂。”
　　“不急不急。”任乾坤凑热闹凑得正高兴，他又问：“那陆哥你们是不是事办得差不多了？这次回来是办退学吗？”
　　陆游浅“嗯”一声：“忙完最后一件事就走了。”
　　任乾坤隐晦看了眼贺祝椿，语气带上些紧张，问：“陆哥，最后一件事，是什么还要忙呀？”
　　“你们不是都清楚吗？你，贺祝椿，还有很多人。”陆游整理着桌上山一样高的卷子，笑着道：
　　“贺祝椿背着我忙活这么久，我不能让他失望，走之前总要嘚瑟好最后一把。”


第107章 暴动
　　阴沉的天终于越压越低，这会儿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竟然看到飘起阵丁点大的雪花，教学楼旁的合欢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枝条。
　　贺祝椿听到陆游这句，背后当即就凉了阵，他打出进可攻退可守的法子，装傻问：“什么呀陆同学，说什么我最后嘚瑟一把，我有什么可嘚瑟的。”
　　陆游笑笑不语，贺祝椿还想再问，教室前喇叭里到时间响起阵上课铃声，陆游摆手示意他闭嘴，贺祝椿不情不愿往桌子上趴。
　　这节课的任课老师早已经在台上站了好半天，这会儿上课挥退周围问问题的学生，拍拍手道：“把我们昨天没讲完的卷子拿出来。”
　　新高考制度，三节主科加上三节选科，对应上午四节与下午两节的正课，基本每位任课老师每天都能分到一节正课。有些科目课少的，多余课标就会给到主科身上。至于到底哪个主科，就要看年级主任担任哪个科目了。
　　陆游看着旁边人卷子上比较显眼的几个图画，将厚厚一叠卷子翻了翻，找出对应那张压在桌上。
　　贺祝椿趴在旁边跟着他找。
　　陆游对着卷面两胳膊平行着往桌上一压，正打算睡觉，却觉得身后衣服被谁拽了下。他回头，就见丁哥对他招招手。
　　陆游推了推贺祝椿，俩人就一起出了后门到楼道里。
　　丁哥不可思议问：“你俩不是待学去了？谁让你们回来的。”
　　贺祝椿说：“没人让回，我俩自己回来的。”
　　“你可真行。”丁哥双手抱胸：“没待够时长就敢回来，不怕姜主任暗杀你们。”
　　贺祝椿往他身后看了看，道：“姜主任。”
　　丁哥压低声音：“是啊，姜主任，他要是看见你俩马上就得飞过来。”
　　“不用马上，”贺祝椿指指他身后：“姜主任已经过来了。”
　　丁哥一怔，下意识回头，果然见姜成磊一身煞气疾步走来。
　　丁哥自欺欺人般往贺祝椿身前一挡，讨好笑着：“主任。”
　　姜主任理都不理他，小手一指小嘴一张，整个楼道瞬间盈满他熟悉的声线。
　　“你俩混蛋啊！”
　　贺祝椿咂咂嘴，背手站着没说话。
　　陆游早都料到会有这一劫，叹了口气也不说话。
　　丁哥仗义，冒死还想拯救他俩一下，但奈何姜成磊根本不给他机会，伸手在贺祝椿肩膀上推搡一下。
　　贺祝椿一时没站稳脚跟，往后退了两步。他不可思议看过去。
　　姜成磊也不顾各班在上课，显然火已经冒到头顶不发不行，他扯着嗓子问：“当学校是你家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刚上没几天就待学，待学我是不是让你们滚回家待十四天，谁让你俩提前回来的？”
　　贺祝椿看他的目光冷了些，说：“我回来肯定有我回来的理由，你等着接通知就行。”
　　“你还有你的理由？你一个破同性恋你要什么理由？不止你，还有他！”姜成磊手指向陆游：“你要不要脸，啊？这么大岁数了，既然来这了要么就好好学，要么就滚回家找个班上，你都不干来我年级恶心谁呢？你不学，难道别的同学也不学吗？”
　　贺祝椿自己被骂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一听陆游被攻击，当时心里的火就窜上来，他向前一步，问：“你骂他干什么？他做错什么了你这么骂他？”
　　他嘴回得太快，陆游阻拦不及，偷偷拉了他一把。贺祝椿回头对他道：“你傻啊？站着就让他这么骂，咱们又不是真的十七八岁高中生，像个傻小子似的站在这让他撒气。”
　　姜成磊本来火都要烧着头发，这会儿听了贺祝椿的话，无异于在火上直直浇了一桶汽油，他又喊：“不学就给我滚！”
　　“我们还就是滚不了。”贺祝椿冷笑：“想开除我俩你可以直接给上面打电话，一级打听不着就上两级、三级，我就看着你开除我俩的手续能不能办下来。”
　　陆游实在拉不住贺祝椿挑衅的行为，他低声道：“别说了。”
　　姜磊任教二十多年还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他抖着手指向两人，放下豪言壮志：“等着吧，一周内，我要是不开除你俩，我就不姓姜！”
　　言罢转身离去，只是脚底下步子由于他此刻不很妙的心情被踩得咚咚响。
　　丁哥心跟着姜成磊离开的背影渐渐沉下去，他恨铁不成钢看着贺祝椿：“你得罪他干嘛呀？他是主任，你是学生，你还能弄得过他？这事之后你还在不在这念了，为什么要为一时之气逞能斗狠呢？”
　　“没事啊丁哥。”贺祝椿只是道：“我自有我的打算。”
　　“年轻人，主意太正也不好。”丁哥见如何也劝不了他，叹口气跟着转身离开。
　　今日的雪并不在天气预报的预测范围内，似乎是突然下起来的。一节课还没上完，丁点大的雪花已经飘成鹅毛大雪。
　　学生们时不时望向窗外，连上课的心思都没了，要老师几次敲黑板才能恋恋不舍从窗外收回视线。
　　任课老师还说：“不就是下场雪吗你们也这么兴奋，一点雨雪能让你们心都飞窗子外面去。”
　　当日子苦到极致时，一丁点的新奇物件在平静无波的生命里都会带来滔天的快乐。
　　下课铃声响起后，老师一句下课，几乎所有人都冲下楼梯到外面碰一碰雪花。
　　姜主任此时已经调整好心情，他难得没有扫学生们的兴，打开喇叭喊：“同学们外出一定要注意安全，从外面回到教学楼记得蹭干净脚底的雪水，当心滑倒，尤其是楼梯上一定注意安全，不要追跑打闹……”
　　陆游一节课睡得迷迷瞪瞪，贺祝椿与他对面趴着，轻声提议：“要不要去外面看看，下雪了，雪花好大。”
　　陆游直起身，向窗外看了看，说：“好。”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
　　陆游穿着羽绒服，将帽子一起套在头上保暖，刚出教学楼大门就觉得一阵冷空气扑面，他鼻尖耸动嗅了嗅，说：“是下雪的气味。”
　　贺祝椿笑问：“下雪是什么味道？”
　　“是冷水的味道，冷掉的凉白开就是这种味。”
　　贺祝椿跟着乱嗅，不知真假地附和：“是有点。”
　　今年的一场雪是近三年来最大的一场雪，中午吃饭时雪的厚度甚至已经可以淹没一个成年人的脚面。每个课间出来的学生数量大幅增多，楼道与楼梯到处都是融化的雪水，上面交叠印着各种泥泞的脚印。
　　偶尔还会“噗噔”一声，出现个栽倒在这块的学生。
　　陆游出教学楼时见到出门位置被放了一截防滑垫，他对贺祝椿道：“今天这么大雪应该不能有跑饭的了。”
　　“有，我那会儿见着了。”贺祝椿帮他戴好帽子，还说：“不过教学楼后面我看到很多人都没吃饭在玩雪，学生们真是被憋坏了。”
　　陆游嘀咕：“这年头当学生的也不容易。”
　　由于今日大雪，学校临时通知取消午休，准备了许多扫雪工具动员全校加入除雪工作。
　　还美其名曰：“为了教师与学生安全，本校开展‘劳动光荣除雪任务’，期间，请各班级相互监督与观察，在活动结束后将选出‘劳动最美班级’荣誉称号并颁发奖状。”
　　许多学生听到这消息时饭都没扒完，有些没吃饭提前回了宿舍洗头的，又被临时叫出来，湿着脑袋扣个帽子就赶到这。
　　任乾坤又往陆游与贺祝椿跟前凑，说：“学校是破产了吗？连个扫雪的都雇不起，就知道薅学生羊毛。薅就算了，怎么还利用午休时间薅，真不要脸。”
　　何书聪不知打哪摸过来，也凑跟前对贺祝椿点头哈腰：“贺哥。”
　　他转脸看到陆游，笑道：“这位就是嫂子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陆游觉得丢脸转身要走。
　　贺祝椿拦住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开玩笑呢，咱不当真。”
　　任乾坤唾弃他：“真不要脸。”
　　随后看向何书聪：“狼狈为奸。”
　　“……”
　　何书聪摸摸鼻子，奉劝道：“没办法任乾坤，有志之士要学会另谋明主。”
　　任乾坤面无表情：“说人话。”
　　何书聪说：“他给的太多了。”
　　“物质，现实！”任乾坤控诉：“当我们几年的兄弟友情是什么？空气吗？”
　　何书聪纠正道：“两年，分班之后咱俩才认识——而且咱俩压根不是一个班的。”
　　说起这个，贺祝椿突然想起什么，不禁问：“你们这个学校为什么没有翻墙逃课去网吧的？”
　　“天！”何书聪闻言仿佛听到什么极其可怕的声音，道：“低声些，贺哥，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贺祝椿：“……”
　　一场雪给学生们兴奋的劲全都下出来，扫雪的工作也不认真干，全部男生一堆女生一堆地偷偷玩，有些胆子大的小情侣，甚至正大光明找个地聊起天来。
　　其他年级的主任举着个小喇叭到处喊：“大家不要玩了，好好干！如果午休干不完就要占用大家学习时间了！”
　　学生们闻言，手下动作愈发拖沓起来。
　　何书聪假模假样扫了会儿学，好不容易见贺祝椿落单，忙走过去低声问：“贺哥，咱们那个行动什么时候进行啊？”
　　贺祝椿手上团了个巨圆无比的雪球，他欣赏了会儿，对何书聪道：“今天晚饭后。”
　　“行，那我晚饭之前想办法把消息散出去。”
　　贺祝椿点头，叮嘱道：“记得做隐晦点。”
　　“什么做隐晦点？”
　　这声音突兀穿插进来。
　　贺祝椿立即换上副和善的表情才回头，对陆游道：“你的雪球团好了吗？”
　　陆游抬手，露出个竟有棱角的形状。
　　贺祝椿左看右看，努力辨认道：“这是雪……球？”
　　“我想做雪正方体的，没做出来。”陆游又问：“什么做隐晦点。”
　　贺祝椿心虚起来。无愧天地的第二十五年，贺姓某人终于知道心虚是种什么滋味。
　　“我让何书聪往姜成磊凳子上放502胶水粘他裤子，让他恶作剧时躲着摄像头做隐蔽点。”贺祝椿随口胡诌。
　　何书聪跟着不断点头：“是，是这个意思。”
　　“嗯。”陆游一眼看出这俩人假模假样的表情，也不拆穿，跟着说了句：“那确实得做隐晦点。”
　　“什么做隐晦点？”
　　同样的问题，不同样的声音再次突兀插进来。
　　陆游回头，就见丁哥与丁伟站在一起，正看到他们的方向。
　　“……”贺祝椿懒得解释，想装没听见似的往旁边走。
　　“你回来！”丁哥叫住他，不放心又问：“到底什么做隐晦点你给我说清楚。”
　　丁哥追在贺祝椿身后不依不饶在问，陆游却来回看过这双胞胎兄弟，心中猝然萌生出两个个念头——丁伟的个子好像比丁哥太高。
　　以及，丁伟看丁哥的眼神，好奇怪。
　　雪还在一刻不停地飘，学生们边玩边扫，就算再懈怠好歹也是几千口子的劳动力，没一会儿学生就像一群小绵羊，被牧羊犬班主任们驱赶着把分区的雪扫干净聚成一堆。
　　陆游觉出些冷来，将手心拢在一起哈了口热气，抬眼就见一双手也推到他眼前。
　　陆游眼神询问：？
　　贺祝椿嬉皮笑脸：“我手好凉，也要哈气。”
　　正巧路过的丁哥：“……”
　　陆游垂下眼，在他手心也哈一口气。
　　等哈完再抬眼时，一片雪花坠落，正巧晃悠悠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
　　陆游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身上自上到下已经落满各种或大或小的雪粒。
　　贺祝椿伸手将他眼睫上的雪捏掉，望着陆游因为紧张不自觉颤动的睫毛，附在他耳边笑着道：“陆游，雪花在你头上飘了好多，一片白，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贺祝椿浪漫心想：像一头白发——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可奈何陆游职业素养实在太强，他想了想，道：“孝巾。”
　　就是家里死了人，晚辈头上带的白布。一般由白棉布或者麻布制成。
　　贺祝椿一腔情话被堵在嘴里吐不出来，一时无语。
　　路过要找丁哥的丁伟同样：“……”
　　一场雪扫到上课前十分钟，主任利用课前时间宣布所有班级都荣获“劳动最美班级”称号，并通知班长课间挨个领取奖状。
　　学生们早都见怪不怪，老老实实上过两节正课与两节自习，变故发生时，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是食堂值班的班主任。
　　他早早到了食堂，可等下课铃打过一遍后，只听到远远的一阵脚步声，向来一两分钟内就要人满为患的食堂今天却依旧空空如也，见不到学生的半个影子。
　　老师走了两圈，甚至怀疑自己被和打饭阿姨一起送进了异世界空间，他走到外面瞧了眼，食堂门口大敞着，的确没人进来。
　　“主任，好像不太对啊！”
　　值班老师的一通电话，把好容易决定骑电车回家吃炖羊肉的姜成磊半路叫了回来。
　　这时学校的老师数量是最少的，一些没有晚自习的任课老师直接回了家，或者有家住得近的，也不在学校吃饭。
　　所以等在校的一群老师找到学生们时，大家已经在各个角落撑起旗杆，杆上的旗帜用的是学校统一发放的床单，蓝白相间的格子上，是各种颜色的记号笔写下的口号——
　　「青少年是一国之希望，书籍是一国之希望，青少年应统治书籍，而非书籍去统治青少年！！！」
　　「女士们，先生们，请让我们成为教育改革前勇于抗争的里程碑！」
　　「誓死力争，还我睡眠！」
　　「妈，我不是孬种！」
　　「自由！自由！自由！」
　　「同学们！冲过去！！！」
　　学生们在用病态的蓝格床单不断挥舞着，从学校的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直到少年血性与心气如星火落于草垛，呈燎原之势！
　　那些被压抑的，被欺辱的，得不到的尊重，毫无人权的制度，在从五点太阳未升起之时就已经被迫运作的大脑，在无数吃不饱睡不好的日子里，终于被带着爆发——五点黑漆漆的夜色中，这些十八岁的青少年就是太阳！
　　青少年，是地上的太阳。他们只需成长片刻，就要变作天上的太阳，普照大地。
　　姜主任站在教学楼前，瞪大眼看着学生们高昂的头颅，他跺脚怒骂：
　　“混蛋啊，你们混蛋啊！”
　　这是几千人从未有过的大团结。高一高二高三，平行班到清北班，无论男女长幼，无论平时关系好坏，此刻通通放下差别，都好像成为一名宁可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也不想再被欺压，被无数次榨干生存空间，成为活在监控下半点不能逾矩的机器。
　　姜成磊气得全身发抖，怒骂：“你们这样干对得起你们父母吗？对得起老师吗？对得起你们自己吗？”
　　一学生全不理会，振臂高喊：“我要睡够八小时！”
　　其余学生亦是喊：“我要睡够八小时！”
　　另一学生高喊：“我要带零食，我要吃饱饭！”
　　其余学生亦是喊：“我要吃饱饭，我要吃饱饭！”
　　满腔热血下，一男生跪地仰身高喊：“我要拉屎自由！”
　　人群静默一秒。
　　“……”
　　那学生许是有些尴尬，扶扶眼镜站起来，低声问：“为什么我的不喊啊？”
　　还是一女生同样振臂高呼：“我要洗头自由！我要拉屎自由！”
　　所有学生举高旗帜：“我要洗头自由！我要拉屎自由！”
　　“我要健康的身体！”
　　“我要充足的睡眠！”
　　“我要吃饱的热饭！”
　　“我要光明！要前途！要未来！”
　　姜成磊被这局面搞得心乱如麻，他躲身后早都看呆的老师喊：“给这群人的家长打电话！”
　　那老师道：“主任，人太多了打不过来啊！”
　　姜成磊高喊：“那就发群消息！”
　　“哦哦！”
　　所有班主任于是立刻开始打开班群：
　　@所有人请有条件的家长立刻赶到学校
　　@所有人请有条件的家长立刻赶到学校
　　@所有人请有条件的家长立刻赶到学校
　　学生的暴动还在继续，很多人甚至已经喊哑了嗓子，但高举的手臂却从未落下过。
　　他/她甚至用已经嘶哑的、溢满血腥气的喉咙高声喊着：
　　“我们今天所作一切，无上光荣！”
　　“无上光荣！”
　　“无上光荣！”
　　“无上光荣！”
　　“啊——！”
　　漫天飞雪这一夜，温顺的绵羊抬起前蹄，开始站立行走了。
　　而那些始终的统治者却好似一夜间攻守易位，被学生们围在中间，无能狂怒后，就是长久的沉寂。
　　其中有一或两个年轻老师，厚重的镜片后，抬起的目光却闪闪发亮，那其中蕴藏的是这几代青年人太久不见的抗争与光彩。
　　暴动的平息来得要比想象中要快。
　　学生的软肋源于第一个家长的出现。
　　那是一个满脸风霜的妇人，她应该是住在这座城市，大半夜骑电动车赶过来的，脸上皮肤被冷风吹得敏感发红。
　　这是一个高三学生的妈妈。
　　那学生见到她，从拥堵的人群中钻出来，不可思议道：“妈？”
　　那妇人不可思议看着这一切，脸上划过的泪痕再被风吹过，带来阵刺痛感觉。她紧紧咬着牙，在学生胸口狠砸几下，哭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家长来到学校。有的是父亲，有的是母亲。一些父母不在身边的，甚至是爷爷奶奶代为过来。
　　一个漫天风雪的夜晚，无数记挂孩子的家长闯入寒冷，快马加鞭赶到学校。
　　于是一个又一个学生被逼着低头认错。
　　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团结队伍，原本该像坚冰一样牢固。可奈何赶来的爱太过炙热，很轻松就被分解击溃了。
　　而当被逼问有关这场暴动的罪魁祸首，大家统一口径，只说是不知道，不清楚。
　　只有问到何书聪时，他佯装不堪压力，指了指七班方向：“是那个叫贺祝椿的，他指使我们这样做！”
　　于是主任抱着与他同归于尽的心踹开了七班的后门。
　　当时贺祝椿只吊儿郎当笑着，说：“是我一个人干的。”
　　姜成磊指着陆游：“我不信他不知道这事。”
　　“他确实不知道。”贺祝椿翘着腿：“我发誓，他要是也参与谋划，我一辈子断子绝孙。”
　　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件事注定要推出一个替罪羊抗压力。
　　等灌进脑子的热血冷下来，这群学生终于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外国某某某斯基曾说过：长期的压迫，要么使人毁灭，要么使人变态。
　　鲁迅先生也曾曰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贺祝椿如是安抚学生们：“不用担心，你们的反抗合理合规合法，而学校也是零损失，不会有事的。”
　　出乎意料的，第二天，学生们苦等的处分与问责并没有下来，反而却等到了学校的新规：
　　经由学校领导再三商讨决定，即日起——学校不再限制学生带零食、面包、泡面进入学校，但食用有味道的食品必须在食堂；
　　学校调整起床时间为早晨六点半，取消早操，下午操由跑圈变为健美操训练；
　　学生午休时间后推十分钟作为学生自由活动时间，所有教师主任不得规定任务；
　　午休、晚休请假去厕所扣分条例取消；
　　……
　　诸如此类条例一条条被姜成磊通过广播传至每个班级。学生们脸上表情都由绝望转至不可置信再到狂喜，他们没想到这场临时组织的起义，竟然成功了！
　　也不知是哪个学生率先喊了句：
　　“我们胜利了！”
　　瞬间，其他班级学生好像得到某种号召，共同欢呼起来：
　　“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
　　少年人的欢呼雀跃似乎要将屋顶都掀起来。姜成磊这次也一反常态，竟然没有再责骂学生们的吵闹，默默关了广播。
　　噔噔噔——的声音结束，仿佛是学生胜利的号角，大家更加快乐，雪后初晴的天气中飘满自由快乐的味道。
　　陆游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想——这样鲜活的笑脸，或许会随着雪夜后悄然而至的黎明，持续很久，很久。
　　后来有关这场暴动，学生们借天时地利人和为其注入历史光荣感，将其命名为——雪夜革/命。
　　而贺祝椿与陆游，两位雪夜革/命的光荣领导人，借着何书聪强大的信息传播力，将被这群学生深深记在心间，甚至由一代代学生口口相传，永远地活在历届受此恩惠的学生心中。
　　历久弥新。
　　……
　　“我倒是不明白，怎么出事的时候嫌疑犯只有你自己，等接收夸奖就变成我们两个了？”陆游收拾着宿舍的行李，轻声问：
　　“你起先早就准备好的吧，弄这一出带学生们玩闹一圈。”
　　“什么准备好，听不懂。”贺祝椿装傻：“而且后来领导人的名声不是我传的，这事你要问何书聪。”
　　“你就跟我装。”陆游道：
　　“我早就猜到你要搞事情，从电话卡那段起，你偷偷带手机入学的事就再明显不过。还有让你发消息问任乾坤有关鹿呦的事，怎么他早先发消息手机不响，后面又突然响了，你手机切换微信办得也不漂亮，到处都是破绽还要瞒我。”
　　贺祝椿震惊道：“你这么早就知道我要搞事？”
　　“是你动作太明显。”陆游失笑道。
　　贺祝椿却说：“我倒觉得不是，归根到底还是你太聪明。”
　　“尽贫嘴。”陆游在行李箱又叠了件衣服，问：“其实关于学校制度改革的事你早就安排好了吧，不论是提前返校还是学生暴动，从头到尾都太顺利了。你这是有意带他们养养血性，但又怕真的出事提前铺好了路？”
　　贺祝椿这回是真为陆游的聪明劲折服，虽然已经不知第几次被他震惊，仍是由衷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游问：“我倒是好奇这事你怎么办到的。”
　　“我有钱啊陆同学。”贺祝椿笑着说：“钱，有时候真的可以办到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
　　见陆游仍旧皱眉盯着他，贺祝椿就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我给校长扔了这个数。”
　　贺祝椿比出个数字，笑着说：“教学楼都够他买几栋的，作为关爱学生的友善投资商，提几个并不过分的小要求，实在是轻而易举。”
　　陆游心知这事情远不会这么简单，可见他始终不想多说，也就不再问，装作认可的模样，只一合行李箱，望向窗外。
　　今日是个大晴天，太阳透过窗玻璃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陆游与贺祝椿拿上新鲜的退学通知书，提着自己的私人物品走出学生宿舍。
　　道路两旁的积雪还未融化，两人如来时一身轻巧，走时也轻轻松松，迈着步子终于要离开这个过分疲累的校园——衡立一中。
　　#江湖再见#


第108章 新生
　　祝逸铭的一审判决很快下来，或许是有鹿家人插手，法院最终判处被告人祝逸铭因违背妇女意愿致使被害人自杀身亡，行为已构成强/奸罪，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祝家两夫妻却出乎众人的意料，哪怕在社会舆论一边倒、且被鹿家明显针对的情况下，依旧到处奔走企图继续上诉为儿子减轻刑期。
　　只是鹿家估计不会让这夫妻俩再轻易如愿了。
　　夏香玉在与陆游见最后一面时抹着眼泪说：“那畜生最终没逃过法律的制裁，希望这个结果能抚慰我女儿的在天之灵吧。”
　　陆游一时不语，视线幽幽落在她身后。
　　夏香玉不知道，在这番话被她装作真情实意说出口时，她那受到如此伤害后得不到安抚的、最终被严苛家规逼死的女儿，其实就安静站在她身边。
　　陆游望着鹿呦，掀了掀眼皮看着她，话对着夏香玉，可规劝的对象却分明另有其人。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总归是含冤得雪。且就当遭受的苦难自此掀篇揭过，重新开始吧。”
　　夏香玉只当陆游在劝她，忙不迭点头：“您的辛苦费已经打到账户上了，感谢您为我们家小呦奔走操劳。”
　　陆游浅“嗯”一声，待被送出门，他找到个拐角，从兜里抽出一张早就打好的超度表文出来。
　　鹿呦跟在他身后，沉静地望着他。
　　陆游摸出打火机，随手将表文点燃，他抬高手举着卷成纸筒的表文烧了会儿，等火苗将将要烧到手指时，直接将明黄色纸张向上一扔。
　　鹿呦跟着抬眼仰头看去。
　　只见火苗在半空中猝然增大，只眨眼功夫，就只剩灰烬如黑色雪花般飘飘洒洒落了下来，尽数落在了鹿呦身上。
　　鹿呦眨眨眼，最后看了眼这世界后，安然伸展双臂。
　　陆游站在一旁为她念了段往生咒，见这道身影被几位黄家引渡着终下九泉，沉着眸轻声念道：
　　“往生去罢，鹿呦，我送你最后一程。”
　　积雪消融，人影退去后，那块地界就只剩些黑漆脏污的泥水还留存着。
　　陆游忙活完鹿家这边立刻打车又往福椿酒店赶，进门就见贺祝椿坐在大厅，手上拿着什么，眼神发怔地愣在那发呆。
　　他几步过去，问：“这是怎么了？”
　　贺祝椿抬手，示意陆游看自己手上的文件。
　　陆游如愿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是胡有志的辞退合同。上面甲乙方均已经签字盖章。
　　陆游只道：“这是好事啊。”
　　贺祝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跟我说不会开除他。”
　　她，是指谭百潼。
　　“或许你妈妈经过深思熟虑，发现你做的其实并没有错。”陆游拍拍贺祝椿肩膀：“她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不在乎你，你应该知道的。”
　　贺祝椿沉默良久，最终只点点头。
　　“嗯。”
　　这边事情办完，杨芸负责开着自己新坐骑给俩人跨省拉回家。贺祝椿又把之前告白买的那辆电车弄过来，问：“能不能放你后备箱给我们拉回去？”
　　杨芸看都不看：“不行。”
　　贺祝椿不很在意道：“那我找货拉拉。”
　　回去后不多久，陆游再次陷入之前同样的忙碌生活。唯一不同的，也就是因为这段时间他出差的事，秦书蘅这个好徒弟给他累积了格外多的工作，害他基本每天都要跑到场地大办几场法事。
　　于是陆游的生活就变成睡觉，睡醒后处理堆积工作。贺祝椿仍旧赖在店里不走，声称已经退了学校工作，要是被赶出去直接无家可归。
　　秦书蘅问他：“你这么有钱还会无家可归？”
　　贺祝椿摸摸胸口，道：“肉/体的家有了，可心得不到归宿，也算无家可归。”
　　秦书蘅说：“我有点恶心你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推进多半个月，等再听到姚苹妮的消息，还是杨芸带来的。
　　她们不知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杨芸举着手机，与姚苹妮在视频中摆手打招呼。
　　姚苹妮满脸笑意：“一个好消息，我家猫终于生了，杨芸姐姐没看错。”
　　“生了几只呀？要是养不过来可以给我抱一只，我很喜欢猫猫！”杨芸满脸兴奋往前凑。
　　姚苹妮就反转摄像头，照到她给白猫新买的毛绒窝。其上白猫正在给自己的小猫崽的喂奶。
　　猫崽肥嘟嘟的，毛色奇特又漂亮。
　　杨芸惊奇道：“怎么就一只？”
　　姚苹妮的声音从画面之外传来：“独生女，是小鹿色的，不知道画面上有没有色差。”
　　杨芸道：“好新奇的颜色，我从没在田园猫身上见过这种颜色……”
　　她说到这，一顿，显然意识到什么。回头果然见陆游与他相似神情，只一味和谐笑着。
　　姚苹妮温柔笑了声，她望着拱在猫妈妈身上吃奶的独生女小猫崽，声音放轻，只是说：
　　“这一次，她有两个妈妈了。”
　　故事的结局，这对凄惨的爱人并没有得到上天给予百年好合的虚假承诺，只是推着将这个可怜的女孩送入轮回，最后给予她人格与社会层面最温柔的弥补。
　　鹿呦，这次你有两个妈妈了。
　　挂掉电话，贺祝椿适时出声，提出个问题：“我其实有点好奇，当初引姚苹妮到一半的那个‘鹿呦’，到底是什么。那只杨树精化的虚影吗？”
　　陆游针对这个问题，回答出个极度匪夷所思的答案，他说：“是姚苹妮她自己。”
　　“嗯？”
　　“日思月想，所以赋精，赋灵。”陆游说：“总归是思念困住人的另一种形式而已。”
　　……
　　近些日子秦书蘅好像格外忙碌，虽说也不知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几次来不及回复缘主消息，大家投诉都投到陆游这边。
　　陆游吃饭时还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总也见不到你人影。”
　　秦书蘅咧嘴，也不多说，只道：“私事，私事。”
　　贺祝椿打量他，问：“是不是处对象了？”
　　“少拿你那龌龊心思揣掇我，我是正经人。”
　　“怎么处对象就不正经了？”贺祝椿不很乐意道：“你少搞这些莫须有的歧视。”
　　秦书蘅不管，挑衅说：“先管好你自己得了，不正经人。”
　　贺祝椿就笑：“那你别吃不正经人买的东西。”
　　秦书蘅：“就吃，就吃！”
　　陆游：“……”
　　他夹了一筷子菜，突然问：“明天阳历年，你们打算怎么过？”
　　贺祝椿问：“阳历年？”
　　“嗯。”秦书蘅咬着馒头：“再过几天就要进腊月了，再有一个月都要过年，日子过得可真快。”
　　贺祝椿沉思：“马上要过年了啊。”
　　“那就还包饺子吧？”秦书蘅提议说：“明天一早我去买点肉和菜。”他又转向贺祝椿：“你跟我一起去。”
　　贺祝椿没什么异议：“再给仙家们买点供品，我跑哥呢？我跑哥可以列单子了。”
　　黄快跑一听这话立马从堂口蹦下来，往陆游肩头爬。
　　“真的吗？”
　　陆游就往下拉他：“上次买的香肠和烧鸡还没吃完。”
　　秦书蘅点头：“我吃鸡都快吃吐了。”
　　黄快跑就道：“可以吃别的。”
　　“是啊，可以吃别的。”贺祝椿道：“不能打消我跑哥的过节积极性。”
　　黄快跑向来吃饭比干活立整，转身叫着黄小乐一众好朋友开始商量菜单。
　　秦书蘅还问：“明天饺子包什么馅的？”
　　“萝卜羊肉的吧，吃羊肉还能暖暖身子。”
　　贺祝椿俯身，在市场羊肉摊上俯身仔细看了看肉质，道：“老板，这肉挺新鲜啊。”
　　肉摊老板操着一把剁骨刀，爽朗笑道：“今早刚弄来的，新鲜得不得了！”
　　“弄点，辛苦给绞碎了我们包饺子。”
　　“好嘞。”老板利落切下一块：“够不小伙？”
　　贺祝椿看了眼大小：“够。”
　　老板利索绞馅，期间不忘推销道：“今天排骨也新鲜，羊排猪排都是好肉，来点不小伙，这肉晚来一点都没了。”
　　贺祝椿看了眼，说：“各自弄点净排吧老板。”
　　“好嘞！”
　　此刻时间大概才刚走到七八点钟，贺祝椿与秦书蘅拎着大包小包出了菜市场，转头就见边上有家烧鹅店。
　　店里烧鹅皮脆肉嫩，走到不同角度时皮上还能反出不同样的光泽。
　　黄快跑尾随两人出来，这会儿见了店面在地上打滚要闹：“弄点吧小伙，弄点吧。”
　　贺祝椿就又给他买了半只烧鹅。
　　卖烧鹅的老板是南方人，一口南方口音说时人也笑眯眯的。她边给装袋，手上克重不小的金镯子随着动作不停在晃。
　　贺祝椿道：“老板，镯子好漂亮。”
　　老板就笑着道：“昨天老公刚给买的，元旦礼物。”
　　贺祝椿笑说：“真恩爱啊。”
　　老板就答：“时不时的小惊喜才是婚姻保鲜的良方呐。”
　　秦书蘅又在一边哒哒哒地敲手机。贺祝椿却将这话听进耳朵，沉思起来。
　　陆游起床下楼时，秦书衡已经关了店门在楼底下和面擀皮，贺祝椿站在一个小铁盆前在尝馅料的咸淡。
　　他边调料边还对秦书蘅说：“这包饺子也有学问，想包萝卜羊肉饺子，切记羊肉要选前腿或羊上脑，买回肉馅，先拿葱姜水搅拌去腥，再加生抽、老抽、蚝油、白胡椒粉、少许花椒粉拌匀进行腌制。”
　　“萝卜擦丝焯水去辣，捞出挤干水分后切碎与肉搅在一起，这时记得加一勺熟油锁水，最后再放盐。还要多放白胡椒、花椒粉、姜去膻味。”
　　陆游听了会儿，觉得胃里烧得慌。他耸耸鼻子，道：“好香啊。”
　　贺祝椿望见他，一指厨房：“我给你炖了排骨，熬俩点了，肯定软烂入味，你快去尝尝。”
　　所谓厨房，其实就是嵌入的一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台抽油烟机，陆游在燃着的煤气灶上找到还在烧的瓷质小锅，他掀了盖，就见一锅净排已经熬到香气四溢，满屋子都是红烧排骨的味道。
　　陆游拿筷子捞出块小排，吹吹热气，刚才咬上，整块肉已经从骨头上脱下来，等又尝了尝，肉质新鲜入味，入口尽是肉类与香料的香气，嚼在齿间对偏爱肉食这类人来说真的过瘾。
　　他露头对贺祝椿道：“我关火了。”
　　贺祝椿：“你饿了就先吃。”
　　陆游关了火叼着块骨头出来：“我等大家一起吃。”
　　按照往日习俗，杨芸与杨胜婻晚些时候都会来这边跨年。可昨晚杨芸打来电话，说母女俩一起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跑别地晒太阳去了。
　　陆游坐过来帮着包了几盖垫饺子，贺祝椿就问他：“今天主要尝我的手艺。”
　　陆游还笑：“看着就好吃。”
　　秦书蘅擀完面皮，又去烧水煮饺子，等陆游最后一点馅料包完，第一锅饺子已经沥干盛碗上桌。
　　贺祝椿说：“我去给你调个料。”
　　秦书蘅举着笊篱，边滚饺子边看着他拿着料碗，相继放入：蚝油，香油，白糖，生抽，甜醋，再加上小米辣段和芫荽，拌一拌，蘸鞋垫子都好吃。
　　他问贺祝椿：“你还会做饭？”
　　贺祝椿道：“不会就现学，活人还能叫做饭给难死。”
　　等吃过饭，贺祝椿勤快着收拾完碗筷，胳膊上搭件外套就要出门。
　　他叫着陆游：“走不走？”
　　陆游问：“做什么去？”
　　贺祝椿回答：“大过节的，看你手上空，带你买个镯。”
　　陆游无语望着他：“实在没事干就去午睡吧。”
　　贺祝椿还要再劝，却听身后店门被人从外面轻敲两声，众人回头，就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站在门外，正殷切看着他们。
　　秦书蘅连忙过去开门：“刘莹莹？你怎么来了？”
　　刘莹莹带着李佳元走进门来，她手上拎着一箱牛奶一箱鸡蛋，满脸笑意道：“今天是元旦，我过来看看大家。”
　　贺祝椿见来了熟人，不得已放弃自己的出行计划。
　　刘莹莹看着他，点点头：“师兄。”
　　“元旦快乐。”贺祝椿又把外套放回去，关切问：“最近怎么样？李佳元现在还被你照顾着。”
　　刘莹莹拢拢头发：“前阵子教授突发急症走了，原本元元该被就近的亲戚收养，可她跟我过熟了，我也舍不得她，干脆就成了她的法定监护人，就当收了个干妹妹。”
　　阴处局那边动作还挺快。
　　陆游问：“手续都走好了吗？”
　　“嗯，都做好了。”刘莹莹笑着说：“而且李教授去世后留下一大笔遗产，按道理都会划入元元名下，我们现在不愁吃喝，过得也还算不错。”
　　秦书蘅道：“我早说你命好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也多亏遇见你们，要是没有你们，我这难估计也熬不过去。”
　　刘莹莹在这坐了不多大会儿，带着李佳元就要走：“我答应元元今天带她去玩密室，就先走啦！”
　　这俩人刚走没一会儿，又有熟人抱着花、拎着东西过来。
　　陆游眯眼看她一会儿，有些无奈叫她的名字：“林宥稚。”
　　林宥稚笑着进门：“好久不见陆游法师。”
　　陆游次次听她的称呼都不很顺耳，无奈道：“你还是叫我陆游吧。”
　　“那怎么行！”林宥稚将带的东西放在门边，花端正放在堂口供桌上。
　　“其实之前您被网暴那回我就想来见您的，我知道您的人品，不会听网上那群人胡说。可是小秦师傅跟我说您那几天闭门不见客人，我不敢叨扰，就没过来。”
　　陆游浅笑安慰：“没多大的事，不用特意再过来一趟。”
　　“该来的，更何况您帮我这么多。”林宥稚说到这，掏掏随身小包，拿出个酒红色的贺卡出来。
　　陆游双手接过，问：“这是……婚帖？”
　　林宥稚笑着说：“我要结婚了，就定在年后，希望到时候您能过来。”
　　秦书蘅见了，也新奇凑过来：“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是不婚主义来着。”
　　林宥稚耐心回答他：“不是不婚主义，是幸福主义。”
　　她回头，指着走到门口的男人，笑着道：“就是他。”
　　陆游抬头看了眼那男人，笑笑没多说。
　　贺祝椿就这样趴在桌边，眼睁睁看着人一波又一波来，钟表的指针飞一样地转，等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天色已经微微擦黑，夕阳都落下山去，见不到什么光明。
　　陆游这一天高强度社交也累得很，秦书蘅将中午的剩菜热了热，端上桌。
　　“元旦就是这样的。”秦书蘅奉劝贺祝椿道：“我和师父每年都要这么过。”
　　午夜十二点之前，秦书蘅又跑到书桌前，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年”字铺在地上。他掐着点，招呼陆游与贺祝椿：
　　“快快快，踩点跨年！”
　　时针分针终于落在表盘重合，三人依次跨过“年”字，门外注重仪式感的大家又接连放起烟花。
　　“元旦快乐”伴着笑声从家家户户中飘出来，凝成一股独属于家国同胞间的节日氛围感。
　　祝福，会在特定时间，落在每个团结正义之人的肩上。


第109章 返乡
　　一直到晚上钻了被窝，陆游将两人的被子边边各自卷起来，调整姿势准备要睡觉。
　　贺祝椿不太满意道：“你今天一直在忙。”
　　“嗯。”陆游已经开始酝酿睡意：“元旦是会忙一些的。”
　　“那我怎么办，我今天准备好跟你的安排全部泡汤了。”
　　陆游撑着眼皮支起身体看他，问：“你本来有什么安排？”
　　贺祝椿老实道：“我打算领你去买个表。”
　　“不要再给我买东西了，贺祝椿。”陆游又躺回去闭上眼：“像个暴发户。”
　　“我就是想给你身上都套满我的东西。”贺祝椿听着他这话又不高兴：“怎么就暴发户了，我喜欢给你花钱，我自己长这么大都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给你花点怎么就暴发户了？”
　　他这边质问，陆游已经准备入梦会周公。
　　贺祝椿兀自生了会儿气，越想越委屈，往陆游那边一压就去他被窝乱掏：“陆游，陆游你说话啊！”
　　陆游一身痒痒肉被他掏的难受，一翻身坐起来，问：“要做什么？不睡觉就出去。”
　　贺祝椿蔫了，嗫嚅两下嘴唇：“睡，睡。”
　　“那就睡觉。”陆游一撑被窝又躺回去，可这次翻来覆去又睡不着。
　　贺祝椿还在边上提议：“睡不着要不要一起聊天？”
　　陆游问：“聊什么？”
　　“闲聊呗。比如给我名分这事。”
　　贺祝椿这话说完，仗着自己的好视力仔细打量陆游的微表情，他趁机加把火：
　　“陆师傅，陆大师，陆大仙。反正你身边现在也没人，又习惯我在身边了，不如就给我个名分吧。我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跟着你。”
　　陆游经他这一提醒，想起些什么：“那我们现在是不是不该一张床上睡觉了。”
　　贺祝椿没想到能有这么个答案，一怔：“什么？”
　　“之前一起睡，是因为朋友的身份。那现在关系变了，是不是不该再睡一张床了。”陆游这么说着，竟真的思考起来：“确实有些不妥。”
　　“干嘛啊！”贺祝椿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名分没要到，现在床都要被人没收：“陆师傅，你这是过河拆桥。”
　　陆游不理他，兀自想了会儿，脑子里不知又想到什么，突然问：“你那次酒店搞得那一套，竟然没准备戒指吗？”
　　贺祝椿“啊”了声，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什么。”陆游平躺看着天花板道：“就是想到姚苹妮家里那对戒指了。鹿呦那戒指大概是被家里人丢掉，又被大白猫不知从哪刨出来带回去还给姚苹妮，这猫跟她们真是有缘分。”
　　贺祝椿灵机一动问：“你喜欢猫吗？我们也可以养一只。”
　　陆游其实是喜欢猫的。
　　猫猫狗狗，他从小就爱得很。可之前没条件养，等有条件养时，又因为寿命时限太低，生怕再活不过猫狗，自己走了没人照顾它们，所以只能作罢。
　　贺祝椿仍在说：“你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就可爱，很喜欢的话，我们养条狗也行。或者既养猫又养狗，猫狗双全。”
　　陆游几乎都快要被他说动，随即又清醒过来，笑笑道：“算了，猫狗掉毛，到时候弄得店里哪都是毛毛。”
　　“也是。”贺祝椿思考着：“我帮你想想办法？”
　　陆游打趣着说：“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养黄快跑就够，黄快跑身上也都是毛毛。”
　　贺祝椿被他逗得笑了笑，还道：“当心我跑哥听见了找你要小凤凰做精神损失费。”
　　小凤凰，这行行话，其实就是烧鸡。
　　陆游翻身又准备睡觉，贺祝椿还没唠痛快，找话题说：“陆游，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呢。”
　　陆游一听这话又清醒了，他问：“什么愿望？”
　　他问时心想：之前那愿望不是兑换了吗？要了一个吻。
　　贺祝椿装傻：“什么时候用掉了？”
　　他随即又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不会是想说那个吻吧？那个可不是愿望，吻之前不是问过你吗？你同意了，那是咱俩心甘情愿、至情至深的一吻。”
　　陆游睨着他，心说狗屁的心甘情愿，狗屁的至情至深。
　　“我可不管你这个那个，反正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别忘了就行。”
　　贺祝椿点到即止，不再多说，翻身将双手交叠枕在头下：“晚安晚安，我要睡了。”
　　陆游：“……”
　　接下来的日子又短暂平静过去半个来月，眼见就要过年，秦书蘅却越发焦躁起来，他整日端着手机掰手指算日子，终于等某天正午陆游起床，他小步跑来请示：“师父，咱们今年什么时间闭店放年假啊？”
　　陆游正欲去处理堆积的化太岁法事，闻言抬眼看他一眼，问：“你有急事吗？”
　　秦书蘅道：“我今年约了朋友一起跨年，他最近催我催得紧，要我去找他一起收拾房子准备年货。”
　　贺祝椿叼着苹果从二楼下到一半，上身伏在扶手上，问他：“你哪来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网上认识的。”秦书蘅说这话时显得有几分心虚，他看向陆游：“可以吗师父？我朋友实在催得紧。”
　　“可以，你见朋友又不是什么坏事。”陆游磨墨蘸笔，随手游龙般画下个符头，对他道：“去了注意安全，记得每天与我报个平安。”
　　“好嘞，谢谢师父！”秦书蘅喜笑颜开道：“那我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贺祝椿问他：“这么快？”
　　“嗯！马上春运了我怕抢不到票，所以买的今天的火车。”秦书蘅转身去屋里收拾行李：“不多说，我要走了。”
　　店门开合间，秦书蘅已经出了店门到路口打出租。
　　贺祝椿啃着苹果走到陆游身边，对他道：“你这徒弟不对劲。”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不好管他这么多。”陆游将画好的一张表文放在一边，道：“这一程是好是坏，也都算他的造化。”
　　“说起过年，我其实也有事跟你商量。”贺祝椿找个太阳能晒到的地方坐下，对陆游道：“我原本答应我爷今年过年回去陪他，又想着秦书蘅也跑出去，你一个人在店里也是孤单。”
　　他斟酌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回我爷爷家吧。”
　　陆游笔下一顿，他抬起头，脸上表情呆愣愣的：“啊？”
　　贺祝椿的老家就在周边城市下的农村，处于一种说远不算远，但说近也绝对不算近的距离。唯一难熬一些的，就是那地方没有机场。
　　“我抢了两张高铁票，今晚出发，明早八点就能到。”贺祝椿规划着路线：“高铁给我们送到城里，然后转大巴到县，县上有公交能给送到镇上。到镇上就好说了，咱们如果能搭上车，俩小时就能到村里。”贺祝椿如此打算道。
　　陆游问出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如果打不到车呢？”
　　想到刻意避开的这一种不太妙的可能，贺祝椿悄悄闭了嘴：“……”
　　黑羊河的地理位置有些特殊，县往下到了镇，镇周遭一堆村子，它是距离镇上最远的那个。尤其是村前好大一片田地隔在那块，如果不是半路偶尔还能路过几个小村庄，就好像真正与世隔绝似的。
　　陆游与贺祝椿到镇上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两人找地方吃了碗面，见左右等不到有顺路的老乡，陆游死心道：“走吧。”
　　贺祝椿怜爱拍了拍他。
　　出了镇子走上凹凸不平的大路，初时还能看到小学、养老院一类的建筑，再往后偶尔能看到几个村，等又走了段，大约中午十二点左右，周边景色就愈渐荒凉，只剩暗绿色小麦露头的田地，其余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将近过年正是农户们休整的时节，陆游走得腰酸，他正欲从行李里掏出保温杯补充点水分，却突兀听到阵嘲哳诡异的类似唢呐发出的声响。
　　贺祝椿显然也听到了，只当附近有人，转头寻找起来。
　　“希望是附近的老乡，最好能给我们捎回去，再不济我们给些钱让他把我们带回去也行。”
　　陆游一时没说话，他越听这唢呐声越是不对，背后凉嗖嗖一阵风刮过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冒出来，冲得他一阵头疼难受。
　　“不对，不像是人。”
　　陆游说着立刻伸手握住贺祝椿的手腕，视线锁定在地头一间挂了红帘帐的砖房里。
　　做红帘帐的是裁下来的一整块深红布料，布料上画着不太清晰的黑色花纹，估计挂了不短时间，这时再看已经又脏又破了，看得出是经年风吹雨打，那布料该红处要么脏污，要么一大块被晒得褪了色，或许是沾着清晨薄雾的潮湿劲还没退，沉甸甸挂在那块，任风也吹不起来。
　　那阵难听刺耳的唢呐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贺祝椿顿住脚，问：“不像是人——是什么意思？”
　　里面的唢呐声还在一刻不停地响，陆游看了眼手机，正巧正午十二点钟。
　　“晌午头，鬼探头。”陆游沉着目光，道：“这是有东西出来作乱了。”
　　贺祝椿于是缩回手：“那我还是不惹事了吧。”
　　两人谨慎略过这块地方，并行继续在大路上往黑羊河的方向走，只是这次陆游的神色远没有来时那样轻松。
　　贺祝椿不太放心看着他，问：“怎么了？愁眉不展的。”
　　“还没进村就遇到这种事，真晦气。”陆游蹙着眉：“总感觉这趟老家回的，恐怕没有那么安定。”
　　当时的贺祝椿仍还不信：“想太多了陆大师，村子里嘛——”他一指麦田里到处隆起的坟包，道：“有个精怪小鬼什么的，最不稀奇。”
　　陆游脑中犹还想着刚才遇到的那个独间砖房。四四方方一个长方体的形状，只前面开了个长方形的“门”，说是门其实也不对，那块其实压根没安门，只有个破旧布帘吊着，挡在那看不清里面东西。
　　贺祝椿继续道：“至于那小砖房，是村里人搭建的水井房——一般地头有打好的用来浇灌地里庄稼的田井，很多地方以防人掉进井里，都会搭一个砖房作为水井房。”
　　陆游心中忧思，只觉得有阵不祥的预感绕在心头。这会儿见着贺祝椿前来后去地安抚他，面上笑了笑，只说道：“好。”
　　只是这“好”字刚应下没多久，陆游偏头就明显见着贺祝椿神情好像紧张了许多。
　　他意识到什么，低声问着：“你发现什么了？”
　　贺祝椿摇摇头：“还不确定，先装不知道。”
　　俩人就这样又走了阵，直到远远地终于见到个村落。此时已经将近一点来钟。
　　贺祝椿刚进村，耳边就听跟了两人一路的脚步声骤然加重，他绷紧肌肉回头，此刻身体几乎已经做好狠狠给那东西一拳的准备，却没想到转眼看到的却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个年岁不大，浑身脏兮兮的女孩。
　　但看着，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
　　怪不得只有他觉察到，陆游却没什么反应。
　　原来是个人。
　　“是村里的孩子吗？”
　　那姑娘笑得满脸傻气，不答话，嘴里咬着手指头，见他回头将手指从嘴里伸出来，沾满口水往贺祝椿脸上凑：“吃，你吃，好吃的。”
　　“我不吃我不吃。”贺祝椿退后一步，又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姑娘歪头看着他，不说话，又嘿嘿笑了两声。
　　这就奇了怪了。
　　贺祝椿在自己记忆里找不见村里还有这么个人在。
　　他拽向旁边的陆游，只是说：“我先带你回爷爷家。”
　　陆游站在原地，贺祝椿一时没拽动，眼神疑问地看着他。
　　陆游神色不妙，他垂眸无声嘟囔句什么，等再抬眼，语气发冷着对贺祝椿说：
　　“这个女孩，刚刚进砖房了。”


第110章 老鼠
　　贺祝椿神情也严肃起来。只不过这严肃二分是为姑娘的莽撞与未知危险，其余八分，该是他的陆师傅看样子估计又想给人白嫖着帮忙了。
　　他脑子左右想着支开陆游的办法，最后无法，只得说：“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陆游皱着眉正欲说话，由远处却听见阵极其笨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又笨又沉，还不快，能听出来人大概腿脚不太利索。
　　等人终于来到眼前，两人才将这人模样看得清楚——是个约摸三四十岁的女人，身形有些壮硕，穿着身并不显眼的厚棉袄。
　　她跑到这，目光直锁在姑娘身上，神情怒着上去将人拽住，先在背上打了几巴掌，怒骂道：“你个小混账，谁让你出门的，啊？就知道给我找麻烦！”
　　她两巴掌打得不轻，小姑娘挨打不知道跑，生挨下来咧着嘴开始哭，哭也哭不利索，边哭边说“错了，错了”。
　　贺祝椿凝神看这妇人一会儿，认出人来，叫了声：“二婶子。”
　　王秀本来拽着人都要走了，听见这声又回过头来看，一见着贺祝椿立刻喜笑颜开：“哟，这不是胜军家孩子嘛，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祝椿浅笑道：“刚到村里。”
　　村子不大，很多都是从小看到大的长辈，邻里邻间很少有不认识的。
　　王秀换了只手拽着姑娘，对贺祝椿笑着说：“那你还没去看你爷爷呢吧？他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还不知道。”贺祝椿说：“回来得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可快回去看看他，胜军没事就跟我们念叨你，说孙子出息，考上了研究生，是高学历人才。”
　　贺祝椿随口推辞：“没有没有。二婶子，我俊俊哥最近怎么样了？”
　　“你回来的巧，明天俊俊订婚酒席，你记得来吃啊！”王秀提到自己儿子，脸上表情更加欢喜：“你俩从小一起跑着长大，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特别高兴。”
　　说到这，王秀掐着点结束对话：“行，不多说了，婶子家里还蒸着馒头，我先回去，你也别闲逛了，你爷爷岁数大了身体不好，你多回去看看他。”
　　贺祝椿“欸”了声，等着王秀走远，脸上表情立刻落下来。他面无表情对陆游道：“那是我隔壁家的婶子，她婆婆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丈夫排老二，所以我叫她一声二婶子。她有个儿子叫陈家俊，小名俊俊，比我大两岁。”
　　陆游明显对那姑娘更上心些，问：“女孩呢？”
　　“不知道。”贺祝椿摇摇头：“我去年回来就没见过她，等回家问问我爷吧。”
　　贺祝椿的爷爷——贺胜军的小院在村子中间位置，要顺着进村的大路走一段，路过俩条胡同，在第三条胡同左拐第一家就是了。
　　大门没锁，大咧咧敞着。
　　贺祝椿进门时院子里正烧着饭，满院都是柴火燃烧的炊烟味儿，可屋里却没人，他放开嗓子叫了两声“爷爷”，贺胜军没叫来，给隔壁邻居叫过来了。
　　“你是……祝椿儿？”邻居说话带着很重的儿化音：“你爷爷去大队那边了，我回来那会儿见着他们一群人在那聊天。”
　　贺祝椿应了声：“那我等他一会儿。”
　　邻居本来也是听见动静代替着来看一眼，见没什么事，点点头转身回家。
　　贺胜军这房子是分前后院的，前院的院里种了棵大树，后院停着辆破旧的拖拉机，再往里就是厕所。拖拉机看着应该很久不用，上面积攒着厚厚的一层土，估计是时代发展被淘汰后，老人家没地方卖，也舍不得扔，就放在后院子里闲置。
　　陆游转过一圈，新奇得很，问贺祝椿：“院里的是棵什么树？”
　　贺祝椿掀盖看了一眼锅，又往底下添了点柴火，跟他说：“是棵山楂树。”
　　陆游看着这树闻着院里的炊烟味，莫名觉得开心，问：“你家人很爱吃山楂吗？还专门种棵山楂树。”
　　“也不是，这树来的其实也有故事。”贺祝椿零秒起范，满脸回忆对陆游道：“那是一年杏花微雨，我赶着植树节赶集碰到个摆摊的老头。摊上全是各种树苗，我那时候刚刚学过梅花的傲骨凌霜，问他有没有梅花树，他说有，五块钱卖了我一棵树苗。”
　　“拿回家我爷帮我种到院里，在我跟我爷的悉心照料下，也记不得是第几年，它终于开花结果，然后长了第一茬山楂。”
　　陆游：“……植树节赶不上杏花开，而且——”
　　他没忍住笑道：“被人骗就说被人骗，下次不要从这么前面开始讲。”
　　贺祝椿：“……”
　　陆游仗着家里没大人在，跟个放肆的小孩子似的，又钻进直接着院里的厨房，指着里面大锅下的风箱，问：“这是什么？”
　　那大概是个上下结构的物件，上面的是个无法活动的大铁锅，下面左侧自石灰砌的锅台面上横出个木质的扶手，右侧是通透的一个长方形状的坑，专门用来填柴火的。坑的底层还累着条状物，用来过滤柴火燃烧后的草木灰。
　　陆游还道：“这灰走时给我装点呗，我用来填香炉。”
　　贺祝椿先给他解释：“这叫鼓风箱，做饭时一拉扶手，坑里烧的火就能变大，大概用的就是氧气助燃原理——草木灰不值钱的东西，你要是喜欢给你套几麻袋也行。”
　　“用不了这么多。”陆游到了这块只觉得身心都通透，笑着道：“一点就行，我就填个香炉。”
　　贺胜军进门时贺祝椿已经把他一锅饭分吧分吧上桌了。老头独居惯了，向来只做一个人的量，这下来了俩成年男人，分到碗里饭的分量可见实在不多。
　　老头看看孙子，又去看已经刮干净洗了的锅，问：“你俩谁啊？”
　　贺祝椿秃噜着面条：“咋又做热汤面，总吃这破面条子。”
　　“那老农民不吃面条子吃啥？”贺胜军在原地思考一会儿，又往厨房跑。
　　贺祝椿问他：“你干什么去？”
　　“和面。”贺胜军说：“我再做点面条。”
　　“行了行了你别忙活了，我包里还有一整包方便面给咱仨凑合凑合。”
　　老头想了想：“……行吧。”
　　贺祝椿这边说完，转头就见陆游筷子规矩放在碗上，手规矩放在腿上，目不斜视满脸严肃，一口没动。
　　“陆游。”
　　他狐疑瞄了会儿，问陆游：“你这是……在紧张吗？”
　　陆游看他一眼。
　　哦。
　　哦！
　　贺祝椿一抹擦嘴站起来：“爷爷，这是我准对象，叫陆游。”
　　他转头又看陆游：“我爷爷，贺胜军，你跟我叫爷爷就行。”
　　“……”
　　陆游脸憋红了，又憋了会儿，终于小着声：“爷爷。”
　　“嗳嗳，你好你好。”
　　贺胜军却像这时才明白些什么：“贺祝椿，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坐下，凳子都没暖热乎。”贺祝椿把碗里的肉往陆游碗里挑：“你先吃饭，吃完饭我问你点什么事。”
　　陆游实在紧张，他偷偷将手挡在碗边，禁止贺祝椿往他碗里再放肉。
　　贺祝椿没什么眼力见地“嗯？”了声。
　　陆游在长辈面前浑身不自在，面上木着脸，私底下心说：这个傻蛋。
　　等吃过饭，老头碗也没洗就要去给三人煮方便面，贺祝椿拉住他：
　　“问你个事。”
　　贺胜军扬扬下巴：“说。”
　　贺祝椿就将路上遇到的事简单说了说，问：“那女孩是谁？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你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能见到她？”贺胜军顺手将碗摞在一块：“那是你大婶子家的孩子。”
　　贺祝椿抬眼问：“我大婶子一家不是去城里住了？”
　　“在城里生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个傻子，家里养了几年想办法治，治不起，就送回来给了你二叔一家一些钱，给孩子自己扔村里自己跑了。”贺胜军哼哼两声，摆明了看不起这两家人的做派。
　　“叫什么名字？”
　　“叫傻女。”贺胜军皱着眉头：“连个姓都没给，村里很多人看不下去，见着她会给点吃的，你们看见她可以叫她丫丫，村里人也这么叫，她听见知道是叫她的就会过去。”
　　贺祝椿点点头，又问：“那也不对啊，我年年回来，如果这小姑娘几岁就被送回村里，我应该见过啊。”
　　“啧。”贺胜军压低声音：“你二婶子欺负人孩子傻，压根不把她当人，一根绳栓桌子边就一直给拴着了。”
　　“拴着？一个活人？”饶是陆游见识多些也没有见过这种事情。
　　贺祝椿却说：“这种事也还算常见。他家栓的只是哥哥家的孩子，有些人家亲闺女亲儿子傻了也照拴不误。”
　　“怪不得我没见过她。”贺祝椿又面向贺胜军：“合着今天能见着人，也是她自己不知道怎么弄开绳子跑出来的。”
　　“昂。”贺胜军将筷子拢成一把：“但是你们说在水井房听见吹唢呐的声了？这事有点说法。”
　　贺祝椿与陆游一起支起耳朵听。
　　贺胜军想了想，告诉他们：“快过年了，椿儿，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小伙伴们挨家挨户捡人家不要的旧布鞋，然后在街上垒起来点火烤馒头吃的事？”
　　贺祝椿点点头：“记得，小时候这活动年年都是我张罗，后来就张罗不起来了。”
　　陆游问他：“为什么？”
　　贺祝椿就答：“后来生活好了，大家都穿胶鞋，那玩意儿烧火有毒，烤出来的东西不能吃。”
　　无关人文地理的一个理由，但很现实。
　　陆游抿抿唇没接茬。
　　贺胜军帮他补充道：“那是一个传统习俗，腊月十五前后老鼠娶亲，那火堆是烧给老鼠看的，说是孩子吃了鞋子烤出来的干粮不生疮不生病。”
　　贺祝椿明白些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听到的唢呐声是老鼠吹的？”
　　贺胜军无意识拿筷子敲了下瓷碗：“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会有正常人跑过去专门吹唢呐，而且咱村里就一个会吹唢呐的老头，前些年还死了——就是老鼠闹得动静，错不了。”
　　贺祝椿听着，拐了下他的手：“别敲碗，乞丐才敲碗。”
　　贺胜军白他一眼，把筷子放下了。
　　陆游问：“我也觉得，那地方动静不太对，不是人发出来的。”
　　贺胜军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你还懂这些？”
　　贺祝椿替他回答：“陆游，专业跳大神的。”
　　“是出马仙吧？”贺胜军还挺懂这个，杵了杵贺祝椿：“你知不知道，你们来的那条道上，有个叫裴庄的村，那就有个出马的。”
　　贺祝椿半睁着眼：“我怎么不知道？”
　　“他出马才五六年，你那时候早都上学去了。”贺胜军岁数大了，想起一搭说一搭：“你二婶子家的俊俊哥，要订婚了，还是找那人算的日子。”
　　“这我知道，刚在村口遇见我二婶子，她明天还要去吃席。”
　　贺胜军轻哼一声：“吃什么席，那是要你随份子去，她儿子结个婚恨不得给全天下人都通知到位。”
　　“那我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把你带来的朋友也叫上，到时候咱俩随一份，你俩负责给本吃回来。”
　　贺祝椿被他逗笑：“忒抠了你。”
　　“我的便宜能给他们随便占啊？惦记老农民钱的最可恶。”
　　“你都多少年不种地了，还老农民。”
　　“我有地就是老农民，而且那地也没闲着，我都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人一年能给你几个钱啊？”
　　贺胜军往后靠：“那我得想想……”
　　眼见这爷孙俩越说越远，陆游忙把话题拉回来：“那个，爷……爷爷。”
　　贺胜军坐起来，和蔼看着他：“怎么了孩子？”
　　“贺祝椿二婶家那个姑娘，今天进了那个砖房。”陆游面上神情不太放心：“她身上带了脏东西回家，我估计今晚要出事。”
　　“是，是，这事可不好整。”贺胜军说着，起身跑到自己老旧的躺椅那，在下面搜罗半天，抱出个六边形的硬纸盒子出来，盒子里的是些散装烟草。
　　他拿出一小叠烟纸，撕下一张，开始往里面填烟草。
　　陆游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新奇看着贺胜军包完全程，最后点上火吧嗒吧嗒抽起来。
　　贺祝椿见他看得专注，凑近些低声问：“馋了，想尝尝？”
　　陆游摇头：“有些新奇。”
　　贺胜军抽过半根，终于说：“老鼠娶亲，要婚乐，婚菜，婚娘。”
　　“你俩倒霉，今天正好赶上他们借用场地准备婚礼。这种情况，男的掀了帘子，做的是婚菜。要是女的——”贺胜军吐出口烟：
　　“没准就得是婚娘了。”
　　话音刚落，前后连贯着的一件事突然撞在脑子，贺祝椿磨了两下后糟牙，看向陆游。
　　果然见陆游也微垂着头，眼睛里闪着阵奇异的光。
　　他问贺胜军：“爷爷，如果老鼠娶亲跟人的订婚宴撞上，会怎么样。”
　　徐徐轻烟漂浮在半空，贺胜军皱紧了眉头：“那就只能，两件喜事混成一件办了。”
　　……
　　明天的订婚宴，估计不会太好办。
　　贺胜军安安静静抽完一根烟，咳嗽两声，站起来去煮泡面，贺祝椿就抱起碗去洗。
　　陆游见爷俩都忙活着，自己坐在这左右难受，实在没忍住，拿扫把给屋里地扫了。
　　贺祝椿抱着碗进门时陆游已经开始搓灰，他愣在门口，问：“干什么呢？”
　　陆游小心翼翼把灰搓进簸箕，回答说：“扫地。”
　　贺祝椿脑子一转，明白他这行为动机，没忍住笑，湿着手在陆游头顶搓了把，说：“陆游，你好可爱。”
　　陆游谨慎看了眼贺胜军方向，脸瞬间爆红。
　　在家长眼皮子底下说这种话，真的没问题吗？
　　煮个方便面的功夫也快，贺胜军在桌上垫了个抹布，将煮面的大锅垫在抹布上，又拿出两个盐包放在桌上，说：“我只加了一包盐，甜咸不合适你们就自己调。”
　　贺祝椿习以为常：“得嘞。”
　　饭后两人抱着刚从柜里掏出的棉被到外面院里晾晒，贺祝椿跟陆游解释说：“小时候煮泡面，我爷调的咸淡我总不喜欢，后来我们就都养成个习惯，他放一点盐，剩下的留盐包里我自己弄。”
　　陆游将被子上的褶皱掸平，笑着道：“你跟你爷爷的生活状态，一点也不像有钱人家的样子。”
　　贺祝椿笑着问：“有钱人家该是什么样？”
　　“反正不是这个样。”陆游没做过有钱人，不知道有钱人具体什么样。
　　他搭好被子，在小院子四周看过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沉默的山楂树上，道：“但在院子里过这种样子生活的话，其实也不错。”
　　贺祝椿眯着眼笑：“那你嫁给我，嫁给我，我的就是你的，这院子和我的钱，也都是你的。”
　　陆游退后一步，警告说：“不要总是突然耍流氓，贺祝椿。”
　　贺祝椿一副被拆穿的笑声，嘴贱一句：“知错了，下次不改。”
　　屋子与院子间相隔的门被用一根绷紧的铁弹簧拴着，所以当有人推开门又随意松手时，门会被弹簧带着发出很重一声撞击的响动。
　　贺胜军将这响动丢在身后，手上杯子里泡着一杯刚沏好的绿茶，他吸溜着喝了一口，话对着陆游讲：“椿儿他二嫂子的事，你今天不要插手。”
　　开口就是村里一贯的儿化音。
　　陆游不置可否，只是问：“为什么呢？”他顿了顿，在后面加上句：“爷爷。”
　　贺胜军喝了口茶，往门台一边吐了片茶叶，道：“老鼠娶亲被丫丫撞破，那群东西肯定会跟着丫丫回家。但你们不知道，被带回家的这一天，老鼠要完成第一件大事。”
　　陆游似乎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微微睁大眼。
　　既然是为了娶亲找婚娘，那第一件事自然是——
　　果然，接着就听贺胜军轻声道：
　　“头晚上第一件事，必当是老鼠选新娘。”


第111章 订婚
　　陆游第二天是被外面连着响的炮仗声吵醒的。
　　他从贺祝椿身上抬起脸，揉了揉眼睛，一翻身落在旁边，在枕头里埋了埋头，一不留神又睡过去了。
　　贺祝椿颤颤眼皮，被他这一遭闹醒，醒时习以为常去摸身上的人，没摸到。不仅没摸到，连呼吸都比往常要顺畅许多。
　　贺祝椿许是平时被压习惯了，突然没人在身上实在不习惯，好像醒前仪式缺了一项似的，怎么都心里不舒坦。于是他又去旁边把人捞到怀里，重新推到身上堆着。
　　陆游被他动得烦，蹬了一脚，这一脚不知蹬到哪，贺祝椿闷哼一声，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仰起头睁眼时，最先看到的是因为乱动散在陆游脸边上的小银锁，他把锁拢了拢，塞进陆游领子里，陆游被冰了下，也清醒了。
　　他又往旁边掉，手腕抬起来盖在眼睛上，问：“外面怎么这么吵啊？”
　　贺祝椿穿鞋下床，拉开窗帘往外看，正巧赶上墙头外远处冒出来的一股白烟。
　　“哦，想起来了。”贺祝椿挠了挠头发，对陆游道：“我二婶子家儿子今天订婚，这是放的喜炮。”
　　他拽了拽身上小一号的睡衣，打着哈欠往床上躺：“好困，要不再睡一会儿。”
　　陆游在贺祝椿长辈家总觉得不好意思，他推了身边人一把：“别睡了，起来吧。”
　　“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转性了吗？”贺祝椿边嘟囔着，往陆游怀里钻：“昨天走了那么多步子，我好累，梦里都还在腿着往家走。”
　　陆游其实也困。
　　昨天坐那么久的车又步行那么久才到的村里，贺祝椿都有些吃不消，更何况他这个体质废柴。
　　顺手抱着贺祝椿拱过来的头，他把头也压在上面，眼皮子实在撑不住，半坐半躺着与贺祝椿头叠着头的姿势，偷懒似的又睡了半个点。
　　贺祝椿长手长脚的，手还伸到他背上有节奏地拍着。
　　等贺胜军吃完早饭到人家订婚那边帮完一圈忙回来，进屋看见的就是他俩这幅造型。
　　贺胜军关上门，等了三秒，开门再进来。
　　嗯，不是幻觉。
　　老头更新了一下自己的世界观，出门到隔壁家借了个条狗来自己院子里叫了会儿，两人这才算是被吵醒起了床。
　　贺胜军把狗还回去，进门故作惊讶：“你们怎么醒得这么早？”
　　贺祝椿看破不说破，低头帮陆游理了理领口，问：“订婚那边怎么样了？”
　　“我都溜达一圈回来了，今天中午的席不在饭店，你二婶子他们自己摆弄的菜。”贺胜军从兜里掏出一把喜糖分两份给他俩一人一半：“没什么好菜，但好像炖了肘子，一会儿上桌你俩机灵点。”
　　贺祝椿没什么精神应了声，倒了杯热水递到陆游手里，问：“一会儿我俩坐哪桌啊？”
　　“你俩看着去，不用拘束，都是小孩没人在乎那个。”
　　“我俩？小孩？”贺祝椿接回陆游的空杯子，说：“我俩这个岁数不少都背上车贷房贷了，还小孩呢。”
　　“我一天不死，你就一天都是小孩，哪这么多话。”贺胜军哼哼两声，嘱咐说：“一会儿找地方坐的时候，记得找男人多的桌子。”
　　陆游这边强打起精神，听着了还问：“男女还要分桌吗？”
　　他之前没什么机会吃这种农村大席，不太清楚。
　　“不是，因为男人桌都喝酒，去男人桌上吃饭除了有点呛，菜都是不缺的。”贺祝椿又去行李堆里给他挑要穿的衣服。
　　陆游被贺祝椿这么鞍前马后伺候着，思考时尚且没有感觉到哪不对，等稍往后靠，整个人贴在暖气片上取暖时，也不知是不是热气终于把脑子暖清醒了，他陡然睁大眼，看见贺祝椿抱着衣服，犹如忠诚的犬类朋友摇晃尾巴跑过来时，下意识略显心虚地往贺胜军那边看了几眼。
　　贺胜军果然也在看贺祝椿，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打量。
　　当着人家爷爷的面这么被他孙子伺候，是不是不太好啊？
　　高道德感的陆大师如是想。
　　索性，贺胜军只是看了一会儿，砸吧砸吧嘴转身出门了。
　　这时贺祝椿也收拾妥当，利索换了身衣服对陆游道：“走啊，凑热闹去。”
　　这桩喜事的到来为村里难得增添了些许热闹的气息。
　　如今的村庄年轻人越来越少，或许是为了孩子上学，或许是为了更好的工作，也或许单纯就是喜欢住在城里，各种原因下，村里渐渐只剩些老人还在，年轻人只有过年见得还多些，其余的诸如中老年岁数，也只剩下零星几户还没搬走了。
　　王秀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王秀是裴庄那边嫁过来的，丈夫叫陈成康，家里排老二。老大叫陈成健，三妹叫陈成静。家里老头死的早，就剩个婆婆，赶巧也姓陈，叫陈鸳鸯。
　　贺祝椿在去时的路上跟陆游仔细讲着这家人的关系：“老大年轻的时候有远见，找爹妈拿钱给开了厂子，老三学习好，那个年代就上了大专，听说现在在公立医院上班，一个月好几万。老二的话，应该是老太太怕身边没人，想留下一个，就把他留下了，所以到现在也没什么出息，家里就他家混的最差。”
　　“那年头，生三个五个的都很常见，也不是说什么重男轻女，单纯就是爱生孩子。”
　　陆游听着，问：“家里另外俩孩子不得多帮衬些吗？”
　　“能帮衬什么？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我听我爷说，陈成健一年到头不给陈鸳鸯拿几次钱，就是给也偷偷摸摸的，还得嘱咐老太太自己花，别给外人。”
　　“外人？”陆游不太明白：“不都是一家人吗？怎么算外人。”
　　贺祝椿看着地上红色纸屑愈飘愈多，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陈家今早为了迎接未婚妻，大清早在村里就拉了几挂鞭，崩的这块处处都是红色碎纸屑与火药味，时不时还能看见放完炮的空硬纸桶随处落着。
　　陆游站定脚，抬头望去。
　　陈成健的家前面是段坡度偏高的斜坡，上了坡是大门，样式是那种左右开的银白色漆门，很高。这边的门几乎都是这种左右对着的两扇，此刻这门大开着，进门是统一有的过道，过道里也都是彩色纸屑，几个小孩蹲在这块正比谁的纸屑捡得更多。
　　往里进，能看见不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这的多是年岁大些的女人，穿着颜色并不鲜艳的衣服，操着一口乡音说些陆游并不很能听懂的话。挨着院子的厨房门也打开着，帮忙的女人们不停进出，却也不见有菜端出来。
　　贺祝椿对他道：“还不到上菜的时候，这时候有菜上桌会被小孩糟蹋。”
　　陆游了然点点头。
　　上去门台，里屋的门也大敞着，这时入眼的男人才多起来，他们基本统一穿着黑色，正围成一堆聊天抽烟，一壶一壶的茶水在茶几上摆着，很多杯子七零八落堆着，里面是飘着茶叶碎的琥珀色茶水。其中或有带孩子的女人，一起嗑瓜子说家常，脸上洋溢着新奇喜悦的笑。
　　贺祝椿指了指客厅里摆放的几张圆桌，说：“这就是我们一会儿要吃饭的位置。”
　　陆游皱眉数了数人头，有些担心：“能坐下吗？”
　　“坐不下。”贺祝椿道：“一会儿估计还要去借桌子凳子，到外面摆桌。”
　　“借？”
　　“嗯，都是这样。”贺祝椿解释说：“谁家缺了什么东西，就找邻里借一借，一凑基本也就够了。实在不够的还会找孩子回家里搬自己的凳子过来，等散了席又要搬过去。”
　　两人才到这坐下不久，远处一些人堆就传来阵窸窸窣窣的议论。
　　一位妇女率先问：“这是谁家的孩子？不怎么认识呢？”
　　有人回答：“高一点的那个是胜军他家的，另一个不认识。”
　　“胜军家的？他家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可说是呢，感觉上回见才那么一点点大。”一个婶子比划了个高度。
　　“真好，都长这么大了，又高又帅。”
　　其余人跟着附和，等一阵“真好”的浪潮过去，又有人问：“旁边那个是谁家的？”
　　“不认识，不是咱们村的，可能是他同学。”
　　“他同学长得也这么好看。”
　　“基因好。”
　　“是，胜军他们家儿子儿媳也好看，看人家那基因。”
　　贺祝椿耳朵对着那边悄声听了会儿，回头笑着问陆游：“你信不信，她们要是知道你是我准老婆，肯定就不是现在这表情了。”
　　陆游低声警告他：“你别乱来。”
　　“我就是说说。”贺祝椿笑得高兴：“你找地坐会儿吧，一会儿就该上菜了。”
　　陆游找地歇了会儿，又问：“怎么不见订婚的主角？”
　　“男方去接女方了，是我们这边的习俗。”贺祝椿找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两杯茶水过来，说：“其实订婚宴一般都是比较近的亲戚凑一起吃个饭，王秀他们整这么隆重，也是为了多来些人能多收点份子钱，拿这个当来钱道。”
　　贺祝椿正说着，听到门外面传来汽车鸣笛的声响。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止住话头，尤其是女人们，一窝蜂地往外涌，都是要去看新娘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稍小些的孩子们被抱在怀里，生怕脚底下一个不注意再给踢了踩了。
　　贺祝椿拽拽陆游：“我们也去看看。”
　　陆游点头：“好。”
　　迎亲的黑车已经到了门口，众人呜呜泱泱地围堵着，贺祝椿挤着人群，将陆游护着送到了最前一排。
　　陆游抬眼看去，首先见接亲的黑车车身一尘不染，最前方挂着个大红绣球，司机大概是新郎的朋友，一脸和气推门下来，率先起哄要兄弟把自己老婆背下车。
　　“家俊，好男人今天都不让媳妇下地，你懂不懂规矩啊！”
　　起哄声中，后车左侧的门打开，陈家俊关门下车。
　　陆游顺势看着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喜花，眉眼并不锋利，五官温和，看着倒像是个老实人。
　　此时陈家俊微低着头，在这么多人面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笑着说：“妍妍好像睡着了。”
　　陈家俊的未婚妻叫何楚妍。
　　“睡着了更该你背下来啊！你老婆都这么累了你还舍得让她自己走进门？”那位兄弟还在起哄。
　　更多人劝着：“去吧去吧，背自己媳妇还能害羞呢？”
　　连贺祝椿也跟着凑热闹：“要是我，我巴不得当这么多人面背着你，让他们都知道知道你到底是谁家的。”
　　陆游胳膊肘给他一下，不说话。
　　贺祝椿被他撞得闷哼一声，转过身老实了。
　　陈家俊被他们闹得厉害，红着脸，终于应声说道：“好吧，好吧，那我去背她。”
　　于是又绕车半圈到了另一边。
　　大家善意的笑围绕着他。
　　车门从外面打开，陈家俊探身进去，轻声叫：“妍妍，妍妍？到了，别睡了。”
　　车内的何楚妍没应声。
　　陈家俊似乎有些下不来台，他直起身解释道：“可能是因为前一晚准备订婚太累了，睡得有些熟……那我直接背她下来。”
　　他说着，拽着何楚妍两边手腕，用着力气把她往自己背上拉，或许是车门的位置有些低，姿势也不好，并不方便用力。陈家俊的动作显得有些笨重。
　　先前帮他开车的那个朋友立即走过去帮忙。等把何楚妍终于背在背上，陈家俊憋红脸，表情却好看了许多。
　　“妍妍，我背你进家门咯！”
　　周围凑热闹的人群为他这句响起一阵嬉笑声。
　　陆游皱了皱眉，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你们这边的习俗，也有新娘进门前不能说话不能睁眼这一项吗？”
　　贺祝椿也看出些什么，收了脸上表情，沉默着摇摇头。
　　两人都觉出些怪异，闷声不语继续看陈家俊的动作。
　　陈家俊把背上的人掂了掂，正欲往门内进，却突然觉得脖子一痒，接着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顺着皮肤就滑下来。
　　他没忍住蹭了下，问朋友：“我脖子里好像进东西了。”
　　那朋友没应声。
　　陈家俊疑惑回头，却正好撞见好友一脸惊恐指着他，猛后退两步：“你，你身上，有，有，有血！”
　　血？
　　陈家俊不怎么明白他的话：“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血？”
　　他紧皱着眉，觉得大好日子说这种话有些晦气，正欲再问，却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一下，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掉下来，而后顺着门前的斜坡，轱辘轱辘地滚下去。
　　……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了。
　　陈家俊意识到什么，僵硬着肌肉，脖子一点一点回过头去。
　　在门前斜坡的最下侧，球状物沾着尘土安静落在村道旁边。
　　陆游定睛看去，一怔。
　　——原来那地上滚落的，赫然就是这场订婚宴女主角的头。


第112章 出马仙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因为突如其来的血腥画面短暂陷入一片慌乱。
　　王秀被这动静引来，挤过人群着急往自己儿子的方向看，刚见着画面立刻眼前一黑当下就要倒，被身后的几位亲戚扶了把没倒下去，站起来又缓了好久。
　　陈家俊与帮他开车的那位朋友已经傻在那了，尤其陈家俊，身上背着具无头女尸，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陆游听见身后有人碎碎低语，抱怨着说：“这都什么事啊！造孽哦！”
　　贺祝椿偏低下头，悄声道：“这新娘子的头，是出了车门才断的。”
　　陆游知道他七窍灵敏大概是看到些什么，偏偏头与他靠得更近些：“你看到什么了？”
　　贺祝椿道：“新娘子刚被背出来时，脖子后头被啃了个大窟窿，有东西钻进去给里面都啃开了，就留一层皮，等着陈家俊一用力立马就能掉。”
　　陆游却抓住个关键字眼：“啃？”
　　“嗯。”贺祝椿扬了声调应了下，解释说：“你看何楚妍的脖子断口，周边都是皮肤撕裂的纹理，就有一块，那断口，像咬开的。”
　　撕开的，与咬开的，这两种断口处的纹理并不相同，有些仔细看的确是可以看出来差别的。
　　陆游觉得身后又漫上阵熟悉的凉意，他表情更加严肃，正想着，却听耳边有谁轻声嘟囔了句：“是耗子精。”
　　他眨眨眼，心中轻声问：“灰二爷？”
　　灰二爷原名灰二财，是陆游堂上外五行的一位仙家，说白了就是老鼠成的仙。他辈分不低，道行细数在外五行里能排上名号，所以让陆游尊他一声灰二爷。
　　灰二财点点头，与他细说：“昨天你身边那小报马来堂上找我，说你这边遇见老鼠娶亲的事，叫我过来看能不能帮上忙，我料理完事情往这边赶，正赶上看着那新娘头颅掉下去。”
　　贺祝椿留意着这边一人一仙的对话，适时插嘴道：“仙家老爷，那现在这场面是什么意思？把人杀了是因为看中要去做自己的新娘，还是别的什么？”
　　“你跟着他叫我二爷就行，仙家老爷听着不舒服。”灰二财随意嘱咐一声，解释说：“现在这人都死了，摆明着是娶亲的老鼠精没看上她，又觉得两家婚礼撞在一起，压它势头，这是要给人杀了当婚菜，顺便摆架子呢。”
　　说到这，灰二财面上神情不屑道：“没开智的一群低级蠢货，就爱玩这些血腥恶心的手段。”
　　他这话说完，贺祝椿才想起调转视线去看这位灰二爷的面貌——只见他来时一身黑底金丝大褂，头戴西瓜小帽，背后捋着条长长的麻花辫，形似清代阿哥的扮相。五官细小，脸色有些过于白了，狭小的五官挤在脸上，乍看上去实在有些诡异，能很轻易就看出并不是活人。
　　感受到他的打量，灰二财掸掸长袍：“别看了，我在灰家仙里算是眉目清秀的。”
　　贺祝椿没接话，看样子似乎不敢苟同。
　　好在灰二财并不在意这些，戳了戳陆游，继续说着：“一会儿那家人缓过神来就能知道这事不对，他们回去找裴庄那个男人，你给他们拦下，告诉他，这活咱们接了。”
　　陆游心知这是灰二财特地来解灾祸，按规矩问了声：“二爷，收多少。”
　　灰二财道：“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一毛不能多，一分不许少。钱给了，二爷我救他陈家总共五条人命。”
　　“六万六，是不是有点多啊？”贺祝椿意有所指道：“你家弟子给人吭哧吭哧干上多久能挣着这六万六？”
　　“我灰二爷既然敢报，自然就能接。”灰二财信誓旦旦：“要是嫌贵就放开手尽管让他们去找别人，我们且看这活我拱手让出去、丢地上，谁有能耐来捡走揣进兜里。”
　　“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五条人命。”陆游明白其中含义：“二爷是怕这六变五后，他家挑个管着吧。”
　　灰二财欣赏着长袍上金线绣的鹤鸟，没说话。
　　贺祝椿却问：“什么意思？”
　　“如果这钱收五万五的话啊，该算一万一一条人命，那时候这陈家人估计会想法设法交不齐。”陆游瞄着那边的场景，心中默默等待着时机。
　　贺祝椿了然：“你是怕丫丫被撂下？”
　　陆游应下一声。
　　他们这边聊完再看那边，直到这时候，门前的王秀才终于缓过劲来，她急忙赶上前帮身体吓僵的陈家俊把背后尸体卸了丢下去。
　　“啪嗒”一声。
　　何楚妍只剩个头的尸体掉在地上，头颅合着眼睛就落在不远处。没了头的空腔子直白裸露在外面，血浆从断口处一刻不停流下来，很快将石灰路染成一片红黑。
　　“王秀，别愣着了，快去请裴半仙吧！这不像正经事件，倒像是什么邪物在闹啊！”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这一声，王秀终于才如梦初醒般点点头：“对，对。裴半仙，我去找裴半仙！”
　　王秀对着门里喊：“陈成康，你快出来！出事了！”
　　其余的嫂子们跟着叫自家男人们出来：“能帮忙的都来帮忙吧！”
　　于是男人们又迈出屋子，神情不解，乌压压一片好似黑云似的飘来。
　　陈成康作为喜事主角的爹，还没上桌已经偷偷小酌两杯，脸上带着微醺的醉意，他走在最前面，问：“什么事这么热闹？”
　　有个婶子小声告诉他：“你们家妍妍，没了！”
　　陈成健往这边走时尚且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可等走出大门，抬眼视线撞进一片血色，他登时腿一软，“砰”一声坐到了地上。
　　差点要吓瘫了！
　　陆游就是挑着这个时候走上前的。
　　“你们这事是东西在作怪，我可以管。”陆游身姿笔直站在众人面前，朗声说：“五口人命，我收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你家要是请我，我给你们解决的干干净净。”
　　他鲜少有干如此价高的活计，整日里不是善心作祟给人白嫖，就是可怜这个可怜那个要不出高价。贺祝椿几乎要疑心他做不出要钱时得道高人的范，却不想陆游往那一站，倒挺像个样。
　　王秀原本家里就不富裕，平常日子不怎么好过，订婚当天还遇上这种糟心事，正心烦着，这会儿突然出现个陌生人张口就要她六万六，一股火气当即从心里直直窜出来：
　　“你是谁？你干什么来的？你眼睁睁看着我们家出了这种事，还要上赶子来骗我的钱。”她说着说着，或许是真委屈，下刻眼泪流了满脸，脚一撤就坐在地上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还有没有天理在！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这么惩罚我一家人！老天爷你要是有眼有耳就可怜可怜我，有灾有祸都放在我身上，不要动我可怜的儿子儿媳啊！”
　　王秀这话叫时真假暂且不定，但的确情真意切，堪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还是有位嫂子不怎么好意思地站出来说了句：“他好像是胜军家小孙子带来的朋友。”
　　王秀这才止住哭声重新站起来。
　　在黑羊河，富裕的贺家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存在了，但凡知道贺家的，不管是出于同村情意还是其他什么物质因素，多少都要给几分面子。
　　王秀擦擦脸，细声细气说：“原来是祝椿的朋友。”
　　陆游点点头，没什么表情看着他。
　　可有关系归有关系，王秀却不能全靠关系就给出去六万多。她搓搓手，委婉道：“孩子，不是婶子不信你，实在是这事太大，你又年轻，往后该是有大好前途，不能被这种事拖住腿脚，婶子也是怕牵连到你……”
　　她托词太长，陆游直接打断她，道：“选择让谁帮是你的自由，这几天我一直住在贺祝椿家里，你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好……好。”王秀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又要找补：“婶子真不是不信任，婶子就是担心你的安全。你看看你这么年轻，比我儿子都要小。”
　　陆游看破不说破，叫上贺祝椿准备回家。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天这顿大席是不可能再吃得上，于是除了些关系很近的亲戚，其余人走的走，散的散，各回各家做饭去了。
　　两人到家时贺胜军刚收拾好正准备过去，见着他俩，有些错愕问：“这马上开席了你俩回来干什么？”
　　贺祝椿就将这事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遍，末了他还问：“那个裴半仙，在这块地方很有名吗？”
　　“据说是很灵验，我没找过他不太清楚。”贺胜军见中午没人管饭，拐弯招呼人往屋内走：“我先做饭，这点事等吃完饭再跟你们说。”
　　“你去弄菜吧，我俩烧火。”贺祝椿带着陆游往烧火房走。等屁股落在板凳上，俩人在不足一人半宽的小房子里挤着，贺祝椿拿着干了的玉米苞叶填在灶坑里引火，随口问着：
　　“总听你说跳大神跳大神，这跳大神到底具体是个什么职业？”
　　陆游名义上是过来帮忙，可平时贺祝椿就将他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不提这些活，他碰也没让陆游碰，只把人放在身边聊天陪着，自己吭哧吭哧干。
　　陆游双腿并拢着节省空间，手压在膝盖，对他解释说：“跳大神是民间常见的说法，正规来讲，我们这行叫做出马仙。佛道仙三家中的仙讲的就是这一行业。”
　　“这个行业的本质说直白些，其实就借仙家的力量开窍得神通济世救人，而后助仙家攒功德修行。功利些说的话，其实就是仙借人身修行，人借仙力得利。心性好些的能入个修行路，心性差那些走歪路的也不少。”
　　贺祝椿慢慢往里面填柴火，问：“你们这个职业我之前在小说上总看，狐黄白柳灰是不是？五大仙家。”
　　陆游摇头道：“出马出的并不是狐黄白柳灰这五大仙家，而是四梁八柱。四梁指的是胡家、黄家、蟐蟒家与地府。八柱则是堂口内八大关键职位，分为大报马、报马、看堂、坐堂、圈堂、扫堂、串堂、监堂。简单些说，你可以把一个堂口理解为一个公司，仙家就是这里面的员工，八柱就是八大部门管理者——因此一个堂口的仙家数量往往也是可观的。小一些七八十的人马，大一些成千上万数量的，也都会有。”
　　“而公司内部又分为四大部分，即是四梁。四梁中，胡家有胡家仙，于其中出一个小教主；黄家有黄家仙，于其中出一个小教主；蟐蟒家有蟐蟒家仙与其他所有外五行仙家，蟐蟒两家各出一位小教主；地府有地府仙，出一个老大，男老大叫碑王，女老大叫碑子，非老大的其余地府仙家，男的叫清风，女的叫烟魂。四个小教主中再出一位大教主为掌堂教主，一般都是选胡家。掌堂大教主与碑王/碑子同级。”
　　“而仙家品类中，除去胡黄蟐蟒碑五大家族外，其余所有仙家都叫做外五行，又因其主要分为天上飞、地上跑、水中游，所以外五行又可叫作花三教。比如我们所熟知的白仙刺猬与灰仙老鼠，甚至于龙、植物仙家就都属于花三教中的仙家。”
　　贺祝椿听的入神，不禁问：“五大家族是按照什么分的，为什么就是这五家呢？”
　　“数量。”陆游淡淡道：“因为所有修行者中，胡黄蟐蟒鬼五家得道者最多。而其得到也有原因，一个是智商，一个是寿命。”
　　“动物欲要修行，首先就要开智，诸如鱼虫此类，寿命少、智商低，如果再没有机遇不得上天眷顾，基本很难踏上修行这条路。而狐狸、黄鼠狼凭借智商优势，千百年来牢牢占据着四大家族前两位置，难以撼动。”
　　火升起来了，陆游浅色的瞳仁中倒映着火焰跃动的形状，他来了兴致与贺祝椿多说一些，继续道：“堂口中的任务分配也会按照动物仙家的大概天赋。比如狐仙智商高又冷静，多做统率相关的职位。黄仙腿脚灵活日行千百里路，多做跑腿报信的活计。蟐蟒善武，一般蟐仙看家守堂，蟒仙护身猛斗。各司其职。”
　　“真是神奇，怪不得我跑哥时不时就能往返一趟，原来天赋就在这。”贺祝椿看了眼站在锅台上研究大铁锅的黄快跑，来了兴致回头继续问：“那外五行各家族的仙家也会有天赋吗？”
　　“当然，每个种族都会有自己的天赋。比如白家擅长治病救人，灰家擅长拉财求富，龙此类灵性高的，适合祈福结缘等等。”陆游一一细数过，随手拿了根小木棍在指尖把玩着：
　　“不过我与堂上外五行的仙家们打交道并不多，记得名字的也只有零星几位——灰二财算一位。他们多在堂后修行，鲜少有要他们出面干活的地方。”
　　贺祝椿将火生的更大些，终于问出个大部分人都会好奇的问题：“世界上真的有龙吗？”
　　“神仙尚且自在，更何况是龙。”陆游被他的疑问逗笑了，详细说：“不过龙与龙也不相同。龙也分天龙与海龙，先天龙与后天龙。”
　　贺祝椿对这个格外感兴趣，问：“好宝贝，详细跟我讲讲。”
　　陆游自动忽略他前半句，只是道：“天龙与海龙比较好理解，一个生活在天上，命名一般叫龙某某，另一类在海中，一般叫敖某。不过我也有听说海龙姓龙的，这件事我没有细研究过，不太清楚。至于先天龙就是出生就在龙族，后天龙是蛇或者鱼修行上去的。”
　　蛇大成蟒，蟒大成蛟，蛟大成龙。
　　鱼的修行与此类似。
　　贺胜军这时正端着面条与菜条进来，把他俩往外处赶：“你俩出去吧，我自己弄。”
　　贺祝椿往他那边看了眼，不很满意：“又吃面条啊？”
　　贺胜军啧他一声，说：“老农民不吃面条吃什么？”
　　贺祝椿：“……”
　　贺祝椿难以言说的视线放过去——面条是不知道提前几天擀出来冻在冰箱里的，菜条是从囤的一屋子白菜里选一颗切的。当这两样混合成为一晚汤面，贺祝椿就成为被素的眼泪都即将要掉出来的。
　　他轻声质问：“咱家已经穷苦到一点荤腥都沾不上了吗爷爷？”
　　贺胜军一拍大腿，话也不说噔噔噔跑厨房拿出个小碗出来，悔恨道：“我切的肉忘放……要不你俩就这么吃？”
　　贺祝椿面无表情往嘴里秃噜面条子：“二十一世纪我记得人类已经可以熟练运用火种了，怎么还有人茹毛饮血。”
　　“噗嗤”
　　陆游一个没忍住被面汤呛了下。
　　贺祝椿忙放下碗给他顺气。
　　这头陆游气刚顺过来，门外传来噔噔噔几声脚步，邻居毫不客气推门进来，带着分享大瓜的焦急心情。
　　他到了贺胜军面前：“陈成康两口子刚才去了裴庄一趟——他们订婚那会儿的事你听说没有？”
　　贺胜军放下碗，跟老伙伴点头：“祝椿跟我说了。”
　　邻居压低了声说：“就那事，可邪乎，他两口子就去裴庄打算请裴半仙过来一趟处理处理，没想到正赶上人家忙，过不来，九百块钱卖给两口子一道符就把他们打发回来了。”
　　贺胜军听得认真，连着“嗯”了两声：“然后呢？”
　　“结果王秀刚下车，满屋子找人要发符，一数个才发现少了个人。”邻居一脸即将分享大瓜的神情，迫不及待说：
　　“他们家儿子，陈家俊那么大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第113章 丫丫
　　“消失了？”
　　还是贺祝椿最先沉不住气，问了句：“怎么消失的？”
　　邻居声量压低，说得煞有介事：“凭空就消失了，说王秀和陈成康俩人前脚刚出门，后脚陈家俊就找不着了，最奇怪的是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可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消失的，去哪了，对他的记忆都停在最后门口那。”
　　“那还真是奇怪了。”贺祝椿撂下筷子，看向一边稳稳坐着的陆游：“陆师傅，现在什么指示。”
　　陆游这头还在嗦面条，闻言只道：“人家没有请我们，我们就不要过去添乱。”
　　这是执意要走规矩的意思。
　　贺祝椿明白他的主意，又重新拿起筷子。
　　邻居这头还在跟自己的老伙伴研究：“你说那老陈家平时虽说扣点，但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得跟谁结仇能有那么大的报应？”
　　贺胜军沏了壶茶，递给他一杯，说：“老鼠。”
　　邻居闻言脸色一变，他忙找墙上的电子表看，一查果然腊月已经走了一半，于是回头低声说：“是到那个日子，叫他们陈家碰上了？”
　　贺胜军点了点头。
　　邻居想了想，问：“那群东西现在都猖狂地敢到村里来了？十几年没见闹过灾，怎么今天又闹起来了。”
　　贺胜军溜边喝了口热茶，咂咂嘴道：“陈家那小丫头，昨天不知道怎么跑到村外面大道上，祝椿他们来的时候说在水井房里听见什么东西吹唢呐，丫丫应该是进去过。”
　　“哦哟哦哟！”邻居听得认真，一个没注意被茶水烫了下，他忙放下杯子打了两下衣襟，又问一遍：“丫丫进去了？”
　　贺胜军点点头。
　　邻居想了会儿：“怪了，那就怪了。”
　　贺胜军问：“哪怪了？”
　　“丫丫招惹了那东西，按道理来说他陈家要么该是丫丫被看上，或者小陈未婚妻被看上，再不济俩都看不上的话，死得也该是丫丫，怎么出事的反而是小陈两口子？”邻居喝着茶不住摇头：“怪了怪了。”
　　等邻居坐会儿后回了家，贺祝椿已经收拾了三个碗刷干净回来。
　　贺胜军又开始卷烟吃，见着他顺带一问：“你觉得呢？这怪事是怎么走的。”
　　“总归肯定是老鼠做的吧，无非就是动机的问题。”贺祝椿刚接着问题转手又抛出去，问陆游：“你怎么看？”
　　“我在梳理逻辑。”陆游边捋清思路边道：“腊月中旬老鼠娶亲，唢呐声吹到一半被丫丫撞破，所以老鼠就会从她一家找新娘把婚礼完成。而丫丫家总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丫丫本人，另一个是何楚妍。”
　　“刚才听邻家伯伯的意思，单论娶亲，老鼠或选择丫丫，或选择何楚妍。客观来讲，何楚妍被选中的概率应该比丫丫要大，可如果已经选好了新娘，又为什么要杀掉她？老鼠杀掉何楚妍的动机是什么？”陆游偏头，突然问贺祝椿：
　　“如果你是老鼠，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杀掉已经选好的新娘？”
　　这问题问得太突兀，倒是把贺祝椿直接给问住了，他问：“新娘是谁？”
　　陆游道：“何楚妍。”
　　“条件不成立，我没办法进行假设代入。”贺祝椿回答：“毕竟我跟她没有情感基础，也不喜欢那个类型，不会跟她结婚。”
　　在旁边啪嗒啪嗒冒烟的贺胜军不露声色抬眼看他一眼。
　　陆游当着人爷爷的面不好给贺祝椿下脸，无奈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这问题摆明是个坑，要占陆游的便宜。
　　果不其然，贺祝椿满意道：“我喜欢你这个类型，也愿意跟你结婚。”
　　“咳咳咳！”
　　旁边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引起两人注意。贺胜军拍拍胸口：“不用管我不用管我，我被烟呛了一口。”
　　贺祝椿过去帮着他拍背顺气：“抽一辈子烟了怎么还能被呛着。”
　　陆游被贺祝椿这套搞得有些不自在，等贺胜军缓过劲后，干脆拿自己举例：“如果我是老鼠，我找老婆只会设置最基本的三个条件——”
　　贺祝椿顿时竖起耳朵听。
　　陆游道：“第一，要是个女人。”
　　“……”贺祝椿失望垂了垂眼皮。
　　“第二，要有足够强悍的生育能力。”
　　贺祝椿跟着这段话，莫名想起小时翻到家里大老鼠生的一窝小老鼠，那些老鼠崽子通体粉色，被发现时密密麻麻紧挨着蠕动，那场面重现眼前，贺祝椿顿时觉得胸口一阵恶心憋闷感。
　　“第三，”陆游放缓声音：“肚皮里的，必须要是我的孩子。”
　　贺家爷孙同时顿住动作。
　　“何楚妍的尸体倒在地上时你有仔细观察过吗？”陆游道：“她的小腹位置好像有些凸起。”
　　贺祝椿明白了他的意思：“奉子成婚？”
　　贺胜军这时突然插嘴道：“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前阵子我在大队跟他们聊天时确实有人说，何家姑娘刚开始时跟陈家小子彩礼没谈妥，两家人眼看着就要分，后面不知又怎么着，突然就不分要订婚了，时间找得也挤。”
　　“如果这样的话，那奉子成婚的概率很大啊。”贺祝椿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轻轻摩挲着：“你的意思是，老鼠起先看中的是何楚妍，结果半路要把她偷走时发现这是个怀孕的女人，所以恼羞成怒给杀死弄个报复场面？”
　　陆游抬眸与不远处的灰二财对视一眼，道：“不无可能。”
　　老鼠这种东西，最爱记仇与报复。
　　“只单猜测实在没什么用，要想知道更多线索，还要等这家人亲自来请我才行。”陆游看了看时间，站起身：
　　“等他们来之前，我们可以先睡个午觉？”
　　贺祝椿早都习惯他多睡的习惯，也站起身搂着人往屋里带，走时不忘跟贺胜军打招呼：“那我俩先去午睡了爷爷。”
　　俩人关门没了身影，客厅只剩老头一个人啪嗒啪嗒冒着烟沉思，沉思片刻，又找出手机来查：
　　——孙子喜欢男人这个类型，还想跟他结婚是什么意思？
　　网页跳转，出来的答案很干脆。
　　——您孙子是gay
　　贺胜军煞有介事：“哦，哦。”
　　那边卧室，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陆游要睡时贺祝椿却不肯闭眼，直愣愣翘着眼皮，眼一眨不眨看着头顶钨丝熔化后带有黑乎乎沉淀物的灯泡。
　　陆游蹭蹭枕头，问他：“怎么不睡？”
　　“不太想睡，心里有点不得劲。”
　　陆游问：“因为上午的事吗？”
　　“嗯。”贺祝椿眼里是屋顶一片空茫茫的白，他几次张嘴，话出口时不免带着惆怅：“那个何楚妍，竟然就这么死在我面前了，真吓人。”
　　陆游道：“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
　　贺祝椿反驳：“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死人的地方，是我的家乡。这感觉就不一样。”贺祝椿仍旧大睁着眼，双手交叠在脑后撑着，他等了会儿，问陆游：
　　“你说，人怎么就这么脆弱。陈家俊今天去接何楚妍的时候，他俩会不会还聊天说笑呢，怎么会呢，人突然就死了。陈家俊当时傻在那，是吓得，还是恍惚？”
　　陆游想也不想：“生命原本就是脆弱的。”
　　“像纸糊的人，一碰就坏了。”贺祝椿如实说：“我心里不太舒服。”
　　陆游翻身正对着他：“你害怕死亡吗，贺祝椿？”
　　贺祝椿说：“怕。”
　　他收了手，也翻身面对陆游：“陆游，你见过村里死人后的那种白事吗？”
　　不等陆游回答，他自顾自说：“我见过。我们这边死了人，要放七天的哀乐，哀乐的调子不好听，又沉又长，一家放，一整个村子都能听到。我初中上学的时候，附近有人家死了人，我在教室就能听到哀乐的动静。那感觉很特殊。”
　　陆游静静听他说着。
　　贺祝椿就继续道：“去年我回来过年，这么短的时间里，村里死了七个老人，一个年轻人。火葬场和白事店的生意特别好，好像经常有人死，所以他们也经常有大生意，这些人里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可他们的死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感觉。”
　　“在我们来的路上，那些地里的坟包，每个坟包底下都是一个死去的人，我看着也习以为常没有感觉——直到今天，何楚妍死在我面前，我真的感觉，感觉很……不舒服。”贺祝椿深吸口气：“我有些怕。”
　　死亡的课题太过宏大，陆游不知道怎么劝，只能将他抱紧些，让他的头抵在自己颈窝，学着他给自己拍拍哄睡时的样子，手上有节奏地一下下拍着。
　　良久，贺祝椿忽然问：“你也会死吗？”
　　陆游手上动作一顿，佯装无事道：“我又不是神仙，当然要死了。”
　　贺祝椿又问：“你会死在前面吗？”
　　陆游反问他：“你希望我死在你前面吗？”
　　贺祝椿带着些小孩子的语气，道：“我不想死。如果你死了，我爷爷也死了，这世上就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你会畏惧我的死亡吗，贺祝椿？”
　　贺祝椿在他颈窝处点了点头。
　　“可我一定是要死的，这是不可违逆的自然规律。”陆游的声音带上些轻松的笑意：
　　“如果一直不死的话，那我就不是人，而是怪物了。或许还会被科学家抓起来解剖，研究我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奇妙基因，还要把我泡在实验室的不明液体里，一点一点抽血切块研究，说不定还会被做成干尸放在博物馆里展览。”
　　贺祝椿微抬起头：“你哪来的这种奇怪思路。”
　　陆游道：“你引导的。”
　　“又往我身上泼脏水。”贺祝椿语气抱怨。
　　“反正我就是不想你死，陆游，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
　　陆游听着有趣，故意逗他：“可如果我死了呢？”
　　“那我就让全北极的企鹅为你陪葬！”贺祝椿发狠道。
　　陆游有些无语：“北极哪来的企鹅？”
　　“我小名叫企鹅。”贺祝椿胡说八道，手上将他抱得更紧：“你要是死了，我就打飞机去北极，给你殉情。”
　　他装作玩笑说得随意，可陆游却将这些话听进心里，他沉思着，反而成了那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
　　又过去良久，他拍拍贺祝椿。
　　贺祝椿明显也没有睡着，柔声问：“怎么了？”
　　陆游道：“贺祝椿，你知道吗？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会有自己的人生剧本。有些人的剧本或许比较跌宕，有些人的剧本或许比较平淡。相对的，有些人的剧本会很长，有些人的剧本会很短。”
　　“当剧本到了头，说明这个人已经走过自己完整的一生，应该坦然面对终点，而后死亡。”陆游道：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坦荡面对自己死亡的话，我想那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你会祝福我吗？”
　　“如果你可以多说一点吉利话，不把死不死挂在嘴边的话，我会欣慰很多。”
　　贺祝椿在他怀中拱了两下，闷声道：“睡觉吧。”
　　这个人！明明是他先挑起的话题，这会儿又反过来指责起陆游不说吉祥话。
　　陆游无法，轻应了声，闭上眼。
　　两人一觉睡醒时已经日暮西沉，陆游迷迷瞪瞪睁眼，顺着透明窗户向外看时，正巧见着王秀站在院子，与贺胜军不知在说些什么。
　　贺胜军皱眉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最后向屋内一指，好像是想请王秀进来坐。
　　陆游意识到什么，转身将贺祝椿推醒。等两人穿鞋下床出门时，正赶着王秀在客厅坐下。
　　看见他俩人出来的一瞬间，刚沾上沙发的屁股立刻又弹起来，王秀笑着：“那个小伙子，今天上午你说能管我们家的事，还作数吗？”
　　陆游掀起眼皮，定定望着她，只是道：“算。”
　　陈家的房子中，从陈鸳鸯到陈成康再到陈家俊三代同堂，陆游跟在王秀身后进屋，发现这时的陈家早都没了上午时那种格外热闹的情景，变得有些冷清。
　　来帮忙的人几乎已经走个干净。何楚妍的尸体也被清理过，原本一大片血迹的地方被盖了熟石灰，灰上凌乱交叉着脚印，几乎已经被踩平。
　　陆游进门，最先注意到的，是桌下脖子上拴着粗麻绳，麻绳另一头系在桌子腿上的丫丫。丫丫坐在地上，身前放着个瓷碗，碗中被随便丢了些火腿炒菜，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泡在菜汤里，看着有些恶心。
　　丫丫身侧，一个身形消瘦的小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她上身套着件因不很合身而显得有些空的橘黄色毛衣，脚上蹬着一粉一黑并不相称的两只拖鞋。也是精神面貌不太好的样子，双眼无神地瞪着虚空，正在发呆。
　　这应该就是陈鸳鸯。
　　看见他俩来，丫丫竟然一副还记得两人的样子，从碗中徒手掏出两片香肠往上递，口中不清不楚说着：“吃，好吃的，吃！”
　　是很沙哑稚嫩的、偏向女童音色的声音。
　　陈鸳鸯见了，眼疾手快从丫丫手里抢过东西，迅速塞在嘴里开始嚼。
　　她嚼的力气很大，似乎与食物有什么深仇大恨，腮帮子用力鼓起，眼神仍对着虚空动也不动。
　　贺祝椿见着这幅场景，皱眉问王秀：“这是什么意思？”
　　“哦哦，你说傻女啊。”王秀又提起这个侮辱性极强的名字，她笑笑说：“傻女这——”她指了指太阳穴位置：“——这是傻的，你不捆住她，她就总是往外跑，我们生怕她跑出去再给别人伤着，所以就拴起来了。”
　　“看住她的办法有这么多，为什么偏要拿根绳把她捆在这？”
　　“你们年轻人不懂，我们天天这么忙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有空天天看着她、出去找她啊？捆在这已经是最方便的办法。”王秀说到这，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边往屋内走边道：“大师，你们先找地坐着歇歇，我去给您拿钱。”
　　陆游自从进了这屋子一直没说话，听着王秀的话也不打算真往下坐，仍旧在原地站着。
　　王秀尴尬笑了笑，进了屋。
　　陆游将视线又落在丫丫身上。
　　地上丫丫一身淡粉色穿着，布料上很多黑乎乎的污渍固执粘着在上面，与昨天见面时穿得相同，大概也只有这一身衣服。不然今天订婚的好日子，怎么也该给她换身体面些的。
　　陆游蹲下身，与丫丫平视着，轻声问：“丫丫，上午的时候你去哪了，我过来怎么没看到你。”
　　丫丫正在从碗里拿吃的喂给陈鸳鸯，闻言脸上扬起个充满稚气的笑，手臂伸直了指了指卧室方向。
　　陆游问：“在卧室吗？”
　　丫丫摇头，傻笑着说：“在黑块块里，我，上午，在黑块块里，睡觉。”
　　贺祝椿想了想，说：“应该是衣柜。”
　　陆游不置可否，摸摸丫丫的头，把早上贺胜军分的半包喜糖掏出来递给丫丫：“给你吃。”
　　丫丫笑着正要去抓，陈鸳鸯却好像看到什么宝贝，猛站起身猴子掏月般从陆游手心将糖果抢下来，随后护着糖跑回屋里，关上了门。
　　陆游一时不备，被她指甲抓了下，轻吸了口气。
　　贺祝椿忙凑过来检查：“没事吧？”
　　陆游挤了挤，只是道：“流血了。”
　　“等回去给你涂碘伏包扎。”
　　陆游摇了摇头。
　　王秀这时恰巧出来，手上拿着厚厚一叠纸币，往陆游方向递了递：“您点点钱数。”
　　陆游没应声，正要接，却蓦地感受到阵阻力。
　　“……”他视线看向王秀因为用力攥着钱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不解问：“这是什么意思？”
　　王秀脸上的笑勉强了些，却没有说话。
　　正当陆游不知她这是闹哪出戏时，门外一阵激动的脚步声传来。
　　陈成康人还在院子，扯开嗓子就已经开始对着屋里喊：
　　“王秀王秀！你快出来，咱儿子、咱儿子终于找到了！”


第114章 婚柬
　　贺祝椿与陆游回家时贺胜军正拿着手机在自己的老躺椅上刷降智小视频，踩着手机中男女争吵的声音，贺祝椿进门先倒了杯热水往陆游那边递出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往嘴里灌。
　　贺胜军抬抬老花镜，关了手机，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别提了，到那刚走一圈，还没开口，就让人家恭恭敬敬又请回来了。”贺祝椿脸上神情不很高兴，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意味：“溜人玩呢这是。”
　　贺胜军闻言，“嗯”了声，脸上的和气登时也落了下去，他摘了眼镜，问：“怎么回事？”
　　贺祝椿默了会儿，盯着陆游面色如常坐在沙发上，这才道：“我们跟着王秀到他家里见到了陈鸳鸯和丫丫。那时一老一小都在客厅里坐着，丫丫被拴在桌子上，陈成康两口子不把人当人，弄得跟那什么一样。”
　　贺祝椿把他家事说出来都觉得污嘴：“王秀进了家门就去卧室说拿钱，钱拿了一会儿出来，陆游要接，她攥着钱不松手，我正纳闷她这闹得哪一出，正巧赶上陈成康从外面回来，说陈家俊找到了。”
　　贺胜军捧着他的杯子又在喝茶，问：“打哪找着的，活的死的？”
　　“活的，一点伤没有，就是晕过去了。”贺祝椿冷笑一声：“等陈成康给他儿子抬进门，王秀一下把钱又收回去，假装看她儿子去了。跟我俩在这装没心眼呢。”
　　“陈家一家人德行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你也不是没听过。看看陈鸳鸯好端端一个老太太，在他们家不也折磨的快疯彻底了。”
　　贺胜军吐了口茶沫子，问：“所以陈家儿子这到底是有事没事？”
　　“没事倒不很可能。”
　　沙发上的陆游这时突然开口：“事肯定是有，只是不打算找我们解决而已。”
　　贺胜军问：“怎么说？”
　　陆游没回，先是说：“陈成康跟我们说儿子是在东边那块田地里找着的。”
　　“东边？”贺胜军想了想：“东边是他们老陈家埋祖宗的地，家里那几口人基本都埋在那边。”
　　“他撒谎了。”陆游轻抿了口杯里的热水。
　　贺胜军问：“撒的什么慌，怎么知道他撒谎了。”
　　陆游说：“人不是他自己找到的。他身上有香火味，贺祝椿闻见了。”
　　贺祝椿将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放：“那家人是不死心，又去裴庄找那个裴半仙去了，这次谁知道是不是那个半仙显灵，更不知道到底搁哪给人找着了。这家人不厚道，给我们当备胎，人一找着就搞卸磨杀驴这套，把人当猴耍。”
　　贺胜军点点头，话问向陆游：“这么说，那人到底是不是老鼠偷走的？”
　　陆游道：“老鼠刚杀过人，不会这么快对第二个下手。”
　　贺祝椿听到这也颇有些无语：“他们那个儿子是被吓破胆自己跑走的，不知怎么跑到东边坟地那块，晕地里了。”
　　“这么说，人在东边地里那块这家人没撒谎。”
　　贺祝椿“嗯”了声。
　　贺胜军不太理解：“怎么知道是他自己跑过去的，不是老鼠给丢去的？”
　　“是泥。”陆游说：“陈家俊脚底上全都是田地里的泥。”
　　冬日时村里容易早上容易起大雾，又正赶上今天阴天，前阵子的雪也在田里化得七七八八，地里正是半湿不干的状态。陈家俊在里面走出过一段路，脚底上踩了厚厚一层泥。
　　贺胜军撇撇茶沫子，笑得有些冷：“这么说，这小子还真是命大。”
　　“命大？不一定吧。”贺祝椿这时又笑：“胆子没米大的货色，这一遭，不死不疯也得高烧，等着看吧。”
　　陆游垂眸喝水，不置可否。
　　贺胜军来回看过他俩的神情，明白些什么，往后一靠也不管了。
　　本以为白天折腾够了，到晚上陈家总能安分些，谁料王秀从七八点时又不知从哪问来的办法，开始挨家挨户送请帖。
　　那时老邻居吃过晚饭又来家里跟贺胜军闲聊天，王秀大步走进屋，满脸和善笑意。
　　贺胜军见着她，脸上笑也敛了，问：“什么事？”
　　“哟，你两家都在这呢，赶巧了，不用我一家家送了。”王秀在手腕上套的红塑料袋里掏了掏，竟然掏出张大红色烫金请帖。
　　她默不作声数着屋里人头，要在老邻居和贺胜军手里一人放一张：“我儿的婚礼时间就在后天，都来吃喜酒啊！”
　　这婚帖递出去，老邻居还好，犹犹豫豫接过来捏在手里，贺胜军却是冷着脸，好像看不见她弯着腰递婚帖的样子，不说话。
　　王秀心知这是贺胜军在为白天的事给她摆脸子，为的给他孙子那个大神朋友出出气，面上收起笑，但又顾忌贺家财力与背后的权力，终归不敢多说什么，在桌子上轻轻放下，又漾起笑转身走出门。
　　等人走远了，贺胜军才拿起请帖看了眼，又递给贺祝椿与陆游。
　　贺祝椿抬手接过来，看也没看，揭开了递给陆游。
　　陆游垂眼一目三行扫过，道：“新郎陈家俊，新娘——”他顿了下，语气莫名：“——何楚妍？”
　　贺祝椿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什么何楚妍？”
　　“新娘何楚妍。”陆游将婚柬递给贺祝椿。
　　贺祝椿将婚帖接过来，很不可思议地上上下下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何楚妍不是死了吗？”
　　贺胜军道：“活人跟死人结婚？亏他们两口子能想出来。”
　　喁稀団Ｒ
　　老邻居却忽然说话：“哎？不对啊，我这个请柬怎么是空的。”
　　贺胜军与他相邻坐着，闻言凑过去看：“什么空的。”
　　邻居就把自己这份摊开往前递。
　　——只见他手上那份婚柬面上只有原本格式的自带内容，例如新娘新郎、婚礼日期等，可需要买家自己填写的诸如具体名字与具体日期的地方，却是空的。
　　贺祝椿看着自己手上这份，被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填好过名字，又看邻居手里那份，问：“这份忘填了？”
　　“也不是没可能。”邻居说着要把请柬收回去，说：“可能是跟上面那份一起带着就过去了，没看到这张。那正省事，我就不用去参加活人和死人是婚礼，听着就晦气。”
　　他拍拍自己大腿，还说：“我这岁数大了，参加这种阴气重的活都怕短寿。”
　　贺胜军附和：“说得也是。”
　　陆游对此没有说话。
　　几个人对这空白请柬的事虽还有些质疑，可又暂时想不到一张空白纸能有什么搞头，干脆暂时放过去，又研究起活死人婚礼的事。
　　贺祝椿实在想不通：“这两家人到底想得什么逆天思路会办这种婚礼。陈家那一家几口没什么正常人，暂且不提。但女方家想的什么，竟然也同意这种荒诞事。”
　　老邻居听了他的话，却摇摇头：“其实这件事，恰恰是女方那边更好解释清楚。”
　　贺祝椿问：“怎么说？”
　　“咱们这边的规矩，家里的女孩未婚未嫁的去世了是不让进祖坟的。你看今天这事，女方那家的姑娘正巧是订婚这天没得命，如果结婚仪式还好说，偏偏是订婚，说明这家女孩就是按照未婚走的，这种情况家里就不能再往回收，没地埋。”老邻居说着，摇了摇头。
　　陆游视线下移，琥珀色瞳仁中情绪复杂，他眉眼都不很高兴地往下落，问：“那不是亲女儿吗？为什么会这样。”
　　“亲女儿也得走规矩。”老邻居指个方向，跟他俩讲：“今年七八月份那会儿，镇上国道撞死个女孩，二十多，大学刚毕业，就是周围村子里的，家里人知道了，给孩子收了尸就一直放在殡仪馆。听说当时人都撞碎了，殡仪馆一铲子一铲子铲回去，结果家属不给尸体收走，就一直撂在殡仪馆里不管。”
　　“后来呢？”贺祝椿问：“现在尸体在哪？”
　　“得过来又有一二个月，那家人找了户死儿子的，要了三十万彩礼跟人家配了阴婚，那姑娘尸体才迁出来入了男方那边的坟。”
　　“理解不了，我反正理解不了。”贺祝椿表情一片恶寒：“那不是自家的亲生女儿吗？难道还没有一个殡葬习俗重要，就舍得让她的尸体在外面扔这么久，还随便找了个男人合葬？”
　　老邻居摇了摇头，不多说。
　　陆游兀自缓了会儿，不想再纠结那个故事，问出个相关的问题：“那这边有关于活人与死人结婚的习俗吗？”
　　贺胜军活得时间久，见过的东西更多一些，他仔细想了会儿，说：“有，取经婚礼。”
　　这个词贺祝椿听也没听过，他问：“这是什么意思？西天取经的取经吗？”
　　“不，取经婚礼是一种民间特定形式的冥婚习俗。”陆游半垂下眼皮，遮住瞳仁中闪烁不定的光彩。
　　贺祝椿这是没随身带个本，不然这种时刻就该把本拿出来记笔记。
　　陆游详细解释说：“冥婚与取经婚礼，都是包含死者的婚礼形式，只是冥婚只限于两方死者的婚礼，一般是男方向女方下聘，传播更为广泛。甚至因为冥婚，许多地方都发生过女尸失窃的案件。”
　　“而取经婚礼相比来说要少得太多。一般死者死亡时间是在订婚后、结婚前这一段区间，不过也会有例外。订婚后有一方意外死亡，为了安抚亡者情绪，就会办取经婚礼。”
　　贺胜军似乎没想到这么冷门的民俗他也会知道，抿口茶，额外多看陆游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贺祝椿想了想，道：“这个民俗真够渗人的。”
　　“还有更渗人的。”陆游转头看向贺祝椿，认真道：“取经婚礼大多是活男死女，少数部分也会有死男活女。婚礼当天，要求男女同房。前者情况，男女要完成周公之礼，后者情况的话，就要赤身裸体一起睡一晚，这才算完婚。”
　　“……”
　　另外三人沉默下来。
　　贺祝椿搓搓胳膊，又看着外面逐渐黑下来的天色，总觉得情绪不太好，他去拽陆游的袖子：“我困了。”
　　两方人于是就此散伙。
　　年轻的准备早睡晚起，老的准备晚睡早起，这会儿大队那边聚起群人要打乒乓球，这俩老的也要去凑热闹。
　　老邻居走在前面，贺胜军临走前问：“给你们锁门吗？”
　　贺祝椿握着陆游的腕子摩挲，随口道：“我们俩大男人在家锁什么门，关上就行。”
　　“行。”
　　贺胜军合了大门就往大队那边赶。
　　“你去洗漱。”贺祝椿在陆游手背轻轻亲了下：“我得去个厕所。”
　　陆游已经有些习惯他这些肢体动作，收回手，有些无奈说：“好。”
　　后院的面积不大，除了停着的那辆落灰的拖拉机，边上就是搭好的厕所，厕所门不知是哪个天才设计的，半个都是透明的玻璃，如果有谁站在前面随便看一眼，里面人的动作简直一览无余。
　　贺祝椿这头在里面刚脱了裤子捏出东西，就听大门处传来声铁门推开的吱呀声，他只当贺胜军忘带什么东西又回来取，没理。
　　其实应该理一理的，理了的话，估计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贺祝椿完了事，背对着厕所门把裤子穿好正要起来洗手，转头，透过半扇门大小的透明玻璃，借着今夜不很清晰的月光，清楚看到一个人形大小的东西正站在门外，直愣愣看着他。
　　“……”
　　贺祝椿那一刻有怀疑过自己眼睛出了幻觉。
　　门外那东西满身绒毛，灰白颜色的。五官倒是一个不少贴在脸上，只是各位置都不太对，尤其两只眼睛边眨着眼边在脸面上乱飞，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笔直站在门外，的确是在看贺祝椿。
　　毫不夸张，贺祝椿与门外这东西真的只有一门之隔。甚至贺祝椿此时都能看清楚它身上除去绒毛，再看不到别的什么穿着，是赤条条站在那的。
　　贺祝椿当即手心就起了层薄汗。他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寻找是否有尖锐物品能让他流出点血来防身用。又开始想这个距离，现在叫他的陆师傅过来救人是否现实合理。
　　四目相对间，那东西又贴近些，将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没出声，也没开门，一双眼照不进月亮，却凭空泛着光，看人时直教人背后起一层密集的鸡皮疙瘩。
　　也幸好这东西往前靠了，贺祝椿这才看清两件事。
　　第一，玻璃上没有出现任何白雾。
　　第二，这东西没有影子。
　　这说明它没有实体。
　　没有实体的话，正常眼睛就不该能看得到。
　　贺祝椿心下一定，佯装压根没见到这东西，手下磨磨唧唧调整裤子，见它还没有走得意思，一咬牙，拧开门把手。
　　没了门的阻碍，一人一不明生物几乎贴在一起。
　　那东西双手双脚，身体大概是人的形状，眼睛亮着光胡乱长在脸上。这会儿靠得更近，贺祝椿心里瘆得慌，只得强装镇定从它身上径直穿过去，正常速度回了卧室。
　　卧室里陆游刚洗漱完，正坐在床上捏着手机回一些缘主的信息。
　　贺祝椿到他跟前，先是狠狠打了个冷颤，而后紧紧将陆游按在怀里，手握成拳喘着粗气。
　　陆游看出他有些不对，由他抱着，手在背后拍了拍，问：“这是怎么了？”
　　贺祝椿摇头，又抱了一会儿，等终于缓过劲，还没开口，就听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陆游将他按在旁边坐下，拿起他手机看了看。
　　是贺胜军打来的。
　　接通，陆游按了免提放在两人中间。
　　陆游问：“爷爷？”
　　贺胜军先应了一声，这才道：“我刚刚特意在大队乒乓球桌那块问了婚柬的事。不太对劲，单我们这十来个老头里，就已经收到三份空白婚柬了。”
　　“这种数量，不太像是不小心吧。”


第115章 让婚
　　“十几个人里就要出现三份空白请柬，王秀故意在婚柬里放这些是为了什么？”贺祝椿百思不得其解，挂了电话，转头又看起陆游来。
　　陆游坐在一边，皱着眉也在思考这件事。
　　“哦对了，陆师傅，我刚刚在厕所还遇见点新奇东西。”贺祝椿想起隔着厕所门玻璃跟那个赤裸毛绒生物对视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冷颤：“我刚刚好像遇见了只老鼠精。”
　　“老鼠精？”陆游神情疑惑，转头看着他。
　　“嗯，老鼠精。”
　　贺祝椿点点头，将刚刚遭遇的事详细跟陆游讲了一遍，又道：“我不知道它是只盯住我们，还是谁家都挨个窜，但那场景实在太恶心了。”
　　贺祝椿语气极其厌恶道：“我那时候甚至还没穿裤子！那东西竟然也带偷窥狂的变态属性。”
　　陆游没理会他后面半句，想了想，问：“你们村的老鼠很多吗？”
　　“村里嘛，难免会有老鼠，虽然家里很少见，但外面有很多。”贺祝椿指了个方向，与陆游详细讲说：
　　“村西头最边上那几户，有两户间隔的地方是个大坑，附近的人都往里面扔垃圾，那地方的老鼠最多，偶尔会跑到家里去，但也基本都是没什么人住的房子。”
　　这句说完，贺祝椿又补充道：“但老鼠精这种情况，我之前从没有见过。”
　　陆游将他这话听进耳朵里，却问：“你怎么知道那东西是老鼠精？”
　　“这世界上有一些事情，不需要证据或者推理，单是简单一看就能看出它的本质，我管这种技能叫作信息素自动匹配。”贺祝椿看着陆游的眼睛，认真道：
　　“厕所门外的那个东西长得就一副老鼠模样，它跟灰二爷还不同，灰二爷虽然有些鼠眉鼠眼，但最起码能看出是一副人类样子，算得道的鼠族仙家，但门口那只，一眼就能知道是那种修行不善的小兵。”
　　陆游听着，立刻想起有关讨封的由来——许多精怪初修成人形时，是很难做到与人类长相一模一样的，哪怕是黄大仙也是如此，在乡下讨封随便拦住个村民，嘴一咧开始问：老乡，你看我像人像神？
　　可实际自己修行不到家，好一些的，像伪人，只是看着别扭但最起码有人样。还有一些的，脸上五官乱飞，再差的甚至还保留着动物本身的一些特征，也怪不得能被一眼识破。
　　贺祝椿这头还在喋喋不休：“那东西要是再加条尾巴或者一对耳朵，活脱脱就是老鼠的变大版本，太渗人了。”
　　陆游被他讲得有些好奇，转身就要往院子里走。
　　贺祝椿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陆游玩笑道：“我想去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真有你形容的这么恶心和……变态？”
　　贺祝椿：“……”
　　贺祝椿道：“我跟你讲这么半天你当我跟你分享被偷窥心得呢？再闹信不信我亲你。”
　　陆游：“……？”
　　其实到最后陆游还是出门细细找了一番。
　　只可惜，那只老鼠精已经跑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看不到了。
　　只是等陆游开门再进到客厅，抬眼一瞬间看到什么，一怔。
　　贺祝椿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住脚还问：“怎么了？”
　　陆游一时没答，几步过去到之前老邻居与贺胜军一起坐着的并排沙发那，弯腰低头，竟然找出张婚帖来。
　　翻开，是空白那份。
　　贺祝椿走近看了眼，没太放在心上，随口道：“是这张啊，邻居爷爷忘了拿吧？拿不拿也不打紧，他那意思本来也不打算去。”
　　“不，这不是重点。”陆游低着头，目光沉沉看向婚帖，道：“重点是，这婚帖到底有什么作用。”
　　他转头看向贺祝椿：“你爷爷刚刚说，十来个人里，有三个人手里的都是空白婚帖，这说明王秀是故意搞得两种婚帖，对吧？”
　　贺祝椿跟着他的思路走，闻言点点头：“嗯，我们刚刚是这样分析的。”
　　陆游继续道：“那如果之前从没有发生过老鼠精进家门的情况，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刚刚遇到那怪东西，跟这婚帖有关系？”
　　这话不能深寻思，一寻思立刻就琢磨出不太多的味来了。
　　贺祝椿表情凝重一些：“你是说……”
　　“先是丫丫撞了老鼠娶亲被盯上，再是陈家订婚当天新娘子命丧当场，接着就是陈家俊与何楚妍的取经婚礼。”陆游说到这，一顿，再出口时语气已经带上笃定的味道：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研究方向，落了一个环节吗？”
　　贺祝椿面上不动神色，心中情绪波涛汹涌，他大致明白了陆游的意思，此时视线再落在空白婚柬上已经明显变了味道。
　　“老鼠的婚礼。”贺祝椿道：“我们落下的环节，是老鼠的婚礼。”
　　陆游点点头，道：“按照原本的结构，丫丫因为打搅老鼠娶亲得到这群精怪的报复，可站在王秀与陈成康的角度来看，解决问题的话，也不止击退它们这一种办法。”
　　陆游语出惊人：“如果他们压根没想着跟老鼠对着干呢？如果他们本来想的就是——讨好那群精怪以求保命呢？”
　　“他们本来就不喜欢丫丫。”贺祝椿声音发冷：“用丫丫换他们一家人的性命，他们应该再满意不过了吧。毕竟何楚妍与她肚里孩子的死亡已经没办法挽回，这种做法，现在不仅能保命，还能顺带解决一个家里的大麻烦。”
　　贺祝椿哼笑一声：“一家子凑不出一个好心眼。”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婚柬就不该是是空白的——”陆游说着，回手将婚柬放到贺祝椿脸面上。
　　贺祝椿下意识退后要躲，问：“做什么？”
　　“你闻。”陆游轻声说：“这上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特殊的味道？
　　贺祝椿依言在纸上轻嗅了嗅，当即脸色一变。
　　陆游观察着他的神情，内心明了。
　　“是什么？”
　　贺祝椿一时没说话，他回身在客厅中找了找，在抽屉翻出个手电筒来。
　　陆游没太明白他的意思：“这是？”
　　贺祝椿按了两下手电筒的按钮。
　　第一下，手电筒开的白光。第二下就变成化成紫光。
　　他将手电筒的光线对准婚柬，轻轻在纸面扫过去。
　　一瞬间，纸上原本空白的地方在光线照射下出现了几行字。
　　出现内容再简单不过，原本空白位置中：
　　男方姓名后出现简单一个字：灰。
　　至于女方姓名之后，果然写着的是陈傻女三个字。
　　再往下，除去一些所有婚柬都会有的祝福语，最醒目的就是那一行日期。
　　陆游轻声说：“是明天。”
　　陈家俊与何楚妍的取经婚礼在后天，可老鼠与丫丫的婚礼却在明天。
　　“是在给老鼠让日子。”陆游想到什么，脸色逐渐难看起来：“你今天遇见的老鼠精，会不会就是这婚柬勾过来的。”
　　贺祝椿脸上表情渐渐落下来，他空白了会儿，问：“探路？还是来抓他们婚礼的嘉宾？”
　　两人对视了眼，默契十分地一动身，立刻分头行动，陆游将自己行李翻出来找到画符的家伙事，贺祝椿给贺胜军打电话。
　　等了会儿，电话接通。
　　贺胜军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祝椿。打球呢，怎么了？”
　　贺祝椿开门见山问：“那几个空白婚柬的名单能不能给我？”
　　“名单？”贺胜军那边杂音嘈杂，他似乎专门走到个安静地方，等周遭安静下来，他才问：“这名单你是单要我们这几个打球的，还是全村的？”
　　“全村的。”贺祝椿有些不太相信他爷的实力：“这么大范围你能搞到吗？”
　　“放心吧，我你还不放心吗？”贺胜军呵呵笑着，甚至饶有童心说着：“给我一点时间，保证完成任务。”
　　打电话这一会儿功夫，陆游在桌边已经画好一沓符箓，他将符纸瘫在桌面一起晾着墨迹，道：“等爷爷把名单给出来，我们就挨家把符箓贴在他们大门附近，我总觉得这空白婚帖和老鼠精的事会带来些不太好的事情。”
　　贺祝椿挂了电话，沉默一会儿，突然道：“好顺口啊。”
　　陆游这头正在摸烟盒，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
　　“就是你叫爷爷，叫的好顺口。”贺祝椿不分时间场合地为陆游靠近他的每个行为感到高兴，他道：“以后叫爸妈是不是也能这么顺口。”
　　“哪来这么句话？”
　　陆游实在不知道他是哪来的思路，在这种时候还能歪到这块，无语片刻，怼他一句道：“你叫我爸妈有多顺口我就能叫的有多顺口。”
　　“真的吗？”不想贺祝椿听到他这话反而兴奋起来，他问：“我什么时候有机会喊这声爸妈？”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之后就是焦虑与担忧，贺祝椿问：“你说你爸妈能喜欢我吗？他们会不会嫌弃我？”
　　陆游：“……”
　　不可理喻。
　　陆游低头继续看着符纸，不再理他。幸好这会儿终于掏出烟来，陆游又拿起打火机，在桌上三根一横排竖起来，又挨个点燃。
　　贺祝椿这头已经开始思考他们美好的婚后生活了，他甚至转头问陆游：“房子你喜欢平层还是别墅？复式也行，住着方便。”
　　“咱们两个人住的话也用不了很大空间——你是喜欢更宽敞点的还是温馨点的？别墅的话一定要带院子，还能养点你喜欢的小动物……”
　　陆游努力无视他，只当背景音乐，等桌上香烟接连冒出袅袅的白烟时，手上掐出个诀，终于开始为符箓开光了。


第116章 除秽
　　陆游口中又开始嘟囔些并不很能听懂的语言。
　　贺祝椿自觉安静下来，眼中见着烟气缓缓升空，又顺着空气中的气流缓慢涌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烟气滑动的方向左右不一，并不只向着一个方向，如果偏要说个所以然，倒像是逆时针在转，开始时还在三支烟的上方，动着动着好像就飘到陆游头顶，安详地浮动着。
　　一错眼的功夫，贺祝椿再看，竟发现那烟雾凝成个狐狸形状，头颅与身体影影绰绰飘着，数不清几条尾巴缀在身后，如丝绸般顺滑地随着前方的弧度滑动，逐渐笼罩在陆游周身。
　　贺祝椿眼睛缓慢眨动几下，他视线又放在陆游身上。
　　陆游此刻微垂着眼，琥珀色瞳仁被遮掩住，依照贺祝椿的方向来看，只能勉强看出他正静默看着那沓符纸，周身气流涌动，烟气凝成的狐狸环着他笔挺的脊梁一一掠过，最后停至他正前面。
　　陆游缓慢睁开眼，露出一对金色耀眼的瞳珠。再往后看，淡金色的狐狸静静坐在他身侧，姿势是与陆游一致的笔直身姿。
　　一人一狐前后坐着，给人的感觉明明白白有四个字——刚正不阿。
　　好奇怪。
　　贺祝椿心想，
　　他的陆师傅总不经意间在这种并不起眼的地方勾得他怎么也移不开眼。
　　几张早都画好的符箓被一一拿起虚握在手心，贺祝椿视线转动，目光又落在修长白皙的手上——那只手指甲圆润漂亮，泛着珍珠一般莹润的白，看得让人直生起阵莫名冲动。
　　“陆游。”贺祝椿禁不住叫他。
　　陆游手中捏着符箓，闻言，偏移视线向着他看过去。
　　贺祝椿一句到嘴边的骚扰又被强行咽回去，他想了想，问：“什么时候好？”
　　“很快了，别急。”陆游说着，腕间舞动流转带符纸一张张飞过三根烟正上方，符箓在烟雾中飘个身，又平静落回在桌面。
　　他手中掐诀，正对符箓，嘴上咕哝些并不很能听懂的咒语。
　　此刻烟已经燃过大半根。
　　“敕！”陆游一声喝叫，烟上火光明亮一瞬，下刻又急转直下，慢悠悠走尽最后一段，转眼灭了。
　　贺祝椿等到这时候，立刻走上前，问：“好了吗？”
　　“嗯。”陆游垂眸，将符箓收作一堆一起捏在手中。纸张摩擦碰撞的声音簌簌作响。他首先分出两张，对贺祝椿道：“你跟爷爷一人一张，首先揣着，剩下的要用在那些收到空白婚柬的人门口。”
　　正说着，贺祝椿手机通知铃声响了下，他拿起细看了看，对陆游道：“名单出来了。”
　　陆游凑过去看屏幕，在上面看到大概十来个陌生人名，问：“你知道这些人都住在哪吗？”
　　“知道。”贺祝椿在脑中大致想了想村中的地图，将这些人的名字与大致方位一一配对，说：“走吧，我在前面领路。”
　　第一家就在本家所在这条胡同的另一头。
　　一条胡同对面两条房子，一条基本也就三四家人家，贺胜军在的胡同口挨着村中大路，算是村中心位置。另一头的胡同口挨着的就是一大片泱泱的田地，出了胡同就能看到一片深绿色一眼望不到头的小麦田。
　　陆游在这家门口反复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着贴符箓的位置。贺祝椿突然耸耸鼻子，对陆游道：“这有股味道。”
　　陆游偏头看他：“什么味道？”
　　“有点熟悉，好像什么时候闻到过。”贺祝椿安静一会儿努力搜索脑内的各种信息，忽觉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刚刚我在厕所时，隐隐约约就闻到这股味道，不过没有这的这么浓。刚才出家门时这味道也出现过——一种臊臭气，是老鼠尿吗？”
　　他循着气味在门前来回走了遍，最终定位到某个角落，回头对陆游道：“在这。”
　　陆游走过去，立刻掏出张符箓捏到半空松手，那符箓飘飘悠悠落下去，刚到半途，突然呼——一声兀自燃起火来，那火从角落出现，随后迅速燃至整张符纸，火光辉映间，陆游站在一旁，眼中映着道光明的火苗。
　　方才开光时出现的狐家仙再次出现。
　　他沉默落在一旁，高高扬着头颅，尾巴一甩，所有符箓烧尽，灰烬散成无数粉末洋洋洒洒落到那块老鼠尿上。
　　污秽之物被完全覆盖。
　　等这时贺祝椿再翕动鼻翼，就闻不到什么味道了。
　　“还挺管用。”贺祝椿视线调转在狐狸身上，又看陆游眼中与平常不同的瞳色，问：“这是哪位师傅？”
　　“胡天金。”淡金色狐狸甩甩尾巴，安静伏在陆游身旁，头颅微微低下，挨在弟子的手腕旁边。
　　陆游睁着一双与胡天金皮毛颜色如出一辙的瞳仁，四下检查了下，没多说，只对贺祝椿道：“下一家吧。”
　　贺祝椿应说：“好。”
　　十几家看起来多，但实际操作并不算难，尤其这个过程并不算繁琐，跟打游戏做任务似的，一家一走很快烧完了大部分符，等再赶回家时正看见贺胜军与老邻居一起回来。
　　老邻居家的狗跟在两人身后不停摇着尾巴。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按道理都该各回各家睡觉，却不知道老邻居为什么掺着贺胜军依旧一起往门里进。
　　贺胜军一抬眼见着贺祝椿，对他摆摆手。
　　贺祝椿走过去：“爷爷。”
　　贺胜军对他指了指脚边的狗：“看见了吗？”
　　贺祝椿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只黑黄颜色的小狗，肚子黄底白花，背上全黑，只两只耳朵根跟大姑娘家扎双马尾的辫花一样铺在那块，额前一个黄点，毛色花样倒是挺漂亮。
　　这狗不大，个头到只到贺胜军膝盖位置，倒是不怕生，见着两人一直热情地摇尾巴。
　　贺祝椿点头：“看见了，怎么了？”
　　“一会儿你就认这狗做义子。”贺胜军语出惊人，语气阴阳怪气：“我看你这样的没什么出息，也够呛能给我折腾出个孙子玩。这样，你认狗当儿子，办个出生宴，再办个满月宴，让我把给出去的份子钱往回收收。”
　　“……”贺祝椿张了张嘴，刚要反驳，转头望见迷茫看着他的陆游。
　　……好像没说错。
　　陆游确实生不了孩子。
　　而且不管能不能生，人家到现在也没同意跟他过。
　　……
　　好悲哀。
　　无妻无儿无未来的三无男人——贺祝椿如是想着。
　　到嘴边的话被迫又咽回去，他咂咂嘴，问贺胜军：“你很缺钱吗？嗯？我爹妈谁虐待过你不给你钱花？”
　　“那怎么一样？”贺胜军无语看着他：“我儿子儿媳孝顺我的，那是自家人给的钱，份子那都是同乡亲戚朋友给的，两个性质会一样吗？”
　　老邻居在旁边听得直笑，他指着贺祝椿跟陆游与贺祝椿说：“这老头子从小就扣，一点钱都恨不能扣出花来，有没有钱过得日子一个样。”
　　贺胜军把他手扒拉开，只是道：“我这叫过得细。”
　　贺祝椿比了个停的动作，生怕老一辈思想把陆游再带出不花钱的坏习惯，连忙道：“打住吧，过度节省也不算什么好习惯，别宣扬错误观念。”
　　这个话题结束，几个人视线又都重新放在旁边卧着的狗身上。
　　“说起狗……”贺祝椿想起些恶狗岭的事，转头对老邻居说：“你家之前是不是吃过狗？”
　　老邻居一怔，随后点点头：“我小时候是吃过。”
　　贺祝椿看向陆游：“他这种情况，以后恶狗岭是不是不算好过？”
　　“吃过狗吗？”陆游皱眉，问：“为什么吃狗，是喜欢狗肉还是什么？”
　　“不喜欢不喜欢，我这辈子也就吃过那一回狗肉。”老邻居扯扯唇角：“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在我小时候村里普遍闹饥荒，孩子大人都吃不饱饭，有点鸡蛋干粮全要给家里主力和老人吃，一年到头别说荤腥，就是油水都很少见着。”
　　老邻居回忆起从前的岁月，一脸的苦相：“在这种很穷的村里子，我家算是穷中之穷，我印象里有很多年很多次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别说吃饱，就是往嘴里塞的东西都没有。鸡倒是养了几只，但不能吃，鸡蛋要给我爹和爷爷，剩下的去卖钱换粮食。”
　　陆游望着他，意识到什么，刚刚皱紧的眉头慢慢松开。
　　果然，老邻居继续道：“有一年家里实在困难，就剩半袋子麸皮。”他拿两只手撑开比划了一下大小，继续说：“其实家里的狗在这种情况下也饿的皮包骨头，那天我爹在门台坐了半天，一起来给麸皮豁水拌了拌，全倒狗盆里了。”
　　贺祝椿听着，突然问：“既然都穷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养狗？”
　　人都吃不起饭，哪还有余粮喂狗。
　　老邻居笑了笑：“那狗不一样，有故事的——我小时候有回，我爹到地里干活，也不知怎么的脑子就一懵，晕地里了。那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其实它也不大个，也就咱家这小狗一半大小——从地里一路往回跑，边跑边叫，在路上咬着人去地里把我爹救回来。后面村里的大夫说那是急症，再晚来一会儿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贺祝椿说：“是救命恩狗。”
　　“是啊。我爹醒了知道这事，就说这狗是老天爷派来护着他的，天天从碗里省一半粮食给狗吃。”说到这，老邻居脸上神情落了下来：“就是可惜，那回家里一家老小都要饿死。我爹给麸皮喂了狗，狗以前吃饭都会看人，它看一圈人碗里都有粮食，才会吃自己碗里的。”
　　“就那天，它谁也没看，就看着我爹的脸。看了会儿给那点麸皮全吞肚里了，吃完就流眼泪。”老邻居说到这，突然抹了把脸：“我爹拿着刀靠近它的时候，它也不跑也不躲——我爹拿刀的时候还说，那狗一会儿要是跑了，就是天命，老天要我家饿死，谁都不说什么。可狗就是不跑。”
　　“那时候人饿成这样，不可能跑得过狗的。”
　　陆游脸上神情慢慢变了。
　　老邻居深吸口气：“后来我爹剖开它肚子的时候，麸皮还没消化，一点点从胃里流出来，混着血一直流到我脚边——那年，我跟我爹才没死在灾荒年里。”
　　贺祝椿抿抿唇，看向陆游，大概意思是问这种情况，到了恶狗岭是否还会被狗撕咬。
　　陆游静默一会儿，拍拍老邻居的肩膀：“别难过。”
　　老邻居抹着眼泪，摆摆手不说话。
　　陆游就道：“它的确是老天爷派来帮你家渡过难关的。那么有灵性，后面它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功德圆满投胎去了，这是好事，也是它的命。它帮了你们，你们也帮了它，不用伤心。”
　　老邻居点点头，有些说不出话。
　　陆游叹口气，正要再劝，却听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传来，转身，正见王秀满脸焦急，扑上来就要去拽陆游的手，同时口上焦急念叨着：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你快点跟我回家救命！”


第117章 两仪
　　“哎哎哎！”贺祝椿将她手扒拉下来，不满道：“你这是干什么？人贩子吗当着我的面就敢抢我的人？”
　　王秀被他推开，愣了下，只当他天黑没看清自己的样貌，忙上前几步指着自己的脸：“祝椿，是我，我是王秀，你二婶子。”
　　“我知道是你，二婶子。”贺祝椿肩膀往前一压，整个人结结实实挡在陆游面前，将王秀隔绝开。他笑了笑，又道：
　　“咱们今天晚些时候不是还见过吗？二婶子，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王秀闻言忙点头：“是啊祝椿，我们今天刚见过。”
　　“是啊，今天傍黑被你带了去，没待一会儿就分文不给的又把我们轰出来，怎么，你家轰人有瘾，拿我俩在这逗闷子呢？”贺祝椿冷笑一声，怼起人向来不怎么留情面。
　　王秀站在原地，一时无言，只无措地看看他，又看看贺胜军，最后视线求助般落在陆游脸上。
　　“算了。”陆游轻叹一口气，拍拍贺祝椿的肩膀，示意他后退一步。
　　贺祝椿问：“你要帮她？”
　　“不是帮她。”陆游道：“我想先问问情况。”
　　贺祝椿闻言，顿时宛如一只见到主人的恶犬，不耐地吐出一口气，只得不情愿退开一步。
　　陆游这时终于才从贺祝椿身后走出来，他问王秀：“发生什么事了？”
　　王秀脸上焦急的神情一直没落下去过，她又要去抓陆游的手，道：“我儿子他从刚才那会儿开始，突然高烧不退，量表发现已经四十多度，他爸要把他带到医院，可不知道为什么人明明在床上好好躺着，却怎么也拽不动，跟黏在上面似的。”
　　王秀越说越害怕，她身上打了个哆嗦，说出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是不是那群东西！它们又来找我儿子了？！”
　　其实王秀刚来这边时陆游心里就已经有了大致猜测，这会儿听了她的话，心中猜测被验证了十成十。
　　他没管王秀，先是回头与贺祝椿对视一眼。
　　贺祝椿这会儿脸上已经收了神情，闻言略显意外看着陆游，明显已经猜到什么。
　　——陈家俊的高烧，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是因为他们。
　　符箓燃烧的灰烬盖住门口的那些老鼠尿，老鼠找不到明天参加婚礼的“宾客”，于是又去陈家闹事去了。
　　陆游沉吟片刻，正欲开口。刚抬眼越过王秀肩膀看去时，正巧见着灰二财斜靠着砖块砌成的墙边，手中捏着一杆烟，此时正吧嗒吧嗒吐出一口雾，对陆游比了个“六”的手势。
　　这是在说要那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的法金。
　　陆游被这一打岔，蓦地静默下来。
　　王秀等了会儿见等不到后文，很明显也想到法金的事。她攥紧陆游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师傅，大师！钱我都准备好了，早就准备好了！你快去救救我儿子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
　　纵使这家人平时德行再差，终归不算穷凶极恶，也有一颗拳拳爱子之心。
　　陆游终于点头，向贺祝椿的方向递出一个眼神，道：“走吧。”
　　贺祝椿立即往他身后靠。
　　贺胜军在一旁静立着，望着自家孙子的背影，拍拍旁边眼珠子哭通红的老伙计，感慨说：“我孙子出门一趟，再回来被训得跟狗一样。”
　　老邻居哂笑：“……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他这样就是！”贺胜军长叹一口气往家走：“孩子大了，我们老了，管不了咯，随他们去吧。”
　　老邻居在原地看了看狗。
　　狗也看了看他，摇着尾巴。
　　老邻居就也进家门去了。
　　等这块人都走空，灰二财终于抽完最后一口烟，敲敲烟杆子，跟着弟子的方向一同过去。
　　贺祝椿进陈家大门时，首先闻到的就是极重极骚的一股味道。他在院里来回看了圈，最后视线锁定在偏东的那间里屋处。
　　正巧，陆游也看向那边，随手指了指，问：“那间住的谁？”
　　王秀见了，立刻一副激动神情：“那间住的是我儿子，他现在就躺在里面。”
　　陆游抬眼看那边一眼，说：“走吧，进去看看。”
　　“哎哎。”王秀忙把他们往那边领。
　　一进屋子，那股腥臊味道更加浓烈，不说贺祝椿，就连陆游都没忍住皱了皱眉。他左右看了看，突然叫住王秀，问：“你没闻到什么味道吗？”
　　王秀脚步一停，回头，脸上的迷茫不像作假：“什么味道。”
　　那看来的确是闻不到了。
　　贺祝椿注意力却在另一方面。他四下看了看，问：“你妈跟那个姑娘呢？”
　　“我妈在那屋住着。”王秀抬手指了指挨着院子的一个小屋。
　　“姑娘……”提到丫丫，她脸上表情有几分怪异，可随即又收敛起来，只道：“她不知道又跑哪玩去了，现在没空找她，等忙完的——师傅，来这个屋子，您请您请。”
　　陆游隐下脸上神情，跟着王秀往里屋去。
　　门内，陈家俊正神识不清地躺在床上，一张脸烧得通红，表情狰狞痛苦。额头一块湿毛巾敷着，整个人被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应该是想要捂汗退烧。
　　陈成康坐在床边，正满脸丧气地看着儿子。
　　王秀进门，先把陈成康推搡到旁边：“师傅来了，你让让位置。”
　　“哦哦，师傅你好你好。”陈成康忙起身站在一旁：“您请坐您请坐。”
　　陆游没看他，更没有客气，在床边稳稳坐下，先掰着陈家俊的眼皮看了看，又去掐脉，一时没出声。
　　王秀与陈成康站在一旁神情紧张，尤其王秀，又忍不住去抹眼泪，说话带着哭腔：“师傅，我儿子没事吧，还有救吗？”
　　陆游收了手，又在床的四周去看，等看过两圈，才轻“嗯”一声，道：“法金。”
　　“快，快去给师傅拿法金！”陈成康轻轻推了王秀一下，王秀忙跑到柜边打开个抽屉，从里面点出六万六千七要送到陆游手里。
　　陆游看看一眼，只是说：“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多一分不收，少一分不救。”
　　“好，好好。”王秀又忙打开零钱钱包，从里面点出对应数额，与一沓红票子一起卷好往陆游手里送。
　　陆游接过小砖一样厚的钱，顺手塞到贺祝椿手心，这才终于从衣兜掏出符箓，用食指与中指夹着往陈家俊额心飞。
　　轻盈的符纸被拽着在空中拉出一条优美的身线，转眼到陈家俊身上时，却一反常态毫无反应。
　　陆游一副丝毫不意外的神情，只继续拿出符箓，在他身上多处相继落符，上下前后一共落了七张，陆游这才停手，视线偏移，落在床角位置。
　　“你刚才说，你儿子自从发烧后搬也搬不动，是吗？”
　　陈成康应了声：“真是奇了怪了，人跟粘在床上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王秀紧着跟后面搭腔：“所以我就想着赶紧去请你们两位过来看看，尤其这位师傅，我第一眼看着就觉得气度不凡，肯定有大造化……”
　　陆游心里清楚这是王秀知道下午的事得罪了他，故意说好话奉承，生怕他再不管她儿子的事。陆游将她的话在耳朵里一过，一个字没放在心上，只沉着嗓子说了句：“你儿子的四个床角都有东西压着，怎么会抬得动。”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王秀喋喋不休的嘴登时停住，陈成康也一脸震惊，他疑神疑鬼看着四个床的床角，越看越觉得背后发凉：“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是看到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了吗？”
　　陆游未答，只微扬着头，瞳仁下移，视线冷冰冰落在某处，他说话时没什么语气，道：“几只不懂事的脏东西而已。”
　　随着话落，他身后，淡金色狐仙缓缓现身，几条尾巴飘逸潇洒，时不时摆动几下，将陆游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守护范围内。
　　贺祝椿看看胡天金，想到什么，突然起身往外走去。
　　门外，灰二财正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手上的烟斗亮着火星，见着贺祝椿，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贺祝椿走到他身边，小声叫“二爷”，他问：“什么吩咐？”
　　灰二财磕磕烟斗，问：“法金结清了吗？”
　　贺祝椿道：“结清了，都在我这。”
　　“你拿着就行，既然法金给了，我就给他们干活了。”灰二财掸掸衣袖，腰上一使劲站起身，又磕磕烟斗。
　　烟斗中的火星稀稀拉拉落下去，在着地前一秒堙灭成灰烬，再消失地无影无踪。
　　灰二财又问：“有胡家在屋里吗？”
　　“胡家天金。”贺祝椿说：“给符纸开光那会儿就来了。”
　　“我们弟子家的胡家仙都没得说，个顶个的仗义。”灰二财笑着道：“也不止胡家仙，堂上仙家都是，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为我们小弟子交出一身修为，甚至是这条命——我们跟他的故事，不短。”
　　贺祝椿听着，不太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只点头：“我也觉得。”
　　灰二财道：“原本这活该不着他们派人出来，看着果然还是不放心，还把弟子当小孩呢。”
　　“他确实不怎么让人放心。”贺祝椿想起陆游平日正义凛然的样子，有些无奈：“陆游他……实在有点不怎么珍惜自己。”
　　“他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灰二财道：“我们都心疼他。”
　　贺祝椿说：“我也心疼他。”
　　灰二财笑笑，没说话。
　　贺祝椿看他这反应，心里不太是滋味，又强调一遍：“我也心疼他。”
　　灰二财道：“心疼与不心疼，爱与不爱，不能只拿嘴说。”
　　贺祝椿问：“二爷，你觉得我只是拿嘴说吗？”
　　“语言与行为都会骗人，唯独心不会。”灰二财拿烟斗敲了敲他心脏位置：“小子，你岁数小懂得不多，只记得多问问这块，别骗了别人，又骗了自己。”
　　贺祝椿还要再辩，灰二财却起身往里屋走，最后只送他一句话：“小子，你得找到真正的你，再问清楚心意。”
　　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听得贺祝椿直皱眉头。
　　灰二财刚进里屋，脚这边迈出去，那边陆游口中已经念完一段咒语，只见他手指轻一上抬，陈家俊身上的符箓瞬间金光大作灼烧起来。
　　红色的火焰泛着金光，一团又一团紧紧挨着，顺着一路留下的七张符箓连成一条线，弯弯折折勾出个奇怪样子。
　　王秀不很懂这些，一见起了火吓得立即要扑，可等手落在火上，却一点灼热的温度没感觉到，只与符箓接近的手心一片暖融融的热炙着，竟然很舒服。
　　陆游抬手，食指中指并拢成剑指在空中打出个仙文，手指指尖向下，那仙文瞬间落下去，接着就见火光大盛，燃着的火光旁边，床的四个角上却好像空间扭曲似的，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正在蛄蛹挣扎，下刻直直掉在地上。
　　此时王秀与陈成康再看，分明见着四只大耗子被火烧着了逃下来，不住在地上打滚想要将火扑灭。
　　那四只大耗子大的可怕，三只摞一起就能有一个人那么高，此刻赤条条落在地上挣扎，看得人心惊又恶心。
　　灰二财抬眼与胡天金隔空对了下视线，他还笑：“原是四只作恶的小畜生，在你爷爷我眼底下耍招呢？”
　　符箓燃尽，四只老鼠大半皮毛已经被烧得厉害，可他们却好像不受影响似的，利落爬起就要往院外逃。
　　灰二财轻一滑动烟斗，在四只老鼠从他身边经过时，又轻轻在门框磕了磕。
　　笃笃——
　　沉闷的声音传出来。四只老鼠尚未回身，突然发现自己脚上奇重无比，其中最聪明那个猛一抬头，见它们脚下竟然出现个太极八卦图。
　　是阵法！
　　阳仪阴仪初时还缓慢转动，可随着时间流逝，黑白二色愈转愈快。
　　只眨眼间，黑白两仪转作一起，老鼠们无法逃脱，光芒大盛间，阵法力量强盛一瞬，等再回身，几只老鼠已经随着阵法一起，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王秀与陈成康虽然看不到这一切，却能觉出一阵清风拂面，那四只渗人的老鼠凭空消失，瞬间只觉得陆游修为深不可测，眼神登时就变了。
　　陆游原本好端端站在原地，背后突然多出两道炙热的目光，将他烤得有些不自在。
　　灰二财道：“它们被我关起来了，你什么时候用再叫我就好。”
　　陆游轻一点头：“好。”
　　这边尘埃落定，床上顿时传来声不很轻松的呻/吟，王秀面上一喜，扑倒在床边拍床上人的脸：“俊俊，你醒了？”
　　陈家俊缓慢睁开眼，愣怔看着自己妈妈，没说话。
　　王秀担心这一遭再给自己儿子带来什么影响，正要细问，却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巨大一声响动，陈家俊被吓得浑身一颤，往被子里缩了缩。
　　“什么声音？”
　　陈成康吞吞口水，迈步往门外走：“我出去看看。”


第118章 想亲
　　陆游跟着一起往外走，出了门往院子里看，正看见贺祝椿站在院子边缘，脸对着一旁小屋的方向。
　　他手中勒着一条不算很粗的金属链条，脸上表情难看的厉害，而在他不远处，瘫坐着个神智不怎么正常的老太太，老太太手中攥着什么，具体模样看不太清，只能见到那东西已经被她攥碎，绿色的汁液顺着纹路往下滑，不一会儿就滑出一滴，坠落下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陈鸳鸯。
　　“娘！”
　　陆游这头刚把人认出来，陈成康一声吼过去，几步到了老人身前，搀着她就要往屋里走，他边走还边说：“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这几天在自己屋里安生一点，现在外面危险再把你擦着碰着……”
　　陈鸳鸯依旧一副不怎么清醒的模样，没什么说话，被他半搀半拽地带回屋里去。
　　身后，贺祝椿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将手上的锁链随手丢到一边，回头正对上陆游探究的视线，动作一滞，脸上换出副笑脸迎过去。
　　他问：“事情都忙完了吗？”
　　“陈家俊已经醒了，现在在屋里躺着，有王秀守着。”陆游将视线从锁链上收回，转而又看贺祝椿：“哪来的链子。”
　　贺祝椿丝毫不在意陈成康夫妻的脸面，如实说道：“原本是绑在陈鸳鸯身上的，我看她可怜，就给拽开了。”
　　“陈鸳鸯被绑起来了？……你徒手拽开的？”陆游闻言有些惊异：“你有这么大的力气？”
　　“天生神力。”贺祝椿逗弄他：“别说铁链，就是一百个你叠在一起，我也能轻轻松松举起来抛着玩。”
　　他甚至真心实意还在问：“想玩吗？举高高转圈圈什么的。”
　　陆游已经习惯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问道：“这个家里你有发现什么异常吗？这边的情况不太对。”
　　贺祝椿没答，只问道：“怎么说？”
　　“常理来讲，正常人遇到老鼠娶亲的情况，该把老鼠视作仇敌想方设法躲过这一遭，遇到猛一点的，直接动手要杀几个也不是什么不常见的事。可这一家偏偏骨头软又自私，先给自己儿子弄了个取经婚礼，后脚又把婚期给老鼠让出一天。”
　　陆游说着，放低了声音：“你说，这种思路，到底是他们自己想出来，还是有什么东西故意引导？”
　　贺祝椿思考着：“老鼠，还是人？”
　　“我更偏向是人。”陆游似乎有些疲惫，轻闭了闭眼：“如果是老鼠的话，就不该走今天这一遭。”
　　贺祝椿想了想，只是说：“那可不一定。”
　　一小会儿功夫，陈家俊不仅退了烧，人已经睁眼知道说话喊饿了，王秀忍不住要哭，欢天喜地出门要给他做饭，一开门见陆游与贺祝椿还在院里站着，忙说着：“师傅要不要一起吃一口，忙活这么久肯定也累了。”
　　陆游知道她这嘴上只是客气一把，也没当真，只深深看她一眼，道：“不用了，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哎，好。”王秀忙送客：“外面天黑，你俩注意安全。”
　　两人刚出门没多久，就听见大门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是王秀把大门反锁住了。
　　陆游望了眼天上月色，只觉疲累得很。
　　贺祝椿习惯时时密切关注他的情绪，这边陆游刚抬起头，他立马凑上去问：“怎么了，累了？”
　　“嗯。”陆游道：“不喜欢这么晚睡。”
　　“真是辛苦陆师傅了。”贺祝椿听着他的语气心里发疼，眼珠子一转，突然抬手往陆游腰间摸。
　　陆游对他向来不设防，没躲开，被贺祝椿整个人拦腰公主抱搂进怀里，等耳朵贴上胸口，耳边传来清晰有力的心跳时，陆游还一副没怎么回过神的样子。
　　他回过味立刻就要挣扎，语气有些茫然：“干什么？”
　　“你不是累吗？”贺祝椿将他掂了掂，抱得更紧些，心里熨帖舒服得不像话：“我抱着你走，你省些力气，就能少累些。”
　　陆游小时没了家人，这么多年一直自己熬过来，身边男性长辈就剩一群看得见摸不着的仙家，所以从没有被人这么抱过。这会儿贺祝椿突然动作把他吓得一跳后，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陆游用力给了贺祝椿两拳：“放我下来！大街上让人看见怎么办？”
　　“大半夜的谁出来看你。”贺祝椿微微低头，与他碰了碰额头，道：“你不想让人看吗？那要是谁敢看，我就给谁的眼珠子扣出来做腌菜。”
　　自从回了村，连霸道语录都带着一股土味。
　　陆游一时不备被这话砸进耳朵，没忍住笑了声，笑过后也不挣扎了，头轻贴着贺祝椿，道：“不要总是突然说莫名其妙的话。”
　　贺祝椿问：“什么算是莫名其妙的话？”
　　“刚才那句就算。”
　　“腌菜那句？”
　　“嗯。”
　　“怎么判定要求这么严格……还有呢？还有哪句算莫名其妙的话。”
　　陆游想了想：“还有你之前说的，要把我关起来。”他这会儿微微仰起头，对贺祝椿认真道：“不要突然蹦出这种话，听起来很尴尬。”
　　贺祝椿没忍住笑，笑声从喉咙里透出来，顺着胸口挤进陆游的耳朵，显得有些闷，又有些音量过大。
　　他又掂了掂陆游，抱得更稳当些，说：“那不是莫名其妙的话，那是我的真心话。”
　　陆游这会儿有些困了，被人稳当抱着不用自己走路，摇摇晃晃得走着晃得他有些晕，干脆头一歪贴着人想要睡过去。
　　贺祝椿感受着胸膛前的重量，问：“困了吗？”
　　陆游轻轻“嗯”了声。
　　“别睡，在外面睡容易着凉，马上到家了。”贺祝椿用下巴贴贴怀中人的脸：“回家再睡，好不好。”
　　陆游又轻轻“嗯”了声，应过后还是要睡。
　　贺祝椿低头看他一眼，气笑了，又把人掂了掂。
　　“别掂了，又不是炒菜。”陆游终于把眼睛睁开，露出一对琥珀似的瞳仁，在月色底下闪着微亮的光，他还问：“你炒菜的时候也会喜欢颠锅吗？”
　　贺祝椿远远见着了家门口，脚步快了些：“住嘴吧，马上到家，到家门口就不掂你了。”
　　陆游：“好。”
　　俩人进门时贺胜军已经睡了。门台上留着一盏灯，不很亮，只能大概照清楚院子，让人不至于碰到什么东西摔跤。
　　贺祝椿仍旧抱着人往屋里走，陆游拗他不过，只得将脸深深藏进去，掩耳盗铃般企图让自己少丢点脸。
　　贺祝椿抱着人，其实心里也打鼓，生怕老头岁数大了接受不了新鲜事物，等推门进去看见贺胜军那屋灭了灯，松了口气，灭了门台灯往俩人住的小屋子里走。
　　或许是脸上的温度烧到脑子，将他烧得清醒了些，陆游意识到个问题，突然问：“爷爷家里的屋子明明是够的，为什么我们两个还要挤一间？”
　　贺祝椿小心将他放到床上，低声道：“这个问题在我们上次住酒店时你已经问过了。”
　　他说的是上次福椿酒店胡有志给俩人开两间房的事，那一晚两个人也是睡在一起没分开。
　　陆游道：“那次你喝多了我让着你，这次呢？”
　　“这次是因为我心悦你，喜欢你，爱你，就想时时刻刻粘着你。”贺祝椿笑道：“这样可以吗？”
　　“……”陆游讪讪闭上嘴，不说话。
　　贺祝椿抱他一路抱得手酸，这会儿扭扭胳膊，转头去看陆游，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
　　陆游问他：“怎么了？”
　　“想亲你。”贺祝椿说：“你让我亲一下行吗，看在我抱你一路的份上。”
　　“抱也不是我让你抱的。”
　　“嗯，是我自己想抱，你念我帮忙有功故意奖励我。”贺祝椿问：“那可以多奖励一下吗？让我再亲亲你。”
　　“酒席上吃好菜还得配饮料和烟酒，你奖励就奖励全，给我点好处吧，好不好？”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陆游把这些话听在耳朵，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移开视线，动了动唇，只觉得嗓子口发紧，被贺祝椿的话挠的浑身难受。
　　贺祝椿见他这幅样子，话里语气有些失落：“不可以吗？”
　　陆游不说话，自顾自难受着。
　　贺祝椿于是瞬间明白过来，欣喜着往他那边凑，到了跟前，先轻轻在唇上啄了下。
　　见陆游并不挣扎，甚至像受惊的蜗牛一样将眼睛闭起来逃避世界，觉得心软，又啄了啄。啄过后唇也不离开，依旧贴在一起。
　　贺祝椿低声问：“还能更过分一些吗？”
　　陆游被这热气熏得有些发抖，他话里有些不安，张嘴闭嘴时两人唇瓣蹭在一起，好像他主动索吻似的。
　　“过分……什么？”
　　“就像这样。”
　　贺祝椿唇上更用力些，将上唇挤在陆游口缝处，自己去吮他的下唇，吮过后又去舔，感受着陆游抖得更剧烈些，推开一点，哑着嗓子问：
　　“还可以更过分一些吗？”
　　陆游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了，更不知道贺祝椿在做什么、在对自己做什么。他此刻好像陷进当下暧昧热烈的氛围里，脑子昏昏沉沉，身上也提不起力气，只觉得迷茫。
　　另外，过度被动的形势让他心中升起一股火气。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被掌握的感觉。
　　“更过分什么？”
　　“更过分地吻你。”贺祝椿猛地上前，双手放在陆游两颊旁边桎梏住他，自己则往前贴，企图与爱人吻得更热烈豪放一些。
　　还不等将人的齿缝撬开了让舌头往里钻，陆游却突然发难，狠狠给了他一口。
　　血腥气逐渐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贺祝椿倒是不怕疼，只当陆游不愿了，就要退开，却不想陆游伸手扼住他后脑勺，手腕用力。
　　贺祝椿退到一半的动作被制止，脑袋发懵地愣在那块，感受身前人宛如扑火的飞蛾，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撞上他这团火。
　　也不对。
　　现在，陆游才是那团火。
　　舌头一个劲地往里钻，陆游吻他吻得毫无章法，贺祝椿被勾得厉害，却又不敢抢主动权，随意放纵陆游玩闹了会儿，等实在忍不住，整个人又往前一扑，顿时攻守易势，陆游这会儿再想逃却来不及，整个人倒在床上，被狠狠吮了又吸。
　　两个人亲起来像打架，谁也不肯放过谁一点空子，都卯足劲想挣个主动权，最后斗了半天，贺祝椿首先败下阵，将人压在自己身底下，喘了两口气，没忍住笑，问：
　　“这是怎么了？”
　　他嗓子太哑，里面烧着一团火，将他整个人都烧得热气腾腾，氤氲出一朵幸福的云。
　　陆游不太能喘匀气，胸口一起一伏与他贴在一起，道：“什么怎么。”
　　“怎么突然这么热情？我都快招架不住你了。”贺祝椿与他额头紧紧贴在一起，感慨说：
　　“热情的让我心神荡漾，直勾得我一阵不可言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呢，陆师傅？”


第119章 爱呢？
　　贺祝椿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就要给陆游扣帽子。陆游明明什么都没做，哪怕只是在呼吸，喘气时瞳仁一转多看他一眼，他都恨不得欲火焚身，立刻把自己烧起来给陆游伸手取取暖。
　　只是此刻寒冬腊月，两个人靠在一起休息，倒真有了几分相互依偎的味道。
　　怪不得我的。
　　贺祝椿心想：是时节与人加在一起产生化学反应，制出了暧昧与温情。
　　他们各自休息一会儿，贺祝椿比起陆游体力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两下给气喘匀，给人脑袋一掰往前凑着又要去亲，陆游忙拦住他，一双平日里冷淡的眼睛在此刻像漾着波纹的春水，一圈圈在淡金色湖泊里卷着情意。
　　贺祝椿越看觉得胸膛越是滚热，他看着抵在自己唇边的手，轻吻了吻，哑着嗓子道：“怎么了？”
　　陆游问：“你干什么？”
　　“继续。”贺祝椿说：“让你中途休息完，还有第二轮要来。”
　　“我不想了。”陆游推开他往床上倒，声音里透着有气无力：“我想睡觉。”
　　贺祝椿皱皱眉，去推他：“不许睡。”
　　“怎么不许睡？”
　　“你睡了我怎么办？”
　　“我睡了你也睡，已经很晚了。”陆游没什么精神，半睁开眼睛看他，道：“睡吧，今天好累。”
　　今天确实好累。
　　贺祝椿想起他晚上时给那么多符箓开光加持，又一张张去村民家门口收拾干净。刚到家门口没来得及进门，王秀又把他请过去弄大老鼠精。
　　他的陆师傅今天可真累坏了。
　　想到这，贺祝椿反而舍不得再打扰他，翻身到床上把被子铺平整了，把陆游往被窝里塞。
　　陆游也不反抗，自己往里面缩了缩，一闭眼立刻就要睡过去——如果贺祝椿也能老实去睡的话。
　　薄薄的眼皮被人一下又一下地啄，啄完眼皮还要去嘬唇瓣，陆游有些恼了，睁开眼瞪他。
　　贺祝椿还有脸问：“怎么了？”
　　“你在做什么？”
　　“亲亲。”贺祝椿嘿嘿笑着：“我以为我已经拥有可以亲你的永久性权利了。”
　　等笑过后，再看着陆游并不算友好的脸色，他笑落了下来，低低“啊”了声，问：“不是永久的吗？竟然是一次性的？”
　　陆游只道：“我想睡觉。”
　　贺祝椿还说：“你睡，你睡你的，我做我的，我们两个并不冲突。”
　　“不要跟我装傻，贺祝椿。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落，贺祝椿蓦地沉默下来，脸上表情消失，抬起眼，眸中无悲无喜看向陆游。
　　陆游道：“你要说什么？”
　　贺祝椿思考一会儿，问出一个很经典的问题：“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陆游：“啊？”
　　贺祝椿道：“你今天让我抱了你，又让我亲了你。你也亲了我，那陆游，我们现在应该是什么关系？”
　　“……”
　　陆游此刻是真真切切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也或许，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人问到这个问题。
　　陆游于是一时没说话。
　　贺祝椿继续问他：“我从没有谈过恋爱，没有搞过乱七八糟的关系，没有跟人暧昧、不清不楚过。我从不知道恋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该是什么样子的。我也没见过别人怎样谈恋爱，书上也不会教给我这些，如果问起我这方面的阅历，那大概会是一张白纸。”他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又道：
　　“可是我知道，拥抱和亲吻，应该是两个很亲密的人之间才可以发生的。陆游，你跟我发生了拥抱和亲吻，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角色呢？我们现在应该是什么关系。”
　　“……”陆游一时哽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贺祝椿却只是问：“你喜欢我吗？”
　　“我……”
　　“陆游，我想听实话。你去问问你自己的心——你喜欢我吗？我不要听到你说不讨厌我这个答案。”
　　陆游退路被他堵死，只得轻闭了闭眼，道：“喜欢。”
　　贺祝椿又问：“那你爱我吗？”
　　爱？
　　“……”陆游有些迷茫，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大睁着，眼尾上挑，因为困倦带着些生理性泪水，将眼角淹出了一块红。
　　贺祝椿问：“你回答不出来吗，陆游？”
　　陆游点点头：“有点。”
　　“那就当是爱吧，好不好，就当作你爱我。”贺祝椿内心欣喜，又去吻他的唇角：“我就当你是爱我的，我也爱你，我们两情相悦。”
　　陆游困极累极，不知道还能再回应他些什么，含含糊糊将这事应过去了。
　　岂料贺祝椿再次问出那个问题：“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世界十大邪恶问题之首——“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另外九大还没想到。
　　陆游逃避不得，只得面对，说：“是朋友，伙伴，知己，甚至可以是家人。”
　　单单就不是恋人。
　　贺祝椿没有伤怀，而是认真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会跟朋友接吻吗？还是会跟知己接吻？”贺祝椿问他：“为什么都可以是家人，却偏偏不能是恋人。”
　　“恋人不一样。”
　　“恋人哪里不一样？”贺祝椿认真看着陆游，甚至去问：“到底是真的因为恋人不一样。还是因为我想要，你却不想给我。”
　　陆游沉默下来，过了会儿，他低声问：“你想听真正的原因吗？”
　　贺祝椿道：“我想。”
　　“因为我觉得这对你不公平，贺祝椿。”陆游是这样回答的：
　　“自我们相识，尤其自打我将你从地府带回来起，你对我就有些过分亲昵了。你总是对我很好，在我面前把坏脾气都收起来。我知道你对我所表现出来的性格有一多半都是假的，可我依旧感激于你愿意花心思去为我表演你的良善。”
　　“你为我花了很多钱，有些是因果钱，还有一些，是你在为你对我的喜欢买账。我对你很感激，贺祝椿，真的，我很感激你。只就你表现出来的人设看，你的的确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些是说了的，还有一部分没说的，陆游在心中补充：可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是演出来的，有些事他的确做了，那他就该是个很好的人。
　　“那没表现出来的那部分呢？”贺祝椿问。
　　陆游看着他。
　　“你身上有仙家，想看透我是不是轻而易举，陆游。我的龌龊，我的冷漠，我的自私，还有我的……傲慢。”贺祝椿微垂下头：“这些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被你喜欢还是讨厌着？”
　　陆游却说：“我不知道。”
　　这回倒轮到贺祝椿怔住：“什么？”
　　“我从没有拿仙家查过你的这些信息，贺祝椿。接触着你、了解着你以及喜欢着你的，一直都是我。这个过程没有仙家的一点参与。你的虚假与真实，都在我的眼里。”陆游道：
　　“都在陆游的眼里，我只看着你，无论你好还是不好，无论你真实还是虚假，我都看到了你。”
　　贺祝椿：“那为什么……”
　　“因为恋人的身份对你来说并不公平。”陆游言及此处，也不打算再睡觉，翻身坐起来盘住腿，像看待过分执着的小朋友，认真说：
　　“贺祝椿，我并不认为我可以做到像你对我那样去对待你，或者换句话说，我可能并没有你喜欢我的程度那么深。如果心是一个空水瓶，你有四分之三的水，而我却只有二分之一的水。去恋爱，就意味着水瓶互换，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
　　贺祝椿语气有些激动：“我不想要公平，我想要你！”
　　“可我想要。”陆游只是道：“贺祝椿，我想要公平。”
　　“……是因为钱吗？”贺祝椿看着他：“因为我给你花了钱，所以你才会这么想。”
　　“并不全是。”
　　“那就是因为钱了。可钱根本就没那么重要。”贺祝椿去摸他的耳朵：“不要把钱当做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好不好？”
　　耳朵是个敏感点，陆游微微偏头躲过他伸来的手，认真道：“可是贺祝椿，钱就是很重要的东西。”
　　贺祝椿轻笑：“视金钱如粪土的陆师傅也有这么市侩的一面吗？”
　　“倒也不算是市侩。”陆游低垂下眼，眼睛因为困倦有些不太舒服，陪伴他多年的视疲劳疾病又隐隐有了冒头的冲动，他很简单地说道：“我爸爸当年治病，家里钱不够，他从医院出来转到家里，没几天就过世了。”
　　贺祝椿有些笑不下去了，他从来不知道陆游的这段故事。
　　“怎么从没有听你提起过。”
　　“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贺祝椿听他这话，心里不太好受。这时脑子一转，后知后觉又想——是了，陆游家祖传一代代下来都是跳大神看事的，按照陆门府仙家的能力，哪怕没了父母庇佑，那前几辈留下的家底也不应该让他从小穷困潦倒到那种程度。
　　原来是他父亲去世前看病，将钱都耗光了，最后也没挺住，不多久就把年幼的陆游一丢，撒手人寰找他妻子去了。
　　可他去找了他的妻子，幸福自在了。那贺祝椿的妻子怎么办？
　　贺祝椿想着，心里凭空生出股怨气来——是对陆游父亲的怨气。
　　怨他为什么要丢下小小年纪的孩子不管，也怨他在走之前，为什么要把陆游最后一点金钱一起带走。
　　哪怕这件事实际可能并不该怪他。
　　可贺祝椿心中憋闷，只觉得一颗心脏被酸涩滋味填满，只恨不得立刻找个人让他骂一骂纾解一下苦楚。
　　这件事，他怪不到陆游身上，就只能怪他爸爸。
　　如果连他爸都不让怪的话，那贺祝椿左右转一圈，实在找不到其他人，就只能怪起自己来。
　　他心中暗想——都怪你贺祝椿，如果你早点遇到他，早点给他转些钱、送他些陪伴和爱，就好了。
　　如果能早点遇到他，叫他不用过得那么痛苦，就好了。


第120章 试试
　　贺祝椿的心脏被酸涩情绪胀满，他这边难受着，陆游本人却像没什么感觉，往下一坠躺在床上，侧过身，说：“我真的有点想睡觉了。”
　　如果不提起这个话题还好，此刻这个话题被讲出来，哪怕并没有细说，贺祝椿也无论如何舍不得再逼他，跟着躺在他身边：“晚安。”
　　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贺祝椿平躺着，心中思绪纷杂，他又兀自乱七八糟想了会儿，愈想愈觉得烦躁，干脆清了思绪，下意识往陆游那边摸。
　　手越过白皙纤细的脖颈，直对着脸的方向过去，却摸到一手的热泪。
　　沾染湿热的手顿了下。
　　贺祝椿没说话，收了手，又轻轻摸在他背上，开始有节奏地打起拍子。
　　陆游，晚安。
　　两个人昨天折腾到后半夜，等睡过去时已经不知道具体几点，也不知道谁先睡着的，更不知道陆游后面有没有再哭。他们两个人唯一都记得的，是贺祝椿意识模糊中也没有停下拍打的手。
　　这一觉睡得稀里糊涂，还累。贺祝椿沉浸在梦中，只觉得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一会儿看到天上飞的异兽，一会儿看到水里动的游龙，狐狸黄鼠狼与蛇在眼前挨个露过面，最后视线一转，眼线彩色的光线褪去，目之所及，是一对哭红的、再熟悉不过的眼。
　　是陆游的眼睛？
　　像，又不像。
　　那眼睛的瞳仁是黑色的。亮晶晶的黑，像太阳光底下璀璨的黑曜石，稍给些光亮，其上的猫眼就被照出斑斓的光。
　　好熟悉。
　　贺祝椿在梦中想：这到底是谁的眼睛呢？
　　梦中场景走马观花，等他睡醒时，庞重的情绪像是浪花一刻不停翻涌在脑海，可梦的内容却退潮般一阶又一阶消失。情绪没了依托，心里顿时又空落落的，只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正想着，陆游漫步进门，手中托着个小碗看他，一双浅色眼睛亮着光，看来的视线格外清明熟悉。
　　“你醒了，饿不饿？”
　　贺祝椿摇了摇头，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已经下午两点半了。”陆游碗里的大概是碗粥，他托着碗喝了口，说：“爷爷叫咱俩吃饭。”
　　“你不是已经吃上了。”贺祝椿昨天睡得太晚，又没睡好，有些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招手叫陆游靠近些：“我看看你吃的什么？”
　　陆游就过去微微倾斜碗边给他看。
　　是一碗清淡的白粥。
　　贺祝椿啧啧两声：“爷爷就给你吃这个？他怎么虐待你？”
　　“粥是我想吃爷爷才给的，他今天还炖了排骨。”陆游说着，又喝了口粥，对他道：“爷爷炒了不少菜，你起来洗漱洗漱快点去吃。”
　　贺祝椿刚刚睡醒，身体各种机能还没完全苏醒，他缓了会儿，对陆游伸手：“粥给我喝一口。”
　　“就剩一点了。”
　　“给我喝了行不行？”
　　陆游就把碗递给他。贺祝椿接过来，试了试粥的温度。
　　不冷不热。
　　贺祝椿一口给粥干了，迅速起床洗个脸刷了牙，一到客厅就闻到阵很浓郁的香气。
　　贺胜军此刻正把最后一盘菜往桌上摆，抽空抬头看他一眼：“醒了？再睡一会儿太阳都下班了，cos猫头鹰也不用这么尽职尽责。”
　　“你还知道cosplay呢？”
　　贺祝椿早都习惯把老头的阴阳怪气当耳旁风，他过去挨个看了眼菜式——红烧排骨，清炖羊腿，炒了盘鱼香肉丝，一个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只撕了的烤鸭。
　　是只有这边镇上才有的一家烤鸭店那买来的，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味道，贺祝椿不在这边时总会念叨，跟他爷爷说想着这一口。
　　“好丰盛啊。”
　　贺胜军解了围裙，从电视柜上抱来一大桶可乐放在桌下，对他俩说：“喝饮料的话你俩就开。”
　　贺祝椿问：“陆游不是吃过饭了吗？这菜怎么没怎么动过。”
　　“小陆还没吃饭，他也才刚起来。”贺胜军擦擦手落座，说：“他说渴我就给他弄了碗粥，正经饭还没吃。”
　　原来这位也才刚醒没多久。
　　陆游顺手洗了碗从厨房出来坐到贺祝椿旁边。贺祝椿把面前的米饭推给他。
　　今天的饭很香，菜也很香，贺祝椿吃的格外多。吃过饭后又抢过贺胜军手里的碗，摞成叠往厨房走，陆游跟着过去做家务帮忙。
　　说是做家务，其实贺祝椿压根不会让他真的碰，陆游站在一边，主要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站着专注地看，都很默契地没再提昨晚陆游偷偷背着人流泪的事。
　　当然，只除了这一件没被提及。贺祝椿将碗洗净了放在旁边，突然又问：“昨晚的问题，你还没给我答案。”
　　陆游一时没想起什么事，“啊”了声。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贺祝椿旧问重提，幽怨望着他：“你不要装傻。”
　　又来了，世界最难回答十大问题之首。
　　陆游道：“昨晚已经回答过你了。”
　　贺祝椿：“你昨晚那是什么回答？朋友、伙伴、知己还是家人？陆游，我不满意。”
　　“那你怎样才能满意呢？”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贺祝椿跟陆游混的日子久了，说话也越来越直白，他直剖开心意：“我想站在你身边，成为这世间对你最重要的人。”
　　陆游却问：“我对你来说，已经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人了吗？”
　　贺祝椿实话道：“不是。”
　　“你又要说你那套公不公平的理论了吗？”贺祝椿回想着昨夜的对话：“这次是不是被不公平对待的就是你了，陆游，你不是我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人，可我却贪心想要全部的你没有丝毫理智地去依赖我，之前有些话，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不想，陆游却摇头：“那我们就试试吧。”
　　贺祝椿几乎已经想好下句拒绝出来他要怎样自我调理，千种万种被拒绝的理由都想过了，诸如“我妈不让”“我干妈不让”“我仙家不让”此类，独独没有想到，陆游反而竟答应了？！
　　这惊喜来的太突然，贺祝椿顿了顿，傻乎乎问：“什么？”
　　“我说，我们试试吧。”陆游扬起个浅笑，本就昳丽的一张脸此时笑起来，格外抓人眼球。
　　尤其苍白无力的肌肤，红极艳极的一张唇，还有鸦黑的眉眼。浅色瞳仁如一颗珠宝嵌在里面，各种浓丽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将贺祝椿迷都迷的找不着北。
　　烟花盛放的大脑于是只剩一句话：
　　我的了。
　　这个人，是我的了。
　　喜大普奔！喜大普奔！
　　这么好的人，居然是我的了！
　　贺祝椿心中的欢乐走了几个来回，兴奋劲布满全身。可脸上表情却没跟上情绪，仍在愣着。半晌，终于从莫大欢乐的一句话中扒出个自己不太爱听的词语，问：“为什么是试试，‘试试’是什么意思？”
　　陆游看着他，直吐露真心话：“关于对你的喜欢……贺祝椿，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并不能很作数。”
　　贺祝椿：“为什么这么说？”
　　陆游道：“因为我更偏向于，我的喜欢是来自于你对我的支持，对我的照顾，对我的陪伴与爱。”
　　喜欢来自于具体的好和付出，而非抽象的、没有着落点的情感，更不是一整个对陆游来说并不能看得很清晰的人。
　　他继续道：“可这不对。”
　　“所以重新开始吧，贺祝椿。我去试着去真正喜欢你。喜欢你的优点、缺点，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的一切，就像你喜欢我一样，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公平，短时间内，他再次提到了这个词。
　　贺祝椿暗自想——可是陆大仙，在我对你的爱里，从来不需要公平
　　这次贺祝椿却不想再纠正他的思想了。
　　改天再纠正吧。
　　贺祝椿又想：现在要忙着高兴。
　　“那我现在可以吻你吗？”贺祝椿是个有些心急的人。
　　陆游没回答，上前一步，伸手拽住贺祝椿的领子强迫他微微低下头。
　　一眨眼的功夫而已，两人的唇瓣磕碰到一起，也或许是动作太突然，也或许是主导者内心的紧张让他的动作太过粗糙。
　　这并不是很完美的一个吻。
　　贺祝椿的唇肉磕在了陆游的牙齿上，昨晚被咬出的伤口再次受伤，血液流出来，血腥气在二人唇齿间逐渐蔓延开。
　　陆游尝出味道，就要躲，却被身后的一只手按住脑袋，用力往前推。
　　主导者换了另一个人。
　　贺祝椿左手按住陆游，像是捕猎时按住猎物般生怕一个不注意再让他逃掉，右手则缓慢摸上陆游的耳后、耳根，随后拥着他逐渐战栗的身体，轻轻掐住他圆润的耳垂。
　　“好软。”贺祝椿松口给人喘气的空隙，他低笑着道：“好喜欢。”
　　这句说完又去吻，右手手指自然弯曲，指关节划过整个耳廓，又顺着脖颈一路滑下去。
　　怀中人于是战栗愈发厉害，挣扎着要躲，恰好左手派上用场，将他牢牢桎梏住，一朵花一样，只能被迫接受着愈开愈深。
　　一吻结束，贺祝椿留给陆游中场休息的机会。
　　陆游简直被亲怕了，还想逃，贺祝椿不肯，右手摸上他的脸，又去轻轻擦拭他的唇瓣，将上面的口水擦拭干净。
　　“甜的。”贺祝椿与他额头相抵，耳鬓厮磨：“你是甜的。”
　　身体的敏感再加上情绪的敏感，陆游真的有些怕了他，可等抬眸对上贺祝椿一双喜悦如何也藏不住的眼，他反而又不很怕了。
　　管他呢。
　　他心中想着，
　　总归已经答应过，与他之间的关系再不相同。
　　疑虑被强行抛至脑后。
　　同性恋如何呢？
　　短寿又如何呢？
　　所谓阴阳传统、世俗见解通通去了吧。反正活也不过两个年头。
　　贺祝椿此刻的目光实在太炙热，热得像是要在他心上烫出一个洞。
　　“再来？”
　　“再来！”
　　陆游又主动去吻他，狭小的厨房中，两人心跳声在对方耳边大噪。
　　心中的喜欢也是。


第121章 招亲
　　两个人难舍难分亲了好久，直到远远听见靠近厨房的脚步声，陆游一把将贺祝椿推到一边，擦了擦唇瓣，站在水池边佯装无意地将摞好的碗放到碗橱柜里。
　　贺祝椿被突然掼在墙上，也不在意，舔了舔唇，跟身上有胶似的又想往陆游身上粘，被陆游再次用力推开。
　　“再嘬一口，再给我嘬一口好宝贝。”
　　这人成事前成事后两副嘴脸，现在的模样像个臭流氓。
　　他这话刚落地，陆游还没来得及跟他发脾气，厨房门就被从外面推开，贺胜军走进来看着他俩：“你们刷个碗得刷几年，怎么出不来了？”
　　“爷爷。”贺祝椿从门后出来，幽怨望着他：“能不能尊重一下年轻人的隐私。”
　　“你有什么隐私，你小时候的尿布都是我给你换的。”贺胜军不屑道：“现在孩子长大了，刚脱几年开裆裤就知道找爷爷要隐私了，了不得。”
　　贺祝椿：“……”
　　陆游在旁边听着，没忍住笑了声，立刻得到贺祝椿更加幽怨的目光。
　　他低声道：“你笑什么。”
　　“我没笑。”
　　“……”
　　一老二小笑着闹着又到客厅，贺胜军又把自己常年喝茶的杯子拿出来，沏了杯饭后茶水，问：“你俩昨天到陈成康他们家都做什么了？怎么回来这么晚？”
　　一提起昨晚，贺祝椿脑子来不及思考，首先想到的还是他将陆游抱在怀里从陈家往回走的画面，接下来纷纷扰扰飞过许多话，最后印象最深的，就是无意间掌心摸到的一捧热泪。
　　等这些过完，脑子再转一圈，才把贺胜军的问题分析出来。他“哦”了声：“昨晚上陈家来了几只大耗子给陈家俊压在床上起不来，邪气入体弄得他高烧不退，王秀两口子弄不起来人也治不好，是医院没法去，另个出马的没法找，这才叫得我们俩。”
　　贺胜军吐了口茶叶：“后来弄好了？”
　　贺祝椿骄傲道：“弄好了。你孙媳妇几张符一飞就弄好了。”
　　“咳咳咳！”贺胜军一大把岁数了，喝水没个样子，一边听话一边往嘴里灌，这一分心倒把自己呛着了。
　　贺祝椿忙过去给他拍背：“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岁数一口水都喝不明白。”
　　这件事上贺祝椿装傻，陆游却不能，他在旁边看着爷俩，只觉得脸上一片火辣辣烧得慌，恨不得立刻找块地挖坑蹦进去藏着。
　　贺胜军边咳嗽，混沌的大脑中逐渐清晰地浮现出三个字母。
　　——GAY。
　　他压住狂跳的心脏，转而又想：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贺胜军有意逃避这个事，等缓过来，又问：“那王秀大半夜给你们叫过去，是给白帮忙的？”
　　“不能。”贺祝椿见他再没什么事，又坐回到陆游身边：“王秀把法金给了，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
　　贺胜军喝水的动作顿了下，放下水杯：“一次性结清的？”
　　贺祝椿道：“这种事哪还有分期的。”
　　贺胜军说：“那这不对，他家哪来这么多钱。”
　　“普通家庭的话，还能六万多都拿不出来？”
　　“啥也不懂，你这种叫何不食肉糜。”贺胜军跟他讲着：“拿老农民种地来说，村里分地，大概一个人能分到二亩多点。咱们这边一家四口人，只能分到十一亩地。一亩地分两季种，一季小麦，一季玉米，这种作物，刨去各种成本，一季中一亩的净利润是在一千左右。”
　　“一千？人民币吗？”
　　贺祝椿小时候只看别人种地，自己顶多帮着摘摘棉花，还从没有深入参与过，第一次知道种地的净收入，不可思议问：“这么少？”
　　“是啊。”贺胜军伸出手指仔细跟他掰扯：“一亩地小麦的产量大概在一千二百斤左右，卖价是一块多一斤。玉米的产量在一千斤左右，卖价是八九毛钱一斤，其中还要刨去耕地钱，种子钱，化肥钱，水钱，还有收割的钱。老天下雨，省点水钱，就能多挣点。”
　　“一亩地浇一次水要几十块钱，一季，就是半年，大概要浇三、四次水。所以村里人就都盼着老天给庄稼多点水吃，那下的哪是水，都是钱。不过下太多也不好，庄稼要是泡了，这一年也白干——农民就是指着老头吃饭。”
　　陆游也是第一次深入了解农民职业，先前只知道风吹雨淋多么多么辛苦，第一次知道原来收入竟然这么低。
　　贺胜军还在说：“这种收入还是有地人家的，那些没地的就要租，一亩地一年的租金是八百，搞租地的，最起码要几百亩那么租，要不然也挣不着钱。可地面积上去了，人工也会贵，他们就要请人帮着做农活，刨掉这些，也挣不多。”
　　“那人干了活，要吃要喝吧？身边人喜丧要随份子吧？生了病也得吃药，还有儿女上学，各种意外……人活着就得花钱，花花挣挣，到了最后其实落不下几个钱。”贺胜军摇摇头，对贺祝椿道：
　　“你从出生家里就没叫你吃过苦，钱这方面没短过你的，不知道老农民一块地吃一辈子背后的艰辛，尤其这个年头，钱多难赚。”
　　贺祝椿与陆游两人震惊完，又开始思考关于王秀家拿出那六万六背后的源处。
　　“那王秀给的这六万六千多，确实需要考量。”
　　贺胜军道：“我猜，他家这钱估计是薅得陈鸳鸯。”
　　贺祝椿犹疑问：“王秀她婆婆很有钱吗？”
　　“有钱，她可是有钱。”贺胜军提起这老太太，语气中多了几分敬佩：“陈鸳鸯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拼得很，比男人都能干。农忙时候在地里干农活，农闲就去各种地方打工挣钱，谁家需要帮忙了都会去，一小时四五块的工作也做，一毛钱从她手里都流不出来。”
　　“人家能挣，还舍不得花。家里一年到头舍不得炖一锅肉，有点钱都攒起来，到老到老了，手里得攒了个四五十万——王秀那钱，应该就是从她那取的。”
　　贺祝椿再不了解农业生产，说到底也是村里长起来的，对很多事情也都略有耳闻，他这边还问：“可如果陈鸳鸯手里有这么多钱，他儿子儿媳们哪敢这么对她，我这次回来看见她的时候，她精神都不怎么正常，看着饭估计也吃不饱。”
　　听他这么说，贺胜军压低音量：“她前些年，应该是把钱都给儿女分完了。”
　　“全分完了？多少不也得给自己手里留点？”
　　“没留，而且分钱时应该是给老二家最多，所以老大才怄气，这都几年没回来看过她了，就算给钱也是托人捎。”贺胜军叹口气：“其实这事也能理解。老大老三现在混得都好，老人怎么也是心疼不好的那个，多给了点。谁知道老大不懂事？记恨上她了。”
　　“说起这个老大——”陆游突然出声，问出个自己思考很久的疑点：“他家好好的，怎么会生出个智力不正常的孩子，生出来后又不负责，给点钱直接扔到弟弟家管也不管了。”
　　贺祝椿不怎么看得上陈家这俩儿子的作态：“报应呗，做出这种事老天都看不过去。”
　　贺胜军却摇头：“不是报应，是遗传。”
　　“遗传？”
　　“丫丫的妈妈，你没见过，也是个脑子不怎么正常的。”
　　“那陈成健为什么娶她？”
　　“你当他家老大哪来那么大本事弄得厂子？鸡窝里飞不出金凤凰，他家老大能挣钱全靠他老丈人帮衬，没他老丈人和他媳妇，他现在混得不一定比陈家老二强多少。”贺胜军说起村里事，嘴一张就是个大瓜：
　　“他当初跟他媳妇要孩子前就得知道大概率生不出正常孩子，可他老丈人一直张罗着要……这是后几年他翅膀硬了，不靠他老丈人挣钱了，才把丫丫扔给老二家带，别说闺女，就是媳妇他也不怎么管，天天在外面泡着不回家。”
　　贺祝椿惊异于贺胜军堪比情报局的八卦打探能力：“这些你都从哪听来的？”
　　“这点事村里谁不知道。”贺胜军往外一指：“就我们大队打球那群人，天天聊天，这点事但凡一个知道全村都知道了，哪还瞒得住。”
　　这连环大瓜砸下来，贺祝椿得消化好一会儿，没等消化完，陆游又问：“爷爷，咱们这边有关老鼠娶亲，还有什么规矩吗？”
　　对了，今天日子也不一般，是空白婚柬上老鼠娶亲的日子。
　　今天老鼠娶完亲，明天就该陈家俊跟何楚妍的婚礼，两喜事挨一起，但没一个能让人真笑出来的。
　　贺胜军沉吟片刻：“说起老鼠娶亲的习俗，我们这边还真不怎么多，更多的就是在特定日子给小孩祈福不生病——这事你们适合上网找找，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什么没有。”
　　贺祝椿立刻拿出手机：“我找找。”
　　趁着他查资料的功夫，陆游习惯性又开始梳理这次事件的线索。
　　——开头时是丫丫误闯老鼠娶亲现场将老鼠带回家来，其后是陈家俊订婚宴，女主角何楚妍一尸两命、命丧当场，再之后就是陈家操持老鼠的婚宴与儿子跟死人的取经婚礼，后面老鼠招揽宾客被陆游与贺祝椿搅和，转而又去骚扰陈家俊……
　　想到这，陆游精神一振，之前在心中埋藏着的、并不很清晰的一个疑虑突然冒头，他猛得抬头，无意与贺胜军对上视线。
　　贺胜军又把他的烟盒子掏出来，拿着烟纸在卷烟，见着这情形，没忍住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不太对，这件事不太对！”陆游心中陡然冒出个大胆的猜测，身上鸡皮疙瘩因这猜测一层一层叠在皮肤上。
　　贺胜军问：“什么不太对？”
　　“纵观整个故事，我们一直将丫丫当作了故事的主角，可前后看来，被折腾最多的，好像并不是她，故事的主角明明应该……。”陆游在满腹震惊的心情中，说出个熟悉的人名：“……是陈家俊。”
　　生病的是陈家俊本人，死掉的是陈家俊的未婚妻。如果主角是丫丫的话，为什么她反而从头到尾没有出一点问题？
　　“取经婚礼、老鼠婚礼，以及那些婚柬，按照我们之前的猜测，大概就应该是裴庄的那个出马仙给的主意，可他的主意来源于谁？”陆游的语速越来越快：
　　“老鼠的婚礼为什么会比陈家俊要早一天？他们选中的人选到底是谁？把丫丫献祭到底是老鼠的意思，还是王秀一厢情愿？何楚妍的死到底是因为她肚里的孩子，还是因为她的未婚夫，是陈家俊？！”
　　恰巧这时，贺祝椿将原本的老鼠娶亲故事递到陆游面前。他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是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的反应更加印证心底的猜测。陆游接过手机仔细看起来。
　　老鼠娶亲其实并不能算是这个故事的真正名字。故事的真正名字，应该叫作老鼠招亲：
　　故事的开始，是老鼠村长想要给自己貌美的女儿招一个合心意的夫婿。他左找右找，只想找世界上最强的成为自己的女婿。因为太阳普照大地，于是村长第一个找到了太阳。
　　“太阳太阳，你普照万物，可愿意跟我的女儿成亲？”
　　太阳说：“我并不是世间最强，乌云很轻松就能遮蔽住我的光芒，你应该去找乌云。”
　　于是老鼠村长翻山越岭，找到了乌云。
　　“乌云乌云，你遮蔽太阳，可愿意与我的女儿成亲？”
　　乌云说：“我并不是世间最强，大风轻易就能把我吹散，你应该去找大风。”
　　老鼠村长走遍许多地方，终于找到了大风。
　　“大风大风，你吹散乌云，可愿意与我的女儿成亲？”
　　大风说：“我并不是世间最强，墙壁只是站在那就能让我过也过不去，你应该去找墙壁。”
　　老鼠村长费劲千辛万苦，找到了墙壁。
　　“墙壁墙壁，你阻挡大风，可愿意与我的女儿成亲？”
　　墙壁说：“我并不是世间最强，你们老鼠只要在我身上打个洞我就会垮掉，你应该去找老鼠。”
　　老鼠村长兜兜转转回到了家，心中想：有什么是比老鼠还要强的呢？
　　是猫！
　　于是老鼠村长最终决定，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只黑猫。
　　其他老鼠们敲锣打鼓，庆祝老鼠村长终于为自己的女儿找到了合心意的夫婿，可结婚当晚，新郎黑猫吃掉了村长的女儿，扬长而去。
　　这故事看到最后，陆游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贺祝椿沉着声音道：“我们的方向错了，老鼠招亲从开始招的就不是新娘——”
　　“是新郎。”


第122章 同行
　　“村中之前发生过这种事吗？不论是招新娘还是新郎。”陆游看向贺胜军：“爷爷，你了解这边的事情要更多一些，你有记忆吗？”
　　贺胜军摇了摇头，随即又思考片刻，道：“单说老鼠的话……咱邻居家有个老鼠洞算不算线索？他家在我记忆里好像没少闹过耗子，你问问他，没准真能问出点什么。”
　　虽说死马当活马医也勉强是个招，可这招给的马好像有点死过头了。
　　说曹操，曹操就道。门外由远及近出来个人影，贺胜军听着声眯起眼细看了看，就见老邻居一阶阶上了门台走进屋来。
　　他这边刚开了门，脚还没往里迈，已经对着好朋友指指外面的天：“天阴了，不知道一会儿下不下雪。”
　　“你来的正好，我们正说老鼠招亲的事。”贺胜军指指沙发示意他坐下：“你家不是有个老鼠洞来着，对老鼠了解多一点，你给我们说说，这老鼠招亲大概什么个行动流程。”
　　老邻居啧了声：“我家是有老鼠洞，那我又不是研究老鼠的，你问这个我上哪回你去。要整这鬼啊妖啊的事，你得问神。”
　　陆游抬起头：“神？”
　　老邻居见他感兴趣，瞬间来了劲，跟他介绍道：“就是主，耶稣。”
　　陆游明白过来：“你是基督教的。”
　　贺祝椿问道：“外国神啊？”
　　“他信他的神已经十多年了，信仰这块倒是很坚定。”贺胜军一副十分了解自己好朋友的架势：“他总说他的神怎么怎么保佑他，弄得跟真事似的——我就不怎么信这个。”
　　老邻居连忙道：“孔子曾经曰过，对待鬼神哪怕不信，也要敬而远之。你这么明目张胆诋毁神，神知道了得记你的仇。”他说着，老毛病又上来，转身问贺祝椿与陆游：
　　“你们两个小辈其实最应该信神，尤其是祝椿，信神的话，让神保佑你学业顺利，而且你现在岁数也大了，求求神，神还能保佑你找一份好姻缘。”
　　村里信基督的统一有个毛病，就是热衷于拉其他人入伙。
　　老邻居甚至拿出自己几个亲身经历说事：“你们岁数小不懂神的厉害。就今年的事，夏天那会儿我下午三四点到地里看庄稼，回去时候刚走半道，那黑云就一层一层压住太阳，像是要下雨。我就在心里念叨让神保佑我，结果这一道一点雨没淋着。等我回了家，前脚刚进门，后脚那雨哗一声就下起来，下的可不老小。”
　　“你说，这不是神保佑我是什么？”
　　贺祝椿在鬼神方面什么没见过，对这个不怎么感兴趣：“您去年，前年，大前年都已经问过，我今年再回答一遍，我真不需要。等念完研究生我也不打算往后考，姻缘也已经定好了，不用您的神操心。”
　　“行，行。”邻居被他拒绝了，转头又看向陆游：“那你——”
　　“他有信仰。”贺祝椿抢先一步打碎老邻居的期待：“人供着仙家呢，也信不着您的神，您就自己稀罕啊大爷，别到处推销了。”
　　老邻居缓慢道：“仙家？孩子，你是出马仙呐？”
　　陆游点点头：“嗯。”
　　“那我来的时候还看见你俩同行了。”老邻居抬抬手，一张遍布皱纹的脸上满是慈祥：“刚才他俩奔着陈家过去，走得还挺快，要不是上次陪村东你那个嫂子，”他指指贺祝椿：
　　“那回我陪她到裴庄找那个出马的看事，见过这俩人，是那个谁，叫什么来着？裴、裴……”
　　“裴瑾瑞。”贺胜军提醒他。
　　“是，那小孩是叫这名。”老邻居说着：“那俩人是这个裴瑾瑞的徒弟，一男一女，听说还是一对。”乡音使然，老邻居将这个名字咬字咬得格外重。
　　陆游很轻易抓住重点：“往陈家去了？”
　　贺祝椿脑子接收到关键信息自动处理，他与陆游分析说：“这给老鼠操持结婚，和让活人跟死人搞取经婚礼，八成就都是这个裴瑾瑞的主意。”
　　“先前王秀第一次给咱们请回去，又卡点放鸽子的事，不也是怕裴瑾瑞不接她的活拿咱们当备胎吗？昨晚上估计也是天晚，王秀怕自己的宝贝儿子出事才咬牙交得钱，今天得空又去请人家最最信任的出马仙回来操持。”
　　贺胜军对这个姓裴的出马仙了解不少，从大队那边听见过他不少故事。他手中捧着个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本子，又戴上老花镜，随意掀了两页，跟三人说：“裴瑾瑞他不少收徒弟呢。别看他跟在身边的徒弟不怎么多，但排起个子，他门下也有七八百的弟子。”
　　“七八百？”贺祝椿掏掏耳朵，疑心自己听错了：“七八百还是七八十？”
　　贺胜军白他一眼：“七八百呐。东南西北方的都有，男的女的也都有，前几天后院那家小媳妇还说他是什么桃李满天下。”
　　陆游却问：“他多大岁数？”
　　老邻居想了想：“今年怎么也得二十了吧？”
　　不成想贺胜军摇了摇头：“今年十九，明年过了农七月才二十。”
　　贺祝椿：“岁数这么小？”
　　贺胜军却道：“岁数小，但是能干。要不然能打出这么响亮的名头？勾得陈家二媳妇老往他那跑。”
　　“说这么多也没用。”陆游听得倦了，掸掸衣角站起身，道：“去会会他那边的人，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两人出了门拐出胡同时，迎面正见黄快跑与灰二财靠在一起，跑哥背对着俩人，正在自己口袋里挑挑拣拣不知道拿些什么。
　　灰二财站到一边，难得把自己的烟杆子收起来，空着手随时等着接黄快跑的东西。黄快跑兀自掏了会儿，期间还扒拉下耳朵，半晌从兜里终于拿出个令牌样式的东西往灰二财手里递。
　　陆游往那边轻飘飘看了眼，突然出声：“黄快跑。”
　　黄快跑被他突然的动静吓一跳，身上毛毛都炸起来一半，等他鬼鬼祟祟回头见到是陆游，松口气，小跑着到了陆游脚边，顺着他裤脚爬上肩膀，与陆游贴了贴脸，撒娇说：
　　“小弟子你下回有事直接走心通喊我，别突然出声，再把我胆子吓破你还要买小凤凰去治。”
　　陆游揉揉他炸起来的毛毛：“小凤凰是灵丹妙药吗？还能治你的小胆。”
　　黄快跑拱拱他的手：“是的是的，小凤凰就是灵丹妙药，据传一只小凤凰的营养可以抵上五百个鸡蛋。”
　　贺祝椿过去把他从陆游身上抓下来，笑着道：“快别胡说八道了，前阵子给你买这么多小凤凰也没给你吃伤。”
　　黄快跑见着他，不怎么想给好脸色，哼唧两声挣扎着蹦到地上。
　　陆游问他：“刚给灰二爷找什么呢？找这么半天。”
　　黄快跑道：“哦，是黄教主吩咐要给的令牌。”
　　陆游问：“干什么的令牌？”
　　“哎呀，其实这件事还是大教主的意思。”黄快跑避着贺祝椿跑过半圈，趁机又从贺祝椿稍远的那边开始往陆游身上爬，他边爬边道：
　　“大教主算到你们最近许是遇到些大麻烦，身边帮忙的只有胡天金和灰二财两位仙家，担心你们应对不了，就说给你们拨点人手过来，还是黄教主主动揽了这活，说乡间得道黄仙多一些，自己家的不够用还能叫些野路子帮忙——既是多了人手，还能趁机结些善缘。所以叫我拿了令牌过来交给灰二财——毕竟他是这次任务的主要负责仙家嘛。”
　　关于这次的事情，两人早就猜到是那七个任务中的其中一个，这个信息点倒是不用过多思量，只是另一方面……
　　“大麻烦？”陆游下意识又皱紧眉头，心中有了大概决断，仍旧问：“大麻烦具体是指什么？”
　　单论这个村子而言，目前为止他们遇到的所有麻烦无非就是绕着陈家在转。虽说比较繁琐复杂，但远远达不到“大麻烦”的程度。更何况还是大教主口中的“大麻烦”。
　　黄快跑却缓慢摇着头，嘴里小词一套一套的：“不可说，不可说。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命中有时终须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贺祝椿道：“再说没用的给你小凤凰停一年不给供。”
　　黄快跑立刻给嘴巴闭严实不再说话。
　　“算了，跑哥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陆游看向陈家的位置：“大教主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道理，咱们只留个心眼处处当心，其余的，该做什么接着做就好。”
　　贺祝椿从来不反驳陆游的主意，他从嗓子口憋出声应答，又去牵陆游的手，身子也靠近了些，柔声道：“家里的事都听你的。那我们现在走吧，男朋友。”
　　男朋友。
　　陆游的倦意在听到这三个字后瞬间消散，他耳尖红了些，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一片热意包裹，也不挣动，努力忍住不适应，只轻“嗯”一声。
　　贺祝椿心中清楚他在强迫自己试着接受两人间身份的转变，并不打算阻止，甚至略显阴暗地在心中预谋着如何让这份转变能够走得再快一些。
　　“男朋友？”在场所有会喘气的里面，最震惊的还是当属黄快跑本黄。
　　他这阵子趁着年前堂口事多的理由没少请假跑出去偷懒，完全不知道陆游与贺祝椿突飞猛进的关系。黄快跑几步爬上陆游头顶，质问贺祝椿：
　　“什么男朋友，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说不清楚这事咱俩没完！”
　　“你想跟我怎么没完？”贺祝椿说着，将与陆游牵在一起的手举得更高些，极幼稚地对黄挑衅道：“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都做完了，你能拿我怎么着？”
　　“……”黄快跑其实并不能拿他怎么着。整个黄除了放放狠话，只能满脸痛苦地跌坐在陆游头顶，手中薅着一撮头发，心中暗想：早知道这俩人会搞在一起，却没想到搞在一起的速度的会这么快。
　　这样的心境就好像精心养育了一颗绝世美味的小白菜，虽然知道早晚会被吃掉，但打着能过一日是一日的心态慢慢耗着。千想万想如何没想到，出个门的功夫，白菜竟然直接就叫人偷走烹煮完进了肚。
　　能如何呢？
　　能哭。
　　黄快跑一身的嚣张气焰顿时熄灭，他一脸憔悴地摊成一汪水，豆大的小眼睛里流出涓涓的眼泪。
　　#家中白菜被拱后，心如刀绞是什么滋味#
　　陆游早先知道黄快跑戏多，不怎么在意，只一味带着贺祝椿往陈家方向走。
　　贺祝椿悠悠然跟在他身侧，气质与绝望小黄完全不同，满身冒着恋爱男人独有的粉红泡泡。
　　两个人刚走出胡同一段，大老远能望见陈家门口钻出一男一女两道人影。刚看见时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随着距离拉近，陆游神情愈发怪异，不等他出声，倒是贺祝椿首先问起来：
　　“陆师傅，这俩人……咱们是不是见过？”


第123章 磁场
　　“是见过。”
　　上次见面时，陆游与贺祝椿刚处理完黎圆满新买那楼房有异响的事，在酒店接的这俩人的卦。
　　陆游语气淡漠道：“之前说要跟堂上老教主搞对象但是物种隔离那位。”
　　这是女的。
　　“哦，还有据说是天上神仙下凡的大能，最后给了六分钱卦金那位。”
　　这是男的。
　　陆游这样一讲，贺祝椿当即明白过来，立刻抖出句俩人的名言：“官大三级不显相那俩。”
　　“嗯。”
　　想起这俩奇葩，贺祝椿第一体感是无语，第二体感，就是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老家。
　　与这种精神病同在一片天地，总会有一种空气与土壤都被玷污的微妙排斥感。
　　贺祝椿与陆游在这心里膈应，前面那两个人不知怎么心有灵犀一偏头，正望见他们，怔愣了下，明显也是想起几人之间的过节，立刻疾步往这边过来。
　　贺祝椿低声与男朋友道：“精神病咬人的话用不用打狂犬疫苗？倒不是我杞人忧天，主要他们现在的状态实在不算很正常。”
　　陆游学着他的样子低声回：“起码打三针。”
　　贺祝椿没忍住笑。
　　这事倒也不是说贺祝椿有意去埋汰他俩，实在是面前逐渐靠近的两张脸无论气色还是面容，都实在算不上好看。
　　这一男一女两个人皆是一眼看去的面部青黑。从前总听人说印堂发青，他们的青已经远远不能局限在印堂，自额头到下巴，自左脸颊到右脸颊，尤其眼下一块位置，总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一层薄薄的皮肤下早都流动的不是血，而是什么脏污的毒，透过皮肤印出非人的颜色。
　　面相与上次相见也不相同。明明鼻子眉眼还是一个样，但组合在一起，总给人一种鬼森森的阴气，男人看着有女相，女人看着有男相。贺祝椿这种灵性强一些的，单是看着就觉一阵毛骨悚然，只感觉他们连人样都没了。
　　思路摆动间，一男一女到达跟前，陆游回想了会儿秦书蘅当初给他的资料，依稀记起这男的叫钟宛如，女的叫钱秦秦。
　　钟宛如首先开口：“陆师傅，好久不见。”
　　一说话，身上的鬼气简直要顺着磁场溢过来，胡天金在旁边随意挡了下，谨慎望向他俩。
　　陆游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半耷拉着眼皮，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拽上贺祝椿错过身往陈家方向走。
　　见被忽略，钱秦秦很不满地“哎”一声，却被钟宛如挡了下来。他面上表情挑衅：“陆师傅贵人事多，既然现在没空叙旧，那就约改天啊——”
　　陆游这会儿功夫拉着贺祝椿早走出很远。倒是鲜少有的一种距离千里之外的态度。
　　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不单单是指身边人的行为习惯对个人的影响，也可以理解为两人因接触导致的磁场交融，进而对个人产生的变化。
　　陆游对贺祝椿解释道：“一个人的整体情况往往可以通过磁场表现出来，而磁场又往往是两个人接触时最先被感觉到的。”
　　贺祝椿认真听着，“嗯”了声：“怎么说？”
　　“与一个陌生人接触，灵感一般的人会有三种感触，一种舒适，一种无感，一种不适。非常好理解，磁场良好的人往往身边气质也是温和而有包容的，这类人普遍脾气不错，运势不错，做什么事也还算顺。”
　　“而有些人哪怕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但平时满口脏话，不修小善，不避小恶，而且做事莽撞容易出问题，这类人的磁场一定是脏污不堪的。”
　　陆游望着脚下的石灰路，兀自说着：
　　“两个人在一起，不论是什么关系，只要有接触磁场就一定会交融。就像两杯水的混合一样，磁场好的可以理解为热水，磁场差一些的理解为冷水。接触越多，两杯水交换的水量就越多，时间一长，好的就容易变差，差的就可以变好。”
　　“但这种事也有例外。”陆游的常识科普一向很严谨，他继续道：
　　“比如其中一人比较极端。例如好的那位不断修缮己身，不为外物所动摇，那么哪怕磁场接触将他/她的高能量分散出去，他/她本人也会源源不断地持续产出，维持住自己的磁场水平。坏的那位如果烂泥扶不上墙，再多的能量涌入磁场，也救不了本质的坏根。”
　　贺祝椿最喜欢陆游时不时开启的小课堂，学不学知识倒是其次，但是看着他家陆师傅一张漂亮的脸蛋摆出一副认真教导的表情，就足以让他心中止不住熨帖舒适。
　　他在陆游脸上偷了个香，满意看着方才一丝不苟的陆师傅突然露出意外羞赧的表情，适时抛出新的问题进行引导：“磁场这东西是不是也跟鬼怪有关系？”
　　陆游闻言果然又认真起来：“关系很大。运势与鬼怪跟磁场的干净程度息息相关。”
　　“你切记，鬼怪这类东西，最擅长做的就是挑软柿子捏。一个人如果因为运势低迷或者为人不端导致磁场能量低，那鬼怪一定会为他的弱势所吸引，进而扑到他/她身边对宿主进行迫害。”
　　“开始时产生的影响是情绪低落，运势越来越差，时间一长，人甚至会倒霉、生病——就是我们常说的虚病。两相作用，于是磁场能量愈低，鬼怪侵犯愈多，人就过得愈差，陷入无休止的恶循环。”
　　陆游借此引申出更多的玄学小知识：“我们常说的仇仙、冤亲债主，基本都是趁着主人家运势低时作恶坏事的。”陆游叹了口气：
　　“人这一生，运势一定会是有高有低，只是身上债业多的，尤其不信鬼神之说的人。真的很容易在运低时一落千丈，再也翻不来身。”
　　话停止步，陆游到了陈家门前，神情平静。
　　大下午的，原本正该是村里人敞开门互相串门玩闹的时候。像年前这会儿功夫，大家没了农活，基本收拾好家里准备完年货，平时就是打打麻将、唠唠闲嗑，家里只要有人在家基本没有大锁着门避客的。
　　贺祝椿过去拧动大门上的笨重铜锁，没拧开，回头看向陆游：“里边锁住的。”
　　“这是故意避着我们。”陆游早在听完裴瑾瑞相关事迹与看到那俩奇葩时心里就有了数，他微蹙着眉，站在阳光下，对贺祝椿道：
　　“你这二叔二婶子实在拎不清……我以为他们给了法金，哪怕是看在钱的面子上，也该让我们接管这件事，可怎么会蠢到这种程度，还要去找那人？”
　　“不是亲的，就是这么一种叫法。”贺祝椿生怕与这家人扯上关系，连忙撇清，又道：“那现在怎么办，还管他们吗？”
　　他几步到了陆游身边去摸他的手：“我都听你的。”
　　“管，收了法金就要管，这是规矩。”
　　“哪怕主家不知好歹？”
　　“只要收了法金，就得按规矩走。”
　　“行。”贺祝椿看着他，没忍住又在人唇上偷个吻：“我男朋友从头到尾一直这么正义，没变过，真可爱。”
　　“……”陆游耳尖发热，往旁边躲避似的转了转头。
　　贺祝椿到大门边敲了会儿门，见没人应，干脆自力更生，四处找着落脚点，带着陆游跑到房后。
　　“我记得这边有个矮墙来着，小时候还踩着玩，顺着矮墙能爬到他们家房上，等玩够就从墙上往下蹦，现在岁数上来，再想想，那时候竟然没摔死我。”
　　陆游回道：“傻人有傻福。”
　　贺祝椿抿抿唇，无辜道：“……男朋友，你今天说话有点犀利。”
　　陆游正认真找着可以下脚往上踩着翻进院子的地方，闻言随口回了句：“有吗？”
　　有。
　　贺祝椿心里回着。
　　陆游这会儿忙着，没管他乱七八糟的心思，只找到矮墙附近，轻一翻身，踩着矮墙就往上爬。
　　贺祝椿在下面不放心地托住他：“你小心点，别再摔着。”
　　“不会。”
　　陆游在附近找了处稍矮的地方，双手合力扒上去，脚下找到凸起一块的墙面，借着砖块墙的摩擦力，手上用力同时腰间一扭，动作利索地一条腿径直迈过一处墙头，叉着腿坐在上面。
　　贺祝椿在底下实在不放心看着他：“那面有能落脚的地方吗？你当心别摔着——你先别动，等我过去先跳，再到下面接着你。”
　　贺祝椿说着就要往上爬，陆游往下递一只手，腕间用力将他拉上来，两个人，一个马上奔三，一个三奔了一半，这会儿却像谁家熊孩子似的，并排着坐人家墙头寻摸着地方往下跳。
　　贺祝椿还碎碎念道：“这年头挣点钱真不容易，还得偷鸡摸狗似的爬墙翻进人家院子。”
　　陆游帮着贺祝椿坐稳，头一转刚往下看，却不料与院子里站着的人直直对上视线，浅色瞳仁猫受惊似的紧缩一瞬，神情当即冷了下来。
　　“需要帮忙吗？”
　　院子里说话的是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少年，年纪不大，长得倒是白皙干净，头上剃着利索的短发，养眼帅气的五官上还带着尚未褪净的稚气，一身浅棕色大衣站在原处，眼睛一眨不眨，浅笑看着他。
　　只需要一眼，陆游立即确定了他的身份，低声道：“裴瑾瑞。”
　　两人一高一低间隔着不短的距离，陆游声量不大，可裴瑾瑞偏偏就听到了，他甚至眯起眼睛笑了笑，一颗小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露出来。似乎是为了回敬，他满带兴味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好巧，我也知道你的。陆游。”
　　裴瑾瑞走近几步，友好意味地对陆游高高举起手，依旧笑着道：“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缘分，对吧？”


第124章 生命
　　“……”陆游静静看着他，没接话。
　　裴瑾瑞见他这幅态度，也没生气，收了手，继续笑着问：“陆游，你还能下来吗？需不需要我接住你。”
　　他说着又敞开怀抱：“我力气很大，你跳下来正好可以跳进我怀里，保证一点也摔不到。”
　　裴瑾瑞说这话时神情认真，一双透亮的眼睛中盛满真诚，他甚至对着满脸戒备的陆游眨眨眼睛，全身都在散发着一个信号：我是好人，我很无辜。
　　陆游四下寻着可以落脚的地方，不再看他。
　　裴瑾瑞真的无辜吗？他要是无辜，今天这墙两个人就用不着爬。
　　裴瑾瑞举得手都有些酸，他还欲再劝，却听身侧传来声轻巧的“啪嗒”声，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地，不等他看，下一刻，那“重物”直接迈着步子冲到他旁边。
　　裴瑾瑞甚至来不及反应，直感觉脸上一痛，随即身体感受到阵巨大的推力，等再回神时整个人已经飞出两三米远，甚至因为力的作用在地上摩擦着滚出段距离，接触地面的身体平面火辣辣疼起来。
　　嗯，贺祝椿从墙上跳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打飞出去。
　　他看着人从眼前飞走段距离，在心中咬牙切齿想着：我男朋友用你个王八蛋接？
　　装货。
　　最烦装货。
　　贺祝椿心中偷摸骂完，转头又换上副春风和煦的笑脸，敞开怀抱对向陆游，道：“宝贝下来，跳的时候小心点。”
　　陆游：“……？”
　　又在说莫名其妙的话。
　　他不多思考，找准位置，脚下找到个支撑点快准狠往下跳，下落时一阵冷风刮过耳后，正正跳进贺祝椿怀里。
　　或许这过程中陆游还是有些紧张的，手下意识捏上贺祝椿肩膀，头埋在颈窝处，又缓了会儿，才察觉到手下肌肉硬邦邦的，足以代表着这个人的确有足够的强壮体质与力气。
　　贺祝椿满满抱着人，随手掂了掂，心中满足得很，讨巧问：“男朋友接的准不准？”
　　陆游挣扎着下来，拍拍他肩膀，终于露出抹笑：“男朋友接的真准。”
　　贺祝椿心里美，嘿嘿笑了两声。
　　等落了地，陆游转头又看向裴瑾瑞。
　　——他这会儿刚从地上爬起来，或许是被和贺祝椿那一脚踹出内伤，捂着嘴咳嗽两声，微微弓着身子缓着疼痛，接触到陆游的视线，如此情况下甚至还有心思对他露出个笑，勉强道：“我，我没事。”
　　“谁关心你有没有事？”贺祝椿当着他的面又牵起陆游的手：“走吧，咱们先进屋。”
　　陆游收回目光：“嗯，好。”
　　陈成康与王秀早在裴瑾瑞跟陆游说话时就察觉到两人的存在，只是心虚一直躲着没敢出来，只等着裴瑾瑞能替他们做了这个坏人，随便找什么理由给他们打发出去。
　　却不想，还是来了。
　　陈成康肘击王秀，道：“早就说了不要锁门不要锁门，乡里乡间的你闹成这样难不难看？”
　　“谁知道他俩翻墙也要进来！”王秀这会儿也着起急来：“那正常人看见家里锁门自己不就走了吗？”
　　陈成康道：“他们就不是正常人！正常人能干出这种事？”
　　“干出哪种事？”
　　一道声音自两人身后悄生生插进来，王秀本就做贼心虚，这会儿冷不丁被吓一跳，回头，就见贺祝椿弯腰笑眯眯看着他们，陆游站在人身后，冷着脸没说话。
　　“干出，干出降妖除魔此等的善举。”王秀暗中掐了陈成康一把，尴尬地呵呵笑：“那普通人哪里做的了一张符就镇住老鼠精的活，师傅还是道行太高，随随便便出手就给妖邪镇住了。”
　　陆游随便找了张沙发坐下，道：“你们真觉得我厉害，外面那个就不会站在院子里了。”
　　直白在骂他们找裴瑾瑞处理这事的态度。
　　这话说得没给夫妻俩留一点情面，也幸好，陆游没打算深追究这个事，只淡淡开口：“今天他过来，是为了处理老鼠招亲的事吧？”
　　这句话是明摆着告诉王秀，先前的事他已经知道的差不多。王秀不再隐瞒，点点头：“之前我们找过裴大仙，是他给我们的主意，让我们不要跟老鼠起冲突，说要先礼后兵，毕竟这种生物不太好对付，能满足的就尽量满足，别跟他们对着干，等他们高兴了自然会走……”
　　“这个‘满足’，也包括拿丫丫作代价，是吗？”
　　“陆师傅，你不明白，这丫头是个脑子傻的，对她来说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她根本也不会明白吃的到底是什么？”王秀抿唇道：
　　“都说民以食为天，我们拿这么多粮食供到她这么大，非父非母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尽心尽力。现在家里有难，她付出一下自己又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王秀满嘴说着对丫丫的仁慈，却只字不提丫丫父亲给一起送来的抚养费。
　　这恶妇人，坏事还没来得及做就已经给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陆游听着，一种生命被蔑视、践踏的荒谬感从心中升起，他只觉得愤怒。愤怒之余，望着王秀与陈成康傲慢愚蠢的脸，千般言万般语尽数消散，最终只剩一声长而又长的叹息。
　　贺祝椿在一旁，突然问：“如果她这一去没了命呢？”
　　王秀闻言，语气反而更加理所当然起来：“陆师傅，祝椿，你们怎么不明白？她从一出生脑子就不清楚，这是老天爷送她下凡吃苦受罪来的，等什么时候吃完了苦，老天爷自会把她收回去，这才算没了罪受。如果这一遭真能夺了她的性命，那反而是好事。”
　　王秀道：“难不成这样傻着一天吃三碗稀粥，对她来说会比死亡更快乐吗？”
　　这问题倒是一时把贺祝椿给问住了，他下意识看向陆游。
　　陆游抬起眼皮，此刻两人到了屋檐下，没有阳光的陪衬，陆游一双浅金的眸子骤然阴沉起来，其中氤氲着沉重的情绪，将他的眸色压得愈来愈深。
　　陆游道：“这世间，没有什么会比拥有生命更弥足珍贵，没有什么比眷惜生命更值得敬畏，没有什么比失去生命更值得惋惜。”
　　“生命的存在，本身就站在了痛苦的对立面。你如今将生命视作痛苦源头，本末倒置，大逆不道！”
　　陆游一双眼睛看过太多贫苦之人的挣扎，看过太多动物修行的坚韧，他见证过世间千千万万种痛苦，这样的磨砺后，他得到的是对生命更加狂热的敬畏。
　　几句话的音量不高，但字字句句咬得重而清晰，狠狠砸在现场所有人的心头：“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是真爱还是放弃，这是他/她自己的选择，我管不着。但如果连生命的选择权都不在自己手上，不好意思，”
　　陆游道：“这件事，我偏要管到底。”
　　“啪”
　　“啪”
　　“啪”
　　几声突兀的掌声勾得众人闻声偏头，就见裴瑾瑞倚着门框，歪头对陆游鼓了几声掌。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在这里听了多久。
　　见着陆游视线落在身上，裴瑾瑞站直身体：“说得好，说得太好了。不愧是陆游，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思想觉悟。”
　　陆游不是很想接他的话茬，开门见山道：“今天老鼠的婚礼，你打算怎么办。”
　　“正常办呀。”裴瑾瑞一脸笑嘻嘻踱步过来，要往他身边坐却被贺祝椿一把推到旁边，索性他也不很在意：“喜烟，喜酒，喜糖，该准备的早都准备好了。表文与香炉也已经准备好，今晚帮着老鼠完婚，这事就算了了。”
　　“帮着？”陆游从他话里揪出个词，仔细咀嚼两遍，嘲弄一笑：“确实是‘帮着’。”
　　裴瑾瑞笑着不说话。
　　陆游又问：“老鼠婚礼开始是在几点？”
　　“晚上七点。”
　　“婚宴拜访呢？”
　　“婚宴不在人类屋子里，他们有自己办婚礼的地方。”
　　“那你准备的那些东西？”
　　“上供。”裴瑾瑞通通如实告知道：“上供上香，把他们缺的东西通通备齐，等他们自己来取。”
　　“既然婚宴都在他们那边办，那空白婚柬是为什么？”陆游犀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总不会不知道王秀给几家村民发老鼠婚柬的事吧？”
　　“……”
　　裴瑾瑞突然转头看向陈成康夫妻：“我忽然想到，镇上有家烤鸭店卖的鸭子很好吃，我特别喜欢。能麻烦你们去帮我买一只回来吗？”
　　村子偏远，黑羊河到附近镇上一来一回需要不少时间。裴瑾瑞这是有意想支开他们。
　　预曦正立Ｑ
　　王秀忙道：“好，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子，裴瑾瑞收回目光，终于道：“老鼠的亲事到底需要的是谁你们不是都已经清楚了吗？我给他们的婚柬是假的——男女方混乱不说，就连主角名字都是错的，压根就不会对村民有什么影响。”
　　陆游问：“你早就知道。”
　　“我在这片土地从小长起来，怎么会不明白。”话到此，裴瑾瑞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天真的笑容消失，转而变得恶劣起来：
　　“可他们俩不知道。他们只打着拯救一家人的幌子，想趁机除掉那个傻丫头，我只是顺着他们的心意轻轻推一把——这算不得什么大的罪过吧，陆游。你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讨厌我哦。”
　　贺祝椿谨慎盯着他，握着陆游的手宣誓主权一般，绷紧肌肉只等陆游问完该问的再给他教育的一拳。
　　陆游将这段话中的信息简单过滤一遍，又问：“如果根本用不到人类这边的场地与嘉宾，那空白婚柬的意义是什么，你想要用婚柬和那群老鼠做什么？……还是谋害什么人？”
　　“嘶，这婚柬我还真有用处，不过却不是害人哦。”裴瑾瑞语速一会儿慢一会儿快，连起来听时在耳中会形成一种诡异的音调，他又在笑，锐利的小虎牙露出唇瓣毫不避让咬在唇边的一片肌肤处，将那块划出道红痕。
　　陆游问：“什么用处。”
　　“你啊，我为了把你引出来啊，陆游。”裴瑾瑞笑着猛然凑近：“我知道你想要接下这个活，可王秀他们不信任你，他们只信我。那可怎么办，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伤心。”
　　“那就不如搞一点小混乱，恰巧我又闭门不见客人，我相信主家这种谨慎胆小的性格，一定会去找你……怎么样，陆游，我帮你挣到你想要的那份法金了吗？”
　　陆游看着他的目光愈发冰冷，裴瑾瑞见了反而做出一副迷茫不解的神情：“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我帮你挣到钱了，你反而不高兴。”
　　“裴瑾瑞。”陆游看着他，微仰着头，瞳仁向下，自然带出一副俯视的意味：“我并不在乎这一份钱。”
　　裴瑾瑞大不理解：“还有什么会比钱更重要？”
　　“你会明白的。”陆游看着他只觉得心中止不住烦躁，遂不欲与他多说，只奉劝道：“总有一天，你会得到这个答案。”
　　裴瑾瑞认真看着他，似乎认真思考片刻，又在笑：“好吧。”
　　陆游兀自转身，在房子内找起其余人来。
　　贺祝椿谨慎看了眼裴瑾瑞，紧着跟过去，与陆游一起找。
　　丫丫与陈鸳鸯都在紧挨院子的那个小屋子里。陆游进门找人时第一感触就是冷。
　　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得那种冷。
　　他将这件小屋子打量个遍——屋子不大，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张双人木床，一张凳子，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什么，床上被简单铺着层并不厚实的褥子，只幸好被子还算暖和。
　　陆游进门时一老一小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身上紧紧裹着棉被互相取暖。
　　寒冬腊月，一个姑娘和一个老太太就住在这样的房间，屋里甚至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房间的小门是木头制的，没有一丁点保暖效果。正午时候，这间房甚至还没有外面暖和，阳光也透不进来，给两条萎靡的生命带不来任何希望。
　　陈鸳鸯在床上睡着，丫丫睁着眼，看到他们，脸上笑起来，把手伸出被子对两人一直摇。
　　“丫丫。”陆游走进牵上她的手，轻声问：“你吃饭了吗？”
　　丫丫点头，学着他小声回答：“中午跟奶奶吃了面条，面条里放了好多火腿，很好吃。”
　　陆游又问：“吃饱了吗？”
　　丫丫说：“奶奶吃饱了。”
　　“那丫丫呢？”
　　“也吃饱啦！”
　　丫丫因为冷，在被子里总要不停去搓自己的脚丫，搓的多了，在被子里动来动去，把自己的头打蹭得一团糟。
　　陆游看着这样的疾苦，总觉得心中不是滋味，伸手摸摸她的头：“丫丫，再坚持一段时间，厄运会过去的。”
　　丫丫没听懂他的意思，只睁着一双大眼睛对他笑。
　　“别难过，我会跟你一起帮她们。”
　　身后，贺祝椿走到他身边将他半拥在怀里，头在陆游颈窝蹭了蹭：
　　“遇到了你，厄运，都会过去的。”


第125章 前夕
　　陈成康两口子去得快回来也快，没多久大门处一阵响动，王秀拎着烤鸭推门进来，找着裴瑾瑞对他谄媚地笑。
　　这人接过袋子，也不吃，随手就放到一边，继续腆着个脸笑眯眯盯着陆游。
　　说实话，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陆游望着他，不住地皱紧眉头，心中止不住升起一种过分熟悉的焦躁感。这种感觉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存在了。陆游不清楚这感觉从何处来，或许在慢而长的岁月长河中，自己与这位“桃李满天下”的裴大仙，早已经有过一段什么特殊的经历吧？
　　他禁不住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贺祝椿站在旁边，有点笑不出来了。
　　“……陆游，你刚刚问我什么？”裴瑾瑞听到这个问题，瞬间好像得了癫痫的精神病人，手止不住发抖，他此刻甚至想要立刻扑上来，扑到陆游脚下，握住他纤细的脚踝，细细摩挲着，想将这问题再次细细听一遍。
　　他忍住了。
　　裴瑾瑞道：“你对我有感觉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歧义。
　　贺祝椿在旁边彻底笑不出来了。
　　贺祝椿转头，宣示主权一般对裴瑾瑞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裴瑾瑞好像从始至终都不怎么能看见这么个人，哪怕之前被打过一拳，也好像没事人似的。直到这会儿从他口中听到了有关陆游的话题，终于转头看过去，道：“我知道。”
　　“我们今天下午在一起的，你来晚了。”
　　“我知道了。”裴瑾瑞道：“原来你们才刚刚在一起吗？”
　　“……”
　　“那我好像来的并不算晚。”
　　裴瑾瑞道：“我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陆游不是很喜欢你吗？”
　　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
　　贺祝椿还欲再吵，下刻就感觉手背一片温暖，回头，就见陆游轻轻握着他，对裴瑾瑞道：“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裴瑾瑞说着就又要扑过去去抓陆游另一只手，被他很轻易躲过去。
　　裴瑾瑞不怎么在乎这些，只定定看着他：“陆游，你的事会比全天下的事都要重要。”
　　陆游望着他，心中的犹疑愈甚。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一切都来得及。”裴瑾瑞并不执着去抓陆游的手，脸上漾着笑，一对双眼皮大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飘。
　　“对我们来说，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段荒谬的对话最终以贺祝椿狠狠锤在裴瑾瑞脸上的一拳终止。
　　陆游看着他下半张脸被鼻血爬满，也不阻止，对贺祝椿招了招手。
　　贺祝椿立刻跑到他身边来：“别担心，我就是把他打死也有办法处理。”
　　“和谐社会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都是合法公民。”陆游摸狗似的摸了摸贺祝椿头顶：“下次不要这么急躁，动不动打人显得我们很没有涵养——手上沾到血了没？”
　　贺祝椿脸上换上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沾上一点，但不是我的。”
　　“我带你去洗洗。”
　　“好。”
　　两人离开客厅往出走，身影离开小院，穿过过道，消失在大门位置。
　　而被他们抛在身后的裴瑾瑞半倒在地上，上半身倚着沙发，突兀笑了声，拿手沾了下鼻子，沾出一手的血来。他依旧不很在意的模样，只是脸上没了笑，面无表情舔了舔，血腥气在口腔弥漫开的时刻，陆游没看到，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热。
　　裴瑾瑞沉默半晌，不知想到什么，砸吧砸吧嘴，又舔了口手上的血，只舌尖沾着一抹猩红，在外面维持片刻，终于收回到口中。小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些许，将他并不算晴朗的神情衬托得不太好看。
　　啪嗒——
　　王秀守在门外，一直等到贺祝椿与陆游离开才终于敢进门给裴大仙送点水果。却不想一进门就看见人一脸血倒在地上，尤其那血量有些过多，血腥呼啦看得人腿软。
　　王秀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裴大仙，你没事吧裴大仙？我快给你扶起来，要不要去医院看啊！”
　　裴瑾瑞抬了抬手，自己撑着沙发晃悠悠站起身，说话时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感：“我没事，不用着急。”
　　王秀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的样子，怯怯闭了嘴。
　　陆游与贺祝椿到家时爷爷又在和老邻居一起看着手机研究什么东西，贺胜军指着屏幕：“这个是假的，钱取不出来。”
　　老邻居就“哦哦”两声，抬头正见两个人走进院子，隔着门对他们招手。
　　贺祝椿回应了下，拐着陆游去到洗手间。
　　“你知不知道七步洗手法？”
　　陆游点头，试着水温：“知道。”
　　“你帮我洗。”贺祝椿大高个子弯着腰往陆游颈窝蹭：“好宝，你帮我洗。”
　　陆游被他蹭得有些痒，将人推开些，把他的手捧在手心，挤了些沐浴露洗起来。等洗完进门时贺胜军抬头望着他俩，还问：“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贺祝椿淡定道：“打了只骚/鸟。”
　　贺胜军：“啊？”
　　贺祝椿拐着人又进小屋里墨迹到晚上六点半，卡着点推开卧室门一前一后往外走。
　　贺胜军又问：“干什么去？”
　　“打老鼠。”贺祝椿背对着老头摆摆手：“晚上不用等我们。”
　　陆游走在他前面，脚步格外快，努力遮挡红肿的唇，只觉得在长辈面前这样搞脸颊火辣辣发烫，一言不发往外冲。
　　从离开陈家再到回来，少说也得有段时间间隔，陆游原本以为裴瑾瑞这个忙人该回去教导他的徒子徒孙，却不想一进门，正对上他坐在饭桌前，遥遥递来的讨好的笑。
　　此刻裴瑾瑞手上还捏着个刚出锅的大圆馒头，馒头上缺出一口，他一边脸颊鼓起，神情无辜地扫过来视线：“你回来了，陆游。”
　　陆游看着他：“你怎么还在这？”
　　“我也要帮忙弄老鼠的，主家给了钱，我得干活。”裴瑾瑞一双大而漂亮的眼睛半眯起来，像只偷腥的猫：“你饿不饿，一起吃一点，晚上估计要忙好多事。”
　　贺祝椿简直烦透了这个骚/鸟对自己男朋友乱献殷勤，他好像被人盯上骨头的大狗，只要看见裴瑾瑞，身上就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护食目的的攻击性。
　　这是之前面对陆游身边其他莺莺燕燕从没有过的。
　　陆游悄悄瞥他一眼，又按上他的手腕。
　　贺祝椿于是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怜兮兮看着他。
　　陆游问道：“陈家俊那屋有动静吗？”
　　他这话问得王秀。王秀只当他还在担心上次老鼠闹得自己儿子有没有后遗症，立刻笑着回答：“没事了，一点事没了，活蹦乱跳能吃能喝的。”
　　陆游应了一声，坐在旁边等着老鼠接新郎的队伍往这边赶。
　　裴瑾瑞坐在一边，就盯着陆游，把他当下饭菜，边看边啃馒头。
　　陆游两边一边一个男人，咀嚼声和咬牙切齿的动静在他两个耳道来回得滑。
　　有些吵闹。
　　表针一步步向着七走近，陆游倚着靠背假寐，忽然听到陈家俊的房间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几乎瞬间睁开眼，眼神清明，向着声音来源方向看过去。
　　贺祝椿习惯性将全部精力放在陆游身上，几乎是陆游睁眼的一瞬间，他站起身，牵着陆游就要往房间方向走。
　　只是脚下还没走出两步，院中丫丫的房间忽然传出一声尖叫，陆游左右顾及不及，将贺祝椿往丫丫方向一推：“你去看丫丫，这边我来。”
　　贺祝椿犹豫片刻，一点头：“你小心点。”
　　裴瑾瑞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吹了吹手上的饭后茶，轻抿一口。
　　咚——
　　陆游撞上陈家俊的房间门，一只脚踏进去，意外地却见里面环境一片安详，陈家俊大病初愈，正老实窝在被子里昏睡。
　　陈成康与王秀被裴瑾瑞支出去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陈家俊。”陆游走近，拍了拍被子凸起的一块。
　　陈家俊没有任何回应。
　　陆游心中陡然生出股不太妙的预感，他手上力气大了些。
　　“陈家俊，醒醒。陈家俊？你……”
　　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内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陆游眼前一黑，下刻失去意识，整个人掉在床边，生死不知。
　　……
　　等贺祝椿查看过丫丫那边没出问题后立刻赶来时，房间里已经没有陆游的身影了。
　　只剩满屋子熟悉的腥臊气味。
　　“……”
　　贺祝椿怔了半晌，缓缓转头，正看向自己身后满脸无辜的少年人。
　　“怎么了？”裴瑾瑞靠近他，状似关心问着：“你情况好像不是很乐观。”
　　贺祝椿一拳照着他太阳穴挥过去。
　　可这次裴瑾瑞明显不像前两次那样任他打了，轻轻松松接下他拳头，脸上最后一丝和善的表情消失。
　　裴瑾瑞抬眼，眼中氤氲着厚重的不屑与挑衅。
　　“贺祝椿，你对我很不满吗？”裴瑾瑞笑着：“这次，我好像没得罪过你吧？”
　　贺祝椿此时满心都是陆游的安危，他急红了眼，一手拽上裴瑾瑞的衣襟：“陆游呢？你把他弄到哪去了！”
　　“这是什么话，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要给我扣上谋害陆游那么大的罪名呢。”裴瑾瑞问他：“这里满屋子的老鼠秽物你看不到？怎么出了事你不去找老鼠偏偏找上我。”
　　裴瑾瑞拉长嗓子道：“我可真冤枉呐！”
　　可叫过冤后，他蓦然又笑起来。起初还是自喉咙间强压不住挤出来的哼笑，此后笑声逐渐扩大，他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得直不起腰。
　　少年人俊逸的脸上出现一种扭曲、让人不寒而栗的夸张神情，直将他这份稚气都燃烧殆尽。
　　贺祝椿冷眼望着他，胸膛深喘两口气，低声怒道：“真是个神经病。”


第126章 鼠村
　　月上房，星无光，老鼠娶亲过大堂。
　　纸花轿，白灯笼，吹吹打打阴风中。
　　龟吹箫，鳖打鼓，壁虎提灯前头舞 。
　　新郎鼠，尖牙长，
　　新娘鼠，脸蜡黄。
　　一拜天，天发黑，
　　二拜地，地发凉。
　　三拜高堂何处去，前不见，后不见，寻得高堂老林旁。
　　噫噫噫，小鼠嘻嘻前来报，原是高堂红前亡！
　　新娘新娘你泪汪汪，水洒地，月光凉！
　　“新郎新郎你泪汪汪，心头血，撒坟壤！”
　　孩童稚嫩尖利的嬉笑声伴着童谣从门外传进来。
　　陆游初醒时仍未回神，等歌谣在耳边响过三遍，唱歌谣的童声顺着窗子远去，陆游才猛然坐起身，在黑暗中四处摸索着。
　　他此刻双手皆被绑在身后。身上不知被谁换了身大红喜服——是很老旧的喜服样式，大概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会很时兴。
　　细细看去，是件中式厚棉服。立翻领的，门襟为单排扣设计，在右侧自上而下缝了三颗圆形深的纽扣，衣服中的棉花填的很满。如果这衣服做成军绿色或是深蓝大概会合适许多。
　　只是陆游身上这件却被强行改成大红颜色，大概是为了彰显喜庆，只是这样的样式与颜色搭配起来，反而倒显得不伦不类。
　　屋内很暗，只在桌上点了一盏并不算明亮的红蜡。陆游挣扎几下，没挣扎开手上的绳索，只得暂时冷静下来，借着烛光开始打量屋内的环境。
　　这是一间很有年代感的房子。像是上世纪中后期，农民在村里拿泥浆混着干草夯出墙后再勉强抹平的土胚墙。土胚墙上还能很明显看出干草与泥巴的样子。
　　屋内陈设却很复杂，一个立地的老钟——钟上的指针早已经不再走动，其上木片开裂，露出大片斑驳的内里，能看出已经有些年头。
　　一个不知道什么木头做的黑色立柜，柜子下层被满满当当塞着打过铜钱的黄纸，柜子上层是三面包围的形态，没有做柜门，只用一片油腻潮湿的粉色花样薄布挂着，从布与柜子间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放着的是铝制的碗和木筷。
　　陆游在那里面找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剪刀，找准位置对着立钟金属部分打磨几下。这剪刀实在不算锋利，但相比于徒手挣开麻绳，剪刀的存在就显得有意义得多。
　　再之后就是陆游身下的床——床垫子是干草做的，草上铺着层床单，陆游刚才挣扎时被下面的干草戳进指缝，哪怕已经拿掉，此刻指甲下的软肉还是泛着阵阵压不下去的疼。
　　屋内很冷。这样的房子构造真的很难起到保暖效果。
　　就当陆游尝试着一边磨掉麻绳，一边将自己身体蜷缩起来多留存些温度时，墙上的小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
　　陆游立刻装出还没睡醒的样子，侧卧在床上一动不动，同时将头对向暗处的角落——那里刚刚被陆游放了面不大的镜子，也是从房间里找到的，可以方便他在装睡时偶尔睁眼观察一下房内情况。
　　有什么东西踏进房内，破旧的小门“吱呀”一声重新被合上。
　　进门的东西脚步声很杂乱，陆游判断来的数量并不是一个，应该是两个作伴过来。
　　脚步声很轻，可以听出来者体型不会很庞大。
　　陆游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它们的距离与大概武力值。
　　啪嗒——
　　啪嗒——
　　啪嗒——
　　脚步声在床前终于停下来。陆游在心中不断呼唤着仙家，却丝毫得不到回应。
　　或者说，自他醒来，跟仙家的联系就好像被凭空斩断，就连黄快跑也不知踪迹。
　　“他醒了吗？”是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女“人”声音。
　　“应该没有，他还是不动。”依旧是一个女“人”声音，但相比另一个要粗犷一点。
　　是来的两个东西在说话。
　　陆游尽量放缓呼吸，假装自己还晕着。
　　“可是新娘巡街就要回来了，他再不醒会耽误婚礼。我们要不要把他叫醒啊？”是声音细的在说话。
　　“好办法。”声音粗的那个说：“那怎么才能把他叫醒呢？”
　　声音细的脚步声远了些，大概是在找什么东西。
　　它很快回来了，紧接着陆游就感觉一阵热源急速靠近，几乎就要贴在他的脸上。
　　声音细的那个说：“拿热蜡油把他烫醒怎么样？我有看到过他们人类玩这种游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滴蜡油，那个人就会很快乐地叫出声。”
　　声音粗的那个问：“人类真是奇怪，为什么要用蜡油烫自己？”
　　“可能是为了惩罚不听话的人吧。”
　　“感觉会很痛哎，什么情况下人会被同类惩罚呢？”
　　声音细的那个思考一会儿，陆游能感觉热源与声音都离自己远了些——大概是那东西走开了一点。
　　他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向镜子。
　　霎时间，背后惊起一身冷汗。
　　“我觉得……在明明醒着但装睡的情况下，人就很应该被惩罚。”
　　镜子内，清晰照出床前不远处，一个满身白毛的巨型老鼠双脚双手按在地上。它给自己穿了四只鞋。
　　是一只红眼白毛鼠，身上还套了件粉色的大概旗袍样式的裙子，应该是伴娘服。只是人的衣服穿在老鼠身上，只显得格外不伦不类。
　　进门的东西从来没有第二个。
　　从开始就只有它自己。
　　陆游清晰意识到：
　　它故意装出两种嗓音与脚步声混淆陆游的视听。
　　更惊悚的，是陆游与这个东西，就在此时此刻通过镜面，竟然对上了视线。
　　它尖长的嘴巴一开一合：“你说，对吧？”
　　到了这刻，陆游努力镇静下来，他大方睁开眼抬起头，面对恶心的老鼠反而却笑了。
　　他一笑，老鼠像是被迷了眼，连声音都柔和下来：“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说得对。”陆游认真看着它，温声道：“我在你进门后一直装睡欺骗你，确实有错，你应该惩罚我。”
　　老鼠有些不知道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招，动作迟疑下来：“你说真的？”
　　“嗯。”
　　“你这样会让我想要玩/坏你。”老鼠有意吓唬他。
　　“你可以把我玩/坏。”
　　陆游应道：“你想先从哪开始。人类的话，大多喜欢在背或者锁骨上滴蜡，据说会很漂亮。”
　　“你很识相。”老鼠到这笑了出来：“你也很诱人。你想让我烫你吗？”
　　陆游将自己蜷缩的身体放平，献祭一般将自己全部舒展开，意图用行动说话。
　　老鼠的喘息猝然粗重起来。
　　她直立起身体，走近两步，将美人的领口扯开些。
　　嗞——
　　蜡烛上的火花蹦哒两下，蜡柱倾斜，一滴烛油落下来，正正落在陆游左侧锁骨位置。他被烫得身体轻轻一颤，眼睛湿润了些，发出声极低极低忍痛的声响。
　　红的蜡在美人苍白细腻的肌肤上凝固，或许是因为高温，也或许是因为疼痛。蜡落下的周围肌肤泛出些鲜艳颜色出来，宛如将风雪一般不近人情的冰美人猝然拉入红尘，将罪恶又肮脏的欲望尽情铺展在他不染尘埃的身体上。
　　尤其此刻，美人泪眼朦胧，又挣扎不得，忍痛看向它。
　　爽！
　　好爽！
　　老鼠在鼠生此刻，突然了悟到人类某些群体为谋求快/感做出的一些有违常理行为的心理。
　　“喜欢吗？”老鼠禁不住这样问。
　　“我很喜欢。”老鼠自己回答。
　　陆游微微偏头，似乎是想借姿势将自己更多的皮肤漏出来。
　　“不要动，你不要动，我来帮你。”老鼠伏低身子，又要去碰陆游的领口：“你好诱人，我真想吃掉你。”
　　“喜欢吗？”陆游也这样问。
　　老鼠愈靠愈近，它不住回答：“喜欢，喜欢……呃！”
　　喉间未完的话语突然被打断。老鼠不可置信低头，就见心口处被用大力气狠狠插进去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这么喜欢？那就去地狱喜欢吧。”
　　剪刀拔出，却见头部不知何时被磨出个锐利的尖出来，此刻洇着血，将下面的锈迹都带出几分格外不同的颜色。
　　覆盖着白毛的身体因为失去支撑摔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动。
　　陆游面无表情看着它，随手将凝固的蜡油从锁骨上抠下来，扔在老鼠死不瞑目的眼睛上。他细致整理好领口，迈开长腿，跨过老鼠的尸首，走到门边去。
　　门外依旧很寂静，陆游小心开门向外探望，并没有看到有什么活着的生物在活动。他往出走了两步，打量四周，发现这竟然真的是个类似村庄的地方。出了这间房，大概往前走要有几十米的位置，可以听到推杯换盏的嘈杂声响。
　　大概就是今日婚宴吃席的地方。
　　陆游四处摸索着，尽量避开那些有声音的房间，走着走着也不知推开了那扇门，打眼正看到一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是厨房。
　　锅中煮着白菜豆腐一类，大概是此次为参加婚宴的老鼠们准备的大锅饭。
　　一定要到了这种时候，大家才能深刻明白随身携带毒/鼠/强是比随身携带纸质货币更有必要的事情。
　　陆游心中着急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身上老旧的棉袄，又释怀了。
　　哪怕真的带了，这种情况也根本留不下吧。
　　就当他极不甘心地要离开找地方跑路时，一转弯，在厨房极其不显眼的桌子底下，陆游寻着那物什的大概形状，擦过遍布的蛛网摸过去，拿出来。
　　一瓶毒/鼠/强。
　　……？
　　陆游不禁抬头望天。
　　莫非是老天听到他的心声？
　　……
　　到底哪来的。
　　为什么老鼠家厨房里会有毒/鼠/强？
　　算了，也没空想这么细致。陆游死马当活马医，甚至懒得再看日期，将瓶盖拧开，一整瓶直接倒进煮饭的大锅里。
　　然后再用勺子搅拌两下，随即转身离开。
　　月亮钻出云彩，将陆游离去的影子越拉越长。村落里，悠远稚嫩的童声好像还在某个角落清唱：
　　八只老鼠抬花轿呀抬花轿，
　　四只老鼠来吹号呀来吹号，
　　两只老鼠放鞭炮呀放鞭炮，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嘣叭！
　　老猫听了来贺喜，"恭喜！恭喜！"
　　一口一个全吃掉呀全吃掉！


第127章 桃源
　　嚓擦——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古老荒凉的村落中四处回荡。陆游转过一个弯，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场景，被迫顿了脚步。
　　身上的大红喜服又重又肿，穿在身上实在妨碍行动不说，陆游跑着没一会儿就被坠得呼吸不畅，只觉得跑了一身热汗，身体被捂在棉花里，惶惶喘不上气来。
　　陆游实在想将这身碍事的衣服扒下来，奈何里面一丝/不挂，劣质的衣物布料像在他身上封了层塑料袋，肌肤被摩擦的发红疼痛。自己成了盘中开袋即食的正餐，只剩一颗心不死，不断闯出一个个盘子，妄想拯救自己于刀叉之下。
　　就是这张“餐桌”实在有些绕。
　　陆游喘了口气，再次寻得一个方向往尽头那边跑。长时间不怎么运动的身体实在有些受不了这样的高强度运动，胸膛随着周遭环境缓慢后移起伏愈加剧烈，终于等又跑过段时间，陆游见到眼前不知路过第多少次的熟悉巷口，这场煎熬的被迫运动被强行停止下来。
　　不能再往外跑了，根本跑不出去。
　　陆游弯下腰，脊椎弯出一条曲线，他身体起伏着缓和，视线观察着周遭环境，脑中努力想着离开这里的办法。
　　……
　　另一边，在陈家院子里，贺祝椿已经闹得快要捅破天。
　　入目得见客厅到处都是被推倒砸碎的家具，无论电冰箱还是茶几，就连液晶电视都被拔了电线，一起砸在地上被踩碎，贺祝椿赤红着眼，将裴瑾瑞的脖领子薅在手中。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贺祝椿看着他，声音里冷得像要结冰碴：“陆游在哪？”
　　“咳咳……”
　　裴瑾瑞随手擦掉唇边的血，无畏道：“人又不是我弄走的，我怎么知道陆游在哪？”
　　“你当我会信你的鬼话吗？”贺祝椿抬手，将人狠狠掼在墙上。脊背与墙壁相碰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将躲在暗处的陈成康夫妻俩吓得身体一颤，更加不敢出声阻止。
　　贺祝椿从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一样痛恨过自己的弱小。
　　明明天生阴阳眼，明明拥有下地府的能力，明明带着一身降妖除魔的精血。可却因为鬼神无法真正入身而放任自己当了这么多年门外汉。
　　如果早点入教学个手艺本事，如今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光景。
　　如果能早点学个一成半就，如今陆游有难，他就不用像现在一样这么被动，眼睁睁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消失，却无济于事，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明显对陆游心怀不轨的精神病身上。
　　无力。
　　如此无力。
　　前半生对鬼神的蔑视，对自保能力的自信，他的傲慢，在此刻将他所有希望砸个粉碎。只徒留他光溜溜一个人堕入谷底，寻不得出路。
　　贺祝椿脸上的表情由冷漠逐渐变得悲戚，或许是因为挫败，滔天的怒火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只剩满身的无力感残存，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
　　薅住裴瑾瑞的手逐渐松开，贺祝椿深深低下头，后退一步。
　　被阻碍的呼吸骤然舒畅，裴瑾瑞剧烈咳嗽一阵，眼前漫上些生理性泪水。他擦了下，之前手背上的血渍被一起留在白嫩的脸上。
　　裴瑾瑞又在笑：“怎么，贺祝椿，这点困难就让你放弃了？”
　　裴瑾瑞嗤笑：“真没出息。”
　　“怎样你才能救他。”
　　“什么？”
　　“开条件吧，要我给你什么你才肯救他。”贺祝椿抬起头，眼睛红得更厉害，看向裴瑾瑞的目光沉得像坠着一块铁，带着数不尽的迷茫与恐惧。
　　裴瑾瑞来了兴趣，问：“什么你都愿意吗？”
　　“是。”贺祝椿闭了闭眼：“什么我都愿意。”
　　裴瑾瑞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味：“如果我要你跟陆游分手，再也不见他呢？”
　　“……”贺祝椿艰难张口，道：“……好。”
　　裴瑾瑞低头看着他，瞳仁漆黑，黑洞洞照不进一点光亮。
　　两人无意间对上视线，贺祝椿望着他，裴瑾瑞也看向来。看着看着，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依旧笑得很夸张，边笑边道：“好了好了，别一副我把你怎么样了的表情——我不会让你跟他分手，贺祝椿。他现在这么喜欢你，如果你离开他，他也会不高兴的吧。”
　　“嗯。”
　　“我想要他，会自己想办法抢到身边，用不着你让我什么。至于报酬……五百万，哦不，五千万。”少年人稚嫩的脸上收了笑，装出副奸商的表情，问：“怎么样？”
　　贺祝椿一秒没有思考，直截了当道：“好。用付定金吗？”
　　“先付后用。”
　　“好。”
　　……
　　陆游走到村中心时不出意料看到满地的老鼠尸体。其中有几只老鼠死得格外惨烈，嘴里吐着白沫，眼睛凸在外面，发灰，搭配身上的杂毛，实在算不得好看。
　　陆游面无表情抬脚迈过去，想在这块找出点破局的关键。
　　这个地方一定有类似阵法的东西。不然他也不会兜兜转转出不去村，更不会联系不上仙家。
　　可到底摆的什么阵，陆游却是不清楚的。
　　阵法这东西，可大可小，可阴可阳，各家各派传下来的阵法样式太多，陆游对此没有专门了解过，这会儿遇到只觉得难得他头发疼。
　　等又走出两步，刚打算去躺在中心的那个老鼠尸体处摸一摸，陆游心中猝然警铃大作，他只觉背后一寒，瞬间起身回头。
　　——身后位置，首先入眼的是一片刺目的大红色，那红色与他身上布料如出一辙，像是一块布上裁下来做的。等再细看，才发现那竟是件女款的红棉袄，袄子上还绣着很古老的花样，几朵粉嫩娇俏的布花缝在上面，勉强算是将红冲淡了些。
　　而红棉袄里裹着的，是一只通体黑色的人形大小的老鼠。那老鼠头上还簪着一朵配饰用的红花。
　　应该就是今天本该与他成婚的“新娘”。
　　新娘鼠不知从哪蹦出来，此刻站在那，看着他，眼神戚戚流出泪来，轻声唤陆游：“相公，你要去哪里？”
　　陆游道：“我不是你相公。”
　　“你不是？那我的相公是谁？”
　　“我不知道。”
　　“你就是我的相公。”新娘鼠上前要抓他的手臂，却被陆游轻易躲开。这老鼠泪眼凄凄道：“相公，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父亲母亲死了，其余乡亲也死了，就剩你我二个还苟活于世？”
　　陆游不知她是要犯什么病，没理会。
　　新娘鼠眼中顺应着流下泪来：“相公，不如你与我为父母殉命吧，就当成全我们一片孝心。”
　　刚见面就要死吗，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陆游谨慎看着她，道：“刚刚你在哪，我出来时怎么没见过你。”
　　“我方才在后面的屋子、也就是我们的婚房等你。苦等不到，想着出来看看……”言及此，新娘鼠呜呜又哭起来：“一出来就见父母乡亲为奸人所害，可叫我肝肠寸断，半点不留生路啊！”
　　原来是这样逃过一劫的。
　　奸人陆游如是想。
　　他试着从新娘鼠口中套出些有用信息，问道：“你们村子这是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以前从没有见过。”
　　这新娘鼠大概是个傻黑甜，把陆游真心当自己丈夫，如实道：“我们村子不在外面，在里面。”
　　陆游微皱起眉：“里面？”
　　“夫君可曾听过桃花源记？”
　　陆游没想到这老鼠还懂文言文，不禁加强几分戒心，道：“听过。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们的村落也是如此，由先辈特地开辟出一个新的小型空间，名唤桃源。不真正存在于某处某地，只要进来，就是完完全全与世隔绝，自给自足。”新娘鼠大概读过不少书，小词一个接一个：
　　“如此多年来，我们一直安安生生过着自己的日子，每过一段时间，村里年轻力壮的鼠辈会走出去到外面寻一些新鲜东西回来，供我们长长见识。”
　　原来不是阵法。是空间。
　　陆游深知这件事办成宛如登天的难度，不仅打心底畏惧起这个开辟出桃源的“先辈”，问道：“那你们这个先辈如今怎样了？这个桃源又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桃源的建立已经一千多年，先辈早已经仙逝。不过据家父所言，先辈所属并非我族类，当初开辟出这片桃源后就孤身离开，不知踪迹。”
　　原来已经不在了，那就好。
　　陆游又问：“你口中的‘一段时间’，是多久？”
　　“这个要因情况而定，一般村中有事要解决，年轻鼠们就会出去一趟，大概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他们每次回来时总会给村里姑娘带许多有趣的东西。”
　　新娘鼠说话时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就像你啊夫君，你就是他们为我带回来的玩具，你很漂亮，是我从出生起到现在最喜欢的一个玩具。”
　　“原本以为与你结婚后我们可以与父母乡亲一起过平静美好的日子，却不想他们今日皆是被害殒命了。”新娘鼠又呜呜哭起来。
　　陆游心知自己面前这个大概是类似从小不谙世事被一路宠大的老鼠族公主——毕竟她父亲是村长，倒也算正常。
　　视线在周围左右移动着寻找出路，陆游头一偏，恰巧看到被搬到这边来给老鼠们分大锅饭的锅，心中来了主意。
　　这老鼠再弱终归是个老鼠精怪，陆游单靠武力，这幅亚健康的小身板与她打起来还说不清谁能弄过谁。不如选个保险些的办法。
　　“你也别太伤心了。”陆游往前几步，轻轻拍拍新娘鼠的肩膀：“二老在天之灵，看到他们捧在手心的宝贝这么难过，心里也不会好受。你想去陪他们，我支持也理解，只是饿死鬼不好上路，不如我们吃饱了再说其他的。”
　　“你愿意？”新娘鼠抬起头，略显惊讶地看着他：“我原本以为你大概是不愿的，还想着先将你掐死，身子挠烂了用血给我爹娘洗身体赔罪，再自杀了干干净净与你们一同上路，却不想……夫君，你对我可真好。”
　　这个公主可能在教育上有点问题。
　　“……应该的，是我应该的。”陆游掩下神色，神情温柔将她拥入怀里。
　　新娘鼠尖长的嘴巴贴在陆游脖颈处，身上的毛并不硬，贴在身上时会有些痒，倒是身后一条肉色的尾巴粗而长地垂落在地，看得陆游实在有些心理不适。
　　陆游给新娘鼠擦了擦泪，终归心软，劝了句：“人各有命，万物生灵各有命，生死到跟前，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去。何况人生前死后也不是消散了无意识，你对他们的好和孝他们都能看见。到了阴间，你们也还是一家人。”
　　新娘鼠囫囵着点点头。
　　生死离别对陆游来说最是悲怆，他恐惧于应对这样的场面。可如今他杀了一村庄的老鼠，虽是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如何如何也是手上沾了鼠命。
　　可自降生到今日起，鬼、邪他杀的数量早不算少，因果重千钧万钧，在身上压了也是压了。
　　陆游觉得自己没做错，哪怕因果天理不向着自己，他依旧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生珍贵，死珍贵，命珍贵，运珍贵。别管是妖邪恶愿还是因果临身，他护了太多自己认为该护的，也杀了太多自己认为该杀的。
　　总归到三十就要临头的一条命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哪怕再大的报应扑到跟前，陆游估计也会想：
　　这一生，救一条命，值了。
　　救两条命，得算赚了。
　　……
　　我认为的正义就是正义
　　我认为的正确就是正确
　　这是陆游的唯心论英雄主义。
　　新娘鼠哭够了，陆游将她安顿在座位上，随意将周遭尸体清了留出片空地出来，转身到大锅里舀出一碗菜递给新娘鼠。
　　新娘鼠抽噎着接过来：“你，也吃，你也，累了呜呜……”
　　陆游轻声应了，道：“你先吃，吃饱了我们一起把他们安顿了，好不好？”
　　“辛苦，辛苦你了。”新娘鼠一边抽噎一边说：“夫君，你真的，好爱，我。”
　　陆游一对浅色瞳仁认真而温和地望着她：“吃吧。”
　　新娘鼠“嗯”一声，满眼爱意看他一眼，把碗往嘴边送。
　　陆游静默望着，心中暗自为它们默哀，祈愿此类老鼠精怪，在轮回中受尽苦楚，偿清罪孽，等再来世，一身干干净净入人间投胎，善心善愿，有一世善良心肠。
　　锅中的菜已经微冷了，新娘鼠碰着，愣了下，随即脸上带着委屈的神色继续要往嘴里吃。
　　“这菜不能吃。”
　　熟悉的音色自一旁屋舍中传来。一男人身穿黑色西装款步上前。等他站定，首先对陆游露出个好久不见的神情，这才走到新娘鼠身边，把她手中的碗夺下来在一旁摔碎。
　　“……”
　　陆游抬眸，清浅的目光落在来者身上，道：
　　“是你。”


第128章 新药
　　来人回过头来，视线犹如带了倒刺的猫舌，在陆游身上来回舔舐一遍，随后却像是仍未过瘾似的，往前走两步，伸手想去碰触陆游的下巴。
　　陆游抬手狠狠一巴掌把他手打落，轻声道：“齐峰，你还敢出来。”
　　新娘鼠这时也回过神，退后一步，面上神情要恭敬许多：“大祭司。”
　　现在整个桃源，不出意外的话，喘气的就只剩他们三个，一个陆游，一个越狱逃逸至今的齐峰，和一只大黑耗子精。
　　这声大祭司叫的是谁已经非常明显。
　　齐峰轻应一声，没多理会，视线黏在陆游身上。他笑起来依旧满脸阴险狡诈：“宝贝，你今天真漂亮。之前的颜色漂亮，穿红色更漂亮，我都好喜欢。”
　　陆游将这些脏污话听进耳朵，于是又想起先前被这人隔空猥亵的事，心中一阵恶心。纵使到了如此田地，陆游也实在问不出诸如“你怎么在这”或是“老鼠为什么叫你大祭司”这种话。
　　齐峰既然敢在他面前出现，就是作定了明牌的意思——他估计打从越狱后不久就找到这块地方与老鼠勾结，不知预谋多久就等着陆游这条大鱼上线咬钩。
　　而关于更细一点的更深一层信息，陆游想到一些，却不太敢相信。
　　他又习惯性蹙起眉头，苍白的脸上忽然飘忽起一阵疲倦意味，精致而漂亮的五官不约而同勾起微小的肌肉变化，共同组成一副委屈而茫然的神情。
　　这样的表情放在这张脸上，实在会有些……诱人犯罪。
　　齐峰看着，心中止不住雀跃。为复仇而谋划这一切付出的心血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超出预期百倍的回报。
　　“你伤心吗？你绝望吗？不要忍着了，宝贝。”齐峰犹如蜜蜂看见蜜糖般不住扑上去想要亲吻他的脸颊，或是狠狠咬在他身上，在他苍白脆弱的身体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看着他哭泣，或是因为过分的行为落泪。看他黛青色的血管蜿蜒深处，将因情事翻腾的热血运送至心脏，一起体验快乐……
　　心中的想法过于美妙，齐峰甚至觉得自己身体微微发烫，他舔了舔牙，禁不住诱哄道：“实在难受就哭出来。你哭起来最好看。我会亲自帮你把眼泪舔掉，好不好。”
　　零帧起手的变态最可怕。
　　陆游全不理会，抬头看过去，问：“我的仙家们呢？”
　　齐峰立即道：“我可没动他们。”
　　“我跟他们联系不上。”
　　齐峰道：“陆大师，陆师傅，陆大仙，刚刚灰蝶不是都告诉你了吗？这里是桃源，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你在里面，他们在外面，怎么会联系得上……这也要怨我么？这口大锅我可背不动。你再漂亮合我心意我也不背。”
　　灰蝶，大概就是新娘鼠的名字。
　　陆游知道仙家们没出事，提了一路的心总算安定一些。他随手拿起个凳子放在身后，坐在上面，问：“按照你的计划，抓住我之后呢？下一步是做什么。”
　　齐峰依旧看着他，道：“当然是把你打包带回家藏起来了。”他说着说着又笑：“今天可是你新婚，你这么招人喜欢，就连老鼠都要为你心动……这样好的机会，我怎么能让你独守空房呢？你这么漂亮，我可舍不得浪费。”
　　听到“新婚”两个字，灰蝶忍不住上前，可脚刚迈出去，又迫于齐峰的威压，硬生生忍下来，没动。
　　“回家？”陆游问。
　　“回外面的家。”齐峰答。
　　陆游一时没说话。他心中盘算：现在首要任务是要逃出桃源到“外面”跟仙家取得联系，要对付齐峰，他自己的能力恐怕不够。而没了仙家的出马仙就像是没了枪的战士，这样上战场摆明着要送死。
　　尤其敌人还是不知实力的齐峰——陆游不相信这变态被自己砸掉神坛后会没有后手，他如今成为了这群老鼠的大祭司，可见与老鼠们绝对达成了某种交易，陆游不清楚他现在走的哪条路子，更不清楚他如今的能力多少，仙家不在身边，不轻举妄动是他最好的选择。
　　“你在想什么？”齐峰突然开口问他。
　　陆游声音语气依旧冷淡：“没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从这出去后要找仙家弄死我，对吗宝贝。”齐峰找了位子坐在他对面：“很棒的主意，可我不是傻子，宝贝。我怎么会给你反抗我的机会呢？”
　　他说着，头也不回对身后的灰蝶朗声道：“灰蝶，把那东西给你‘丈夫’吃下去。”他特地咬重了“丈夫”的音节。
　　那东西？
　　或许是看出陆游眼中的疑惑，齐峰先没有回答。见灰蝶没动，随即视线轻飘飘落到她身上。
　　灰蝶兴许是怕极了这个姓齐的，身子剧烈一抖，深闭了闭眼睛，转身不知从哪掏出粒被塑封的胶囊，送到陆游身前。
　　陆游看了那胶囊一眼，顺从接过来，看着就要往口中放。
　　这下齐峰倒有些格外惊讶了：“这么干脆，你不怕是毒药吗？”
　　“成王败寇，是毒药我也认了。”陆游嘲讽一笑：“而且现在这种情形，你们两个人，我一个，二打一我也打不过，不如体面一些。”
　　齐峰看着他的目光愈发狂热：“这么乖巧，不会是做戏给我看吧？”
　　陆游道：“当然不是。”才怪。
　　他拆开塑封，素白纤长的手指捏起胶囊药粒，眼见着要往嘴里放。齐峰一眨不眨注视着他，陆游拿准机会，突然暴起掀翻一旁的铁锅。
　　也不过是齐峰一个晃神的功夫，半锅的汤汤水水一多半撒在他身上，陆游将胶囊一丢，站起身选出条胡同口往里面跑。
　　却不想齐峰坐在原地，只是满脸嫌弃抖了抖衣服，随后淡定一笑：“灰蝶，去，把你‘丈夫’抓回来带给我。”
　　黑色身影瞬间如风一般陡然消失在原地。
　　陆游拿出浑身力气奔跑着，喉间漫出熟悉的血腥气，腿关节因为乳酸出现严重不适，他迫不得已用口呼吸，耳边是如鼓般的心脏跳动声，肺简直都要因为这份临时起意的逃命炸掉。
　　坐以待毙，不是他陆游的风格。
　　只是刚跑出去没多久，一个黑影冲过来，身后传来阵猛烈的推背感，下刻整个人已经被带着翻到在地，膝盖狠狠磕在地上，陆游怀疑自己听到骨头被摔裂的声响，下巴右侧在粗糙的地面磕碰了下，蹭出片红肿的血色，在苍白到过分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灰蝶含着泪将他胳膊扭到身后，表情好像她才是受害者似的，不住道歉道：“对不起夫君，你疼不疼？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我不能忤逆大祭司的意思。”
　　陆游看不得她鳄鱼的眼泪，偏过头，不想说话。
　　灰蝶却因为他微小的动作情绪更加激动，手上力气大得吓人，陆游硬生生疼出一身冷汗，死咬着牙关没出声，被灰蝶一路带着边哭边回到齐峰面前。
　　一会儿功夫，齐峰已经把身上脏污的衣服脱掉，寒冬腊月里打着赤膊，竟然也不冷。这会儿见陆游回来，他走上前去，拽了把陆游的领口。
　　霎时间，被闷久了的热气仿佛终于找到出口般从领口泄出来，齐峰一个没注意，只觉得脸上全被扑了独属于陆游的气味。
　　就像一份被打包装好的佳肴，在打开盖子的一瞬间，香气已经难以抑制地挥发出来，将食客馋得过分迫不及待。
　　“好香。”齐峰嗅了嗅，抬手摸上他锁骨处的红痕，问：“谁烫的？”
　　陆游心中恶心他，扭过头没有说话。
　　“不说话？不说话一会儿就给你另一边锁骨烫个一模一样的。”齐峰凑到他耳边：“毕竟刚刚你这么不乖……不乖就要有惩罚，这不是你自己说的？”
　　陆游咬紧牙关，没想到这变态已经暗地里观察他这么久。
　　齐峰后撤一步，视线又落到陆游下巴的伤口处。
　　“灰蝶，过来。”
　　灰蝶松开陆游胳膊走到他身边。
　　啪——
　　一耳光摔在大黑老鼠的脸上，灰蝶被打得飞出去几米远，半天爬不起身。
　　“你让他受伤了？”
　　灰蝶趴在地上，不敢回话。
　　齐峰又问陆游：“还有哪受伤了？”
　　陆游静默着不吭声。
　　“至于吗，宝贝，就因为一粒药，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齐峰说着，几步走到一边把陆游丢到地上的胶囊拿起来，又当着陆游的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了。
　　陆游琥珀色瞳仁上翻，冷冰冰盯着他。
　　“好了，你不想吃，我替你吃掉，这还不行吗？”齐峰踱步又走回来：“只不过为了公平，我吃一颗，下一颗，就该你吃了。”
　　一粒新的胶囊被齐峰拿出来，撕了包装袋用力塞到陆游口中。陆游挣扎不脱，被迫将药物吞了下去。
　　齐峰一直见着他喉咙上下一划，这才放了心，松开手。
　　“这种药，是我最近新研发出来的，专门针对你们这种靠仙家谋生的行业。它的主要作用有以下几点。”齐峰伸出三根手指，满脸自豪介绍道：
　　“第一，可以使出马弟子与仙家失去联系，弟子找不到仙家，仙家察觉不到弟子。”
　　“第二，可以使出马弟子五感尽失，视感，听感，嗅感，味感和触感依次消失。哦，再加一样。”齐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记忆。”
　　“第三，可以使人体质羸弱，意识混沌。无论如何反抗不得，细细想着，放在你身上肯定万分美味。”
　　齐峰笑着道：“喜欢吗？”
　　陆游听得心烦，干脆闭上眼不给予任何回应。
　　“好了好了，既然乖乖吃了药，我就带你到外面，我们之间剩余的事——不管什么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可以慢慢谈。感情也可以慢慢培养。”齐峰心满意足笑道：“到时候，你愿意也是愿意，不愿意，也是愿意。”
　　“好不好，宝贝？”


第129章 两方
　　从桃源出来入目的就是间三进制带花园的四合院，建的古色古香，占地面积不小。
　　天已经亮了，但从天色来看大概已经是第二天将近中午的时间段。桃源中的时间流速跟外面似乎不太一致。
　　陆游不知道齐峰用了什么手段能在出桃源后直接传送到这里。只是初见到房子时他第一感觉却只觉得光线暗，世界在他眼中好似被罩上一层黑纱布，有些地方甚至不太能看得清楚。
　　陆游心里明白，这大概是齐峰给他吃的药开始生效了。
　　他趁齐峰与灰蝶不注意想凭借周围的环境判断位置。这栋宅子在此处建的并不孤僻，往前的是条大路，往后能见着许多农村独有的自建房屋。到现在为止，他们应该还没有离开小镇之下的村落范畴，或许依旧在黑羊河附近。
　　齐峰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一指前方守着两尊石狮子的漆红大门，做出个请的姿势：“进吧。”
　　客厅墙上的钟表安稳挂着，其上指针走动，滴滴答答的声音异常噪耳，好像每一点细微动静都砸在人的身上。
　　“陆游到底在哪？”
　　贺祝椿质问着裴瑾瑞。心中焦躁难安，不断记挂着陆游的安危，只觉得此刻什么也不做就像是被串起来置在火上烤似的，直将他烤得外酥里嫩，只差命运撒下的一把孜然。
　　裴瑾瑞依旧坐在陈家客厅，王秀收拾出个茶壶给他泡了好大一壶龙井茶，裴瑾瑞嗅了嗅茶汤，脸上露出不很满意的神情，却依旧勉勉强强抿了口，道：“别着急啊，这会儿可着不来急，还不到时候。”
　　“救人还有良辰吉日？”贺祝椿手心攥牢了沙发扶手：“裴瑾瑞，我警告你，你拿了我的钱接了我的活就必须把人完完整整带回来。但凡他有一点差池，我都会让你明白贺家的钱不是这么好拿的。”
　　“贺大哥哥，这怎么好端端的还搞上威胁人这套了。”裴瑾瑞不住摇头：“我可告诉你，我这个人啊，天生胆子小。万一不小心叫你吓出个好歹，丢个魂做个噩梦——我倒是没什么，就是这精神一萎靡，神力一差，我可担心再救不回来陆游就不好咯。”
　　贺祝椿明知道他在威胁自己，又无可奈何，悔意几乎要将整颗心脏吞噬，他不禁将头埋在双/腿/间，疑心自己也得了什么分离焦虑一类的病症。
　　活了二十五年，哪怕经历过多少奇闻轶事也都自己挺过来，甚至事后肆意嘲笑鬼神的贺祝椿，第一次理解庙中求神者的心态。他静默着不断祈求，求求满天神佛，保佑他的陆师傅平平安安。
　　手机开到最大的铃声响了下，他立刻拿出手机，是他派出去寻找陆游的人发来的，坏消息，依旧没找到人的踪迹。
　　“裴瑾瑞，去救救他。”贺祝椿陡然卸下气来，声音沙哑，喉咙仿佛被尖利的石子磨过，将他出口的话划得干涩刺耳：“裴瑾瑞，救救陆游。”
　　他被巨大的恐惧包围：“求你。”
　　“你竟然也会说‘求’这个字。”裴瑾瑞故意做出一副极其做作的震惊表情，随即伸手掐指算了算，见时间差不多，终于站起身。
　　“好了，好了，别担心，我向你保证陆游不会有事的。”裴瑾瑞笑着歪歪头：“走吧，到时间了。”
　　……
　　陆游在关着自己房间的窗外，见到个很熟悉的人。
　　无比熟悉。
　　他坐在床沿，抬起头，背弓着，像是一只见到什么东西应激炸毛的白猫。脖子扬起，将他整个人窝出一条极其怪异的曲线。陆游紧紧盯着窗外，眼睛有些红。
　　这面窗子大概是单向玻璃做的。
　　古风古色的三进宅院中用到的却是非常现代化的单向玻璃，二者搭配起来，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
　　齐峰出门去了，不知又要做什么。陆游觉得自己的视力在肉眼可见地变得糟糕。
　　他的世界中亮光更少，蒙住眼睛的黑纱布不一会儿功夫就又加深一层，陆游越发像个被按在笼子中虐待过的猫。猫毛凌乱散着，身体无力坠在地面，费力地呼出一口气时还在细微打着颤。
　　只是他没有像猫一样哀嚎着叫。他还在努力记着周围的场景，寻找一切机会助自己脱离险境。哪怕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齐峰为了抓住他，好像下了不少功夫。
　　陆游身体中的力气越发少了。
　　空气中飘着一抹奇异的香。是齐峰走时点在屋子里的，香的味道很冲，甜得发腻，闻多了身上还会出现一种极其暴躁的情绪，体内好像被香勾着燃起一簇火，火将理智当作燃料，烧得越发急促起来。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云被压着飞得很低，空气中泛着一股潮气，还起了风。这在干冷的北方冬天里很少出现。
　　窗外的人与同伴站在窗边闲聊，他边说边笑，回头看向窗子，一怔：“这是窗子还是镜子？”
　　同伴笑着跟他解释：“从里看是窗子，从外看是镜子，保护主人家隐私的。”
　　秦书蘅感慨：“好高级。”
　　陆游在屋内端坐着，他其实心中早有猜测。齐峰越狱后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可报复的手段很多，他可以正面来，自然也能背后阴。初时在路上见到那个响着唢呐声的奇怪水井屋陆游就觉得奇怪。
　　如今看到秦书蘅，倒也终于明白了。
　　那个屋子的唢呐声什么时候都会响，或者说，他与贺祝椿几时路过那房子，唢呐声几时就会响。哪怕他们不进去，也会有其他人进去，比如呆傻可怜的丫丫。
　　这是一场明着来的圈套，可单单是差一层没考虑到，陆游就迷蒙着一脚踩进去，落得个今天这幅田地。
　　也或许猜想到了，只是不敢相信。知道贺祝椿老家的人一共就那么几个，陆游宁愿相信他们在赌今年贺祝椿会带他一起回去，也不想相信，是有人告诉了他们。
　　贺祝椿之前在店里就随便提过一嘴要带陆游回老家的事。
　　是秦书蘅。
　　陆游心想：是他的话，那这坑踩得真可叫作一声罪有应得。
　　他想站起身，想办法求救。可身上的力气却像水一样流走，只剩一副躯壳存在在这里，等着被什么觊觎他血肉的野兽一类拖走到洞穴深处尽情咀嚼享受。
　　这是一只寻不到活路的白猫。
　　秦书蘅路过窗边，走过廊房的柱子旁，跟同伴不知到哪去了。陆游绷直腰，目视前方，此时此刻，经历这么久的奔跑逃命，在此刻终于了无希望的境地，他终于能够停下来想一想贺祝椿。
　　他失踪的时间不算很长，但他确定贺祝椿很快就能够得到他失踪的消息。毕竟当时他们相隔不过十几米。
　　贺祝椿，他的男朋友。或许现在已经担心疯了。
　　房间内响起声叹息，叹息之后，是房间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响。
　　陆游冷淡的视线投过去，落在齐峰身上。齐峰大概是专门去换了身衣服，他之前那身丢在桃源赤着上半身回来的，这会儿不知又从哪翻出身黑色西装，西装上特地打了条领带，单从外表看格外正式。
　　“等久了吧。”齐峰走到陆游身边坐下。
　　陆游问：“香里放了什么？”
　　“一点点催/情成分而已，算是一点……情/趣？”齐峰看着他：“你会反抗吗，宝贝，还是像你说的——成王败寇，乖乖躺好让我/操。”
　　原来这身西服他是当做婚服来穿的。
　　陆游又看向自己身上厚重的红袄子，有些想笑，他突然提起之前的事情：“你来之前灰蝶说要带着我给她的家人和同乡殉命。”
　　齐峰沉吟片刻：“这件事我不知道。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敢要你的命，等明天我会好好惩罚她。”
　　齐峰问：“你想怎么办，杀了她，还是对她用什么刑罚，我都听你的。”
　　陆游垂下眼：“她这么虔诚地叫你大祭司，会不会知道你还有杀她的这颗心。”
　　“想要从我这套话没有意义，宝贝。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就好了，我还能不告诉你？”齐峰轻轻抚摸他的脖子：“他们老鼠一族跟我做了交易，把所有修为都交给我，跟我合二为一，听我号令。”
　　“你给他许诺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给他们——我只是告诉他们，我是那个人。”
　　陆游想起灰蝶之前跟他讲的有关桃源的起源，心中有了数：“你骗了他们。”
　　“那又如何？谁叫他们蠢。”齐峰笑着：“我只是说了那人的名字，他们就对我深信不疑，把我奉为大祭司……你也不用可怜他们，这群老鼠精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鼠嫁女的习俗在他们那经常发生，他们抢了多少男人回去估计自己都记不清了吧。今天你给他们一个了断也算是为民除害，好事一桩。”
　　“那瓶老鼠/药是你放的。”
　　“是啊，特意准备好的。”齐峰靠近些：“喜欢吗？”
　　陆游离他远了些：“你从哪知道的有关那个人的事？”
　　“那当然是……”齐峰话头一顿，又道：“宝贝，空手就想从我这套这么多信息，对我来说好像不太公平吧？按照规矩，想知道什么，你都得拿你自己来换。”
　　陆游声音低下去：“你想要什么？”
　　“现在身上难受吗，宝贝？”齐峰看了眼点着的香：“这香我闻着一会儿都有点按捺不住啊。”
　　陆游心道不好，身体绷紧了些。
　　“不如我们先解解身上的药，其余的，等解过药后，我再全都告诉你，好不好？”齐峰脸上漾出个笑，随手解开身上西装的扣子，正人君子装了没一会儿，已经忍不住要暴露野兽的芯子。
　　陆游正欲寻找挣脱的法子。
　　突然就听见“砰——”一声巨响，门从外面被人大力踹开。陆游循声望去，就见有人站在门口，手中举着两把尖利的菜刀。
　　“放开他！”


第130章 寻处
　　齐峰其实压根还没碰到陆游一根汗毛。他不耐烦皱紧眉头，转向门边看见来人，皱紧的眉头反而又松开了。
　　“秦书蘅。”齐峰叫出门外人的名字。
　　陆游跟着看向门口，站在那的原来是秦书蘅。
　　说实话，与他想的不一样。
　　陆游本来以为，第一个找到他的会是贺祝椿。
　　“秦书蘅。”陆游也叫他的名字。
　　秦书蘅穿着一身很简单的便服，大概就是棉质睡衣外面裹着个长款羽绒服，很家居也很随意的穿搭，昭示着他大概已经在此久住。
　　秦书蘅泪眼汪汪看着陆游，期期艾艾叫：“师父！”
　　他紧接着又问：“你怎么会在这？你为什么会到这来？贺祝椿呢？那个混蛋为什么让你自己出来！”
　　“这种时候就别打听这么细致了。”陆游半耷拉着眼皮，努力压制住体内喷薄的欲/望，道：“先救我怎么样？我好像有些动不了了。”
　　秦书蘅闻言果然换上一副惊恐神情，他挥舞着手上的菜刀对着齐峰冲过去：“你个人渣还敢出来！看我不砍死你！”
　　齐峰颇有些无语地看着他，狠话都懒得往下撂，招了招手，轻声道：“灰蝶。”
　　一道黑影闪电一般冲进屋子。秦书蘅只觉得眼前一黑，下刻整个人好像撞上一面毛绒绒的肉墙。
　　被过大的惯性砸晕片刻，秦书蘅抬起头，看到的就是一个硕大的老鼠头颅。那老鼠身上还穿着一身红色的老式棉袄，近距离看来，甚至有几分喜庆。
　　秦书蘅拖着菜刀退后几步，错过老鼠身体看向齐峰：“齐峰你大爷的！有本事跟我真刀真枪地干！找外援有什么意思！”
　　“你想跟我打？”齐峰听见这话，反而笑了：“好啊，有胆量。”
　　“灰蝶，你先站到一边。”
　　灰蝶很听话地往一边站了站。
　　齐峰终于解完了身上的最后几颗扣子，随手扒下上衣，活动了下筋骨。
　　下刻，他的肌肤骤然变黑，隐隐约约的黑毛从身上长起来，逐渐覆盖在他裸露在外的每寸肌肤。
　　齐峰的老传统了，他又在变异。
　　并且随着时间流逝越发像是一个发霉长毛的橘子。
　　齐峰总爱玩点脏的、恶心的。
　　陆游看着这一切，身体被那香熏得愈发无力，他靠在一边墙上，神情是止不住的担忧。
　　秦书蘅实在没想到自己想来个英雄救师父，一进门打开的确实童话故事频道——小红帽的故事，他师父是小红帽，齐峰是大灰狼——特征勉强能对上，也不算胡说八道，看看他师父一身的红色袄子，再看看齐峰一身的黑色硬毛，这个童话故事再合适不过了。
　　那他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大概就是猎人角色——但现实与童话总归有出路，因为这个猎人没有猎枪，只有两把从厨房顺走的菜刀。
　　秦书蘅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生理性颤抖。毕竟现实生活里很少见到有身上长黑毛的人类。
　　齐峰撸了吧胳膊上膨胀起来的肌肉，笑了笑：“来吧，不想跟外援打，那就跟我打。”
　　“……其实跟外援打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秦书蘅勉强吞了吞口水。
　　齐峰着急跟美人洞房，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抡起膀子冲上去对着秦书蘅就是一拳。
　　秦书蘅忙用菜刀抵挡。却不想刚磨过的菜刀砍在齐峰身上，瞬间传来一声金属对撞的声响，下刻再看，菜刀竟然都卷了刃，报废一半了。
　　“卧槽！”秦书蘅大悲：“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杀你的东西！”齐峰话落，抡起拳头对着秦书蘅脑门过去。
　　秦书蘅反应快，脑袋一歪，那一拳直接砸在左肩处。
　　骨头碎裂的声响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烟花炸开在伤处，秦书蘅被惯性带着直直飞出去，一直等撞到门上，砰——一声巨响，掉到了地上。
　　“咳咳……”
　　秦书蘅咽下一口血，只觉得身上哪处都在疼，疼得他头皮发麻。
　　“菜鸡。”齐峰嘲讽地笑了笑，腿上起势冲上去就要一拳了结他。
　　陆游因为紧张手攥成一团，可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消失殆尽，他无力靠在一边，瞳仁因为痛苦剧烈震颤，死死看着秦书蘅的方向，怒吼着：“秦书蘅，躲！”
　　哪怕他心中清楚明白，这一下根本躲不及。
　　秦书蘅只觉得生死刹那好像时间流速都在变慢，齐峰向他冲来的动作都变作一帧一帧的画面，一眨眼，死神就距离他更近一步。瞳仁中倒映出齐峰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个瞬间，秦书蘅仿佛都感觉死神在摸他的头。
　　……中国哪来的死神？
　　这个疑问落下，齐峰冲至眼前，下一瞬，秦书蘅只觉得眼前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亮，随即自己的意识突然被挤到一边，好像有什么很强大的东西占领了他的躯体，而后灵活地跃起离开原地，一骨碌跑到个格外安全的地方。
　　这是……
　　陆游的眼睛一瞬间睁大。
　　是秦书蘅自己的仙家！
　　秦书蘅只觉得现在脑子还是懵的，他后知后觉明白自己好像逃过一死，但具体什么情况仍旧不太清楚，他下意识想去找陆游，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并不由自己控制。
　　齐峰的攻击还在继续。
　　他好像格外诧异秦书蘅能躲过他这一次的攻击，看着被砸稀烂的门，他脸上带着些惋惜地站起身，揉了揉拳头：“挺厉害啊，能躲我这一次，就是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这么幸运！”
　　“幸运”这两个字的尾调上扬，他即刻挥出拳头第二次向着秦书蘅打过去。
　　秦书蘅身体里的仙家动作格外轻巧，他一言不发，躲过几次攻击，将身体缩进角落。
　　此时的秦书蘅眼睛已经开始显现出一些兽类特征。陆游仔细看着，心中清楚。
　　那是一双蛇的眼睛。瞳仁变成一对闪着寒芒的竖瞳，发着幽幽的绿光。
　　齐峰明显也发现些端倪，他终于稍稍停手，嘴上咧出个笑。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条小长虫。”齐峰甩甩拳头：“你身上这条小长虫，跟你师父那一堂可比不了。”
　　“秦书蘅”看着他，不说话。
　　齐峰再次提步上前，“秦书蘅”又躲过几个轮次后，脚步突然变得笨重起来，终于在某次一个不小心，齐峰的拳头抡过去，正正打在他鼻子下侧。
　　秦书蘅感觉到嘴唇一麻，牙龈传来剧烈的痛楚，他吐出口血，定睛细看，血沫中似乎有一抹白混着——是一颗门牙。
　　秦书蘅有点想哭。
　　“这就不行了吗？”齐峰笑着，最后一拳打算彻底了结这场战斗。
　　秦书蘅下意识闭上眼，隐约好像都觉出阵拳头的风声。
　　“砰——！”
　　眼前投出阵阴影下来。
　　秦书蘅睁眼，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影，面上一喜：“裴师傅！”
　　裴瑾瑞将齐峰随手抛在一边地上，回过头面无表情对他点点头，问：“你没事吧？”
　　秦书蘅带着一嘴血摇了摇头。可头摇到一半，他突然爬起身：“对了，我师父！他……哎？”
　　视线偏移，就见贺祝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窜到陆游身边，紧紧攥着陆游的手，将他小心扶进自己怀里。
　　陆游此刻已经有些烧得意志不清了。他迷蒙睁开眼，看着贺祝椿，仔细辨认一会儿，问：“贺祝椿？”
　　贺祝椿只觉得陆游手凉得可怕，可身体又是烫的，他感觉自己心都要疼碎了：“是我，陆游。”
　　陆游深深看着他，觉得眼前好像起了雾，怎么看眼前人的脸都不很能看得清晰，他道：“你怎么才来？”
　　“我的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贺祝椿轻轻吻着他的手背。
　　陆游靠在他胸膛位置：“齐峰给我点了催/情的香，我现在有些，不太舒服。”
　　贺祝椿脸上表情消失片刻，他咬紧牙关，将陆游抱得更紧：“你受委屈了。”
　　“贺祝椿。”陆游轻轻喘着气，告诉他：“我身上好热，我好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
　　陆游觉得自己身体好像软成了一汪水，他声音里都带着一股春意：“贺祝椿，带我走，我给你。”
　　贺祝椿不住吻他的头发：“陆游，你现在中了药，身上难受神智也不清楚，我不能欺负你。”
　　“我让你欺负。”陆游将额头深深埋进他的领口，低声道：“只让你欺负。”
　　陆游问贺祝椿：“好不好？”
　　不可否认的，贺祝椿这一刻完全被蛊惑了。怀中人柔软的躯体紧紧依附着他，这是清醒的陆游从没有给过的待遇。
　　贺祝椿只觉自己这一刻好像也中了什么催/情一类的香，身体紧绷一整晚过后，那种焦虑与惊惧在此刻温香软玉入怀时都变作一把燎原的野火。
　　他的理智快要被烧干净了。
　　另一边，齐峰被裴瑾瑞一把打进墙壁。他将自己从墙上扣下来，咳了咳，抬起头恶狠狠盯着裴瑾瑞：“你来干什么！”
　　裴瑾瑞转头看了眼陆游，又转回头来看着他：“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来？”
　　“我们当初约定好的，钱归你，陆游归我！”齐峰看着他：“裴瑾瑞，你现在出现在这，还站在我的对立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我们当初是这么约定的吗？”少年人歪歪头，看着他，语气挑衅道：“我不太记得了哎。”
　　齐峰眼中透露出几分不可思议：“裴瑾瑞，你要毁约？”
　　“你说是就是吧。”裴瑾瑞掸掸衣袖，不甚在意道：“齐峰啊，真不是我想坑你怎么样，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个误会。”
　　他葱白的手指指向陆游：“你要是早告诉我你的目标是他，那我们压根就不会有合作……再者说，我不是也帮了你不少吗？做人呐，得知恩图报，我能让你死前再见陆游一面，你就该明白的——”
　　他声音陡然放低，抬起的瞳仁中仿佛酝酿着一场鸦羽般深黑的风暴，裴瑾瑞用极虔诚、极狂热，又带着极重轻蔑的语气说道：
　　“——那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哦。”


第131章 尊重
　　陆游意识回归时最先闻到的是一股很浓重的消毒水气味，随后是满身酸痛，尤其右手手背，像被蚂蚁的口器咬过，在上面留下两个并不算严重的血洞般的疼痛。
　　睁开眼，入目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只是这白显得并不纯粹，那层雾依旧密不透风笼罩在眼前，让他有些透不上气。
　　陆游的记忆堪堪停留在贺祝椿紧紧拥着他的怀抱。他那时身上中了药，还有香，整个人软得一塌糊涂，已经很难调动自己的肢体进行活动。
　　这时身上力气已经回来许多，他胳膊撑着床面想要将上半身撑起来，却很意料之内地惊动床边休息的人。
　　贺祝椿显然精神并没有得到放松，他因为陆游突然的动作剧烈一颤，随后猛然抬头，眼睛里盛满红血丝，盯过来的视线显得有些恐怖。
　　陆游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贺祝椿？”
　　贺祝椿眨眨眼，似乎还没从刚才短暂的睡梦中回过神。
　　“你，你醒了？”
　　“嗯，醒了。”陆游偏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贺祝椿解释道：“是大夫调的药，对身体好的。”
　　陆游点点头，又想去看自己的身体。
　　贺祝椿忙道：“我没碰你……抱你不算碰。我们来医院很及时，大夫说并不算是很严重的香，已经帮你解掉了。”
　　陆游看着他忙于解释的神情有些想笑：“我以为我们会……”
　　“我不会那样做。”贺祝椿抢先一步打断陆游的话，他面上神情提及此处时显出几分格外可爱的真诚：“我不想我们……是因为这个。你能明白吗？那样会显得我很不尊重你。”
　　陆游道：“我记得昏过去前我告诉过你是可以的。”
　　“那不一样。”贺祝椿认真道：“那时候的你并不清醒，我不能保证等你缓过药劲之后依旧会打算跟我那什么，万一你后悔怎么办。毕竟我现在还在试用期。”贺祝椿提到此处有些想笑：“实习生跟正式工的权利义务都不相同，我的权利义务是什么，还得看老板怎么给，是不是啊陆老板？”
　　陆游一时没应声。
　　其实陆游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实话。
　　某些诸如肉/体的所谓纯净之说，对他而言并不能算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情/欲在他眼中只是一种正常的情绪，与食欲贪欲相等。人的肉/体是否纯净，情感是否真诚对他来说并不会靠这个人做过几次爱来决断。
　　而陆游这么多年所谓洁身自好，也单纯只是因为不想而已。他在这方面并没有很重的欲/望。甚至觉得身边经过的那么多男人或女人，总会给他一种过客的感觉。
　　如果与他们发生什么情感或其他故事的话，那陆游心中只会有一种感觉——别扭。
　　贺祝椿是唯一例外。
　　而陆游也没想到，这件事对贺祝椿而言，竟然会这样重要。
　　他忽然有些愧疚，这么久没有把他想要的真正给他。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或许正常人知道会觉得陆游有些自轻自贱。为什么把“贞/操”仅仅因为别人想要就拱手让人？
　　可陆游只会想：他只是拿对自己很不重要的一件物品来报答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
　　就像大家会送朋友一件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况且，贺祝椿不是别人。这件礼物也远远没有他本人对陆游要重要得多。
　　陆游忽然变得通透，他看着床边因为他的静默显得有几分紧张的贺祝椿，目光中竟然透露出几分慈祥。
　　贺祝椿觉得诡异，于是更紧张了。他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这件事让你觉得不舒服那我给你道……”
　　“要接吻吗？”陆游这样道。
　　纵观其一生，上不怕天下不怕地，前不怕鬼神后不怕亲朋的贺祝椿，因为这句话猛然打个冷颤。他问陆游：“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有些情绪是会来得莫名其妙的。诸如喜爱，会在某一刻很奇怪地降临，就着体内的荷尔蒙或多巴胺、内啡肽此类，将安静蛰伏的心动猝然催发，而后完成一次快乐的大爆炸！
　　陆游在这一刻就完成了这样一种爆炸。他从未像此刻真正意识到，他或许，真的喜欢上了贺祝椿。
　　爱情，是讲道理的。
　　两人差点就要吻得难舍难分了，差的一点就在医院单间沙发上端正坐着的裴瑾瑞身上。
　　裴瑾瑞向陆游投去七分委屈三分埋怨的眼神，道：“陆游，我也救了你，你怎么不亲亲我？”
　　陆游坐正身体，贺祝椿立刻帮他掖了掖被子。
　　感性的事情做完，就要轮到理性那边。陆游脸上神情因为情绪的消退猝然冷漠下来，他眨眨眼，纤长的睫毛上下煽动，搔得贺祝椿心尖发痒。
　　陆游瞳仁上移看向裴瑾瑞，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昏倒前，齐峰貌似提过，说带我去的那栋宅子是你的？”
　　裴瑾瑞不知从哪找了个小板凳，抱着凳子嗒嗒嗒跑到陆游床前，啪嗒——一声放好凳子，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在座位上坐好，举手回答：“是这样的，陆游。”
　　陆游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瞳仁下移，看向裴瑾瑞的目光中浑然出现种悲悯意味，他又问：“你跟齐峰有过合作？”
　　“有的，有的。”裴瑾瑞一副恨不得将全部内容托盘而出的不值钱模样：“差不多一个月以前齐峰找到我要跟我合作，说事成之后我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到时钱归我，人归他——但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口中的人会是你，如果早知道的话我马上就把他压起来送到你面前，哪还有这一遭让你受难的事！”
　　陆游并不在意他这些表忠心的废话，只是问道：“他找你合作，你都帮了他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啦。”裴瑾瑞挠挠后脑勺，故作谦虚道：“也就是帮他与当地鼠族结识，并且忽悠那群老鼠们把他当做大祭司还把力量都献给了他而已。这并不算什么的。”
　　贺祝椿忽然道：“你怎么做到让那群老鼠这么信任他的？”
　　陆游却说：“你知道‘那个人’，对吗？”
　　贺祝椿问：“那个人？”
　　“是帮这一族老鼠在近千年以前逃脱灭族之灾，还替他们开辟‘桃源’避难的那个人。”裴瑾瑞又拿出那副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陆游，道：“是的，我知道。”
　　陆游点点头，并没有深问，而是提起另一个问题：“齐峰是怎么找到你的，或者说——”陆游看他的神情骤然变得锐利：“秦书蘅是怎么被你们套到这边来的？”
　　裴瑾瑞提及此处有些不好意思：“陆游，你可能不太清楚，其实我是个小网红来着。”
　　又是网红。
　　互联网可真是把双刃剑。
　　陆游道：“你说。”
　　裴瑾瑞拿出自己的手机随意点了点，而后递给陆游。
　　陆游接过与贺祝椿一起看过去。
　　几十万将近百万的粉丝，作品也只是简单地发一些照片或者法事视频，打开评论区不是夸颜值就是新收的徒弟抖机灵。
　　真是难得，宣传封建迷信的账号竟然也能做到这种程度。
　　贺祝椿惋惜道：“这个体量，早认识几天让他跟黎圆满魔法对轰多好。”
　　陆游：“……”
　　陆游将手机递回去：“所以你那大几百个徒弟，那些魔鬼蛇神，都是网上找来的？”
　　“你不懂陆游，我这叫顺应时代潮流。”裴瑾瑞将手机收进口袋：“正经看事出马早已经被时代抛弃了，现在是互联网时代，只要做好流量，再弄些噱头，根本不愁弄不到钱赚。”
　　陆游问：“噱头？”
　　“听说过出道仙吗？”
　　“……听说过。”陆游一听到这个名词，表情明显有几分疲惫：“我大概知道你身边的都是些什么受众了。”
　　贺祝椿在一旁问道：“出道仙是什么？新品种？”
　　“你可以理解为出马仙的变种吧。”陆游说起这个来也有些想笑：“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群魔怔人为自己提升逼格硬把自己跟天上神仙扯上关系，从而新发明的一种……新兴职业？”
　　贺祝椿对这种乱七八糟的笑话最感兴趣：“细说给我听，男朋友。”
　　陆游就道：“究其源头——我们都知道玄学行业中有一种很常见的说法叫作童子，童子分真童子与假童子。假童子比较简单，在某些地方也叫作锁童子。我们常见的一些送替身，送童子的法事都是针对假童子的情况。而真童子说起来就有些复杂。”
　　陆游伸出三根手指：“真童子的来源往往有三种。第一种是天上的小仙贪玩，跑到人间托生；第二种是在天上犯了错特意罚下来受苦；第三种就是正神分身或者徒弟，因为有任务在身所以特地下凡。不过这种说法与什么人间即地狱还是不同的，因为作为童子，基本上都是家庭不幸，六亲缘浅，多灾多难，从小到大无数次死里逃生。”
　　“而童子下凡，身边基本都会跟随护身的大仙，甚至是一些神佛的分身，所以才会次次逢难，次次逢凶化吉。我们有时可以见到一些人碰到某些特定神像会控制不住哭，这些基本就是下凡受苦多了，元神见到天上的恩师下意识流泪。”
　　见贺祝椿了然点点头，陆游就继续道：“无论真假童子，一般都会生活不顺，只是每个童子不顺的程度不同。而所谓出道仙，就是脑补自己属于以上真童子第三类，带着一堂大仙一边出堂口一边做任务而已——不过这种说法我多见于年轻人，尤其是未成年或者中年男性。这几类群体往往都会有一个没醒来的英雄梦，所以这类骗术对他们来说格外适用。”
　　“他们统一说法——一，正神不附体，所以他们无法做到请神上身，只会走心通。二，出马仙无法看透他们身上的仙家缘分，只有同为出道仙才有点拨他们的资格。三，他们身上有任务，或者与正神攀亲戚，或者给自己戴高帽，说自己是执法堂、全龙堂等等。还有最后一条，他们热衷于查自己的元神，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道行高深。”
　　“其实就是一群脑子不清醒的傻逼。”陆游由此总结道。
　　裴瑾瑞在一旁笑得都要喘不上气，他毫无形象地拍着大腿：“是，是，陆游总结的一点不错。”
　　陆游没管他，接着道：“这一群体中，许多人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立堂口，然后急着帮人看事、解事，在这个过程中又会误导一部分人害他们也走入歧途，这群人真是——善恶不详，但统一蠢得头脑发昏。”
　　裴瑾瑞紧着追随陆游脚步：“是，是，说的非常准确！”


第132章 书蘅
　　“但如果单凭出道仙的定义来说，其实这种职业是真正存在的，只是很少而已。一万个自称出道仙的人里能有一个就很不错。更何况真正的执法堂也不会到处跑着声张自己的身份，别说执法堂，单论正常人来讲，一个心智成熟的人也很难会做出这种事来。”陆游叹口气：“末法时代就是如此，单看着一些人的行径就会心里不舒服，倒不如捂起眼睛不看就好了。”
　　裴瑾瑞胳膊肘戳在床上托着下巴，仍旧点头：“陆游说的对。”
　　贺祝椿有点特别烦这个裴瑾瑞了。
　　陆游窝进贺祝椿怀中，找出个舒服点的姿势，头在人胸膛处蹭了蹭。
　　贺祝椿几乎立刻双手将他圈得更紧。
　　陆游问裴瑾瑞：“说回秦书蘅的事。你是拿什么把他骗到这边来的，他现在人在哪？”
　　裴瑾瑞答道：“哦，秦书蘅来找我是为了立堂口的。”
　　有关这个答案陆游也是猜到十之八九，他暗道一声“果然”，随即又想起有关昨天秦书蘅身上突然出现的仙家。他沉吟片刻：
　　“秦书蘅一直是个身带仙缘的弟子，我早就知道，不然也不会收他做徒弟。可他身上的缘分与旁人并不相同——如果你有仔细观察过他，或许能看到他身上在玄学方面过人的天赋。”
　　裴瑾瑞点头：“是的，我看到了。”
　　贺祝椿突然插嘴：“我以为像你这种忙碌的大网红，每天像是搜罗献祭材料一样收集这么多弟子，是没有功夫仔细查看每一个人资质的。”
　　“你怎么说也没错。”看着窝在他怀里的陆游，裴瑾瑞突然没由来生出股没劲无聊的情绪，他扯上板凳在地板上拖着回到一开始待的地方。
　　木质板凳与地板摩擦，发出沉重且非常不好听的噪音。他扔下凳子，旋身坐回沙发，又把脚翘在板凳上，等将自己安排妥帖，这才道：“我之前并没有把他当回事的，本来打算跟那群徒弟一起糊弄到出堂口就留他们自生自灭——可是这个秦书蘅格外不同，引起了我的注意。”
　　贺祝椿问：“怎么说。”
　　裴瑾瑞摊摊手：“他说他来这，只是为了立堂口，并不能接受拜我为师，如果要拜师的话他就只能回去再等等。”
　　“他要立堂，为什么不找他师父，而去找你呢？”贺祝椿始终不打算把裴瑾瑞放进标着好人标签的收纳篮里，看他哪哪都有种图谋不轨的感觉。
　　当然，裴瑾瑞各处的表现也确实不像好人。
　　这问题落下，没等裴瑾瑞回答，陆游首先出声：“因为我不同意他出堂口。”
　　或许是觉得窝在男朋友怀里讨论徒弟的事实在有碍观瞻，陆游撑起身倚在身后枕头上，道：“他身上的缘分，急不得。太急的话，会出问题。”
　　贺祝椿问：“为什么呢？”
　　“因为他身上的缘分本来就不属于他呗。”裴瑾瑞将双手撑在脑后，不甚在意道。
　　陆游解释说：“秦书蘅家中确实有一堂仙家，道行很高，老香根来的。可是仙家传到这附近，看上的弟子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妈妈。”
　　“秦书蘅还有妈妈呢？”或许是察觉到这话中的歧义，贺祝椿呸呸两声：“我的意思是，秦书蘅的妈妈还在人世，或者还跟秦书蘅有联系吗？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
　　陆游摇摇头：“秦书蘅的妈妈在他还很小时就去世了。或者说，秦书蘅这个孩子，是我捡回来的。”
　　贺祝椿边听边在脑中脑补出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戏。
　　陆游看着贺祝椿的表情，道：“其实你想的也没错，秦书蘅的爸爸妈妈很久之前就已经殒命于一场大火，那时他的妈妈并没有出堂口，一堂仙家一直被压着不给出……或许你听说过仙家堕魔吗？”
　　贺祝椿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仙家堕魔？”
　　“弟子是一个堂口的中心，秦书蘅的妈妈作为堂口最重要的存在，一是并不想领这个堂口出来，再一个……她是横死的。”陆游提及此，轻闭了闭眼：“她死后化作怨魂带着一堂仙家走火入魔，当时我遇到秦书蘅时他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化解他妈妈的怨气，重新入轮回去罢。”
　　“可人的怨气易化，仙的却不行。”陆游总不忍心回忆起那段时光：“许多仙家自此之后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几位还愿意留下来等一等他，过程漫长，他们都回山中等待去了。这件事之后秦书蘅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什么都记得，唯独关于这段记忆忘记了。他只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出马弟子，等待时机到了正常出堂口。”
　　怪不得秦书蘅平时身边根本没有仙家守着。怪不得昨天那样危机的时刻，来的仙家道行也没有多高。
　　“这几年，秦书蘅断断续续跟我提过几次立堂口的想法，我都没同意。一个是担心堂口数量不够凑不齐人马，再一个，我担心仅剩的几个老仙家，会看不上他。”
　　母亲的缘分传下来看不上儿子的先例比比皆是，陆游担心秦书蘅也遭此困难，一直有意识将这件事往后推。
　　却想不到，这小子竟然自己出去找办法。
　　裴瑾瑞从桌边拿出个苹果削起皮来，道：“我当时没看那么细致，只是知道他身上大概情况。再加上那一阵子要立堂的徒弟太多，没顾得上他……要是早让我知道这事这么有挑战性，我早把堂口给他利利索索立下来了。”
　　“你想立也不一定有这个本事。”陆游提起这事明显有些头疼：“或许我确实不该瞒着他这么久，如果早些跟他一起解决这件事，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
　　贺祝椿拍拍他的头，劝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做这一行的，最相信因果，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个道理我们都该懂的。经历的一切磨难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无法躲避的人生内容，不要为此感到懊悔。”
　　陆游闻言，心中淡淡的愁容离去。哪怕眼睛这时在药物的作用下视物能力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但陆游依旧静静看着贺祝椿，突然道：“贺祝椿，你知道吗？你很像我的……贤内助。或许这样讲有些对你不尊重，但我觉得你好像做好了时时刻刻安慰我的准备，你很贴心。”
　　贺祝椿笑起来：“听起来不像是坏事情。”
　　两人间总是飘出类似“老夫老妻”般浓稠的氛围，裴瑾瑞坐在角落，狠狠咬了口苹果，漆黑的瞳仁中好似直接无视贺祝椿的存在，仅仅倒映出陆游的倒影。
　　他“嗳”了一声：“那秦书蘅的事，陆游，你打算插手？”
　　陆游看向他：“准确说，裴瑾瑞，插手的应该是你。”
　　裴瑾瑞稚嫩的脸上又扬起满满少年气，又带些讨好意味的笑：“好啊，我没意见。”
　　“说起来，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没做。”陆游抬头望着窗外的天色，骤然浑身一震，抓住贺祝椿的手臂：“今天是不是陈家俊办婚礼的日子？！”
　　贺祝椿显然也忘了这茬，听到陆游提起，点了点头：“是。”
　　“这不坏事了？”陆游说着就要拔针下床，被贺祝椿强行按住。
　　“你干什么去？”
　　“我去陈家看看，这取经婚礼阴得很，我怕他们再出事情。”
　　贺祝椿道：“你现在去也晚了，人家该办的都办完了，你现在去，除了对你身体健康有坏处，其余什么都做不到，不如等休息好明天再说。”
　　“我没时间了，贺祝椿。”
　　贺祝椿一怔：“什么意思？”
　　说到此处，陆游叹出口气：“齐峰给我吃了药，我的眼睛现在还能勉强看见点什么。可眼下要做的事情太多，我担心时间一久，该做的做不了，到时我再又瞎又聋，就真的什么也帮不到了。”
　　“药？什么药？”贺祝椿神情紧张看着他，裴瑾瑞也踢翻板凳，猛得站起身来。
　　陆游只得将齐峰喂给他药的事详细跟两人说了遍。
　　裴瑾瑞显然不知道这件事，他表现出来的尤其担心，在原地踱步片刻就要出门：“等着，我去找齐峰，就算把那混蛋丢炉子里烧了炼成丹，也得给你找到解药！”
　　年轻人总是冲动，陆游一句话还没说，裴瑾瑞已经冲出门去，要把齐峰碎尸万段。陆游转过头再看贺祝椿，却意外发现他的手在抖。
　　陆游一把握住他：“怎么了？”
　　“陆游，这个药，有解吗？”贺祝椿与他额头相抵：“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怎么又生病了，都怪我，我把你早点找回来就好了。”
　　“好了，你刚才不是还安慰我，说一切磨难都是上天早就给我们定好的人生内容吗？”此次分别后，陆游总隐隐约约觉得贺祝椿好像与之前不太一样，这种感觉很难说，大概只能凭借第六感感受出来，确实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但具体是哪，很难形容明白。
　　“你要太过担心我，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伤心。”陆游问贺祝椿：“秦书蘅现在在哪？齐峰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贺祝椿深喘了口气，道：“秦书蘅还昏着，他一颗牙被打掉还受了些伤，晕过去还没醒。齐峰的事，我们已经联系了阴处局的人过来处理，靳金要亲自过来，大概是打算直接把齐峰就近处理掉，不给他再次捣乱的机会。”
　　陆游点点头：“贺祝椿，我现在得去陈家一趟看一看情况。”
　　“不行，我不同意，你现在的情况我不能放你走。我去叫医生，我们好好做一次身体检查好吗？万一有办法呢？你也说了那是药，不是什么邪法，万一医院有办法……”
　　声音陡然消失。陆游捧住贺祝椿脸颊两侧，蓦然吻了上去。
　　这一吻本该在陆游初醒时就给他的。
　　贺祝椿开始呆愣愣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唇间濡湿，他瞬间紧紧回抱住陆游，反守为攻，更加猛烈地回应过去。
　　一时间，病房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两人相贴在一起的、声如鼓响的心脏共同跃动。
　　这一吻不知道吻了多久，吻到最后时陆游已经明显有些缺氧，他挣扎着摆脱贺祝椿，见他追上来还要，立刻将人推远了些，努力汲取来之不易的氧气。
　　贺祝椿坐在旁边等他。
　　等陆游喘好了气，他像是迷恋巢穴的倦鸟，重新冲进陆游怀里，找准位置用力吻上去。
　　可能是弃猫效应吧。
　　陆游被吻得迷迷糊糊，努力分出注意，心中想。
　　这次的事情，或许真的让贺祝椿感觉到了害怕。
　　他于是平静下来，宛如一个包容顽童的母亲，将贺祝椿置于自己的怀抱，任他予取予求，只轻轻安抚性拍着他的背。
　　对不起，对不起，别担心。


第133章 ＊乖乖
　　陆游到最后还是没去成陈家。
　　之前听贺祝椿喝多了吹牛逼说过几次要把他关起来，陆游就当听个响，没往心里放，却不料人自己当真了，见陆游执意要出院，自己把门锁住了跑出去，没一会儿身上滴哩咣啷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先蹲在陆游脚边，捧住他脚腕仔细地瞧。
　　陆游不知道他要玩什么名堂，看了眼吊的水，问：“你要干什……嘶。”
　　脚腕上一凉。陆游低头，晃了晃小腿，耳边听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抬头，略带些责怪地看着贺祝椿：“这是什么？”
　　“狗/链。”贺祝椿屈膝半跪在地上，捧着陆游的脚，将额头抵在陆游小腿处，道：“我跟老板说要拴住家里不听话的小狗，他就给我拿了这个。”
　　“链子的粗细好像并不够套在狗的脖子上吧。”陆游打量着脚上的链子，神情带着些质询。
　　“是，所以你那一端是主人要拿的。”
　　咔哒——
　　皮质项圈在脖子上锁，贺祝椿在陆游小腿上撒娇似的蹭了蹭，继续道：“我这一端才是小狗戴的……主人，不走好不好，我担心你。”
　　“……”
　　陆游几乎要被贺祝椿气笑了。
　　他一辈子老老实实，小电影都没怎么看过，哪见过这种阵仗。
　　纤长白皙的手指近乎柔顺地抚上贺祝椿的头发，随即猛拽住发根，将他拽得抬起脸来。
　　贺祝椿被迫仰着头，对他讨好地笑。贺祝椿甚至小声撒娇道：“别走好不好？今晚我想你陪我。”
　　这话说的像在约/觉，不清楚内情的人谁能想到两个人今晚只是清清白白的、像之前很多个纯洁夜晚一样仅仅挨着彼此入睡呢？
　　谁能想到呢？反正陆游想不到。贺祝椿也是。
　　被压在病床上深吻时陆游仍旧一副没回过神的样子。他努力攥取并不易得的氧气，胸口剧烈起伏片刻，想要起身，却被强横地压倒在被子里。
　　贺祝椿四肢关节抵着床垫，努力不让自己的重量压在怀中人身上，他微抬起身体，吻过唇舌，牙齿落在右侧耳垂处轻轻啃咬。
　　湿热的呼吸打在敏/感/地带，陆游被逼得细细打颤，身体恨不得缩作一团，却被身上人强行摊开。
　　无处可逃。
　　……
　　这可真是个累活。
　　可能是睡前运动实在太累，哪怕并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举动，只是浅尝辄止吃了些。陆游依旧觉得大腿胀痛得厉害，身心疲惫，沾枕头睡过去，依稀在梦中回到了店里。
　　这时店中并没有什么人，秦书蘅也不在。陆游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了堂口。
　　堂上仙家单子闪着层金光。掌堂教主突然出现在堂前，身后跟着黄快跑与胡秀英一众人等。
　　陆游在梦中，意识不很清晰，还问他们为什么突然用人身出来。胡天龙就这样定定看着他，黄快跑突然抹了抹眼皮，似乎是在拭泪，视线一转，胡秀英一颗豆大的泪珠子掉在地上。
　　胡天娇不知从哪冲出来，将陆游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小时候陆游刚失去父母那会儿，胡天娇给过的安慰的怀抱。
　　陆游愣了会儿，回抱回去，还在问：“这是怎么了？”
　　大家在梦中都不说话，一起围在陆游身边。等胡天娇抱够了退回去，他们身后，许多小猫小狗都冲出来，扑在陆游身上，对他又嗅又舔。
　　陆游醒时皮肤上还残留着被猫狗舌头舔过的湿润触感。
　　在出马仙文化中，仙家对弟子打梦的意象解释是：狗为胡家，猫为黄家，蛇作蟐蟒。花三教中的仙家很少在梦中出现，哪怕出现了，也多是以本体形式见人。
　　陆游一动，贺祝椿瞬时醒过来。他揉着眼睛看了眼外面天色，把人往自己怀里塞，咕哝道：“还早，再睡一会儿。”
　　“不早了，今天还有事要做。”万年早睡晚起的陆师傅迎来了自己的勤奋期。他挣脱开怀抱要下床，腿刚伸出去猝然觉出阵阻力，脚腕上似乎被什么狠狠拉了下。
　　陆游低头，见着贺祝椿昨晚套在自己脚腕上的金属链子竟然还在，被戴着睡了一晚，已经浸满被窝中的余温，摸上去还有些热乎乎的。
　　贺祝椿从背后抱住陆游，头枕在肩膀上啃他锁骨，问：“再睡一会儿行不行？”
　　“你继续睡，我要去处理陈家的事。”陆游抻抻小腿：“给我解开。”
　　“不要。”贺祝椿脖子上还塞着粗大的项圈，像个巨大衷心的犬类，支支吾吾着朝主人撒娇讨好。
　　“我要跟你一直绑在一起，这样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你也不会离开我遇到危险，叫我这么担心。”
　　“贺祝椿。”陆游神情有些无奈：“我是人，要去厕所的。”
　　“我陪你去。”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要给我留些自由。”
　　“自由会产生不好的坏东西。”贺祝椿直起身认真道：“但如果我们黏在一起，就不会了。”
　　陆游看着他，坏心思悄然滋生，他离他距离远了点，猝然伸腿，用力气带着链条紧紧绷成一条直线，贺祝椿应对不及，被带着狠狠往下一坠。他喉间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一声“呃”。
　　这一下实在不算温柔，贺祝椿觉得自己脑浆在大脑里都晃了几晃。
　　“哪来的歪理。”陆游问他：“你真不给我解开？”
　　贺祝椿扶着头：“不解开。”
　　“好。”陆游直接低头利索拽上锁链，手腕青筋霎时勃起，看着是打算下死劲要把链子从脚腕上强行撸下来。
　　本就亚健康到苍白的皮肤近乎是瞬间被划出无数道红痕，陆游对自己一点不心慈手软，金属制的链条狠狠勒进腿肉，硌出交错的形状。
　　贺祝椿原本怕他勒着，开始时就没有系得很紧，这会儿见着了被吓得差点一个大跳跳到天花板上，他忙去阻止：“我开，我给你开！”
　　哗啦——
　　陆游将链子丢到地上，道：“不用了。”
　　贺祝椿心疼看过去，就见原本白皙骨感的脚腕此刻已经微微肿起来，红痕交错，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泛起青紫伤痕。
　　软组织挫伤肯定有了，皮下出血也有，红点密密麻麻渗到皮肤表面，看上去实在有些惊心。
　　贺祝椿心中隐隐生出懊悔，他就要去摸，却被陆游很轻松躲过，随后擦身而过到床边穿鞋，下床，去了病房中独立的厕所。
　　独留贺祝椿一个人坐在床沿，脖子上还套着那个可笑的狗项圈。
　　是只因为过度争宠而被主人丢掉的可怜小狗。
　　他表情沮丧起来，如果头上长了耳朵的话，大概此刻就该可怜地耷拉下去，而后发出代表哭哭的嘤嘤声。
　　可惜贺祝椿没有小狗可爱。
　　他瘪着嘴把自己脖子里的项圈一并取下来，与陆游丢到地上的链条一起收好。
　　陆游在卫生间简单洗漱结束换好衣服，来到门边，刚拉开门，一个大活人直接顺着开启的门缝栽着摔进来。
　　陆游脚腕有伤，肿胀地发着疼，他堪堪躲了下，望向那人，声音有些疑惑：“裴瑾瑞？”
　　裴瑾瑞恰巧睡眼惺忪抬头望向他，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撑起身体倚着门框伸了个懒腰，脸上洋溢出独属于少年人朝气蓬勃的笑。
　　他摆摆手：“嗨，早安啊，陆游。”
　　陆游看精神病人一样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裴瑾瑞神色如常道：“昨晚回来时发现房门被反锁了我进不去，干脆就在这睡了一觉。”
　　“房门反锁你不会回你自己家吗？”陆游回头问贺祝椿：“这是哪？”
　　贺祝椿道：“市里。”
　　陆游道：“就算很远不方便回家，那附近应该有酒店宾馆一类的吧。”
　　贺祝椿：“有啊，肯定有。”
　　陆游如有所指看向裴瑾瑞。
　　裴瑾瑞摊摊手：“我木有钱哦，陆游。”
　　他的话陆游一个字也不想相信：“你立堂口一次什么价格。”
　　裴金瑞比出个数字：“六万六。”
　　“有点黑。”
　　“还好还好。”
　　市面上比较常见的立堂口价格，通常在三千三到一万六这个区间，六万六，而且有这样庞大的徒子徒孙，这个裴瑾瑞不算平时的卦金与法金，单靠立堂口估计也已经赚得富到流油了。
　　陆游不想再理他。
　　实在不知因为什么，陆游每次靠近这个人，那种熟悉感即刻有如跗骨之蛆萦绕在他周遭，这种感觉不算难受，但陆游很不喜欢。
　　很显然裴瑾瑞身上有秘密，甚至这个秘密大概也与他有关系。但陆游并没有多么旺盛的好奇心去追究这件事。裴瑾瑞明显也没有现在就告诉他的意思。
　　那就随缘好了。陆游有现在需要立刻去做的事。
　　“我叫好了车。”贺祝椿简单收拾一下来到陆游身边去拉他的手：“走吧，去陈家。”
　　裴瑾瑞招招手，招来两人的目光，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我也要去！”
　　“陈家的事究其根底离不开你的一手操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些想不通。”陆游坐在副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看着贺祝椿与裴瑾瑞在后座闹脾气，继续问：
　　“老鼠的事，我姑且可以认为是你与齐峰联合起来设计搞我——这件事你做的实在不讨人喜欢，裴瑾瑞。你的行为害死了陈家的儿媳，也害死这附近一族的老鼠。”
　　“陆游，你要讲一些道理，老鼠的事好像并不是我做的！”
　　“因果因果，看果寻因，没有你，他们会死吗？”
　　“你总是强词夺理。”裴瑾瑞道。如果不是他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这句话放在这个语境里如何也不该是这种嗲嗲的语气。
　　贺祝椿睁开眼侧向瞄他，恨不得拿视线变作刀子往他身上扎，问：“总是？”
　　裴瑾瑞洋洋得意道：“你不懂我跟陆游之间的羁绊，我不怪你。”
　　贺祝椿的笑看起来冷冷的，他扬高了声音：“我确实不是很想知道，你跟我男朋友之间，能有什么狗屁的羁绊。”


第134章 诡计
　　车内的氛围有些僵滞。
　　司机是给贺家打工的，他透过后视镜仔细观察着自家少爷的神情，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临近年关，市里愈发热闹起来，许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日夜兼程奔波回乡，超市老板们争相订购各种礼品盒子，生怕赶不上接下来的拜年潮，挣不上这份钱。
　　烟火气陡然降临在这个并不热闹的小城，陆游思考的间隙看向车外。这时汽车正好经过一个石拱大桥，桥上许多小贩在面前铺了层软布，布上的有些是从果园进来的瑕疵水果，更多的在面前垒着八宝粥或盒装牛奶，礼盒上堆着层土，被他们拿抹布很随意擦干净，大概礼盒的日期并不会很新鲜。
　　冬日的太阳斜斜歪在天上，陆游看得有些入神，一直等到贺祝椿从后座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肩，陆游回头，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在看什么？”贺祝椿问。
　　“看到外面有很多摆摊的，尤其几个炸果子的小摊，很香，闻着不油。”
　　果子，是油条在陆游家乡的一种叫法。
　　贺祝椿心领神会叫停了车，撂下句“等我一会儿”，打开车门噔噔噔跑下去。
　　司机窝在驾驶座，有限的情商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叫住少爷自己去跑腿这个问题中有些运行过载，整个人处于一种微妙的宕机状态。
　　陆游打开窗透气，远远看到贺祝椿跑到个摊位前跟摊主说些什么。嘴角若有似无挑起个笑，他静静等了会儿。
　　后面的裴瑾瑞解开安全带把脑袋探到前面，道：“陆游。”
　　浅金色瞳仁转动，陆游视线落在他身上。
　　裴瑾瑞身体几不可见发着抖，似乎为陆游注意力在自己身上这个事实有些过度兴奋。这是很难被观察到的一种生理反应，他似乎每次与陆游相处时都会这样，只是陆游注意力很少分到他身上，所以到现在才勉强发现。
　　陆游问：“怎么了？”
　　“没事。”裴瑾瑞笑弯的眼睛中仅仅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我就是，有点想你。”
　　陆游实在有些搞不清楚裴瑾瑞对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情感。加上他对裴瑾瑞奇怪的情感反应，陆游觉得这人有些诡异，不欲深交，于是干脆装作没听到。
　　副驾驶车门被从外面猛得拉开，贺祝椿提着满手的早餐，拎高了给陆游看：“想吃什么？”
　　陆游大致扫了眼，挑出一根油条与一杯豆浆。
　　贺祝椿有些不满意：“就吃这点吗？”
　　“早上没什么胃口。”
　　“那中午再带你吃好吃的。”贺祝椿又看向驾驶座上那位：“你吃什么？”
　　“我来之前吃过了少爷。”
　　“多少塞巴一点。”贺祝椿随便捡出几样递给他，司机只能点着头道谢。
　　等回了后座，迎面就撞见裴瑾瑞扬着的笑脸：“我要一笼包子一杯粥。”
　　贺祝椿道：“你出去喝冷风。”
　　裴瑾瑞毫不客气，从他手上拿回几个袋子垫在腿上。
　　贺祝椿上车关了门，等车子启动，他吃了两口东西，状似无意道：“我其实很不理解你的行为，你都知道我跟陆游在一起了，怎么还能没皮没脸往前凑。”
　　“这有什么关系。”裴瑾瑞假装压根没听出贺祝椿在骂他，只是道：“我可以当小的。”
　　“咳咳咳……”
　　陆游一口豆浆没咽下去差点吐出来，回头，果然见到贺祝椿锅底一样黑的脸。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实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陆游突然道：“裴瑾瑞。”
　　“怎么啦陆游？”
　　“关于你忽悠陈家办的取经婚礼，我不太明白。”陆游回归正题道：“老鼠的事我姑且认为是冲着我来的，那婚礼呢？何楚妍既然已经死在了老鼠手下，为什么还要搞这么一出？”
　　“很简单啊陆游。”裴瑾瑞笑着道：“何楚妍肚里有孩子的事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陆游点头：“知道。”
　　“假设一个普通的人死掉，那怨气深重到化作厉鬼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那一个孕妇死掉，这个概率就要翻一到两番，而取经婚礼，明面上是对死者的一种安抚，让他们生前未遂的愿望死后得到满足，进而起到安息下阴，不骚扰阳人婚事的目的。”裴瑾瑞伸出一根手指，俊俏的脸因为严肃神情皱成一团：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何楚妍并不是正常死亡的。”
　　陆游问他：“你对正常死亡的定义是什么？”
　　“寿终，疾病，车祸，谋杀，或者地震，海啸，山火，哪怕是陨星撞地球，世界毁灭，这些都可以算作正常死亡。”裴瑾瑞神情中掺入一丝兴奋：“可唯独被非自然力量杀死，不能算。”
　　贺祝椿问：“那‘非正常死亡’的人，跟那些正常死亡的人有什么不同？”
　　“我突然想到一个很好玩的说法。之前在网络见过有人提到，假如人被鬼杀死，那人死后也会变成鬼，两鬼面对面，那杀死人的鬼会不会尴尬或者害怕。这个说法幼稚得让我发笑——听说过为虎作伥的寓言故事吗？”裴瑾瑞收了笑，转向贺祝椿，少年气的脸上平白透着一股阴森意味。
　　贺祝椿点头：“听说过，被老虎杀死的人死后会化作老虎的伥鬼，帮着害人，陆游给我讲过——可这跟你口中的非正常死亡有什么关系？”
　　陆游瞬间明白过来，他低声道：“你们开始的计划，是要把何楚妍练成伥鬼——”他声音猛然顿住，随后脑中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故事在推演的过程中有bug。
　　开始时陆游与贺祝椿推断何楚妍的死因时，武断地认为是因为何楚妍怀孕无法满足老鼠娶亲这一条件才被残忍杀害——可老鼠开始就不打算找一个女人娶回去，他们的目标是陈家俊。
　　而之后他们两人只浅显地认为，何楚妍只是老鼠清理掉陈家俊身边人的手段——可它们之后绑走的，却是陆游。
　　陈家俊至今还好端端待在自己家里。
　　那何楚妍到底因何而死，她的死，又到底是谁的主意？
　　为虎作伥，为虎作伥……为鼠作伥？
　　裴瑾瑞能够利用人们害怕非自然力量的病症反向逼迫陈家把陆游卷进局内，那他同样可以做到利用这些为自己谋益处。
　　比如他最想要的……钱。
　　“你从开始就没打算留齐峰的命，对吗？”陆游沉下眼色，这样问道。
　　“好聪明啊陆游，我还没说什么，你就已经猜到了。”裴瑾瑞手中捧着个圆滚滚的包子，一口咬下去，能看到里面油润咸香的肉馅。
　　陆游深吸口气：“你从开始，打的就是让齐峰加入老鼠阵营，推动一切造成陈家的恐慌混乱，将齐峰与老鼠一族打成祸害乡里的骗子，等到这时候，你再作为拯救众生的大英雄出场，一来，继续你精心维护的裴大师形象，二来，还能狠挣一笔，顺便名声也打出去，方便更好地圈钱。”
　　说完总的，陆游又说起细的：“而何楚妍，在你的计划中，无论如何发展，她和腹中的孩子，都活不下来，对吧。”
　　裴瑾瑞笑眯眯看着陆游，没说话。
　　“何楚妍如果‘正常死亡’的话，她是有机会入轮回投胎的，可偏偏，她要被老鼠杀掉。母子双煞，再加上背后造乱的老鼠族群，好大一场灾祸啊裴大师，到时积累起来一起平推，不仅灭了鼠族，杀了齐峰，名声打出去，你裴大师的人设经此一役怕是会屹立不倒，到时谁还会质疑你的能力？方圆多少个村子的活计，不都成了你的囊中之物？”
　　“还差一点没说，我的作用。”陆游缓缓眨了下眼：“我是吊着齐峰的鱼饵，也是衬托你的对比组，还是什么？”
　　“陆游，当时我并不知道陆游是你。”裴瑾瑞只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如果我知道来的是你，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这一切倒都是怪我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陆游莫名感觉到疲惫。他其实也不清楚心中的情绪到底由何而来，只觉得对裴瑾瑞异常失望，这种情绪甚至是莫名的，无理的。
　　更莫名的是，他居然开始思考该如何对裴瑾瑞的思想进行矫枉。
　　这太诡异了。
　　裴瑾瑞望着陆游的神情，抿紧唇，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吞了回去。
　　贺祝椿只是探出胳膊握住他的手：“你讨厌他的话，我现在就把他从车上丢下去。”
　　陆游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他突然有些生理性恶心，不知是因为晕车还是什么，只摆了摆手，歪头看向车窗外面的景色。
　　眼前的雾经过一晚上加一早晨的时间变得愈发厚重，陆游却感觉自己仿佛真正置身于一场大雾，四周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他直觉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把一切谜底掀桌子似的丢个满地。
　　可，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
　　他不清楚、不知道。
　　迷茫与恐惧下，不幸中的万幸，他还有一个人陪在身边。
　　交握的手突然被攥住，贺祝椿安抚性紧握回去，暖意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渡过来，化作源源的能量，给了陆游一些得以依靠的底气。
　　车开始时并没有去到陈家，等看着贺胜军老院大门时，司机稳稳停住了车：“少爷，到了。”
　　“好。”贺祝椿率先打开车门出去，随即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带着陆游出来。
　　“先回家换身衣服，换完立刻去陈家办事。”
　　陆游点头：“好。”
　　裴瑾瑞在后座嚼着自己的包子，没动。
　　入院进门，老邻居又在跟贺胜军一起玩，俩人面前放着个小铁盒，盒里装着一排烟，应该是不知从哪捣鼓来的，正在好朋友间的好物分享。
　　听到动静，贺胜军抬头看了眼：“忙什么去了一晚上没回来。”
　　“不是给你发信息了吗，有事。”贺祝椿一把脱下外套搭在手上往房间进，陆游跟在身后，正要一起进去，却突然被老邻居叫住。
　　“孩子，孩子，来，过来。”
　　陆游指了指自己，走过去。
　　“孩子，我问你点事哈……就是，你们平时会给神上烟吗？就是你的那个神。”
　　陆游点头：“上。”
　　“上几根啊？”
　　陆游答道：“三根。”
　　“欸，欸，好孩子，谢谢你啊。”
　　“没事。”陆游转身往屋里走，走到一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顿住脚，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时老邻居正在分烟，陆游透过眼前朦胧的雾气，看到他一双长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从盒子里拿出四根烟来，收好了，而后把小铁盒往贺胜军那边推。
　　两位老人都没说话，心照不宣地一个推，一个接。贺胜军把小盒子严严实实盖好，放到自己的多边形烟盒子里。
　　他还问：“你这宝贝都给我了？”
　　老邻居说：“给你了，都是你的了，老家伙。”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像八九岁干了坏事躲起来窃喜的小男孩。


第135章 离去
　　进入陈家大门时，第一眼望见的就是摆在院子中央的那一口冰棺。
　　很奇怪的民俗。很少有地方是会把棺材摆在院子中间示人的，尤其是在压根不打算下葬时，让逝者的尸体在冰棺中日晒月晒，总有些不太尊重。
　　顺着维持冰棺运行而特地扯出来的长线插座，陆游看到紧闭的客厅门，抬步欲要走过去。
　　裴瑾瑞在两人身后进了门，他与陆游的路径很明显并不相同，而是先走到冰棺正前方，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说实话，这是陆游没想到的。他从不知道像裴瑾瑞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对逝者的尊重心理。
　　前一刻鞠完躬，在陆游审视的视线中，裴瑾瑞努力压抑着发抖的手，缓缓推开了冰棺的盖子。
　　那是一个很破旧的冰棺了。拱起的已经摩擦到并不透亮的玻璃盖子里是在内部就装饰好的白粉色的假花，花色掩映下，就着处处是刮痕的玻璃罩，其实并不很能看清里面逝者的模样。
　　盖子后移，陆游来不及阻止，喉间下意识发出“哎”一声短促的声响，下刻，何楚妍的脸缓缓出现在三人视线中。
　　或许是因为腊月气温低，也可能是之前何楚妍的尸体在殡仪馆保存的还算不错，明明人已经走了快四天，可皮肤除了呈现出一种蜡黄色调外，并没有什么狰狞的既视感。
　　她身上套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或许陈家人也对此多有忌讳，并不敢再让她穿着订婚时选好的一身红的中式嫁衣，干脆改换西式婚纱。
　　何楚妍的唇色青紫，眼睑紧紧闭合，面上的神情格外怪异。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不算狰狞痛苦，更算不上安详。硬要说的话，实在像是一种担忧、不满足的神情。
　　好像有什么莫大的心愿并未完成，因此走也走的并不干脆。
　　当然，以上一切，都是陆游走到冰棺旁边看到的。
　　他的眼睛现在已经不支持他在五步以外看清何楚妍的样貌。
　　贺祝椿皱了皱眉：“不太对劲。”
　　“是不太对劲。”陆游轻声接道：“死人身上沾了生人的气息，怎么可能对劲。”
　　三人难得思想同步，抬起头一齐看向何楚妍的腹部。
　　那里是微微鼓着的。
　　“是……孩子吧？”贺祝椿问：“是何楚妍肚里的孩子吧？”
　　很可惜，猜错了。
　　迂Ｅ傒Ｓ
　　“取经婚礼中有一道必做的程序，这程序说起来可能会有些可怖恶心，甚至擦上了法律的红线，可一般人都不会选择略过。”陆游声音放得很轻，在何楚妍的尸体面前，他好像很害怕惊扰到什么脆弱的魂魄。
　　裴瑾瑞相较来说就要自在不少，他直接道：“同房。那里边——”他指了指何楚妍的小腹：“是陈家俊的东西。”
　　久违的，恶心想吐的感觉沉甸甸堆积在胸口，贺祝椿后退两步，走到一半，又过来拉陆游。
　　“不对劲的地方就在于此，尸体沾染了男人的精/液，身上沾了阳气，所以看起来才会有些奇怪。”陆游轻拍贺祝椿手背两下，将他安抚下来，道：“他胆子真够大的。”
　　裴瑾瑞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下好了，陈佳俊彻底跑不了了。”
　　院落旁的小屋传来阵响动，陆游转头望去，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出来或者说话。
　　贺祝椿道：“是丫丫跟陈鸳鸯的屋子。”
　　北方的冬天是干冷的，空气中挤不出一丝水分。但天气单靠今天来看勉强还算不错，这边已经有阵子没下雪了。前天被齐峰关在屋子里时，那天的天发阴，陆游还记得，颇有些风雨欲来的意味。
　　只是可惜，最后无论是雨还是雪，都没有下起来。
　　陈鸳鸯在屋子里跌了一跤，似乎磕的有点严重。
　　如今她的精神状态依旧不太好，好像自从见到她开始，她就总是表现出一种神经质的形象，相比于身边真正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丫丫，陈鸳鸯的状态会让不明真相的人更加畏惧。
　　陆游进门时，丫丫正咬着牙，一声不吭，拖着腿上粗重的链子把奶奶往床上推。
　　陈鸳鸯是从床上掉下来的。
　　屋子里的气味并不好闻。因为保暖的需求，这间小屋向来不能开窗通风，屋子里空气浑浊，飘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奇怪味道。
　　丫丫长得细小，没什么力气。陆游抢先一步帮着她一起把陈鸳鸯推到床上。
　　泪珠子大颗大颗从眼眶滑落，似乎是有些呼吸困难，丫丫干枯发白的嘴唇大张，唇肉因为拉伸到极致有些撕裂，血珠子滚出来，混着滚热的眼泪一起划到下巴，摇摇欲坠片刻，而后砸在地上。
　　“不，疼。不，疼……”丫丫轻轻摸着陈鸳鸯的额头，断断续续安抚着她。
　　陈鸳鸯无法给出回应。
　　她的身体似乎遭受着巨大的痛苦，胸膛剧烈起伏着，无论是呼吸的速度还是频次都已经到达一种极其不正常的程度。
　　紧接着，在几个人眼皮底下，这呼吸猝然微弱下来，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抓着丫丫的袖子。
　　陈鸳鸯似乎想说什么。她已经说不出来了。仿佛油尽灯枯，身体抽搐几下，而后兀然沉寂下去。
　　在场神智清晰的人都立刻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陈鸳鸯不行了。
　　陆游转头，贺祝椿立刻理解到他的意思，要往外冲：“我去叫车！”
　　只是人刚走到一半就被裴瑾瑞淡淡拦下：“不用去了，人已经没了。”
　　“……”
　　丫丫头脑是个傻的。她似乎并不很能理解“死亡”的意思。
　　可顺着下巴不断坠落、碎裂的泪珠，又似乎清晰地替她斑驳：不是的！她什么都懂！她都懂！
　　少女开始时只是抽泣，不知哪时哪刻，这哭泣猝然夹杂上喉咙间的哀痛，凄厉的哭声像是从炸掉气球中奔涌出的氢气，陡然徘徊于整片空间。
　　丫丫微错了错脚，脚腕上铁链子的金属碰撞声融合在哭声中。她紧紧攥着陈鸳鸯的手不放，视线死死亘在陈鸳鸯脸上。
　　她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陈鸳鸯的表情并不算安详。
　　她甚至没有何楚妍的表情要来的轻松。
　　贺祝椿看着这画面觉得心中沉痛，回头，却发现陆游颊边一点晶莹坠落，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祝椿下意识伸手要接那滴泪，可泪消失得太快，他没接住。
　　陈鸳鸯死了，死在了丫丫海一样庞大的悲伤之中。
　　王秀似乎到这时才刚刚起床，她身上披着件厚重的棉袄从主厅疾走出来，下了台阶往这边赶。边走还边骂：“大清早的这死丫头哭什么……裴师傅？！您怎么来了？”
　　裴瑾瑞一张脸似乎格外神奇，明明稚嫩帅气的一张脸，可在心情不好时，这张脸却能表现出老成而极有压迫感的愤怒。不清晰，又清晰。
　　裴瑾瑞指了指小屋，手背到身后：“准备后事吧。”
　　王秀惊道：“谁的后事？”她往里走了两步，视线却先落到与床相对的另一方向，随即“哎呦”一声：“这老不死的，给我昨天放的一盆菜全吃了！”
　　贺祝椿被她尖利的声音吵得有些厌烦，问：“什么菜？”
　　“昨天给我儿子办礼的剩菜啊，那么大一盆，都够五六个男人吃饱。这一老一小一晚上全给我造了！”王秀吼完，大脑脱离浅层的愤怒，她似乎才刚刚反应过来裴瑾瑞的话，顿时结巴起来：
　　“后，后事？”转眼，这才看见丫丫身前，静默躺着的陈鸳鸯。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王秀眼睛里凝出两滴泪，她安安静静擦了，似乎是有些害怕，又或许有些别的什么情绪。总归只是背过身，人有些哽咽地不敢再看。
　　王秀大步出了屋子，如往常一样扯开嗓子叫：“陈成康，你出来！”
　　老人去世在村子里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头两年有空时，贺祝椿闲得无聊会跟着贺胜军一起到大队坐一会儿。大队在饭后总是有很多人，男人女人都有，只是年纪都很大。
　　天不冷不热时，他们就拿着板凳坐在大队紧挨着的小广场那，冷了热了，就挤在小砖房里。
　　贺祝椿常听到说的，就是谁家的谁谁得了癌症，谁谁的老伴被熬死，又或者谁谁没挺过来。每每说起有一对老夫妻走得日子相差不久时，他们还会露出羡慕的神情，沉默半晌，会有人首先说一句“有福气”，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附和。
　　死亡，在附近这些小村庄里是再常见不过的小事。
　　陈成康穿好裤子，一边套着袄子一边往外走，还问：“怎么了怎么了？”
　　王秀看到他，也不知出于何种情感，鼻子一酸，突然靠着陈成康的肩头呜呜哭起来。
　　“老太太没了，老太太没了！”
　　陈成康脸上表情呆滞，有些傻。他似乎成了久久没有过润滑的机器，一卡一卡转过脑袋，看向那间他从来不屑于踏入的小屋。
　　人真是奇怪。每赶上谁离世，明明活着时当累赘，死时又好像因为自己投入的那点情感随着人走一齐逝去一样，总要哭一哭。不哭，死人就没法上路似的。
　　院子里，男人女人的哭声交错响起。
　　此刻的陈家小院，有两个死人，三个活人，和三个外人。
　　三个外人在这时本应该走的，但陆游总不想走，他转头看向丫丫。
　　丫丫的袖子还被陈鸳鸯攥着，她也攥着陈鸳鸯的衣角，一死一生，却谁也没放开谁。
　　等哭够了，她一抹擦满脸的泪，突然弯腰，就着陈鸳鸯尚且没有僵硬的胳膊，从床下拉出个巨大的箱子来。
　　丫丫指着贺祝椿，嗓音里还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哭腔：“带，走，带走！带走！”
　　陆游视线透过眼前厚重的雾气，落在陈旧的箱子上。


第136章 破关
　　陈家接连两次喜事变丧事，可能今年陈成康与王秀两口子没化太岁，又赶上流年不利，所有坏事都拥了上来，直忙得他们应接不暇。
　　他们又去租了一口冰棺——乡下死了人时，冰棺都是找专做白事的那边租借的，他们管这个叫庙上。无论是桌子、椅子、棺材、锅、碗、瓢、盆，甚至是一撮盐，都叫作庙上的东西。
　　庙，说的是当地的城隍庙。
　　老太太紧攥的手被掰开，丫丫在人群拥挤中被推到一边。她此刻早已经不哭了，站在角落，微低着头看陈鸳鸯被好多人围住，有专门负责入殓的，帮助陈鸳鸯里外擦洗干净身子，陈成康出了门，不久后回来，带回件料子不错的衣服当作寿衣。
　　入殓的工作人员接过给陈鸳鸯换上了。
　　客厅的一切家具都被抬到院子边上，台阶门大敞着放开，陈鸳鸯被几人合力抬着放进另一个刚送来的旧冰棺里——这冰棺已经不知趟过多少阳人的亲眷。每个躺在这里面的人，无论生前缺德或有德，讨喜或不讨喜，多言或寡言，只要是往这一躺便通通沉默下来，浸在亲人的眼泪里上路。
　　贺祝椿与陆游带着丫丫和箱子回了家，裴瑾瑞没跟过来，他被陈家聘请作为阴阳先生，负责葬礼和后续的超度工作。
　　进门时，贺胜军正在捣鼓自己那点东西，贺祝椿走过去跟爷爷说了陈鸳鸯去世的事。
　　贺胜军停了手上的活，想了想，转身，从身后柜子里拿出挺厚一叠纸币，转身递到贺祝椿手上：“我岁数大了，陈家的白事我就不去了。明天你拿着这个，去他们家随个礼，跟记账的同乡说，这钱是给他们的礼钱，但写不要如实写，就写二十块。”
　　贺祝椿接了，摸着厚度，这叠钱大概得有七八千。他应了声好，又问：“为什么只写二十啊？”
　　“这记账本记下的，等来日都得还。这家有事我给十块，赶明天咱家有事，人家就得把这十块还回来——陈鸳鸯年轻的时候人不错，吃苦，耐干。就是几个子女不很孝顺。这钱就当给她的，她子女不容易，咱不求这个钱还回来，邻里邻居就当帮衬一把，了清跟她这一世的情分，等来日里我跟她在底下见着，人家还能给我说几句好话照应照应。”
　　后边那半段已经明显带上打趣的语气。
　　贺祝椿听得心里挺不是滋味。今天陈鸳鸯这一死，倒是把他的心弄得沉甸甸的。一来是陆游身上病，裴瑾瑞去找齐峰一趟屁都没找回来，他现在身体越来越不好，贺祝椿不知厄运会几时降临。
　　二来，是贺胜军如今岁数大了。
　　老人上了年纪，就总好像成了悬在子孙头上的一把刀。日防夜防，总也怕他们年纪大了再有个什么，心里总不能安定。就是单看着他们日渐苍老的脸，手上丛生的老年斑……贺祝椿心中难受得厉害。
　　这时也刚到正午。陈家儿女不孝顺，陈鸳鸯就挑着上午死，给他们留了个长三天——从人死到下葬，要三天。早上和上午死的，叫长三天。下午和晚上死的，叫短三天。长三天要多管半天来这的一群帮忙人的烟和饭，大概比短三天要多花几千块钱。
　　办事的时候，尤其白事。烟酒管够，不管是白天干活还是晚上守夜，烟和酒都会往死里消耗，省不下钱来。
　　这时陈家大敞着门，记账的先生已经拿着板凳坐在门口开始记礼钱。同乡帮忙的中老年男人们不时就要放几个炮，将平时跑着玩的狗们吓得尽数躲藏起来。
　　红白事一样的，都得放炮。红事是阳人的乔迁，白事是阴人的乔迁。人从阳上的家迁到了阴下的家——这个岁数的人，在底下是有家的，有自己的亲人。底下的亲人得接应着继续过日子。
　　陈家院里支起大锅，开始熬粉条菜了。
　　陆游找房间安置好丫丫，转头看向贺祝椿，有些着急：“秦书蘅醒了吗？”
　　贺祝椿点头：“哪都收拾好了，就差牙没镶。”
　　“别镶了，给他叫过来。”陆游有些头疼，他摸了摸太阳穴，眼前晕过一阵后勉强站稳，道：“我给他立堂。”
　　贺祝椿搀扶住他，神情有些担心，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后终究什么都没说，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
　　贺家大门外停了辆格外眼熟的车。
　　陆游站在大门口，见着车上下来的人，神情有些意外：“杨芸？”
　　杨芸应了声：“靳金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你们这边出事了，我不太放心，就过来看一看。”
　　靳金在捉齐峰时确实来过。
　　陆游看了看车里：“秦书蘅呢？”
　　“自觉没脸见你，在里边躲着。”
　　杨芸随手拉开车门，陆游俯身观瞧，见着秦书蘅躲在车子后座，蜷着腿，似乎被突然的光亮吓了一跳。等见着陆游，他面上浮现出一种极其不自在的表情。
　　等着脸都憋红了，在陆游平淡目光注视下，才终于摆了摆手，一笑露出牙上显眼的黑窟窿：“师父好啊，好久不见，嘿嘿……”
　　陆游不理会他这些心理活动，只道：“贺祝椿跟你说了今天要立堂的事吗？”
　　“说了说了。”秦书蘅从车里钻出来，道：“师父，这么突然吗？我听人说立堂得要仙家选个好日子什么的，咱们今天立会不会有点草率啊。”
　　他声音在陆游打过来的目光中越说越小。
　　陆游点头：“是该选个正经日子的。”
　　秦书蘅弱弱道：“那咱们……？”
　　陆游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杨芸：“东西带了吗？”
　　“根本就没打算带我，还好意思找我要东西。”杨芸嘀咕着，转身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面的东西林林总总有很多，贺祝椿大约看了眼，只看到一块大红布，一方大香台，一把各种颜色的布旗子，其余乱七八糟的堆放着，他不很能认清楚。其余的，最显眼的，就是一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大公鸡。
　　陆游大致扫了眼，心里有了数，对贺祝椿道：“帮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我今天要用。”
　　贺祝椿想了想：“村头我叔家的房子一直空着，就是很久没人住，不太干净。”
　　陈家院里汩汩的白烟冒出来，村子里到处都是炊烟的味道。
　　陆游抬头望了望天，只是道：“不打紧。”
　　几个人午饭没吃，到村头房子将客厅大概收拾了下，陆游从旁屋里找到一张四方的高桌搬到客厅中央，贺祝椿把后备箱的东西全都搬过来，看着陆游一样一样往该放的地方落位。
　　第一放的是那块红布，陆游说这叫破关布，布上分东南西北四门——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布的最中间是个八卦图，而落下的四块遮桌布上画着四方神兽——青龙、朱雀、白虎、玄武，每一方神兽上都刻着各自关卡的字样。陆游又在四个角压过符箓，放上香烛。旁边又放了个烧火用的盆。
　　这时才正经往上搬东西——令旗、令剑、七星剑、令牌、符纸、尺子、剪刀、镜子、纸人，以及两把拴着红布的菜刀。正中压着一尊方炉，炉中盛满大米，其上插满旗子。桌上又给了烟酒糖茶、三牲水果等，桌边这才放了尺寸正常的香炉，旁边预备着十三根香。
　　等这一切收拾完，窗外的天已经沉日西去，夜幕带着星子渐渐上来，天算是黑了。
　　陆游终于得以喘口气，问杨芸：“鸡准备的没问题吧？”
　　杨芸道：“三年以上的红冠金羽大公鸡，用了根三尺三寸的红绳绑住了脚，这流程我熟。”
　　陆游在桌子旁边放了三把椅子，杨芸自己坐一边，陆游与和贺祝椿坐一边。杨芸与陆游坐正位，坐北朝南，贺祝椿坐在陆游下手。
　　公鸡脚上红绳的一端被系在秦书蘅手腕，陆游觉得头更加痛起来，晕眩感强烈，贺祝椿十分担心他，握上手。
　　陆游摇了摇头，扔了张烧着的符在烧火盆里，提高了声量：“点香，破关！”
　　四方红烛点燃，十三根香落座香炉，一根斜斜插着，秦书蘅怀里抱着大公鸡坐在桌下，神情紧张。
　　杨芸清了清嗓子，文王鼓鼓点密集，其后铜钱铜铃叮当作响，节奏韵律同着清脆的女声嗓音一齐响起，唱词水一样流转于众人耳边。
　　二神的破关词大致分为十五段，第一段叫作开堂路——破关前要先请挑关神王落马。
　　杨芸张嘴唱起来：“哎——挑关神王到堂前，跨海帮办有话对你言：有挑关神王要听言，堂口为方，香炉为圆，挑关神王你为正，绿林恩德我为偏。你的弟子是那骑马大元帅，帮办是那拉马先行官……”
　　铜钱与鼓声同响，秦书蘅身上控制不住发抖，肌肉似乎不受控制开始跳动，他整个人几乎颠跳起来。
　　第二段叫作安天地人盘。
　　“挑关神王你听言，跨海迎风前边走，老仙随身在后边，你听跨海关城以上把天盘安。混沌出分不计年，天连水来水连天，天也不像天模样，锯齿狼牙一样班……”
　　秦书蘅开始频繁打嗝打哈欠，哈欠一个连着一个，他眼中热泪汹涌，一个不小心泪珠子掉下来，砸在地上。
　　第三段叫作安七星斗，第四段叫作安四梁八柱，第五段要请仙神守关，第六段安正反八门、安九宫、安天关地煞，第七段验关，第八段请关封阵，第九段蹬关。
　　“——老仙家要是听，往前走快步行，咱们领着童男童女和犯关之人把关蹬。这座大关八门套九宫，天关地煞在其中，今天挑关王子，你舍舍道行，挑开天关地煞搭救灾横，挑关神王要听清，双手祭起双刃宝刀共两把，打起宝刀响彻空。这回七星大斗祭起虎头大铡刀一口，吩咐二位罗汉抬起虎头大铡就在关门擎。老仙家，咱们往前走往前行，咱们君臣挑开这座大关八门九宫……”
　　一直到这，才正式要破关了。


第137章 立堂
　　过了铡刀，听了鸡叫，该烧的烧了，鸡血放了，最后剪刀一剪，红绳落地，秦书蘅身上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杨芸一刻不得歇，唱过了破关，又唱斩关、落锁，唱送神、扫关，再唱出关回凳和送仙，最后是贺喜。
　　贺喜如此唱到——“有忠良神应声，堂前贺喜把关封，这是：大喜之日喜和风，封神.封禄.又丰增，增文增武增延寿，寿山寿海寿长生，生文生武生贵子，子孝孙贤代代荣，荣华富贵年年有，有金有银又有铜，同桌共饮同长寿，寿比南山不老松，松柏四季冬夏绿，绿水青山总是情，情投意合结鸾凤，凤凰落在树梧桐，同来同去同吉庆，庆贺欣喜喜重重，从南山来了梅花鹿，鹿上坐着不老翁……”
　　陆游听着这调子有些牙疼，他眼前又晕了阵，仔细打好精神，等着杨芸最后一拍落定，屋内消了声响，蓦然寂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说话。
　　直到杨芸将鼓放到一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润喉，杯子放到旁边，与地面接触的“啪嗒”一声之后，瞬间所有人好像重新被赋予了灵魂，寂静的世界有了各种各样的声响。
　　秦书蘅好像即将窒息的囚徒，他憋不上气般“呜呜”两声，随后猛然吐出口气，腿一软跪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等咳嗽够了，又打过几个嗝，才终于缓过来似的，擦了擦半湿不干的眼眶，抬头望向陆游。
　　陆游也缓出口气，道：“歇一会儿，一会儿就要报名，你准备好。”
　　“准备好？我自己吗？”秦书蘅指指自己：“我要怎么准备啊师父？”
　　“跟他们商量好一会儿好好开口好好说话，咱们争取速战速决。”
　　“好，好。”秦书蘅点头如捣蒜，自己躲到角落自言自语去了。
　　贺祝椿一直偏着头在看陆游，神情担忧，尤其此刻陆游脸色惨白，他似乎经受着极大的痛苦，眉头因为痛苦的折磨紧紧皱着。
　　陆游平时肤色就很白，不算健康的白，但也从没有像此刻好像全身血都被熬干似的，硬生生煎熬着性命那样看起来惊心。
　　贺祝椿实在心疼，手握上了陆游的腕子：“去休息吧，好不好？你现在看着情况很不好。”
　　“我不能走，也走不了。”陆游想站起身，却又晃悠悠坐回去，声音里的气力不多，像是强撑着吐出几个词，整个人看着下刻就要昏过去一样。
　　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杨芸走过来，神情不太放心：“怎么了？”
　　“情况不太好。”贺祝椿看着陆游轻轻闭合的眼睛，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发烧了，好烫。”
　　杨芸皱起眉：“怎么好好的突然发烧了？”
　　“下午的时候看着状态就不太好，应该是已经烧了一阵。”贺祝椿将人拦在自己怀里：“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陆游身上似乎没什么力气，轻轻推拒了下贺祝椿的身体，没推动，索性放弃了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
　　贺祝椿身子顿时僵硬片刻，随后又缓慢软下来。
　　“不怪你，是我没打算跟你说。”陆游缓慢调整着呼吸：“都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在这种时候生病的。”
　　他说着，轻咳两声，眉心皱得更紧：“我也是不争气，怎么偏要赶着有事生病呢？”
　　“就胡说八道。”杨芸呸呸两声：“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不看你，就算看在秦书蘅的角度，这种状况也没法给他立堂口不是？到时候万一立错谁了，仙家还要闹他，得不偿失。”
　　陆游闻言，刚要摇头，喉间一痒突然咳嗽起来，贺祝椿将他抱得更紧，额头贴在他额头上，陆游觉得一片冰凉凉贴上来，缓了口气，道：“不打紧，我歇一会儿就行。”
　　说到底，陆游终究还是忌惮于齐峰喂给他的药。如今他的眼睛已经越发不好使了，没准明天后天，或者今晚，他的世界就会彻底陷入一片黑暗。所以他不能歇，也不能停。
　　如果他瞎了，聋了，而秦书蘅的事还没弄好，那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这件事，除了陆游自己，交给谁也不行。
　　秦书蘅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撑着墙往这边走了两步：“你怎么了师父，怎么好好的突然倒了？”
　　“我没事。”
　　陆游忍过眼前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定了定神，撑着力气坐正身体，心底悄悄祈求仙家帮他挺过这一阵。
　　他接连叫过几个仙家的名字，等叫到胡秀英时，秀英终究出于心疼，拗不过弟子，低低应了声。这一声下去，陆游骤然身子一轻。
　　哪怕此刻意识还是有些不清晰，但总归不像刚才病得那么厉害了。陆游紧闭了闭眼，给杨芸递过一个眼神，道：“继续吧。”
　　贺祝椿紧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陆游就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低声道：“我不想在彻底病倒之前，还有放心不下的事情，男朋友。”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叫贺祝椿。陆游继续道：“就这一次，就当让一让我，好不好？”
　　贺祝椿神情怔然片刻，终究还是松了手，脸上浮现挫败的神情。
　　这几句话，明显说得不是这次发烧——是他体内的药。只是单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太吉利，像临终交代遗言似的。
　　贺祝椿只觉得熟悉的惊惧感袭来，让他有些喘不顺气。
　　陆游扶着墙坐正了身体，扬起声音：“请神！”
　　咚咚——
　　沙沙——
　　鼓声首先响起，之后是铜钱与铜铃晃荡的响动，再之后是杨芸作为二神、杨帮兵的唱腔。
　　立堂口过程中，负责点兵查将的，也就是陆游这个职位，叫作大神。
　　负责唱腔请神的，也就是杨芸这个职位，叫作二神，也叫帮兵。
　　清脆的女声再次响起：
　　“嗨……日落西山黑了天，乌鸦寻食鸟归山。和尚老道奔寺院，衙门摘幌都把门关。龙归东海起风浪，虎归深山都得安眠。鸡犬安宁人入睡，家家户户门都上闩——”
　　“有跨海，神帮班，吃完晚饭打完尖，喝完茶水抽靠烟，茶盆茶碗推一边。一步两，两步三，手托神鼓站在堂前。未曾开言施个周公礼，弯腰施礼问声安，规矩也有礼法全。这才叫君臣有义，义在金銮——”
　　秦书蘅头上盖着红褂布，手上拿着花杆。花杆，就是一个木棍子上穿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碎布条。
　　随着杨芸敲敲打打，最后一句“敢问老仙家，您是哪一位到了堂前？”落地，随后却是久久的寂静。
　　按照规矩，这时候就该胡家老仙上来报名号，可秦书蘅浑身乱颤，嘴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一样，怎么也打不开。
　　陆游抬眼看去，心道一声果然如此，起身前行到了秦书蘅跟前。先是拱手行了个礼，这才道：“老仙家有什么顾虑尽可言说，我们有仇寻仇，有冤哭冤，说的做的了了，今天咱们安安生生把堂口扎下来，明天起了单子，就能正式开堂看事。”
　　秦书蘅脖子抽搐似的猛抬两下，紧接着神情一凛，明显就是被什么顶了号。
　　陆游心中明白，且道一声：“报上名号。”
　　秦书蘅扬手张口，报出句：“胡天罡。”
　　仙家的姓名不是姓名，更多的是偏向于一种封号。因此几乎所有堂口都会有“胡天霸，胡天龙，胡天刚，胡天黑”这种名字在，仙家却不是一位仙家。
　　陆游问道：“你是掌堂教主？”
　　“秦书蘅”神情怪异：“你觉得我是不是？”
　　“你不是。”陆游浅笑着看他：“老教主纵使杂事缠身，今天立堂的大日子，关乎整堂仙家与弟子的前程，也得脱了事来看一眼吧。”
　　“年岁不大，道行不低。”“秦书蘅”给出这么句评价，又道：“老教主不是不能来，而是有问题要问，这问题问明白了他老人家才方便动身。”
　　陆游轻声道：“你问。”
　　“秦书蘅”负手而立：“第一个问题，从前老堂口多数人马走的走，散的散，如今你们想要重立堂营，敢问，这缺的人马，谁来补。”
　　“第二个问题，从前老弟马死活不想顶香拿碗，诸位仙家落不着实处，眼睁睁看着全家遭灾遭难束手无策寒尽了心，敢问，这事情怎么给我们一个交代。”
　　“第三个问题，小弟马岁数小能力有限，万一立堂之后，他顶不起这么多仙家，我们何去何从，谁来管我们死活，怎么能让我们放心？”
　　见他停了声，陆游问道：“只这三个？”
　　“秦书蘅”点头：“只这三个。”
　　“好，那我先来回答第一个问题。”陆游冷静道：“首先，堂口仙家不全，这事该不着我与弟子来管，缺兵少马，一要算你掌堂的没能力拉不来人马，二要算你堂上做事的没本事顶不起高梁，这事，找你们掌堂教主算。”
　　“第二个问题，天灾人祸由天定由因果定独独不由人定，若要从祸事上讨要公道，你找不得我们。”陆游往上一指：“你得找天。”
　　“第三个问题。秦书蘅能力的确有限，可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出马做事的。但既然你们问了，我这个做人师的给你们一个承诺，只要我还在这世上一天，必定竭尽全力拉秦书蘅上正道，入正途，这是我给你们的承诺，不假不虚。”
　　陆游心知来的这个仙家兜兜转转一大圈无非就是被秦书蘅的妈妈整怕了想要个承诺而已。
　　承诺要给，但不能叫人拽着辫子走，陆游浅笑着又道：“你问完了，我正好也有个问题要找你们解答一下——无论从秦书蘅的妈妈这一代，还是秦书蘅这一代，甚至更久远一些的，追溯到诸位扬名的上一辈老香根，从始至终都是诸位仙家牵线搭桥赶着弟子往上走。”
　　“其实出马这点事，我心中清楚，诸位心中更是清楚。要论出堂，着急的到底是你们，还是他们。”陆游一双浅金色瞳仁隐于暗处，熠熠闪着光：“既然要光正了说，我也把话撂在前头——我们家书蘅，要吃玄学这碗饭的话，上，有自己的一身本事，下，还有我这个人师携一堂仙家兜底。想走这路子，我们就和和气气地走，但要是想弄什么不太好看的……”
　　说到此处，陆游落了笑，很忽然转移了话题：“先报名怎么样？按照老规矩，第一个该是掌堂教主走在前头。”
　　说完陆游旋身回座，端端正正落于椅子上，一抬手，杨芸很默契挥动武王鞭，敲起文王鼓：
　　“仙家你身轻好似云中燕，迈开虎步来登山。仙家你前走四步龙探爪，后退三步虎登山。左走五步红芍药，右走六步绿牡丹。这房屋窄地不宽，老仙你留神滚了马脚落了鞍。帮兵我嘱托几句就罢了，絮絮叨叨扔一边。敢问老仙家，您是哪一位到了堂前？”
　　“秦书蘅”面上神情愣了半秒，随即笑开，手腕高高一扬，朗声道：
　　“掌堂教主报名号，名号自报胡天祖！”


第138章 地府仙
　　有了掌堂教主在前面打样，后面的仙家报名就要顺利得多。
　　胡天龙、胡天刚、胡天罡、胡天青、胡天清、胡天黑、胡天白一溜下来，胡家男仙家报完就报女仙家，杨芸边唱着，陆游坐在首位审名字，贺祝椿就在旁边将陆游点过头的名字一一记下来。
　　其中假报、乱报、虚报、多报名字的比比皆是，陆游全都拎出来，仔细着审他们话中的真假。
　　当初老堂口一堂仙家走了多半，以情况看来够呛能再叫回来，所以堂口顶梁的仙家不多，剩余凑数或打杂的，大多都是几位教主从自己家族揪出来需要修行的小辈。
　　小辈分的仙家最爱取闹作弄，有贪心不足的一位黄仙，报了几十个假名字，企图蒙混过关多吃几十倍的香火功德，被陆游提溜出来直接丢给黄家教主，教主思忖片刻，直接将这位不留情面赶出堂去。
　　贺祝椿前后忙得不亦乐乎，仙家上身，有的会要烟要酒吃，还有些事多的，会要些水果肉类甚至更奇怪的东西。贺祝椿等他们提要求时就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往前递，然后回到椅子上跟着陆游节奏记名字。
　　整个过程中，秦书蘅的状态似乎一直不很清明。他摇头晃脑，眼睛只能睁开一半，面相一会儿一变，胡家在身上时还好，只喝酒抽烟，偶尔有才艺的还喜欢唱一段。
　　等黄家上身就不很顺利了，秦书蘅直接变作另一种生物在屋子里上蹿下跳，蟐蟒家更是折腾，秦书蘅意识不清地倒在地上，胳膊并在身体两侧，学着蛇的行为不停蛄蛹。
　　陆游面上一副淡然自若，大概也是看多了这种场面，甚至抽空灌了点热水，给自己揉了揉太阳穴。
　　等仙家上完身，陆游神情一凛，坐直身体与旁边中场休息的杨芸对了对视线。
　　仙家上完，就该地府了。
　　二神唱词中哪哪写的都很详细，请仙唱词胡黄蟐蟒四家也都各不相同，但说起地府，其唱词却格外详尽。
　　杨芸咽下口中的温水，拿起鼓晃了晃其上铜钱，开了口。
　　“慢打三环响连天，跨海接接你们修道的呀地府仙。这不提起那冤魂鬼主我都不落泪呀，提起那冤魂鬼主与泪涟涟啊。你看那鬼主那木龙高棺都在打坐呀，哎——眼跳耳烧心不安宁啊……”
　　秦书蘅脑袋无甚力气地往下垂，陆游视线一错不错认真观察着他，突然见秦书蘅身上阴气一浓，身子抽搐两下，猛然抬起了头。
　　来了。
　　陆游望着秦书蘅身上这位，先没开口。
　　屋内挂起一阵阴风，在正中央打着转地晃。
　　“霎时那个黑风也是起，黄风也是旋，你老那刮起旋风一溜烟来哎。你老这左刮三圈男子汉那哎，右刮那四圈都是女婵娟那啊。直刮的天也昏来地也都是暗那哎，刮地那下拄地来上边拄着天那哎。上方你老刮地云头直反卷啦啊，地上刮地尘土倒卷连那啊。只刮的人畜不敢来睁眼那哎，你才能借尸还魂就像李翠莲哎——”
　　贺祝椿坐在一旁，向来敏感的体质被这浓重的阴气震得头皮发麻，耳边听着杨芸口中的唱词，更加觉得瘆得慌。
　　接地府仙的唱词总共也就几部分，首先是请，将地府的清风（男地府仙）与烟魂（女地府仙）通通请上来，随后就要简单唱一下人死后要走的地府几个关卡，再之后是心酸苦楚——他们走后阳上人与阴下人各自如何如何凄苦，坟茔如何如何荒凉，有无子女帮着上坟，有无善人帮着薅草。
　　接着就是再要问，问来的这几位是怎么死的，你是老死的、病死的、车祸死的、喝药死的？还是大刀抹了脖子，枪子打了脑壳？与今日立堂这位小弟子是什么亲属关系？
　　这唱词听着不仅瘆人，更是心酸。因此往往到了地府仙上身时都是要哭的，挨个哭，哭得撕心裂肺，嚎叫自己所遭磨难，意图将这些年的委屈通通哭出来。
　　地府仙都是弟子离世的亲人，没有找外鬼做地府仙的。而地府仙的老大，单说秦书蘅家，很不出所料是他的母亲——这个堂口的老碑子。
　　看着“秦书蘅”躺在地上，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陆游看得实在有些不忍心，就要过去扶他，被贺祝椿简单拦了下。
　　“我去吧。”贺祝椿实在有些嫌弃秦书蘅，但更加不放心陆游这个病人过去，生怕他再被推着冲着一下。
　　秦书蘅被扶起来时已经哭得像个缩起来的虾米。他抱着肚子，口大张着，想来是已经哭不出声音，嗓子发出肌肉拉扯到极致的“呃呃”声，整张脸仿佛都被眼泪泡发，皮肤呈现出一种情绪激动后的红肿模样，一块白一块红的色彩很不均匀地在他脸上分布。
　　“修今天你老到万马到红罗，花堂宝案你都落座，金花宝碗是都受香火呀。老仙落马三阵都煞拖，捆住弟子为香客，借口传音都把话来说呀。有跨海久战为帮驳，拉言短语是我问座落呀——”
　　耐心等人哭够了，杨芸调子一转问起问题来。
　　“不知修道王子家住哪府并哪县，哪个庄村有你座落呀。老地你是上几辈，烧香弟子管你叫什么呀。你回是阳世三间领过一绍人共马，还是吃斋念佛修道的多啊。回是男来回是女，自己开口来学（xiao）说呀。
　　地府仙家，通常都是有些道行的家鬼。生前顶香的、念佛的、修道的，都算在列。甚至有过供桌或给人看风水算命的也算在其中。这些在立堂时都要问清楚。
　　秦书蘅的母亲连哭带嚎叫够了，眼泪一抹擦，施施然站起身，将贺祝椿往旁边推了推，指尖点着一滴泪，细声细气道：
　　“我生前总不愿意走这条路，怕因果怕报应，怕心贪难救怕仙鬼从身，却不想，年纪轻轻遭了难死在火海，连累仙家受灾祸不得圆满……”秦书蘅的母亲说着，哽咽着又落下泪来：
　　“我尤其对不起我这小儿子，他才一丁点大，没了爸爸妈妈，还要受诸多磋磨——我有罪啊！我有罪！”
　　陆游道：“你要真心疼他，不如压住了地府阴仙不要闹事，往后你们共事一堂，你有了香火就是有了根，把亏欠他的再弥补回来，总比现在说这些事后话要强得多。”
　　秦书蘅的母亲听着不住点头。
　　陆游就问：“你家地府多少人马？”
　　“男七人，女五人，走阴小童子两个。”秦书蘅母亲答道。
　　陆游垂眸，又问道：“一会儿他们上身报名，你要看住了别闹事。一个堂口虽说仙家几百地府几个，可作用职能上却各分半壁江山，尤其地府，那是秦书蘅堂口的根，给了你，你能看住吗？”
　　秦书蘅母亲连连点头：“我就是拼尽道行，也得护住了他。”
　　“好。”陆游扬起声音：“其余地府仙家有没有要跟她争碑王碑子位置的，有的话往前一站！”
　　无鬼应声。
　　有些堂口，尤其不很团结的，就会去争掌堂教主或者碑王碑子的位置。比如原本定的胡天霸掌堂，但胡天龙不服，或者其他家族，比如蟒家天霸不服，立堂或立堂之前，就要比道行，道行高的留位置，道行低的，要么老老实实服气在下手帮忙，要么直接离了堂口找别的地方修行。
　　地府仙也是如此，只是比输了找不到下家而已。
　　地府是一个堂口的根，堂口稳不稳，主要看地府稳不稳，如果地府这个不服那个不忿天天打架闹事，那弟子也无法安生，堂口也消停不了。弟子如此情况下轻则难受不顺，重则生病出事的大有人在。
　　陆游静等了会儿，见没鬼上前，于是干脆拍板定了碑子，又叫了其余地府仙报身份报名字。
　　杨芸敲敲打打继续唱到：
　　“知道你老一路风霜你都带，一路辛苦你压在堂托，开开金口把话说，这英名国号慢声拉语告诉久战你的帮驳呀，你把英名报给帮驳，拉马军堂以上我侍候得道王子修道兵驳呀啊——”
　　这活计天黑时开始——这种事，没有白天干的，都是等日头落下去才干，唱词早都说明白过：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十家得有九家锁，只有一户门未关——这会儿等全部报名结束，陆游再看看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两三点。
　　林林总总得干了有七八个小时。
　　也差不多。这种事的快慢都看仙家弟子配合，还得看仙家弟子脾气。有的就利利索索前前后后一两个钟头足够把全堂名字报个全遍。有的就比较谨慎，或者不太敢张嘴，或者事多爱闹事。破关立堂要是慢起来可没有头，一整天干不完的有，一整天干下来半个字吐不出来的也有。
　　陆游起香给秦书蘅把体感压下去，又把徒弟放旁边喘气休息。杨芸唱了这么久，嗓子都唱肿，火辣辣着疼。她往嘴里含了块润喉糖，转头观察陆游的情况。
　　或许是仙家依旧在帮着压病痛，陆游此刻除了脸色苍白外看不出有什么别的不对劲，大概身上还有些没力气。走动时有些摇晃，看着好像随时能晕过去——可这人脸上神情又实在淡定从容，一双浅金色琥珀瞳仁望过来时，衬着屋子里的灯光，依旧像沉着日头似的精神抖擞。
　　整个房间，只有陆游自己知道：其实他马上就要挺不住了。
　　贺祝椿将陆游往旁边推着要他休息，自己与杨芸一起将用完的东西往车里收拾。杨芸抬手，将捆得严严实实的大公鸡往他怀里一塞，道：“送你，拿走炖汤去吧。”
　　“我不要。”贺大少爷看着有些瞧不上这鸡：“这玩意儿还要拉屎，不干净。”
　　“你不拉屎啊？”杨芸一个白眼翻给他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你哪天不要吃喝拉撒再说这种话，惯得你。”
　　贺祝椿：“……”
　　两人玩笑着拌了两句嘴，屋里热闹一会儿，等再重回安静时，杨芸转头，突兀看到个人影站在门口，差点给她魂都吓掉一个。
　　“你……你是人是鬼！”
　　门口的少年人抱胸斜倚着门框，笑着道：“我找陆游。”
　　“裴瑾瑞？”
　　陆游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身子晃了晃。他咬牙硬撑着，努力忽视贺祝椿不满幽怨的目光，面向他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陈家葬礼出事了？”
　　“好聪明啊陆游，一下就猜到了。”裴瑾瑞直起身，打量着他再难看不过的脸色，转头对贺祝椿问道：“你们虐待他了？他怎么看着这么我见犹怜？”
　　用得什么破词。
　　陆游忍他一手，没发脾气，又问：“谁出事了，何楚妍还是陈鸳鸯？”
　　“都不是。”裴瑾瑞更细致地观察陆游身体的各个角落，随口答道：“是陈家俊，他好像突然变得有些……不太正常？”


第139章 替行
　　“陈家俊不太正常？”陆游蹙眉问道：“怎么个不正常法？”
　　裴瑾瑞点点自己太阳穴：“人突然傻了。”
　　“突然傻了？”一旁的杨芸来了兴趣，也不管这人是谁跟陆游与贺祝椿什么关系，开口就问：“什么叫‘突然傻了’？”
　　“晚些时候陈家俊跟他叔伯们在门阶上给陈鸳鸯烧纸，纸刚丢进去，人突然一梗脖子摔地上，那时候王秀正给他们煮宵夜，听见响动差点没给她吓着。”裴瑾瑞说：“后来有人去自来水那接了碗凉水泼陈家俊脸上，人当时就醒了，但醒之后不会说话，就啊啊叫，流口水，大小便失禁。”
　　陆游听着已经拍拍衣领准备往陈家赶，脚刚迈出去就被贺祝椿伸手拦下。
　　“你干什么去？”贺祝椿神情很不好看盯着他。
　　陆游扯扯嘴角扯出个笑：“我去陈家看看。”
　　“忙完一个又来一个，没有头了是吗？你摸摸你那额头，烫的都可以烧开水了，自己心里没点数？”贺祝椿除了与陆游第一次见面外，再没有这么硬气说过话。
　　其实现在的状况陆游心里再清楚不过，可事情紧急，他总不能在收了法金的情况下丢下缘主一家的安危不管。于是陆游沉默下来，只抿抿唇，眼一眨觑着贺祝椿不说话。
　　“……”
　　“……”
　　陆游没什么表情盯着贺祝椿，贺祝椿被盯着，抬眼打量陆游的神情，只是这神情里，不论怎么看，都被他莫名看出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
　　贺祝椿清了清嗓子：“给秦书蘅立堂前你怎么答应我的？”
　　陆游眼睛耷拉下去，眼皮半掩着，往下看着依旧不说话。
　　这样一看，好像周身气质更可怜了。
　　贺祝椿给自己心脏封上十层防御：“我不同意，装可怜也不可以，陆游。”
　　陆游：“……”
　　裴瑾瑞站在一边，来回看着这两个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道：“陆游，你生病了？”
　　陆游道：“可以不生。”
　　“可以个屁。”贺祝椿冷笑：“你当自己铁打的？”他甚至放下狠话威胁：“今天你要是敢去，我保证，黄快跑三年吃不上烧鸡。”
　　旁边围观的黄快跑：“？”
　　杨芸在旁边看热闹，手中不知从哪抓了把瓜子，边磕边道：“我说，实在不行，你俩找个双方都满意的办法不就得了。”
　　贺祝椿回头：“怎么说？”
　　“都正视一下双方的合理诉求啊。”杨芸指指陆游，又指指贺祝椿：“你俩，一个是想要去解决一下那个谁……什么什么家俊的事，另一个是想要陆游去休息养病，是吧？”
　　两人都点了点头。
　　“那好办啊。”杨芸又指裴瑾瑞：“这兄弟看着能力不错，跟我们小陆也是同行，不如合作一把，小陆指挥，你去干活，到时候法金你俩对半分，这样事情也能解决，陆游也能休息，两全其美。”
　　“行啊。”裴瑾瑞率先道：“我没意见。”
　　不止没意见，单从他表情看来，这人大概已经开始期待上——甚至于兴奋，身体打起细微的抖来。
　　看来贺祝椿之前说他精神病的事并非完全污蔑。
　　陆游思考了会儿，奈何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眼前的雾气愈重，像是飘着一朵云，云后的人与物都迷迷糊糊不很能看清晰。他终究妥协，叹一口气：“好吧。”
　　杨芸道：“那你就分析分析情况，告诉这位……您贵姓？”
　　裴瑾瑞轻点了点头：“裴瑾瑞，刚才陆游有叫过。”
　　“嗯，裴瑾瑞师傅。”杨芸点点手指：“你觉得现场大概是个什么情况呢？”
　　“很简单，何楚妍带孕身死，现在是母子二鬼一起闹事，先超度了何楚妍，再把婴灵收拾掉就好。”
　　“这事跟那个什么家俊哪来的关系？”
　　陆游解释道：“何楚妍死在了跟陈家俊的订婚礼上，而且两个人还办了取经婚礼，圆了洞房。”
　　“……”杨芸不可思议睁大眼：“订婚跟圆房哪个在前面？”
　　贺祝椿让陆游靠在自己身上，毫不留情将事实拍在杨芸脸上：“订婚在前面。”
　　“人跟死人那什么？”
　　“是的。”
　　“那这小子纯属活该。”杨芸闭了闭眼，又睁开：“非救不可吗？这不自己找死？咱们不如放手圆了他与未婚妻子……哦不，是已婚亡妻双宿双飞的美好心愿吧。”
　　陆游有气无力叫了她一声：“杨芸。”
　　“啧。”杨芸表情不很耐烦：“这小子真的No作No死。”
　　“好老的梗啊，杨芸姐。”秦书蘅这会儿彻底缓过劲，围上来凑合闹。
　　裴瑾瑞注意到他，八颗牙一漏放出个笑：“秦书蘅，你这是……刚刚立完堂？”
　　“嗯，是，裴师傅。”秦书蘅看见他，又看着陆游，目光闪躲着有些尴尬。
　　也幸好陆游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些乱七八糟的，只问道：“在场有几只能打的？”
　　“一只能打的都没有。”裴瑾瑞说话向来很狂，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如果不是陆游接了这活，那功夫我就给那母子送到下面去。”
　　杨芸看着他：“你还挺有本事。”
　　裴瑾瑞瞳仁转向她，只道：“我有本事的地方多了。”
　　也只不过一眼，杨芸不知道这人上一秒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突然跟什么东西上身一样，看得她脊背直冒凉气。杨芸神情终于严肃了些，不自觉退后两步，脚边不小心碰到自己的鼓，房间里顿时传出铜钱铜铃叮当作响的动静。
　　只一瞬间，裴瑾瑞又将自己表情收回去，表现出极其友善的意味，他柔声道：“我这么厉害，也都是多亏陆游教的好。”
　　陆游原本不想过多理会裴瑾瑞的事情，可话题推到这，他心中的疑虑过于深邃，体内似乎有什么情绪破土而出，催着他去将这件事了解透彻。他皱紧眉头，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你猜。”裴瑾瑞迫不及待转向他，眨了眨眼。
　　贺祝椿看不得他这幅做派：“你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装可爱了。”
　　“那什么年纪适合？或者陆游喜欢什么年纪的，我下辈子赶早点去他面前装可爱。”裴瑾瑞说着要往陆游身边靠，被他轻飘飘阻拦了下。
　　很奇怪的，如今病着的陆游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能推开裴瑾瑞的力气，可偏偏裴瑾瑞就在跟他触碰的一瞬间，好似真被什么推开似的，后退很大一步。
　　陆游看了看自己手心，疑虑愈发得重。
　　裴瑾瑞道：“你现在很不舒服，身上没什么力气，只是因为生病吗？”
　　陆游抬眸，没说话。
　　裴瑾瑞兀自道：“我昨天去找过齐峰，可不论我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肯交出解药，也不愿意告诉我这药的配方。我找了几个比较有资历的问了这种药的存在，他们都没听说过。”
　　“等等！”杨芸突然道：“齐峰不是被阴处局的带走处决了吗？”
　　裴瑾瑞看着她，只是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现在没时间去管药的事了。”陆游晕眩更甚，他竭力忍着，道：“今晚陈家的事我既然没法亲自去管——可我家又实在接了这件事，可能确实要劳烦你替我走一趟。”
　　“不劳烦不劳烦。”裴瑾瑞笑得真心实意：“陆游，我高兴你能用到我。”
　　陆游不接他的话，道：“我派几位仙家到你身边，到时怎么做，你下命令，让他们去办。”
　　话落，灰二财与胡天金已然上前走到裴瑾瑞身后。裴瑾瑞摊摊手：“都听你的。”
　　等着裴瑾瑞出了门，陆游终于再忍耐不住，瘫软在贺祝椿怀里。
　　贺祝椿摸摸他额头，心焦的像被放在火烧，只得神色难看地将他打横抱起：“杨芸，开车送他去医院！”
　　“哎！好好！”杨芸立刻起身，跟在贺祝椿身后也离开院子。
　　于是屋内只剩秦书蘅一个人，挠了挠脸，有些茫然。
　　月亮高高站在天上，世界漆黑，路边每隔一段设立一盏路灯，惨白的灯光打下，将两侧树木照出格外渗人的阴影。
　　杨芸几乎已经将车开出了生死时速，贺祝椿坐在后排将陆游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一味地催：“能不能再快点，情况看着不太好。”
　　“大哥，已经最快速了，再快我怕给车开解体。”杨芸盯着测速盘：“你给你家医院预约好了吗？”
　　“已经打过电话了。”
　　“行！”
　　陆游躺在后座，即使已经失去意识，但眉头仍紧皱着，他嘴唇蠕动，似乎轻声咕哝了句什么。
　　贺祝椿见着，垂下头仔细听，去分辨他口中的字眼，于是听到陆游用极细极小的声量道：
　　“疼……好疼……”
　　“害怕……”
　　“……”贺祝椿捏紧拳头，将人抱得更稳了些，低喃着在耳边哄：“不怕，不怕，马上到医院了，我们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陆游，告诉我，你哪里在疼。”
　　“头疼，头疼。”陆游在他手心蹭了蹭，无甚意识叮嘱：“不，打针，不打，针……”
　　贺祝椿与他抵上额头，声音有些艰难：“好，我们不打针，不怕。”
　　天将亮时车辆终于停在医院大门口。救护担架被远远抬来，等将人扶好，又立马带去抽血检查。
　　贺祝椿坐在医院走廊，坐了半晌，等杨芸向他递来一瓶水时，贺祝椿才陡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紧咬着牙，这会儿松开牙关，能感觉到牙龈的痛麻。
　　他抬手接过矿泉水，下刻“砰——”一声，矿泉水掉在地上。
　　杨芸低头看着他抖得不像样子的双手，叹了口气，将水捡起来放在一边，拍了拍贺祝椿肩膀，终于问：
　　“你们那会儿说的药，是什么？”


第140章 静谧
　　陆游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窗外有光透过玻璃打进来，有些刺眼，贺祝椿站在窗子旁边正在整理窗帘。
　　静谧。
　　房间中是除了呼吸声外丝毫动静都无的静谧。
　　陆游眼睛已经不很能看清楚了。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往日里再透亮不过的瞳仁泛着灰，瞳色很暗，看什么东西时都有些失焦。
　　贺祝椿将窗外刺目的阳光遮好，转身见到陆游睁眼，一怔，快跑着上前蹲在床头，将他扶起来顺带往身后塞枕头好让陆游倚得舒服些。
　　贺祝椿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陆游皱着眉，认真揣摩着贺祝椿的唇形，猜测他大概是在问自己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
　　陆游于是摇了摇头：“不是很饿，晚点再吃饭吧。”
　　可随即抬眼就见贺祝椿脸色惨白，他抖着手拿出手机，敲下一行字拿给陆游看。
　　陆游眯了眯眼，努力看清这行字的内容。
　　——陆游，你的耳朵怎么了？
　　哦，猜错了。
　　陆游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可能是有点聋了，不很能听清楚你的声音。”
　　贺祝椿脸色更加难看。
　　医生们被一通电话叫到房间，男男女女鱼贯而入，许多器械跟着被搬进来，陆游走个神的功夫，抬眼就见许多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影将自己团团围住。贺祝椿坐在他旁边，紧紧握着陆游的手，嘴唇贴在陆游耳边，告诉他：“别害怕，我陪着你。”
　　陆游唇抿的紧了些，更加用力回握过去，勉强露出个笑：“嗯，不怕。”
　　大几管血被抽走拿去检查，贺祝椿低头，看见怀里人紧咬着唇，唇肉不知是因为被咬还是什么，有些发白。
　　脸也发白。
　　本来就不健康的苍白肤色此时更加羸弱，贺祝椿将人抱得紧紧的，把他的头压在自己颈窝，轻拍着背安抚。
　　“不怕，不怕。”
　　陆游哑然失笑：“这么大人了，有什么可怕的。”
　　“你就是怕。”贺祝椿闭了闭眼，掩藏住某些情绪，为了让陆游听清楚大声道：“我知道你害怕。”
　　陆游头埋在身上，所以贺祝椿并不很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陆游在他身上蹭了蹭，而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等一群专家医生们离开病房时已经到了傍晚，杨芸来时房间的人都很忙，她转身去外面买了吃的，回来时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贺祝椿拿出买好的床上桌撑起来立好，给陆游拿了份清淡点的小粥。
　　“不用像是照顾病人一样照顾我，我没什么事的。”陆游拍拍自己的耳朵，企图让周遭的声音可以清晰一些，他磕了磕牙齿，听不到响声，无奈放弃：“不知道为什么一觉睡醒变得这么严重，我以为距离彻底变成废人还要有段日子。”
　　不知是不是这话说的太平静，贺祝椿动作一僵，将撑着咸菜的小碟子放在桌上，转身疾步走出去：“我去个厕所。”
　　他语速太快，陆游听不清楚，只看着他的背影大致猜出什么意思，应了声“好”。
　　杨芸低头往嘴里塞了口馒头，静默嚼了会儿，嚼着嚼着，突然一抹眼泪，猝然站起身。
　　陆游几乎无声的世界里只能靠眼睛看到她的动作，望着杨芸，扯出个笑：“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杨芸坐到床边，伸开手臂。
　　陆游无奈轻抱了抱她，仍在安慰人：“别哭，我没什么事的。”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你身上。”杨芸大颗大颗热泪砸下来，砸到陆游身上，将他的病号服砸出一片小小的水洼。
　　“好了好了，没事的。”陆游低声道：“杨芸，你要想，齐峰有这种药，用在我身上是最合适的。我是要死的人，我没两年好活，但你们都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这样我才能走得安心。”
　　杨芸在他耳边大声抽泣，女孩的悲伤像海一样淹没了她。
　　陆游叹了口气，摸摸杨芸的头发：“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仙家们给我的任务。现在的我已经形似半个废人，等之后所有的感官消失，不知后面的任务该怎么做，估计要有些难度了。”
　　“你都这样了，你还想着那些狗屁的任务！”杨芸呜呜哭着：“陆游，你能不能想想你自己，就算我求你好不好，就算是为了我，为了贺祝椿，你为自己打算一下，救救你自己！”
　　“陆游，我好想救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有办法！我问了身边所有能问的人，靳金那边调动阴处局所有的资源，依然没办法去解这个药，他们没有人听说过这种药，我们甚至没有样本去查！”杨芸狠狠抹着眼泪，将自己的眼皮擦出许多细小的伤口：
　　“陆游，陆游，你可怎么办才好？”
　　陆游静默下来，杨芸一旦停止哭诉，他的世界就又变成一座静谧无声的牢笼。空气的流动声，花鸟鱼虫的叫声，电灯偶尔接触不良的滋啦声，以及风声、雨声，溪水流动等一切声响，通通从陆游的世界里消失。
　　一个失去视力与听力的人，好像被世界抛弃一样。
　　陆游静默着，不可抑制想到贺祝椿。
　　贺祝椿，他刚刚交往没几天的男朋友。他可该怎么办呢？原本以为三十到头的寿命前，他可以自私地向这个男人索取短暂时间的陪伴。
　　贺祝椿甚至不知道他要去死的事。
　　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就连原本可以短暂享受的时光也要尽数消失吗？
　　如果继续下去，会怎么样？
　　陆游不得不去想：他会不会成为贺祝椿的拖累，会不会让他因为与自己并无干系的无妄之灾，而陷入并不应该承受的痛苦之中。
　　陆游又有些退缩了。
　　他原本出于自私想要偷偷谋求的这一年多的恋爱体验，因为病痛突然的来临，而有些超出陆游为自己设置的道德下限。
　　因为太怕贺祝椿会为此痛苦，所以陆游终于再一次退缩了。
　　他视线茫然地望向洁白的墙面，发不出声音。
　　贺祝椿回来时手上拎了两杯从外面买的热奶茶，陆游眯着眼，朦朦胧胧觉得他眼眶有些红，装作不知道，从他手上把奶茶接过来。
　　“怎么突然想起买奶茶？”
　　贺祝椿声音喊得很大：“看到了，就买了，给你喝。”
　　陆游插上吸管，喝了口，道：“不怎么甜。”
　　贺祝椿又哽咽了。
　　陆游翻转杯子，看到上面贴的标签标着全糖，咂咂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干脆闭了嘴。
　　味觉也开始退化了。
　　贺祝椿终于没忍住在陆游面前掉下眼泪，他通红着眼眶看着陆游，又上前抱紧他，近乎哀求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好好的，好不好？我只想你好好的。”
　　陆游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拍着贺祝椿的肩膀，难得眼眶也有些湿热。
　　真奇怪。
　　陆游暗自想着：最近好像总有人在他面前掉泪。
　　杨芸在外面开了家酒店，为了给这对小情侣一点私人空间，这会儿已经回去了。贺祝椿终于当着陆游的面哭出声，可哭到一半，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贺祝椿匆忙擦了把脸，回头，看到裴瑾瑞站在门框里，手落在门把手上，看向他时还挑了挑眉：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陆游抽了张湿巾给贺祝椿把脸擦干净，头也不抬问：“陈家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裴瑾瑞说了下情况，可惜陆游一个字没听清，他看向裴瑾瑞，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有点听不见了，你靠近大点声。”
　　裴瑾瑞走到床边大着声问：“耳朵怎么了？”
　　“有点听不见声音，离远了或者声小了都听不到。”陆游下意识也提高声量说着：“你要离我近点大着声说，我就能听见了。”
　　裴瑾瑞收了笑，他顿了顿，点头，扯着嗓子道：“陈家主要就是母子二鬼闹事，何楚妍我已经超度到了下面，小的不太好办，我找个法器扣了下来，想问你有没有处理办法，没有的话我就找个庙送进去让它跟着修行。”
　　婴灵是没办法投胎的。
　　因着人下一世的人生剧本主要靠今生善恶裁定，而这种尚未出世或者出世不久就被迫死亡的孩童是没任何机会造善或造业，因此成了婴灵后就会成为上不要下不收的特殊状态，一直漂泊在人世间。
　　多数会跟在母亲身边，有些也会选择父亲或者其他亲人。有些婴灵还会妒忌家中平安降生的孩子，多次想办法使绊子让孩子闹病生灾，或无法亲近母亲。
　　陆游道：“找个庙送走吧。”
　　“对了。”
　　裴金瑞点点头，看向贺祝椿，话却是依旧对陆游说的：“有个人想见你。”
　　陆游问：“谁？”
　　“嗯……或许也不太算是人。”裴瑾瑞对门外道：“你进来吧。”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巨大而畸形的身体出现在门外，她头上被硕大厚重的帽子遮得严实，唯唯诺诺站在原地，绞着手，似乎有些紧张。
　　陆游眯起眼仔细观察了会儿，透过眼前层层的雾气，勉强辨认出这个熟悉身影的身份。
　　“灰蝶。”陆游叫出她的名字：“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夫……陆先生。”灰蝶在裴瑾瑞貌似无意打过来的目光中被迫改口。
　　裴瑾瑞道：“这个小老鼠在齐峰被带走后就消失了，我还专门找过她一段时间，才发现原来是找了个房间躲起来睡觉，一睡能睡这么久，挺有睡觉天赋的。”
　　灰蝶闻言更加局促起来，她扣着手指，似乎有些害羞。
　　贺祝椿面无表情看着他：“所以你带她过来是要干什么？”
　　“齐峰作为他们这一族老鼠的大祭司，各种活动都密切交往，我想着既然齐峰那边问不出什么，不如干脆问问她，谁承想，确实问出了点东西。”裴瑾瑞看向灰蝶，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一丝状似和缓的笑容，将灰蝶吓得一抖。
　　他温声道：“你告诉我这药其实有办法治，对吧？”


第141章 青黄
　　灰蝶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放在手里，用力揉了两下，这才道：“齐峰的药是从我爸爸手里拿的，那是我们族的秘药，专门用来整治天敌——可因为药性猛烈，手段残忍，曾经被天道警告过一次，自那后这药就成了我族禁药，除了族长谁也不知道到底是用什么药材制作的。”
　　贺祝椿一颗心猛得下沉：“你的意思是，你也没办法对吗？”
　　灰蝶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摇头：“我是没有办法，可我知道谁有办法！”
　　贺祝椿抬头，目光灼灼望过去，眼神热切似乎要在灰蝶身上烧出一个洞：“谁？！”
　　“我小时候，有次贪玩不小心在族里的会议室睡着，醒来时正赶上族中长辈开会，这种会议往往都是商量族中大事，爸爸从来不允许我偷听。因为怕挨骂，我就躲着没出来，那一次正巧赶上他们谈论有关‘药’的事。”灰蝶低低垂着头，帽子在手中被她绞得更紧。
　　贺祝椿与裴瑾瑞视线都钉在她身上，似乎急于知道这个绝境的解法。
　　灰蝶继续道：“在那边，有个观，叫做青黄观，观中有位常年避世的大师，叫作青黄大师。”灰蝶顺着窗子指了指南方的位置：“父亲说，青黄大师一脉从前与我族关系密切，虽然之后鼠族没落来往少了些，但秘药研制之初却是两家合作一起完成，后来家族决裂，毒药给了我们，解药留给了他们，自那之后才不相往来。”
　　灰蝶黑黝黝的身子站在门前，视线落在陆游身上，很明显能看出些迷恋意味的疼惜，她硬顶着贺祝椿的目光兀自看了会儿，随后咧嘴一笑，垂眸：“去找青黄大师吧，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有名的道观贺祝椿倒是听过不少，但独独这个青黄观，却从来听都没听说过。裴瑾瑞拿出手机查了下，没查到。又导航寻找，倒是找出几个地址，但如何看都不很靠谱。
　　贺祝椿迫不及待问：“关于那个青黄观，有更详细的信息吗？比如在哪个省哪个市、教派或者里面道士的联系方式？”
　　灰蝶摇了摇头：“那次族会爸爸只是简单提了一嘴，所以我了解的并不多。”
　　这意思，详细知道这地方的老鼠早都因为陆游一瓶毒药死绝了。
　　灰沉沉的瞳仁垂下，陆游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他屈伸了下手指，轻声说：“天道轮回，难道我杀它一族老鼠反而做错了吗？枉顾生命，倒是因此绝了生路，吃我自己种下的苦果。”
　　即使毒/鼠/强是齐峰放在那的，即使是老鼠先起的恶心。
　　因果是否有些过于公正了。
　　陆游有些不知所措。
　　他低念的声音不大，可还是被贺祝椿听在耳里。贺祝椿握住陆游的手。
　　手很凉，贺祝椿就把陆游两只手拢在手心捂热。
　　“别多想，陆游。如果这世间只会有一个必定被天道因果眷顾的，那也只会是你。”贺祝椿道：“你看，在困境之中，你的希望这不是来了吗？你会得到眷顾的。”贺祝椿告诉他：“我们都会都到眷顾。”
　　陆游闻言，轻怔了下，缓缓露出个笑：“嗯。”
　　“南方是吧，我收拾收拾，马上就出发。”贺祝椿站起身，探头往外望。
　　今晚出了月亮，是少见的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不，不要这么早。”灰蝶阻止他：“青黄大师有个规矩，只有每年立秋才接见外人，你现在去，他不会见你的。”
　　“立秋都什么时候去了？难道人命关天的事还能分早晚吗？”贺祝椿回头问道：“他不是大师吗？我可以求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钱、声望、资源，只要我有。”
　　“不是这么个道理。”灰蝶摇晃着巨大的鼠头，动作显得有几分笨拙的滑稽：“青黄大师除了每年二月二，其余时候一直闭关不出，你们去了也找不到他。”
　　似乎是看出贺祝椿的意思，灰蝶补充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不如多陪陪他。”
　　“他看上去好像很需要有人陪。”
　　贺祝椿回头，看着陆游一双灰蒙蒙的眼睛茫然望回来，心脏一缩。
　　被裴瑾瑞带着临走前，灰蝶最后劝慰道：“青黄大师很久之前曾放言说过，他会在所有该出现时出现，不要找他。”
　　裴瑾瑞送灰蝶回去，房间内终于剩下这对小情侣独处。贺祝椿不知是怕到极致还是怎样，总有些情难自禁，将朦朦胧胧的陆游困在怀里，掰正了脑袋对准唇瓣又舔又咬。
　　陆游被他难得的强势打的措手不及，挣扎意味地呜呜两声，没得到怜惜，干脆放弃反抗，回抱住贺祝椿的身体，将两人距离缩减得更小，微张开唇瓣，让贺祝椿更轻易侵略进来。
　　这一抱，反而倒像是纵容似的，贺祝椿身体僵了一下，手从衣摆摸进去，一路向上，两人的喘息声各自响在对方耳边，虽然其中一个不很能听见。
　　只可惜天不见有情人生命大团结，贺祝椿眼都没来得及红，手机铃声不知从房间哪个犄角旮旯响起，给贺祝椿差点吓着，他撑起头，果然见陆游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把头往被子一埋，整个人开始逃避世界。
　　独属于陆师傅的害羞形式。
　　贺祝椿看着有趣，找到手机，接起时嘴上还挂着笑：“喂，爷爷，怎么了？”
　　手机那边贺胜军的声音很沉重：“你们在外面忙完了吗？咱老邻居走了，他无儿无女，我想着，你能不能过来替他操办操办。”
　　贺祝椿一愣，举着手机没来得及回应。
　　那一边，贺胜军的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爷爷知道这种事你们年轻人不太喜欢做，可我岁数大了，不太能操持得动——咱们这边的规矩，老辈走了得有亲人帮着哭一哭、送一送，我不强迫你，你能帮就帮，不想帮，爷爷就再想办法。”
　　电话那头贺胜军还说了些别的，但陆游的耳朵不很能听清，只能听到些只言片语。他等贺祝椿挂了电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贺祝椿挂了电话，表情有点愣，他先是正常音量回了句：“老邻居去世了。”可随即想到陆游的耳朵，走近了些，提高音量说了遍：“咱们老家的邻居走了。”
　　“邻居无儿无女，是一直就没生养还是没养大？”陆游穿好衣服跟着贺祝椿出门。
　　“以前有过一个儿子，后来进城打工，就没回来，人都说他儿子是在城里出事了。”贺祝椿护着陆游坐电梯下楼，继续道：“听说老邻居年轻时候还有个养子，只是七八岁时跑出去玩，在水库里淹死了就没回来，所以到老、到死，老邻居家才没个一儿半女陪在身边。”
　　“你不知道，我们这边有种说法——有的夫妻命里不带孩子，几年时间怎么也怀不上，如果实在想要，就要去找地方领养一个，领养也不是乱领养的，必须要找那种命中有兄弟姐妹的，这样对冲一下，夫妻不久就能生下自己的孩子。”
　　陆游之前有听说过这种说法，点点头，神情若有所思。
　　贺祝椿打车到胡同口就能看见隔壁门边上已经摆了白纸马与花圈，两个人过去时贺胜军正站在角落沉默抽着烟，见着他们回来，把烟扔脚底下灭了，对贺祝椿招招手：“你过来。”
　　贺祝椿问：“怎么回事？”
　　贺胜军说：“心梗，一下子的事，正做饭呢人就没了。”
　　流年不利，黑羊河不停在死人。
　　陆游与贺祝椿跟着爷爷进了门，贺胜军把他们领到客厅，从客厅往里屋看，能看到里屋乌泱泱一大群人挤在里面，多半是些入殓的人员。
　　“你俩在这就行，别往里进，再给你们吓着。”贺胜军颤巍巍坐在沙发上，才坐了会儿，眼神就变得有些呆，似乎是在发愣。
　　贺祝椿体谅他老年失友，身边就这么一个老伙伴，如今还走了。
　　贺祝椿之前与陆游提过，贺胜军如今岁数大了，家里人不太放心，提过很多次要把他接到身边去住，都被贺胜军拒绝了。
　　一辈子靠土地吃饭的人，到老、到死，都离不开土地。贺胜军说，他对这片土地有感情，这是他的根，庄稼离不了根，人也是。他哪也不去，就要守着他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
　　现在这栋老房子，贺胜军真的住了一辈子。贺祝椿小时这房子还是土泥砌的，后来有钱了，又改的砖房，又修的客厅，又加的后院。把房子一点一点改成现在这样。
　　东西一点点添置，人却越走越少，最后只剩下贺胜军自己。
　　如今他最好的朋友也走了，贺胜军看着更加孤单凄凉。
　　客厅门被从外面打开，贺祝椿抬头，看见是工作人员拿了一个白纸做的小牌位进来，牌位上用记号笔工工整整写着——故公张友朋之位。
　　张友朋。
　　一张桌子被搬到门正对着的位置，牌位被放上去，遗照也放上去，又点了两根白蜡，正中一个香炉上插着一根香。
　　陆游没看那边的动作，转头去看到角落里立着的四个抽过的烟头，没源头想到：
　　——你们平时会给神上香吗？上几根啊？
　　——三根。
　　然后他把珍藏的好烟拿出来，吃了四根，走了。
　　心中猝然滋生一种情绪。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陆游心中被这种奇怪情绪挤满，满得发胀。他知觉这是一种比死亡、比生命还要宏大的议题，可又不很清晰这议题的内容，只觉得奇怪。
　　陆游静静望着那四颗烟头，眼前的雾气似乎在那周围短暂消散片刻，随后禁不住心中想：他的神把他接走了。


第142章 年终
　　“张友朋，是老邻居的名字吗？”陆游仔细望了望牌位上的字。
　　贺祝椿点头：“应该是。”
　　“老邻居姓张？”陆游沉默片刻，突然提起另一个问题：“老邻居之前的养子，你知道很多详细点的事情吗？那孩子真的是自己跑到水库淹死的吗？”
　　“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陆游皱着脸：“算了，人已经走了，研究这些也没什么用。”
　　“研究些什么事？”贺胜军似乎听到两人的对话，偏头过来：“有什么事可以问我，我可能知道。”
　　陆游思忖片刻，道：“之前听说老邻居有个儿子，进城打工后就失踪了一直没回来？”
　　贺胜军点头：“是，是这个事。”
　　陆游努力撑着耳朵听贺胜军话里的内容，这才犹豫着问：“他儿子，是叫张印吗？”
　　“……”贺祝椿表情愣了下：“你说什么？”
　　贺胜军表情也有些茫然：“你怎么知道？”
　　贺祝椿回头又看爷爷：“你又说什么？”
　　陆游给贺胜军简单讲了张印的事，贺胜军眼神发直发愣，他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个巴掌大的小铁盒子。
　　陆游见过这个铁盒子，是之前老邻居分烟时手里那个，不知怎么又到了贺胜军手里。贺胜军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颗烟，珍惜地用手擦了擦，又拿火点上，转身插到了牌位前的香炉里，说：
　　“那个收养的孩子啊，死的有愧，是有愧。”
　　一瞬间，贺祝椿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三个人一同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村里同时没了两个老人，帮忙的外村人来的就格外多，多是年岁不小的，来这边帮忙挣点钱。
　　村里的白事，帮着给做饭什么的，干活三天能给结三百块钱，这会儿年前里又是农闲时候，忙不着什么，多的是老夫妻一起来的。
　　贺胜军开了一个偏屋，支了张桌子给几个守夜的男人打牌玩。
　　张友朋的身子被擦洗干净了，也套了寿衣，抬着装进了棺材里。
　　贺胜军原本还说：“入馆的时候，我就不看了，看了我心里难受。”他是这样说，哽咽着说，眼里含着两包泪。可等尸体真的往棺材里搬时，他忍了一会儿，终于猛得站起身。
　　老了，腿脚不方便。他却装作自己还年轻，跑着过去。
　　那时候老邻居已经安详躺在棺材里了。
　　他站在头这边，直直立着，鼻子酸得很，皱巴巴的脸上淌出几行泪来。他擦了，有人递给他一条板凳，贺胜军就坐下。
　　“老朋友，老伙伴，你终究还是走我前面了。”贺胜军似乎是想笑，但不太能笑得出来，他说道：“我本来说，不看你了，你走就走吧，你抛下我自己一个人走了，你是轻松了，可我呢，你说我可怎么办？我以后就得一个人了。”
　　“我本来说，不看你了。”这里哽咽突然加重，贺胜军抽泣两下，又说：“可我怕这次不看，以后就都看不着了。”
　　“老伙伴，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了，你再也去不了我家了，你再也回不来家了。”
　　“老伙伴，你说，我要是想你了，怎么着？你可能来看看我呢？”贺胜军抹了把脸，哽咽着几次说不出话，贺祝椿过去抱住他，拍着背安慰。
　　“老伙伴，我想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睁眼，再看看我啊？”
　　陆游抬眼，看见张友朋缥缈的灵魂站在贺胜军身边，就站着，手搭在他肩膀上。同样苍老的手背上老年斑丛生，张友朋手往上去，似乎想擦一擦贺胜军脸上的泪。
　　陆游还看见张友朋张了张嘴，他告诉贺胜军：“老伙计，我多想多陪陪你，咱俩作伴走一辈子。老伙计我走了，你得多活，好活，长寿。”
　　有人在外面台阶上放了个烧火盆，开始烧元宝与打了孔的黄纸。火光升起，与之一起的还有因为燃烧不充分升起的滚滚浓烟。几个村里的同龄人走过来，拉着贺胜军要起来：“别哭了，军，你越哭，他就更舍不得上路了。”
　　“是，别哭了军，那么多小辈还在这呢，叫他们看笑话。”
　　“那么大岁数了，你说说谁没这一遭，怎么这么大岁数还想不明白呢？就是谁先谁后的事，一死就是一捧土，老张死前没遭罪，死了还有你帮着操办，多享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其中还有人劝道：“别哭了军，那么大岁数了你再哭出个好歹，这不是给孩子们找麻烦吗？”
　　村里的老人几乎都是这样，生死到这个岁数已经看得很淡，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剩子女什么的，其余就是等待死亡的旅程了。
　　贺胜军情绪平复下来，他招招手，拿着板凳跟着到外面一起烧纸。门外的，很多都是村里差不多年纪的老朋友。有些前不久还跟张友朋在一起打过牌，这会儿聚拢成一堆，围着火光，却好像并没有多少悲伤。
　　大家各自聊着家里的琐事，有人提到了贺胜军，还说：“你家孩子有出息，也不叫操心，挣那么多钱给你，你可享福咯。”
　　贺胜军此时吸吸鼻子，笑着说：“说什么有钱没钱的，这世界上有钱的，有有钱人的活法，没钱的，有没钱人的活法。我反倒是觉得有钱没什么好。”
　　几个伙伴起哄说贺胜军是有钱了开始夸粗粮香。
　　贺胜军说：“没钱的时候，我吃一回鸡蛋，吃一回肉，就觉得幸福高兴的不行。有钱了，鸡蛋和肉都吃烦了，再想幸福高兴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给你什么的时候，就一定得叫你失去点什么，给我钱，就叫我不知道鸡蛋和肉的香，我觉得不好。”
　　大家听了，就又夸起贺胜军有文化，没白读几年书。在那个年代，贺胜军是村里难得读到了高中的好学生，有文化。
　　陆游坐在旁边，耳朵里的声音嗡嗡响，有些话他能听清，有些话听不清。于是干脆自己坐在一边往盆里一张一张丢打了浅孔的黄纸，脸上被火炙烤着，有些发烫，眼睛被烤得也干，陆游只能时不时就闭眼缓一下。
　　贺胜军坐在他旁边，问：“困不困，要不要去睡觉？”
　　陆游摇头，抬眼，看见张友朋围着火盆一圈圈地绕。期间贺胜军还是会眼前突然漫上水光，每到这时，他就要装作去喝水或者上厕所，然后找个地方偷偷把眼泪擦掉。
　　贺胜军一哭，张友朋就要离开火堆，走到他身边安静看着他，看一会儿，一人一魂又一起再走回来。
　　像生前一起玩时一样。
　　其余老伙伴也能看出贺胜军去做了什么，但都默契地哈哈笑着接过去，再开始下一个话题。
　　夜渐渐深了，守夜那屋子里男人们的笑声、骂声、打牌声越来越大，岁数大的慢慢也都回家睡觉，贺祝椿简单收拾了下盆，回头看见几个大娘分别裁了几条孝带出来。
　　孝带的长短是有说法的。一般老人的亲子女、孙子，都要戴九尺的孝带。外孙、兄弟姐妹，要带七尺。再其余别的，戴不戴不打紧，如果有格外注重礼仪的，还会裁三到五尺的孝带来用。
　　一个大娘拿着孝裤和孝带放到贺胜军手里：“他无儿女，我们就没有裁九尺的，都是些七尺的，你要是想戴，你就戴，其实按道理，你是戴不着的。”
　　贺胜军接过带子，说：“裁一条九尺的吧。”
　　大娘问：“谁戴？”
　　贺胜军指了指贺祝椿：“我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大娘想了想，点头：“行。”
　　贺祝椿带着陆游与贺胜军回家睡觉，他们走时，张友朋依旧围着火盆一圈圈地转，只是在贺胜军走出门时，停了停，等他走后又继续一圈圈地转。
　　丫丫在陈鸳鸯的葬礼结束前都住在贺家，这会儿她的房间闭了灯，似乎已经睡着了。
　　陆游与贺祝椿也回了屋子，等关了门，贺祝椿等陆游洗漱完，将他往被子里带。
　　不知是不是被火烤多了，陆游眼睛干得很，不很舒服。贺祝椿不知从哪拿了眼药水给他用。
　　“我用不习惯这种往眼睛里滴的东西。”陆游仰着头努力撑开眼皮，看着贺祝椿拧开盖子把眼药水往自己眼睛里滴。
　　贺祝椿帮他弄好，脑中还想着有关青黄大师的事：“你说那个青黄大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起这么个怪名字，规矩也怪。如果等立秋才能找到他，那你可怎么办？你等得了那么久吗？”
　　“青黄大师这名字起的挺有意思。”陆游眨眨眼睛，将眼角溢出来的药水擦掉：“天青地黄，而且有个词叫作青黄不接，青是指田里未成熟的青苗，黄是指仓里已成熟的陈粮，我觉得青黄这两个字，取得很有重量。”
　　“你倒是像那劳什子青黄大师的知己，要是因为他这立秋的破规矩耽误了你，这得是他一辈子里最大的损失。”贺祝椿给陆游掖了掖被角，躺在他身边，吻了吻陆游额头：“睡吧。”
　　“晚安。”
　　“晚安，男朋友。”
　　光与声接连淡去，贺祝椿闭上眼，却睡不着。心中沉甸甸的，坠得他格外不舒服。等又强睡了会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身边绵长的呼吸声中，似有若无好像插进了抹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绵长，能听出是尖细的嗓子，呜呜地哭着没有断处。
　　贺祝椿爬起身子试图听得更清晰些。
　　真稀奇，陆游今夜似乎也睡得不怎么安稳，他这一动，陆游跟着也动，睁眼时眼中视线清明。
　　“怎么了？”
　　“有哭声。”
　　“哭声？”
　　“对。”贺祝椿视线顺着窗子落到外面：“是那边传过来的。”


第143章 暴食
　　陆游如今视力听力都不怎么灵敏，也幸好还有贺祝椿帮着弥补一下，有什么异样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两个人穿鞋下床寻着哭声往外走，贺胜军屋子里已经关了灯，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贺祝椿放轻脚步走在前面，与陆游贴着耳朵道：“这哭声不太对劲吧，是人是鬼？”
　　陆游目视前方，摇了摇头：“不知道。”
　　“话说陈家何楚妍的事也不知处理的怎么样了，那个裴瑾瑞我总看着不很顺眼，谁知道他会不会好好做事？”贺祝椿帮着陆游注意脚下的台阶，顺带帮着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你说，何楚妍的事算不算好解决那类？”
　　“不算容易，但也算不上难。”陆游微抬着头，让贺祝椿帮自己系上扣子，想了想，又道：“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倒显得这事复杂，何楚妍这个阴人的事解决了，只能算一半，另一半还要在阳人身上。”
　　“陈家俊？”
　　“嗯，他跟横死的孕妇同了房，那孕妇肚里的孩子还是他的——我总觉得这件事还不能算结束。”
　　话落，两人寻着声音最后停到丫丫的房间门口。
　　贺祝椿面上神情紧张起来，原本不惧鬼神的性子在经历近些日子的磋磨后，他变得有些胆小。
　　“你退后点，我来开。”
　　陆游失笑，道：“我还没有脆弱到要躲在你身后被保护的程度。”
　　门被轻敲了敲，屋门的哭声似乎一顿，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丫丫透过门缝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看着两人。
　　“丫丫，你睡觉了吗？”陆游退后一步，努力放轻声音：“我们听到你房间里有声音，有点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丫丫望着他，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却后退一步将房间门开大了些。陆游与贺祝椿往里观瞧，首先入目的就是一个陈旧的巨大箱子。
　　是之前陈鸳鸯死时，丫丫从床底拿出来的。
　　陆游几乎瞬间意识到箱子里的东西似乎对他来说会有一些重要的启示。他默了默，问：“丫丫，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可以给我们看吗？”
　　丫丫点头，示意两个人进门来，自己则转身走到箱子旁边坐下。
　　陆游与贺祝椿进了门，贺祝椿跟在后面，顺带把门一把带上。门轴滑动又发出吱呀一声响，而后轻轻闭合住。
　　三个人围坐在箱子周围，此时哭声已经消失，可任由陆游如何仔细观瞧丫丫的面部都看不出丝毫哭过的痕迹。
　　可那诡异的哭声又实实在在是从这个房间传出来的，在他们进门后，那哭声也的的确确莫名消失。就好像是故意引他们过来似的。
　　“这里面是什么？”贺祝椿这样问。
　　丫丫没说话。似乎在陈鸳鸯死后丫丫就再也没有开口过。她只是沉默地扣开箱子上并没有上锁的小锁头——单从这里看，就已经可以知道箱子里的并不会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在陈鸳鸯几个儿女的视角看来，她早已经没有什么名贵的东西了，在她把毕生所得的几十万分出去后。
　　可几十万被陈鸳鸯随随便便分了出去，这个小箱子却没有，它被陈鸳鸯藏在了床底，或许只有丫丫知道箱子的存在，然后陪着她走向死亡。
　　“这是什么？”贺祝椿看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皱眉，又问了一次。
　　箱子里的，最显眼的是最上层几件叠的整齐的大红色外套，大概是风衣款式的，很老旧，贺祝椿最起码已经有十四五年没有见过这种款式的衣服，其下的——等丫丫将衣服轻柔拿到一边，就能发现里面更多装存的，是很多书本。
　　什么样的书都有：一到六年级的语数英课本，杂志，词典，笔记本——笔记本也是很老旧的款式，是小时候农村小卖部里一块钱一本的、很薄很小的本子，大概只有A4纸的一半大小，其余的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纸张，各种样式都堆叠着，甚至还有超市促销的活动页。
　　唯一相同的，就是这些纸页都已经很旧了，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已经染上岁月更迭的昏黄色泽，有些甚至因为保存不善绽出一朵小小的霉渍。
　　陆游怔了怔，将活动页拿在手中仔细观瞧，却发现这张纸上被人很用心地给上面每一个字都标注了拼音，其余的纸张也是，有些句子和词语后面还会跟着注解与解释。
　　上面在字迹并不好看，但都很工整，颇有种小学生一笔一划的认真感觉，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这些字不像是写出来的，而是画出来的。不认识字的人跟着其他字体的模样，认认真真把字“画”了出来。
　　陆游一时有些被这样的字迹震慑住了。他拿着有些厚重的纸张，说不出话。
　　丫丫继续哑着，她在箱子里翻了翻，翻到底，拿出个小本子出来。本子很薄，大概只有十几页，轻飘飘一本拿在手上，被丫丫递给到了陆游手中。
　　陆游轻轻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过小本子，掀页看了起来。
　　第一页，依旧是熟悉的工整字迹。其上一笔一划写道：「今天去了县城，见到了电视，电视里的，丈夫说，是北京天安门在升旗，我也想去北京，丈夫说，去北京很贵，我不说话，但我还是想去北京。」
　　这似乎是一本日记，没有日期，没有天气，只记载了一个人心事的日记。
　　第二段文字也在第一页上，似乎是为了节省用纸，这一页总共写了三段话。
　　「今天丈夫给了钱，他去外面做工，我带大娃回娘家，还要吃饭。我路过一家店，店里卖书，我的钱够买书，但是大娃要吃饭。」
　　「今天晓翠来找我，说坐车可以到北京去，因我总念叨北京，她听去了，还记在心里。去北京的车票不算贵，也不贱。今年的麦子快下来了。」
　　陆游轻轻翻过页。
　　「麦子好收成，卖了好价，丈夫分了我钱，让我买件喜欢的红袄子。红袄子，不贵，去北京，也不贵。我跟晓翠商量，晓翠叫我去北京，我就想，我还年轻。袄子不买了，北京先不去，我还年轻。我给大娃交了学费。」
　　「同村有好友去北京，晓翠来找我，要我蹭车，我想着，可去，是个好机会。可麦子第二茬要种，乡里轮流浇地，忙。我还年轻，麦子要喝水，再等等。」
　　一页又一页翻过，陆游不知不觉看到最后一页。
　　「农闲，丈夫给了钱，晓翠第十七次问我，要不要去北京。我到县里要买票了，还路过那个卖书的店，店里人不多，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日头落下去，不多的人走光了，买票的要下班，我给娃子们买了吃的，回家。」
　　这样的小本子有很多，几乎占了半个箱子的位置。
　　贺祝椿也拿着在看。一时之间，房间内安静到落针可闻，陆游翻着小本子，手上速度越来越快，他的目光不断扫过“北京”“钱”和“麦子”这些字眼，似乎急切地想要寻找个什么答案。
　　本子上的字迹与文笔愈来愈成熟，可答案却像雾中的背影，影影绰绰。
　　等翻到最后一本，陆游停了停，随后带着莫大的勇气，翻开了封皮。
　　这个小本子的封皮是北京天安门的简笔画形象，陆游私心将这个本子留到最后，而后带着一种莫名的期望打开。
　　本子第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我有了钱，我不再年轻了，北京天安门上的红旗还年轻。我等了他一辈子，企图看他一眼，它似乎成为我梦中的情人。可我没有勇气让他见到我苍老的样子。」
　　「地里的麦子又熟了。」
　　凝成的勇气似乎一瞬之间泄掉，陆游不太敢再往后翻——他似乎在故事走向结局前提前知道了结果，被剧透也好、自己猜到也好，但总归结局不尽如人意，让陆游一口气哽在胸口，有些顺不下来。
　　他心中有些忧伤，有些不快乐。
　　如果在看到这些文字前，陆游对陈鸳鸯最后时刻那样潦倒疯癫的样子仅仅是怜悯的话，那现在，陆游心中的却是悲怆。
　　这是不对的。
　　陆游心中想：世间的生命都很珍贵，理智与理想也是。可他总在不经意间，对有理想而不得，一生被困于现实中的人会更多一些惋惜。
　　陈鸳鸯，她这一生有无数次去北京看一眼的机会，有无数次走进书店的机会，可她都没有。她选择了麦子，选择了孩子，她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可她却困于混沌中不敢挣脱。
　　这似乎是一种极度的自我放弃。她的肉/体被局限住了，甚至于这份局限让她甘愿墨守成规不敢挣脱。
　　陈鸳鸯的肉/体与灵魂脱离掉了，她的灵魂一生都高高在上看着她的肉/体沉浮、沉浮。
　　陈鸳鸯，最后的几年，你的灵魂看着肉/体疯癫而不体面的存活于世，会觉得痛苦吗？
　　陆游想着，脑中似乎新芽破土般出现了一个答案，他口中喃喃些什么，将一旁跟着神伤的贺祝椿拉回注意力。
　　“陆游，你刚刚说什么？”
　　陆游低垂下头，脖颈被拉出条优美的弧线。他轻声道：“我刚刚突然想到，关于这次任务的主题。”
　　贺祝椿问：“是什么？”
　　“暴食。”
　　“为什么？”贺祝椿想了想，问：“因为陈鸳鸯是被撑死的吗？”
　　陈鸳鸯一生拼命赚钱养育两儿一女，临了临了，被踢给最没出息的二儿子家活活逼疯，最后吃自己孙媳妇白事上的剩菜撑死的。
　　不想，陆游却摇了摇头，他视线定定落在这一箱的本子书籍上，道：“或许，精神的饥饿，也算是一种暴食呢？”


第144章 孔明灯
　　哭声自两人进入这房间后就停住了。等他们再收拾好陈鸳鸯这些遗物后走出房间，天边一轮圆月已经快要落到天下边去。
　　陆游如有所感偏过头，看到在院中巨大的山楂树下，不知虚实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的是一件大红色风衣，很老旧的款式，最起码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再被时尚宠幸过，可陆游如何看，觉得这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就是很合适。
　　陈鸳鸯，或者说年轻时候的陈鸳鸯站在树下，她眼眶是红的，头扬起面向的地方，是北京。
　　可北京不是魂灵的归处。陆游心知树下站的并非陈鸳鸯的魂魄——这个时候她的地魂早就被阴差带着上了黄泉，此时哭过的这个，只是她一生未得圆满的执念而已。
　　——一个年轻的、向往北京天安门升旗的、却始终走不出乡土的姑娘。
　　魂灵不会归于北京，酆都的地界也没有天安门的升旗仪式，而真正的陈鸳鸯已经死了，死在了寒冷简陋的小房子里。
　　她永远也不会看到天安门上的红旗。
　　天亮了，等陈鸳鸯下葬后，这个籍籍无名奉献自己一生的老太太的故事，将随着田地里鼓起的小坟包而彻底落幕。
　　按照这边的规矩，第三天上午十点半出殡，回来后就开席吃饭。陆游与贺祝椿睡了没一会儿，就被贺胜军叫起来披麻戴孝去守老邻居那边的白事。
　　此时也不过五六点钟，贺祝椿甚至怀疑自己刚刚躺下就被叫起来，可转头看见贺胜军难看的脸色，就知道他估计也是没休息好，可能也就强逼着自己睡了一会儿，来应对今天诸多杂事。
　　日头上行，街上响起哀乐，灵车开着音质并不很好的喇叭，拖着棺材，将何楚妍与陈鸳鸯一起拉到祖坟那边埋掉。
　　村子里的祖坟，其实就是一块地。老祖宗埋在哪，剩下的就都要埋在哪。田地是定期一轮换的，到最后祖坟一定不会在自己的地里，好一些的，互相迁就一下，免费就让人埋了。还有一些就要个几百块钱，勉强当做被压坏庄稼的损失。
　　贺胜军说：“老张家的祖坟就在别人地里，那家找我要了六百块钱，应该的，到时把人家麦子都压坏了也不好。”
　　下午时候，谭百潼带着贺矝回了家，贺矝——也就是贺祝椿的爸爸。贺胜军原本正在张友朋棺材旁发呆，见着他们，站起身来：“你们怎么还回来了。”
　　“老家这边出事了我们怎么也得回来看看。”谭百潼随了礼，走进屋子。
　　贺胜军摆手：“随什么礼啊，不用随礼，他无儿无女走了一身干净，随礼也没人收。”
　　“有没有人收的，规矩不能破。”贺矝手里拎着东西走在后面。
　　贺胜军精神不太好，晃悠悠又坐回去，问：“拿的什么？”
　　“给你买的东西。”贺矝说：“刚刚想回家，但家里锁着门没进去，顺手就拎过来了。”
　　“以后回家什么都不要拿，我这什么都不缺。”贺胜军把贺祝椿叫过来：“去，带你爸妈回趟家。你有钥匙吧？”
　　“有。”贺祝椿掏了掏兜，掏出把钥匙出来，动作能看得出有一种压抑着并不显示出来的跃跃欲试。他安顿好陆游，率先走在前面，带着爸妈往家里走。
　　像是留守的孩子好不容易见到爸妈后高兴又别扭的感觉。
　　陆游帮忙招呼着来吊唁的人群，听着外面响过几声炮响，没一会儿，贺祝椿自己又回来了。
　　贺胜军还问：“他俩呢？”
　　“走了。”
　　“马上过年还走啊？”
　　“她说最近要出差，飞国外。”贺祝椿扯扯嘴角：“大忙人，管不住他们。”
　　贺胜军叹了口气，拍拍贺祝椿的背，没多说话。
　　三天的白事很快过去，老邻居下葬时，按道理贺胜军是不该去的。但他还是去了，接过帮忙人手里的铁楸，在坟茔上添了一把土。
　　“老伙伴。”贺胜军在他坟前的火堆里扔下一把黄纸，火舌高起，纸屑带着星点的火星飞出火堆，在贺胜军的衣服上燎出个窟窿。
　　贺胜军不甚在意拍了拍，抹了抹眼睛：“老伙伴，你别怕孤单，以后我有空就来找你喝酒说话，我给你带烟抽，你可别嫌我烦。”
　　一大把黄纸被揉开，贺胜军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一路走好，张友朋。”
　　村里短时间内走了三个人，这并不算什么大事。村里死了人，尤其是老人，最不算什么大事了。
　　饭后去大队闲聊的人少了一个，大家也像无甚反应，只是偶有提起他的，会叹息一阵，感慨寿数的无情，而后自然联想到自己的死期将近，又平静笑笑，这个话题就自然而然揭过去。
　　大队里很久没人聚起来打乒乓球了。
　　年关更近，时间连滚带爬地往前赶，很快到了除夕前天。二十九镇上有大集，就是摆摊的人很少，赶集的也少。二十九之前那个是全年最大的大集，二十九这个，是全年最小的大集。
　　贺祝椿十点多钟把陆游从被窝里拽出来要去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捡到有趣玩意的漏。
　　陆游起床时一脸的不情愿。
　　无数坏消息中的好消息，他的五感最近没有再出现消退严重的情况。陆游不清楚这药摧毁他的流程大概什么样，索性心态还算不错，没有过多恐惧什么的，很自然地接受明天可能再无法感知这个世界的可能。
　　今天的大集上人丁稀少的像是程序员的头发，贺祝椿一挑眼就能看清一条街卖的都有什么，左右不甘心扫了半天，终于发现一个卖年货的小摊。
　　大集的摊子，有些会支个竹架子把货物摆上去，有些就在地上铺一层布，货物放在布上，人拿个马扎或者垫子坐在布后面，面向着大街。
　　这个摊子属于后者，一块大布上摆着各种春联一类，贺祝椿挑挑拣拣，看中了这上面摆的孔明灯。
　　“就剩这俩了，今年孔明灯好卖，好些个家里有孩子的都买。”摊主兴致缺缺介绍：“你要就二十块钱拿走吧，我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去过年了。”
　　贺祝椿于是二十块钱完美拿下两个孔明灯。
　　“这个等大年三十放。”贺祝椿回了家把孔明灯放好：“你不许偷放啊，我要看着你。”
　　陆游有些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这么幼稚。”
　　“你有。”不成想，贺祝椿转过身很认真道：“陆游，其实我真的很想很想把你认认真真再养一遍，也很想很想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
　　陆游被他这下打的有些措不及防：“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认真的。”贺祝椿捧住他的脸。近些天忙碌，本就清瘦的人更加捏不着肉，贺祝椿心里不舒服得很：“男朋友，你之前说过，不想让我把你当小孩子养，之前的那个回答我不满意，所以现在我想再回答一次。”
　　陆游已经不很能记住这是哪次的对话：“什么时候说过……”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好。”贺祝椿难得手脚老实，只轻吻了吻陆游耳垂，看着他耳后通红一片，道：“陆游，我想把你当小孩子重新养一遍，也想把你养得健康一点，虽然现在的你也足够让我着迷，但我更想你在美丽之外，快乐、满足、健康。”
　　陆游身上又出现那种不很自在的感觉：“贺祝椿……”
　　“我好喜欢你。”贺祝椿这个人一言不合就告白。
　　“陆游，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希望你也能多喜欢我一点，一点点就好。”
　　陆游停止挣扎，在贺祝椿怀中蓦然安静下来。
　　丫丫被接回陈家了，哪怕贺祝椿与陆游几次阻拦，奈何孩子的确是人家自己家的孩子，总不能明抢。
　　谭百潼发来了信息，说今年过年回不来家，不用等他们吃年饭，还给爷孙俩打了巨款红包，就连陆游都有一份，谭百潼说是压岁钱。
　　贺祝椿当时消息都没回，只是替陆游收了钱，故作无事地准备年饭。
　　贺胜军弄了好些熟食，腊肠猪蹄熏肠什么的，都拿去熏了熏，弄回家时诸多肉食被拿一个铁盆装着，还在冒热气。陆游过去瞧了瞧，看着上面泛着烟熏后美味的色泽，格外漂亮。
　　贺祝椿撅了一段腊肠递给他：“爷爷自己灌的肠，你尝尝好不好吃。”
　　陆游接过往嘴里塞了口，点头：“好香，肉放得真扎实。”
　　“自己家做的肯定舍得放料。”
　　冬天的白天短的吓人，一整天总感觉还没忙活什么就已经结束，酒菜被端上桌，贺胜军正温着酒，贺祝椿趁这会儿时间把孔明灯拿出来。
　　“先往上边写愿望，写好了咱们去放，放完再吃饭。”贺祝椿说着，拿笔在上面规规矩矩写了句：贺祝椿与陆游白头偕老，健康平安。
　　陆游接过笔，想也没想在上面也写了什么，贺祝椿要看却被他拦住：“不能偷看。”
　　贺祝椿道：“我给你看我的。”
　　“那也不行。”陆游不理他，将随灯赠送的燃料卡在灯的架子上，与贺祝椿一同出了门。
　　打火机打燃了燃料，陆游撑着灯等了会儿，看着热气积聚得差不多，一松手，孔明灯晃了两下，随后慢悠悠升了天。
　　夜色中，大家都憋着等过年再放炮，因此除了白森森路灯的光亮，其余只剩一点飘忽的暖黄。
　　贺祝椿等他这个放飞，才拿过打火机给自己那个点着。
　　“我的愿望是给我们的。”贺祝椿自曝道：“希望我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陆游笑了笑，没说什么：愿望说出来就不灵这种败兴的话，他只说：“希望你愿望成真，贺祝椿。”
　　贺祝椿笑着应了一声。
　　陆游又说：“希望你所有的愿望都成真，希望你幸福。”
　　贺祝椿，希望你幸福，在没有我的未来里。


第145章 除夕
　　孔明灯晃悠悠上浮，贺祝椿眼带希冀看着它升空，暖黄色光晕飘了会儿，下刻却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下坠两下，在贺祝椿悬起来的心中飘忽忽竟落下来，直直落在了陆游的脚边。
　　陆游将坠毁的孔明灯拾起来拿在手里，静静看着，神情若有所思。
　　“这灯怎么回事？”贺祝椿很不满将灯拿过来仔细检查。燃料、框架与灯材都没问题，可他又试了试，也不知到底什么缘故，就是怎么也飞不起来。
　　贺祝椿心中觉得晦气，没由来一阵心慌，他转过头认真看向陆游。
　　陆游似乎在出神，察觉到贺祝椿的视线，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可能是陈年旧货被老板拿出来卖，材料已经老化了。”
　　“肯定是！”贺祝椿盯着燃着的幽幽蓝火，语气抱怨：“别的也就算了，孔明灯也能糊弄，大过年的存心给我找不痛快。”
　　“算了，一个灯而已。”陆游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这样说道：“我们总不能真的将愿望能否实现寄托在一盏纸糊的小灯上面，飞不起来就飞不起来吧，不打紧。”
　　贺祝椿抬头望向陆游，心中疑惑，他一时没说话，单是望着陆游的脸，认真望了会儿，突然道：“陆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陆游心中一紧，故作轻松道：“什么？”
　　“你有事瞒着我，还是你压根没打算跟我在一起？”贺祝椿难得敏锐一回，他思前想后，越想心就越往下沉。
　　陆游这反应不对，话说的更不对。
　　“你回答我，陆游，不许不说话。”贺祝椿看着他，在黑暗中轻轻描摹他眉眼。
　　陆游嘴唇蠕动，蹙着眉，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贺祝椿陡然阻止。
　　“不许不说话，不许说是，不许说不爱我。”贺祝椿近乎无礼道：“不许说我不想听的话。”
　　陆游失笑，无奈道：“你怎么这么霸道。”
　　“我有点伤心。”贺祝椿垂下头，像个被爸爸妈妈训斥过后沮丧的小朋友：“我突然觉得，你好像并没有多喜欢我，陆游。”
　　陆游摸上他的脸，或许是被年关的冷风吹过，有些发凉：“为什么这么说？”
　　“这段关系里，好像一直都是我在拖着你。我跟你告白，我喜欢你，我对你好，我贪你的身子，也贪你的心。”贺祝椿抬眼，问：“那你呢？”
　　陆游声音柔的要渗出水来：“我什么？”
　　“你贪我的什么？”
　　陆游道：“我们之前好像探讨过这个问题。”
　　“我想要你现在的答案。我好像有些……害怕。陆游，自我们在一起后，你一直让我觉得害怕。”
　　“害怕我吗？”
　　“害怕你离开我。”
　　“……对不起。”
　　“你在挑衅我吗？”贺祝椿将陆游颊边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他温声道：“陆游，告诉我，你会一直尽力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陆游看着他没说话。
　　贺祝椿有些着急：“你说，你说我就信，哪怕是骗我的。”
　　这场关系中，贺祝椿好像一直是急切追赶着的那个。两个人从在一起到相互了解，这过程中陆游似乎表现得要更加脆弱一些，他貌似有太多软肋。
　　诸如离别，诸如孤单，诸如死亡。还有他牢牢放在心尖的因果、众生、正义、仙途。
　　陆游貌似有很多害怕的东西。
　　而贺祝椿很希望自己是以一个英雄的形象出现在陆游的生命中，然后拯救他，再与他相爱，与他相爱一辈子，一直爱到老、爱到死。
　　可事实真正如此吗？
　　贺祝椿向来都明白——陆游有朋友，有信仰，有徒弟，有无数信任他、爱戴他的缘主。
　　真正什么都没有的，是他。
　　是他贺祝椿，从陆游那里得到了家人，得到了朋友，得到了敬他、爱他的人。也或许是因为从陆游那里索取的太多，贺祝椿贪心不足，想要得到陆游的心也日益迫切。
　　他想要一个爱人，一个陆游这样的爱人。
　　陆游，如果爱他，那就真的世间圆满了。
　　贺祝椿等待着陆游的回答，等得心中迫切，他几乎紧盯着陆游的嘴唇，恨不得钻进去，钻到陆游心里去，看看相比于正义，相比于因果，他贺祝椿到底能排第几。
　　陆游终于开口了，他上下唇张开又闭合，可贺祝椿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天边有巨大的烟花炸响，不知是是哪家哪户已经等不到新年的到来，提前点了火。有一个带头的，剩余人几乎开团秒跟，更多的炮仗、烟花在这个不大的偏僻村落绽放。
　　今夜的黑羊河，似乎提前进入了新年。
　　陆游一句话说完，贺祝椿一个字没听清，他还要问，陆游却转头看向天边的烟花。
　　斑斓的色彩倒映在陆游脸上，黑夜被烟火炸破，这里终于有了除路灯外的其余漂亮颜色。
　　陆游的眼睛亮晶晶的，衬着天边的烟火，亮的好像回到之前眼睛还没出问题的时候，那样漂亮、晶莹。
　　“贺祝椿。”陆游微微偏头叫他的名字。
　　贺祝椿道：“我在。”
　　“要接吻吗？”陆游这样问。
　　黑羊河明亮的街道上，不知谁先踏出一步，于是这里多了一对热烈拥吻的同性爱侣。
　　陆游要醉倒在澎湃的爱意中了。他几乎迫不及待想要把自己奉献出去，无所谓都是些什么，为所谓奉献给谁，仅仅为着此刻汹涌的情绪。
　　即使陆游并不很清楚这些情绪都是什么，自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可陆游总是感受到了的。
　　他有一些开心，还有一些爱意滋生。
　　我会的，我会尽力去跟你在一起，贺祝椿。
　　陆游心中如此想。
　　……
　　等两人回到客厅时贺胜军已经拿着酒壶自饮上了，他斜眼瞟了两人一眼，问：“怎么放个灯放这么久？”
　　“年轻人的事别瞎打听。”贺祝椿将陆游在沙发上安顿好，转身拿了两个杯子过来：“老头，今晚上我陪你喝点。”
　　“行啊。”
　　陆游拿起一个杯子：“我也喝。”
　　三个人推杯换盏，温的酒一壶一壶往下灌，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成了背景音，窗外炮声一刻不停地响，但三个人却好像都不很快乐，他们揣着自己的愁闷与心事，就着口中苦涩的酒咽进肚里。
　　陆游喝着就觉得眼前开始转，左边转完右边转，转着转着，也不知什么时候，眼前一黑，身下边就软了，他醒了醒神，抬眼看见贺祝椿背对着自己脱衣服，这才回过味，应该是这人给自己扛屋里去了。
　　“困吗？”贺祝椿问他。
　　陆游摇了摇头：“你怎么不醉，之前喝啤酒你可不是这样。”
　　贺祝椿摸摸他的脸：“白酒啤酒不一样，我抗喝。”
　　陆游摇头：“我不信。”
　　“好吧，其实我后面喝的是水。”贺祝椿把外套丢到一边，自己往床上爬：“那老头能造的很，我跟他喝那不是找死，你男朋友向来机灵着呢，后面就换了。”
　　陆游觉得眼前还是晕的厉害：“那你怎么不给我换？”
　　“你喝的高兴，我没舍得。”贺祝椿将他眼前的头发往后捋：“喝了不少，要不要给你煮醒酒汤？”
　　陆游摇头，眼睛半睁着迷离看向天花板，他觉得自己发了会儿呆，还没呆尽兴就觉得有谁碰了自己一下，回头发现又是贺祝椿。
　　“你干嘛？”
　　“你睡着了陆游，我把你被窝撑开。”
　　“我没睡，我还醒着。”
　　“嗯嗯，你没睡，但是现在该睡觉了。”
　　“好吧。”陆游伸手任由贺祝椿抱住自己，头埋在他耳边。
　　就这样埋着，陆游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贺祝椿，我们上/床吗？”
　　“我们已经上/床了，现在不就在床上吗？”
　　“不是这种，是那种。”陆游轻声问：“你想吗？你想我就……”他后半段突然没了声，贺祝椿也没声，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呆着。
　　“……你酒精是不是喝到脑子里了，陆游？”贺祝椿佯装无事把他塞进被子里，吻了吻额头：“睡吧。”
　　陆游偏偏又拽住他，不依不饶：“你不想吗？”
　　“陆游，你……”
　　“你不想吗？”陆游盯着他的眼睛，又问。
　　“……”贺祝椿用力喘了两口气，他猝然发难，一口咬在陆游的耳垂上。
　　那里向来是陆游的敏/感地带。
　　陆游果然细细密密打起抖来。
　　贺祝椿咬牙道：“想啊，怎么不想？我做梦都想。”他伸手开始解陆游的衣服，陆游果然抖得更厉害，甚至自欺欺人闭起眼睛，双手揽在贺祝椿脖子上，献祭般高高扬起头，背紧张地弓起，脖子上弯，整条露出来。
　　贺祝椿问：“害怕吗？”
　　陆游不答，张嘴咬在贺祝椿侧面脖子上。贺祝椿一生不吭忍下来，开始啃咬细白的锁骨。
　　陆游报复般口中咬的更加用力，口齿间逐渐弥漫起血腥气。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明明是自己提出来，但等人真正执行时，他又总觉得怕，企图要对方付出些什么与自己一起怕才好。
　　衣服一件件被剥落，两人抱得愈发紧，陆游松了口，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血迹。贺祝椿看着不比他好多少，紧张地笑不出来，问：“真的吗？”
　　“真的。”陆游道：“快点，快点。”
　　他甚至催促了两遍。
　　贺祝椿这时却又停下来，他深喘口气，对上陆游朦胧的视线，突然问：“陆游，你的未来里有我吗？”
　　“……”陆游不抖了，抬眼放空般望过去。
　　“我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贺祝椿似乎紧张到极致，死死咬着牙，他又问了一遍：“陆游，你的未来里有我吗？”
　　套在脖子上的手被放下来，陆游眨眨眼，目光里带着些哀伤。
　　他的未来里有贺祝椿吗？
　　是想要有他的，如果可以，陆游又何尝不想找个心仪的爱人白头偕老呢？
　　可是贺祝椿，
　　陆游动了动唇，茫然无声道：“我没有未来，怎么办？”


第146章 告别
　　外面骤然响起阵嘈杂，陆游说话又没怎么出声，贺祝椿没听清，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陆游抬眼，不等他再说话，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贺祝椿听出这是贺胜军的脚步声，着急忙慌拿起衣服给陆游身上套。
　　衣衫不整，这要是给贺胜军看见，陆游这种薄脸皮的性子恐怕以后碰也不叫碰了。
　　门被有节奏敲了敲，贺祝椿再三确定陆游身上衣服已经穿戴整齐，这才大声回了句“马上”，赤着上半身过去开门。
　　门外，贺胜军裹着大棉袄对俩人笑，指指外面：“外面着火了，暖和暖和去不？”
　　贺祝椿：“……？”
　　临过年家家户户基本都要点个花点个炮，不知谁家二踢脚火星子落下来，掉到陈家院里堆着的柴火垛上，火星子一崩，混着干哧哧的木头一下起了火，那火开始还小范围烧着，过了会儿，也不知陈家人怎么就一个都没发现，愣是让火堆烧起来，最后还是邻家发现的。
　　等贺祝椿与陆游到火堆跟前时那火已经冒出墙头，火头子上下跃动着，把整个院子都烧得通红。
　　乡里不少人都围过来，贺祝椿大概打量了圈，发现不少平时不怎么能见着的叔伯婶子，大家集体裹着厚衣服围在墙根底下聊天，老头男人们叼着烟，乐呵地叫唤着“火烧旺运”！
　　“红红火火过大年！”
　　贺胜军走到跟前来：“怎么着老伙计？”
　　乡里人说：“人没事，就是柴火垛烧了，事不大。”
　　“怎么烧起来的？”
　　“陈老二家里今天睡得早，不知道吃什么还是怎么回事，今天一家子吃完饭都说困回去睡了，刚睡下火就烧起来，多亏老佟那家打麻将，他儿出门倒茶水看见的。”
　　“呵，真好。”贺胜军在兜里掏了掏，掏出盒烟抽出一颗递过去：“这不得谢谢人老佟。”
　　“嘿，搁他家那性子。”那人摆摆手，接了烟不多说。
　　嘈杂的人群里看热闹的诸多，村里的男人们，尤其一些还跑跳得动的男人们，翻上墙头寻摸着怎么灭火，妇孺聚在一堆聊些家长里短，陆游置身其中，只觉得并不很好的听力在此刻都得到缓解，民生与烟火气随着滔天的黑烟与人声瞬然而至。
　　贺祝椿在人群里钻了一圈，回来后盯着不知被哪挤着的乱哄哄的头发往陆游身前凑，他咬耳朵似的跟陆游说悄悄话：“南头的嫂子说，这火烧得有说法。”
　　陆游抬眼看他，一双琥珀瞳仁被火烧得金光璀璨：“怎么个说法？”
　　贺祝椿道：“今年因为陈鸳鸯葬礼的事，陈老大和陈小全都回家住着过年没走，陈鸳鸯三个孩子到齐了，今晚吃完饭偏偏都犯困，连老带少没一个能挺住——他们说，这是陈鸳鸯生气家里儿女不孝顺，故意起的火。”
　　陆游笑着道：“还有这种说法？”
　　“是呗。”贺祝椿还说：“陈鸳鸯是个心疼孩子的，火都烧起来，硬是没舍得真让儿女们伤着，所以才叫隔壁家孩子看见着火，招人来救他们。”
　　陆游听得有趣，他向来知道老人过世后，有一些会故意报复不孝的儿女让他们随便跌倒受伤什么，但陈鸳鸯这种报复一半还救人就一把的，的确不很常见。
　　他也不论真假，只当听个热闹，半真不假感慨着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呢？”
　　人群里，不知有谁说了什么骤然引起一阵哄笑，陆游被吸引去目光，正巧看见个小孩子被推出来，身后的大人撺掇：“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小孩稚声稚气的小嗓子扯开了喊：“没事，着就着了，柴火垛享福去了！”
　　更大的笑声出现在人群，墙头救火的老少爷们还低头：“哪家的娃娃啊？”
　　小孩就喊着回：“老崔家的！”
　　人群于是笑得更欢。
　　有个老头趁人多，特意回家拿了趟蹦苞米的炉子。村里蹦苞米的，都不收钱，只需要给炉子准备好，乡亲们谁要吃就从家里拿生的棒子粒递过去，蹦苞米那家就往里一怼，起火烧炉子，等烧好了发出巨大一声响，爆好的爆米被气压砰到袋子里，这就算弄好了。
　　各家不管有没有孩子的都紧着回家，再回来有的拿玉米粒，有的拿大米粒，苞米炉子前排满了长队。
　　冲天的火光中，旧年的好事坏事都已经结束，新年伊始，大家凑在一起，让冬天都变得拥挤暖和。
　　陆游正站着看，忽然觉得有谁动了动他的衣角，低头，就看见一双苍老的手往他与贺祝椿的兜里分别塞了份红包。
　　红包很厚，贺胜军缩回手，拍拍肩，没多说。
　　陆游就道：“新年快乐，爷爷。”
　　贺祝椿与陆游年后在黑羊河又住了段时间，不长，也就大概十来天，后面还是贺胜军催着他们两个人走，贺祝椿还不很情愿，贺胜军就说：“你现在还是个学生，你得回去学习。”
　　贺胜军有一个了不得的儿媳妇，有许多财富，但他口里面念叨的却始终是乡里的土地，是这栋老房子，是贺祝椿自己都不很珍惜的学业。
　　家里的老人好像都是这样，他们觉得自己年少时没读够的书是世间难得的珍贵藏品，因此在有了儿孙后，总要叮嘱再叮嘱，拿他们早已经过期的、并不很能跟上时代的观念，加之大半辈子积累的人生经验，一起混合了熬成一锅糊糊，喂给子孙们喝，企图儿孙喝完了就能少走些弯路。
　　但除此，他们还会有更关心的事情。贺胜军又熏了一大盆熟食装进袋子：“学习要用功，但也要注意身体。一天得吃三顿饭，不要减肥——我看手机里好多年轻人都念叨着减肥，咱不跟他们学，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贺祝椿就无奈道：“我早就过了长身体的时候了。”
　　贺胜军道：“你现在才多大点岁数，还年轻着嘞。”
　　陆游与贺祝椿离开黑羊河前一天，村里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陈家俊又害了疯病——自那次裴瑾瑞过来处理过何楚妍母子的后事后他本该好起来的，可只好了这么一阵子，不知怎的又复发，王秀让陈成康去再请裴瑾瑞过来，裴瑾瑞却说什么都不肯，只撂下句“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而后打发陈成康回来。
　　后面王秀还亲自有去了两趟，两次都被赶回来，后面裴瑾瑞干脆面都不露，死活不肯再见他。
　　陆游听闻这事时还道：“裴瑾瑞啊，说起来，自那次医院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贺祝椿转身就去啃他的耳垂：“怎么，不见面还想上了？”
　　陆游被他啃的浑身发痒，不住地笑：“胡说什么你？”
　　贺祝椿哼哼两声：“只许想我，别的男人都是空气。”
　　陆游点头：“好，是空气。”
　　“女人也是。”
　　“女人也是。”
　　“双/性人和变/性人也是。”
　　陆游抬眼看他，没忍住笑出来：“你还真不搞性别歧视。”
　　贺祝椿点头：“不搞那些封建传统思想。”
　　陆游：“……”
　　第二件事，是他们离开前一天晚上，吃饭时怎么也找不到贺胜军，院里的大锅还烧着火，炊烟吹满整个院子，饭已经煮熟，灶里的柴火也烧净，贺祝椿左右找不到人，大队里也没有。
　　陆游与贺祝椿在村里兜了一圈，等又赶回来时正看着贺胜军溜达着往家走。
　　贺祝椿满脸焦急问他：“你干什么去了？”
　　贺胜军指指老邻居家门口：“我找他玩，但他不知道怎么不在家，我就进去等了会儿。”
　　贺祝椿脸一下变得很难看。
　　按照村里传统，家里走了老人，第一年过年不能贴对联，第二年贴紫的，第三年贴绿的，第四年才能恢复正常。今年贺家与陈家门前都光秃秃一片，泛着与田里一脉的土色。
　　陆游轻闭了闭眼，问：“爷爷，你不记得张爷爷的事了吗？”
　　贺胜军短暂时间内好像忽的怔住了，因为这句话，他脸上出现一种极其混乱的神情，混乱了也不知到底具体有几分钟，贺胜军反应过来，他“啊”了声，点头连说：“是了，是了，他老了，他老了。”
　　在农村里，有时不说死字，这个人死了，就要说这个人老了。
　　贺胜军的脊梁一瞬间弯折下去，蹒跚着颤了颤，转身往大门里面走。
　　贺祝椿抿唇，脸上表情僵硬住，说不出话。
　　贺祝椿不想走了。
　　贺胜军缩在与他同样年迈的躺椅里，抖着手卷出一支烟，只是说：“去吧，学习重要。”
　　离开当天，贺胜军给两人炖了一大锅肘子——肘子几天前就买好了，陆游见到过，只是一直没炖，他也没放在心上，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攒着给他们送行。
　　贺胜军前一天晚上还熬夜包了一大锅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贺胜军一直这样念叨。
　　贺祝椿叫了辆车给两人送到市里。
　　秦书蘅与杨芸早都回去了，知道他俩也要回店，秦书蘅说会提前准备三个人的饭。
　　出黑羊河这天是个阴天，快走出村里时天上飘飘忽忽下起小雪，刚走出没一段路，雪忽然大起来，一片片倒真像鹅毛似的，簌簌往田地里落。
　　贺祝椿看着窗外，还道：“都说瑞雪兆丰年，这瑞雪该年前下的，现在才来，太晚。”
　　他说的声音不大，陆游不很能听清，转头眼神疑问看向他。贺祝椿就笑着摸摸脸：“没事，累了吗，要不要睡一会儿？”
　　陆游就摇摇头。
　　雪花从黑羊河一路下到小店所在的文昌路，陆游绕过井盖推开店门，回头看了眼拖着行李箱的贺祝椿，嘱咐说：“小心脚下。”
　　两人进门时正赶上秦书蘅拆外卖，他看了两人一眼，立刻直起身子噔噔噔跑过来，神情夸张道：“师父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这段时间，咱这出大事了！”


第147章 恋爱疫
　　起初在刚过年那会儿有人突然出现病症——喉咙发炎、咽喉痛、咳嗽、说不出话。病患起初只当普通感冒，喝了点感冒药应付，却不想随后这种痛苦不断累加，疼痛也从喉咙口一路蔓延至全身，第三天已经到了生不如死的程度。
　　秦书蘅说：“现在人就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一直靠药物吊着命，人也不常清醒，偶尔清醒过两次也是爬起来就找尖锐物品准备自杀——这么长时间以来，患者家属一直没管过他，听说一直是他女朋友帮他缴费，前前后后伺候着。”
　　贺祝椿想了想，问：“这种病的病因是什么？病毒还是基因？”
　　秦书蘅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秦书蘅认真道：“医院对他进行了无数次全身检查，根本查不到病因。听说所有结果都显示这人身体没一点问题，可他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且内脏也开始莫名腐烂——这种情况就算找到病根基本也救不回来了，医院已经开始劝他女朋友放弃治疗给他领回家，可人女朋友死活不想放弃，就是要吊着他这一口气。”
　　“真是深情，这叫什么？伉俪情深？”高材生拽出句词，去看陆游的反应。
　　陆游想了想，却是道：“如果只是一个人，那影响应该不很大，为什么要说出事了？”
　　“师父真聪明，一下就抓到重点了。”秦书蘅比了个大拇指，继续道：“这个病开始时的确只在他身上出现，可后来过完年没几天，第二个同样病症的人出现了。”
　　陆游微眯起眼：“第二个？”
　　“不止。到了后面，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今天，这边已经有大概百人都出现相同病症，我市自杀率都高了不少。”秦书蘅叹了口气。
　　贺祝椿神情有些惊疑：“这种病还传染？”
　　秦书蘅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你要说是传染病也没问题，只是不知道传染源是什么。这种病出现的毫无征兆，也没有规律。不论职业，之前身体素质强弱，甚至不限年龄，众多病患之间有好多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如果非要说突出点的话，中这个病的几乎全都是男人。为此市里还专门成立了专家小组展开研究。”
　　“都是男人？”
　　“目前没有出现过女人。”
　　“这倒是有点意思。”陆游问：“科学解释不了的话，就该用上玄学手段吧。阴处局那边动手了吗？”
　　“杨芸姐说，靳金现在也是焦头烂额，他们暗中走访许多病患家庭，可除了这种病症表现极其痛苦以外，什么都没查出来。”秦书蘅想了想，又道：
　　“对了，这事也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陆游抬眼看他：“什么线索？”
　　“这线索还是我市民众发现的——将近百人的患病者全部都有一个共同点。”
　　贺祝椿打岔：“都是男人？”
　　秦书蘅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都是谈恋爱的男人。”
　　贺祝椿：“啊？”
　　秦书蘅“嗯”了声：“所以民众在恐慌之余，还给这个怪病起了个名字，叫恋爱疫。”
　　这名起的倒是有点意思。
　　贺祝椿反而恐慌起来：“生病的人里有同性恋吗？”
　　“这倒是没出现过。”秦书蘅鄙视意味看他一眼：“怎么，你害怕了啊？”
　　贺祝椿道：“我倒是不怕生病，我怕你师父因为害怕我生病跟我分手。他很爱我的，你不懂。”
　　秦书蘅看着他，平静道：“兄弟，要点脸吧。”
　　“辈分乱了，你得叫我师娘。”
　　“我叫你师爹呗。”
　　贺祝椿想了想：“也行。”
　　秦书蘅：“……”
　　陆游早已经习惯两人斗嘴，此刻沉思一会儿，只是道：“我不很相信得这个病的身上会一点东西没有，这种情况倒很像是诅咒一类的法术。例如降头、巫蛊，总之不会凭空出现。”
　　“行了行了，师父，你们风尘仆仆赶了这么久的路还没吃饭吧？我点了羊汤和烧饼，你们吃了暖和暖和。”秦书蘅把外卖拆好在桌上摆整齐，招呼陆游与贺祝椿坐下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事都要吃饱了再说。”
　　陆游依言坐下来，四处看了看，又问：“你的堂单子呢？”
　　提及这个，秦书蘅因为自己先前发蠢的作为红了红面颊，道：“我在外面租了个房挂起来了。”
　　“怎么还租房子。”陆游顺手接过贺祝椿递来的饼，问：“店里没地方供吗？”
　　“一家放两个堂口不好。我还专门上网查过，有些龙凤堂、母子堂，基本都是两个堂口合成一个才能供在一起的，乱供是会出问题的。”秦书蘅解释完，腼腆笑了笑：“而且，我也想他们住的舒服点。”
　　“好。”陆游并不很在意这些，问完重要的，心中仍旧想着恋爱疫的事，他被贺祝椿灌了碗汤，抓紧档口道：“靳金他们下次行动是什么时候，我找他申请一下一起行动。”
　　啪嗒——
　　筷子被撂在桌上的声响清晰可闻。陆游耳朵不好，没听到，秦书蘅却是闻声抬眼，有些莫名其妙看着他：“啊？”
　　贺祝椿沉下表情，看着陆游：“我不同意。”
　　陆游偏头看他：“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你去掺和这件事。”贺祝椿道：“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而且这事不一定就跟玄学有关，现在人吃的杂，万一是滋生出的什么并不能被我们科技水平探究出的疑难杂症，你去也没用。”
　　“那我总要去看看，有这个能力为社会做贡献为什么不管？”
　　“社会社会，你为什么总要去关注与自己没关系的人和事？你去管社会，社会有管过你吗？”
　　“……”陆游抿抿唇，没说话。
　　“你的病到现在我们都没找到解决办法，那狗杂种齐峰一死了事，可留下的烂摊子却要你跟我，跟所有关心你的人日夜煎熬。”贺祝椿站起身，多日来的恐慌终于在此刻爆发，他出现一种极端的愤怒：
　　“陆游，你伟大，你总想着社会，可社会想过你吗？现在那个劳什子青黄大师都还是没影的事。你怎么还有心思去说社会？难道社会比你自己的身体还重要吗？社会比我们的生活还重要吗？社会比……”我还重要吗？
　　贺祝椿突然顿住声，上一刻的歇斯底里在此刻蓦然变成一种崩溃式的沉默。他低下头，脖颈弯折，神情挫败，似乎遭受到什么极大的打击。
　　陆游被他这突然的阵仗有些吓住了，迟疑伸出手，问：“你怎么了，贺祝椿？”
　　“没事。”贺祝椿第一次挥开陆游伸过来的手，站起身，饭都没吃一口，拿上外套往外走：“你吃完饭早点休息，我去外面喘口气。”
　　门外风雪愈大，雪花大片大片飘落，贺祝椿走进风雪中，雪花就顺理成章落在他的头顶、他的肩头。
　　陆游跟着起身要去追，却被秦书蘅拽住：“师父，外面冷，你身体不好，出去再冻生病，要不然别去了，他那么大人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
　　“不行。”陆游说的干脆，他挥开秦书蘅，也拿上外套跟着往外跑。
　　文昌路一条街今晚都格外安静。
　　恋爱疫的出现似乎让这座热闹的城市蓦地安静下来，人人皆陷入恐慌之中，唯恐这病情蔓延到自己或家人朋友身上，连带着出门的都少了许多。
　　陆游被秦书蘅拖了的那几分钟似乎为贺祝椿的躲藏起了极大作用，陆游出了门四处张望，入目只剩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任他如何寻找也找不到人的去处。
　　况且他如今眼睛并不好用。
　　嶼Ｋ兮Ｋ郑Ｋ藜－
　　“贺祝椿？”
　　“贺祝椿！”
　　陆游边走边找，左右看着紧闭的门市，心中思绪纷杂。
　　或许他也有些迷茫。
　　陆游行走在风雪中，风很大，吹的他有些睁不开眼，雪也很大，遮挡住他如今早已雾茫一片的世界。
　　陆游自觉如今的自己似乎被两端拉扯，一端站着的是私心，私心与他耳语，诘问：“你如今只剩一年多点的性命，为什么不好好享受自己的生活？你总想做好事正义的事，可这些你前半生难道做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最后时刻不为自己、为爱你的人留一些值得回忆的温情时刻？”
　　另一端站着的是大义。大义狠扯着他的肩膀，质问：“你如果放任自己去享受爱情，那仙家怎么办？正义怎么办？世间无数数人怎么办？万一就差你一个呢？万一就差你那一点呢？陆游，万一呢？”
　　陆游停下脚步，耳边风声肆虐，眼前所有景物似乎都倒退至他身后，世界被雪覆盖成白茫茫一片。他似乎来到的并不是一座现代化都市，而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这世界人声罕至，只剩陆游自己突兀站在这，迷茫抬起眼。
　　灵魂被两端拉扯，陆游被寒冷冻至麻木的身体颤了下，竟觉出些疼来。
　　他再抬眼时，越过雾气弥漫的世界，横跨风雪，在白茫中看到一个黑点。
　　似乎是个人。
　　似乎是贺祝椿。
　　“是你吗？”
　　贺祝椿疾步走到他身旁，脱下自己衣服拢在陆游身上，冻得冰凉的手心贴在陆游脸上，陆游能看出他神情焦急。
　　“你怎么出来了？”
　　“来找你。”陆游回答。
　　“我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店里？我说过，想一个人出来喘口气。”
　　陆游却突兀答：“我不知道。”
　　贺祝椿手心贴住他的脸，柔声问：“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有意无意，他在贺祝椿手心轻蹭了蹭，表情带着不自知的委屈。
　　贺祝椿登时心就软的一塌糊涂。
　　像猫一样。
　　风雪中，衣衫单薄的贺祝椿却只是想：一只委屈的、害怕被抛弃的小猫。


第148章 本心
　　风雪愈加大起来，陆游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落下，在下眼睑打出并不算清晰的阴影。
　　贺祝椿大拇指摩挲着手心的脸颊，他轻轻在陆游眼角蹭了下，感受到些细微的湿意，另只手也抬上来，将陆游的脸捧正对向自己，问：“为什么出来找我？”
　　“我不知道。”此刻的陆游似乎处于一种极混乱迷茫的状态，他呼吸清浅，眼神迷蒙，抬眼看向贺祝椿时整个人状态乖得不像样。
　　又是一款少见情绪下的男朋友。
　　贺祝椿觉得陆游的情绪对他来说会像是一款盲盒，冷静、自持、开心、骄傲，都是这款盲盒中很拆到的款式，而脆弱、迷茫、依赖情绪的陆游，就是他的隐藏款。
　　欣喜又心疼的隐藏款。
　　贺祝椿学着陆游之前的样子循循善诱：“陆游，你出来找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还是单纯担心我？”
　　陆游想着，回道：“都有。”
　　“你有话想对我说，对吗？”
　　“嗯。”陆游先是点点头，随后又说了声：“对。”
　　贺祝椿继续引导：“那你想跟我说什么呢？是有关我出来之前的那个问题吗？有关你是否可以将那些不相干的人放远一些的问题。”
　　陆游想了想，又点头。
　　“乖乖。”贺祝椿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满怀希冀问：“那现在的你有答案了吗？”
　　这次的陆游却没做出回应，依旧只是抬眼看着贺祝椿。
　　“好，好，那我们一起来想答案，好不好？”
　　陆游：“好。”
　　“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管那些人呢？我想知道你做这些事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可以知道吗？”贺祝椿尽量放缓语气，用了很多语气词。
　　陆游先是回答一个“可以”，这才道：“为了仙家，也为了他们本身。”
　　贺祝椿柔声问：“可以详细跟我讲一讲吗？”
　　“仙家修行需要功德，我要帮他们的。”陆游细声道：“多帮一个人，他们就多一份功德，就能多一分修成正果的希望。而他们……贺祝椿，我不清楚，但自我懂事起，我的妈妈就是这样教导我。”
　　“阿姨是怎么说的？”
　　“她常告诉我生命的珍贵。告诉我修行这条路，一定是疾苦的。她好像一直将一些大义挂在嘴边，也一直尽力在帮助她所有可以帮到的人。”
　　贺祝椿捻起他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磋磨：“你跟阿姨很像。可是陆游，我不明白，你口中的修行到底是什么？修行难道就是无底线帮助别人吗？大义就一定等同于修行吗？”
　　陆游于是又被问住了，他开始严肃思考起来。
　　思考的根源在于，他首先是明白，修行一定在于修内而非修外，何为修内，即让自己在修行中变得愈好。那如此说来，帮助众生好像突然就变成了修行己身的一项途径，因此大义好像就变得不再是大义，而是一种利己的变相说辞。
　　这很虚假，陆游不很能理解。他总觉得这样说，好像就将他前半生做的所谓善事都变得虚伪、不那么纯粹了。
　　修行是什么——这是一个陆游思考过千百遍，有过千百个答案，但又好像从没有认真吃透过的一个问题。
　　修行是什么？
　　“如果是从前，我会告诉你，修行就是生活。”良久后，陆游终于开口说道：“我从前只认为，商人从商不求不义之财，学生从学不得不义之志，老师从师不得非礼之教，这都是修行。”
　　“后来我正式进入了出马这个行业，遇到许多自称修行的人，他们打坐、游历、闭关、上山与世隔绝，我听过、见过、经历过的更多，于是我又想，修行的本质或许就是修心。让心在磨砺中变得坚韧，明白一些深奥的人生道理，以信仰做明灯指引我一心向善，这就是修行。”
　　贺祝椿将陆游冻得发红的耳垂包在手心捂着，问：“之后呢？”
　　“之后你问我，修行是什么？”一双灵动的金色瞳仁中浮光跃动，其中似乎闪烁着什么，但贺祝椿并不能看得清楚。
　　陆游说：“我想到了道。”
　　贺祝椿问：“道？”
　　陆游点头，反而问起贺祝椿：“道是什么？”
　　贺祝椿摇头：“我不知道。”
　　“修道者许多人都贪求长生，寻找求生之道。可道家要求顺应自然，何为顺应自然？”陆游自问自答：“生老病死，万物应时生、应时灭，这才是顺应自然，因此来看，寻求长生之道本就是一件违逆自然的事。既如此，那就该是一件恶事。”
　　陆游说着，问题又忽然转回来：“修行有很多种形式，符箓、内丹、大隐小隐，可不论什么样的形式，我们都暂可认为修行的目的是寻找自己的根，那这个根，我们就称为是道。”
　　陆游逐渐说出一段很神奇的文字：“寻找自己的根，肯定是顺应自然的一件事，而当我们找到根时，即寻找到道时，人自会脱离肉体凡胎，也就自然寻得长生之道，不入生死。因此这时，长生不老反而成为一件顺应自然的行为，是一件善事。”
　　贺祝椿浑身一僵，他听着这段话，只觉得脑中似乎突然涌入什么东西，这一瞬间他只觉茅塞顿开，一种莫名的欢愉笼罩全身，让他猝然轻盈起来。只是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等反应，这神奇的体验已经消失，好像从没出现过。
　　陆游说着，似乎顺着这个思路也将自己说通，他终于想要扬起抹笑，可因为脸颊已被冻僵，这抹笑并没有机会成型，可陆游依旧语气雀跃道：“贺祝椿，我好像突然想明白了。”
　　贺祝椿问：“想明白什么了？”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陆游提醒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管他们。”
　　贺祝椿点头：“你说。”
　　“刚才时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难有答案。如果修行在内，那途径就不该寻求于外界。如果修行在外，似乎又违逆自然循环。可这件事并没有这么复杂，贺祝椿，我去拯救他们，是在寻觅本心。”陆游眼睛微微睁大、泛圆，似乎为什么而感到莫大的快乐，他轻声说：
　　“贺祝椿，我的本心，就在于众生、在于众生苦难。”
　　“这就是我的答案。”
　　此时的风雪似乎小些了，雪花依旧不间断扑在脸上，却没有那会儿刀割似的疼痛感觉。
　　贺祝椿微微垂着头，神色不明。他在沉默，许久没有回应。
　　陆游不明所以看着他：“怎么了，你好像……”
　　“那你呢？”
　　“什么？”陆游怔然片刻。
　　贺祝椿深吸口气，似乎极其艰难地、再次问道：“那……我呢？”
　　“……”陆游闭紧嘴巴，说不出话。
　　“陆游，你回答我。”贺祝椿看着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什么，眼眶有些泛红，他声音滞涩，问：“……那我们呢？”
　　“……对不起。”陆游站在风雪中，兀然觉得好冷，他张了张口，闭上，又张了张，在贺祝椿奇异的目光中，却是说道：“贺祝椿，跟我谈恋爱很苦吧。”
　　“是的，你说对了。”贺祝椿眼一眨不眨告诉他：“很苦，苦得我舌根发麻。”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道歉。”
　　“如果你想的话，贺祝椿。”陆游退后一步，才被暖回知觉的耳垂重新暴露在冷天中，被冰得生疼，他自以为妥协道：“如果你想分开的话，我不会……”
　　“我是垃圾吗？”
　　陆游一怔，急于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祝椿仍旧道：“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垃圾？狗皮膏药？还是什么可以随手抛掉的累赘？让你有一点困难第一时间就要迫不及待丢掉我。”
　　挤压在恐惧中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贺祝椿手心空得厉害，心更是，他质问陆游：“我没用，我一无是处，我在玄学上根本就帮不上你，被老鼠带走的那次是，被齐峰下药的那次更是，你陷入危险中时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我真恨我自己，你知道吗陆游，我真恨我自己……”
　　贺祝椿似乎陷入崩溃的糟糕情绪中，他甚至忍不住拉扯自己的头发：“你被老鼠带走，我却毫无办法，因为我没有能力，我甚至只能去求助我的情敌来救你！你的生活总是有很多危险，我无数次看到你受伤，看到你痛苦——我无能为力！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陆游？我知道我很没用，我知道我得不到你的爱，你告诉我怎么办好不好？”
　　爱让傲慢者卑微至极。
　　陆游上前想去拽住贺祝椿的手，却被他后退躲开。
　　“贺祝椿，你冷静点，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知道吗，你小腿和下巴处的伤现在还没有完全长好。”贺祝椿声量低了下来：“是在老鼠那里受的伤。当时的我在做什么，我急得团团转，没有一点可以救你的办法。是因为这个吗，所以你的未来才会没有我。”
　　“那都是很小很轻的擦伤，贺祝椿，这种伤哪怕是平时也会磕碰到的。”陆游急着安抚他：“贺祝椿，我从没有觉得你是累赘，你帮了我很多，那些任务没有你的话我根本没办法完成，你对我很重要。”
　　“那为什么你要丢掉我？”声音中突然多出抹哽咽：“如果我对你有用，那为什么你要丢掉我？”
　　“……我从没有要丢掉你。”陆游极力去劝慰：“而且，贺祝椿，爱一个人与一个人有没有用，有时并不会有很大关联。”
　　贺祝椿眼睛红得厉害，他似乎委屈极了，眼中不知何时含上一包泪。
　　陆游尝试去靠近他：“贺祝椿，这句话或许我从没有对你说过，但我觉得你可能会很想听，所以——”
　　他终于摸到贺祝椿的手腕，声音自然压低，变得郑重起来：
　　“贺祝椿，我爱你，真的真的，很爱很爱。”
　　“如果可以，我真非常非常希望，我的未来里全都是你，贺祝椿。”
　　贺祝椿一时没说话，他沉默着，只是眼角余光中，似乎有什么亮堂得刺眼，寻着光源看去能发现原来是反射月光的雪。
　　乌云散尽，头顶的月亮挂上夜幕，肆虐的风雪终于停了。


第149章 呈春
　　出来时不觉得，说话时不觉得，等拉着贺祝椿冰冷的手到附近便利店暂做休整时，陆游才发现原来雪夜并非色彩单调，各种霓虹灯牌闪着光，字体在夜晚格外清晰。
　　搭在身上的外套已经落下薄薄一层雪，贺祝椿拿下了在门外抖了抖，这才把衣服搭在臂弯，跟在陆游身后进门。
　　便利店里正在值班的是个小姑娘，她站起身看着两人：“您两位有什么需要的吗？”
　　陆游仔细看着店员的唇形半听半猜她说的是什么，才道：“拿些关东煮吧。”
　　“好嘞。”
　　陆游嘱咐：“不要辣的。”
　　小姑娘笑回：“好的。”
　　贺祝椿在他身后已经熟练打开支付码，刚要伸手却被拦下来，陆游揣出手机付了钱。
　　陆游将装好的纸杯递给贺祝椿：“吃了暖暖，在外面冻这么久千万别生病。”
　　贺祝椿接过，此时眼眶仍还红着，他吮了口汤，心满意足地笑：“陆师傅还挺会心疼人。”
　　这家便利店在落地窗边修了一排紧挨窗子的小高台，台子边上放着座位，大概是为客人提供堂食的地方。
　　陆游与贺祝椿在台边坐下，等了会儿，陆游才佯装无意搭讪：“夜班好辛苦的，晚上不睡最容易熬气血。”
　　前台的姑娘笑笑接话：“不熬气血就要熬人民币嘛，生活所迫。”
　　“夜班一般要上到几点啊？”
　　“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
　　“那还好。”陆游竖着耳朵仔细道：“早上八点人就多起来，你回家也安全。”
　　姑娘却道：“多什么呀，以前还好，最近这些日子白天晚上可都没什么人。”
　　眼见姑娘着了道，陆游与贺祝椿不着痕迹对视一眼，随便一人问：“最近怎么了，人这么少？”
　　姑娘带着些疑惑的目光打量两人：“你们是外地人啊？”
　　贺祝椿道：“我们年前回家过年，今天才刚回来。”
　　“那怪不得你们不知道。”姑娘摇摇头：“最近咱们城市出事，爆发了恋爱疫。”
　　陆游适时疑惑问：“恋爱疫？”
　　这会儿没什么人，姑娘也是在无聊，起了跟他们多聊聊的心思，干脆从前台走过来坐在台子周边，详细说：“是一种会让人穿肠烂肚的怪病，很突然出现，没多久就传播开，听说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不少人中了招，但官方却连这病有没有传染性都不知道。”
　　陆游装傻：“治不好的病吗？”
　　“反正目前医院没找到治的法子，而且第一个得病那位现在还在医院吊着气，每天活在疼痛里，也多亏有他女朋友陪着，不然得多遭罪。”姑娘说到这，顿住话茬，犹豫两秒，还是道：
　　“其实那人的女朋友，我认识。”
　　陆游实在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发现：“你认识？”
　　“那女孩是我高中同学，虽然这两年不怎么联系，但我们还有微信好友——说真的，她跟她男朋友两个人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他俩的事基本全年级都知道，还被叫过几次家长，后来还一起考的同一所大学，毕业也没分手一直谈到现在。”
　　贺祝椿：“已经谈了这么久，那为什么还没结婚？”
　　姑娘提起八卦越发来劲，道：“听说啊，我只是听说，两个人原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大学毕业后就互相见过家长了，但是男方那边好像有点不满意。”
　　贺祝椿不动声色问：“是男方家人不同意吗？”
　　“那可不是，女方长得漂亮家庭条件又好，男方家人满意得不得了，是男方这个人不同意。”姑娘说到此，顿了顿，又道：“不过前阵子，就是男方得这个怪病之前，两个人原本已经打算订婚了。”
　　“订婚？”
　　“嗯呢。”姑娘拿出手机翻了翻，翻出条朋友圈给他们看：“你看，女方都在朋友圈发了电子请柬，结果没过两天，男的就得病住医院去了。”
　　陆游看了眼手机上最新一条的朋友圈，忽然说：“你去看过他们吗？”
　　“没有，我们关系不近，我凑这个热闹干嘛，又不是什么好事。”姑娘收起手机：“不过听我朋友讲，这男的今天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普通病房，医院那边估计是真没办法治，要不是我那高中同学不放弃，他怕是早就被医院丢出去了。”
　　陆游思索片刻，突然道：“说起来，男方我们好像认识。”
　　姑娘面露惊疑：“你们认识？怎么认识的？”
　　贺祝椿也偏头看向陆游，眼神疑问。
　　陆游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扒瞎：“我们跟男方之前是大学校友，同一个宿舍的，但是毕业的年数长了，不怎么联系，今天一看他俩合照才发现是熟人。”陆游甚至假模假样叹一口气：
　　“说起来，我们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关系好得很，就差穿一条裤子，没想到他却生病了，而我们甚至都不知道。”
　　姑娘面露惊愕：“你们也是……”
　　“对，我们也是呈春大学毕业的。”陆游情感真挚：“请问我们可以知道他现在的病房号吗？那么久的室友兄弟，现在他生病，我们真想带着东西去看看他，没准就是最后一面了。”
　　姑娘听着这个大学名称，当即相信了大半，她拿起手机划拉：“你别急，我帮你问问。没想到没想到，今晚上还能遇见男方的朋友，可能也是天意想让你们再见一面也说不定——太好了，我朋友还没睡，她肯定清楚。”
　　陆游点点头，神情沉痛。
　　贺祝椿在一旁眼神晦暗，心中暗想：可不就是天意吗？天意让陆游今天大半夜过来坑你一下的。
　　等出了便利店走出段距离，陆游看着纸条上的地址，正沉思着，贺祝椿却骤然发难，冷哼一声，自发距离贺祝椿八里地远。
　　陆游抬头不很理解看着他：“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贺祝椿愤然道：“刚刚在便利店，你又管起这些闲事来，问过我的意见没？我对你根本不重要，你也不关心那会儿我穿着里衣在雪中站这么久有没有冻到，你只在乎你想在乎的事。”
　　“没有啊，我没有。”陆游神情茫然：“我只是想着出都出来了，顺带打探一下线索。”
　　“撒谎。你是想要打探线索顺便哄我吧。”贺祝椿装着生气的样子：“我早都知道我对你根本不重要。”
　　“怎么这样。”陆游无奈：“好难缠啊高材生，怎么突然为难起我来了。”
　　贺祝椿瞥眼看他：“怎么？男朋友，知道我生气还不哄我吗？”
　　“哄，哄。”陆游诚挚问：“你想我怎么哄你。”
　　贺祝椿来了几分兴趣：“你能怎么哄我？”
　　陆游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让你高兴……随便叫你欺负怎么样？”
　　又搞这种事。
　　“……坏男朋友。”贺祝椿猝然靠近，在陆游唇上咬了一口，控诉说：“你总在勾/引我。”
　　“我以为你喜欢。”
　　“我就是喜欢。”贺祝椿道：“坏了，坏了，叫你抓住把柄了，这可怎么办！”
　　陆游舔了舔唇上被咬过的位置，淡定自若说：“凉拌。”
　　这种突然说冷笑话的人最有心眼子了。
　　暧昧的氛围因为这么一句话全部碎掉，贺祝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起初还是闷笑，结果笑着笑着实在没忍住笑出声，等笑够了，看着一旁无语望他的陆游，含笑说：“陆师傅，不要突然说冷笑话。”
　　陆游：“……”
　　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接个话硬被说是在讲冷笑话。
　　陆游无语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勾勾手把贺祝椿勾到身前来：“这会儿太晚，不想回店里了。”
　　贺祝椿问：“不回店里去哪？”
　　陆游随手指向旁边的酒店：“开房去？”
　　“可以。”贺祝椿大致扫了眼酒店规格，还算过关。
　　陆游道：“刚刚我在便利店还买了别的东西。”
　　“什么？”
　　陆游就神色淡定从口袋把小盒子掏出来。
　　贺祝椿低头看见那东西，脸色猛然涨红，立刻把陆游的手又按回口袋。
　　陆游：“……？”
　　“你什么时候买的？”贺祝椿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在地震。
　　陆游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那天在你的手机里，看到点东西。”
　　贺祝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一些小视频。”陆游想了想，补充说：“男人和男……唔唔？”
　　贺祝椿的脑袋里被人放了一口钟，一口巨大的铜钟。而现在，这钟被狠狠砸响，很响，响的他脑子和耳朵都被震聋掉。
　　他此刻清晰意识到——之前杨芸发给自己的那些小电影，大概、貌似、可能已经被自己的男朋友发现了。
　　社会性死亡不亚于肉/体死亡。
　　贺祝椿已经开始寻摸一堵适合撞死自己的墙。
　　陆游把贺祝椿放在自己嘴边的手扒开，疑惑问：“你怎么了……贺祝椿，你还好吗？你的脸好红，是不是冻发烧了？”
　　贺祝椿面无表情道：“我没事。”
　　“真的吗？”
　　“嗯，就是可能有点死了。”
　　陆游：“啊？”
　　贺祝椿一路死到开房进门，一溜烟钻进厕所。
　　陆游笑了笑，没很在意，自己脱了外套走到桌边四处闲看着。
　　咔哒——
　　也不过几分钟功夫，陆游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随后屋里灯被关上，房间瞬时陷入一片黑暗。他能感觉有人正向着自己极速靠近，不等他回头，身后已经贴上一副壮实的男性躯体。
　　毛绒的脑袋靠在他颈窝，独属于贺祝椿的气味将他淹没。陆游偏头，急促的吻瞬间落在唇上，他顺从地打开唇缝，头向后仰着，喉间发出些被弄痛的轻吟。
　　“乖乖，乖乖。”手顺着肩膀、越过锁骨一路往下，悄悄探进陆游的兜里，将小盒子摸出来：“好乖。”
　　陆游挣扎开，终于能喘口气，他起伏着胸膛，问：“什么？”
　　“喜欢你。”贺祝椿又去咬他的耳垂，满意感受到陆游身体的轻颤，问：“你知道吗？自从我对你起了心思后，每天都想睡/你。”
　　“怎么情绪转变这么快？”陆游轻微喘着：“我不知道。”
　　“陆师傅感知力不够嘛。”
　　温热的手顺着后领探进去，所过之处陆游不断起鸡皮疙瘩。陌生的、让人不适的触感又重新激起他生理性恐惧。
　　贺祝椿问：“我可以撕开你的衣服吗？”
　　“不行，贺祝椿，不行！”
　　“我会赔你新的，赔你一百件，一千件，一万件。”贺祝椿将头探进领口啃咬锁骨：“乖孩子，自己把东西都买好了，你怎么这么讨我喜欢。”
　　陆游后腰被迫抵在桌子上，刺激似乎过于强烈，他微仰起头，发丝顺着后仰，耳垂一片嫣红。
　　耳垂红，脸颊红，唇肉红，眼角也红。
　　白的、红的、黑的。陆游的身上总是一些浓淡都到极致的颜色，相互搭配起来，极容易叫人把持不住。
　　夜黑风高，瑞雪祥年，新兵蛋子终于吃上荤了。
　　恭喜，贺喜。


第150章 白松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呈春大学的？”
　　今天中午新炒的葱爆羊肉被夹了一筷子落进陆游碗里，陆游挽了挽袖口，道：“那女孩的头像是她站在呈春大学门口拍的。”
　　“是吗？”贺祝椿仔细回想了想，奈何实在想不起朋友圈那个小圆圈头像里装的是什么，干脆放弃：“男朋友观察的总是这么细致。”
　　秦书蘅坐在两人对面，小心觑着师父的神色，犹豫半晌终于问：“那师父，你还是决定要管这个事吗？”
　　陆游道：“这件事太大，我没办法不管。”
　　“姓贺的居然不管你？”秦书蘅转而又看向贺祝椿：“你果然降不住我师父。”
　　“我降你师父十八圈不带喘气的，怎么可能降不住？”贺祝椿慢条斯理搅动着碗里的汤，摸着温度差不多，推到一边给陆游，继续道：“但我们之间的关系，第一重要的是尊重，尊重懂不懂？这才是健康恋爱。”
　　秦书蘅暗悄悄翻个白眼。
　　“再者，我跟我男朋友都说好了，这次行动他不能再受一点伤，掉一根头发——”贺祝椿伸出食指与大拇指比了个数：“八次。”
　　旁边喝汤的陆游突然身形一僵。
　　秦书蘅不明所以：“什么八次？”
　　啪嗒——
　　汤碗被撂在桌面，陆游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吃好了。”
　　秦书蘅立即被转移注意力，望着他背影：“师父你又要出去啊？”
　　“嗯，有点事要做。”
　　“那，晚上还回来吃饭吗？”秦书蘅站起身，露出下半身围着的粉红小围裙。
　　贺祝椿紧跟着到了陆游身后，他摆摆手：“看情况，不用等我们。”
　　秦书蘅：“好，那记得给我发消息。”
　　陆游顿住脚，回头瞥他一眼，终于没忍住道：“新围裙不错。”
　　……
　　市第一人民医院位于建设路靠东一点的位置，勉强还能算作市中心区域，因此距离并不太远。
　　两个没驾照的成年人依旧打算打车过去，司机对这边熟悉得很，上车对了尾号，随口搭腔问：“去医院看病人啊？”
　　陆游视听力不太好，最近贺祝椿接话传话的时候明显多了许多，他点头道：“去看朋友。”
　　“一会儿给你们拉前门还是后门啊？”
　　“都行，您看着来。”
　　“得嘞。”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俩一眼：“是去看关系不错的朋友吧？”
　　“大学室友。”贺祝椿道。
　　“肯定关系不错，现在这种时候能去医院看望的，都得过命交情。”
　　陆游被吸引来注意：“是因为最近的恋爱疫吗？”
　　“是呗。”司机从车内音响里找了首歌：“虽然政府放出来的消息是说这病大概率不具有传染性，可大部分人还是不信。主要这病太遭罪，比癌症可怕，就是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概率咱也赌不起不是？看看这病闹得，最近本来都得复工要热闹一波，结果人都避着人走，市里都这么冷清。”
　　贺祝椿随口应着：“是，最近车也不好打。”
　　司机点头：“乘客少，车也少咯，还出来跑车挣钱的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耗不起的。要么说，这一有点什么灾情传染病，第一个遭殃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市第一人民医院里栽了一棵巨大的古树。
　　陆游与贺祝椿走过前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绿油的冬青，绿中围堵着的，是一树高大的白。
　　这抹白白得有灵气，在满院厚雪的背景中它这份白格外能抓人眼球。
　　陆游不禁走近两步停下来细看，贺祝椿跟在旁边，道：“好多冬青，冬青围着的是棵什么树？”
　　陆游说：“是松树。”
　　“是白皮松。”陌生的男人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陆游回头，见到个身穿白棉服的男人。男人长得高大，又瘦又高，站得笔挺，与前方的白皮松有种莫名的相配感。
　　陆游望了眼白皮松：“寺门烟雨中，化作白龙看。”
　　男人眼前一亮：“你也爱松？”
　　“恰巧知道这句诗而已，也就知道这一首。”陆游拢了拢衣服，道：“这树年岁不小。”
　　“古董树，有五百岁了。”男人笑着道：“这是我干妈。”
　　“认树做的干妈？”
　　“是，小时候身体不好，总往医院跑，我妈就找了个老道士给看，道士就说要找棵树做干亲就会好很多。”男人抬眼看着这棵树，眼神脉脉含情：“后来我找这棵树拜了干妈，果然不久后身体好转许多，往后许多年都没怎么生过病。”
　　是有一些人会找书或者石头拜干爹干妈的，听说拜了干亲，这些就会替人挡灾挡难。
　　陆游也看树：“是棵有灵性的树。”
　　“谢谢你夸我干妈。”男人对他伸出手：“不介意交个朋友？我叫栖白松。”
　　陆游点头，正要伸手，却被贺祝椿抢先拦下。贺祝椿代他与栖白松握了握：“他叫陆游，我叫贺祝椿，是陆游的男朋友。”
　　“陆游，我认得你。”栖白松被半路拦截了也不很在意，收回手，道：“那个网上很火的出马仙网红，我之前有刷到过你。”
　　陆游礼貌笑笑。
　　栖白松视线自然落在他颈间，莫名其妙夸了句：“项链很好看。”
　　那里戴的是之前贺祝椿送的小银锁，小银锁旁边，是贺祝椿昨晚上特意嘬出来的青紫吻痕。
　　陆游拢了拢领口：“谢谢，是我男朋友送的。”
　　“你们感情真好。”
　　“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还有事要忙。”贺祝椿当着栖白松的面拉住陆游手腕，做出要离开的架势。
　　栖白松却不很有眼力见，还对陆游打趣：“你男朋友很爱你。”
　　陆游“嗯”了声：“我知道。”
　　刚进电梯，陆游按下楼层，突觉得手腕一股拉力逼得他后退，脊背顶上电梯壁，贺祝椿一只胳膊撑在身后为他隔着，人已经贴上来偷了个香：“男朋友，你哪来这么大的魅力，走到哪都有烂桃花。”
　　陆游不明所以眨眨眼：“啊？”
　　“撒娇也没用。”贺祝椿咬住他下唇含着：“刚刚那个栖什么松，他凭什么看你这么久？”
　　“别在电梯里动手动脚，都有监控。”陆游要推他，没推动，咬回去一口：“哪来的烂桃花，是你乱吃醋，坏东西。”
　　“我不管，我生气了。”贺祝椿故技重施：“你要哄我。”
　　陆游无奈叹口气：“昨晚不是刚哄过？”
　　“昨晚哄得是昨晚的，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要懂节制。”陆游抬眼，略带些挑衅：“小心英年早/泄。”
　　“……”贺祝椿脸登时涨红，后退一大步，应激道：“男人第一次那什么不是很正常，我后面就很久了！”他咬紧牙关，眼看着要把自己蒸熟了：“你说好不提这事的！”
　　“嗯，以后不提了。”陆游淡定整理下袖口：“处/男小贺。”
　　贺祝椿：“……”
　　恋爱疫第一例病例患者叫钱力，女友叫万纭彤，这个信息还算比较好查，其余基本家庭信息什么的，依旧是贺祝椿找人里外查了遍，没找到什么特殊的。
　　当时陆游看着信息，忍不住问：“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不太好就不管了。”贺祝椿在这块一点不想惯着他：“反正我也不想让你管……要不然今晚还去外面开房？”
　　陆游不想理，重新低下头：“那就算好吧，但行好事莫问途径。”
　　“……这话是这么说吗？”
　　钱力的病房在三楼311，陆游带着贺祝椿走到门口，敲敲门走进去。
　　病房并不是单人的，里面病床一共有四张，其中只有两张床上有人，另外两张被陪床的家属占了休息用。陆游看到单薄的床板上放着个并不算厚实的白色薄床垫，床垫上被随便铺了几件衣服，还有个厚实的军大衣，大概是被拿来当做被子的。
　　军大衣随着声音传来动了两下，紧接着就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女生探出头。她脸难看的厉害，大概是很久没好好休息过，见到两人愣了愣，大概认为他俩是来看望房里另外一个病人，揉揉脸没出声。
　　“你是万纭彤。”陆游叫出她的名字。
　　万纭彤一怔，转头仔细打量他俩：“不好意思，我好像对你们没什么印象。”
　　“我们是你丈夫的同乡。”陆游张口就来：“知道他生病特地过来看看。”
　　贺祝椿找到的资料上有写钱力出身乡村，与万纭彤这种小资家庭并不相同。
　　“是这样啊。”万纭彤没过多怀疑，理了理头发连忙下床：“这几天钱力闹得厉害，我没太休息好，仪容什么不是很……真不好意思。”
　　“没事，照顾病人本身就是一件辛苦活。”陆游望向病床：“我们可以过去看看他吗？”
　　“可以，当然可以。”万纭彤走到最靠里的病床边拉开帘子。
　　陆游与贺祝椿跟着过去，打眼就见床上被捆得严实的钱力——他此刻居然是醒着的。嘴里塞着一块沾染血迹的白布，眼大睁着，瞳仁紧缩，眼白上布满红血丝。这人大概近些日子吃了不少苦，脸色惨白如纸，身上更是瘦成一把骨头，从陆游的角度看去，甚至能看到他紧贴骨头的肉皮。
　　陆游细细感应着，从他周身混乱肮脏的磁场中好不容易寻出抹古怪的气息。这气息陌生又神秘，陆游确定这东西自己之前绝没有打过交道，更确定这东西不同寻常，钱力身上的病大概跟这玩意脱不了关系。
　　可，是什么呢？
　　陆游不清楚。
　　黄快跑去床边瞅了眼，又忙跑回陆游肩膀，直呼：“好臭好臭！”
　　贺祝椿问：“怎么给他绑这么严实？”
　　“没办法，不绑严实了，他抓着一点机会就要自杀。”万纭彤露出抹苦笑：“跳楼，上吊，咬舌，拿刀捅拿墙撞——已经救回来不知道多少次，要想留他的命，就只能这样。”
　　床上的钱力睁着眼，虽然能从起伏的胸膛上看出这人还有气，可细看这张脸，怎么看怎么都要看出股死不瞑目的既视感。
　　陆游指了指床上的人，问：“他现在有意识吗？”
　　“有的。”万纭彤走到病床旁边坐下，拿出条湿毛巾给他擦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说：“他身上疼，昨天哼唧一晚上，这会儿大概是没力气了，出不来声。”
　　“真遭罪啊。”贺祝椿又问：“医生怎么说？”
　　“没办法。”谈及此，万纭彤声音中多了抹疲惫：“大夫找不出这种病的病因，也没有特效药。已经很多次劝我们放弃治疗，可我不想放弃，我总觉得他还有一口气在，就还有希望……万一明天国家就研制出特效药了呢？万一是后天呢？”
　　“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强求也好，我总想拽着他多活一会儿，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万纭彤身段很小，只是小小一点，竟然能拖着她未婚夫坚持这么久——对于旁观者，很难说这到底算是一种什么感觉，只左右着看，总也感觉这件事实在复杂，两方都很痛苦。
　　陆游眉头刚皱起来，恰逢这时钱力腐朽的瞳仁艰难转动了下，忽然看向他们。
　　干枯细瘦的手指抽搐着动了动，随后嘴唇也颤，陆游直觉他要说些什么，贺祝椿忙紧着耳朵听。
　　从那张被塞着白布，只能呜咽着发出很细微很艰难的声音中，贺祝椿模糊听到：
　　“救，救我。”
　　“……”贺祝椿欲言又止，下意识看向陆游。
　　这样的声音，估计只有贺祝椿这样的耳朵能听清楚，他心中抱着一丝侥幸，视线从陆游转到万纭彤身上。
　　钱力咬着白布，喉咙口呛了下，不知是被血还是口水，当下憋的打起抖来，即使这样他含含糊糊仍叫道：
　　“救，救我……”


第151章 大人物
　　痛苦的活着与死亡，到底哪个会让人更加无法接受一点。
　　这个问题似乎很好回答，但回答的前提却要思考主体是谁。单论大部分人讲，如果受苦的是自己，那心底更多的基本都是祈愿死亡，但如果这件事放在家人或朋友身上，答案就截然不同了。
　　“单论我们来讲，如果躺在病床上的那个是我，守在旁边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陆游低头抿了口手边的咖啡，顺着咖啡店窗边的落地玻璃往外看了眼，随即转头又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闻言果然沉默下来，他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
　　陆游问他：“怎么会不知道？”
　　贺祝椿搅动手中的咖啡：“这个问题在我真正经历之前可能都很难回答得上来……但如果单纯假设的话，依现情况来讲，我大概会做出与万纭彤一样的选择。”
　　陆游饶有兴趣看向他：“现情况？”
　　“嗯，现情况。”贺祝椿拿被咖啡杯暖得发热的手指捏了捏陆游的耳垂：“你这耳朵怎么回事，怎么一会儿好使一会儿不好使，现在我说话这么小声你也能听见？”
　　陆游微挣动下，道：“我也不知道，今天耳朵突然感觉通透些，听声音也清晰了。”
　　“今天突然清晰的？”
　　“是。”
　　“哦……”贺祝椿道：“是因为双修吗？就你跟我昨晚做的那个，所以你耳朵才好一些。”
　　陆游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觉得是，我旺你，所以咱俩在一块你就能好。”
　　陆游忍俊不禁：“嗯嗯，你旺我，我觉得你说得不错——之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什么叫现情况，不是现情况会怎样？”
　　“现情况的意思就是，我还没特别特别爱你。”贺祝椿说着，脑中浮现出灰二财之前对他提过有关“一半爱”的说法，虽说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但这个概念却让贺祝椿格外深刻。
　　随着时间愈深，贺祝椿愈发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这份道理不是多么理性分析出来的，而是感觉。
　　是的，纯靠感觉。感觉陆游身上承载的，的的确确只有大概一半的情感。
　　但另一半在何处，贺祝椿不知道。
　　他斟酌着，又说：“我并没有轻视你或者别的什么意思，陆游，这件事有些难解释——你生气了吗？”
　　陆游从出神的状态中回归，他摇摇头，道：“没什么可生气的。”
　　这下反而轮到贺祝椿不高兴：“什么叫‘没什么可生气的’？你男朋友不是十分爱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还没说什么你怎么就不高兴。”陆游含笑给他顺毛：“我一直以为，‘爱’这个字对人类来说是过于宏大的一个议题，至于有多么宏大——大概要像生命一样。更何况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半年、多半年？这样短的时间内，真正完全的爱意是很难长成的。”
　　“你一直这么想？”
　　陆游点头：“是。”
　　贺祝椿道：“那你对我的感情有多少？是爱了吗？”
　　不等陆游回答，贺祝椿刻意回避似的又打断他：“算了算了，你别说我也不要听，听了晚上又该睡不着觉。”
　　陆游无奈闭上嘴。
　　贺祝椿自己又把话题拉回来：“按照你的说法，爱会随着发展区分出深浅。那么依照现在我对你的爱来讲，我不会放过你，哪怕你很痛苦，陆游。”
　　他抬眸，深色的瞳仁中似乎蕴藏着极深而复杂的情感，陆游被他看着，忽觉身上一凉，胳膊上汗毛因为生理性恐惧站立起来，陆游不禁短暂起了身鸡皮疙瘩。
　　陆游不动声色将这怪异感觉压下去，“嗯”了声：“你继续。”
　　贺祝椿就道：“可如果这爱能够再深一些，深到超过一半时，陆游，”他哽了一下，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出口，导致贺祝椿几次开口话都不很能说出来。
　　陆游替他说：“你会放过我，对吗？”
　　贺祝椿：“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亲手让你……”
　　“没关系。”陆游握住他的手，安抚性摩挲：“爱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以此来看的话，爱或许并不能算作绝对层面的好东西——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所以人的爱也复杂，大概就是因为这，爱有时才也会带来伤人的东西。”
　　贺祝椿道：“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好或绝对坏的。”
　　“是，好坏都是相对的，佛家与哲学共同讲说，有坏出现，才会出现好。有黑出现，才会出现白。没了坏，那好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这个问题有意思。”贺祝椿道：“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陆游笑说：“可能我们想到的是同一个。”
　　贺祝椿：“是陈鸳鸯。”
　　陆游点头示意他细说。
　　“在那样的环境中，陈鸳鸯的聪明依照这个逻辑，也不会是一件绝对的好事。”贺祝椿说：“就像快乐的猪与痛苦的苏格拉底，她的智慧会让她产生别人所不会拥有的痛苦。”
　　陆游随着贺祝椿的话发散思维，道：“可是贺祝椿，人往往是在成为痛苦的苏格拉底时，才会有快乐的猪和苏格拉底的选择。”
　　贺祝椿呼吸一滞，看向陆游：“哇塞。”
　　“那么，”贺祝椿提问：“就没有完全好的结果吗？放在个人身上，等我们思考得再多一些，认知再完善一些时，或许我们就不是快乐的猪，也不是痛苦的苏格拉底，我们会成为快乐的苏格拉底。”
　　他脑子一转，又说道：“或许可能，当猪和当苏格拉底都很幸福。问题在于，你在当猪时想成为苏格拉底，当苏格拉底时想变成猪。于是痛苦便诞生了。”
　　“一切痛苦皆诞生于对美好事物期盼而不得的心路历程中。”陆游思考着，看向他：“好神奇的思路，贺祝椿，你让我觉得你是一个很神奇的人。”
　　贺祝椿终于露出个笑：“陆游，你才是那个很神奇的人。”
　　陆游看着杯子里被破坏的拉花图案：“那贺祝椿，你是猪，还是苏格拉底？”
　　“我有时是猪，有时是苏格拉底。”贺祝椿笑着答：“我是猪与苏格拉底的叠加态，具体是什么，要看状态如何。”
　　“就像薛定谔的猫。”
　　贺祝椿道：“好神奇。”
　　陆游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他双手抱胸，顺着这思路又想了会儿，却道：“其实苏格拉底也未必是痛苦的。”
　　贺祝椿说：“陆大师又想起什么理念了？”
　　陆游看了眼时间：“不讲了，下次有机会再讲。”
　　“陆师傅有好东西藏着掖着不给人听呢？”
　　“怎么会。”陆游微抬起头看向他身后，道：“是有朋友过来。”
　　贺祝椿早听到一路停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他慢条斯理回头对靳金摆摆手：“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靳金找服务员拿个凳子坐在两人旁边，随后点了杯咖啡，问：“听秦书蘅说你们在管有关恋爱疫的事？”
　　“是，我男朋友想查，我陪着他。”贺祝椿抬眼：“你是过来给我们送信息的？”
　　靳金点点头：“算是吧。”
　　陆游坐正身体：“你们查了也有段时间，总查出些什么东西吧？”
　　咖啡端上来，靳金先猛灌两口，缓出口气，道：“查出来一些，但信息有限，查一半信息链直接断了。”
　　“什么？”
　　“有关恋爱疫，已经可以确定是玄学方面的病症，但具体有关什么，不知道。”靳金面色凝重：“不过我们查到的信息是可能与之有关的另一方面——不知你们是否清楚，最近这边来了个道协的大人物。”
　　“能被阴处局都称为大人物？哪个门派的。”
　　“明面上是说天师府，但内行人心里门清，没这么简单。”
　　贺祝椿看了看靳金：“怎么这么说？”
　　“这人大概有大来头——关于他，我们甚至查不出他哪地人，之前出处，本事来源，只知道他大概有很深的背景，他就是凭着这背景才一路走后门空降到道协的。”靳金揉着眉心，似乎疲惫至极：
　　“我们局内猜测，这人身后的大人物跟他应该是师徒关系。”
　　贺祝椿问：“怎么推出来的？”
　　“他的本事太大。”靳金顿了顿，继续道：“你们要清楚，本事这么大的人，如果真是天师府教出来的，不可能现在才露头。他大概是早就学出了本事，拿这些做跳板跳出来的。但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出于什么目的，我们一概不清楚。”
　　陆游听完，跟着皱起眉头：“道协与阴处局虽说是两个部门，但平时偶有合作应该是相互行方便的关系，现在人都在那边记名，你们怎么会什么信息都没有？”
　　“怪就怪在这了，那边给我们的回复也是三个字——”靳金又叹出一口气：“不知道。”
　　“不知道？”陆游抿抿唇，又问：“那为什么又说，他会跟恋爱疫有关系，这个依据是什么？”
　　“没有依据，纯靠猜测。”靳金或许也察觉这番言论有歧义，找补似的说：“主要还是太巧合，最近这边最大变故就是他的出现，怎么偏偏他一来，咱们这就出事？多多少少肯定是有关联的——其他地方什么线索查不出来，只能从这入手，偏偏这人也是个硬骨头，啃不动哦！”
　　陆游单手搭在桌上，手指一下下轻磕在杯壁，沉吟片刻，问：“关于这个人，现在知道的信息有哪些？”
　　靳金道：“男的。”
　　“嗯。”陆游问：“还有呢？”
　　靳金又道：“喜欢穿一身白，名字里带个‘松’字。”
　　击打杯壁的手指蓦地停住，陆游抬眼：“还有？”
　　靳金摇头：“没了。”
　　“那我再给你补充一个吧。”陆游俯身，压着声量对靳金说：“这个大人物，可能还认了棵白皮松当干妈。”
　　靳金：“……？”


第152章 循线
　　“你们跟他……认识？”靳金紧忙坐正身体：“是之前就认识还是什么？我听多了这位大人物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干妈这种事他们道协的人估计也不知道，你这消息从哪打听来的？”
　　陆游简单说了下事情经过，才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件事的突破口还要从栖白松身上查起。”
　　靳金点头：“我们是这样想的。”
　　“那问题就来了。我们现在去哪找他？”陆游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默了默，问：“你们有调查医院附近监控的权限吗？”
　　靳金道：“有是有，但要正规理由。如果只是想要寻找一个合法公民的踪迹而大张旗鼓去调监控的话，估计不太好办。”
　　陆游问：“那好办的还有什么办法？”
　　靳金想了想，回答说：“要是咱们能有个道协的内应，这件事会好办得多——你俩有谁认识道协的人吗？”
　　道协的人？
　　两人俱是一怔。
　　说起来，他们倒还真认识一个。
　　陆游抬头，与贺祝椿对视一眼，贺祝椿清了清嗓子，率先报出个人名：“任乾坤。”
　　“你们找我办事也要挑个时间好不好？哥哥们，我马上要高考了！你们知道什么是百日誓师不？就算我想跟你们坐在一起促膝长谈，我们班主任也不会同意的！”
　　电话里任乾坤的声音格外崩溃：“这种事你们应该拿到我有时间的时候来说，要么你们在校内，要么我在校外。而不是你们在校外逍遥快活，留我一个苦逼高三生在学校不吃饭狂奔二百米抢着个破公共电话听你们说公事！”
　　“啧。”贺祝椿将免提的音量开小了些，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你就装病请病假出来呗，我俩过去接你。”
　　任乾坤的语气里透出种被磋磨良久的虚弱感：“前阵子姜成磊刚下的圣旨，如果要请假必须家长亲自给班主任打电话说明原因，等班主任同意后拿着班主任盖章的假条找年级主任签字才能放人。”
　　“怎么这么麻烦？”
　　“哥，这可是衡立一中，你当幼稚园啊？”任乾坤顿了顿，趁机提议：“不过你们要是真着急的话，也不是不能想想办法。”
　　贺祝椿问：“什么办法？”
　　“我出不去你们就进来呗，不就是想找我爸帮忙吗？好说，这周日我们学校组织百日誓师，家长是可以进学校探望的，你们一起来啊？”
　　陆游看了眼手机日期。
　　今天是周五。
　　他沉思片刻，问道：“几点？”
　　电话被挂断，任乾坤赶着回去抢个水管洗头，因此走得格外快，靳金在旁边看着，适时开口问：“有门路了？”
　　“有了，就是明天得出个差。”
　　“需不需要单位给报销一下路费什么的，走公账。”靳金不放过任何一个薅单位羊毛的机会：“你们这种是可以走程序处理的。”
　　“可以啊，那就辛苦你多报点，我们估计要去那边吃两天大肉串。”陆游将手机倒扣在桌上：“不过除了报销饭钱，还有件事我得拜托你。”
　　靳金正襟危坐：“你说。”
　　陆游下意识拿指甲又磕了两下桌面，道：“我需要这批患者的名单。”
　　靳金即刻点头：“好办，待会儿发到你手机上。”
　　本市罹患恋爱疫的拢共一百三十四人，相较于一周前，病患数量增加二十九人，相当于每天就有四人患病，周末这病加班，还能再多弄一个业绩。
　　陆游一目十行将这些名字过了遍，等看到某处时一愣，抬眼瞄了贺祝椿一下，被密切关注男朋友动作的贺祝椿敏锐捕捉到，他还问：“怎么了？”
　　陆游：“看到个熟人。”
　　贺祝椿问：“谁？”
　　陆游就将名单往他那边倾斜了下：“胡有志。”
　　哪怕在如今这个时代，也多得是生病后不敢到医院就医的家庭，贫困阻碍他们治疗的同时，也会造成数据收集的误差。
　　“所以真实的数据估计会比现存数据要更加糟糕一些——至于糟糕的程度，就有待商榷了。”陆游指着上面胡有志的名字详细问：“这个患者的资料有更详细一些的吗？”
　　“等我看看啊。”靳金在手机上打开一个界面全黑的系统，他将胡有志的名字输入进去，等了会儿，才道：“胡有志——这还是个很新鲜的病人呢，是这周三刚刚得病的，不过在医院就诊后没有选择住院治疗，直接被他老婆带回家了。”
　　“记录这么详细？”陆游问道：“有他的家庭住址吗？”
　　“有的，医院方面有采集记录。”靳金又将刚刚查到的信息发给陆游。
　　贺祝椿道：“胡有志不选择住院大概是出于经济原因吧。”
　　靳金瞥眼看他：“怎么？这个人你们又认识？你俩哪来这么广的人际关系链。”
　　贺祝椿呵呵笑了声：“他以前是给我们家酒店打工的，但是由于行为不佳，所以被辞退了，估计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
　　靳金“啊”了声：“大少爷哦，了不得。”
　　陆游手摸向一边，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吧，贺祝椿，做老板的偶尔也要关心一下以前的下属，是吧？”
　　其实按道理来说，胡有志本应该在衡立一中所处城市居住，来这边本意是想跟着老婆回娘家过年，正巧这边也有房产，干脆多住几天，谁想到这一住还能住出问题，直接生病留在这出不去市区。
　　“疫病刚爆发时他们就该走的，现在好了，想走也走不了了。”贺祝椿对着地址与陆游一起站在单元楼楼下。
　　这边的小区上电梯是需要刷卡的，胡有志的家在二十六楼，不刷卡基本又是要爬死人的节奏。
　　陆游望着黑暗无光的步梯间，脑子突然想起之前抓齐峰时被楼梯支配的恐惧，脸上表情消失，整张脸表情都木木的。
　　“这有什么。”贺祝椿挽了挽袖口，身子俯低：“上来，老公背你。”
　　“贺祝椿，你不用这样做的。”陆游眨眨眼，收起神情严肃道：“你要明白，背着一个成年男人爬楼梯上二十六楼，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行为——你会摔到我。”
　　原本以为陆游只是担心他受累而打算说没关系的贺祝椿：“……”
　　幸好到最后两人的确不需要爬楼梯，他们在楼下等了半个点，终于等到个愿意为他们刷卡的善心人。
　　给陆游两人开门的是个大概二三十岁的女人，很年轻，穿着一身红布白绒的小毛裙，打扮很时尚。开门见到两人时愣了愣：“不好意思，你们找谁？”
　　“我们找胡有志，听说他生病所以特意过来探望。”贺祝椿习惯性挡在陆游身前：“你是他的……”
　　“我是他夫人。”女人让开个位置：“你们请进，他在卧室休息，不方便动弹，你们可以进去看他。”
　　这房子是个并不算很大的户型，两室一厅，大概六七十平，女人带着他们走进右手那间卧室，推开门就能见到床上被子里有个凸起，旁边床头柜上林林总总堆着许多药物，一眼扫过去止痛药偏多，大概是被折磨到极点只能依赖药物止痛。
　　女人走到床边，轻拍了拍被子：“老公，老公，有朋友来看你了。”
　　被子被一双手颤巍巍拉开。一段时间不见，胡有志好像苍老许多。面颊瘦了些，颧骨凸出来，头上也新增许多白发，最明显的还数他一双眼不复从前的精明，只剩下浓浓的绝望与疲惫。
　　“那你们先聊，我去给你们沏壶茶。”女人拍拍胡有志的手，转身开门出去，陆游礼貌性目送一段，却见她左脚迈出门下意识往一边走出两步，可随即顿住脚，又往另一边立柜方向过去。
　　陆游收回目光，重新放在胡有志身上。
　　相比于不久前刚刚见过的钱力，胡有志的状态明显要好很多。钱力现阶段情况已经与活死人相差无几，胡有志虽说状态也算不上好，但却明显还能看出是个活人。
　　可两人患病时间分明差不出多少日子，以此，足可见这病对人体的摧毁力有多强。
　　“小贺总？”胡有志抬眼，声音里带着些不可置信：“您怎么到我这来了，真是失礼，您来这边我还躺在床上。”
　　“你生着病，可以理解。”贺祝椿搬来张凳子给陆游坐下，自己站在一边，手掌戳在椅背上：“怎么回事，一阵子不见这么落魄。”
　　胡有志深深叹口气，脸上只剩痛苦与落寞：“唉，实不相瞒，自从我被酒店辞退后，原本想着将要过年，趁机休整休整，等年后再去找工作，正好我夫人也吵着要我陪她回娘家过年，我没多想跟着过来，没想到却摊上这种事，也算祸不单行。”
　　“怎么不住院？有医院照顾不比在家熬强多了？”
　　“您有所不知，这边的医院现在已经不接收恋爱疫的病患了，只说是没有特效药，在医院住着费钱，还不如回家多陪陪家人，就差说在死之前尽量给家里多留点。”
　　贺祝椿皱皱眉：“那你……”
　　胡有志勉强笑笑：“我觉得不是没道理。一来这病医院确实治不了，二来我现在没了工作，前半辈子虽说攒下些积蓄，但妻儿后面日子还长，我想多给他们留点……”
　　砰——
　　是重物倒下的声响。
　　几人循声回头，就见女人手上举着托盘，托盘内摆着茶壶茶杯，刚刚的声响就是茶杯被碰倒磕在托盘上传出来的。接收到几人视线，女人什么没说，只是扯扯唇角，脸上表情却分明是生气，直接转身走了。
　　“小女人家闹脾气，不用管。”胡有志疲累地阖眼，继续发表病后感慨：“小贺总，我说真心话，从前呐还年轻，许多道理不懂，大吃大喝纵情享乐，觉得挣钱和享受是这世间最快活的事，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一段圆满的婚姻和一个健康的身体才是最宝贵的。”
　　他极真诚规劝：“做什么，不比躺在这床上感受无尽剜心锥骨的痛楚强？”
　　很莫名的一段话。
　　陆游疑心胡有志知道什么，正欲细问，女人却又空手走进屋来，脸上没了笑：“两位，时候不早了，现在情况特殊，不如早点回家，免得家里人着急。”
　　好莫名就开始赶人。
　　贺祝椿知道陆游还有话没说，正欲拒绝，却见陆游率先站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女人点点头：“嗯，不送。”
　　忽视贺祝椿疑惑的目光，陆游拉住他手腕往外拽，女人没动，看样子是送都没打算送，陆游倒也行得方便，只是走到客厅时额外往立柜方向看了一眼。
　　立柜靠墙放着，在最上面一层放着的，是一个印着奇怪图案的黑皮本子。
　　这本子陆游进门时就注意到了，他自觉这东西有些眼熟，暗暗记在心里，没声张，与贺祝椿走出门去。
　　天色渐暗。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冷，冷得跟腊冬似的，将外面堆积的雪花冻得僵硬，连带寿命也跟着长久起来。
　　秦书蘅刚刚发来消息说晚上打火锅，已经买了肉回家。
　　不得已咯，俩人得尽快回家吃火锅了。


第153章 吞针
　　“胡有志家里那个女人，跟他大概不是夫妻关系。”
　　外面天寒地冻，三个人窝在小店一楼，看着锅里咕嘟着冒出的氤氲热气，陆游擦了擦眼角，道：“那女人其实表现得已经非常明显了，你不觉得吗？她大概是胡有志包养的情人。”
　　秦书蘅趁着开锅这段时间算着店里的账面，头也不抬道：“那师父，你们这一天都去看望这些恋爱疫病人了吗？”
　　“今天一天做的事倒是不少，只是有些乱还需要好好捋一捋。”陆游眼睛本来不太好使，这会儿看着袅袅升腾的水蒸气，愈发觉得眼睛不太舒服，他没忍住揉搓几下，被贺祝椿强硬扼住手腕。
　　贺祝椿凑近些：“眼睛怎么了？”
　　陆游挣了挣手腕：“没怎么，有点不太清楚。”
　　贺祝椿在他指尖亲了亲，看着圆润的指甲盖，将陆游的手与自己比对了下，问：“是不是该剪指甲了。”
　　陆游被转移注意力，跟着看：“有吗？”
　　“吃完饭我给你剪指甲好不好？”
　　陆游左右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有些日子没修整，但算不上有多长，但贺祝椿想剪，他干脆当作男朋友想要亲近，点点头：“好。”
　　“师父你前面的话还没说完呢，关于胡有志跟他情人的。”秦书蘅看不得贺祝椿跟自己师父腻歪，适时提醒：“打哪看出来的？”
　　陆游抽出手，看了眼锅：“有问题的地方太多。比如我们看望胡有志时，她明显对房子的布局不很熟悉，走错过一次。还比如胡有志说要把钱留给老婆孩子，她直接生气下逐客令。当然，不从这些地方看到话，年纪也对不上。”
　　贺祝椿点头应是：“胡有志的岁数都能当她爸爸了，而且她压根也不像生育过的样子。”
　　“不觉得很巧合吗？有关于这病的特性，再加上胡有志的个例——我们虽说不能依靠个例去定性全局，但进行推演还是可以提供一些思路的。”陆游视线下移落在自己的料碗里，目光沉沉思考了会儿：
　　“咽喉痛，内脏腐烂，莫大的痛苦却不得解脱。这不像一个病，像是一场报复。”
　　“啊！”秦书蘅突然声量不低叫了声。
　　贺祝椿皱眉望他：“你叫什么？”
　　“我就是根据师父的话突然得到了启发！”秦书蘅放下记账本，紧忙站起来往这边凑，一屁股坐在陆游身边，伸长脑袋道：“师父师父，你有没有听过网上特别流行的那句话！”
　　陆游问：“什么？”
　　秦书蘅故作神秘，压低声音道：“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银针！”
　　如果一定要类比，症状似乎也可以对上。吞银针时，针顺着喉咙咽下去，第一件事就是扎入咽喉造成肿痛、无法言语等症状，紧接着随时间愈久，银针进入身体，逐个对内脏进行损伤。
　　并不是科学频道的吞针，而是字面意义的，将针吞进身体中对背叛者进行折磨。
　　陆游低声道：“症状的确也对得上。”
　　他想了想，又道：“这样说来的确也是个思路，可再像终究也只是毫无依据的猜测，后续还要很多依据来佐证。”
　　贺祝椿点头，将所有信息大概梳理一下：“那目前我们的任务就是两个，一个是找到栖白松并打探他身上的秘密，二个就是探求这群病人的情感生活？”
　　陆游问他：“好弄吗？”
　　贺祝椿点头：“好弄，我找一些私家侦探详细查查就好。”
　　“你怎么好像有全世界人的私人信息一样？”秦书蘅狐疑看着他：“这都是哪来的？”
　　“小徒弟，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那师娘就大发慈悲告诉你。”贺祝椿挑起抹笑：“这世界上的事，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痕迹。个人信息也是如此。只要这人生活在社会系统中，他有家人、有朋友、有工作，那在有手段的人那里，他的信息就是公开透明的。藏与不藏得住，就只在于探查信息那位的技术问题了。”
　　锅开了，肉片在底汤中翻滚，陆游揭开锅盖，莫大的香气一瞬间犹如揭开封印透了出来。陆游往里面又扔了几片生菜。
　　“那你探查信息的手段是什么？”
　　贺祝椿看着陆游呵呵笑了笑：“要找什么直接发出去，八万八一条，有的是人接。”
　　秦书蘅：“……钞能力？”
　　钞能力怎么不算是一种信息探查的手段呢？
　　陆游蘸着料往嘴里塞了口菜。
　　有点淡。
　　指甲被用锉刀打磨圆润，陆游坐在床边昏昏欲睡，任由贺祝椿欣赏什么艺术品似的对着灯光左右看他的手指，好容易等最后一个棱角被磨平，陆游睁开眼看着他：“好了吗？”
　　“手好了。”贺祝椿将修长白皙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道：“脚翘上来。”
　　陆游睡意被他一句话吓散：“啊？”
　　“啊啊啊，啊什么。”贺祝椿拍拍自己大腿：“上来。”
　　陆游实在有些难为情：“不用，脚我自己剪。”
　　“你身上哪我没看过，怎么跟我还害羞？”贺祝椿调笑看着他：“快点上来，不听话现在就操/你。”
　　贺祝椿把心上人吃到嘴里后，明显有点飘了。
　　陆游也实在惯着他，叹口气，自暴自弃似的躺回床上，眼皮子这会儿沉重得很，他今晚好像格外疲乏似的，忍不住想睡觉。
　　指甲钳的声音重新响起，陆游能感觉一只温暖的大手托着脚腕，手指拢成一个圈。他克制住要挣脱的冲动，半眯着眼看天花板。
　　“我们明天还要出远门，打算怎么去？”
　　“我都行啊，听你的。”贺祝椿换了搓刀开始修甲型：“火车高铁，还是我叫司机开车送我们，都可以，你想怎么样？”
　　“那就开车去吧，时间还自由一点，任乾坤百日誓师的时间应该在上午，我们明天过去还要住一晚。”
　　“还没当家长呢就给小朋友开上家长会了，还挺新奇。”贺祝椿修好了指甲，趁陆游不备在他脚背吻了下，果然感觉陆游要挣脱，干脆松了手扑上来吻他的脸。
　　陆游被他闹得要躲：“不要不要。”
　　贺祝椿在他脸颊亲得吧唧响：“怎么了？睡过我得到手就厌倦了是吧，亲都不让了？”
　　陆游要推他：“亲过脚又来亲脸，你讲不讲卫生。”
　　“你都是我亲自洗的，这有什么不卫生，毛病。”贺祝椿在他耳垂咬了下，感受怀里人瑟缩着还要躲，干脆一路向下啃了两口锁骨，在上面吸出个印子，手顺着衣服下摆钻进去，如愿贴在陆游小腹。
　　陆游挣脱不得，安静下来。
　　贺祝椿道：“给任乾坤开家长有点像是无痛当爹妈，虽说这辈子算绝后了，但过一把瘾也能知足。”
　　陆游阖上眼：“嫌我不能生啊？”
　　“能生也不让你生。”贺祝椿搂着他细细地拍，嘴里冷不丁吐露一句：“要是可以，我能给你生一个就好了。”
　　“……”陆游抬头瞄他：“无精受孕大概是不科学的。”
　　贺祝椿笑着捏他的嘴：“男朋友，我不是来跟你讲科学的，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陆游被捏住嘴，眨巴着眼睛看他。
　　“好吧，好吧。”贺祝椿松手，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陆游，跟我在一起，意味着以后都不能正常结婚生子，你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看重这个，看重也好，不看重也好。终究是我剥夺了你成为父亲的权利。”
　　陆游暗中心想：我一个短命鬼，本来也没有正常结婚生子的权利，哪都怪不得你。
　　可不等陆游说话，贺祝椿虚虚捏着人，故作恶狠狠又说：“不过你现在反悔也来不及，整个人都被我吃到嘴里了，敢跑就把你使劲嚼碎了咽下去，一辈子跟我在一块。”
　　陆游打开他的手，头抵着他额头蹭了蹭，含笑着道：“好。”
　　贺祝椿问：“好什么？”
　　“一辈子跟着你，不会跑。”
　　贺祝椿也笑：“好。”
　　笑着笑着，贺祝椿不想要陆游睡，当即起了心思，嘴里念叨着什么双修啊、什么阳气治病啊，胸前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陆游抬眼，虚虚踹了他一脚，被贺祝椿笑着接下来。
　　身上衣服被褪个干净，狭窄的床铺上两人贴着挤着，瘦弱白皙的美人被掀在下面，登时一室春光。
　　……
　　任乾坤的父亲是个格外严肃傲慢的人。
　　这是陆游在看到任肃焉第一眼时就产生的印象。
　　当时任肃焉就坐在操场边提前为家长摆好的凳子上，任乾坤从他爸那看到他们的身影，低头不知说了句什么，下刻就朝着这边方向快步跑过来。
　　陆游将贺祝椿手里的东西接过去递给任乾坤：“你父亲怎么说？”
　　“我还没找他说这件事呢。”任乾坤翻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好多零食，都是给我买的吗？”
　　“嗯，怕你在这边没东西吃。”
　　“太好了，正巧前天主任刚派班任搜过宿舍，短期内应该不能再搜了，这些能多存活一段时间。”任乾坤高高兴兴收了东西，又道：“一会儿百日誓师仪式时你们就在看台歇着，百日誓师结束还要去教室里开家长会，你们也不要跟过来——毕竟大部分人都认识你俩，尤其丁哥。”
　　说起丁哥，任乾坤没忍住笑出声：“你知道吗？你俩才走那几天，丁哥总说自己做噩梦梦见你俩回来，估计都快成他的职业阴影了。”
　　“哪就这么夸张。”陆游有些无奈，过后又问起正事：“那我们什么时候有机会跟你父亲聊聊。”
　　“等会儿看情况吧，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一说，他大概不会不同意，毕竟又不是什么大事。”任乾坤翻着零食袋子，想到什么，又抬起头：“对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学校最近发生一件大事。”
　　贺祝椿被太阳晒得有些想睡觉，懒洋洋抬头：“什么？”
　　任乾坤压低声音：“前几天教学楼跳了一个，是一班的。”
　　“跳了？”陆游面容严肃下来：“那他……”
　　“死了。”任乾坤道：“学校给那家家长赔了三百万了事，人是晚饭跳的，晚自习下课那地方就被收拾干净，许多同学还猜会不会放假，结果是毛都没有的事情，只有那同学的爸妈在校门口哭得都要过去，看着真可怜。”
　　一条年轻的生命就此消失。陆游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沉默下来。
　　偏偏任乾坤还无知无觉惋惜道：“真是想不开啊，明明还有一百天就高考了，怎么偏这时候就跳了呢？”
　　“真可惜啊。”
　　……


第154章 腊梅
　　百日誓师，无非就是学校出钱找个擅长演讲煽情的演说家，随后把家长与学生聚在一起，班任站在队伍后面，听演说家在操场展开一场情绪满溢的动员大会。
　　贺祝椿将自己外套扒下来垫在看台，这才让陆游坐在他身边，两人紧紧挨着，陆游有些无聊，被强硬按在贺祝椿肩头小憩。
　　“困了就睡一会儿，今天起这么早你肯定没精神。”
　　如果放在以前，陆游的确如此。可不知是因为这段时间高强度任务逼的还是怎样，从前那种干一会儿就要大歇的问题悄无声息消失掉，陆游已经不记得自己没日没夜睡觉是什么时候，这些杂事倒逼得他时刻保持头脑清醒以便去分析接踵而来的问题。
　　他靠在贺祝椿身上半睡不睡休息了会儿，睁眼时无端感受到一股格外有存在感的视线。陆游循着感觉找过去，望向个方向，碰了碰贺祝椿的手。
　　贺祝椿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问：“怎么？”
　　“那边。”陆游隐晦指出个方向：“那边坐着的是谁？”
　　贺祝椿转头轻松看了眼，回头道：“是任乾坤他爹。”
　　陆游应了声：“他是不是在看我。”
　　贺祝椿道：“已经看很久了。”
　　陆游抬眼：“你知道？”
　　“知道啊。”
　　“那怎么不告诉我？”
　　“你刚刚在睡觉。”贺祝椿把玩着他的手指，泰然自若说：“不用担心，我一直替你挡着，他看不清的。”
　　“问题不在这呀。”陆游有些哭笑不得：“我们这次过来是要找人家帮忙的，问题关键应该是他为什么要看我们，这件事成功的概率大不大——而不是我介不介意被他看，怎么就歪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
　　“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那或许你给他一点回应会更好。”
　　陆游问：“怎么？”
　　贺祝椿道：“他到现在还在看着我们。或者说，看着你。”
　　陆游闻言立即偏头看过去。由于视力有损，他并不很能看清楚任肃焉的形态样貌，幸好贺祝椿可以充当这个翻译官，对他说：“这个任肃焉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在担心什么吗？”
　　“担心他儿子成绩吧，毕竟马上高考了。”贺祝椿将陆游的手压在手心一起带着去托自己的下巴：“不知道丁哥会不会找他爸私聊。”
　　陆游却道：“不一定，也可能是在担心那个死去的学生。”
　　贺祝椿动作顿了下，神情严肃下来：“你感觉到他了？”
　　陆游：“嗯。”
　　“要处理吗？”
　　“等等吧，还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操场上学生们被指挥着对家长又跪又抱，劣质音响放的背景音乐吵得人耳朵疼，大家真哭假哭的，呜呜着一大堆都在哼唧，人多起来，做什么都显得有些波澜壮阔。
　　操场口有气球拱门立起来，随着提前准备好的气球挂着学生们写的便签被放飞，学生们瞬间散队，有如提前排练过，都跑着往写着“凯胜门”“状元门”的气球门底下走。
　　看台上家长们陆陆续续站起身要离开。
　　陆游撑着贺祝椿大腿站起来，扫视着寻找任肃焉的身影：“我们也走。”
　　“好。”贺祝椿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搭在臂弯，直接锁定一个方向，拽着陆游往那边去：“走！”
　　任肃焉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板正深色的正装。从他的穿着表情看来，能看出他是个非常注重仪式的父亲。任乾坤这会儿已经跑没影，他独自站在操场上，身边很奇异形成偏真空地带，只他自己立在那，幽幽目光落在陆游身上。
　　陆游到了跟前，点点头：“任先生。”
　　“我经常听任乾坤提起你，陆游。”任肃焉看着他：“你名声很大，不止任乾坤，旁的人在我这也总有认识你谈论你的，真算是久仰大名。”
　　陆游道：“比不得任先生有勇有谋。”
　　“有勇有谋算不得，只是在岗位上比较敬业。除此也做不出什么贡献。”任肃焉知道陆游两人此行的目的，又道：“你们的事任乾坤已经跟我说过，讲真，不算什么大事。”
　　陆游直觉他后面还有话，只浅笑看着他。
　　任肃焉继续道：“可我凭什么帮你呢？”
　　“任先生有话不如直说。”
　　“古言道，结君子远小人，得朋之道也。你们是君子，我不介意多你们一个朋友，可如果不然，那我实在找不到理由拿饭碗去做这件事。”
　　贺祝椿最烦有人绕着弯说话：“有话直说。”
　　“任乾坤快要高考，但这个学校里有阻碍他高考的东西。”任肃焉抬眼，视线落在了陆游身上：“陆游，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陆游稍一琢磨，点头：“我明白。”
　　任肃焉嘴角一勾露出个浅浅的笑：“那我就拭目以待。”
　　陆游：“好。”
　　当问题的种子被埋下时，萌芽开花是早晚的事。陆游循着愈发浓郁的一抹阴气，转身刚走出两步，突觉旁边跑来个什么人，他只觉余光看到个什么小黑胖子，下刻丁哥就已经站在他面前，紧皱着眉，面上表情如临大敌。
　　“你俩怎么回来了？”
　　贺祝椿乐呵呵的：“今天不是百日誓师吗，我俩回校看看。”
　　丁哥问：“没打算复学吧？”
　　“复学的话……”贺祝椿佯装思索：“确实是有点这方面的思考，只是仍在思考阶段，还没打算付诸实践。”
　　丁哥是知道这俩人背后有人的。他怕极了两个魔王再回来搞他，胆战心惊问：“考虑的怎么样了？”
　　贺祝椿：“说实话，挺想你的丁哥。”
　　“别想别想别想别想别想。”丁哥努力挤出个笑：“想我干嘛啊，咱们又没有多深的交情。”
　　“……”
　　“……真打算回来啊？”丁哥眉毛都快拧成一股麻花，他思虑片刻：“你俩要是想再回来也不是不行，毕竟能读书还是要把书读下去……回来的话，别的老师也够呛还愿意要你俩。”他舍身取义般深吸一口气：“要真是回来，回我班上，你们能不能老老实实读书不要找事了？”
　　贺祝椿问：“你真敢让我们回来啊？”
　　“前程比一切都重要。”丁哥看着要哭出来了：“但老师没别的，就求你俩一件事。”
　　贺祝椿好奇：“什么？”
　　“能不能别搞基了？那不好，那真不好！”
　　贺祝椿：“……”
　　几句话功夫，操场上大部分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主任先前就给安排过百日誓师的内容，这会儿基本都要班主任带着学生与家长回教室里开家长会。一时之间，这边也就丁伟与丁哥俩人还在，其余就是稀稀拉拉一些俩人班里的学生。
　　有几个还是贺祝椿与陆游熟识的人，等着一会儿凑过来聊两句。
　　变故就是这时候突然发生的。
　　一个长得瘦弱矮小的女孩不知从哪冲出来，她疾步跑到操场中央，头发散乱，神态疯癫，见着人就要又打又咬。这女孩出现的突然，许多学生没反应过来，尤其距离近一些的，躲避不及被她抓了两把，伤处顿时出现几道不浅的血痕。
　　有个被抓伤的同学还来不及发怒，抬眼突然看到什么，目眦欲裂喊道：“刀！她有刀！”
　　女孩手里拿着把不算大的刀，也就巴掌长短，但很明显能看出是开过刃的，在阳光下随着她一举一动泛着凛凛寒光。
　　陆游沉下眸子，看着她身后漆黑一片的阴影，后撤一步：“来了。”
　　他正欲上前，眼前却蓦地出现个人影。他一怔，望着挡在身前的丁哥。
　　丁哥明显看着也有些怕，他吞了吞口水：“危险，别过去！”
　　丁伟也围上来意图将他俩往远处推。
　　这变故发生的突然，场上家长教师什么的走得基本差不多，要算长辈，也就剩这俩兄弟还在。
　　陆游就要解释：“这个我来……”
　　“你来个屁还你来，小屁孩懂什么，你俩快点出操场，这里我来看着。”
　　二十九岁却已经被叫小屁孩的陆游一时沉默下来：“……”
　　贺祝椿难得看到陆游的笑话，他轻咳两声：“你让他去吧，他是专业的。”
　　“专业捣蛋的。”丁哥估计也是怕的，紧咬着牙：“快走，别在这留着，太危险了。快去喊人过来。”
　　奈何丁哥过度念及学生安危，陆游不想与他争辩，干脆绕过他，大步向着那女生走过去。
　　女生被横死的学生附身，这会儿瞳仁全黑，身体精神质颤抖着。
　　黄快跑跟在陆游身边，看他轻描淡写探出两步，轻叫了声：“哪位仙家前来助阵。”
　　青黑色虚影顿时显现在陆游身后。
　　浑厚女声道：“蟒家天花在此。”
　　“好久没打过架，不知道有没有生疏。”陆游瞳仁颜色逐渐加深，似有若无间透露出股惑人的红。贺祝椿站在他身边，轻拍拍肩膀：“小心点。”
　　“上不得台面的小鬼而已。”
　　巨大的黑蟒身形绕过小腿，一路越过腰腹，攀爬到陆游颈边，蛇头倚在陆游肩膀，猩红的蛇信子幽幽探出，竖瞳尖锐，连带弟子周身清淡的气质也是一变。
　　只可惜可怜的班主任看不到这些，他仍要去拽陆游的手：“你快回来！”
　　从前跟着贺祝椿两人起义的学生也躲到后面在喊：“陆哥别去，她有刀！”
　　此时天还冷着，学校周边种的许多梅树最爱趁着早春开花。
　　陆游耸拉着眼皮，随手折下枝含了花苞的，瞳仁滑动居高临下看了眼，随手颠了颠。
　　还算顺手。
　　丁哥似乎到这时才终于发觉异样，他迟钝转头，看了眼丁伟，眼睛大睁：“他是不是……”
　　花枝游动，瞳仁颜色愈深，陆游朝着女孩走出几步，桃花随手舞动间尽数桃花花瓣散落，嫩黄的腊梅雨下，美人横眉冷对，英气灼灼。
　　他忽而一笑，对着旁边负手而立的任肃焉伸出一根手指。
　　任肃焉问：“什么？”
　　“第一个阻碍。”陆游浅笑道：“看好咯。”


第155章 惜生
　　漆黑瞳仁定定望向陆游的方向。女孩木着脸，晃悠着走出几步，紧接着腿一迈就疾跑起来，对着陆游的脸高举起刀。
　　叮——
　　腊梅枝条撞上刀刃。那女孩力气极大，完全是奔着要陆游命去的，刀柄被用力捏在手中，刀尖向下，细细的刀刃被枝条很好拦截，两相碰撞，枝条不仅毫发无损，甚至于刀刃摩擦发出金属碰撞的嗡鸣声。
　　黄嫩的腊梅花瓣散落，其中一瓣顺着领口滑到锁骨，悄然安了家。
　　陆游无暇顾及，手腕用力将女孩推开，旋身后退，下刻枝条竖立在眼前。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隔空打下个符箓样式。他双掌将花枝合在掌心转过一圈，符箓尽数缠上花蕊细缝处，被陆游带着划破空气，形成一声短促的破空声响。
　　女孩晃晃脑袋，紧咬着牙，看样子还要猛冲，陆游干脆一花枝落在她左脸。
　　花瓣簌簌落下一批又一批。
　　女孩在皮肤碰触花枝的一瞬间尖锐鸣叫一声，尖利的声响吵得人耳朵疼。也幸好如今陆游耳朵不好使，面色如常紧握着花枝又点下几个穴位，他口中无能念着什么，终于等最后一个穴位点下，口中喝出一声：“破！”
　　待花枝上最后一片花瓣落地，象征着它的使命似乎终于完成。
　　女孩身子登时一僵，整个人立时直了，愣愣往地上栽。
　　蟒天花转着庞大的身躯离开陆游立于一旁，竖瞳转动，其中含义似乎格外狷狂，尾巴尖晃出两下，道：“小弟子，剩下的你能够处理了。”
　　陆游清浅应一声，抛了花枝几步到女孩身后将她接在怀里。
　　一直等陆游拍着女孩脸蛋将她唤醒，操场上剩余不多的老师学生才好像终于醒神，有人碎碎念：“刚，刚刚那是，陆哥吗？”
　　“这不对吧？陆哥之前是这样吗？他不是只会趴桌上睡觉然后被年级主任骂吗？”
　　“咱陆哥只是低调，遇事就得把你陆哥当个人物，这叫大人物的深沉懂不懂？”
　　闲言碎语传进耳朵，道边上的丁哥猛然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看向丁伟。
　　丁伟道：“这小子有点东西。”
　　“我们刚刚……是不是遇到灵异事件了？”
　　丁伟斟酌着说：“有点像。”
　　“卧槽。”丁哥说：“我既然骂过这种方面的专业人士吗？我真了不起。”
　　“……关注点是这种地方吗？”丁伟无奈片刻，说：“真觉得了不起就写档案里。”
　　丁哥：“……”
　　“果然吧，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我早就知道这俩小子有点说法。”
　　女孩被带着放到个干净地方，贺祝椿忙到了陆游身边上下检查：“怎么样？没受伤吧？”
　　陆游沉着眼皮摇摇头。
　　他每次上身或做一些大法事之后都会格外疲惫，这次也不例外，没精打采地掀了掀眼皮：“没受伤，就是有点累。”
　　“辛苦我陆师傅了。”贺祝椿光明正大把他往怀里带：“咱们要不要回酒店休息，我抱着你睡，给你拍背哄你。”
　　“大庭广众的不要拉拉扯扯。”陆游被他过分腻歪的话逗笑，把人往边上推了把，一偏头，看见个熟悉身影站在一边。
　　陆游反应两秒，就道：“好久不见。”
　　姚苹妮点点头：“好久不见。”她默了默，看着两个人的动作：“你们这是……”
　　贺祝椿坦然介绍：“这是我男朋友。”
　　姚苹妮随即祝福：“恭喜，百年好合。”
　　陆游浅淡笑着：“谢谢。”
　　有几个学生来到跟前，示意要把昏过去的女孩带到医务室，让校医看看要不要打120。陆游示意他们带人走，几个学生就用亮晶晶的眼神暗中打量着他，手下墨迹半天离开操场。
　　三个人站在一起，有些尴尬。久别重逢的人总是如此，何况他们关系并没有到多么深远的地步。
　　还是姚苹妮率先开口：“小猫很好，最近长大了很多，足吃足玩，已经八斤多一点了。”
　　陆游就道：“好事。”
　　姚苹妮还说：“我这次模拟考进了年级前一百，班里第三。”
　　陆游就道：“好事，好事。”
　　“谢谢你们。”姚苹妮犹疑片刻，终于问道：“你们会站在未来等我吗？”
　　又是有关未来的问题。贺祝椿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暗中打量陆游表情，想看他会给出个什么答案。
　　陆游笑容更大了些，在过分苍白的脸色中显得格外有力量，他缓声回答：“我们站在你的过去和现在，你的未来，有更好的你在等待，姚苹妮。加油吧。”
　　姚苹妮一怔，随即面上表情舒缓，她很用力点头：“我会的。”
　　告别姚苹妮，转身又看到有人从教学楼那边跑到操场上。陆游眯起眼也看不很清楚，好在有贺祝椿告诉他：“任乾坤又过来了。”
　　“我在教学楼等你们好久也没等到，我爸也没过来，有点着急——你们刚刚聊过了吗？他怎么说？”
　　陆游道：“刚刚操场出了点事，才处理好。”
　　任乾坤立即问：“出了什么事？”
　　“前几天自杀的学生回来附身闹事，不过问题不大，已经解决了。”
　　“天！”任乾坤大叫：“这么热闹的事我竟然没看到！”
　　“那个学生，说起来，我之前还与他说过话。”陆游闭了闭眼缓解过度的劳累：“刚进一班时，我向他打探过鹿呦的事，那会儿他的反应就过分平淡——我早该意识到有问题的，漠视他人生命的人，往往也不会珍视自己的生命。”
　　陆游眸光闪动：“如果过早干预或许就不会……”
　　“好了，停！”贺祝椿大手捂住陆游的嘴强制打断：“这世界上每天死那么多人，你一个一个管就是累死也管不过来。有时需要适度的惋惜和同情，但过度就是对自己的伤害了。听说过中庸之道没？知不知道过犹不及？而且你这样子让我心疼，也是对我的一种伤害。”
　　他忽然凑近，对着陆游耳边低声道：“再让我发现你因为这种事责怪自己，我就把你捆在床上/操，看你老不老实。”
　　“喂喂喂！有没有顾及一下这里还有个高中生啊！”任乾坤捂住自己的耳朵：“贺祝椿你滚啊不要让我听到这种话！”
　　贺祝椿转头送他一个白眼。
　　陆游缓了口气，扒开贺祝椿的手从他怀里退出来，突然道：“贺祝椿，去给我买瓶水好不好？”
　　“渴了？要喝什么？”
　　“都行，要常温的。”他轻拍了拍贺祝椿肩膀：“我在这等你，你快去快回，我好累。”
　　贺祝椿有些疑虑：“那你……”
　　陆游缓声道：“任乾坤在这陪着，不会有事。”
　　“好。”贺祝椿摸摸陆游的右脸颊：“等我回来。”
　　“好，等你。”
　　贺祝椿转身出了操场往校外小卖部走，徒留任乾坤站在这有些担心看着陆游：“陆哥，要不要我扶你去休息呀？你状态不太好。”
　　“去看台吧。”
　　任乾坤就搀上陆游往看台那边去。一直等两人并排着坐稳了，陆游状似感慨道：“任乾坤，我今年二十九了，再几个月过了生日，就奔三，成中年人了。”
　　任乾坤张嘴就劝：“陆哥，你看着年轻，一点不像这个岁数的。”
　　“长成什么样都改变不了岁数大了的事实。我跟你不一样，你这么小的年纪，正是一生里最好的年龄段。再一段时间高考完，出去玩一玩，接着就是上大学，工作，完成属于你的人生旅程。”陆游唇边挂着笑：
　　“你的人生刚刚开始，而且很快就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这些人可能会适合你，可能会不适合你，但总会有你特别特别喜欢，喜欢到想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就像我跟贺祝椿一样。”
　　任乾坤似乎从他话中明白了什么：“陆哥……”
　　“要掌握好自己的青春，任乾坤。你的人生还长着呢。”陆游将下巴垫在膝盖上休息，他偏头祝愿道：“希望你人生圆满、幸福。”
　　任乾坤一时沉默，这沉默一直持续有大半分钟，他才突然解脱似的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陆哥。谢谢你，我会好好的。”
　　陆游揉揉他的头发：“前程似锦。”
　　任乾坤用力一点头：“前程似锦。”
　　家长会结束时陆游与贺祝椿正坐在小卖部门口啃干脆面。见许多家长从校门挤着走出来，陆游把袋子一收丢到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看着向这边径直过来的任肃焉，站起身。
　　“这是栖白松当初入道协填的现住址，但是真是假，现在是不是还住着，我不能保证。”任肃焉将一张明显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页递给陆游。
　　陆游接过，看也没看就收起来：“谢谢。”
　　“不用谢，我很乐意帮助有勇有德的人，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找个茶馆坐下聊一聊。”
　　陆游道：“或者可以在任乾坤的升学宴上。”
　　任肃焉终于笑了，他道：“承您吉言。”
　　福椿酒店一早就为小少爷收拾好了房间，陆游等贺祝椿开了门，瞬间掉魂似的往里走，照着床就要瘫进去。
　　贺祝椿心疼地一直吻他，道：“先别睡呢，我给你按按轻松一下。”
　　陆游被他小鸡啄米似的吻骚扰得有些烦，闷闷道：“你还会按摩呢？”
　　“这种事不都是无师自通吗？”他帮陆游换上拖鞋，自己溜达到卫生间，不知从哪端出一盆热水来，试好了水温把脚往里按。
　　这样一烫，陆游也觉得舒坦，哼唧两声，喟叹道：“好热。”
　　贺祝椿半跪在地上帮他按脚底：“这样是不是舒服点了？”
　　陆游觉得自己都要睡过去：“好手艺，男朋友。”
　　等水温稍凉一些，双脚被拿出来抵在自己肩膀。里衣即刻被水渗透。陆游把脚要往回伸，被他摸着脚腕阻止，顿时有些上脾气地蹬了两下。
　　贺祝椿被他踹得呼吸重了些，先将人擦干了安顿好，又去收拾了水，这才脱了衣服也往床上躺。
　　外衣里衣被一件一件扒开脱下来，陆游趁他干活那会儿已经半进入梦乡，这会儿被打扰，皱起眉头勉强配合着。
　　贺祝椿又去吻他：“好乖。”
　　“别动我了。”陆游闷闷道：“让我睡觉吧。”
　　“好，脱完这件就不动你了。”贺祝椿解开他最里层衣服的扣子，白皙漂亮的锁骨露出来，他动作一顿，放轻动作悄悄摸上去。
　　形状诱人的锁骨窝里，一点嫩黄安静停泊着，浅嗅下，似有清香。
　　是花香，又不是花香。
　　贺祝椿咂咂嘴，登时有些心猿意马。


第156章 金橘
　　之前常听到说人菜瘾大。陆游脸贴在床上，整个人被锥得一晃一晃，心中暗想：贺祝椿大抵就是如此。
　　小处/男二十多年不开荤，如今一朝吃到嘴里，之前什么绅士风度、什么节制通通不管，疼惜只放在嘴上说，爱只放在身上做。
　　疼痛夹杂着一些奇异的感觉让他周遭总控制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身体在这种事上也颇有些欲拒还迎的味道，想要时不好意思说，不想要时倒算诚恳，一脚踹过去，被温热的大掌接住啃两口，啃完松口吻就要落下来，几次过后，陆游实在受不了这种两项器官的间接接触——当然，他也怀疑是贺祝椿肆意报复，故意这样干治他。
　　所以后来陆游干脆就磨尖了指甲抓人，逮着哪抓哪，非要给贺祝椿满身划遍血道子，等无从下手时才偃旗息鼓，被颠三倒四地来回弄。
　　怪不得贺祝椿热衷给陆游剪指甲，怕是早想到这一遭，未雨绸缪。
　　对于陆游在这方面的反击，贺祝椿却极其受用，嘴角噙着笑感慨：“像只厉害的小猫，好可爱。”
　　出马圈唯一猫塑。
　　陆游：“……”
　　陆游咬紧牙关，于是转念开始怀疑贺祝椿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心理倾向。比如受虐癖一类。
　　困倦到极点的陆师傅被强拖着参与耕地运动到半夜，后面甚至做到一半直接昏头睡过去，独留身后老黄牛辛苦耕耘。
　　于此，老黄牛心有不甘，第二天日上三竿忍不住质问：“不舒服吗？”
　　陆游：“……？”
　　“不舒服还是不爽？怎么你还能睡过去？”贺祝椿秉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不住质问：“是我的技术不好吗？你怎么不上瘾？”
　　陆游慢条斯理咬了口手里的油条，思虑片刻，委婉道：“没事的，勤能补拙。”
　　贺祝椿：“？？？”
　　道心破碎不过如此，黄牛大受打击，转头躲进犄角旮旯打开与杨芸的聊天框。
　　贺祝椿：干姐姐，立春第一件礼物需不需要？
　　杨芸：放。
　　贺祝椿那边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杨芸等了很久，等到耐心都要磨干净时，贺祝椿终于发过来：假如，我是说假如，被对象委婉劝说让练练技术的话，该往哪个方面努力？
　　杨芸心直口快：陆游说你不行啊？
　　那边沉默了。
　　杨芸又发：不行就不行呗，我又不能笑话你。这种事你还是得找专业人士，实在不行抓点中药什么的，总不能讳疾忌医。
　　那边还是沉默。
　　杨芸想了想，再次发：需不需要老中医推荐？
　　消息发过去，那边突然出现个红色感叹号。
　　杨芸指尖一顿，无语片刻：破防男。
　　转头打开与陆游的聊天框告状：贺祝椿不行还爱破防，分了吧。
　　这边的事忙活完，两个人简单收拾一下又往回赶，陆游看着任肃焉给的纸条，将地址输入进地图APP搜索了下。
　　是个很平常的小区。陆游又搜了下小区房价，指尖一顿。
　　那个小区算不得高档，或者说，是个很便宜的地段。地理位置甚至在城市很边缘的区域，周遭大型商超与医院都相隔甚远，出门就是一条马路，估计晚上噪音也不低。
　　他将地址转发给贺祝椿，道：“不回店里，直接去这。”
　　贺祝椿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陆游看过去时他好像很迅速点掉了什么网页，随后佯装无事地点开消息念了遍小区名字，对前面的司机道：“直接去这。”
　　司机导好航：“好的，小少爷。”
　　陆游觉得他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没事啊，我没事。”贺祝椿露齿一笑，很刻意转换掉话题：“你想好一会儿见到人之后要问什么了吗？”
　　“没有。”陆游摇摇头：“这一趟过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人。”
　　他顿了顿，思索道：“也不知道栖白松会不会帮我们。”
　　贺祝椿偏了偏手机屏幕，重新回到不很健康的浏览器页面，暗自腹诽：你找他帮忙，他怕不是要像狗闻着骨头似的冲过来找你卖乖。
　　下贱胚子。
　　勾引别人男朋友的都是下贱胚子！
　　老话常说，人言可畏，常常好的不灵坏的灵。
　　栖白松听着敲门声打开门，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人，视线率先放到陆游身上，道：“是你？”
　　陆游点头：“又见面了”
　　栖白松在家时明显要比第一次见面穿着家常些，不过依旧是一身素白衣服，宽松的卫衣套在身上，脚下踩了双白色毛绒拖鞋，倒衬得他气质格外温和。
　　陆游注意到他卫衣上粘着个很可爱的卡通松树图案做装饰，愈显童趣。想了想，开口道：“突然上门可能有些冒昧……”
　　“不打扰的。”栖白松后退一步，道：“你们先进来吧，外面冷。”
　　栖白松住的地方是个面积很小的房子，总不过一室一厅，要比胡有志在这边的房产面积小出将近一半，但装修却格外考究，与栖白松这个人给外界的感觉不太一样，室内环境无论是色调还是家具，都透着股古朴庄严的味道。
　　很难想象这样的装修风格竟然能在不大点的房子中表现出来。
　　栖白松转身给两人泡了壶茶，端上来时从透明的玻璃壶中能看到一朵盛放的黄菊，茶水金灿灿的，随着行走晃动，像一壶流动的碎金。
　　“婺源皇菊，清热解毒很好。”
　　“谢谢。”
　　陆游接过茶杯，不动声色打量着内饰，额外注意到角落供着的一方一米长宽的正方木桌，桌上没什么东西，仅供着一把空白的扇子，扇子前一鼎香炉，炉中香灰溢满，大概香火不错。
　　陆游问道：“这是你的法坛吗？”
　　栖白松看着壶中的菊花，点头：“是。”
　　“扇子为什么是空白的？”
　　正常法教的坛上供的多是法扇，扇面画上符文或祖师尊容，亦或些独门的秘法，开了光得了能量加持，供在坛上，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可栖白松这个却供的空白扇子。
　　陆游很少见到有这种情况的。
　　栖白松道：“心中敬仰的太多，放不下、写不下、画不下，干脆供个空白扇子。陆游，你应该懂得神明并非执着落于像体法扇这些俗物上，真正的是要落在缘分上，有这个缘分，就是只放块木头祖师爷也能被请过来。”
　　要么总说玄学是唯心主义，许多事情的确跟随心走而非客观存在的物体走，栖白松这话理论上说的没错，只是实操起来，怕是整个世界都很难能找出几个能行的来。
　　陆游道：“心念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如果条件适合，给他们足够的仪式也算一种尊重。”
　　不等栖白松说话，贺祝椿突然开口，他捏着茶杯嗅了嗅，慢条斯理道：“泡茶的菊花不错——去年十月皇菊文化节专场拍卖会上，九朵特级皇菊以二十万高价被竞走，兜兜转转不知买家身份，没想到这菊花最后是落到栖先生手里了。”
　　“是吗？”栖白松笑道：“朋友送的，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么贵，看来下次可不能再收他的东西了。”
　　“可不要因为我坏了栖先生跟朋友的感情。”
　　栖白松道：“不会。”
　　“的确，如果因为自己的有心之失造成朋友或情侣间出现矛盾或裂隙，那可真是罪该万死。”贺祝椿一把握上陆游的手，意有所指道：“栖先生说是不是？”
　　栖白松礼貌微笑着：“有理。”
　　陆游对贺祝椿这种把全天下人都当情敌对付的行为极其无奈，心中只想着自己又不是香饽饽，哪能招来这么多人喜欢。偏贺祝椿这个正牌男友太把他当回事，于是他成了花，外面人成了狂蜂浪蝶，都要绿贺祝椿感情似的。
　　陆游只想着自己的魅力怕是远远到不了这种程度。
　　“我们今天来找你，主要还是想问一些事。”陆游终于将话放到正题上，他道：“最近城里不太安生，出现许多例恋爱疫这种奇怪病症，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些什么信息。”
　　“阴处局在处理的恋爱疫？”
　　“你知道？”
　　“他们找过我几次，但我没有赴约，主要还是不太想管这些麻烦事。”
　　陆游目光沉了沉：“那……”
　　“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帮忙。”栖白松话头一转，迎着贺祝椿恶狠狠扫射过来的视线，喝了口茶：“恋爱疫第一例患者，那位钱力先生和他的未婚妻，你们或许可以仔细查查。”
　　陆游按捺住躁动的贺祝椿，问：“你认识他们？”
　　“倒说不上认识……我去看干妈时遇到过几次，说过两句话而已。”栖白松神情轻松道：“外面都传这女孩对未婚夫情根深种，恩爱两不疑，又说什么患难见真情——我觉得这些话，一半真，一半假。”
　　“一半假？”
　　“哦，说起相识，我确实认识一个与他们有关的人。曹雪迎，或许你们没听过这个名字，她与钱力是不寻常伴侣关系。”
　　不寻常伴侣关系。栖白松说的委婉，陆游却一下明白了关窍：“钱力的对轨对象。”
　　栖白松放下茶杯，笑了笑没接话。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信息。”陆游站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贺祝椿紧随其后站起来，桌上的茶，除了栖白松，另外的一口没动。
　　栖白松没有一点要留客的意思，将他们送到门口，望着陆游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陆游。”
　　陆游顿住脚步，没回头。
　　栖白松道：“我跟你一见如故，如果有下次见面的机会，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一件，很特殊的礼物。”
　　没有回应，两人进了电梯，楼道只剩电梯运作的微弱声响。栖白松含笑回头，进了家门。
　　房内又恢复往常静默到好似空无一人的状态。
　　只是一壶沏好的菊花茶被整壶倒进水池，连带着玻璃茶壶也砸进垃圾桶，被摔了个粉碎。


第157章 迎雪
　　“曹雪迎，女，二十三岁，目前本科在读，大四。”贺祝椿拿着私家侦探发来的个人信息念给陆游听：
　　“单亲家庭，父亲在她小时候就出车祸死亡，全责，所以没有赔偿。后面由母亲单独抚养长大，明面上并不很能看出她与钱力的生活有什么交叉点，两个人应该是一直在偷情，但至于曹雪迎是自己当三还是被三，不清楚。”
　　陆游问：“曹雪迎的室友们呢？”
　　贺祝椿摇头：“她没有室友。据发来的信息看，曹雪迎在大二的时候就已经搬出寝室在外面租房住。”
　　“租房的钱哪来的？”
　　“她自己打工挣得。”提及此，贺祝椿停顿片刻，才道：“她好像从事了一些不很光彩的职业来养活自己。”
　　陆游半垂下眼皮，很快猜到答案：“夜场？”
　　夜场就是在一些商务KTV里陪酒的女孩。
　　“嗯，不健康那种。”贺祝椿怕陆游不懂，又补了句：“就是商K。”
　　陆游轻闭了闭眼：“在哪？”
　　“清河路，皇家壹号。”
　　这边城市经济并不很发达，但娱乐业却意外齐全得很。从店里打车到皇家一号需要将近一小时，路上司机一直从后视镜扫他俩的脸，被抓住时还会笑笑，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半真不假规劝：“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
　　此时外面天已经黑透，路边积雪开始融化，在坑洼不齐的柏油马路上留下一摊不讨喜的水渍。
　　陆游来时没吃晚饭，贺祝椿跟他一起饿着，时不时就要问他一句饿不饿，张罗着要买点东西垫垫。
　　陆游就摇头：“你饿的话我们去吃点也行。”
　　“那就不吃了。”贺祝椿抓紧他的手：“等你饿了再吃。”
　　皇家一号造的很是气势恢宏，大概在装修上花销不小。这种商业性质的地方，一般都会花大价钱把自己里外装修的好像单看着能值回酒钱。
　　两人在门口下了车，第一眼看到的并非大门，而是门边簇拥满鲜花的花车。
　　车上多是红玫瑰，颜色艳丽的花朵上被喷了水，愈发显得娇艳欲滴，只是在夜色中，尤其旁边还有个格外繁华的庞然巨物时，这花车就显得不起眼很多。
　　车边坐着个玩手机的女孩，她在脾性上大概很叛逆，耳朵耳骨打了不少孔洞，这会儿被各种装饰品坠得满满当当。偶尔抬起头打量周遭人时，还能看到她唇上也打了唇钉，上面戴着颗极璀璨的钻。
　　陆游问道：“在这种地方也有卖花的吗？”
　　“很多女孩陪完酒会跟着大哥出去过夜，那种的，基本都是本着多捞一毛是一毛的心态。所以在门口看到花车基本都会要一束，男人们为了充面子一般都会买——当然，在这种地方消费的，基本也不会差这一束花钱。”贺祝椿面色如常道：“所以这里花车上的花价格都不低，是外面花店价格的几倍甚至几十倍。”
　　陆游听了，没说话，只抬脚对着大门过去，贺祝椿“啊”了声，紧随其后。
　　门内的装修要比外面看起来辉煌百倍，甚至两相对比，外面不菲的装潢都要显得灰扑扑，乃至让人觉得寒酸。
　　侍应生看见他们很快迎上来：“先生们晚上好，请问有预定吗？”
　　“没有。”陆游没管身后掐腰四处打量的贺祝椿，问：“我想开一间包厢？”
　　“不好意思先生。”侍应生脸上挂着甜美的笑：“我们这边是会员制，非会员请恕不能提供服务。”
　　“怎么成为会员呢？”
　　一句话给侍应生问卡了，他张张嘴，打量着眼前这两位的穿着，正想着如何委婉送客，就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下刻整个人就被拨到一边，大堂经理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贺老板好久不见您来了，今日怎么想起过来，您看真是的，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安排最好的包厢。”
　　贺祝椿似乎很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他挑高眉毛，指了指陆游：“问他吧，我归他管。”
　　大堂经理打发走侍应生，连忙对着陆游鞠躬：“敢问老板贵姓？”
　　陆游不答，面上表情有些冷淡，衬着华丽的灯光倒立时成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冷美人。贺祝椿咂咂嘴，心口又热得烧起来，觉得他男朋友怎么加点什么场景都能散发新的魅力。
　　是个价值不菲的宝物。
　　冷美人不愧为冷美人，话也不多说，只道：“给我们一间包房。”
　　“那肯定安排最好的一间。”经理忙道：“一间至尊卡！我亲自带二位少爷过去。”
　　他指出个大概方向，陆游顺着方向往里面走，贺祝椿原本要抓他手，奈何人走得太快，一时没抓住，只能继续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快步跟进去。
　　经理看着这俩人的站位，琢磨不清他们的关系，吞吞口水，紧忙也跟上去。
　　“二位老板，咱们是自己玩还是找人陪一些……”经理习惯不把话说很明白。
　　贺祝椿道：“人多热闹。”
　　“明白明白。”经理又问：“咱们这边公主少爷都特别来事，二位老板是喜欢什么类型？”
　　陆游问：“还有少爷？”
　　“有的有的。”经理道：“看您喜欢幼的长的，上面的下面的，类型齐全得很。”
　　贺祝椿闻言一瞪眼，猛然望过去，迟钝地感受到巨大危机感，他甚至提高音量：“你问这个干什么？！”
　　经理被吓得住了嘴，小心打量贺祝椿脸色。
　　陆游依旧神色平淡：“好奇。”
　　“不许好奇！”贺祝椿将身上揣的卡包用力摔在桌上：“女的，要大学生，来了先查学信网。”
　　经理拿起卡包将自家那张黑金会员卡抽出来，忙点头：“得嘞得嘞！二位老板稍等。”
　　等经理出去，不等贺祝椿发脾气，陆游倒先冷笑一声：“还能查学信网？”
　　贺祝椿心中有气，这会儿被打断，闷闷道：“是有这个规矩。”
　　“你倒是明白。”
　　“……”贺祝椿将这句话扔嘴里仔细咂摸了会儿，慢半拍咂摸出些酸味，登时气消了怨也没了，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往陆游那贴近一大块距离，不顾人挣扎按住脑袋先在唇上香了个，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陆游冷着脸抿唇没说话。
　　“我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从进门那会儿就不对劲。”贺祝椿说着没忍住笑出声，又在脸颊狠嘬一口：“宝宝，你以为我经常来这种地方才这么熟悉是不是？”
　　陆游道：“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老公，我整个人都给你了，你亲也亲了睡也睡了，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说这种话伤我的心。”贺祝椿大鸟依人往陆游怀里钻：“不许说这种话，噢，再说就操/你。”
　　“……”陆游要推他，没推开。
　　贺祝椿想着，又没忍住，埋在陆游胸口笑了会儿。陆游感受着胸前抖动的脑袋，抿唇不应声。
　　贺祝椿笑够，抬起头道：“这还是你第一次吃我的醋。”
　　陆游还是有些嘴硬：“不算吃醋。”
　　“老公说不算就不算。”贺祝椿又去咬他耳朵：“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
　　“我开始觉得你在乎我了。”将耳垂在唇齿间嘬咬得通红，贺祝椿又吻他眼角：“好男朋友，我怎么这么喜欢你，你可真会讨人高兴。”
　　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到底做什么让贺祝椿这么高兴的陆游：“……”
　　算了，跟你们抖/M说不清楚。
　　门外一阵脚步声间歇传来，有人敲了敲包房门，陆游趁机将贺祝椿推到一边，扬起声音：“进。”
　　贺祝椿咂咂嘴，唇边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次带人来的并不是大堂经理了，是个清秀到有些精致的男人，也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他扬起个糖分超标的笑，指着身后一排女孩，道：“老板们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陆游一一将女孩们的脸与资料上的照片对应起来，奈何夜场的女孩们妆容太浓，他看半天竟是没看出有哪个像是曹雪迎的，转头看了贺祝椿一眼。
　　此刻贺祝椿视线却放在领头的男人身上，意识到什么，脸色沉下去。
　　陆游叫他一声：“贺祝椿。”
　　贺祝椿当即坐正，指甲在桌上轻扣两下：“学信网界面调出来挨个放在桌上。”
　　女孩们面面相觑，见领头的没表示，只得拿出手机登录页面。这次一共来了十五个女孩，其中有六个不是大学生，被贺祝椿指了指门自己走出去。
　　剩余九个，陆游挨个看着他们的学信网资料，没找到曹雪迎。
　　将女孩们挥退，贺祝椿将男人叫到前面来，问：“你们这边有个女孩叫曹雪迎。”
　　“曹雪迎？”男人愣了愣，马上又恍然大悟：“您是说小九啊？”
　　“小九？”
　　“我们这的女孩都用艺名的。我是记得有个姓曹的女孩，可不是我队里的，我带的女孩子是咱们这边最高一层级的。”男人自带些得意道：“您叫的那个女孩子，在玫瑰手下。”
　　陆游问：“玫瑰是另一个队长吗？”
　　男人道：“是啊，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去叫她过来。”
　　贺祝椿摆摆手：“去吧。”
　　男人踩着小碎步推门出去。
　　他这边刚走，贺祝椿又跟涂了502胶水似的粘过来咬耳朵：“你不许看。”
　　陆游调转瞳仁看他：“我怎么不许看？”
　　贺祝椿低声道：“那男的一看就是同性恋，他暗恋你。”
　　“……贺祝椿。”陆游有些无奈：“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受欢迎。”
　　“错了，陆游，你对自己认知有误。”贺祝椿掰正他脑袋，严肃认真道：“你简直是个走到哪都被人觊觎的万人迷，你不明白。”


第158章 出线
　　人被带来的很快。这边贺祝椿跟陆游的情感戏还没踩刹车，那头门板被轻敲几下，陆游立即将人推开，提高音量说了声“进”。
　　包间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红色抹胸裙的女人踩着细高跟进了门，身后跟着的另一个女孩大概就是曹雪迎。只是她脸上妆容与前人是如出一辙得浓艳，单以肉眼打量，很难看出她的实际身份还只是个学生。
　　前方带路那个，是玫瑰。
　　贺祝椿不耐烦“啧”了声，整理了下领口，看着她俩，问：“哪个是曹雪迎？”
　　后面个子稍矮一些那个果然站出来，弯腰鞠躬问好：“老板好。”
　　”你留下。贺祝椿对着玫瑰摆摆手：“你可以出去了。”
　　包房门一开一合，于是包间就只剩两人与曹雪迎单独相处。
　　陆游指了指旁边单独的小沙发：“你先坐吧。”
　　曹雪迎大概在这边已经做过一段时间服务，深谙夜场一些并不光彩的潜规则。她并没有听指挥，而是轻车熟路往陆游身边走，随后擦着身就要坐下。
　　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传来，陆游显然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瞳孔一缩，不等他反应，下刻已经被人拉着手腕拽进怀里。男人身上烫人的体温顺着相贴的部分传过来，陆游抬头。
　　哦，是贺祝椿气红温了。
　　那就正常了。
　　贺祝椿指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将人抱得死紧，犹嫌不够，又扶着腰将人往另一边拨：“让你到那边小沙发上去，听不懂话吗？”
　　“你们是……”曹雪迎干这行这么长时间，大概也是第一次见着这种关系一起过来的，她心里感叹还是见识少，忙不迭起身往一边去，边走还边轻车熟路道歉：“对不起啊老板，对不起您别生气。”
　　贺祝椿明显生气了。他拥有男朋友被以任何形式侵犯后即刻红温并发动攻击技能的buff。
　　“没事的，别害怕。”陆游拍拍贺祝椿的手腕，低声道：“你先放开我。”
　　贺祝椿不很情愿松手，但如何也不肯让他再往靠近曹雪迎的那边坐下，拐着人纤细的手腕往另一边放。
　　陆游依着他意思坐稳，看着曹雪迎胆小慎微的表情，放轻声音：“曹雪迎，不用害怕，我们今天找你主要是想问你点事。”
　　曹雪迎坐的很拘谨，她绞紧手指不知这两位老板什么意思，只得点头：“老板您说。”
　　“钱力，认识吗？”陆游开门见山问道。
　　曹雪迎听到这名字明显一愣，她下意识产生些恐怖情绪，有些谨慎看着两人：“不好意思老板，我能问一下您两位跟他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很重要吗？”贺祝椿双手抱胸身子后倚：“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哪这么多话？你是客人还是我是客人？”
　　“老板您别生气。”曹雪迎抿抿唇，终于还是道：“钱力，我认识，他之前是我的客人。”
　　陆游问道：“什么关系的客人？”
　　“算是长期包养关系吧。”浸淫在这种环境中日子久了，曹雪迎早已经可以熟练说出这些带有不好意义的词汇语句，她道：“钱力现在因为生病的事高低也算个名人，他在生病之前经常来这边找我，我不上班的时候找他的次数也不少。”
　　贺祝椿不知从哪弄了个金属打火机在手上把玩：“他一个月给你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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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的时候不按月，按次。我们大学生这边基本都是一次三千。”曹雪迎绞着手，似乎有些紧张：“可他经济条件不是那么好，几次之后，我就没找他收过钱了。”
　　贺祝椿抬眼看她：“不收钱也算包养？还是他会给你别的什么东西？”
　　曹雪迎放下手，叹了口气：“老板，我也不怕叫你们笑话，说实话，钱力那个人没钱没势没权，就是个三无男人，他能给我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他在软件上给我发私信把我约出来的。”
　　陆游问道：“你们是在社交软件上认识的？”
　　“老板你不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基本都要做自己的账号，然后吸引一些大哥。大哥们私信了我们就吊着，然后报价，有钱的把他们往皇家壹号带，没钱的，就像钱力这种按次来，能挣一点算一点。”
　　陆游仔细记着信息，问：“后来呢？”
　　“跟钱力啊。”曹雪迎说：“后来我们约了几次，说实话，钱力虽然没钱，但他活真不赖，我开始因为这个还挺喜欢跟他约。”
　　“……稍等，活，是什么意思？”陆师傅打断她，难得露出迷茫的神情。
　　贺祝椿身子一僵，坐起身，正要阻止，曹雪迎已经嘴快说出来：“就是床上那档子事。”她还道：“其实我还挺喜欢男人在床上玩点花样的，不然干巴巴做多没意思。他活好，有资本，还有服务意识，这种的在我们这边已经算是不错的品质，就是可惜，没钱。”
　　贺祝椿要阻止的心思陨灭，转而认真思考起来。
　　陆游丝毫不知贺祝椿心里又在悄摸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问：“等他没钱之后，你们的联系就断了吗？”
　　“没有。”曹雪迎道：“因为他总在床上说想跟我结婚——其实他知道我是做这个的。就算不知道，从我拍的那些视频也能看出来个大概，但他不主动问，我也不说。但就算这样他还是一直说要娶我什么，其实做女人的，谁不想找个好男人结婚然后生个自己的孩子。”
　　陆游点点头：“你不知道他有未婚妻吗？”
　　曹雪迎如实摇头：“不知道，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他的事还是我后来从新闻里看到的，他之前一直骗我说他单身。我偶尔也撞见过一两次他跟别的女人联系，可他告诉我那是他朋友，我就没多问。”
　　贺祝椿：“他说那是朋友，你就信了？”
　　“老板，这男人啊不能管，你越是管他越是有逆反心理。而且我做这个的，微信小号里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大几百，我管他什么啊。”一直到这，曹雪迎战战兢兢抬头：“老板，你们不是他未婚妻派来整我的吧？我真不知道他之前有女朋友，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信他鬼话跟他往下发展啊！而且我还让他白睡了那么多次，我也是受害者！”
　　“你先别急，也别怕，我们不是过来要把你怎么样的。”陆游脑中过滤着有效信息，又问：“还有个人，我要找你问一下。”
　　得到满意的答案，曹雪迎立刻被安抚好情绪，露出个讨好的笑：“老板您说。”
　　“栖白松。”陆游道：“认识吗？”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显得格外诚恳的曹雪迎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表情立时好像成了墙面上干燥开裂的墙皮，龟裂破碎。她慌张地颤动瞳仁，下意识就要撒谎。
　　啪嗒——
　　茶几上被扔下一张卡，贺祝椿嘴角挑着笑：“卡里有十万，说满意了，归你。说不满意——”他故意停顿了下，不再说话。
　　陆游看他一眼，没阻止。
　　曹雪迎身体剧烈一颤，她紧咬着牙，视线在茶几上那张卡的位置逡巡着，许久却好像因为莫大的情绪用力摇头：“我不能说，我不能说，不能说……”
　　贺祝椿面上冷了些：“不够？”
　　“不是钱的事，老板。”
　　“不想要钱，想要业绩？”贺祝椿打了个响指：“最贵的酒给我随便弄几瓶过来。”
　　曹雪迎明显心动，可她下刻又猛猛摇头，可怜乞求道：“真不是钱的事老板。”
　　陆游低头，盯着自己被修剪得格外圆润的指甲，止不住思索。
　　栖白松，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身世，法力，甚至于一个夜场女对他的不知是什么情绪，这些信息都让他整个人愈发显得有问题。
　　他调转言语方向，又问：“关于栖白松，你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曹雪迎犹豫片刻：“不想说，也不能说。”
　　“你怕他吗？”
　　曹雪迎先是摇摇头，可随机想到什么，又点点头：“怕。”
　　“可今天这一遭，是栖白松让我们来找你的。”
　　曹雪迎身体猛然一僵：“什么？”
　　陆游看着她，神情漠然。
　　曹雪迎却好像听到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她猛得站起身：“你确定是栖白松让你来的？不是别人？是栖白松？”
　　同一个问题，她接连问了三遍，足以表达她对这个事实极度的怀疑与不理解。
　　可陆游却只是点点头，轻描淡写打破她所有隐藏的期待：“对，是栖白松。”
　　曹雪迎瞬间好像叫人抽了骨头，浑身瘫软下来，不住喃喃：“怎么会是栖白松，怎么会是他？他，他怎么会跟你们认识？！”
　　她甚至不顾场合伸出手指狠狠指向陆游：“你在骗我！”
　　贺祝椿立即挡在陆游身前：“你要干什么！”
　　或许是曹雪迎的声音太过尖锐，贺祝椿这句说完，下刻包间门就被人用力推开，玫瑰疾步走进来：“怎么了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一进门就发现曹雪迎瘫在地上不顾形象的动作，她指尖发抖，厚重的粉底液下脸色大概也是惨白的。曹雪迎整张脸上神情破碎，似乎遭受到极大的刺激。
　　听到声音，曹雪迎抬头，刺目的包房灯光下，她眼中流出一行清泪，在脸上不断滑落、下坠，一直到下巴时已经变得浑浊不堪。她求助似的叫了声：“玫瑰姐……”
　　“快起来，在老板们面前这样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玫瑰先是假模假样训斥曹雪迎两句，这才跑到贺祝椿与陆游面前：“真是不好意思啊两位老板，小九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这也不太正常。”玫瑰指了指太阳穴位置：“我早说让她休息几天以免冲撞贵客，没想到——要不然这样，我看她这样子也不能陪老板们玩开心，现在，我现在立刻换新的、更好更漂亮的姑娘进来！”
　　她说着扶起曹雪迎就要往外走，贺祝椿直接冷笑一声，随手拿起个琉璃杯往旁边一抛。
　　没有铺设地毯的大理石地面与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一声响后，贺祝椿慢悠悠开口：“把你们老板叫过来。”
　　玫瑰回头，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我们经理……”
　　“我是说，”贺祝椿淡淡道：“把你们的老板，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叫过来。能听懂吗？”
　　……
　　“贺小少爷，真是对不住，是我管理不当给您带来困扰了，真是对不起！”向来不可一世的商K老板站在贺祝椿面前，脸上表情看起来快哭了，他颤巍巍道：“只要您高兴，您说怎么补偿都行！”
　　贺祝椿翘着二郎腿大咧咧坐在沙发上，下巴抬了抬示意他看向陆游，道：“家里我们这口子说了算，你求他呗。”
　　陆游跟贺祝椿认识这几个月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面孔，怔了怔，看向诚惶诚恐的老板，不打算过多为难，只是说：“我要跟她继续聊。”
　　曹雪迎站在边上，面如死灰。
　　老板立即像是得了命令似的冲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曹雪迎脸色即刻灰败下去，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要跟她单独说说话，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老板钳住玫瑰的胳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拽着她一起往外推。
　　一场热闹后，房间又只剩曹雪迎还站在那，唯一不同的是她这次已经完全没有逃脱的法子，被迫认命。
　　只是她现在的样子过于可怜，陆游叹口气：“你别怕，我们只是想要找你打探些消息，没有别的意思。”
　　曹雪迎沉默着坐下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陆游就问：“栖白松跟你，是什么关系？”
　　曹雪迎身子发着抖，摇了摇头：“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会闹成这样？”贺祝椿实在不耐烦：“你老老实实说实话，我们又不能吃了你。”
　　“没撒谎，我跟他真的没关系。”曹雪迎声音发虚，透着股无力感：“我跟他就只是合作过几次，我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
　　“你们怎么认识的？”
　　曹雪迎又闭紧了嘴，没说话。
　　陆游沉思片刻，道：“你前面撒谎了，对吧？”
　　或许是知道今天这一劫逃不掉，曹雪迎干脆实话实话，点点头。
　　陆游就道：“你跟栖白松是通过钱力认识的，对吗？”
　　曹雪迎想了想：“可以这么说。”
　　“可以这么说。”陆游将她这句话重复一遍，道：“所以你跟他认识的媒介不只有钱力，还有别人。”
　　曹雪迎默认下来。
　　陆游垂下眼皮，道：“那个人，是万纭彤。”
　　曹雪迎身子剧烈一抖，陆游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大半。
　　“所以你之前说并不知道钱力有女朋友这段，是骗我们的。”
　　“我当时以为你们是万纭彤派人来搞我的，我们KTV经常有这种事，原配带人来撕姑娘，我害怕，所以才，才……”
　　“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
　　“你与栖白松认识的关系网中，还有没有其他人？”
　　曹雪迎思考良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陆游点点头：“你们在一起都做了什么？”
　　“我说不清楚那到底是种什么事。”曹雪迎说得并不清楚：“或许你们可以理解为茶话会？但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就只是坐在一起聊聊天，再没有别的什么。”
　　“你跟栖白松、万纭彤一起聊天？”
　　“还有别的一些人，但都是女人。”曹雪迎说：“栖白松之前跟我们说过，他只会站在女人这一边，是他先背弃了承诺，所以怨不得我把这一切说出来！”她说到一半好像又陷入情绪崩溃，手指插进头发用力抓挠着，等再抽出时指缝里出现些细微的血色。
　　曹雪迎定定道：“我食言了，我告诉了男人这些事情，我背弃了栖白松，我该死……”
　　她的情况不太正常，陆游皱起眉头打量着，突然眼睛瞪大，不等他做出反应，贺祝椿已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将曹雪迎冲向桌角的身体拦截下来，随后因为惯性与她一起狠狠栽在茶几附近的地毯上。
　　“啊……”贺祝椿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自己率先坠地的胳膊坐起身：“曹雪迎你有病？怎么突然搞自杀这一出？”
　　曹雪迎仰躺在地上，此刻才像是突然清醒似的，猛得爬起来，冲到门边拧开门跑了出去。
　　贺祝椿见状还要去追，却被陆游拦了下来，他道：“算了，今天就先问到这，她现在的情绪不适合再继续问下去。”
　　贺祝椿捂着伤口坐回沙发上：“好吧。”
　　“伤着哪了？”
　　“胳膊，坠地的时候砸了下，不打紧。”
　　“衣服脱了给我看看。”陆游不太放心，捂着他伤处问：“是不是很疼？”
　　“男朋友，你先松手我才能给你看啊，不然衣服都脱不掉怎么看。”贺祝椿将他手托起来送到唇边亲了亲，讨巧问：“担心我啊？”
　　“那一下听着就摔得不轻。”
　　“没事呀，我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别皱眉，你总是皱眉，我不喜欢看你不高兴。”
　　上半身的衣服被脱掉，贺祝椿打着赤膊给陆游看自己的伤处。
　　陆游打眼望过去，眉头皱得更紧。
　　原来这次新伤又落在之前贺祝椿给自己放血的位置，旧疤叠着新的青紫伤痕，一眼看过去倒是唬人，好像严重到什么程度似的。
　　贺祝椿心中清楚，其实只有一层皮肉伤而已。
　　陆游却不这么想。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块轻碰了碰，唇抿的死紧，眼睛黏在上面一动不动看了好久，才开口哑着嗓子问：“疼不疼？”
　　“不疼，小伤。”
　　贺祝椿遇到陆游往前二十来年也没怎么受过伤，顶多是在爷爷那被坑着磋磨一下，一身皮肉倒也算养得细致。可自从跟着陆游搞起这些事情，受伤对他来说就成了家常便饭，时不时还要割肉取血驱邪，娇贵少爷身上的伤处愈来愈多。
　　陆游心中实在不是滋味，他总想说些什么，可几次开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哀戚地望着伤处。
　　贺祝椿看着他这表情，心中熨帖，实在没忍住将陆游往怀里一带，下刻对准那张殷红薄唇又咬上去。
　　舌头勾着舌头，牙齿碰撞几下，唇瓣紧紧贴了会儿，贺祝椿又亲他眉眼细细地哄：“都说了没事，男子汉大丈夫掉脑袋也就碗口大一个疤，再者说，身上没疤多没有男人味，我就喜欢留疤，到时候露出来给外人看，他们问到我就说这是我保护男朋友留下的勋章，让他们好好夸一夸我。”
　　陆游道：“我身上也没这么大的疤。”
　　“你不一样。”贺祝椿双标起来也是非常不讲道理：“你要是受伤了，就算我无能，别人知道要戳着脊梁骨骂我没本事。”
　　陆游道：“哪来的歪理。”
　　“不歪，正理。”贺祝椿将他有些长长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问：“不伤心了，好吗？”
　　陆游闷声应了：“好。”
　　贺祝椿套上衣服，带着陆游往外走。此时夜色更深，寒风冰得像有刀子在里面，随便一吹就要刮掉人一层皮。
　　今日天晴，星子挂在天边，倒是异常惹人注目。卖花的小车还停在门边，陆游与贺祝椿出了大门，看到那车，陆游倒无甚反应，贺祝椿却突然定住脚步，黏在地上似的扯也扯不动。
　　陆游不很理解看他：“怎么了？”
　　贺祝椿道：“我是不是，很久没送你花了。”
　　陆游：“啊？”
　　“走。”贺祝椿拉上他：“去挑一束。”
　　两人说着到了花车跟前。卖花的小妹见有生意上门忙站起身：“先生们要买花吗？”
　　打扮狂傲不羁，声音倒是乖巧甜美。
　　贺祝椿大致看了下：“有茉莉吗？”
　　“有！”卖花小妹从车里翻了翻，翻出把衬着白玫瑰与满天星的茉莉花束。
　　不是很好看。
　　贺祝椿正要换，却听陆游淡淡道：“就这个吧。”
　　“好嘞，这束良辰美景赠予二位，住二位清风伴茉莉，喜乐长相依！一千八百八十八请问怎么支付？”
　　好贵。陆游仔细打量这花，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价格是要抢钱。卖花小妹也是找到合法的劫匪工作了。
　　贺祝椿利落把钱付过去，带着陆游要走，卖花小妹在身后还道：“欢迎您下次再来！”
　　打好的车到了，他们钻到车里，轧着飞溅的雪水离去。
　　卖花小妹将新一束花拿出来补到空了的位置。明月高悬，这辆载满鲜花的小车上，终于售卖出一束真正承载爱情的玫瑰茉莉。
　　虽然这束花实在不怎么好看就是了。


第159章 黑玫瑰
　　冬日的茉莉也格外有一股清香，依旧是带着丝清苦的味道。洁白的花瓣上被特意喷了水假扮露珠，随着抱花人动作的起伏悄然滑落。
　　陆游与贺祝椿并没有直接回店里。这会儿秦书蘅早已经睡了，两人还没吃饭，随意在路边找到个小吃店，进去要了一碗馄饨一碗汤面，胶黏的小桌被贺祝椿铺了层纸，陆游就将花放在垫好的纸上。
　　“这纸是给你垫的。”贺祝椿有些无奈，笑着说：“你怎么这么舍己为花，铺张纸都要让给花垫着。”
　　“我用不着。”
　　“又用不着了，怎么那花比你还金贵呐？”贺祝椿重新撕了纸给他铺好：“那张给它，这张你自己用。”
　　陆游就笑：“好。”
　　在这个吐气成雾的早冬深夜，整个小店好像就他们两个客人，老板将带着汤水的饭食端上来：“两位趁热吃。”
　　这小店就开在皇家壹号不远处，大概是专门给一些喝酒到深夜过来垫吧一口的客人或下班的少爷姑娘们准备的。
　　一个皇家壹号，带动多少相关产业的共同发展。
　　陆游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一半下来看了眼里面的馅。是鲜肉馅的小馄饨，里面馅料咸香，配着热汤吃到肚里格外舒服。
　　贺祝椿将自己碗里稀少的两片肉夹到他勺子里，突然说：“我对那边的事这么熟悉，是因为之前我妈找人对我做过专门的培训。”
　　他不提，陆游倒还是真暂时忘了这一茬，现在话匣子打开也不晚，他轻应一声，示意贺祝椿继续。
　　“开始他们是想把我当继承人培养的——我爸妈就是再不喜欢我，奈何就我这一个孩子。不要我后面就断了代，我也够呛能给他们折腾出什么孙子孙女，毕竟我选了你，我家到我这基本也就算绝后，但我绝对没有怨你的你的意思，你很好我很喜欢你，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不要自责……扯远了。”
　　贺祝椿拿面碗暖着手，继续说：“那时候第一课给我讲的，就是如何成为一个让人看着就像样的老板。”
　　陆游歪头提问：“像老板的精髓就是去皇家壹号吗？”
　　“倒也不是。”贺祝椿视线下移落在飘着油花的碗里：“那段时间他们请的老师带我把城里几乎所有高档场所逛了个遍，尤其连锁企业，会员卡弄齐了装进个卡包塞给我——后来我把卡包丢给室友们玩来着，偶尔我也跟着唱唱歌，所以皇家壹号之前就在的老员工会比较熟悉我的脸。”
　　陆游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贺祝椿却不放心，仍旧道：“我对天发誓，里面的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我是碰都没碰过的，就是多看一眼都没有。我就只爱看着你。”
　　“好。”陆游道：“我相信你。”
　　贺祝椿仔细打量他的神情，见陆游表现不算作假，这才松出一口气。
　　老板忙碌完后一般不会坐在前厅，他后面有间休息室，没事时都在里面休息。
　　贺祝椿左右看着这边没什么人，清了清嗓子，故作无意道：“那会儿，那个谁，她叫什么来着？”
　　陆游提醒：“曹雪迎。”
　　“对，曹雪迎，她说的有关什么‘活’，我听进去了，也认真想了。”
　　舀馄饨的手顿住，陆游心中萌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贺祝椿继续道：“我知道我技术不好你嫌弃我，也听过什么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八十五的话，要不然，我也学着她说的那些，跟你……”
　　“闭嘴吧！”陆游吃饭也吃不安生，撂下勺子：“不吃了，回去。”
　　“吃吃吃，我不说了，怪我。”贺祝椿忙把他拉回来：“怪我，我不该这会儿提这事，你接着吃。”
　　陆游有些气闷：“别的时候也不能提。”
　　贺祝椿有些不情愿，磨磨唧唧不答应。
　　陆游又要走，贺祝椿接着拉他，将人放在身前面容严肃道：“陆师傅，你这是阻止我向上攀爬的步伐。”
　　陆游：“……”
　　“那我这么干，归根到底不还是想好吗？我做得好了，把你伺候舒服，你才能更死心塌地跟着我不是？”贺祝椿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很多情侣分手都是因为性/生活不和谐，我不想咱们走到这一步。”
　　陆游抿唇道：“我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贺祝椿委屈巴巴说：“陆大师，我太想进步了。”
　　陆游：“……”他表情奇怪静默了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好。”
　　贺祝椿即刻喜笑颜开：“你放心男朋友，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你今日给我一分信心明日我还你百倍快乐……好好吃饭吧不说了不说了。”
　　陆游舀了个小馄饨在勺子里，看了半天始终喂不到嘴里去。他心中不住在想：贺祝椿这人思想行为什么……真的没问题吗？
　　有的，贺祝椿有的。饭后他带陆游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那什么用品店。
　　第二日秦书蘅起床晚了些，他出门，就看见陆游黑着脸将什么卷在一起的东西往外扔。
　　“师父？”秦书蘅有些疑惑叫了声。
　　陆游要出门的动作一顿，他背着身没回头，声音清浅“嗯”了声。
　　“你们昨晚回来这么晚今天也能起来吗？”秦书蘅疑惑道：“师父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的。”
　　陆游只是道：“我还没睡。”
　　“啊？”
　　陆游将包裹严实的东西丢到路边垃圾桶里，面无表情转身上楼：“就睡了，早安。”
　　“啊……早安？”秦书蘅觉得有些奇怪：“那还给你们留饭吗？”
　　“不用了。”陆游走上楼去：“等睡醒再说。”
　　秦书蘅：“好哦。”
　　这一觉又睡到将近下午五六点钟左右，秦书蘅系着自己的粉红小围裙拿着锅铲探出头来，打眼就见贺祝椿神清气爽往下走，陆游还没出来，二楼房间的卧室门紧闭着，没什么声响。
　　黄快跑蹲在堂口供桌上，拖着腮，目光幽怨看着他。
　　贺祝椿悠哉悠哉打招呼：“早。”
　　“不早了，太阳公公都快下班了。”秦书蘅往二楼探望：“师父呢？”
　　“他等会儿再下来。”贺祝椿貌似心情很不错的样子，甚至有功夫跟黄快跑聊闲：“哟，跑哥最近又丰腴了，身子胖了一大圈，日子不错哈。”
　　黄快跑冷冰冰道：“快滚！”
　　贺祝椿不跟他拌嘴，就快快乐乐滚开了。
　　世间又过去得有十来分钟，二楼终于出现些动静，陆游开门出来，下楼时面色还算平淡，台阶拾级而下，只是走到一半不知碰到哪，身体僵了片刻，无意识咬住唇喘了喘，这才接着往下走。
　　秦书蘅看得奇怪：“师父你怎么了？”
　　陆游缓出口气：“没事。”
　　贺祝椿这会儿老实得怪，他在下面仰头看着，绝口不提要抱他下来什么的骚话。
　　倒也不是不想提，主要是不敢。昨晚玩得不少，陆师傅羞耻心估计已经到了承受极限，再浪，脸皮薄的男朋友就该急眼发脾气。
　　好容易到了桌前坐下，柔软的老板椅拖住腰，陆游沉重的身子终于感觉出些轻巧。黄快跑三五下到他眼前，泪眼朦胧道：“小弟子！”他本意是想找陆游告贺祝椿的状。却不想陆游看他一眼，却道：
　　“跑哥最近都吃了些什么，怎么圆润这么多？”
　　善语结善缘，恶语伤黄心。
　　黄快跑自觉是贺祝椿这个大傻逼从天而降夺走自己小弟子的宠爱，心碎下哭唧唧跑开。
　　陆游不明所以：“他怎么了？”
　　秀英不知何时到了堂边，笑着道：“小孩子到叛逆期了吧，正巧也是长个的时候。”
　　陆游就点点头：“这样吗。”
　　今天中午秦书蘅打卤做的炸酱面，贺祝椿帮着往桌上搬。他昨晚才吃过面，这会儿又吃，有点挑食：“不很想吃面。”
　　“不吃面吃不吃龙肉？你看看谁家做的爱吃你去谁家吃吧。”秦书蘅拿起锅铲无疑成为店里有大奉献地位的人，张口怼道：“不干活就张嘴吃饭的事还挺多。”
　　贺祝椿：“……”
　　秦书蘅将师父那份拌好了放在身前，这才坐好，凑近问：“师父，你们昨天出去这么晚回来，有打探到什么有用信息没？”
　　陆游拿起筷子，应了声：“按照曹雪迎的说法，栖白松那边大概有一个只接纳女人的组织。不过组织的性质、目的，我们都不清楚。很奇怪的还有一点，就是曹雪迎与万纭彤竟然都在组织里，实在有些奇怪。”
　　秦书蘅问：“曹雪迎？”
　　“是钱力的情人。”陆游搅了搅面条：“我们之前的猜测大概正确，得了恋爱疫的人，最起码目前观察的两例来看，都是出轨的男人。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之前在胡有志家看到的那个日记本，当时觉得眼熟，这会儿想起来就知道原因了，那个本子，我在万纭彤那也看到过。”
　　“那真相就八九不离十了。”贺祝椿道：“性别是个敏感信息，昨天曹雪迎有句话说的很有问题。”
　　“是质问栖白松为什么会告诉男人这件事？”
　　“对。恋爱疫这件事上，性别好像是很大的关键——栖白松的组织成员只能是女人，而生病的都是男人。并且成员与患者间好像都有正当或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陆游听着，放下筷子，又道：“我觉得，曹雪迎那边的信息并不完整。”
　　贺祝椿：“你又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栖白松的这个组织是否有分别。比如原配与情人掌握的信息会不会也不相同？”
　　“你是说？”
　　陆游垂眸盯着碗中的肉丁，道：“排除曹雪迎欺骗我们的可能，这样看来，她对这个组织的性质定义仅仅是茶话会，而非什么有实际行动的团体。可我不认为栖白松会闲到搞这些动作就只是为了鼓动女人们的情绪或是得到她们的信仰——说起信仰，曹雪迎昨天的模样实在有些像被邪教荼毒的模样，不很正常。”
　　“所以组织其实是有两个，一个是原配与情人共同参与，而另一个，只有原配？”
　　“嗯。”陆游轻声道：“而真正实施行动的，大概在第二组那边。”
　　“可，为什么？”贺祝椿问道：“他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这就要刨根问底到他这些行为的动机——直白一些，如果确实认为他与恋爱疫的传播有直接关系，那这件事最直接的影响是什么？”陆游引导道。
　　贺祝椿回答：“让这些人生病，然后造成城市的恐慌？”
　　“这些是间接影响，直接影响呢？”
　　贺祝椿声音有些迟疑：“让那些对感情不忠贞的男人受到惩罚。可，为什么只是男人？”
　　“就像之前书蘅说的：‘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银针’。或许这就是他这番行为的思路来源。而至于为什么只是男人，我也不清楚。这就要再去仔细调查。”
　　“没准他就是对女性有更强的同情心呢？不然还能因为什么。”秦书蘅胡乱想着：“他是个男人，男人怎么会无条件甚至有些偏激的站在女人的角度思考？毕竟人都是利己的。”
　　秦书蘅说者无意，陆游却好像受到极大的启发，他说出个大胆的猜测：“或许他真的这么想。”
　　“想什么？”
　　陆游斟酌道：“有没有可能，栖白松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男人。”
　　“性别障碍？”
　　“只是个猜测，毕竟根据太浅薄，就当是一次思路发散吧。”
　　他这样讲，贺祝椿却更警惕起来，突然道：“怪不得我觉得他看你眼神不对劲，原来是把自己当成女的然后光明正大暗恋你？”
　　“……？”陆游表情逐渐变了，目光严肃看着贺祝椿，眉头紧不住皱得死紧，真诚发问：“这算是被绿帽妄想症吗？”
　　秦书蘅严肃回答：“像晚期，没救了，建议安乐。”
　　贺祝椿：“……哎！”
　　“先吃饭吧。”陆游重新拿起筷子：“等吃完饭，我们要再去一院一趟，找万纭彤聊聊。”
　　“又出去啊？昨天都回来这么晚竟然还没忙完，怎么总要卡着天黑出门。”秦书蘅显然很不放心：“雪天路滑，可千万要注意安全。”他边戳着碗里的面边碎碎念：“市里出了这种事，别人都巴不得离远点生怕沾着一点病菌，你倒是好，天天往病原体那凑。”
　　陆游道：“没事的，如果有事早就有了，现在没有就不会有了。”
　　“话是这么说，可谁能猜得准。这病到现在为止所有信息都是我们在猜，可到底真假还不清楚。万一哪猜错了怎么办，万一真有传染性怎么办？”秦书蘅越说越害怕：“师父，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陆游就揉揉他头发，安抚道：“好，知道了。我会平安回来。”
　　天色暗下去，医院种的一排排灌木丛隐在墙下，暗沉的绿色借不到光亮，在日落时分显得格外阴郁不讨人喜欢。中间的白皮松不知是否也拿了灌木的几分情绪，孤零零立在那，好像在无边孤独中也生出几分怨气，看着尤为凋零。
　　路过前院时，陆游特意在那棵白皮松附近打量许久，心中多少还是期待可以再遇到栖白松一次找他好好问个清楚。只可惜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世间的事好像大多如此，越是心中期盼的，任由你千准备万雕琢，求爷告奶万事俱备时去做，得到的结果多不衬心意，反倒无心之举处多出惊喜，叫人直道是幸运之神眷顾凡身降下天大的恩惠，独留本人心知肚明强硬笑笑，如何说也只被当做谦虚表面下的暗自得意而已。
　　这次再来就能够完全看到这病房里所有病人的全貌了——另一张床上的是个状态不怎么好的老人。单看模样大概已经是半瘫的情况，意识模糊不知什么时候能清醒一会儿，可清醒不了两句话就又糊涂，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床前儿女们轮流过来伺候，有时天好，女儿还会用轮椅将他推出去晒晒太阳喘口气。
　　两人进门时万纭彤正在给钱力擦洗身子。她照顾的实在尽心，钱力在这躺了这么久，虽说身体被病魔折磨得狼狈不堪，可卫生方面却没有一点疏忽，透着肋骨形状的上半身依旧干净，没有一点异味。
　　万纭彤见着他们进来，停了手里的动作，将掉到脸侧的发丝捋到耳后，露出个笑，拿被子将钱力重新盖上：“你们又来看他了。”
　　贺祝椿将医院旁边买的果篮放在桌上，问：“情况好点了吗？”
　　“没有，还是那样，一天一天熬日子。”万纭彤眼神晦暗，叹了口气：“大夫天天都在催着出院，我不想，就这么拖着。可我看这家医院就差直接来人赶我们走，拿药时好脸都没了。”
　　陆游没仔细听他们说话，随手拿了个凳子坐到钱力床边，视线一转落在床头半合的抽屉中那个漆黑的记事本子上。
　　熟悉的模样，熟悉的图案。那日从胡有志家离开时，有关这个本子只是轻轻一瞥，并不能很仔细观察上面的花样，这次距离不远，陆游干脆将本子拿在手上细细打量。
　　图案的样子是一簇簇拥的黑玫瑰。即使是在黑底色的本子封皮上，花的黑与本子颜色特意做了不同深浅，能很明显让人发现其上的玫瑰图案是自带些颜色的。封皮掀开，扉页上是字迹娟秀的一段话——不真心就去死。
　　很直白。
　　陆游又要后翻，手上的本子却很突然被夺走，转头，就见万纭彤用力将笔记本抱在胸前，谨慎看着他。
　　似乎是察觉到陆游疑惑的视线，万纭彤瞬间又好像恍然清醒似的，她干笑两声：“我不太喜欢有人看我的隐私。”
　　“这本子是栖白松给你的吧。”
　　“……你认识栖白松？”
　　“我还认识曹雪迎。”陆游抬眸静静注视着她：“万纭彤，你们之间的事，栖白松已经告诉过我。”
　　“……”万纭彤没有说话。她好似并不急于反对或者做出些别的什么反应，可从她不住颤抖的手来看，她的情绪大概远没有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要换个地方聊聊吗？”陆游隐晦看了眼另一床病人的家属，道：“找个清净点的地方。”
　　“走吧。”万纭彤几乎迫不及待起身，甚至由于动作过大碰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落地，在瓷砖上发出砰——一声巨响，将她整个人吓得一抖。
　　“小心一些。”陆游弯腰将凳子扶起来：“我们今晚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聊。”


第160章 仁女
　　“我不清楚关于那些，你们到底知道多少。并且关于你所说的，栖白松告诉你的那些事，我并不完全相信。”
　　医院室外走廊，万纭彤手中捧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手还在细微打着抖，可相比在病房的慌乱，她这会儿已经缓过来很多。
　　陆游与贺祝椿坐在一边，廊上的积雪这几天融化大半，太阳见得勤了些，温度也终于往上走，风刮来时虽然还是冷得厉害，但到底不是之前那种要将人活活冻死的架势。
　　陆游任由贺祝椿将他手放在掌心捂着，没理会万纭彤的话，只是说：“你知道曹雪迎的存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曹雪迎是谁。”
　　“现在再装不认识已经有些晚了，万纭彤，刚刚我提到她与栖白松时你那么害怕，到底是在担心自己的秘密被发现，还是担心旁的与你来说更重要的事呢？”陆游身后是滴滴答答的雪水，他安定坐在廊边，神情肃穆。
　　万纭彤一时真被他这样子唬住了，瞳仁震颤，牙关也不自觉咬得死紧：“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你想要我们知道多少。”
　　万纭彤一愣：“什么意思？”
　　陆游摆足了谈判的架势：“我今天知道多少，取决于你的回答能不能让我满意。这件事我不是必须要管，你跟你未婚夫之间的恩怨也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顺便还这篇城市一个祥和——你要明白，这只是一个普通市民最卑微的愿望而已。”
　　万纭彤阴狠盯着他们：“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威胁到我？”
　　贺祝椿直接道：“阴处局的人找过你了吧。”
　　“……”
　　“来这边看望钱力的不止有亲朋，还有一些便衣特警，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医院几次三番催你但到底不敢真跟你动手，背后有谁的意思你也不会不知道。他们想要查你，所以才会保你，你以为这件事你今天不说明天不说，就真的永远不会露馅吗？”贺祝椿嘴边噙着笑意：“哦对，我阴处局那边还有朋友，你说我们手里的信息如果交上去，咱们三个人里，谁会最害怕？”
　　“……”万纭彤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她问：“你想知道什么？”
　　“错了，万纭彤，并不是我们想知道什么，而是你想告诉我们什么。”陆游静静注视着她：“我刚才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主动权在你手里。”
　　万纭彤都被拿捏得死死的，主动权怎么会在她手里。只不过是陆游怕漏过什么信息，逼万纭彤自曝。
　　万纭彤无法，终于道：“栖白松在庙上成立了一个女性互助组织，叫仁女堂，堂里的都是一些被渣男骗身骗心的女人。栖白松每个月一号，十五号都会把我们聚集在一起统计渣男人数和信息，然后派药。”
　　陆游抓住两个关键信息：“庙是什么，药又是什么？”
　　“庙，是他按照自己的外貌塑了泥样又镀了金身后，专门用来祭拜的一间小庙。至于药，”万纭彤闭了闭眼：“就是恋爱疫的传播途径。”
　　贺祝椿忍不住问：“活人也能塑身供奉吗？”
　　陆游摇摇头：“大概是用了什么秘法，不然活人吃香火受供奉就是嫌自己死的太快。”他答完，转而又问：“药是什么？”
　　“不知道。”万纭彤摇摇头：“据栖白松所说，这药是他用尽毕生功力研制出来的，对男不对女，如果要用，就要分出母丸和子丸，母丸给原配，子丸给情人。由两女分别将药塞进……塞进……”
　　万纭彤似乎难以启齿，道：“塞进女人的下/体，然后跟同一个男人欢/爱。栖白松还说，这药无论子丸还是母丸，单独使用都不会有效果，可一旦同时出现在男人体内，就会产生巨量药物，让男人饱受万针穿体之苦。但因为药本身无毒，所以即使痛苦至极，人也不会死掉，只能时刻清醒着承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
　　陆游与贺祝椿闻言，脸上皆是出现不可置信的神色，贺祝椿甚至拍拍耳朵，神情迷茫道：“我是不是聋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东西。”
　　陆游问她：“用药就用药，为什么是这种方法？”
　　“栖白松说，男人与女人最大的区别不在于灵魂，在于躯体。而躯体最大的分别，就是第一性特征。阴/道与子/宫是上天赐予女人的宝物，因为太过珍贵，所以低劣的男人才不配拥有。”万纭彤轻咬住下唇：
　　“他还说，既然给了我们，我们就该用到关键处，拿女人宝贵的地方对不贞的男人做出处罚，这不是我们在作孽，是天借了我们的身体在为女人打抱不平，是正义。”
　　还、还挺有理有据的……
　　“所以做这一切时，无论母丸携带者还是子丸携带者，都是完全知情的，对吗？”陆游问道。
　　万纭彤摇了摇头：“只有母丸携带者全部知情。”
　　贺祝椿问：“什么意思？”
　　万纭彤道：“栖白松说，情人作为爱情中的插足者，属于品德低劣之徒。因此许多大道她们是不配听的，而我们不同，我们是受害者。我们在被男人伤害后又被女人伤害，这是上天对我们品性的磨炼，如果我们可以坚持下来，就说明我们有足够的韧性，也就有资格知道一切真相。”
　　贺祝椿问：“那子丸携带者凭什么会听他的话？”
　　“栖白松给了她们很多钱。”万纭彤道：“给了钱，那些人自然愿意去做，期间再给她们多洗脑几次，她们就做的更加心甘情愿了。”
　　“也就是说，子丸携带者是栖白松拿钱打发的，那你们呢？我就不信这么多女人里就没有一个反对他的提议，他对母丸携带者也会有诱惑吧？”贺祝椿面露不解。
　　陆游坐在他身旁，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他轻声开口：“成神。”
　　贺祝椿：“什么？”
　　陆游看向万纭彤：“他给母丸携带者的诱惑，是飞升与成神的谎言，对吗？”
　　“不是谎言！”万纭彤闻言情绪又激烈起来：“他才不是骗我们的，他真的有这个本事！”
　　陆游半垂下眼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骗你们？”
　　“他那么高的神通，做什么都会衣食不愁，怎么会有这种闲心来骗我们？他出了那么多力气花了那么多钱，如果真的是骗我们的，他图什么！”万纭彤语速越来越快：“而且你也说了，活人给自己立像供香火会死，可我们眼睁睁看着他烧了那么多香，为什么他还是一点事都没有！这难道都不足以说明他真的有这个本事吗？”
　　陆游实在有些疑惑：“你多少也是上过大学念过那么多年书的人，凭什么会觉得，他真有这个本事带你们成神？你知不知道成神这条路有多艰难。自古至今多少人寻求长生，毕生修行，可真正成功者寥寥无几，这其中困难程度可见一斑，你又为什么相信他能带动你们这么一群人得道飞升？”
　　“因为我见过！”
　　“你见过什么？”
　　“他的神通！”万纭彤道：“我亲眼见到他只是挥挥手，一个瘫痪多年的植物人就睁眼说话，瞬间康复。这是我亲眼所见！”
　　“……”陆游微微睁大眼睛。
　　两人离开医院主楼往外走时又路过了那棵巨大的白皮松。
　　白皮松上了年纪，但树干却愈发坚挺粗壮，没有一丝迟暮的倾向，反倒比正值壮年的花草树木更加焕发生生活力。白皮松到底是树，跟人不相同，如此情状倒也在常理之中。
　　等坐上往回走的网约车时，贺祝椿依旧一副不解的模样，他问陆游：“你说这成神到底有什么好的？天庭上没有手机网络，也没有游戏美食，为什么人人都要寻求长生得道呢？”
　　陆游被打断思绪，安静掀了掀眼皮，却问：“你听说过有关于一只蛆的故事吗？”
　　“你怎么也开始整这些恶心的话题了？”贺祝椿探探他的脑门：“被栖白松那个恶心的人传染到了？”
　　陆游拨掉他的手，细细讲道：“有一日，神仙下凡找到了一只蛆，大发善心对它说：‘我渡你成人吧，成了人，你就不用再在这种脏污的地方苟活度日，可以享受成人的美好。’蛆大喜，连连说好，随后问神仙：‘如果我成了人，那是不是就可以整天趴在厕所里吃屎了？’神仙摇头，对蛆说：“人间干净得很，并不会吃这种脏污的东西。’蛆就回答：‘既如此，那我就不要做人了，如果连屎都不能吃，那做人还能有什么开心的？我还是一辈子呆在这里吧！’”
　　一个有些味道的故事。
　　贺祝椿目瞪口呆。
　　陆游继续道：“我们望神有时就有如蛆望我们，因为角色的视角局限性，快乐也会有不同的定义。就像高修行者归隐荒山，吃的苦，住的苦，但对他们来说，僻静处顿悟深刻道义的一瞬间，他们所感受到的快乐是比吃烤串要美好一百万、一千万、甚至一亿万倍的。那可能是种我们毕生都难以理解的快乐。”
　　贺祝椿听着这段话，一边感悟其中道义的高深，一边又为陆师傅拿自己最爱的烤串做比，只觉得男朋友可爱到不可思议。他左右为难想着，心动与脑动同时忙碌，也不知是这两样混合是否混出什么奇异效果出来，贺祝椿呆呆坐着，注视着陆游，顿时只觉得陆师傅好像成了世间独一份的妙人。
　　妙而妙，精妙巧妙奇妙，万亿年难出一个的美妙的人，这种感觉已经不足以用心动或者喜欢或者爱这种简单的词汇说明概括，那是种更加庞大的感情，庞大到好像将贺祝椿所有情绪榨干了揉在一起扔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淬炼九九八十一天而成的那一颗精华的丹药，都无法包罗这一刻过分深奥的情感。
　　贺祝椿心脏急速跃动着。他真想狠狠咬陆游一口，好确定一下，这个人是否真正存活于世，又是否真正独属于他一个人。
　　无法诉之于口的情感，无法被真正理解的情感，无法安定于心的情感。贺祝椿于今日今时今刻，切切实实吃到了口中，仔细咀嚼过后，咽进了肚里。
　　酸甜的表象下，是苦之又苦、涩而又涩的滋味。像是裹着糖皮的砒霜，又像沾了甜水的救命良药。
　　多奇妙呐。他感慨着。
　　陆游啊陆游。
　　贺祝椿一把将陆游揽进怀抱，喟叹一声，心中想：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第161章 正行
　　贺祝椿澎湃的心绪一直到发现自己买的作弊工具莫名消失才被迫冷静下来。他左右翻找着床铺，恨不得将整个房间翻过来抖一抖仔细查找，正找的心焦时，视线余光突然发现陆游并不很平静的脸，手下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男朋友。”贺祝椿笑眯眯看着他，问：“我的小工具呢？”
　　陆游装傻：“什么小工具？”
　　“我们昨天才玩过的，你不记得吗？”
　　“哦。”陆游淡定喝了口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买新的。”
　　“哎！”陆游有些不淡定，他将脸都涨红，半晌才弱弱说道：“别买了行不行？”
　　此处足以看出作弊工具的厉害，给我们双商俱高的大男主都逼成柔弱依人的小娇妻，只得柔柔弱弱求男朋友对他手下留一点情。
　　贺祝椿格外欣赏这幅画面，如果不是昨晚给人玩急眼扇他耳光的情形历历在目，他倒真要相信陆大师在感情里做的是弱势一方了。
　　于此，他残忍摇了摇头：“不行。”
　　“行？”
　　“不行。”
　　“行，别再买了，我不喜欢。”
　　贺祝椿噙着笑，蹬鼻子上脸依旧摇头：“不行。”
　　“……”陆游脸上表情终于落下去，冷淡“哦”一声，打开房门指了指外面：“那就滚出去睡吧。”
　　贺祝椿面上表情一僵：“……行，行行行，不想买咱就不买，咋还急眼呢。”
　　“出去睡。”
　　“宝宝宝宝，老公，我们是模范恩爱小情侣！”
　　陆游冷淡道：“滚出去。”
　　楼下黄快跑耳朵尖的很，闻言四条腿着地跑着上来，探头问：“今晚你们不做坏事了吗？”
　　贺祝椿心烦得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跟小弟子睡。”毛绒绒的大尾巴在身后小狗似的一直晃：“好吗好吗，我想跟小弟子睡！”他两颗豆大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巴巴道：“自从你们在一起后，我很久没跟小弟子一起睡过了！”
　　“去去去，出去，明天给你买烧鸡吃，你乖一点。”贺祝椿轻车熟路拿脚把黄快跑往一边扒拉，还道：“男子汉大黄鼠狼应该学会自己睡了，好吗小黄胖球。”
　　黄快跑：“……你信不信我半夜过来咬死你？”
　　贺祝椿哼着哈着关上门，隔着缓缓闭紧的门缝，黄快跑看到贺祝椿这个大傻逼将自家瘦弱的弟子强硬搂在怀里又亲又哄，然后直直奔着床边过去。而自己站在门外，干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视角有点像无能的丈夫。
　　黄快跑怒从心头起：焯！
　　前一日虽说累得人腿肚子打颤，但这两天日夜颠倒，再加之床上过去的时间实在有点多，陆游破天荒不到正午就睡到自然醒。他扶着腰坐起身，发了会儿呆，这才迈步下床，拿手机给靳金和杨芸分别发了消息约着中午一起吃饭。
　　秦书蘅知道杨芸姐要来，围裙一脱骑上贺祝椿新送陆游的电车就要跑菜市场，说新买点肉菜，回来要做满汉全席。
　　靳金与杨芸是一路过来的。两人进门时秦书蘅正在清洗新买回来的黄蛤，往水里加盐加速这群贝壳吐沙。
　　“这东西不是现在季节的吧？”杨芸蹲在盆边看，道：“个头还不小。”
　　秦书蘅卖乖道：“今天菜市场老板进的，我看着不错就买了点回来，主要还是师父爱吃，里面加点辣酱一炒，香得很。”
　　陆游大概这两晚上总往出跑，有些着凉，轻微咳嗽两声，才道：“今天找你们来，主要还是为了栖白松的事。”
　　“我们也是看了你的消息才过来。”靳金拿出手机放在桌面，道：“你之前给我发了栖白松的地址，来之前我跟杨芸到那边探了探路，结果发现屋子里不止没人，周边看着也像很久没住过人的样子——你确定前天他还住在那边吗？”
　　陆游一顿，问：“没住过人的样子？”
　　“是。”
　　杨芸听到他们这边谈话，也忙过来：“我作证，我俩过去的时候他那门上铺了好重一层土，我还想着得多久不住的房子能脏成这样？就算主人不在家物业也该打扫的吧？太不寻常了。”
　　“那不就是被他给骗了吗。”贺祝椿坐到陆游身边，轻车熟路给他揉着腰：“他估计是知道你们要过来故意搞得这假样子。都知道不对劲怎么就想不到被人骗了呢？那老小子心眼太多，分你俩点匀称匀称正好。”
　　“那我俩不是着急过来没往那边想吗？”杨芸抱胸站在供桌旁边挑零嘴吃，还问：“今天供桌子怎么这么多肉食，水果样式都少了。老仙最近爱吃荤腥啊？”
　　“因为堂口的供品被我承包了。”贺祝椿弹弹手机：“有钱，就给他们多吃好的、贵的。用不着总摆那几样果子吃多了也没意思。”
　　杨芸张口就来：“哟，大佬人傻钱多哦，那我们家小陆你是不是吃多了也没意思啊？”
　　好大一口锅，好深一个坑。
　　一时间，杨芸、靳金的视线全部落在陆游身上，陆游却只是慢条斯理吹了吹茶杯里的茶，慢饮了一口。
　　贺祝椿忙向着陆游解释：“我才不会！”
　　“我知道。”陆游放下杯子。今日起得早，初醒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在一楼坐了会儿，愈发觉得腰酸困倦没什么精神。他又摆出往常最多的懒洋洋表情，撑着下巴看杨芸他俩。
　　“今天叫你们来也不单纯为了吃饭，还是有事情想要麻烦你们。”
　　靳金问：“什么？”
　　陆游慢条斯理斟上几杯茶，往前推了推，道：“栖白松庙上的那个仁女堂，我有些好奇，尤其万纭彤说的那份药，我更好奇。但我跟贺祝椿的脸他早都见过，派别人去我也不放心，找来找去，还是你们最可靠。”
　　杨芸指指自己，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叫我假扮被背叛的原配去他那拿药？那人也不够啊？不是得俩女的吗？情人谁出演？”
　　这是个问题。陆游身边女性朋友基本就杨芸这一个。
　　“哎，你们说，小三就一定得是女人吗？”陆游正思考着，杨芸眨眨眼，语出惊人道：“男情人也是情人，实在凑不出女的，拿男的也能顶一下啊。”
　　陆游迟疑道：“可关于那个药，万纭彤说只有女人能用。”
　　杨芸“啧”了声：“死板！你知道去的是男人，栖白松他又不知道，他难道会把人裤子扒下来查吗？伪装好点不就好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杨芸抱胸倚在堂口供桌旁边：“或者你再变出来个女人帮你的忙也行。”
　　人倒是好找，可能胜任这项工作的却少得可怜。
　　陆游问：“那……男人的话，谁去？”
　　“你跟贺祝椿他都见过，肯定是不行了。靳金要扮演出轨渣男，也不太行，那咱们这边能用的不就剩一个了吗？”
　　话落，秦书蘅围着粉色小围裙走出来，手中捧着热汤，脸上喜气洋洋的：“汤好啦，大家小心！”
　　汤盆被放在桌上，秦书蘅直起腰，看着几人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背后一冷。他嘴角的笑落下去：“怎么了，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杨芸率先道：“书蘅啊，如果你师父手里有一项特别紧急的任务需要你来帮忙完成，你是帮，还是不帮呢？”
　　秦书蘅立即挺胸抬头：“这还用说！那我肯定要帮的呀！我不管谁也不能不管我师父。”
　　杨芸给陆游投去个得逞的笑意：“那就好说了，来，先吃饭，吃完饭我告诉你怎么帮忙。”
　　“好啊！”善良人格占线的秦书蘅脸重新挂上笑，系着自己心爱的小围裙又走回厨房颠锅。
　　杨芸一摊手：“解决。”
　　陆游：“我还是觉得……”
　　“不要你觉得，陆游，要我们觉得。秦书蘅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堂口，他该长大了，他不能做一辈子被你庇佑的小孩子，你明白吗？”
　　看着杨芸格外坚定的眼神，陆游终于叹出口气：“好吧，那就听你们的。”
　　杨芸道：“这就对了！”
　　“啊不对不对！”秦书蘅瞪圆双眼，惊悚望着杨芸手中不知从哪倒出来的裙子，猛后退几步贴在墙上，不住摇头：“不要！我不要！”
　　杨芸上前两步，好似欺男霸女的恶霸：“秦书蘅，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刚是怎么说的来着？你是不是说很想要帮师父的忙不让他这么辛苦？”
　　秦书蘅抽抽鼻子：“是……”
　　“那你现在怎么回事！你都多大年纪了，你师父一把岁数辛苦操劳给你拉扯大，你没有一点良心吗？就没想过报答你师父？”
　　秦书蘅又抽抽鼻子：“我当然想过！”
　　“那你报答他的机会这不就来了！”杨芸循循善诱：“现在，你师父身上带着药性本来状态就不很好，拖着一身病到处晃悠好不容易调查出个明显的方向，万事俱备就差你这么一股东风，这是多好的报答时机，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小徒弟，这会儿不是应该抓紧时机帮你师父解决问题吗？”
　　秦书蘅道：“……我想帮师父解决问题没错，但是一定要穿裙子才能解决问题吗？”
　　杨芸郑重点头：“是。”
　　“……”秦书蘅放弃挣扎，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将胳膊横在胸前，咬字清晰有力：“那好吧，我不会辜负师父的期望！”
　　贺祝椿从供桌下面的柜子里抱出盒点心出来放在桌子上给陆游就茶吃，见状还问：“他一直这么燃吗？”
　　陆游从里面挑出块抹茶味的，道：“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一顿饭时间说起来也快，几人吃过饭，又一起收拾掉碗筷，杨芸就张罗着要去找栖白松扮演无能的妻子。
　　陆游问：“你知道她在哪吗？”
　　杨芸：“你不是说他老窝在庙上？”
　　“那你知道庙在哪吗？”
　　杨芸摇头：“不知道。”
　　“昨天我倒真是忘了问这个重要信息。”陆游收拾收拾站起身，对贺祝椿说道：“走吧，再过去一院一趟打探清楚。”
　　贺祝椿自然没有意见，拿上两件外套，先披在陆游身上给他穿戴好，自己才穿上另外一件，跟在人身后往外走。
　　店门一开一关间，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将杨芸冻得打了个抖，她搓着胳膊回头，却见靳金站在原地，目光呆愣愣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有些出神。
　　“哎。”杨芸碰碰他肩膀：“怎么了？羡慕人小情侣出双入对啊？”
　　靳金收回目光，道：“他把陆游照顾的很好，也很细致。”
　　杨芸挑挑眉：“所以？”
　　“他选择的人或许没选错，这两个真的很般配。”
　　杨芸在贺祝椿背后竟然也会说他的好话，点点头认同道：“我也觉得。”
　　今天给隔壁老人陪床的是那家的女儿。陆游进门时第一眼就看到钱力旁边病床尾巴处坐了个瘦弱的身影，她手中拿着一盒奶，正往里面插管似乎准备打开了喂给老人喝。
　　等走进些，陆游才发现这还是个认识的人，随口道一声：“玫瑰？”
　　玫瑰身形一怔，回头，见到是他们两个连忙站起身：“陆老板。”她透过陆游肩上位置看到身后的贺祝椿，又一点头：“贺老板。”
　　“在外面不用叫这么客气。”贺祝椿走到陆游旁边，问：“这是你家里人啊？”
　　玫瑰答：“是我爸爸。”
　　“年纪多大？”
　　“七十三。”
　　“我家老爷子也这个岁数。”贺祝椿又问：“什么病啊？”
　　“肺里的毛病，挺严重了，拖着治了四五年，不见好，今年格外严重，看着要熬不过去。”玫瑰说起父亲的事时满脸疲惫：“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得看命。”
　　“你们都尽力了，没有遗憾就好。”
　　玫瑰点点头：“老爷子一辈子节俭舍不得吃喝，前年里突然说要吃肘子，结果肘子炖好了，他也吃不了了。人瘫了，器官也不行，吃了消化不了。人到了这种程度，再想起他前半辈子，才觉得哪哪都是遗憾。可想弥补也没机会弥补，每想起来还心里难受，替他难受。”
　　玫瑰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她连忙深吸口气，将哽咽咽回肚子里，不好意思笑笑：“见笑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间最常见的一种痛苦。”陆游看了眼老爷子，能从他枯朽的身体上看到一团稀薄的雾气，是魂已经飞出一半，见此就知道这人大概坚持不了多久，只得拍拍她的肩：“早做准备吧。”
　　玫瑰点点头，似乎想道谢，可哽咽太重坠得她说不出话，只得躲到一边偷偷擦眼泪。
　　陆游最见不得这种事，偏贺祝椿见到这老人就想起自己的爷爷，心里也不舒服。难得两个人情绪都不高，病房里顿时陷入一种沉痛的静默中。
　　这时万纭彤正从门外打水进来，看到他们俩又过来这边，面上表情防备：“你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别的什么，主要是想再找你问些信息。”
　　万纭彤问：“什么？”
　　“你昨天说的庙上，具体是哪？”
　　万纭彤当即从本子上随意撕下一张，在上面写下一行地址递给他们。
　　陆游接过：“谢谢。”
　　“不客气。”万纭彤想了想，补充说：“以后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就不要过来打扰我了。”
　　陆游道：“好。”
　　等出了楼，走到将近白皮松的位置，身后突然转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就见玫瑰气喘吁吁停在两人身后，见他们停下，喘了口气，道：“贺老板，陆老板，我来找你们是想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
　　贺祝椿道：“你说。”
　　“其实小九——就是曹雪迎，她家庭条件不太好。她是单亲家庭，爸爸早年去世了，车祸，全责，没有赔偿款。她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这么大不容易。本以为考上大学终于能轻松轻松，结果在曹雪迎大二那年，她妈妈突然查出胃癌，现在也在这所医院治疗。”
　　曹雪迎的事他们知道一些，但没了解这么详细，不知道原来她妈妈还有一遭难。
　　玫瑰道：“从前阵子开始，医院告诉她她妈妈病情恶化，先不说救不救得回来，单医药费就要好大一笔钱。我跟会所的姑娘们一起凑了凑，却是杯水车薪。她为了挣钱没日没夜喝酒陪大哥，这段时间精神状态熬的也不太好——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可怜扮柔软什么，只是希望老板们看在她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无依无靠的份上，不要跟她一般计较。”
　　贺祝椿看着她：“你告诉我们这些是怕我们为难她？”
　　玫瑰面上神情认真，道：“我能看出两位老板不是坏人，只是思来想去，觉得今天遇到了就是缘分，也挣扎思考要不要告诉老板们，最后想着，还是要说，万一以后她再有冒犯老板们的地方，希望能看在她可怜的份上，放她一马。”
　　“好，我知道了。”贺祝椿问：“还有吗？”
　　玫瑰摇摇头。
　　贺祝椿拉上陆游就要走，陆游却一时站在原地没动，他问玫瑰：“曹雪迎她母亲，在哪个病房？”
　　陆游问过了病房号，却没有过去的打算，他牵着贺祝椿出了医院门。今日天晴，带着些风，矮灌木丛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白皮松枝头摇曳，嗅着空气中新生出的气味，春天这才算是一点点要过来。
　　贺祝椿看着网约车位置，又看陆游，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轻咳一声：“想帮吗？”
　　陆游抬头：“可以吗？”
　　“可以，怎么不可以。”贺祝椿低头与他蹭了蹭，道：“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陆游心中的重量终于放下些：“谢谢。”
　　“不用跟我说这种见外的话，我的就是你的。”贺祝椿突发奇想：“要不然我把钱都放到你那吧，反正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给我留些零花就行，别的你都帮我管着，省得我乱花。”
　　陆游道：“你不是乱花钱的人。”
　　“我是想被老婆管着的人。”贺祝椿与他蹭着额头：“这样你再想帮谁，就不用再问我的建议，直接去帮就好。花着也不要有负担，我的就是你的，那些都是你的钱。”
　　“这会不会不太……”
　　“不会。”贺祝椿随即调转话头道：“陆师傅要是真觉得难为情，可以用别的来报答我。”
　　陆游问：“别的？”
　　“比如帮我练练技术什么的。”贺祝椿笑嘻嘻道：“我最近学习学到了井绳问题，有些疑惑。要是有善良大方美丽博学的男朋友来帮一帮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井绳问题？你说的是数学还是……”话说到一半，看着贺祝椿狡黠的神色，陆游首先排除这是道数学题的可能。他想到写更深一层的、不很健康的东西。嘴巴顿时有些发干。
　　“陆师傅答应了？”
　　陆游低头，想将脸藏起来，却被贺祝椿掰着下巴强硬上抬。
　　“嗯？”
　　“嗯。”陆游深吸口气：“晚上回去再说。”
　　这就是答应了。
　　贺祝椿喜上心来，忙在唇上偷香一口，雀跃道：“都听男朋友的。”
　　杨芸拿到栖白松庙上地址时，费尽脑细胞想了好一会儿到那边跟他偶遇的场景，不住地问：“我该怎么做才能显得这事不这么刻意？”
　　“干姐姐，你收敛一下脸上兴奋的笑就好。”贺祝椿观察着陆游砚台里的墨，拿笔蘸了蘸，在旁边宣纸上写下陆游的名字。
　　杨芸坐在对面托着脸：“我这不是第一次接这种任务，像是特工一样，好酷，难免有点兴奋。再者，我也是怕给你们把事情搞砸，弄点什么还是要尽善尽美。”
　　贺祝椿在陆游旁边又写了个自己的名字，在两个名字间画了个好大的爱心，这才撂下笔，道：“那你想怎么演？”
　　“你说万纭彤他们是怎么跟栖白松认识的？我要不要效仿一下？”
　　“万纭彤告诉我们，他们之间的事是栖白松先找的她，估计栖白松也在不断物色新的人选，找到合适的就放钩子将人钓过来。”陆游去二楼换了件高领羊绒毛衣，这会儿从楼梯上走下来，坐到杨芸身边：“他筛选目标人物也是有要求的，一个是恋爱关系里那些被男人背叛的女孩，再一个，还需要能够接受他极端信仰的心理条件。”
　　陆游话落，打眼看到贺祝椿面前的字，顿了顿，继续说：“这回来的一路我也仔细想过栖白松这样做的目的——之前我们也商量过关于这件事的性别敏感，越查越觉得这猜测有苗头，排除另外限制性因素的话，就目前情况来看，栖白松要么有极端的性别崇拜，要么就是性别障碍。”
　　杨芸问：“为什么这么说？”
　　“关键信息还是出在他对仁女堂那些参与人员的洗脑话术——女人的第一性特征是天独独赐予女人的，女人用这些做的坏事不算坏事，这是天借女人的身体在惩恶扬善。”陆游垂眸道：“如果单听这一段，我会更偏向第一种猜测，可这洗脑话术偏偏还有第二段。”
　　贺祝椿道：“你是说？”
　　“神借女人的身体惩恶扬善这件事似乎只限制于原配，而非情人。如果是极端的性别崇拜，那情人插足别人感情的行为是否并不会成为栖白松将那些人从自己的核心组织中区分出去的根本原因。据他的话术来看，他从根本上还是很注重女性的道德因素，排斥那些不道德行为。”
　　“这样总体来讲的话，我就更偏向第二种猜测了。”陆游撑起眼皮，声音沉静道：“栖白松或许，真的将自己当做一个女人。”
　　“一个承载天意、万分伟大的……女人。”


第162章 坟堆
　　杨芸在社交媒体上创建了一个账号，专门用来分享跟自己丈夫的甜蜜生活，只不过扮演丈夫的靳金从来只是半身出镜或不出镜，主要还是怕栖白松认识靳金这张出自阴处局的脸而放弃杨芸这个目标。
　　这账号连续更新了将近一周，杨芸在账号上无疑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沉迷于恋爱的愚蠢女人，甚至不经意表现出自己对玄学的兴趣，靳金从局里打报告拨了一批款用来从平台上买推流。
　　账号做的效果不错，等流量达到一定高度，杨芸特意选了个人流量高的时间点发出一条作品，内容是哭诉发现了男朋友出轨跟陌生女人进酒店。视频做的是图文形式，据杨芸自己来讲：她这段话编辑前特意品鉴了不低于九部原配发现男友出轨后发疯伤心的典型作品，而后拿出高三编语文作文的功力编辑完文案，欣赏很多遍才正式发到账号上。
　　靳金又投钱给作品狠狠加了一波流量，几人这才休息下来，静静等着大鱼咬钩。
　　杨芸拿着私信到店里时靳金也在，他似乎刚跟着秦书蘅从菜市场回来，手里还攥着小贩找的零钱，看到杨芸，零钱被随手放到桌上，他把菜扔进厨房，这才回来说：“怎么样？”
　　杨芸邀功似的把私信界面在店里每个人面前闪了一遍，手机后是她得意的小表情：“鱼咬钩了！”
　　陆游接过手机看了眼。
　　私信里是一个纯白色头像发来的一句话：想报复你的男朋友跟小三吗？我可以帮你。
　　杨芸问：“我要怎么回？”
　　陆游：“问他什么意思。”
　　杨芸就打字：什么意思？
　　纯白色头像：字面意思，让背弃感情的男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杨芸：你是谁？真的可以帮我吗？
　　纯白色头像：我只是想要救你，能帮你的只会是你自己。
　　杨芸：我不太明白。
　　纯白色头像：见一面吧，见一面就什么都明白了。
　　杨芸摊开手机，看向陆游：“怎么说？”
　　“见。”陆游道：“再周旋一轮，就跟他约地方。”
　　杨芸点头：“好。”
　　贺祝椿这会儿出趟门正好回来，怀里抱了束蓝紫绣球，另一手拎了个珠白的花瓶，一进店直奔着堂口那边过去，花瓶被拿走接了水，他拆下几株绣球往花瓶里插。
　　秦书蘅从厨房探头：“好漂亮的花。”
　　贺祝椿道：“特地跑十公里去那边的花鸟市场买的，店家给我发消息说来了好货，我起个大早就跑过去生怕没了。”
　　他在堂口插好了花，一回头见着桌上的几张零钱纸币，一瞪眼，快步走过去指了指，戏精问：“这是什么？”
　　“人民币。”杨芸看着他：“你被花熏傻了？”
　　贺祝椿真情实感道：“不知道啊，我家传统是钱都得交给老婆管，我老婆怎么跟我说最大面值的纸币是十块。”他即兴表演：“你们这钱假的吧。”
　　“你那花都不止十块了，装什么。”杨芸坐回椅子：“知道陆游乐意管你了，也知道你的钱都给他了，甭演了，装货。”
　　贺祝椿笑了两声：“没办法，甜蜜的负担。”
　　栖白松那边进度进展很快，杨芸与他斡旋过几次后终于确定了见面地点。或许是担心杨芸出于安全考虑拒绝他的提议，他还特地在市区选了家很受欢迎的咖啡店，约杨芸下午人正多的时候过去。
　　“当时来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穿着个貂皮大袄，看着不便宜。她自称是平台上跟我联系的那个，但我能感觉出来她在撒谎。”杨芸跟陆游仔细复盘这次见面：“栖白松估计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并不敢真的出来见我，过来的那个，大概是仁女堂里面的人。”
　　贺祝椿道：“他还挺有防范意识。”
　　“是这么说呢。”杨芸回来时跑的有些热，她脱了外套拿桌面上的表文纸给自己扇风：“那女的跟我约定下周一去仁女堂那边见面，估计就是要彻底给我洗脑，别的倒是没怎么说。”
　　贺祝椿抬头：“下周一？”
　　“下周一，是二月初一。”陆游想了想，道：“那下周一你就过去，看看他忽悠人进堂到底是个什么流程，以及庙上他给自己筑的那个金身，记得拍给我看。”
　　杨芸比出个OK的手势：“保证完成任务！”
　　秦书蘅这时候又探头出来：“师父，咱们最近还有个事你记得吗？”
　　陆游转头：“什么？”
　　“林宥稚的婚期定的这周日，刚刚打电话过来要我提醒你别忘记参加。”秦书蘅手里捧着手机，估计是刚挂的电话：“她还特意嘱咐说人来就行，千万不要随份子，她就是想要请你过去吃饭沾沾她的喜气。”
　　“这事我还真忙忘了。”陆游揉揉额角，有些疲倦：“你这周六再提醒我一次，我最近这记性是越来越差，很多事一过期限就记不太清。”
　　贺祝椿知道记忆减退也是药的作用，顿时有些担心望向他。
　　“说起来，”陆游把话头又放在贺祝椿身上：“你的课业怎么样了？总不见你去学校，学业千万不要荒废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像家长在教训家里的小孩儿。”贺祝椿把陆游往怀里按：“放心吧，新来的导师事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师妹师弟也会转告我，很多线上就处理了，不会荒废学业的。”
　　陆游问：“真的吗？”
　　“真的真的。”贺祝椿拍拍他：“我还能跟你撒谎吗老婆大人。”
　　陆游认真说：“不要这么叫。”
　　“嗯好，不叫老婆，叫老公。”贺祝椿重复一次：“我还能跟你撒谎吗老公大人。”
　　“咳咳咳……”杨芸一口水呛气管里差点呛过去，她好容易喘顺了气，立即白贺祝椿一眼：“这么大人一点不正经。”
　　“我老公不喜欢正经的。”贺祝椿笑着道：“我老公就喜欢我这样的——等我接个电话。”
　　贺祝椿将手机拿起来放在耳边，语气还算轻巧：“怎么？”
　　手机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贺祝椿听着，唇角的笑落下来，他似乎一时间呆滞，整个人站在那，神情却怎么看都透露出一种迷茫。
　　手机那头的人还在说话，透过不很清晰的听筒，杨芸能大概听出对面的是个女人声音，甚至有点熟悉？
　　贺祝椿手落下来，通话还没结束，贺祝椿却好像没拿稳似的，手机从手中滑落，下刻掉在坚硬的地板上。屏幕被摔裂一块，将平整的手机屏搞得有些不太和谐好看。
　　陆游察觉到贺祝椿的异样，上前一步：“怎么了？你……你哭了？”
　　贺祝椿呆愣愣回头，嘴唇半张着，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凝出来，而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杨芸将手机放在耳边。那边人明显还在说话，不断叫着贺祝椿的名字：“祝椿，祝椿？你在听吗？”
　　“您好，我是贺祝椿的朋友，他还在旁边。”杨芸迟疑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哦。”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是祝椿的妈妈谭百潼，他爷爷今早出门发生车祸，这会儿正在急救室抢救，医生说情况可能不太乐观，让他快回来吧。”
　　“……”
　　杨芸开车从市里一路赶回黑羊河所在市的私立医院，加足马力往回冲，就如此到医院楼下时天也已经黑透了。
　　贺祝椿似乎在这将近大半天的时间中堪堪缓过神来。
　　或许依旧没办法接受。陆游无数次转头时都看见他眨着眼将涌上来的泪意逼退，而后佯装坚强地稳稳坐着，保持早已经不存在的冷静。
　　车在医院门外还没停稳，贺祝椿已经开门跳下去往医院大楼跑。陆游忙去追，下车前嘱咐杨芸自己找个地方休息，不用跟他们一起过去。
　　杨芸应了，等车彻底停稳，两个人的身影都早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急救室的灯已经灭了，贺胜军甚至被移出ICU转移到私人病房。贺祝椿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安静坐在床边的谭百潼与贺矝。
　　他眼球僵硬转着，即使万分恐惧，却依旧缓慢将视线放在正中凉白的病床上。
　　那上面躺着个人，很高，也很安静。独属于医院的纯白色被单盖在身上，平白为这幅场景增添一份不祥。
　　“去看看爷爷吧。”贺矝站起身，脸色惨白，头上不知何时冒出几缕白头发。上次见面时分明还没有的。他声音沉静：“爷爷一直在等你，他以前就最心疼你。”
　　贺祝椿站在门边，只觉得脚下重如千钧。这份沉重一直等他亦步亦趋到了床边，看到贺胜军罩着呼吸机的脸才陡然消失。
　　咚——一声闷响，是贺祝椿双膝跪在床前，两条胳膊搭在床沿，眼珠子冻住似的，良久，才抖着手摸上贺胜军的脸。
　　“爷爷，爷爷？”贺祝椿声音不很大：“爷爷，我回来看你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贺祝椿的声音，贺胜军喘了口气，竟然真的睁开了眼。
　　“爸！”
　　“爸！”
　　贺矝与谭百潼也连忙凑到病床前。
　　贺胜军睁着一双浑浊苍老的眼，他似乎有些混沌，眼珠子缓慢转动着，一会儿看看贺矝，一会儿看看谭百潼，最后视线落在了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坠下来：“爷爷，爷爷……”
　　贺胜军只是看着他，大抵到了这种时候，他早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因此只是不停看着贺祝椿。苍老年迈的眼里浑浊不堪，什么都映不出来。
　　贺祝椿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还有意识，膝行过去，将他冰凉的手握在手心。
　　贺胜军看了他一会儿，又一会儿，看得贺祝椿心惊胆战，不断叫着爷爷，最后临到整点前，才终于心满意足，眼这才闭上了。
　　病房内瞬间被惊叫裹挟，急救铃被按响，有许多医生护士涌入房间。陆游在推搡中躲在了病房角落，看着许多人进进出出，而贺祝椿依旧站在那。
　　他似乎失去所有颜色了。呆愣愣的，跟刚刚接到电话时一样。没有反应，没有话，就只是垂着脑袋站着……
　　傻了似的。
　　贺胜军死了。或许抢救失败那会儿他就要死了，只是心系孙儿，努足劲吊着一口气。等见到了人，心愿了了，最后一口气散了，人也就没了。
　　人盖上白布被送到了太平间。
　　陆游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半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贺祝椿依旧呆愣愣枯坐在床边。从贺胜军咽气开始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过，好像一直在发愣，低着头，眼神也发直。大概被突然的意外打击的有些缓不过神。
　　陆游没说话，坐在他旁边陪着。等走近了，才看到贺祝椿的手不是空着的，他双手捧着自己那部被摔碎屏幕的手机，手机里放着的，是贺胜军。
　　贺胜军的房子在今年年初的时候被贺祝椿偷偷安了监控。是偷偷安的，贺胜军不知道。如果让他知道了，又要念叨说乱花钱，不让装。
　　监控是高清的，贺祝椿拿来看过几次，没多看，想不到再看的时候，人就已经没了。
　　现在放的时间点是他们刚走的时候。贺胜军将俩人送走，自己回到客厅，又坐到他那个破躺椅上。人老了，又赶上挚友离世，他好像突然老了许多，精神也不怎么好。这件事贺祝椿走之前就发现了，所以才特地安的监控。
　　贺胜军坐在躺椅上，枯坐很久。久到天边泛起昏黄，有人串门走进院里，叫了两声他的名字，他才抬起头慢半拍应了，站起来。
　　串门的是后院的大爷。可能是等饭熟的间隙里串门玩，串到了贺胜军这边，从院子里就开始喊，喊到进屋。
　　贺胜军站起身迎他。
　　大爷在屋里乱瞧，问：“走啦？”
　　贺胜军大概没听清，脑袋往前凑了凑，“嗯？”一声：“岁数大，耳朵坏了，听不清。”
　　大爷就提高声量又说一遍：“我说，你小孙子走啦？”
　　“走啦。”贺胜军说：“得回去上学，念研究生呢。”
　　“孩子有出息，高材生。”
　　“是，是，比我有出息。”
　　“你才念到哪啊，跟孩子可没法比。”
　　大爷坐在沙发上，他们聊完孩子，一时没了话题，各自安静了会儿，大爷又说：“过阵子放暑假就又回来了，你孙子年年放假都回来陪着你，孝顺。”
　　贺胜军说：“嗳，等一阵，再等一阵，一辈子不就这样，等着等着就过去了。”
　　“岁数大了，等一阵子，再等一阵子，就等到死了。”
　　“这么大岁数就是等死呢。”贺胜军笑着：“七十三了，七十三、八十四，两道坎。”
　　大爷摆摆手，又问：“晚上自己，弄什么好吃的？”
　　贺胜军就告诉他：“还没做呢，一会儿去老张那对付一口。”
　　“老张死啦！”
　　贺胜军歪歪脑袋，把耳朵放在前面。
　　大爷就又重复了遍：“老张死啦，你给料理的后事，忘啦？”
　　“哦哦。”贺胜军点点头，要拿烟，手却一抖把烟盒子碰在地上，烟草顿时撒了一地。
　　大爷坐了一会儿也走了，他灶上还有锅，待不久。房子里又剩下贺胜军自己。他靠在躺椅上，歪着脑袋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看。
　　陆游想了会儿，想起来，那个方向放着的是贺祝椿奶奶的遗照。
　　贺胜军可能是想贺祝椿的奶奶了，一直盯着那地方看，看着看着，他突然抹了把脸，自言自语说：“祝椿这次回来，我没把他认出来。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祝椿回来了。”
　　安静半天，他又说：“祝椿儿那天我不认识了，你说，我这是什么爷爷啊？”
　　他不断念叨：“爷爷错了，爷爷错了。”
　　“爷爷没认出祝椿儿，爷爷错了。”
　　高清摄像头下，小老头又窝进躺椅发愣，只是眼中有什么闪动着，像是一滴沉沉的泪。
　　年后多半个月，村里又放起炮来。记账的先生拿过板凳坐在门口，守夜的爷们带着扑克牌过来，一宿一宿喝酒打牌。九尺的白缎子扯好，被大娘们戴在贺祝椿头上，贺祝椿跪在院子里，来一个吊唁的，门被敲响一下，贺祝椿就要跪在垫子上哭。
　　他开始哭不出来。可贺胜军的黑白相放在前面，他看了会儿，就能哭出来了。眼泪滚出眼眶，他哭多了时不时会干呕几声，第二天就这么过去。
　　谭百潼对贺祝椿说：“爷爷是去找奶奶和你张大爷去了。他在底下有亲人，有朋友。他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是去享福了。”
　　人们好像总爱这么说。遇着事是享福，遇不着时也是享福。不管悲痛快乐，都成了享福的过程，怎么走好像都是个美满结局。
　　第三天封棺，清晨时下了会儿雨。真奇怪，这样的天气里竟然会下雨，雨不下多久，就下了十来分钟。贺矝说，这是老天爷知道你爷爷是个好人，见他走，给他哭丧呢。
　　悲悯的老天看不得淳朴人的离世，但又怕耽误人下葬，不敢多哭，就闷闷的哭一会儿，算是一场体面的送葬。
　　有人说这边死了人总容易下雨，有时下大雨还有耽误事的时候。贺胜军是真好人，老天爷不能耽误他的事，所以不敢多哭。
　　王秀也过来了一趟，礼钱随了三千，没吃饭，走了。听说她自从傻了儿子，对丫丫突然好起来，做的真像个母亲了。有人说这是她猜自己做坏事的报应落在了儿子身上，所以害怕。也有人猜她是良心发现，可怜那个傻女娃。说什么的都有，只是有没有真正说道王秀心里——不知道。
　　殡仪馆的运棺车来了，贺胜军被塞进棺材里，还没上车时，这边流行举行一场简单的送魂仪式。谭百潼被大娘拉走，说一会儿送魂的时候，你要念叨：“一程二程向前行，鸡叫狗咬别害怕，上车下车要消停。”
　　有人准备了纸梳子，镜子和脸盘，还有一个写了贺胜军名字的纸帆，是用来给逝者整理干净上路用的。所有与他沾亲带故的人，一人拿了一沓黄纸，一程一跪，这是要送逝者走十三程。每次跪下时要分别把纸丢到十三堆火里，等送完十三程，贺祝椿回家，又被拉着进了厨房，塞了个小茶碗。碗里的是几根面条和两个饺子。
　　大娘说：“你们是他的亲人，一人一碗，都得吃，吃了能保佑你们长寿。”
　　贺祝椿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收了碗，抹了把脸，转身又到棺材旁边守着。陆游站在他身边，安静陪着。
　　贺祝椿突然说：“陆游，我没有爷爷了。”
　　陆游“嗯”了声。
　　贺祝椿又说：“我爷爷去世了。我再也没有爷爷了。”
　　钉棺前，贺祝椿在贺胜军身边放了满满的酒和烟，他说怕爷爷上路馋酒馋烟，怕他到了下面吃不惯喝不惯，更怕他路上被欺负，拿了烟酒塞给阴差，好叫人照顾照顾。
　　陆游说：“仙家们都守着，阴仙们会陪着走完这一段路，不会受欺负。”
　　贺祝椿道：“嗯。”
　　运棺车到地里的路上，贺祝椿看到许多坟地。村里的土地上，坟地都是一片一片的，很多。每一片坟地里埋着的，都是阳上人朝思暮想不得相见的家亲。
　　阴阳相隔这四个字太重，重的压倒了阴人的躯体，也压弯了阳人的脊梁。
　　人一死，与亲人们就再也不得相见。意思是，冗长的一生里，与他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贺祝椿走出家门，望着不算遥远的坟地。坟地与家相隔并不远，走出村口，遥遥看一眼就能看到。贺胜军生前几步路就能走到的地方，如今被送出去，却再也走不回来家。
　　“爷爷再也回不去家了。”贺祝椿说。
　　贺胜军的家变成了小土堆。贺祝椿进不去他的家，贺胜军也回不去他们的家了。
　　“我没有爷爷了。”贺祝椿又说。
　　炮仗被带到了田地里，小麦这时候已经变为青绿色，高高长起来。装着贺胜军的棺材被放到他一生钟爱的土地里。
　　陆游看着，想起一句话：人吃土地一世，土地吃人一回。
　　等土埋起来，男人们递过铲子，说：“你们是他家里人，去吧，一人铲一铲土放到坟堆上。”
　　一铲土，两铲土。坟堆变尖了些，又被拍平，谭百潼抱着纸花放到坟边，念着：“摇钱树坟边栽，你摇摇不败，别人摇不来。”
　　坟前挖了个坑，升起火。贺祝椿往里面塞纸钱元宝，火舌跃动，几次想要烧上贺祝椿的手指，却终究没碰在一起，只是飞出个火星子落在贺祝椿衣服上，烧出来个洞。
　　像是缠绵着舍不得与他分别。
　　贺祝椿冷静地将火星扑灭，烧完了纸，与众人浩浩荡荡一起回了家。又等吃过饭，人都走掉，请来的人把房子收拾干净，家具也都归位，一丝不苟到好像葬礼只是贺祝椿的一场梦。
　　他迷蒙地眨眨眼，坐到贺胜军生前最喜欢的躺椅上，学着老头的样子躺下，却忽然觉得屁股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下，拿起来，才发现是一个破旧的老花镜。
　　贺祝椿突然哭了。他哭得很凶，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陆游将他抱在胸前哄，贺祝椿哽咽着说：“我想他了，我想我爷爷了，我想他了。”
　　贺胜军生前不愿意离开黑羊河，最惦念不下的就是这片包容的土地，于是这次他彻底跟土地睡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于是紧接着，这片土地因为他，成了贺祝椿最惦念不下的东西。
　　热爱与惦念原来也会一代代往下传。土地作为载体，成了爱与一辈子无法割舍的珍宝。
　　贺祝椿攥着老花镜哭了很久，然后跑出去，又跑回了坟地里，跪在坟前哭。
　　小时候找不到爷爷，要去地里面找。长大了找不到爷爷，还是要去地里找。
　　贺祝椿看着高高隆起的小土堆，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贺胜军最后深深望着他的那一眼。
　　他生前就这样，每次贺祝椿离家，他都会把孙儿叫到跟前，紧紧握住手。不说话，一双浑浊的眼就盯着看，然后笑一笑，叮嘱贺祝椿好好学习。
　　后来年前回城里，贺胜军也是长久地站在门口，眼盯着车尾巴，沉默着。他好像总在沉默，沉默到最后一刻，瘫在病床，不知清醒糊涂看了贺祝椿一眼，那时就像是在看最后一眼了。
　　贺祝椿哭得眼睛红肿，抬头时，好似看到贺胜军站在他跟前，脸上挂着生前一样的笑，不说话，只安静看着他。
　　也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第163章 不辞而别
　　晚些时候裴瑾瑞专门过来一趟，主动提及要承包贺祝椿爷爷的超度法事，却被陆游意料之中拒绝了。
　　“自己家的活我们自己做就好，不用麻烦你。”
　　“对我怎么能叫麻烦呢，而且我高兴被你麻烦。”裴瑾瑞转头又看贺祝椿：“生死有命，他的命就是这样，你也想开点。”
　　贺祝椿看着远处愣神，没理会。
　　手机铃声在空荡荡的客厅中突兀响起，陆游看了眼来电人，接通电话，是靳金打来的。
　　靳金声音有些慌乱：“曹雪迎的妈妈今天凌晨的时候去世了，曹雪迎给她妈拉到殡仪馆交完钱就爬到医院天台上闹自杀，被我们派去看着她的人硬拽下来的。”
　　陆游沉默半晌：“我知道。”
　　“你知道？”贺祝椿突然抬起头。
　　陆游愣了愣，点点头。
　　“家里要出事的人身上往往都罩着一股死气。”裴瑾瑞在一旁解释：“而他们这些堂上地府仙家厉害的，能看出一个人家里最近会不会死人，也能看出一个人大概什么时候会死，很基础的操作了。”
　　贺祝椿又问：“你从那天玫瑰告诉你这些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你在问了病房号后去都没去，直接找靳金让他们派人看着？”
　　陆游终于意识到他接下来要问什么，抿唇又点了点头。
　　贺祝椿就问：“那我的呢？”
　　“贺祝椿……”
　　“那我的呢！”
　　贺祝椿猛然站起来，他神情激动，吼着道：“我身上有没有死气？啊？陆游？我身上能不能看出来我爷爷要死了？好大的神通啊陆大仙——贺胜军要出车祸的事你是不是过年那会儿就知道，却一直没有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知道我要失去最重要的亲人，却一直瞒着、藏着、不让我知道。然后眼睁睁像看一个可怜虫一样看我被既定的命运按在地上践踏！”
　　他大瞪着赤红的眼睛，质问道：“如果你能看出这些，那这么长时间，那么多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游看不得贺祝椿这幅神情，他只觉得心中刀割一样的疼，禁不住去拉他的手：“贺祝椿，你听我说，我真的……”
　　贺祝椿退后一步，他声音低沉下来，再次问：“陆游，你只要告诉我，到底有，还是没有？”
　　陆游手陡然落下去，他压低声音：“不能说没有。”
　　“那就是有，对吗？”贺祝椿红着眼看他，看着看着突然笑出来，眼睛发干发涩，流不出一滴泪：“你走的时候不还叫他爷爷吗？不是还跟他说再见吗？怎么再见，什么时候再见，去地底下再见吗！你也要追着他一起去死然后再见吗！”
　　“贺祝椿！”裴瑾瑞狠推他一把将陆游护在身后：“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对他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贺祝椿忍耐良久的怨恨在此刻终于爆发，他嘶吼着问：“你以为你就是个好东西吗！明知道我跟他的关系还要巴巴往前凑，礼义廉耻你妈没有教过你吗！”
　　“我没有妈妈。”
　　裴瑾瑞冷眼看着他，又道：“你朝他撒什么气？又朝我撒什么气？生死原本由天定不由人定，他身上因果多重你不知道？何况他身上还带着病，你是觉得他能担得起改变一个人生死这么重的债业？还是你想要他死！”
　　陆游清闭了闭眼，只觉得脑子里乱得厉害。他从裴瑾瑞身后站出来，道：“贺祝椿，你先冷静点。”
　　贺祝椿理智上也明白自己应该冷静点。这件事不该全部论为是陆游的错。可相比于抚育自己长大的爷爷，他在陆游那仅仅只有一半的爱显得实在不算很多。
　　他实在有些难以控制奔涌不受操控的负面情绪。理智处于下风，贺胜军的死给他带来了灭顶的打击。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位于头颅两侧揪起头发，力气大的好像要将头皮都扯下来一块。他额头埋在膝盖上，于是脸上的表情被掩藏起来，不叫旁的人看见。
　　他声音很低很低，带着哽咽问：“为什么？”
　　陆游走到他身边，跟着蹲下身，道：“对不起。”
　　膝盖处的布料被氤氲出一片湿润，他像个迷路找不到归处的孩子，不断喃喃着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人在痛苦到极致时最爱问的就是为什么。
　　陆游心中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贺祝椿此刻的情绪，因此不怪也不怨他情绪上头的那些话，只是不间歇拍着他的背安抚。
　　裴瑾瑞沉着脸，视线一转却看到刚刚争执间无意落在地面的手机上。通话仍旧在继续，靳金一直没有挂断。他还在听。
　　后来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陆游已经不很记得了。他不知道裴瑾瑞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靳金的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更不知道在漫长、沉静、窒息的空气中，贺祝椿到底沉默着蹲了多久，自己在旁边陪了多久。他又是如何靠着贺祝椿的背睡过去的。
　　这些陆游统统不太记得。
　　他是在床上醒过来的，就在两人之前过年回来时住的那间房里的床上。两叠被褥只被倒开一叠，他单独从温暖的被子里醒过来，四处寻找着没找到贺祝椿的身影。
　　大抵也是贺祝椿把他抱来了这边睡觉。
　　穿鞋下床，陆游放轻步子走到院子里，看到贺祝椿正站在粗壮的山楂树下，手中拿着个劣质的万花筒，正对着眼睛在看。
　　陆游有些迟疑地叫他名字：“贺祝椿？”
　　万花筒被拿下来，贺祝椿转身，对他露出个笑，招了招手：“陆游，过来。”
　　陆游走到他身边，一时没动，不太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一个冰凉的物件被塞到手里，贺祝椿握上他的手腕，将万花筒放到他眼前：“你看。”
　　陆游依言看过去，眼中猝然撞进一片浓丽混乱的色彩。
　　万花筒中的花色主绿色调。机关被扭动，发出一声声咔哒咔哒的轻微声响。陆游被贺祝椿遮住另一只眼睛，于是眼前只剩迷离的琉璃碎影层层叠叠，细碎的彩光在眼底交织错落，带来很震撼的视觉体验。
　　陆游露出抹笑：“很好看。”
　　“是我上小学时爷爷买给我的。”贺祝椿收回万花筒重新放到自己眼前，道：“他一生节俭，小时候的玩具玩坏了也舍不得扔，总要收起来修修补补。玩烦了的也是，都要被他藏进一个大箱子里，然后堆在杂物间吃土，我到现在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陆游扬起的嘴角重新被压下去，他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话。
　　贺祝椿似乎也不准备听他回应，兀自笑着转动万花筒的机关，近乎入迷地去欣赏其中的光景。
　　老旧的物件上是可以承载一段时光甚至于时光上的感情的。
　　万花筒中光怪陆离的世界，就像是记忆里早已远去的童年。
　　这是一种很容易明白的感受：就像小学春夏更替时的午休，窗外的桃花簇簇绽放，阳光大好，院中积着一盆清凉的井水，小学生一点不想午睡——那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不知道累，满身都是探索世界的兴趣。只奈何二十分钟后家长就要将人送到学校去，于是只能手中攥着半根冰棒，坐上电车后座，迎着不平整公路上簌簌吹来的清风，鼻尖萦满盛夏的甘甜气味。
　　气味也是能承载着记忆的。
　　贺祝椿望着自山楂树枝丫间投下来的丝丝缕缕阳光，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当天晚上，贺祝椿没事人似的给两人铺好了被褥，陆游钻进去，等着他再像从前一样死皮赖脸钻进被子里与他一起抱着睡。
　　可贺祝椿却只是道了一声“晚安”，屋里的灯熄灭，黑暗的内屋里，陆游吐出口气，也道：“晚安。”
　　“陆游，陆游，醒醒，太阳晒屁股了！”熟悉的女声闯入睡梦，陆游睁眼，仰着头看过去，透过窗帘后稀薄的阳光，看到了杨芸的脸。
　　他立时惊醒，坐起上半身揉着眼睛，问：“贺祝椿呢？”
　　杨芸道：“贺祝椿？不知道啊，他早上给我发消息让我来这接你，别的什么也没说。”
　　“你来的时候没见到他吗？”
　　杨芸摇头：“没有。”
　　“……我知道了。”陆游爬起来：“稍等我收拾一下就回去。”
　　“不等他了吗？”杨芸不解道：“就我们两个回去。”
　　“嗯。”
　　陆游撑起眼皮，语气平静道：“他不会跟我们回去了。”
　　杨芸张大嘴巴：“啊？”
　　贺祝椿消失了。或者说，他不辞而别，一个人离开了这，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连陆游也没告诉。
　　杨芸手中握着方向盘，视线透过后视镜不经意打量了眼陆游空荡荡的领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你们两个……是出什么事了吗？他怎么好端端离家出走了？”
　　陆游似乎困倦的厉害，合着眼小憩：“他有自己的主意。”
　　“我没有别的意思哈，我就是觉得有点放心不下你，你们来的时候不还……”杨芸想到什么，突然闭上嘴，迟疑了会儿又问：“是因为他爷爷的事吗？”
　　陆游：“都有吧，也有我的问题。”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你睡一觉吧，陆游，睡醒我们就到家了。”
　　陆游卸下身上的力气，轻声说：“好。”
　　贺祝椿失踪了。杨芸回店里前大概特地跟秦书蘅他们知会过一声，因此等回去后，所有人好像一齐忘记贺祝椿这个人的存在似的，对他的事情皆闭口不提。
　　日子好像又回到之前没遇到贺祝椿时的样子。陆游照常看事、做法事、叠元宝。时不时数着时间准备栖白松那边的事情。他表现得像是没有受到情人离别的一点影响。
　　可秦书蘅却清楚知道，师父脸上笑得少了，表文打到一半时还要走神一会儿，几次上香还差点烧了手，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林宥稚婚礼在即，前一天中午又打电话过来催了一遍，秦书蘅就噔噔噔跑到二楼敲开了门，探个头进去找师父聊这件事。
　　门内，陆游又坐在元宝堆里手叠元宝，黄快跑好大一只黄鼠狼把自己摊平在桌上，爪爪扶着肚子正在午睡。
　　“师父？”
　　随着贺祝椿的离开，陆游最近视力又不怎么好了，他揉着眼睛回头：“什么事？”
　　秦书蘅靠在门边道：“林宥稚让我提醒你别忘记明天的婚礼，她说单独给咱们开了一桌，就给我们，让你千万别忘了过去。”
　　“好，知道了。”纤长白皙的手指飞舞间，一个完美漂亮的黄金元宝被做好扔在一边，陆游又拿起新的一张元宝纸，问：“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秦书蘅说着转身要离开，可脚步一顿，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转身走进门，迎着陆游一双盛满疑惑的桃花眼，深吸口气，道：“师父，你要不还是休息会儿吧，你最近有照过镜子吗？你这几天的脸色难看死了，像纸一样。”
　　陆游怔愣片刻，淡淡道：“是吗。”
　　“是！”秦书蘅大着胆子将他手中的金纸抢下来放到一边，推着人回床上睡觉：“睡一会儿吧，你身体不好，不能总这么熬着做事。再者说，活是干不完的，咱们有时间就做一点，有时间就再做一点，不要全都堆在一起做。”
　　“我最近五感越来越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个废人，不敢拖。”陆游极疲惫地闭了闭眼：“身体什么倒是不打紧，我主要还是不放心，怕后面的事做不完，再把谁耽误了。”
　　“师父！”秦书蘅撅起嘴，委屈巴巴道：“你比那些事要重要得多，你最重要。不要说这些话剜我的心了！那贺祝椿走了就走了，他又不是多重要的人，难道他不在我们日子就不过了吗？难道没了他你还不能活了吗！”
　　秦书蘅拿袖子蹭了把眼睛：“那个大老鼠不是说过，你这个药有人能解，我们只要等到立秋那个青黄大师出山，去找他把你身上的药解了，你就一点事都不会有了！师父，都会过去的！”
　　陆游垂下眼皮，纤长睫毛在眼下打出细密的阴影，趁着他过分苍白的肌肤尤其营造出一种病弱美人的迷惑感。偏美人美不自知，还当自己貌若无盐，带着一脸疲态镜子也不怎么照，年纪不大拖着副病弱身躯早早等上死了。
　　他还说：“治不治又能怎么样，我本来就是要早早去死的。书蘅，别太为这些事情难过，本来就是既定的事情，只是来得早一些、麻烦一些而已。不要为我难过，好吗？”
　　秦书蘅闻言哇一声彻底哭出来，哭得涕泪横流，擦也擦不干净，好像要死的是他一样。
　　偏偏真正要死这位却一点不在乎，还有闲心安慰他，道：“别哭了小徒弟，都是立堂口的人了，一堂子的仙家都要指望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秦书蘅扑在他身上，不住地哭：“师父我舍不得你，你别死行不行，我不想你死……”
　　陆游抱着他轻轻拍着背，目光虚虚落在窗前，给不出回答。
　　等哭够了，秦书蘅又抽噎着直起身，他还抱着一丝期望乞求陆游：“师父，好好活着，我想你好好活着。你不要再说那种话，也不要再有那种想法了好不好？求你了，你也想活，我们都努力，好不好？”
　　陆游垂眸沉默片刻，终究心软，手落在秦书蘅头上摸了摸，缓声说：“好。”
　　秦书蘅这才终于破涕为笑，眼泪顺着鼻翼滑到唇缝，他舔了舔，露出他满足的憨傻表情出来。
　　第二日清早秦书蘅早早去二楼砸门把陆游敲醒，睡眼惺忪打开门，就见到秦书蘅脸上笑容洋溢，手上托着一件平整的黑色西装，嘴上还自己给配了音效：“噔噔噔噔！看师父，我为你准备的战衣！”
　　陆游：“准备的什么？”
　　“就是去婚礼上要穿的衣服啊！怎么样，我特意找杨芸姐掌眼给你选的，帅不帅？”
　　陆游倚在门框，将那衣服拎起来大致看了下，没忍住笑道：“书蘅，人家结婚我穿这么正式过去又唱又跳，好像不太合适。”
　　秦书蘅“啊”了声：“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肯定没告诉杨芸我们是去参加婚礼吧。”
　　“啊，是没有说。”秦书蘅尴尬地直挠脑门：“帅气竟然也要分场合吗？”
　　秦书蘅从小跟着陆游长大，没怎么去过这些正式场合，没人教自然不怎么懂。陆游心底觉得这事怪自己，于是干脆好好跟他科普了遍穿搭礼仪，而后钻回屋子随便套了身家常衣服出来。
　　秦书蘅向来捧场：“师父穿什么都好看，不穿西服也好看。”
　　两人到酒店时是林宥稚亲自出来迎接的，她身上套了件酒红抹胸长裙，手里拿着伴手礼与喜糖往陆游手里塞：“陆师傅，就你们两个来了吗？”林宥稚还特意在他们周边瞧了瞧：“您常常陪在身边那位朋友呢？我特意多准备了位子呢。”
　　“他走了。”陆游将份子钱压在记礼的先生那。
　　林宥稚原本还要为自己说错话道歉，可见着陆游的动作，连忙过去拦：“这是做什么，我不是提前说了不要你拿份子钱来了吗？怎么还要随礼！”
　　“这是礼仪，林小姐不能让我们失礼。”秦书蘅帮着拦下林宥稚，笑着说：“你就让我师父随份子吧，不然他晚上想到这事又该睡不着。”
　　林宥稚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陆师傅最近还失眠吗？严不严重，要不要找医生来看看？我这边正好有认识的老中医。”
　　“不用，不严重。”陆游随好礼钱带着秦书蘅往里面走：“你先去忙不用管我们，新娘子今天漂漂亮亮的，不要操心这些闲事。”
　　“这怎么能算闲事！”林宥稚无奈：“那好，我先忙，你们快进去休息。”
　　一场婚礼进行的格外顺利，或许是秦书蘅比较感性，看着婚礼MV，时不时还要拿餐巾纸抹抹眼角，为这对新人送上诚挚的祝福。
　　陆游相比来说，在旁边就比较沉默了。他最近好像总是很沉默，不太爱说话。一是因为感官退化带来空前的宁静会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再一个，很难讲贺祝椿的离开对他来讲，会有多大的影响。
　　明面上不显示出来就真的没有吗？不会的。
　　秦书蘅这么了解师父，心中清楚他一定是介怀的，可贺祝椿这个王八蛋做事太绝，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跑去了哪。为此秦书蘅还特地跑到堂口撒泼要仙家去查，结果却杳无音信。甚至于杨芸母子查来查去也是如此，不知道那个贺祝椿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自己藏的这么彻底。
　　他伸手握住陆游的手：“师父，你也会找到一个更好更合适的爱人的。”
　　陆游喝了口饮料，笑道：“我这样的人，还是不祸害别家孩子了。”
　　秦书蘅神色动容：“师父……”
　　最近几天事情多得很，陆游与秦书蘅陀螺一样忙得打转，一件推着一件往前走，很快到了杨芸去庙上赴约的时间。
　　陆游看着手机上杨芸发来的很明显是偷拍角度的照片，因为视力问题贴近些，迟暮老人一样用力去看。
　　秦书蘅在旁边陪着，手中嚯嚯着面粉，还问：“怎么样师父，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陆游道：“像体没问题，看来这位能人的确给自己塑了个金身神像。”
　　秦书蘅大惊失色：“活人也能受香火？”
　　陆游正要回答，不知为何，突兀想起栖白松家那个空白受供的扇子来。栖白松的话也响在他心头：陆游，你应该懂得神明并非执着落于像体法扇这些俗物上。真正的是要落在缘分上，有这个缘分，就是只放块木头祖师爷也能被请过来。
　　他像是一个疯魔的极端唯心主义者。
　　陆游思忖片刻，陡然换了思路，目光平视对向堂口，对秦书蘅却是说：“或许在他心里，他自己的确已经成了位神明。”
　　佛家中有这样一则寓言故事：从前有只穿山甲一心向佛，它日日勤勉修行，只期待修成正果位列佛位。可时间流逝，眨眼间一万年过去，穿山甲早已经修成一山大妖，法力高强不死不灭，挥动间山川湖泊尽数化作它手中利器，即如此，它却依旧不得正法，难脱妖身。
　　有位小沙弥听说了此事，跑去问自己师父：“师父师父，为什么穿山甲已经有了这样高强的修为却依旧不能成佛呢？”
　　师父一句话点破其中真相，只是说：“因为这只穿山甲从始至终都将佛当作心中的目标，而不是它自己。”
　　有关于栖白松为自己修筑像体的事让陆游平白想到这则寓言，不禁深思。
　　如果偏要敬扣仙门，那到底是中规中矩的修行得天独厚，还是不疯魔不成佛的行径贴近正果？
　　这对陆游来说又是一个新的课题。甚至因为这个课题的出现，将陆游心中贺祝椿远行的杂念都冲淡了些。
　　他屈起食指在桌面轻扣两下，不禁道：“世间修行法门万万千，栖白松极端至此，也不知到底是祸是福。”
　　秦书蘅在他身后碎碎念：“肯定是祸不是福啊，如果这种办法就能登上大道，那世间就没有苦修了。”
　　“世间修行修得从来不是身，书蘅。”陆游目光深远，他点了点自己左胸口的位置，再次道：“是心。”
　　秦书蘅问：“心？”
　　“修身是途径，修心才是基底。无论是我们修行善念，还是其他修行者问鼎众生大道，终究都是修得一颗心。心坚韧、正义，人也会不断进步、向上。”陆游想到什么，旧事重提：
　　“还记得你从前问我如何改命，我那时没回答你。”
　　秦书蘅点头：“我记得的师父。”
　　“那我现在告诉你，改命最简单的途径，就是修心。心变了，命跟着也就变了。”
　　“可命生来不就是注定的吗？怎么心变命就能变？这不也成了唯心主义？”
　　“命由心定，虽说一个人的命格从出生就已经定下雏形，可在他一生漫长的生长过程中，天一定会给他很多改变命运的机会。比如遇到一个机遇，比如遇到一个人。这其中他只要能抓住一个，命自然就能改。”
　　“没听懂。”秦书蘅诚实抬头。
　　“举个例子。假如你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天将你派到一个全员恶性的家庭出生成长，在你的三观中恶事不是恶事而是常事，因此你在意识不到的地方就已经造了许多恶业。那么在某时某刻，你一定会遇到一个让你思念转变的人，可能是你的朋友，你的老师，甚至是一个陌生人，甚至不是人，而是一条狗，一只猫，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不管是什么——”
　　陆游掀起眼皮看着他：“只要能启发到你，并且你心甘情愿为此转变心境，甚至避免恶事而行常事，甚至善事。那他/她/它，就会是你的机遇。”
　　“再比如，你的命运结局是十六岁时因为霸凌你的同班同学而被他在挣扎中失手反杀，而在前一天，你因为机遇选择第二天不去继续霸凌行径，既如此，那命定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你原本该在十六岁终结的生命得以延续，这不就是一种改命吗？”
　　秦书蘅眼神发直，他咂咂嘴，觉得只言片语从耳边一淌而过时，同时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真理顺着耳道流进了他贫瘠的脑子里面。


第164章 雨前
　　栖白松那边做事一直非常谨慎。杨芸只有每个月初一十五才有机会被叫到庙上跟听座谈会似的听栖白松以及他手下一众信徒们像传教一样给新来的女人们传播洗脑言论。
　　而最关键的一部分，比如药，栖白松却没有一点要拿出来的意思。甚至于无论庙上座谈会的会前、会中、会后，杨芸都没有发现他有任何跟女人接触而后给药的机会，可偏偏市里的恋爱疫病患还在一日日增加，病症的残酷与患病者生不如死的情状被更多端到大众面前。
　　群众们恐慌的情绪随着今年并不草长莺飞的春天一起到来了。
　　基于此，陆游与杨芸、靳金他们坐在一起时也有严肃讨论过。
　　“或许你去的那个还是假的定期性会议，人家真东西都要藏起来，等你们这些不被信任的走之后才拿出来。”靳金手中捧着一碟枣子如此分析。
　　杨芸认同般点点头：“不无道理，可问题来了。不信我，难道就信任其他的人吗？市里的病例一直在出现，说明栖白松一直在把他那个药往下分发。为什么没发到我手里，这个决定因素是什么？”
　　靳金摇头，又看向陆游。
　　最近天气热了些，许多人已经拿了换季的衣服穿上，街里多见些穿着稍薄一些毛衣坎肩的人，但陆游的季节却好像仍旧留在冬天，他手脚发寒，总要在身上套许多层才能堪堪震慑凉意，觉出些暖和来。
　　从前大家都穿着厚衣服时犹不显眼，可天气一转热，他的穿搭就格外突兀。
　　“或许，现在这些病例对应的原配与情人还是在你之前的那些女人弄出来的。”陆游半垂着眼皮，依旧是一脸的没精神样：“你之前也说过，庙上每到初一十五人都多的很，看数量来说，现在总共患病的数量与你刚过去时参与庙会的人数相比，多还是少？”
　　“你要这样说的话，可信度倒是特别的高。”杨芸摸着下巴分析：“之前我到那边时参加会议的人大体估摸着也就差不多二百来人，现在患病的数量虽说不到二百，但也非常接近了。这样算算，估计那药也就快要轮到给我拿了吧。”
　　陆游点点头：“大概是。”
　　“那是不是也快到我上场的时候了。”秦书蘅抱着个透明玻璃大碗，碗中是一团胶黏的面团，他绞着面团边跑出来。或许是厨房的战况激烈，他颊边才染着一团面，显得有几分滑稽可爱。
　　杨芸实在无福消受他最钟爱的这条粉色小围裙，问：“你这又是折腾什么呢？”
　　陆游无奈道：“他前阵子买了一台烤面包机，这段时间一直沉迷甜品烹饪，看着很上瘾。”
　　杨芸问：“手艺如何？”
　　“相当不错！”秦书蘅自卖自夸：“等一会儿走时我给你装一兜子。”
　　“别一会儿了，现在就给我装吧。”杨芸看了眼手机：“我妈叫我回家吃饭，我得回去了。”
　　秦书蘅闻言立马跑回厨房，不一会儿就装出半人高一麻袋面包出来。
　　杨芸脸上的笑收回去，转而严肃端详这袋半人高的东西，问：“这是？”
　　“拿去吃吧杨芸姐，不用客气。”秦书蘅脸上洋溢出采面包的小女孩同款天真无邪微笑：“我这还有好多呢！”
　　秦书蘅是个有天赋的小孩，任他发展的话，相信假以时日他必定可以真正做出一车面包人出去耀武扬威。
　　优雅知性的大美女杨芸女士将自己的波浪长发拨到两边，而后弯下腰，带着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架势在肩膀上扛着一麻袋面包离开了。
　　等送走杨芸，秦书蘅转头又看靳金，问：“你走不？”
　　靳金说：“走。”
　　“那你等我会儿，我给你装点面包。”秦书蘅说着就要转身进厨房，却被靳金叫住：
　　“不着急，我一会儿再走。”
　　秦书蘅眨巴这纯洁的大眼睛：“你有事跟我师父商量啊？”
　　靳金点头：“对。”
　　“好哦。”秦书蘅应了声，转身又回厨房研究自己新一炉面包样式。
　　“那个，陆游。”靳金等没人后与陆游独处时又显出几分拘谨，他道：“我昨天又梦到靳老板了。”
　　靳老板，是之前陆游下地府救贺祝椿时在酆都城遇到的那个帮了他一把的布料店老板。
　　“靳老板又有什么事吗？”陆游看了看时间：“快到清明了，是要清明托你多送点东西下去？”
　　靳金言语中有些扭捏：“倒也不是这个，是关于我自己的事。”
　　陆游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靳金话里想要表达的意思。
　　靳金继续道：“其实有些话早就想跟你说，但你那时候身边有那个姓贺的，我不好张嘴。现在他不辞而别，你们也已经分手，所以我就想着……”
　　“稍等。”陆游突然叫停，揉了揉眉心，道：“不好意思靳金，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靳金：“什么误会？”
　　“首先，我跟贺祝椿现在仍旧是恋爱关系，虽然我们之间或许有些争吵，也或许出于某些层面的原因并不能见面，但我们并没有分手。他并没有将这个信息通知到我。”陆游道：
　　“而且，就算我跟他分手了，也不会有再开始一段感情的打算了。”
　　“为什么？”靳金不解问：“是因为真的很喜欢他吗？”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抱歉。”
　　“不用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靳金苦笑两声：“我原本还想着，把他熬走了，你又单独一个人，我就有机会了，没想到这条路就算空出来也不属于我。但想想也是，你这样好的人，估计会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只是时间问题。世界上有那么多优秀的人在，我并没有什么优势。”
　　他这话说得奇怪，陆游听得不住皱眉。
　　靳金还在说：“我会一直等你的，陆游。万一有一天你想回头看看我时，直接叫我过来，我会一直等你。”
　　“你还太年轻，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会有谁一直等着谁。”
　　“你不是也一直等着他吗？”靳金笑着：“我才不会放弃，只要你……唔唔！”
　　秦书蘅收回手，看着靳金嘴巴填得满当当面包，满意笑了笑，从身后又拿出一大麻袋甩在他身上：“靳金，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吃饭吧，面包拿着，这条街的狗被我喂得看见面包就跑，你不拿就都浪费了。”
　　靳金：“……”
　　将靳金打发走，秦书蘅转头还摆出个很帅气的poss找陆游邀功：“师父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烂桃花就统统近不了你的身！”
　　陆游被他的话逗笑，点着头道：“好。”
　　杨芸那边的进展一直在动，她每次从庙上回来都要事无巨细地跟陆游汇报自己的发现，只是每次进展都不很大。栖白松似乎一直不怎么能信任她，药物迟迟到不了手中，杨芸心中焦灼，又无计可施。
　　偏偏自从贺祝椿离开后，陆游的身体真的愈来愈差，甚至几度到了五感尽失几分钟后缓上好一阵又缓回来的情况。
　　每到此时，陆游扶着墙都有心思闲想：或许贺祝椿之前说的双修之法并非全在胡说八道。
　　天热起来了，春天不过几个月光景，冷一阵，寒一阵，雪化得很快，太阳来得更快，温度飞一样往上飙。陆游即使再体寒也终于感受到几分暖意，甚至会挑着天气好时到外面静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只是贺祝椿依旧毫无音讯，秦书蘅背后调查几次无果，终于憋不住暗中劝师父调动仙家也查一查，陆游却道：“我早跟他说过不会查他，他不能因为成为了我的男朋友就因此丧失隐私。仙家是为功德来到我身边，又不是为我个人私事忙活的。”
　　秦书蘅不服气道：“只要你随口一说，他们估计恨不得立刻把贺祝椿绑到跟前救你，师父，我总算发现了，这全世界最不把你身体健康当回事的，就是你自己。”
　　秦书蘅说得愤愤不平，陆游却只是笑笑，不怎么放在心上，转身咬着新下来的沃柑跑到外面与太阳共会周公。徒留秦书蘅在原地气得脸红心跳，耳根子都憋得发胀。
　　春去夏至，行人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往下脱，有些体热不耐暑气的身上已经早早套了半袖。陆游却依旧老神在在，身上衬衫长裤，出门时还要抱着个小薄毯子，在店门前支上躺椅，盖着毯子闭目养神。
　　他如今身体状况愈发不好了，偶有失明的情况，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常常在门外晒着太阳一觉睡过去，再醒时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什么东西，第一次时只当是睡到了天黑，还赶上无星无月，后面多经历几次就清楚，原来是一觉过去给自己直接睡瞎了。
　　见着秦书蘅小小年纪为他的身体状况担忧出了白头发，陆游还有心劝慰：“没事的，往好处想想，我这也算是打破了老陆家人只能活到三十岁的诅咒。”
　　秦书蘅闷着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这情况很难活到三十岁了。”陆游悠悠然叹一口气：“提前走怎么不算打破诅咒呢？”
　　秦书蘅：“……”
　　秦书蘅：“你再说这种话我哭死给你看！”
　　陆游沉默：“……”望着秦书蘅愤然离去的背影，他还问：“晚上吃什么？”
　　“吃面包！”
　　陆游表情一掉：“不吃面包行不行啊？”
　　“你要吃龙肉啊！”秦书蘅明显刚刚的情绪还没下来，此刻身上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我最多给你炒个土豆丝。”
　　“……”陆游抿了抿唇，礼貌说：“谢谢。”
　　“不客气。”秦书蘅转身进店。
　　杨芸带着好消息进来时是在一个阴湿的下午。昨天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老天闹情绪，大早上就把阴天开出来，一整天阴沉沉的黑云就在这片不停飘，明明空气里湿度都攒得足够，可就是死活不下雨，像是专等着什么似的，正事不做势头摆得十足。
　　陆游从书桌后抬起头：“怎么？”
　　杨芸兴奋道：“今天初一我过去找栖白松，你猜怎么着？他会后把我单独留下来叫到暗室里，塞了两粒药给我！”
　　“他终于肯把药给你了。”
　　“是啊，我等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天爷，现在总算是把东西拿到手里，我一会儿就去找靳金把这药上交到阴处局那边，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栖白松就等着接受制裁吧！”杨芸因为过度的兴奋，甚至已经将后续情节想个万全，她道：
　　“等到时候抓到了人，拿到解药不就纯纯是时间问题？这病已经闹了快半年，总算是看见头了！”
　　陆游最近被病痛缠的脑子愈发不好使，他竟然莫名跟着杨芸高兴起来，还道：“守得云开见月明。”
　　“是啊，我就是专程过来报个喜，这会儿正巧靳金给我发消息说他也在阴处局里，我快过去把药给他。”杨芸摆摆手：“再见啦！”
　　秦书蘅傻笑着挥手：“杨芸姐再见！”
　　店门被推开又合上，陆游收拢起笑，坐在桌前，心中却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股不安定。
　　这种不安定甚至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剧烈起来，他要深思，可现在脑子的生理条件却不很允许，他只得暂且将这归咎于是没休息好，站起身往二楼去要接着睡觉。
　　秦书蘅自己个还在那美：“真好啊，杨芸姐这么能干，都没用得上我，自己就把这项艰巨的任务完成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陆游心中更加不安定，他加快脚步，逃避什么般躲回床上，将头深深埋进枕头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昏沉，陆游只觉得自己好像困了几百年的人终于得以休息，于是一沾枕头身体沉得像坠了几块硬铁，将他灵魂拖着一起往下掉。意识被带进深渊，身体好像猝死前垂死挣扎地打了几个颤，而后眼皮相合，脑袋发晕带着他转过几圈，才终于松出口气酣然入睡。
　　但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时间在睡梦中悄然消失，他睡得不知日夜，不辨虚实，身体仿若飘在半空，但又沉甸甸往下坠，好像有什么东西骑在身上压着他、扒着他不让离开。
　　陆游呼吸由此甚至粗重起来，他努力想睁开眼，努力好半晌，眼前一亮，终于透出些光。
　　那是一片紧挨着悬崖的密林边界。陆游踱着步子缓慢从林间走出来，一路走，走到座山顶上，树叶子簌簌作响，他抬头得见满山起了风。
　　风吹来了纸钱到他脚下。
　　这地方很奇怪，陆游觉得自己也很奇怪，身体不受控制弯下腰，将纸钱捡在了手心握着。
　　于是风吹来一张，陆游就捡一张。
　　捡一张，前面就又吹来一张。
　　风一路吹，陆游就一路捡。
　　在这里，人混混沌沌的，脑子不清晰，只记得天边挂着轮圆盘大的月亮，月光是亮白色的，大咧咧照在脸上。
　　陆游走啊走啊，走到了崖边
　　崖口站了个人，身姿修正，影影绰绰的不很能看清晰。
　　这座山大概很高，有云飘过来，那人就站在蔼蔼的云里。
　　陆游没出声，就静默着看，看了会儿，那人却自己转过身来了。
　　再一细看，却竟然是贺祝椿的脸。
　　他转过头来，也不笑，手上不知从哪掏出一沓板砖厚的人民币，手腕子一飞就将钱撒的满天都是
　　陆游抬头看钱满天跑，看着看着，手里的纸钱却不见了，变作一捧掺着桔梗与绿色康乃馨的茉莉。
　　这梦虚实难辨，但陆游却的的确确闻到了一股独属于茉莉的清苦香味。他从床上坐起身，脑子睡得很昏沉，一直等被清风吹了会儿才勉强缓过神。
　　顺着风吹来的方向转头，就看见二楼窗户大开着，而窗沿边，不知何故落了几颗茉莉花苞。
　　他下床走过去将花苞捻在手里嗅了嗅，往常迟钝的嗅觉今日又突然变得敏锐，或者不止嗅觉，他失去的五感今日好像都一齐回到了身上，连头脑都清晰很多，像被茉莉的香引导着重新生长一次，隐隐有回到中药之前智商的趋势。
　　只是有一样陆游不很能想明白。
　　他仰头，透过大开的窗子看外面层层叠叠的乌云，心中想：我睡前，窗子竟然忘记关了吗？
　　天气预报骗了人，昨晚一晚上都没下起雨，只是刮风，风还是清风，吹在人身上清爽舒服，也算不得冷。
　　陆游早上起来时终于有力气来仔细思考昨天觉得怪异的地方，越想脸色越是不好看，他跑到堂前上了炷香，哪怕知道不可能，但依旧祈祷，希望这件事不会有什么纰漏。
　　秦书蘅这时正好起床洗漱，看着了还问：“怎么这时候上香啊师父？”
　　“杨芸那边有来消息吗？”
　　“没有哎，你找杨芸姐有事啊师父。”
　　陆游摇摇头：“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
　　秦书蘅问：“哪不对劲。”
　　“两点不对劲。”
　　“第一，‘女人’的数量不对。按照之前蔡雪莹与万纭彤的配置，按道理栖白松在给药时怎么也要一颗给原配一颗给情人，并且前提是他是要真切见到两个女人才行的——这从之前曹雪迎告诉我们有关栖白松的事就可以知道。按照正常流程，情人是一定要跟他见面，甚至为此他还专门做了两套洗脑程序给不同的两波女人。”陆游看着堂单上金灿灿的字迹，心中不安愈大：
　　“可为什么，杨芸只是自己到了那边就很轻松拿到了两份药，原本该属于你的戏份为什么被删减了。这不太寻常。”
　　秦书蘅原本不用穿女装就完成任务的快乐心态被击碎，他跟着不安起来，问：“还有呢师父？”
　　陆游继续道：“还有就是，杨芸说每次过去都很枯燥无聊，她去庙上每次都跟开会一样，这反应跟其他的人是不是相差太大了一点？”
　　“可能就是杨芸姐有自己的信仰所以不会被那些乱东西轻易洗脑呢？”秦书蘅仍旧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这个可能，但我更偏向于，”陆游深吸一口气，道：“栖白松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打算给杨芸洗脑，只是在逗弄她玩。”
　　秦书蘅紧张的都想要咬指甲：“有验证这些的方法吗？”哪怕知道师父的怀疑有理有据，可秦书蘅依旧不想相信这么长时间的努力都白费：“万一，我是说万一，有没有可能这件事就是办得这么顺利，栖白松那边就是办事效率低呢？”
　　陆游摇了摇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那两颗送到阴处局的药丸。如果检查出来的确是导致恋爱疫的根源，那上面所说的这些可能的确是我想多了。可如果不是……”
　　手机好像计算着时机突兀响起来，秦书蘅咽了口口水，看向来电人：是靳金。
　　他代替陆游接起来：“喂？”
　　靳金那边语气焦急：“陆游在哪！”
　　“你别急，你别急，师父就在我旁边，你有事直接说。”
　　“陆游！”靳金着急道：“那药是假的！是栖白松拿维C混着枣泥捏出来糊弄我们的，他可能早已经发现了我的计划，给我们摆了一道！”
　　嗡——
　　脑袋里那根弦在听到靳金话里的内容后猝然崩断。陆游觉得眼前开始发晕，脚下虚晃几步，将手机拿在手里放到耳边：“一点药物成分都没有吗？”
　　“没有，纯枣泥加维C混的！”
　　陆游咬紧牙关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正欲再说话，另一个电话却打了进来，陆游看了眼，来电人是杨芸。
　　他挂了靳金转而接起杨芸的，声音着急道：“杨芸，你没出事吧？你……”
　　“陆游！不要过来！不要救我！千万不要……唔唔唔！”杨芸被堵住嘴拉到一边，手机似乎到了另外一个人手里。
　　“陆游。”他开口说话。
　　陆游冷冷道：“栖白松。”
　　“好久不见，最近是否生活愉快？”
　　“杨芸在哪，你把她怎么了！”
　　“不要着急啊，陆游，我从没有说过要伤害她。只要你乖乖按我的命令做事，我保证，就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掉，还可以安安全全把她送回家。”
　　陆游紧紧咬着后槽牙：“命令？”
　　“给你个地址，你过来找我。”栖白松顿了顿，语气轻松道：“哦，放心，不是什么危险地方，你应该在熟悉不过了，毕竟亲自看过杨芸到这这么多次——但只从照片看多没意思，总要来亲眼见一面。”
　　陆游应道：“好。”
　　“今天下午三点前，我等你。等不到的话，你的这位女性朋友，也就不用回家吃饭了。”
　　陆游闭了闭眼，依旧道：“好。”


第165章 神选
　　高台之上，金身像端立其位。神像通体鎏金，宝相端严。面容温润肃穆，双目含光一副凛然正气，冠冕华贵，衣袂翩翩。但细细看来，就能发现这像铸得却是栖白松的脸。
　　而高台下，一身白衣的人端正坐着，之前供在法坛的空白扇面被拿在手上，时不时要被舞动几下带出阵微风。
　　正是栖白松本人。
　　像体与真人之间的台桌上，还有一炉点着十二根土香的香炉。
　　黄快跑趴在陆游肩上，目瞪口呆看着像体，哇了一声又一声，不住推搡陆游的头：“小弟子，你能不能给我弄一个这个。”
　　陆游想了想，道：“有点贵。”
　　“拿你对象的钱，他有钱。”
　　陆游教育小黄道：“跑哥，不可以这样。”
　　黄快跑“哦”了一声，耳朵耷拉下去。
　　“黄大仙喜欢这个？”栖白松听到了，站起身走过来，扇面摊开，他温文尔雅地笑：“如果是陆游家的黄大仙，我不介意送你一个——想要多大的？”
　　“我不要你的。”黄快跑看着他就开始呲牙：“有什么好的，装逼！”
　　“你家小黄还挺有脾气。”栖白松指了指旁边座位：“先坐。”
　　陆游安抚性拍拍黄快跑的头，几步过去坐到他身边的位子上。
　　时隔几个月，陆游与栖白松终于再次碰面，栖白松似乎对此极其期待，身上特意套了件极正式的中式长袍，手上摸着扇骨，倒衬得手也跟玉雕琢的一样。
　　单表面看来，完全一副翩翩公子的做派。
　　“你要我过来是想做什么？”
　　“我听说你喜欢男人？”
　　陆游平淡道：“不用听说，你知道我有男朋友。”
　　“可你的男朋友已经无故失踪几个月了，你这么长时间有过他一点消息吗？”栖白松走到陆游眼前，俯身，贴近，与陆游四目相对，两人间距离仅剩一指。
　　陆游心道自己哪里就受欢迎到这个地步，跑了男朋友没多久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
　　他道：“跟你没关系。”
　　“好，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栖白松依旧保持着这个危险距离，又道：“你最近怎么样。”
　　“我们好像还没有熟到能互相问候近况的程度。”陆游不耐烦拧眉：“杨芸呢？她在哪？”
　　“别急嘛。”栖白松突然抬手掐上陆游下巴，将他脸往上抬，仔细打量着，放柔声音道：
　　“我从前只觉得这世界上女人天生就是要高于男人的。女人有子宫，有生育能力，她们包容、良善、共情力高，得天独厚。可世界偏偏不如我的愿。天地法则以男为阳女为阴，修行者以男为乾，女为坤……凭什么？谁制定的规则？我不明白，也不服。”
　　陆游被他掐着下巴，懒得挣扎，只抬起眼露出一双金灿灿的瞳仁：“所以呢。”
　　栖白松道：“所以我想改变这个规则，改变规则就要成为神，世间规则就是如此，强者为尊。”
　　他此刻的语气甚至很平静，没有一丝陆游印象中传统魔修的疯癫。说明这个不可思议的主意是他在十分清醒时立下的。
　　陆游只是道：“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一样，陆游。”栖白松的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你不像个男人。”
　　陆游：“？”
　　栖白松笑了笑：“不好意思，这句话在我这里已经是最高程度的赞扬了——你不觉得吗？你跟很多男人都不一样。你的外德，你的内德，我都很钦佩。在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明白，你是不一样的。”
　　“在医院你就觉得我不是个男人了？”陆游嘲讽笑笑。
　　栖白松却说：“我看你的第一眼不是在医院，是你拍摄的反网暴宣传片，我看到了。”
　　“真是稀奇。”
　　“不稀奇，一点都不稀奇。你柔软、美丽、没有那些可笑的自尊心，你对我来说是一样奇异的珍宝。”栖白松哪怕在说这些类似告白的话时面上表情依旧平静的像是一摊死水，他动了手，细细感受指腹上陆游身上的余温，道：“如果所有男人中，一定要筛出最伟大、最接近女人的那一个，我想就会是你了。”
　　“那你呢？”陆游冷漠看着他：“你把自己放在哪。”
　　栖白松道：“我不一样，我已经不是男人了。”
　　“……”陆游原本要说的话被突然卡住，他怔了怔，傻傻看向栖白松。
　　栖白松见到他这模样没忍住笑了笑：“怎么这个表情？”
　　旁边的黄快跑与陆游是如出一辙的反应，他快一步问了句：“你去泰国了？”
　　羭桸
　　“……倒也不用这么直接。”栖白松清了清嗓子，道：“我是双/性人。”
　　“双/性人？”
　　“啊？”黄快跑愣愣问：“是那种小说里的双/性人吗？”
　　陆游视线从栖白松转到黄快跑身上：“你背着我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黄快跑当即甩锅：“不是我，是黄翠花。她从杨芸手机里看到跟我说的！”
　　陆游张了张嘴，心中疑虑这种事要不要跟杨姨打报告，黄快跑那边好奇心已经要爆出来，他又问栖白松：“那你是有两套性/器官吗？”
　　栖白松摇头：“我的第一性特征是男人。”
　　“那你怎么……”
　　“我原本该是个女孩的。”栖白松轻巧道：“或者这样说，我在娘胎时是个女孩，但家里重男轻女，我的生理母亲被灌了药——或许你们听说过？就是那种吃了后一定可以生出男孩的药。”
　　黄快跑大长见识：“所以你外面是男的，里面是女的？”
　　“是哦，聪明的黄大仙。”
　　栖白松对黄快跑很是和颜悦色，他还给出详细解释帮黄快跑理解，道：“由于母体孕期摄入雄激素类药物，胎儿生殖系统被强行男性化，使原本的女性基因染色体XX被强制改为男性XY。我这种在医学上属于后天药物诱导型间性人，也就是假性两性畸形，属于双性人的分支间性人范畴。”
　　小黄的好奇心真的很重：“哦！原来还可以这样吗——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双/性人的？”
　　栖白松淡然道：“因为我初中的时候来了月经。”
　　黄快跑：“！！！”
　　黄快跑小脸上两颗豆豆眼瞪得很大：“你还能来这个！”
　　“可以的。”栖白松笑着看向陆游：“你家小黄大仙很可爱。”
　　陆游没什么表情道：“你可以不用理他的。”
　　“我很喜欢，很活泼，也很可爱。”栖白松这样说话就显得很有歧义了。
　　黄快跑后知后觉感受到不对劲，他一屁股坐在陆游肩上，努力思考，毛绒绒大尾巴晃了晃，突然对陆游道：“小弟子，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现在的情况很像你二婚带俩娃然后在相亲市场遇到个还算合适的对象，接着带孩子一起约会时人家夸你家孩子可爱不会嫌弃的感觉。”
　　黄快跑还道：“他想跟你成。”
　　“……”陆游木着脸道：“我会跟大教主申请换一个报马。”
　　“不要哇！”黄快跑火烧屁股似的蹦起来去搂他的脖子，紧紧抱着哭道：“我知道错了我不说了呜呜呜！”
　　陆游被他哭得耳朵疼，转身又看向栖白松：“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听你的小秘密？总会有别的事吧。”
　　栖白松道：“有的确是有。你的好朋友到我这边做了这么久的卧底，听了我这么多的秘密，还带着你们一起知道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不安定哦，所以我想着把她的幕后指使人——也就是你叫过来，商量个解决对策。”
　　陆游浅淡“嗯”了声：“你说。”
　　“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好解决也不好解决。”扇面被合起来，栖白松退后一步，终于退到了安全距离，对陆游道：“如果只是找你要一个承诺，这件事就处理的太浅薄，而且对我来说会没有保障——至于为什么没有保障你们会比我更清楚，对吗？阴处局那边怎么说，我给出去的药他们弄出研究报告了吗？”
　　他一说，陆游就想起那个格外敷衍的枣泥维C混的丸子，这已经不算阴谋阳谋，完全奔着羞辱人去的。
　　陆游眉眼间尽是厌烦：“直接说解决办法。”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对我不会有背叛行为。第一种，是死人。”
　　陆游感受到一片尖锐的危险意味，手指抽动两下，没说话。
　　栖白松伸出两根手指：“第二种，是自己人。”
　　熟悉的不妙感涌上来，陆游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却依旧沉默着，心中有些避讳地不想这个糟糕提议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果然，下刻栖白松就道：“跟我结婚，我们成为一家人，我心里自然就安定了。”
　　陆游最近拒绝的追求者有些多，因此这类事情做起来就显得格外轻车熟路了。
　　他抿着唇，脸上露出很为难的神情：“不好意思，栖白松，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什么？”陆游皱紧眉，觉得今天的糟心事庞大的要将自己压死。
　　栖白松很礼貌地又问了一遍那个糟糕的问题：“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陆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隐私被过度侵犯的滋味让他有些生理性犯恶心。
　　见他迟迟不回答，栖白松干脆替他道：“你是下面那个，你这么漂亮，他舍不得不吃你。”
　　好熟悉的措辞，总感觉在哪听过。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陆游直言道。
　　栖白松笑了笑：“抱歉，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与我接下来要说的会有一些因果联系。”
　　陆游其实不太想让他往下说，可惜栖白松不遂陆游愿，开口继续道：“你是我少有能看上的男人，而我内里也算个女人——这一行最讲究阴阳平衡，相信你也明白你与贺祝椿的结合有违人道。但我不同，我外表是个男人，内里是个女人。你喜欢男人，跟我结合，岂不是两全其美。”
　　黄快跑在陆游耳边小声嘀咕：“他这话说得比讲自己是人妖还变态。”
　　栖白松道：“我可以听到哦，小黄大仙。”
　　黄快跑做个鬼脸，心道就是说给你听的，变态。
　　陆游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气，耐心道：“我的性取向或许的确是男性，可不是任何一个男性我都会喜欢，你可能在对这方面的理解有些误区，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我也有男朋友。”
　　栖白松闻言却是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有男朋友，但你没有女朋友啊？我不正合适。”
　　“我不需要女朋友，或者说，我也不需要男朋友。”陆游真心实意道：“贺祝椿的确是走了，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我都不打算再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陆游实在疲倦，不想跟他再讲一些更详细的，干脆点头：“嗯。”
　　栖白松看看他，转头又看看自己硕大的像体，又看回陆游，挑了挑眉：“你知道的，我向来不是认命的人。”
　　陆游道：“可以发现。”
　　“我不认命，也不认什么不可能。有句老话总说强扭的瓜不甜，可我只觉得做了就有成功的希望。”
　　陆游经历这么多，已经懒得去想他到底要做什么，只是问：“放了杨芸，别的之后再说。”
　　“放了杨芸，你还愿意跟我说吗？”栖白松好脾气笑道：“陆游，我很尊敬你，但你也不可以把我当傻子，这是对我的不尊敬。”
　　他似乎抱怨情绪似的说完这句，转而又聊起其他话题：“说起来，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身上的药作用发挥到几成了？”
　　陆游轻松的气场一瞬间变得谨慎危险，上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你怎么知道我身上药的事。”
　　栖白松在室内晃悠两下，突然拿扇骨一指像体：“因为我是神。”
　　陆游冷眼道：“胡言乱语。”
　　“我可以看到。”栖白松丝毫不在意陆游的评判，依旧笑着道：“还记得之前我们分别时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栖白松告诉我陆游，下次见面时要送他一份特别的礼物。
　　陆游沉下眸子，更加戒备看着他。
　　如果放在以前，遇到这种事陆游无论如何也要大作一番准备，可如今受药物影响，五感与脑子实在不太够用，加之过分担心杨芸的安全问题，倒真赤手空拳跑到这边来，现在想想，这与羊入虎口无异。
　　他问：“你可以看到什么？”
　　“你身上的药是老鼠给你的吧。”
　　“你怎么知道？”
　　“万纭彤不是告诉过你吗？”他陡然提高音量，几乎是用一种朗诵腔，将口腔全部打开，每个字都清晰明白地从他喉中滚出来，他道：“我曾经，将一个几乎成为植物人的病人救活，只不过小小一粒药，他就从一个活死人变成活蹦乱跳的健康人，你以为这是夸大还是什么？”
　　陆游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植物人？”
　　栖白松一挑眉，似乎惊讶于他的敏锐，可随即又道：“你觉得你与植物人的差别在哪？”
　　“我还活着。”陆游道：“可以思考，可以动，可以笑。”
　　“如果真如你所说，今天你就不会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到这来了，陆游。”栖白松扯着唇角：“你连一张符都没带，是原本就打算与我和谈吗？”
　　“是我犯蠢。”
　　“不是你的问题，是药。”栖白松说着，突然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而后道：“是药的气味。”
　　陆游看着他：“你可以闻到？”
　　“你像个药罐子。”栖白松比了比大小：“这么大一个药罐子站在我面前。”
　　陆游瞳仁上翻，盯着他，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猜到了吗？”栖白松又重新坐回去：“我以为知道老鼠与药这些事的人会很少，小范围内目标是不是就好猜一些了呢？”
　　“你想来收我的命？”
　　“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不明显吗？在你即将失去你漂亮的眼睛之前，我出现了，就像神无数次出现拯救世人一样，只要你向我献出你自己，我就会救你。”
　　陆游道：“神并不是这样。”
　　“那神该是什么样？无私吗？博爱吗？不求回报的付出吗？还是小说与电视剧里鬼扯的无情道似的，一个个冷着脸像面瘫一样的样子吗？”栖白松摇了摇头：“神本无相，你不会知道神是什么样子的。就像女人无法被定义一样。”
　　陆游更加不耐烦：“你为什么总是要将问题扯到男女上？”
　　“思维惯性。”
　　“不是思维惯性。”
　　栖白松“哦？”了声：“那是什么呢？”他摆出一副真的很感兴趣的模样，道：“我会很好奇你的答案。”
　　陆游道：“是嫉妒。”
　　栖白松一愣：“……什么？”
　　“你在嫉妒。”陆游垂眸，居高临下看着他，道：“你在嫉妒这世上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完整的性别，而你没有。你的童年很压抑吗？”
　　栖白松握着扇子的手缓缓下落，他唇边的弧度拉平，逐渐没了笑意。
　　“你第一次来月经时在想什么，栖白松？”陆游声音冷淡问着：“那时候你的朋友，你的家人，甚至一些置身事外的陌生人，是怎样评判你的。”
　　“在那样一个重男轻女、甚至会选择吃药来改变腹中胎儿性别的封建家庭中，来了月经的你会怎样被对待？”
　　“以及，你真的想做女人吗？”
　　“……”栖白松没说话。
　　陆游却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道：“你为什么会选择女性这个性别进行崇拜，结合你前面的话，我大胆猜测一下——包容、良善、共情力高——当时在男生群体中你被霸凌了吗？当时你的第一包卫生巾，是女孩给你的吧。”
　　“你真的欣赏女孩们身上的特质吗？如果有选择你真的想成为女人吗？栖白松，你不诚实。”陆游抬起头，他周身气场在一瞬间好像蓦地尖锐起来，从踏进这座庙开始，被动的地位陡然发生改变，他成了高高在上对栖白松故作平淡态度的判官，一字一句都化作锋锐的匕首狠狠插进对手最柔软的心理防线中。
　　陆游语气平静地对其进行宣判：“你只是没得选。”
　　这句话落，栖白松刻意为自己营造的最趋向于神的一面被轻松打碎，陆游好像成为一个残酷的猎手，用尖锐的猎刀狠狠剖开他的皮毛，将他最肮脏、最想要掩藏的一面解剖出来，再赤裸裸丢到阳光下供众生取笑。
　　至此，神性退场，卑鄙肮脏的人性褪去伪装，将栖白松钉在逃避不得的现实上。
　　“世间性别本没有差异的。就像阳与阴，天与地，你如何能区分天与地谁更包容广阔吗？还是你可以区分阳与阴谁更高尚强大。男与女亦是如此，每个性别都有自己的群体特性，有的特性好，有的特性不好，这完全可以理解为一种特色——我不相信你这样的人会不懂这个道理，你在把我当做你的信徒洗脑。”陆游神情疲倦愈深，可口中的话却字字铿锵：
　　“你就是这样对她们的吧。先拿出自己可怜的身世博取同情，再拿自己的性别认同与她们形成共鸣，接着拿自己的坚强与伟大博取她们的信任。嘴上一边歌颂女性的伟大，可行为上做的都是伤害、欺骗女性的事，这就是你的信仰吗？”
　　“很精彩的演讲。”栖白松深深吐出口气，却笑了：“可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陆游，你说我坑骗女性，可我从始至终矛头对准的都是男人，这没有道理？”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回答过你。栖白松，因为你嫉妒。”陆游答道：“你不是千万次想过吗，如果你是男人，真正的男人。那这一切事情你都不会遭遇。你会正常长大、工作，娶妻生子，完成你平淡的一生。”
　　“可惜了。”陆游少有如此刻薄的时候：“你不是。”
　　“……”栖白松头往下垂，脖颈弯曲出一个极其惊悚的弧度，在陆游这个角度无法看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垂落的发丝下一双影影绰绰不很清晰的眼睛。
　　“说完了吗？”由于姿势原因，他的嗓音在此刻听来有些奇怪。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再多说一些。”
　　“到此为止吧，陆游。”栖白松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过分干净的脸。
　　而他此刻的表情竟然是笑着的。
　　“你让我很惊喜。”
　　陆游不太明白他此刻的情绪来源，细细打量着他。
　　栖白松就道：“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这么透彻地看到过我。”
　　——看到过我。很奇怪的用词。
　　栖白松被一阵戳心窝子，却还能笑得出来，他还道：“你让我很惊喜。”
　　今日已确诊，栖白松也是抖/M。
　　陆游身边围着的男人们好像抖/M居多。可能是陆心引力吧，总吸引这些个怪兽。
　　陆游又长长叹一口气：“那你……”
　　“我们结婚吧。去国外也好，或者你想要别的形式也好，我都愿意。”栖白松猝然起立，向来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些别的激烈情绪，他道：“跟我结婚，我放了杨芸，还能解了你身上的药。”
　　陆游只道：“你先放了杨芸。”
　　“你呢？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栖白松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你不在乎再看不到浓烈的色彩吗？”第一步。
　　“你不在乎再嗅不到沁心的花香吗？”第二步。
　　“你不在乎再尝不出各样的美味吗？”第三步。
　　“你不在乎再感觉不到颤栗的爱抚吗？”第四步。
　　“你不在乎再听不到爱人的心跳吗？”第五步。
　　“你的记忆，你的健康，你的生命。”栖白松步步紧逼，终于到了陆游身前，一把扼制住他的咽喉，而后在陆游凸起的喉结上缓慢摩挲，语气怜悯道：
　　“可怜的孩子，你需要我。”
　　“只有我能救你。”
　　故作悲悯的目光下，陆游却只是看着他，然后摇头：“不是只有你才能救我。”
　　栖白松好笑看着他，像在看着一个固执的顽童：“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陆游嘴角兀然挑起个微小的弧度，他似乎终于等到什么似的，悄声道：“我有。”
　　这下倒轮到栖白松惊讶了：“是谁？”
　　嘭——
　　庙堂的大门处突兀传来声巨大的响动。漆红大门敞开，门外刺眼的太阳光照射进来，有高大人影徐徐而来，步子声声入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清苦的茉莉香。
　　栖白松眯眼看过去，就见来者抬眸开口，语气疑惑道：“我这才走了多久，怎么一个个苍蝇都要围上来找存在感。”
　　一束束光线中，灰尘依着丁达尔效应胡乱飞着。他笑了笑，又道：“难不成，是当他男朋友真死了吗？”


第166章 上善
　　论装逼的最高境界，无异于是在自己心上人身处险境时宛如天神一般降临在他的身边，然后拽几句硬词。
　　如果条件允许，旁边再有些附和惊讶的NPC，加之一个闻声色变的反派，那就再装不过啦。
　　不过可惜，贺祝椿目前并不具备后面提到的捧场人员，因此迎接他的就只是满堂寂静——其中尤其包括陆游并不讶异的目光与栖白松“你小子怎么没死在外面”的遗憾。
　　栖白松看着他，稍微整理了下袖口，道：“贺先生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做些准备，免得怠慢贵客。”
　　“贵客倒远远说不上。”贺祝椿身子一偏倚在门框边，轻笑了声，道：“毕竟我是来坏你事的。”
　　栖白松跟着笑了笑：“贺先生要怎么坏我的事？靠你这幅男朋友遇险都束手无策的凡人身躯吗？”
　　“就这个眼力，竟然还妄想成神吗？”贺祝椿当真跟小孩斗嘴似的跟你斗起来，毫不留情挖苦：“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小学思想道德课本读熟读透，免得张嘴低素质特颁证书就从兜里掉出来了。”
　　至此，刚才贺祝椿装的那点劲彻底消散。
　　陆游暗地里偷偷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无奈过后又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贺祝椿听见这笑声才终于敢正大光明将视线放在陆游身上。
　　说是“放”其实也不准确，更准确来讲是“粘”，或者狠狠钉在他身上。而眼中的，却是深可见骨的、满到近乎要溢出来的痴恋与思念。
　　只是现在他依旧不太敢过去。直到陆游也回看向他，招了招手：“过来。”
　　贺祝椿立刻又像小狗走丢几个月后终于找到主人的兴奋感，尾巴几乎要摇到天上去，迫不及待几步跑着扑到身边，随后用力撞到陆游怀里。
　　陆游被他撞得由于惯性后退几步，咳了两声。
　　贺祝椿在他胸前一直蹭，陆游摸摸他头发：“怎么真成小狗了？”
　　“想你。”他把脸埋在布料中，唇齿贴着胸口，声音从下往上来时显得有几分模糊不清，他又拱了拱，道：“好想你。”
　　陆游道：“想我为什么要离开这么久。”
　　他没有怪贺祝椿离开他，他怪贺祝椿离开的太久。久到他看不到生的希望，在一心求死的雾霾中不断跌撞摔倒。
　　贺祝椿就道：“我有事要做。”
　　“我以为你是生我的气。”
　　“是生气。”贺祝椿道：“也是有重要的事要做。”
　　“嗯。”陆游摸着他的头发，对他口中的事丝毫不感兴趣似的，只是抱着他，轻垂下眼道：“瘦了。”
　　“没瘦，壮了。”贺祝椿搂着他再纤细不过的柔软腰身：“你才是，瘦的身上一点肉都没了。”
　　“我一直都是这个体重。”
　　“才不是。我走之前你都被我喂得长出了一点肉，怎么才几个月不在又瘦成这样。”贺祝椿抬起头，满脸的心疼：“比刚认识时候还要瘦。你总是这样，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就虐待自己，是不是做给我看威胁我的，好让我一辈子不敢离开你身边。”
　　“好吧好吧，让你得逞了。”
　　他这样说着，又捏了其他几处，眼中心疼更甚：“怎么都瘦成这样了，你虐待自己就算了，秦书蘅不管管？他怎么跟着虐待你。”
　　陆游道：“不干他的事。”
　　“不干他的事那就干你的事。”贺祝椿掂了掂他，道：“往后我要是再看见你瘦这么多，就把你关起来锁住，一直不停给你喂东西，什么时候吃胖了什么时候再解开，如果一直吃不胖——”他低声道：“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干你的事。”
　　开荤不多久正在兴头上的小处/男，尤其这种有些资本在身上，只是技术与床品差一些的，会格外对这种事上瘾。人菜瘾大嘛，陆游一直在理解包容。
　　他索性听惯了也不把这些话当真，半真半假敷衍着点头：“知道了。”
　　两人一打眼功夫又开始打情骂俏，栖白松站在一边眼神幽幽盯着他俩，“喂”了声试图引起他们的关注。
　　无人在意。
　　他于是又“喂”一声。
　　贺祝椿不耐烦“啧”了声：“你就至于这么没眼力见吗？”
　　“贺先生，在你来之前，是我跟陆游正在探讨我们的事情。你一声不吭进来就把他关注都抢走，不合适吧？”
　　“同样的关系你要是说什么先来后到我还理理你，兄弟，我跟他是情侣，你跟他算什么？”贺祝椿扬眉吐气，将陆游往自己身后面扒拉：“——算笑话？”
　　栖白松撑了撑领口，淡定道：“我与陆游已经谈论过这个问题，你只是他的男朋友，而我可以成为他的女朋友，我们争的并不是一个位置。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也可以同意你继续留在他身边，这并不冲突。”
　　“……？”贺祝椿在原地足足半分钟没动弹，单从表情来看，可以大致分析出他似乎正在努力试着去理解这一堆话里的意思，同样可以从表情看来，他理解失败了。
　　怎么会有比裴锦瑞“做小”言论更加炸裂的存在。
　　他正色道：“陆游不会同意的。”
　　“你问他不就知道同不同意了？”栖白松依旧挂上温柔和缓的笑：“陆游，你说呢？”
　　陆游不吃他这挂，只问：“杨芸在哪？”
　　“我就说我们家陆师傅几代为人老实本分，怎么会搞你这种违背伦理道德的事，原来是有人质在手里。”
　　“好啊，好啊，真是好啊！”贺祝椿说着，怒极反笑，他看也没看一眼，直接一脚将神像下的供桌踹翻，顿时香灰与供果洒落一地，他却只是不住点头，指着栖白松道：“一群王八蛋，趁我不在，都欺负他！”
　　随着供桌翻到，被强制躲在他身后的陆游却是眨了眨眼，随后抬眸望向贺祝椿的背影，嘴几次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来。
　　栖白松道：“天时地利人和，哪里就算是欺负他？”
　　贺祝椿看着他，眸色阴沉，下刻双掌相合，轻拍了拍，提高声音道：“带进来。”
　　栖白松没太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不等他再发问，门外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栖白松转头，就见由外进来几个壮汉，壮汉们簇拥成一团，而他们中间围着的，明显是个人。
　　或者准确些说，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人。
　　栖白松没太仔细往那边看：“这是？”
　　床上的人大概还在酣睡，适时打了两声震天响的呼噜。贺祝椿似乎对他也有些无语，摆了摆手，其中一个壮汉指示着其他人将床放下，而后轻轻推搡几下：“袁老先生，醒醒，醒醒！”
　　床上的是一个个头矮小的白发白须老人。依照此刻角度来看，老人的身高大抵在一米四到一米五之间，头上毛发稀疏，但脸上眉须与胡须却留得格外长，直直长出一截荡在外面。一张脸上皱巴巴的，眼睛实在长得小，有眉毛掩映更加看不清晰。
　　虽说长相猥琐，但周身气质看来，却竟然存有一丝仙风道骨的意味。
　　“嗯嗯，嗯？”几声要抽过去的呼噜声后，床上的人哼哼两声，一仰头坐起上半身时眼睛还没睁开，他就这样闭着眼皮道：“什么事？几点了？”
　　壮汉恭敬道：“袁老先生，您还是先看看这是哪吧。”
　　袁立春动作粗暴地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终于做完准备动作，懒洋洋把眼睛睁开。
　　这第一眼，他看向的是站在供台下的贺祝椿，迷茫问：“小友，你无故闯入我的家中将我劫持而来，又千里迢迢奔赴这个地方，到底所为何事啊？”
　　第二眼，他看向了陆游。原本只该是轻飘飘一眼掠过，但袁立春不知为何，眼睛落到陆游身上后却莫名挪不开眼，他嘴上连着啧啧几声，随后下床，从身上不知道哪里掏出双破旧的草鞋套在脚上，这才几步遛着小短腿到了陆游身前，仰着头细细看他。
　　陆游蹲下身，跟着壮汉一起叫了声：“袁老先生。”
　　“不必不必，小友友，你叫我立春就好。”
　　陆游就道：“春老先生。”
　　“客气客气。”袁立春左歪歪脑袋，右歪歪脑袋，上下看着陆游的脸，道：“小友友，你看起来有几分面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陆游诚实摇头：“我从没见过老先生您。”
　　“你确定吗？”袁立春又凑近些，形貌实在有些像是探案动画片中拿着放大镜仔细勘察线索的卡通人物，他道：“你真的真的真的确定吗？我们没见过？”
　　陆游下意识看了贺祝椿一眼，又摇头认真道：“是的老先生，我们没见过。”
　　“那就奇了怪了。”袁立春伸手捋着自己的胡子：“老身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神通，万卷书一夜入眼，天下事一日入心，还从没有我记差的地方。我说看你眼熟，那必然是见过你，但在哪见过你，却是不记得。”
　　他估计自己也迷惑得厉害，不住嘀咕：“哪呢？是在哪呢？年纪大了，不如年轻时记性好，看看，这不就误了事了。”
　　他甚至最后一个字咬得是liao音，拖长的话音末尾平白带出些戏腔味道。
　　袁立春想了会儿，自己又给自己圆了理由，道：“或许你是与我年轻时见过。我那时容貌英俊、气宇轩扬，江湖人称在世潘郎，无数少男少女都要为我折腰。如此惊才艳艳的人，与如今老身样貌有些出入，你不记得倒也正常。”
　　贺祝椿看着他不到一米五的身高，舔舔后槽牙没多话。
　　陆游平时不太给人面子的时候多了，今日却不知怎么这么好的脾气，还点头应和：“的确能从您这看出年轻时的英姿。”
　　袁立春喜笑颜开，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好孩子，有眼光！”
　　贺祝椿直到这时才找准时机介绍：“这位是袁立春老先生，人号青黄大师。”
　　袁立春闻言立即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这号那号的就不必多提了。”
　　“您就是青黄大师？”陆游惊道：“不是说您只有立秋时节才会出山？”
　　“原本的规矩的确如此，可你身后那个人，是个莽夫。”袁立春轻哼一声，控诉道：“此人极其没有礼貌，竟然半夜闯进我的家中扯我被子，真是毫无人性！”
　　贺祝椿道：“我只是推了推您，您不要夸大措辞。”
　　袁立春又道：“一样的事！也真是难为你，我都躲到那样的山嘎嘎里，你还能把我找出来，了不得的混小子。”
　　贺祝椿一笑：“救妻心切，望您海涵。”
　　“我可不是要海涵？不海涵就该海含我了。”
　　贺祝椿道：“您这话说的，我又不是黑社会。”
　　“你当时那状态也差不多了。蓬头垢面鲜血淋漓，与之那恶鬼形状并无二致！你当时可真真把我……”
　　“袁老先生！”贺祝椿打断他，笑眯眯道：“坏事，不提不提。”
　　“什么血，什么事？”陆游迷茫回看：“贺祝椿，你……”
　　“嘘。”贺祝椿将食指竖起贴在他唇边：“都过去了。”
　　陆游即刻安静下来。
　　想想也是，青黄大师隐世多年，这么长时间从来没坏过规矩，贺祝椿如果要找到他，怎么可能不吃苦受罪。不吃够苦头受够罪，这位怪脾气的老汉又怎么可能跟他出山一起到这边来救他。
　　心中更大的一块区域塌陷，陆游不知所措，干脆低着头说不出话。
　　偏偏袁立春还要夸他：“好小子，做好事不邀功，好样的。”
　　贺祝椿道：“我男朋友脸皮薄。”
　　“可我来之前你不是说还有个坏人要对付，坏人呢？”袁立春四处打量，一抬头与座上神像对上眼。他“咦”了一声，退后几步到视野完全的地方仔细打量这尊像体：“这上头供的是哪位神仙，我怎么没见过？”
　　“供的是我。”自从袁立春出现一直沉默到现在的栖白松终于开口，他叫道：“师父。”
　　“师父？”袁立春转身卡通小矮人似的搓着步子靠近他，仔细端详，疑惑问：“你是小松树？”
　　栖白松听到这个久违的羞耻名字，闭着眼点了点头。
　　“哦哟哦哟，真是了不得。”袁立春现在的表情与动作实在适合在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他疑惑道：“你怎么还给自己立上像了？你要飞升？”
　　从头到尾平静无波的栖白松此刻却像是做了羞耻事被家长发现的小朋友，涨红脸：“师父，我想走这条路。”
　　“那我可真管不了你，你太了不得了。我一介凡人怎么管得了你这种飞升大能。”他瘪着嘴不停摇头嘀咕：“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他不仅给自己弄了像体，还搞了个组织叫作仁女堂，专门教唆女人用他的药去惩治自己出轨的丈夫或男朋友。甚至因为他，市里已经有百余人受害，闹得人心惶惶。”贺祝椿上前一步在袁立春面前一项项揭露栖白松所作的恶事：“他甚至还绑架了我男朋友的朋友，想以此要挟我男朋友跟他搞三人行。”
　　“一边打着背叛感情就该吞一万根银针的旗号坑害别人，一边又诱导我刚正不阿的男朋友做坏事。双标叫你这徒弟玩得可明白。”
　　袁立春活这么一大把岁数，听到如此丰功伟绩，尤其还是从自己徒弟手底下做出来的，顿时眼睛瞪大，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了不得，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当初念你年幼可怜帮你一把，却不想，帮出个祸害来。”
　　栖白松实在听不得这话：“师父！”
　　“你可不要叫我师父，我一把老骨头担不起。”袁立春嘴瘪的像是鸭子的喙：“我当初捡你回来，第一项教的便是礼义廉耻，却不想教出这么个成果出来。徒弟作恶师父当双倍受罚，修行数年，一步错，步步错，最后竟然栽在你身上了。”
　　他又重复道：“真是了不得。”
　　这位青黄大师不该叫青黄大师，改名了不得大师会更合适。
　　栖白松听着这话像刀割在心尖，他往前两步，看到袁立春抬手偏头将他隔绝在视线外，干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父，弟子不觉自己有错，可师父偏听偏信他人言义，将徒弟视作门内耻辱……徒弟不服！不懂何错之有！”
　　按照此类情形，陆游原本以为袁立春该言传身教告诉栖白松他如何如何错误，却不想袁立春躲瘟神似的快跑到床边：“一个人知恶作恶，是体面的恶事。一个人不知恶而作恶，就是灵魂的恶事。栖白松，你没错，错的是我，没有把你教好。你既不懂那便不用懂了，前半生因果落于我身，你轻巧轻巧，去了罢！”
　　栖白松闻言浑身一颤，似乎不敢相信这话真的是从袁立春口中说出来的。他抖着手，又叫：“师父……”
　　袁立春提高了音量：“去罢！”
　　陆游被贺祝椿强制抱着出来时才知道杨芸原来早早就被放回了家。大概也就是他刚到庙上那会儿，因为与栖白松周旋无暇看手机信息，因此秦书蘅与杨芸发来的平安短信也通通没有看到。
　　袁立春不跟他们一起回去。陆游的店面面积太小，住三个大男人已经到了极限，不可能再让这位老人委屈地跟他们挤在一起。所以贺祝椿一声令下，几位壮汉又抬起床要将他原路抬回去。
　　袁立春也是个能人，竟然丝毫不觉得怪异，自己爬上去坐安稳了，没一会儿身子一歪又埋进被褥里打起呼噜。
　　一直在回店的路上时，贺祝椿失而复得般将陆游往怀里搂，蹭着他额头道：“怎么发现我回来的？”
　　陆游合着眼睛在他身上闭目养神，闻言答道：“茉莉的香味很浓，你昨晚压在我身上，我也睡不安稳。”
　　贺祝椿揉着他耳垂：“骗人，昨晚你睡得很沉，怎么动也不醒。”
　　“我没醒，但也有意识。”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贺祝椿又蹭他，道：“陆师傅作弊骗我，好坏啊。”
　　他明显着是太长时间见不到陆游想要亲近，偏陆游心里记挂着事情，问：“你既然找到了青黄大师，而且栖白松又是他徒弟，那城里那些病人是不是有救了？”
　　他提起正事，贺祝椿就算不太高兴也只能忍着，点点头：“青黄大师刚刚临走前跟我说这两天大概就能把药制出来。”
　　陆游心里安定了些：“那就好。”
　　“一群品德低下出轨成性的人你也要帮吗？”久久未见，贺祝椿连带想念起陆师傅专属小课堂，趁机提问：“帮助坏人的人是否算是助纣为虐，有个问题我一直在想一直也想不明白——医生救人治病是天职，但如果门前站着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霸，那是该救还是不该救？”
　　陆游答：“该救。”
　　贺祝椿疑惑：“为什么？”
　　“有句话叫作上善若水，你肯定有听过。”陆游在他怀中睁开眼睛，正坐起来，盯着他眼睛说：“何为上善？善也要分出个程度出来的。下善，上善。上善即为最好的善，那为何上善若水，就是教育我们，最好的善就要像水一样包容。”
　　“水一样包容？”
　　“上善若水，而水利万物。水的用处并不会因为对象而有分别。就像无论喝水的是狮子还是绵羊，水喝到口中就是可以解渴救命，并不会因为狮子食肉或绵羊食素而有分别。”
　　贺祝椿抱着他往怀里按：“好熟悉的小课堂味道。”
　　陆游笑笑，继续对他道：“你刚才提到的问题，如果是一个医生，那他门前的是恶人要不要救？要救。如果门前的是善人，也要救。你只需像水一样滋养万物，救治之后，善人行善、恶人作恶，都与你没有干系，你只需行好自己的道义就好。”
　　贺祝椿道：“我明白了，谢谢陆老师的讲解。”
　　“既然开始思考了，我今天难得头脑清醒，也耐不住去思考。刚刚袁立春老先生提到恶事的区分，我觉得很有意思。”陆游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解释说：
　　“老先生说，知恶作恶，败坏的是体面。不知恶而作恶，败坏的是灵魂。我由此想到一个问题——心理学中环境决定论核心所述：人的性格、行为、三观、命运，主要由成长环境决定。那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就生长在一个畸形的环境中，他对善恶的感知是颠倒的，而有一天，他被放回了正常的人类社会，那这种情况下，他以善心做出的恶事，到底算是债业还是功德？”
　　他声音渐轻，窝在贺祝椿怀里：“这件事界定的标准其实已经很明显——是主观与客观发生了冲突。因为他主观上是行善举，但客观上是作恶事。判定一个人善恶的标准在哪？是他心中想了什么还是手上做了什么？”
　　贺祝椿歪歪头，吻了下陆游眼角：“我怎么感觉这个问题这么熟悉呢？”
　　“熟悉就对了。”陆游露出个得逞的笑容，道：“哲学的基本问题，物质与意识到底谁属第一性。即物质决定意识，还是意识决定物质。”
　　“我之前总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用处，不知晓为什么一定要区分唯物唯心，却不想如今我倒是在这一坎上被难住了，思想真是个回旋镖。”
　　贺祝椿想到什么，就道：“初看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再看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又看时，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你这是在进步呢，我家陆师傅聪明无双。”
　　“你总是这样懂我。”
　　“我是你肚里的蛔虫。”
　　陆游拉长调子：“你是我从我心中走出的宝藏，是知己，是海螺姑娘。”
　　贺祝椿听后笑了：“好，是知己，是陆师傅的海螺姑娘。”


第167章 夜话
　　二楼卧室门被砰——一声撞开，陆游被力道带着压在门后，门锁落锁，急促的吻密密麻麻砸下来，直砸得他眼前发昏，大脑缺氧。
　　“贺，贺祝椿。”陆游想推他：“歇一歇，歇一歇。”
　　“歇不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好宝贝。”
　　陆游吐出两口气，一打眼的功夫衣领已经被扒开一半，锁骨处传来阵嘬吸的痛楚，他呻/吟了声，抓住贺祝椿头发要往后拽：“疼……”
　　贺祝椿落下个吻痕，将陆游抵得更紧：“想我了吗？”
　　“……”陆游闭了闭眼，意图低头掩住面上的羞赧，却被强行拖着下巴抬起脸，他只得道：“想了，想你。”
　　“有多想？”
　　“很想很想……等等！”
　　身体突然腾空，贺祝椿抱着他大腿往床边过去，路上一道堆叠的元宝金条，金灿灿的黄纸折射着光线，将屋子照得都亮堂了些。
　　他将脚边许多碍眼的东西踢开，终于将人放到床褥间，一抬眼还不等欣赏怀中人的表情，余光却撞见一抹白，他寻色望去，在一边床头柜上看到朵蔫掉的茉莉。
　　茉莉只有小小的一朵，拿在手上也只堪堪指腹大小，离了水源根系一天，已经变得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看着倒有几分奄奄一息的病美人情态。
　　与床上那位如出一辙。
　　他回头道：“这是我昨晚翻窗时落下的？”
　　陆游撑起身体整理衣衫，道：“是。”
　　“怎么还特意拿进来。”
　　陆游瞄他一眼，心道这人明知故问在这占口头便宜，不太想搭理。
　　贺祝椿拿着花走到床边，衔在唇上，按住陆游后脑勺又强制他与自己接吻。
　　黏答答又稀少的花汁在唇齿间被搅碎榨干，清淡的浅香溢满鼻腔，一片慌乱间，花瓣不知被谁嚼碎了吞进肚里，贺祝椿舔了舔唇，分明唇瓣还贴着，他偏要意有所指道：“好香。”
　　陆游有些晕头转向：“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无师自通。”贺祝椿与他脸颊想贴蹭蹭，自卖自夸道：“你捡到宝啦，陆师傅。”
　　陆游忙活这一遭回来实在想睡觉：“我困了。”
　　“不行，该干的活还没干。”
　　“那你什么时候干？”
　　“怎么向来矜持的陆师傅在这种事上还着起急来了？”他又道：“着急也没用，我还有话没问完。”
　　陆游问：“什么话？”
　　“我不辞而别这么久，你为什么一个电话不给我打，一条信息不给我发？”贺祝椿竟然还有脸逼问这些，甚至于语气都是蛮横不讲道理的：
　　“相逢到现在，你又为什么不问我离开的理由，也不问我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这些话，我在等你亲口跟我说。”陆游拢了拢衣衫，总觉得此下场景去认真谈话并不算正式，却还是迫于无奈道：“你离开的理由我是清楚的，你走的前一天，我们还争吵过，关于你爷爷……”
　　“不是争吵。”贺祝椿突然打断他，更正道：“是我在单方面吼你。”
　　陆游抿唇不说话。
　　贺祝椿走近，将头埋在颈窝：“现在想想，我怎么有脸去怪他们欺负你。就连我也欺负你，你怎么这么好欺负，所有人都要欺负你。”
　　他似乎耿耿于怀，又重读一遍：“就连我也欺负你。”
　　“不算欺负，你当时的确难过，心里不舒服，我可以理解。”
　　“理解可以，但不要原谅我。总是太轻易原谅我，我以后旧错重犯，再欺负你怎么办？”
　　陆游摸狗似的摸他的头发，笑笑道：“贺祝椿，那我就让你欺负的。”他低声，却十分认真道：“只让你欺负，好不好？”
　　贺祝椿轻笑一声：“坏蛋，又勾引我。”
　　陆游纯洁地眨眨眼睛：“我没有。”
　　“你不要扯开话题。”贺祝椿又小狗似的在他怀中蹭：“听到我之前说的了吗？不许原谅我。”
　　陆游无奈道：“好，不原谅你。”
　　“也不能一点都不原谅我，还是要给我一点机会的。”贺祝椿搂住腰，手上偷偷比划着宽度，暗自心惊男朋友如何做到腰细腿长脸还长得这么漂亮。
　　怨不得他有压力。几个月不在身边就总要刷新几条野狗跟他抢男朋友，这种事落在谁身上都是如此。尤其这种醋劲大的，只恨不得给陆师傅捆起来拴裤腰带上走哪带哪才好。
　　“真的想把你关起来。”贺祝椿发自肺腑道：“关起来也不放心，还要拿链子把你拴在家里，让你谁也见不到，只能看着我，这样就没有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来跟我抢你了。”
　　“贺祝椿，我没有那么抢手，你是不是有点太焦虑了。”陆游按低他的头，吻了吻他的眼皮：“我是你的，你不要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总是哄我。”
　　他们娇言软语依偎在一起说了会儿情话，窗外的天彻底暗沉下来，乌云密布，早有预告的阴云终于到了这片地方，将积满的雨水稍挤了挤，雨花滴滴答答掉下来，砸在地面，砸在窗棂，砸在贺祝椿涟漪激动的心尖。
　　窗户到此时还没关，有阵风吹进来，陆游怕冷的劲头还在，生理性抖了抖，下刻被温暖的身躯搂的更紧，贺祝椿又与他耳鬓厮磨：“我去关窗户？”
　　“好。”陆游拍拍他的手背：“你去吧。”
　　隔绝风雨的窗子被关紧，贺祝椿伸手在缝隙处测了测有没有漏风情况，看着外面将近夜晚前暗沉的天色，想着要不要给陆师傅弄点什么吃，转身却见陆游脱了衣服往被子里钻。
　　眼中陡然掠过抹白，他脑子跟着一白，心里还没琢磨出这到底是个什么场景，鼻腔一热，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直接就流了下来。
　　“这，这是做什么？”
　　陆游将头埋在被子里，声音传出时闷闷的，他道：“过来休息吧。”
　　贺祝椿心跳得愈快，不住想：这叫我还怎么休息的了？这情形压根也不是奔着休息去的吧！
　　贺祝椿不知是不是出于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心态。他腿下意识抖了抖，抬手面容平静地擦了把脸上的血，随后抬脚到了床边，跟着扒干净衣服往被子里挤。
　　软乎乎的人进了怀，贺祝椿不知如何是好。左右游移几个月后相见的第一次，是克制一点，还是顺从心意，那什么一点。
　　要么人能抱得美人归呢，这种时候箭在弦上是真不得不发了，他还有空想些这种杂事。
　　陆游闭着眼，眼皮颤动，往贺祝椿身上压，学着他样子用牙齿咬在贺祝椿耳垂上，气声忽然道：“……把我关起来吧。”
　　贺祝椿疑心自己幻听：“什么？”
　　“把我关起来，我好累。”陆游呼出的热气尽数打在贺祝椿敏感的脖颈处，他沉着声音，告白似的郑重道：“我是你一个人的，就只是你的。”
　　贺祝椿脑子彻底白了。
　　……
　　前人早有留言道小别胜新婚。
　　更何况贺祝椿这种狗属性的，平时黏在一起时都跟大冬天填冰棍似的舌头恨不得黏在冰上，更何况如今这么久不吃，早都饿得心慌心痒，偏偏冰棍还要主动勾搭他，将他勾的气血上涌，都成了什么混不吝的色徒子，活生生就要死在陆师傅这朵牡丹娇花下。
　　床上的动静从晚上持续到黎明，陆游被他翻来覆去折腾，脑子浑浑噩噩在床边半仰着，只觉自己成了个器具，什么思想什么大脑通通死绝了，单就陪着贺祝椿做这种无聊的活塞运动。
　　身上红紫的痕迹像是开在雪白皮肉上的花，他无暇顾及，敏感处被捏拿着引起阵阵颤栗，等再回神时脸上带了束从窗外打来的光，他迷蒙眨了眨眼，才发现外面原来是天亮了。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诸多积水在路上累起小洼，偶有小朋友或骑着自行车的路人淌过，大水洼就被踩成四溅的小水洼，潮气咕噜咕噜涌上来，身上自然就带上些胶黏感。
　　贺祝椿仍旧在他身上耕耘。
　　陆游将他往旁边推了一把，一只胳膊虚虚掩在眼上，神容疲倦，问：“什么时间了？”
　　“才五点多。”贺祝椿忙中匆忙看了眼手机，还说：“现在天亮的早了，跟冬天那会儿不能比。”
　　“我想睡觉。”手臂仍旧盖在眼睛上，陆游声音中透着生无可恋的疲态：“我好累了。”
　　“那我不弄了。”贺祝椿下/面还/翘/着，闻言/硬/着就要出来，出一半又被一双手带着顿一下。
　　陆游估计也是没想到这小子出门一趟给自己训得这么懂事，反而不太好意思起来，他缓过这阵，抖着道：“弄完吧，弄一半也不舒服。”
　　“心疼我啊？”贺祝椿伏低身子去吻他，道：“我男朋友对我真好。”
　　陆游合上眼又要装死，忽然觉得脖间一凉，睁眼就看到熟悉的小锁头又被贺祝椿不知从哪掏出来挂回他脖子里。
　　陆游捻起锁头放在眼前看：“这是？”
　　“我离家出走前，你偷偷放在我口袋里的平安锁。”贺祝椿握着他的手跟着看这小银锁头：“你早知道我要走？离别前要把定情信物还给我，什么意思，你不要我了。”
　　陆游松手，银锁掉在锁骨上，将他那片皮肤冰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还摇头，道：“我没有。”
　　“那为什么还给我？”
　　“……”
　　“坏东西，有点心眼就想着丢掉我。”他说着，身/下/狠/顶一下，满意听到陆师傅一声轻哼，这才笑着满意道：“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了，你里里外外都是我的味道，别的阿猫阿狗不敢要你。”
　　陆游这夜熬的有些眼晕，缓了会儿，又将胳膊盖在眼睛上，心中想：跟狗似的，还拿味道标记气味。
　　怎么没点人的方法呢？
　　日头东升西落，虽说在屋子里不太能看清晰，但陆游能明显感觉屋内温度升高，只是潮气依旧久散不去。
　　“什么时间了。”
　　贺祝椿道：“七点多。”
　　“还没结束吗？”
　　陆游实在后悔贺祝椿那会儿大发善心要结束时拒绝他。
　　不该拒绝的，人不能过度为别人思考，会遭报应。他在过度疲惫中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再睁眼，外面日光西斜，身上酸痛的像在地里干了一宿农活。
　　可明明疲累的是两个人，贺祝椿就格外精神，从外头进来时手臂上还搭着件衣服，见陆游醒了，衣服被随手放到一边，人瞬间过来先要了个亲亲，这才道：“睡了好久啊，男朋友。”
　　陆游今天第三次问：“几点了？”
　　“五点，下午五点。”贺祝椿将他脸上杂乱的碎发捋到一边，含情脉脉看着他，道：“我七点约了袁老先生一起吃饭，你得跟我一起过去。”
　　“好。”陆游坐起身手撑着额头：“那我是不是要快点起来了。”
　　“不急，还有的是时间。”贺祝椿顿了顿，一副欲言难止的表情。陆游抬眼看着他这副模样，直接道：“你要说什么吗？”
　　“我离开的事，如果可以，还是想跟你讲讲清楚。”
　　陆游坐得稳了些，扶着他到旁边：“你说。”
　　贺祝椿大概是将陆游当作是阿贝贝，手下意识穿过腋下将他搂在怀里，喉结上下滚动着吞了吞口水，似乎有些紧张，措辞道：“我开始跑出去时，的确是因为爷爷的事。”
　　陆游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愈发急促的心跳：“嗯，我知道。”
　　“你知道？”
　　“爷爷是你最重要的亲人，他去世那几天，你会很难受我是可以想到的。而且那件事对你来说，可能的确无法接受。”
　　贺祝椿下巴搭在他头顶上，蹭了蹭：“其实我也不明白，到现在也不明白。如果你真的可以看出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游维抬起头想去观察他的神色：“你还在为这件事生气吗？”
　　“其实已经不生气了。这么长时间，我也一直想，想这件事你做出选择的理由——当时我太冲动，我还那样说你，你有没有生我的气。”
　　“人在情绪崩溃时总会下意识像自己最亲近的人寻求安慰，我都明白。”
　　“你怎么这么好。”贺祝椿感觉自己眼眶有些热：“我对你说那种话，你还为我着想。”
　　“你年纪还小，又是学生，很多事理解的都不会那么透彻。”陆游被他压在胸口，说话有些费力，但仍在认真道：“我看事干活的这么些年遇到过很多的学生，你知道吗，学生的年轻气真的非常明显，他们往往都天真、幼稚，带着一身的冲劲和干劲，和一颗无畏大胆的心。”
　　“是年轻人的样子。”陆游挣扎着抬起头，贺祝椿能看到他眼中闪着光。陆游道：“他们好像有改变世界的理想，很可爱。”
　　贺祝椿问道：“跟以前的你一样吗？”
　　“不一样。”陆游闻言又躺了回去。他身上好像一直有一种成熟的魅力，尤其在贺祝椿与他相熟之前。陆游一直是可靠的、厉害的、远不可及的。他的一言一行中尽是成熟大人那种独有的魅力。
　　可真正相处下来，尤其是确定关系后，贺祝椿才明白：陆游的心中住了一个幼稚的小小朋友。这个小朋友会哭，会闹，爱撒娇，喜欢蹭蹭和拥抱，而且脾气很大。跟他之前看到的陆师傅一点也不一样。
　　因此贺祝椿无数次会想：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陆游，可能不会那么强大，但可爱的过分。
　　正赶上陆游这头还在说：“我上学的时候，好像就不怎么年轻了。”
　　这里的年轻绝不是指的年纪，贺祝椿心中清楚他实则指的是自己的心性，由此想出陆游从小到大遭遇的那么些磨难，跟着悲从中来，道：“我要是从小就认识你该多好。”
　　“不要认识我，我身边的人好像总在出事。”陆游眼皮发沉，昨晚没睡好，这会儿被贺祝椿搂怀里跟哄孩子似的抱着，困意席卷而来，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你身边的人都会越来越好的，陆游。”贺祝椿道：“你是个小福星。”
　　陆游笑出声：“也就你会这么哄我了。”
　　“后来呢？”贺祝椿突然道。
　　陆游一时没跟上他的话题，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你说你遇到的那群学生很幼稚，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遇到了你。你跟别的缘主和学生也不太一样。”
　　贺祝椿很爱从他嘴中听到关于自己的事：“为什么呢？”
　　“不知道，是直觉吧。后面的经历也证实我的判断的确没有错误，而且贺祝椿，你真的是一个很喜欢闹情绪的人。”
　　贺祝椿压低声音：“男朋友不喜欢我闹情绪吗？”
　　温热的气流滑进耳朵，带来些酥酥麻麻的感觉。
　　陆游缩了缩脖子，只是道：“不讨厌。”
　　贺祝椿仔细琢磨了下这个对话，有些不高兴，他问：“那你是不是就因为我年轻爱闹情绪才喜欢我？你根本不是喜欢我这个人，你就是图我的身子。”
　　“……”陆游因为他后半句话卡了卡，随后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贺祝椿假意生气哼哼两声：“你还笑？”
　　陆游笑道一半还要解释：“我不图你的身子，我就是喜欢你。你对我很好，从没有谁对我这么好过，或许我本身就是喜欢对我好的人。”
　　贺祝椿就道：“那看来我以后要对你更好一点。”
　　“说话就像个学生，有点幼稚。”
　　“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我喜欢你。”
　　贺祝椿深吸口气，被他这句突然的告白勾得心痒，直接把人抬起来对着嘴巴索吻。纯肉相贴，牙齿时不时还要打架，贺祝椿吻够了抬眼，能看到陆游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湿漉漉的，上挑的眼尾一片红晕，像天边傍晚的霞光。
　　偏偏陆游被亲蒙了，还要伸手托着他的脸问：“你还生我的气吗？”
　　贺祝椿却问：“其实有关我爷爷的死，你知道的并不清楚，对不对？”
　　陆游显得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陆游。你是个轻视自己生命的人，我不信你会为了所谓因果报应而放任我爷爷不管。”贺祝椿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自从出走后我也有仔细想过这件事。旁的人也就算了，可那个人是爷爷。爷爷对你不算坏，你也很喜欢爷爷。如果你真的可以看出这件事，按照你的行事风格怎么会不提醒我？我就在想，你其实是不是根本不能确定那件事，还是有什么限制条件让你无法说出口。”
　　“那件事情的信息我确实捕捉到过一次，但并不清晰。”陆游斟酌着道：“我在想，这种情况的发生估计是因为仙家能预料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因而故意对我隐瞒，他们总不会做错，我就随着他们的意思没有细究。”
　　贺祝椿闻言吊在心里的一口气终于散了，他道：“我就知道。”
　　“可是贺祝椿，有件事你说的不对。如果我真正知道了这件事，我不一定会告诉你。因果是庄严不可侵犯的，何况那是一条人命，我无法做到违逆因果。我不是怕，是不能。”
　　“可如果你的选择真正如此，那仙家为什么不告诉你信息呢？”
　　陆游顿时像被按了哑穴，说不出话。
　　贺祝椿就笑：“没关系，没关系。不论如何，这个理由我接受了。我只知道你根本没办法告诉我就好，其余的不重要。”
　　陆游抿抿唇，似乎介怀：“抱歉。”
　　“你会好奇我离开之后都做了什么吗？”贺祝椿再次将话题岔开。
　　陆游轻应一声：“你要告诉我吗？”
　　“我抑郁了一整个星期。”贺祝椿语气低落下来：“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酒店里哪都不去，就睡觉，后面睡着睡着，又开始担心你。你一直在我心里跑。”
　　陆游就道：“那怪不得你说我瘦了，原来是一直在心里锻炼身体。”
　　“你怎么也开始讲幽默笑话了。”
　　“年纪大的人就是这样，说什么都显得很好笑。”
　　贺祝椿笑出声来，他边笑边咬陆游的耳垂：“就差三岁。”
　　陆游真心实意叹口气：“三岁不小了。”
　　“三岁就是一块金砖，说你宝贵的意思。”
　　陆游明显不想被哄好：“你继续吧。”
　　“一个星期后我突然就清醒了，想通了，但我没脸回去找你，就想着，去找青黄大师，然后就找到了。”
　　“然后就找到了？”陆游道：“这个然后省略了多少东西。”
　　“还好其实，不算难。”
　　“不算难怎么会几个月才回来。”陆游轻轻叹了口气，真情实意道：“辛苦你了。”
　　“不苦。”贺祝椿在他唇上偷了个吻，道：“甜的。”
　　……
　　贺祝椿原本选了当地一家著名酒店的包间来请袁立春吃饭，却不想直接遭到拒绝。个头不大的老先生在视频里明确表明诉求：“你现在在的这个地方是哪里？”
　　贺祝椿道：“是陆游的店面。”
　　“就去那！”袁立春兴奋道：“我就爱吃点家常菜。”
　　秦书蘅自从点亮厨艺技能后已经荣升陆游几个人的御用大厨，为此他最近还特地买了身厨师服与厨师帽，说这叫情景演绎，穿上专业服饰显得这菜做的更加有逼格。
　　有逼格的菜一道道端到了袁立春面前，他小尝一口，随后立即不吝夸奖，猛得站起来大大竖了个拇指：“人间美味！”
　　秦书蘅泪眼汪汪：“莫不是知己！”
　　挺大岁数的老头与他执手相看泪眼，感慨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陆游扒了两口米饭，抬头就见贺祝椿从碗跟脸之间的空隙里慢悠悠夹菜给他，道：“袁老先生吃完记得给我家男朋友看看，他身上的药已经是年前中的，听说前段时间越来越严重，已经出现几次看不见东西的情况。”
　　袁立春塞菜的动作一顿，他腮帮子鼓囊囊嚼了嚼，等腾出空隙才道：“年前中的药？”
　　陆游点头：“是。”
　　袁立春又问了一遍：“年前中的药？”
　　陆游脸上浮现出疑惑神情：“袁老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这药就是给狮子老虎喂下去，它都够呛能撑得了三个月，更何况是你这么个细瘦身子，不应当啊。”
　　提及此，袁立春饭也不想吃，直接身后去把陆游的脉：“过来让我摸摸脉。”
　　陆游就伸出手看袁立春将手指搭在自己脉络。
　　“奇怪，奇怪。”袁立春握的不住摇头：“不应当啊，你怎么会到现在还五感尚存，智力正常呢？”
　　贺祝椿闻言放下筷子也开始着急：“袁老先生有话直说，别打哑谜啊！”
　　“直白点说，就是陆游身上的药性已经浓烈到一个程度，对正常人来说这个程度的药物浓度应该已经五感尽失，智力受损彻底成为一个废人，更何况你这身上担着这么重的因果，常理讲该只轻不重啊。”
　　“因果重也会有影响吗？他之前的确经常做事不收钱。”
　　袁立春摇头：“不不不，不是这种。他这种因果重更像是祖上传过来的。”
　　贺祝椿问：“祖上传下来的因果？”
　　这下倒是轮到袁立春愣住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袁立春抚着胡子沉默片刻，转身从供桌上拿了张纸过来：“你们俩，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上去给我看看。”
　　陆游意识到什么，一时没说话，顺从拿过纸笔将自己信息记录其上，随后跟贺祝椿一起递给袁立春。
　　袁立春手动排了八字盘细细研究，随后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看陆游，又格外看了看贺祝椿，竟然道：
　　“你俩睡过了吗？”


第168章 往世
　　“……”
　　“……”
　　很私密的问题了。
　　贺祝椿清了清嗓子：“嗯。”
　　袁立春道：“怪不得，怪不得。”
　　陆游已经不怎么很想说话，低头看着桌面装死，贺祝椿于是自觉承担起问答主理人的角色，问道：“跟这有什么关系吗袁老先生？”
　　“有人跟你说过你身上功德很重吧。”袁立春放下写有两人信息的黄纸，抬起头难得严肃道。
　　贺祝椿点头：“有的。”
　　“你功德重，他债业重，你们一交合，就像冷水和滚水混在一起，药性就像水温，自然被迫降下来了。现在唯一难以理解的就是杯子打哪来。”
　　陆游问：“杯子？”
　　“就是这条路为什么能走通，你们之间能够走通这条路的隐形的线是从哪来的？”
　　袁立春这样一说，陆游当即明白过来，道：“我们有婚契在身上。”
　　袁立春一时怀疑自己耳朵出什么问题：“什么？”
　　陆游就将之前为救贺祝椿与他结婚契的事大致讲了遍。
　　“了不得，俩男人也能整上婚契了。”袁立春咂咂舌头，又道：
　　“那就对上了，那就对上了。”他点点头：“通了这条线，你身上的药性过渡到贺小友身上，自然也就病得没那么快，而他因为功德加身，药物对他影响有限，因此倒是没显出什么病态，没想到让你俩歪打正着还能碰上这条路子。”
　　可随即他又沉吟道：“只是还有一点不太对劲……”
　　贺祝椿问：“哪不对劲？”
　　袁立春抬头，一双苍老却格外犀利的眼睛紧盯着他左看右看，等来回看了个遍，他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终于道：“你身上没有药啊，药还是全在他身上。”
　　贺祝椿：“啊？”
　　陆游道：“是之前分析错了吗？”
　　“不应当啊，这如何也不会有第二条路能说清楚这件事了。”袁立春紧皱着眉，本来就皱巴的脸被缩得更加严密，他道：“你再想想，关于这药上的事，是不是有什么忘记跟我说？”
　　“……那倒真还有一件。”贺祝椿率先做出反应，他道：“你徒弟那边，有个事我没跟你说清楚。”
　　袁立春立即吹胡子瞪眼：“前徒弟，已经逐出师门了！”
　　“好，你的前徒弟之前有跟陆游讲过要送他一件特别的礼物，这件事大概会跟药有关系。”
　　陆游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是……香吗？”
　　袁立春立即道：“是香。”
　　贺祝椿不很明白：“什么香？”
　　陆游道：“昨天在庙上，栖白松在供桌香炉里插了十二根香。我到那时闻着味道就觉得不太对，只当是他用的香比较特别，却不想原来跟这会有关系。”
　　他恍然大悟：“万纭彤之前跟我们说，栖白松曾让一个植物人起死回生，大抵跟这药也脱不了关系吧？实则他只是将中药人身上的病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就到处宣传自己身怀神通，换得一群人为他卖命。”
　　袁立春首先痛心疾首自己徒弟造业颇多，随后道：
　　“当时我到那块时香已经燃尽，我也是感受到一点不寻常的地方，可气急攻心没时间深究，陆小友友一说我也想起来，的的确确是有问题的。”袁立春不住摇头：“怪我，怪我，一大把年纪了做事也这么马虎，分明那么明显却硬是没意识到。”
　　“怪不得您，这本身就不是个容易被察觉到的东西。”
　　“所以，”贺祝椿发问：“是跟香有关系？”
　　“那香的作用奇特，是我年轻时根据解药一道研究出来的附属品，专用来帮助将人身上的药性转移走的东西。可这香无法从根处解决药，反而会将中药之人身上的痛苦换到这人的爱人身上，我实觉用路不正，就淘汰了，却不想叫那小子偷走了。”袁立春由此想通一切，跟两人解释：
　　“他这香原本该将陆游身上的药尽数转到你的身上，却不想你身上本就因为之前的交合存在一部分药性，两相作用，反倒让你身上那点药又回到了他身上，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真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世间就真有这样巧妙的事情。”
　　袁立春眯眼看看贺祝椿，感慨：“你当真是受天道优待，吃不到一点苦头。”
　　陆游跟着补充：“他之前也说过，从小只要真正渴求一样东西时，那东西就会真正属于他。”
　　“啧啧啧。”袁立春不住咂舌：“关系户吧。”
　　贺祝椿举手投降道：“不要再讨论这些没关系的事了，先研究陆游身上药怎么解？”
　　袁立春摇摇头，吐出一个字：“难。”
　　“怎么个难法？”
　　“如果单是中药还好，一颗解药足够。可偏偏祖先债业压在身上，这药跟债业相互融合，想解开，需得从根上移除。”
　　贺祝椿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从根上解决的意思不会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袁立春点头道：“你们需得找到这债业源头，然后从根上斩断，等回来我再把这药给他一吃，自然就健康无事。”
　　“可过去的事怎么能改变呢？”贺祝椿只觉得这麻烦比天还大：“难不成还要发明时光机穿回去改变历史？”
　　陆游率先道：“不然还是算了，我这条命担不得这么大费周章。”
　　贺祝椿啧了一声，极其不满意瞪他。
　　袁立春点头：“是得如此。”
　　“可这怎么可能？”贺祝椿叹口气，神情绝望。
　　不想袁立春却是敲敲桌子：“怎么不可能？这世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
　　贺祝椿立即抬头：“嗯？”
　　“酆都，知道吧。”
　　贺祝椿点头：“知道。”
　　“我在底下有一好友，手中握着生前家族留下来的一件法宝，叫平阴簿，平阴簿凝聚历代先人注入其中的道行，且其上记载世上所有人的债业来源，这本子有一项神通，就是可将人传到债业结下的附近时间点，给人消灾除业的机会。”袁立春道：
　　“不过我那好友扣的很，他那宝贝总共就能使用一次，就算你们找到他，他也不舍得给你们用的。”
　　贺祝椿问：“有多扣？”
　　袁立春想了想：“就这么跟你们说吧，这本子原本该往下传，传到他的子孙手里，可这老泼皮非说这书他测算过，就该在他手上完成使命，因此就算死后也要紧紧握着带到阴曹地府。可时间过去这么久，平阴簿该握着还是握着，一点没有要用掉的意思，我看他啊，纯是为自己抠门找的借口！”
　　陆游听他这话听得有些绝望，又要说算了，却被贺祝椿提前预知一眼瞪回来。
　　贺祝椿问：“袁老先生，就算这事再难我们终究还是要去试试的，您尽管告诉我他的姓名位置，我找他一趟探探底气。”
　　袁立春就道：“我那个朋友，姓靳，名叫老板。全名就叫靳老板，在酆都开了家布店做些布料买卖。”
　　“……”
　　“……”
　　这话落地，满室皆静。
　　袁立春不解看着他们：“怎么了这是，吓傻了？”
　　“不是。”贺祝椿摇摇头，不确定又问了遍：“你确定你那朋友是叫靳老板，在底下做布料买卖？”
　　“我是年纪大，又不是老糊涂，这点事怎么可能记错。”袁立春瞄着他俩：“怎么，单听名字就被吓傻了？”
　　“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贺祝椿不多说，拿起手机给靳金拨通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贺祝椿，怎么是你？”
　　贺祝椿道：“你现在来店里一趟。”
　　靳金语气疑惑：“怎么？”
　　“你先来。”贺祝椿语气神秘：“剩下的，你来之后就知道了。”
　　……
　　“……”袁立春将靳金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犹嫌不够，甚至伸手要将人拿到眼前细琢磨，被靳金后退一步躲开，问：
　　“你是谁？”
　　“我是袁立春。”袁立春如实道。
　　靳金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也正常，不认识也正常。”袁立春动作行为似乎有些局促，他在裤子上搓了搓手，转头看向贺祝椿：“这是他的后辈？”
　　贺祝椿点头。
　　“真好啊，真好啊。”袁立春实在没想到在这能碰到好友的后人，脸上喜悦神情难以掩藏，不住夸：“一表人才，真好，真好。”
　　靳金道：“找我过来什么事？”
　　贺祝椿开门见山：“靳老板那听说有一件祖传的法宝，叫平阴簿。”
　　靳金抬眼看着他，皱紧眉：“你怎么知道？”
　　“我要用。”
　　“你说了可不算。”靳金抱胸坐在一边：“那是老爷子生前最喜爱的宝贝，都舍不得留下来给我们，一起带着到下面去了，你要他这个跟要他的命没什么区别。”
　　“他一个鬼要什么命。”贺祝椿完全不吃压力，只是说：“你帮我们联系他，让他们帮帮我。”
　　“你还没跟我说要这东西干什么，而且，陆游呢？”
　　经靳金这一提，贺祝椿转头才发现陆游这会儿不在这屋子，也不知人跑到哪躲着。他迈开步子四下寻找，最后将人从厨房拖出来。
　　陆游偷跑到厨房拿面包吃。
　　秦书蘅跟着出来：“干啥呀，新款式还没试吃完呢！”
　　“让袁老先生过去吧，他爱吃。”贺祝椿随便打发着：“我这边还有正事。”
　　靳金见着陆游眼前才算亮起来：“陆游。”
　　“他身上的药，需要靳老板身上宝贝给解一下。”
　　靳金问：“给陆游用？”
　　贺祝椿点头。
　　“那我跟他联系一下吧，这种事我不太好做主，还是要看他个人的想法。”靳金变脸相当之快，只是变完脸后换作一副纠结的表情，想来是真心实意为陆游担心靳老板的选择。
　　“你们稍等我一下。”
　　靳金是开车来的，他一句话撂下转身跑出去开车离开，大概是着急回家想办法跟靳老板取得联系。
　　陆游和贺祝椿又坐下准备继续吃饭，袁立春从厨房跑出来，手上拿着刚出烤炉的面包，一边烫的倒抽凉气一边往嘴里放，还问：“人走了？”
　　“走了。”贺祝椿想了想，补充说：“估计很快就能回来。”
　　靳金的确回来的很快，估计前后也就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他气喘吁吁跑进店里，脸上带着浓重的不可置信，秦书蘅怕他给自己喘死，端了杯水上来，靳金喝完又缓了会儿，才说：
　　“他同意了！”
　　贺祝椿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解决的这么轻易：“怎么同意的？”
　　靳金摇头：“他只是说，这宝物留到现在，本来就是为了等一个人，现在这个人找他开了口，才到平阴簿问世的时候。”
　　贺祝椿与靳金眼神一齐落到陆游身上，靳金问：“你之前与靳老板认识？”
　　陆游摇头：“不算认识。”
　　“真是奇了，不过别的不说，有救就是好事！他愿意帮你也是你的造化，陆游，你这算好人有好报！”靳金还道：“我刚刚问清楚了这个东西的操作办法，你们且等着，估计今晚就能生效。”
　　贺祝椿问：“怎么生效？”
　　“靳老板跟我说的是要你们正常睡觉就好，一觉睡醒，一切都会发生，一切都有可能。”
　　“这老家伙最喜欢卖关子了。”袁立春走到几个人旁边：“但是有关这件事我还是要跟你们交代几句。”
　　陆游立即道：“您说。”
　　袁立春清清嗓子：“关于平阴簿的用法可能会跟你们想象中的不太相同，想要理解其实也简单，看过穿越小说吗？跟那大差不差，你们可以把自己想象成其中的主角，然后魂穿到过去。”
　　“魂穿？”贺祝椿抓住重点适时问道：“魂穿到谁身上？”
　　“你们的前世。”
　　“前世？”陆游张了张嘴：“可并不能保证我们在那个时间段都有肉身，如果还在等待投胎怎么办？”
　　“那你们就会穿越到不同的时间段，可能会发生一个人已经苍老而另一个人才刚出生的情况，也可能一个人有肉身而另一个人还没有出生的情况，再倒霉一些的，到死你们都无法相遇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此次凶险，到底在何种结果，不得而知。”袁立春捋着胡子跟他们详细讲说：
　　“你们这次回了过去，肉身由我负责看管，所以我要与你们说清楚，我最多护你们到九月九那天，再晚一天，你们就难以回来了。”
　　贺祝椿算了下大概时间：“四个月？”
　　袁立春摇了摇头：“四年。”
　　贺祝椿疑惑：“怎么会是四年？”
　　“现在与过去时间流速并不相同，过去一年换到现在是一个月，因此你们到了过去切记要在四年时间内完成债业消除，然后平安回来。”
　　“四年，那时间还挺宽松，我们……啊！”贺祝椿话说一半被袁立春敲了头，他捂住痛处，随即很不理解的眼神扫到袁立春身上：“袁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四年的时间难道很长？你知不知道你们此去会经历什么！”袁立春恨铁不成钢道：“你们此去，是要消业！是要改变因果，这不是小事情，更不是闹着玩的！你听过蝴蝶效应吗？你们知道在过去可能很小很小的一个行为发展至今，都有可能成为灭顶的灾祸吗！”
　　贺祝椿揉揉脑袋：“现在知道了。”
　　“我一直在说此去凶险，此去凶险！任务艰巨，时间不多！四年，只有四年而已啊！你明不明白四年过得很快，有可能你们还没相遇就已经结束了！”
　　贺祝椿刚才那话明显没经过脑子，现在想来确实是这么个道理，顿时背后吓出一身冷汗，他不禁问：“可如果，四年时间过去，我们中的一人依旧没有转世投胎呢？”
　　袁立春叹口气：“那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
　　贺祝椿立即将陆游的手握在手心，想要以此来抚慰受惊乱跳的心脏。
　　“还有一件关于他的事，我没告诉你们。”袁立春指了指陆游，继续道：“等到了那边，他身上的药性必定全部被激发，到时多半会是个眼瞎耳聋还没有记忆的废人，所以你一定要尽快找到他，然后带着他一起完成任务。”
　　“废人？”陆游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那我过去不是只会添麻烦？”
　　“倒也不能这么说。不过你身上药效猛烈，到了那边后一定要尽快找到贺祝椿，你们再进行双修，借他身上的功德压制你身上的药性，这样慢慢你的记忆与五感才会重新回来。”
　　袁立春再次强调：“切记，动作一定要快，四年时间说来长，但任务艰巨，一定一定，要尽快完成。如果归期将至，依旧没找到任务目标的话，立即回来。”说到这，他似乎有些不忍，但依旧道：“两个人中，总是要保下一个，也比全都死在那边强。”
　　手指处骤然传来一阵刺痛，陆游低头，就见贺祝椿将他的手指攥得死紧。他似乎被“死”这个字刺激到了，脸上神情愈发惶恐不安，细细感受，能知道他手在细细打着颤。
　　陆游回握回去，肌肤紧贴，贺祝椿察觉到他的力道，回头看他一眼，陆游就道：“我们一定会回来的，一起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九月九，是我们的生日。”
　　“我们还要一起回来过生日呢。”
　　袁立春在两人手心依次画下一道符咒，叮嘱说：“按照平阴簿的规则，债业消除时你们自会被送回现在，可如果任务没完成也不要担心，握紧手心，在心中呼唤自己的名字三遍，就能强制脱离过去，回到现在。”
　　他再三叮嘱：“都听明白了吗？”
　　贺祝椿与陆游俱是点头。
　　“去吧，今晚睡下，明天一睁眼，你们就不在这边了。”他想了想，还说：“如果这边还有放心不下的朋友，尤其是你，陆游，去再跟他们见一面，我们尽量不留下遗憾。”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太过惨痛，贺祝椿不敢深思，陆游接受能力却好像要比他强不少，点点头：“好。”
　　陆游应是好好应下的，可是当晚，就在贺祝椿以为他要跟杨芸一行人好好道别时，陆游却只是如往常洗了个澡，而后换下衣服，给仙家们极其正式地上了柱香，换了供品，接着就与他黏在一起准备休息。
　　贺祝椿忍了好久，忍到陆游趴在他胸前昏昏欲睡时，终于忍不住道：“你不去跟你的朋友们道个别吗？”
　　陆游被他突然出声惊醒，脑子慢半拍想了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贺祝椿揉着他耳垂：“为什么？”
　　“这一行到现在还不知成败，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们，还要难为他们为我担心。如果此行成功还好，如果失败，不是让他们提前为我担惊受怕几个月？不值当。”陆游打了个哈欠，顺便拍掉耳垂上的手，道：
　　“生是造化，死是命化，不用过多忧虑。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其实还是你。”他睁开眼，一双金灿灿的眸子一如初见时夺目耀眼，他与贺祝椿十指相扣，道：
　　“贺祝椿，你功德这么大，命一定特别好——关于那一世有没有你肉身的事，我不担心。老天舍不得让你陨落在这种地方，我唯一担心的，是我。”
　　贺祝椿深吸口气：“别胡说，你一定也会化险为夷……”
　　“你让我说完。”陆游郑重道：“你答应我，如果到了那边，一年时间，你找不到我的话，就回来，好不好？”
　　贺祝椿眼眶登时就红了，二十五岁的人，却还会因为一句话就哭鼻子，他声音跟着哽咽：“你让我留你一个人在那回来吗？”
　　“不，是带着我的遗志回来。”陆游主动在他唇上印了个吻：“如果我真的彻底留在了那……你不要为我殉情，我这边还有一堂仙家，一个徒弟，还有很多朋友，我放心不下他们。你要回来，帮我把后事料理好。”
　　“陆游……”
　　陆游的调子放得很缓，很慢，满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他轻声说：“贺祝椿，帮帮我，就当我的遗愿。别人做的我不放心，我只相信你，好不好？”
　　贺祝椿张了张嘴，哽咽将他的声音憋在喉咙口发不出来，他只得无声道：“好。”
　　“谢谢你。”陆游真心实意道了谢，又说：“我爱你。”
　　贺祝椿“嗯”了声：“我爱你。”
　　陆游在他怀里撒娇似的蹭了蹭，又重复了遍：“贺祝椿，我爱你。”
　　“如果还有机会，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你白头终老。”
　　他又重复一遍：“我爱你。”
　　“我爱你，贺祝椿。”


第169章 往后
　　贺祝椿半夜醒过一次，他本来要去厕所，左右没摸到自己的手机，干脆拿着陆游的打开手电筒，可划开锁屏，里面直接晾着的是微信聊天界面。
　　聊天对象是杨芸。
　　陆游：发张照片。
　　杨芸：？
　　陆游：发张照片。
　　杨芸发过来一张最近的精修美照。
　　陆游：大拇指jpg.
　　陆游：很漂亮。
　　杨芸：你吃错药啦？
　　贺祝椿怔了怔，返回微信逐一下滑，才发现原来陆游偷偷给每个朋友都发了消息。
　　他怔然回头，看着倒在床上熟睡的陆游，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嘴上说着不要道别徒增伤感的人，原来背地里偷偷跟所有人说了再见。
　　陆师傅啊陆师傅，该怎么说你好呢？
　　……
　　此番一去，贺祝椿万幸在过去这个时间段找到了自己的身体。他这一世的身份大概是个类似道士一类的职业，负责的工作就是到处驱除邪祟，但与传统道士不同的，他是个散户。
　　也就是自辞别了师父，一直在外面兜兜转转到处找主家干活挣钱吃饭。不过很困难的一项是，他没有这一世的记忆。
　　贺祝椿不明白这种情况是正常还是不正常的，总之有关这一世的东西他丝毫不记得——例如师父是谁，家在哪，是否有亲朋，统统不很知道，甚至刚刚到这边时对这边信息一概不知，装着满兜的银子边吃饭住宿边寻找陆游的下落，结果人没找到，银子也花得差不多，最后只得逼自己上进翻着随身包袱里的古籍学习一边重新接活挣钱养活自己。
　　这样漂泊无依的日子贺祝椿一过就过了大半年，这边的日子不很好过，朝代不明，单是知道君主凶残无道，百姓民不聊生。富得愈富，穷得愈穷，街边时常有饥死冻死的尸骨在角落里腐烂，就这样也寻不得家人过来收尸。
　　这样的朝代，贺祝椿越呆越是心惊，他怕死了陆游在这边会遭遇什么不测——尤其他还病着，如果真像是袁立春所说，他在丧失五感还没有记忆的情况下落到这边——倘若这一世他有护佑还好，可如果没有呢？
　　他长得又那么漂亮。
　　后面的事贺祝椿已经不太敢想。事实一时之间变得格外可怕，吓得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或许陆游还没出生，或许他生在一个优渥家庭，或许他还安然无恙。
　　……
　　贺祝椿最近接的一个活计是去当地一个老爷家做一个超度类的法事。
　　贺祝椿进了宅子正厅，打眼就见主位坐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也只能勉强说是男人，他身形太过壮硕，要不是穿着衣服，贺祝椿就要疑心他是一头没修成型的野猪。
　　正厅两边坐着穿红着绿的女人们，个个扎着精致的发髻，花花绿绿的衣裳套在身上，也幸得是没动，要是再胡乱晃悠着转几圈，看得人大概就该眼晕了。
　　老爷怀中还坐着个着粉白小袄的女人，樱唇杏眼，扎着个同心髻，头上相比其他人，倒是更外素净。
　　贺祝椿仔细看着，无数次觉得姥爷身上的肉都要流到她身上去，将她这脆弱的小身板压垮。
　　“你就是贺大师吧！”姥爷身子不太方便，没有起身，但从眯起两条夹缝中贺祝椿能够看清他过大的黑瞳仁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贺祝椿点头：“正是，不知姥爷家里是什么邪祟作乱？”
　　老爷下巴上的肉鼓成一坨，随着他张嘴闭嘴又被压成一摊肉饼：“嗐，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前些天我房里吊死个姨太，近些日子夫人总说头疼梦魇，我思量着大概是那小贱人死后不安生祸害我家宅，又听人介绍说您道行高深，所以特地将您请来帮忙。”
　　贺祝椿问：“她为什么要吊死自己？”
　　老爷一副极其不屑的模样：“那小娼妇原是我从花柳楼里花钱买回来的，不过跟了我几天，就总是要死要活求我将她放回去。贺大师不懂，这女人啊就是这样，贪心又不知足。”
　　贺祝椿不太相信：“只是因为你不放她走，她就要吊死自己？”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我打了她那几下吧。”老爷动了动肥胖油腻的身子，将自己卡在座椅里的肉拔出来些，又道：“这件事贺大师能否解决？”
　　贺祝椿道：“能，先带我去她的房间看看。”
　　老爷就招招手，后面立即有小厮跑上来将他往后面带：“大师前面请。”
　　死去姨娘住的屋子不大，进门后能发现东西也少得可怜，在这样的富门大户中甚至可以说简陋。打开门后正对方向上还有条白布从梁上落下，两人进门时不知哪来的一股邪风，吹得白布徐徐晃动，差点扑到贺祝椿的脸上。
　　贺祝椿颇有些烦躁的将白布扯下来丢在一边，还问小厮：“你们这边死了人不清扫吗？怎么这吊死人的布还会在这。”
　　小厮一时没回话。贺祝椿疑惑转头，却见这个二十左右的男孩眼睛睁大，脸色煞白，伸直胳膊指着那白布不住结巴：“布，布，布，是吊死人的那条！”
　　贺祝椿无奈道：“我可以猜到。”
　　“不，不是！”小厮大概此刻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嘴一瘪就要哭：“可分明这布昨天就叫姥爷跟尸体一起烧了，怎么还会在这！”
　　“昨天就已经烧了？”
　　小厮真的要哭了：“是啊，我亲眼看着烧了的。”
　　贺祝椿沉下眸子，转身又去打量被他丢在一边的白布。
　　那布周身萦着团黑漆漆的雾气，不像是普通一块白布就被拿来吊在这的，应该就是之前那位姨娘上吊用的那条，可如果被烧了的话，还能出现在这，就有些太阴间了。
　　他问道：“你们这个过世的姨娘生前到底遭遇过什么，我不太相信这能真像你们老爷口中说的这么简单。”
　　小厮抹了抹流到颊边的汗，摇头：“我是在外面做力活的，内院这边没有命令我们不敢进来，这位姨娘我更是见都没见过，哪里能知道她的事？”
　　小厮想了想又道：“姨娘们凑在一起总归也就那些拈酸吃醋的事，万一她是争不过一下想不开将自己吊死的也未可知。”
　　贺祝椿啧了声：“你们老爷身边多少姨太，我刚进门时看他身上还坐了一个，有够荒淫无度。”
　　小厮不解：“身上坐了一个什么？”
　　贺祝椿四处看着，又问：“那她来这边多久，怎么来的，这些事你总该知道吧？”
　　小厮还是摇头：“老爷的事我们不敢打听，要是瞎打听叫大奶奶知道了，是得直接打死了扔出去的。”
　　贺祝椿眼睛微微瞪大：“直接打死？”
　　小厮忙不迭点头。
　　“行了行了，我不为难你。”贺祝椿早先没想到这种大宅子里这么不把人命当条命，只得问：“那你知道这边有谁比较了解这位姨太的事吗？把他叫过来也行。”
　　小厮想了想，一拍脑门道：“柴房新来的小石子您可以问问，那孩子前几天好像跟这个姨娘走得很近，他可能知道点什么。”
　　“小石子是？”
　　“是前些天叫家里人新卖进来的小孩，手脚挺利索，就在柴房打打下手什么的。”小厮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
　　贺祝椿寻着小厮指出的方向过去，在柴火房里找了半晌，终于从角落挖出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小孩大概七八岁年纪，脸上很不干净，抹着灰，身上的衣服不知何年何月做的，上面打着几个格外明显的补丁，此刻正酣睡着，格外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倒显得有几分稚嫩可爱。
　　贺祝椿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哎，哎，醒醒。”
　　小孩听到动静立马睁开眼，他几乎瞬间坐起来，捂着脑袋叫：“我没睡觉我没睡觉别打我！”
　　他这一动，不怎么够尺寸的袖子下滑，露出黑紫伤痕纵横的细瘦胳膊，贺祝椿看得心里不很是滋味，低声道：“这没人打你。”
　　小石子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半信半疑放下胳膊看过来，见是个陌生面孔，又确定他身后没有巡查的管事，这才松口气，转悠两圈把自己的小圆凳拿过来坐下，问道：“你是谁，看着面生，不像是府里的。”
　　贺祝椿就道：“我是你们老爷请过来驱邪的。”
　　“驱邪？”小石子面上一愣：“是因为十一姨太的事吗？”
　　“十一姨太？是前几天吊死的那个吗？”
　　小石子眉目认真纠正道：“不是前几天，就是大前天的事。人是大前天凌晨在房里吊死的，老爷晨起发现，当即就叫人拖去烧了干净，烧完时不到正午，现在就剩下一把土灰，还是我拿走扔到府外去的。”
　　贺祝椿问道：“我听人说你跟这位十一姨太比较相熟？”
　　小石子答：“那些男做工的老爷不允许到内院去，怕姨太太们偷人，我是小孩，没什么事，老爷难免管得松些。”
　　贺祝椿不解问：“那她怎么不跟别的丫鬟们玩，偏偏跟你一个小毛孩子在一起玩？”
　　“十一姨太说我童真，童真，你知道吗？就是好的意思。”小石子顿了顿，问：“哎，大师，你读过书吗？”
　　贺祝椿点头：“读过几年。”
　　小石子眼睛登时亮了：“你是读书人，我娘说读书人最有出息，等读出些名堂考个秀才举人，就算不做大官，回乡里教书也是了不得的！”
　　可随即他眼中的光又熄灭下去：“这世道读书对我们这种孩子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可能的事，大师你家里一定很富裕，才能让你读那么多年的书。”
　　他这样说，贺祝椿反而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他没办法与小石子提及数年以后国家富强，百姓安居乐业，义务教育普及人人都能读书写字。
　　哪怕就是个念想，就是张饼，他也没办法张这个嘴。时间跨度实在是太长了，如果十几年，几十年还好，小石子等一等尚且能够等到，可偏偏是数百年地等，到时小石子灰都难找到一撮，这已经算不上安慰，算天方夜谭。
　　他不说话，小石子却与他越发活络起来，好像贺祝椿读过的几年书成了他身上镀的一层金光，让贺祝椿整个人都变得格外亲和。
　　灰扑扑的小小子凑近些，又问：“大师，读书是什么感觉啊？”
　　贺祝椿想起自己读书那几年想办法走神打盹，一有什么不读书的机会都恨不得蹦起来哈哈笑，这些回忆涌进脑子，他低头再看小石子的眼睛，只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只能撒谎道：“快乐。”
　　“快乐！”小石子眼睛更加亮晶晶：“我猜也是快乐，娘说，世上没有比读书更好的事了。”
　　他满怀憧憬道：“要是我也能读书就好了。”
　　贺祝椿道：“会的。”
　　“不会的，我家穷，没钱送我读书。”
　　“再等一等，往后许多年后，国家会让每一个人都能读上书。”
　　“你就哄我，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小石子摆明不信：“每个人都能读书，应该比飞到月亮上还要难。”
　　贺祝椿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只能说：“会实现的。”
　　“会实现吗？”
　　贺祝椿严肃认真一点头：“一定会实现的。”
　　小石子脸上绽开个笑：“大师你这么厉害，还读过书，说得话一定是真的，我信你。”
　　他想了想，似乎是怕贺祝椿嫌自己话多，又小心翼翼问：“到底要多久之后呢？”
　　“很久很久。”贺祝椿道：“具体我也不知道有多久。”
　　小石子情绪又低落下来：“那我肯定等不到了。”
　　贺祝椿不知道怎么回答，没说话。
　　小石子又道：“大师，你知道太岁吗？”
　　贺祝椿皱眉：“太岁？”
　　小豆子点头说：“太岁肉是一种奇世珍宝，传说吃了太岁肉，就能长生不死，皇上早些年就派人不断寻找，只是这么久过去了，一点苗头都没有。”
　　贺祝椿点点头，可头点到一半，他“哎呀哎呀”两声：“我跟你说这么多没用的做什么，主要问题还没问明白，那十一姨太的死，你还知道什么？”
　　或许是这几句话将小石子与贺祝椿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小石子放下防备，凑近些与他低声道：“老爷是不是跟你说，十一姨太是花柳楼买回来的？”
　　花柳楼，其实就是花楼，专给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贺祝椿点点头：“不是吗？”
　　小豆子摇摇头：“不是，十一姨太其实是被拐来的。”
　　贺祝椿惊疑不定：“强抢来的良家妇女？”
　　“这么说也不对。”小石子想了想，说：“十一姨太原本是村里何佃户的女儿，家里排老大，底下有个弟弟。前些年其实还好，给老爷交了地租，家里还能剩下些余粮，也够家里糊口。可近些年来皇帝总让人打仗，钱都打没了不够使，就往下要钱，钱一样一样往下要，最后都落在种地这群人身上，余粮慢慢就不够用了。”
　　国家打仗的事贺祝椿是知道的。这多半年来他四处游历，见多了城池失守百姓流离失所的样子。国家打仗归根到底苦的都是底层百姓，皇宫里的人该吃吃该喝喝照样酒池肉林受不着苦，倒将底下弄得宛如人间炼狱。
　　小石子还说：“恰逢这几年老天爷不赏脸，总不爱下雨，地里干旱，土地下了种子不长庄稼，作物都渴死了，人跟着也要渴死饿死，时间一长，十一姨娘家过不下去，她就被送到花柳楼里做了个清倌人。”
　　贺祝椿抓住重点，问：“清倌人？”
　　“是啊，她爹卖她时还说往后要来赎，捧着钱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贺祝椿问：“你看着了？”
　　小石子摇头：“十一姨太告诉我的。”
　　贺祝椿咂咂嘴，又问：“清倌人和红倌人有什么区别。”
　　“清倌人就是年岁小，打着卖艺不卖身名号去的。红倌人年岁稍大一些，多是破了身子的女人，去了也要按姿色分价格。”
　　贺祝椿听这话听得心底发沉。
　　活生生的人，竟然要按姿色与是否破身明码标价，在这个朝代人命已经算不得人命，统统都成了畜生，价格全靠自身价值来定。
　　他这头痛心着，偏小石子还继续说：“清倌人，其实也就是表面说着卖艺不卖身，可楼里老鸨不会真让她们卖一辈子艺的，基本到了年岁就要弄出去拍卖初夜，那时的钱也到不了她们手里，多是给那老鸨贪走。”
　　贺祝椿皱眉看他：“你这么个小屁孩从哪听得这么多青楼的事？”
　　小石子就道：“都是十一姨太讲给我的。”
　　贺祝椿叹口气：“那你说她是被抢来的，什么意思？”
　　小石子道：“她原也没到破身子的日子，是老爷到花柳楼看上了她，将她硬买回来的。”
　　“他买老鸨就给卖吗？她父亲不是说还会接她回去。”
　　“嗐，这种事也就是骗骗她让她安心到那边的假话，她父亲将她卖了，第二天就拿这钱给她弟弟定了亲事。”小石子摇头：
　　“十一姨太跟我说，楼里许多姑娘来时都听爹娘这么说过，可日子久了，有的死在楼里，有的得病，有的生孩子难产……花柳楼每天都在死姑娘，可等死了尸体一裹丢出去，家里人看到都不会去收尸。”
　　“你想，他们连自己姑娘的尸体都嫌，又怎么会花很多钱把活着的人带回家呢？何况他们也没这个钱。去那的姑娘们心里都清楚，踏进那个门，一辈子就出不去了。”
　　贺祝椿心底有些难受：“她肯跟你说这么多。”
　　小石子笑笑：“她说到了府里身边没有说话的人，闷得慌，就爱拉着我聊闲。”
　　贺祝椿觉得这个死去的十一姨太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愈来愈丰满，还问：“她很爱说话？”
　　“她很爱说话。”小石子又挺起胸膛：“尤其爱跟我说话，她说我生得可爱，看着就讨人喜欢，让她想起来家里的弟弟。”
　　“她多大年纪？”
　　小石子答：“十四岁半，下个月原本该是她十五岁的生日，老爷原本还说要给她大办，结果……”小石子越说声调越低：“谁想到，她却连生日都没活到。”
　　“……”
　　怪不得话多，怪不得爱跟小石子说话聊天。原来年纪那么小。
　　十四岁，十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贺祝椿想到了这边女性结婚的年龄不会太大，却没想到这个十一姨太会这样年轻。虽说他到这个朝代已经过了大半年，可身边接触的多是同行或者穷苦人家，稍打出些名堂今天才会被老爷接见，却不想第一次到富贵人家就能遇到这种事。
　　或许也不是偶然，富贵人家的内院，这种事应该并不少见。
　　他心中有些难受，但还是问了句：“那她这么小的岁数，怎么想不开就要自尽？”
　　说到这个话题，小石子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贺祝椿些什么，想了想，或许依旧看在贺祝椿读过书的厚重滤镜面子上，还是道：“其实十一姨太根本不是自尽，是被老爷活活打死的。”
　　“打死的？！”贺祝椿大惊，问：“为什么？”
　　小石子道：“前些日子，后院不知从哪钻进来一只白毛狐狸，被十一姨太捡走养起来，结果前几天不知怎么被大奶奶知道了。大奶奶找她想要给狐狸扒了皮做个狐毛围脖，十一姨太不答应，大奶奶左右找不到她把狐狸藏在了哪，一气之下，就给她动了刑。”
　　“她被动了刑跟老爷打死她有什么关系？”
　　小石子说：“是锁阴刑。”
　　贺祝椿没听过这种刑罚，一脸的问号。
　　“就是，就是……”小石子涨红了脸：“就是将女人的那处拿针线缝起来。”
　　“……”
　　短短的几句话，败坏光了贺祝椿对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好感。他只觉得悲哀，又恶心。
　　对这里脏污人心的恶心。
　　小石子还在说：“当晚老爷去她房里，十一姨娘疼，不让碰，老爷一气之下就叫人将她拖出去打死了。”
　　贺祝椿不理解：“那……为什么又说她是自尽，把自己吊死的？”
　　“这是大奶奶的主意，大奶奶说把人活生生打死穿出去不好听——主要还是怕有人问起这件事，把她滥用私刑的事抖出来。虽说他们什么嘴脸外面人都知道，可大门大户表面的体面还是要有的，就骗外面，说十一姨太自己想不开上吊死的。为做戏逼真，还真拿白布勒折了她的脖子。”
　　原本以为是爱折腾的死人，原来是索命的冤魂。
　　贺祝椿想到什么，又问：“那只狐狸……”
　　“嘘！”小石子道：“被我给偷偷藏起来了，千万不能叫大奶奶找到。”
　　贺祝椿还问：“你藏在哪了？”
　　小石子就转身蹲在灶坑旁边，手伸进去掏了掏，立刻从里面掏出团黑乎乎的毛绒团子出来。
　　“在这。”
　　“这是白毛狐狸？”
　　“洗干净就是白毛的了。”小石子认真道：“十一姨太说了，这叫伪装。”


第170章 狐狸
　　贺祝椿将狐狸接过来捏了捏耳朵。狐狸没动，闭着眼，小小的身体只有贺祝椿胳膊长短，任人怎么揉捏都不肯把眼皮掀开。
　　要不是这小东西身体还在轻微起伏，鼻腔里也留有一口气，贺祝椿都要怀疑这是只死狐狸了。
　　他将狐狸在手中抖了抖：“他怎么不醒，是不是病了？”
　　“哎哎哎你不要用这么大劲！”小石子连忙将狐狸从贺祝椿手上抢下来抱在怀里，怜惜地揉了揉他身上被贺祝椿揪过的地方，道：“这是条瞎眼狐狸，智商还低，听不懂人话，饭都很少自己吃。之前十一姨太还在世的时候，都是她喂这小狐狸吃饭的。”
　　贺祝椿由心底生出疑问：“那他这样之前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小石子抬眼看他，似乎是不了解读过书的人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道：“你是爹生娘养的，他自然也是。之前可能被家人一直照顾着，不久前才走散。可怜的小狐狸。”
　　贺祝椿实在受不了他这鄙视的眼神，跟他科普：“狐狸族群中，一般狐狸幼崽在六到七个月时就会被强行驱逐出族群自己生存，哪怕有些恋家的，最晚九个月也要赶走被迫独立，怎么会被带在身边养这么大？”
　　小石子明显有些尴尬：“原来是这样，读过书的人懂这么多知识。”
　　看着他这样子，贺祝椿慢半拍就开始找补：“不过你说得其实也没错，有些身体不好的狐狸，的确有可能被母狐终生带在身边照顾。”
　　小石子又笑：“那我还挺聪明，竟然能猜到书本上的内容。”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我觉得会更合适眼下它这种情况。”
　　小石子抬眼看着他，好奇问：“什么？”
　　贺祝椿道：“它可能是妖。”
　　在这样的朝代中：未成精前——这是只再可怜可爱不过的毛绒绒小狐狸。
　　成精后——这是吃人心肝的恶毒狐妖。
　　不需要特地做什么，只是一个状态的改变足以得到这样大的认知差别。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什么！妖！”小石子浑身一颤，顿时觉得怀里可爱柔软的小东西变得极其烫手，他心中对妖鬼此类东西格外惧怕，也听多了狐狸精吸男人精气掏男人心脏吃的故事。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抱着狐狸，忽然觉得自己身体格外孱弱，好像被人吸了一半精气似的。
　　这下贺祝椿再想从他怀中抱过狐狸，他躲也不躲，甚至还有种要将烫手山芋送出去的匆忙感。
　　“就至于这么害怕，胆子小到地上去了。”贺祝椿看得好笑，拖着狐狸腋下将他捧高到眼前仔细打量，问：“它这么一直睡正常吗？怎么也不醒？”
　　小石子答：“它一直都这样，十一姨太还说这小东西可能不止瞎，耳朵也不能用。”
　　“又聋又瞎？”捧着狐狸的手骤然一僵。
　　这特性太显眼，贺祝椿心中侥幸，没忍住扒开狐狸后腿看中间位置，嘴上还问：“这只公的母的？”
　　袁立春本来也说过，他们前世不一定是人，动物也有可能。
　　“公的公的。”哪怕心中犯怵，小石子还是忍不住要从贺祝椿手里把狐狸抢回来：“你别这么弄它，它不舒服！”
　　贺祝椿心中焦急，下意识躲了下：“你们捡到它的时候，还有发现别的什么东西吗？”
　　“有啊。”小石子回忆道：“捡到这小狐狸时，它脖子里好像还套了个小银锁，不过怕让人惦记，被十一姨娘收起来了。”
　　小银锁？！！！
　　贺祝椿立马精神了，不住问：“是个什么样的小银锁？！”
　　“记不清了。”小石子摇了摇头：“我当时只匆忙看了一眼，并没看仔细。你要是好奇，可以去十一姨太屋里找找，没准还能找到。”
　　贺祝椿现在已经将心中猜测确定了八九成，寻了半年，却没想到在这找到了人，激动得恨不得立刻将狐狸摇醒看看是不是自己老婆，当即忍不住道：“你知道银锁被她收在哪了吗？”
　　小石子还是摇头：“十一姨娘只是说收起来，等他走时再给戴上，你现在去找没准也能找到，但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也不要勉强，可能就是叫大奶奶拿去了。”
　　贺祝椿知道了这事，一边心中规划着行动，一边在手上对抱在怀里的狐狸一下下顺着毛，问：“总听你说十一姨娘，她的名字是什么？”
　　“不知道。”小石子再次摇头：“十一姨娘没告诉我。”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不告诉你？”
　　小石子被这个问题问得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道：“因为十一姨娘说，名字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一旦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别人，就相当于叫人有了念想。她说她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她想走，等走得那天再把名字告诉我，不管三十也好，五十也好。这样我想起她的名字时，记住的就会是自由的她，而不是作为别人姨娘的她。”
　　他不说这话还好，越说，倒越显出十一姨太这人的悲哀。
　　——为了自由，一直藏着自己的名字不想往外说，却不想自由没盼来，直到被活活打死，人们提起她，除了老爷的十一姨太，连第二个名都想不出。
　　贺祝椿没想到到这边一趟能得出这么多信息，顺带还找到个神似自己男朋友的嫌疑狐，他把狐狸捂在怀里捏着爪子肉垫，这边还跟小石子交代：“这些话你别轻易跟外人说，总觉得你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我当然不可能随意跟人说这些！你当我是傻子吗！”小石子跺跺脚：“要是让大奶奶知道，我估计很快就得去下面跟十一姨太作伴了。”
　　贺祝椿哼着哈着，抱着狐狸做出一副要离开的架势，小石子等他到了柴房边上突然反应过来，一阵“哎哎哎”跑到门边上：“你干什么去？”
　　贺祝椿装傻：“我接着办老爷交代的事啊。”
　　“你可以去，但你抱狐狸走什么意思！”小石子终于有了对陌生人该有的警惕：“你不会是大奶奶的人，专门过来打算把我的狐狸骗走扒皮做围脖吧？”
　　贺祝椿梗着脖跟他犟：“什么就扒皮围脖，什么就你的狐狸了？这是我的狐狸。”
　　好无耻的一句话，与山上下来专门劫路的强盗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给你看狐狸，怎么你一张口就成你的了！”小石子嘴一瘪就要哭，声音里都带上哭腔，不住控诉道：“我还念你是个读书人了不得，却不想，原来是个强盗！”
　　贺祝椿心中有些发虚，但面上不显，还鼓足了气势想要跟他讲道理：“你说这是你的狐狸，好，那我问你，现在十一姨太死了，就凭你的工资……月钱，能养活得起他吗？”
　　“……”小石子脸颊上划出一道泪痕，将上面的灰都吸着到了下巴上，成了道格外明显的白道道。
　　见他不答，贺祝椿乘胜追击：“他是狐狸，狐狸是肉食动物，你一个灶房干活的小童，能喂的起吗？你想怎么喂，去偷还是抢？”
　　“……”
　　“而且他病得这么厉害，又聋又瞎，你是觉得自己有能力照顾好他，还是能保证在这地方能一辈子不让大奶奶的人发现？”
　　“……”小石子越发说不出话。
　　贺祝椿这时道：“可上面的那些，我都能办到。”
　　小石子拿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哽咽说：“你能办到？”
　　贺祝椿“嗯”了声：“我有很多钱，可以给他吃肉，也可以给他治病。他只有跟在我身边，才能变成一个健康正常的狐狸。”
　　小石子心中明白贺祝椿句句不虚，但心中实在舍不得这只陪了自己一段时间的狐狸，想到与他的分别，眼泪流的更凶，却不再吵闹，只是问贺祝椿：“你保证自己言而有信，说得这些都能做到吗？”
　　贺祝椿郑重道：“我保证，下次你见到他，他绝对会变回一只健康漂亮的小狐狸。”
　　“那好吧。”小石子擤擤鼻涕：“那你一定要对他好，不要将他卖掉换钱，也不要杀他吃肉。”
　　贺祝椿道：“我一定竭尽全力，让他变成这世间最快乐幸福的狐狸。”
　　“你带他走吧。”小石子道：“你读过这么多书，我相信你。”
　　老爷原本在府中给贺祝椿专门留了一间休息用的客房，贺祝椿拒绝了他的好意，去十一姨太屋子里溜达一圈大致看了眼，没找到银锁，又看外面天色渐暗，将狐狸偷偷藏在怀里就要匆匆告辞。
　　却不想人都走到了大门口却突然被人拦住。
　　来人是大奶奶房里伺候的，贺祝椿那会儿在大厅见过，所谓大奶奶就坐在老爷旁边，身后站着的就是这个丫鬟。
　　那丫鬟道：“大师，大奶奶托我问你，如果今夜还是被那女鬼纠缠梦魇该怎么办？”
　　贺祝椿看她语气还算客气，松了口气，将怀里鼓起来的一块用胳膊挡住，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箓递过去：“今夜先压在大奶奶枕边，等明日我再来，就找降服那女鬼的法子，还大奶奶安睡。”
　　丫鬟接了，道过谢急匆匆回去复命。
　　贺祝椿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将怀里摊平了以减少凸起的狐狸抱紧了些，加快步子往客栈走。
　　狐狸懵懵懂懂在睡梦中觉出阵胸闷，等他睁眼，四条腿迷茫地蹬了蹬，能浑浑噩噩感觉出有人正抓着自己的肉垫轻呼呼在揉。
　　他动了动鼻子想嗅空气中的味道，奈何嗅觉触觉都弱到了极点，只能勉强感知出是换了环境，其余的就一概不清楚。
　　贺祝椿将狐狸放在桌上仔细擦洗过，等毛发上厚重的一层灰被洗掉，里面白软的绒毛露出来，他边给狐狸擦干毛发边注意到这小狐狸并非颜色纯白，在额心位置竟然还有一小撮红色毛发。
　　他轻轻在那处摸了摸，视线下移，却发现这狐狸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是一双格外金灿灿的眸子。比陆游的琥珀瞳仁颜色要更深更沉一些，此时茫茫然睁着，正眼神空茫盯着某处，小鼻子一拱一拱嗅着，似乎在探究外界环境是否安全。
　　贺祝椿将他脑袋托起来放在手心，柔声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狐狸没反应，只是微抬起头似乎想要站起来。
　　贺祝椿拖了他一把，见他摇摇晃晃跌倒，又问：“你是不是站不起来？听不到看不到嗅不到碰不到，小东西，你是陆游吗？”
　　可惜眼瞎耳聋的狐狸并不能给他回答，只是竭尽全力试着站起身，次次不成功就再次尝试，直到在贺祝椿眼皮子底下跌到全身没了力气再起不来，他蔫哒哒吐出口气，脑袋搭在前爪上，似乎不很高兴的样子。
　　贺祝椿看着有趣，又去揉他的耳朵：“你是陆游吗？小狐狸。”
　　狐狸无法回答他，埋着头恢复力气。
　　贺祝椿兀自叹气：“你要是陆游就惨哩，你这个样子，我可下不去手，可我们不双修，我无法承担你身上的药性，你就一直好不了……你说说，这可怎么办？”
　　他在这真心实意地发愁，狐狸不知是不是与他同有所感，尖尖的小嘴莫名叹了口气。
　　贺祝椿还是第一次见到狐狸叹气，觉得更有趣，一下笑出声，又去堵他的鼻子孔：“坏家伙，你什么都记不得了，还叹什么气？”
　　狐狸呼吸不得，甩了甩脑袋要将他的手甩开。
　　贺祝椿转而又捏他的耳朵尖：“怎么都变成狐狸了，整天还是这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怎么才能叫你快乐一点？”
　　狐狸听不到他说话，只能感觉耳朵一直被人捏着。他想逃脱，但奈何有心无力，几次又要尝试站起身失败，只得自暴自弃摊开双爪双脚在桌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目视虚空，满是挣扎不得后无可奈何的意味。
　　贺祝椿看着有趣，兀自欣赏了会儿，想到什么，面上带了些惊恐，又问：“你个头这么小，不会也没成年吧？”
　　“完了完了，平阴簿这个道具用处真是鸡肋，人兽不定就算了，年龄也不定。原本想着与你生殖隔离还能想想办法，但你要是未成年，那这办法再想我可就是禽兽了。”他愈发惊恐，惊恐过后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菩萨保佑，神仙保佑，哈利路亚耶稣保佑，保佑你可千万千万要是只成年狐狸。”
　　狐狸这头仍旧不知道他在讲什么，晃晃尾巴。
　　如图所示，人与狐的悲欢并不相通。


第171章 狐仙
　　贺祝椿第二日出门时将狐狸独自留在客栈。即使该狐已经又聋又瞎，但贺祝椿出于诸多考量，依旧不很放心他独自在这，干脆从别处要了条绸带过来，一端拴在狐狸后腿上，另一端拴在床脚。
　　就这犹还不放心，担心他再自己不小心掉下来摔着，又将房里的桌子椅子都堵到床边，将床铺所在区域包拢成一小片独立空间，见狐狸在被褥里拱了拱，眼皮一合睡过去，贺祝椿这才放心离开。
　　贺祝椿到府里时已经日上三竿，他在外厅等了会儿，没等来老爷，却见家里的大奶奶小步子到了跟前，对他欠了欠身。
　　大奶奶看着岁数也并不很大的样子，顶多也就二十来岁，还没有杨芸年纪大，但周身气质却老成毒辣，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细眉如柳，指甲上染着丹蔻。满头戴的净是些金银宝翠，外形上将自己打扮得格外富贵。
　　贺祝椿后退一步，点头示意：“大奶奶。”
　　她润红的唇上下一碰，问道：“大师今日过来可曾有了对付那女鬼的主意？”
　　贺祝椿道：“我今日来时在府中四处转了转，将府内里外看了个遍，除了那边一间厢房，其余似乎并无影响？”
　　大奶奶寻着他手指的方形望去，变了变脸色，点头道：“是，那里就是我住的地方。”
　　贺祝椿应了声：“昨天听闻老爷提及，您夜夜头疼梦魇，不知昨夜用了符箓症状是否好些了。”
　　大奶奶听他提起这个，脸上立即晾出个笑：“好了，好了。大师道行高深，昨夜里我将您的符箓压在枕下，当真一夜无梦，也没被什么脏东西打扰。”
　　贺祝椿故作高深，道：“我昨夜细细掐指算来，您在十一姨太死后多受打扰并非巧合——敢问大奶奶，您是否有拿过她什么东西在房里，这才弄得她不停折腾？”
　　“那小娼妇的东西我何故要拿，府里从不短我金银，我难道还差她那点腌臜东西？”大奶奶闻言先是神情激动骂了两句，身后丫鬟听了，却是若有所思闷了会儿，在身后轻搭了搭大奶奶的袖子。
　　“大奶奶，大奶奶，您忘了，十一姨太的遗物您房里确实有一件。”
　　大奶奶斜眼看她，还问：“什么？”
　　小丫鬟提醒：“是那个银制的小锁头。”
　　贺祝椿耳朵尖得很，哪怕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字字句句听得清晰。尤其在听到银锁头这类字眼，精神一震，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佯装出一副并不知晓内情的模样。
　　大奶奶被当面下了面子，即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半真半假笑了笑：“你说那小银锁头啊，嗐，不值钱的东西，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她说完这句，转头又看贺祝椿：“大师，您的意思是？”
　　“东西我得拿走。”贺祝椿学着陆游从前的样子，故作高深道：“这死人生前的东西死后还得遭她惦记，惦记久了，那东西上就附着了阴气。大太太把东西拿给我，等我回去好好把阴气练干净，再给东西毁了，这件事才算彻底结束了。”
　　大太太脸色不太好看地点点头，又问：“那大师，把锁头拿走她的魂魄也会跟着走吗？”
　　“当然不是。”贺祝椿提了提嘴角，道：“你们府里这姨太太，以我来看，死得应该并不算正常，您可知她生前是否遭遇什么酷刑磨砺……她是带着冤屈死得？”
　　大太太看着他，咧咧嘴没说话。
　　贺祝椿心中底气足得很，他又道：“不仅如此，我看着她这模样，估计死前遭得罪叫她久久不得忘怀，因此死后怨气过深才一直徘徊在这府里不愿离去。”
　　大太太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做出副样子：“大师的意思是——”
　　“超度吧。”贺祝椿背过手做出一副隐士高人的模样：“好好超度将她怨气化解，自然就没那么多事情了。”
　　见大奶奶一时没什么表示，贺祝椿轻“嗯？”一声，微笑上扬，语气还是温和的：“大奶奶什么意思？”
　　大奶奶问：“这法事必须要做吗？”
　　“可以不做。”贺祝椿答应的很爽快：“只要大奶奶您觉得没关系就好。”
　　大奶奶问：“我？怎么还由我定夺了呢。”
　　“昂。”贺祝椿语调轻松：“不超度的话，那十一姨太的魂灵大概还会继续跟在您身边——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日夜无论吃饭睡觉身边都有个死人飘着，时不时入个梦打个灾，随时找机会弄死您等等一些小事，只要您不介怀大可以不管。”
　　“做！必须做！”大奶奶勉强笑笑，又道：“法事您尽管准备，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按最高规格做，不枉她入我家门一场，来时清清白白，就让她，让她走时也轻轻松松吧！”
　　只要主家没意见，这事基本就算成了。贺祝椿按照身上秘籍教的样子，让人准备香炉供台桃木剑道经等一类物什，又收了大奶奶房里人送过来的银锁头。
　　他将锁头拿在手里细细观瞧。
　　——古法磨砂银质小锁头，上面雕刻兰花样式，花身枝叶繁茂，将兰花紧紧簇拥在身边，锁头下的，是三颗泠泠作响的小铃铛。
　　哪怕心中早有八九成的猜测知道那狐狸就是陆游，可贺祝椿这时拿着锁头，手还是因为心里激动止不住的发抖。
　　遍寻各地大半年，他心中每走过一个地方，希望都会变得渺茫一分。甚至于这段时间他心中无数次做好准备，只想着万一，万一当真找不到陆游，他干脆也不回去了。在这边死等陆游几年，几年后，与他一起永眠在过去。
　　——左右他爷爷早已经过世，那边再没有什么让他牵挂的人，倒不如永远留在这，还有个念想。
　　这地方这么大，而他的男朋友这么小。一年时间，怎么够他找遍每个角落？
　　一年时间，怎么可能够他找遍每个角落。
　　一直到此刻，先前被他刻意逃避的恐惧瞬间簇拥着涌上来，那感觉冲得厉害，直冲得贺祝椿眼眶发热，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模糊朦胧看不清东西。
　　锁头于此成了再合适不过的慰藉。
　　平整的边缘硌着掌心肉，钝钝的痛感将贺祝椿心中汹涌的恐惧压了下去，希望顿生，他终于得见前路光明。
　　幸好，幸好。
　　贺祝椿抖着手，暗自心想：
　　幸好，找到你了。
　　府里前院被下人们忙活着搭起台子，一张梨花木打得桌子被抬到院子中央，桌上一鼎香炉插上三根香，一旁放上烈酒、符纸，与一把桃木柄打的利剑。
　　十一姨太的身子早都被烧成飞灰，这会儿是寻也寻不来了，干脆叫人扎了个等身草人立在远处，身上一张黄纸条上写下她的生辰八字。
　　原本也该把姓名写上的，可问遍府中上下，就连老爷自己也不知道十一姨太到底叫个什么名字，只记得她花柳楼里起的花名。
　　年前待杀的肥膘猪一般的老爷晃着巨大的身子走上前来，舔着脸问：“花名可不可写？”
　　“那就不写了。”贺祝椿心中对这肥壮的痨死鬼老爷厌烦，不想多看他，转身打量起一众器物准备的是否完备齐全。
　　一直等仪式开始，众位姨太太躲在大奶奶身后，大奶奶坐在老爷旁边。这一对夫妻皆是面容严肃死死盯着稻草人的方向，似乎是害怕在这种时候死去的十一姨太还能闹出些什么动静。
　　贺祝椿左手执桃木剑，右手两指掐住黄纸，点上火，在香炉上放晃悠两下，随后猛然丢在半空。
　　顿时火光大盛，桃木柄的利剑穿插直砍，几张黄色空纸被串在剑上，最后一起扑在燃着的火光中，于是瞬间一齐燃烧起来。
　　贺祝椿执剑指于胸前，脑中流水一般浮现出早先在秘籍中看过的咒语，咒符浮动，庞大厚重的能量皆汇聚在剑尖，随后被带着直指草人。
　　“去！”
　　贺祝椿一声怒喝，手腕使力，剑瞬间犹如飞龙般脱手而去，方向直奔稻草人。一声锐利的破空声后，火光更加剧烈，腾一声冲向天际。
　　整个院落似乎都因为这火光被炙烤得发热发烫，有几个胆小的姨太太口中咿咿呀呀叫着连忙往身边人的后面躲。
　　贺祝椿神情严肃，他紧皱着眉，死死盯着稻草人想查看焚烧过程是否有异样，却意外在稻草人身边看到个有些熟悉的人影。
　　杏眸柳眉，扎着个同心髻，身着一件粉白小袄，无论妆容还是穿着都格外素净。
　　是昨天在老爷身上坐着的那个女人——不，准确来说，她不算是人。
　　贺祝椿心中大骇，惊异于自己昨日竟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脖间一麻，背后顿时渗出一层冷汗出来。
　　他这头没说话，火光旁烤火的女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幽幽盯着他，却是开口问：“你能看见我？”
　　贺祝椿想说不能。关于这件事，他实在不想惹麻烦。
　　先不说老爷这一家人的品德德行值不值得帮，单论自己来说，他可是昨日里刚刚找回老婆的男人，何况老婆现在这种情形，人都算不上，成了只狐狸。偏偏还是只眼瞎耳聋的狐狸，独立行走都是问题。
　　一想到此，贺祝椿就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格外重，他现在无疑已经成了这个小家的顶梁柱，要是顶梁柱倒了——被困在床间是小狐狸还不得把自己活活饿死？
　　因此贺祝椿做了一个很不明智的选择——他摇了摇头。
　　素衣女人：“……”
　　被找回陆游的巨大惊喜冲昏头脑的但此刻突然也反应过来的贺祝椿：“……”
　　素衣女人道：“你果然能看到我。”
　　贺祝椿转头看着已经烧成一撮灰的稻草，又回过来去看站在一边死盯着自己的十一姨太，一时之间心中被巨大的疑惑笼罩。
　　虽说从前的他是个一点术法不懂的半吊子，但如今怎么说他也在这个世界的玄学行业混了半年。期间什么鬼怪妖魔见了不少，处理起来，在古籍的加持下也算得心应手从无纰漏。
　　怎么偏偏这次就出了问题呢？
　　贺祝椿看向旁边，问：“你们在稻草人身上贴的八字确定没问题？”
　　旁边的应该是府里专门照顾十一姨太的丫头。她点点头坚定道：“没问题，十一姨太的生辰是她亲口告诉我们的。”
　　那就奇怪了。
　　贺祝椿偏头又看了眼十一姨太，心中思量到底为什么这家伙站在这好像一点作用都不显。
　　十一姨太似乎读懂了他未言的意思，干脆告诉他：“你带我走，我告诉你为什么。”
　　贺祝椿嘬了嘬后槽牙，心中回道：抱歉哦，没有捡女鬼回家的爱好。
　　见他烧完草人后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大奶奶有点坐不住了，站起身道：“大师。”
　　贺祝椿抬头“嗳”了声。
　　大奶奶：“是法事有什么问题吗？”
　　她这样问，贺祝椿下意识又要看十一姨太。
　　十一姨太道：“跟她说法事没有问题，做的很成功。”
　　贺祝椿不知道这女鬼要搞什么幺蛾子，干脆听她的，道：“法事很成功，那女鬼已经叫我押送到下面阴司受罚去了。”
　　大太太当即松出口气，手抚着胸口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你别说，看大师弄完这法事，我突然也觉得身上轻巧不少。”老爷从椅子上站起来，摊开胳膊跳了两下，又摸着脖子：“感觉气也能喘顺了。这女人刚死那几天，我总觉得好像有人掐我脖子似的，胸口憋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
　　身上挂着个鬼，能轻巧就怪了。
　　贺祝椿心中腹诽，脸上却一派轻巧：“是我应该做的。”
　　“快，给我把法金拿来，顺带备下好酒好肉，我要好好答谢大师！”老爷肥壮的胳膊招呼着，下人们领命，四下忙碌起来。
　　身后的姨太太们见事情结束，先是抱成一团围着草人烧出的那堆灰看了看，见左右看不出什么不寻常的，干脆两三个作伴一起往回走，顺带商量下午做些什么解闷。
　　贺祝椿从下人手里接过银子，掂了掂，心中满意，面上却镇定自持道：“吃饭就不必了，我家中还有夫人等着，立即就告辞了。”
　　老爷闻言，立即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明白明白，那我就不强留了。”
　　贺祝椿扯扯笑正欲告辞，却觉得身上一冷。十一姨太靠近他，在耳边道：“你找他再讨个赏，就说要把柴房的小石子讨走帮忙。”
　　贺祝椿想了想，觉得那孩子跟他确实也投缘，干脆听了，向老爷说明了。
　　在这个年代，一个孩子大概还不如一头老牛值钱，老爷心中高兴，摆摆手叫人把小石子叫过来推到了贺祝椿身边。
　　他将小石子的卖身契往贺祝椿手里塞：“难得有大师觉得有缘的孩子，那我必定也要成人之美。”
　　贺祝椿道过谢，牵上小石子灰扑扑的手，这才要往府外走。
　　十一姨太自然跟在他身后。
　　于是两人一鬼一行又往客栈那边赶。
　　贺祝椿对十一姨太这个情况心中仍是犯嘀咕，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身死的人身上却一点不显阴气与怨气，尤其初见时她坐在那个肥老爷身上，贺祝椿竟然丝毫没意识不对劲。
　　薄薄的木门被推开，贺祝椿人还没进去，先感觉到脸上扑了阵风。他心中觉得怪异，加快步子先到床边看了眼狐狸的情况。
　　狐狸蜷起身子将自己卷成一个球正在酣睡，不大点的身子轻轻起伏，似乎睡得正香。
　　可绑在他身上的布条却不翼而飞。
　　而屋子里风的来源是一旁大大敞开的窗。
　　他走时窗子明明是关上的。
　　贺祝椿神情严肃，沉着脸先将不大的屋子打量个遍，没见到什么可疑身影，他又走到床前探头往外看。
　　依旧什么都没有。
　　小石子扒着门框不太敢往里进，见贺祝椿神情严肃，还问：“怎么了？”
　　“没事，我就随便看看。”贺祝椿担心小孩胆子不大，跟他说点什么再把他吓着，没细说随便敷衍过去。等关了窗子，坐到床边把狐狸捧在怀里搂着，才终于有功夫对小石子招招手。
　　小石子看起来神容依旧有些拘束。他一双小手尚且带着黑扑扑的煤灰，见贺祝椿叫他，手足无措竟然在原地打了个转，这才小心踏进来，顺手带着关上了门。
　　贺祝椿看着他实在不怎么自在的样子，缓和声音道：“你就叫我贺哥吧。”
　　小石子立即道：“贺哥。”
　　“嗯，我一会儿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呗。”
　　“啊？”小石子听着这话，明明事还没说，他就已经开始害怕起来，结巴道：“什，什么？”
　　贺祝椿看了眼旁边悠哉悠哉坐着的十一姨太，斟酌道：“你跟十一姨太向来交好，是吧？”
　　旁边的十一姨太向这边幽幽投来个视线，似乎是猜到他要说什么，没阻止。
　　小石子点头：“是，整个府里，就她还愿意跟我说话。”
　　“嗯，那这件事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件坏事。”
　　小石子问：“是什么？”
　　贺祝椿对着旁边空气招了招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转头又为他打了遍预防针：“你别害怕啊。”
　　小石子吞了吞口水，心中涌出个不太可能的猜测，点点头：“好。”
　　“哎，你，能现身给他看看吗？”
　　十一姨太答：“可以。”
　　小石子形容惊恐：“贺哥，你在跟谁说话？！”
　　贺祝椿一点虚空：“喏。”
　　身旁骤然袭来一阵冷意，小石子觉得自己脖子肌肉一瞬间僵硬得厉害，他缓慢转过头，视线里突然撞进一抹白色色调，随后一只纤纤玉手轻拍在肩上。
　　那阵刺骨的冰冷感触更深。
　　见他回了头，十一姨太脸上登时露出个友好的笑，她弯弯手指：“你好呀，小石子，想我没？”
　　“……”小石子嘴张了张，十一姨太正要听他说话，却见小石子“呃”一声，瞬间身子后仰，噔——一下整个摔在了地上。
　　贺祝椿也被吓了一跳，站起身：“这是怎么了？”
　　十一姨太立马掐他的人中，语气还算淡定：“吓晕了，没什么大事。”
　　“没事就行。”贺祝椿随即又坐了回去。
　　十一姨太拍拍小石子的脸，见他没有醒的预兆，又对着贺祝椿指示：“你把他抱床上去吧，在这睡再着凉。”
　　“他天天窝那漏风的柴房偷懒都没见生过病，体格子应该硬朗得很。”贺祝椿这样说着，手下却将狐狸轻轻放在一旁，转身几步过去把小石子放在狐狸旁边，还帮他盖了层被子。
　　“说说你的事吧，十一姨太。”贺祝椿顺手拎了个椅子坐在身下，抬眼看着她，问：“你不是鬼吧？”
　　“我当然不是鬼。”十一姨太双手抱胸，道：“我是狐仙。”
　　贺祝椿说话相当不客气：“狐狸精？”
　　“叫狐仙，狐狸精多难听？”十一姨太杏眸微眯，极其不满意看着贺祝椿。
　　贺祝椿就道：“我以为十一姨太是个人。”
　　“十一姨太当然是个人。”
　　“那你？”
　　“我又没说过我是十一姨太。”这女狐狸施施然飘在一旁，解释说：“听说过苏妲己吗？”
　　“纣王的宠妃。”
　　“我是说，听说过苏妲己身死后，狐狸借由女娲之命借尸还魂，勾引纣王的故事吗？”
　　贺祝椿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你占了十一姨太的身子。”
　　“差不多。”女狐仙将手伸在眼前细细欣赏着：“这十一姨太自被那肥猪老爷从花柳楼赎回来第一天就在房中割腕自尽了，那时我恰巧路过，身有要务，正愁去哪找个身子，打眼看见她的尸身，于是顺手就借用咯。”
　　她这边说着，还蹙眉叹气：“只可惜这府邸外面看着金碧辉煌，里面却都是吃人的鬼怪，简直比真的怪物窝还要难混。我又不敢在人前使用法术，最后竟被那恶毒女人害到如此地步！真是给我狐仙一族丢脸。”
　　女狐仙越说越气愤，银牙紧咬，语气有几分恨极了又难以言说的味道。
　　贺祝椿问：“任务？”
　　“换个问题。”女狐仙摆摆手叹了口气：“这个不能说。”
　　贺祝椿不理，指着床上的狐狸，直接问：“是不是跟他有关系？”
　　女狐仙明显也是个嘴上没什么把门的，下意识问了句：“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主要就问你一个事。”贺祝椿深吸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紧张，指了指床上的狐狸，认真发问：
　　“他，就是这只狐狸，按照你们狐族规矩来算，就……成年了吗？”
　　女狐仙一哽：“？”


第172章 耳目
　　“你变态啊！”
　　女狐仙好像看到什么腌臜东西似的猛然后退几步站到门边，双手抱胸谨慎看着贺祝椿，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对狐狸做什么？！”
　　“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你好好的为什么要问一个还是原型的狐狸有没有成年？”
　　贺祝椿：“你冷静点。”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女狐仙谨慎看着他，道：“你是变态。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已经对他做了什么！”
　　贺祝椿心中喊冤：“他一个眼瞎耳聋的狐狸我能对他做什么！”
　　女狐仙闻言却好像抓着给贺祝椿定罪的证据似的，笃定道：“你没做什么是因为他还是狐狸，你果然心里早就想要对他做点什么！”
　　贺祝椿：“……”
　　贺祝椿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细一琢磨这女狐仙说得貌似也没错。
　　他问这个问题，的确是想跟狐狸双修来着……但这事也不全是为了他自己啊，这是袁立春的主意，他这样做不也是为了帮陆游恢复五感？
　　“这件事说来话长，不用细究。”贺祝椿清了清嗓子，又问：“那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还专门跑到府里宁愿给那野猪当妾也要找他？”
　　女狐仙抿抿唇，突然被他一句“野猪”逗乐，随后才往前几步：“具体的我不能告诉你，关于他，我只能说，他绝不是一只简单的狐狸，你也莫要想什么歪主意伤害他，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杀不杀身的我倒是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一点。”贺祝椿对着床边方向点了点：“这狐狸有没有自己的人身？”
　　女狐仙立即道：“当然！他不仅有人身，模样长得还格外俊俏。”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女狐仙嗤笑一声：“狐仙一族不需要名字，道行够了自有天道赐予封号。名字那些东西，都是你们人类一厢情愿给予我们的，原本就是无用的东西。”
　　贺祝椿不跟她犟嘴，点点头，又问：“那怎么才能叫他恢复人形？”
　　谈及此，女狐仙神情落寞下来：“他原本早早修成人身，是我们一族最有天赋的孩子，怪只怪多半年前那场浩劫，才害得他沦落到如今五感尽失的地步。”
　　贺祝椿皱眉：“浩劫？”
　　“你不是本地人吧。”
　　贺祝椿摇头：“我是最近才来到这边的。”
　　“怪不得。”女狐仙露出个讥讽的笑：“既然谈到这里——这事情本来也不算个什么秘密。你可知多半年前你们人族皇帝受八王爷宴请来这边赏玩，突发奇想偏要去山上围猎。自己技艺不熟被野狼咬伤，一怒之下就要将整座山屠戮干净，要不是……我哪还有命站在这跟你说这些。”
　　贺祝椿问：“要不是？”
　　女狐仙扭过头，却不肯再多说了。
　　贺祝椿原本还要问，却突然听到床上传来阵小兽嗷呜嗷呜叫唤的动静。
　　贺祝椿与狐仙皆是神情一凛，立即起身大步跑到床边，刹脚，低头，就见一直混混沌沌的狐狸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金黄漂亮的眼珠子湿漉漉往上看着，直到他过来时瞳仁一滑，竟然正好落在了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心中顿时激动起来，他迫不及待问：
　　“你能看见了？”
　　狐狸没理他，兀自爬起来，随后大尾巴一晃一晃，好不容易才从旁边孩子的身底下将尾巴拔出来。
　　——原来是小石子睡梦中一翻身，压着他尾巴将他活活痛醒了。
　　女狐仙紧随其后也围拢在床边，神情看上去比贺祝椿还要激动，她不住道：“醒了？醒了！是不是能看见了！”
　　狐狸抱着自己的尾巴，先是动了动鼻子嗅着空气中混杂的气味，随后偏头，视线落在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对着他伸手，说话有些哆嗦：“你还记得我吗？”
　　狐狸凝视他伸过来的手片刻，不知想着什么，将爪子放了上去，随后摇头。
　　女狐仙给他翻译：“他说不认识你，但觉得你很熟悉。”
　　贺祝椿一眼不偏，只嘴上问：“他都没出声你怎么知道他要说什么？”
　　女狐仙回道：“照顾他久了，比较熟悉，他做得很多动作就已经把意思表达的很明显。”
　　一段日子不见，最了解他的竟然成了别的狐。
　　于是贺祝椿顿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放在从前，陆游一个眼神就明白其中意思的明明是他，怎么穿个越这个位置这么快就换了新人。
　　也算不上人，换了只狐狸。
　　贺祝椿颇有些找茬的意思，问：“你怎么知道你翻译的意思就一定对呢？他嘴不能说身不能动，你不怕妄自揣测照顾不好他？”
　　女狐仙顿时有些不服气：“连算着山上跟府上的时间，我照顾他已经大半年，怎么可能猜错？”
　　“你就欺负他说不了话。”
　　“你不要血口喷人，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给你心脏挖出来烹汤喝？”
　　“就这还自称狐仙呢？张嘴闭嘴就要吃人，我好害怕哦。”贺祝椿手指揉着毛绒绒的狐狸爪，还挑衅说：“今天要吃人，谁知道哪天一个高兴，再烹只狐狸吃也说不定。”
　　女狐仙火冒三丈：“你……”
　　“她没猜错。”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响起，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
　　“……”
　　一时之间，屋内唯二清醒的两人都闭了嘴，俱是格外震惊地循声看过去。
　　贺祝椿张了张嘴：“谁，刚刚谁在说话？”
　　女狐仙直接扑到狐狸身旁呜呜哭起来：“这么久，这么久，您终于又能开口了吗！看来小黑的主意成功了！”
　　狐狸明明刚醒，却似乎疲倦得很，叹了口气。明明嘴巴不动，可声音却不知从哪传出来：“瞎了聋了那么久，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间耳聪目明，五感好像都已经回来……是小黑帮得我吗？”
　　他这样说着，贺祝椿似乎想到什么，极隐晦地向着窗边看了一眼。
　　狐狸晃悠悠站起身，在床上转了两圈，随后贴着小石子又坐下来，道：“这个孩子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女狐仙连忙告诉他：“前些日子您独自下山不小心跑到府中，就是这小子发现照顾了您几日。”
　　“怪不得。”金黄瞳仁下移，轻飘飘落在小石子的脸上。狐狸将爪子又放在他脸上揉了揉，声音温和：“是个好孩子。”
　　女狐仙连忙道：“您那时状态实在不佳，这小孩自己尚且不能吃饱穿暖，却将您照顾的格外好，的确是个好孩子。”
　　狐狸又将视线放在贺祝椿身上，口不张但声却入耳，他问：“你也是府中的人吗？”
　　贺祝椿摇头：“我不是。”
　　“我们之前见过？”
　　“见过。”贺祝椿想了想，看着狐狸这时谨慎的样子，强行将两人之前的情侣身份硬吞回去，只是说：“一见如故也算见过。”
　　狐狸怔了怔，再开口声音中带上几分笑意：“一见如故。”
　　女狐仙看不得贺祝椿这幅对着白狐狸献媚的样子，忙抢话道：“您这次恢复五感，不如尽快随我上山吧，山中的族人都很担心您。”
　　狐狸果然被她吸引了注意力，问：“族中一切安好？”
　　女狐仙点头：“大家都很担心你。”
　　狐狸就点点头：“那我明日天亮就随你……”
　　“不行！”贺祝椿突然站起身，高声道：“我不同意。”
　　女狐仙斜着眼：“你要死？”
　　贺祝椿随口瞎掰：“我不同意他回山上，这白狐与我有缘，我觉得我们应该还有些什么没有完成。”
　　狐狸看向他，眼神居然莫名有几分宠溺：“有缘？”
　　贺祝椿蛮像那么回事点点头：“对，有缘。”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当时在府里，你这个女族人寻找的身子都被人活活打死，就剩小石子将你抱走藏在坑灶里才让你没被大奶奶抓走剥皮做什么狐绒围脖。可他一个小孩子人微言轻，怕是藏你也藏不了多少日子。多亏我将你跟他一起带回来你才有机会恢复五感，这难道算不得是天大的恩情？”
　　贺祝椿很快找到思路，接着往下忽悠：“我听说你们这些修仙的狐狸最懂情意，向来有恩必报，那我这救命的恩情，你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女狐仙闻言简直要被活活再气死一次，怒斥道：“你这个人类怎能这么不要脸？分明是你去府中帮那些恶人驱逐我顺带挣他们的法金才能与他相遇。将小石子抱回来也是我逼你做的，怎么转脸就成了你一个人的功劳，现在还要挟恩图报，还恩情，我看是你对他的不轨之心藏不住了吧！”
　　贺祝椿直接成了个不要脸的滚刀肉，一副不在乎你说什么的做派，只道：“我不管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只知道这狐狸与小石子都是我亲手救的，这恩情他要是不报，我是不可能放你们回山。”
　　“你！”女狐仙气急，看着恨不得咬上去给他一口。
　　狐狸相比来说就要淡定得多。一双金黄色兽瞳不紧不慢落在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挺了挺胸膛，毫不介意任他看。
　　狐狸含笑道：“你说得有理，我愿意留下来偿还你的恩情。”
　　“这怎么可以！”女狐仙的着急看起来不像假的，她一时口快：“他一介凡人怎么能让您一个……”
　　“一个什么？”贺祝椿有些好奇。
　　女狐仙话止于此，剩下的被她生生吞下去，憋闷道：“没什么。”
　　狐狸也道：“没事的，你先回去，等这边事情忙完，我立刻就回山里了。”
　　女狐仙看看狐狸，又看贺祝椿，脸颊一鼓：“那我也不走了！”
　　贺祝椿道：“不包吃住。”
　　“你怎么这样！拐了他还这样对我！”
　　贺祝椿重新坐回床边：“这狐狸与小石子要偿还我的恩情，我不想吃亏，他俩的吃住管了也就管了。你又算怎么回事？而且一个女孩子家家，跟在我身边也不像话。”
　　女狐仙道：“我还没嫌弃你呢，你哪来的脸嫌弃我！也不看看自己一副尊容，竟也能舔着脸对我说这种话。”
　　贺祝椿一怔，一字一顿重复道：“一，副，尊，容？”
　　说起来，贺祝椿到这边这么久，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居多，的确还没有好好照过镜子，根本不知道前世的自己长什么样。
　　之前着急寻找陆游没想到这一茬，如今女狐仙提起，他也开始暗暗忧心起来。
　　如今的陆游看样子已经丝毫不记得有关他们之间的事，如果这一世自己长得不好看，陆游作为狐仙必定更加漂亮惹眼，到时自己又该怎么勾引他与自己双修？
　　当然，双修不是重点。贺祝椿总是自我劝慰——这毕竟是袁立春袁老先生自己说的，总不会错。虽说现在陆游依照那什么小黑的办法暂时恢复了五感，但谁知道这法子具体是什么？有没有副作用？能维持几天？
　　这种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打听来的办法怎么可能有跟他双修来的方便有保障？
　　贺祝椿心中完完全全将自己当做陆游的药引子，绝口不提其中的主动意愿有多强，只打着为陆游好的旗号努力张罗这件事。
　　他左右开始在房间里找起镜子。
　　也幸得女狐仙骂完就忘，看着他还道：“你找什么呢？”
　　“在找镜子吗？”
　　两位狐狸的声音一齐响起，贺祝椿面向狐狸点点头：“屋子里好像没有镜子。”
　　狐狸耸了耸鼻尖，猝然起身，而后靠近。
　　眼见着狐狸洁白的绒毛中一簇红心缓慢到达跟前。贺祝椿难得生出些热恋前才有的紧张感来，他吞了吞口水：“这是要干什么……”
　　狐狸几乎在他眼前站定，贺祝椿抬眼，却从他金黄色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亮晶晶的眼睛，和……清晰的自己。
　　狐狸说：“你的脸，生得好看。”
　　“……”
　　咚咚——
　　咚咚——
　　咚咚——
　　贺祝椿捂住心口，霎时觉得喉间干渴得厉害。
　　一直等急促的心脏稍稍缓和下来，他猛后退一步，捏紧手心，这才有心思去看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
　　一张很帅气的脸。剑眉星目，硬朗的线条与五官似乎极其适配这个混乱的时代。细细看时，贺祝椿也能从这种还算陌生的脸上看到几分自己后世的模样。
　　只唯一引起他注意的，是瞳孔的颜色似乎并不能算是棕色或黑色，窗外光线打进来时，能从幽深的眼眸里映衬出一点紫。
　　这一点紫在黑暗的环境中就完全被隐去了，也就只有光线分明时，能看清这瞳仁颜色原是无数紫汇聚到一块，深到极致才凝聚成的伪黑色而已。
　　他这边打量着，视线偏移，不知怎么顺着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看到整张漂亮小巧的狐狸脸上。
　　贺祝椿也就是会托生，次次拖个人胎。可按照心思想法而言，这大抵也是个畜生。
　　只因他觉得哪怕成了狐狸，陆游各个地方也是精致漂亮到极致的。
　　虽说他也不清楚是怎么从一只狐狸身上看出这种独属于人类的韵味，可他就是打心底里觉得，这狐狸生得漂亮。
　　想要。
　　那种的，想要。
　　很想很想要。
　　似乎是察觉到他腌臜的心思，狐狸后退半步与他重新恢复到更合适一些的安全距离，前爪屈伸趴在床上，含笑看着他没说话。
　　贺祝椿猛然回神，好像被狐狸轻易洞察了心中隐晦的心思。
　　明明已经算半拉老夫老妻了，可现在一整失忆这档子事，他与男朋友之间正常的情感互动好像都成了他单方面的性/骚扰，尤其被看破时竟也会觉得羞恼。
　　于此，在狐狸面前，对女狐仙滚刀肉般不要脸的特质丝毫不在。
　　他憋红脸，最后只说出一句：“你生的也很好看。”
　　狐狸当即问：“你知道我什么样？”
　　贺祝椿尚且没见过他人形时的模样，摇摇头：“不知道。”
　　可说完，他紧接着又补了句：“现在还不知道。后面会知道的。”
　　狐狸晃晃尾巴：“你真可爱。”
　　贺祝椿实在没忍住，嘴一咧就憨笑：“没有没有，没有你可爱。”
　　狐狸被他逗得低低一笑。
　　旁边目睹全程的女狐仙：“……”
　　她由心底怀疑：这其实是个傻子吧？
　　三人正沉默间，床铺忽然被什么带着动了动，狐狸抬起身子往旁边坐了些，下一刻，一只小手突然抓向空气。小石子猛得坐起身，深喘几口气，随后大声叫道：“有，有鬼啊！”
　　女狐仙看着无语得很：“别叫了，我不是鬼。”
　　小石子看见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磨蹭着退至墙角，紧抓着被子问：“十一姨太，我为什么能看见你，我是不是，是不是也……”
　　女狐仙道：“你没死。”
　　小石子看着像是要哭了：“真的吗？”
　　“真的。”贺祝椿也道：“我能作证。”
　　小石子心中那口气似乎还没放下，他问：“那为什么我能看到你呜呜呜……”
　　女狐仙解释说：“因为我不是十一姨太，我也不是人……”
　　小石子打断道：“别这么说自己。”
　　“我没有贬低自己，因为我是狐狸。”女狐仙叹气：“我本就是山上修行的狐仙，到府里是去办事的。真正的十一姨太早就死了，我只是借她身子用了段时间。”
　　小石子小心翼翼问：“所以，你其实没死，对吗？”
　　女狐仙点头：“是。”
　　小石子大舒一口气，只觉得围绕在心中许多日子的恐惧散去，他一个没忍住，眼泪汪汪就往女狐仙怀里扑：“十一姨太，我好想你！”
　　“这是做什么，多大的男孩子了还哭鼻子。”女狐仙帮他擦了擦眼泪。
　　小孩子接受新事物的能力都比较强。他扑在女狐仙怀里哭了会儿，等看他快哭够了，女狐仙摸摸他的头，道：“你以后别叫我十一姨太了，我不喜欢。”
　　小石子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鼻涕：“那我叫你什么。”
　　女狐仙道：“随你。”
　　小石子语出惊人：“那我可以叫你娘吗？”
　　“……为什么啊？”
　　小石子说：“你是除了我娘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贺祝椿在旁边看着，没忍住问：“那你娘呢？”
　　“我娘离家去做才人了。”
　　“才人？”贺祝椿想着，问：“是皇帝后宫里的那个才人吗？”
　　小石子身子僵了下，看着正要回答，眼一撇却又一惊一乍叫了声，指着狐狸：“你也醒啦！”
　　狐狸用尾巴尖卷了下他的手指算作回应。
　　小石子于是从女狐仙怀里出来，又跑到狐狸身边想抱他：“太好了，你也没事！”
　　狐狸似乎不很喜欢这种亲密动作，往旁边躲了下，轻轻一跃跃到了屋里的小桌上。
　　“你！你能看见了！还能走能跳！”小石子似乎为狐狸的恢复分外惊喜：“怎么做到的！”
　　贺祝椿将他因为激动又要扑过去的身体拦下，语气淡淡解释：“因为这位也是狐仙。”
　　“修成仙的狐狸吗？好厉害！”小石子这会儿已经没了刚刚的恐惧，看什么都格外感兴趣：“你跟十一……”他说到这卡了下，转头又看女狐仙。
　　女狐仙就说：“你想叫就叫吧。”
　　“娘！”小石子欢欢喜喜叫了声，才道：“你跟干娘都很厉害！”
　　雪白的狐狸出于礼节清点了点头：“谢谢。”
　　“嘴不张也能说话吗？”
　　狐狸道：“可以。”
　　说完，狐狸似乎想到什么，转而看向贺祝椿的方向。
　　贺祝椿期待看着他。
　　“对了，一件事。”狐狸俯身趴下，将毛绒的尾巴搭在桌面，这才斟酌着道：
　　“我成年了，不用担心。”


第173章 纸船
　　“……”贺祝椿没想到自己那会儿的问题竟然被他听了去，一时有些尴尬。他斟酌片刻，小心说：“我不是变态。”
　　狐狸点头：“好的。”
　　贺祝椿道：“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癖好。”
　　诸如人兽什么的。
　　狐狸也点头：“好的。”
　　贺祝椿咬着后槽牙，再次说：“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坏心思。”
　　狐狸看着他，这次没说话。
　　面对这一双格外清透的金黄色瞳仁，贺祝椿吐出口气，补充说：“那种心思的话，在我这，不能算坏心思。”
　　狐狸闻言这才“嗯”了声：“好的。”
　　“……”
　　怎么这人变成了狐狸，反而就更聪明了呢。
　　贺祝椿想不通。他掏掏口袋，掏出个什么物件，对着狐狸摊开手：“对了，这个给你。”
　　狐狸问：“这个怎么会在你这？”
　　“我从府里那个大奶奶那要来的，现在也算物归原主。”
　　“谢谢。”狐狸站起身：“帮我戴上？”
　　贺祝椿将原本适配人身的绳子挽了两个圈，又对齐了下，这才戴在狐狸的脖子上。
　　虽说不明白为什么是魂穿但这小银锁会跟着一起穿过来——贺祝椿姑且就当是命运的助力，但看着狐狸对这东西万分爱惜的模样，贺祝椿心中格外慰贴起来。
　　伛鳛蒸狸△
　　哪怕失了忆，但依旧很爱惜他们间的定情信物。这不是爱还能是什么？
　　他问：“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吗？”
　　狐狸看着银锁，用爪子在自己胸前将这东西摆正了些，道：“很重要。”
　　贺祝椿：“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狐狸却道：“我不知道。有天醒来这东西就在我脖子上了，我总觉得它很重要，却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自他醒来后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贺祝椿心中更确定这就是陆游，同时为此也感到高兴——哪怕没了记忆，但这个反应来看，他们之间的感情应该还在，只是需要稍加引导一下，相信过不了多久，陆游会重新爱上他。
　　贺祝椿忍不住去摸他头顶的绒毛，宽慰道：“会想起来的。”
　　狐狸没躲，眼神怪异看了他一会儿。
　　“喂，别对他动手动脚！”女狐仙又凑过来，不很情愿道：“既然你说要他报答你的恩情才肯放我们走，那就直说吧，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贺祝椿于是皱眉沉思起来。他努力想着培养两人间情感的最快办法，由此不禁思考那一世他们情感滋生的整个过程。
　　过程是什么来着——哦对了，一起做任务。
　　也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对陆游这种性格的人来说，单纯的为了恋爱而恋爱似乎并不适配。他总喜欢去拯救苍生，心里好像装着什么大愿似的。
　　那既如此，不如继续对症下药。
　　贺祝椿想明白这个关窍，开口就道：“帮我干活吧。如你们所见，我是个四处接活的云游道士。只要他协助我完成三个任务——”贺祝椿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任务，不多吧？”
　　女狐仙狐疑看着他：“帮你干完这三个活就能放我们走。”
　　“你想走随时都可以呀。”贺祝椿面上笑眯眯：“反正我要留的本来也不是你。”
　　“我们共进退！”女狐仙一言不合就要炸毛：“你休想支开我对他做些什么。”
　　“好好好，随你。”贺祝椿故作自然看向狐狸，问：“可以吗？”
　　狐狸道：“可以。”
　　“那就好办了。”贺祝椿起身看了眼外面天色：“不早了，你们饿不饿，我叫店小二送点吃的上来。”
　　“有什么想吃的吗？”
　　女狐仙轻哼一声：“随便。”
　　贺祝椿主要看向狐狸。
　　狐狸道：“我都可以。”
　　贺祝椿又眼神询问小石子。
　　小石子跟着摆手：“我也不挑的。”
　　“那我就随便点了。”
　　贺祝椿下楼叫来店家要了几个菜，不知想到什么，他问：“你们这，有没有烤串？”
　　店家露出很迷茫的神情。
　　贺祝椿解释说：“就是把肉腌制一下再切成块串到木签子上拿碳烤，边烤边撒上调料。”
　　“是要撒？”
　　“孜然椒盐什么。”贺祝椿还要细细交代，抬眼却见女狐仙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突然对他摇了摇头。
　　贺祝椿眼神询问什么意思。
　　女狐仙说：“一句忠告，这里的肉，别吃。”
　　贺祝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好在听话，摆摆手撤了几道菜，只要了些素菜干粮让送上楼。
　　一直等回了屋，他才问：“为什么？”
　　女狐仙只提点一句：“灾荒年，人饿死病死众多，哪来的肉给你吃。细想想吧。”
　　这话贺祝椿听得云里雾里，他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但又觉得那猜测过于可怕，干脆假装自己不明白，闭口不语。
　　吃过饭后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贺祝椿将床铺重新铺了铺，找店小二又要了两床被子，声称床给孩子和狐狸睡，自己打地铺就好。
　　至于女狐仙。
　　贺祝椿让她自己找地方睡觉。
　　“你不能再开一间？”女狐仙瞄他腰间的钱袋子：“白天你走时老爷给你那么重的一个银袋子，够你几个月吃穿不愁，怎么舍不得花？”
　　“那是老婆本，能随便花吗？肯定要攒起来。”贺祝椿往旁边不经意瞥了眼，显然有人说者有心，而狐狸听者无意。
　　他偏要道：“前这么些日子我攒下不少，到时统统要给我老婆管着，给他买吃喝玩具，想怎么花怎么花。”
　　女狐仙没听出其中关窍，还阴阳他：“你倒还是个痴情种。”
　　狐狸趴在被子上闭目养神，闻言却说：“你这样讲，倒是让我想起一位好友。”
　　贺祝椿顿时谨慎起来，但仍旧强颜欢笑：“哦？”
　　狐狸道：“他也酷爱攒钱，时长开玩笑要将攒得银两赠与我，傻得可爱。”
　　“……”贺祝椿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躺在地上，觉得身底下格外硬邦邦冷呼呼，等翻了个身，又觉得心跟着也凉了硬了。
　　贺祝椿甚至已经懒得问那个好友到底是男是女。答案昭然若揭。
　　他只觉得气愤，心中甚至颇有些恶毒想：
　　特么的，全世界撬他墙角的贱胚都该结扎！
　　夜深露重，门外打更人走过一遭，贺祝椿躺在地上，左右翻覆着有些不太能睡着，他堵着耳朵，心中思绪纷杂，可细细探究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烦恼焦躁或诸多事宜缠上心头，直绕得他不得清梦。
　　半晌，他努力放轻动作坐起身，抬头看向窗子。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窗外夜色浓重，但似乎月光姣好，凉涔涔的月色透过窗子照进来，贺祝椿抬眼，那月色就照进他眼中，他心中。
　　“外面有人在吟诵。”
　　狐狸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耳边，贺祝椿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回头，就见狐狸坐卧在桌边，悠哉晃着尾巴，也抬头望向窗外。
　　他浸润在月光中，柔白的绒毛扑上一层闪亮亮的光，好像在上面落了一层雪。
　　贺祝椿“嗯”一声，爬起来坐在他旁边给他梳毛：“你怎么还没睡。”
　　“你一直在动，吵得睡不着。”
　　贺祝椿默然片刻：“抱歉？”
　　狐狸就摇头，一双漂亮的眼看着窗外，又重读一遍开头那句话：“有人在吟诵。”
　　贺祝椿敛眸竖耳听了听，果真听到阵咿咿呀呀的唱词，能听出是个女人的动静，但不很能听清楚到底唱的是什么。他问：“诵得什么？”
　　“诵得扬州。”
　　贺祝椿问：“扬州？”
　　窗子被轻巧推开，女人的声音更加清晰传了过来。
　　贺祝椿走到床边，过好的视力能让他穿透夜色，看到在一条不算宽阔的小河边，一个身着缟素的女人蹲在那，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纸船，船上被扎了几支花。
　　女人细瘦的手捧着船，颊边落着一滴泪，口中婉转地唱。
　　恰逢此时，狐狸的声音与她蓦然重叠。
　　这一首颇为押韵的小调，似唱非唱，只是字句在口齿中翻转来回，细细琢磨也别也一番滋味。
　　狐狸道：“要说苦，哪里苦？酆都鬼域最为苦。万丈阴山无草木，千重铁槛锁寒雾。阎罗殿前刑难恕，奈何桥边魂不渡。”
　　他的声音伴着女人尖利的嗓音，两种声色缠绵，听不出谁主谁次，谁唱谁伴。
　　贺祝椿回过头，眸色动容，看向狐狸。
　　狐狸接着唱：“要说好，哪里好？唯有扬州最为好。七十二条花街绕，八十一重朱楼早。娇娥争把珠帘扫，鲜果肥羊吃不了。”
　　小纸船被放在河堤上，素白的手轻推了下，溪水清凉和缓，带着小船游荡荡漂浮起来。
　　贺祝椿看得心头直跳，转身问：“这是在干什么？”
　　狐狸依旧看着那边，答：“在骗阴魂。”
　　贺祝椿不解：“骗？”
　　“嗯。”狐狸仰起头，整个浸在月光中，他口也不张，声色温润道：“家里死了人，阴魂舍不下家亲妻儿的，就会躲在家中久久徘徊不愿离去。可阴阳有别，阴魂在身边势必会为阳上家人带去灾病，于此，这类仪式就产生了。”
　　贺祝椿耳边听着陆游这些话，转身面向大开的窗子，看着纸船在溪水上越飘越远，甚至于到了最后只剩一个亮白的小点，等再飘一会儿，就连小白点也见不到了。
　　那纸船飘远了，不知是去了远方，还是悄无声息被阴湿的河水淹透，混沌着坠进淤泥。
　　“那纸船是用来送阴魂走的吗？”
　　“是。”
　　“送去哪里，扬州？”
　　狐狸却摇头：“送去酆都。”
　　贺祝椿不解：“怎么跟唱词里的不一样。”
　　唱词里分明是畏惧酆都而期许扬州的。
　　狐狸晃晃尾巴，带动一身毛发细细打着颤，他将尾巴踩在脚底下，道：“所以这仪式是用来骗鬼的。”
　　贺祝椿有些诧异：“骗鬼？”
　　“在人们心中——尤其是那些生活贫苦的人们心中，扬州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那里有水有山，有吃不尽的珍馐美味，有堆到天上的金银珠宝。大家都觉得去了扬州，痛苦都将离去，幸福常伴周身。”
　　“基于这个美好的心愿，纸船骗阴魂的仪式才被编纂出来。”
　　贺祝椿无意识咬着后槽牙：“骗他们所去扬州，看他们心甘情愿上了船，却不知目的地实则是酆都吗。”
　　狐狸点头：“嗯。”
　　“生前活得苦，死后还要被欺骗。”
　　“可不骗，活的人怎么办。”狐狸终于转头看向他，金灿灿的瞳眸中尽是熟悉的悲悯滋味，他道：“阴人不走，阳间人生活已是不易，稍被拖出个灾难病痛，一家的生计或许从此就断掉了。不送走魂，就只能一家陪他死后游荡。”
　　贺祝椿沉默半晌，只得叹气：“民生多艰。”
　　狐狸不语，站起身甩了甩尾巴：“休息吧。”
　　“好。”
　　一人一狐各自躺下，窗子没被关严实，贺祝椿躺着，却依稀觉得耳边女人的哭声没有断绝处。
　　淅淅沥沥的声响如春日不绝的雨丝缠绕在他耳尖，也不知是不是幻觉，他总觉得溪边的女人还在期期艾艾地唱：
　　“要说苦，哪里苦？酆都鬼域最为苦，万丈阴山无草木，千重铁槛锁寒雾。阎罗殿前刑难恕，奈何桥边魂不渡。”
　　“要说好，哪里好？唯有扬州最为好，七十二条花街绕，八十一重朱楼早。娇娥争把珠帘扫，鲜果肥羊吃不了。”
　　“你今何不登船去，做个扬州逍遥主，饮尽此杯解冤酒，顺风顺水到江口，纸船明烛照天走，从此人间莫回首……”
　　贺祝椿不知何时沉入梦乡。


第174章 新愁
　　贺祝椿说是想要二狐狸帮忙，可黑天过了过白日，白日过了等黑天，转眼间两个月过去，女狐仙在山间客栈游走几回，整日里也不知都忙活些什么，忙活完就要像游魂似的飘在贺祝椿身后，审问他到底何时接到任务，等任务结束就要依照诺言放他们回去。
　　贺祝椿对此只是慢悠悠买回些茶叶，又不知从哪搞了些牛乳回来，将糖与茶叶丢在牛乳中煮沸非说是在研究什么奶茶，再之后就要端给陆游与小石子尝鲜。而关于女狐仙的催促，他始终充耳不闻，只当她是背景音而已。
　　他研究的东西狐狸尝过几次，再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吃，只慢悠悠到阳光能晒到的地方蜷起身子，抱着尾巴睡觉，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着急的地方。
　　女狐仙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每次贺祝椿被她说恼了，她就又跑到狐狸身边噘着嘴静坐，不一会儿自己又调整好情绪，出门往山间去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截止于一个奇怪女人的出现。
　　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一身粗布衣裳，皮肤算不得白皙细嫩，甚至可以说是粗糙，伸出的一双手格外操劳，老茧遍布。可让一旁的狐狸特别注意到的，她手上的老茧似乎并不局限于地里做农活时会出现的位置。
　　她开口时语速算不得慢，但字字句句都清晰得很，语调也稳得很，词句一个紧挨着一个出现，听她说话甚至有一种涓涓流水入耳的感觉。
　　贺祝椿碍于男女有别，没有让她进来，只是让她站在走廊上，自己走出门，问：“你是？”
　　“啊，大师好，我是那边小村里的佃户，找您来是因为附近乡里出了些事，又听说您是个专为穷苦人做事的道家师傅，所以特地想来找您帮忙。”她说这些话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手下意识揉搓衣角，但语气自始至终不卑不亢：
　　“原是村中最近频频出事，几家孩子接连失踪，我隔壁的寡妇早些天刚没了丈夫，近来又失去孩子，夜夜闹着上吊自杀，我实在不忍心见她如此，所以才登门叨扰，真是失礼。”
　　狐狸身子隐在墙后，闻言还问：“小村？”
　　“小村是山那边一个村庄的名字，就叫小村。”贺祝椿与他解释过，回过头还说：“我记得那边距离这路程可不算近，你是自己过来的？”
　　村妇点头。
　　“走了多久？”
　　“不多，两天而已。”
　　贺祝椿震惊得厉害：“你一个人徒步走到这边来的？”
　　村妇将滑到颊边的一缕头发挽在耳后，不好意思笑了笑：“我脚程慢，路上耽搁了。”
　　贺祝椿不禁对她有些肃然起敬：“那你也是很有些本事了。”
　　村妇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那这一路你吃什么，喝什么？”
　　声音是从贺祝椿身后传来的，很温润好听的一个男人声音，只是听着岁数不大，约摸着也就一二十岁出头。
　　村妇道：“我带了些干粮路上吃，饿不着。”
　　“真是辛苦你。”
　　“不辛苦不辛苦，这有什么辛苦的。”村妇很有礼貌地没有往里乱看，只是安分站在门前，又问：“那师傅，这事……”
　　贺祝椿未出声，里面先回话了：“可以，这活我们接。”
　　贺祝椿就回头悄摸看他一眼。
　　狐狸将他这一眼抓住了，站起身，回了他一桌凌乱掉下来的毛毛。
　　狐狸最近可以是在换毛季，毛毛掉得格外勤。贺祝椿每天睡醒先是将房间各处的毛毛打扫一遍，而后收集成一撮团成团收在个小盒子里，等闲来无事就要拿个细针不停地扎。
　　说是在做狐毛毡。
　　每逢这时狐狸还要凑到跟前看，看一会儿觉得没劲，摆摆尾巴走了，贺祝椿就淡定抬手将他这一会儿掉得白毛也归拢归拢收到一起。
　　贺祝椿叹口气，回过头对妇人道：“吃过饭再出发吧。”
　　妇人闻言忙要转身：“那我在外面等你们……”
　　“一起吃吧。”又是那道温和的声音：“贺大师每次总会点多东西，你多吃点，不算浪费粮食。”
　　灾荒年，能做到浪费粮食的，基本财力都极其雄厚。
　　这得忙活多少法事才能在这样的年代有些积蓄，又有多大的善心才能在这样的财富下一直秉持穷人办事免费的原则。
　　农妇仰头，对贺祝椿的敬畏更深一些。
　　而让人尊敬的贺大师却只是愣愣出神，他转头看了眼狐狸，心中悄悄砸吧砸吧那个称呼——贺大师。
　　贺大师。呵呵。
　　贺祝椿努力拉平嘴角，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顿饭吃的还算平静。妇人看着还是有些拘谨，她双手盘在膝盖坐好，只夹着面前的菜，一直等吃完饭，她隐晦看了眼饭桌周边，终于问：“另一位先生呢？”
　　贺祝椿“嗯？”了声：“什么另一位先生？”
　　“方才屋子里说话的那位，声音很好听。”
　　“哦。”贺祝椿放下碗，神色平静指了指狐狸，道：“是他说的。”
　　妇人动作一僵：“狐狸？”
　　“狐狸也能说话，道行够了就好。”贺祝椿擦了擦嘴，顺手往旁边盘子夹了一筷子菜。
　　小石子将跟自己脸差不多的饭碗捧在手心，点点头道了声谢。
　　“都吃差不多了吗？”贺祝椿等着桌上唯一的孩子撂下筷子，道：“吃好了，收拾收拾出发吧。”
　　人要走两天的脚程，贺祝椿从店家那买了一头骡子，一辆简陋不带顶的木车紧赶慢赶，只用了大半天的时间，他心中盘算想临着天黑前赶到那边。
　　骡子临行前吃饱了草料，路上跑的也卖力，只是有些颠簸。女狐仙虚虚坐在车上，感觉倒还好，只是苦了车上的一行人。
　　尤其狐狸，晕晕乎乎昏在车斗，又被贺祝椿捡起来抱在怀里梳毛。
　　贺祝椿将一手的白毛搓了搓收到口袋，转头问小石子：“小石子，你知道这骡子是怎么来的吗？”
　　小石子不了解他为什么问这种智障问题，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他不说话。
　　贺祝椿却只当他不知，解释说：“骡子，是马和驴跨物种生的，所以骡子天生就没有生育能力。”
　　小石子：“……昂。”
　　贺祝椿就道：“其实生殖隔离仔细研究，并不一定跨物种就不能生育啊，只是生育的产物没有生育能力而已。”
　　小石子：“……昂。”
　　“……”贺祝椿脸上挂着笑，手上还在抚着蓬松白软的狐狸毛，可想着想着手上动作忽然一顿，紧接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哎哎哎！”女狐仙率先意识到什么：“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贺祝椿就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我在想中午饭吃得不太干净，肚子有点不舒服……你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反应。”
　　女狐仙狐疑看着他：“你这表情是在想中午饭？”
　　贺祝椿不明所以：“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女狐仙：“……嗯，我以为你在想早上饭呢。”
　　贺祝椿更觉得莫名其妙，依旧将手上撸下来的毛照原样要收起来，可手伸到一半，他突然明白什么，转身一脸震惊：“你不会以为我要……”
　　女狐仙立即打断他：“闭嘴吧！”
　　贺祝椿一脸鄙夷：“就这还狐仙呢，狐仙都思想龌龊吗，真是龌龊。”
　　女狐仙：“……”
　　妇人家里住的是个很符合她经济情况的独立小屋，与屋子一墙之隔的另一栋相差不多的屋子。
　　贺祝椿从那个方向收回视线，将狐狸托到肩膀上坐稳，任由毛绒的大尾巴围脖似的搭住脖子一圈，抬脚跟着妇人慢吞吞进了院子。
　　此刻天色已经暗得很了，家中其他成员大概早已经吃过饭睡下。妇人将脚步放得很轻，等进到里屋，将桌上的小灯点着。
　　跃动的烛火照亮一方天地，贺祝椿抬眸，这才打量起房间内的构造。
　　房内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家具，除了第一眼看到的靠于墙角的黑色立柜——那柜子是上下层的样式，下层被塞着诸如剪刀此类的诸多杂物，上层没有柜门，三面柜子包着，最后一面只挂了个简单的麻布，从布料缝隙中可以看到里面被简单搁置的碗筷等餐具。
　　贺祝椿压着声问：“你的家人呢？”
　　妇人笑笑道：“婆父婆母走得早，家里男人早些年也得痨病死了，就剩我跟女儿两个相依为命。”
　　狐狸在贺祝椿肩膀上站起身四处打量着，忽然前爪一抬跳到地上，又几步到了角落。尾巴在墙角扫了下似乎是为了除灰，随后他道：“这里有很多书。”
　　妇人随着他的声音转动视线看过去，“啊”一声，道：“是我先生的，他生前是村中的教书先生。后来国家打仗，村里遣散了学堂，他没了活计，没几年又得了病。”
　　狐狸拿尾巴又扫开了书封，指着上面的字道：“女人的字。”
　　“是我的字。”妇人不好意思地别开滑落到眼前的头发，道：“我小时与先生一起学过读书写字，但不如他聪明。”
　　贺祝椿抬头：“你们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
　　“邻村的，这一茬就我们能玩到一起，所以那时他总跑着来找我玩。”
　　“真好。”贺祝椿道：“青梅竹马。”
　　妇人又不好意思地笑。
　　狐狸将书页翻开几页又看了看：“你不比他学的差。”
　　妇人走过去，发现原是狐狸翻到她曾经在书上做过的一些注释，更加羞赧：“您真是看得起我。”
　　狐狸将书封又合上，转身跳到旁边的凳子上：“你在教女儿读书写字吗？”
　　“墨纸昂贵，我有时会拿碳灰教她写上几笔。”
　　“好事。”狐狸道：“好好教，以后会有大作为。”
　　妇人抿抿唇，表情悸动，像是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憋到最后，只是道：“谢谢。”
　　狐狸刚要点头，眼角余光就看到贺祝椿走到身边又要抱他。
　　狐狸躲了下，没躲过去，被掐着腋下提溜到半空带着往怀里放。
　　他抻着后腿要挣扎，急得都张嘴说话了：“别抱，脏，土要蹭到你衣服上了。”
　　贺祝椿低头看了眼，将狐狸后背压在胸膛上，一只手抱着狐狸，另一只手将他沾了土的肉垫握在掌心，指腹在上面简单抹了下。
　　顿时抹了一层土下来。
　　狐狸个头小，大抵也是根本没打算怎么挣扎，任凭他抱着，支起的耳廓贴着心口，听到贺祝椿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鼓一样响在耳边。
　　“不脏。”贺祝椿四个爪子的肉垫挨个摸了遍，终于心满意足把狐狸抱在怀里，他还理所应当道：
　　“狐狸能有什么脏的。”


第175章 小黑
　　“还有尾巴。”
　　贺祝椿被狐狸这句突然的话弄得一愣：“尾巴怎么了？”
　　“脏。”狐狸受制于人怀中，蛄蛹着将尾巴抱上来，一张标志的小脸上硬生生被贺祝椿看出些骄矜的味道，他道：“沾了土。”
　　贺祝椿给他扫了扫绒毛：“拍拍就干净了。”
　　狐狸“嗯”了声，将尾巴塞到他手中：“拍拍。”
　　贺祝椿与狐狸在屋中没找到什么特别之处，小石子年纪还小，到了时间需要睡觉，在椅子上困得眼皮子一直打架，但看到贺祝椿他们在忙，也不好意思说休息的事，就坐着一直硬撑。
　　狐狸被抱着转了一圈，转头看到小石子，用尾巴尖扫了扫贺祝椿的手背。
　　贺祝椿低头看他：“嗯？”
　　“小石子该去睡觉了。”
　　“是，这么小的孩子最需要睡眠。”妇人似乎等这句话很久，这会儿终于搭上腔，转身将迷迷瞪瞪的小石子抱在怀里。
　　小石子的年纪与她女儿差不多，或许是爱屋及乌，她看着小石子总觉得跟看着自己女儿一样，心疼他年纪小还要跟着四处奔波。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种环境不说补充什么营养，最起码睡眠要跟上。”
　　她絮絮叨叨跑到床边，将床幔掀起一角，随后把在她怀中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安睡过去的小石子小心放到床上。
　　伴着被半掀起的床幔，狐狸能看到里面还睡着个小女孩，个子不很高，面黄肌瘦，正咬着手指紧闭眼睛，似乎沉浸在梦乡迟迟难以醒来。
　　正到温情处，院墙的另一头传来阵女人的嘶吼声。妇人动作一滞，直起腰来向外探望，叹着气对他们道：“是我的邻家，也是个寡妇，又开始遭难了。”
　　遭难。
　　妇人将隔壁女人发疯自残自杀的行为称作遭难。
　　狐狸转过头对贺祝椿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隔壁的院落相比妇人这边要显得凌乱不堪得多。
　　几人进门时正赶上寡妇冲出来，她手上拿了一段麻绳，绳子不长，一端断口粗糙毛躁，似乎是久经岁月摧残已经变得不很结实，这时被寡妇紧紧攥在手心，拖拽着不知要到哪里去。
　　妇人见了，心疼地跑到身前将她搂在怀里，还问：“金家嫂子，你这又是何必？孩子丢了还有回来的一天，你这样寻死觅活，倘若成功了，等孩子回来寻不见母亲，那不真的没了活路吗？”
　　被称作金家嫂子的寡妇不语，见了她，只一味伏在妇人身上呜呜地哭，等将胸前一片衣衫哭透了，她终于期期艾艾地叫：“怕啊，怕啊，我怕，我好怕。”
　　妇人将她搂在怀里不住拍着后背：“不怕，看，我将捉妖驱邪的大师请来了，大师宅心仁厚，是来救我们的。”
　　“不，不，没人……没人救得了我。”金家嫂子一脸热泪，她将手边的布料拽得死紧：“你就让我去吧，让我去吧，这世道要吃人，我好害怕，我没有生路，我好害怕……”
　　春日里多风，金家嫂子一句哭完，门外忽然起了阵邪风，门外大树被吹得呜呜作响，苍老的树皮衬着张牙舞爪的树枝，倒活像厉鬼索命似的。
　　贺祝椿站在院中看这嫂子哭闹了会儿，突然皱了皱鼻子，道：“好臭。”
　　狐狸口也不张，声音和缓道：“是老鼠。”
　　贺祝椿：“老鼠？”
　　狐狸“嗯”了一声，一语道尽其中关窍：“村中丢失的孩子，大概是叫老鼠偷去吃了。”
　　贺祝椿于是瞬间想起在黑羊河时见到的那一群同人一般高的老鼠精怪，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他搓了下胳膊，问：“成了精的老鼠吗？”
　　狐狸点头：“是。”
　　“那孩子……”贺祝椿想问那些被偷的孩子们是否凶多吉少，可顾及旁边要活活哭死过去的女人，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狐狸道：“不好说。”
　　他们这边说话的音量放得很低，也幸好寡妇哭声大，没听见。
　　贺祝椿努力抑制恶心循着气味又找了找，最后在墙边找到了个狗崽大小的老鼠洞。
　　“就在里面。”
　　贺祝椿细细思考：“从这里钻进去就能找到那群老鼠精？”
　　狐狸转头看他：“不然？”
　　“啊。”跟着陆游办多了复杂需要动脑的任务，第一次遇到这种到地方就能简单粗暴上手捉的，还有些不适应。
　　他比划了下老鼠洞的大小，问：“怎么捉，这我也钻不进去。”
　　能钻进去也不想钻，一股老鼠尿的骚味，贺祝椿打心底里嫌弃。
　　狐狸就道：“小孩子可以，狐狸也可以。”
　　贺祝椿看着他一身被打理的干净蓬松的白毛，问：“你要去？”
　　狐狸不理，兀自道：“孩子进去没用，是在给老鼠们送存粮……直接叫个狐狸钻进去把他们打死就好。”
　　“……”这样残暴直接的陆游，后世里贺祝椿从未见过。
　　他斟酌问：“让那个女狐仙去？”
　　“女狐仙最爱干净，不可能的。”
　　“那叫谁去？”
　　狐狸晃晃尾巴，脸不红心不跳道：“小黑。”
　　“小黑？”贺祝椿自然想到狐狸口中那个贪财攒钱说要送给他的狐狸，心中不快：“我之前听你们提起过……你知道他在哪吗？”
　　贺祝椿一直到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四处看了看，问：“说起来，一直跟着我们那个狐仙呢？没怎么注意她，她什么时候走的？”
　　“天将黑时就走了。”
　　“为什么走？”
　　狐狸道：“她每晚都会走，你没发现吗？”
　　贺祝椿神色讪讪：“我以为她是去找地方休息了。”
　　狐狸道：“等天亮吧，她会把小黑带过来。”
　　小黑，大概也会是个情敌。
　　贺祝椿心中不太乐意，但也没什么可阻止的，闷声应了：“好。”
　　如狐狸所言，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女狐仙悄无声息来到房门前，她正要推门进去，大门却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女狐仙愣了下，抬眼就见贺祝椿双手抱胸站在房门前，没说话，先往她身后瞄了眼，问：“那黑狐狸呢？”
　　女狐仙神情有些懵：“你是说小黑？”
　　贺祝椿点点头：“嗯。”
　　“他已经进去了，应该来得比我早些，你没看到他？”
　　贺祝椿眼一瞪，跟被撬了墙角似的立马转身往屋里跑，等到了狐狸跟前，果然见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只全身乌黑的狐狸。
　　狐狸毛色发黑发亮，在天不亮还显模糊不清的屋子里，不仔细看压根看不清这还有只活物。
　　两相对比，再看狐狸，在小黑的衬托下就更加清新脱俗仙气飘然。
　　狐狸坐起身向着贺祝椿的方向走过来，在途径小黑身边时尾巴尖无意扫了下他爪子，他下意识要抓，却被狐狸一跃躲过去。
　　贺祝椿张手将狐狸接稳在怀里：“跟他说了吗？”
　　小黑坐得板正，视线转到他身上，开口问：“说什么？”
　　这声音……莫名有点耳熟？
　　贺祝椿睨着他：“说要你钻老鼠洞的事。”
　　小黑一张狐狸脸皱得死紧：“什么老鼠洞。”
　　狐狸在贺祝椿怀里找好位置，这才跟他细说了昨晚的计划，最后还颇为民主道了句：“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这种事我不强求你。”
　　“你都开口了，我怎么会不愿意。”小黑说着，不知从哪掏了掏，掏出个鼓囊囊的钱袋子出来往狐狸那边塞：“呐，给你，我最近下山做活挣得。”
　　狐狸原本在贺祝椿怀中已经窝好了，闻言抬头看了眼他的爪，小小的狐狸脸上满是不高兴：“我不是说过你挣的钱要自己留着吗？不要再给我了。”
　　“给你你就拿着嘛，跟我有什么可客气的？”小黑把钱袋子塞到狐狸怀里，还笑：“我高兴把钱给你花，像你这种小狐狸正是爱吃爱闹的年纪，兜里没钱怎么行？”
　　贺祝椿：“……？”
　　女狐仙走进门来，正好把这话听进耳朵，还道：“他一只人形都化不出来的狐狸到哪花钱去？”
　　“化不出人形是暂时的，总会有化出来的一天。”小黑笑眯眯看着狐狸：“等那天到的时候，万一我不在他身边，他身上有钱也算有个依靠。”
　　贺祝椿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味，他把钱从狐狸怀里拎出来丢回去，提手从腰间把自己钱袋子解下来——那是比小黑手里那个更大更鼓的钱袋子，几乎有半只狐狸那么大，竟然一直被贺祝椿吊在腰间，也多亏他不嫌沉。
　　下一秒这大钱袋就替代之前那个落在了狐狸怀里。
　　那一刻，狐狸几乎要怀疑自己肋骨是不是都要被这重东西压折几根。
　　贺祝椿终于漏出个笑，看看小黑，又看看狐狸，嘴一张吐出句：“用，不，着。”
　　狐狸：“……”
　　小黑淡淡看他一眼，倒也没问这个凭空多出来的人是狐狸在哪捡的，估计是来之前女狐仙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因此也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跳下桌子往外走。
　　“老鼠洞是吗？进去见老鼠就杀。”
　　狐狸在他身后懒洋洋交代：“先抓起来，揪个活口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小黑头也不回：“好。”
　　黑狐狸一阵黑风似的冲出去，贺祝椿转身坐在座位上，对女狐仙道：“他在你们族里是个什么位置？”
　　女狐仙思考片刻，指了指狐狸：“他的追求者？”
　　“我说你们族里的位置。”
　　“那位置还挺高的，用你们人间的职位来讲，差不多是在丞相的位置吧。”
　　贺祝椿轻笑一声：“职位不低啊。”
　　女狐仙“昂”一声，好像对空气中的陈醋味丝毫没有察觉，还笑：“是呗。”


第176章 贵贱
　　前后也就几句话功夫，小黑又一阵风似的冲进屋，地上被啪嗒——一声丢了个什么东西，贺祝椿低头，才看清原是个被五花大绑绑来的老鼠精。
　　老鼠精年纪不大，似乎还是个未成年。
　　小黑坐在一边，一脚踩在老鼠硕大的头颅上，邀功似的对着狐狸一点头：“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了。”
　　狐狸在贺祝椿大腿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晃着尾巴将其踩在脚下，这才慢条斯理对老鼠道：“为什么要偷这村人家里的孩子？”
　　老鼠似乎怕得很，身子抖如筛糠，它被这一屋里三个狐狸道行压得不敢抬头，听到问题也只敢低着脑袋答：“村里有人偷了春花家的孩子吃，我们只是将他们的孩子也偷回来报复而已！”
　　女狐仙飘到他旁边，问：“春花是谁？”
　　老鼠声线稚嫩，显然还是个不怕虎的牛犊子，他大声道：“春花是我大姐，她的一窝孩子才出生没几天，就被你们村人掏走煮着吃了，我们只是有仇报仇，出了什么错处要你们狐族来管！”
　　这声似乎有些太大了，窗帘里睡觉的人被吵醒，翻了个身咕哝着问了句“怎么了？”
　　是小石子的动静。
　　女狐仙回了句没事让他接着睡，这才又看向老鼠：“你们偷了村里几个孩子？”
　　“十四个。”
　　“十四个？”贺祝椿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那村里还有孩子吗？”
　　“可我姐那一窝就生了十四个，报仇，得报够数。我姐吃了那些孩子有力气才能继续生下一窝。”老鼠对此反而振振有词，他道：
　　“而且这些孩子的年龄我们偷的也参差不齐，大小凑一凑，也就够数了。”
　　贺祝椿问：“怎么个参差不齐？”
　　老鼠就回答：“五六个月的偷，十五六个月的也偷，五六十个月的也会偷。”
　　“再大一点的呢？”
　　“最大的，偷过一个一百五十个月的小男孩。”
　　狐狸闻言反而有些好奇，问道：“那这家的孩子你们怎么不偷？”
　　老鼠回答的依旧理直气壮：“这家的是个女孩，在她之前女孩我们早都偷够了，只差男孩，就没有偷她。”
　　贺祝椿更加不可思议：“男女数量都对着来，你们偷孩子还挺有原则。”
　　“我们不像人类，可以无底线地做坏事。”老鼠道：“我们损失几个成员，就要偷回来几个，不能差数的。”
　　贺祝椿却不甚理解：“就因为人类偷了你们一窝老鼠崽子，你们就偷他们这么多孩子？你们修得邪道要做精怪？怎么有胆子害这么多人。”
　　老鼠看他，依照硕大的头颅上小小的眼珠来看，他似乎带着极为不解的情绪，问：“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行？”
　　老鼠真心实意发问：“难道人类的命是命，老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贺祝椿一时哽住。
　　老鼠就又问：“你觉得，人类的命，天生就比老鼠要高贵吗？那鸟呢？老虎呢？狐狸呢？”
　　老鼠指了指他怀中的狐狸：“你的命也比你怀里这只狐狸要高贵吗？”
　　“……”一人连带旁边的两只狐狸都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搞得闭了嘴，安静下来。
　　单只有被抱在怀里的狐狸颇为惬意地伸了伸爪子，答：“是。”
　　在场人皆是一愣。老鼠问：“为什么？”
　　“你觉得这世间草木鸟兽的命都是同样的价格贵贱吗？”狐狸轻嗤一声：“幼稚。”
　　贺祝椿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陆游的前世口中说出来，一时惊愕非常。
　　狐狸通通不理会，只是道：“这世间生灵的命，本来就不是同等贵重的。草木不可与鸟兽比，鸟兽不可与人类比，人类间，贫穷的，与富贵的；富贵的，与皇族，更是不能比。如果天地间生灵平等，那投胎岂不是该抓阄来定。”
　　“这不公平！”老鼠对他嘶吼：“生身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如果万物不平等，那天道是否也并不公平！”
　　“你今生为什么做老鼠。”
　　“我不知道！”
　　“因你投人胎时无恶不作而已。这世间哪来什么好运气，不好运气，好命贱命，不都是靠前世功德求来的吗？”狐狸纵身一跃跳上贺祝椿肩膀，前爪抬起踩在他头上，保持着这种动作，口中却道：
　　“天道有情有义，万物运行循规蹈矩。你要追究出身是否公平，一直往前看不就好了。”
　　老鼠问：“那如果我第一世就不得人胎，怎么说！”
　　“盘古开天，被封为远古创世神。紧接着，女娲、伏羲接连出现。再之后才有新生神、才有人、才有人升神。你第一次出现时未必不是人身，怪只怪灵魂诞生太晚，又或者不得长远眼光，没将自己身价趁着好时代狠狠拔高脱离人道，不然哪还有今天轮作鼠辈的境遇。”
　　狐狸带着一身雪白的绒毛，说出的话却尖锐刺耳，是后世陆游绝没有的骄矜尖锐，他道：“世态如此，你就是哭，也没地去哭了。”
　　贺祝椿抬手将他的身子往上托了托：“小心别掉下来。”
　　狐狸说完，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从贺祝椿头上跳到桌子，甩了甩尾巴，看向小黑：“鼠族杀了几只？”
　　小黑答：“一直没杀，只等着你发话。”
　　“暂且不用杀了，这件事听来，似乎的确是村中人有错在先，将这小肥老鼠放回去，顺带着捎句话，让他们自此不可祸害人类孩童，不然下次……”狐狸声音一顿，一双黄金瞳仁衬着天外出生的朝阳熠熠闪着刺目的光辉：“……我见着一件鼠族所做冤案，都得屠他们一族陪葬。”
　　老鼠似乎没想到这事情雷声大，雨点小，先是只黑狐狸到他们鼠洞大闹一番，紧接着又将他掳来，原本心中早都做好赴死的准备，却不想这件事竟然能被这么轻飘飘几句话揭过去。
　　他不禁有些错愕：“你肯放过我？”
　　狐狸道：“这件事先错不在你们。”
　　“可你不是说人族比我们高贵……”
　　“那是天道的规矩。”狐狸打断他，又恢复到之前懒洋洋的状态，打了个哈欠，这才接道：“……又不是我的规矩。”
　　“你……”老鼠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结局，左右看着似乎真是要放自己走的架势，脑子里不知怎么想的，对狐狸竟低头匆匆鞠了个躬，随后从门边快速跑了出去。
　　贺祝椿也没弄明白狐狸到底在心里想的什么，问：“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万物有灵，老鼠也是爹生娘养的一条命，生命，总是值得尊敬爱戴的。”狐狸慢吞吞道：“我不能拿人类错在先的事情，轻而易举，就去剥夺他们的生门。”
　　“生命，总归是脆弱而珍贵的。”狐狸说着，贺祝椿在一旁细细地看，终于看到后世陆游悲悯的神态。
　　狐狸又道：“总不能，人类生的孩子是孩子，老鼠生的孩子，就是路边的尘土沙石吧。”
　　知道又怎样？知道就一定要做吗？
　　狐狸有自己的行事规则。
　　妇人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壶热茶，她似乎刚烧过热水，茶壶被稳稳放在桌面，视线落在贺祝椿身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贺祝椿明白她想问什么，不很忍心道：“孩子们，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你们村里有人吃掉老鼠的十四个孩子，他们因此才来报复你们，并不算纯粹的作恶。”贺祝椿说到这，顿了下，又道：
　　“说起这个，我倒是更好奇一件事——老鼠们要吃的男孩女孩都有定数，为什么到了后面只有男孩会被抓走，你这个做母亲的却敢给自己的女儿自己放在村子里出远门去找我们？”
　　他近乎笃定道：“你原本就知道女孩其实并没有危险，是吗？”
　　妇人闻听此言，先是闭嘴沉默了会儿，而后才道：“因为刚出这事时，村里举行过一场献祭。”
　　贺祝椿一怔：“献祭？”
　　“我们并不知道孩子们是被老鼠偷走的，这两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日子不好过，原本还能只当老天不给饭吃，后面孩子突然失踪，村长就说，这大抵是山神发怒要吃孩子消气，于是村里就动员各家各户都要献出个孩子来做祭品。”
　　女狐仙冷哼一声，却道：“真是荒谬，山神大小也是个神，怎么会做吃人孩子这种事。”
　　贺祝椿脸上表情比见了鬼还不可思议：“村民们也同意？”
　　“我们闹过了，所以后来就变成了抽签。”妇人叹一口气：“第一批送过去的，都是女孩。她们被扎好小辫，一起到村长家里吃了顿饱饭后，绑起来送到河边，第二天我们去那边看，河边就剩伶仃的不少骨头。再之后，送女孩过去就不收了。”
　　“……”贺祝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或者还能说什么。他一向讨厌性别歧视与针对，可在这样的时代，这种思想好像格外难以被接受。于是干脆转换话题，又问妇人：“那你邻家那边怎么说？”
　　“不能跟她说，她死了丈夫日子本来就难过，整日里就指望将儿子养大成人，谁承想这回孩子也没了。她要是知道，就真的活不成了。”
　　妇人似乎为此忧心地厉害：“这可怎么办，她本来就没什么活的念头……”
　　狐狸忽然开口：“她不想活一半因为生活，还有一半，是因为身边那只缢死鬼。”
　　妇人回头看向他，问：“缢死鬼？”
　　狐狸在原地转个圈，又踩着尾巴坐下，将事实重复一遍：“你邻家家中，住着一只女缢鬼，是那鬼一直勾搭着她要去死的。”


第177章 缢鬼
　　缢死鬼：传统说法中自缢属于横死，这种死法的通常寿元未尽，亡魂无法进入地府轮回。如果想要从此类困境中脱身就要蛊惑心智低落、意志消沉的人以同样的方法上吊自尽，之后就可取代上一个缢死鬼的位置，该缢死鬼也可解脱重入轮回不受死前徘徊之苦。
　　只是这鬼魂多夜半出没。贺祝椿看了看外面将亮未亮的天，沉思片刻，道：“不然先吃饭吧？”
　　妇人应了一声，利索转身走过小院往厨房去，不一会儿端出来几碗稀粥。
　　贺祝椿拿着汤匙搅了搅，没多说，一口气将碗里东西喝进肚里，等着其他人也吃完饭，将狐狸捞起来放在肩头，出门不知做什么去了。
　　小石子与家里的女孩这时也睡醒了，妇人又给他俩单独端了两个碗出来。
　　小石子来不及接，看着贺祝椿就要追出去：“你干什么去，我也要去！”
　　贺祝椿就对他招了招手，想到什么，对着另一边的女孩也招招手，道：“你也过来。”
　　拴着骡子的草绳被解开，贺祝椿又坐上后斗往镇上方向走。狐狸跳下来落在一旁铺好的布垫上，仰躺着露出肚皮看天，道：“我想吃米糕。”
　　贺祝椿笑着露出几颗牙：“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就要米糕。”
　　狐狸道：“你去给那家买米，我猜到了。”
　　“怎么猜到的。”
　　“直觉吧。”狐狸翻个身侧卧着，又道：“我想吃米糕。”
　　“买，给你们三个都买。”
　　骡子脖间的铃铛从村间小路晃荡到镇上集市。说是集市，其实也就是开着几间还未关门铺子的老街，打眼过去，杂货店大敞着门，贺祝椿在门口拴好骡子，从腰间钱袋子里掏出零钱塞给女孩和小石子，嘱咐说：“你们去买点爱吃的，小心着点，买完还来这找我们。”
　　“嗳。”小石子接了，将一旁看着与她母亲有如出一辙不知所措情绪的女孩拉住，拽着一起往旁边几家不知做什么的店铺跑去了。
　　各种米面粮油贺祝椿能多买尽量多买了一些，买完把东西搬到车上，他又特地要了块黑布将东西盖严实，防止路上被别的不怀好意的人看到再给妇人母女带去麻烦。
　　原本还打算买些别的，可街角的肉摊今天好像没人在，贺祝椿也就歇了心思。
　　小石子带着女孩回来得很快，贺祝椿看着他们手里攥着的一个纸包还问：“买了什么好吃的？”
　　小石子答：“糖。”
　　“没买点别的？”
　　女孩说：“没有别的了。”
　　贺祝椿微微有些诧异，可看过四周环境后又释然：“买糖回去也不错，看看有没有卖山楂的，回去给你们做冰糖葫芦。”
　　可这个季节，根本不可能有山楂。
　　贺祝椿觉得有些遗憾，不单单遗憾在山楂，更遗憾在没有给狐狸买到他想吃的米糕。幸好狐狸并不是挑事的性格，回去时踩在骡子头顶看着前路，听烦了贺祝椿的絮絮叨叨后还道：“没有就不吃，不吃难道还能死吗？”
　　“……”贺祝椿愣然片刻，又笑，心中还想：真是跟后世有很多不一样啊。
　　脾气更大了，也更爱跟人撒娇。
　　这样的陆游，贺祝椿也喜欢。或者更直白些，什么样的陆游，他都喜欢。
　　铃铛又叮铃铃响了一路，从镇上响到乡间，铜铃清脆的动静似乎让狐狸觉得有些吵，他优雅迈着步子又回到后斗里休息。
　　到家后贺祝椿将买给妇人的东西简单安置好，简单应付过她的谢意后，假装没看到她抱着孩子偷偷感动的画面，吃过午饭后贺祝椿将狐狸抱到外面吹风。
　　“在想什么？”狐狸歪头看着他。
　　贺祝椿道：“在想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狐狸窝在他怀里：“我可以跟你一起想。”
　　“你一直都这么粘人吗？”
　　狐狸愣了下：“什么？”
　　“我抱你的时候你好像从来不会抗拒……是之前就一直这么被抱着吗？你长得又小，抱着毛绒绒也舒服。”
　　狐狸摇了摇头：“你是第一个抱我的人。”
　　贺祝椿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为什么让我抱。”
　　狐狸想了想：“一是别的精怪或者人压根不敢抱我，二是你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总之很……亲切？有些难说，但我感觉不到你有任何的危险，而且在你怀里也很舒服。”
　　贺祝椿有些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是我。”
　　“你喜欢我吗？”
　　贺祝椿略微惊讶于他的直接：“哪种喜欢？”
　　狐狸想了想：“人类间可以生宝宝的那种喜欢。”
　　“会不会太快了。”贺祝椿揉着他蓬松的绒毛，却快速道道：“有。”
　　狐狸有些不解：“为什么？”
　　贺祝椿：“你可以理解为一见钟情？”
　　狐狸更加不解：“人会对一只狐狸一见钟情？”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狐狸就笑了：“你真奇怪。”
　　贺祝椿把他掉下来的毛毛搓成一条线：“你不相信吗？”
　　狐狸摇头：“不信。”
　　贺祝椿仰起头看着天边，一阵风过来，吹动角落里的一朵蒲公英，毛绒的种子在半空飞舞，贺祝椿随手抓住一朵，又放开，眼睁睁看着它被风带走，只道：“我信。”
　　狐狸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贺祝椿坐在地上，双手支在身后，看着湛蓝的天空。往后的时代里，很少能看到这样清透的天了。
　　他直接手下撤力倒在地上，仰躺着对天，问出心底很关键的一个问题：“对你来说，什么样的事情可以算是因果大？”
　　贺祝椿终于有时间去仔细琢磨这一趟行程的要务——找到陆游的祖先，阻止他做那件因果极大的事情，以此拯救其后代，尤其是陆游。
　　狐狸斟酌着道：“改变一个生灵的一生。”
　　“哦。”贺祝椿看一片云飘过头顶：“更严重一些的呢？”
　　狐狸不懂他这幅姿态是在做什么，翘着尾巴坐到他胸膛上，道：“改变很多人的一生。”
　　“你会怕吗？”
　　狐狸不解：“怕什么？”
　　贺祝椿道：“怕担因果吗？”
　　狐狸点头：“怕。”
　　“多大的事才会让你自愿担下这个因果也要去做。”贺祝椿问出口后觉得不妥，又换了个问题：“你会做因果很大的事情吗？”
　　狐狸拿爪子抱住尾巴，点头：“会。”
　　“为什么怕还要做。”
　　狐狸趴下身子，将下巴垫在贺祝椿胸口听他强有力的心跳，被暖融融的阳光晒着，他有些犯困，却还是分出精力认真回答说：“有些事，不只是手上事，更是心中事。我总要去做的。”
　　贺祝椿心中迷惘，一下下给狐狸顺毛：“心中事？”
　　狐狸懒洋洋应了一声。
　　“你化不成人形也是因为做了心中事吗？”
　　狐狸没说话，似乎已经睡着，轻轻打起阵小呼噜。
　　贺祝椿就不再追问，继续仰着头看天，脑中画面一帧帧在闪，一会儿是陆游的面容，一会儿又变成只白绒绒的小狐狸。
　　一人一狐就这样靠着一起睡了一觉，等小石子找到他们叫嚷着回去吃饭时已是日暮西沉，月亮在天边升到一半，太阳半退在山脚，几颗星子抢戏似的挂在夜色。
　　狐狸伸个懒腰，梅花肉垫踩在贺祝椿胸口，被贺祝椿搂着腋下抱起来放在头顶。
　　“走吧。”他掸掸屁股上粘的尘土干草站起身。
　　一天一夜没怎么睡，今天在外面睡了一下午，贺祝椿倒难得多了几分精神，他吃过饭，又抱着狐狸去院子里数星星。
　　现在的天气不冷不热，正是晒太阳或出去吹风最好的时候，而且还没有蚊子。
　　贺祝椿打了个哈欠，问女狐仙：“隔壁那位怎么样了？”
　　女狐仙被派过去盯了隔壁的寡妇一天，以防她上吊自杀。
　　女狐仙说：“哭了半天，睡了半天，刚刚这家给她送过饭，这会儿吃过了又在哭。”
　　“缢死鬼今晚大概还会过来，你勤守着点，咱们尽量速战速决。”
　　“哎，你拿我当你手底下打工的了，指使我干这干那！”女狐仙轻哼哼两声：“等再过一会儿我就得走了，可没空帮你看着她。”
　　贺祝椿喝了口妇人刚烧的茶，斜眼看她：“你一只狐狸有什么可忙的？”
　　没等女狐仙说话，怀里的狐狸先开了口：“她要帮我去拿药。”
　　贺祝椿顿时警惕，问：“什么药？”
　　狐狸在他怀里翻个身露出小肚子示意贺祝椿揉揉：“护住我五感不消失的药。”
　　贺祝椿给他揉着肚子，眉头却瞬间皱得死紧：“你这五感的病还没好？”
　　“怎么可能好这么快。”女狐仙不满地嘟囔：“那药现在来说只能吊着他这口气，还不知道哪天会不会吃出抗药性，连这药也不管用了。”
　　提及此，她总是难过的厉害：“小黑已经开始研制新药了，只是不会那么快，我们现在都祈祷这药可以多挺一段时间。”
　　闻听此言，贺祝椿却马上做出思考状，他犹豫着举起手：“关于狐狸的病，我好像有个办法。”
　　女狐仙眼神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只要按我说得做，他就算不吃药也不会再出现这种失聪失明的情况。”
　　女狐仙闻言更加着急：“别卖关子啊！你快说！”
　　贺祝椿却像是故意吊她胃口似的，只是问：“你们有办法恢复他的人身吗？”
　　“有是有，只是就算恢复也只能暂时。”女狐仙犹豫着道：“但只要能帮他治好身上的病，你说个时限，我回去想想办法也不是不可能！”
　　“当真能做到？”
　　“你属蜗牛的吗这么墨迹！”女狐仙大概是个急性子，身上着急的火都快要自燃：“你说，只要能救他，什么条件都好谈！”
　　“那我可说了。”
　　“快说！”
　　狐狸到这却好像意识到什么，他缓慢抬起头，一双金黄瞳中尽是茫然。
　　贺祝椿清了清嗓子，缓慢道：“你知道——双修，吗？”
　　女狐仙：“？？？”


第178章 安息
　　好一个厚颜无耻之徒。
　　女狐仙格外不可思议地指了指狐狸，质问他：“对一只狐狸耍流氓？”
　　“并非耍流氓。”贺祝椿颇为正式对她道：“是计策，只是帮助狐狸治病的计策。”
　　“什么劳什子计策，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这种事可以治眼聋耳瞎的！你就胡扯来满足你的禽兽欲望吧！”
　　“眼瞎耳聋。”贺祝椿提醒道：“眼瞎耳聋。”
　　“我管你什么聋什么瞎，总之你想都不想要想！”女狐仙看着已经气得有些红温，她抖着手指向贺祝椿的眉心，心中已经想不出什么脏词来骂他，只得道：“登徒子！禽兽！流氓！”
　　贺祝椿也不恼，只是当即摆出一副狗咬吕洞宾不识他好人心的情态，一摊手：“你不信我那我也没办法，当时你那状态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担心他，没想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办法，你倒是不同意了。”他说完转头，看向狐狸：“怎么不问问本人的意见？”
　　女狐仙闻言也向着狐狸方向看过去。
　　两道目光利刃似的射过来，狐狸坐在那，形容有些尴尬，他看着爪子故作沉思片刻，道：“我觉得可以试试。”
　　“什么啊！”女狐仙急得要上梁：“这种事怎么可以听他胡说八道，要是真的还好，万一这人就是胡说占您便宜呢！”
　　“那就算我信错人的报应吧。”狐狸语气依旧懒洋洋的，转头拿尾巴尖勾着贺祝椿的下巴：“什么时候做？”
　　“做……咳咳！”
　　说实话，贺祝椿也没想到这种事在狐狸这会通过的这么轻易，这样的心理反差倒是打的他有些措不及防，早先准备好的说辞誓言通通被强行咽回去，他沉吟片刻，有些不确定道：“你来定？”
　　“有最好的时间吗？”
　　贺祝椿摇头：“没有，什么时候都行。”
　　“那就尽快吧。”狐狸又转头看向女狐仙：“你去知会小黑一声，剩下的药不用做了，明天到这边一趟，你们帮着我先弄个人身出来……”他又问贺祝椿：“要持续多长时间？”
　　这个问题的答案基本就要根据贺祝椿自己的时间来定了。
　　他低下头有些不太敢看狐狸的眼睛，吞了吞口水，道：“一晚上。”
　　女狐仙冷哼一声：“装货。”
　　“那就这样定好了。”狐狸晃晃身子，高扬着尾巴跳到地上，道：“现在的话，先去看看隔壁那只缢死鬼吧。”
　　贺祝椿顿时神情一凛：“来了？”
　　狐狸轻点一下头：“嗯。”
　　近乎同一时刻的，哀怨而连绵不绝的女人哭声自隔壁传来。贺祝椿看了眼外面的月色，还道：“今天来的够早啊。”
　　女狐仙耳朵都支棱起来：“外面谁在哭？”
　　“哭声不对。”贺祝仔细听了下音色：“跟那天邻家的动静可不一样。”
　　“去看看吧。来了，总要解决。”
　　狐狸翘着尾巴走在前面，干干净净的肉垫瞬间又粘上一层土，妇人护好了两个孩子，在身后道：“我跟孩子们在家里等你们。”
　　贺祝椿摆摆手：“好。”
　　进入小院，哭声随着距离将近变得更加清晰，不住的哀求声夹杂着哽咽幽幽传进踏进大门那两狐一人的耳朵里。狐狸几步登上贺祝椿肩膀，敛眉细听。
　　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女人声音：“好姐姐，你就去了吧，你的儿子丈夫都在下面等你，你速速找他们去，好叫他们不要久久等着你。”一个阴柔的女人。
　　寡妇语气似乎有些犹豫：“可邻家嫂子……”
　　“好姐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给您跪下，给您磕头，你就当成全了我行不行？”
　　“别跪，你快快起来！”
　　“好姐姐，今个您要是不答应我，我不如就一直跪在这，不起来了。”那道声音又开始呜呜咽咽地哭：“我命苦啊好姐姐，您可不知，我自三岁就叫爹娘扔给了戏班子学艺，从小到大什么苦什么罪没吃过，挨了班主多少打，好容易活到二八年华，却一个昏头吊死了自己，我命苦啊姐姐！”
　　“你这是做什么，唉别哭了，别哭了……”
　　那声音不依不饶：“好姐姐，您是良人家的闺女，自小有爹疼有娘爱，正常嫁娶还有了自己的骨肉，哪能明白我这种苦命人的日子多么难捱。那唱戏班的戏子，得了名的，大鱼大肉一场戏好多银子，像我们这种可怜人，唱不出头，戏前要挨老班主的打骂，戏后还要伺候红人不想伺候的贵人，我这一身皮肉青青紫紫已经多少日子没好全过。”
　　她说着，又开始咿咿呜呜地哭：“我命苦啊好姐姐，我命苦啊！”
　　邻家寡妇的声音再听就掺上些动容：“我倒是不知你日子过得这样难……”
　　“好姐姐，你要是可怜我，就尽快去了吧，你与夫婿儿子团聚，我也好有一条生路。”
　　邻家寡妇犹豫着从缢死鬼手上接过那段断了一头的麻绳。
　　“好姐姐，你别怕，我扶着你。一点不会疼的，只需要将这绳子套上房梁，然后轻一拉脖子，就成事了。到时你我都快活，岂不一桩美事？”
　　麻绳被扔上房梁，另一端垂落下来，被邻家寡妇重新攥在手心。
　　“很快的，很快的，好姐姐，我来生必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不绝于耳的撺掇声中，邻家寡妇抖着手，将一边的小木凳踩在脚下，颤巍巍拽着绳就要往脖子里套。
　　贺祝椿听着里面没了动静，暗道一声“不好”，不等他反应，狐狸已经一道光似的冲进门去，下一秒里面传来木凳被推开的摩擦声，和女人计划被坏的尖锐鸣叫。
　　“啊——！”
　　缢死鬼身着一件暗白里衣，披散着如绸的长发，面色却白的好像刮墙的腻子，偏偏眼睛又通红，眨一下眼皮就要流下一滴血泪似的。
　　她估计因为狐狸这一下生了好大的气，抖着手不住道：“你！你！你敢坏我的好事！”
　　贺祝椿与女狐仙紧随其后，他从口袋里慌忙掏出张符箓，不等女鬼近身就一个飞扑打出去，紧接着看也不看一眼，拽起狐狸就往怀里按。
　　衣服上登时出现几个脏兮兮的小梅花印记。
　　狐狸窝在他怀里蹬了几下腿，摇摇头：“我没事。”
　　“没事就好，别叫她伤了你。”
　　贺祝椿松口气，这才有功夫回头看被符箓压制的缢死鬼。
　　女狐仙飘到她身旁，高高在上睨着她，问：“生前戏班子里的？长得倒是好看，怎么年纪轻轻这么想不开。”
　　缢死鬼不语，只眨眼间落下一滴血泪，眼见着挣脱符箓就要逃，被女狐仙一把揪住头发往地上摔。
　　“我让你走了吗，一声招呼不打就想跑，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缢死鬼被狠狠摔在地上，喉间溢出几声痛呼，她喘着气还要挣扎，却被女狐仙压得动弹不得，干脆放弃了，伏在那缓劲。
　　邻家寡妇从狐狸进来后神情就一直傻乎乎的，一直到现在才堪堪回神，她往前几步压着声问：“是邻居请回来的师傅吗？”
　　贺祝椿抬眼看她，点头：“是。”
　　邻家寡妇似乎对现在的情景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将绳子攥得紧了些：“那现在是……”
　　“她是缢死鬼。”贺祝椿一手托着狐狸，另一只手指了指角落里阴狠盯着他的缢死鬼，道：“她这是骗你去死，死后好给她做替身。”
　　邻家寡妇闻言脸瞬间吓得跟那女鬼一个色，她抖着嗓子问：“替，替身？”
　　邻家寡妇在这片乡间土生土长，自然听说过缢死鬼寻替身的故事，正是因为知道，因此在真正听时才吓得够呛。她似乎没想到这个一口一句“好姐姐”叫着的女人，竟然是想找她做替身的缢死鬼！胸口的心脏因为劫后余生咚咚跳得躁耳。
　　过分惊惧下，她仓惶退后两步，而后猛得坐到了地上。
　　“而你……让我想想该怎么处理。”贺祝椿又看向缢死鬼，揉着狐狸的肉垫佯装思考：“你生前年龄几何，可曾害人作恶，可曾救人行善？看我依照你生前作为，决定到底是留你、度你，还是杀了清净。”
　　缢死鬼在他冷冰冰的目光下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什么，立刻膝行到他脚边不住磕头：“道士？您是道士师傅！求您开恩，超度我一场出这难道吧！”
　　“你别急，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贺祝椿退后两步躲开他的手。
　　缢死鬼闻言呜呜又哭起来：“道士师傅，我原本是城里梨园的姑娘，自小学了一口唱花旦的本事，跟着楼主时常各处演出，平时与楼里红人作伴，多少也能挣到些补给。可前些日子城里新来的贵人看上了红人姑娘，那姑娘拿乔，就要派我先给贵人吃鲜……”
　　或许是想到生前的伤心事，她哭得更加厉害：“可我是清白家的姑娘啊，怎么能做这种给人消遣玩乐的事！于是一个想不开，寻了绳子跑到城外山间的树上，自我了断。”
　　“听着倒是没做过什么坏事。”
　　“道士师傅，我自小勤勉正派，就是一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怎么会做坏事！”
　　贺祝椿浅淡“嗯”了声：“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这个超度我的确可以……”
　　“你不可以。”
　　贺祝椿顿了下，看向狐狸：“怎么？”
　　“你超度不了她的。”狐狸从他怀中挣扎出来，揉了揉耳朵，只缓慢道：“虽说这位姑娘死后灵魂化作缢鬼的确可怜，可想超度她，还有道难关得过——她的身子尚未安息。”
　　“身子没安息，代表肉体难安，灵魂自然也难得安生。”


第179章 双修
　　“那这意思，我们要帮她还得找她的尸身？”贺祝椿揉着狐狸耳朵，转头对女鬼道：“你自己身子在哪你知道吗？”
　　女鬼连忙点头：“就在村后头的山上，我找了棵树吊死，只要没有野兽叼走，就一定还在那。”
　　“山上野兽多么？”
　　“多。”狐狸似乎对后头那山的情况了解颇深，对贺祝椿道：“没开智的虎狼最爱叼些无主的尸身吃。自前几年大旱，赋税加重，山后头死得人就格外多了，没多长的功夫山中猛兽就胖了不止一圈，腐臭味在山中多日徘徊不散。”
　　这话给贺祝椿听得有些恶心，他有些不太想管这事，可转头看着狐狸，又看看女狐仙：“怎么说？”
　　“管呗，你自己答应的人家，还能叫她空欢喜一场？再者，这缢死鬼不得轮回，你今日要么帮她，要么给她打死，不然明天她还是要找人做替身，替身成了新的缢死鬼就还要找新的替身，绵延无绝处，帮她一个，也相当于帮了不少。”女狐仙双手抱胸：“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把仁礼挂在口头，你又是个道士。”
　　“行吧行吧，既然答应了的确不好言而无信。”贺祝椿叹了口气：“那就找吧，今夜不方便，等明天正午，你自己来寻我们。”
　　缢死鬼万没想到绝处逢生，当即跪下又叩了几个响头，连连道：“谢谢道士师傅，谢谢狐仙大人，谢谢你们！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来世必当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贺祝椿挥挥手示意她起来：“明天天亮，别忘了过来找我们。”
　　缢死鬼点头：“嗳！”
　　眼见着她身子趋向透明缓慢消失在原地，女狐仙回过头谨慎盯着贺祝椿。
　　贺祝椿拢了拢衣服：“什么眼神？”
　　“你要她明天来找你？”
　　贺祝椿“嗯”了声：“怎么了？”
　　女狐仙意有所指问：“那你今天晚上干什么？”
　　这句话其中含义似乎有些藏不住，两个人视线不约而同调转落到狐狸身上。狐狸将落在贺祝椿衣服上的一撮毛毛推到地上，察觉到视线，茫然抬起头，问：“我？”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女狐仙险些尖叫：“他不是正经人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说的这是什么话！”
　　狐狸拉长声音“啊”了句，转头与贺祝椿猝不及防对上视线。
　　贺祝椿连忙看向别处，欲盖弥彰咳了咳。
　　狐狸就道：“这不是原本就商量好的吗？”
　　“不要这么直白说出来啊！”女狐仙真想求求他：“您可不可以矜持一点。”
　　狐狸被她逗笑了：“好，那我下次注意。”
　　“您还想有下次啊？”女狐仙真的哭了。
　　贺祝椿悄声提议：“那，那既然没有异议的话，不如你去叫小黑过来，那个什么一下？”
　　女狐仙心中气恼，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由于这种事实在不好在别人家中做，大半夜贺祝椿又折腾着专门辛苦骡子带着他们往镇上跑了一圈，找了家旅店开好房，一人一狐就这么坐在床上相顾无言。
　　其实主要还是贺祝椿无言。
　　狐狸在被褥中打了个滚。妇人家中床的数量有限，大家都不约而同紧着孩子们休息，来的这一阵子就白天在外面晒着太阳睡了会儿，因此都没太休息好。
　　他这边拍着床铺还道：“你来躺一会儿，我看你好久没躺过了。”
　　贺祝椿吞了吞口水，摇头：“我不着急。”
　　“好吧。”狐狸抖了抖身子，从被褥里探头偷偷看他。
　　两人间自这句“好吧”后猛得静默下来，狐狸白天睡多了，有些睡不着，他无聊地将床上自己掉的毛毛揉成一撮，暗自担心脱毛问题，还想着要不要吃些白芝麻补一补。
　　“那个……”
　　贺祝椿坐在一边绞着手突然道：“你一会儿别紧张，不会有什么的。”
　　狐狸就懵懵地抬头：“啊，好？”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你就说，不用不好意思。”
　　狐狸继续点头：“好。”
　　贺祝椿又攥着衣角局促不安，似乎总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道：“你害怕吗？”
　　“不怕。”狐狸问：“双修时需要我说什么吗？”
　　贺祝椿脑子一白，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说什么？”
　　“一些调/情的话，我曾听人说过，比如好大好舒服什么的……唔？”
　　贺祝椿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他死死捂着狐狸的嘴，只觉得耳根子都要因为这两句没什么情绪的话热得烧起来。他道：“你从哪学的这些？”
　　后世的陆游在床事上总是容易害羞，别说这些淫/荡的语言，就是出个什么动静都要千请万哄，就这也不一定如愿。却不想原来前世作为狐狸的他竟然这么……这么……开放？
　　狐狸两只前爪将他放在嘴上的手强行推开，不解望着他：“我哪说错了？”
　　“没说错，就是有些奇怪。”贺祝椿思量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谁教的你这些，你不就是只狐狸，怎么还会知道这种东西？”
　　“我现在虽是原型哪也去不了，但从前还有道行时也算是这个山头最自由自在的狐仙，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知道的？”狐狸将自己的尾巴当阿贝贝抱在怀里，语气轻松道：“这些话，是我之前交好的一个龙族朋友告诉我的，他似乎对这些颇有经验，游玩过后时常来与我分享心得。”
　　“龙族朋友？”
　　狐狸点点头。
　　贺祝椿心中想着龙性本淫，怪不得会教他这些东西，又问：“那他现在到哪去了？”
　　“不知道，前些年被他爹派到别处出差，后来就一直没回来，我也再没见过他了。”
　　贺祝椿听着，还欲再问，却听见吱呀——一声响，门从外面被推开，女狐仙与小黑站在门外，正迈过门槛往屋里走。
　　“你们这是在……培养感情？”女狐仙将小黑往前推了推：“你先去，我来护法。”
　　小黑点点头，先照例将怀里沉甸甸的银钱袋子取下来放到狐狸身边，这次的钱袋子比上次见时大了不止一圈，鼓囊囊的。他对贺祝椿道：“你先出去，狐族秘法不能外传。”
　　贺祝椿点点头示意理解，转身出门站在门外。
　　里面的行动大概持续有一刻钟左右，一阵清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贺祝椿心有所感，转头，正赶上女狐仙与小黑从门内走出来。
　　他难得有些紧张，问：“怎么样？”
　　小黑的脸色有些难看，女狐仙搀着他出了门，对贺祝椿道：“进去吧。”
　　说完要走，却见小黑顿住步子，一双眼在黑暗中却发亮，他紧盯了贺祝椿一会儿，什么都没做，只是认真盯着，而后手狠狠落在他肩上，嘱咐道：“动作小心些，他身子弱。虽说有了人身，但眼睛还是不太好。”
　　贺祝椿道：“他的事，我自然会上心。”
　　女狐仙看着小黑，似乎看出些什么，叹了口气，将人强行带走了。
　　这片空间短时间内又只剩下了贺祝椿与狐狸。
　　即使此刻一人一狐中间有门隔着，但贺祝椿还是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这种感觉很像洞房花烛夜，新郎应付完宾客进门，将要挑开新娘盖头那一刻的滋味。
　　紧张，兴奋，还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欣喜。
　　他手不自觉有些抖，缓慢推开了门，门内，从不敢正视的眼角余光中能看到一个青年正坐在床上，身子被被子裹着，但从裸露的肌肤来看，他整个人似乎白到发光。
　　是十来岁年轻时的老婆。
　　“你……”
　　“贺祝椿。”很好听悦耳的青年音色。
　　贺祝椿心头一跳，猛然抬头。
　　昏黄的蜡灯旁，青年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他半个肩膀从包裹严实的被褥中探出来，一截胳膊高抬在眼上位置，狐狸歪着头，眼中兴味盎然，似乎也在细细打量这具躯体。
　　“贺祝椿。”他又叫了一声，转过头来，熟悉漂亮的桃花眼笑着眯起，问：“我好看吗？”
　　砰——
　　砰砰——
　　砰砰砰——
　　贺祝椿张了张嘴，声音被一把火烧得发哑发沉。他低声道：“很漂亮。”
　　狐狸歪头：“那你喜欢吗？”
　　“爱。”贺祝椿道：“我爱你。”
　　狐狸就嬉笑着说：“你真奇怪。”
　　贺祝椿走到床边，伸手轻轻落在狐狸脸庞。
　　狐狸下刻自觉将脸颊贴上手心，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认真看着他：“要开始了吗？”
　　“你害怕吗？”
　　“这有什么可怕的。”狐狸道：“龙族的朋友说，情爱，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贺祝椿哑着嗓子：“嗯。”
　　“是真的吗？”
　　“是真的。”
　　狐狸就不解看着他：“你试过？”
　　贺祝椿看着他的眼：“试过。”
　　“真是花心。”狐狸直起身子，用葱白的食指去戳他的心口，笑着问：“他也是个狐狸精吗？”
　　贺祝椿摇头，眼睛片刻舍不得离开他的脸：“不是，他是个人。”
　　“他死了吗？”
　　“没死，我会救他。”
　　“你们感情真好。”狐狸似乎有些不高兴，将自己重新跌回床上，道：“那你跟我做这种事，他会不会不高兴？”
　　不等贺祝椿说话，狐狸又道：“你应该早就告诉我你有爱人的，如果你早告诉我，我就不会答应这件事。”
　　贺祝椿被他逗笑了，穿过腋下将人重新拎起来放到怀里抱着：“他不会不高兴。”
　　狐狸闻言，登时就想到那些十几房姨太太的老爷们，“哦”了声。
　　“不高兴了吗？”
　　“男人都是花心大萝卜。”
　　贺祝椿被逗笑了：“我也是吗？”
　　“你首当其冲！”
　　“那你呢？”
　　“我当然不是！”狐狸将他揽在胸前的手推开，认真看着贺祝椿，信誓旦旦道：“我不是男人，我是狐狸。”
　　贺祝椿抱着他，觉得眼眶有些热：“好，知道了，小狐狸精。”
　　狐狸其实还是有些介意他爱人的事，但见贺祝椿本人两位都没说什么，他自觉自己是个受益者，自然也不好多说，于是问道：“那正事，现在开始吗？小黑说人身大概能维持四个时辰。”
　　贺祝椿“嗯”了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四个时辰，够了。”
　　“那我用说些什么吗？在做的时候。就是那些……”
　　说话的唇忽然被贺祝椿捂住。他凑近些，寻着前世陆游最敏感的耳后，轻吹了口气，满意看着小狐狸身上一红，如后世般细细打起斗来。
　　贺祝椿只道：“说爱我吧。”
　　“不要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只要说我爱你，就够了。”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第180章 半心
　　忠情的告白持续了一整夜。
　　到了后面，狐狸挣扎着被人压在身下，努力要把人往旁边推，自己则抓着缝隙呜呜咽咽往外爬。
　　颊边一滴生理性的泪成了颗滚圆的珍珠，爬到一半的人被重新拽回来，贺祝椿俯身低头，唇印在脸颊，把那滴泪含在齿间。
　　“什么时候好，天要亮了，我好累。”
　　贺祝椿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快了，就快了。”
　　“混账东西，你很久前就这么说！”
　　贺祝椿哼着哈着哄：“这次是真的。”
　　狐狸不挣扎了，半死不活瘫在床边，语气低落道：“你总在骗我。”
　　贺祝椿顶了下，又觉得冤：“这次的我没话说，之前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狐狸肩膀靠在床边，头仰躺着探出去，低声道：“你白天时还说你喜欢我。”
　　“不是喜欢。”贺祝椿严肃纠正：“我爱你。”
　　“骗我吧，坏东西。”狐狸道：“你比夏日里被虫咬鸟啄的桃子还坏，还烂。”
　　贺祝椿觉得这小狐狸自从化作人形后，心智好像也跟着变成个十来岁的少年，带着些稚嫩的可爱。
　　他被逗得发笑：“这句没骗你，我发誓。”
　　“你发的誓哪有几分可信。”
　　坏了，嘚瑟过头了。
　　贺祝椿停下动作，先是思考了将实情告诉他后被信任的可能性，随后又觉得可能不高，绞尽脑汁想了想，突然问：“你们狐狸真的会吃男人心脏吗？”
　　狐狸趁他停下这会儿紧着休息，闻言点点头：“有些修歪斜法门的会。”
　　“把我的心吃掉吧。”贺祝椿将狐狸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位置，道：“把我的心吃掉，这样你就能知道，我对你到底有没有撒谎。”
　　狐狸有些懵：“我不吃人。”
　　“为我破例一次呢？”
　　贺祝椿俯下身子，同时高抬狐狸的后颈，让两人额头相贴，他道：“吃掉我，让我的心脏永远，永远，停留在此刻的你身上。永远，永远，为你而跳动。”
　　“听多了妖精诱拐男人挖心吃肉的事，第一次见有男人诱拐狐狸吃自己心脏的事。”狐狸道：“你这是怎么了？”
　　贺祝椿被他的话逗笑：“我想你相信我。”
　　“只是为了让我相信你？”
　　贺祝椿道：“是。”
　　“好啊。”狐狸想了想，揪住他心口的那块皮肉，眼睛上抬时亮得好似两颗星子。他道：“那我就吃掉你一半的心脏，这样无论转世轮回，你生生世世，半颗心脏永远都会在我身上，在此时此刻的我身上。何时我想还给你时，你才能把这一半拿回来。我若是不想还你，那你累生累世，就都只能拥有一半的爱了。”
　　他郑重问：“你愿意吗？”
　　贺祝椿一时怔愣了。
　　随着这句话落，先前所有所有的疑惑都有如抽丝剥茧徐徐解开——怪不得他无论如何对陆游只有一半的爱，怪不得灰二财会那样说他。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一瞬间，他几近释然地笑了。这笑声越来越大，甚至笑得他呛咳起来。
　　狐狸不解看他，问：“你怎么了？你别笑了行不行？”
　　他抽出身子，往下看了看，语气似乎带着几分嫌弃：“你把自己笑软了都。”
　　“……”贺祝椿几乎半秒就强行止住笑，他一点也不想往下看，只是道：“一会儿它自己会再站起来。”
　　狐狸说：“那还是叫它软着吧。”
　　“没事，趁这会儿，我们把正事办了。”贺祝椿道：“拿走我的半颗心，我想给你。”
　　狐狸有些惊讶：“真的给我？”
　　“真的给你。”
　　“那你的爱人怎么办？”
　　“你会明白的，往后，你全都会明白。”贺祝椿将他额前杂乱的发捋到耳后，轻声道：“我的心不论从前、现在，还是往后，都只为你而跳。”
　　狐狸怀疑地打量他几眼，随后一点不墨迹地出手。
　　贺祝椿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这痛像是有人紧紧攥住他身体中最柔软的地方，有几个瞬间，他几乎感觉到濒死的痛意，他痛得几乎喘不上气。可不多时，这股疼痛慢慢减弱，逐渐被一种缺失掉什么的感觉所替代。
　　狐狸说：“我拿到了你的半颗心，谢谢你。”
　　贺祝椿轻轻咳了两声，道：“不要说谢谢，我不喜欢。”
　　狐狸问：“那说什么？”
　　“我教过你的。”
　　“我知道了。”狐狸又笑眯了眼，他带着狡黠的表情，贴近贺祝椿，而后低着声音轻轻道：“我爱你。”
　　“是这样吗？”
　　“嗯，是这样。”
　　“我爱你，贺祝椿。”
　　“我也爱你。”贺祝椿含情脉脉看着他，在心底轻轻补上后半句：陆游。
　　两人一个连哄带骗，一个半推半就，床上的活动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片鱼肚白。
　　贺祝椿穿好衣服想烧水给爱干净的小狐狸洗个澡，推开门，却看到个男人杵在门口，正倚着门框闭目养神。
　　一张熟悉的脸。
　　昨夜见过，再往前，也见过。
　　裴瑾瑞。
　　贺祝椿心中默默念了遍这个名字，这会儿却不急着跟他急眼，只是志得意满笑着问：“有事吗？”
　　小黑睁眼，抬脚就要往里走，却被贺祝椿轻轻一推被迫顿住脚。
　　“他不方便。”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对我没什么是不方便的。”
　　“就是亲生父母，也有女大避父儿大避母的道理，更何况你们只是朋友。”贺祝椿扬高了调子：“或者说，他只是把你当朋友，而你，就不一定了。”
　　小黑捏紧拳头：“你又算什么东西？”
　　“他的朋友，最亲密的人，知己，爱人，或者……”贺祝椿有些憋不住得意，不自知地一噘嘴，哼笑着吐出两个字：“……丈夫。”
　　小黑已经有些咬牙切齿：“……别逼我杀你。”
　　“你大可以试试，当我还是以前那个窝囊废吗？”贺祝椿对自己的能力格外有信心：“真打起来，谁杀谁还不一定。”
　　小黑牙关紧咬，下意识握拳出手。他的速度太快，带着高道行狐仙独有的威压。可贺祝椿却只是轻挑一下唇角，下刻伸掌上抬稳稳接住小黑的拳头，而后手腕用力向上一转。
　　小黑甚至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什么，自己的身子已经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随后砰一声巨响掉到了地上。
　　屋里立即传来阵啪嗒啪嗒的声响，门缝被推大了些，一双白皙骨感的脚踝出现在小黑的视线。再往下，是一对漂亮小巧的脚。
　　狐狸或许是听到些什么声音，探出头还问：“怎么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怎么光脚就下来了？”贺祝椿皱眉把狐狸拦腰抱在怀里，又给他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些，道：“没什么事，你朋友来看你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是你打他了。”狐狸用陈述语气道：“你为什么要打他？”
　　贺祝椿没想到少年心智的狐狸竟然这么不好糊弄，咕哝道：“没打他，就是过两招。”
　　狐狸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
　　“别动，要走光了，小心被角，乖一点好不好，这边乖乖……陆游！”
　　贺祝椿一愣，没想到情急之下给他后世的名字叫了出来，心中即刻悔得厉害。回头再看狐狸时，果然见他面上红润极速褪去，转而变得苍白。
　　“陆游……是谁？”
　　这狐狸估计也没读过几年书，不然还能拿诗人名字糊弄一下。
　　贺祝椿张了张嘴：“你听我解释……”
　　“你又想骗我。”狐狸蹬着腿，不知踹了他哪一下，贺祝椿当即面色也惨白下来，手下失力，倒真叫他挣扎下来了。
　　狐狸于是立刻裹着被子跑到小黑旁边去扶他。
　　小黑撑着狐狸肩膀踉跄着站起来，好似千年道行的狐狸因为摔这一下受了多大的伤，弱柳扶风般轻咳几声，还林黛玉似的安慰了句：“我没事，你呢？你有没有事？”
　　“小黑，我有点想回家，你带我回家看阿嬷他们。”少年面孔的狐仙微垂下眼，金黄瞳仁掩映其下，他睫毛轻颤着，衬着如玉的面庞，倒真有几分美人垂泪的震撼感觉。
　　小黑就道：“好，他们都很想你。”
　　贺祝椿心中着急，迅速往前几步要抓他：“不是你想得那样，你听我解释！”
　　“陆游是你的那个爱人吧，你为什么对我叫这个名字。”狐狸有意躲着他，退后几步。
　　贺祝椿心中气恼自己犯蠢：“你听我说，其实……”
　　“你只用回答我，是，不是。”
　　贺祝椿咬紧后槽牙：“是。”
　　狐狸抬起头，他没哭，但面上神情格外脆弱苍白，又带着浓浓的疑惑，再次问：“他真的还在世吗？我跟他，很像？”
　　这话问的，同一个人怎么会不像。
　　贺祝椿从未有此刻恨自己笨嘴拙舌，竟想不到一句话就将这事说清楚的办法。
　　却不想他此刻的纠结却被狐狸弄错了意思，他嘲讽一笑：“真恶心。”
　　贺祝椿浑身一颤，怔怔看向他：“……你说，什么？”
　　狐狸道：“你昨晚将我当作他了吗？你是借着我的身体，来缅怀你的爱人？你把我当什么？”
　　几个问句接连砸下来，把贺祝椿砸得脑袋发蒙。
　　贺祝椿万万想不到替身文学有朝一日能落到自己身上——可仔细想想，后世他与陆游两人的情感的确是多少个日夜一步一步踏实走下来的，可以算作有情感基础。但现在的小狐狸不同，贺祝椿的降临对他来说就像一枚流星，巨大的爱意轰然而至，怀疑与不信任再正常不过。
　　怎么会有人在短短几天，就能凭空出现这样热烈的爱意呢？
　　果然地基不打好，上面的建筑就算再豪华也容易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而轰然倒塌。
　　贺祝椿有些烦躁地想揉头发，心中气恼自己太过着急，又暗暗唾骂自己的愚蠢。
　　“这都什么跟什么，都是没有的事！”贺祝椿长叹一口气，语气哀求道：“你给我个机会解释好不好，求你，求求你。”
　　恰逢此刻四个时辰的时间到点，被子落地，毛绒绒的白色狐狸从被子缝隙努力爬出来，而后扒着小黑裤腿踩上他肩头。
　　眉心的一点红今日突然变得格外灼眼，其下一双清明瞳仁只平静将视线落在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神情哀切，就差跪下来要求他。
　　可狐狸只是摇了摇尾巴，随后转身：“走吧，小黑。”
　　两狐的身影愈行愈远，刚刚还嘚瑟至极的贺祝椿转眼被抛弃，他只觉自己成了个可怜鳏夫，不仅没了老婆要，甚至还要再最得意时被情敌看笑话。
　　最扎心不过如此。
　　却没看到小黑转过拐角，狐狸突然灵动狡黠起来。他坐正身体，尾巴高高翘着要到天上去一样，转头对小黑道：
　　“这种有白月光还朝三暮四的男人最欠调教，总得治一治，不然总也不会老实的，这都是旁人给的经验——”


第181章 山腰
　　狐狸是天刚亮时走的。
　　贺祝椿是天大亮时失魂落魄回乡里的。
　　进门时女狐仙与小石子他们正在吃早饭，见着他时脑袋还往后瞧，问：“怎么就你自己回来，另一个呢？”
　　贺祝椿抬头，女狐仙登时被他通红的双眼吓了一跳，不禁问：“这是怎么了？你哭啦？”
　　“我失恋了。”
　　“为什么啊？”女狐仙更加仔细上上下下打量他，猜测问：“你不行吗？所以他嫌弃你。”
　　“不是。”贺祝椿表情看着真的要哭了：“他觉得我骗他，不爱他，拿他当替身。”
　　“替身？！”女狐仙忽然站起身，面容大惊：“你要把我们狐狸烧了还童子？！你怎么这么坏！”
　　贺祝椿：“……”
　　隔行如隔山，大抵就是如此了。看霸总虐心小说的跟这堆搞玄学的狐狸精说话就不可能说明白。
　　贺祝椿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却摆摆手：“算了算了，玩去吧。”
　　贺祝椿到桌前挤着一起吃了口饭，饭后又到院子里坐着托脸抑郁一会儿，直到见外面太阳高升，茂绿树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
　　明明是春天，整片村子的花草却过得跟冬天一样，走到哪都是一片光秃秃的。妇人说是乡亲们肚里饥饿，将嫩一些的树叶树皮都撸下来煮煮填了肚子。
　　于是全村就只剩院中最后一棵树仍还绿着，风吹来时，才终于有些春天的味道。
　　当小石子问起她们母女为什么不吃这棵树时，妇人只是笑着道：“这棵树底下，埋着我早逝的丈夫。”
　　缢死鬼于正午时分到了妇人家门口。一分一毫也不差，她将身影藏在门后，小心翼翼探头进来，小声叫：“道家师傅，我来了。”
　　贺祝椿有气无力应了声，心想自己失恋了还要加班，要是回了现代社会无论如何也要评个劳模在身上。
　　他摆摆手：“你进来。”
　　“暧。”缢死鬼莲步轻移到了跟前，对他欠了欠身，左右看了下，又问：“怎么不见那位狐仙大人。”
　　“……”
　　刚失恋，人还没走出阴影，这吊死鬼就偏要来找他戳心窝子。
　　女狐仙闻言忙走出来，小声与缢死鬼说：“你别招他，他昨晚跟狐狸那个什么，结果不行，今天就被甩了。”
　　缢死鬼捂嘴：“啊呀，竟是为这般原因？”
　　女狐仙挤眉弄眼对她点点头。
　　两位嘀咕的声音不小，贺祝椿脑袋冒出个大大的问号，随手抄起手边的什么东西丢出去：“坏话能不能背着我说？”
　　女狐仙空手将东西截下放到一旁，还道：“这丢东西的本事跟谁学的，倒跟他小时候闹脾气一样一样的。”
　　贺祝椿气恼，随口道：“这叫夫妻相。”
　　“咦咦咦。”女狐仙学着他的样子阴阳怪气：“这叫夫妻相～”
　　贺祝椿：“……你有事没事？没事快回你那深山老林去。”
　　“我在这又不是为了陪你，我主要是想陪着小石子。”女狐仙呵呵笑着：“你自己失恋可别拿俺们撒气，俺们都是无辜的。”
　　贺祝椿拿她没办法，深深叹口气，转身对着缢死鬼招招手。
　　缢死鬼忙过去：“道士师傅，您吩咐。”
　　“带路吧，今天去找你的尸体。”贺祝椿深深闭了闭眼：“我自己去就行。”
　　缢死鬼连忙“嗳”了声，首先走在前头：“您跟我来。”
　　一鬼一人先后走出院子，女狐仙在身后还问：“中午回来吃饭吗？”
　　贺祝椿道：“用不着管我。”
　　“得嘞。”
　　这趟出门贺祝椿没赶骡子车，单靠脚走，从妇人家到山下就实实在在需要段路程。缢死鬼等过了正午就有些怕太阳，贺祝椿撑起袖口叫她躲进去。
　　赶路时，或许是想报答贺祝椿帮忙的大恩，缢死鬼还说：“恩人，您若是不嫌弃，不如将心事与我诉说一二，没准我会有办法。”
　　贺祝椿不太想跟她说自己被人睡完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蹬了的事，闭嘴不语。
　　偏这小鬼是个碎嘴子，大概是生前一直练戏没怎么练情商，硬是看不出贺祝椿抑郁之处，断断续续道：“恩人，你可不知，我原先在梨园时见过许多男女关系闹矛盾又和好的案例，其中不乏些交情好的，与我细细说上一说，这男女爱情之事我虽没有亲身试过，但略懂一些，您这种情况万一我见过，脑子里的法子还能说出来给您些参考。”
　　贺祝椿叹了口气，终于说：“不是男女爱情。”
　　见恩人终于肯说话，缢死鬼忙道：“男男断袖之癖我也听过一些，无论情感矛盾还是床笫之事，我都与姐妹偶尔探讨过。”
　　贺祝椿问她：“偶尔探讨？”
　　缢死鬼连连道：“偶尔，的确是偶尔。”
　　“其实也没什么。”贺祝椿又幽幽叹了口气：“只不过我向他求爱，他不信，觉得我拿他当替身，生气离开我而已。”
　　贺祝椿一顿，特意补充句：“不是还假童子的替身，你懂吗？”
　　“我知——”缢死鬼说：“戏本子里也有这一出，诸如《再世红梅记》与《焚香记》，都唱得将新欢装作旧爱移情别恋的故事。”
　　贺祝椿悲怆一天的心于此才终于有些慰藉。
　　果然，看小说这批人跟看戏本子那群人才有共同语言。
　　“既然你有经验，那你说，我这事要怎么解决。”
　　“恩人，情人吵架要解决不能单单解决问题，有时解决情绪才是第一重要的。”
　　贺祝椿问：“情绪？”
　　“比如您这事情——情人觉得你将他当作情人，这种情况一般是为什么？”
　　贺祝椿不解问：“为什么？”
　　缢死鬼语气带着些恨铁不成钢：“那定定是因为您没给足他安全感啊！”
　　贺祝椿恍然大悟：“啊，安全感！”
　　缢死鬼道：“定然是因为您在他面前提及旧爱时叫他觉得您余情未了，对他不算真心。而有些地方又暴露了您在他身上有寻找旧爱的心理，而且必然前后相加缺一不可，这才导致矛盾爆发，他心伤离您而去。”
　　缢死鬼还总结：“如果不出意外，您之前是不是还骗过他，在他那的信誉值不够，因此才叫您的话在他心里特别不值钱？”
　　完全正确。
　　缢死鬼也幽幽叹一口气：“尤其是在情事后的早晨，这种时候是最需要心理慰藉的，您不但没给足他安全感，还这样伤害他，也怨不得他放弃您选择离开呢。”
　　贺祝椿开始觉得这吊死鬼有点神了。他吞了吞口水，还问：“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要先解决情绪。”缢死鬼问：“他最喜欢什么东西您总知道吧？买了送过去，再随便说些甜言蜜语将他哄住，等人情绪先稳定下来，愿意听你说话，你再认真跟他解释这件事其中有没有误会，问题该怎么解决，怎样避免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
　　“错哪了，为什么错，怎么能不错，三步下来，再说些什么天打雷劈的誓言，这一套下来就是铁石心肠来了，也能被搞定。”
　　贺祝椿将信将疑：“真的？”
　　缢死鬼声音坚定：“真的！”
　　贺祝椿沉思片刻，想着等这趟忙完回去，明天就带着女狐仙上城里给狐狸挑些他喜欢的东西，到时再捆着女狐仙逼他现身，礼物一送，再按着缢死鬼这一套办下来，看看成效再说别的。
　　他一路想着，等到山脚下时天色擦黑，太阳都西斜往山下走。缢死鬼终于能出来正大光明站在天光底下，她抬头看了看：“是了恩人！我就是在这座山上吊死的！”
　　“那就上去看看吧。”
　　山脚到半山腰是很长一段斜坡，等到了半山腰再往里走，就是片格外茂密的林子了。
　　贺祝椿提着口气往山上赶，等到了半山腰已经是月明星稀，圆盘样的月亮高高悬挂，月光洒落，面前的林子就像撒了层霜糖。
　　贺祝椿问：“再往里进吗？”
　　缢死鬼“嗯”了声：“再往里走些是个山神庙，我就是在山神庙后吊死的。”
　　“好，接着走吧。”
　　进了林子，视野一下就窄了起来。贺祝椿跟着缢死鬼在其中七拐八拐，等再错过一棵高大的树，视线前探，才终于见到个不大的小庙坐落在层层叠叠的树林间。
　　“好小一个庙。”
　　“嘘！”缢死鬼忙转头：“不可在山神大人面前诋毁他的庙宇！”
　　贺祝椿从前就不怎么能看得上这些鬼啊神啊之类，到了前世也一如往常，被缢死鬼提醒了，还半真半假应了声，偏头往庙里看：“那怎么办，我进去告个罪？”
　　缢死鬼诚挚道：“山神大人仁慈，庙小但神通大，虽说不会怪罪您的无心之言，但他老人家不当事，我们可不行，最好还是告罪一声，求他老人家见谅。”
　　贺祝椿被她大惊小怪的样子逗得想笑，但还是点点头：“行吧行吧，那我就进去看看。”
　　山神庙不大，但相比之前山魈那个假庙，却显得要庄严正式得多。贺祝椿自踏进这里，第一感受就是闻到浓郁香火气，等走得再近些，抬头要看像体，却发现桌案后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有块无名无姓的石头立着。
　　“这是？”
　　缢死鬼飘至他身侧，先叩了个三个头，这才与他解释说：“山神大人体谅众人艰辛，筑庙之日，特地告知不许劳民伤财做什么像体金身，只寻了山边一块最不起眼的石头，说这石头就犹如他，他喜欢，便充当像体了事。”
　　这一番言论叫贺祝椿听下来，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三分敬意。
　　“这样看，倒是个好神。”
　　“山神慈悲，悲我之所悲，痛我之所痛。”缢死鬼道：“后来有人说，吊死在这座山上的，死后都能去侍候山神大人，因此愈发多的人都到山上上吊，我也是被坑骗而来，却不想山神不想收我，我也沦落到这幅鬼样子。”
　　贺祝椿走到香案边上，扒掉表面一层土，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缢死鬼问：“在找什么？”
　　“香呢？我给他敬上几支。”
　　“山神大人这里没有香。”
　　贺祝椿诧异：“没人管他吗？”
　　缢死鬼摇头：“自灾祸频发，百姓自己尚且吃不饱，更不要说拜神之事了。”
　　贺祝椿点头：“倒是有理。”
　　他随即又不解问：“那香火味为什么还会这么浓郁？”
　　“不知。”缢死鬼想了想，猜测说：“之前有听阿婆提起，信仰闻起来，好像就是香火的味道。”
　　……
　　两人自山神庙出来往庙后走，绕过红漆砖墙，缢死鬼边走边说：“我记得格外清楚，那天是个阴天，风呜呜哇哇地刮，声音又大又骇人，跟鬼叫似的。我就在庙后这个地方寻了棵枝干矮些的树挂了绳子上吊……啊！”
　　贺祝椿脚步一顿，没管缢死鬼突然的尖叫，脸上表情骇然片刻，随即变得格外严肃。
　　“怎么这么多尸体。”
　　缢死鬼竟然也怕这些东西，哆哆嗦嗦道：“不，不知道啊！”
　　原来在缢死鬼所指的地方整整齐齐被不知谁垒了有大概二三十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
　　这些尸体有些尚且新鲜，而有些已经腐烂一半甚至更多。更惊悚一些的，脸都烂去一半，蛆虫在血肉中不断蠕动，苍蝇满天乱飞，与地上白胖虫子交互合作努力使这幅场景变得更恶心可怖一些。
　　缢死鬼大概被这幅场面吓得够呛，一段接一段尖叫，兴许是成了鬼的缘故，也不需要换气，直喊得贺祝椿耳边嗡嗡作响。
　　“别叫了！”贺祝椿忍无可忍：“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的尸体！”
　　缢死鬼瞬间收住叫声，眼泪汪汪看了贺祝椿一眼，随后亦步亦趋往那边挪。
　　贺祝椿胃里翻滚，他忍了忍，实在没忍住，跑到棵树下吐了会儿，等吐好了一转头，就看到缢死鬼站在他身后，眼中含着一包泪，道：“没，没有。”
　　贺祝椿抹了把嘴：“没有？”
　　缢死鬼点头。
　　贺祝椿觉得额头青筋直跳：“那堆腐肉里面也没有？”
　　缢死鬼：“没有。”
　　“你确定你的尸体还在，没被豺狼虎豹吃掉什么的？”
　　“没有，绝对没有被吃掉！”缢死鬼语气坚定：“我能感觉到还在，只是……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
　　贺祝椿心中烦躁：“算了，没事，明天接着再找。”
　　缢死鬼问：“那这堆尸体怎么办？”
　　“埋吧，马上夏天了，你想这座山变成蛆虫苍蝇的地盘吗？”
　　他围着山神庙转了两圈，竟然在角落里找到个铁锨，贺祝椿也不墨迹，拿起来就在尸山旁挖坑。
　　只是过程中恶臭不断袭来，直熏得他不住干呕，等坑挖好时已经到了后半夜。他将自己外套扒下来一层，只穿着里衣，外衫就一个一个盖在死人身上，把尚且新鲜的尸体往坑里拖。
　　至于已经腐烂流汤的那些，贺祝椿撕下一块干净布料捂住鼻子，拿铁锨把他们一碰就烂的尸身往坑里铲。
　　只是每铲几下，他就又要跑到一边吐上一会儿，吐完就接着回来干，这样来来回回，等坑填上，林间就已经天亮了。
　　缢死鬼要躲太阳，她趁着日光还未完全过来，临走前眼泪汪汪看着贺祝椿，道：“恩人，我万没想到原来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我过去还当您冷硬无情，现在想来真是惭愧！”
　　彻头彻尾。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恩人，天亮了，恕我不能接着陪您，我们晚上再见！”
　　贺祝椿挥挥手，看着她化作一片青烟消失在原地，叹了口气，填上最后一铲子土，等要把铁锨归还原处时，眼角余光却在墙角看到一抹白的什么东西。
　　他丢下铁锨，走到那块将东西捡起来捏在手里细细打量。
　　——是一撮白色绒毛。


第182章 和平
　　贺祝椿回去后觉都来不及睡，直接将女狐仙揪出来往骡子车的后斗推了把，嘴上急匆匆吩咐：“走，跟我进趟城。”
　　女狐仙大概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瞪瞪问：“去城里干嘛？”
　　“给狐狸买道歉礼物。”
　　“哦哦。”女狐仙道：“你那毛病的确得抓点药吃，没准还有救。”
　　人与狐狸间聊天不同频是正常的。物种不同难免代沟大一些。
　　贺祝椿咬着牙努力挤出个笑：“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不行。”
　　“我懂我懂。”女狐仙对贺祝椿挤眉弄眼：“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我都清楚。”
　　你清楚个小狗屁。
　　贺祝椿木着脸，懒得再救她那三流的脑袋，鞭着骡子晃晃悠悠出了门。
　　城门开的时间比较早，两人经过例行检查被放进城去，城里相比外面要豪华了不止一星半点。人更多了，摊子也是，相应的，墙角的流民尸骨也少了许多。
　　“他喜欢什么，你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久，应该会知道。”
　　女狐仙佯装思考，片刻后摇头：“他还真没特别表现过有喜欢什么东西。”
　　贺祝椿问：“没有喜欢的东西？”
　　“差不多。”女狐仙又道：“他唯一宝贝的也就是脖子里那个来历不明的小银锁，也不知那东西有什么好，叫他跟个宝贝似的装着。”
　　那个银锁，是贺祝椿送的。
　　贺祝椿心中积压许久的怨气到现在才排出些许，他心中终于爽利了些，“哦”了声：“那我就再送他一串银链子吧。”
　　女狐仙不解：“再？”
　　贺祝椿去了趟老银铺，交好了定金，又在纸上写写画画标明款式交到老师傅手里。
　　银匠道：“工期一天半，你记得来拿。”
　　贺祝椿应了声好，骑上骡子滴滴答答往回走，只是路过个肉摊时，他余光一瞥，疑似看到个人类大腿形状的东西，下意识勒住绳子。
　　他语气难以平静：“这是……人？”
　　女狐仙寻着他视线看了眼，竟然毫不意外，道：“是菜人。”
　　“菜人？”
　　“就是一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为了家人存活，就会自愿将自己卖给肉铺剁身剜肉，好换些银钱粮食给家中度日——这种事女人做的颇多，因他们讲究女人的肉质要比男人强些，所以卖价就要高。”
　　那种恶心感又漫上喉咙，贺祝椿强压下去，又问了一遍：“这种，叫菜人？”
　　“对。”女狐仙不明所以看着他：“这种世道，不算难见。”
　　贺祝椿此时心中想到的，却是小石子那句——我娘离家去做才人了。
　　才人？菜人。
　　小石子的娘，是去做菜人了。
　　他终于控制不住，歪过头吐了。
　　贺祝椿这反应实在不太对，女狐仙出于人道主义帮他拍着背，关心道：“这是怎么了？给你吓着了啊。”
　　贺祝椿吐够了，坐起身摇摇头沉默半晌，突然道：“真的会有母亲，爱自己的孩子超过自己。”
　　“怎么突然发表这种感慨，怎么，你娘不爱你啊？”
　　贺祝椿点点头，又摇摇头，神情迷茫：“可能不爱吧，我不知道。”
　　“贺师傅啊，你总要明白一点，这世间所有人，都要首先是她自己，随后才是一个女儿，一个母亲。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奔着做菜人那样去爱自己的孩子。”
　　“你觉得这是合理的吗？”贺祝椿转头望向她，紧咬牙关：“难道生子而不爱子，在你这里是合理的吗？既然不爱那又为什么要生？”
　　他情绪有些激动，可转过头来，撞入的却是一片柔和而平静的目光。贺祝椿神奇般安定下来。
　　女狐仙道：“世间因果循环，有时候母子关系，并非你想象的局限于爱与不爱。也有可能是欠与不欠。”
　　贺祝椿张了张嘴：“欠？”
　　“你好歹算个道士，这种小事怎么会看不透呢。世间的一切关系诞生出的烦恼，于转世轮回中都必然能找得出根系——你想解开，并不需要真正去找，单有这份理解的心就足够。有时将目光放得长远，什么吃不吃亏，享不享福，原来因果债上早有记载，以此，也就轻易释然了。”
　　贺祝椿低下头，轻声呢喃：“竟是这样吗？”
　　回去的骡子车是女狐仙赶回来的。贺祝椿坐在后斗，连夜的疲累加上精神的重度折磨让他有些难捱，到门口时正遇上跟妇人家女儿一起和泥玩的小石子。
　　等骡子停好车，小石子拍净了手忙迎上去：“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不怨小石子这么说话，实在是贺祝椿坐在后座面如菜色，整个人看着马上要厥过去。
　　女狐仙指使他拴好骡子：“别问这么多了，快给他扶进屋里休息。”
　　“好嘞好嘞。哦对了！”小石子道：“狐仙大人那会儿回来，问我贺先生怎么不在，我说他去了城里，他这会儿正在屋里等你们。”
　　贺祝椿一听这话，挣扎着诈尸般坐起身，问：“他，他回来了？”
　　小石子点头：“嗯！”
　　下刻就见刚刚要不行的人身姿矫健翻下后斗，快步奔着屋内跑去，那速度就差飞跑了。
　　女狐仙轻笑了声：“都多余告诉他。”
　　贺祝椿进门时狐狸正坐在妇人亲手缝的软垫上，拿尾尖扫着书页，一页一页同妇人一起看那些堆在墙角的旧籍。
　　从旁边掀开纸张上稚嫩的笔迹看来，两个孩子刚刚应该在这学过一会儿书。
　　他看着狐狸，神情有些呆滞，搓了搓手，问：“你怎么来了。”
　　翻弄书页的尾尖顿住，狐狸回头看他，问：“不欢迎我，那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到了见面时刻，什么三步曲，什么情绪什么问题，缢死鬼说的那些贺祝椿通通抛到脑后想不起来。他怔愣着往前几步，蹲下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句：“我能抱抱你吗？”
　　狐狸似乎被他呆傻的样子逗笑了，站起身踩着垫子伸了个懒腰，随后在贺祝椿希冀的目光中，慢条斯理问：“想抱的是我，还是他？”
　　“没有他，只有你。”贺祝椿心中急得要冒火，道：“只有你，我连心都给你了，怎么会不爱你？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对神明发誓——满天神佛你最信谁，你把名号报出来，你信谁，我就对着谁发誓，如果我不真心实意只爱你一个，就叫我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缢死鬼说了一堆，看来他就只听进去个发毒誓。
　　狐狸将尾巴踩在下面垫脚，仔细听他说完，才拉长声音“哦——”了声：“好吧，看着的确很有诚意。”
　　贺祝椿犹如被驯服的乖乖猎犬，附和道：“相当有诚意！”
　　“那我可以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贺祝椿道：“你考虑，你快点考虑。”
　　狐狸就拿自己漂亮得能把贺祝椿迷死的眼睛轻巧盯着贺祝椿，盯了会儿，等看他身上急得真要冒火星子，才一声轻笑，终于允许小狗吃零食似的赦免一声：“抱吧——”
　　下一刻，急促而温暖的怀抱围上来。
　　贺祝椿紧紧搂着他，直到此刻，惊恐不安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他急促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一下一下挤压着毛绒绒的小狐狸。
　　狐狸被他的反应打动，自觉把尾巴缠到他脖子上当围脖。
　　“我好想你。”贺祝椿闭着眼，轻声道。
　　狐狸拿尾巴尖勾他耳垂：“下次还拿我当别人吗？”
　　贺祝椿摇头：“没有别人，没有别人，只有你。”
　　狐狸轻哼一声：“撒谎精。”
　　“不是撒谎精。”贺祝椿声音越来越低：“我真的，很爱你。你不要离开我。”
　　予溪笃伽
　　狐狸低声道：“看你表现。”
　　“好，给我机会，我给你看。”
　　狐狸不再说话，一人一狐安安静静抱着，白绒尾尖一下下拂过贺祝椿脸颊，直到不知什么时候噗通——一声。
　　狐狸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叫来守在外面的女狐仙。
　　“把他弄到床上睡觉吧，忙了一整晚，估计累坏了。”
　　女狐仙看他一眼，道：“好。”
　　等见贺祝椿安然酣睡，他与妇人又将门外玩闹的两个孩子叫来习书。
　　于是“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等诗句顺着书本流向稚童心中，儿童稚嫩嗓音朗朗诵读，门开着，女狐仙坐在门口托脸看着他们。
　　门外小燕归巢，叽叽喳喳的声音带着春日暖融融的光照进来。妇人难得享受这样轻松的时刻，还道：“今年气候看着好，希望几年天灾人祸到头，没准今年的种子种下去，秋收时就能看到沉甸甸的麦穗了。”
　　今日正午时缢死鬼照例来过一趟，女狐仙将她拉到旁边阴影问了昨晚的情况，缢死鬼简单与她讲了讲，提及没找到自己尸身时又要呜呜地哭。
　　女狐仙就安慰她：“会找到的，现在看来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尸身尚存，我们就总还有希望。”
　　缢死鬼呜咽点头：“谢谢姐姐。恩人他……”
　　“他忙了一晚，这会儿刚休息下，你也去休息休息，等明日他还要到城里一趟，一回来，你再寻了他一起找。”
　　缢死鬼点点头，欠了个身离开。
　　贺祝椿这一觉睡得时间并不长，意识回笼时还能模模糊糊听到耳边妇人说话。
　　她语气哀愁，似乎在抱怨这村子地处偏僻，有传闻说陛下打了败仗，要将连带这块的几座城池割了赔给敌国，村中人听闻心中总不安定，村里几位老人商量着要离开这往旁的更好的地方去了。
　　家里女孩听了连忙问：“娘，我们也要走吗？”
　　妇人摸着她黄软的头发：“如果村里真的决定要走，那我们肯定也不能单独留在这。”
　　“为什么村里人决定要走？”
　　妇人叹气：“家国不幸，连年战争劳民伤财，百姓耗不起，但君主恋战，我们就要替他们付出代价。”
　　小石子道：“要是和平就好了。”
　　“要是和平就好了。”小女孩看看书，抬起头，学着一些爱国诗人道：“如果能家国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就是让我痴傻、让我痛苦、让我目盲，我也愿意的。”
　　贺祝椿起身的动作顿了下，他抬头看了眼女孩，目光深远。
　　“您睡醒了？”妇人站起身：“饿不饿，我给您弄点吃的。”
　　贺祝椿穿鞋下床，摇摇头，走到软垫旁动作自然掐着狐狸腋下搂在怀里，随后一屁股坐到垫子上，问：“割地要割到这了？”
　　狐狸习以为常在他怀里蹬了蹬，头压在贺祝椿手肘上。
　　“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妇人面容担忧：“村民们现在不仅商量着要搬村，走之前还要去山神庙中闹一闹，说要闹着让山神还他们孩子。这群人总想着反正走后不用山神庇佑，孩子能要回多少，就尽量往回要。”
　　“找山神要孩子？”贺祝椿嗤笑意思：“山神怎么还他们，现生吗？”
　　怀里的狐狸晃着的尾巴一顿，随后突然小发脾气，在他手上咬了口。犬牙尖利扎下去，登时给贺祝椿手腕咬出两个小洞。
　　贺祝椿疼得轻嘶一声，掰着狐狸头看他眼睛：“突然咬我做什么？”
　　狐狸道：“咬着玩。”
　　“那轻些咬，给我咬死了你可就没人伺候了。”
　　实则不然。
　　狐狸就不吱声，转过身接着看孩子们背书。
　　稍晚些时，贺祝椿又要折腾骡子，把绳一套带着狐狸要进城里。
　　女狐仙还问：“去城里还有什么事？”
　　“这边太小住不下，总睡不好。”贺祝椿在后斗把专属于狐狸的软垫放上，对女狐仙又嘱咐：“村民那边的动向你盯着些，如果他们有往山神庙那边动的迹象，你记得立刻过去找我。”
　　“行行行。”女狐仙不太放心叮嘱：“那你把狐狸看好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别总跟狐狸吵架。”
　　贺祝椿忙不迭点头：“不会跟他吵架。”
　　“行，那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骡子脖里的铜铃叮叮当当又响起来，贺祝椿将狐狸拎起来左左右右看，还问：“你的小银锁呢？”
　　狐狸懒洋洋眯着眼：“收起来了。”
　　“怎么不戴着。”
　　“我长得小，狐狸时戴着锁总要掉下来。”
　　贺祝椿觉得有道理：“那我给你弄个小的。”
　　狐狸就摇头：“不弄，弄了像狗牌子。”
　　贺祝椿就笑：“你还挺讲究。”
　　等滴滴答答走到半路，贺祝椿憋了半天，终于问：“那你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对你有用吗？”
　　狐狸轻“嗯”了声：“大补。”
　　“那人身……”
　　“已经恢复了，你想看吗？”狐狸抬头，一双金黄的眼睛眯起来对着他：“不可以哦，我现在没有穿衣服。”
　　贺祝椿着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狐狸却疑惑问：“你不喜欢我的身体吗？我以为你喜欢的，那晚一直在亲，又亲又摸。”
　　贺祝椿觉得自己说话可能有些卡壳：“喜欢的，喜欢的。”
　　狐狸又拿尾巴尖勾他耳后，是学他之前的样子。
　　“今晚还要吗？”
　　“可以吗？”
　　“到你满意为止。”狐狸贴近他，绵软的绒毛曾在肌肤上，带来阵让人战栗的痒意。他低声问：“怎么样？”
　　贺祝椿又要被烧开了。他疑心耳边听到沸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响声，嗓子也发痒，痒得他咳了咳，正欲说些什么突然发现自己现在的行为无异于对着一只小狐狸发/情。
　　这太羞耻了。
　　他又没有那方面的癖好！
　　这，这太羞耻了！
　　贺祝椿紧紧闭了闭眼：“等到了再说。”
　　狐狸精轻笑一声：“那好吧，如你所愿。”
　　这一路上贺祝椿在心中盘算的几近完美。等到了客栈，他去烧水先给两人洗个澡，然后从水里就开始嗯嗯，一溜烟嗯嗯到床上。这次不出意外没有时间限制，不用像上次弄得那么紧张。
　　如果可以，他还能多研究一下小狐狸精喜欢的点。
　　后世不说，单论前世他相比狐狸多少也算个身经百战的情场老手，这方面的魅力也该努力表现出来。
　　性做的好了，有时就会变成爱的催化剂。
　　当然，以上都是贺祝椿个人脑内计划，可这世间最常见的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骡子车路过条小巷时，在一个黄漆漆的木质大门前莫名其妙停了下来，骡子静立在那，低着脑袋在门墩子旁边不停地嗅，紧接着说什么也不走了。
　　贺祝椿心中着急，下了车去拍它的脑袋：“伙计，这是做什么呢？火烧屁股的事了你给我在这玩赖不好吧，就当给兄弟个面子，不墨迹快点走，等地里玉米熟了我给你摘最新鲜甘甜的当午饭行不行？”
　　很显然骡子对他开出的丰美条件并不理会，依旧嗅着石墩子，甚至伸出舌头在上面用力地舔。
　　贺祝椿问：“啥意思，嗦丢？”
　　他嘬着后槽牙，心里毛躁，总预感好像又要有麻烦事找到他头顶上，转过身正欲拉着缰绳把骡子强行拽走，却听身后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粉白短衫、约摸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出来，看了看贺祝椿，又看了看骡子。嘴里“啊呀”一叫唤，转身门也不关，噔噔噔跑里面去了。
　　贺祝椿还想自己长得俊俏，又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长相，怎么还能露个脸就能给这么大的姑娘吓跑。
　　他不欲深究，正打算继续诱哄骡子兄弟，却又听门内传来几个人纷杂的脚步声音，随后两扇门相继推开，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疾步走出，来到贺祝椿面前。
　　“贺大师您终于来了，我们已经恭候多时！”


第183章 娇嗔
　　“我们认识？”贺祝椿紧皱着眉头看向她们：“我不记得之前有见过几位。”
　　为首的女人道：“您不认识我们，我们却知道您，降妖除魔有名的师傅。这事说来冒昧，只因戏班子这几天每到半夜门外就总有敲门声，我们看院子的也察过几次，只是她胆子小，每次看前总要大呼小叫一番，这样就算是贼听到动静也早都跑掉了，怎么可能站在原地等着抓。”
　　贺祝椿听她嘀嘀咕咕一大堆找不到重点，皱着眉打断：“跟我的关系在？”
　　“哦，是因为这怪事持续有段时间，我们实在也被闹得心烦，所以找院里男人半夜蹲守，结果不想当夜就蹲到了东西。”女人提及此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见到那东西的说，夜夜敲门的，是院里前些日子吊死的一个孩子。”
　　贺祝椿一下抓住重点：“吊死？”
　　这个描述，加上梨园的设定，很难不让他想到那个丢了尸体的缢死鬼。
　　“是，在后山处吊死的。”女人道：“这事怪得出奇，我原本是不想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的，可人多嘴杂，院里的孩子们一传十，十传百，故事越说越离谱，我就想着这事的确该清一清。后面又听说您是这块最好的道家师傅……”
　　女人说到这，突然一笑：“说来也巧，今早有孩子跟我说在街上见到了您，我就想着下次再有这良机千万不要错过，就在门前用了些巧计。”
　　贺祝椿抬眼看她：“你怎么给我家骡子停这不走的？”
　　身后一个女孩站出来回话：“是拿鲜小麦磨成汁泼在门口石墩子与木头上，骡子爱吃草，闻到味道，自然就不走了。”
　　贺祝椿看她：“是你想的主意？”
　　女孩点点头。
　　贺祝椿转过头，将后斗的狐狸抱在怀里，问：“怎么说？”
　　“事找到了头上，不管不是很好。”狐狸一双黄金瞳也看着那女孩，问：“你跟吊死的那个姑娘，是什么关系？”
　　女孩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对狐狸更加感兴趣一些：“狐狸会说话？”
　　狐狸摇头：“狐狸不会说话，但我是狐狸精。”
　　“早就听闻狐狸成精后活像个玉面美人，无论男女皆没有丑的，站在街上，能活活勾去平常老百姓的魂，叫他们茶不思饭不想，只能对那张脸魂牵梦绕，整日等着叫狐狸精来吸阳气。”女孩似乎读过不少坊间故事，还问：“这是真的吗？”
　　狐狸眉目含笑：“旁的狐狸精我不知道，但我可不是哦。”
　　女孩问：“你为何不是？”
　　“我有主了。”狐狸道：“要勾引，我只单单勾引家里这个，外面的野食万万不敢吃，不然要被活活做死在床上。”
　　女孩闻言当即闹个红脸，紧忙低下头，又忍不住好奇偷偷露出双提溜转的黑眼珠子偷瞄，还问：“真的吗？”
　　狐狸晃着尾巴道：“自然是真的，我家这位平时不叫我化作人形，就怕我出去勾些野男人回来叫他吃味，因此我平时也就只能用这幅狐狸样貌示人。”
　　抱在身侧的手蓦然紧了紧，狐狸佯装无事抬头，就见贺祝椿似笑非笑看着他，一挑眉，眼里明晃晃质问。
　　什么意思这是？
　　狐狸就直立起后腿伏在他耳边轻语：“给你立威呢，叫你在外面有面子，贺、大、师——”他拉长调调，本就靠得近，好听的声音顺着耳膜将贺祝椿心尖尖听得一阵酥麻。
　　他微偏了偏头，将狐狸在怀里颠了颠：“别在外面说这个给外人听。”
　　“好吧。”狐狸就语气无奈转头对女孩道：“你别再问了，家里的不让我多说。”
　　女孩就失望“哦”了声，显然是还有什么没来得及问。
　　贺祝椿清了清嗓子：“还有事没说清楚，你跟吊死那个，生前是什么关系？”
　　女孩就回道：“我们互相是对方在院里最好的朋友。”
　　贺祝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怀里的狐狸，知道今晚的计划显然是用不上，长叹一口气：“你们这还有闲置的房间吗？”
　　“有的有的。”年长些的女人忙指挥人牵上骡子往后院里安顿，自己摊开手指了个方向：“房间早就为您准备好了，大师这边请。”
　　贺祝椿站在原地，看着有人从里面抱着堆扎好的麦草出来，骡子闻见味瞬间放弃那块快要散尽气味的石头，寻着麦草香气一步一步随着别人往后面走。
　　他这才放了心，将狐狸往肩膀上推了把，寻着方向到了屋子里。
　　梨园给他们准备的房间不算小，床桌子椅子一应俱全，角落还很有情调地插了把不知叫什么的无名小花，似乎是想给这房屋增添些颜色。
　　女人将他们送到这块，笑着嘱咐：“您在这休息一会儿，过会儿吃饭我派人来喊您。”
　　贺祝椿点点头：“好。”
　　女人不多说，很有眼力见离开了。
　　等房门被带着关上，狐狸立即探头从贺祝椿身上跳下来，在床上追着尾巴转了几圈，然后揣着小手小脚趴在正中央，仰头去看贺祝椿。
　　贺祝椿低头看去。
　　说实话，这个角度的小狐狸似乎……有点萌过头了。
　　贺祝椿心里瞬间软乎乎，他蹲下身摸着狐狸的耳朵：“装可爱给我看？”
　　狐狸道：“我还用装？”
　　贺祝椿轻笑一声：“不用装，你本身就很可爱，做什么都可爱。”
　　他坐到床上，被褥因为他的到来凹陷下去一个坑，揣着手的狐狸被波及到，身子微微歪斜，不等调整，下刻就被贺祝椿躺着搂进怀里。
　　“宝贝，我想你，要跟你亲热亲热，好不好？”
　　狐狸被他握着爪上的肉垫肆意揉捏，晃晃耳朵：“怎么亲热？”
　　“变回人形给我看好不好？我亲亲你，你喜欢我的亲亲吗？”
　　狐狸问：“就只亲亲？”
　　“做别的也行，我都没意见。”贺祝椿将脸埋在他小肚子上蹭了蹭，又大吸一口气，吸了满脸的狐狸毛。他就又抬起头装可怜对狐狸道：“变回来，给老公稀罕稀罕。”
　　狐狸轻轻一笑，下一刻手中轻飘飘的重量消失，毛绒的手感被替换成细腻柔软的肌肤。狐狸突然变作美人，尤其还是个裸着的美人。
　　贺祝椿哪怕早有准备却依旧有点抵抗不住。他擦了把鼻子，毫不在意把血抹去，对着狐狸殷红的唇碰了下，紧紧搂着他歪在被子上，手脚却格外老实地没有乱碰，低声道：“我想你。”
　　骨感漂亮的手摸上他侧颊，狐狸学着那晚的样子与他额头相抵：“我不就在这。”
　　“不够，还是想。”贺祝椿垂眸，轻着声音呢喃：“想，还怕，怕你离开我，怕你真的生气不要我。”
　　狐狸更往他怀里钻了钻，两人紧紧贴着，滚烫的体温从贺祝椿身上源源不断传度过去。
　　“你好热。”
　　“你是冷的。”贺祝椿将被子掀起一半裹在狐狸身上：“好了，这样就不冷了。”
　　“你真好。”
　　“觉得我好，就不要总是想着丢下我。”贺祝椿声音怨气满满：“你不离开我，才能叫我伺候你一辈子，你是占了便宜的狐狸。”
　　狐狸笑着“哦？”了声：“原来我是占便宜那个吗？”
　　贺祝椿道：“是，所以你可千万别放着便宜不占。”
　　“骗子。”狐狸笑着咬他的脸：“你总是骗我。”
　　“嘶——轻点啊，宝贝，有点疼。”
　　脸上被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尖牙在上面格外明显，是两颗深深的小洞，牙齿离开后印记发乌发紫，似乎是要向着淤青转化。
　　狐狸还道：“忍忍。外面许多人求着我咬我都不咬他们，你这算是占便宜。”
　　贺祝椿怔了怔，忽然笑开。他掐住狐狸嫩得流水的脸颊：“怎么嘴上一点亏不能吃，什么都得马上报复回来。”
　　狐狸装傻道：“怎么胡言乱语起来了。”
　　贺祝椿笑着看他，笑着笑着，又想到后世的陆游。
　　如果陆游小时父母没有出事，他不用顶着那么大压力独自长大的话，那他的十八岁，是不是也会像狐狸一样，明媚、娇俏、有仇必报。
　　贺祝椿想着想着心中惆怅，正欲叹气，只是刚叹到一半，脸颊上忽然一声清脆响动。
　　这巴掌给贺祝椿直接扇蒙了。
　　他抬头表情茫然：“这是为什么啊？”
　　狐狸微仰着下巴，脸上收了表情，冷冰冰看着他，道：“又在想你那个爱人？”
　　怎么脾气这么大。
　　如果说后世的陆游是一座高而沉默的山，那么前世的狐狸就是个活火山。指不定哪点风吹草动惹了他，这活火山就要喷一阵岩浆，给不知死活撞上去的鸟雀一点颜色瞧瞧。
　　刚把他捡回来时也不这样啊。贺祝椿暗暗想着：刚捡回来时，好像也是沉稳内敛的吧，这小狐狸精怎么人前人后还有两副面孔。
　　“我错了，你别生气。”
　　狐狸裸着身子从他怀里往外爬，刚化形的小狐狸寻不得衣服，又不好真这样往外跑，索性把被子围了围围成个圈钻进去，脑袋闷着不去看他，只道：
　　“你就骗我吧，我早知道你是这个德行。”
　　人在被子里，连发出的声音都是模模糊糊的，像一碗醇香滚烫的黑芝麻糊糊，将贺祝椿心都烫得又甜又热。
　　他手顺着被子缝探进去找到他的手，轻车熟路开始安抚年轻的爱人：“我真坏，又惹你生气，那我买礼物补偿你好不好，你别生我气。”
　　狐狸问：“买什么？”
　　“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都给我买？”
　　“想要什么都给你买，钱都归你管着也行。”贺祝椿下巴抵在被子里隆起的鼓包上，还道：“我的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好不好？”


第184章
　　狐狸终于舍得露出个头：“当真？”
　　贺祝椿看着他，只觉得小男朋友娇得实在有些不像话，他点头：“当真。”
　　“那我就原谅你。”
　　“仅仅是原谅吗？有没有奖励。”
　　狐狸又往他怀里钻：“你想要什么奖励？”
　　“叫声哥哥听听好不好？”
　　其实贺祝椿一直有点这块的瘾，只是后世的陆游年纪上比他要大，两人刚恋上又接连不断遇见各种麻烦事，导致他这点癖好一直没机会被满足，现在可好，赶上个娇娇男朋友，诱哄起来就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骗人的，就是后世的陆游他如何诱哄也不会有心理负担的。畜生在在这方面不需要心理负担。
　　狐狸挑挑眉，一双金黄漂亮的眼睛半睁着看他，重复遍：“哥哥？”
　　贺祝椿瞬间满足了，他在狐狸唇角落了个香：“乖宝。”
　　狐狸又叫：“哥哥。”
　　“嗳，乖小宝。”
　　“哥哥。”
　　“嗳。”
　　“哥哥。”
　　“嗳！”
　　“好哥哥，情哥哥。”狐狸在他怀中笑弯了眼，转个身后背靠在贺祝椿胸前，脖颈后仰，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仰过来对着他，眼珠子亮晶晶的，问：“好听吗？”
　　贺祝椿有点被叫兴奋了，他点头：“好听。”
　　“喜欢吗？”
　　贺祝椿抱紧他，又吻他额头，低哑着嗓子道：“喜欢的要命。”
　　狐狸就被他逗笑了：“贺祝椿，你真有意思。”
　　贺祝椿依然处在热恋期，小男朋友怎么看怎么稀罕，他抱着人就要亲，嘴还没印下去，外面却突然有人敲门。
　　“师傅，我们师娘叫我来叫您去吃饭，饭厅就在您这屋子一直往南走中间那块。”
　　狐狸推了他一把：“该吃饭了。”
　　贺祝椿提起声音：“立刻就来。”
　　门外女孩回了声“好嘞”，一阵脚步声远去，人这就走了。
　　贺祝椿把迟来的吻落到狐狸唇上，才问：“你怎么去？”
　　怀中人下刻突然消失，贺祝椿下意识抓了把，抓到一手毛绒绒的触感。
　　狐狸变回原型，道：“总不能不穿衣服裸着过去，没规矩。”
　　院里专门用来吃饭的地方是有一张几米长的条状木桌子，桌子两侧摆着许多板凳，院里的孩子们就挨个坐在板凳上，每人身前一个碗，桌上稀疏摆着几盘菜。
　　贺祝椿抱着狐狸进门时大家都没动筷子，自踏过门槛，几十双眼睛同时看过来，看得贺祝椿如芒在背。他抬眼在众人中准确找到年长些那个女人，轻点了点头。
　　女人率先站起来：“您快请坐，就等您吃饭呢。”
　　贺祝椿坐到她身边唯一空着的凳子上，面前很快也被放了一个碗，碗里的是一份浓稠的白粥，干粮被放到右手边，贺祝椿抬眼看了看，才发现满桌许多孩子碗里白粥相比他稀薄居多，甚至有的碗里压根找不到几粒米，干粮也算不得大，尤其坐的靠边那些，身前更是夹不着菜。
　　他几乎是瞬间意识到，这梨园也是个靠本事吃饭的地方。
　　女人似乎已经是这地方管事的，只听她沉着嗓子喊了句“开饭”，孩子们瞬间动起筷子，贺祝椿不想跟一群孩子抢饭吃，就将手里干粮先往狐狸那边递了递，见被拒绝，就摆成几小块，扔到旁边几个小孩的碗里。
　　梨园规矩重，整张餐桌听不到一点说话的动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几点响动，除此之外就剩咀嚼与吞咽声。
　　一顿饭众人你争我抢吃得极快，贺祝椿喝了几口粥将剩余的推给别的孩子，自己抱胸坐了会儿，等这群人吃完将碗筷收拾下去，孩子们也都站起身回了屋，饭厅于是就只剩贺祝椿他们与女人、缢死鬼朋友几个。
　　贺祝椿不着急问她们缢死鬼的事，先左右看了看，问：“梨园的人刚刚吃饭时都在了吗？”
　　女人摇头：“还有几个孩子是在自己屋里吃饭的。”
　　“角儿，有点脾气的角儿。”贺祝椿轻笑一声：“你怎么不在自己屋里吃，也跟着蹭大锅饭。”
　　女人并不气恼他的语气，好脾气道：“我是长辈，应该做好表率作用。”
　　“具体是？”
　　“他们的师娘。”女人道：“这梨园是我丈夫年轻时与我一同操办的，后面没几年，他出了事，这地方也就剩我自己打理了。”
　　也是个寡妇。
　　贺祝椿又问：“那走的那个是谁？”
　　女人道：“是院里学戏的一个孩子，年纪不大，遇到点事一个想不开就……”
　　贺祝椿丝毫不给她留情面：“她想不开不是因为你们逼她接客吗？”
　　“你们怎么知道？”旁边的女孩一脸震惊看着他们。
　　女人瞳仁偏转似有若无看她一眼，隐晦翻了个白眼，这才道：“瞧您说的这是哪的话，我养着一屋子人，天天忙完这个忙那个，院里的戏都没工夫盯，哪就有时间逼良为娼到处拉皮条？”
　　贺祝椿最烦跟人虚与委蛇，看向女孩直接道：“你来说吧，她之前的事。”
　　女孩被提到，先是回头看了师娘一眼，见师娘对她点点头，这才道：“师傅您大概知道，前些日子咱们这边来了贵人，就是当今圣上。圣上每年都要来这边一到两次，来时也总要带好大一兜子人陪驾，其中有个陈公公，听说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在朝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圣上格外重用他，好多官员私底下都叫他九千岁。”
　　师娘瞳仁下沉扫了女孩一眼，站起身，将大开的饭厅门关上了。
　　贺祝椿点点头：“他到你们这边来听戏了？”
　　“是。”女孩道：“九千岁在京城时就酷爱听戏，到了这边打着要入乡随俗的旗号，许多地方官就紧着将他往各个戏楼里请，而那天戏楼里排着的就是梨花姐姐。”
　　贺祝椿问：“梨花姐姐，这是谁？”
　　“是我们院里的红人。”师娘这时突然开口，她语气不疾不徐：“这院里出的红人不少，但鲜少有能红到她这份上的，可以说这块地方一大堆人就指着蹭她掉的那点渣渣过活。”
　　贺祝椿视线依旧落在女孩脸上，动也不动：“后来呢？”
　　“后来……后来……”女孩嗫嚅着唇：“后来九千岁听了梨花姐姐的戏，特别高兴，不仅打赏了几个玉扳指，更是让人备下千金送到了梨花姐姐房里，说是给她的赏赐，只是送金子的下人来说，领了赏，按照规矩，梨花姐姐就得去他屋里面谢恩——那九千岁一大把年纪，岁数看着比我爷爷都大，太监又都是……都是那种男人。我早就听人说过，这太监因为没根，所以手段变态的狠，最喜欢折磨女人取乐……”
　　“二十三。”师娘突然开口叫她，道：“慎言。”
　　二十三立刻闭上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得将嘴捂上摇头。
　　狐狸从贺祝椿怀里手脚并用爬到他头上，坐稳了歪歪头：“千金？”
　　“千金，够我们园里所有孩子几辈子吃穿不愁。”二十三表情夸张道。
　　贺祝椿听到这，后面的故事大概也能自己捋出来了，无非就是这个梨花因为恐惧将赏赐退回去，随后无论是院里人害怕得罪九千岁还是这老太监自己发怒，左右是因为这么些事，院里就决定推个替死鬼出去保全院的平安。而缢死鬼，大概就担任了这个身份。
　　“但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师娘。”二十三在桌底下绞着手，神情纠结：“因为这件事最后是我们一起约定好抽签解决的，十五运气差，抽中了最短的签子，她又胆子小怕得厉害，这才一下想不开，就……就跑到山上将自己吊死了。”
　　“她叫十五？名字就叫这个？”
　　二十三点头：“楼里的孩子基本都是班主和师娘捡回来的，名字按照来的次序定，等谁红了，有派头了，自己随便编个姓氏，这才允许有个真正的名字，这样等出了门别人请才有头面。比如梨花姐姐，自己选姓苑，就叫苑梨花。”
　　“四声的葾，不太好听啊。”
　　二十三没太明白地“嗯？”了声。
　　贺祝椿就道：“没事，关于十五你就知道这些了吗？还有没有更详细的。”
　　二十三摇头：“我就知道这些了。”
　　吃饭那会儿开始外面天色渐暗，到现在吃完饭解决好要交待的事情，天色已经变成一抹铲子推开的深蓝色闪光涂料。
　　二十三到门外看了眼，回过头说：“快到时间了，再晚一会儿，十五就要来了。”
　　贺祝椿语气不定：“这么快，不是说半夜她才回来吗？”
　　二十三摇头：“今日不一样，今日是十五，我们老家有句话说，十五的月儿圆又亮，照的游魂思家乡。而且十五就是老班主在八月十五捡回来的，她生前月月赶着十五都要去院里坐一会儿，所以我就猜着，十五今天肯定来得要比平时早一些。”
　　“你倒是会猜。”贺祝椿走到外面门阶上看天空中心的月亮，道：“今天是十五，怪不得月亮这么圆。”
　　狐狸仍旧趴在他头上，这一小会儿功夫竟然够他打了个盹，感受到贺祝椿动弹，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月亮比今天的还好看。”
　　“那我希望明天我就不在这看月亮了。”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说：“更希望明天压根没功夫看月亮。”
　　狐狸轻笑一声，拿尾巴尖扫他耳朵，低声骂了句：“色胚子。”
　　贺祝椿犹还装傻：“怎么就色胚子，我可听不明白。”
　　狐狸不理他，踩着他的肩几步轻盈跃到地上，高高翘着尾巴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很突然说了句：“来了。”
　　贺祝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来了？”
　　“十五啊。”狐狸回头，一双瞳仁半睁着，反射屋里并不算明亮的烛光，道：“马上到门外咯。”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咚——”一声巨响，结实的木门颤了三颤，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正在想办法用力将这大门撞开。
　　师娘走到贺祝椿身边，沉声说：“又来了，今天倒是早。”
　　“师娘，我们怎么办！”二十三躲在她身后紧拽着衣角：“十五……十五是不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我们又没害她，她找我们报仇做什么？”师娘紧咬银牙，转头看向贺祝椿：“师傅，您说这事怎么办……”
　　声音随着贺祝椿抬手示意缓缓低了下去，贺祝椿向着声音来源走近几步，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却惊奇发现这声音似乎并不像是从这扇木门上传来的，而更像是……
　　门槛？


第185章 门槛
　　——咚。
　　——咚咚。
　　——咚咚咚。
　　巨大的声响接连不断从门槛处传出来。
　　贺祝椿回头看了眼师娘，却见她面上丝毫没有震惊或诧异的神情，只是面容平静，将二十三往前轻推了推。
　　二十三踉跄两步，走到门边上，蹲下身，竟然屈指在被外面东西砸得发颤的地方屈指轻轻敲了下。
　　外面的动静立刻止住了。
　　这片环境很快陷入片诡异的寂静。
　　二十三蹲在那，与门外东西仅有一道木门隔着，她吞了吞口水，结巴着小声问：“是，是你吗，十五？”
　　门外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二十三略显疑惑地回头看向师娘寻求下一步指令时——
　　砰——
　　尖利的剪刀斜着将木门捅出个几厘米长短的窟窿，木渣子混着金属的腥冷气擦着二十三的脸生生捅进来，她被吓得浑身剧烈发抖，腿一软歪到在地上，紧接着脸边一热，一滴血顺着鬓角滑下去，最后直直坠落，融入到下边那块砖缝里。
　　“啊……啊……”二十三眼神发直，她手脚软得厉害，嘴张了又张，终于在师娘跑过去将她拖远后，喉咙里藏着的尖叫才终于破口而出：“啊——！！！救命！救命！救……呜呜呜！”
　　“别叫！”师娘拿手堵住二十三的嘴，回头看了眼，果然见到许多个卧房里都窸窸窣窣传来孩子们起床要看热闹的动静，轻道了句：“谁敢现在出门未来三天就不用吃饭了。”
　　那声音随着话落很快平息。
　　贺祝椿紧皱着眉，将狐狸抱起来往自己后侧肩膀上扒拉，自己走到门边，蹲下，眼睛正对着刺进来的剪刀尖处。
　　他对着身后吩咐：“给我拿个木板子过来。”
　　二十三腿软得厉害，师娘将她放到旁边，自己走到厨房将砧板收拾出来递给贺祝椿。
　　贺祝椿接过，把砧板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后起身蓄力，做了两个准备动作，紧接着对准剪刀尖狠狠拍过去。
　　插在门上的尖利处宛如被打的地鼠般消失，门外传来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贺祝椿这才重新又蹲下身，对着剪刀扎出来的空隙往外看——
　　他在此刻，第一感官并不是视觉。在脸凑过去的瞬间，他首先是闻到一股浓烈到已经产生一定物理伤害的腐臭气味，随后才是目光所及处，亲眼见到的一个周身萦绕着蝇虫，半个身子已经腐烂变质、甚至肚腹大开、肠子拖了一地的……十五。
　　是缢死鬼的脸，的确是这张脸，贺祝椿记得很清楚。
　　虽说这张脸已经被不知什么野兽啃的稀烂，猩红发黑的骨头与牙齿在外露着，唯一的眼珠子抻着眼神经，正吊挂在鼻梁边。
　　是缢死鬼的脸，同时也是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贺祝椿想吐的毛病又犯了。
　　早说啊，大半夜上山找不到她还帮着埋了一山的尸体，原来是躲起来天天去生前老家踢门桩子玩。
　　贺祝椿强行把这股恶心压下去，顺手捋了捋狐狸的毛毛，心中镇定后，竟然双手摸上门闩。
　　师娘看着，突然明白她想做什么，正欲说“不要”，可他动作太快，话还没出口，门就已经“吱——”一声……
　　开了。
　　门里门外的人与怪终于切切实实见了面。
　　二十三腿上好容易有了力气，她爬起身，似乎是想往这边走，可身体却有自己的主意，脚前后倒腾着后退两步。
　　“呃……”
　　门外的尸体缓慢转折鼻子看了看贺祝椿，看了看狐狸，又看了看师娘与二十三，然后爬过来，继续拿着手里生锈的剪刀，一下下对着门槛狠砸下去。
　　——咚。
　　——咚。
　　——咚。
　　十五的尸体回来了，十五的尸体每晚都在砸门槛，十五的尸体一点害人的心思都没有。谁也不知道这把剪刀是她从哪弄来的。而唯一知情人——她自己，只是沉默着，嗓子里偶尔挤出一点呼噜声，然后高高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砸门槛。
　　“她在做什么？”二十三问：“她为什么不来吃我们？”
　　师娘摇了摇头：“不知道。”
　　贺祝椿也在思考，只是思考间隙，狐狸又趁他一个不注意跳下来，四条小短腿跑到尸体旁边，随后乖巧坐下摇着尾巴陪她。
　　狐狸今天好像总从他身上跳下来。
　　贺祝椿心中不太高兴，又始终警惕着这个高度腐烂的怪物，跟着跑到狐狸边上将他往自己这边扒了下。
　　狐狸道：“不问问吗？”
　　贺祝椿不解：“问什么，找谁问？”
　　狐狸道：“问问十五，为什么每晚都要过来铲这个门槛。”
　　贺祝椿直觉狐狸绝对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说，贺祝椿也不问，自己忍着恶臭凑过去，心中思量良久，终究没伸手，直接道：“十五，你为什么要铲这个门槛？”
　　十五的尸体理也不理他，反倒是狐狸没忍住轻笑了声：“傻东西，她已经死了这么久，你问她她怎么可能理你，当然是要去问活人。”
　　贺祝椿不解：“活人？”
　　狐狸就站起身，优雅踱着步子进门到了园中心，提高音量说：“出来吧，她的故事藏了这么久，你肚里消化不完，不如跟我们说一说。”
　　“……”没人回话。
　　二十三走到他身边：“你在跟谁说话？”
　　“还不出来吗？她生前待你这么好，你忍心看她就这样死也不能安息吗？”
　　夜风吹过，一间门被推开，七八岁的小男孩探腿缓慢走出来。他用袖子凶狠抹了把脸，先是走到师娘跟前鞠了个躬：“师娘，我出来了，记您的话，未来三天我不吃饭。”
　　随后走到大门边，膝盖一弯跪下来。
　　“小四九？你这是做什么！”二十三紧忙跑过去扶他。
　　小四九抽出肩膀，一抬脸露出横七竖八绕着泪痕的脸，他哭着说：“二十三姐姐，十五姐姐的事，我看到了，那天的事，我都看到了！”
　　二十三手一松，小四九的胳膊落下去，她怔怔问：“什么十五的事，十五的什么事？”
　　“其实十五姐姐吊死自己的前一晚，九千岁……九千岁他派人到梨园偷人来了！”
　　“……”
　　“……”
　　“……”
　　二十三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她缓了阵，问：“你在胡说什么，这么大的事，要是真的，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小四九哭得脸更花了，他语速加快道：“那天晚上九千岁派人来院里接人，说是接人，可接人哪有半夜等大家伙都睡了才来接的，那明摆着就是看梨花姐姐不愿意接待他，故意晚上来偷人的！那伙人进来时，十五姐姐正好从门里出来，见开着门以为是忘了关，就过去要关门，谁知……谁知……”
　　二十三死命攥着他肩膀：“你快说啊她怎么了！”
　　“谁知刚到门口，兴许是夜里黑，那群人看错了脸，直接拽着她要走，十五姐姐自然不愿意，就要叫人，那人就捂了她的嘴。外面太黑人影又多，影影绰绰我看不清，只记得好久后十五姐姐乱着衣衫从外面往院里跑，马上就要进门时却被门口门槛绊了下，扭伤了脚，挣扎不动才被那群人带走的！”
　　小四九兴许是怕，更多的是愧疚，他对着门外的尸身不停磕头：“十五姐姐，我对不起你，我都看见了，但我太害怕了，我知道那九千岁男女不忌，我太害怕了我不敢救你，十五姐姐我对不起你！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二十三松了手，她不再理会小四九，整个人脸上表情木然，跟丢了魂似的，怔愣抬起头，下意识向往师娘的方向走，可走出两步，左右脚互相绊了下，只听脚腕发出清脆一声响，这大概就是崴了脚，顿时让她疼得动弹不得。
　　二十三吸了好大一口冷气，还不等做出什么反应，门口一直只知道砍门槛的尸身这时却动了。她在地上爬行着，肠子在身后长长推出一条——十五的尸体大概是从山上自己爬下来的，身体里的血早都在山中流尽，此时外露的内脏裹着厚重的一层灰尘，在地上无论拖得多么血肉模糊，都再留不下一点血迹。
　　她缓慢爬到了二十三身边。
　　二十三对她这幅样子还是有点害怕，下意识想跑。可又突然想到她是十五。
　　她可是十五。
　　二十三奇异地安静下来。
　　十五伸出被磨出骨肉的手，轻轻放在二十三的肿起的脚腕上，竟然说话了：“疼……不……疼……”
　　是很模糊的，像是嗓子里努力夹出来的，几乎不可能听清的几个字。
　　二十三努力听懂她要表达的意思，终于耐不住眼中热泪，突然哭起来，她似乎想抱抱十五，但实在没有下手的地方，于是只能一边哭一边摇头：“我不疼，你呢？十五姐姐，你疼不疼，啊？”
　　十五看着她，脸上无悲无喜。等静静看她一会儿后，又突然往门槛那边爬，她口中还挤着字说：“我……磨……平……”
　　“磨……平……”
　　“不……疼……”
　　“平……安……”
　　“都……平……安……”
　　二十三哽咽着说不出话，一味摇头，站起来一瘸一拐跟着她走。
　　“她大概是以为自己因为那门槛才会死吧。”
　　狐狸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唯一的一棵大树下，他周身浸润着月光，身后是高而茂密的树。
　　狐狸的个头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可他此刻只是站在那，眼神平静看着这一切发生，好像只是一个毫无情绪的看客。
　　……可真的毫无情绪吗？
　　贺祝椿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熟悉，熟悉到……不需思考答案就已经跃然心头。
　　——那是独属于陆游的，再让他心动不过的，悲悯。
　　水一般，对万事万物，平等而充沛的，悲悯。


第186章 怀安
　　死去而执念未消的人好像都格外固执。
　　幼稚的固执。
　　贺祝椿站在那，看着二十三与十五的尸体一起拿东西砍着门槛，而管事的师娘却只是站在远处静静看着两人，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狐狸道：“她觉得这门槛害死了她，于是执念变作一口怨气哽在喉咙，她这怨气一日不散，尸体就始终不得安息，总还要夜夜来梨园坏这东西。”
　　贺祝椿问：“只为了撒气还是什么？”
　　“是担心吧。”沉默许久的师娘终于说话了。
　　狐狸翘着尾巴看她：“十五是你养的，你了解她。”
　　“是，我了解她。”师娘看着门槛，目光幽远，语气确实笃定的：“十五是担心这门槛再害了院里旁的人，所以死后也不得安生，总想把这东西毁掉，毁掉了，园里其他兄弟姐妹也就安全了。”
　　二十三回过头去，问：“大师，我心疼她，怎么才能叫她好受一点。”
　　狐狸似有若无叹了口气，道：“让她安息吧，告诉她你们都好。你的话，她会听到。”
　　“好！”二十三抹了把泪，转身将十五的手紧紧握住：“十五姐姐，十五姐姐。”
　　十五的尸体似乎是怕锈剪子扎到她，停了手。
　　二十三轻声道：“好姐姐，我们一切都好，你死后九千岁就被圣上召回京城，再没人欺负我们了。”
　　十五愣愣抬头，似乎是听懂了。
　　“平……安……”
　　“平安，我们都平安。”二十三抹了把眼睛，道：“你安息吧。”
　　“走……了……”
　　“平……安……”
　　“……”
　　“……”
　　二十三又说了遍：“安息吧，好不好。”
　　一声闷响过后，十五的尸体倒下去，再也没爬起来。
　　二十三就伏在她身旁，身边飞的尽是些恶心蝇虫，她却哭得厉害，为一堆腐肉而哭。
　　师娘叹口气，叫了人出来，在院里树下掘了个大坑，随后让院里的孩子们把尸体拖进去埋了。
　　“落叶归根。”师娘说：“这地方，就是十五的根。”
　　“以后再赶每月十五，我们家十五就不用再爬回家了。”
　　坑被填平了，恶臭气随着一铲铲土消失殆尽，狐狸站在树下看着，看久了，似乎觉出些累，转身示意贺祝椿将他抱起来。
　　“我累了。”
　　贺祝椿道：“我抱你去休息。”
　　狐狸：“好。”
　　这件事解决的很简单，如果不出意外，有机会再给缢死鬼做个超度，这事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可贺祝椿将狐狸放到床上，自己去简单洗漱回来，却发现向来发懒的小狐狸今日到现在却依旧精神十足坐在那，身上绒毛轻飘飘泛着光，他却一丝睡意没有，一双眼睛格外精神看向他。
　　贺祝椿心中又出现那种不好的预感了，他试探着问：“其实今晚的事……还没结束，对吗？”
　　狐狸装傻地“啊？”一声。
　　贺祝椿身上抽了力气似的狠狠叹口气。
　　他好像猜对了。
　　一人一狐在房间刚坐了没一会儿，等院里的喧嚣结束，一阵轻盈脚步声走至门外，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狐狸就道：“进。”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姿苗条的女人款款而至，转身对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轻轻合上门，露出个笑。
　　贺祝椿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很奇异的，他似乎知道这个人是谁。
　　“苑梨花。”
　　苑梨花笑了笑：“贺师傅。”
　　“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苑梨花笑着，道：“只是贺师傅道行高深，只困在这个小地方实在憋屈，不如抓紧机会向上爬，给自己谋个好前程。”
　　贺祝椿最讨厌听这些虚情假意的体面话，正想拒绝，腕间一凉，低头就见狐狸的尾巴悄声搭在了他的腕子上。
　　这是？
　　“要为我推荐门路？”他将到嘴边的话强咽回去，皮笑肉不笑道：“好啊，那就多谢梨花姑娘引荐了。”
　　苑梨花笑着道：“师傅凭本事争来的前程，何必谢我呢？”
　　贺祝椿笑了笑。
　　“贺师傅没问题的话，明日正午，茶楼见。”
　　苑梨花留下这句，转身出去带上了门，贺祝椿盯着她背影细想了想，转过身又看向狐狸。
　　狐狸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回看过去。
　　贺祝椿脸上收了笑：“人形变回来。”
　　他鲜少有这种语气跟狐狸说话的时候。狐狸更鲜少地没生气，老老实实化作人形，甚至讨好地往他怀里钻。
　　“啪——”
　　一声脆响。
　　狐狸涨红脸，抬头，不可置信看向他：“这是做什么？”
　　“打的屁股。”
　　“打哪不是打。”
　　贺祝椿轻笑一声，将打红的那块轻揉了揉：“你还好意思生气，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想办法给自己添起理来了。”
　　狐狸道：“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你不清楚，我倒是清楚。”贺祝椿将他抱在怀里揉捏：“现在我怀疑那天你离开，到底是真生了气，还是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做，故意演那一场拿我做跳板。”
　　“我拿你做跳板？”
　　贺祝椿定定凝视他。
　　狐狸就笑：“哦，那我怎么那么坏。”
　　“坏家伙，这么坏还来勾我，狡猾的狐狸精。”贺祝椿吻了下他的唇，又道：“你心中的一堆事，我不问，你可想办法藏住，不想告诉我就一点别叫我知道，不然，小狐狸精，你就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好惹好丢的素菜。”
　　狐狸道：“我晓得，你是荤菜。”
　　“那你是什么菜。”贺祝椿又被他逗笑，俯下身耳朵贴在狐狸小腹上认真听了听。
　　这姿势有些奇怪，狐狸还提醒他：“公狐狸没法怀孕。”
　　“哗啦哗啦响。”贺祝椿在他小腹重重揉了把，骂道：“一肚子坏水。”
　　“别揉，酸酸胀胀的。”狐狸推他的手。
　　贺祝椿“嗯”了声：“不揉，干脆叫它鼓起来好了。”
　　狐狸：“……？”
　　在别人的地盘终究是不太好闹得过分，贺祝椿随便过了把瘾就给人按在怀里睡过去，等第二日日上三竿，吃过东西，一人一狐就溜溜达达往茶楼那边走。
　　一进门，小厮引着一人一狐直上二楼，等看着他们进了包间，这才低眉顺目将门带上，离开了。
　　门里面坐着的是个男人。眉目雅俊，只是这五官带着一股文绉绉的感觉，将这整个人都带出一股弱气。
　　贺祝椿不认得这这张脸，可却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
　　男人站起身，微笑看着他们，道：“早就听闻贺师傅大名，只是从前一直不得机会相见，今日一遇实属难得，我姓秦，单名一个玉字，贺师傅随意称呼。”
　　贺祝椿道：“怀安王。”
　　秦，是国姓。
　　怀安王，是先帝第八个儿子，当朝君主即位后被封到此地剥了实权做个闲散王爷，先前陛下亲临，都是这位接待的。
　　贺祝椿看着他，心中又想：
　　这陛下也是个神的，天天放着大好京城不去，动不动就来这嘎达地方晃悠，还专门派个王爷过来守着——那这王爷实际功能大概也不是镇守此地，说直白些，怀安王其实是个导游。
　　怀安王本人却不这么想，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地笑，道：“实不相瞒，我叫您过来，其实是为了上面那位。”
　　贺祝椿就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没看着这边有三楼。
　　怀安王脸上笑僵了僵，他道：“上边那位，是指当今圣上。”
　　贺祝椿就道：“堂堂圣上需要我一个山野道士去做事？这不对吧王爷，我怎么记得宫里是有御用降妖师的？”
　　怀安王却摇头：“您有所不知，圣上最近突下急诏，要求各地积极寻找民间法师为他排忧解惑，但具体什么忧什么惑，我们却是不知道的。”
　　贺祝椿面上不动，心中却知道这件事一叫这王爷张开嘴，多半是没打算给他拒绝的余地了。他不禁又看向身旁在桌上扒拉点心的狐狸。
　　要说现在的境地这狐狸心里没数他是一点不信，只是狐狸到底为什么这样做他也丝毫不知，狐狸很明显也没有现在告诉自己的的意思。
　　既如此，倒也没必要深究了。
　　他总是有他自己的打算，贺祝椿遵从就好。
　　“什么时候动身？”
　　“几日后。”怀安王见他答应，眉目都舒展开：“到时有什么具体消息我会托人告转告您，我们有事还在茶馆这间房集合。”
　　贺祝椿“嗯”一声：“明白。”
　　出了茶楼，贺祝椿找了个摊子抱着狐狸静坐一会儿，随后起身掐着点往银匠铺子走。
　　狐狸在他怀中还问：“去做什么？”
　　“给你取说好的赔罪礼物。”
　　狐狸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爬到他肩膀上，将尾巴围在贺祝椿后脖颈处，问：“什么礼物？”
　　“去了就知道了。”
　　老银匠是个三十岁左右满身肌肉的壮汉。他打着赤膊大概在休息，正坐在门前牛饮一壶凉茶，见到贺祝椿就站起身，转头进去拿出来个小盒子递过去，道：“东西给你做好了。”
　　贺祝椿付了尾金，接过东西随便找了家客栈往里走。
　　狐狸看着他这行动轨迹还疑惑：“好好的来客栈做什么？”
　　贺祝椿不语，开好房，而后揪着狐狸快步进了房间。
　　狐狸于是瞬间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这类预感大概会传染。
　　“这是什么？”
　　大盒子打开，里面还有两个小些的锦盒，贺祝椿将其中一个拿出来。
　　是个带着挂钩的银链子，只是原本吊坠的位置是空的，似乎是欠缺什么还没有挂上。
　　贺祝椿在身上不知哪掏出个小狐狸形状的毛毡，毛毡头顶上被他摁了个小银圈，圈子套在钩子上，用些力气按紧，毛毡就正好成了银链的吊坠。
　　只是这项链做的实在小，不能算是成人的尺寸。
　　狐狸歪着头在他手间使劲瞧：“这是？”
　　“原本的银锁头你戴不上，总说自己太小容易掉，那就戴这个，这个是按照你狐狸大小做的，怎么晃也不会掉了。”
　　狐狸接过毛毡，拿在爪上认真地看。
　　小狐狸毛毡做的很精致，漂亮的狐狸小脸，毛乎乎的爪子和尾巴都被塑造的格外精细，尤其两个小耳朵毛茸茸立在圆乎乎的狐狸头上。
　　贺祝椿还不知道从哪弄了两个一点点大的琥珀色圆形玉石镶在上面充当狐狸的眼睛。
　　狐狸将项链抬高，看着小狐狸在空中晃动，灵动可爱地像要即刻活过来似的。
　　“这是拿我毛做的？”
　　“对，拿你掉的那些毛毛做的。”贺祝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做，做的不太好看，你别嫌弃。”
　　“很可爱，我蛮喜欢的。”狐狸将项链放在他手心：“给我戴上？”
　　贺祝椿却说：“现在先不戴，不着急。”
　　狐狸：“嗯？”
　　“还有一样。”贺祝椿将剩余的小盒拿起来，打开，从里面又拎出来一条格外长且繁杂的银链子。
　　狐狸看着贺祝椿将链子扯开，是个很奇怪的形状。
　　上中左右许多个孔，中间还吊着个坠子，坠子尾端挂了个并不算很响的铃铛。
　　“胸链。”贺祝椿腼腆笑了笑：“宝宝，宝贝，人形变出来好不好。”
　　狐狸：“……”


第187章 山围
　　那链子甚至还是配套打出来的，除了胸链，下面还有个格外漂亮的脚链，链上也是缀了个小银铃铛，碰一下就不断叮叮当当得响，尤其美人在侧，随便动弹一下时当真银铃悦耳，贺祝椿伏在他身上，心中激动，颇有些明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寓意。
　　虽说他家中这位不算是朵真牡丹。
　　严格来说，大概就该算作是狐狸精。比牡丹花还要艳丽惹人三分颜色。
　　贺祝椿压着他，与人讨论起种花的艺术。
　　如何种花？贺祝椿想着，种花第一件是要看土壤的种类。
　　黑的土，红的土，黄的土，所能提供的营养成分各不相同。要想种花，得先将土培养得当，好的土，和水揉时会像面团一样，任人揉搓捏圆也不胡乱动弹，想要什么干湿度全要凭花匠的手艺：
　　——想要紧致硬朗一些的，就要加些土壤不太肯吃进去的强制元素……尚不知是氢氦锂铍硼还是碳氮氧氟氖，总之想要的通通加进去。过程中土来了脾气，随便挣扎反抗一番，这样的土和水揉出来的泥团，就是硬的，花种进去汲取养分时也要吃几份受疼的苦。
　　而如果想要软和细腻一些的，就要像对待心肝情人似的温柔耐心，哄着夸着摸着，和泥小时候都玩过，想要泥松软就要多加些水，水分充裕，泥自然也能得到想要的软度。这时花插进去生根，多半也是舒爽快乐。
　　但不管怎样，花总要种下去，种得下去才是重中之重，根须在泥土中深入生长，痛痛快快扎根，痛痛快快开花，如此才是花匠最终的目的而已。
　　狐狸最后蹬着腿微微发抖时，一身白嫩细致的皮肉已经被糟蹋得很不像样。他紧咬着牙，喉中呜咽几声，不知哪块没绷住，尾巴耳朵露出来，白绒平铺在床面，尖端轻轻摇晃，直晃得人心里发痒。
　　幸好贺祝椿向来不是什么疏离客气的君子，尾巴根被捏在手中揉搓，他将软和的尾巴尖咬在口中嗦嘬，又往上爬，将耳朵咬在口中嚼。
　　狐狸哭得没办法，傻了一般，一会儿哭着要叫“尾巴疼”，一会儿又踹他，不断喊着“耳朵……耳朵……”。
　　因此我们即可得知：种花与养狐狸，从来就是不可一贯而通的两件事，若要精通需得两项培养，不能省一丁点功夫的。
　　事后贺祝椿终于乐颠颠从外面烧了热水来给狐狸洗澡，心满意足弥补好上次没能伺候到老婆的遗憾。
　　狐狸小心弯着腿坐在水中，脸色不太好看，全程冷着一张美人面，薄而红的眼皮半遮着，一眼不往贺祝椿的方向看。
　　贺祝椿顶着一身的指甲印，腆着脸还往前凑：“生气啦？”
　　狐狸转个身，带动木桶里水声哗啦。
　　贺祝椿跟着围绕桶边重新跑到他面前：“真生气啦？”
　　狐狸道：“滚开。”
　　“怎么气性这么大。”贺祝椿蹲在那块，手扒着桶沿可怜兮兮露出双眼睛：“不可以这样对我，我虽说这次过分了点，可你也爽到了呀对不对，你哭着求我快点时可不是这幅面孔……嘶！”
　　贺祝椿被一巴掌扇偏了脸，面孔火辣辣发烫，沾着水。
　　狐狸收回手，冷冰冰扫他一眼，转过身背对他。
　　舌尖尝到一丝腥甜，贺祝椿舔掉嘴角撕裂留下的一缕血，笑了。
　　“好凶啊。”贺祝椿拉长声音，在他身后抱怨语气道：“好凶啊——我好喜欢。”
　　狐狸大概是这没猜到剧情要往这个方向狂奔，他忍了忍，转过身，极其隐晦看过去，问：“贺祝椿，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有。”贺祝椿不顾狐狸一身的水，上半身探过去要抱他：“我害了相思病，都是你的错，你要对我负责，小狐狸精。”
　　狐狸道：“贺祝椿，有人对你说过吗？那句话。”
　　贺祝椿问：“什么话？”
　　狐狸深深看着他，唇上下掀了掀，认真道：“你真的很/骚。”
　　“……”
　　狐狸面上的神情真的认真，甚至认真到一种严肃的程度。贺祝椿看着他，只觉得他可爱。
　　“那你喜欢/骚/的吗？”
　　狐狸一时都有些被气笑了。他重重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没话说。
　　大概也是没招了。
　　骡子与车随着沉甸甸的报酬被二十三一起送进贺祝椿手中。
　　她眼皮还是有些肿，脸上表情相比昨天却轻松了许多。
　　“贺大师，这是师娘叫我拿给你们的法金。”
　　贺祝椿看了眼：“太多了。”
　　“不多，不多。”二十三道：“师娘的意思，是想您拿了法金，如果有剩余的，可以给十五做个超度。师娘说自杀的鬼，下面是不收的，就算收了也要挨打受冻，但如果有师傅帮忙超度一把，她的阴间路就会好走很多。”
　　二十三说完，又从腰间掏出个不大的钱袋子：“师傅，这是我所有的积蓄，如果超度的钱不够，差多少，您告诉我，我一定想办法补给您。”
　　贺祝椿受了法金，二十三手中的钱袋子却没动。他将银子在手中掂了掂，随手一抛，直接落在狐狸怀里。
　　“够了，超度用不了那么多。”贺祝椿转身上了车，将捆骡子的绳子整理了下，临走前道：“放心吧，十五的事情，我跟你保证，会处理的干干净净，让她遭最少的罪。”
　　车子顺着小路离开梨园，二十三久久站在原地，将钱袋子在手心攥了会儿，低声道了声“谢谢”，转身进了门。
　　骡子的铃铛叮叮当当晃了一路，等进了村子，不等贺祝椿再往前，突然就见有什么东西扑上来，等再定睛细看，才发现竟然是小石子。
　　小石子跪在地上，带着满脸热泪仰头看着贺祝椿，道：“你们终于……终于回来了！”
　　贺祝椿忙下车将他扶起来：“这是怎么了，你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小石子抽了抽鼻子，呜呜咽咽道：“出事了！出事了！上午消息传下来，确定这片城区连带着乡下要被割地赔给敌国，村里几位老人带头跟乡里人去闹事，我与婶子他们去拦，慌忙中被不知是谁推了下，婶子的女儿被推倒，头砸到了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尖上，眼见着要不行了！”
　　贺祝椿惊讶：“不行了？”
　　“嗯嗯。”小石子通红着眼。
　　狐狸跳下车，神情严肃：“留在你们身边那位狐仙呢？”
　　小石子道：“她自听说村里人要去山神庙闹事，就独自出门不知去处了。”
　　“那婶子呢？”
　　“婶子在家里。”
　　贺祝椿皱紧眉头：“先去山神庙……”
　　“先回家。”
　　贺祝椿转头看向狐狸，神情犹豫：“你……”
　　“我说，”狐狸目光坚定：“先回家！”
　　骡子颈间的铃铛又晃起来，进了村口，剩余的路程就算不上远。小石子坐在后车斗里，抱着狐狸还在安安静静掉眼泪。
　　“那群人也是畜生，那么小的孩子也推，怎么会一点没个轻重？”
　　小石子抽抽噎噎：“婶子自从出事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就抱着人流眼泪，我看着心疼，但怎么劝婶子也不听，眼睛都快哭瞎了。”
　　狐狸叹了口气：“真是造孽。”
　　“可说呢，为什么善人总没有善报。”小石子问狐狸：“狐仙大人，这个世界上，善人就真的一点福报也没有吗？”
　　“该有的。”狐狸只是这样说：“该有的。”
　　骡子被拴在大门旁边，贺祝椿带着狐狸与小石子进门时，自脚踏进屋里，就感觉这里面安静到可怕。
　　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的似乎过了头。
　　小石子迈步进去：“婶子，婶子，贺大人狐仙大人都回来了！”
　　贺祝椿快步走向床边，一眼就看到坐在那形容枯槁的妇人。
　　此去一别不过一天上下，她却好像一夜间老了几十岁，黑丝间白色范围无限蔓延，灰白黑三色在妇人头上交织交缠，色彩竟碰撞出抵死挣扎的假象。
　　直到贺祝椿过来，妇人猛喘一口气，好像刚刚活过来似的，眼珠子动了动，转头看过去。
　　狐狸一步跃到床上，看了看小女孩的情况，随后转身对贺祝椿摇了摇头。
　　人已经不行了。
　　妇人张口要说话，可长时间未动，嘴皮干涸粘连在一起，这一动，反而一整块皮肤组织被粘连下来，她唇间凝出一颗血珠子，随着她的声音缓慢滑落下坠到衣裙上。
　　“你们回来了？”
　　贺祝椿神情不忍：“节哀。”
　　“节哀？怎么节哀。”妇人神色凄惶，目光盯着虚无处，有几分失焦。她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没能力没本事，叫我姑娘打小生下来就跟我吃亏受罪，现在小小年纪，却连命也要丢了。”
　　贺祝椿道：“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
　　“就是要全怪我的。孩子受伤，是当母亲的罪。”妇人缓慢眨了眨眼：“下辈子，我不当她母亲了，我不配。”
　　小石子听得心里难受，忍不住上前道：“你对她这么好，她如果有选择，肯定还是要选你。”
　　妇人怔怔移了移视线，眼一眨，泪珠子掉下来：“是啊，她还是要选我。那我就跪在阎王殿，求阎王爷别再让我祸害她，我做鸡做牛，做不被儿女孝顺的可怜老母，也别再叫我女儿跟着我受委屈了……”
　　贺祝椿劝着她多少喝了些水，等这边先暂时安顿好，又带上狐狸匆匆忙忙要往山神庙去。只是出门时正巧碰见隔壁寡妇站在门口，她转过头，对着贺祝椿他们很轻很轻笑了一下。
　　贺祝椿心中愈发沉重起来。


第188章 年上？
　　石子就着谩骂雨花般砸到并不大的小小山神庙上。
　　村里的人口说实了其实并不多，只是这会儿一起簇拥着围堵在门口，气势上就显得要雄壮威武得厉害。
　　小黑身后跟着两只金蟾修成的精怪，站在那，冷着脸看他们。
　　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位年纪不算小的老人，其中一个拄着拐前行几步，撑开浮胀的眼皮，满脸的老人斑随着他吐出的字句在他脸上不断蠕动。
　　“山神大人在哪，我们来要个说法。”
　　小黑一身黑色锦布衣服将他青涩的少年面孔衬得格外冷峻：“说法？我倒是不知道，山神大人尽职尽责保佑此地数载，是欠了你们什么说法？”
　　有男人抬脚走到前面，抻着脖子大声道：“山神？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谁不知这所谓山神不过就是山中修行的一个精怪。乡里百姓们可怜他，这才施舍些信仰供奉借他修行，吃了我们的信奉，保佑我们是他应该做的，可是他呢！”
　　另一个女人也站出来，怒骂道：“对！从没有见过有山神会吃山下村里孩子的！这哪是神？分明是精怪！”
　　“精怪，就是精怪！”
　　“精怪还敢冒充山神，依我看这种为祸乡间的东西就该拖出来活活打死！”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没多久气氛就更犹如烈火烹油，他们团结一心，群情激奋。
　　“打死他！打死他！”
　　“看我推了这山神庙为民除害！”
　　“精怪就不该活在世上，快叫你主子速速现身给我们跪下赔罪！”
　　他们说着就要往前冲，小黑一个眼色，身后一男一女两位金蟾即刻上前一步，身后大刀被抽出来拎在手上晃了晃：“我看谁敢上前？谁敢上来，我二位立刻给你们狗手狗脚砍了喂山中虎兽！”
　　那刀磨得倒是亮堂，趁着树林缝隙投下来的几缕光泽，刀身锃亮，被金蟾挥舞起来倒实在很像那么回事。
　　为首的几个男人心中畏惧，高举的手落下来，后退几步，将最先说话的老人又推到了前方。
　　老人站稳脚跟，咳了咳，觑着大刀神情明显缓和几分，他缓声道：“我们今日前来也并不是为着与你们争斗，只是想为我村百姓讨个公道，你们若是消息灵通就该知这片地方被圣上划给敌国讲和，我们于此待不下去，即刻就要迁往南边去。”
　　小黑不知从哪划拉出一把凳子，身子一转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问：“你们走，关我屁事？”
　　老人一哽，眼见着就要刁难，可终究畏惧前方的两把大刀，低声道：“你算是个什么身份，真要谈，叫你们山神出来跟我谈，万事都好商量，但我首先还得看出你们有个态度。”
　　“叫山神出来跟你谈？”小黑几乎都要气笑了，一张俊秀的脸上满是恶意的调弄，他仔细打量着面前老人枯树皮似的脸，问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我们山神大人亲自见？”
　　“你！”老人似乎被他这话气得厉害，捂着心口后退两步，伸长了手指着小黑，气喘吁吁说不出话。
　　这也就是以前没有碰瓷这个说法，老头要是放到现在随便扔哪块给他张体检报验单，他都能横出片自己的江湖出来。
　　贺祝椿躲在屋后尸坑旁边盘腿坐在块干净的石板上看着这群人，手上自然给狐狸顺着毛，问：“看来我们多余来这一趟啊，小黑自己就能把事情解决。”
　　狐狸似乎有些出神，他不胜其烦晃晃尾巴，道：“以武胜人传出去多没意思，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要有一张好嘴，跟人讲道理讲出名堂才好。”
　　贺祝椿问：“那你决定什么时候出去讲道理呀？”
　　狐狸一怔，仰头看他：“要我出去做什么？”
　　“不是要以理服人吗？我以为你特地往这边跑一趟是想立立自己的威风，你觉得呢，”贺祝椿咬住他耳朵尖吃了一口狐狸毛，语调缓慢道：“山神大人？”
　　狐狸问：“你都知道了？”
　　“你明显的就差将真相写纸条拍在我脸上了，我怎么能不知道。”
　　狐狸还笑：“有这么明显吗？”
　　“相当明显。”
　　“好吧。”狐狸道：“你知道就好，也不算我骗你了。”
　　贺祝椿将狐狸耳朵尖嚼了嚼：“偷奸耍滑。那你打算怎么办，该怎么处理这一群人？”
　　狐狸却摇头：“我不知道。”
　　贺祝椿问：“你不是早都知道他们要来造反闹事，怎么会不知道要怎么办？”
　　狐狸终于看起来有些惊讶了，他问：“你怎么知道？”
　　贺祝椿笑：“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狐狸想了会儿，摇头：“我以为这件事我并没有露出破绽。”
　　“确实没有。”贺祝椿道：“我诈你的。”
　　“……狡猾的人类。”狐狸道：“你很聪明，但请不要把聪明用在这种不讨人喜欢的地方上。”
　　贺祝椿揉着他的脑袋：“怎么会没用，我倒是觉得有用得很。”
　　诈狐狸那一下也并不是贺祝椿突发奇想，只是他对后世的陆游有着过分的理解，而关于这一世的狐狸——虽说二者在很多方面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他们是一个人，但只要足够了解陆游，在狐狸身上就能看到他厚重撩人的影子。
　　原来一个高风亮节的灵魂，哪怕经历轮回转世，也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当然，除了这份了解外，关于贺祝椿为什么会想到问这个问题——或许更多的，是来自男人隐隐约约的第六感指引吧？
　　“领头那个老人的儿子，是我的信徒。”
　　“我以为山脚下那一圈的村子，甚至于镇子，城内，都归属于你信徒的群体。”
　　狐狸摇头：“信仰也分真假轻重。如你所说，山脚下一圈的村子、镇子甚至城区，其中所有人统统算上，要在这群人里选一个对我信仰最纯粹的，那大概就会是他了。”
　　“他见过你的真容？”
　　“见过。”
　　贺祝椿一挑眉：“怎么见的。”
　　“他儿时来山上玩被蛇咬了脚，是我救了他。”
　　“所以他就成了你最忠实的信徒。”
　　“大概是吧。”狐狸道：“这是个很沉默但又很偏执的孩子。”
　　“所以他就成了你的小间谍啊。”贺祝椿沉默半晌，突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你刚刚说，他小的时候？”
　　狐狸点头：“是。”
　　“那这位小间谍如今贵庚啊？”
　　“从他父亲的年龄也能看出来吧，他如今快四十岁。”
　　贺祝椿突然有点想抽烟。他单手托住下巴，思考片刻，问：“方便问吗？您……如今贵庚？”
　　“我吗？”狐狸摇头：“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是什么意思？记不得具体几岁还是？”
　　“记不得的意思就是——因为年纪过大，在漫长无趣的生命中我已经懒得去数自己已经活了多少年岁。”狐狸抬头看他，语气戏谑：“怎么贺师傅，你会嫌弃自己的双修对象年纪大吗？”
　　贺祝椿第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嘴上沉默，心中依旧沉默，现在满脑子活跃着无非在思考一件事——他该从哪搞只软中华抽？
　　见贺祝椿迟迟不说话，狐狸从他怀里跳到地上，歪脑袋看他：“怎么，你还真介意我年纪大。”
　　“不是不是，不是这么回事。”贺祝椿斟酌着措辞：“我就是想，本来是要仗着年纪威逼利诱你以后多喊我几声哥哥，谈个年上恋爱好好体现一下自己的魅力来着，却没想到你这次年纪不仅比我小，竟然都大的差出不少辈分来，有点失落。”
　　狐狸问：“这次？”
　　“不用在乎一些无伤大雅的语癖。”
　　狐狸轻笑一声：“我以为你喜欢谈年纪大的。”
　　贺祝椿有些挫败垂着脑袋：“为什么这么想。”
　　“夜里做事时，你总爱吃着我胸前叫我疼你，又一直顶着我在颈间乱蹭——你见过才出生的小猫找母猫吃奶的模样吗？我一直以为你是缺乏母爱的。”
　　贺祝椿不知他是怎么面色从容讲这些私密事说出来的，于是只木着脸：“听不懂，不好意思，我是卵生动物，不懂你们胎生的这些弯弯绕绕。”
　　狐狸坐在地上看着他，还问：“我怎么记得人类是胎生？”
　　“你记错了。”
　　“嗯？”
　　“我不是人类。”贺祝椿为挽尊什么话都胡编得出来，他胡言乱语道：“我是鸟，鸟是卵生吧，我其实是蛋里孵出来的，出生就吃虫子，不知道喝奶什么的是什么作用，听不懂。”
　　狐狸不懂他给自己修改种类的意义：“所以？”
　　“所以，”贺祝椿看着他，严肃认真道：“我更喜欢叫我哥哥的男朋友，你能懂吗？”
　　山神庙前小黑盯着巨大压力已经跟村民们吵得要翻了天，山神庙后贺祝椿却为着这点个人性癖问题与狐狸严肃交谈。
　　狐狸觉得这事办的有点不仗义。
　　偏贺祝椿还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问：“可以吗？”
　　“……可以。”狐狸无奈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会有问题。”
　　“好宝贝。”贺祝椿就将他搂在怀里亲热一番，随后才道：“我这边没问题了，那剩余的问题就在庙前。”
　　狐狸道：“的确该处理一下。”
　　“去吧。”贺祝椿将他放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方才还一点大的狐狸只转瞬间就变作将近两米高的巨兽，身后九条狐尾无风自动，额间一点红绒似火，衬着两侧黄金瞳仁，倒无端显出股不再属于妖类的神性。
　　“注意安全。”贺祝椿站在他身前，与他贴了贴额头，低声道：“我等你一起回家，山神大人。”


第189章 信徒
　　简陋狭小的山神庙内，高高的供台上，取代本该出现在这的庄严像体，一只白毛狐狸端坐其上，额间点着一抹朱砂式的红，几条尾巴轻轻落在身后，一双黄金瞳仁半睁着，正神情平静望着其下诸多村民。
　　那眼神似乎在无声斥责几个不懂事乱闹的孩子。
　　似乎没想到这一趟竟能引得山神亲自现身——原先他们之间的联络多是上香祷告，偶尔运气好的，能碰到小黑代为转达，但山神真容却是鲜少能看见的。
　　领头的老人驼背弯腰，气势瞬间矮了一截，他佝偻着上前，先行了个礼：“山神大人。”
　　狐狸视线轻巧转到他的身上，口未动，声音却不知从哪传过来炸响在耳边，问：“你找我？”
　　老人身体轻轻一颤，下意识摇头要去找身后的村人，转身却见他们都毕恭毕敬跪坐在后面，头也不敢抬，只徒留他站立在这，似乎有些鹤立鸡群的效果？
　　指尖突然开始无意识发颤，他许久不太敢说话，狐狸不知是不是有些不耐烦，尾尖小弧度轻晃了下，又问：“你找我？”
　　小黑冷笑一声，走到他身边：“他们是找你要说法来的。”
　　狐狸佯装并不知情：“什么说法？”
　　小黑眉间含着笑，头转向老人，声音突然拔高：“说啊！”
　　老人被吓得浑身一抖，他后知后觉颤巍巍跟着跪在地上，动作带着夸张的大幅度在地上磕了磕：“山、山神大人，我们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狐狸神容慈祥：“那是什么意思？”
　　见老人哆哆嗦嗦半天讲不出话，小黑轻嗤一声，干脆替他答道：“这群人说你吃了他们的孩子，现在要你还回去呢。”
　　说实话，对于一生耕作于土地上的普通农人来说，山神这种巨兽真正出现在眼前时远比他们想象中威严恐怖千百万倍。
　　不止在于容貌高度，更多的是一种很难被形容描述的……神威。
　　做惯了坏事的人，往往是最惧怕这些的。
　　“孩子？”狐狸略歪头，神情似乎带上几分疑惑的味道：“我吃了你们的孩子？”
　　老人额角滑下一抹冷汗：“我……我们……”
　　狐狸不等他答话，又问：“几个？”
　　老人怔愣问：“什么？”
　　狐狸眉目舒展开，又摆出那副宽容的神态：“孩子，我吃了你们几个孩子？”
　　老人又开始结巴。
　　身后有村民似乎再受不了老人这幅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是作态，一撑身子站起来跑到前面：“二十个！你吃了我们村总共二十个孩子！”
　　狐狸问：“二十个？”
　　小黑也看他，紧皱着眉：“二十个？你们哪来二十个孩子？”
　　现在经济状况是不好，先不论真吃假吃，只单单吃个孩子竟然还有通货膨胀。
　　贺祝椿在庙后找了棵树躺着偷听，到这还想：多出来那六个大概可能是利息。两边账要是平不好，也不知老鼠那边有没有会计负责平账。
　　年轻人是个二十来岁正当壮年的男人，他扯高嗓子道：“二十个孩子我们村怎么会没有！吃都吃了你们难道要赖账？”
　　小黑最看不得这群人污蔑狐狸，年轻可爱的面容阴沉下去，袖子一撸就要带着左右金蟾护法上前打他。
　　一点白绒忽然拦在身前，小黑身子一顿，寻着尾尖转头看去，问：“大人？”
　　狐狸问那男人：“那你们想要我做什么补偿呢？”
　　男人似乎没想到这个山神真的这么好说话，他面上不禁漾出几分喜色，道：“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身为山神神力无穷，要么，想办法复活我们村被你吃掉的二十个孩子，要么，你就要成为我们村专属的守护神，跟随我们迁徙，生生世世守护我们与我们的后人富贵无忧！”
　　一直到这，这出可笑的闹剧终于图穷匕见。
　　人之生死看天看地看命，因果作用世间一切运行自有规律，别说狐狸只是小小一方山神，就算他诸多神力仙榜有名，这件事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因此，第二条的目的性就再显眼不过。
　　——一群贪心不足的村民意图走前将这一方守护神连带打包带走。
　　这种事情，某种程度也算狐狸兢兢业业有口皆碑的就业态度证明了。
　　小黑这边已经有些红温，如果不是等着狐狸的允许，估计那男人话不说完他就该拎着刀冲上去砍人。
　　他转头去等狐狸的命令。
　　狐狸晃晃尾巴，没理会他，转头看向其余人：“还有吗？”
　　似乎是没想到这谈判能进行这么顺利，第二个人犹犹豫豫站出来：“我常听说山神能调遣一山妖兽，能不能劳烦您派些来具体保护我们？”
　　狐狸也不给予应答，继续问：“还有吗？”
　　村民们脸上先是出现震惊神色，随后大喜，第三个第四个接连站出来。
　　“可否为我们寻一处良田美地供我们迁移？”
　　“能不能保佑大家挣得百金千金安身立命？”
　　“我老母在家中瘫痪多年，我听说山上有诸多灵草灵兽能够治病……”
　　……
　　人多口杂，小小山神庙中一时之间只剩众人嘈杂的闷吵声，而狐狸正坐其上，不置一言，只静默一个个看过这群人的脸，最后视线落在最前方那个老人的孩子身上——也是这群人里，他唯一真正的信徒。
　　“你，到我身边来。”
　　信徒一怔，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从始至终紧闭不言的人快步走到台前，随后顿住脚步，仰头满眼尊崇看上去。
　　“您有什么吩咐。”
　　狐狸垂下眼，金黄瞳仁被掩去一半，他长尾飘然，尾尖轻挑起他的下巴。
　　“你没有什么想找我祈愿吗？”
　　他表情呆愣愣的，怔怔摇头：“我，我不想要那些。”
　　“那些？”
　　“富贵，名利，我都不想要。”
　　狐狸声音里含着笑：“那你想要什么？”
　　他不假思索，回答道：“我想要您！”
　　狐狸似乎并不很明白：“要我？”
　　“如果可以，我想追随您一生。哪怕成为您的影子，只要可以见到您，摸到您，我就满足。”他将下巴上的尾尖小心试探着握在手心，等真正切实握住时，他脸上神情立即换作副受宠若惊。
　　“我并没有任何亵渎您的意思！”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又立即解释：“我只是……我只是信仰您。”
　　“我爱您。”
　　他信誓旦旦诉衷肠，旁边小黑冷眼觑着他，一颗尖利的小虎牙不小心划破口腔，血珠子立即顺出来，给他带去一嘴的血腥气。
　　狐狸任他握着尾尖摩挲，低声道：“好孩子。”
　　他就傻乐一声。
　　村民们热络的许愿结束的很快，其实只需要一个共同闭嘴的瞬间，小小山神庙立即恢复一片宁静。
　　狐狸这时才慢悠悠收回尾尖，道：“可以。”
　　“谢谢！谢谢山神大人！”
　　“谢谢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万岁！”
　　狐狸安静看着他们，等这群人安静了，又道：“当你们离开这座村庄时，良田、富贵、安宁，将通通降临在这片村庄中所有有序的魂灵身上。”
　　村民们皆心满意足离开了。山神庙中的人类就只剩下信徒与缓缓踏进庙内的贺祝椿。
　　“你怎么在这？”贺祝椿在看到信徒真容的一瞬间有些应激，他几乎下意识要去解腰间的法器。
　　信徒却一脸迷茫看着他：“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贺祝椿想起这是前世，外露的情绪稍收了收，但他仍带着些谨慎，几步跨上神态将比他还要大一些的狐狸往怀里搂，问：“你没事吧？”
　　信徒见贺祝椿这般随意去搂他的神明，下意识要拦：“你不能……”
　　“没事。”狐狸轻吐出口气，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他胸前：“就是有些累。”
　　贺祝椿有些心疼地给他顺毛：“总共说几句话啊这么累。”
　　“就是很累，想睡觉。”
　　“狐狸精怎么也低精力。”贺祝椿头枕在他耳朵上：“想去哪睡？”
　　“去客栈。”
　　“好。”
　　两个人旁若无人你侬我侬了会儿，信徒双目瞪大，下意识像小黑提问：“这人是山神大人的……”
　　“炉鼎。”小黑面无表情胡乱说道：“采阳补阴用的。”
　　“这样啊。”信徒神色动容，他明显有些眼馋，忍不住问：“这个用废了还会招新的吗？”他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我可以吗？”
　　小黑看着他，忽然沉默。他甚至暗自心说：我都排不上队，要真搞什么采阳补阴哪还能轮到别人，无用的觊觎者还是回家做白日大梦来得快。
　　“等着吧。”小黑丢下这句，带上身后两只金蟾往台上走。
　　狐狸从贺祝椿怀中探出脑袋。
　　“你怎么答应他们了，那些事情。”小黑走到狐狸身边，将一簇被贺祝椿揉乱的毛发整理柔顺，道：“贪心不足的一群人，不如直接打一顿丢出去，打怕了，以免他们以后再来烦你。”
　　狐狸轻声道：“因果相随，言出法随，说什么做什么，自然有我的道理。”
　　“那你答应他们的事真要去做吗？”
　　“他们？”狐狸轻歪了歪头：“我答应的谁，自然对谁就要做到了。”
　　小黑道：“我不明白。”
　　“总会明白的。”狐狸尾巴一甩又变作一丁点大小往贺祝椿怀里钻，钻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他又转头看向台下的信徒。
　　信徒立即往前几步，膝盖贴在台子上仰头看着他。
　　狐狸道：“你今日住在这里为我守庙怎么样？”
　　“当然！”信徒面露欣喜：“那我回去跟父亲说一声……”
　　“不要告诉他，只留你，你一个人在我这守一晚。”狐狸一双黄金瞳人没什么情绪望着他，问：“不愿意吗？”
　　“不，愿意，我愿意！”信徒单膝跪地，小心探出手似乎想碰一碰狐狸的绒毛，但出于敬畏终究又缩回手，笑着道：“那我今夜就不下山，一直守着您。”
　　“你在这，我是要走的。”狐狸似乎对他有些轻慢，没什么精神缩回贺祝椿怀里，道：“走吧，带我去睡觉。”
　　贺祝椿看看他，又看看台下瞬间一脸落寞的信徒，若有所思嘬了嘬后槽牙，这才道：“好。”
　　女狐仙晚些到客栈时狐狸已经被扒光洗了一遍按在床上被贺祝椿拍着背哄睡。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到来，狐狸打了个哈欠，慢悠悠从被子里伸出一对红痕遍布的胳膊，大腿蹬了两下被子，更多痕迹暴露在女狐仙眼底，羞得她轻叫一声背过身。
　　“不知羞！贺祝椿你这个畜生就这么糟践他！”
　　贺祝椿不明所以将狐狸裹严实了：“大老远过来特地骂我一句？”
　　“我哪有这么无聊！”女狐仙跺了跺脚，语气焦急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们，村里边出事了！”


第190章 就因
　　漫天火光将暗淡颜色的半边天烧成通红的铁片，黑沉沉的乌云积攒着，却吝啬地降不下一滴水，坍塌的建筑带着余热未散的灰烬坠落。火光成了黑夜中再难得不过的一颗落日。
　　贺祝椿怀里抱着狐狸，与女狐仙一起站在村边上，他半边脸映着火光，瞳仁中是焰火张牙舞爪的形状，庞大的热浪被风带着扑在脸上，将他脸颊烫得热腾腾难以忍受。
　　狐狸两个山竹似的白爪子搭在贺祝椿胳膊边，瞳仁一眨不眨注视着火焰逐渐变小、堙灭。亡魂堆聚，白天刚刚闹过山神庙的一些站在一起，妇人与邻居站在一起，两方泾渭分明，只是相比于村民的混沌，妇人看起来意识似乎要清明一些。
　　她朝着狐狸的方向迈脚走出两步。
　　狐狸似乎对她的选择一点也不意外，只是道：“一路走好。”
　　妇人道：“那孩子被我送到后山上了，就在山神庙旁边，一个十几岁的狐仙接纳他，说会把他带到你身边去，我见过他，你确实与他认识，就答应了。”
　　是说的小石子。
　　狐狸点头：“好。”
　　妇人就露出一个笑，转身挽过邻家寡妇的手，看到不远处踱步而来的阴差，脸上毫无惧意，向着他们迈步过去。
　　女狐仙迟疑着问：“你……早就知道他的选择了？”
　　狐狸并未看向女狐仙的位置，而是回头，面向后山，道：“因果不散，报应不止。”
　　女狐仙问：“不阻止吗？”
　　“阻止不了。”
　　“你总有你的思量。”
　　“我已经救了唯一我可以救的。”
　　“什么？”女狐仙动作一滞，顺着狐狸方向回头，却在那片小路的尽头，看到直直站立着的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四十岁年纪，用一双噙泪的、不可置信的眼睛死死盯着狐狸。
　　——是被狐狸安排守在山神庙的男人，也是这个村庄里唯一的幸存者。
　　他兴许是嗓子干的厉害，说话时声音好似被小石子混合着磋磨过，说出的话带着坑坑洼洼的颗粒感。
　　“为什么。”
　　狐狸安静注视他，道：“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信徒抬起头，问：“他们本该去死吗？他们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要这么多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狐狸并没有过多与他解释，只是道：“本该如此。”
　　目光尽头的男人一双眼被火烧得充血泛红，他呵呵着冷笑一声，随即迈开步子冲过来，就在贺祝椿护着狐狸要后错一步时，信徒却与他擦肩而过，一道风似的离开这地方，直直冲进火场。
　　火光依旧带着灼人的热度。
　　狐狸追着他的身影还要看，眼前一黑，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盖在眼前，有人凑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耳侧，带的那块毛毛轻轻一压。
　　“闭眼。”
　　狐狸没说话，缓慢闭上眼。
　　火焰渐渐熄灭了，一整片焦黑的灰烬印在那块，两狐一人缓步到了村边。
　　女狐仙轻动了动鼻子，问：“里面还有活口吗？”
　　“有的。”狐狸看着某处，语气坚定。
　　“谁？”
　　焦黑的土地上，先是有一个什么动了，随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灵动的生命钻过废墟整齐排在他们面前。
　　贺祝椿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老鼠？还有……孩子？！”
　　一小片黑漆漆半人高的老鼠群里，有不多不少十四个孩子站在其中，他们一个个眨巴着迷茫的眼睛四处观望，似乎在为这个陌生的世界感到恐惧。
　　“这些孩子是村里人丢的那十四个？”
　　鼠群中，上次被小黑抓来的那个大老鼠扭着笨拙的身躯钻到前面，对狐狸小幅度做了个揖：“山神大人，之前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您，还请见谅。”
　　狐狸问：“这些孩子你们一直养在洞里吗？”
　　老鼠点头：“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一点没有怠慢过。”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难得他们还愿意叫这群孩子吃饱穿暖。
　　女狐仙皱紧眉头：“那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们说这群孩子全都叫你们吃掉了？不怕我们一气之下杀你吗？”
　　老鼠摇头：“怕，但那时只当你们与那些村民是一伙的，不想叫他们好受，才故意这么说。”
　　女狐仙道：“你心眼子倒是不少。”
　　老鼠不好意思摸着脑袋笑了笑。
　　“那现在村子被烧了，你们也没了住所，该怎么办？”
　　老鼠道：“重新找个去处。”
　　女狐仙问：“带着孩子？”
　　老鼠道：“他们没了家人，肯定要带着。”
　　女狐仙面露惊异，下意识转头看向狐狸。
　　狐狸轻晃着尾巴卷上贺祝椿的手腕，还不等再动，就被撸下来塞在手心里握紧。
　　“不必乱走了，我答应过你们，要赐你们安稳的生活。”
　　老鼠面露迷茫：“什么？”
　　贺祝椿却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一挑眉揪着尾巴尖在指尖摩挲。
　　——当你们离开这座村庄时，良田、富贵、安宁，将通通降临在这片村庄中所有有序的魂灵身上。
　　原来死亡也是一种离开，原来有序的魂灵，并不是一群贪得无厌的村民。
　　不等贺祝椿说些什么，女狐仙趁乱一举手：“我有问题！”
　　狐狸道：“说。”
　　“那二十个孩子怎么回事？丢的不是十四个，哪来的二十个孩子。”
　　“二十个？不止吧。”老鼠问：“你有见到过其他的孩子吗？在这个村子里。”
　　女狐仙将手缓慢放下来，皱眉思考会儿，大睁着眼：“为什么？”
　　“被吃掉了。”老鼠低垂下脑袋，声音发沉：“饥荒年代，易子而食的事发生的并不会少。”
　　“他们……”
　　“都过去了。”狐狸抬眼，从贺祝椿怀中跳下来，突然转移话题道：“听过桃花源记吗？”
　　“听过。”老鼠问：“您是什么意思？”
　　狐狸看了看黑沉下来的天边，有风我吹过，满身绒毛随着微风轻晃，他目光悠远，只是道：“要满足许下的诺言，不如给你们一个桃花源最合适了吧。”
　　老鼠震惊非常，一双不点大的眼睛蓦然圆睁。
　　……
　　身为神，职责所向何处？
　　狐狸曾道：“让善成为善，让恶成为恶，让责任顺应因果，让权力顺应本心。本心如水，水则上善。”
　　夜半。
　　狐狸化作人形，藕白的碗子搭在床边，他身体成了狂风骤雨中摇晃的小船，眼半睁着，瞳仁迷蒙，失焦盯着不知某处发愣。
　　锁骨被人啃咬出密密麻麻的青紫痕迹，往下更是，好大一片地方很难找出块干净的肌肤，由布着咬痕的耳垂一路向下，贺祝椿将窗外的手捞回来与自己十指相扣，神情说不出高兴还是生气，只是默着声埋头苦干，拽着狐狸头发强制他抬起头看自己。
　　“为什么救他。”
　　狐狸慢半拍动了动瞳仁，唇半张着，缺氧似的吐出口氤氲热气，没说话。
　　贺祝椿手上用了几分力气，他心中的委屈、不甘在狐狸身上都得到切实的反馈，美人喉咙里发出几声泣音。
　　“为什么救他，说话！”
　　“贺祝椿……”
　　“你知不知道他信仰你，他爱你，现在他的父亲丧生火场，而他在这种状态下丧生，这对你来说会有什么后果！”贺祝椿几乎从喉咙中字字句句挤出庞重的怒火，他努力遏制着蓬勃的施虐欲，手被青筋暴起，反手掐上狐狸纤细的脖颈。
　　“你要救他，为什么不救到底，为什么放任他去死！告诉我，我要知道你的答案！”
　　“咳咳……咳……”
　　狐狸高扬起头，不挣扎，不反驳，殷红的唇却漾出个小幅度的笑。空着的手上伸轻轻放在贺祝椿脸边安抚摩挲：“生气了吗？”
　　“我没有在跟你玩笑。”贺祝椿冷着脸，偏头躲开他的手，动作愈发用力，眼睁睁看着狐狸泛着红晕的脸逐渐苍白，鸦黑的睫毛随着薄薄的眼皮下坠，轻巧落在下眼睑。
　　他的脸一直颜色艳丽，黑的，红的，白的。三种颜色每每撞在一起时，贺祝椿描摹着他的眉眼，总会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心动。
　　狐狸胸膛因为过度的感受波动大幅度起伏，他纤瘦的骨架似乎难以支撑一身雪白皮肉上的淤痕，于是狐狸由猎手暂时变作讨人怜爱的猎物。
　　“贺祝椿。”狐狸将贺祝椿放在脖子上的手轻轻拨弄了下，转而放在脸庞边，贴在手心柔软蹭了蹭，低声道：“……你好热……为什么……”
　　贺祝椿面目蒙着层冰霜，一言不发。
　　“为什么要生气呢？告诉我。”
　　“我以为我说的已经很明白。”
　　“好……那我知道了。”狐狸安静等待贺祝椿，一直见他翻身躺下，滚两圈与自己隔开距离，又一只手盖在眼上缓解情绪，摆明一副拒绝沟通的情况。
　　狐狸裸着身子就往那边贴：“贺祝椿，我知道是什么样的后果，我都明白。”
　　“你才不明白！”贺祝椿赌着一口气，他知道这种时候应该硬气一些把人向着旁边狠狠推开，可手伸到一半，又实在舍不得，强行收回去。他深吸口气，努力压着怒火：
　　“你欠了他，要还的。你知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可能会突然出现打乱你的生活，他会伤害你，甚至可能致你于险境，或者害死你！这些你都从没有想过，你总是这样，非常有自己的想法，敢想敢做，但后果什么你从来不在意。”
　　“我怎么会不在意呢？”狐狸语气带上几分笑意：“贺祝椿，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贺祝椿猛一转身与他面对面。
　　就现在的姿势而言，两人间的距离实在有些过于相近，贺祝椿与狐狸贴着额头，两人眼睛对视着，虽说一人恶狠狠宛如要将对方撕下一块肉，而另一位眉目含笑，却包容的将人身体纳入怀抱。
　　狐狸轻声问：“我不知道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你的困境，你的耳聋眼瞎，或许就是他造成的！”
　　狐狸佯装一副思考的模样，随后道：“的确有可能。”
　　贺祝椿似乎有些崩溃：“那为什么还要不顾后果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贺祝椿，其实我要做的事真的很多很多，我没有精力挨个去探寻这些事情是否可以做，做了会不会对我有什么不好的影响。”狐狸与他呼吸交缠，道：“我能做的，只是想，然后去做。”
　　贺祝椿觉得眼眶有些热，他紧了紧喉咙：“所以，结果你根本不在乎。”
　　狐狸轻轻顺着贺祝椿的头发：“我怎么会不在乎呢？我只是个狐狸，我也会害怕。害怕灾难，害怕失去，害怕痛苦。我只是没有能力去害怕，也不能随便说害怕。”
　　贺祝椿沉默下来。
　　狐狸又笑了笑，将吻轻轻印在他的唇上：“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贺祝椿不知为什么，到了现在，就在此刻，突然觉得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委屈，眼眶一凉，个头这么大的男人几乎带上哽咽声，道：“你明明说过，不会再瞒着我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怎么哭了。”狐狸将他的头压低，拿舌头轻轻将那滴泪卷入口中：“咸的，苦的。”
　　狐狸还道：“伤心也不可以编纂谎言，爱哭的小朋友。”
　　后世的事情，眼前这个莫名其妙没了记忆的狐狸当然不会知道。
　　每想到此，贺祝椿就更觉得心中委屈，眼泪顺着眼眶一串串滑落。
　　起初狐狸还要接，可见实在接不过来，干脆将贺祝椿按在自己胸口把眼泪擦得哪哪都是。
　　一双干净白皙的手腕处印着个再明显不过的红印子落在身后，哄孩子似的一下下拍在背上。
　　“别哭了，好不好？”
　　贺祝椿闷着嗓子摇头。
　　狐狸语气中似乎有几分无可奈何：“那你怎么才能不哭呢？我哄哄你好不好，还是补偿你……今晚玩到你满意为止，够不够？”
　　贺祝椿掉泪珠子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没什么表情看着他。
　　狐狸还道：“之前拒绝你的……今天也陪你玩，这样可以吗？”
　　“你总会拿一些我拒绝不了的条件引诱我。”
　　狐狸笑得一派柔和，他的笑几乎与他的身子一样软，一样可人疼。
　　“既然拒绝不了，就不要拒绝了。”
　　贺祝椿控诉：“你简直有两副面孔。”
　　狐狸问：“为什么呢？”
　　“有时候幼稚的像个脾气不好的孩子，有时候又像个……”贺祝椿努力措辞，道：“……像个久经情场的老手。”
　　“后面那个算是诬告。”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
　　“好吧，世人对狐狸精怪诸多流言，我总不是很有能力去阐述清楚一些对我的诬告。”狐狸垂下眼，摆出副无辜可怜的小白花表情，又道：“那如果真是情场老手的话——”
　　“我引诱你成功了吗，哥哥？”


第191章 感冒
　　很难有引诱失败的可能性。
　　贺祝椿心知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揭过去，他忍了忍，又忍了忍，将这份悸动强行压下，随后吐出口气，道：“我们需要谈谈。”
　　“嗯？”狐狸似乎真正意识到贺祝椿对这件事的看重，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那你想要怎样呢？”
　　“我还是想知道——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贺祝椿认真看着他。
　　狐狸道：“双修伴侣。”
　　“还有呢？”
　　“恩人。”狐狸轻笑了声，眼神轻巧落在他身上，干脆道：“我还记得要报你的恩，帮你一起解决事情。”
　　贺祝椿深喘口气：“还有呢？”
　　狐狸不解看着他：“还有什么？”
　　“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对吗？”
　　狐狸坐起身，往后退了退，将自己与贺祝椿之间的距离拉开，随后盘腿正坐在床边，面容严肃道：“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
　　“对，不明白。”狐狸目光一错不错落在贺祝椿身上：“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喜欢我吗？可我已经跟你上/床，你想要的我已经全部给你，为什么你还会不满意。”
　　狐狸轻蹙起眉，似乎极其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有些花样我没陪你玩，还是别的什么，让你觉得不甘心吗？所以才会闹脾气。”
　　“……上/床？花样？”贺祝椿呵呵笑着：“不甘心？你当我是什么。贪恋你身体的畜生吗？”
　　狐狸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
　　“因为我觉得伤心。”
　　“伤心？”
　　贺祝椿将狐狸的手握住，随后带着放在心口，重重揉了揉。
　　“感受到了吗？”
　　狐狸有些不知所措：“感受到什么？”
　　“我的心在跳。”
　　“可是……”狐狸眉头愈皱愈深：“可是心不跳人就死了。”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好吧好吧。”狐狸摸上他的脸：“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爱你。”
　　“你爱我，我知道。”
　　“那你呢？”贺祝椿目光悲戚看着他：“你对我又是什么态度？”
　　狐狸语气疑惑：“可是贺祝椿，你爱我，我就也要爱你吗？”
　　“没有这个规定，但我想要你的爱。”贺祝椿又深喘口气，他看起来真的要碎掉了：“求你。”
　　狐狸觉得这个人实在是有意思：“我以为爱这种事情，并不能说给就能给的。”
　　“可我什么都能给你，哪怕是我的命，一切。你爱我好不好？我可以当你的狗。”
　　狐狸看起来似乎有些诧异：“这是哪里来的话呢？你有点不对劲，贺祝椿。”
　　“可能吧，我今天确实有点头昏。”贺祝椿摸着太阳穴竟然真的有些摇摇欲坠。
　　狐狸探手，从他侧脸一路摸到额头，眉头蹙起：“你好烫。”
　　“有吗？”贺祝椿跟着去摸自己的额头。
　　“刚刚在床上时我就有说过。”
　　“哦，嗯，我以为你那时是在调情。”
　　狐狸面上严肃一些：“狐狸总有一些人类想不到是美好品质，比如诚实。”
　　贺祝椿没忍住笑，将他往怀里搂：“好狐狸——那看来平时说舒服时也是真舒服。”
　　狐狸认真点头：“是的。”
　　贺祝椿搂着他，腰上悠着力气缓慢往后仰，最后躺倒在床上静默，颇有些苟延残喘的状态。
　　狐狸从他怀中爬起来，探头：“你为什么这么烫。”
　　贺祝椿缓了缓：“我好像生病了。”
　　“生病？”
　　贺祝椿揉着他耳朵：“狐狸不知道生病什么意思吗？”
　　“知道。”狐狸道：“但我没有生过病，你这么烫，肯定很难受。”
　　“是的，很难受。身心一起难受。”
　　“你是因为生病才心脏痛吗？”
　　贺祝椿哼笑一声。
　　狐狸似乎对此时的贺祝椿格外好奇：“你生的是什么病？”
　　贺祝椿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可能是感冒。”
　　“感冒？”
　　“我感觉是。”
　　“要我帮你治一下吗？”
　　贺祝椿撑起眼皮：“你还会治病？”
　　“会，我学过一些。”
　　“你在心疼我吗？”
　　狐狸又蹙起眉头，定定凝视着贺祝椿。
　　贺祝椿就将他眼睛捂住，整个人重新压进怀里：“不用治，我多生一会儿病，你多心疼我一会儿。那这罪遭的也值当。”
　　狐狸被迫歪在他身上，也不挣扎，只闷着声音说：“贺祝椿，你真奇怪。”
　　“我并不奇怪。”
　　“奇怪。”
　　“不奇怪。”
　　“你很奇怪。”
　　贺祝椿松开手，将狐狸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露出来，拇指落在眼角，在那块轻捻了捻，捻出一片殷红。
　　他用长辈教训小辈的语气，语重心长道：“当你有一天真正意义地爱上我时，你就一切都能明白。”
　　狐狸就笑：“贺祝椿，你真有意思。”
　　生病的贺祝椿身体实在热得厉害。前半夜时狐狸拿他当暖炉，化作原型将自己团成一团窝在贺祝椿胸前睡。只是后半夜贺祝椿实在胸闷气短，迫于无奈，将小声打着呼噜的狐狸挪到旁边，自己翻身到床边一走一晃到桌边倒水喝。
　　只是水还没喝进嘴，他一抬头，与打开的窗边上一抹漆黑声音蓦然对上视线。
　　小黑对他打了个手势，低声道：“出去说。”
　　贺祝椿并不反驳，慢条斯理将一壶茶灌进肚里，等稍缓过劲，轻挪着步子走到门外。
　　小黑上刻还在窗边坐着，这会儿不知怎么又到了门外，他倚靠在墙边，手中拎着一个葫芦，装的倒是很有一副风流侠客的样子。
　　“什么事，快说。”
　　小黑抬起眼，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与这个年纪明显不相符的神态，他将葫芦里的东西仰头喝了口，吐出口气，似是斟酌着措辞，沉默半响，终于道：“听说你们要进京。”
　　贺祝椿“嗯”了声：“你消息倒是灵通。”
　　“此去一行，山高路远，我不放心，所以来嘱咐几句。”
　　贺祝椿听着这话觉得有意思：“不放心？你不放心的是我，还是我夫人。”
　　小黑皱起眉：“谁是你夫人？”
　　“你现在想着谁，谁就是。”
　　小黑却好像并不很当回事，道：“他本人知道吗？”
　　“早晚会知道。”
　　“那就是还不知道。”小黑神情松动，一咧嘴露出颗尖锐的小虎牙，将他漂亮的一张脸莫名衬得稚气又诡谲危险。
　　“贺祝椿，是吧。”小黑轻轻晃着葫芦：“你可能并不知道，他，是我亲手养大的。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化形、修炼，一步步超过同族，超过长老，超过我，最后被众生推举走到山神位置。他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一只小狐狸，也是最漂亮的一只小狐狸。”
　　贺祝椿听到狐狸与其他什么的经历时总会心里不怎么舒服，但又实在想知道他这些年的成长经历，一挑眉：“你喜欢他。”
　　“没有谁会不喜欢他。”其他什么的典型代表如是说道。
　　贺祝椿哪怕病气缠身，但周身的敌意依旧浓烈到难以掩饰：“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来找我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不，我来找你，是为了族中对他的一则预言。”
　　贺祝椿直觉这预言大概与陆游这一世所欠债业会有脱不开的关系。他强打起精神：“什么预言？”
　　“预言说，三年之内，会出现一个人，此人必将窃他名姓，顶他功过，契约身陷，领因成果，万劫不复。”
　　贺祝椿眉头愈皱愈深：“这话说得文绉绉又没什么明显提醒，那个人要怎么找？”
　　小黑摇头：“我们只得到这些提示。”
　　“好，我会多留意。”贺祝椿深思片刻，终于道：“谢谢你。”
　　“你还没立场可以因为他的事谢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贺祝椿紧盯着他：“我以为作为你的情敌，你会很讨厌我。”
　　“我的确很讨厌你。”小黑笑着一咧嘴：“可相比于他的快乐，这点讨厌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的快乐？”
　　“他很喜欢你啊，你看不出来吗？这么多年，他从没有让我这样抱过。”小黑转头，似乎隔着一扇简陋的木门就已经能够看到里面酣睡的狐狸，每每谈及他，小黑攻击性的五官都会不可抑制流露出几分柔软。
　　“再者，你是人，我们都是狐狸。寿命来说，你并不能活很多年，等你百年后，他身边能留下的只会是我，我并不介意让他在漫长的一生中找几个自己喜欢的玩具。”
　　如果贺祝椿真正诞生于这个世界，与狐狸并没有后世——即陆游那一世的纠缠，或许他真的会因此感到伤心难过。
　　但很可惜，他对于自己与自己爱人的未来，已经再清楚不过。
　　贺祝椿轻声一笑，接着又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不劳费心。”
　　小黑原本还要再说什么，可紧接着小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在过分安静的环境中，这点木门吱呀声显得格外聒噪。
　　狐狸翘着尾巴从里面轻轻探头，视线瞟过小黑，最终落在了贺祝椿身上。
　　“贺祝椿。”
　　贺祝椿俯低身子将他抱在怀里揉搓小肉垫：“怎么醒了？”
　　语希圕兌
　　“摸不到你，有些冷。”狐狸往他里衣里钻着取暖，边钻还边问：“为什么不睡觉。”
　　“你的追求者叫我出来说些悄悄话。”
　　狐狸就从他衣襟中探头：“小黑，你半夜为什么也不睡觉。”
　　小黑似乎没想到半夜来找情敌耍耍威风能被心上人抓住，他神情格外紧张，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皱在一起，半晌结结巴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好在狐狸也并不较真，绒毛蹭着衣服里的肌肤带来一阵痒意，贺祝椿搂住他要往里面走。
　　在木门将关未关之际，小黑终于出声：“晚安。”
　　狐狸又在贺祝椿胸前打起小呼噜。贺祝椿一笑，对着小黑摆摆手：“晚、安——”


第192章 夜童
　　进宫的马车顺着大道一路上京，此行车上一共坐了五个人——怀安王，贺祝椿，化作人形的狐狸，昨天半夜被小黑顺路送来的小石子，以及一个并不相识的女孩。
　　那女孩大概也就十七八的年纪，长相斯斯文文，一眼看去能看出是很乖巧的类型。她怀中还抱着只不太能看出颜色的狸猫，那猫被装在个罩了罩子的银丝笼里，偶尔颠簸时会喵喵叫上两声，其余时候倒是安静的厉害。
　　狐狸这么久以来要么裸着身子跟贺祝椿在床上厮混，要么就是狐狸形态。今日也算沾了怀安王的光，终于得到件好布料裁的衣裳。
　　是一件米白色的长袍，长袍花样不多，只额外在腰间做了设计，狐狸穿时被裁衣的姑娘帮着系了腰带，一小段柔软腰肢突兀被勒出形样，贺祝椿在旁边看着，无意识抓了抓手，有些吃味。
　　他不喜欢叫狐狸露着张狐媚子脸到处招摇。这勾人的脸在外面晃荡一圈，不知又要给他引来多少情敌，若是普通的还好……
　　贺祝椿看着旁边眼一眨不眨盯着狐狸的怀安王，心中不悦——如果真赶上个皇亲国戚做情敌，那这件事不论好了坏了，总归不能算什么好事。
　　笼中的猫低低叫了两声。贺祝椿下意识要往那瞧，转头却与女孩视线碰在一起。女孩笑了笑：“贺先生，又见面了。”
　　贺祝椿问：“我们见过吗？”
　　女孩道：“见过的，您不记得我，我对您却印象深刻。”
　　贺祝椿：“哦？”
　　女孩就道：“您之前去我的村子里做过驱邪，是一条黄黑色的大蛇，闹得村中鸡犬不宁，你到那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将他制服，厉害得很。”
　　说人贺祝椿似乎记不起来，但说降的妖鬼贺祝椿就清楚很多。他点头：“我记得。”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我很崇拜您。”
　　贺祝椿却道：“我们在其他地方也见过吧？是那个村子。”
　　女孩怔了怔，一笑：“是，您帮的那位妇人，是我的老师。”
　　“我倒是知道她以前的丈夫是教书先生。”狐狸突然开口道。
　　女孩转头看向狐狸，脸上依旧挂着怡人的微笑：“是这样，我小时跟着先生念过书，后来先生过世，老师心疼我，没有赶我走，依旧让我每天去家中找她读书写字。”
　　狐狸好心提醒她：“你老师前几日过世了。”
　　女孩表情当即落寞下来：“我知道。”
　　“怎么没去看看？”
　　女孩张了张口，道：“去过了。不过是在今天出发前。前些天我不在这边，知道老师的死讯才忙赶回来，行程匆忙，多亏王爷愿意载我一程。”
　　“你住在京城？”
　　“我在那边当值，是个九品芝麻小官而已。”
　　狐狸瞟了眼怀安王，又看向姑娘，就笑道：“很优秀了，没有辜负你老师在你身上费的心思。”
　　姑娘笑笑没有接话。
　　贺祝椿体质实在不错，昨晚烧得发昏发烫，被狐狸当小窝睡了一宿，今早精神竟然已经恢复八成，除了些病后的无力酸痛，额外还有些低烧，其余倒没什么大事了。
　　也幸得狐狸大发慈悲没化作人形睡他，不然依照后世陆游那样的睡姿，贺祝椿这病一晚上多半是很难好起来。
　　睡品有时也是实在重要的一件事。
　　小石子脖里套着个路边摊买的大发面饼，一边吃一边晕碳似的昏昏欲睡，他头抵在马车壁上，每遇到坑洞马车颠簸，他的头就要磕在上面，小石子这时就会醒过来啃两口饼子。
　　车子在管道颠簸过几日，诸位遭了大罪，等到京城时皆已经疲惫不堪。狐狸更是懒得费精力维持人形，尾巴一拽化作狐狸形态往贺祝椿头顶爬，而后摊开四肢，尾巴搭在贺祝椿脸前一晃一晃，将贺祝椿萌的春心荡漾。
　　他将面前绒白的尾巴抓在手中盘玩，另只手去后面揪狐狸的耳朵，道：“你怎么回事，蔫哒哒的。”
　　狐狸长长叹出一口气：“贺祝椿，你还感冒吗？”
　　贺祝椿适时咳嗽两声，脸不红心不跳道：“还病着，没好全。”
　　狐狸用鼻音叹着气，道：“那可怎么办，我都不怎么舒服，你肯定难受得厉害。”
　　旁边的怀安王大概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闻言一个激灵坐直身子：“怎么不舒服，是不是颠着了？”
　　贺祝椿慢悠悠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轻笑一声：“怀安王不必忧心，我的狐狸我自然能够护好。”
　　怀安王似乎知道贺祝椿误会什么，讪讪道：“我也是关心你们。”
　　狐狸没怎么理会这俩人间的风起云涌，一摊液体似的将自己顺着脊柱从贺祝椿背上滑下去，小肉爪又扒上他肩膀，将脑袋凑在贺祝椿颈窝：“你都哪里难受？”
　　贺祝椿胡言乱语道：“哪里都难受。”
　　狐狸紧皱起眉，认真思考一会儿，贺祝椿这边犹还用谨慎的目光盯着怀安王，下刻就觉得喉结一热，似乎有什么湿软的东西触在那处，轻轻滑动着。
　　“你在……”
　　“舔舔。”狐狸伸着粉白的舌头在他喉结处碰了碰：“舔舔就好了。”
　　喉结上下一滑，贺祝椿不说话，心中热得厉害。他将狐狸从身上拿下来纳进怀中，面上努力压着唇角，假笑了下：“家里狐狸不太懂事，诸位不要介意。”
　　姑娘神情不变，小石子犹在酣睡，只剩怀安王面容诡异，不知是要哭要笑，这神情倒是弄得贺祝椿有几分不太明白他的态度。
　　这种表情，实在不太像情敌该有的。但如何看又如何熟悉。
　　贺祝椿越看越诡异，努力思索着这股熟悉打哪来的，可百思不得其解，正欲深究，马车一停，多日来的奔波宣告结束，皇宫终于到了。
　　……
　　按照贺祝椿提前的预想，进宫程序大概是面圣——说事——解事——结束。虽说这程序看来有些理想化，但如何也还算合理。可没想到第一步上就出了问题。
　　民间九千岁满脸堆笑，先是对着怀安王行个大礼，随后才看向身后诸人：“王爷，这几位就是您之前提到的除妖大师？哎呦，看着真是一表人才，气质来说就是得道高僧吧。”
　　贺祝椿面无表情纠正：“是道士。”
　　“嗐，是奴才说错了，原是道家的高手！”九千岁远不如民间所传的跋扈危险，他此时调笑着轻拍拍自己的嘴，等玩笑过一轮，终于提及正事：“王爷，大师，圣上知道几位到京，已经提前吩咐过，只说叫宫中御用捉妖师与几位详说，现在太常少卿已经在殿里恭候多时，咱们走？”
　　怀安王一手背在身后：“带路。”
　　“得嘞！”九千岁一捋拂尘：“前面请——”
　　初入大殿，来不及为建筑的金碧辉煌震惊，贺祝椿视线已经提前放在背对着他们挺背直立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身姿修长，月白长袍加身，黑发高束，单看背影就颇有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既视感。
　　等又走近几步，那人闻声转头，一张如玉的面旁方才映进眼底，贺祝椿来不及震惊，狐狸已经从他怀中探头，口也不张，声音早已入耳，他轻声道：“是阴阳人。”
　　阴阳人，就是双性人。
　　不知为何，这个前世中，贺祝椿遇到的熟人格外多。
　　是巧合吗？还是……
　　“怀安王。”太常少卿对着怀安王轻点点头，视线一转，落在了贺祝椿怀中的狐狸身上。
　　他道：“山神大人。”
　　狐狸轻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听说过一点您的事迹。”
　　“真是稀奇，我这点小事也能得到您的注意。”
　　太常少卿轻笑了笑：“一个山神的事，不算小事。”
　　贺祝椿微眯了眯眼，对这个不出门而知天下事的太常少卿多了几分谨慎，他将狐狸重新按回怀里，道：“大人不如先跟我们讲一讲陛下的事，毕竟陛下的事才算大事，其余的可以有时间再聊？”
　　“当然，陛下的事当然最最重要。”太常少卿转身，指向一个方向：“大概一月之前，陛下夜半在书房中处理奏折，期间倍感劳累，抬头就见门前有一小童站在那处，十四五岁模样，齐眉短发。不说话，不动，只笑着凝视陛下良久，遂消失。”
　　怀安王问：“小童？哪来的小童？”
　　太常少卿摇头，道：“不知来处，不知缘由，不知归处。太常寺左右探查不得要领，当夜值班的太监宫女也说从未见过有类似描述的小童出现过。大家甚至怀疑是否圣上忧思过度产生的幻象，因此太医院派了不少太医对陛下龙体进行探查，亦未得结果。”
　　小石子抱着贺祝椿的腿躲在身后，禁不住嘀咕一句：“这么邪乎？”
　　“这件事过去段时间，圣上原本已经不很当回事，可几天后，也是夜半，圣上在书房忙碌半途，依旧是那个时间，依旧是那个位置，也依旧是那个小童。十四五岁大的孩童一身红布衣裳，背上一个墨绿包裹，眼珠子黑洞洞站在那处，仍旧不说话，站了没一会儿，就在圣上喊来值班太监前不知怎么凭空消失。”
　　太常少卿声音低沉下来：“此夜过后，龙颜大怒，斥责太常寺无能，因此才遍寻天下高手，企图一解这诡异夜事。”
　　“不瞒诸位，在你们来之前，各位亲王大臣引荐的师傅，就算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只是都能力有限，没能抓住那妖物解了陛下心头大患，而他们的后果……”
　　太常少卿说到这，突兀闭了嘴，又笑起来，道：“相信几位应该并不会想知道。”


第193章 朱雀
　　太常少卿将几人暂时搁置在旁边的偏殿休息，自己则转过身，称要找陛下申请晚上御书房的使用权，大概是要将几人直接丢进去试试运气，看能不能将那东西直接碰出来。
　　小石子年岁小，不适合跟着接触这事，被带下去到别的地方歇着。
　　姑娘身上带着猫也不好跟着一起，因此在进宫前直接下了车，据说是去了宫外的一间宅子，提及宅子，狐狸似乎想起什么，对贺祝椿道：“京里的宅子，我也有许多。”
　　贺祝椿闻言有些惊讶：“你自小住在那样的山沟沟里，什么时候还进过城？”
　　狐狸不懂现代人对首都户口的执念，只是道：“小黑送我的。”
　　又是这个小黑。
　　贺祝椿当即不很乐意：“他哪来这么些钱？”紧接着又反应过来，长“哦”一声：“是与你很亲近的那位女狐仙家。”
　　狐狸点点头：“她很有经商头脑，这些年来在各处置办不少田庄铺子，小黑跟着她，倒也攒下不少。”
　　“他这么有钱还要四处打工？”
　　狐狸就笑：“小朋友，比较有野心吧。”
　　贺祝椿心道真有野心那些钱也不能到你手里，估计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学着大款拿钱给你的头砸昏。
　　他这样想着，心里又不舒服起来。
　　明明之前大款的角色，是他贺祝椿来的，当真虎落平阳被犬欺，趁他这一世不怎么称得上金银富贵，净靠先天优势先他一步拐他老婆。
　　贺祝椿轻哼一声：“他之前送你的，你先留着用，等以后我挣出大钱，给你买新的，你用旧的那些，我拿钱给你都填上。”
　　狐狸从他怀中仰头看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贺祝椿揉揉他耳朵：“就喜欢给你花钱，给你花钱我高兴。”
　　两人在这边聊闲，怀安王却在旁边有些坐立不安，他焦躁坐了会儿，又站起，视线几次落在狐狸身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贺祝椿被他这动静闹得有些烦，直接问：“怎么？”
　　“这件事你们真能做得好吗？先前那些大师们据说没处理好这件事的，圣上一怒之下通通打入天牢，不久后削下脑袋遣送回乡。万一你们也……”
　　“王爷怎么对我们这样没有信心。”贺祝椿轻笑了笑：“放心吧，如果这事我们真没办妥，我与狐狸成了对亡命鸳鸯，就是死前也会想办法为你辩驳，不至于一堆人九泉相见。”
　　“呸呸呸，总说这些不吉利话。”怀安王又将视线落在狐狸身上：“师……山神大人，对这件事您有把握吗？”
　　贺祝椿因他这口误额外多看他一眼。狐狸依旧心平气和，就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怀安王身子一软，靠着椅背流下两行宽泪。
　　太常少卿这一趟去得快回得也快，他面上兜着一汪笑，进门先挑着嘴角点点头：“陛下答应了，诸位稍作休息，饭后跟我一起到御书房守着就好。”
　　他说完就要吩咐宫人准备餐食，手抬到一半，又好像想起什么，转头道：“离开餐还有段时间，几位如果无聊，可以去花园逛一逛。”
　　等待的时间实在焦灼，焦灼的源头倒不是什么砍头压力，主要还是旁边唉声叹气的怀安王。
　　焦虑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
　　贺祝椿决心要给这王爷一点事情做做，踱步到他身边：“王爷，草民有一事相求，不知王爷方不方便。”
　　怀安王叹到一半气被强行收回去，他“啊”了声，温声问：“贺师傅尽管说，本王一定尽力而为。”
　　“那辛苦王爷帮我找个人。”
　　怀安王轻皱眉头：“什么人，可有什么具体特征好找？”
　　“外貌家世一概不知，男女年龄也不知，只知道那人姓陆，家中供了一堂仙家。”
　　既然本次一程主要任务是削掉陆游祖先坠下的债业，那还是得先将祖先这个人找到，等找到了，后面的事才能好说一些。
　　“姓陆，还供着一堂仙家。”怀安王重复一遍，点点头：“本王回去就下令帮着找，如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诉贺师傅。”
　　贺祝椿就点头：“辛苦。”
　　给怀安王派完任务，贺祝椿实在不想被他传染压力，托着有些昏昏欲睡的狐狸屁股将其放在自己肩膀，转身开门，跟守门的太监打听了下方向，直奔着御花园溜达。
　　春日里正是花团锦簇的时候，无关乎桃子杏子李子们粉白的花瓣争奇斗艳，贺祝椿路过一丛又一丛花草，看得兴起，余光一转在花缝掩映间，依稀见到个华服女人静立在湖边，似乎是在看水中的游鱼解闷。
　　贺祝椿浑身突然一震，怔愣盯向那人，恰好那人也转过身，抬眸之际，最先入目的，是一双丹凤眼——那眼睛的瞳仁是黑色的。亮晶晶的黑，像太阳光底下璀璨的黑曜石，稍给些光亮，其上的猫眼就被照出斑斓的光。
　　抬眼注视间，她突兀与贺祝椿对上视线，贺祝椿即刻身上一紧，心脏似乎被陨石砸下去，顷刻就留下个巨大的孔洞。
　　逃命似的猛然转身，贺祝椿迈着大步子躲命一样藏到花林深处。
　　要面子如贺祝椿，前数二十来年，这是从没有过的狼狈。
　　狐狸被他巨大的心跳声惊动，转过头跟着看一眼，不等细看清楚，已经颠簸着被一起带着躲藏严实，他不甚理解晃晃尾巴，给贺祝椿递过去个疑惑不解的视线。
　　贺祝椿难得没有给出回应，只双手交合，紧紧捂在心脏位置，看神色是久久难以平静。
　　狐狸问：“怎么了？”
　　“那个女人，我，我好像认识……”
　　狐狸歪了歪头：“认识？”
　　“嗯。”贺祝椿神情恍惚：“是，不一样的认识。”
　　狐狸更加不理解，云里雾里问：“什么叫不一样的认识。”
　　贺祝椿一时没搭话，他又陷入思考的沉默中，脑子里思绪纷杂，似乎诸多杂念混在一起，将他脑汁都丢在破壁机搁楞一遍，然后稍一倾斜倒回去一团粉红的浆糊，只叫他混沌不得清净。
　　狐狸只得从他身上跳下来坐在一边，道：“你真是奇怪。”
　　宫中的宴席是外面压根比不得的奢华精致。即使是偏殿，宫人们也准备满满一桌佳肴摆放整齐，除了布菜侍候的宫人外，其余上完菜就一齐退到殿外。
　　怀安王夹了个鸡腿放在狐狸面前的碗里，看了看贺祝椿仍旧混沌的眼神，不解问：“贺师傅这是怎么了？”
　　狐狸从碗中抬头，油津津的小嘴一张一合，摇头道：“可能脑子突然坏掉了。”
　　怀安王立刻关心道：“是摔到哪了？”
　　“不是，好像遇见个什么人，突然就变成这样，跟没了魂一样。”
　　抬眼见怀安王一副受惊的表情，狐狸又好心安慰：“只是像，并没有真的丢魂，不能耽误晚上的事情，别担心。”
　　怀安王拍拍胸脯：“贺师傅临了搞这么一出可真是吓人。”
　　贺祝椿怔然抬眼，看看狐狸，又看看怀安王，突然问：“她是谁？”
　　怀安王挥退布菜的宫人，问：“谁？”
　　贺祝椿语速极快道：“一个女人，丹凤眼，在花园遇到的。”
　　怀安王思考一会儿，问：“丹凤眼？是不是还穿着很繁复的锦袍，不怎么爱笑，整个人有些冷冰冰的。”
　　“对，对！你认识她？”
　　“你说的是长公主吧，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怀安王道：“长公主雍容华贵，一双丹凤眼尤其漂亮，京中传闻长公主乃天下第一美人，就是脾气有些冷，不怎么爱搭理人。”
　　他话说到一半，神情突然警惕起来：“你是见了长公主才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有夫人了？”怀安王愤懑不满道：“贺师傅，移情别恋可不是什么君子作为！”
　　“这都什么跟什么。”贺祝椿揉了揉太阳穴，目光看着还是有些愣：“长公主——我只是觉得，她非常熟悉，很特别的熟悉。好像我跟她早已经认识很长时间，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贺祝椿说完，又立马转向狐狸：“这份感觉无关男女私情！我只爱你一个。”
　　“啊，好。”狐狸将鸡骨头丢到一边，油浸浸的小爪子状似无意按在贺祝椿衣摆上，无视上面悄然绽放的浅黄色梅花，他坐板正些，道：“皇族乃一国根本，能托生于此，想必她之前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没准你们前世认识，你这一世又恰好是修行之人，这样的可能必不会小。”
　　贺祝椿于是想到自己这一世不明不白的身世，问：“你的意思是，我跟她或许之前就认识，甚至有什么渊源？”
　　狐狸点头：“有这个可能。”
　　“真是奇了。”贺祝椿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不很理解：“到底哪来的这么大反应。”
　　依据太常少卿描述中有关夜童的行踪，那东西一般出没于某个半夜时分，怀安王担心这妖物会不会早到迟退，早早安排了贺祝椿与狐狸驻守在书房，门外值班的宫人照常安排，总之一律按照陛下夜班的行程，营造出与之前尽量相同的环境。
　　除了陛下本人拒绝出现以外。
　　贺祝椿被强压着坐在一边，支着脑袋还道：“这陛下原来还是个i人。”
　　怀安王紧张地甚至有点想啃指甲，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还秉持坚决不要话掉地上的美好品德，顺嘴问：“i人是什么意思？”
　　贺祝椿看也不看他，视线跟着看狐狸四处嗅，随口答：“就是为国为民的明君，我们行话。”
　　贺祝椿把怀安王当傻子糊弄，幸好这位王爷也不较真，只面露难色半晌，终是一点头，勉强认同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狐狸不知从哪摸出身衣服，化出人形套在身上，几步到了主位一屁股坐在龙椅上，怀安王在下面看得胆子都要吓破，连忙要去拽：“这地方可坐不得！快下来快下来！”
　　狐狸一只手戳着脸，右手字笔架上挑出个合心意的毛笔，招招手要贺祝椿过来磨墨：“我来写几个字。”
　　贺祝椿问：“要写什么？”
　　狐狸一笑：“秘密。”
　　贺祝椿不多问，到了桌边，竟然真拿出墨条磨起墨来。
　　怀安王头发丝因为过度惊惧都有些上炸：“您两位悠着点，这是皇宫，不是哪个山野嘎达，一个不小心小命可就没了！这是我在这，万一叫旁的人看见，告上一状，这不得有天大的麻烦……”
　　某种程度来说，这怀安王估计也带点乌鸦嘴的特性。
　　恰逢滑落，御书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九千岁笑眯眯站在门框里，问：“几位大人忙着？”
　　狐狸头不抬屁股不动，一身墨色长衣将他身形勾勒得线条分明，一把细腰封在布料中，配着他一张过分昳丽的脸，这场景实在有些惹人眼热。
　　九千岁面上不显什么，视线却牢牢印在狐狸身上，问：“大人这是在写什么？”
　　狐狸道：“你们皇帝在哪？”
　　“这会儿陛下已经在娘娘殿里歇下了。”
　　“要钓妖鬼，自然要放他喜欢的饵料。皇帝不在这，可这总是要有人在，我委屈一些，将小命放在这处钓那妖物过来，公公是有什么意见吗？”
　　“不敢不敢，老奴怎敢对大人有意见。”九千岁一撩拂尘：“那您几位忙着，我来就是怕几位大人有什么需要，小的在外面侯着，随叫随到。”
　　九千岁这样说，怀安王却不敢这么用，他打着哈哈又开始弄起官腔，贺祝椿在旁边看了会儿，直到他将这老太监打发走，一转头，却发现狐狸手下纸已经换了一张，上一张写了字的却不翼而飞，不知到哪去了，写的什么更是无从得知。
　　毛笔被干净白皙的手轻轻搁置，漂亮青年伸了个懒腰，斜斜倚靠在椅背上，眼睛要睁不睁，看着有些没精神。
　　贺祝椿放下墨条去摸他的脸：“这是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狐狸在他手心轻蹭了蹭：“困了。”
　　“我看里面有张小床，要不要先去那边睡一会儿。”
　　“不去，我靠着你，睡一会儿就行。”
　　贺祝椿在身上掏了掏，不知从哪掏出个糯米团子要塞到狐狸手里：“吃点东西提提神，靠着睡不很舒服。”
　　“好。”狐狸没接，将团子外包装揭开，就着贺祝椿的手咬了口，接着将脑袋靠过去闭着眼睛嚼，嚼一会儿就又凑过去啃一口，雪白的团子上被啃出两个可爱的牙印，贺祝椿左右看看，印着牙印也跟着咬一口。
　　“有陷呢。”
　　“嗯，有陷，咸口的。”
　　“第一次吃。”咀嚼声吧唧吧唧响在耳边，狐狸吃精神些，坐起身将糯米团子拿在手里自己啃：“好吃。”
　　怀安王看不得他们俩这安然样，长叹一口气：“希望这大公公别找陛下告你俩的状。”
　　狐狸吃团子吃的有些累，含着一口糯米，脸颊与糯米是如出一辙的雪白。他靠在贺祝椿身上，小声用鼻音喘着气，歇一会儿又接着嚼，完全不放在心上。
　　贺祝椿给他抹了抹嘴：“问题不大。”
　　“在您二位那是不是就没有大问题。”怀安王又开始唉声叹气。
　　事实证明，这件事的确是怀安王多虑，这一晚御书房格外平静，不仅圣上那边没什么动静，妖物更是影子都没见着一个，狐狸啃完团子又化成原型窝在贺祝椿怀里睡觉，贺祝椿坐在一边支着脑袋眯了会儿，只是眉头紧皱着，看起来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场梦。
　　梦中首先出现的仍旧是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只是相比上次，这次眼睛主人的脸却有了着落，在贺祝椿面前徐徐展开。
　　果然是那张脸。
　　“长公主？”
　　长公主一动不动看着他，两人似乎是面对着的，周围一片化不开的浓稠漆黑。她照样是一身华服，与白天那件相比，梦中的她穿的要更加绚丽夺目。火红的羽锦像一场绵延不尽的烈火，她稍一展臂，身后蓦然出现对红羽围绕的长翅。
　　贺祝椿发觉自己身体不很能动，只得僵立着，眼睁睁见长公主行至身前，而后蹙起细眉。
　　“徒儿，你怎的这幅表情看为师，是傻了吗？”
　　“你是谁。”
　　贺祝椿颤着唇，惊觉身上禁锢突然消失。
　　“长公主”神情一落，似乎有些苦恼：“竟然真的傻了，连为师都不记得。”
　　贺祝椿问：“你知道我是谁？”
　　“长公主”道：“我乃神鸟朱雀，你是我自凡间捡来与我一同修行的弟子，数百年前一声不吭下凡历练，却不想几世轮回，不但没有飞升成神，连记忆都弄丢了，好笨。”
　　贺祝椿觉得这世界真是玄幻，他有些眼晕：“长公主不是人，是只鸟？”
　　“是朱雀。”她仔细纠正贺祝椿口中错处，又道：“长公主只是我万千分身中的一个，严格来讲，她这一世的确是人。”
　　贺祝椿问：“那我也是鸟吗？”
　　“不，你是人。只是从小跟我长大，总误觉得自己是只没有羽毛的小鸟而已。”朱雀轻笑了笑：“而且经过这百年历练，小弟子，你身上好像多了许多为师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贺祝椿不懂她口中的小秘密具体是指什么，闭口不语。
　　朱雀继续道：“不过你身边这个小狐狸倒是不错，我很喜欢。”
　　贺祝椿道：“我爱他。”
　　“可以见得。”
　　贺祝椿不知是否该提及来世今世的事，可到这边这么久，他目前依旧找不到拯救陆游的线索，无力之下见到这么个外挂，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我有问题想请教您……”他张了张嘴，不太习惯叫道：“……师父。”
　　朱雀却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是想问该怎么拯救你那个姓陆的小男朋友是吧？”
　　贺祝椿这下对这个朱雀倒真有几分敬畏：“您都知道？”
　　“无事不知，无事不晓。”
　　不等贺祝椿松一口气，朱雀下句却道：“但你这件事，我暂时可帮不上忙。”
　　贺祝椿紧忙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课题，同时，也是他的。”朱雀在他眉间轻点了点：“放心吧小弟子，你们最大的难关可不在这。要想过此关，只需切记——万事缘由，始亦是终。”
　　始，亦是终。
　　贺祝椿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一遍，抬头正欲再问，一睁眼，视线却碰上一团温热毛绒的白面团子。
　　转头再看，顺着天光初露的门窗，晨辉顺着丝缕缝隙打进书房，灰尘飞舞，虫鸣鸟啼。
　　天亮了。


第194章 眼珠
　　一连几天，贺祝椿带着狐狸都在御书房守株待兔，只是无论如何等，等到怀安王在旁边上火到起了一嘴口腔溃疡，那夜童也再没有现身。
　　九千岁来过两次询问进程，怀安王不敢让一人一狐两位大神单独处理，干脆自己挺身而出，与他商讨这事能不能再宽限几日。
　　狐狸扒着贺祝椿肩膀探出头，却道：“这件事单靠我们，就是等到猴年马月也没办法解决。”
　　九千岁脸上的笑僵了下，“嗯？”一声：“大人是需要小的帮您什么？”
　　“确实需要。”狐狸道：“你去把你们皇帝叫来，晚上跟我们一起守着。那东西八成就是奔着皇帝才来的。”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怀安王又成了惊弓之鸟，总觉得这狐狸说话实在不客气，想拦又不知怎么拦，两只手坠在身侧紧握了握。
　　九千岁面上犹疑几息，重新露出个笑：“好，我去禀报。”
　　九千岁一去再回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刻。贺祝椿正捏着点心喂狐狸时，他迈着小碎步走进来，低眉顺眼道：“陛下说，晚上会过来帮几位大人一同降妖。”
　　怀安王连忙过去谢恩：“可需要我们准备什么？”
　　“陛下不喜欢旁的人看，所以一会儿宫人会过来在桌边支起屏障，几位大人知悉就好。”
　　他似乎只是过来传个消息，消息到位，他行个礼又退出门外。
　　两人一狐平时是有被分配休息的地方，只有晚上时皇帝不用御书房才会归属他们守株待妖。怀安王这几日白天时似乎总爱连跑，有时跑回来会合时身上还有挂着未落的叶子。
　　他好像总是忧心忡忡，忧心皇帝，忧心狐狸与贺祝椿，还忧心一些别人并不知晓的辛秘。今天他忙匆匆赶回来，告诉贺祝椿：“小石子被我派人送到宫外，跟养猫的那位姑娘在一起，不用担心。”
　　狐狸依旧悠闲坐在一边晃尾巴，任由贺祝椿拿着不知从哪搞来的小梳子为他整理毛发，还问：“皇帝什么时候过来？”
　　他正说着，怀安王还没应答，门外一群宫女鱼贯而入，她们一起抬着巨大的屏风紧贴着一片片立在书桌前，将那地方围出个巨大的私密空间，一位年纪稍大些的宫人上前，做出个请的姿势。
　　“几位先稍退片刻，莫要惊了陛下圣驾。”
　　贺祝椿放下梳子，将狐狸拉到怀里站起身往外走，怀安王紧跟其后。
　　这个王爷，好像格外的没有皇室架子。
　　他们到另一座宫殿静等了会儿，只听到外面一阵紧凑的脚步声后，不多会儿，依旧是那位宫人走上前来：“诸位大人可以进去了。”
　　御书房原本是面积其实并不算小，只是放了屏风加之屏风后多了个人，再踏进去，竟然就显得有几分拥挤了。
　　贺祝椿被怀安王带着行了大礼，狐狸跳到一旁美人靠上，轻歪头看着屏风，似乎透过其上华美的样式已经能够看清楚屏风后端坐着那人的容貌。
　　“平身吧，赐座。”
　　很顺滑平稳的声音，如滚烫的流水，听到人耳朵里莫名带起阵陌生的战栗。
　　怀安王带着贺祝椿起身谢恩后坐到一边。
　　皇帝并没有额外说些什么，只安静坐在书桌前，房间内一时只剩书页翻动的声响，他好像开始批阅奏折了。
　　狐狸有些无聊地玩了会儿尾巴，又转头看着屏风发呆，贺祝椿又将梳子拿出来给他梳毛毛。
　　屏风内的人这时突然说话了：“一直看朕做什么？”
　　狐狸抖抖耳朵，问：“你怎么知道？”
　　屏风内的人似乎轻笑一声，没说话。
　　狐狸就道：“你身边那个太监，我不喜欢。”
　　皇帝问：“他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了？”
　　狐狸想到缢死鬼的事，回答：“应该是吧。”
　　“来人！”
　　御书房大门被推开，带刀侍卫跪在桌下：“陛下。”
　　皇帝道：“将那老太监拖下去斩了。”
　　带刀侍卫领命转身带了门出去。
　　或许是没想到这皇帝这么利索，贺祝椿毛也不梳了，停下手落有所思看着狐狸。
　　怀安王被吓得有些磕巴：“陛下，这，这……”
　　皇帝却不理会，只是问：“还有吗？”
　　狐狸就摇头：“暂时没有。”
　　“朕还有。”
　　狐狸将爪子伸直，问：“你有什么？”
　　皇帝在屏风后似乎长长叹了口气，竟然与狐狸聊起政事：“边境刁蛮，自仗着兵强马壮屡屡冒犯大国威严，朕甚为痛心，欲维护我国之颜面，却不料国库亏空，军政皆不得朕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割池掠地，战将重伤。战之越久，百姓不得生息，军队不得休养，万事万哀，你说，该如何得解？”
　　“无解。”
　　皇帝问：“无解？”
　　狐狸点头说道：“国无明君，战无良将，地无善官，朝无忠臣。民不信国，士不靠国，臣不忠国，君不为国。国灭，非今朝而明夕。”
　　皇帝默然片刻，突然大笑起来，连声几句“好”。
　　怀安王又该吓破胆子了，他甚至已经在心中打好草稿，决定一会儿跪地时怎样为狐狸开脱，却不料皇帝笑过后竟不再说话，只拿起笔继续写字，没有一点要怪罪狐狸的意思。
　　冷汗顺着脖子流进去，怀安王抖着手喝了口凉茶压惊。
　　房里多了这么一尊大神，就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怀安王都老实下来，几个人谁也没动静，只有狐狸还跟平常一样，抱着碟点心吃了会儿，吃累了就顺着贺祝椿领口往里钻，窝在他胸前睡觉。
　　皇帝前半夜还多召了几次小厨房，补品甜食流水似的端到狐狸面前，狐狸左右挑挑，挑出两碗出来推给贺祝椿与怀安王。
　　贺祝椿尝了口给狐狸喂过去两勺，怀安王捧着碗像捧个烫手山芋，不敢喝也不敢放。
　　看来与皇帝相处，哪怕是手足王爷也相当有压力。
　　也幸得皇帝这个大饵料放在这实在有用，夜半时分，狐狸已经靠在贺祝椿胸肌上小憩一会儿，屏风后的人还在忙碌，怀安王抬眼，第一个发现门前多了个什么不点大的东西。
　　那时房里灯光有些暗，怀安王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周遭似有若无虚浮着些雾气，他好似困在梦中，脑子也混沌不清，起初只当门前那个是什么矮凳放在那块，等小心起身走进，也就大概还有一两米的距离处，他蹲下身，定眼观瞧，第一眼对上的先是一双黑洞洞的孩童眼仁。
　　——齐眉短发，十四五岁模样，一身红布衣裳，背上背着个墨绿的小包袱。就站在那，与怀安王对着眼，纸一样苍白的脸上挂了笑，一动不动，这样近的距离下，实在有些像个纸扎的假娃娃。
　　“你……你……你！”这距离实在有些过于近也过于危险，怀安王身上猛打一个激灵，整个人被吓得后跌，一屁股坐在地上，抖着手道：“你是……”
　　他这一下动静不小，御书房所有人皆被惊动，抬头往他这边看过来。
　　小童咧开嘴，与平日里不同，这次竟然抬起脚丫，前行几步，身后小包裹“砰”一声闷响，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东西依照声音判断，大概是些柔软轻巧的小圆粒，咕碌碌滑动着相互碰撞。
　　贺祝椿站起身，狐狸也纵身一跃跃到地上，眨眼间身形胀大数倍，变作个白绒巨兽，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危险地轻轻滑动着。他伏低身子，作出攻击的姿态。
　　耳边似乎传来几声幼童啼笑，贺祝椿摸出张符箓，顺手塞进滚爬回身边的怀安王一张：“小心些。”
　　小童目不斜视，小手抓起一旁的布包裹，稍一翻转，突然开始抖动着要把里面东西倒出来。
　　狐狸不给他找事的机会，腿部发力就要向着那小童猛冲，下刻却觉得脚下踩爆了什么，一抬爪，就见往日干净粉嫩的肉垫上此时铺满血浆，红艳艳一大片铺在脚底，一眼看过去实在恶心得厉害。
　　“眼睛！好多眼睛！”怀安王将符箓紧紧捂在胸口，一个大跳跳到椅子上面躲着，大叫：“满地的眼睛！”
　　“别喊！”贺祝椿回头看他一眼，紧跟着到了狐狸身旁，手持符箓正要去抓那小童，下刻小童却原地消失，只剩墨绿布包虚浮于半空，更多的眼珠子从布包中不断下落。
　　眼珠子雨滴似的密密匝匝落在地上，落地瞬间成了弹力球，大跳小跳着在地板不断升起又落下，转神功夫御书房中已经满是眼珠子捣乱。
　　狐狸发了狠，挥舞着利爪爆了许多，可哪怕身上各处都溅上或多或少的血浆，房内的眼珠子依旧只多不少，恍然成了满屋蚂蚱，御书房诚然变作草扎的蚂蚱笼。
　　这幅场景乍一看还是有些过于掉san值。
　　贺祝椿抽出一把桃木剑跟着砍，边砍边寻找小童的位置，寻查未果，又看向屏风方向：“陛下，您没事吧！”
　　屏风后并无声息。
　　怀安王原本拎着衣角躲这些眼珠子，见状竟然直接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屏风后细细察看，再转头脸都白了。
　　“没了……”
　　贺祝椿甩了甩剑上的血浆：“什么没了？”
　　“陛下，陛下不见了！”
　　贺祝椿闻言一惊，跑到屏风后，一看。
　　龙椅之上空空如也，只留满屏风密密麻麻眼珠子黏在上头，随着贺祝椿的到来，那群眼珠子瞳仁调转，皆不约而同看向他，一旦贺祝椿与其对视，他们就如同吃了什么毒蘑菇，黑瞳仁满眼球转起圈，好似变作什么力的作用小玩具似的。
　　只是满屏风的眼珠子一起转圈，这场景着实有些恶心过了头。
　　“救命啊！”贺祝椿咬着牙，一把将屏风踹翻，看着眼珠子在屏风底下被榨果汁似的压成满满当当的肉泥，又看向狐狸：“别打了，这玩意儿太恶心，打也打不完，先撤，去找皇帝！”
　　御书房的门被贺祝椿猛一用力撞开，狐狸纵身一跃跃到正中央，抖了抖满身的毛，顿时在附近一片地带均匀铺上层猩红的血浆。
　　怀安王紧随其后，还不忘细心将门关合以防里面满室的眼珠子跑出来。
　　守夜的宫人见了，胆小些的抖着腿坐到地上，胆子大的，想趁乱谋个前程，随便抄起什么就要冲进去英勇救驾。
　　“别去了。”贺祝椿喘出几口气，要阻止他做无用功：“陛下不在里面……”
　　可这话终究说晚了一步，大门重新被“砰——”一声推开，周边人转头好奇往里观望，贺祝椿与怀安王亦是。
　　可出乎意料的，原本血腥场景一点没有出现，御书房无论地面墙壁都干净恶过分，屏风完好无损立在原处，透过灯影，能看到陛下依旧坐在屏风后面，纤长手指间夹着的毛笔甚至还在奏折上滑动。
　　好像刚刚的一切——夜童、眼珠、血浆，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皇帝似乎被惊动，闻声抬头，对着门边道：“什么事？”
　　贺祝椿一怔，下意识偏头与狐狸对上目光。
　　这皇帝……竟然又凭空出现了，打哪出来的？
　　宫人显然也非常慌张，忙跪在地上磕头：“陛、陛下，您没事啊？”
　　啪嗒——
　　毛笔被搁置在笔架，皇帝并未发脾气，只似有疑惑，问：“朕应该有什么事吗？”
　　宫人将头磕出血来，忙道：“陛下龙体康健，福泽万年，必不会有事！是奴才该死，饶了陛下清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贺祝椿心下惊疑，可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又觉得实在不像类似幻境什么，等再回头，却发现狐狸原本身上的一层血浆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满身雪白皮毛干干净净暴露在月光下，月辉铺陈，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贺祝椿。”狐狸看向他，一双黄金瞳被半阖的眼皮遮挡着，他道：“我要洗澡。”
　　刚刚的，绝对不是幻境。
　　贺祝椿心下安定，转头看向怀安王。怀安王接收到他的视线，心下做好准备，看向皇帝，还不等他上前请命，皇帝直接摆摆手，似乎并不打算与那宫人计较：“带几位大人去沐浴更衣。”
　　另一位宫人欠了欠身，走到几位身前：“诸位大人请跟我来。”
　　贺祝椿微点点头，等狐狸变回小身形跳到他身上，跟着宫人方向要走，只是临走前，他脚步一顿，又转向御书房方向。
　　皇帝依旧伏身于桌案前。
　　奇怪，很奇怪。
　　房中几人突然跑到房外要求洗澡，皇帝竟然问也不问一句？而且现在正值夜半，这皇帝竟也不害怕夜童再闹事，直接就放他们离开……
　　真是不对劲。


第195章 目目
　　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如玉似的小臂搭在桶沿，脖颈向后弯折，形状漂亮的锁骨暴露在视线之内，一张过分昳丽的脸被热气熏得粉红一片，除去脸，其余地方在水中若隐若现的，曼妙优美的线条总躲躲藏藏，不怎能让外人赏得清晰。
　　唯一美中不足的，只全身上下不管往哪看，总能看到些许痕迹纵横，雪白的皮肉似乎因为一些过度的情事变得有些不很干净。单这一点，很难说明白到底是算作不足、还是某种施虐意味的美感，伤痕在极致的美人身上或许都不能叫伤痕，红青的痕迹乍然看去，也说不准是不是朵朵绽放在雪肤上的花。
　　贺祝椿澡洗得很快，他身子顾不得擦干，套上宫人新准备的衣服快速赶到狐狸所在的屋子，轻巧迈进去关上门，几步就到了木桶旁边。
　　狐狸扔在桶中有些昏昏欲睡。
　　木桶的高度正好到贺祝椿大腿根位置，狐狸口鼻正对上不太巧妙的那处，薄薄的眼皮掀开，狐狸挑了挑眉，问询意味地看向他。
　　“这是什么眼神，我又不是牲口，这种地方肯定不会跟你做那些事。”贺祝椿说着，将搭在桶边的布料浸在水中，又拿出来拧干，帮忙洗澡似的往狐狸身上放。
　　狐狸就又一挑眉，似笑非笑看着他。
　　或许是觉得刚刚那番话在现在的动作看来的确有些可笑，贺祝椿也没忍住轻笑一声，他咳了咳强压住笑意，故作严肃道：“我只是想帮你搓澡，那些血浆那么恶心，怕你洗不干净难受。”
　　狐狸将自己的身体更大方摊开些，甚至往上坐了坐，更多皮肤露出水面，他嗓子被热气蒸的有些发懒，轻飘飘道：“我还什么都没说。”
　　当事人什么都没说，旁边那个自己已经欲盖弥彰，将那点心思抖落得差不多干干净净。
　　贺祝椿终于没忍住笑了会儿，毛巾不知往哪放了下，惹得桶里人娇吟一声，嗔怒着看向他。
　　贺祝椿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狐狸问：“肚里的蛔虫？”
　　“非也非也。”贺祝椿放轻动作揉搓着，道：“这叫海螺姑娘，善良的海螺姑娘。”
　　狐狸这边贪热多泡了会儿，等被贺祝椿强制抱着从水中捞出来时手指已经被水泡的发皱。提前准备好的干巾被铺在一旁，下刻抖落抖落就被围在了狐狸身上。
　　贺祝椿帮着将他每个角落擦干，嘴里还絮叨：“怀安王洗得最快，那会儿跟我说要去藏书馆查这怪物的来历。他说眼熟好像在哪看过，也不知真的假的。”
　　狐狸顺着他的意思乖巧抬起胳膊，问：“宫里的藏书馆吗？”
　　“大概吧，宫外的书他这会儿也拿不到。”
　　狐狸就点头，又问：“可如果宫里的书籍早有记载，皇帝又怎么会遍寻天下名士帮忙处理，自己找人查出来想办法解决不就好了。”
　　贺祝椿扔下半干的布巾，将宫人提前准备好的里衣拿起来给狐狸一件件往身上套：“不知道他们宫里是什么办事流程，万一这边都是吃干饭不干活的，那哪怕书中早有记载，翻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狐狸被兜头丢下个毛巾擦着头发，自己伸手将毛巾掀起一个角，还道：“总觉得有些奇怪。”
　　“谁，怀安王，还是皇帝？”
　　狐狸想了想，道：“都有些奇怪。”
　　贺祝椿哼笑一声：“他们皇室这群人可能脑子都有点问题，遗传因素。”
　　狐狸笑：“你在皇宫讲这种话，够大胆。”
　　“胆不大也不敢要你，小狐狸精。”贺祝椿在他殷红的唇上轻落下一吻，临别前被小狐狸拿舌头勾了下，一怔，下刻瞬间气血上涌，他轻喘口气，更贴近一步，大手落在狐狸后脑勺，手腕用力拐着人与自己唇瓣贴的更紧密。
　　狐狸顺从将口腔打开，贺祝椿探进去，舌尖舔过上颚牙齿，又去勾狐狸作乱的舌尖。温热的呼吸相互交缠，狐狸开始蹦跶的厉害，到了后期就有些乏力，想走，但被强制贴着，又只能乖乖变得更加顺从，呜咽被一起吞进肚腹，贺祝椿的吻从深处落到浅处，又落在唇角，最后在眼角轻舔了舔。
　　“人菜瘾大。”
　　狐狸终于被放开，好像渴水的鱼终于被丢到湖海，他大口喘着气，唇瓣已经有些可怜地发红发肿，眼前蒙上层雾气，接着雾气凝结，随着美人身体的震颤缓慢凝成颗晶莹的泪珠，顺着嫣红的眼角落下去。
　　这场景实在是……色气十足。
　　“怎么哭了，被亲的这么可怜。”贺祝椿将那滴泪抹了，靠近又想去吻他，却被有些受惊的小狐狸下意识躲过去。
　　一吻不成，贺祝椿将唇贴在他鼻尖，双目盯着他谨慎警惕的眼神，一时没忍住，轻笑着气声道：“胆小鬼。”
　　狐狸骂他：“色鬼投胎。”
　　贺祝椿笑得更加厉害：“狐狸精和色鬼，我以为，天生一对。”
　　怀安王在天色将明不明时赶回来，怀中抱着本厚重的书，敲开狐狸这边的房门时，一点不意外看到贺祝椿的身影，自己疾步走进门去，先毫无形象灌了半壶水，这才将书放到桌上，道：“找到了。”
　　贺祝椿将狐狸外衣紧了紧，问：“找到什么了？”
　　“那个妖物，我在古书上找到了有关那东西的记载。”
　　狐狸靠近些，找了个凳子坐下，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翻开书封，随意翻出一页去看。
　　淮安王没注意他这一些小动作，对贺祝椿兀自解释道：“那东西叫目目童，是一种极不常见的妖怪。不知所来，不知所去，一般常出现在位高权重的官宦身边。我所查到的书籍上说，这种妖怪并没有害人的能力，他的出现，更多情况下，反而起到一种预示作用。”
　　贺祝椿问：“预示作用？”
　　“嗯，你看书上……哎？”怀安王低头的动作一顿，看着书页上正巧出现的一个红衣绿包、短发齐眉的小童插画，语气疑惑：“山神大人，是你恰好翻到的这一页吗？”
　　狐狸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认真读着书籍上的几行文字，神情深思。
　　见贺祝椿也凑过来，怀安王没再管这么些细节，指着其中一行文字道：“依据这本书记载，目目童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三百年前一位丞相的家中。”
　　贺祝椿问：“丞相？不是皇帝？”
　　“对，不是皇帝。”怀安王抿了抿唇：“那位丞相的遭遇与当今圣上极其相似，也是夜半时分的书房，一个小童突兀出现，而后从包裹中倒出许多蹦跳的眼珠。第二天天明，书房中无论人还是物都无一毁损，好像目目童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贺祝椿等着他的后文：“但是？”
　　“但是，”怀安王果然道：“半月后，丞相买卖官爵一案被人揭发，圣上大怒，丞相府被抄家，男人赐死，女眷流放，丞相处绞死之刑，不得善终。”
　　怀安王移动手指，又指出一行：“目目童上上次出现，是在六百年前，目标是一个一品官员，目目童在半夜书房出现将近两年后，那官员同样是抄家流放，死不瞑目。”
　　“目目童在这本书的记载中总共就出现过两次，虽然可以研究的只有两件事例，但之后，杜撰这本书的作者依旧写道——目目童，善怪也。主预言，无害。”
　　怀安王言及此，却话锋一转，又道：“当然，书中还有一种说法，是说官员鱼肉百姓作恶多端，心中有鬼，总预感黑暗中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他要将他拉入地狱，精神压力过大，才导致出现此种幻觉。因此，目目童的存在反而有了更多不确定性。”
　　书被缓缓合上，贺祝椿与怀安王一同沉默下来。
　　他们终于明白，怪不得这本书在藏书阁却一直没被发现，怪不得目目童这么久都没人知道他的信息。
　　恐怕这其中不止是发现难度的问题，更是胆量的问题。
　　不知道，或许只会面对圣上怪罪。可如果知道了……
　　先例与这本书有关于目目童所要表达的寓意，对当今圣上来说，还是有些危险过头了。
　　难道真有傻子会当着皇帝的面告诉他：这个妖怪的出现预示着你要灭国、你要死啦！
　　这完全已经不是嫌自己脑袋多少的问题。因此关于那个药物，知道与不知道，不重要，人统统都只能不知道。
　　怀安王一时进退两难，他挠了挠鼻子，问：“要不然……这书我再放回去吧？”
　　“拿都拿了，说这种话。”狐狸单手托着下巴，将书轻轻合上，问：“如果这妖物行踪不定，又没有害人的心思，只属于一种预测性妖怪，他昨夜在房间撒了眼珠子，按道理后面是不是不会再出现了？”
　　怀安王道：“按道理，应该是不会再出现。”
　　“那就告诉皇帝，这妖怪已经被处理好不就行了吗？”
　　怀安王明显有些畏惧：“这算欺君之罪吧，真的可以吗？”
　　“解决不了也要死，不如骗一骗为自己谋一条生路，而且……”狐狸说到一半，半垂下眼皮，恰逢外面日头升起来，朝阳打在他薄薄的眼皮上，透出股橘调的红。
　　“我不信对皇帝来说，有关这妖怪的事他会一点不知情，就像你啊，怀安王。”狐狸转头，话头突然点在他身上。
　　怀安王装傻：“像我什么？”
　　狐狸轻巧一笑，只是道：“就像你背着皇帝私自养兵意图谋反，却始终藏着不说装一个愚钝的闲散王爷——就是连我这个师父，也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呐。”


第196章 命迹
　　太阳彻底升起来，天亮了。
　　怀安王被皇帝派来的人临时叫走，狐狸依旧维持着人形，但没改掉往贺祝椿身上爬的习惯，整个人蜷着身子爬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并不是小狐狸，就要下去，却被贺祝椿用横在他大腿下的小臂揽住，特意往上颠了颠。
　　狐狸的大腿肉有些软，堆积的软肉压在手心时，独带一份格外舒适的绵软手感。
　　贺祝椿捏了下，托着狐狸屁股将他放在自己身上，头抵在发缝处，轻声问：“在想什么？”
　　“想……我或许也需要一个名字。”
　　“怎么突然想要名字？”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那……”贺祝椿问他：“想要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人类取名字都有名有姓，我也想要。”狐狸目光落在窗外初生的朝阳上，犹豫片刻，柔声道：“叫昭好不好？日月昭昭的昭。或许我与这个字非常有缘分也说不定呢。”
　　“昭，还是昭昭？”贺祝椿一怔，神思被这个突然出口的字一瞬间拉到曾经与陆游共同念高中的那段时光。当时的陆游因为在网络小有名气，出于诸多考虑，并不打算本名入学，当时贺祝椿给他起的名字，就是昭。
　　陆昭昭。
　　狐狸仰起头，红润的唇正蹭在贺祝椿下巴处。这一碰碰的贺祝椿心痒，恰逢想起后世的陆游，一时之间不禁心潮泛滥，他低头悄悄偷了个吻，只觉得怀中的爱人可怜可爱，于是情意绵延处，思念无绝期。
　　“你又在想他。”狐狸对贺祝椿一些微小的表情好像格外敏感，他轻哼一声，不很满意道：“常听说男人惯常是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花心程度直恨不得处处有个家。我平常时还不信，自从遇到你，真是信得不能再信了。”
　　贺祝椿爱死他这幅吃自己醋的模样。后世的陆游冷静果断，虽说相熟后也时常没什么表情地窝在他怀中撒娇，那时的陆游就足够将贺祝椿一颗心萌的好像足吃一颗柠檬果子后酸软的牙齿一样无力激动，更不要说如今的小狐狸。
　　气性大，又爱找他撒气。稍有些不满意就要立刻提出来为难一二。可如果满意了，又勾着手将贺祝椿往床上拐。不同于陆游的敏感胆怯，这狐狸实在是有些人菜瘾大，爱挑火爱勾人，真做了却又不高兴，尖利的爪子只恨不得将贺祝椿背后一层皮抓下来解恨。
　　老婆的新花样，不论如何玩，只要想到这是陆游，只要是他，贺祝椿即刻就像不禁钓的毛头小子一样，随随便便就自己咬钩，一颗真心系上蝴蝶结当礼物好好送出去了。
　　真是……真是……
　　贺祝椿低声念叨句：“又骚又甜。”
　　他这话出现的太突兀，狐狸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他不可思议问：“你刚刚说什么？”
　　贺祝椿低头叼住他脸上一块嫩肉嘬住了在最终吮吸，含糊道：“我爱你。”
　　狐狸被嘬了一脸口水：“好莫名其妙的人。”
　　贺祝椿就笑：“宝宝，花心这一档子，之前已经骂过我了，咱们换一个词骂好不好。”
　　狐狸推着他将自己脸蛋重新抢回来，调整了下姿势，改为跨坐在贺祝椿身上，他认真问：“贺祝椿，你当真没皮没脸吗？”
　　贺祝椿问：“这是哪里来的话？”
　　“我身边的狐狸都这么说。”
　　贺祝椿用左脚大拇指想都能想出这话到底出自谁口，他满不在意：“不必理会。”
　　狐狸被他这情形逗得轻笑一声，笑过后又拿手搡他的肩膀：“你不真心。”
　　贺祝椿觉得冤枉：“我还要怎么真心。”
　　狐狸似笑非笑看着他，一张脸上细眉轻挑，端的是一副美人嗔怒图，雪白的侧颊旁映着初日的光束，贺祝椿盯着看，能看到其上细小可爱的绒毛。
　　狐狸道：“你平时想想他，也就罢了。总在我身边想他是什么意思？你从前就爱拿我当替身，现在还是这样，边这样做，边还要说爱我。口口声声的爱里不知几成真几成假，就怕是你自我感动拿来做戏给我看。”
　　贺祝椿这话听进耳朵里心都凉了半截。不过他也只能凉半截，另外半截，早都被狐狸精挖走不知藏哪去了。
　　细嫩干净的手又被按在胸口，贺祝椿低头在他手背上蹭了蹭：“我的半颗心还在你这，你还说这种话，真是残忍啊宝贝。”
　　狐狸说：“我也就是没有个白月光老情人出来气一气你，洁身自好，全都叫你把便宜占完，你且得了便宜还卖乖。”
　　“啊哟啊哟。”贺祝椿有趣得很，玩笑道：“那我可真是占了大便宜，就算千金万金找我，我都不能换。”
　　狐狸被他逗得笑开，与他打闹一会儿，后又窝在他怀里休息。
　　“贺祝椿，名字的事还没定呢。”
　　“我知道，你总爱这样，什么事说一半，就要扯别的。”
　　“今天是你先扯的。”
　　“是吗？”
　　狐狸直起身子，认真看着他道：“对。”
　　贺祝椿珍重吻了吻他唇角：“都是我的错。”
　　狐狸满意了，就在他身上又躺回去。
　　狐狸骨架子小，在贺祝椿身上将他当床都没什么问题，只是拥挤一些，这也是实在没什么办法的事。
　　贺祝椿满满抱着自己的宝贝，心里充盈地发酸发胀，他提议道：“叫昭昭吧，一个字不怎么好听。”
　　狐狸重念一遍，问：“昭昭——那姓呢？或者我可以跟着你姓。”
　　“不跟我姓，我给你想一个。”
　　狐狸轻应了声：“叫什么？”
　　“姓陆吧，耳击陆。”
　　狐狸问：“为什么？”
　　贺祝椿想也不想，张口道：“我是鸟，鸟在天上。天对着地，地就叫陆。就像我对着你，我们天生就该是一对。”
　　狐狸听着，甚至没问贺祝椿为什么是鸟，只觉得对这个解释挺满意，就点头：“好哦，那就叫这个吧。”
　　贺祝椿唇边含着笑，不住默念：昭昭，昭昭。
　　日月昭昭，我心昭昭。
　　这两人原本等着怀安王叫陛下审完了就该轮到他们，却不想从上午等到日落，三餐正常上完后，一个太监到了这边，带的却是他们降妖有功领赏离开的圣旨。
　　贺祝椿眼睁睁看着赏赐流水似的放到房里，没忍住抓住太监问：“怀安王呢？”
　　“王爷已经出了宫了，陛下的意思，如果二位也要回乡，可以送两位一程。”
　　贺祝椿下意识看向狐狸等他的意思。
　　狐狸思量片刻：“那就回去吧。”
　　从这里一路走着去往宫外，天色漆黑，借着夜色掩映，狐狸在一处拐弯的墙角边却竟然看到个红衣裳绿包裹的小童。那小童一头齐眉短发，正抱着腿坐在隐秘处，接收到狐狸的目光，还回望过来，随后伸手，在包裹上轻轻点了三下。
　　狐狸觉得奇怪，正欲走到那边，小童却身形一转，直接消失了。
　　狐狸又蹙起眉来。
　　贺祝椿一路注意着他的反应，等出了宫那群宫人离开后才问：“怎么了？”
　　狐狸道：“我见着目目童了。”
　　贺祝椿当即也皱起眉来：“他没走？”
　　狐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兀自道：“他对着我点了三下包袱。”
　　贺祝椿问：“是什么意思？”
　　狐狸猜测道：“三日，三月，三年。或许是预言成真的时间。”
　　狐狸边说着边在算，贺祝椿也在算。
　　三年，三年……
　　他在这里所剩的时间，基本也就是三年。
　　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的事情。
　　贺祝椿统统不知道，他心中无缘故涌起阵烦躁，握着狐狸的手紧了紧，最后只道：“先走吧。”
　　马车早已经提前备好，两人带着奖赏上了车，又去宫外接了小石子一起，这才踏着夜色要往回赶。
　　姑娘单手抱着猫，另只手为小石子整理衣装，又往他怀里塞了不少点心，这才直起身子对狐狸与贺祝椿说：“一路顺风。”
　　狐狸摸了摸小石子的脑袋，对她一点头：“感谢。”
　　“不谢，小石子很乖，我跟这孩子也是有缘。”
　　狐狸问：“还不知道姑娘名姓。”
　　姑娘只轻轻一笑：“我姓鹿，食野之苹的鹿。”
　　……
　　从京城再往回赶就又要几天的路程，小石子终究是年岁小，这么长的车程不很能坐得住。开始时在车里吃吃点心还算有精神，到了后面就有些萎靡不振，靠在狐狸身边没精打采地叹气。
　　贺祝椿瞧着好玩，还问：“小小的人哪来的忧愁，怎么还一直叹气。”
　　小石子就道：“我想大娘他们了。”
　　说的是村中的妇人与她的女儿。这孩子估计是在姑娘府上，见到了她老师的什么旧物，这才被勾起情绪来。
　　狐狸不多说，手放在小石子头上轻轻地揉。
　　小石子抬起头，问他：“狐仙大人，你说，等长大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害怕离别了。”
　　狐狸久久未有说话，只摸着他头发的手顿了顿，似有斟酌。
　　四人一狐去，两人一狐归。
　　先天的警觉性让贺祝椿嗅出股风雨欲来的焦灼感，他神识不清，只能将狐狸当做浮萍紧紧搂着，对即将到身前的未来些许迷茫。
　　“你跟怀安王，为什么是师徒。”
　　那时他们已经快到抵达目的地，夜深时随便找了家客栈落脚。狐狸迷迷糊糊窝在他怀里，看状态应该马上就要睡过去。
　　关于他与怀安王的事，狐狸无甚隐瞒，贺祝椿甚至觉得之前这件事狐狸不说，也只是觉得不值当而已。
　　“他十来岁时来过后山山神庙为我供香，来得很勤，后面有天不知怎的突然就要拜我为师，也没问我是否答应，自己准备了香烛酒菜，在山神庙磕了头，再往后就总管我叫师父了。”
　　贺祝椿似乎没想到这种事还有单方面约定的，问：“你也没拒绝他。”
　　“开始时是不怎么放在心上。后面皇帝上山围猎被野狼咬伤，一怒之下就要屠山，是他半夜到山神庙为我明说此事，我才有机会尽力将山上生灵都保下来。”
　　他这样说贺祝椿就知道了：“是害你眼瞎耳聋的那件事。”
　　狐狸点头：“嗯。”
　　贺祝椿转头又问：“那你又说他要造反，是怎么回事。”
　　狐狸在他胸肌上轻蹭了蹭，呼出的热气尽数打在上面，将鼻下的皮肤激出一片红意。
　　“他在那犄角旮旯里养私兵。”
　　贺祝椿顿时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当他那时找我揭露屠山的事，当真只是为讨好吗？那之前我甚至未在他面前现过身——怀安王，你不要总看他表面不太聪明，这个人实际心思多得很，胆大又细心。”
　　贺祝椿冷不丁知道了这么大一件密事，心中激荡。总觉得自己无意中被卷进什么可怕的事，他又突然想起件什么事，道：“那皇帝战败，这么多地方不管，偏偏要割这么块穷地方，会不会也是……”
　　狐狸在他怀中翻了个身，背对着轻笑一声：“此件捉妖之事，那位姓鹿的姑娘全程没有参与，可她为什么又千里迢迢要跑到这边与我们一同往京城赶？怀安王如果真的是举荐人，堂堂王爷，回，也不该再回这又小又破的地方吧——不知鹿姑娘升官的圣旨有没有送到府上。”
　　贺祝椿本意无愿与这种事件反复纠缠，可越是不想，越觉得这事来得复杂奥秘，宛如满室蛛丝将误入其中不断挣扎的猎物缠绕封口，只等何时猎物一咽气，幕后的蛛虫才现身案前，享用一顿丰美的晚餐。
　　贺祝椿将怀中的爱人搂紧了些，在他头发上落下一个吻，沉着声音道：“睡觉吧。”
　　第二日三人一到地方，不等找地方歇脚就被怀安王的人强行请到府中。一同等待他们的，还有梨园的苑梨花。
　　苑梨花站起身，对他们徐徐行了个礼。
　　怀安王叫了声“师父”，又问：“可还无恙？”
　　狐狸不语，带着贺祝椿坐在旁位，道：“说吧。”
　　怀安王红了红脸：“瞒了师父这么久，我实在是……实在是……”
　　“不用说这么些闲话，有事直说。”
　　怀安王问：“师父想先听哪段？”
　　狐狸就看向贺祝椿。贺祝椿心知这是给他解惑的机会，道：“都说一说吧。”
　　怀安王偏头，与苑梨花对视一眼，叹了口气，终于将事情真相缓缓说出来。
　　先说九千岁的事——原来苑梨花幼时练戏时早早就被怀安王选中投入大价钱为她做高身价，这些年苑梨花勤学苦练，就是因为皇帝身边的九千岁喜戏爱戏，两人苦苦等待这么久，就是等这么个机会，等时机成熟，皇帝带着那太监来这边度假，怀安王派人向九千岁透露这边有个唱戏不错的戏子。
　　那老太监果然上当，一曲之后，苑梨花独自去了老太监房里，以身犯险，将那老太监灌醉了套出有关皇宫军事的布行图。
　　苑梨花道：“原本是想着无论拿到些什么都是好的，却不想这种东西那老东西竟然随身携带，倒是叫我捡了个大漏——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梨园替我惨死的十五，我实在没想到这一遭，竟是会害死了她。”
　　贺祝椿道：“怪不得那九千岁竟然夜半派人摸进你房里，原来你们早有约定？”
　　苑梨花点了点头。
　　狐狸幽幽叹了口气，又转向怀安王：“你呢？你什么意思。”
　　怀安王露出个拘谨的笑：“您应该也知道，我在山上养的那些兵……”
　　狐狸道：“我知道。”
　　怀安王说：“那些兵想要造反还远远不够。近日外敌来犯，我是想请愿出征，如果赢了，先除外患后解内忧。如果输了，那只能说天意如此，我朝注定亡于此处，无力回天。”
　　“去吧。”
　　怀安王一怔，转头看他：“师父，你的意思是——”
　　“去吧。”狐狸道：“我帮你。”
　　贺祝椿心中不妙的雷达再次启动，他想要拦，可手伸到一半，看着狐狸眉目间再坚定不过的神色，那手不知为何竟然又放下去了。
　　怀安王眼眶一热，转头又看贺祝椿：“师娘，你跟了我师父真是有福。”
　　贺祝椿道：“我现在都有要砍死你的心。”
　　他骂过后又叹气，问：“我要你找的人呢？”
　　“前几天我就已经派人去找了，只不过没什么消息。等有了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贺祝椿有气无力点头：“行，可以。”
　　有了怀安王这个坏事的，客栈是不用去了。他为师父师娘专门收拾出一间大床房，诚邀两位入住。
　　贺祝椿明显也不想跟他客气，特地要了偏远避人的，只说不喜欢让人打扰。
　　怀安王就露出我都懂的神情：“保证不会有人打扰你们的好事，放心吧师娘。”
　　等回了房间，狐狸却一反常态没到贺祝椿身上撒娇。他难得严肃了神情，对贺祝椿道：“从前我们有约，帮你完成三个活计，我们之间的事情就算两清。”
　　贺祝椿咬紧牙关：“你要丢掉我？”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狐狸轻叹了口气，精致漂亮的眉眼上似乎拢着一片忧愁的云：“贺祝椿，这件事实在危险，我并不想拉你一起淌这个火坑。现在我们两清，往后我做什么，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与你没有干系，你也不会受我牵连，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狐狸这边说得真情流露，贺祝椿却觉得血气上涌，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他只近乎执拗地问：“所以，你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丢弃我？”
　　狐狸道：“贺祝椿，我在跟你商量。”
　　“我不同意，不是商量吗？我不同意，这件事就没得商量。”贺祝椿紧咬着牙关：“我讨厌你这样，你总是这样。不管有什么计划，我不问，你就从来不会跟我说，只一味自己冒险，可你明明跟我承诺过不会再这样！还有，我最讨厌你的一点！”
　　他眼眶说着说着突然就红了，里面水光晶莹，摇摇晃晃似乎要跟他的心一样碎成星星点点落下去：“我最讨厌你，一旦有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把我丢掉。”
　　狐狸伸手，去摸他的脸：“我除了这次，什么时候还丢过你呢？”
　　“很多。”贺祝椿像个受了大委屈的孩子，他字字咬的都格外重，又重复一遍：“很多！”
　　“那你想怎么办呢？”
　　“我不要你丢掉我，我要你无论大事小事，与我商量。我不止要跟你同富贵，我还要跟你共患难！”
　　狐狸突然笑了：“同你的富贵，共我的患难吗？”
　　贺祝椿固执道：“我乐意。”
　　狐狸指尖去摸他的眼泪：“怎么哭了。”
　　“我真的很讨厌你。”
　　狐狸问：“怎么又讨厌我了，不是说爱我吗？”
　　“就是讨厌你。”贺祝椿赤红着眼：“我告诉你，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你要丢掉我，把我一个人丢在什么你认为最好最安全的破地方——那你在做完这些后一定要躲远些，别叫我找到你。”
　　狐狸问：“为什么？”
　　“如果我找到你的话……”贺祝椿沉下眼，死死盯着狐狸，道：“我一定会把你抓住，锁起来，活活操/死在床上。”
　　他无比郑重的：“我说到做到！”
　　狐狸似乎因为他的话怔愣片刻，随即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倒，柔软殷红的唇贴在耳垂，狐狸放低声音：“那就叫你抓起来，锁在床上，活活操/死。如你的愿，好不好？”
　　大手猛然掐上脖颈，床幔散落，衣物被扒下来丢在一旁，雪白的人被压在身下，声音撞碎了呜呜咽咽溢出来。
　　窗外圆月高悬，夜已深了。


第197章 胜负
　　不久后，战报频传，怀安王自请出征，皇帝应允，特调兵马与之同行。
　　次月，该地换兵驻守，算是完成割地交接。戏班子决意离开，苑梨花亲自来王府一趟请他们一同离去。
　　狐狸点过头，相约今日傍晚动身。贺祝椿只当他要收拾行李，却见狐狸背对着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不多时，竟然掏出张不小的纸出来。
　　贺祝椿走进几步，问：“这是什么？”
　　“山中所有仙家的姓名。”
　　贺祝椿于是就明白这张纸大概能起到一个类似堂单子的作用。他问：“你要带他们一起走吗？”
　　不料狐狸却摇头，转身将这纸塞到贺祝椿手中，道：“是你要带他们一起走。”
　　贺祝椿不解，还要细问，狐狸却已经溜溜达达准备路上要用的点心干粮。
　　住在王府这段时间，女狐仙与小黑他们时常要来串门。偶尔小黑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位金蟾蜍。贺祝椿看着，开始猜测这是不是后世跟在裴瑾瑞身边那一对金童玉女。
　　“此去一行，目的地定好在哪了吗？”
　　狐狸接过小黑递来的茶杯，喝了口水润喉，道：“跟着梨园走，他们去哪，我们就去哪。”
　　小黑/道：“我各处都有置办的房产，你记得住。”
　　狐狸放下杯子：“你倒是富裕，折腾这么久，也该歇下来过过自己的日子。”
　　小黑看着他，一张稚嫩的脸上却是与之截然不符的悲伤滋味：“没你的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狐狸闻言就笑：“这世间大好景色这么多，没了我，也能过得滋润。”
　　“我总是不知足。”
　　“是该知足的。”狐狸放下茶杯，伸手在他肩膀处轻拍了拍，道：“你挣的金银已经足够很长时间衣食无忧，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有时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也得了人类所说的什么囤积症……你会觉得没钱心里就不安定吗？”
　　小黑/道：“我没了你，心里才不踏实。”
　　狐狸不接他这茬，只笑着随意糊弄：“不可太贪心哦，贪念作祟，小心最后害人害己，不得善终。”
　　小黑于是又笑了，他一笑，唇边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愈发显得这张脸稚嫩可爱。
　　从前小黑又问狐狸喜欢什么样的人，那时狐狸捧着民间的戏本子，不知翻到哪页，就道：“喜欢长得年轻，但脾气老的。”兜兜转转，却不想原来这个年轻不止要长相，还得要年纪。小黑机关算尽，不如贺祝椿轻描淡写一长。
　　他不耐叹出口气：“明明年纪要比我小，却总说这些老气横秋的话。”
　　狐狸将一包点心塞进他怀里，与他擦着身子走出门，话头这才遥遥丢过来：“你从前，也是这样教我的。”
　　“……”小黑将手上的点心拆开，拿出一粒塞到口中嚼了嚼，喃喃道：“贪念。”
　　“我最大的贪念，无过乎想要得到你罢了。”
　　……
　　接下来三年时间，狐狸与贺祝椿跟随梨园一同安定在京城周边的一个小城里。此一行，小黑并未跟来，独自离开不知到了哪去，只剩女狐仙紧随在身边，与狐狸一同到这边，只想着能多帮衬些。
　　苑梨花与那位鹿姑娘和怀安王之间似乎有什么独特的交流技巧。因此无论战场军报还是政场局势，她都知悉得格外详细，甚至每周还要挑出一天与狐狸和贺祝椿仔细讲解，讲解过后，就要商讨如何解决眼下问题。
　　于是这三年间，贺祝椿不止要操心政场与战场，还要操心寻找陆游祖宗的事。帮着找人的任务被苑梨花从怀安王手中接了过来，只是三年时间，却始终不得消息。
　　苑梨花问：“这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他别的信息吗？比如何地生人，是否婚配，有无一儿半女。”
　　贺祝椿却只能摇头，摇头，再摇头。
　　一颗焦灼的心从开始的紧张、恐惧，发展到最后，也就成了释然。
　　贺祝椿只觉得大概天意如此，天意让他与陆游无法熬过这一关。可相处的时间平白多了三年——这三年，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从老天爷眼皮子底下想尽办法偷来的。
　　等三年时间一到，左右也不过一个死字。
　　或者，说死字太不吉利。也可以叫殉情。
　　他与他的爱人，只是因为大逆之举，共同殉情了。如此说来，倒显得浪漫不少。
　　贺祝椿就每日这样开解着自己，开解着开解着，自然也就想得开了。
　　在距离最后时限仅剩半月时，前朝传来捷报，怀安王大退敌军，斩获对方将军首级。如今敌国投降，怀安王班师回朝，此消息一出，百姓欢呼雀跃，意图夹道欢迎将军凯旋。
　　贺祝椿手中捏着从前线传来的怀安王亲笔书信，与狐狸对视一眼，心知到了时间。
　　解了外患，下面，就要除内忧了。
　　这封信中午时到了贺祝椿手上，晚上时就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梨园那边传来消息，苑梨花唱戏中途不知因何房上梁柱突然断裂，那梁柱在她正上方位置，掉落时正巧砸在她身上。当时苑梨花一句唱词含在嘴里还没唱完，下刻就已经血溅当场。台下众人叫的叫，乱的乱，场面一度混乱难控。
　　总道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苑梨花却死在血泊中，圆目怒睁。
　　第二件事，鹿姑娘被查出于朝廷贪污受贿，圣上大怒，欲要将其打入大牢秋后问斩。可当宫中侍卫到达府邸，看到的却是鹿姑娘悬梁自尽的尸首。于此，平日里与她走得近些的许多官员被革职查办，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而关于鹿姑娘的死讯，众人只说她是畏罪自尽，绝口不提一旁歪斜着、浸湿白绢的毒酒。
　　第三件事，是宫中公公拿了圣旨，称陛下昨日于夜半书房再次见到红衣小童，邀贺祝椿与狐狸进宫，再行除妖。
　　贺祝椿接了圣旨，公公就道：“收拾收拾，贺大人，你们明日就启程吧？”
　　贺祝椿应了，当晚在书房与狐狸同坐窗下。
　　狐狸一脸镇定，似乎早有预料今日局势，只是将一直封在墙上的旧纸拿下来，拂掉了其上灰尘，而后转头，认真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问：“怎么？”
　　狐狸道：“贺祝椿，你想供仙吗？”
　　贺祝椿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问：“什么？”
　　“这一堂的仙家，归你。愿意吗？”
　　贺祝椿于是脑子更加懵，他这边懵着，狐狸却已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三尺三寸红布绸缎，右手拿起毛笔沾了黑墨，抬手间，几行字迹已经跃然纸上。
　　与陆游堂上供奉的堂单子相比，狐狸如今画的这张就要简陋许多了。他洋洋洒洒写下掌堂教主与其他仙家名讳，胡黄蟐蟒四家依次，贺祝椿在旁边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狐狸将绸缎拿起来，稍放干墨迹，就将这新做的单子塞在了贺祝椿手中。
　　“如果愿意，这一堂，就是你贺门府的仙家。”
　　“不，不叫贺门府。”他看着掌堂教主下胡天霸的名讳，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贺祝椿道：“陆门府吧，随你的姓。”
　　狐狸并不与他计较这些：“可以，都听你的。”
　　“那，掌堂教主为什么不是你的名字。”
　　狐狸道：“掌堂教主你想要，我就做。可就算我做了也不管事，挂名教主有什么意思。”
　　贺祝椿道：“我想。”
　　“这很奇怪，贺祝椿。”
　　贺祝椿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一张堂单子还给你弄傻了？”狐狸觉得有意思：“不用紧张，我们要做的事，他们都知情。把他们给你，也是想给你一份保障。”
　　贺祝椿点头：“我知道了。”
　　“那……”狐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下刻书房的门被猛然推开，他们一齐转头要看，却见小石子赤红着双眼，脚上鞋袜也没穿，噔噔噔跑进来扑进狐狸怀里。
　　狐狸就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小石子道：“狐仙姐姐说，你们要走了。”
　　狐狸一怔，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门边，正巧见到女狐仙手中捧着小石子的鞋袜喘着气跑进来：“小石子，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
　　小石子脸扑在狐狸衣襟里，闷着声道：“我着急。”
　　“着急也要穿鞋。”女狐仙这三年一直在这边照顾小石子，对付小孩愈发得心应手起来。她将鞋袜套在小石子身上，抬头对着狐狸，又叹气：“小朋友，比较冲动。”
　　小石子今年十岁出头，却已经格外显得像个大孩子。
　　他喉间似有哽咽，道：“十一姨娘以前说，名字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一旦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别人，就相当于叫人有了念想。”
　　“你给我起个名字，好不好？我有了名字，以后你就要常记起我，不要忘了我。”
　　狐狸就问他：“你本家里原本是姓的什么？”
　　小石子回答：“袁。”
　　狐狸想了想，缓声道：“那就叫立春，袁立春，好不好？”
　　女狐仙：“这如今都要立秋了，怎么叫立春？”
　　“春日好啊，春，是个有希望的季节。”狐狸唇边轻含着笑：“希望我们立春，也能有个生机勃勃的人生。”
　　袁立春，袁立春。
　　命运真是奇妙啊。后世里遇到的那些人，兜兜转转，与前世竟然多有渊源。
　　贺祝椿更想不到，原来他花费将近四年时间要找的人，原来就是他自己。
　　贺祝椿将女狐仙推至门外，带着最后的希望问：“你身边，有没有那种可以平因果的宝贝。”
　　他好似提前知道了结局，但仍旧想要挣扎一番寻一寻出路。
　　女狐仙道：“我没有，但他从前倒是有一个。”
　　他，是指狐狸。
　　贺祝椿问：“在哪？”
　　“被他随手转送不知给谁去了。”女狐仙道：“好像叫什么……平阴簿？”
　　“……”贺祝椿彻底沉默下去。
　　世间万事，命运一词足以概之。
　　其余旁的人暂时都离开了。贺祝椿与狐狸回到卧房，他转过身，从旁边的匣子里翻了翻，翻出身早就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兵甲。
　　狐狸问：“今夜什么时候走？”
　　贺祝椿答：“怀安王叫我立刻出发去接应。”
　　狐狸轻应了声：“去吧。”
　　贺祝椿道：“会成功的，别担心。”
　　“有那么多仙家在，我不担心。”
　　贺祝椿看着他，狐狸也抬起一双黄金瞳仁，回望过去。
　　贺祝椿沉默良久，道：“等我回来。”
　　狐狸点头：“等你回来。”
　　“等我回去，带你吃大肉串，一天三顿吃，吃腻吃吐为止。”
　　狐狸笑了，他走近一些，主动去贴贺祝椿的唇。贺祝椿不接受浅尝辄止，按着头与他唇肉相贴，舌头探进去，勾着牙齿乱搅。
　　等一吻结束时狐狸又变得气喘吁吁，眼角生理性凝成一颗泪，要掉不掉。
　　贺祝椿用大拇指将那滴泪抹了：“一定要等我回去，陆游。就是我死了，招我的魂，也不能寻别的男人一起过日子。”
　　陆游就笑着答：“一定等你回来，贺祝椿。”
　　……
　　第二日太监过来接人，贺祝椿已经消失不见。狐狸穿着一身雪白素衣缓步而来，随后无视太监隐晦询问的目光，兀自坐进马车里。
　　其余跟来的人欲言又止看向领头太监，那太监咬了咬牙：“走！”
　　鞭子狠狠抽下去，骏马嘶鸣一声，马车向着京城方向行进。
　　与皇帝见面的场景狐狸在心中做了几十遍演习，等真正迈进大殿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他反而释怀地笑了。
　　皇帝轻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穿这么素净，给你那男人守孝呢。”
　　狐狸注视他，道：“好久不见。”
　　幼时玩闹的那条龙少年此刻化作龙椅上庄严肃穆的帝王。皇帝闻言也是一笑：“好久不见，你怎么知道是我。”
　　狐狸在旁边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下：“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熟悉。”
　　“那看来我对你倒是挺重要？”
　　狐狸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皇帝闻言笑容更大，他不满足于与儿时同伴这样远距离交流，干脆从龙椅上走下来，到了狐狸身边席地而坐。
　　皇帝问：“你身边那个男人呢？”
　　狐狸直言道：“去找怀安王准备冲进皇宫杀你。”
　　皇帝闻言也不生气，问：“我先前叫那老太监装的皇宫军事地形图，他们拿到了吗？”
　　狐狸点头：“拿到了。”
　　“那就好，有那张图，这事就简单许多。”
　　狐狸神情放松，从椅子上下来，也席地坐到皇帝身边。龙涎香在他坐下的刹那涌进鼻腔，将狐狸呛得打了个喷嚏。
　　皇帝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个手帕递过去：“还是这么娇气。”
　　狐狸接过：“你失踪这么久，原来是做昏君去了。”
　　“没办法啊，这是我父王的意思。”皇帝面露无奈：“你是知道的，动物妄想成仙，身上没几件了不得的事可不行。这位置还是我父王东拼西凑走关系给我弄来，告诉我说，如果能做好这个昏君，再低调修行百年，封神册上就必定会有我的名字。”
　　跟到海外镀金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了。
　　狐狸道：“你父王倒是疼你，就连大事也挑舒服的来。”
　　皇帝哈哈大笑几声，动作愈发随意：“那是自然，这么多兄弟姐妹中，我父王最是疼我了。”
　　“暧，你呢。这么多年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狐狸斜睨他一眼：“你不常回去看我吗？”
　　“原来你都知道，我做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皇帝虽是这样说，可面上的笑却越放越大，他凑得更近：“你身边那个男人，那方面能力怎么样。我之前就常与你说这种事滋味不错，如今我看你也是叫人吃熟了，是不是已经尝到其中滋味？”
　　狐狸将他的脸推远了些：“不要打探我的私事。”
　　“我也是关心你。如果你喜欢，其实跟我试试也行，我对这方面研究齐全，保准你试一次就再离不开。”
　　狐狸不理会他的玩笑：“这些手段你还是用在你那群变态身上吧。”
　　“你总是这样说，他们才不是变态。他们只是一群喜欢被疼爱的小狗。”皇帝兴许也是许久没见过做皇帝前那堆伴侣，咂咂嘴：“你也是坏，这么些年越长越漂亮，只叫我看得见吃不着，馋得觉都睡不安稳。”
　　狐狸轻笑一声：“睡不安稳就去死。”
　　“脾气还是这么坏，都叫那黑狐狸给你惯坏了。”提及小黑，皇帝似乎也有话说：“他这几年，往边关送了不少物资补给，是你的意思？”
　　狐狸摇头：“我不知道。”
　　“那看来是他自己的意思了。”皇帝哼笑道：“他那样的守财奴，竟然为了你能花钱花的给家底都丢进去，看来着实是用情至深，小狐狸，哥哥告诉你啊，这情人向来是能多不少的，你只可着一个吃多没意思，我看那黑狐狸也不是在意这么多的仙，不如一起收了做男宠，这俩倒着天伺候你，岂不是……好了好了我不说，我不说不就得了，至于这个表情。”
　　皇帝讪笑着闭了嘴，可能是觉得有些尴尬，自己玩了会儿手指甲，又站起身从龙椅下面拿出两道圣旨出来。
　　狐狸瞥了眼他，问：“这是什么？”
　　“圣旨，一道传位诏书，还有一道，是封神诏。”
　　狐狸神情一滞：“封神诏？”
　　“是给你的。”皇帝将其中一封递过来：“人皇势大，我在这个位置，总要想办法给我最好的朋友谋些好处，这诏书已经盖印，只差填个名字。虽说不能封你做个多大的神，但小小神官，还是足够的。”
　　狐狸将圣旨缓缓推开，指尖落在龙印处，问：“名字随便我填吗？”
　　“给你的，就是你的。不过我更想你填自己的名字。”
　　皇帝将蘸了墨的毛笔递过去：“写吧，再不写，一会儿怀安王闯进来割了我的脑袋，你这圣旨就白白废了。”
　　狐狸接过笔，犹豫几息，最后在落笔处缓缓写下个名字——贺祝椿。
　　皇帝见了，嗤笑一声：“你倒是用情至深。”
　　狐狸道：“我欠他的。”
　　因果已定，非人力所能更改。此四年到头，多半失败，他原本要死的人倒没什么，可贺祝椿实在不该。
　　原本用来拯救贺祝椿的婚契，到了今天，却成为要拖他下地狱的枷锁。陆游心中实在不安。
　　“行吧，你自己做好决定就行。”皇帝拿过圣旨看了看，道：“朕允了。”
　　当日怀安王一阵战甲浴血冲进殿内时，皇帝已经等候他多时。
　　传位诏书被轻飘飘丢在地上，皇帝外衣半解，斜斜倚靠在龙椅上托脸看他，随后大张开双臂，朗声道：“来吧，割下朕的头颅！”
　　成串的血珠顺着剑尖滑下，怀安王转头，看向一旁满身缟素静坐的狐狸，轻闭了闭眼。
　　至此，胜负已定。


第198章 回家
　　怀安王的传位诏书上写了个女人的名字。
　　这个消息传至朝堂上诸位大臣耳中时，长公主已经黄袍加身，大殿内外聚着许多带甲带刀的精兵，他们手中个个刀亮刃锋，只四处看着，等哪个大臣最先站出来反对，马上就能刀起头落，成为警告群鸡的那只猴子。
　　长公主与怀安王勾结篡位，到了如今，是演都不打算演了。
　　一片臣子间的窃窃私语中，怀安王一党的臣子率先跪地，对着长公主伏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子们一拜百应，谁也没胆量挑衅兵强马壮的一众精兵，皆跪地高呼，俯首称臣。
　　长公主凤眸高挑，端坐于皇位，端得仪态竟一点没有怯场的意思，只沉声道：“平身。”
　　眼前珠帘清脆，怀安王站在下手，悄悄退到一旁，攥紧手中沾了红的什么东西。
　　狐狸在偏殿一直等到退朝才等来了怀安王。他进门时神情不忍，先未说话，而是在衣袖中掏了掏，掏出个褐红色的毛绒狐狸递出去。
　　狐狸低垂下眼，接过来握在手心。
　　是贺祝椿先前给他扎的那个毛毡小狐狸，狐狸原型时最不爱戴这东西，所以平常都是贺祝椿收着，那日离别仓促，也不知是真不记得还是有个别的什么图谋，这东西贺祝椿没来得及还给狐狸，自己带着一同去了战场。
　　狐狸拿指腹摩挲着：“脏了。”
　　这狐狸走时尚未白净，只是到了这时，大抵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这毛毡狐狸身上最外面一层凝了厚厚一层干涸氧化的血浆，拿在手里时再不复从前的柔软可爱，显得有些呆僵。
　　狐狸低垂下眉眼，一张美人面被一身缟素衬得格外苍白没有血色。
　　“他死了吗？”
　　怀安王有些不知怎么开口，小心道：“贺将军在处理前朝兵将时，不慎被毒箭刺伤，那剑刃刺穿的地方是心脏，哪怕我们争分夺秒将他送到军医那，也已经来不及……”
　　狐狸的表现有些过分安静，他只是问：“贺祝椿的尸体呢？”
　　“当时前朝的兵追得紧，我们根本没有带走他的条件。”怀安王的愧疚浓重地简直要溢出来，他低声说：“等我们这边功成，派人再回去接他时——因为那边尸体堆得太多，所以已经……已经很难找回来。”
　　怀安王不敢再看狐狸的脸色：“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师父。我真的，要不然你骂我两句，你别不说话。”
　　狐狸神情似有些恍惚，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僵硬着脖子看过去，慢半拍眨了眨眼，嘴中说得却是：“还有吗？”
　　怀安王声音放得很低：“还有什么？”
　　“牺牲的，还有谁。”
　　“还有跟着一起去的那位胡家仙。”怀安王简直要被自己的愧疚淹没：“她为了保护贺将军，在敌军前召了真身，最后将人护在身下，自己被乱箭射死。”
　　哪怕搭上自己的一条命，最后却也没将贺祝椿救回来，没让这对期盼团圆的爱侣重聚。
　　狐狸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些闷着缓不上气，他极力控制着呼吸，胸膛缓慢起伏，嘴半张着，却一直说不出话。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吗。”
　　怀安王立刻起身：“可以的师父，那我先出去，等你什么时候有需要，随时叫我！”
　　眼见着狐狸轻点了点头，怀安王这才不放心转身，一步三回头，打开房门走出去。
　　前脚房门被合上，下一刻狐狸就觉得双腿一软，“咚——”一声响，整个人应声掉在地上。是膝盖着的地，他苍白着面容瘫软在那，衣物上拉，露出截雪白的脚腕。狐狸小腿处因这一摔整个泛着麻胀的刺痛。
　　可他却没有任何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动作，只是伸出手捂住心口，声音弱得几乎要听不清楚。
　　“贺祝椿。”狐狸迷茫望着虚空，喃喃道：“我好像，也感冒了。”
　　胡天霸后面出于各种原因也来过一次。那时狐狸已经收好了东西，身前摆上一杯凉掉的茶，静坐着，似乎专门在等他过来。
　　美人抬眸望来，眼瞳湿漉漉的，似乎泡着一汪死寂腐败的春水。眼角仍旧红着，整个人浑浑噩噩坐在那，精神看上去实在算不上好。
　　胡天霸道：“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狐狸摇摇头，不答却问：“你们呢？一堂仙家是归山还是什么。”
　　胡天霸站在那，语气平静说：“我们新选了弟子，打算将这一堂仙家继续传下去。”
　　狐狸点点头：“你们有主意就好。”
　　胡天霸却问：“不想知道是谁吗？”
　　狐狸无甚兴趣，但还是强打精神问了句：“谁？”
　　“十五。”
　　“十五？梨园里缢死自己的那个姑娘。”
　　胡天霸点头，道：“你们做了这样大的事，谋杀天子，可知道是多重的罪责。”
　　狐狸轻声一笑：“天打雷劈也不为过。”
　　“你还知道。”胡天霸跟着轻笑一声：“这堂仙，散则无甚影响，合，就要因果债业缠身，往后九代，不论男女，凡顶香弟子，寿数不过三十。”
　　狐狸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决定：“你们打算将这堂口传下去。”
　　“嗯。那姓贺的，托你的光，倒成了开堂祖宗。”
　　狐狸轻笑一声：“只可惜，他自己不能亲耳听到这好消息了。”
　　狐狸犹豫片刻，又问：“十五她清楚接下这堂口的后果是什么吗，怎么有人心甘情愿放着好人生不选，还偏偏要选这条荆棘遍布的路。”
　　胡天霸晃着尾巴：“我早跟她都说清楚，她心念你们与她的恩惠，千般万般哀求，皆求我们等她轮回转世，一定要找她将这路走下去。”
　　“其余八个呢？”
　　“也都有人选了。都是自愿，大多受过你的帮助，情愿帮我们走这一程，这是不是也算好人好报了。”
　　狐狸就笑：“这是何苦。”
　　“大家愿意走这一程。再者，她不走，我们不走，你怎么办。”
　　狐狸不多劝他，站起身，将打包好的行李背在肩上：“那就，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胡天霸看着他，身形逐渐消失在空中，直到没了影子。狐狸这才重新开了门，踏着夜色，带着轻巧的小包，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四年之约的最后一天，狐狸来到片漾着金黄麦海的肥田。那是块不算偏僻的地方，麦田旁边是个不算很高的小山。
　　狐狸花了半天时间爬上去，又花费半天时间挖了个小坑。坑空了片刻，狐狸就将包裹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血浸过毛毡的小狐狸，与一坠银锁。
　　两样东西被丢进去，接着是一铲接着一铲的黄土。狐狸最后，又在坑边立了个石碑，碑上有两行六个字。
　　是竖写的贺祝椿与陆昭昭。
　　黄昏过去，夜幕降临。硕大的白狐狸弯曲着身子躺在地上，将这块立好的石碑抵在柔软的腹部，蜷缩着身子，似乎是睡了过去。
　　一直到最后一刻，眼皮掀开，金黄瞳仁看着刻下的六个字，含情脉脉。
　　“生日快乐。”狐狸心中默道：“你和我，生日快乐。”
　　……
　　贺祝椿临死前的最后一眼是女狐仙轰然倒下的身体。血河水一样，顺着狐狸身上各个穴洞涌出，而后汇集在多处，缓慢流在贺祝椿的身上。
　　贺祝椿那时全身已经被血浸透，有狐仙的，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鼻腔中是浓郁到窒息的血腥气，贺祝椿抬眼，看向女狐仙一双仍旧不愿瞑目的眼睛。
　　“贺祝椿。”女狐仙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缓声道：“这一世我命搭在了你身上，下一世，你做我儿，给我，偿，债！”
　　干涸苍白的唇瓣张了张，贺祝椿气声道：“好。”
　　下一刻，一支淬了毒的箭直直插进他的心口。
　　连死都是前后脚的事。
　　贺祝椿心知这次任务不仅没给办成，冥冥之中他又成了整段叙事的推动者，莫名其妙做了一堂仙家的开山弟子，又被撺掇着弑君谋反，顺着怀安王的意思推举长公主——也就是他从前的师父，上了皇位。
　　真是荒谬啊。
　　贺祝椿临死前几息之间，只觉得时间慢的惊人，当真有了几分度秒如年的滋味。因此他倒有了心力慢慢去想：
　　真是荒谬啊，竟然做了这么多荒唐事。可荒唐过后，想到狐狸那张明媚漂亮的亮，贺祝椿竟然又觉得……这一切值。
　　有这样一段经历，和偷来的三年半，失败也就失败，他不后悔，陆游不后悔。虽说死没死在一块，但终究有了殉情的意思，倒也算志得意满。
　　只是希望他死后，这小狐狸精可以慢点忘记他，最好将他多记住几年，好好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生不同穴，死不同裘。但只要心在一块，也就算死而无憾了。
　　人生能有几多齐全，一二幸事，便要欣喜非常，悍然赴死，只等转世投胎，再与爱人聚上一面。
　　血越流越多了。只是这次不同，身上的血真正都是贺祝椿自己的。身体因为失血过多逐渐失温，他抖着手，将怀里沾了血迹的毛毡狐狸拿出来，亲了亲，看了一眼又一眼，到最后终于坚持不下去时，握着这小狐狸将眼闭上。
　　如此就算是死了。
　　贺祝椿等着阴差过来拘他，却不想眼前一黑再一亮，见到的却是一身火红羽衣的朱雀。
　　“我竟然没死？”
　　朱雀道：“错，你已经死了。”
　　贺祝椿问：“那为什么还能见到你？”
　　朱雀抬眼睨着他，轻笑一声：“我来，自有我来的理由。”
　　贺祝椿却不很在意，摆了摆手：“有什么快些说吧，我赶着投胎去见我老婆。”
　　“大逆不道，怎么跟你师父说话。”朱雀像模像样教训两句，话锋一转，又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老婆，在人皇面前，为你求了一道神封？”
　　贺祝椿问：“我老婆怎么了？神封是什么。”
　　“那人皇死前给那小狐狸留下一纸空白神封，原意是要他填了自己名字潇潇洒洒到天上做个逍遥神官自在自在。”
　　“那感情好啊，正好我老婆给自己起好了名字，写在上面倒也省的吃修行的苦和罪。”
　　朱雀看着他，只觉得这徒弟脑子好像给门夹了似的蠢：“他没写自己的名字。”
　　贺祝椿：“什么？”
　　朱雀道：“他写的你名字。”
　　贺祝椿面上神情一白，嘴唇蠕动，极不满意问：“这么好的机会，他给我做什么，这个傻狐狸。”
　　朱雀不理会他这些泛着恋爱酸臭的话，兀自道：“原本按照这个流程，你的确算是将人生走到了头，去往下一个阶段。可差就差在，他还在留在世间，不能跟你一同飞升。”
　　贺祝椿当即直了身体：“他不去，那我也不去。”
　　朱雀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叹口气：“我早猜到这个，因此我方才拦了前来接你的神官，只说你还有一劫未过，要再转世轮回了却残念。可贺祝椿，我要跟你讲清楚，你这一去，再转世百年之后，神官的位置，不一定还会是你的。”
　　贺祝椿道：“我不在乎。”
　　“那就随你高兴。”朱雀扯过自己的翅膀，从上面拽下根火红的羽毛下来递到贺祝椿手上：“贺祝椿，再转世轮回，你仗着神官之位所带功德神力，必定得天独厚，除去因果之苦，只会一帆风顺。但为师出于道德仁义，还是要送你一枚护身符。”
　　贺祝椿将羽毛接了过来：“这护身符有什么用？”
　　朱雀道：“当你遇到无法解决之事时，就用这羽毛召唤我吧，就算出于我师徒情谊，我竭尽全力，也会帮你一程。”
　　贺祝椿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这样的誓言无论对朱雀还是他自己来说都是莫大的机会，虽说现在不知在哪能用上，但万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这一层保底在，总归心里就不会过于不安定。
　　他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什么，问：“这羽毛我现在就能用吗？”
　　朱雀道：“狗肚子里留不住二两香油。”
　　贺祝椿嘿嘿笑了笑：“我想你帮着清除陆游身上的毒素，还他康健之身。”
　　朱雀就抬手打了个响指，除此外再没有别的什么动作。
　　贺祝椿心道这么简单就算完了？他还欲再问，下刻眼前一花，意识猛然沉进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等再睁眼，看到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
　　是……陆游店里二楼卧室的天花板。
　　贺祝椿睁大双眼，心中犹如热水烹油似的剧烈激动。他一撑胳膊就要坐起身，下刻却缓半拍察觉胸口憋闷呼吸受阻，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阻断了呼吸。
　　这熟悉的感觉！
　　他缓慢移动着脑袋，抬头，果然看到个毛绒绒的发旋，发旋再往下，是在他身上均匀呼吸熟睡着的人。
　　农历九月九日凌晨零点零分，陆游与贺祝椿终于回家了。


第199章 累事
　　房间里静悄悄。
　　贺祝椿努力平缓着呼吸，抬手轻轻落在陆游头顶，揉着发丝动了动，大概是怕惊到他，只小声地唤：“陆游，你醒了吗？”
　　“……”
　　陆游缓了有五六分钟，头动了动。他睁眼时仍旧有些迷茫，迷蒙着眼，看着有些失焦。下巴在贺祝椿胸膛轻蹭了蹭，似乎在转动脑袋想要观察四周环境。琥珀色瞳仁依旧雾蒙蒙的，很明显神智还不太清晰。
　　贺祝椿托着肚子将人往上拽了下，对准位置正正将唇印上去，算是偷了个香，这才轻声道：“眼睛颜色淡了，还有些不习惯。”
　　陆游神情有些怔，但下意识已经去追着贺祝椿的唇肉去咬，贺祝椿向来不亏待自己，抵着他后脑勺将舌头深探进去。
　　他接吻时总是吻得又猛又凶，之前没走这一遭时因为还算个新兵蛋子，吻技不是很到位，陆游勉强还能招架。可自从到过前世，有狐狸形态陆游陪着练过，在这种事情上压制陆游，贺祝椿就变得格外得心应手。
　　这也算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拒绝的呜呜声从喉咙里被强逼着泄出些许，陆游伸手要推他的胸口，却如何也不很能推动，眼睛里茫然褪去，紧接着迎上层湿润的水雾，眼角红彤彤的，与下面人对视时这模样神情可真是可怜极了。
　　“好娇。”
　　贺祝椿将人松开时仍旧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态，他舔了舔唇，看着陆游伏在自己身上轻轻喘气，心口咕嘟嘟又热起来，像是热胀冷缩作用下水汽萦绕的陶瓷罐。
　　陆游撑着他胸口跨坐在贺祝椿腰上，低垂下眼。
　　几个月不见太阳，原本就长得白的人这下肌肤更加苍白羸弱。他眼下含着水光，肤色胜雪，放在胸口的白皙手背上能很轻易看到黛青颜色的血管，如此赏来，实在精致又脆弱。
　　——很难形容这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颜色。脆弱又柔和，如果偏还要再看他颊边绯红的颜色，这感觉就更加强烈，倒真像一块发酵好的面团，还没摸上去，就已经提前预知到那种柔软温热的手感。
　　贺祝椿动情道：“好漂亮，宝贝。我死后那几天你有没有想我……唔？”
　　开熟的花一样红的唇瓣再次贴上去，柔软细嫩的腰肢弯着，陆游格外主动，将双手扒在贺祝椿身上不放开。这次接吻时他甚至还睁着眼，与贺祝椿四目相对，其中情绪纷杂，贺祝椿不很能看清晰，也不很能分辨。
　　无法分辨就不分辨。他干脆将一切杂念放下，摊开双臂认真接起吻来。
　　水声喘息声潮湿响起，上一个吻结束没多久，就又是一个漫长而细致的深吻，只不过这次的主导者貌似换了个人？
　　贺祝椿将唇张大些，放任陆游更加侵入进来。爱人身上的香气愈深地萦绕，从鼻腔一路进到喉咙口，随着吞咽声，这香于是继续深入，一直深到了五脏六腑，彻底与他的血肉融为一处。
　　贺祝椿小腹往下硬的厉害，明显有些招架不住这份热情。
　　趁着身上人换气的缝隙，他舔着湿红的眼角，还问：“这是怎么了？”
　　“贺祝椿。”陆游轻喘着气，终于说话了：“贺祝椿。”
　　“我在呢。”贺祝椿轻轻拍着他后背。
　　陆游却只是闭了闭眼，眼角的泪珠滑下，安静砸碎在贺祝椿眼下。
　　这滴泪如此反而就像贺祝椿流的了。
　　陆游又叫他：“贺祝椿。”
　　“嗳，嗳，我在。”贺祝椿将他归拢归拢抱在怀里，柔声问：“是不是想我啦？”
　　“贺祝椿。”陆游将头埋在他脸边，小声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贺祝椿蹭了蹭他的脸蛋：“我也想你，陆游。”
　　秦书蘅听到楼上动静推门而入时只潦草看见眼前什么白光一闪，再接着就见贺祝椿一把撑开被子将他师父整个罩进去捂得严实溜圆，随后披了件床头的衣服在身上，冷着眼瞥向他。
　　秦书蘅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什么，涨红了脸，只来得及仓促说了声对不起就已经冲出门去，二楼的卧室门被摔得震天响。
　　袁立春叼着面包从厨房慢悠悠走出来，还问：“那俩人醒了？”
　　秦书蘅这一下吓得不轻，他呆愣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又猛得摇头：“你不能上去！”
　　“我又没说要上去。”袁立春在这边生活小四个月，社会化训练做得不错，已经不常说什么之乎者也的小词，他将面包掰开，自己拿过旁边装炼乳的瓶子往里面夹馅，又满足咬了口，才道：“没想到，还真叫这俩人成功了。”
　　秦书蘅拍了拍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手摸上去才发觉自己脸此刻烫得惊人，他慢悠悠叹了口气，有些嫌袁立春话说的晦气：“袁老，你怎么这么说话。”
　　袁立春咬着小调：“小毛孩子什么也不懂，这件事有多难你不清楚？就这么跟你说吧，比登天还难。”
　　“真的假的啊？”秦书蘅明显不很相信：“你说话靠不靠谱。”
　　“我说的话你都不信？我看你真是欠收拾。”个子不高的精瘦老头一指厨房：“快点，下一炉面包要过火了。”
　　“哎呦，我的面包！”秦书蘅哀嚎一声冲进厨房，袁立春站在门边，又咬了一口满是炼乳夹心的小面包，悠闲自在一回头，正碰上陆游收拾整齐从二楼下来。
　　他晃晃手，正要说话，不料陆游却先开口了。
　　“好久不见，小石子。”
　　砰——
　　手上的炼乳罐子摔在地上发出不小一声响动，袁立春的手似乎有些抖。他用手背抹了把胡子，问：“……你叫我什么？”
　　“自己以前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陆游笑着看他，又叫一遍：“小石子。”
　　“……”
　　秦书蘅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么大岁数的人竟然也能哭得稀里哗啦一脸的眼泪鼻涕。
　　他将新出炉的面包拿出烤箱，顺便带了包纸递到袁立春边前，没什么真心地劝：“别哭了袁老，师父他俩都安全回来了，这多好的事情，好好的你又哭什么。”
　　袁立春抹了把眼泪，胡子跟着一起颤：“我说怎么见着你这么熟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贺祝椿稍晚些走下二楼，陆游抬头，见他手中握着枚赤红色羽毛样式的东西，问：“拿的什么？”
　　“师父给的。”
　　秦书蘅问道：“什么师父？”
　　陆游却立即明白过来：“分身是长公主那位。”
　　贺祝椿就点头：“是，可能给我留的个纪念。”
　　前世这一遭去了不短时间，一对小情侣亲热过后就有许多话还要问，也不止他们，秦书蘅与袁立春更是。
　　秦书蘅按照师父习惯已经开始跟他解释两人走后这边发生的事：“恋爱疫的事已经解决了，阴处局的人拿了袁老研制的药分发下去，事情解决的很快。后面那个栖白松也不知怎么了，好像自从见过袁老后就有些道心破碎？反正整个人不太正常，阴处局将他压回去时顺利得不得了，问什么说什么，背后那点事都抖落出来，就连他自己做的神像也被用特殊办法处理干净。”
　　陆游到桌边，一摸茶壶发现是热的，里面是不久前刚刚沏好的新茶。
　　秦书蘅为他倒了一杯，继续道：“不过阴处局那边说，这件事好像没这么简单。袁老也是觉得，这件事单凭栖白松自己那点能耐是没办法完成药物的研制，所以对着他的关系链查，竟然真的查到一些东西。”
　　陆游轻抿一口茶水，看着贺祝椿坐到他身边将剩下半杯一饮而尽，拿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问：“查到什么了？”
　　秦书蘅道：“查到了一些佛经。”
　　陆游一皱眉头：“佛经？”
　　“是。”秦书蘅一点头：“所以前阵子靳金过来跟我们说，他们要出差到南方一趟，这一走估计要去不短时间，他本来还想临走前跟你见一面。但那段时间你们俩都昏迷着，我就说你们出去度假还没有回来，见面这种事实在不方便，就把他打发走了。”
　　陆游问道：“为什么要去南方？”
　　秦书蘅：“好像是说那些佛经上的字并不算是汉字，是一种很古老隐秘的特殊字体。阴处局查了许多资料，发现南方有一片地区出土的文物上也有类似文字。这几乎已经可以算是唯一的线索，他们就打算去那边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这栖白松的同伙找出来。”
　　贺祝椿一转头，顺着直觉敏锐道：“出土文物的那个墓，是谁的？”
　　秦书蘅摇头：“具体的我没太问，就知道那好像是个权力不小的大臣的墓，具体管的应该也是风水驱邪这一块。至于其他的信息，阴处局那边有意瞒着没有往外放，我也就不清楚了。”
　　陆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吗？”
　　不知想到什么，秦书蘅长“哦”了声，声音低了一档，道：“确实还有别的——就是杨芸姐和杨姨她们中间找过你好多次，我推脱不过，编的谎也被拆穿了……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把你们的事告诉她和杨姨，杨芸姐当时没说话，临走前说等你们回来她一定提刀上门……”秦书蘅小心打量师父的神情，吞了吞口水，终于把后半句补上：“……砍死贺祝椿。”
　　贺祝椿“哎”一声，不怎么服气：“凭什么只砍我啊？”
　　秦书蘅：“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陆游脸上的表情僵了下，但勉强还算镇定：“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前两个月高考结束，那个叫什么，叫任逍遥的，和他同学一起来这边找过你。当时没见到就要走，我还想留他们吃饭，也没留住。”秦书蘅边说边想：
　　“还有一个事，曹雪迎死了。”
　　曹雪迎，即使第一例恋爱病人的情人。
　　陆游面上出现几分疲惫，他揉着太阳穴：“因为她的妈妈吗？”
　　上次曹雪迎妈妈去世时她就存了死志，不过第一次自杀被阴处局的人拦下来，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有拦住，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
　　秦书蘅在桌下抽屉找了找，突然拿出几个厚重的信封挨个摞在桌上，道：“这是一个自称玫瑰的人叫我拿给你们的，她说是曹雪迎妈妈治疗没用完的治疗费。”
　　是之前贺祝椿打给她的治疗费，剩余的都被还回来在这了。
　　贺祝椿帮陆游按着头，看也不看道：“帮我捐了吧。”
　　秦书蘅不多问，说了声“好”，就将这些钱又收回去。
　　“大概主要就这些事了吧。”秦书蘅想了想，又道：“对了，还有，林宥稚小姐前阵子来过几次，好像是想找你看感情，你不在我就帮她看了，她的婚姻状况实在不怎么好。”
　　“离婚是早晚的事，也算还清了一桩债。”陆游将刚刚那些事大概归拢一下，，心中有了数，终于有空转头看向旁边一直盯着他侧脸的袁立春。
　　“袁老先生。”
　　“叫我小石子吧。”袁立春呵呵笑：“毕竟亲切，已经好几个百年没再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贺祝椿从陆游身侧探头看他，问：“你真从那时候一直活到了现在？”
　　袁立春点头：“当时你们走后我也离开了宅子，到外面晃荡时被一个老道捡到带上山学了些糊口的手艺，三十多岁那年，我在一个山嘎达里找到了太岁。”
　　陆游问：“太岁？”
　　贺祝椿道：“你小时候倒是跟我提过，就是吃了能长生不死的那东西。”
　　袁立春点头：“我也没想到这东西竟然真的存在，还能被我找到，其实试之前我没底啊，做了不少心理准备，甚至想着吃完就被毒死也认了。没想到，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
　　贺祝椿：“所以你就一直活到了今天。”
　　袁立春习惯性捋着胡子：“是。”
　　秦书蘅放下手机满脸迷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问：“你们加密聊天能不能带我一个。”
　　陆游一笑，就将这近四年的事简要概括着讲了一下，他并未有意透露那些角色对应的今生这么些人，也没在意秦书蘅惊讶万分的神色，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大半夜的收拾收拾去睡吧，明天先要找杨芸赔罪。”
　　“那个，师父……”秦书蘅弱弱举手：“您先别睡，杨芸姐应该马上就到了。”
　　陆游站起来的动作一僵：“什么？”
　　秦书蘅一脸的心虚将手机托到脸边：“刚刚杨芸姐突然问我你的事情，我不敢隐瞒，就告诉她了……”
　　杨芸肯定是在这边留小眼线了。
　　陆游转头看向堂口上边一脸心虚的黄快跑。
　　陆游觉得头更疼，同时心里又虚的厉害。他坐在这像是等待秋后问斩的犯人，兀自等了会儿，茶水都灌下去半壶，终于等到杀来店门口的杨芸母女。
　　杨芸推开门时的动作还算是温柔，贺祝椿平白也觉得心里发虚，低头看着陆游的耳垂，不太敢抬头。
　　吱——砰——
　　椅子摩擦着地面被拉到桌前，杨芸坐下去，翘起腿冷冷看着他们俩。
　　“说吧。”
　　陆游装傻：“嗯？”
　　杨胜婻踱着步子到了堂口边，抽出几支香点上火摆了摆。
　　杨芸将包丢到一边：“陆游，你好大的胆子啊。”
　　这一句直接给陆游打成了公堂之下跪着的罪人，他抿抿唇：“不是有意瞒你们，主要还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不让我们担心，所以这么危险的事说也不用说一声就自己去做，成功了还好，要是失败，我们直接参加你的葬礼是吧？”
　　陆游道：“也不一定就要办葬礼。”
　　杨芸被他气得心肝脾肺肾一起疼，左右实在没地发火，踢着凳子一转身：“你，跟我上楼。”
　　说完也不等人，脚下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远了。
　　陆游似有些无奈，叹口气，跟着站起身。
　　贺祝椿去拉他的手：“要不要我跟着一起？”
　　“你别去了，她本来就在气头上。”
　　“好。”贺祝椿道：“一路平安。”
　　陆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二楼卧室门被推开时杨芸正伏在窗前，窗子被打开，她指尖夹着一根烟，还没点燃，就这样静静看着远处发呆。
　　陆游走到她身后，从桌上拿了个打火机递过去。
　　“谢谢。”杨芸拢起手挡住窗外的风，点燃烟尾巴，吐出口烟气。
　　她抽出烟盒递过去，陆游接了抽出一根咬住，跟着点燃。
　　“我倒是没想到这么危险的事，他肯跟你过去。”
　　陆游挨着杨芸一起挤在窗边，食指中指夹着烟，看着单薄的烟雾顺着风的方向飘远、消散。他勾起唇角：“是个不错的人。”
　　“的确不错。”杨芸弹了弹烟灰：“那你的事呢，跟他说了吗？”
　　这件事，大概是指陆游三十寿命到头的事。
　　陆游摇了摇头，瞳仁倒映着窗外的月色，倒衬得他眼睛亮得吓人。
　　杨芸就问：“不告诉他，等到时候你一走，叫他怎么办？”
　　陆游却只是摇头：“不能告诉他，时间还有一年，我得想办法解了跟他的婚契，这样死的时候总不至于连累了他。”
　　杨芸又吸了口烟：“你这样做，对他不公平。”
　　“我带他去死才是真的不公平。”
　　陆游垂下眼，尝出了一嘴的苦涩：“如果真让他知道这事，他肯定不会愿意解掉婚契。人家这么喜欢我，我总不好带他去死。”
　　“你总是这么有主意。”
　　“他也是这么说。”
　　杨芸道：“可不告诉他能怎么办，这种事压根也瞒不住。到时他再知道真相，就是后悔也能活活把他压死。”
　　“我顾不了这么多了，杨芸。”陆游低头，看着指尖明灭不定的火星子：“我不是神仙，不可能事事周全。我死后，你们能瞒就瞒，瞒不住，就说我是出意外死的，也是我的命。他接受不了也是一时，再痛苦，总归命还在。”
　　“你的意思，最后这一年就研究怎么给这婚契解了？”
　　陆游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将手调转了下，看着火星将烟柱愈吃愈短，突然道：“好久没抽烟，都有些抽不习惯了。”
　　杨芸斜眼看他：“不会抽了？”
　　“倒不是不会抽，就是太久不抽，再抽的话，就觉得苦。”
　　“烟一直都是苦的，以前也没听你喊过。”杨芸哼笑一声：“下次给你带几条甜点的。谈个恋爱，给你舌头都谈娇气了。”
　　陆游闻言就笑：“可能吧。”
　　杨芸母女来得急匆匆，走得也潇洒。杨芸来这边似乎只是为了交待几句话，杨胜婻更加简易，只上了柱香，喝了盏茶，等杨芸下楼拎着包就出了店门。
　　陆游跟在后面送了他们一段，回来时已经快要凌晨三点多钟。
　　“早点睡吧，师父。”秦书蘅翻着日程表：“明天还堆着不少的事要处理。”
　　贺祝椿上楼时第一件事先是关了窗户，背后传来房门上锁的动静，两人心有灵犀，窗帘一拉，贺祝椿已经将陆游顶在墙上吻。
　　“你接吻的时候总会皱眉，在床上时也是。”贺祝椿趁着休息间隙去摸他的眉心：“不舒服还是什么，总见不到你在这种事上高兴。”
　　“没，没有。”陆游低低喘息着，将额头靠在贺祝椿肩膀上。
　　贺祝椿将他下巴抬起来细细端详：“没有什么？”
　　“没有……不舒服。”陆游咬着牙低头又往他怀里钻。
　　贺祝椿就笑着将人拢进自己的范畴，安静半晌，又问：“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眼睛能看见时就记起来了。”
　　贺祝椿细细摩挲他的眉眼：“那怎么还装不认识我。”
　　“记起来，但是没什么感觉。”陆游轻声道：“就像脑子里被塞进一本书的剧情，没有代入感，所以也不很信。”
　　贺祝椿问：“那当时你说自己是替身，什么意思？”
　　提到这，陆游笑了下：“逗你玩。”
　　“逗我玩？”贺祝椿拿额头顶他：“怎么这么坏？”
　　“当时的我不很认同现在的身份和人生。可能前世的我有些……脾气怪？我总觉得我就是我，怎么活过来都是我自己的事，不喜欢随随便便就被套上另一个人的身份。”
　　揄系正利Ａ
　　贺祝椿轻挑眉，道：“狐狸小陆脾气的确有些坏。”
　　不等陆游点头认可，贺祝椿又道：“可跳大神的小陆，脾气也不怎么样。”
　　陆游抬眼看他：“我脾气不怎么样？”
　　贺祝椿点头，一脸认真：“我就喜欢脾气不怎么样的。”
　　陆游被他没皮没脸的劲逗笑了：“那我还挺贴你喜好的。”
　　“是呗。”贺祝椿煞有介事道：“就是照着我的喜好长得，坏狐狸，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才长成这样死劲勾引我。”
　　陆游瞥他一眼：“那你得到我，算是占便宜。”
　　贺祝椿就笑：“占大便宜了，天大的便宜。”
　　今夜小情侣莫名有种小别胜新婚的兴味，贺祝椿大手一挥特赦床休息半晚，弯腰挽着陆游腿弯一个用力将人放到了桌子上，接着就要扒衣服。
　　陆游吓得厉害：“这是做什么？”
　　“宝宝，总在床上多没意思，老公带你玩点有意思的。”
　　贺祝椿肯定挑不知什么时候研究杨芸发他的那点学习资料了。
　　有陆游的前世陪他各种形式练了这么久，贺祝椿坚信自己已经接近优秀毕业生的水平，才醒来第一晚就忍不住想要一雪前耻，叫陆游仔细尝尝好学生的作业到底长什么样。
　　后腰抵在桌案，陆游身下悬空，安全感几乎告罄。他紧紧搂住贺祝椿，表情要哭不哭的，眼角粉红得宛如开出一朵桃花，娇嫩欲滴惹得贺祝椿爱不释手吻了又吻，只吻得陆游一边害怕一边还要推着拒绝他。
　　贺祝椿一边使劲，一边还要逼问：“我死后你没找别的男人顶替我吧？这叫什么，替身？你这么漂亮，外面的男人都馋你馋疯了，你没了男人，他们有没有爬墙头来欺负你？”
　　陆游知道贺祝椿这是说荤/话故意羞他，咬紧牙关不停摇头，断断续续说着：“没有……没有……”
　　“怎么会没有。死了老公的美人，你知道叫什么吗？”
　　陆游呜呜咽咽的：“什么？”
　　贺祝椿就伏在他耳边低声道：“叫寡夫。”
　　陆游眼睛一瞬间睁大，脸上空白一片，直觉接下来这混蛋就要说出什么更羞人的话出来。
　　还不等他捂嘴，贺祝椿已经咬着他耳垂将一连串荤/话说出来：“死了男人的小美人可要乖乖给老公守孝，一身白衣白裙穿在身上整日在别的男人身前晃，这要是说清楚还好，要是说不清楚，他们铁定要给你按个红杏出墙的名头——没了我护着你，他们非要欺负，你可怎么办？”
　　陆游气得去咬他脖子：“贺祝椿，闭嘴！”
　　贺祝椿却反而给自己说兴奋了，更是道：“要想俏一身孝，你给我穿孝服了吗？”
　　陆游身体微不可察一僵，贺祝椿埋在里面，很明显感知到，这下也没心思说话，直起身体捧着陆游的脸轻轻亲吻：“你真的穿了。”
　　陆游别过头，冷着脸泪珠子一串串往下掉。
　　贺祝椿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将眼泪一颗颗吃进去，心里莫名高兴，半天说不出话，等人呜呜咽咽挣扎着要逃，他又扮起好人来，将陆游抱紧放在桌子上，道：“是不是很难过，知道我死的时候。”
　　陆游偏过头，“嗯”了一声。
　　贺祝椿又开始沉默，沉默半晌，去吻陆游的唇角：“对不起，叫你担心。”
　　陆游道：“你又不想死，道什么歉。”
　　“不想让你难过。”贺祝椿舔他的眼角：“如果我更小心些，活下来，好好回去见你，你就不会有这么些难过事。”
　　他说得轻松，当时漫天的箭雨滴子似的掉下来，怎么可能躲得开。
　　可贺祝椿就是自责。
　　陆游这时候就要反过来安慰他：“生死有命，我接受得了。”
　　“说这种话。”贺祝椿笑道：“你倒是看得很开。”
　　“你也要看开。”
　　“我都死了，看什么开。”
　　“我说现在的你。”陆游道：“看开些，人才能活得好。”
　　贺祝椿收了笑，定定盯了他一会儿，突然问：“陆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游摇头：“只是简单说说。”
　　“可别让我发现你有事瞒着我。”贺祝椿将他撞得轻哼几声：“我看不开，也不接受。陆游，你得给我长命百岁，不然就是抢，就是违逆因果，我也要硬拽着你跟我纠缠，生死不休。”
　　他将陆游的脸捧在手心：“你知道我做得到。”


第200章 课题
　　接下来一段时间日子就过得格外平静。陆游回到了这一切发生前差不多的生活节奏，每日昏睡九到十个小时，然后起来处理一些堂口事务，接着继续睡午觉，睡醒后更新一下自己的公益小视频，回复一些缘主们的问候。
　　除此之外，就是与袁立春和堂口诸位仙家商量着解决他与贺祝椿身上婚契的办法。商量的次数多了，陆游的妈妈有时也偶尔出来跟着一起讨论，这这份大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今年过得仓促，夏天直接被省略过去，陆游觉得时间还没怎么走，只不过下了几场雨，季节就已经到了初冬。
　　贺祝椿变得有些沉默，陆游猜测他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爷爷，心里不舒服，可生死大事他又实在没什么办法，只能从楼上书桌的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之前抄写的地藏经给贺祝椿，算是聊表告慰。
　　贺祝椿看着纸上隽狂俊逸的字迹，问：“都是你自己抄的吗？”
　　陆游点头：“抄给爷爷的。”
　　“你当时看不见也听不着，怎么抄的。”
　　陆游就道：“不算完全看不见，只是眼前有些模糊，不碍事。”
　　贺祝椿更加说不出话。
　　哪怕老人已经走了有段时间，但今年过年，陆游还是决定与贺祝椿一起回一趟黑羊河，即使就是打扫打扫院子，或者代替贺胜军看一眼他钟爱一生的土地与土地上缥缈的麦苗——总归回去看一眼，就是什么都不做也是好的。
　　不过分别半年有余，等再踏入这个地方，贺祝椿竟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贺胜军院子的大门不知是不是因为长时间没被动过的原因，上面的铁锁锈得厉害，贺祝椿摸出钥匙开了门，等走进去，视线认真扫过院落的每个角落。
　　陆游抬头看着院中粗壮的山楂树，摸了下粗糙的树干，道：“好像又长大了。”
　　贺祝椿应了声，打开门走进屋内。
　　屋内的陈设与他们去年回来时一模一样。陈旧的躺椅，装着烟草的多边形盒子，温暖的铺在床上的棉被，和碗橱中清洗干净的碗。
　　好像贺胜军一直还活着，只是又跟邻居去了大队边上的小广场打球聊天，不一会儿就会赶着天黑回到家里，给他们做一碗香喷喷的热面汤。
　　“上车饺子下车面。”贺祝椿挽了挽袖子：“我给你下面吃。”
　　陆游点头：“我跟你一起。”
　　厨房一如往常的狭小阴暗，铁锅蹲在灶上，贺祝椿掀开锅盖正欲往里看，鼻尖却猝然嗅到股浓重的腐臭气。
　　陆游视线往锅里瞧。
　　里面是早已经腐烂干涸的一锅不明物体。如果凑近了仔细辨别，大致能看出一些面条粘连在上面的纹路。
　　是贺胜军死前做好的一锅饭。
　　锅盖被重新在上面盖好，贺祝椿缓缓蹲下身子，一抹脸，哭了。
　　他去镇上买了酒肉，还有两盒剁成块的烤鸭，一份肘子，又带着东西到了贺胜军的墓边。
　　他的不远处就埋着老邻居。都不算远，站在村口往这边看，就能清楚看到两个鼓起的小坟包。
　　那是他们迁居的新家。
　　陆游先将一瓶酒倒上去，又在坟前挖了个坑，烧了些纸钱元宝，看着火苗蹦跶着跳出坑面，才把买好的肉也丢进去，等火灭得差不多，将土填好。这期间他没怎么说话，只一味沉默地盯着小坟包看，看了会儿，站起身，牵上一边陆游的手。
　　“回家吧。”
　　他们回去时又遇到了丫丫。相比于上次见面，丫丫这次穿的衣服体面了许多。是一件粉白色的厚实羽绒服，丫丫小脸白净，头发被人很用心扎成一股小辫。陆游与贺祝椿遇到她时，她手上提着刚买的酱油，嘴中嚼着一颗太妃糖，正蹦蹦跳跳往家的方向走。
　　丫丫似乎并没有看到他们两个。
　　贺祝椿顿住脚，问陆游：“那个小女孩是她吗？”
　　陆游道：“是的。”
　　“这一世真没做成母女啊？”
　　“嗯，所以做了奶孙。”
　　“不知道这算不算心想事成。”贺祝椿道：“总觉得这一世，还是过得这么苦。”
　　陆游思量片刻，回答：“可能也幸福过吧，如果知道那些藏起来的事。”
　　他们在黑羊河没有滞留很久，待上一两天，选好了一个清晨准备离开，可前脚刚锁上门，转身，却看到个格外熟悉的人站在那。
　　依旧少年气的一张脸，依旧笑起来露在外面的小虎牙。裴瑾瑞双手插兜，今日穿了件格外成熟的黑色羊绒大衣。他对陆游摆摆手：“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游道：“前两天。”
　　裴瑾瑞问：“怎么不找我坐坐？”
　　“没必要。”
　　“……说话还是这么无情。”
　　“我们要走了。”陆游隔着清晨稀薄的雾气看他。
　　裴瑾瑞神情似乎有些无措，他跺了跺脚，口中呼出一口热气，最后却什么没说，只是道：“一路平安。”
　　陆游点过头，牵过贺祝椿的手要去赶提前定好的车，等走出几步，突然听见身后人叫住他，问道：“如果遇到的是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会不会不一样？”
　　陆游头也不回，淡声答：“裴瑾瑞，我本来先遇到的，就是你。”
　　“……”
　　两人并排着离开黑羊河，贺家的车接了他们，顺着村子到了镇上，又到市里，上了高速往店里的方向赶。
　　在车上时，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贺祝椿终于想起要问怀安王打上京城后面的事。陆游就将皇帝的事情与他详细说了说。
　　贺祝椿不很理解道：“作恶也能算作功德吗？”
　　陆游道：“有时会算。”
　　贺祝椿极其不理解问：“为什么？”
　　“因这世上万事相生相克，有黑才有白，有恶才有善。如果事事圆满无甚灾祸，当恶不存在时，善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贺祝椿摇头：“难以理解。”
　　陆游想了想，就跟他道：“关于命，网络上有些会用人生副本这个词进行概括，我觉得还挺有意思。每个人出生时的确都会拿着自己的人生副本，可副本与副本之间，也大不一样。”
　　“大多数人的副本就是我们常识所认为的，以善为善，以恶为恶。多行善而少作恶，就算作功德一份。可人生副本这方面，也存在很特殊的人。”
　　贺祝椿在前世看多了狐狸小陆，这时听他说话，总疑心陆游头顶与腰后会突然冒出来一双耳朵或者条毛绒大尾巴，有些出神。
　　陆游就拿起车上随便什么东西敲他的头。
　　贺祝椿捂着头道：“明白明白，陆老师请继续。”
　　“那皇帝，就是这种特殊的人。”陆游详尽道：“这世间总要有人做恶人，可做恶人也不是谁都能做得的。那皇帝来这世间的使命就是鱼肉百姓、荒淫度日，因此他只需要按照原本规定的流程去走，就已经算是功德一件。”
　　“这类人的人生准则，自然也就成了以恶为善，以善为恶。”
　　贺祝椿才知道原来世界还有这种事情：“所以他的功德来源，就是衬托了善的存在，推动历史进入下一个阶段。”
　　陆游点头：“可以这样说。”
　　今年年夜饭时人齐了很多，秦书蘅没被人骗，杨芸母女也不打算出去度假，干脆凑在一起由秦大厨掌勺做了一桌好菜，桌边坐着的，还额外多出个红着脸喝酒的袁立春。
　　午夜钟声敲响时，杨芸站起来举杯道：“新年快乐！”
　　此起彼伏的祝福声四处响起，贺祝椿笑着低头，打开聊天框给对面发过去个“新年快乐”。
　　对面几乎瞬间变成正在输入中的状态。
　　谭百潼：新年快乐
　　谭百潼发了个过年的随机新年红包。贺祝椿点开。
　　六块六毛六。
　　他一时没绷住，给对面也发过去一个。
　　谭百潼领了：十二块八毛八。
　　贺祝椿：“……”
　　他面无表情将手机倒扣在桌面，灌了口可乐。
　　秦书蘅不明所以望着他：“你怎么了？”
　　贺祝椿摇头：“没事。”
　　他只是由衷觉得：今年开年的运气，怎么貌似不太好呢？
　　年后，兰曌为陆游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是有关解除陆游身上婚契的办法。
　　兰曌道：“知道无厌禅院吗？”
　　陆游摇头：“哪里的地方。”
　　“要往南一直走，走到雪花飘不到的地方，哪里会有热情的朋友等待你的到来。”兰曌笑说：“该去时，自然也就过去了。”
　　妈妈这话说的陆游云里雾里，他不甚理解，但好在听话，点了点头，自己到一边处理杂事。
　　过了农历年，其余的时间就又过得格外快，好像日复一日将一年重新走一遍，总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任乾坤与姚萍妮已经开始了自己大学下学期的生活，两人都趁着寒假来陆游店里走过一遍，人不是一起来的，但陆游知道两人都考上了本科，姚萍妮没去太远，选了家附近的一所大学。任乾坤被他爹一封信介绍到了道士学院，大概是想以后让儿子继承自己的衣钵。
　　两人来时都说了不少话，陆游给了他俩一人一张文昌符算作迟到的升学礼物，其余的倒是没多交代。姚萍妮告诉他家里的小猫长大了许多，就是不怎么活泼，跟别人家那种毁天灭地的咪不很一样，有时姚萍妮拿逗猫棒逗她，她还要鄙视扫上几眼，慢悠悠溜达着走了。
　　陆游心想鹿姑娘的确很像这种性格，嘴上还是安慰姚萍妮：“每个小猫都有自己的脾气，她不捣乱不拆家，你也省心，是好猫。”
　　送走姚萍妮没几天任乾坤就到地方，一坐下就开始大倒苦水，一直说大学生活跟自己想的不一样，特别无聊，还累。
　　陆游大家长似的劝：“退休之前你想象的那种清闲日子是不可能有的。”
　　任乾坤就露出极其沮丧的神情，随后道：“陆哥哥，你说我能不能不上学出来跟你出马啊？”
　　陆游轻抿一口茶：“那你爸会打断你的腿。”
　　任乾坤就又甩着胳膊乱叫，独属于少年的朝气几乎要从店里彭一声炸出来。
　　贺祝椿在一边冷笑都快焊在脸上。
　　他可知道陆游最喜欢这种青春有活力激情的嫩学生，当即一起身，薅着任乾坤的脖领子就往外走。
　　“你陆哥平时很忙，再有这种厌学冲动请去找学校的心理老师，而不是一个跳大神看事的非单身出马仙。”
　　等任乾坤吱哇乱叫的被他丢到店外早就打好的出租车里，贺祝椿拍拍手，直奔着陆游就抱过去。
　　陆游去摸贺祝椿从身后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哭笑不得道：“这是怎么了？”
　　“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陆游有些惊奇道：“怎么问这种问题。”
　　“那群学生来找你的时候你一直对着他们笑。”贺祝椿不满道：“你都没有对我这么笑过。”
　　陆游转头在他唇上印了个吻：“怎么吃醋吃的开始说胡话了。”
　　“根本就是。”贺祝椿逼问：“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大不嫩了，所以准备抛弃我不要了？”
　　陆游无奈道：“没有。”
　　“真没有假没有？”
　　“真的没有。”陆游道：“你还年轻。我才是该年龄焦虑，马上要奔三了，老了。”
　　“不老，只是更有韵味了。”贺祝椿嘻嘻笑着又开始说浑话：“别说三十岁，就是你四十岁，五十岁，一百岁，我也只喜欢你，只跟你接吻，只抱抱你，只跟你上/床做/爱。”
　　这个贺祝椿自从在床技上小有成就后就变得特别能折腾，如果前一年的贺祝椿陆游还勉强能应付的话，那如今的贺祝椿陆游是真的有些畏惧。尤其是好好的话题突然有往这个方向拐的意思时，陆游心底甚至会出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努力想要拐到别的话题：“贺祝椿，你研究生读的怎么样了？”
　　贺祝椿脸上的表情闻言一僵，他含含糊糊就想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却不想陆游皱眉回头，好像也突然反应过来：“研究生也是六月份毕业，当时你在学校里吗？”
　　贺祝椿松开环着陆游的手，面上神情愈发心虚，道：“陆游，男朋友，宝贝，其实这个研究生的身份也没多重要。你是知道的，现在全社会学历贬值，就算研究生念出来，出去找工作，挣得工资也没有我银行卡一个月利息的零头多。”
　　他有些不太敢看陆游的脸色，只是道：“你放心宝贝，老公就算不读这个研究生也有特别多的钱足够养活我们两个。之前我不是把钱都放在你那了吗，咱家多富裕你是知道的呀。”
　　陆游叹了口气：“再怎么说，研究生也是你辛辛苦苦考上的，如果是因为我让你这么多努力白费，贺祝椿，我会为你觉得不值。”
　　“这是说的什么话。”贺祝椿明显真的不太高兴：“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一个破学历而已，怎么能跟你比？”
　　陆游不欲跟他争辩，闭嘴不再说话。
　　于是如此，贺祝椿反而又咋呼起来：“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不信还是不认同。陆游你真是胆子大了，敢不经我允许又把自己的位置放这么低，我是不是太宠你给你宠得不知道家里谁做主了，嗯？”
　　陆游觉得贺祝椿一年年的只长岁数，沉稳这方面一直都没什么长进，他正要叹气，下刻突然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贺祝椿拦腰公主抱抱起来往二楼卧室走。他边抬腿爬楼梯边道：“我今天非要给你收拾服帖不可！”
　　陆游知道这小子又找借口做坏事，脑子向后一歪，一口气终于是被叹出来，他无可挣扎地扒住贺祝椿的胳膊，企图跟他商量：“歇两天行不行？”
　　贺祝椿道：“想得美。”
　　陆游继续商量：“今天快点结束呢？”
　　贺祝椿就低头，在他耳垂重重咬了一口，紧接着满意看到陆游仰在他怀里没什么力气地喘息，低声道：“看你表现啊，宝贝。”
　　贺祝椿是个畜生。但如果委婉些骂，其实也可以叫他时间杀手。因为这个畜生一沾床，等再下来时半天亦或多半天就已经过去，再加之低能量陆游缓上一会或者直接睡一觉，这一天几乎也就做不成什么事。
　　结束时贺祝椿将男朋友往怀里捂，红肿破皮的凸起被小心翼翼捏在指间，他还没怎么用力，怀里的人已经皱着眉一脸疲惫将他往床下推。
　　“不摸了，别推我好不好？”贺祝椿落下个吻，小心翼翼去摸紧皱着的眉头，问：“陆游，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孩子。”
　　陆游懒得睁眼，疲惫道：“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那群学生来看你时，你都特别高兴。”贺祝椿也是个精神病，竟然因为这种事愧疚起来，他道：“你会不会怪我，因为我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陆游被他这话搞得有些想笑：“这问题好耳熟，我怎么记得我们之前好像讨论过？”
　　“讨论过吗？”贺祝椿耍无赖：“我不知道。”
　　“那你想怎么办，跟我分手吗？”
　　“你想都别想！”贺祝椿大概对“分手”这个词有些应激，他将男朋友在怀里搂的死紧，陆游在他怀里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贺祝椿语气认真道：“陆游，你千万千万不可以丢下我，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贺祝椿又去舔咬他的耳垂：“你是我的，我们说好的，生死不离。”
　　陆游头低着埋在贺祝椿怀里，以他的角度并不很能看到贺祝椿的表情，但只听他的语气，就足以听出其中莫大的执念。
　　陆游突然觉得，临死前与贺祝椿分开这个事，大概不太容易实现，别说好聚好散，就是坏聚坏散，只要跟“散”扯上关系，这件事就不是这么好办。
　　看样子临时分手是不太可行，这事情要在剩余实在有限的时间里从长计议。
　　又过了几个月，林宥稚挑了个上午早早到了店里。她来时穿了一身不算暖和的小香风连衣裙，脚下踩着双高跟鞋，头发被挽起来扎了个丸子头，脸上画着很淡的妆容，但依旧很难掩盖脸上的沧桑与疲惫。
　　幸好昨天陆游被贺祝椿折腾过了头睡得格外早，今天也一反常态被叫起来吃早饭，不然依照林宥稚在这活活等到天荒地老也舍不得叫醒陆大师的性格，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秦书蘅将外面买的早餐摊在桌上招呼着林宥稚一起落座，陆游接过贺祝椿递过来的豆浆放在一边，问：“这是怎么了？”
　　林宥稚苦笑一声：“陆师傅，我离婚了。”
　　桌上几人似乎对此都没有很意外，只贺祝椿问了句：“婚礼什么时候办的？”
　　秦书蘅回答：“你对我师父始乱终弃的时候。”
　　贺祝椿：“呸呸呸，我那时候是怕你师父担心，所以找个由头孤身外出找青黄大师给你师父解药，这算哪门子始乱终弃。”
　　青黄大师过完年那会儿就已经请辞回他的小破屋了。
　　陆游看向林宥稚：“会伤心吗？跟他分开。”
　　林宥稚摇头：“他就是人渣，跟这种人离婚是好事，我都想办一场离婚宴好好庆祝一下。”
　　“可他浪费了你很多感情和光阴。”
　　“那也还好吧。”林宥稚笑了笑：“自从认识您之后，我饱受启发，在修行这方面也有了一些自己的见解。我总觉得，人生，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场修行。从开始上学走路说话，到十几年寒窗苦读，再到成年后进入社会，找工作，恋爱，结婚。这些都是这场修行中独属于我的课题。就算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林宥稚似乎对这方面格外看得开，她还道：“结婚这个课题上，如果我遇到个好人，那就说明我的婚姻课题是如何经营好一段婚姻。如果像现在遇到个坏人，那就说明我的婚姻课题是能否利落干脆结束一段高投入但并不值得的糟糕关系。过程如何并不重要啊，重要的是，目前对我来说，这个课题我应该已经圆满完成了。”
　　秦书蘅深觉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目瞪口呆，抬手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林小姐，你真是个有慧根的聪明人。”
　　“哎呀，小秦师傅真是谬赞啦。”林宥稚笑着，突然摸了摸小腹，道：“无论如何，我现在也已经做好准备进入我的下一个课题了。”
　　秦书蘅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面露震惊问：“难道你！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嗯呢。”林宥稚笑着道：“我要做妈妈了。”


第201章 耽着
　　林宥稚走了没多久，陆游与贺祝椿又腻在二楼一起叠元宝，刚叠了没两袋，就听着楼下秦书蘅蹦着跳着冲进来，一脸慌张举着手机：“师父师父！出事了！出事了！”
　　陆游放下手中刚折好的元宝，往旁边袋子里一丢，问：“什么事这么急？”
　　秦书蘅估计是被这一通电话吓得不轻，嘴上还喘着气，道：“刚刚，刚刚靳金给我打来个电话，声音听着特别虚，他说要找你，你的电话没打通。我说你等会儿我去找我师父，就在我往二楼走的时候，就听见他那边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惨叫，我再看屏幕时就发现，发现那边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陆游问：“尖叫？”
　　秦书蘅忙点头：“对，就是尖叫，特别响一声。”
　　陆游就站起身，拿起旁边因为没电关机的手机，这会儿已经充了百分之三十的电量。陆游开了机，果然看到有几个来自靳金的未接来电。
　　他回拨过去，对面铃声响了几秒，紧接着被挂断，等再打过去时就显示对面已经关机。
　　秦书蘅小心凑过来：“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贺祝椿跟着往这边凑，不很理解问：“靳金要是在外面遇到危险，第一时间不应该给自己的同伴打电话吗？再不济，也要打到阴处局寻求救援，找你做什么？”
　　“不清楚。”陆游问：“你有他同事的电话吗？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秦书蘅猛摇头：“我上哪加他同事的联系方式去。”
　　“不太对劲。”陆游翻着手机又找到杨芸的联系方式，点进去，等了两秒。
　　对面接起来时声音含含糊糊的，似乎是刚被铃声吵醒。
　　“杨芸，”陆游语气冷静道：“靳金好像出事了。”
　　杨芸被吓得瞬间清醒，从床上猛坐起来：“什么！”
　　杨芸丢下一句“等我过去”就挂了电话，前后不过十几二十分钟功夫，店外传来停车的声响，杨芸进门时一身睡衣还没换，外面披了件长款外套，汲拉着拖鞋就着急忙慌往里进。
　　“靳金怎么了？怎么就出事了？”
　　秦书蘅将前因后果跟她又交代了遍，不放心道：“杨芸姐，你知道靳金去的什么地方吗？阴处局这么多厉害人物，怎么会有栽坑的时候？”
　　杨芸思考片刻：“他临走前，的确是跟我说过要去南边找一个寺庙调查一些事情。”
　　陆游抬头，问：“什么寺庙。”
　　“好像是叫什么……”杨芸紧皱着眉，努力回想：“一个很奇怪的名字，想起来了！好像是不厌禅院？”
　　陆游道：“无厌禅院。”
　　“嗯对对对，无和不记不太清，反正是这个意思。”
　　陆游深吸口气，明白些什么，等再抬眼，对其余人道：“我要过去那边一趟。”
　　贺祝椿不很赞同攥住他的手腕：“一定要冒这个险吗？他们阴处局自己的成员不救却要你去救，根本不合理。”
　　“不管合不合理，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你又有理由了。”贺祝椿面上有些笑不出来：“又瞒着我，做了什么计划。陆游，你为什么总是言而无信。”
　　陆游深吸口气，轻闭了闭眼：“贺祝椿，我……”
　　“没事，不用告诉我。反正我也不重要，不配知道你那些隐秘的计划。”贺祝椿大概要把自己气死了，他双手叉腰，在原地走了两圈，转头看向杨芸。
　　杨芸不自觉站好立正，询问的目光投过去。
　　贺祝椿问：“姐姐，有阴处局那边的电话吗？”
　　“有，有的。”杨芸翻了下通讯录将阴处局的官方电话找出来递给贺祝椿。
　　贺祝椿拿出自己手机存了下，立即拨过去。
　　那边接的很快：“哪位？”
　　贺祝椿说话不很客气：“你们阴处局局长的小公子出差遇难了你们知道吗？”
　　那边沉默半响，问：“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想知道，这件事你们到底管不管？”
　　“不好意思先生，您先别急。”那边工作人员说话还算亲和：“您稍等片刻，我为您转接一下局长可以吗？”
　　贺祝椿：“快点。”
　　那边传来滑轮座椅被推开的声响，紧接着是离开的脚步声。贺祝椿视线一错不错落在陆游身上，耐心等了会儿，终于听到对面传来个成熟男人的声音。
　　“您好，我是阴处局局长，我姓靳。”
　　“靳局长，您儿子遇难的事请问你到现在是否知情？”
　　靳局长沉默片刻，道：“知情。”
　　贺祝椿语气有些不可思议：“知情为什么不去救？”
　　靳局长道：“救不了。”
　　“救不了是什么意思？”
　　靳局长：“先生，虽然不知道您是谁，但我觉得既然这通电话打到了我这，我就有义务为您讲解阴处局的区域划分。当今社会，隶属官方的非科学事务处理机构总共有两个，秦淮以北这个，叫阴阳处理局，也就是我们。而秦淮以南，叫非常理事务诊断部。也就是说，靳金出事的地方，不属于我们的辖区，我们没办法直接管理。”
　　贺祝椿惯常恶心这些繁琐做派：“所以你亲儿子的命你就不救了？”
　　“不是不救，而是救不了。”
　　贺祝椿问：“什么意思？”
　　“靳金去南方调查恋爱疫一案的关联性同伙事件，这件事，是未进行过系统上报的。也就是说我们没办法因为公职缘由进行插队行为要求另一个机构更快速处理我们的问题。但出于职业原因，他们还是第一时间为我们调取了靳金接触那个寺庙的相关案件。”
　　从靳局长的语气中可以很轻易听出一股浓浓的疲惫感。他道：“无厌禅院，这个地方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非常理事务诊断部的报备名单上，可据三十年前到现在，他们对这个地方已经进行了无数次审理排查，次次出现案件，但次次排查一无所获。那边几乎已经委婉告知我们这件事得到解决的极低可能性，要我们做好失去几名优秀成员的准备。”
　　陆游听着，对这个地方愈发的好奇：“这个无厌禅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就是个寺庙，占地面积甚至不到五亩地。可不知什么，格外受到当地年轻男女的追捧，香火鼎盛。”靳局长说到这，没再继续往后说，而是问：“我方便知悉一下您的身份吗？”
　　贺祝椿道：“杨芸是我干姐姐。”
　　“是小芸的朋友啊。”靳局长似乎松了口气：“是靳金出事前联系她了吗？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贺祝椿并不打算告诉他真相，“嗯”了一声。
　　“那就麻烦你转告小芸一声，让她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定了今晚的机票，如果下午五点前组织的审批依旧没有下来，我就会独自动身，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带我的孩子，和我孩子们的同事一起回家。”
　　“发我们个地址吧。”贺祝椿最后道：“哪怕并不能帮上多少忙。”
　　靳局长今晚的飞机飞到那边，贺祝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了两张今天下午的票。
　　将航班信息黑着脸发到陆游手机上时，杨芸在旁边怯弱举手：“我的呢？”
　　“你别去了，听着有些危险。”贺祝椿手上手机打的噼啪响，不知是在跟谁发消息，他对陆游道：“去收拾东西，一会儿有专车送我们去机场。”
　　陆游看着屏幕，声音有些低：“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哪敢啊。”贺祝椿轻哼一声：“要是因为这种事跟你生气，保不齐不知道哪天我一个心律不齐直接气死了清净。”
　　陆游就笑：“不生气就好。”
　　贺祝椿：“……”
　　南北方温差来得要比两个人想象中的大。明明北方那边还有点倒春寒，南方这边却好像已经提前进入早夏，街上一些体热的早早换上短袖短裤，穿稍厚些的也都是薄衬衣一类，陆游与贺祝椿一人一件小毛衣套在身上，站在那实在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贺祝椿翻着导航指了个方向：“走吧宝贝，老公带你去买两件新衣服。”
　　陆游看着一身穿着，又看了看最近七天预报的气温，叹了口气：“走吧。”
　　附近的商场距离机场不算太远，打车半个小时就能到。贺祝椿给他挑了几身衬衫裤子，另加几身运动服，自己挑了些更轻薄凉快的，最后又一人捎了件长款薄风衣。
　　陆游坐在沙发上看他折腾：“会不会买的太多？”
　　“多么？我觉得不多。”贺祝椿打开手机就要付款，嘴上还道：“这边的衣服倒是不很难看……”
　　他话没说完突然闭上嘴，皱眉仔细看了看银行卡余额，想到什么，一转头：“老婆，家里钱好像都在你那里。”
　　陆游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贺祝椿就把手机调转给他看。
　　余额还剩一百三十七块六毛五分。
　　陆游一时之间有些想笑，他掏出手机付了款，看着贺祝椿充当力工大包小包拎起来跟在后面走，还问：“要不然钱还是放你那。”
　　“不用，给你了就是你的。”他小鸟依人凑上来：“就是以后我身无分文，全要靠陆老板帮衬，陆老板可要疼我——”
　　陆游被他这下弄得一身鸡皮疙瘩：“别闹啊贺祝椿，这到处都是人。”
　　“都是人怎么了，我们合法情侣怕他们看。”贺祝椿半真半假一眯眼：“还是你怕姘头看见，叫我知道了回去狠狠罚你？”
　　陆游这阵子已经习惯他突然发病，面无表情道：“这是下次play的剧情吗？”
　　贺祝椿立刻小狗似的蹭他脸：“喜欢吗？喜欢我们下次就玩这个。”
　　“你真是个变态，贺祝椿。”
　　“那也没办法，你就喜欢了个变态。”他还补了句：“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陆游在搜索软件上找到无厌禅院的照片，随便找了个面相和善的姑娘，走过去将手机放在她面前：“你好，我们是刚到这边的旅客，听说当地寺庙非常受欢迎，慕名前来，想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是这个寺庙啊，这个庙很灵的！“那姑娘应该是当地大学就读的大学生，态度很热情：“好哇好哇。”
　　“我们打算来这边玩上几天，期间主要位置在无厌禅院附近，请问有推荐的酒店或者餐馆吗？”
　　“去无厌禅院的话最好先不要订酒店哦。”小姑娘将陆游手机上的照片放大看了看，道：“无厌禅院的耽着法师格外讲求缘分，你们一会儿直接过去，如果遇到耽着法师，可以跟他说明你们的来意，如果缘分合适，耽着法师就会留你们住在禅院，还有专门的素斋吃。”
　　姑娘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角落的模糊人影：“喏，你看，这个就是耽着法师了。”
　　陆游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只黑乎乎看到个人形：“耽着法师？”
　　“耽着法师是无厌禅院的住持，与一般的和尚不一样，耽着法师说话风趣幽默，一点不单板，而且为人大方，经常留人在那边吃素斋听佛经，最重要的是，他人长得超帅。”姑娘笑着提议：
　　“你们过去告诉他，你们是千里迢迢专门过来见他，以耽着法师的性格，一定会留你们住下的，到时候吃饭钱住宿钱省下来，要是愿意，可以拿出一部分捐给禅院，也算是功德一件。”
　　“好，谢谢你。”陆游接过贺祝椿刚刚从旁边买来的奶茶递过去：“打扰了。”
　　“哎呀不用不用，本来也没多大的事！太客气了！”姑娘推辞两次，见推脱不过终于收下，不很好意思道：“我又没帮上什么忙，还拿你们一杯奶茶——这个奶茶不便宜呢，这也太不合适了。”
　　“没有不合适，是我们该感谢你。”陆游浅笑道：“你帮了我们大忙。”
　　虽说姑娘建议他们直接到禅院入住，但先不说贺祝椿缺不缺开酒店的钱，单凭那个什么非常理事务诊断部的口碑，就能知道这个禅院绝对不简单。
　　贺祝椿在附近地方开了间房将东西丢进去，又带着陆游去附近吃了口饭，等换了衣服收拾整齐，这才终于打车往无厌禅院赶。
　　无厌禅院虽说叫禅院，但其实就是个面积不大的寺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起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
　　还有那个耽着法师，法号也很奇怪。
　　出租车师傅自知道他们要去禅院参观，一路上嘴也不停向他们介绍那地方有多么灵气浓郁，其中关于佛像灵验的部分尤其像是夸大其辞，贺祝椿甚至都怀疑这司机是不是当地文旅局派来拉客留客的。
　　贺祝椿被他吵得有些不耐烦，一直忍到下车，一眼扫过去却只看到蜿蜒的山道与陡峭的大路，所谓禅院却是一点影子没看着。陆游付过车费，对他道：“一般的寺庙都是建在半山腰上的，哪有在山脚就能看到的。”
　　贺祝椿被这边又潮又热的气候弄得有些烦躁，长叹一口气，将脚边一块石头用来踢着撒气，道：“走吧。”
　　上山的路很陡，但好在没有树根乱石挡在路上碍事，陆游爬了一会儿亚健康的体质发力将他弄得气喘吁吁，贺祝椿就一言不发将随身的小包丢到他怀里，陆游刚要将包背着，下刻就被贺祝椿搂着腿弯背在身上。
　　陆游有些羞赧地四处乱看，贺祝椿就笑：“今天工作日，没什么人，别怕。”
　　陆游于此就心安理得将头也搭上去。
　　正如之前靳局长所说，所谓无厌禅院是个面积不足五亩地的小寺庙，寺庙前是个土黄色有些掉渣的小小木门，木门周遭青石环绕，苔藓遍地可见。这座小庙不同于之前陆游见过的那些或大或小的寺庙庄重威严。
　　它就这么小小一个，隐秘于垂落的枝条之间。四周全都是树，小树老树都有，这个时节的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庙门前打下的厚重阴影让人望而生凉，视觉角度上十分舒适。
　　贺祝椿将陆游放到地上，走近几步仔细观察了下这些植物，拿手捻着叶片，道：“金丝楠的木头，在这倒是长得不错。”
　　陆游闻声跟着去看，在树根盘错间看到许多冒头的蘑菇。
　　他道：“进去吧。”
　　小木门被推开，两人依次进到院里。一门之隔，院内院外显然就成了两幅观景。无论从外面看这座小庙多么苍凉破败，一进到内里，大门正对处就是金身的哼哈二将，再往里走，就能看到干净整洁的院子，院子四周联通各个大殿，顺着陆游的角度往里观瞧，可以看到其中两三米高彩泥塑的像体。
　　陆游缓慢踱着步一一看去。
　　大雄宝殿正中主台供奉着的是释迦牟尼苦行坐像——该像样作结跏趺坐禅定印，肋骨根根凸起、肩颈骨节分明、眼窝深陷，皮肉枯槁却双目沉静坚毅，身披单薄旧袈裟，身下铺山野粗草台座。单一看去过分有视觉冲击力量，尤其凸起骨纹格外让人见之难忘。
　　佛像两侧配侍迦叶、阿难二尊者立像。大殿东西两侧壁龛各设造：东壁塑十二头陀行苦修像，西壁设阿閦如来小龛。主尊佛像背后，浮雕刻画佛陀舍弃苦行、菩提树下中道成道图景。
　　护法殿正中主龛供奉不动明王，主尊左右胁侍立降三世明王，二尊忿怒化身；殿内设东西两座独立副殿：东副殿供奉韦驮菩萨；西副殿供奉伽蓝菩萨，即关公爷。殿内两侧壁龛分列十八伽蓝护法圣众。
　　陆游走过一遍，再回来时神色犹豫，似乎对佛像安置多有疑问。贺祝椿问：“有什么问题吗？”
　　陆游犹豫着道：“我对佛教知识了解不多，只简单看出几个不很符合常理的地方，也不知是我见识浅薄还是别的什么。”
　　贺祝椿问：“什么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首先最明显的就是主殿的主像。”陆游道：“这个地方竟然用了释迦摩尼苦行像。依照常理汉传佛寺大雄宝殿的主尊极少供奉苦行像，一般都是成道像或说法像，更何况佛陀最终在修行中舍弃苦行，说明这是被佛陀亲自否定的错误方式。一般来说即使真正供奉此像，也多半放在偏殿，罗汉堂或者别院小龛。”
　　陆游视线一一扫过大殿，继续道：“还有‘东壁十二佛陀’与‘西壁阿閦如来小龛’无论在教义对应还是审美对称上都显得很奇怪。”他语气一顿，视线又落在了护法殿上：
　　“‘不动明王’和‘降三世明王’是密宗的核心忿怒尊，而‘韦驮菩萨’和‘伽蓝菩萨’是汉传显宗寺院的标配护法。把密宗明王摆在主位，显宗护法摆在副殿——除非是专门的密宗道场，不然设计就有些太不合理。”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贺祝椿。”陆游半垂下眼皮。
　　今日明明是个大晴天，但多亏不厌禅院四周植被丰富，尤其诸多树木遮天蔽日，往好处说，这地方清凉解暑，往坏处说，这地方就是不见天日的腐殖窝，最适合那些喜爱潮湿土壤的植物扎根存活。
　　陆游瞳色极淡，在这样的环境中，一点琥珀颜色清浅的就像一汪柔软果冻，带着潋滟无波的清明。
　　“这分明是个寺庙，却偏要叫自己禅院。殿中供奉多为克制严明的佛陀，但诸多角度又充分说明这个地方的混乱无序。这么干，不是前后冲突吗？最诡异的，还有这个……”
　　贺祝椿顺着陆游的目光偏头看向小院中央。
　　瓦红的砖块铺陈其上，而最中央栽种的，却竟然是一棵高大古老的白皮松。


第202章 故人？
　　白皮松日照需求高，耐寒性强，喜疏松透气沙壤土或褐土，黄土。此类松种极怕持续性高温高湿，忌厚层腐殖落叶土与长期潮湿苔藓沃土。因此白皮松多种植生长在北方。
　　换句话讲，无厌禅院这地方压根就种不活这种松树。
　　贺祝椿走到树下，在树根处捻了一点土在指尖摸了摸，道：“是新土。”
　　陆游问：“新土？”
　　“嗯。”贺祝椿站起身来：“这树应该是不久前刚刚移栽到这边的。”
　　陆游问：“这么大的树进行移栽？怎么可能会活。”
　　“不活就再换一棵新的，不是什么大事。”这声音出现的突兀，陆游猛然转身，顺着声音出现的地方看过去。
　　是一个身穿白衬衣西装裤的年轻人。模样俊逸，无论发型还是穿着都十分考究——衬衣上封着许多珍珠雕琢的蕾丝花边，西装裤上粘着碎钻。右耳垂与耳骨上都打了孔洞带着装饰。
　　手腕脚腕脖子里亮晶晶的饰品一套罗着一套。大老远看还以为是个移动的饰品展示架。头发也特意喷了发胶抓过形状，能看出是在上面花过不少心思的。
　　单靠外装看来，陆游与贺祝椿往这位跟前一站实在有些像是刚打猎回来的原始人。
　　有些夸张，但主要还是出于这位的装扮有些过于华丽。
　　年轻人并没有化妆，但过于浓烈的长相竟然毫无负担就能压住一身的华丽装扮，是与陆游两相极端的漂亮。
　　陆游走到贺祝椿身边，自上而下将这年轻人打量个遍，心中浮现出一种极其的诡异的感觉。他不很自然开口问道：“你是？”
　　年轻人口中操着一股奇怪的调调，上扬，又柔软。每个字像是在口中含过又被舌头卷着吐出来：“我的本名早已经忘记了，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叫我的法号——耽着。”
　　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哪怕早就做好这位耽着法师外貌可能并非常人的猜想，但当本人的真正出现时，带来的冲击还是有些过于炸裂，陆游被他身上碎钻闪的眼睛疼，无奈移开了目光。
　　“说实话，”贺祝椿终于忍不住要发言：“哪怕我对佛门苦修的观念一直不怎么认可，对佛陀佛教也无甚偏颇。但今天见到您这尊荣，也不禁想要替许多佛门中人说一句：真，有碍威仪。”
　　“善恶空，因果空，法空神空万事空。”耽着晃晃手指，装得很有一副样子，说道：“既然都是空，空就是无，无就是没有，修行并无定式，那只要有用就好，何必讲究外观上的戒律。”
　　他这两句词拽的就不像佛门清修之人，陆游于是终于明白这个所谓耽着法师为什么会讨年轻人的喜欢了。
　　他这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像耽着这种修饰夸张到这种地步的人，看着他身上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只觉被晃得眼疼。
　　陆游四下转着视角看了遍，问：“这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耽着不知从哪弄来个马扎放地上坐着，道：“这边原本还有三四个小沙弥帮着清扫做饭，只是今天下午我们统一放假，所以他们现在都不在庙里。”
　　陆游问：“和尚也要放假？”可这句话问出口后又觉得有些多余，这人穿着都已经这样放荡不羁，放假什么的小事，很明显他不会做不出来。
　　耽着果然道：“日日粗茶淡饭清扫礼佛多没意思，偶尔也要过一下正常人的日子。“
　　“放假是怎么个放法。”贺祝椿突然开口：“你们这边放假有固定的日期吗，还是节假日调休什么，刚才来时没听说这边下午不接客。”
　　耽着回答：“固定日期倒是没有，通常放假都是看我心情，什么时候我觉得心情好不想上班，上午时就在外面立一块说明情况的小黑板，这样上午来礼佛的人看见，再回去四处奔告一遍，常来那些缘主自然也就清楚明白。”
　　怪不得这庙里不仅见不到沙弥，连香客也一个没有，原来都被他亲自赶走了。
　　贺祝椿又道：“我们来时并没有看到你说的小黑板。”
　　“哦，那可能是叫什么山兽撞到了吧。”
　　耽着对这件事似乎丝毫不介意，他玩着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又戴上，道：“今天下午庙里就你们两个缘主，偏巧和尚也就是我自己，我倒是觉得这山兽撞得好，上天让我们今日相见，也算有缘分。”
　　他提议：“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小住几日，陶冶陶冶情操，或者在佛祖面前刷刷脸，讨一下喜欢也不错。”
　　与这个人接触越多，陆游越坚信这人在佛文化的造诣可能还没有黑羊河一个整日阿弥陀佛的老太太深，他与贺祝椿对视一眼，没拒绝，欣然应下：“好啊。”
　　通常来说，到这边住宿的人一般都会被安排在后面一排的小厢房里过夜。耽着带他们过去时还顺带介绍吃饭与平时和尚们念经早课的地方，虽说这块的沙弥不多，但看情况除了他自己，其余的还是很恪守佛门戒律的。
　　耽着指了指其中一间房：“这间房你们今晚住就可以，是个双人房，我就住在你们旁边的旁边，也就是最边上那一间，晚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随时可以叫我。”
　　看来这小庙总共就一块能住人的地方，和尚与香客都在一块混着住。
　　陆游并不急着打开房间，而是问：“我听说这边经常会留有缘人借助，偶尔几次还好，如果次数多了庙里会不会入不敷出。”
　　耽着又在无聊地玩自己手上的戒指，闻言，他一挑眉笑道：“怎么，这位先生打算给我们无厌禅院赞助点香火钱吗？”
　　“不好意思。”陆游表情沉静一摇头：“我暂时并没有这个打算。”
　　耽着就仰着头笑开，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在他耳朵里好像成了什么多有意思的事情，等他笑够了，才终于道：“放心，我并没有拿这个地方赚钱的想法。之前我这小地方在网络上小火过一次，一群网红游客过来打卡，都要举着手机做戏要给庙里捐香火钱，不过都被我撵出去了。”
　　陆游问他：“为什么。”
　　“因为那群人很臭。”耽着皱起好看的眉眼，手却毫无形象地伸到面前扇了扇风，道：
　　“一群利欲熏心的人，或带着高高在上施舍般的傲慢，或带着以小谋大无止尽的贪婪。真的好臭，这群人踏入这地方，我都嫌他们脏了我的清净地，所以干脆关门三个来月，也算好好给自己放个假，跑出去玩一圈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等再回来时热度消失，我这小地方才重新清净下来。”
　　他说到这，突然闭上嘴默了默，凑到陆游与贺祝椿身边深吸了口气，道：“不过你们两个身上，就没有这种臭味。不仅不臭，还带着股很吸引人的异香。”他很诡异笑了一下。
　　贺祝椿身子往前在陆游身边挡了挡，心下稀奇。往常遇见的那些男人虽说也经常说一些傻逼话，但这种话向来都是单独用来夸陆游，贺祝椿鲜少有沾光的时候。这次突然被性/骚扰，贺祝椿还觉得有点带着稀奇的恶心。
　　从这点恶心里，这位耽着法师与那群男人间的差别顺其自然显现出来——他竟然连带着贺祝椿一起夸。
　　真是奇了，贺祝椿还是第一次被除了男朋友以外的人这么夸。
　　陆游站在贺祝椿稍后一步的位置，被耽着那一笑弄得格外不舒服。他觉得耽着脸上的这个笑很奇怪，并没有想要表达什么好感与亲近的意思，反而怎么看，总让人觉得这笑里还包着一层隐秘又暧昧的意味。
　　不等陆游再问什么，耽着一撸袖子：“天也不早了，和尚们不在，今晚由我亲自下厨，你们想吃什么？”
　　贺祝椿问：“你们这边小厨房能有什么？”
　　耽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吃什么都有。”
　　贺祝椿笑了笑：“那就烤两把羊肉串，再弄个水煮肉片，锅上炖个肘子，我一会儿出门弄点酒咱们今晚喝点。”
　　贺祝椿还是改不掉看谁不顺眼直接挑衅的好习惯。
　　他在佛教地盘说这种话，陆游都担心天上会不会降下道雷劈死他，却不料耽着竟是好脾气地应了：“行啊。”
　　贺祝椿挑着眼看他，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耽着又道：“不过酒还是不要了，佛门重地不宜饮酒。”
　　贺祝椿突然双手合十冲天高高一抬，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耽着师傅讲究的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耽着没有丝毫要发脾气的征兆：“济公师傅那一套，也不是什么人都学的了的。”
　　他说要给两人做饭吃，竟然真的奔着厨房过去，边走还边要把手上乱七八糟的饰品统统摘掉，等洗净了手，贺祝椿看见他把什么红彤彤的东西从冰箱拿出来放到水池里面清洗。
　　陆游趁着这段时间与贺祝椿一起推门进到今晚要住的房间查看。
　　一间并不算大的卧房，没有桌子椅子，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简易衣架，和一个充当床头柜的泡沫箱。陆游看着泡沫箱的磨损程度，猜测这有可能是之前某个香客留下没有带走的垃圾。
　　床是木板床，上面铺着一个不怎么厚实的床垫，床垫上是叠好的床单被罩，靠近可以闻到淡淡栀子洗衣液的味道，应该是洗好后直接叠好放在这，好让下一个入住的香客知道床单被罩都有清洗整理过，没有与上一位住在这的陌生人间接相贴的可能。
　　贺祝椿见此，还是觉得有些脏。他将手机拿出来，随便点了几下，点到最后脸上表情突然一僵，随即轻啧了声。
　　“宝贝。”他往陆游那边贴：“借我点钱呗。”
　　陆游道：“我直接把你的钱还你吧，这样好麻烦。”
　　“不行不行，你给我发两万块钱就行，我不多要。”
　　陆游就给他银行卡转过去五万块钱。
　　贺祝椿收到银行到账的信息，喜笑颜开在陆游侧脸颊亲了口：“谢谢老婆，老婆对我真好。”
　　“在庙里还是注意一点言行吧，这样不太好。”陆游这样说，可手上却没有丝毫要推开贺祝椿的意思，只面上神情带了几分心不在焉，抬头盯了眼门外。
　　贺祝椿叫了个跑腿去城里家具城买了一张新床垫和一床蚕丝被，单是四点多下的，五点半就有几个人抬着东西摸到门口，等贺祝椿接收签字才离开。
　　陆游有些佩服贺祝椿：“这么大的件竟然也有跑腿吗？”
　　“我之前没用过，能不能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钱给够，世界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陆游看着包裹上写着无厌禅院后面那排墙左数第三间屋子的地址，沉默下来。
　　庙里吃饭时间比较早，陆游与贺祝椿一出门就闻到浓郁的饭菜香气，耽着身上围着围裙正将菜往平日里吃饭的餐厅里端。陆游往盘子里看一眼，单靠外形竟然真是一盘水煮肉片。
　　“去吃饭吧，饭已经盛好了，菜是最后一盘。”
　　两人于是就跟着一起到了餐厅。
　　很丰盛的一桌，陆游夹起片肉放在嘴里嚼了嚼，这一吃才终于吃出问题所在。
　　“豆腐？”
　　耽着道：“不止豆腐。”
　　“很巧的手艺。”
　　“没办法啊，出家人不食荤腥，要解馋就只能自己动手想办法，这么多年就是练也已经练出来了。”耽着撸了口串。除去撒着孜然椒盐的表面，细看内里，“肉串”能很明显看到类似豆腐干的痕迹。
　　贺祝椿没动眼前的饭菜：“既然这么苦，为什么还要选择出家当和尚？”
　　“我爸让的呗。”耽着身子后仰倚在靠背上，坐没坐相，但近乎完美的脸又很好弥补了这个缺点。
　　“我爸有信仰，总觉得佛教厉害，他不甘心我一辈子趴在水沟里当条泥鳅，所以就总想把我往上托，让我变成条五爪金龙，好给他老人家长脸。”
　　贺祝椿不解：“往上托有用出家当和尚做媒介的？”
　　“那谁知道。”耽着指了指太阳穴：“也可能是他年纪大了，这有问题，想到一出是一出，哪里艰苦就把我往哪送着受罪。”
　　“那你爸给你选路子的眼光还挺特殊。”
　　“谁知道，可是是被别人家孩子的优秀刺激到大脑不正常。”
　　陆游往嘴里塞了口饭，突然问：“院子里的那棵白皮松，明明不适合，为什么要种。”
　　耽着回答的很快：“因为喜欢。”
　　“喜欢白皮松？”
　　“喜欢这种树，怎么，不叫喜欢吗？”耽着笑着看回去。
　　“没有，只是因为那棵树想到了一个人，他也很喜欢白皮松。”
　　“哦？是吗，这么巧。”
　　见耽着没有一点异样的神情，陆游垂下眼，只是道：“可惜他出事了。”
　　耽着似乎对这个话题无甚兴趣，但还是很给面子问了句：“他怎么了？”
　　“犯了一些错，现在被抓起来了。”
　　耽着不再吃饭，停下手笑眯眯看着他：“你想让我说什么吗？”
　　陆游也放下筷子，看着他不讲话。
　　“你的这位旧友，之前有人来找我问过。一个姓靳的年轻人，那也是你的朋友吗？”
　　贺祝椿抬头，下意识与陆游靠近了些。
　　“别紧张，我又不会对你们做什么，这么害怕我干嘛？”耽着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放松神态：“如果你们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同一个事来，那我也不介意将这件事再跟你们讲一遍。”
　　陆游道：“你说。”
　　“那个栖白松，我的确认识，我跟他是老相识了，你们知道他有一棵认成干妈的白皮松吧？”耽着直白道：“是我叫他认的，他名字也改过，只是因为我喜欢白皮松。”
　　陆游倒是不知道这些事原来都出自耽着之手，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让栖白松认干妈的是袁立春。
　　而且这几句话听着有些奇怪，陆游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种叙事实在偏向于一个他压根不想去想的方向。
　　耽着继续道：“这小子曾经最爱跟在我屁股后面，我烦不胜烦，后面被袁立春捡走，我才好不容易得了几年清净，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他胆大滔天敢犯下这种错误，而他现在不论是死是活，都是他咎由自取，跟我没有关系。你们要查，也不该查到我的头上。”
　　陆游看他这种状态，趁机又问：“阴处局的人在他那里搜出来几卷佛经，上面的字不是汉文，也不是世界公认存在文字中的任意一种，文字识别库里甚至都没有这种文字的存样，唯一与之相似的，只有这边出土的文样。”
　　耽着似乎有些无语：“那你们就去找那个墓啊，找我做什么呢？既然调查，那栖白松这几年的行程记录你们肯定早已经调查清楚了吧？他有来过这边吗？还是他的通信设备里出现了我的名字或者电话？都没有吧？什么都没有只拎着张嘴就来治我的罪，不合适吧这位先生。”
　　陆游不理会他的反问，道：“阴处局的人来这边调查后，不久前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只有一声尖叫，等再回拨回去，手机就已经关机。他们彻底失联了。”
　　“哦，哦。我这才听明白。”耽着翘着二郎腿，拿起手边的水饮了一口，道：“原来找我的原因不是怀疑我是栖白松的同伙，而是怀疑我绑架了你那些朋友们。”
　　“朋友，你就算知道我是出家人，也不能这么冤枉我吧。”耽着似乎终于不耐烦，他拍拍裤子，打扮的跟个钻石孔雀似的人站起身，头也不回往外走：“我吃好了，两位自便吧。”
　　陆游眼睁睁看他走远，跟着站起身：“我们也走吧。”
　　一直到入睡前，陆游与贺祝椿这边都没出什么特殊问题，问题都出现在入睡后。
　　那夜也不知是不习惯这边燥热的气候还是什么，陆游只觉得身上格外热，是由里到外煎熬骨头的热，热得像是被丢在油锅上煎。
　　他迷迷糊糊睡着，眼皮子沉得像是坠了千斤重，刚闭上，意识已经被不可控制地拖入到睡梦中。
　　那是一个带着颜色的梦。
　　亮白色丝绸床单从身下一直铺展到看不清楚的尽头，陆游迷蒙着睁眼，双膝磨蹭在床单上，他被人掐着脖子跪在上面，腰沉下去，大腿被攥在手心。
　　那手心也是热得出奇，将他一块皮肉烫得发红发粉，灼得他一直要逃，可身子好重，如何要逃也逃不开。
　　身后的人用的是一张贺祝椿的脸。陆游总觉得有些不对，可思绪混沌，任由自己被人蜕掉衣服，双腿/拉/开的幅度更大，敏感处被什么碰了下，他脑子里轰一声似有东西爆炸，身体下意识肌肉抽搐。
　　陆游手紧攥着床单硬生生被吓醒。
　　此时正值半夜，他一脸热汗，双颊晕着红，胸闷导致他不得不张口呼吸以汲取更多的空气，等缓了半晌勉强缓回些神智时，陆游才终于发觉梦中的感觉好像不仅局限在梦。
　　他身体里好像真的有什么……
　　这个认知像一道雷劈在陆游心头，他又要挣扎，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有吻落在唇角，湿热呼吸相互交缠，陆游眼前蒙着层水汽，不很清明望去时，看到的是贺祝椿一张动情的脸。
　　“贺……祝椿……”他低低喘着气：“不……行……”
　　“你中药了。”贺祝椿将手指抽出来拿到他眼前看，借着稀薄的月光，陆游看到他手指湿淋淋蒙着层什么，脑子慢半拍意识到真相，脸登时就吓白了。
　　“别怕，别怕，宝贝。”贺祝椿吻他的脸：“不是你的错，那顿饭有问题，里面被下了东西。”
　　陆游将他手臂推开些，脸埋进怀里，道：“我做梦了。”
　　“我知道。”贺祝椿将他搂得紧些：“刚刚你一直往我怀里钻，一边钻一边流眼泪，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对劲。”
　　“而且你好烫，宝贝。抱着你都将我烫醒了。”
　　陆游听着这话有些憋闷：“你怎么没事？”
　　“他做的东西我没吃。”
　　“是我的问题，我犯蠢了。”
　　“不可以这样说自己。谁都会犯错，而且这种事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防范着，都是下药人的问题。”
　　这药下得猛烈，陆游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发烫难受，可对于这种事他向来又难以启齿，只能一边咬着牙忍一边往贺祝椿怀里钻。
　　贺祝椿心疼地将他往上颠了颠：“我帮帮你，好不好？”
　　陆游很小声说“不”，摇着头拒绝。
　　“不管的话，会很痛苦，我不做，用别的帮你，好不好。”贺祝椿说着，不顾怀中人低泣着拒绝，手顺着/腰又/钻进去，不知是摸到哪，怀中人身体猛然一颤，而后开始没时限细细打起抖来。
　　这实在是一个痛苦而又漫长的过程。陆游强压着喘息，努力想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躲起来，可他越是躲，贺祝椿就越是能更好掌控他。
　　陆游疑心这过程像是吃了朵致幻作用的毒蘑菇。无论眼前鼻尖还是口腔，皆光怪陆离，他沉溺其中，不知上下南北不知左右东西，只昏着头，一口咬上贺祝椿的肩膀，听见身旁人一声闷哼。
　　接下来，似乎发生什么极其可怕的事。
　　身体里炸开蔟蔟烟花团，眼前各种颜料团砰一声炸开，产出迷幻的彩雾，鼻腔有什么混乱气味涌入，口腔张开，吐出一口口湿热的香气。
　　舌头被人夹出来把玩，他合不上嘴，哼闹着逃脱不开。
　　全过程中陆游头晕眼花，也不知是不是昏了头出现幻觉，他总疑心从别处，好像总也听到许许多多并不很正常的声音在响。


第203章 天赐
　　这个地方，果然有问题。
　　陆游这头药效刚解开还没太缓过劲，已经有些气急攻心的趋势，直接将男人往旁边一推，身上套了件衣服，踩上鞋快步走出门，寻着声音找过去。
　　实在有股秋后算账的架势。
　　陆游现在的状态自己出去贺祝椿实在放心不下，也连忙追着下了床跟在陆游身后。
　　“你听到了吗？奇怪的声音。”
　　贺祝椿点头：“从那个耽着法师屋里传过来的。”
　　陆游不想跟他客气，三步并作两步，对着紧闭的房门直接狠狠一脚踹上去，他动作太快，贺祝椿甚至来不及拦，紧接着就见房门打开，淫靡的声音更加清晰从屋子里传出来。
　　贺祝椿跟着陆游闯进去时床上的两个人甚至来不及穿衣服。
　　耽着掀起被子慢悠悠盖在床伴头上，这才裸着身子不甚在意一仰头看着他们，问：“大半夜的小情侣不自己潇洒来我房里干什么，搞多人运动？”
　　七宗罪算一算，最后一宗就剩个色欲没找到，原来碰都不用碰，就在眼皮子底下。
　　不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个胆大妄为的色胚甚至在佛陀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事情。
　　被盖住那个大概也是事发突然，开始时被吓了一跳，这会儿缓过劲也发现不可能是正宫抓小三的戏码，将头上被子一扯又往耽着怀里扑：“怎么回事啊亲爱的，这两位是谁？你不是说好今晚要好好满足我吗？就我自己！”
　　刚才来得仓促，另一位主角还不太能看清，这会儿一说话就清晰了，竟然也是个男人。
　　陆游现在却没心思管他们男人女人，跨着步直接到床边薅着耽着头发直接将他薅的身子半腾空，咬牙切齿问：“为什么要在饭里下药？”
　　“这位先生，我们搞搞清楚好不好？并不是我特意要在你们吃的饭里下药，而是我们这边的饭，哦，尤其是我做的‘肉菜’基本都是用这种香料进行调味的。吃饭你没吃出来吗？那股奇异的香气，像真的肉一样。而至于发不发情这种事，只是这种香料的一个小小特性。”
　　他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甚至眨眨眼睛，道：“你又没说春/药是忌口。”
　　但凡正常人也不会想到把春/药当忌口提醒吧？
　　看着陆游红意未消的脸，耽着伸手过去，不知死活地还要调戏：“平常来说，我是不喜欢床伴们打扰我办正事的，但如果是你，看在这张脸的情分上，我可以原谅你。如果你想，我们一起也是可以……嘶！”
　　这一拳来得又急又快，耽着抹了把唇角，看到指关节上蹭到的血迹，顿觉无趣，推了把陆游让自己掉在床上，这才有心思将衣物穿戴整齐，扯唇道：“怎么，大半夜的是要跟我打架吗？带着一身精/液味过来，是挑衅还是调情？”
　　推拒掉贺祝椿要来扶他的动作，陆游半耷拉着眼皮看过去：“僧人原来不用清心寡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没听过啊？”耽着一咧嘴，笑容里带上几分恶劣。
　　陆游看着他，良久，突然问：“栖白松真是你的朋友吗？”
　　耽着不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是床/伴吧。”
　　耽着饶有兴味看着他，没说话。
　　陆游不知是被气得失了智还是黑化，竟然问道：“你上他还是他上你？”
　　耽着故作思考，片刻道：“都有。”
　　“他上你更多吧。”
　　耽着脸上的笑一僵：“哪来的答案。”
　　“毕竟你这么点大。”陆游视线往下撇了眼，意有所指：“在上面，不得叫人传出去笑话得肚子疼。”
　　耽着：“……”
　　在陆游与贺祝椿两人原本的计划中，其实应该并不包含大半夜激怒住持然后被赶出庙门。
　　贺祝椿掸掸衣角，看着陆游面容平静无波地找了块石头坐下，随手在地上捡个长一些的树枝开始写写画画什么，好奇凑过去。
　　他问：“在写什么？”
　　陆游答：“写有关这个寺庙的疑点。”
　　贺祝椿就问：“什么疑点？”
　　陆游手上动作依旧不停：“今天晚上这一遭，虽说有些恶心，但也并不算是没有发现。有关耽着的行为，白天的某些疑惑也就可以解开了。”
　　他指着在泥土上画的网状结构图，跟贺祝椿解释：“比如糟糕的非对称结构，比如佛像的混合供奉，还有主殿主位的像体，这些点在今晚耽着的行为下就已经有了切实可信的解释。”
　　贺祝椿轻应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混乱，无序，放纵，享乐。”陆游将这些词挨个写上去，最后用一条直线贯穿首尾，直线又被添了两笔变作箭头，箭头指向处，陆游又写了个词。
　　“色/欲。”
　　“耽着对佛教的叛逆心理处处可见，不止局限于殿内结构与供奉的混乱。”陆游将语速放慢，拉长：
　　“无厌禅院。厌，在文言文中，是满足的意思，无厌，那就是不满足。而耽着，耽有沉溺的意思，耽着，就是沉溺其中，无可自拔。”
　　“而提起色欲——还记得栖白松当时用的那粒药，激活条件是什么吗？”
　　贺祝椿回答：“同房。”
　　“我们当时对这件事的侧重点是性别。因为药只在女性的第一性器官中生效，我们就理所当然想到了与栖白松本人的关联性。可却忘了一个更重要的因素——性。”
　　陆游画在土壤上的关系网愈发完整：“所以我怀疑，那个药的来源估计就是这个耽着法师，这也是栖白松被认为有同伙的主要原因。”
　　“那你刚刚冲到他房间对他又是打又是挑衅，是什么意思。”贺祝椿蹲在关系图旁边认真地看：“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啊。”
　　“当时主要是想验证我的另一个猜测。”陆游面上没什么表情，补充说：“但这次行动不全是因为这个，主要还是当时情绪上头，半夜发生这种事，我有意不想他好过。”
　　“嗯？”贺祝椿被他的小情绪逗笑，摸上柔软的耳垂轻捏了捏：“不愧是我男朋友，挺有脾气。”
　　陆游将他的手拍掉，继续道：“我的疑点主要来自于今天白天有关那个商场里的女孩说的话。还记得她说过什么吗？”陆游学着那女孩的语气，缓慢而又清晰重复道：
　　“这个庙很灵的。”
　　贺祝椿正思考着，却突然看到陆游手一翻，不知从哪弄出张印着乱七八糟图案的小卡片。
　　是那种会被从酒店门的缝隙里塞进去的招/嫖/小广告。
　　“这……啊？”
　　陆游低垂眉眼，道：“这是从那位耽着法师的禅房里顺来的。”
　　“……”贺祝椿将小卡片从陆游手中抢回来揉吧揉吧撕了，转身正色道：“不许看这种东西。”
　　“不是我的。”
　　贺祝椿强调：“不是你的也不许看。”
　　陆游终于露出个笑：“那好吧。”
　　贺祝椿碎纸片丢到旁边蘑菇丛里：“你继续。”
　　“我就是觉得，一个这样的庙宇，不该有什么很灵的条件，刚刚打耽着时也没探到他身上有什么比较高深的道行或神通——当然，并不排除他或许有什么特殊的我没有探到。”
　　陆游说：“这件事，还是要仔细探查一下，估计会与靳金的下落有关。”
　　贺祝椿转头，看着紧闭的禅院小门，不太高兴道：“我们床上四件套还在里面。”
　　“找时间拿回来吧。”陆游仰头，探出手接了什么，声音放低：
　　“下雨了。”
　　开始时只是滴滴答答的轻响，不知什么时候雨骤然大起来，磅礴的大雨打在身上像有石头在砸。
　　常说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虽说现在时间还没到六月，但这边天气就已经足够无常。两人狼狈找了个地方躲了会儿雨，等雨稍小一些才沿着大路回到酒店。
　　雨接连下了三四天依旧没有要停的征兆。两个人天天窝在酒店房间，陆游拿着手机到处查阅有关无厌禅院的历史信息还算有事做，贺祝椿相比就要闲的多，时常吃饱了就要找事，等被拒绝就趴在床上装可怜小白花，哭唧唧蹭男朋友的衣摆。
　　“我想看小裙子。”
　　陆游低着头看新买来的平板，头也不抬问：“你想不想看小耳光？”
　　贺祝椿呜呜地哭：“你以前都答应我的。”
　　陆游敷衍：“哦，我怎么不知道。”
　　“你做狐狸精的时候，都是你主动找花样陪我玩。”贺祝椿作伤心欲绝态：“我早该明白你那时的慷慨就是为着吸我阳气采阳补阴，根本就不是喜欢我！”
　　“谁陪你玩你找谁去吧。”陆游不知看到什么，指尖一顿，突然将平板翻个个转向贺祝椿：“你看这个。”
　　贺祝椿平躺在床上流泪：“我不看，我伤心，我要伤心死了，我要把自己哭湿了然后长蘑菇。”
　　“这天气你不哭也能长蘑菇。”陆游不理他，兀自道：
　　“无厌禅院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是在三十年前，但依据资料记载，山间的那个不大点的小庙，其实建好已经有八十三年。也就是说，前五十三年间，这个小庙在当地一直属于一种寂寂无名的状态。”
　　这边的人似乎在信仰方面格外疯狂，出去稍微走一走，就能看到一整片类似商圈一样聚集在一起的寺庙或者道馆。还有一些格外受本地人民信仰的民间神。在这里，求神拜佛似乎已经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种情况在几十年前尤其疯狂，因此寺庙道馆一时之间接连出现，无厌禅院，或者说他的前身，临安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贺祝椿腰间使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托着脸不很高兴道：“所以那个临安寺就是哪怕赶上了好时候也没抓住风口，在猪都能飞的时代掉下去了？”
　　“可以这么说。”陆游在关键词条中输入临安寺，看着寥寥几条相关咨询：
　　“当时也不知是因为地理位置偏僻还是别的什么，庙中香火稀少，甚至几度到了庙里和尚连自己吃喝都无法有效供应的程度。据说当时民众经常能看到临安寺的几个小沙弥下山化缘，而这一切的转变，就发生在三十年前。”
　　贺祝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是洪灾，还有……耽着法师的降生。”陆游看着与临安寺截然不同的资讯盛况，在铺天盖地的新闻中找到最早的那条：
　　“听说当时大雨下了几个月不停，城市与郊区的排水系统因为过度的降水量瘫痪，人民许多财产因此受到波及，国家甚至已经派了抗洪战士去周边进行援救，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个男人抱着新生儿突然出现，原文是这样写的——”
　　——这是一个神秘而陌生的男人，所有受苦受难的民众仰头看着他，大家四下打听，却发现没有谁能知道这个人的姓名。他从哪来，要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这个男人的穿着很平凡，长相也是，可唯一不平凡的，是他怀中那个嘤嘤哭泣的孩子。一个小男孩，据男人所说：这个孩子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物，他会带领我们脱离苦难，重见光明！
　　当时没有人理会，只当作是哪个被洪水冲塌的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病人，带着满嘴的疯言疯语来迷惑嘲笑他们。有几个好心的阿婆甚至劝他把孩子带回去，淋雨会让这么小的婴儿生病，甚至夭折。
　　可谁也没想到的：当这个孩子被那个所有人共同认为的疯男人高高举起时，天放晴了。
　　这场好像下了一辈子的雨竟然放晴了，乌云退散，迷茫无助痛苦的人们重新见到了阳光。
　　陆游声音缓而慢，无端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听感：“……这竟然真的是神赐予他们的孩子。于是，莫大的宗教信仰在这群将上香打卦当作喝水吃饭一样平常的人们心中，疯狂滋生成长，变作好像可以庇佑他们终生的树。一棵没有母亲父亲，但轻易让洪灾结束的树。”
　　“那个耽着法师看着这么年轻，竟然已经三十岁了，我一直以为他年纪比我小来着。”
　　贺祝椿沉默片刻，又对这片文章进行听后点评：“文笔不错，但写的不像是新闻报道，像传教宣传册。就是村里那群信基督的老太太挨家挨户发的那种。”
　　陆游关闭这篇咨询，又打开另一篇标题叫作《无厌禅院，耽着降生最神圣的礼物》的文章。
　　“这片文章二十一年前发表在某报社专门开设有关宗教的板块上，主要内容是庆祝临安寺正式更名为无厌禅院。这个名字是当时仅有九岁的耽着亲自起的，他的法号也是。”
　　“因为认为他的身份至高无上，没有人有资格成为他的师父和长辈，哪怕是将他抚养长大的几个沙弥。于是自然也没人有资格为他起名。因此在前几年的人生里，耽着一直处于一种无名的状态，当有人需要呼唤他时，会叫他‘您’。”
　　贺祝椿：“您？”
　　“嗯，所以耽着是在自己认字识字之后才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但他的名字当时并没有公开，只公开了他的法号。而关于无厌禅院，许多人认为临安寺的更名时间不能算作二十一年前，而是三十年前。”
　　陆游道：“他们疯狂且执着地认为，无厌禅院与耽着是一对名字，只是因为教育速度有限，他们直到二十一年前才真正问世，但其实随着耽着的降生，这两个名字就已经悄悄存在了。”
　　贺祝椿：“三十年前就已经存在，只是他们晚了九年才知道而已？”
　　陆游点头：“对，是这个意思。并且在无厌禅院这个名字出现前，寺庙供奉的佛像与我们那天看到的全然不同，我找到了之前寺庙里的照片。也就说，现在的无厌禅院完全是被耽着改造过的。”
　　“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疑点，就是你刚刚提到的，耽着的生长速度相比他实际年龄来说，显得异常缓慢。”
　　陆游指着文章最后那个一脸严肃的稚童：“根本不像是已经九岁的孩子，倒像是五六岁。他身体的异常变化更加坚定民众心中对他天神赐子的印象。”
　　贺祝椿问：“你现在有方向了吗？”
　　“一点吧。”陆游关了平板，顺着思路理了理自己的思绪，随后问：“你觉得呢，有什么想法吗？”
　　贺祝椿道：“有点像是太平天国运动。”
　　陆游有点想抽烟，摸了摸兜，没摸到，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他道：“高中选的文科啊？”
　　“这是基础知识吧我记得，理科不学吗？”贺祝椿手贱拍了下陆游张开的手心：
　　“洪秀全自称上帝次子，宣扬天下妖魔遍地，末世大灾将至，凡人难逃此劫难，以此煽动民众恐慌的情绪，接着以此为踏板自我封神，进而得到民众的信任与支持，传统的恐吓—救赎—信仰绑定信徒依赖，跟刚刚的流程是不是很像。”
　　他补充一句：“不过这个耽着看上去手段要更高端一些。”
　　陆游道：“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不过耽着这个与洪秀全的装神弄鬼又不一样，他身后，的确有真的东西。”
　　不等陆游明说，贺祝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龙。”
　　“嗯。”
　　贺祝椿思维发散，突然想到陆游狐狸时候跟他提过的那个龙族玩伴。他对出现在过陆游身边的所有雄性生物都记得格外清楚，于是道：“龙性本淫，要是这样的话，跟那个耽着的脾气倒是也能对上。”
　　不料陆游却是摇头：“龙性虽淫，但也绝对不会这么随便，更不能拿春/药当饭吃。”陆游想到从耽着房间拿出来的卡片，又道：
　　“我更偏向于这个耽着，是受了龙的恩惠或帮助，但出于对他异常生长速度的考量，耽着到底是个什么物种，这问题还有待调查。”
　　“可你不是摸过他的脉，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不好说，也可能是仓促一摸，才没摸出他的道行？”陆游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叩叩——
　　酒店门被敲响，门外传来酒店服务员的声音：“您好，我来送酒店午餐，请问方便进来吗？”
　　贺祝椿自觉下床将房门打开，陆游抬头，看着服务员推着餐车缓慢走到跟前，问道：“这边有龙王庙吗？”
　　“咱们这边是沿海城市当然有龙王庙呀客人，海边几个景区往深处走一走就可以看到，如果您感兴趣，咱们这边不仅可以看到龙王庙，还有海神庙，建的都很不错呢。”服务员边将餐食放到餐桌边道。
　　陆游：“你知道这附近除了海边，哪里还有龙王庙吗？”
　　“那应该不多吧？龙王庙我只在海边见过。”服务员想了想，突然一笑：
　　“我想起来了，有个地方的确也建了庙的，您来这边旅游一定知道无厌禅院吧，无厌禅院往上走，接近山顶位置，我记得也有个龙王庙来着，不过好像废弃很多年。我从小在这边长大，小时候被阿妈领着去过一次，要换了别人，您都不一定能问的出来。”
　　陆游扯出个笑：“那个庙是什么时候建的你知道吗？”
　　“应该是比无厌禅院要早一点吧？只不过自从那场洪灾之后，山上的龙王庙就没什么人去了。您要是去过无厌禅院应该能发现山路特别好爬对不对，但其实文旅局清路就清到了禅院门口，再往上山路就变得又窄又陡，而且很荒，走的时候总让人下意识担心树丛里会出现个蛇或者什么野兽。”
　　贺祝椿：“既然清路为什么不一起清掉，如果从商业价值考虑完全可以设个景区，再在山里其他位置建个厕所或者摊位，有无厌禅院这个活招牌在，肯定不会挣不到钱。只开辟半个山的话，怎么想也是不值吧？”
　　“听我妈妈说文旅局开始时的确是想按照景区对那座山进行规划的，谁承想路刚清到禅院门口，剩下的部分耽着法师不让清。文旅局不敢跟耽着法师对着干，干脆歇了主意，后面这个计划也不再提过，渐渐上山的路得不到维护，几乎没有去的人，仅剩的小路就也被树啊草啊什么的盖住了。”
　　这话就更加印证陆游与贺祝椿刚刚的猜测，对服务员道过谢后，陆游打开窗帘，看着窗外淋漓的雨滴。
　　“贺祝椿。”
　　“明白明白。”贺祝椿交叠着腿倚在一边的小桌上：“上山是吧，走呗。”


第204章 龙王
　　雨滴子穿成串，在宽阔丰饶的大山中变作珠帘。陆游与贺祝椿弄了身防滑防雨的装备，越过无厌禅院仔细往山的另一处爬。
　　雨天路滑，旁边无数野草时不时就要割在身上，贺祝椿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新添的那么多红道子，拿手背蹭了蹭额头，道：“这的草好尖，你小心别划伤自己。”
　　贺祝椿走在前面开路。陆游跟在他身后，拽着路边一根扎的比较深的草借力往上爬。从无厌禅院到上山的路上，不仅杂草多，乱石也多，偶尔还有路过的游蛇。陆游哪怕跟蛇类仙家接触不少，但对完全不开智的蛇类也有些犯怵，不得不拿出十分的小心来应对这些东西。
　　从上午十点整开始爬，等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已经是中午十一算多钟的样子。整片的乌云遮挡在头顶，前路阴着墨色，相比夜里攀爬也差不出很多。
　　如酒店的送餐小妹所说，这里的确有一个不大的龙王庙，只是经历长时间的风雨蹉跎，加之没有修缮翻新，这座庙宇已经坍塌了一半，顺着塌下房梁的缝隙，还能看到正位彩泥塑的龙王像。龙王两侧，还有被砸掉半拉头颅或者胳膊腿的龟丞相与其余虾兵蟹将们，一眼望去，一片凄凉。
　　贺祝椿拽住陆游走近要细细查看他的手：“小心些，别被砸到。”
　　陆游应了声好，待走近些，将主位的龙王像细细查看一遍：“这像里真住着条龙。”
　　贺祝椿一听这话当即来了精神，忙走过去道：“怎么看出来的？”
　　“你听说过野佛不拜的说法吗。”
　　陆游与他解释：“野外的像体，或者这种废弃庙宇的像体是最容易住进脏东西的。因为像体对灵来说，就是一个容器。这个灵包括神，佛，仙，鬼，魔。神在时，神佛分身或者护法会帮忙占住像体让脏东西不敢近身，可一旦失去供奉或被丢弃，神佛出走，这里就会变成鬼妖的旅店。”
　　“不止野外的像体，有些寺庙因为开光不善，并未请来正神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有些人进入寺庙看到像体时会本能觉得害怕，怕的也不是像体本身，而是里面抢了位置的东西。”
　　陆游说着，一指龙王像：“你看这个龙王，害怕吗？”
　　贺祝椿就摇头：“不怕，这像长得还挺好玩的。”
　　“因为里面占着一条龙。”陆游抬脚就要往里进，贺祝椿看着半塌不掉的房顶，本能想拦，可终究还是叹一口气，追着上去拉住陆游的手一起进去。
　　“我运气比较好，跟你一起进去，没准这个房顶就不会砸我们了。”
　　陆游听着这话觉得有意思，回牵住他：“好。”
　　这样的阴雨天中，进入这么个破庙，可以说外面下小雨里面下中雨，外面下中雨里面下大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暴雨的程度。而现在外面下着暴雨，庙里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水帘洞，贺祝椿都疑心是不是有小蛇妖坐房梁上拿水往他头上泼，不然这雨怎么在里面下的这么热闹。
　　陆游手伸进贺祝椿兜里，将里面的打火机拿出来，在有遮挡的边拉地方点燃了手上的三支香。
　　“哪来的香，这么潮竟然也能点着？”贺祝椿问：“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打火机。”
　　“那会儿在便利店我看到你买了。”陆游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然后才道：“香的话角落里就有，可以直接拿。”
　　贺祝椿顺着他指过去的方向在角落里看到一把落满尘土与蛛网的土香。
　　“好脏。”
　　陆游将点燃的香甩灭，看着一缕白烟徐徐而上，这才将香恭敬插在桌前一樽硕大的香炉中，随后低声念叨起一些不很能听懂的话。
　　是上方语。贺祝椿很久没听他说过，这会儿再次听到，虽说还是不能听懂其中意思，但却一点不耽误他觉得怀念。
　　这声音依旧轻盈灵动，说是念，但其实听起来更像是用一些古老的语言在吟唱。
　　贺祝椿盯着陆游背影，脑中幻想他成了古代请神的天女，身穿一袭缥缈白纱裙，一水的小腰掐在裙里，脚下一边小心挪走步子，一边击鼓跳舞。神性又美丽。
　　嗯。贺祝椿暗暗想：喜欢，想\操。
　　他脑子里混蛋心思陆游是不知道的。一段上方语说完，陆游抬头，一双琥珀色瞳仁认真盯着像体的眼睛。
　　贺祝椿见着，跟着也看，看着看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龙王像的眼睛……好像眨了下？
　　贺祝椿不可思议揉了揉眼睛。
　　是错觉吗？
　　下一秒，就听陆游放轻嗓子道：“好久不见，敖连。”
　　话音未落，龙王像骤然大放光芒，一片金光中，贺祝椿听到一副醇厚低沉的嗓音，缓慢道：“好久不见，狐狸。”
　　一条银白色小龙的影子倒映在贺祝椿眼底。敖连化作人身，苍白的一张脸上是难以掩盖的尖锐帅气，他走到陆游面前，趁贺祝椿一个没注意已经给了陆游一个大大的拥抱。
　　陆游没反抗，只是等抱过后将他轻轻推开：“你受伤了吗？”
　　“没事，都是小伤。”敖连走到供桌旁边一蹬腿坐到桌子上：“我跟你真是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时已经是几百年前了吧？那时候我还是皇帝，你跟你那个小男朋友联合我长姐和弟弟一起杀我，我记得很清楚。”
　　陆游轻笑一声：“这种事就没必要记得这么清楚了吧？”
　　敖连跟着笑：“要记，记清楚了等以后我们再遇见，我好找你要杯赔罪酒喝。”
　　“稍等一下，这位龙同志和我最最亲爱的男朋友。”贺祝椿嘴边勉强扬起个微笑，问：“你们刚刚说的皇帝，长姐，弟弟。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陆游点头：“就是那一世。”
　　贺祝椿转过头来：“那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呢？”
　　“你不要怪他，当时我是故意瞒他来着，他也是最后快弄死我时才彻底确定我的身份。那时候你都死啦，他为了祭奠你见我时还特地穿了一身孝。”
　　贺祝椿将头又转向他的方向，有些笑不出来了：“我男朋友给我穿的孝，我都没见着，全让你看了？”
　　好诡异的一句话，好莫名其妙的一口醋。
　　陆游听着有些想笑：“贺祝椿，死者一般来说都看不见家人替自己穿孝的。”
　　贺祝椿又开始皮笑肉不笑：“哦，是吗。”
　　敖连估计也是不太会看脸色，觉得有趣还跟贺祝椿说：“兄弟，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说些有用的吧。”陆游不想这条傻龙再继续无脑发言，问：“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还有山腰处那个无厌禅院和耽着法师，跟你受伤有关系吧？”
　　敖连是一条嘴很硬的龙，这种时候还装不在意：“嗐，我这都是小伤。”
　　陆游道：“我就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
　　“好吧其实受伤挺严重的，要不然也不会沦落到在这种地方养伤。”
　　敖连叹出一口气：“山下寺庙住着的那个耽着法师，我的确认识，他是我老情人里的一个，前几年给我设了个套，我没防备，钻了，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果然。
　　陆游道：“说详细点。”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敖连似乎对自己身上这点破事格外难以启齿：“上次一别，我从人间镀金回来就收到要担任一方龙王水神的调遣令，也不知是不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分给我的管辖区是个蛮富庶的地方，意思是我在这边基层先干个几百一千年积累积累经验，剩下的以后再说。”
　　“你是知道我的呀，我一直很摆烂，要不是我爹现在我还趴在不知道哪条水沟里晒太阳。”
　　陆游道：“说重点。”
　　“这是前情提要很重要的。”敖连继续道：“我来这边之前原本想要将我那一群小宠都带来解闷，可我爹说身为一域龙王就不可再像之前那样荒淫无度，于是在我回来之前就将他们遣散各自投胎去了。”
　　“我你是知道的呀，虽说我花心不假，但我也特别长情，于是到了这边我就费劲心思去找他们几个的投胎转世。这一世来说，我只找到了两个。一个叫栖白松，另一个，就是那耽着法师。说是法师，其实他根本就是一条稍有道行的蛇妖而已！”
　　“停。”陆游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突然拿出手机，将屏幕上的水迹在身上随意蹭干净，随后找出杨芸前不久从靳局长那要来的佛经照片拿给敖连看：“这字你认识吗？”
　　敖连眯起眼细看了看，道：“我知道，但不认识。”
　　陆游：“嗯？”
　　敖连就撑着手往后坐：“这是太常少卿……哦，就是栖白松前世自己发明的一种字体。之前我做皇帝时，他用这种字给我写过情书，所以知道。”
　　在旁边自己不舒服的贺祝椿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所以你就是阴处局要找的那个栖白松的同伙。”
　　敖连一脸茫然：“什么同伙？”他在这边被关了小三十年，对外面发生的事丝毫不知情。
　　陆游正要跟他讲一下他情人的那些丰功伟绩，贺祝椿已经抢先一步，尤其包括栖白松骚扰陆游要求三人行的那段格外详尽地跟敖连讲述一遍。
　　敖连听完时脸都绿了：“他真是这么说的？这个渣男，当时明明说好要跟我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结果转头就给我搞这种事。”
　　贺祝椿最喜欢围观这种桥段，可听着听着，脑子突然回过味了，他问：“你在这关了这么久。那你被关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吧？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敖连似乎因为这件事有些情绪不高：“是耽着来告诉我的。”
　　好无耻的一条蛇，一边偷偷睡着男朋友的男朋友，一边还要在男朋友面前挑衅吗？那很有种了。
　　“耽着那个蠢货，冒充我去跟栖白松相认，栖白松才会跟他苟合。为了恶心我，他还让栖白松认了一棵树当干妈，我们三个里，根本就没有谁喜欢白皮松，白皮松，从始至终都是他用作情感锚点的工具，多么无耻！”
　　陆游凉凉挖苦他：“你被他害成这样还好意思叫他蠢货。”
　　贺祝椿脑子里盘着逻辑，又发问：“这么说，你前世做皇帝时就跟那个太常少卿厮混在一起了。当时你都被从皇位上拉下来，他既然跟你有这么亲密的关系，长公主上位后怎么也不会留着他，那那个大臣的墓怎么还会存在。”
　　”我可是皇帝，跟人在一起怎么能叫厮混？那叫宠幸。雷霆君恩皆是雨露没听过吗？“敖连这会儿说话语调有些闷：“至于那个墓，他刚跟我好的时候我就弄上了。”
　　贺祝椿：“那你俩的爱情还挺感人，他冒死也要把情书刻在金箔上装进去。”
　　敖连于是更闷了。
　　“说回正事。”陆游扣了扣敖连坐着的桌子：“耽着是怎么伤了你又搞出那么大一出戏给自己造势的？”
　　“说起来，耽着也是一条道行不低的蛇妖了，听说过吗，三爪为蛟四爪为蟒五爪为龙，他现在距离真正成龙，就差一爪。”
　　贺祝椿立即有感而发，道：“怪不得他总爱晃悠他那双爪子。”
　　敖连这把也没忍住笑：“望己成龙的蛇不就是这样。”
　　陆游问：“之后呢？”
　　“龙有翻云覆雨的能力，他在我身边跟得久了，不止从我这白得许多道行，能力也学了不少。”敖连说到这，似乎极为痛心：
　　“可我没想到他原来这么不知足，从我这拿了这么多好处，却反而将他的胃口越养越大。三十年前的一天，他突然找到我，告诉我找到我老情人的转世——也就是栖白松，我心里高兴，一时疏忽没去怀疑他话里的真假，可他当时只给了我一个大概地址，我到了那边苦寻许久无果，等再回来才知道这蛇妖竟然搞了这么大一场洪涝。”
　　“这事情闹得太大，专管雷雨的神官知道此事愤怒非常，协天兵天将要为我赐罚，时间太急，我来不及去找那蛇妖算账，急于平息水患，谁曾想这老蛇心眼子多得很，竟然趁此机会为自己捏了个了不得的身份，甚至还通过这卑劣手段赢得一众信服，反而叫他把势造起来。”
　　敖连每每提及此处都觉心痛非常，他话说的咬牙切齿：“天官赐我三道雷劫，霹掉我逆鳞几片，背上开了个碗口粗的血道子，里面肉都打的焦糊，我欲躲到龙王庙中养伤，却不想这老蛇竟然趁虚而入，拿了我的护心鳞片，捡了我的逆鳞，将它们藏匿起来，我没了护心鳞能力低微，自然就被他囚困在这无法脱身。”
　　敖连说完，还要扒开衣服转身给陆游看他脖子，陆游果然在那块看到几块类似疤痕的痕迹。
　　“竟然霹掉这么多。”
　　听到陆游这么说，敖连好像终于找到可以依赖的长辈，委委屈屈还要掀开衣服给他自己心口，却被贺祝椿冷着脸直接按回去。
　　“可以了，不用展示这么全面。”
　　敖连就又把自己的衣服重新穿好。
　　陆游心里还挂念着靳金的事，向他形容了下靳金的长相，敖连立马做出副恍然大悟样，问：“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陆游紧盯着他：“在哪见过？”
　　敖连就从供桌上跳下来，转身撅着屁股钻到供桌底下似乎翻找着什么东西，紧接着布料摩擦在坚硬地板上的声音响起。
　　靳金以一种十分意想不到的姿势出现在陆游与贺祝椿身前——他是被敖连硬生生从桌底下拽出来的，先出的脚。
　　陆游迎上去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见还有气提着的一颗心才落下来，紧接着又摸他脉搏。
　　暂时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敖连自得道：“放心吧，他没死，就是睡着了。”
　　贺祝椿稀奇地凑过去看桌底：“这人是你从哪拖出来的。”
　　敖连就颇显骄傲地对他炫耀：“我这供桌底下有个暗道，放的全是我的宝贝。”
　　陆游问道：“人为什么会在你这。”
　　“我不知道啊，不过我猜要么就是他得罪了耽着，要么就是他太倒霉，只是出现在耽着面前就觉得不顺眼。”
　　陆游问：“为什么这么说？”
　　敖连道：“因为耽着那蛇妖以为我会吃人，所以固定时间就会送来几个人当作我的口粮。或者有谁要对他的名声不利，这小混蛋下手阴又快，下完手还是会送我这来毁尸灭迹。”
　　贺祝椿退后两步，手下意识要去摸腰包：“你吃人？”
　　敖连看上去十分无语：“兄弟，我可是龙王。就算我这官不大，你也不能这么羞辱我。你见过哪个正经神仙会吃人？我只是玩忽职守几天天官就恨不得扒我一层皮，我要是敢吃人，天官不得直接斩了我啊？”
　　“那耽着送来的人都在哪？”
　　“喏。”敖连指了指桌底：“都在我的地下室里。”
　　贺祝椿问：“你这破地方还有地下室？”
　　敖连：“……你看不起谁？”
　　暗处的小门被打开，陆游与贺祝椿紧随其后。到了下面就能发现这地方有多大，暗道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放了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三人并排走着开始还走不下，渐渐地能走下只是有些挤，再走出一段，突然就变得宽敞。
　　贺祝椿于是佷应景地想到《桃花源记》中的：初极狭，才通人。步行数百步，豁然开朗。
　　暗道连接的是很宽阔的一个地下室。具体有多宽阔：再里面放十张麻将桌，再放一群人进去同时搓麻将都放的开。只不过里面最多的并不是麻将桌，而是一座座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
　　敖连将脚边堆积的珠宝随意踢开，指着面前许多或坐或躺的人类道：“耽着将这些人给我之前怕他们逃跑，所以会提前把他们的腿打断。我不会医术，又没办法出去一趟请郎中来给他们治病，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先将它们在这边养起来。”
　　陆游走近，看着地下室这些没精打采的人们：“你平时给他们吃什么。”
　　“山里有了灵智的小蛇小狐狸偶尔会给我送来野果，我不舍得吃，全部省给他们。但我印象里人类好像并不能只吃这些东西，但没办法啊，我出不去，他们也不敢出去。因为食物匮乏。前几年我还养死不少人，都被我埋在庙后那个土坑里。”
　　“也就是说，这些全部都是幸存者。”
　　“是这个意思。”
　　陆游的唇当即抿成一条直线。
　　贺祝椿道：“那蛇妖的门前还不好过吗？我们今天上山时倒是没遇到他阻拦。”
　　敖连伸手摸了摸下巴：“可能因为今天下雨吧，那老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三十年借由风雨落下了病根，每到阴雨就会格外嗜睡，再加之雨也掩盖了你们的气味和声音，侥幸没被他发现。”
　　贺祝椿轻笑一声：“那我们运气可真够好的。”
　　陆游与贺祝椿一起拖着靳金从龙王庙出来时外面依旧下着大雨，他们将供桌上的桌布扯下来包裹住靳金，就这样一路连拖带拽弄下山。
　　下山第一件事就是联系靳局长，把几个人中伤情最重的靳金首先送到医院，来不及感谢，陆游大概与他说明了情况，并要求他立即联系非常理事务诊断部召集人手上山救人。
　　靳局长不多废话，拿出工作手机进行操作：“你们放心，他们很快就能得到救援。”
　　陆游垂眸，看着因为多日降雨而积起的水洼：“这么多人上山，耽着务必有所察觉。我跟贺祝椿要再上去一趟拖住他，顺便找点别的东西。”
　　靳局长问：“需要给你们加派一些人手帮忙吗？”
　　陆游摇头：“暂时不用。”
　　靳局长就道：“注意安全。”
　　一天上下两趟山，等他们再到达无厌禅院大门门口时，陆游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好像成了两条绵软的面条。贺祝椿半蹲下去帮他揉捏小腿，一脸的心疼：“大事小事天下事，只要叫陆师傅发现，就必须要拼了命去解决。”
　　“快结束啦。”陆游知道他的心思，勉强扯出个笑。
　　贺祝椿只当他再说那七个任务的事，这么一想心里多少也算是得到了安慰：“希望之后别再有这种麻烦事折腾你。”
　　陆游就道：“进去吧。”
　　贺祝椿直起身，牵上陆游正要往里走，却听老旧木轴发出古老一声嘶鸣。
　　两人抬头。
　　无厌禅院的门，自己开了。


第205章 信仰
　　今日不放假，可走进无厌禅院却依旧看不到那些沙弥。
　　院落里空无一人，连耽着也不见。只剩被强硬插在湿腐泥土中的白皮松，与满院狰狞的佛像。
　　贺祝椿在院中走了一圈：“这是什么意思，开了门却不迎客，礼仪喂到狗肚子里吃了吗？”
　　禅院中依旧寂静的可怕。
　　陆游道：“他在跟我们玩。”
　　贺祝椿不明其意，问：“玩什么？”
　　“敖连猜错了。耽着并不是不知道我们上了山，而是明知故纵，不知又要搞什么阴招。”
　　啪！啪！啪！
　　一阵鼓掌的动静。
　　二人循声转头，就见耽着一身黑绒燕尾服从后排院落迈着步子缓慢走到人前。
　　他带着顶精致昂贵的小礼帽，西服布料亮得刺眼，随着他动作起落泛着流光。依旧一手的戒指，依旧行走的饰品置物架，依旧将自己一身装扮得宛如钻石孔雀，华丽得不像话。
　　贺祝椿低喃：“不知道在勾引谁。”
　　一根手指竖在眼前，耽着手腕翻转，指尖所对的就变成了陆游。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我最爱跟聪明的人玩。”耽着收了手，双手交叠握在小礼杖上：“作为你聪明讨喜的奖励，我愿意在正式化龙之前，给你们一个机会。”
　　陆游冷眼凝视着他。
　　耽着笑着道：“三十年了，我在人间已经受了三十年人类的信仰，距离化龙就只差最后一步，实不相瞒，这最后一步，我打算将三十年的剧本，再复演一遍。”
　　贺祝椿张嘴就怼：“你要化龙不想着多救些人攒些功德，整日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不怕被反噬遭报应。”
　　“攒功德哪有万民信仰来得快，小朋友，你还是阅历不够，说的话天真愚蠢得让我发笑。但是没关系，今天我高兴，也是看在你那个可爱男朋友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耽着摊手，将手杖在地上轻敲几下。
　　院里的积水似乎被什么神秘力量带着，顿时旋涡腾空，宛若透明的玻璃质钢筋拧成几股飞着凝到一处，化作个很大的流质屏幕。
　　耽着一个响指，流水作的屏幕顿时好像连电开机，轻闪几下，屏幕中出现山下城市中的画面。
　　雨还在下，四处都是成洼的积水。下水道已经不再具备基础排水功能，大量水混着下水道的脏污涌到公路与居民楼，出行的人被迫淌水出门，车辆泡在水中，极其艰难前进着。
　　耽着歪头看了会儿画中的场景，满意回头：“听说过白素贞水漫金山吗？”
　　陆游死盯着屏幕，大概是明白他要做什么，脸色难看的厉害。
　　“水漫金山啊，好壮观的场景。”耽着面露沉迷之色：“你们那时不在现场吧，是不是没看过那场面。哦对，你们没办法活这么久，就算见过，估计也已经随着投胎忘记了。不过没关系，你俩今天也算是来着了。”
　　“水漫金山，我给你们免费演一出，怎么样？”
　　耽着后行几步，退到寺庙门口，随后伸出三根手指：“三个小时。”
　　陆游问：“什么？”
　　“我给你们三个小时的时间。这三个小时中，我会牵引河水与海水倒灌缓慢淹没这场城市。三个小时后，这里就会沦为亚特兰蒂斯之城。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耽着笑着：“不过你们并不是没有阻止我的机会哦。这三个小时中，如果你们可以找到我藏起的龙鳞，释放敖连。以敖连的能力来说，他一定可以阻止我，拯救这座城市。”
　　陆游冷笑一声：“你倒是两边不吃亏。”
　　如果陆游他们找不到龙鳞，耽着海水倒灌淹没城市，民众一死，这区域的直接管辖者敖连必定受天官迁怒，此次天罚他很难再像之前勉强保住一条命。敖连一死，这里龙王位置亏空，灾难未绝时间急迫，到那时最适合上位的，必定是耽着。
　　可如果陆游他们找到了龙鳞，敖连像三十年前一样及时阻止大水。耽着就会再次上演三十年前那一套为自己造势，到时这里的民众只会对他更加信服。如此多的信仰加持，耽着就算每日躺着不修行，不久后也能攒够飞升五爪金龙的愿力。
　　耽着不理，只看了看腕上手表，夹着嗓子道：“两位，时间不多咯，祝你们好运～”
　　话音一落，耽着原地消失。贺祝椿要追却被陆游伸手拦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城市中的水位线不断在升高，心中烦乱。
　　贺祝椿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别急，会找到的。”
　　陆游第一时间却没动，而是拿出手机拨出个电话。
　　“靳局长。”陆游眉头皱得死紧：“你们组织既然隶属国家，那能不能直接向上联系请求支援。”
　　靳局长的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失真：“出什么事了？”
　　“耽着三个小时之内要淹没这片城市，如果可以，你现在立即发送求救信号，请国家派遣尽量多的人手过来支持。”
　　陆游转头，看向屏幕。
　　靳局长语气严肃起来：“情况保真吗？”
　　“大概是真的。”陆游深吸口气：“我们现在被耽着困在无厌禅院所在的这座山上，他要我们找龙鳞，只有找到龙鳞放出敖连，这场灾难才有可能被制止，所以……”
　　陆游闭了闭眼，神情挫败：“抱歉。我没办法第一时间下山帮忙。”
　　“我现在立刻以阴阳处理局局长的身份通知非常理事务诊断部向国家申请救援，你做好你的事情，这里不用担心。”靳局长道：“陆先生，你的情报对我们非常重要，感谢您，或许这一通电话就足以拯救很多人的生命。”
　　“辛苦。”
　　“辛苦。”
　　电话挂断。他四处环视一圈无厌禅院。
　　贺祝椿问：“有想法吗？”
　　“我在想。”陆游无意识手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他却分不出心神感觉到痛楚，眉头愈皱愈深，心中焦急。
　　贺祝椿将他的手摊开，摸了下被掐出来的几个月牙，与陆游十指相扣。
　　“对于玄学体系中的人来说，按照惯常思维，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与他们信仰相关联的地方。”陆游紧盯向院中主殿那座释迦牟尼苦行坐像上。
　　苦行像依旧安静端坐，瘦出形状的肋骨一条条盘踞，如此看来，其实是有些可怖的。
　　乌云密布的天颜色阴沉，黑灰色染料不均匀铺展其上，陆游站在天幕之下，一双琥珀色瞳仁颜色浅淡，被压得映不出一丝稍显光明些的色彩。
　　贺祝椿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脑子有些乱。”陆游想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
　　如此情况下，他反而有些知道耽着特意弄个水幕放在这给他看城中实时直播是出于什么恶劣心思。
　　冷静在上涨的水位线中逐渐崩溃，陆游无数次深呼吸，睁开眼睛，目光逐渐冷静下来：“先找。”
　　他走进大雄宝殿，取出几支香，一一在香炉中点上，双手合十挨个拜过。
　　“哪怕知道你们其中并无佛陀，但弟子依旧事先谢罪，愿勿怪。”
　　第一个三十分钟。
　　上游持续暴雨，城市内河、护城河水位缓慢抬升，岸边步道、亲水平台被浅水浸泡；地下管网排水速度跟不上积水，形成大面积公路积水。
　　地下车库入口、下穿隧道、老旧小区低洼一楼出现渗水，排水泵全力运转，市政部门启动防汛巡查，发布洪水预警。
　　陆游与贺祝椿分头行动，将殿内所有佛像角落，莲花座，甚至诸多饰品都找了个遍。久未打扫的地方许多尘土，陆游打了个两个喷嚏，被贺祝椿递了个不知从哪弄来的湿毛巾。
　　陆游面色不太好地接过来捂住口鼻。
　　找完殿内一无所获，两个人又走到院子，开始第二轮寻找。
　　第二个三十分钟。
　　城内外河道河水漫过低矮河堤，下穿隧道、地下通道率先完全积水封闭，车辆熄火漂浮。老旧小区与城中村房屋被淹，家具家电被浸泡，商户紧急转移物资。
　　雨水倒灌进地下管网，部分地铁出入口渗水临时停运，低洼公园、广场完全被水覆盖，树木只露出树冠，河道两岸绿化带全部淹没。
　　靳局长来电，告诉陆游他们已经成功申请救援，附近的救援人员已经加急赶来，让他们不用太担心。
　　陆游心脏狂跳，过多过重的生命变成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膀，陆游弯腰扶着腿喘息，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水幕依旧尽职尽责为他直播城中的景象，与陆游与贺祝椿预料的避灾景象不同，陆游抬头，看到的却是居民有计划有路线地一齐向着一个方向涌入。
　　他心中泛起不妙的预感，水幕竟然也调转方位，为他直播起初并不能看清楚的地域情况。
　　——那些人统一行进的方向，是一堆寺庙与道观的聚集地和……无厌禅院。
　　这种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那些神明佛陀吗？
　　陆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幸好有贺祝椿在旁边馋他一把，否则险些腿一软直接栽在地上。
　　贺祝椿很明显也看到他们类似迁徙的整齐方向，满脸不解：“就这么蠢吗？”
　　“被信仰一词绑架太深，遇到困难第一时间竟然依旧还是求神拜佛。”贺祝椿道：“跟野外没断奶的小动物一样，永远祈求庇佑，总有一天，会丧命在提供庇佑的神明手中。”
　　……
　　一个接着一个的膝盖磕在积水遍布的地上，沙弥与道士出来，直接就能看到黑压压的民众跪在台阶下。
　　哪怕这里地势偏高，但水也已经漫上一定高度，这些人哪怕被淹也要带着自己的信仰祈求神明，希望他们数十年的供养可以零存整取，在危机时刻拯救他们的家人与财物。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请让暴雨停止吧！”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信女愿用十年寿命换我的家人平安度过此难！”
　　越来越多的悲啼被呐喊，现场一时热闹的好像闹市，寺庙道观里出来的人皆面露难色，有些还要将附近的人扶起来劝一劝，有些直接转身关门，叹气摇头着走远。
　　皆说神佛处清心寡欲，可往往越是这种地方，越是欲念深重。每个迈入这里的人，私欲膨胀，企图用几支香火换来毕生安稳，贪嗔痴，怨憎会，恨别离。
　　迷蒙的烟火遮蔽五官，人人面容模糊，人人愿念清晰。执念升腾，这里并非飞升之处，这里是欲念深渊。
　　雨滴溅到佛像脸上，又顺着湿滑的水痕落下去。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佛陀因悲悯众生流下的泪。
　　砰——
　　哗——
　　大到能震碎耳膜的巨大声响从无厌禅院的主殿响起，贺祝椿大臂肌肉鼓出好大一块，他双手死死拽着桌凳，接着瞄准，将沉重的桌椅狠狠砸上泥塑的佛陀身上。
　　泥浆碎块掉落些许，钢筋穹立，陆游在废墟中仔细找过，又摇头。
　　此时第三个三十分钟也将要结束。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部线条往下掉，贺祝椿随便抹了把，环视整个大殿：“还砸吗？这殿里没几个可砸的了。”
　　“不砸了。”陆游席地而坐，双手撑着脑袋：“龙鳞不在这。”
　　“你的仙家呢？”贺祝椿顺着紧闭的庙门往外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有赶来求佛的民众。
　　“山上路滑，他们不会来的这么快。”
　　陆游似乎极其烦躁，他甚至忍不住用拳头砸自己的头，却被贺祝椿强行阻拦，青筋暴起的拳头被带着手腕调转方向，狠狠一拳砸在贺祝椿胸口。
　　他闷哼一声，轻咳了咳：“别打自己，实在烦就打我。”
　　陆游将自己的手强行挣脱出来：“我不知道，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谁的问题，他们没在身边还是你听不到。”
　　“是我，我心太乱，乱的不正常。”陆游的异常明显到这个地步，就连贺祝椿也察觉到，走近将他往怀里捂。
　　“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急，肯定是那老蛇走之前又对你用了什么阴招。”
　　陆游却摇头：“不是他。”
　　贺祝椿问：“那是谁？”
　　“是我自己，我的心关。”
　　贺祝椿没听明白：“什么？”
　　陆游闭上眼：“这一行的人，永远在面临考试。鬼考，仙考，心考，财考，情考。数不清的考试。我最近心气浮躁，却没想到这考试来的这么急，没有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贺祝椿揉着他头发顺毛：“别着急陆游，有我在，我陪着你。你的仙家们也是。我们都不会离开你，你不用把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别急，别急，怎么都把自己急哭了。”贺祝椿用拇指抹了下陆游的眼睛，感觉到指尖湿濡：“雨哪都下，可我之前心里明明是晴的。你一哭，我心里也跟着下雨了。”
　　陆游深吸口气，睁眼：“跟他们沟通不上，也可以顺着他们的思路找。”
　　贺祝椿仍旧抱着他不放手：“你有想法了吗？”
　　“这次的任务主题，色欲。”陆游吸了吸鼻子，脆弱的神情在抬头一刹那无影无踪。他道：“既然是色欲，我们就顺着这个思路找。没关系没关系，之前错了，但还有时间。”
　　贺祝椿在他唇上落了个吻：“没错，我们不急，时间还很充裕。”
　　第三个三十分钟结束。
　　人群们依旧围堵在寺庙或道观门口，商业街一样的玄学发展模式让这次浩劫中人民的“希望”也围拢在一起。他们人挤着人，谁也不肯让，都在心底可怜央求他们的神能帮扶一把。
　　人群偏后的位置，一位母亲带着她的女儿跪在那，孩子怀里还抱着一只猫，猫很胖，大概也就一两岁，但体重看着却足有十斤出头，毛色是个橘白。女孩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偶尔抱累了，就换个胳膊接着抱。
　　他们站着的地方是个斜坡，稍往下一点的位置，就是已经足以淹到成年人腰部的浑水，水中飘着掉落的枝干或枯叶，数不清的杂乱东西混在其中，水浑浊到无法看清下面都有些什么。
　　或许是鱼，或许是一辆共享单车，或许是一只流浪猫的尸体。
　　小女孩将怀里的猫抱得更紧了。
　　……
　　无厌禅院后面一排房间被挨个翻过去，陆游找到了上次耽着放到锅里的那种红色植物。
　　一种很陌生的蘑菇，陆游没见过。也不知除了激发欲望之外这东西还有没有其他的慢性毒素。
　　贺祝椿将一大把计生用品丢出房间，拍着手一脸恶心：“这人房间里全都是情趣用品，真恶心啊，我刚刚不小心碰到了，上面有没有病毒啊，也不知道会不会得病。”
　　陆游问：“有发现吗？”
　　贺祝椿摇头：“没有，里面全都是一些恶心东西。”
　　陆游走出厨房，神情挫败：“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事的，陆游。我们再仔细找找，仙家给的位置总不会错。”贺祝椿又安慰他：“别伤心，会找到的，这么点地方大不了翻过来再找一遍。”
　　陆游喃喃：“仙家给的，总不会错？”
　　贺祝椿道：“对，相信他们。”
　　陆游的目光于是就变得更坚定些：“好，我们再找一遍，找仔细些。”
　　……
　　“啊！小橘！小橘！妈妈小橘跑掉了！”
　　猫从来都是胆小谨慎的动物，身后人群为了躲避愈发往上的积水，出于恐惧不断向前拥挤。途中估计是橘白被不知谁挤了下挤疼了，竟然从小女孩怀抱里挣脱跳下来，钻进人群中消失不见。
　　小女孩瞪着大眼睛如何也找不到那抹橘白身影，转头看着依旧奋力向前挤的妈妈，突然一甩手。
　　孩子的小手变作滑溜溜的肥皂，那位母亲觉得手中一空，低头，不大点的女儿就已经不见了。
　　尖锐的女人叫声捅破天际，暴雨混着暴涨上涌的水，哗啦啦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女儿，我的女儿不见了！你们快帮我找找啊！”
　　人的分量自然比猫要重的多，旁边的男女跟着寻找：“大家看着脚下，不要踩到孩子！”
　　前面的人闻声转过头看，后面的人顿时慌乱看着脚底，生怕踩上积水中什么柔软的东西，让一条鲜活年轻的生命就此消逝。
　　“在那，那有个小女孩！”
　　“那有个孩子，那个孩子是吗？”
　　女人顺着众人指着的方向拥挤走了两步，好不容易探出头，却看到女儿正蹲在水边，她虽然还在坡上，但那块位置的水却已经淹到孩子腰部以上位置。
　　女孩因为长得小，在周围人走动时她身体被迫随着水动的方向晃荡。
　　“小琦，回来找妈妈！”
　　小琦闻声转头，但手却向着更深的水域抓去：“妈妈，小橘，小橘。”
　　“小琦，小琦，别乱动。乖乖待在那等妈妈过来找你，你……小琦！”
　　被叫作小琦的女孩脚下一滑，水波顺着原来的位置瞬间淹上胸口，污水漫过口鼻，她大概一不小心呛了一口水，就要咳，口鼻张开的瞬间却有更多的污水涌入。
　　“小琦！”女人激动之下挤着人群来到水边，想都没想就要往水里跳。
　　“你干什么！”身边一个男人拉住她：“你会游泳吗就往里面跳？”
　　女人已经急得满脸眼泪：“女儿，我的女儿，她掉下去了！”
　　男人问：“那你会游泳吗？”
　　女人哭着摇摇头。
　　男人急得很，转头看了眼寺庙，等再看回来时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坚定。
　　“我去你妈的牛鬼蛇神，要活着，只能靠我们自己，等着！”他随手将短袖脱下来丢到一边树杈，下一刻已经憋住一口气跳进水中狗刨着往孩子那边游。
　　女人站在坡上：“大哥，大哥你注意安全啊！”
　　男人背着她比了个OK，手脚并用终于游到孩子旁边，一把拽起来就要往回游。
　　“咳……咳咳……”小琦虚弱道：“小橘，小橘还在……水……”
　　大哥明显也挺着急：“小橘是谁啊？”
　　坡上的女人喊：“小橘是我们家的猫，大哥你不要冒险，快回来。”
　　“来都来了，一个是救两个也是救。”大哥四处找着，终于在一根树杈上找到一只浑身湿透的猫。
　　他问也来不及，游着过去去拽猫的后脖颈。
　　大哥喊着问：“这猫打狂犬疫苗了吗？”
　　女人喊回来：“打了，大哥！”
　　大哥终于放心，又狗刨着往回游。
　　小琦抱着小橘，大哥把小琦抱着递还给女人。女人一抱住女儿没憋住放声大哭起来。
　　“妹子，别哭了，小孩我看着没事，挺能折腾。”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女人哭着去摸女儿的脸：“小琦，快点谢谢叔叔！”
　　“别谢别谢，你这孩子倒是没什么，救猫的时候我就犯怵，就怕它没打疫苗再抓我。”
　　大哥说话挺有意思，但在场的一个都笑不出来。
　　有人看着不久前才堪堪到腰的水深，没忍住哭腔道：“这么深的水，就是如来佛到跟前也救不了我们吧。”
　　从坡上平视着看，一眼望不到头的污水越涌越高，水平面并不平静，将人们的绝望涟漪着送到远方。
　　远方也会是绝望吗？
　　心头异常沉重，可在抬眼见到什么时这点沉重骤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人瞬间情绪高昂，抬手指着远处，喊：“那，那是什么！”
　　众人闻声抬头，顺着洪涝去看。
　　在绝望的尽头，墨黑颜色的冲锋艇正向他们急速靠近，而在墨黑之上，炫然惹眼的，是象征祖国颜色的一点红。
　　第四个三十分钟结束时，救援队到了！


第206章 神我
　　陆游找了块干燥点的地方坐下，手托着脸，视线落在院子中间的白皮松上。
　　贺祝椿翻找东西腰弯久了实在酸痛，他一屁股坐在陆游旁边，撒娇似的将下巴垫在陆游肩膀上。
　　陆游道：“我们好像又找错方向了。”
　　贺祝椿歇着给自己顺气，跟着看那白皮松：“这座庙里，就剩那个白皮松没找过了。”
　　“会在那里面吗？”
　　“想试试吗？”贺祝椿抓紧每一分一秒的时间休息，嘴上道：“如果想试试，我就去找铁楸将那大树刨开。”他边说还边给这答案寻找合理的理由：
　　“白皮松在这种地方活不了的，耽着肯定过段时间就要换一棵树，也就是说那块地方的土经常要松。他对五爪金龙执念这么深，没准就喜欢经常把鳞片拿出来看看呢？这样经常换树也符合他的变态心理。”
　　陆游听着贺祝椿的话陷入思考。
　　贺祝椿胳膊也偷懒地搭在陆游脖子上，脑袋一歪对着下巴就亲：“你说呢，男朋友。”
　　陆游将他脑袋推开：“身上都是汗，别亲，脏。”
　　“不脏，宝贝身上的水都是甜的。”
　　陆游就不轻不重给他一巴掌，道：“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说这个。”
　　“别生气。”贺祝椿将头抵在他颈间：“情不由衷。”
　　陆游知道贺祝椿这是累极了还不想让自己担心，故意说点浑话转移注意力。他在贺祝椿头顶轻蹭了下：“辛苦了。”
　　“心疼我了？”贺祝椿笑道：“心疼晚了，下回给你男人当牛使之前就得心疼，不然干起活来可没劲。”
　　他似乎只为歇说话这几口气，说完话，不需要陆游回答，又撑着地站起身，将衣服上刚刚干活时粘上的尘土打掉，对陆游道：“走吧，撅树。”
　　……
　　“里面有伤员吗？伤员先过来，我们护送到安全地方接受治疗后再来接你们！”
　　抗洪战士将孩子们首先抱到游艇上，看着剩余的位置向人群中喊。
　　坡上的没一个人有往前挤的意思，都相互察看身边人的状态，将明显几个有昏厥趋势的人送出来推到游艇。
　　“先带孩子们走，小孩长得小，容易被水冲跑。”有嗓门大的女孩子向后喊：“还有伤员和小孩吗？伤员小孩优先上船！”
　　“我们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报告，这边都是年轻人，有需要我们随时可以上！”
　　“报告，这边也是！”
　　各方位的情况报备声接连响起，救援人员统计无误，首先带着孩子伤员撤离。
　　出动的救援游艇很多，居民区商业广场等各个地方分布救援，而道观寺庙门口这一群人，也相继被带着撤离到安全地带。
　　于是神像之下人数愈少，民心之上人数愈多。
　　救援地大概是临时搭建，里面装备很简陋，物资随处堆叠着，应该是救援人员还没来得及收拾。
　　有几位妇女到了这边主动走过去帮忙摆放整齐，铺床做饭打扫卫生，大家手上利索，一点不拖泥带水。
　　救援人员没阻止，转身正欲继续救援，就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两下，转身，一群年轻人站在那，领头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大学生：“哥，你们那边救援还能加人吗？我们年轻，有力气，可以帮忙！”
　　她语气积极的像是在校园申请兴趣社团，救援人员愣了下，大声呼唤起远处的队长。
　　“哥，哥，你们这救援人员还能现加是吗？那我也可以！哥你看看我，我可是游泳社团的，人称浪里小白龙！”
　　又有大学生围堵上来，这个学生身后，是更多蠢蠢欲动又带着期许的目光。
　　“哥，我会包扎！”
　　“哥，我学过急救！”
　　“哥，我也会游泳，看看我看看我！”
　　“哥……呃，同志。”中年大叔不好意思笑笑：“我叫哥好像不太合适，但你别看我岁数大，我力气也大，也能帮忙！”
　　“带上我吧！”
　　“也带上我！”
　　“带上我们！”
　　一张张年轻面孔跑到身前，救援人员愣了愣，转头满脸错愕与队长对上视线。
　　……
　　白皮松的树根被贺祝椿一个没看住一铲子干下去一块，他沮丧着将树根踢走，还要继续往下挖。
　　“别挖了，贺祝椿。”陆游满身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他几乎全身都在往下滴水，手握着铁楸勉强站在水幕前，陆游看着水幕中难民一个个获救，心中动摇。
　　贺祝椿明显也看到了，他走近些，问：“想说什么，男朋友？”
　　陆游道：“这些人获救了。”
　　贺祝椿又看了眼水幕：“嗯，大概是的。”
　　“没靠神仙，没靠佛陀，是靠自己。”
　　贺祝椿道：“你想说什么吗，亲爱的。”
　　陆游眼神迷茫片刻，转头对上贺祝椿视线。
　　贺祝椿能看到一双浅金色瞳仁中的迷茫逐渐褪去，转而变得极其坚定。
　　“仙家给的指引，就一定适用于所有问题吗？”陆游第一遍是疑问句。
　　“仙家给的指引，也不一定就是对的。”陆游第二遍是陈述句。
　　“聪明宝贝，奖励一个亲亲。”贺祝椿去吻他的唇。
　　“可哪怕抛弃色欲这个方向，金鳞的位置也依旧很难猜。”陆游又有些挫败，他转过身，看着已经被他们翻到面目全非的寺庙。
　　“贺祝椿，你说如果三个小时之内没有找到龙鳞，我们会死吗？”
　　贺祝椿想了想：“有可能。”
　　陆游就问：“如果真的要死，临死前，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贺祝椿认真答道：“跟你死在一起。”
　　“不去思考我呢？其余的，你最想做什么。”
　　贺祝椿问：“陆游，你这是提前让我完成遗愿清单吗？”
　　陆游道：“贺祝椿，我不是无敌的，我也会出错，今天的事，我不保证我们都能活到最后，所以，我不想让你有遗憾。”
　　“……好。”贺祝椿没有思考太久，他将手机拿出来，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里的音乐没有响太久，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祝椿？”
　　“妈，”贺祝椿深吸口气，嘴张了两次，才终于问道：“既然当年对我的出生不满意，这么多年，你们为什么不要个二胎。”
　　“祝椿，”谭百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过阵子我回国去你那边找你，妈妈请你吃好吃的，好吗？”
　　贺祝椿笑了，他道：“好，妈妈。”
　　鱼咦湍堆
　　几句话而已。电话挂断，贺祝椿对陆游道：“我没有遗憾了，什么时候殉情？”
　　第五个三十分钟结束。
　　“快看那边！那边是不是有只狗？”
　　“我看看……是，是只泰迪！”
　　“我去救！”
　　脏污的水域之上满是少年人们热情张扬的声音。
　　上至八旬老太，下至五岁幼童，前至流浪猫狗，后至溺水燕鸟，甚至一盆被从居民楼里冲出来的绿萝，只要能捞出来的这群大学生都会不遗余力地救。
　　其中一只困在树顶的黑猫格外见此功力，下面的树杈子被自称打小爬树摸鸟蛋的年轻人踩得溜光秃，等猫落尽怀里时，他顺着树干爬下来，将被蹭出血的手往后藏了藏，憨厚地笑：“看吧，我就说我打小爬树对这个最熟练了。”
　　真佛不知泥像中，在万千大众中。
　　更多挂着“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物资车进入救援区，妇孺老弱听见车响，即刻冲出来，就要帮着将物资往里搬。
　　里面剩余的人，已经支起锅开始做饭，有人在里面喊：“我少吃一碗，救援战士就能多吃一碗，受困的同胞就多一分希望！”
　　救援车到临时搭起的营帐之间排起长长的运输链，每袋物资从运输链流过，被安置在物资储备地。
　　高高看下去的话，这样高而长的队伍，可能真的很像一条龙。
　　……
　　“贺祝椿，你还记得你那句话，说了什么。”
　　贺祝椿问：“哪句话？”
　　“就是那句。你说：‘他对五爪金龙执念这么深’。对啊，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我没想到。”
　　陆游猛然站起身，转头看向一脸懵的贺祝椿，对他道：
　　“贺祝椿，我们好像，真的不用死了。”
　　最后二十分钟。
　　陆游狂奔出无厌禅院，向着山上爬。
　　暴雨依旧在下，山路两侧野草尤其尖锐，陆游被割破了手，又被割破了胳膊和腿，紧急关头身体的潜质被激发，肾上腺素上涌，陆游丝毫觉不出疼和累，他身上逐渐变得鲜血淋淋，无数细小伤口往外渗着血珠。
　　贺祝椿追在他身后，皮肤跟着被割破，两个人咬牙往上爬，谁也没喊疼。
　　这是两个没有知觉的血人。
　　湿滑的山路漫长难行，暴雨依旧小石子似的将裸露在外的皮肤砸的青紫一片。两人这次上身什么装备也没穿，他们是两个一腔热血与勇气的战士，用飞速流逝的生命做赌注，试图跑赢吝啬的时间。
　　还剩一分钟，陆游咳嗦喘息着抬头，他一双漂亮神情的桃花目中，映出龙王庙的影子。
　　他咬紧牙关，心中不断催促自己。
　　快点，再快点，一定还来得及！
　　最后十秒，坐在龙王庙中的敖连对看到陆游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件事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他惊奇问：“陆游，你们怎么来了，山下的事处理好了吗？”
　　十。
　　陆游没理他，直奔龙王神像，他几步爬上供桌，伸出手对着龙王像狠狠推上去。
　　九。
　　贺祝椿紧随其后，他的力气要大得多，龙王像似乎被推动了。
　　八。
　　敖连一直“哎哎哎”地叫：“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卧槽啊这个不能推！”
　　七。
　　陆游声嘶力竭对他喊：“来帮忙！他妈的要来不及了！”
　　六。
　　龙王像被推动了一大步，但陆游经历过于剧烈的身体运动，肾上腺素也再不能支撑他的活动，他身体一抖，整个人瘫软着掉到桌下。
　　五。
　　敖连狠一闭眼，冲到原来陆游在的位置，帮着贺祝椿一起推。
　　四。
　　龙王像半边脱离供台，朝地上倒去。
　　三。
　　“轰隆”一声巨响，龙王像掉在地上，碎了。
　　二。
　　陆游重新站起来，他手脚并用爬上去，对着供台台面很认真地找。
　　一。
　　陆游用尽全身力气喊到：“找到了！”
　　“……”
　　轰——！
　　一道金光猛然直冲云上，浅金色光晕似流水圈圈荡漾，所到之处阴云消散，连月累积的湿气溃败，只一瞬间，碧蓝天空一尘如洗，像朵璀然绽开的玫瑰，毫不畏惧绽放湛蓝的光泽。
　　让人窒息的暴雨停歇，太阳光撒向地面，温热光线浸在皮肤有如包容柔和的水。
　　忙碌民众们手上动作一顿，僵硬着表情，抬头上看。
　　“是……太阳吗？”最先有一人不可思议嘟囔了句。
　　“是太阳！我靠啊真的是太阳！”
　　“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叔叔婶子，我竟然活着见到太阳了！”
　　“过去了！过去了！灾难过去了！”
　　“啊——！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全都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天终已放晴。
　　陆游与贺祝椿那天是被靳局长叫人拿担架抬下山的。
　　两人身上有大大小小多处伤痕，贺祝椿还好，就是失力与皮外伤，陆游却是被供台上那一摔摔断了小腿骨，被弄到医院时连续手术几个小时才被包扎严实推出来。
　　靳局长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最懂察言观色，特意给这俩人弄到一个病房养病，互相陪着谁也别不放心谁。
　　他拿着个果篮进来，左右看看这俩裹成木乃伊的小英雄，拎了个凳子坐在两人中间。
　　陆游这会儿麻药刚醒，已经迫不及待要问后续的事情。
　　“耽着的计划得逞了吗？当时敖连让天放晴，他是不是又按照三十年前的样子冒领功劳？”
　　靳局长将着急要起来的陆游重新按回床上，从果篮里拿出个橘子来剥：“别着急，你现在还伤着，医生说你这腿得好好养段日子，不能乱动。”
　　陆游问：“那耽着……”
　　“放心，他的计划根本没得逞。”
　　贺祝椿蛄蛹着转头：“为什么？”
　　“说起来也好玩。耽着自从离了无厌禅院，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赢定了没有心思磋磨时间，竟然去找了个酒店约情人一起玩，玩过了这三小时。”
　　“等最后敖连拿到鳞片让天放晴时，他又化作人身出去要冒领功劳，没想到这短短的三个小时，却让这些人觉醒了类似什么人本主义？信仰不放在神佛身上，放在自己身上，耽着再出现，反而就没什么公信力了。”
　　靳局长边说边笑：“这么一遭，不止新的信仰没拿到，之前的信仰也前功尽弃。这个耽着别说升五爪金龙，怕是四爪的蟒都快叫他自己玩废。”
　　陆游听到这也终于放了心，他放松身体，嗅着空气中柑橘的果香味，又问：“敖连怎么样了？”
　　“那个龙王？不好说。”靳局长将橘子皮丢到垃圾桶，自己拿着整个果肉站起身：“他说一会儿要来看你，稍等一会儿，让他亲口说给你听。”
　　靳局长说完转身要走，却被贺祝椿半路叫住。
　　“嗳！”贺祝椿道：“橘子剥半天还能拿走的？”
　　靳局长晃了晃手里的果肉：“我儿子住隔壁，这个拿给他吃。你们想吃就互相剥吧，再会！”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靳局长竟然就真的这么离开。
　　贺祝椿静静凝视病房门两秒，转过头：“吃橘子吗？老公给你剥。”
　　陆游看着他满身的纱布，有些不忍心，道：“剥个甜的。”
　　贺祝椿：“行。”
　　“石膏两个月后来医院拆除，最近可以多吃鸡蛋、牛奶、瘦肉、鱼虾补充蛋白质钙质，少辛辣、少浓茶咖啡、戒烟戒酒，烟酒会拖慢骨头愈合。”护士拿着垫板在纸上不知写了什么，最后一指病房旁边的呼叫铃：“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我们。”
　　见陆游一一点过头后，护士转身开门要走，陆游在床上慢吞吞吃橘子，忽然就听见护士对外面道：“你们是来看病人的吧，现在可以进去。”
　　陆游抬头，就见敖连大步进来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到病床边。
　　贺祝椿在隔壁拿橘子皮丢他：“滚地下坐着，别压到他的腿。”
　　敖连将橘子皮丢回去：“我看着呢，压不着他。”
　　橘子皮掉到地上，贺祝椿要捡，但奈何现在实在不方便，心中只道南村傻龙欺我伤无力，忍能对面坐我老婆床。
　　陆游问：“你那边事情处理怎么样，天官没下来拿雷劈你？”
　　敖连无所谓道：“说是要劈，但还没劈，正在往上面走程序。”
　　“这次挨劈时记得找地方躲好，别再叫谁给你鳞片捡走。”
　　“不能的事。”敖连没皮没脸嘿嘿笑了两声，手中从水果篮里捡了个桃在身上蹭了蹭，突然语速极快道：“我辞职了。”
　　然后一口咬在桃上一脸无辜地嚼。
　　“那桃没洗。”他语速太快，陆游压根没听清，问：“你刚刚说什么？”
　　贺祝椿替他回答：“他说他辞职了。”
　　“……？”
　　陆游问：“这还能辞职？”
　　敖连一嘴的桃肉，说话含糊不清：“能啊。”
　　陆游神情怪异看着他：“你不怕你爹抽你筋炖你肉？”
　　“我爹才没功夫管我。”他将嘴里这口桃汁咽下去，凑近些，对陆游小声道：“他跟我妈要二胎了。”
　　陆游将他脸推远些：“这跟你辞职你爹不杀你有什么关系。”
　　敖连嘿嘿笑了笑：“我爹说要是这个龙王不想好好做就滚下去把位置让给我弟，我说行啊。然后才辞的职。”
　　陆游就问：“你弟多大？”
　　敖连：“刚满十八岁。”
　　他咬了口桃子，又道：“正是该要出来历练的时候。”
　　“天官们没意见吗？”
　　“他们才不管这些，反正这块龙王位置如何也是归我们家，老大坐还是老二坐，只要说得过去，他们才不在乎。”敖连单手将桃核丢到垃圾桶。
　　“好吧，你爹不杀你就行。”陆游将腰上的枕头往上提了提，随口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敖连笑道：“跟我家小少卿去过隐居日子。”
　　“太常少卿。”
　　“一样的。”
　　贺祝椿在旁边密切监听他们的对话，适时问：“栖白松不是叫阴处局的控制起来了？你要去牢里跟他双宿双飞。”
　　“兄弟，听说过将功补罪没？”敖连将身子转个个面向贺祝椿，道：“本龙王用自己的功找阴处局那边代了我老婆的过，有什么问题吗！”
　　陆游道：“他在城市里引发这么大的骚乱，就算你有功，那边也不可能轻易放手。”
　　“话是这么说，所以阴处局那边拿走了他的记忆和三十年的神智。”
　　陆游动作一顿，抬眼：“三十年神智？”
　　敖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吊儿郎当：“就是做三十年傻子。不过也没事，有我照顾他，别说三十年，就是五十年八十年，我也能给他照顾的跟二十岁一样嫩。”
　　“就啊可惜。”敖连长长叹了口气：“上辈子他还说过几年社稷安稳要给我生个小皇子小公主，结果社稷没安稳，我倒是先叫你们安稳了。本以为这个约定这辈子能找他讨一讨，可他却被那老蛇妖引逗着犯了这种大错，傻了。”
　　“那就再等下辈子吧。”贺祝椿面无表情：“你总不能强迫一个傻子。”
　　敖连认真点头：“孩子不孩子的我根本也不在乎，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满足。”
　　“我就说你总有一天会收心。”
　　“那我还说总有一天我会重新花心呢。”敖连轻嗤一声：“守贞洁的龙，这天底下所有海水排空了翻过来找，能找到几条？就逼我做这种稀罕物种。”
　　陆游笑着道：“你花心了，他怎么办。”
　　敖连就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略显烦躁：“所以，先做一辈子稀罕物种呗，等他死后……”敖连顿了顿，低声道：“死后的事情，死后再说，我总不能违背本性去喜欢他吧。”
　　陆游看破不说破，向后倚着：“耽着呢？天官那边怎么说。”
　　“天官那边没直接管，老蛇妖是被那个什么什么非常理什么局弄走的，听说抓他时派去不少高手，那老蛇抵死不从，被人左右手各砍了两根爪子，这下老实了。”敖连扣着指甲：
　　“这边的事也算办妥了，那个什么局还叫人推平了无厌禅院，里面的沙弥盘问过并没有跟老蛇同流合污，那些人就帮忙将他们遣到了其他寺庙里。”
　　贺祝椿思维发散，提及道：“经历这一遭，不知那些道观寺庙会不会像是从前的临安寺一样穷到关门大吉。”
　　“我觉得不会。”
　　贺祝椿问陆游：“为什么？”
　　因天地神明俱在左右，危难临身，呼神神至，至于天地，至于友朋，至于亲疏，至于己身，此为神之至矣。
　　但陆游并没有将这些告诉贺祝椿，他只是眯起眼睛笑得很甜，回答说：“猜的。”


第207章 走了
　　那一天敖连在贺祝椿要杀人的目光中坐了一整个下午。
　　陆游知道，这次分别，他们这对发小还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这条龙嘴硬心软，说不出舍不得的话，就僵僵在这坐着，可偏偏他坐得越久，离别的氛围就越浓。
　　他给敖连整理了下胸口的衣领：“天色不早了，去接着栖白松找个好地方安稳下来。”
　　敖连将脖子抬高些方便他动作：“狐狸，你说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陆游道：“会的。”
　　“什么时候？”
　　“早晚的事。”
　　敖连低头沉默了会儿，在身后掏了掏，掏出手指大小的一个小玻璃瓶递过去。
　　陆游接过，看着玻璃瓶里满当当的彩色五角星，问：“你自己折的？”
　　敖连没说是不是：“我姐叫我给你。”
　　“你姐？”
　　贺祝椿支起上半身：“你不是头胎吗？哪来的姐。”
　　敖连没理会，只是将视线放在玻璃瓶上。
　　陆游垂眸，心中清楚，道：“我明白。”
　　“那我就不一直打扰你们了。”敖连依依不舍站起身，走到门边，手刚握上门把，又转头。
　　“陆游，祝你幸福。”
　　陆游抬头，手中的玻璃瓶浸润在夕阳的余晖下，彩色光点淋漓精彩。他笑着道：“你也是，祝你幸福。”
　　病房门被重新合上，陆游盯着玻璃瓶发了会儿呆，就将这东西塞到了枕头下面。
　　“什么东西不给我看。”
　　热气接触皮肤顿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陆游刚刚想的入神，这会儿被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他努力挪着身子往旁边动了动：“你怎么下床了？”
　　“我想贴着你。”贺祝椿将他往回搂，锲而不舍问：“他给的你什么东西。”
　　陆游有些失笑：“是他姐姐给我的。”
　　贺祝椿：“他真有个姐姐？”
　　“嗯。”陆游道：“真的有。”
　　确定那小玩意是出自女人的手，贺祝椿稍放下心，也懒得追问到底哪来的姐姐，头低着就向陆游胸口蹭：“我好想你。”
　　“你不要没话找话，贺祝椿。”陆游这样说，但还是将一身纱布的木乃伊男朋友往怀里抱：“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贺祝椿道：“那也想你。”
　　陆游就将下巴垫在贺祝椿头顶，没再说话。
　　夕阳光辉渐弱，两个缠满纱布的人互相依偎，进入了梦乡。
　　一直坚持到半夜，陆游确定贺祝椿已经睡着时，才小心翼翼将枕头下面的小玻璃瓶拿出来，打开了上面的木塞。
　　一瓶的彩色星星纸，陆游在手心划了划，将里面唯一一个纯白颜色的拿出来，拆开。
　　随着星星纸被倒叠着变成一张布满折痕的纸条，陆游低垂下眼，将与星星纸一起被叠在里面的一小截红绳拿在手中。
　　红绳颜色很艳，若有似无的一抹金光萦绕其上，陆游想摸，但那金光在手指靠近时变作一小点飞走，等过了会儿就又飞回来，缠着红线一直绕。
　　拆开的星星纸上只有一句话：系好，剪开，慎用。
　　陆游挪动伤腿，将旁边的桌子抽屉打开，里面静静放着一把迷你剪刀。
　　是白天敖连趁贺祝椿不注意时留下的。
　　他牵起红线一头先系在自己手腕上，随后小心翼翼抬起贺祝椿的手腕，将另一端也系上去。
　　打蝴蝶结时贺祝椿迷迷糊糊醒过来，下意识摸着床找他的位置，陆游就重新躺在他怀里。
　　贺祝椿不怎么清醒，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捣鼓什么呢？”
　　陆游道：“睡你的吧。”
　　贺祝椿就与他贴紧了些，重新睡过去。
　　那把剪刀再次被拿在手上。
　　原本就该剪断的。
　　陆游看着那条红线，心中想。
　　可不知到底因为些什么，一想到此生于此跟贺祝椿再无瓜葛，心中的不舍就如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往外探头。
　　或许还是不舍，或许还是相爱。但陆游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贺祝椿的却不是。
　　贺祝椿还有一辈子要走。
　　咔哒——
　　红线断成两截，始终绕在红线上的那抹金光化作一颗小金豆，砰一声消失不见。
　　陆游甚至不敢停下来，他将红线解下去，与剪刀放在一起藏好。这一切做完，砰砰跳的心脏猝然疼了一下。
　　像针扎似的，陆游感觉自己的心有些空落落。
　　他怔怔枕在贺祝椿胳膊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不等再出神，却觉得两侧被人轻碰一下。
　　“怎么哭了？”贺祝椿侧过身，与他额头相贴，轻声问：“宝贝，大半夜的，怎么哭了？”
　　“贺祝椿？”
　　“嗯？我在。”
　　陆游就叫：“贺祝椿？”
　　“我在呢。”贺祝椿彻底醒过来，伸手去摸陆游的眼角。
　　“这是怎么了？”
　　陆游问：“我哭了吗？”
　　“哭了，哭得眼睛好红。”贺祝椿问：“为什么哭呢？”
　　陆游就这样看着他，看着看着，却说：“我想你。”
　　“怎么跟我学啊，学嘴小陆。”贺祝椿还在笑。
　　陆游抬头，很用力看他的脸。
　　贺祝椿，对不起。
　　陆游偷偷说：对不起。
　　他将头埋在贺祝椿胸口，更大颗的泪珠涌出来，将那块哭湿了一大片。
　　贺祝椿沉默下来，安静抱着他，轻轻地拍。
　　贺祝椿，我没有以后了。
　　陆游想：但你必须有。
　　在这边养了一段时间的病，陆游与贺祝椿就准备买机票回家。靳金的情况不太理想，哪怕现在能吃能喝，偶尔还能下床转悠两圈，但医生依旧强制要求他再在这边住一段时间观察情况，免得落下什么后遗症后悔终生。
　　贺祝椿身上的伤是三个人中最轻的，从受伤到现在财大气粗的贺少爷一直要求用做好的药，中西着一起来，但即使这样，身上也依旧是留下几道不很明显的疤。
　　陆游有时坐在他身边会将这些疤痕翻来覆去地看，看一会儿就要叹气，心想一个身娇肉贵的大少爷跟着他东奔西走，什么都不得到，整天就是花钱和受伤。
　　之前留在无厌禅院的四件套也没机会带走，后面被非常理事务诊断部连带一院子被毁坏的佛像一起爆破了。
　　贺祝椿格外享受陆游心疼他的神态，有时还要cosplay一下蛔虫，道：“我从小就不是娇养长大的，小时候我爷带我出去玩，我脚卡车轮里时，那老头都站起来蹬。现在那道口子都还留在我脚上，你要不要看看。”
　　陆游知道他是有心安慰自己，但实在又笑不出来。撸起贺祝椿胳膊依旧能看到那道狰狞可怖的长疤痕，陆游于是更加不高兴。
　　贺祝椿就捧住陆游的脸亲吻他的眼角：“别难过宝贝，如果真要选一个，我倒觉得该感到难过的应该是我。我没保护好你才让你受了这么多伤。你看呢，你身上的伤比我严重多了。”
　　陆游闷声道：“我身上的伤又没有多严重。”
　　“那我身上的伤就更不严重了，对不对。”贺祝椿下地伸展胳膊对着陆游蹦跶两下：“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一点事没有。你却还要打着石膏养伤。真要算个一二三的话，那更难过的那个肯定是我。”
　　贺祝椿蹭着他的脸哄：“不难过了，好不好，答应老公。”
　　要说贺祝椿的的确确也算个人物，能给高冷话少的陆师傅哄得像个黏糊糊甜滋滋的青苹果味果冻。
　　陆游就轻应一声：“好。”
　　两个人刚回店里没几天，谭百潼女士清晨致电，临时告知她的飞机将于今早早上八点落地，并诚邀贺祝椿先生赏脸一起吃个饭。
　　贺祝椿接到这通电话时心中五味杂陈。
　　自前世溜达那一遭来说，这还是贺祝椿第一次真正与谭百潼见面。一想到谭百潼，女狐仙满身鲜血撑在自己身上保护他的情景不禁又出现在眼前。
　　于是心中感受一时间更加混乱复杂。
　　那时陆游在他怀里被电话铃声吵醒，见着他挂掉电话后依旧久久回不过神的样子，揉着眼睛坐起身，对贺祝椿道：“贺祝椿，你知道人为什么要知习因果吗？”
　　贺祝椿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为什么？”
　　“因为因果会告诉你一切的答案。”陆游曲起手指在贺祝椿心口轻敲了敲。
　　“人们惯会怨恨所有欺辱自己的，伤害自己的，责怪自己的。喜爱照顾自己的，保护自己的，利于自己的。可这些情绪中，无论是爱是恨，都太过于片面。我们不知爱自哪来，恨自哪来。仅仅因为好就产生爱，因为不好就产生恨。那这样的情感无异于是虚浮而没有着落的。”
　　“这种时候，因果就你的着落。”
　　陆游收回手，拿同样的位置垫在自己心口：“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更何况母子之间心连着心，她对你如何，怎么会没有出处呢？”
　　越智慧的人就越宽容，因为智慧到了一定阶段，心理学、科学与哲学会在心中融会贯通。有些道理会如甘霖自然流淌，将狭隘的心境滋润温养。
　　“识习因果不是让我们成为有爱无恨的圣人，是让我们真正做到爱恨如流水，自海中来，于海中去。其余什么好的坏的并不能长久的情绪，都是水奔波漂流时溅起的无甚影响的小水滴。”
　　“又在拿牛刀来宰杀我这只小鸡仔。”贺祝椿想笑来着，但却有些笑不出来。他干脆释怀般地吐出一口气，邀请道：“要一起去吗，上午的邀约。”
　　陆游道：“这样的场景只有你们两个才最合适，我等下次就好。”
　　贺祝椿吻了吻他的唇：“好。”
　　贺祝椿出门时陆游还在被子里赖床，等他一走，陆游听到楼下传来贺祝椿下楼梯的声响，又等了会儿，确定人的确已经离开，才一个用力坐起来，努力去拿床边的拐杖。
　　他小腿骨折还没养好，平时贺祝椿在时陆游根本没什么机会下地，要去哪也都是贺祝椿抱着，这会儿贺祝椿不在，这根拐杖终于迎来自己的用武之地。
　　陆游边单脚蹦着往外走，边给杨芸打去电话。
　　这个时间点，杨芸应该还没睡觉。那边果然接的很快：“怎么？”
　　“贺祝椿去找他妈妈了，杨芸，我要离开这，帮帮我。”陆游抱着拐杖倚着墙保持平衡，对杨芸道：“今天是农历五月二十三，我的时间不多了。”
　　杨芸那边半晌没说话。
　　陆游又叫她一声：“杨芸？”
　　“你想好了吗？”
　　陆游紧了紧拳：“我没得选。”
　　“等我，十分钟。”
　　杨芸电话挂的干脆，陆游收起手机，拿上些必需品，又撑着扶手到一楼上了香。
　　“师傅们，答应你们的七个任务已经完成，如今九代顶香功德圆满。从此刻山高路远，望诸位仙途坦荡。”
　　他转身拿了张黄纸，在上面嘱咐秦书蘅睡醒后将堂单子拿到宽敞的地方升了。
　　升了，就是烧掉。
　　门外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陆游将手机压在黄纸边，拄着拐深一脚浅一脚离开店里，上了杨芸的车。
　　杨芸把着方向盘，低头看了眼陆游的小腿：“伤筋动骨一百天啊，至于赶这么紧吗？”
　　陆游无奈笑笑：“没办法，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才五月份，离九月九还有四个月，何必这么着急，最后一个月再离开不也行吗？”
　　陆游纠正她：“今天二十三，没有四个月了。”
　　“没四个月，三个多月总有吧，你急什么？”
　　陆游垂眸，薄薄的眼皮上擦着一抹红，大概是昨天晚上贺祝椿给他擦泪时留下来的。
　　他声音突然放得很低，对杨芸说：“就当是我自私吧，我总还是放心不下，还是想看着他，在我真正离开前，能习惯没有我的生活。”
　　杨芸忽然哑了火，从后视镜偷偷看陆游的脸：“你……”
　　“哪怕幸福短一点，我也还是想走的时候，能真正安心。”
　　杨芸问：“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如果他知道的话，会跟你有个好好的道别，他估计也会有一些安慰。”
　　“贺祝椿这个人，有些偏执。我不敢赌他知道这些会不会做出些什么无法挽回的事。”陆游偏头看向窗外，有些失神：“那么努力地把他救回来，总不能再将这一条命葬送在我身上。”
　　“你们身上的婚契，你已经解决了？”
　　陆游点点头：“嗯。”
　　杨芸露出些惊异的神色：“怎么做到的，那种东西怎么会那么好解，尤其还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有些不确定问：“贺祝椿对这件事的确是不知情吧？”
　　“不知情。”陆游道：“听我妈妈的话，找龙王要了条宝贝。”
　　“什么宝贝能做这种事？龙筋还是龙髓。”杨芸有些不放心：“陆游，你别被骗了。”
　　其实有关这么简单就能解除婚契这件事，陆游自己心里也没底。可他不敢怀疑，也没有怀疑的能力，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半真半假将这件事放过去。
　　贺师傅一生中唯一不敢较真地一件事，是一件他因为胆怯一点差池也不敢有的重要事。
　　陆游转过头来：“店我留给秦书蘅了，他无依无靠，等我走后他可以继续靠这家店谋生。老缘主也都有他的联系方式，不怕有事时找不到人解决。”
　　“我这些年攒下来十八万八，到时你跟秦书蘅一人一半，也算是死前唯一能让你们沾上光的地方，至于其他的，我暂时想不起来，等想起来时再说吧。”
　　杨芸冷着脸道：“陆游，你现在真的很像在说遗言。”
　　“因为我的确在说遗言吧。”陆游扯了下唇角。
　　“你倒是想得周到。”杨芸语气怪异，听不出是褒是贬。
　　陆游姑且就当她是在褒吧，没说话。
　　车安静地又走了会儿，停在一家手机商店旁边。杨芸进去给陆游买了个手机，又从别处掏出个电话卡递给他：“卡是我表弟的，你拿着用，里面存了我的号码。”
　　陆游接了，由衷道谢：“谢谢。”
　　“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就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杨芸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两下：“准备去哪？”
　　“找了个小镇，小镇旁边有一片油菜花田，我早就看好了，而且那边下葬，不用专门买墓地，随便挖个坑就能埋。我约好了当地的丧葬一条龙，九月九去给我收尸，以免臭在里面影响邻里。”
　　陆游说到这，估计是不知哪句踩到了他的笑点，自己竟然就在那突兀笑起来。
　　杨芸觉得自己估计也是有病，竟然就跟着他一起笑，两位老朋友一起笑过了。她问：“怎么过去？”
　　“约了顺风车，这样不用身份证。”
　　“行。”杨芸点点头：“准备的倒是挺充分。”
　　陆游笑完，突然又摆出深情款款的做派：“杨芸，多亏有你。”
　　“得了得了，认识多少年了还说这种话。”
　　“那就不说这个了。”陆游晃晃手机：“勤联系。”
　　“勤联系，还会勤报备你那个小前男友的情况，放心吧。”杨芸拐过一个弯，开了窗子胳膊搭在上面：“要吃早餐吗？”
　　“一杯豆浆。”陆游要交代的终于交代的差不多，放下心来就觉得有些困倦，他放低座椅闭眼，还不忘礼貌道：“谢谢。”
　　贺祝椿很难说清楚今天对他冰封已久的母子关系是否会有划时代的意义。
　　与他这一路幻想的完全不同，在他的预想中，这顿饭应该是温情的，或者冰释前嫌的，再不济，他或许会哭一哭，或者跟谭百潼吵一架，总之情绪应该是浓烈。
　　可实际上，这顿饭他们吃的很平静。
　　平静的就像是一对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在吃一顿再平常不过的饭。偶尔一人开口说一下自己的生活，另一个人认真听后笑着应和。
　　实在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这顿饭最后，谭百潼送了他一束向日葵。花不太新鲜了，有些打蔫。
　　贺祝椿以为谭百潼是遭了花店的骗，谭百潼却说：“在路上看到的，很漂亮，采了一束找人家花店给包好了，你别嫌弃。”
　　贺祝椿：“你亲手采的？”
　　谭百潼道：“我跟你爸，他还有些事没处理，得晚几天回来。”
　　贺祝椿看着花，没说什么。他以为这一天降临时他会很激动。
　　没有的，心中只有平静。好像从亲生母亲手中接过一件她亲手制作的礼物对他来说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我谈男朋友了，他可能会喜欢这束花。”
　　谭百潼有一瞬间的错愕：“男朋友？”
　　贺祝椿高扬起下巴：“是。”
　　谭百潼低头，大脑宕机两秒：“那，改天带他出来跟我们一起吃个饭。”
　　谭百潼顿了顿，又问：“男朋友的话，结婚咱们家还用给彩礼吗？”
　　“还是给吧，不给好像欺负人家似的。”
　　贺祝椿道：“我回去会跟他好好商量的。”
　　抱着花回到店里之前，贺祝椿一直觉得今天会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只是早上多了一个美好的小插曲，谁料刚进店就看到秦书蘅将堂单子取下来，卷了卷，随后就往烧火桶里塞。
　　他登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花都来不及丢就冲过去将堂单子夺下来。
　　“秦书蘅你要造反？动你师父堂单子不怕他一会儿知道杀你。”
　　贺祝椿手中的向日葵在他冲上去抢堂单时被挤掉几片花瓣，淡黄色花瓣轻盈落在地上，贺祝椿看得心疼，抬起头看向秦书蘅的眼神就越冷。
　　秦书蘅却是鸟也不鸟他，通红着一双眼，像是受了什么欺负似的，将桌上压着手机的黄纸拿起来给贺祝椿看。
　　贺祝椿将堂单与花束放到一边，接过黄纸。
　　“师父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把他的堂单子升了。”秦书蘅生怕他看不懂，还要在一旁解说。
　　贺祝椿将纸上寥寥几行字扫完，抬起头：“走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就是不知道去哪了，不想留在这了。”
　　贺祝椿下意识摇头：“可他没跟我说过最近有出远门的打算……”
　　秦书蘅字字句句都在往贺祝椿心上捅刀子：“出去了还回来，那叫出远门，出去了不回来，才叫走了。”
　　贺祝椿觉得自己好像听不太懂人话了。
　　“那他去哪了？”
　　秦书蘅摇头：“我也不知道，师父不要我们了。”
　　贺祝椿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荒诞的好像在做梦，还是个将人吓得心惊胆战的噩梦。他急于要找到结束这个噩梦的梦魇，抬起腿就要往二楼去。
　　“陆游？陆游你快出来，你徒弟大逆不道要烧你的堂口！”
　　秦书蘅在他身后道：“师父真的不在上面。”
　　贺祝椿不信，他非要自己亲自去看一看，他的男朋友到底有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在被子里蒙着头等他。
　　被子被从床上掀到地板上，贺祝椿摸到了一手的凉。
　　真奇幻。
　　明明现在二楼的桌子上还有陆游叠了半袋的元宝，一楼茶壶里还有他昨天喝剩没清理的半壶茶。两个人昨天脱下的衣服在旁边胡乱叠着。
　　真奇怪，明明什么都在，唯独人却不见了。
　　贺祝椿浑浑噩噩下楼，重新将陆游留下的那张黄纸看了又看。
　　上面甚至没有一个字是留给他的。
　　咔哒——
　　打火机的火舌顺着黄纸一角攀岩而上，秦书蘅只来得及“哎呀”一声，眼睁睁看着贺祝椿将点燃的黄纸丢到了烧火桶里。
　　“去把堂单子挂回去，然后，等我把他找回来。”
　　贺祝椿说话的语气有些沉，秦书蘅莫名其妙对他感觉到一丝害怕。
　　“我会把他找回来。”
　　视线落在一旁掉了花瓣的向日葵上。
　　都是因为他，我的花被毁掉了。
　　贺祝椿缓慢而迟缓的，在无可抑制的痛苦与心悸中，咂摸出一丝恨的滋味来。


第208章 来了
　　陆游选择的是个阴雨连绵的小镇。他这段时间好像总在跟雨打交道，潮湿的空气将他弄得湿哒哒，阳光也成了稀罕物，连接外界的玻璃窗上总是朦朦胧胧糊着一层雾气。
　　距离陆游到这边定居已经足足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这里民风淳朴，生活节奏很慢。陆游在这里的生活没有算命，没有法事，没有缘主，也没有为了生活而四处奔波的辛苦。有的是悠闲自在，与房子后面好大的一片油菜花田。
　　有时坐在屋里的摇摇椅上小憩惊醒时，陆游甚至疑心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翻一番日历，才发现原来也不过几天而已。
　　他所租赁的这件小屋外，原房主在那里绑了一个用藤蔓扎成的秋千。陆游因为一直不太相信这东西的安全性所以一直没有尝试，想不到接连的暴雨来袭困得他无法出门，现在是想尝试也没机会了。
　　耳边听着雨水落在屋檐上的哗哗声，陆游又有些昏昏欲睡。也许是最后等死的日子过得太安逸，脑子久违放了个假，不用再不停歇地去思考各种消耗脑细胞的疑难杂案，这股压力消失，身体跟着也松散下来。
　　该说不说，陆游真的很喜欢这种完全躺平等死的生活。
　　除去偶尔对远方的朋友们还会有些思念外。
　　嗯，还有他的小男朋友。
　　摇椅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陆游无可奈何地承认，他在这样美好的生活中，依旧无法抑制地开始思念贺祝椿。
　　虽然杨芸隔三差五会为他带来贺祝椿的消息。
　　比如他在店里发了脾气，秦书蘅胆子小被吓到了，跑到杨芸家哭唧唧告状。
　　比如他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悬赏犯人似的定了五百万赏金。
　　还比如贺祝椿不知怎么做到，竟然能够查询他的身份信息，意图通过这种形式来锁定陆游的位置。
　　还有今早杨芸的突然通话：“他开始调集各处的监控来找你，而且，我觉得他好像有点盯上我了。”
　　陆游当时正靠在墙边拿牛奶冲泡麦片，闻言不很在意道：“那你可要注意安全。”
　　陆游对贺祝椿这些事情的态度，也并非是真的不怕贺祝椿会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他，而是陆游太过相信：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有限。如果贺祝椿妄想凭借这些就能到天涯海角将他揪出来……这实在有些天方夜谭。更何况他在来这的路上没有使用过身份证。还换乘过很多辆车，这些车经过的没有监控的地方没有十几也有五六个。
　　如果贺祝椿仅凭这些依旧能找到他的话……
　　说实话，陆游会真心建议贺祝椿去从事警犬一类的工作，为祖国奉献自己傲人的侦查能力。
　　心中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陆游反而把自己逗笑。他起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到厨房给自己沏了一壶茶，拿着又挪到窗边想看一会儿雨。
　　窗上又起了层模糊不清的雾气。陆游终于将注意力从茶杯转移到雾气中那些隐隐约约的色块上。
　　如果贺祝椿在这，他估计又该抱怨要长蘑菇。
　　陆游嘴边噙着一抹笑，贴近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手心攥住一部分袖子，在玻璃上轻轻一抹。
　　潮湿的雾气变作沉甸甸的水珠，变清晰透明的窗子外面，却映出来一张脸。
　　一张湿漉漉，愤怒，阴沉，却又熟悉得不像话的脸。
　　啪——
　　玻璃杯失重掉落，滚烫的热茶泼在陆游大腿上，迸溅的瓷片划过小腿靠下一些的位置，顿时出现一条猩红的血线。
　　陆游瞳孔紧缩，惊愕看着窗外的脸于是又出现类似关心的慌张神色，他敲敲玻璃，在其良好的静音效果下，陆游仅通过贺祝椿的口型勉勉强强判断出他说的应该是：开门。
　　陆游一瘸一拐着走到门边将房门打开。
　　贺祝椿站在门外，他全身上下都在往下滴水。陆游抬头看他，疑心贺祝椿身上滴下来的不是雨水，而是他这几天来因为过于浓重而凝结成液体状的怨气。
　　好心虚啊，陆游感觉自己心里虚的不像话。
　　贺祝椿第一时间没有选择进门，他低下头，看陆游的下半身。
　　陆游今天穿的是一身夏季睡衣，纽扣式短袖加上短裤，因此贺祝椿低头时裤腿以下的位置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他下意识后退着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贺祝椿冷着声道：“再退给你腿打折。”
　　陆游：“……”
　　陆游认为，没有哪对小情侣久别重逢时，第一件事不是亲吻拥抱，而是一个阴沉着脸对另一个极其冷酷地说：“给你腿打折。”
　　陆游突然有些想笑，又想哭，张了张嘴，还不知道要说什么，贺祝椿就已将湿透的外套脱下来丢在外面，自己穿着一身潮湿但总算不再滴水的里衣往里走：“进屋。”
　　陆游没出声，拄着拐杖就要转身，下刻身体一轻，贺祝椿就已经轻车熟路将他抱在怀里，顺道还把门给带上关严。
　　“家里有医疗箱吗？”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陆游窝在他怀里，生理上生出一丝依赖的情绪在。也不止在情绪上，如果给他身体一份选择权的话，那他此刻的身体可能会选择一辈子窝在贺祝椿怀里不下来。
　　从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能让陆游清晰认识到：他真的想贺祝椿。很想很想。
　　许久没有得到回复，贺祝椿将陆游小心放到摇摇椅上，干脆自己翻起房间的橱柜。
　　“这里没有医疗箱。”陆游道：“我没准备。”
　　贺祝椿手也没停：“碘伏纱布烫伤膏总有吧。”
　　陆游道：“也没有。”
　　贺祝椿停下手里动作，站起身，掐着腰看过去。
　　陆游抿唇：“小伤，不用管一会儿就好了。”
　　贺祝椿不理会，拿起手机就要外卖叫些医药过来。
　　陆游提醒他：“这里没有外卖，你想点的话估计只能订到生日蛋糕和鲜花，但有没有骑手接单我不清楚。”
　　看着贺祝椿更加难看的神色，他又提醒：“不过房东跟我说这边最近的几家蛋糕店里卖的蛋糕是用植物奶油，很难吃，不要买。”
　　多么暖心温馨的提醒，贺祝椿的脸越来越黑。
　　他问：“家里还有雨伞吗？”
　　陆游摇头。
　　“那请问，”贺祝椿深吸口气：“这里一直不停地下雨，你没有伞该怎么出门呢？”
　　陆游就道：“我隔壁的大哥是个热心肠，去超市经常会帮我捎一些日用品回来。而且这里的社区买菜可以送到家门口。我这个腿脚，平时也没有要出门的必要，何况是雨天。”
　　陆游解释了很多不出门的原因，但贺祝椿却只咬着牙重复：“隔壁的大哥？”
　　陆游：“……这不是重点。”
　　贺祝椿轻笑一声：“你还真是到哪都不缺狗。所以才可以肆无忌惮地丢下我，说不要就不要，是吗？”
　　陆游自动忽略什么狗不狗的说法，微垂下头：“对不起。”
　　“我不想听到对不起。陆游，你就气我吧，答应我的永远做不到，一直在挑衅我。”
　　陆游：“我没有……”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贺祝椿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重新冲到雨幕当中。
　　他动作太快，陆游甚至来不及拦，更没有机会告诉贺祝椿其实玄关鞋架里放着一个雨衣，他一定要出门的话可以穿那个。
　　急性子的人先享受暴雨。
　　贺祝椿回来的很快，他怀里抱着个装药的小塑料袋，进门前又将上衣脱下来，露出有过明显训练痕迹的精壮小腹，裸着上半身走进屋。
　　即使陆游知道贺祝椿这样做只是不想将屋子弄脏，但以当下情形来说，陆游如何看如何觉得奇怪。
　　贺祝椿在陆游身前蹲下身，看着他大腿上被烫伤的一片红，皱紧眉头：“刚刚应该先带你拿凉水冲一下的。”
　　“没事的，不疼，不管也可以。”
　　贺祝椿不理会他这种废话，将烫伤膏在被烫红的一片皮肤上小心涂抹均匀，又拿出棉签沾着碘伏找到小腿上的那条血线。
　　他下手下的急，陆游没忍住嘶了声，贺祝椿立即停下手里动作，就着半蹲的姿势道：“很疼吗？”
　　陆游就摇头。
　　贺祝椿将动作放的更轻：“那我轻点。”
　　窗外的雨还在下，乌云遮日，久久也见不到阳光。这里好像变成永夜，屋内无论何时都能够透过半遮半掩的窗纱看到些暖黄色温暖的光。
　　陆游觉得装修时客厅灯光实在不适合做成暖色调。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躺在摇摇椅上，雨声成了天然的ASMR，腿部的伤口被人小心呵护处理，爱的人终于停留在身边。
　　无穷无极的幸福与安全感将他包围，陆游眼皮沉重，无端有些昏昏欲睡。
　　就让所有的烦恼和责任都堆积在明天吧，今天我想放纵一下，先好好地睡一觉。
　　脏掉的棉签被随手丢到装药品的塑料袋，贺祝椿收拾好抬头，抬眼就见他日思夜想的情人蜷缩着身体窝在摇摇椅内，纤长的睫毛阴影打在眼睑处，一张漂亮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又引人摧折。
　　很奇异的，这一路寻找爱人时满腹的委屈，满腹的愤怒，甚至是怨恨，再这一刻时全部都得到最好的安抚。代替那些负面情绪的，是再柔软不过的失而复得。
　　还是我的。
　　贺祝椿俯身，动作小心地将他抱在怀里往卧室去。
　　永远只会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陆游睡醒时外面的雨依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脑子里有些懵，翻身摇头看着天花板发了呆，下意识就要下床找拐杖，拐杖没找到，这才想起不久前被贺祝椿找到这的事。
　　跟做梦一样。
　　他又回床上躺好，脑中静静盘算着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应对过去。
　　贺祝椿不知道在门外捣鼓什么，但陆游觉得他应该听到了自己的动静，因为脚步声正从客厅逐渐向卧室靠近。
　　陆游叹气，坐起身与推门而入的贺祝椿对上视线。
　　贺祝椿穿着的是陆游为数不多带到这边的一件衬衣。他这会儿依旧冷着脸，进门时甚至没有主动说话，只是沉默坐到床边拉开被子去看陆游受伤的位置。
　　陆游就问：“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贺祝椿偏眼看他：“你怎么跑到这的，我就怎么找到这的。”
　　陆游就笑：“我以为我藏得很严密。”
　　“的确很严密。”温热的大手握住丰满的大腿，贺祝椿在上面捏了捏，凑近仔细去看上面的烫伤：“不严密的话，我也不可能这么久才找过来。”
　　陆游能听出来贺祝椿这是压根不想告诉他随便扯得口水话，缩了缩腿，却又被重新拉回去。他问：“你打算在这边留几天？最近天气不好，不知道市里怎么样。”
　　捏着大腿的手顿了下，贺祝椿转头：“你在赶我走？”
　　“也不算是赶吧，只是担心在这边呆久了会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可能是这话说的实在太好笑，贺祝椿哼笑一声：“行程？陆游，这两年里我跟着你到处东奔西走，你看我什么时候因为狗屁的行程误过你的事？”
　　他这反问句给陆游听得都怀疑自己是什么丝毫不关心另一半的渣男。那种心虚尴尬的情绪又出现，他就问：“你妈妈不是回来了吗？你们相处的怎么样。”
　　陆游不提这一茬还好，他一提，贺祝椿连连的冷笑半天没停过。
　　“很好啊，我们一起吃了饭，我跟她说我交了男朋友，我妈让我改天带你去跟她一起吃个饭。结果你猜怎么样，陆游？”
　　陆游背后一凉，闭着嘴装死。
　　贺祝椿后半句说的咬牙切齿：“结果我一回店里，就发现我男朋友丢下我，跑了。”
　　陆游：“……”
　　贺祝椿紧盯着一双下意识回避的眼睛，似笑非笑问：“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男朋友？”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反思，不停不停想我到底是哪做的不好，才让我的男朋友一言不发离开我，甚至临走前留的那张纸上，留给我的就算是只言片语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贺祝椿彻底笑不出来，他手下将陆游的大腿掐的有些痛意，陆游闷着一声没吭。
　　贺祝椿就问：“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到底是哪做的不好，让你能这样干脆就丢下我一个人离开。”
　　“陆游，我是什么脏东西吗，让你就算丢下店，丢下家人朋友，甚至丢下你那一堂仙家，也要逃到这么远的地方躲着我？”
　　他语气越说越激动，陆游心知如果被找到就必定就会有一场兴师问罪，却没想到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竟然会有这么难熬。
　　贺祝椿说着说着，喉咙口就有些哽咽，他狠狠抹了把眼睛，没让一滴眼泪掉出来，但滔天的委屈却不像眼泪这么好应付，这种情绪几乎已经浓稠到要凝成实体，陆游低垂着头，心口痛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贺祝椿努力抑制着哽咽：“我所有的钱都在你这，你走的那天，我想要找你，但手机里一毛都没有，哦对，口袋还有五块，连打车的起步价都不够。陆游，你就这么对我，你真混蛋！”
　　陆游：“……”
　　陆游问：“那你后来是怎么找到这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要了副卡。”贺祝椿恶狠狠道：“你这个卷款携逃的负心汉，我当时就想着，一定要把你抓回来，狠狠惩罚你，罚的你再也不敢跑，看到我就腿抖，以后只敢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陆游利索道：“那我把钱还给你……”
　　“根本就不是钱的事！陆游，你看我像是差你那三瓜俩枣的吗？”贺祝椿神情崩溃：“你真懂怎么往我心口捅刀子，是不是去国外专门进修过？”
　　陆游悄摸给嘴闭上了。
　　贺祝椿给自己气得难受，捂着心口缓了会儿。
　　房间里总共没安静两秒，压抑沉闷的声音响起。
　　“陆游，你到底为什么想要跟我分手。”
　　这个问题估计在他心里憋了很久，铺垫这么久，又在舌尖几出几入，才终于被他心情忐忑小心翼翼吐出来。
　　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贺祝椿知道自己实在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
　　无论陆游说出什么答案，贺祝椿都觉得那会是他完全无法承受的痛楚。
　　他实在没办法接受，陆游不喜欢，甚至会讨厌他的某一部分。甚至他对这一部分的厌恶，已经延至于对他整个人的抛弃。
　　陆游深吸口气，眼皮半垂下来，他脸上露出一种过于疲惫的神色。
　　贺祝椿愈发不安起来。
　　“贺祝椿，”陆游开口：“我不想跟一个研究生都没毕业的人在一起。”
　　“……”
　　“……”
　　“嗯？”贺祝椿问：“还有呢？”
　　陆游显然只能现编出这一个理由，他道：“没了。”
　　贺祝椿脸上缓慢出现一种堪称怪异的神情。
　　“就这个？”
　　陆游：“嗯。”
　　贺祝椿脸上的表情更怪异了。
　　“你就是因为我研究生没毕业才跟我分手的？”
　　陆游：“嗯。”
　　贺祝椿道：“那我再考一遍不就得了？这么点小事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清楚？”
　　他甚至掏出手机将各种专业摆在陆游面前：“你喜欢哪个专业，我今年报名。”
　　话头顿了顿，贺祝椿又道：“读完研的话，还读博吗？”
　　“读博的话，你是不是就一直不会离开我了。”
　　今年考研报名的时间正巧在九月九。
　　陆游视线落在一旁浅绿色的床头灯上：“那等你考上研之后，再来找我吧。”
　　贺祝椿将他的头扭回来紧盯着那双眼：“你以为我千里迢迢跑到这，是来跟你商量的？”
　　陆游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跟我回去。”贺祝椿冷着脸：“等回去后，你就能看到我为你准备的惊喜了。”
　　陆游偏头，看着窗外雨水应声打碎在窗玻璃上的碎珠，心中浮起股在劫难逃的悲催感觉。
　　陆游因为腿脚不方便，自来到这边一直在吃各种制作方便的半成品。比如泡面，拌面，汤面，自热米饭，或者面包和牛奶麦片，有时邻居大哥也会接济一点炖肉，那已经是陆游为数不多的正经饭。
　　偶尔天晴时，他才会小心拄着拐杖走出房子，去镇上幸存的几家小餐馆里改善一下伙食。
　　贺祝椿找到这边难得的好处之一，就是陆游终于又能吃上人饭了。
　　贺祝椿在陆游的指挥下将玄关的雨衣拿出来套在身上，又将家里唯一的钥匙揣在口袋，手放在门把手上，问：“还有什么要吃的，除了米饭和点好的几道菜。”
　　陆游想了想：“想吃草莓。”
　　“这边的超市有卖吗？”
　　陆游道：“有的。”
　　“在家乖乖等我，我会反锁房门的。”
　　陆游就道：“好。”
　　其实就算不锁门陆游也没打算趁这会儿往外跑。
　　雨天，湿地，一个瘸子。开玩笑，这几个词压根就不该放在一起。
　　他被贺祝椿放在客厅窗边喝茶看书，拐杖被贺祝椿藏在卧室的衣柜顶上，那衣柜很高，保证那是一个现在的陆游完全没办法碰到的地方。
　　陆游刚睡醒一觉，这会儿极其精神地晃着摇摇椅，贺祝椿刚走一会儿就听到门板被人轻扣了扣。
　　陆游对门外问：“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小陆，是我。”是隔壁热心大哥的声音。
　　陆游放下书：“哥，有什么事吗？”
　　门外人道：“今天我做了黑椒牛柳，来给你送一份。”
　　这时间找的好啊，陆游现在如果真的敢收，贺祝椿回来估计又要叫喊着要打断他的腿。陆游被迫婉拒：“不好意思大哥，我今天不太方便开门，外面雨大，你先回吧。”
　　门外闻言却慌张起来：“小陆，你自己是不是在家出事了？要不要我帮忙？小陆，你先把门打开。”
　　陆游正要跟他解释自己没事，就听门外有人道：“他没事，你来找我男朋友有什么事吗？”
　　钥匙插进门孔转了转，门锁咔哒一声打开，门被推开，首先漏出来的就是邻居一张尴尬无措的脸。很硬朗的长相，挺帅的。
　　贺祝椿幽幽站在他身后，神色晦暗不明，只能看清满身的雨水往下滴。
　　陆游坐在摇摇椅上，对他不好意思笑了笑。
　　邻居大哥指了指贺祝椿：“小陆，这位是？”
　　迎着贺祝椿暗含威胁的视线，陆游无奈道：“这位是我男朋友。”
　　邻家大哥顿时神情有些尴尬：“你有男朋友了呀？”
　　贺祝椿替他回答：“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邻家大哥问：“多久呀？”
　　贺祝椿：“差不多五年。”
　　这是把前世那几年时间也算进去充数。
　　贺祝椿走进门，将身上的雨衣脱了，手上的东西丢在一边，问：“要进来坐坐吗？”
　　邻居大哥笑笑道：“不了，我就是来给小陆送份黑椒牛柳。”
　　“他不爱吃黑椒牛柳。”贺祝椿单手准备关门：“谢谢你的好意，但以后不用来找他了。”
　　房门被关上，贺祝椿拎着东西放在摇摇椅旁边的小桌。陆游探出身体查看贺祝椿买的东西。
　　三大盒草莓，一些苹果，还有一串青提和半拉西瓜。
　　估计是把超市里仅有的几样水果都买了个遍回来。
　　“怎么买了这么多？”陆游拿了个草莓塞进嘴里，正准备嚼，贺祝椿却掰开他的嘴伸手指进去将草莓抢回来丢到垃圾桶。
　　“别吃，还没洗。”
　　“我都放进嘴里洗不洗其实已经没有区别。”
　　“有区别。”贺祝椿将陆游打开的那盒草莓拿在手中，道：“这次不管，下次你还是会直接拿出来吃。这次管了，下次可能就不会了。”
　　陆游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奇怪，好像不止在说草莓这事。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陆游又扯过袋子，接着往下翻，看到的竟然是一些蔬菜生肉和调味料。
　　“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有些不放心，所以动作快了点。”
　　陆游翻到底也没找到饭，问：“没买饭吗？”
　　贺祝椿将洗好的草莓装在碗里放到他旁边：“没买，做给你吃。”
　　陆游偏过头，又在玄关看到个包装精致的防水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他只当这是贺祝椿自己的行李，没多探究，捧着碗拿起手机。
　　那上面有杨芸几分钟前新鲜发来的消息。
　　杨芸：这几天贺祝椿疯了一样在找你，你躲严实点，这几天能不出门就别出门。
　　陆游嘴里塞着个红彤彤的草莓在嚼，慢吞吞打字回复。
　　陆游：已经被找到了。
　　杨芸秒回：……
　　杨芸问：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陆游：目前没有
　　不等杨芸松一口气，陆游又发：但感觉他可能有一点黑化。
　　杨芸那边沉默两秒，就在陆游以为她不会回消息时，手机震动一声。
　　杨芸：祝你好运。
　　陆游盯着这四个字仔仔细细地看，越看越觉得背后发凉，冻得他打了个颤，干脆不再自我虐待，将手机熄屏。
　　贺祝椿做了两菜一汤，一个红烧牛肉，一个炒油菜花，还有一道西红柿鸡蛋汤。两碗热腾腾晶莹剔透的大米饭上桌时，陆游闻着香气，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一辈子没吃过正经饭。
　　贺祝椿走过去将他抱到餐桌边的椅子上，推过来一杯鲜榨青提苹果汁，说：“吃饭吧。”
　　陆游：“谢谢，你也吃。”
　　贺祝椿却并不着急吃饭，而是坐在桌边，时不时夹菜盛汤，等看着陆游吃的差不多，他走到玄关，将防水包拿过来放在一边，包口的位置对准陆游，缓慢拉开拉链。
　　一小块蕾丝花边从缝隙里掉出来。
　　陆游看着里面各种奇形怪状软的硬的糟糕东西，脑子里突然出现杨芸那句：祝你好运。
　　他将最后一口果汁喝掉压惊，问：“我现在把饭吐掉当没吃过你把这堆东西收起来，行吗？”
　　贺祝椿挑眉轻轻一笑：“你猜？”


第209章 金笼
　　陆游的出逃计划只经历了一个星期就因为贺祝椿的到来而被迫夭折。
　　重新回到这个熟悉的城市时陆游有股恍然隔世的感觉，顺着车窗看到一个个熟悉的招牌被甩在身后，陆游在后座坐好，转头问贺祝椿：
　　“这不是回店里的路，我们要去哪？”
　　贺祝椿正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闻言转头：“去看给你准备好的惊喜礼物。”
　　他是这样说，可陆游并不觉得这个礼物真的会是惊喜，他往嘴里塞了个草莓，默默思考接下来的事情要怎么办。
　　车最后停在一栋郊区别墅之前，贺祝椿打开陆游这边的车门将他往下抱。
　　路过金碧辉煌的大门，是一大片才移植过来不久的茉莉，等进了正厅，贺祝椿直上二楼，在大概窗子正巧对着茉莉花圃的一间卧室门前停下。
　　“送你的礼物，自己打开吧。”
　　陆游半信半疑，不知道什么礼物还一定要用一间卧室装起来。他伸出手，轻轻将门推开。
　　房间里窗帘拉得紧实，布料大概是有很强的遮光作用，陆游往里探进视线时很难看清楚具体有什么东西。
　　除了房间正中央一个金灿灿的庞然巨物。
　　那东西个头实在是大，几乎将卧室大半面积占领，只留下几个角落仍还空着。即便如此几个角落也不得清闲，边边角角堆放许多书籍，看不太清有关什么。其中一处还紧巴巴塞了个类似书桌的东西。
　　陆游仰起头，视线描摹着这东西的形状材质。哪怕房间中仅仅有门口透进来的一小点光线，但陆游还是勉强将这东西的轮廓看清楚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心中祈祷贺祝椿还没有变态到这个地步，怀着希望问：“这是……笼子？”
　　“黄金做的笼子。”贺祝椿将下巴垫在陆游肩膀，轻轻含着他的耳垂，道：“专门为你打的，喜欢吗？”
　　不喜欢，陆游觉得有些心疼。
　　陆游磕了下贺祝椿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贺祝椿照做，扶着他一瘸一拐走到黄金笼旁边。
　　陆游磨磨牙在上面咬了个牙印，问：“真是黄金做的。”
　　贺祝椿有些失笑：“我拿这个糊弄你做什么？”
　　“贺祝椿，你知道吗，”陆游神情忽然变得沧桑，他闭眼深吸口气：“我已经三十岁了。”
　　贺祝椿提醒道：“二十九。”
　　“二十九，三十，就差三个月，也没什么区别。我这么大岁数，已经没空陪你玩这种游戏。”
　　陆游道：“我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你也不是，我们处理问题的方法能不能成熟一点。”
　　贺祝椿木着脸：“哦，那你觉得什么办法才是成熟，放任你丢掉我吗。”
　　陆游道：“这是其中一个办法。”
　　贺祝椿冷笑：“你猜我会不会同意。”
　　“我在跟你商量。”
　　“这件事没得商量。”
　　“行吧。”陆游问：“那我住哪？”
　　贺祝椿扬起下巴示意他去看笼子里铺好的垫子。
　　说是垫子其实并不准确。陆游被贺祝椿搀扶着走进，心中默数地上一层层垒着的垫子毯子，大概十来层的厚度。
　　这是把他当豌豆公主关着。
　　陆游还是觉得自己有些不能接受。有种十来岁时被杨胜婻强制坐上摇摇车体验童年时一模一样的羞耻感。
　　就是那种明明一大把岁数了，但还在玩小孩子东西的羞耻感。
　　他转头还想挣扎：“一定要进吗？”
　　贺祝椿将他抱起来放在层层叠叠的垫子上，随后走到笼子一角，竟然牵出条细细的银色链子，链子一头拴在笼子边，另一头被扣到陆游没打石膏那条腿的脚腕处。
　　“……”
　　陆游企图唤醒他的最后一点良知：“贺祝椿，别这样。”
　　“我早就跟你说过的，陆游。我说过，如果你不老实，我就会找笼子把你关起来，找链子把你拴起来。”贺祝椿冷着脸把手机丢给他。
　　“你不用怕无聊，我会在旁边一直陪着你。”
　　陆游觉得这事情做的真是荒谬：“陪着我做什么？”
　　贺祝椿错开身子，陆游才终于勉强看清楚角落里堆着的草稿纸与书籍。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是？”
　　“考研复习资料。”贺祝椿道：“你喜欢研究生，我考就是了。”
　　可其实依照陆游现在的情况来说，贺祝椿只要没收他的拐杖，基本上也能起到差不多的效果。
　　念书念多了的果然是形式主义，一定要浪费这么多钱打个金笼子给他拴起来凹造型。
　　一想到这个，陆游就觉得三十岁被囚禁做金丝雀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实在好笑。好笑伴随着羞耻感像一顶罩子将他罩在里面，羞得陆游不敢面对世界。
　　求世界善待中年男人。
　　杨芸打来视频电话时陆游正吃着水果打植物大战僵尸。
　　杨芸看到他这幅悠闲自在的模样，脸上慌张的神情消失，转而变作一种不解的迷茫。
　　陆游在草地倒数第三排种了个向日葵，问：“怎么了？”
　　“没事，有点担心你，你现在是……？”
　　“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陆游想坐正，不小心碰到脚腕上的链子，传来阵清脆的金属响声。
　　他面容平静道：“贺祝椿把我关起来了，拴了条链子。”
　　杨芸问：“给你当狗养呢？”
　　“应该不是。”陆游给她看四周环境：“笼子是金的。”
　　杨芸：“……”
　　杨芸问：“被关就被关，炫富几个意思？”
　　陆游：“？”
　　“算了，原谅你这次。”杨芸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哒声，她叼着颗烟：“后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还有三个月。”
　　没等陆游开口，手机被从手上抢下来，视频中出现贺祝椿疑惑的脸。
　　“什么三个月。”
　　杨芸立马装傻：“啥？”
　　贺祝椿啧了一声：“啥啥啥，别装。你们背着我说什么谜语？”
　　幸好杨芸脑子转得快：“三个月后不是你俩的生日，我跟杨女士本来是打算好好办一下的。”
　　贺祝椿将信将疑：“真的？”
　　杨芸神情自然：“真的。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挑一下蛋糕，我目前是打算生日那天可以户外烧烤。”
　　贺祝椿：“时间还早呢，不急。”
　　“哦对了，你一会儿让陆游加上秦书蘅的微信，那小子好像有事找他，这几天给我打了不少电话，我一直忘记跟陆游讲。”
　　贺祝椿又将手机还给陆游：“你们说吧。”
　　陆游接过手机：“什么户外烧烤？”
　　杨芸道：“你们过生日时正是热的时候，吃火锅也不适合。但又不想下馆子，我跟杨女士就商量可以去户外烧烤，南边新开发了个景区，在湖边，听说景色不错，到时候可以去玩。”
　　陆游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湖边的话，感觉的确不错。”
　　贺祝椿在他旁边盘腿坐着，问：“你喜欢去湖边玩？”
　　杨芸在电话里应说：“听说那边水边还可以摸鱼，特别好玩。最近不少家长带孩子过去。等你们过生日那阵，人也不怎么多了，正合适。”
　　贺祝椿没理，盯着陆游看，又问一遍：“你喜欢去湖边吗？”
　　陆游低头看了眼杨芸，抬头轻应了一声：“喜欢摸鱼，感觉很好玩。”
　　贺祝椿这才道：“那就先这么定吧。”
　　杨芸道：“好嘞。”
　　等挂了视频，陆游又重新添加上秦书蘅的微信。等好友通过的一瞬间，不等言语，秦书蘅已经发过一大长溜哭泣的表情包。
　　陆游无奈打过去语音，秦书蘅秒接，随后就是少年人连绵不绝的哭声。
　　他哭的婉转哀怨，凄凄惨惨戚戚，连贯的哭啼入耳，聒噪的几乎绕梁三日不绝。
　　秦书蘅哀嚎道：“师父——！你为什么走的怎么突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陆游道：“我现在跟贺祝椿在一起。”
　　秦书蘅哭声一顿：“他怎么在你那？”
　　陆游无奈道：“被抓回来了。”
　　“我靠，这个姓贺的属狗吗？这样也能把你找回来！”
　　他吼的声音太大，陆游下意识要去捂手机出声筒，抬眼却见贺祝椿低头认真学习，视线也没丢过来一个。
　　陆游默默将扬声器关了。
　　秦书蘅这边还在告状：“师父，你不知道你走的这些日子我受了多少苦，我遇到好多根本解决不了的事情，缘主丢给我超级多难题，没有你我活的好艰难，我好想你师父！”
　　陆游完全不吃他这套：“之前我出远门时你怎么没这么多事？”
　　“之前我们好歹能联络，跟现在肯定不同啊。”
　　“别装可怜了，你现在也长大有自己的堂口，该学会遇到困难独当一面。”陆游问道：“让你升堂单，升了吗？”
　　“哦，说起这个，师父。”秦书蘅道：“你的堂单子不知道为什么，升不了。”
　　陆游皱起眉头：“升不了是什么意思？”
　　“升不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堂单子死活点不着。我已经用了很多办法，放在烧火桶里，放在太阳底下，用打火机用蜡烛用火柴，不管怎样就是烧不着。我甚至往里面填了两袋元宝，但哪怕这样，元宝都烧成灰了，堂单子也还是没事。”
　　秦书蘅小心翼翼问：“师父，这样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等我现在回去看看。”陆游大概也是真的心急，当时就把电脑往旁边一推，自己撑着手就要站起身。
　　可他一是忘了自己现在还被脚链子捆着，二是忘了小腿骨折的伤还在。
　　站起来的瞬间小腿一阵剧痛，另一条腿传来拉扯感，陆游失了力就要往地上栽。
　　贺祝椿没拦住，眼睁睁看着他摔在地毯上。
　　也幸好笼子里各种绒铺的厚，陆游除了小腿格外痛之外别的倒是没怎么受伤。
　　贺祝椿掐着他腋下将陆游撑起来坐好，满脸担心问：“没事吧？摔疼没有？”
　　陆游疼得脸色发白，他摇摇头：“我没事，扶我起来。”
　　“都瘸了还起来做什么？”贺祝椿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急事能比你的身体还重要？”
　　陆游死死咬着牙：“我得去看看堂单。”
　　“我真是不明白你。”贺祝椿脸色冷下来：“你现在好好的，你的仙家们也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把堂单烧了？升堂单这种事，不都是顶香弟子将死前不想堂单往下传才做的吗？”
　　贺祝椿神情严肃，将乱动的陆游桎梏住，紧盯着他的眼睛：“陆游，你快死了吗？”
　　“……”
　　这问题出现的太突然，陆游一瞬间停下所有挣扎，怔愣看着他。
　　这个反应看得贺祝椿更加不安，他问：“你是不是又有事要瞒着我。”
　　陆游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摇头：“没有。”
　　“没有？”
　　“没有。”
　　贺祝椿目光沉沉看他半晌，终究是垂下头，叹了口气。
　　“你说没有，那就没有。”他问：“那我能不能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烧堂单？”
　　陆游道：“与他们约定好的七个任务已经结束了，该放他们离开。”
　　贺祝椿问：“只是因为这个吗？”
　　陆游：“嗯。”
　　“可现在问题是，堂单为什么升不掉，这是不是说明有哪个任务做的并不到位，所以他们才走不掉？”
　　贺祝椿道：“陆游，别着急。”
　　陆游认真望着他：“我没有着急，我只是在思考。”
　　贺祝椿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想。你的仙家们呢？”
　　陆游垂眸：“从我决定升堂单那天起，他们就不跟在我的身边了。”
　　“既然没有他们的帮忙，那就更不能着急了。”贺祝椿伸手落在他侧颊上缓慢摩挲：“慢慢地想。”
　　他似乎也在跟着思考，引导道：“我们做的最后一个任务的主题是什么？”
　　陆游道：“是色/欲。”
　　“色/欲对应的人是谁？”
　　陆游答：“耽着。”
　　“可是不对，陆游。”贺祝椿道：“耽着不对。”
　　陆游皱紧眉头：“为什么呢？”
　　“贺祝椿，黎圆满，姚萍妮，陈鸳鸯，裴瑾瑞，栖白松。”贺祝椿挨个念出对应的六个名字，问：“有什么共同点。”
　　陆游迷茫地眨眨眼。
　　贺祝椿就牵过他的手，捏住食指指向自己的心口：“他们，都是你的故人。”
　　故人。
　　陆游想到什么，一瞬间瞳仁放大，贺祝椿映在其中的脸于是也愈发清晰。
　　陆游喃喃：“是那一世。”
　　“对。”贺祝椿道：“所以耽着，不对。”
　　“这次的危机解决的也很快，对不对？虽然很凶险，但解决的太快了。”
　　陆游不解：“那应该是谁？”
　　他猜测：“是敖连吗？敖连也是‘故人’。”
　　贺祝椿轻轻问：“想听一听我的答案吗？”
　　陆游：“你说。”
　　贺祝椿道：“是你。”
　　陆游不很明白：“我什么？”
　　“色欲对应的，”贺祝椿语气笃定：“是你。”
　　这答案太超过了。
　　陆游觉得自己无法思考明白其中的意义：“为什么不是敖连？”
　　“如果是敖连，为什么堂单子升不了呢？陆游，还剩下的人里面，只有你是合适的。”
　　“可是……”陆游皱紧眉头：“我不明白。”
　　贺祝椿又将手指抵在他眉心：“别着急，我在，我可以帮着你一起想。”
　　陆游眨眨眼，懵懵懂懂看着他。
　　贺祝椿继续引导：“陆游，色欲对你来说，代表着什么？”
　　色欲代表着什么。
　　陆游想了会儿，诚实道：“快乐。”
　　贺祝椿一时没忍住笑，觉得这时候的男朋友有点可爱到犯规。但他依旧有耐心引导：“除了快乐，还有呢？”
　　陆游道：“性。”
　　“性没错，当然是性。”贺祝椿问：“与性相牵连到，是什么。一个字，我常对你说的。”
　　陆游终于明白他的意思，那个字在嘴中咀嚼几遍，他不很自信回答：“爱？”
　　贺祝椿纠正：“爱。”
　　“陆游，你爱我吗？”
　　贺祝椿却摇头：“还不够。”
　　“我不太明白。”陆游道：“我不太明白，贺祝椿。”
　　“你觉得性与爱并没有关系吗？”
　　陆游觉得此刻自己的脑子有些混沌，他只是不解，但具体到底哪不明白，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只随便点了点头。
　　贺祝椿就道：“你觉得，性就是低俗，爱就是高尚吗？”
　　陆游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想，可想要摇头，又觉得这个头怎么也摇不下去。
　　贺祝椿似乎看出了他的难处，主动偏移了话题：“陆游，你还是小狐狸时，为什么不跟我相认。”
　　陆游觉得这个问题之前似乎已经讨论过，如今又被翻出来说。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的答案，只得现答：
　　“我与你不同。当时你是带着现代记忆接受的前世记忆，因此本质上是拥有前世记忆的贺祝椿。我当时成为狐狸时丝毫不记得陆游的事，哪怕后面想起来，这感觉也不同。”
　　贺祝椿问：“那当时为什么接受我。”
　　陆游道：“好奇。好奇后世的我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祝椿轻笑了笑：“所以当时我们发生关系时，你对我并没有爱。”
　　陆游诚实点头：“没有。”
　　“看吧，在你这里，爱与性是可以分离的。”贺祝椿语带控诉：“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陆游当时选择跟我发生关系时，爱其实也没有那么浓烈。”
　　陆游说：“不一定，当时我真的爱你。”
　　贺祝椿却道：“不够。”
　　陆游疑惑：“不够？”
　　贺祝椿将手指点在他心口，低声说：“你这里，装了太多了。陆师傅，我住在里面，感觉好挤啊！”
　　陆游就被他逗笑：“哪有这么夸张。”
　　贺祝椿：“就是有。”
　　“有些人会将性看得过重，有些人会将爱看得太轻。那你呢，陆游，你是什么样的。”
　　贺祝椿替他回答：“性对你来说，是个气球。”
　　陆游问：“什么奇怪的比喻句。”
　　贺祝椿一只手握成拳放在陆游眼前，随着说话，这手突然张开向上飞去又坠落下来：“气球：轻，还没有根系。我一松手，你就会抛弃我飞走了。”
　　陆游陷入沉默。
　　他在努力寻找自己与色/欲的联系。
　　贺祝椿继续道：“这就是你此宗罪的根源，你对色/欲的不忠造就这一切。”
　　陆游有些想笑：“色/欲的不忠？很奇怪的描述。”
　　“我很认真的。”
　　贺祝椿问他：“你想不想让你的仙家们顺利飞升毕业？”
　　陆游真心实意道：“想。”
　　“那就爱我吧。”贺祝椿开门见山：“当你足够爱我时，这个任务才算完成。灵肉结合，听过吗？这是你与仙家完成当初承诺的唯一机会。”
　　贺祝椿还劝：“大方些吧，别这么吝啬。爱没有那么高尚，性也没有那么低俗。”
　　陆游想了会儿，突然抬头碰上贺祝椿的额头，直视他的眼睛。
　　贺祝椿：“嗯？”
　　“虽然很奇怪，但是，”陆游道：“贺祝椿，你现在真的很像在求爱。”
　　贺祝椿一笑，丝毫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因为我就是在求爱，亲爱的。”
　　“你愿意给这个贫穷缺爱的可怜人施舍一点你悲悯宽容的爱吗？”
　　陆游转眼看着周身金光灿灿的进笼子，反问：“贫穷？”
　　“爱海中的贫穷。”贺祝椿在他额头吧嗒一声落下个吻。
　　陆游与贺祝椿赶回店里时秦书蘅正坐在门口吃板面。
　　似乎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师父，秦书蘅呆愣愣仰头看着他，嘴里的面条还没咬断，汤汁滴滴答答流回碗里。
　　“师父？师父！真的是你吗师父！”秦书蘅激动非常，“哇”地一声哭出来。他大张着嘴，从门台上站起身，边哭边跑到对面垃圾桶把嘴里的面条混着面碗一起丢进去，又拿外卖送的餐纸擦干净脸，接着就跟终于见到家长的幼稚园小朋友一样跑着冲上去。
　　只不过冲到陆游身前时就被他单手抵住扒拉到一边。
　　秦书蘅的哭声戛然而止，可怜巴巴望过去。
　　陆游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将贺祝椿的手推到一边给秦书蘅搂怀里抱了抱。
　　秦书蘅嘴一张又把哭声接上了。
　　贺祝椿在旁边无语地一直翻白眼：“他走的时候你不拦着，等我给人找回来才知道哭，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秦书蘅就颤颤悠悠边哭边说：“师父，师父才，不是，屎！”
　　“……”陆游于是就把他推开了。
　　不再去看秦书蘅一张哭得通红的脸，陆游转头看着店门：“怎么不进屋？”
　　秦书蘅抹了把眼泪，弱弱道：“忘带钥匙，我们好像被锁外边了。”
　　贺祝椿纠正：“是你忘带钥匙把自己锁外面了，我跟你师父是后来的。”
　　他掏掏口袋，将店里的备用钥匙拿出来打开房门。
　　秦书蘅：“这种时候分这么清楚。”
　　陆游现在腿脚不方便，加上贺祝椿依旧没有把拐杖还给他，因此陆游现在处于一种不得不依赖贺祝椿才能行走的状态。
　　贺祝椿开了门，果然又折回来接他。陆游拒绝在徒弟面前被抱，因此贺祝椿只是搀着他一步步往里挪。
　　“我回来看看堂单怎么回事。”陆游一瘸一拐往堂口前面走，等走到跟前细细看时，发现堂单子与他走时别无二致。
　　大概是秦书蘅发现这个烧不掉后又重新挂回原位，应该还上了香，香炉中可以看到香身烧完后剩余的大红色香脚。
　　陆游伸手，在堂单上轻摸了摸，再看指腹，上面已经沾上些被抹掉的金色粉末。
　　整张堂单上下，无论是卷轴还是卷身，都没有一点被灼烧过的痕迹，连一点黑灰都见不到。
　　真是奇怪，竟然真的不让升。
　　陆游垂下眼皮，心中思索贺祝椿在金笼里说的那些。
　　或许，贺祝椿的确是对的。


第210章 爱你
　　陆游原本的打算是依旧回到店里住，但贺祝椿显然不这么想。
　　他蹲下身，将陆游脚腕上环着的金圈摆正了些，站起身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随口问：“今天打算几点回去？”
　　陆游不明所以：“回哪？”
　　贺祝椿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回家。”
　　陆游从香桶里取出九支香，点燃了双手握着弯腰拜了三拜才郑重插入香炉，看着袅袅青烟一条直上，转头道：“这里就是我的家。”
　　“陆游，”贺祝椿说话的调子很轻，却蓦然叫得陆游心脏停了一瞬。
　　他道：“我以为对于我们要住在哪这种简单的问题，已经在深入交流时取得过共识。”
　　“在这里买别墅是因为这里有你的家人，朋友和你的一堂仙家。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把别墅买到其他地方。南方？还是国外。你说哪我们就去哪，金笼子我能打第一个就能打第二个第三个，打到你满意为止。你觉得呢？”
　　陆游抬眼，默默注视着他：“你要一直关着我吗？”
　　贺祝椿摊摊手：“看你表现。”
　　陆游与他对视片刻，直到真正确定贺祝椿的确打算将他困在那座金笼后，才叹了口气。
　　“好吧，就在这，不用到处折腾。”他欲要走，终究不舍，转头又看了一眼燃着的香炉，看上面轻盈缥缈的薄烟。
　　“我以后还可以再回来吗？”
　　贺祝椿依旧道：“看你表现。”
　　他伸出手，陆游垂眸沉默两秒，将手搭了上去。
　　两人走到门口时，秦书蘅从厨房探头：“你们又要出门吗？今天几点回来？”
　　贺祝椿头也不回，背对着他道：“不回来了，不用准备我们的饭。”
　　……
　　陆游好像自从店里回来后情绪一直不怎么高。晚上贺祝椿给他喂夜宵时视线不住偷瞄陆游的脸，等一碗甜羹将要见底时，他终于忍不住问：
　　“我是不是惹你讨厌了。”
　　陆游这些天精神不太好，一直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听到贺祝椿的问题时终于抬眼赏了他个眼神，道：“没有。”
　　“没有怎么这几天都不怎么理我。”贺祝椿似乎是真的不太明白：“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如果两情相悦的话，做这些哪怕你会生气，也不会真的讨厌我。”
　　陆游问：“这些我不喜欢的事你做都做了，还怕我讨厌你吗？”
　　贺祝椿将碗里剩的那点甜品托起来一饮而尽，将碗放到一边，这才托着陆游的脸，认真道：“怕。”
　　陆游视线跟着碗走，见碗里没了东西，顿时没什么力气地往下一歪又要躺下，却被贺祝椿强行拽起来。
　　贺祝椿强迫陆游直视自己：“我怕你讨厌我，怕得要死。”
　　“那就不讨厌你，别怕。”陆游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迎着贺祝椿伤心绝望的目光，这才道：“我只是想不明白。”
　　贺祝椿问：“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陆游紧盯着贺祝椿的眼睛，问：“贺祝椿，你真的会喜欢这样吗？”
　　贺祝椿问：“这样？”
　　“就是把我拴在这，困起来，一天到晚就是躺着玩手机和看你做题，这样真的有意思吗？”
　　陆游道：“我并没有接触过你这样的人。这样的行为会为你带来安全感吗，还是会让你觉得有心理快感。你之前说，要教我破除身上的‘色欲’。可自从店里回来，你也没跟我同过房。这样的生活的确很舒服，可我过得已经骨头都懒散了，我不知道这种事情的意义是什么。”
　　贺祝椿似乎被他的话打得有些愣，半晌低头，问：“一定要有意义吗？”
　　陆游：“什么？”
　　贺祝椿就问：“做一件事一定要有意义吗？只是我喜欢，我想要，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陆游心想：可我没有时间陪你享受“只是喜欢”了。
　　贺祝椿小心观察他的神色，见陆游只是满脸无奈，真的没有要生气或者怨恨抛弃他的意思，才终于松一口气，弯下脊椎，将头顶进陆游的怀里。
　　他双手穿过陆游的腰，近乎无理取闹道：“你不许讨厌我。”
　　陆游回抱住他：“嗯，不讨厌你。”
　　“只许喜欢我。”
　　陆游道：“好，只喜欢你，只爱你。”
　　贺祝椿抱着抱着，又开始啃咬他的锁骨。
　　“陆游，”贺祝椿问：“想要吗？”
　　陆游眨眨眼，问：“啊？”
　　贺祝椿当即停下动作，将他往怀里带：“不想要就不要，睡觉，晚安。”
　　陆游不明白他这是搞得哪一套，懵懵懂懂被带着躺下：“晚安。”
　　虽说是互相道了晚安，但陆游不知道自己是白天睡多了还是别的什么，总感觉翻来覆去睡不太着。
　　贺祝椿托着他屁股一个用力将人带到自己身上，小心避着他的伤腿，尽力让陆游躺的舒服些。
　　他以前最喜欢在人身上睡觉，最近小腿骨折的事，让陆游的睡姿被迫老实不少。
　　两个人，一个敢抱一个敢压，陆游心安理得在他身上蹭出个最舒服的姿势，问：
　　“贺祝椿，上一世我给你留了一本封神诏，你知道吗？”
　　贺祝椿道：“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是人，我以为那东西多少也是人皇写的，大小也能给你个官。”
　　贺祝椿轻哼了声：“我舍不得你，自愿放弃了。”
　　“放弃了？”陆游问：“直接作废了？”
　　“也不是。好像是延迟了一世，说让我把没处理好的事都处理干净，再想要不要往上走的事。”贺祝椿说话带着鼻音，大概是学习一天真的困了。
　　陆游却不想让他这么轻易睡觉，问：“那这一世结束，是不是就可以用了。”
　　“应该可以吧。”贺祝椿将陆游在身上颠了颠：“能去我也不去。”
　　陆游问：“为什么？”
　　贺祝椿答：“你又去不了。没有你的地方我不去，再者说，下一世我还要继续纠缠你呢。”
　　“可我没有下一世了，贺祝椿。”
　　贺祝椿迷迷糊糊的瞌睡瞬间被吓散，他睁开眼：“为什么？”
　　“出马的没有下辈子，都这样。”
　　“都是这样吗？”
　　陆游道：“对，都是这样。所以这一世结束，你该怎样就怎样，别叫我的心血白费。”
　　房间的窗帘依旧拉着，但窗户没关。一片黑暗中，窗外的清风带来阵沁香的茉莉味。
　　贺祝椿睁着眼，神色不明。他只目光幽幽看了会儿陆游，随后“嗯”一声：“知道了。”
　　陆游这才勉强放下心来，但还是嘱咐：“贺祝椿，你不知道这样的机会对你来说含金量多少，但你要明白，这种事，对待其他的人或者动物来说，都是非常难得的。就比如我的一堂仙家，他们很久以前也是你的仙家，直到现在也勉强修成得到向上行的机会，你明白吗？”
　　贺祝椿：“我明白。”
　　“所以千万千万不要出于一时的情爱放纵放弃自己的前途。”陆游道：“还记得之前我给你讲的那则寓言故事吗？”
　　“哪一个，你讲太多我记不清了。”
　　陆游提醒他：“就是佛陀与蛆的那个。”
　　贺祝椿在黑暗中轻笑一声：“嗯，想起来了。”
　　陆游语重心长：“你可千万不要做那个蛆。”
　　“可是陆游，”贺祝椿问他：“既然那个机会这么珍贵的话，你为什么要给我呢？”
　　陆游闭着嘴在他身上装死。
　　“陆游，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双标。严于律人宽于律己。”贺祝椿笑着道：“嘴上说着让我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爱放纵自己，转身自己就去偷偷当蛆。”
　　陆游将口鼻压在贺祝椿身上装死，说话时声音都闷闷的，他强行去堵贺祝椿的嘴：“别说了，好困，快点睡吧。”
　　“你看看你。”贺祝椿道：“如果你这样的话，那我觉得，我也乐意当蛆。”
　　“快睡吧好不好？”陆游抬起头，崩溃道：“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剩下的三个月，陆游本来以为会很难过，却没想到在贺祝椿的精心照顾下，陆游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吃睡都饱就在腰下赛个枕头靠着玩手机，三个月，将陆游从前那么勤勉的一个跳大神从业者变成了一个网瘾中年。
　　就是网瘾少年三十而立版。
　　贺祝椿除了不放陆游出去外，两个人腻在家里，他可谓是逆来顺受随叫随到，地位堪比古时候未出阁小姐的贴身丫鬟。
　　陆游被养出了一身懒骨头，玩手机玩累了看看窗外的茉莉花放松眼睛时，还会唾弃自己的堕落。
　　至于最后一个任务到底有没有真正完成，陆游开始时还会焦虑，直到上个月贺祝椿带他去医院换药时顺带一起到店里溜达一圈，陆游坐在堂口前面，看着难得出来静坐的胡天霸，道：
　　“你们什么时候走？”
　　胡天霸将九条尾巴归拢归拢坐稳了，道：“不着急。”
　　“既然你们不着急，那我也不着急。反正我日子也不多了。”
　　胡天霸问：“那姓贺的呢？”
　　“去给你们买供了。”
　　胡天霸说：“你妈觉得这孩子不错。”
　　“的确不错，算我没福气。”
　　一尾巴扇在陆游脸上，感受着到了面前的一阵微风，陆游不很在意笑了笑。
　　胡天霸训他：“我们带的孩子就不可能没福气。”
　　“你们带的孩子就没有活过三十岁的，说这种话哄我。”
　　胡天霸默了默，随即意味深长道：“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是意外？”
　　陆游撑着腿站起来，试探着走了两步：“世界上哪来这么多意外，早做准备比什么都强。”
　　胡天霸不反驳，但笑不语。
　　陆游走了两步，找地方坐下：“那这个堂单子什么时候给你们升。”
　　胡天霸还是那句话：“不急。”
　　大概是这段时间的咸鱼生活给陆游养的实在疲于用大脑思考问题，他难得偷了次懒：“你们自己有决定就行，尽量赶早。要是赶不上，后面就还是让秦书蘅给你们升。”
　　胡天霸笑道：“好。”
　　“你们总有你们的许多打算，这个也不说那个也不说。我除了相信你们什么也不要做。”
　　胡天霸问：“这样不好吗？”
　　“好不好的吧，总是会让人担心……”这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陆游平白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左想右想，就想到贺祝椿好像常跟他这样说。
　　他抿抿唇，又沉默下来。
　　贺祝椿回来时大包小包几乎将店里一楼填满一半。
　　陆游坐在旁边，叫来秦书蘅看着他俩一样一样往堂口摆，黄快跑站在堂口桌上挑着供品兴奋地一直摇尾巴。
　　秦书蘅趁大家不注意往嘴里塞了个炸丸子，道：“买这么多，冰箱装不下会坏的。”
　　贺祝椿就道：“摆不下的，等一会儿你拿到城隍庙去，上完就走，会有人去吃。”
　　他将脚边茅台往前拎了拎：“咱家老仙和城隍庙，一边一半。”
　　秦书蘅又塞了个肉丸，含糊不清说：“行，知道了，放心吧。”
　　九月九前两天时杨芸主动带着贺祝椿忙碌起来。
　　那时候陆游已经能够自己下地缓慢行走，看着杨芸一天往别墅跑了五六次，他坐在垫子上，将手上在看的小说翻了个页，问：“一个露营生日，到底有什么好准备的？”
　　杨芸那时正路过这件房门。闻言探头进来，一路啧啧啧到了金笼子前，什么话还没说，先歪着头在笼子上咬了一口。
　　正巧进门的贺祝椿：“……”
　　“金的？纯金？！”杨芸不可思议道：“贺祝椿这么富？”
　　贺祝椿：“干姐姐。”
　　“行啊贺祝椿，现在不仅搞强制爱不背人，强制的还这么高调。”杨芸稀罕着这笼子：“打笼子那师傅没问你搞这个要干什么？”
　　“没问，钱给够的时候人会学着闭嘴。”贺祝椿走到陆游身边，将碗里新洗的水果放到一边。
　　杨芸打量着这个金笼：“你们这个强制爱的游戏什么时候玩完，到时候这个笼子没地放可以交给我处理，我最擅长处理这种东西了。”
　　陆游往嘴里塞了口青提，继续看手里的小说。
　　杨芸凑过去躺到旁边：“这日子好舒服，什么时候我也能遇见一个这么心甘情愿伺候我的。”
　　“会的。”陆游将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杨芸也不客气，拿起来往嘴里塞：“生日那边你对象花钱包场了，说要给你们好好过个生日。”
　　陆游道：“不要骄奢淫逸。”
　　贺祝椿走到这边，将陆游往自己这边抱了抱：“医生发了体检报告给我，陆游，你现在身体里缺乏许多健康物质，要多吃肉蛋奶和水果，还要晒太阳。”
　　陆游半假不真地应了。
　　杨芸替他道：“他现在天天被拴在这，能晒着什么太阳？”
　　贺祝椿道：“阳台就能晒。”
　　杨芸不认同：“我觉得人还是要多运动。”
　　陆游关了小说，有点困，随口敷衍道：“下次一定。”
　　贺祝椿与杨芸忙着准备生日，贺祝椿担心他一个人不方便，干脆将腿上的链子卸了，短暂给了陆游两天自由。
　　只是陆游好像不怎么在意，依旧每天躺着打盹，他好像总是没精神，这毛病从贺祝椿认识他之前就有。
　　断断续续的盹打到了农历九月初八的晚上，陆游难得觉得格外清醒。
　　他走出房间，扶着扶手小心翼翼走到院子。
　　茉莉花花期较长，到这会儿时候几乎已经是最后一茬。
　　陆游站在花边，伸出手，第一次摸了摸洁白柔软的花瓣。
　　……
　　贺祝椿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他进了门直奔二楼，一进卧室就闻到阵格外甜腻的花香。
　　抬头，就见陆游坐在金笼边缘，身前放了个不知哪找出来的花瓶，正将茉莉花一朵一朵小心往花瓶里插。
　　听到门口动静，陆游将最后一枝花不慌不忙插好，头也不抬对着贺祝椿招招手，问：“好看吗？”
　　“好看。”贺祝椿蹲在旁边：“你去院里了？”
　　陆游：“对，下去摘了些花。”
　　贺祝椿问：“怎么把它们摘下来了。”
　　一大捧茉莉被推到身前，陆游的脸藏在花后，此时正对着他笑，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贺祝椿似乎从这话中听出些其他意味：“嗯？”
　　陆游就凑近，在他唇上印下个吻，低声道：“我也是。”
　　……
　　陆游在下车的瞬间就察觉到这个户外生日过得似乎不怎么对劲。
　　尤其是从车外一直铺到主场的红毯，周边华丽漂亮的鲜花，以及红毯尽头粉白的气球围拢，杨芸母子与秦书蘅都一身小礼服，杨芸画着精致的妆容，同色系小礼裙穿在身上，她脚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向着陆游迈步过来。
　　陆游立即后退着像是想往车里钻：“贺祝椿，这地方好像不太对。”
　　后脚刚撤出半步，身后就已经撞进个温暖的怀抱。
　　陆游脑子一蒙，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他跟贺祝椿今天的穿着，好像也并不适合单纯的一场生日宴会。
　　过生日需要穿西装吗？
　　陆游看看自己与贺祝椿明显情侣装的服装搭配，脑子更懵。
　　贺祝椿将他半搂半抱着带下车，等双脚真正踩在红毯上，贺祝椿才道：“跑你今天是跑不掉了，想自己过去还是我抱你过去，陆游？”
　　陆游吞了口口水：“贺祝椿，你要求……”
　　“嘘，这个词应该我来说。”
　　被带着到了提前布景的主场，在杨芸他们的见证下，贺祝椿正对陆游，突然双膝跪地。
　　口袋里的戒指盒被拿出来打开，他一脸认真道：“陆游，我爱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一生一世，不抛弃，不放弃吗？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生老病死。”
　　现场一片寂静，贺祝椿仍未察觉，依旧在地上跪着。
　　陆游的神情复杂又奇怪。
　　还是杨芸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将贺祝椿拉起来，低声提醒：“单膝跪地，求婚没有双膝的！”
　　贺祝椿几乎登时脸就红了一个度，他重新站起身，单膝跪地，双手捧着戒指盒。
　　“之前我死那次，办的是中式，所以这次补一个西式风格的。如果不喜欢，以后我们就再补一个你喜欢的。”贺祝椿问：“那这次，你愿意答应我吗？”
　　粉白的花瓣被人为丢着满天下洒，日光跟着雨水一样洒下去，贺祝椿仰头，一张帅气的脸上满是执着。
　　说实话，这一秒，陆游的确迟疑了。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因果，什么寿命，什么你我他，乱七八糟的他统统都想忘记。
　　他的眼里只有贺祝椿。
　　真心而言，陆游真的很想答应他。
　　见陆游迟迟没有给出回应，杨芸在旁边干着急。她疯狂给陆游使眼色。
　　答应他啊，不答应他一直耗下去到死脱不了身怎么办！
　　陆游好像看明白了杨芸的意思，嘴角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好。”陆游道：“我答应你。”
　　于是杨芸首先鼓掌庆祝贺祝椿求婚成功。杨胜婻与秦书蘅紧随其后。
　　总共没几个人在的地方，鼓起掌竟然也很热闹。
　　戒指盒里是两枚银白的戒指，戒身做成缠绕的花枝，花枝尽头，是一朵镶着碎钻的茉莉花。
　　稍亮的那一枚被贺祝椿取出来小心翼翼戴在陆游左手无名指上。
　　陆游就自然将另一枚接过来，举高看了看，随后在贺祝椿紧张的目光中，托着他的手，轻柔戴在了贺祝椿的左手无名指。
　　去他妈的吧。
　　陆游心想：我都要死了，死之前，跟我的爱人戴个戒指，没什么不合适的。
　　懒得去思考死后贺祝椿面对这戒指会怎么样，懒得去思考他还会不会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他这一辈子，为这个为那个筹谋了太多，最后一刻，他想怎么高兴怎么来。
　　周围的呼声骤然拔高。
　　陆游狠狠拽过贺祝椿的衣领咬上他的唇。
　　“贺祝椿。”陆游感受着左手无名指上陌生的束缚感，与贺祝椿双唇碰在一起，含糊道：“我爱你。”
　　贺祝椿哼笑一声。
　　“我也爱你，陆游。”
　　“小贺啊，听说你要重新考研？”杨胜婻将烤架上的烤肉翻了个个。
　　贺祝椿紧挨着陆游坐在一边，笑着点点头：“是，陆游说他喜欢跟学历高的在一起。”
　　“真好，学历高好啊，多个学历多条路。”杨胜婻笑着问：“今天是研究生考试报名吧，你报名了吗？”
　　贺祝椿摇头：“不急，回家再报也来得及。”
　　“哎！想起来还是尽快报吧，我侄子家孩子，跟你一样，去年也是要参加研究生考试，白天不着急觉得晚点再报也行，结果直接就忘了报，这么长时间的学习白费了。”
　　贺祝椿笑了笑：“真是可惜。”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现在还是报了吧。”
　　贺祝椿给陆游盘子里放了块烤肉：“干妈，这边没有信号。”
　　杨芸站起身，演技有些浮夸：“哎？我刚刚在那边溜达的时候发现个地方信号特别好，你这是大事可千万别耽误了。我现在快带你过去把名报了。”
　　贺祝椿将视线落在陆游身上。
　　陆游慢条斯理喝了口饮料，道：“去吧，前面努力这么久，千万别因为报名没考上。”
　　“好吧，等我回来。”贺祝椿终于妥协，在他唇边偷了个吻，这才站起身跟着杨芸往远处走。
　　一直到贺祝椿的背影被杨芸带着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秦书蘅突然站起拎住陆游就往背上背。
　　杨胜婻在旁边帮忙：“你腿脚不方便，我们在那边隐蔽处准备了个小屋。你一会儿藏在那，等小贺回来我们就告诉他你悔婚跑了，到时候他就会想办法满世界追杀你，就没空想殉情的事情——当然他也不会知道你死的事情。”
　　杨胜婻一口气道：“这是我们能想到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陆游爬到秦书蘅的背上，无奈笑了笑：“这样显得我婚品好差。”
　　“那不然你就死他面前，反正也没什么差别。”
　　陆游：“……秦书蘅，快走吧。”
　　秦书蘅是个很感性的小朋友，他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师父，抓稳了。”
　　“好。”
　　贺祝椿回来时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考研报名成功界面。
　　他看着身边空下来的位置，一言不发走过去，将陆游盘子端到身前开始吃里面剩下的半块肉。
　　余口惜口蠹口珈Ｖ
　　肉已经冷了，烧烤料油腻腻黏在上面。贺祝椿一口肉刚咽下去，眼角一滴泪就滑下来。
　　杨芸跟在他身后，有几分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的意味。
　　杨胜婻一大把年纪，真心心疼这对马上就要阴阳两隔的小情侣，她深深叹了口气：
　　“都是命，我们左右不了的。”
　　贺祝椿不理，转头，半边脸上的泪痕分明印在上面。
　　他面无表情道：“我是个鳏夫。”
　　杨芸：“……”
　　杨胜婻：“……”
　　刚回来的秦书蘅：“……”


第211章 再见
　　杨芸伸手搓了搓脸，问秦书蘅：“你怎么回来这么快，把他送到小屋子了吗？”
　　秦书蘅点头：“我跟师父说里面放了信号屏蔽器，贺祝椿没那么快能找到他，等他走了，杨芸姐你就会把他拉到火葬场火化，到时候任凭贺祝椿怎么也不会找到他了。”
　　贺祝椿木着脸望向他：“他为什么一定要躲着我偷偷走？”
　　杨芸抿抿唇，还是道：“因为他说，如果你知道他去世一定会想办法跟他一起走，哪怕是他自己也劝不住。但如果对你来说他只是跑掉，你大概会不停找他，到时候找个三五年，实在找不到，等你放弃时，就已经算是完成对他的戒断，能好好活下来继续你自己的生活。”
　　贺祝椿轻笑一声：“在他眼里，我对他的情感就这么浅吗？”
　　“……？”杨芸问：“浅在哪？”
　　“二十一世纪，只要人还活着，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如果真的找不到，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贺祝椿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我怎么会找不到他呢？我又怎么会忘记他，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的。”
　　杨胜婻坐在旁边灭了火，听到这，似乎有点实在听不下去，她幽幽叹了口气：“祝椿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是不能活的。小陆也是想要你好。”
　　“可好是主观性的，干妈。”贺祝椿没抬头：“他想要我好，不能只是他觉得。只有我觉得好的，才是真的好。”
　　“他现在在哪？我……”贺祝椿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我能不能在最后这点时间，去陪陪他。”
　　杨芸母子的视线一齐落在秦书蘅身上。
　　秦书蘅抹了把眼睛，说：“我给了他一杯下了药的水。喝了的话，就能，就能……”
　　秦书蘅突然没了声，他努力抑制着哽咽，他大张着嘴喘出两口气，但喉口发紧依旧有些说不出话。
　　在场的几个人谁也没有要催促的意思，杨芸走到他身后，也悄悄红了眼，手搭在秦书蘅背上拍了拍。
　　秦书蘅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得恸哭出声：“我怕他走的时候会痛，给他的水里下了好多好多的安眠药。我不想让他最后的时候还遭罪。他喝了，睡着了，走得就能轻松一点。”
　　手上戒指上的茉莉貌似被眼泪滋养的愈发娇艳，贺祝椿问：“他，他喝了吗？”
　　“我走的时候还没喝。他找我把以前的旧手机要走了，里边有很多之前的照片。”秦书蘅抽抽噎噎哽咽道：“他说，如果他开始感觉到困，就会喝的。”
　　贺祝椿站起身：“我想去看他。”
　　杨胜婻要劝：“祝椿……”
　　“你们放心。”贺祝椿佝偻着身子，一身笔挺的西装因为他这个动作被紧绷绷撑起褶皱。
　　贺祝椿道：“我就在外面，不进去。我只想，在他最后的时间里，陪陪他。”
　　人一直都是贪心的。
　　贺祝椿从前想，在可以多陪陪他的时候一直与他腻着哪也不去，这样最后时刻，有这些记忆撑着，他兴许就能放过他，让他随了自己的愿，孤孤单单地走。
　　可当真正到了这个时候，贺祝椿发现自己并不能满足。
　　当时间越是稀少，这份陪伴在心中的分量的就越重。重到他甚至忍不住去嫉妒，嫉妒之前任何一个时刻，能跟陆游能见面拥抱的自己。
　　昨天的这个时候，陆游还躺在他身边玩手机。
　　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会呢，身边突然就空掉了。
　　秦书蘅口中的房子是个用简易木板搭成的小单间。是他们希望陆游在死之前不用疲于奔波，或者最后死在天幕下而临时做成的一份体面。
　　秦书蘅将他带到某一面墙边坐下，手机打字告诉他：这一面墙后就是床，师父现在就躺在床上。
　　也就是说，贺祝椿坐在这，与陆游之间就只有薄薄的一层木板隔着。
　　也勉强算是相依偎在一起吧。
　　贺祝椿靠墙坐下，将额头抵在木板上。
　　里面一丝声音也无。
　　贺祝椿不知道他是没出声，还是已经喝了药睡过去。但是不管如何，贺祝椿都不敢冒险。
　　他害怕陆游会知道他在这里，更害怕陆游最后的一点时间，也因为他而不得安宁。
　　贺祝椿无声呢喃：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按照你所希望的那样，彻底放开你。
　　原谅我，陆师傅，
　　这是一个劣迹斑斑卑微者的求爱。
　　杨芸踩着点来到这边给陆游收尸时抬眼看到的就是裂着条小缝的房门。
　　她心中一动，加快脚步走到屋前将门推开。
　　贺祝椿正单膝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去摸床上人的耳垂。
　　看着眼前这一幕，杨芸突兀觉得喉咙口有些堵，强行压了一路的眼泪再次涌进眼眶，她有些想哭，但又怕陆游看到她的眼泪舍不得走，只能死死捂住嘴转过身去。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不是杨芸的。
　　一滴泪落在陆游眼下，又顺着他的左半边脸颊滑入鬓角。
　　贺祝椿又有些嫉妒下午刚刚坐到这边墙后的自己了。
　　“别哭，哭的多了，叫他看见，该不能好好上路了。”杨胜婻站在门前，看了眼旁边抱着大树死命忍眼泪的秦书蘅，叹了口气。
　　人大概天生就是有逆反心理的，杨胜婻越是不让他们哭，其余几个年轻人眼泪就掉的越凶。
　　杨芸终于控制不住，背对着床面蹲下身，细碎的呜咽声拌着眼泪落下来。
　　她的哭声好像成了什么口令，紧接着秦书蘅的哭声也响起，抛下大树，一路哭着跪在陆游床前磕头。
　　“师父，你就安心去吧！我以后一定乖乖的，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我会好好经营你的店，会认真跟仙家们磨合，会用心对待每一个缘主。师父，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偷懒不抄经了！”
　　秦书蘅在床前哭的情真意切，贺祝椿却将他往后推了一把。
　　“眼泪别掉在他身上。”贺祝椿双手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他说：“活人的眼泪掉在死人身上，会变成他路上的钉。我们不能让他踩钉。”
　　秦书蘅闻言立即将衣服掀起来胡乱抹自己的脸。
　　“没钉，没钉，我都擦干净了。”
　　贺祝椿伸手，将陆游脸上的一条泪痕擦干：“记住我的味道，陆游。你走慢一些，等我去找你。”
　　杨胜婻回过头，抹了抹眼睛，就道：“走吧，带他回家。”
　　陆游生前最亲近的几个人，谁也没有遵照他的医嘱将他拉到火葬场烧成一抹灰，而是执意将他带回店里。
　　店里二楼卧室，原本杂乱的元宝等用品被清空，正中央摆上一台崭新的冰棺。
　　是陆游被关在别墅时，贺祝椿偷偷买来摆在这的，没叫他发现。
　　冰棺被插上电，贺祝椿将他两鬓的头发往旁边捋了捋。
　　“那里面冷，我不想叫你进去。但我们不进去也不行。都怪我没本事，你要是躺进去冷着了，就给我托梦，可千万别生气不理我。”
　　秦书蘅眼泪掉了一路，到现在还是流。他拿过陆游的手机，在朋友圈发了讣告。
　　刚发完，就好像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似的，将手机一丢，又跪在冰棺前头哭起来。
　　杨胜婻问：“葬礼打算怎么办。是埋在这边还是哪里，如果埋在这边，我就去买墓地。”
　　贺祝椿那会儿趁着尸体还软，给他换了身没有扣子拉链的寿衣。这会儿刚轻轻托着脖子让陆游平躺在冰棺里。
　　他道：“陆游跟我结了婚，就是我家的人。到时候跟我一起埋到我家祖坟那边。”
　　秦书蘅哭声一顿，通红着眼从冰棺旁边抬起头：“跟你一起？”
　　“嗯。”
　　杨芸在楼下刚刚上完香，这会儿走到二楼正好听到这句话。她走近些问：“确定了吗？”
　　贺祝椿道：“一直这么想，从没有见过。”
　　秦书蘅哭得眼睛肿起来，大脑缺氧性发懵。他问：“想什么？”
　　贺祝椿转头看向他，回答道：“殉情。”
　　“你这样，我倒是不知道早早就把这件事告诉你到底是好还是坏了。”杨胜婻叹了口气：“原本陆游不把这件事告诉你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我也是心软，不想让最后这点日子有情人不得团圆才把这事告诉你。”
　　“原本是希望，死亡这件事不仅仅拖累死人，最起码叫活人好受一些。却不想你还是选择要走这条路。”
　　“干妈，不用愧疚。就算你们不告诉我，我知道这件事也是早晚的事，到时候依旧还会是这个选择。”贺祝椿深情款款看着棺中人：“您对我恩重如山，让我最后几个月时间依旧能够陪在他身边，我没齿难忘。”
　　“而且，如果只是分别不久就能跟他相见，那失去生命，也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杨胜婻似乎突然间苍老了许多岁，她转过身，摆了摆手：“我年纪大了，掺和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该说的该劝的都已经说过劝过，剩下的，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贺祝椿起身，对着她深深鞠了个躬，斩钉截铁道：“永远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收拾收拾吧。”杨胜婻背对着他：“三天后发丧，衣服给他多带几件。”
　　贺祝椿就道：“好。”
　　秦书蘅与杨芸在楼下支起烧火桶，等香炉里的九柱香燃尽，堂单被从墙下取下来放到烧火桶里，几张表文被打火机点着，率先丢了进去。
　　刚开始只是稀薄的轻烟，不久后火猛然蹦高，火焰尖跳出火桶，留下个短暂的小火苗又低沉下去。
　　秦书蘅站在桶边顶着灼人的热气往里看。
　　与前几次不同，这一次堂单在火焰中坚持不过几息就已经被烧掉大半。
　　许多仙家名字都变作黑灰上金色的墨迹，等火一灭，桶稍微被搬动，这点浮灰就会散开，消失。
　　“这上面的字，还是师父亲自写的。”秦书蘅说着，又开始哭。
　　杨芸坐在一边跟着哭。
　　两个成年人此时却像是脆弱的小朋友，挂着满脸的泪。泪珠大颗大颗掉到火桶，火却没熄灭。
　　仙家的离去似乎再次告诉他们陆游这个活生生的人已经过世的事实。
　　一个亲近之人的离世真的就好像做梦一样。
　　明明他的音容笑貌还清清楚楚被记在心里，但人却已经与他们阴阳两隔，自此冗长的一生，再也无法相见。
　　人要用一生来修习生死这个课题，直到自己也进入那一步，恒长的一生回望，原来只是在自己的眼泪中送走别人到在别人的眼泪中送走自己而已。


第212章 再见
　　贺祝椿在梦中见到了兰瞾——兰曌，是陆游的妈妈。
　　他动作上有些拘谨，疑心自己躯体是否瞒着他的大脑直接自杀，要不然怎么会看到自己过世不知多久的丈母娘坐在对面。
　　很难说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贺祝椿甚至怀疑兰瞾是不是听说自己要把陆游带回老家祖坟不高兴所以过来收拾他。
　　他心想：其实倒也不必特意过来一趟，这点小事随便找个跑腿说一声，到时候自己跟陆游一起葬在娘家这边也不是什么大事。
　　看着贺祝椿神游天外的模样，兰瞾没忍住笑了笑，问：“这才几个月不见，就已经不认得我了？”
　　这语气实在熟悉，贺祝椿猛一抬头，错愕到：“师父？”
　　兰瞾道：“换个样子就认不出我，还是道行太低。”
　　贺祝椿不可思议道：“不是，师父。你怎么一声不吭变成我丈母娘了？”
　　“什么叫变成你丈母娘？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兰瞾道：“是我跟那小狐狸有一世的母子缘分，跟你没关系。”
　　“就是有，现在也结束了吧。”贺祝椿明显还沉浸在沦为鳏夫的伤痛中无法自拔：“我老婆去世了，我也不想活了，过几天这边的事情收拾好我就去找他。”
　　兰瞾问：“去哪找他？”
　　“阴曹地府呗，天堂也不是这边的产物吧。”
　　兰瞾面露不解：“既然想跟他在一起，为什么不让他一起回到阳间？”
　　贺祝椿浑身一震，不可思议仰起头：“师父，你的意思是说……”
　　兰瞾就问：“贺祝椿，我给你的羽毛，你放到哪里去了？”
　　轰——
　　贺祝椿好像被什么巨物砸了脑袋，瞬间惊醒从床上弹着跳下来。他土匪似的在床上疯了一样四处翻找，余光中终于撞进去一抹红。
　　他捧着羽毛，好像捧着救命宝贝似的冲下一楼想去堂口将兰瞾叫出来。
　　却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一捧冷灰。
　　贺祝椿颤抖着唇：“烧了？”
　　秦书蘅肿着一双核桃眼，道：“烧了。”
　　贺祝椿当即转身，一句话没留又冲回二楼。
　　没有堂口，那就换种办法去见兰瞾。
　　睡觉。
　　贺祝椿将冰棺移到床边，双手合拢紧紧握着那片赤色羽毛。
　　可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还是什么，这次却迟迟不能进入梦乡。
　　贺祝椿无法，一翻身坐起来到另一条街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瓶安眠药，又生死时速地赶回来，水也没空喝，就在手心倒出一大把安眠药片干咽下去。
　　药片的苦味在口腔蔓延，贺祝椿神情扭曲一瞬，无暇顾及，转身扑在床上倒头就睡。
　　这次睡意就来的格外快。贺祝椿意识一沉，下刻就感觉到一份热意灼烧着皮肤。
　　贺祝椿抬眼，再次看到满目赤红羽绒的翅膀虚浮在面前。
　　朱雀化作的原型有半座山那样巨大，贺祝椿站在她面前好似蝼蚁，将人与神的差距衬托的一目了然。
　　朱雀问：“东西在哪？”
　　贺祝椿一个机灵，将手心微微被汗液浸透的羽毛捧高。
　　摊开手的瞬间，羽毛无风自动，自己飘忽着抬到半空，随后一股火突然出现将赤羽包裹住，燃作一抹黑灰。
　　这时大概就可以许愿了。
　　果然，朱雀俯低巨大的头颅，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贺祝椿呼吸急促，因为紧张结巴了会儿，才终于艰难将一句话说完整：“我要复活陆游。”
　　“复活？”朱雀并未应允，而是道：“我没有复活一个人的权力。”
　　飞到半空的雀跃猛然栽下去摔成粉末。贺祝椿问：“不行吗？”
　　“先别急着气馁，小伙子。”朱雀道：“我没办法直接复活他，但是却可以为你提供复活他的交易。”
　　贺祝椿的心又重新活过来，他迫不及待问：“交易？”
　　“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交易市场，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而衡量世间一切存在的天平，恰好我这里就有一架。”
　　朱雀翅膀一扇，贺祝椿面前就出现一架银白的天平。
　　而天平左边的托盘里，是一个泛着荧光的半透明虚影，虚影蜷缩着身体，安安静静坐在那一动没动。
　　也正是因为这虚影，天平的指针向左侧歪斜，昭示着如今并不公平的现状。
　　贺祝椿在看清虚影的一瞬间就要往前冲：“陆游！”
　　“别着急，年轻人就是性子急。”
　　朱雀翅膀挡了下，将贺祝椿逼退几步。
　　朱雀道：“想要将他带回去，就要付出你的筹码。”
　　“封神诏。”贺祝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张封神诏，我不要了。”
　　话落，一张泛着金光的诏令落在右侧托盘上。
　　指针向右稍稍挪动，但依旧落在左侧。
　　生命果然是最昂贵的。
　　贺祝椿知道这是筹码不够的意思，他努力想着，又道：“我跟陆游做的那七个任务，他们说我会得到相应的功德来换取我想要的东西。这个一起放上去，够不够？”
　　一份被打包的功德缓慢出现在天平右侧，指针再次向右挪动些许。
　　但天平依旧没有配平。
　　贺祝椿紧咬着牙：“还有什么可以换？我的钱可不可以？”
　　朱雀却摇头：“天平不会收这些俗东西。”
　　“那我还有什么筹码？”贺祝椿迷茫眨眨眼，抬头望向朱雀。
　　朱雀轻叹一口气，提醒他：“你还有无数属于你的转世轮回呀，小徒弟。”
　　转世轮回。
　　贺祝椿于是突然想起陆游生前对他说：我没有来世了，贺祝椿。
　　那陆游，我好像，也要没有来世了。
　　在这种时刻，贺祝椿唇边反而勾起个笑。他仰头，竟然语气满足对朱雀道：
　　“换。”
　　一个长着与贺祝椿相同一张脸的虚影出现。这虚影形态与陆游一致，只是行走时似乎好像有些卡顿，一步走后，相同位置又会出现许多个相同的步子走过去，层层叠叠，代表着贺祝椿无数个来生。
　　在虚影走上右侧托盘的一刹那，
　　叮——
　　指针上行，象征平衡的声音清脆响起。
　　同一瞬间，贺祝椿身体中出现丝丝缕缕猩红的线，那些似乎出于他的血管，他的心脏，他的血肉。他身体里的每一处。
　　这些红线周身缠着抹金色的光晕在打转，顺着光的指引，红线倾巢而出，直直冲着左侧托盘上的人影涌过去，随后渗入他的血管，他的心脏，他的血肉。他身体里的每一处。
　　红线将陆游缠紧，包裹，与他融为一体。
　　是当初陆游与贺祝椿缔结冥婚时留下的羁绊。
　　朱雀满意看着眼前这一幕，煽动翅膀，忽而飞至高空一声啼叫。
　　“交易成功，恭喜！”
　　……
　　贺祝椿睁眼的刹那伸手向旁边摸去，却只摸到了一手的冰凉。
　　并不是冰棺的冰凉，而是什么都没有，只摸到一把空气那种虚无的冰凉。
　　他心头一惊，就要坐起身去找，只是上半身还没起来就被一只手重新推回去躺着。
　　贺祝椿睁眼看去，见到的就是杨芸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杨芸看着他，道：“秦书蘅上楼时看见你和满床的安眠药片躺在一起，那时候你已经无意识昏厥了，他以为你吞药自尽，吓得打120把你拉到医院抢救，距离洗完胃，你已经昏迷了……”
　　她看了眼手表：“……十五个小时二十三分钟。”
　　贺祝椿这才注意到自己一只手上还在吊水，他满不在意将针拔了就要下床：“陆游呢？他怎么样了？”
　　杨芸皱眉不很赞同看着被随意丢在床上沾血的针头，疲惫道：
　　“贺祝椿，我知道陆游的离世对你来说打击很大，也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殉情。但哪怕是硬挺，也请你坚持过几天好吗？你下去这么快让陆游看到以后我们真的没办法跟他交代——哪怕先坚持到他下葬？”
　　“交代什么，有什么可交代的。”贺祝椿穿好鞋子，抖着手对杨芸道：“陆游好好的，你有什么话直接跟他说，等什么以后。”
　　杨芸只当贺祝椿因为陆游的死被打击的精神不很正常，于是神情更加悲戚：“你怎么回事，打击太大所以短暂失忆了吗？”
　　她伸出两根手指：“你看这是几？”
　　贺祝椿现在其实也紧张地心脏怦怦跳，他实在害怕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场白日梦。他一味沉浸在这样的恐惧中，需要不断劝说与安慰自己才能勉强坚持。
　　他实在接受不了这种出现希望又失望的情况出现。
　　幸好，下一秒杨芸的手机响起。
　　温和的轻音乐莫名抚平贺祝椿心底的恐惧，他抬眼紧盯着杨芸将电话接起来。
　　这一刻，心脏激烈地蹦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是秦书蘅打来的，刚一接通，少年人雀跃的声音几乎要将屋顶都掀翻。
　　“杨芸！杨芸！陆游，陆游他活了！！！”秦书蘅第一次直呼这两位的大名，其后是一串激动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师父活啦！”
　　啪嗒——
　　手机从手心脱落掉在地上，杨芸怔怔转头，看向了贺祝椿。
　　“走吧。”贺祝椿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笑，他说：“回家，见他。”
　　杨芸的车还没在店门前停稳时贺祝椿就已经解开安全带从车上跳下去，她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贺祝椿一阵风似的冲进店内。
　　此时陆游正坐在主位听秦书蘅絮絮叨叨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
　　贺祝椿到身前时，陆游如有所感，抬起头，眼前一花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唇上一凉，一个吻俯下来，呼吸交缠间，这个吻激烈又缱绻。
　　贺祝椿带着失而复得的激动，所有思念被借着吻表达传递过来。
　　“陆师傅，”贺祝椿捧住他的脸，轻喘着宣布道：“恭喜你，再也不用谈需要倒计时的恋爱了。”
　　“很好的消息，”陆游回过神，跟着也笑：“贺祝椿，在一起真正的一辈子吧。”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在这里你侬我侬，店内剩余三人就站在他俩面前毫不顾忌地偷看。
　　杨芸道：“堂单子都烧了，以后某人估计不能再叫陆师傅撒娇了。”
　　后脑勺忽然一痛，杨芸痛呼一声转身，就见杨胜婻抱胸道：“好意思说，你俩干活前怎么也不看看那一堂仙家是不是真的走了？看也不看一眼，那么些仙家就在旁边站着，眼睁睁看着你俩二货把家烧了，真是干活也干不明白。”
　　杨芸惊奇道：“他们没走？”
　　“走哪去？”杨胜婻道：“弟子都在这，他们不陪着弟子，能走哪去？”
　　杨芸直到这会儿才有心思细看，一转头，就见胡黄蟐蟒甚至许多外五行仙家守在一边，黄快跑携黄翠花首当其冲，站在最前排哀怨盯过来。
　　陆游揉着自己脖子：“我说怎么自打一醒身上这么重，原来是仙家们住的地方被烧没了。”
　　贺祝椿跟着转头。
　　角落里兰曌找了个椅子斜斜坐着，接收到他的视线，挑唇露出个笑来。
　　在此刻，人与神的差别，好像也不过如此。
　　杨芸涨红了脸，弱弱道：“……这件事也不能只怪我自己，还有秦书蘅！他……秦书蘅人呢？”
　　此时秦书蘅正拿着陆游手机蹲在角落，看着无数点赞留言的讣告朋友圈，以及后台许多询问的缘主朋友，思虑片刻，将讣告删除，重新编辑一条发出去。
　　——医院误诊，吾师现已复活，勿忧。
　　而后开始一条条处理私信和电话。
　　秦书蘅首先看向未接来电，署名林宥稚。
　　……
　　与林宥稚再次见面已经是半年后。
　　与以往不同，这次林宥稚不再是孤身前来。
　　贺祝椿将往前凑的秦书蘅扒拉开，招呼陆游快点过来。
　　“这么小的孩子我还没见过呢。”
　　林宥稚将自己儿子放到主桌上，一张点点大的小脸露出来，有人凑近时他就要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乱瞧，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陆游从堂口下来走到桌边：“长得真好看。”
　　他小心翼翼碰了碰果冻似的小脸，视线却被婴儿额头上的一抹红吸引了视线。
　　“这是胎记吗？”
　　“不是胎记，医生说这种斑三岁前自己就会消失，让我不用担心。”林宥稚将孩子的胎毛捋了捋：“像是天使在上面抹的一小片口红，你看边缘还有颜色渐变。形状挺好看的，是吧？”
　　陆游一时没接话，转头看向贺祝椿的方向。
　　贺祝椿大概与陆游一起想到什么，抬眼对着他笑，道：“是他，他还是舍不得，所以回来找你了。”
　　清透的风吹动满街红绿相接的栾树枝条。
　　暮色降临，文昌路四百四十四号那家小店——就在这条街最大那个井盖正对着的方向。
　　一家不足七十平的店面，玻璃门左右贴着“看事”两个红色大字，与之前不同的是，旁边那个红光闪烁的LED显示屏，终于被修好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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