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真的怀上了?-jwcs 作者:卷卷猫 简介:   医学博士穿成了男频爽文里的新手太医。   一听就是扮猪吃虎的震惊流爽文走向。   但沈恋天生社交障碍。   在现代,可以靠技术弥补情商。   在古代皇宫,说句话都有机会族谱消消乐。   这本小说里的男主祁王是个被兄弟孤立排挤的落魄皇子,性情偏执又乖戾。   路人甲说错一个字,都能被他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惹不起一点。   沈恋只想赶紧做做系统任务攒够神医道具,辞官回老家叱咤风云。   这日后晌,沈恋被召去基佬三皇子别苑,给王府的男宠调理身子。   一进院子,撞上个年轻男人。   抬头一看,好优越一张脸。   不愧是三皇子最偏爱的男宠。   沈恋与男宠对视,坦坦荡荡开始问诊:“公子气色不差,昨夜被殿下宠幸过几回?”   很不幸,此人并非男宠,而是来皇兄家里串门的男主祁王。   【系统】:高危警报!请宿主在一句话内安抚男主,以下是系统为您推荐的常见求生台词。   情急之下,沈恋在系统界面选了一句“角色存活率98.73%”的台词,开始棒读:“还记得上个月那场宴席么?殿下喝醉了……如今,我肚子里已经有了您的骨肉。”   祁王眼里的不爽忽然变成了迷茫。   表情在“荒谬”、“放肆”和“我干过他吗”之间反复横跳。   回过味来,祁王视线下移,看向沈恋的腹部,“沈大人还有这能耐?”   【系统】:读者治愈值+0.001,读者快乐值+9999,激发心想事成隐藏奖励X1。恭喜宿主,获得喜得贵子大礼包,请宿主五日内与男主结合受孕。   沈恋:?   -   天才社恐神医vs偏执战神皇子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系统 穿书 治愈 沙雕 日常 [1]第 1 章:龙傲天有……隐疾?   哥们儿都快穷傻了。   沈恋出神地盯着暖阁角落的错金银博山炉。   热浪一股一股从炉孔涌出来,屋内一点烟雾都没有,因为炉里烧的是红罗炭。   这玩意烧一晚上的花费,换算一下,得一千多块钱。   刚好是沈恋一个月工资。   好吧,实事求是,他月俸换算一下只有八百块,不配跟尊贵的无烟炭相提并论。   万恶的封建王朝。   皇宫地板下面本来就铺满烟道,沈恋廉价的软布鞋底子一脚踩进来,都有点烫脚,老登们还要在屋里烧这么贵的炭。   牛马当到这份上,还能有什么进取心?   也不知道旁边一群太医院的牛马激动个什么劲。   周扒皮皇室死了就死了。   这些话也只是脑子里想一想出出气,其实沈恋道德包袱有点重,很难见死不救。   他之所以看着一群太医院领导给太后乱用药却一声不吭,是因为进宫当差不到半年,挨过的职场毒打,已经超过他穿越前那二十年人生的挨打总和。   在相对平等的现代社会,都经常祸从口出,他这样惊人的社交技巧到了古代官场,属于是开口打个招呼都能满门抄斩的危险系数。   在他三番五次提出自己的治疗方案之前,他的月薪其实是两千八。   短短三个月,已经被扣到八百了。   一天三顿吃馒头,就菜汤。   再提出一点自己的医术见解,就要喝西北风了。   他得管住嘴。   太后把太医院院使崔弘谨熬的汤药喝下肚,不久就感觉头晕心慌,显然是方子下猛了。   太后捂着心口,指了指小桌上温着的参汤,侍女立即小跑过去端过来,喂给太后。   在场一群太医额角突突直跳,掌心冒汗。   此前,院使院判们已经委婉地再三提醒太后,无需用参汤补气。   太后还是当参汤是好东西。   此刻刚一碗降压药灌下去,稍微有点猛并无大碍,但她立即要服用人参,肝阳高张,只会更加头疼。   偏偏就是没人敢阻止。   高血压这毛病,除了喝药,还得配合饮食调理,但太后哪里吃得了饮食的苦?   她从来不忌口,于是一群太医治了几年没治好,医患信任度极低。   这时候阻止头疼又心慌的太后和参汤,可能要丢饭碗的,谁都不敢上去当出气筒。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咕嘟咕嘟喝完了参汤,太医们一声声“草你大爷”在心,口难开。   果不其然,没多久,太后头疼更厉害了。   “哎哟……哎哟!”太后从最初的蔫头耷脑,变成了翻来覆去,终于忍无可忍地指着一群太医怒斥:“你们给我喂的什么药!存心要哀家的命!”   太医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娘娘息怒,臣该死的叫唤成一片。   在这千钧一发之间,反射弧过长的沈恋跪晚了一步。   太后看着唯一站在原地的年轻人,怒不可遏,长长地护甲指向沈恋:“好有骨气!是觉得错不在你们,还是不在意哀家死活!”   完了。   笨人不说话都有机会满门抄斩。   沈恋像条智障的小比格犬一样,水汪汪的桃花眼,迷茫地注视紫檀雕花凤榻上的老太太。   左右都是死,他也不想继续憋着了,死之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微臣可暂缓娘娘头痛,可治标,不治本,娘娘可愿一试?”他生无可恋地准备死前帮这倒霉老太太缓解一下痛苦,为投胎转世攒点功德。   气头上的太后一愣,没想到这年轻人敢在一群束手无策的老御医面前班门弄斧。   虽然很古怪,但头痛难忍。死马当活马医了,太后忙问他有何妙招,快些施展。   于是,沈恋一边笨拙的打开斜背在腰间的“祖传针灸套装箱”,这是他穿越进这副身体时系统赠送的唯一新手礼包,一边大咧咧傻乎乎地往太后近前走。   “你要作甚!”周围一直一动不动跟蜡像一样的太监们陡然一拥而上,拦住了这个冒昧的傻缺。   这沈医士长得如此俊秀出尘,咋举止不太聪明呢?   “啊?”沈恋一只手还插在药箱里,茫然看向挡路的太监们:“太后让我快些施展,你们没听见吗?让我过去施针啊。”   太监们用看疯子的眼神注视沈恋,给太后施针,那是起码十五年资历的太医才能干的活,况且此前又不是没人施过针,压根不管用。   “放他过来。”太后痛苦的嗓音有些颤抖,疼得顾不得太多了,同意让沈恋一试。   全场鸦雀无声。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偷偷抬头,观察沈恋如何作死——   沈恋的神色看起来很着急,摆放盒子的时候都险些打翻太后的汤碗。   他动作慢半拍,看起来就又着急、又慢,笨拙得让人不忍直视。   让这种笨蛋对金尊玉贵的太后娘娘施针,万一出了什么乱子,院使和左右院判怕是都逃不脱大罪。   一群老头是又怕又恨,眼睛紧盯着那小兔崽子施针,随时打算扑上去制止。   沈恋笨手笨脚把那一排长短不一的针具铺开。   和太医院惯用的那种锃光瓦亮的银针不同。   他这套针,看着有些发暗,针柄也不是常见的圆头,而是像兽骨的材质色泽,细看是稍扁的椭圆状针头。   在现代,这是一套能进博物馆的珍品。   在皇宫里,这做工可就跟太医院里的银针不能比了。   沈恋摆好自己吃饭的家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点烈酒在手上,搓了搓,简单消毒。   刺鼻的酒味瞬间冲淡了殿内的龙涎香,太后皱起眉,斜着眼睛一脸嫌弃,审视这个不靠谱的年轻人。   跪在地上的崔弘谨眼皮猛跳,鼓足勇气想出声制止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乱来。   但沈恋突然出手。   一息之前,笨手笨脚搓手的年轻男人,眼神突然一变。   那种迷茫呆滞、我是谁我在哪的气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万物的专注感。   第一针,截流。   没有像寻常太医那样去抓手腕把脉,沈恋两指如电,一手扣向太后耳后的风池穴,找准头顶的百会穴。   “放松。”话音未落,沈恋指尖那枚三寸长的毫针,已经没入太后头顶。   “嘶……”太医们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本能地想要惊叫,颅内那种喧嚣灼热的剧痛,突然温和了许多。   疼痛还在,但不再像猛兽乱撞,而是被困在了一个点上。   第二针,泄洪。   沈恋左手捏着针柄,右手食指在针尾轻轻一弹。   “嗡——”   极细微的金属颤鸣声,在死寂的暖阁里清晰可闻。   凤点头?   懂行的几个老太医神色惊愕。   利用针体的共振,疏通淤堵的经络。   这对施针者的把控经验要求极高,沈恋这小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岁数,如何敢出此招?   沈恋面无表情,不顾礼节,抓起太后戴着纯金护甲的手。   “请取盆来。”他头也不回地轻声吩咐,像在指挥实习助理。   后面的太监们愣了一下,立即转身,去捧来一只铜盆。   沈恋抽出一枚顶端带刃的锋针,刺破太后食指指尖的十宣穴。   “啊!”太后来不及感觉疼痛,就被亲眼目睹的景象吓得本能想要抽回手,却被这个年轻的小太医紧紧捏着,动弹不得。   黑得发紫的血珠滚滚而出,落在盆里,浓稠得不像血。   挣扎中的太后刚想呵斥,突然感觉压在胸口那让她喘不上气的巨石似乎变轻了。   她半张着口,又紧张又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神色专注的年轻医士。   最终,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什么都没说。   随着血液滴落,眼前那团乱飞的黑影消散。   太后原本发病时看人重影,此刻却能清晰地看见沈恋光洁额头上的薄汗。   片刻后,沈恋拔出头顶那枚毫针。   困扰太后的剧痛也随之消散。整个人像是从沸水锅里被捞出来,扔进清泉里。   她长吐出一口气,原本青灰紧绷的脸色泛起一丝红润。   收针后,沈恋那股全神贯注舍我其谁的气场无声无息地退场,变回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呆呆地看向太后,比了个耶的手势问太后:“头不疼了吧?看看这是几?”   暖阁里的宫女太监和御医同时屏住呼吸。   这呆子!怎么跟太后娘娘说话呢!   就像对待一个寻常就诊的老太太,沈恋与太后娘娘对视,没有恭敬之态,眼里全是关切的疑问。   太后难得惊异的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   极为俊秀的一张脸,身形略显单薄,但身姿挺拔。   温软的米白色立领对襟长袍,薄腰被细细一条棕色革带收束着。   廉价的低级医官常服,竟被这年轻男人穿出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太后很久没见过陌生人用这种眼神看她,这眼神里没有敬重,也没有畏惧。   老太太在后宫斗了这么些年,不可能分不清真伪。   这小辈看她的眼神,有种清澈的愚蠢,满满都是真诚的……关切。   屋里一片寂静。   太后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头脑清明”的感觉了,舒服得有点不想动弹。   尝试着地晃了晃脑袋,没疼。   又深吸了一口气,没堵。   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剧痛,此刻彻底消散了。   太后重获安宁,身体迅速被困倦包裹。   跪在地上的太医院院使崔弘谨偷眼观察,刚好瞥见太后脸上那种如同便秘十天终于通畅的舒爽神色。   崔弘谨的心头一颤。   沈恋刚才那两下子看似粗鲁,实则是在鬼门关乱蹦,下针位置和深浅偏差半分都得惹大麻烦。   这小子,在太医院里成天装傻充愣、口无遮拦。   没想到是个扮猪吃虎的,专程挑这要紧关头,博取太后器重。   前些时日,刚把这小子降职降俸,若是让他得势,免不得在太后耳边告他的黑状。   这可如何是好?   崔弘谨紧张地盯着太后,不知她会如何奖赏沈恋。   赏银子倒也罢了,怕就怕升沈恋的职,成为未来的威胁。   “你叫什么名字?”太后半眯着眼睛,温和地问这位年轻神医。   “微臣沈恋,字不器。”沈恋并未抱拳躬身,孩子似的与太后对视。   “不器?君子不器?倒确是非同寻常,不可貌相……好名字。”太后舒适地深吸一口气,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太医院如今可算是有个能用的人了,翠兰,还不快重……重重地……”   话没说完,疲倦至极的老太太就昏睡了过去。   见状,贴身伺候的姑姑立即无声地对众太医行礼,用手势提醒诸位可以告退了。   是个人都知道,太后打算重赏沈恋,只是没来得及说完,就睡了。   沈恋没想太多,没被杀头或扣薪水就不错了,毕竟馒头都快吃不起了。   一群低气压的太医脚步匆匆,回到太医院。   崔弘谨一转脚尖,回头就劈头盖脸训斥:“沈恋!你怎可如此鲁莽!”   “?”沈恋一脸茫然,但是他已经习惯了。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救了人,最后换来的都是降级,罚奉。   太后放他一马,原来惩罚还在这里等着呢。   没有回嘴或争辩,那只会让罚奉来得更激烈。   再扣钱,沈恋可就要付费上班了。   被一通训斥后,出乎意料,崔弘谨并没有再次扣他工资,也没给他降职。   而是说什么沈恋年轻气盛太过莽撞,不适合接近圣躬凤体,需调离御前,以后只准他接宫外皇亲国戚调请太医的活。   崔弘谨认为太后记性不好,未必能记得沈恋这个人。   况且沈恋那套针法,崔弘谨已过目不忘,再有下次,他可取而代之。   绝不能让一个小辈压他一头。   沈恋听了院使的安排,非但没有委屈怨愤,反而眼睛亮起来。   出宫干活,能拿小费!   宫里的主子打赏,一般是给太医院,由院使分配给下级医士。   沈恋这个级别的小虾米,那是一点油水捞不到。   而“出差”干活,那些皇子啦、国舅啦,对待太医院的人,那可是非常尊敬,给小费可大方了。   简直想给领导鞠躬感谢出差机会。   但为了避免再次祸从口出,沈恋按捺笑意,只平静地领命。   赚外快的机会第二天就来了。   是三皇子召见太医。   这算是个肥差,打赏一般都很丰厚。   但沈恋却不太乐意接活。   他在太医院当差这么久,近半个月,三皇子隔三岔五就要请太医去府上。   原本以为三皇子是个病秧子,沈恋跟同僚打听究竟是什么病症。   没想到,同僚像受到侮辱一样红着脸,瞪沈恋一眼,拿起一把指套,塞进药箱转身就走了。   沈恋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哪里说错话了,好在有想看他笑话的同僚故意逗他,问他想不想去三皇子王府试试,说沈恋这长相很符合条件。   行医这么久,沈恋第一次听说给人看病要看医生长相条件的。   实在好奇,他追着同僚问为什么要看长相。   同僚们被这呆子烦得不行,还真把原委告诉了沈恋。   原来,三皇子有龙阳之癖。   据说尺寸天赋异禀,经常把男宠弄伤。   被召去的太医,不是去给男宠上药,就是去给男宠治肾亏。   但三皇子自己从来不亏,只亏男宠,就说他天赋异禀嘛。   沈恋不想接这个活,倒不是歧视LGBT群体,只是因为他不太懂外科,只有些理论知识。   万一要缝合特殊位置的伤口,他经验不足,怕耽误患者。   他向来运气不太好,第一次出差捞外快,就碰上他最不擅长的活。   太医院这地方,缝合伤口和治疗肾亏那都是基础技能,他压根不能推脱,也只好硬着头皮背上药箱,塞了足足五捆指套,前往三皇子府邸。   身为南方人,大冬天,来到北方室外,这酸爽实在是让沈恋难以承受。   而且太医被召见,会有太监专门安排马车护送。   这么冷的天,他宁可自己一路狂奔,也比坐在冰窖一样的车厢里好得多。   就在他快要冻死的前夕,马车缓缓停止。   太监一开车门,寒风呼啸着吹进车厢。   沈恋像只受惊的小仓鼠,整个人缩在车厢角落里,哆哆嗦嗦地看着背着天光的小太监,颤抖着恳求:“别!别开门!让我先缓一缓!”   太监好险没笑出声。   这新来的小太医着实可爱得紧,可惜太有本事,又不懂藏锋,总是抢老太医们的风头,处处受人排挤。   哎,这世道啊。   压下嘴角的笑意,太监做了个请的手势,安慰道:“奴婢已经去通报了门房,大人不如快些下车,小跑进院里,进了门,暖炉烘得哪里都暖和和的,身子骨就舒坦了,倒是不能在这车厢里待久了,仔细冻着。”   对了,王府里肯定也烧那种比他月薪还贵的炭。   沈恋迫不及待下了车,他本就有些动作不协调,加上腿脚冻得都麻木了,下车后的走路姿态就跟刚醒来的植物人似的。   以木乃伊的僵硬动作踏入前院。   门房以为来的太医还是从前熟门熟路的那几个,就只敷衍地往西北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还是辉宁苑的那位公子。”   “辉宁苑?”沈恋都懵了,没人引路吗?   门房以为他没听清,大声回了句:“没错,雪天路滑,大人仔细脚下。”   沈恋想细问病人具体在哪个坐标,但又怕门卫嫌他蠢,万一去跟太医院告状,再扣他工资……   想想还是算了,这种府邸,各个院子应该有牌匾的吧。   总会找到的,区区一个王府能有多大呢?   沈恋耐下性子,尽量避开融化的冰冷雪泥,绕路穿过抄手游廊,路过太湖石,路过假山。   越往王府深处,场地反而越广阔,连避寒的游廊都没了,他搓着双手一路狂奔,雪地上只有他一串孤零零的脚印。   十五分钟后。   这也太大了吧。   还设计得跟迷宫一样。   存心为难打工人。   本就路痴的沈恋想回头问路,已经来不及了。   要是门房知道他十五分钟还没找到“客户住址”,蠢蛋太医的名声可能要传遍京城。   赌上少年神医的尊严,沈恋理了理药箱,捏紧双拳,回忆门房指向的位置,尝试一路朝着西北方向前进。   不久后,他终于抵达了王府僻静的西北花园。   打眼看去,覆满白雪的梅花树下,站着个男人,身形修长挺拔,腰腿比例跟超模古装秀似的,一身玄青色流云暗纹锦袍,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勾勒出优越的侧脸轮廓。   好家伙,这赛级建模,不用猜,肯定就是那位熙王府最得宠男宠了。   经常被三皇子“弄伤”的患者,竟然是这样的大帅比。   建模怪到了古代,依旧得给皇室当狗。   总算抵达目的地。   沈恋欣慰地长舒一口气,大步走上前。   男宠远远侧眸瞥他一眼,像是嫌弃沈恋扰了清净。   此刻沈恋非但没有识趣地离开,反而加快脚步走向那颗梅花树。   男宠再次斜视沈恋,这一回,带了点警告的意味,无声地发出命令:滚蛋。   然而沈恋听不懂言外之意,也看不懂表情暗示,他一脸欣喜地走到了那男宠面前。   越近越惊讶。   这男宠个头好高,看面容很年轻,眉眼尚有几分少年稚气,却是偏英气的轮廓。   虽然不了解这个群体,但沈恋很刻板地以为,当0的男孩一般比较娇小柔美一点,应该是那种雌雄难辨的美人。   而眼前这男人比他高了大半头,宽肩窄腰,看起来像个练家子,完全没有沈恋偏见里小0的气质,说是少年将军他都信。   难不成三皇子才是0?   偏见让沈恋宁可怀疑三皇子,也无法怀疑眼前这大帅比是0。   吸了吸快要冻僵的鼻子,沈恋对这帅比抱拳道:“三皇子请我来照料公子,这里不方便办事,请公子进屋罢。”   祁王谢渊神色疑惑,侧眸注视这背着个奇怪箱子的男人,原本在震怒边缘,听是三哥派来“照料”的人,懵了一下。   三哥明明知道他不好这口,为何突然来这一出?   念及兄弟情谊,谢渊尊重三皇子的癖好,但他永远都不可能加入其中。   没计较此人胆敢称呼他“公子”,这多半是三哥的口癖。   算是看在兄弟的面上,谢渊低声送客:“我不需要。”   “不需要?”沈恋一脸惊讶,难不成是他迷路太久,这男宠的伤口已经自动止血了吗?   这愈合能力也太逆天了吧?   能看的出这个男宠神色里有不善的排斥,但嗓音又出人意料的礼貌克制,是那种给人体面的尊重音调与节奏。   “但是……三皇子加急召见,我总不能什么活都不干就走吧?”来一趟冻得要死,还没拿到打赏呢。   沈恋有些尴尬地自荐:“这种事别看一时半会没事,若不清理干净,可能要出大事的,还是让我帮您清理一下吧?”   “听不懂我的话么?”谢渊态度变得不善:“哪怕我将来真需要帮这种忙,也用不上男人,不劳阁下操心,请便。”   “啊?”沈恋惊呆了。   用不上男人?   这小男宠是被男人伤透了,不想再被男人碰吗?   可太医院也没有女同事啊?   “现下也没处去给您找别人干这活啊。”沈恋有点不耐烦:“我是奉命办事,手脚很利索的,您进屋去床上躺好,我保证半炷香内就给您整完事,绝不多耽误。”   一阵沉默。   帅比男宠睥睨沈恋的眼神,忽然燃起了某种奇怪的胜负欲。   沈恋:?   我又说错话了吗?   “半炷香就完事?”谢渊虽然尚未有过实操经验,但也绝对不能接受一个小断袖对他的持久度发起挑衅,“你是瞧不起我,还是以己度人?”   半炷香完事的我看是你自己吧。   还是说,难道三哥平日只能坚持半炷香? [2]第 2 章:小问题   以己度人?   沈恋困惑地仰头与男宠对视,企图从男宠不满的表情中解读话语含义。   失败。   沈恋从小就不擅长实时判断社交中的潜台词,需要回家后反复复盘才能搞明白。   他很担心这种迟钝影响别人对他医术的判断。   绞尽脑汁地思考片刻。   隐约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男宠似乎认为“半炷香”的时间太短了。   为什么呢?   缝合手术不是越快越好吗?   难道这男宠觉得缝合太快是不够用心,所以指责沈恋对他怠慢?   原来如此。   懂了,全懂了。   他的社交能力又精进了,月薪扣到八百也不是白扣的,可见还是涨经验了的。   但是如果是伤口撕裂,这男宠怎么能姿态悍然,不畏风雪的站在这里这么久?   或者其实他只是肾亏?   不举?   难言之隐?   这家伙姿态高高在上,明明急着召见太医看病,还不自己详细描述症状。   就算是望闻问切还有问答环节呢,这男宠一脸拽兮兮的,沈恋都不敢细问,这是要考验他“望闻”实力吗?   单看气色,这男宠脸色看着气血很好,还真看不出肾亏。   也不像不举的样子,看起来很举,举得不行。   没病还传太医来干什么呢?   会不会是那方面运动太频繁,导致黏膜充血破损?   破案了。   年轻人,肾功能再强,物理层面过度磨损也会受不了。   如果是这个问题,沈恋的问诊就得主动坦然一些,因为病人往往对这类病症难以启齿。   于是恢复了医生的专业态度,沈恋坦坦荡荡地询问:“公子气色瞧着还不错,是否因操劳过度导致隐痛不适?昨夜被殿下宠幸过几回?是当时就感到不适,还是……”   【滴————————】   【生命线评估高危警报】   【请宿主立即停止交流】   【请宿主立即停止交流】   【请宿主立即停止交流】   “噢!”话说一半,沈恋忽然皱眉痛苦地双手摁住太阳穴,甩了甩脑袋。   奇怪,自从穿越过来送了个新手大礼包就一直装死的系统,此刻忽然发出尖利的鸣笛声,反复播报着同一句话。   停止交流?为什么?   刺耳的锐鸣与突然的头痛让沈恋死死闭上眼。   刚好错开了面前男人注视他的眼神。   原著里的祁王谢渊,多数是在闪击敌军得手时,才会露出这种毫不克制的杀气。   他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被殿下宠幸过几回?   这个人居然编排他和他三皇兄有那种龌龊行为。   祁王还没开口问罪,沈恋忽然捂着脑袋,一脸茫然地哼哼起来。   这种求生手段还是第一次见识。   谢渊眯起眼观察他表情,沉声问:“你是什么人?”   脑袋里的爆鸣声突然停止,让沈恋听见了对方的问话。   剧烈头痛尚未全散,迷迷糊糊中,把古代礼仪抛去脑后,开始展露诛九族级别的社交技巧。   拍了拍腰侧的药箱,沈恋语气强硬:“我是太医院的沈恋,院判说了,以后由我负责熙王府出诊,虽然我只是个医士,但也是去年第一名考进太医院的医士,手艺尽管放心,这天气实在太冷了,进屋细说。”   “第一名?”谢渊垂眸注视他:“可惜了,天妒英才。”   “可惜?”沈恋仰头迷茫地与男宠对视。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是说他这样的神医只是底层工资八百块的医士很可惜吗?   确实可惜。   但是这不能用天妒英才来形容吧?   搞的跟他要英勇就义了似的。   宽宏大量的沈医生决定不跟病人计较,转身朝暖阁门廊走去。   亮明了身份,顺理成章该进屋享受暖气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肘被一把捏住,缓慢但无法挣脱的力量将他拉回男宠面前。   “我没准你退下。”   沈恋惊讶地抬头。   男宠很不好惹地垂眸盯着他。   近的距离,危险的眼神,如果是在电影里,要么是打算接吻,要么是打算杀了他。   沈恋不能接受这两者间的任何一个选择:“你到底需不需要治疗?”   男宠还没回答。   三皇子谢珩突然闯进这片安静的别院,一边跑一边喊:“太医?太医!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阿瑾都疼得下不了床了!”   沈恋胳膊上那只手忽然松开。   侧眸看向狂奔而来的三哥,谢渊垂下手臂,但没有后退,身影依旧笼罩着太医院的年轻小医士。   来不及反应,男宠刚松开手,三皇子就箭步上前,弯腰把沈恋拦腰扛上了肩膀。   眼前景象反转,沈恋的视线与男宠颠倒交汇。   奔跑中的三皇子带着他飞速远离,那个男宠立在原地,对他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后会有期,沈大人。”   -   辉宁苑的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膏味。   沈恋都能凭气味判断出这膏药的成分。   镇痛的成分占比好高,居然还疼得下不了床,要么是病人问题不小,要么是上一任主治医师没有对症下药。   好在王府里“暖气”开得很旺,就算味道刺鼻,沈恋也感觉如沐春风。   被三皇子放下来,还没站稳,沈恋就看见了床上那位真正的任务目标。   这位男宠长相就很符合沈恋对于基佬的刻板印象,是文弱书生的气质,五官清丽秀美。   跟刚才那个坏脾气的男宠气质完全不一样。   而且这才像病患的样子。   他脸色惨白,腰间贴了几片黑乎乎的膏药,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笔挺着趴在床上,腰部以下盖着看起来是真皮的羊毛毯子。   床边站着两个神色不安的侍从,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药碗。   三皇子迈开长腿大步走到床边,急问男宠刚才那阵剧痛发作有没有过去。   阿瑾抿了抿干涩发白的嘴唇,吞咽一口,气若游丝地逞强:"没事的,殿下,上回太医都说了,躺半月便好了,您忙去吧,别耽误正事。"   “我还能有什么正事?”三皇子没好气地低声叹息:“连太医院的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此前打发来的那医士便是个一窍不通的,说是躺半月就好,哪有越躺越严重的道理?我派人让他们换个老资历的太医来府上,今儿居然来了个更年轻的毛头小子。哼,我明儿一早就亲自去一趟太医院,问问崔院使,是不是我熙王府不配召见太医了。”   “慢着。”沈恋听不下去了,赌上八百块工资的职业生涯,上前提出质疑:“殿下,我这都还没出手,您就准备差评投诉了吗?这位公子频繁发病,该是上一任医士的锅,您不能特地忍到我的回合再发火,这不合适。”   三皇子和男宠疑惑的目光同时看向沈恋。   这家伙在说什么?   怎么言辞怪怪的?   此前医术不行的废物就算了,这又派来个脑子有问题的?   眼见三皇子深吸一口气即将大发雷霆,趴在床上的男宠却及时按住三皇子的手,替那小太医求情:“这位太医想必是说他尚未施展身手,似是胸有成竹,殿下稍安勿躁,不如让他替我瞧一瞧。”   三皇子回过神,“是,是。治病要紧。”   但他显然不相信一个看着如此年轻的医士能带来什么转机,仍旧压抑着对太医院的不满斜眼瞪了沈恋一眼:“请吧,太医,我会坚持等到你束手无策跪地谢罪再发火。”   沈恋心如死水。   他能听出这是一句威胁,太医院其他上司也经常用这种嘲讽的口吻提前预订惩罚。   那又如何呢?   他就只剩下八百块工资的额度够他们发火了,爱咋咋地。   走到床边,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药箱放在床边的小矮几上。   没有开箱,先低头仔细打量男宠的背脊。   阿瑾也好奇地昂首偏头,打量这小太医。   这小太医年龄最多二十出头,显然不可能有什么深厚的医术经验。   但这个小太医眼神极为专注,像是真把他这男宠当成十分要紧的病人看待。   不像此前的那群太医,虽说嘴上恭敬,每次问诊动手时,都难掩对他的嫌恶鄙夷。   阿瑾下意识对他抿嘴笑了笑。   沈恋并没有回应这男宠莫名的示好,眼睛完全锁定他姿态不太对的腰部患处。   “伤处疼了多久?”沈恋弯身歪头,换角度观察患者姿态重心压在哪里。   阿瑾刚要开口,旁边服侍的侍从了如指掌地解释:"回大夫的话,宋公子的伤是半月前落下的,上一位医士说是闪了腰,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又贴了膏药,当时可是一脸笃定地打包票,最多七日就不痛了,好生修养半个月便可行动自如,这如今……"   沈恋抬了下手,示意无关人等闭嘴,让患者自己思考,详细回答。   老侍从的脸一僵。   这小太医,资历没有,派头倒是不小。   沈恋回头与阿瑾对视,严肃地询问:"疼的时候,是一整片疼,还是有一个具体的位置点特别疼?"   阿瑾想了想:"感觉,是凝聚在一处……就在这里。"   他艰难地反手探向身后,手背在右侧腰臀交界的位置上下滑动,寻找更准确的痛点。   沈恋问:"躺着不动的时候疼不疼?"   "不怎么疼。"   "做什么动作的时候最疼?"沈恋做了个手势,指挥周围的病人家属,辅助病人翻身尝试摆弄姿势。   周围侍从惊呆了。   这个毛头小医士,刚才对着三皇子,做了个非常有气势的指挥手势。   哪怕是万岁爷,平日里当众对待儿子们也没这么傲慢啊!   好在三皇子压根没明白沈恋刚才做了个使唤他的手势,比较缺少这方面经验。   他以为沈恋只是太紧张,活动手脚时有点抽筋,才突然哆嗦着抽搐两下。   所以三皇子没动。   但阿瑾已经理解了沈恋的意思,是想要他摆一个触发剧痛的姿势。   "就是这样翻身的时候。"阿瑾说着,抿着嘴努力侧过身,“嗯……”   “不可乱动。”三皇子不乐意了,赶忙伸手捂住阿瑾侧腰患处:“仔细伤处又发作。”   “没事的。”阿瑾喘息摇头。   沈恋此时却迈步往床尾走了两步,毫无预警地,一手托起阿瑾的右腿膝盖部位。   "啊!"阿瑾惨叫一声。   三皇子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沈恋的手腕,"你干什么?"   沈恋整个人被他猛地拉开远离患者,茫然看向三皇子:“治病啊?这膏药乱贴了半个月,再不治,骨头可真要落下病根了。” [3]第 3 章:手到病除   这医士年纪小没经验就算了,也没指望他能解决病痛,只等着他换副止痛膏药,缓解阿瑾的痛苦。   不料他这般没轻没重,把阿瑾弄得更痛。   “治病就治病,你不先号脉,掰他伤处作甚?没见阿瑾都已经疼成这样了么?”三皇子都急眼了。   沈恋没啥表情,与暴怒的基佬皇子对视。   在想怎么解释。   直腿抬高试验很容易能确认患者的疼痛究竟是不是闪了腰。   要真是闪了腰,腿抬到七十度也不会显现出放射性剧痛,顶多是感觉大腿后侧腘绳肌紧绷。   更何况之前的太医按照闪腰治疗了半个月一点都没好转,显然得先找出病因。   问题是很多学术词汇这个时代还没出现,坐骨神经可能说法也不同,都得换个说法,得想想措辞。   屋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侍从们噤若寒蝉,现在年轻太医这么拽的吗!王爷都发飙了他还不求饶!   三皇子的忍耐濒临极限,一句“来人”已经到了嘴边。   “如果是闪了腰,不会因为这个角度方向的抬腿产生剧痛。”沈恋慢一百拍地认真解释:“他这疼痛和气血关系不大,号脉很难找出问题源头。”   “那你这么动他痛处,就能找出问题了?”三皇子眯着眼质疑。   “对。”沈恋点头:“方才我抬他右腿,只要牵拉到腰臀大筋,便会引发剧痛,症结显然不在腰上,腰痛只是因为放射性痛。”   缓过劲的阿瑾满脸细汗,虚弱地伸手拽了拽三皇子衣摆,显然是劝他不要动怒,还气若游丝地附和医士的话:“殿下,您别心急,这位小医士说得有理,方才那么一抬腿,剧痛处确实不在腰,是一根筋被牵扯,一直扯到脚后跟,不是腰痛……”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治吗?”   “请殿下先放开我。”   三皇子急忙松开手。   沈恋揉了揉手腕,活动了一下,看向患者伤处,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低声道:“骶髂关节错位?”   比撕裂伤缝合简单多了。   这就不用他贡献初次外科手术经验了。   “什么关节错位?”三皇子侧耳追问。   这年轻医士神神叨叨,说出的话都听不懂。   “就是这位置,”沈恋指了指阿瑾后腰两块骨头连接的地方,“错位了。就像您府门口的石狮子,底座稍微歪了一点点,上面的狮子怎么摆都不正。这骨头卡住了大筋,光给他贴膏药、喝汤药,就像是给歪了的石狮子刷漆,很难起效。”   “我当然知道错位是什么意思,”三皇子当即转头下令:“快去太医院,派个有经验的正骨老医士来。”   “慢着。”正在活动手腕的沈恋忙道:“正骨老医士不正准备动手了吗?您还叫别人作甚?”   这三皇子突然摇人,领导还以为他业务能力不行,又得降薪。   “你?老医士?”三皇子斜眼瞅他:“敢问阁下贵庚?”   “老医士那得是经验老到,岁数不岁数的,倒在其次。”沈恋开始简历诈骗:“我的行医经验从……七岁就开始了。”   “七岁?你……”   “殿下!”阿瑾打断二人争论:“且让他试一试便是了,这会儿又要发作了,疼得厉害!”   三皇子赶忙收了质疑的心思,死马当活马医。   给沈恋让道,“那你仔细些!别弄痛他。”   刚准备动手的沈恋又直起身,一脸无语。   甲方这要求有点奇幻成分啊,他又没有自带全麻功能,哪能保证完全不痛呢?   琢磨了片刻,他开始低头翻药箱。   “怎么还不动手?你要找什么我让人拿给你!”三皇子急不可耐。   “要想不弄痛,我得先扎几针。”沈恋不疾不徐端出自己吃饭的家伙。   “不用了!太医,您直接动手罢,我能忍住!”阿瑾濒临崩溃。   沈恋:“谁说了算?”   “听他的!”三皇子认怂。   沈恋放下针灸盒,指挥周围侍从,“那就开始吧,帮忙按住他肩膀。”   三皇子欲言又止。   丝毫不顾及家属担忧,沈恋指挥侍从按准位置固定住阿瑾,让患者侧身躺着,上面的腿屈曲,下面的腿伸直,摆出侧卧位。   沈恋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   一手扶住阿瑾的肩部,向后推,一手按住他的臀部,向前抵,两只手形成相反力道,慢慢将错位的关节锁死在临界点。   阿瑾紧张得浑身紧绷。   “吸气——”沈恋轻声提示。   阿瑾顺从地深吸一口气。   “呼气——”   就在阿瑾呼气身体放松的一瞬间,沈恋眼神一凛,双手猛地发力,来了一个寸劲儿的顿挫推扳!   “咔哒。”   一声清脆的骨骼复位声,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阿瑾张大嘴,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脸部表情扭曲成了一个复杂的形状。   然后——   "诶?"   阿瑾愣住了。   折磨了他半个月的痛。   像有人拿着锥子在腰上钻洞一样的剧痛,好像突然消失了?   小医士刚才让人按着他,还以为要痛得撕心裂肺,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呼痛,疼痛突然缓解了。   沈恋松开手,手掌相击,一个习惯性的完美收工动作:“好了。公子翻身试试。”   三皇子紧张地盯着阿瑾:“阿瑾?”   阿瑾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腰,紧张地咬牙翻了个身。   不疼。   又试着抬了抬腿。   还是不疼!   他震惊又喜悦地看向沈恋,眼睛瞪得滚圆:“这就……不疼了?大人何等妙手!真的不疼了!”   老侍从和另一个侍女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半个月啊!   太医院折腾了半个月没治好的病,这毛头小子推了一下就好了?   三皇子也呆住了,看着沈恋的眼神全然没了方才的嫌弃,“这就完了?”   “基本上完了。”沈恋从药箱里掏出针灸包,“骨头正回去了,但大筋被压了这么久,还有些淤血和水肿。我再扎几针疏通一下,明天就能下地走路,后天就能……”   他看了一眼三皇子,把“就能继续承宠”这句话咽了回去,“就能恢复如常了。”   原本伤处其实还是有些痛感,只是因为剧烈的疼痛大幅度缓解,才感觉突然不痛了。   直到沈恋开始施针,那种疏通淤堵的酥麻感,才让阿瑾彻底放松地深吸气。   看见阿瑾浑身都被汗湿,嘴唇发白,三皇子心疼地轻声问了句,“口渴吗?”   阿瑾还没反应过来。   沈恋当即抢答:“有一点。”   三皇子:“……”   谁问你了!有够自来熟的。   三皇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毕竟这位少年神医刚刚瞬间治好了阿瑾。   想了想,还是对侍从做了个手势,“看茶。”   收工后,阿瑾主动起身,对沈恋千恩万谢。   三皇子表现宠爱的机会来了,也很郑重地吩咐侍从,“取十两白银送太医院,点名是熙王府给这位新来的太医打赏。”   “十十十两白银?”沈恋激动得耳朵都竖起来了:“送太医院打赏新来的太医?这个新来的幸运太医是我吗殿下!我这不还没走吗?何劳您派人跑去宫里打赏呢?”   直接现结,十两白银踹他兜里不行吗?   他要去买一整块瘦猪肉!   回家清蒸爆炒腌制顿顿不重样!   三皇子惊讶地看着这个傻呼呼的小太医,无奈地清了清嗓子,示意一旁的老太监提点一下。   老太监立即上前,殷勤地笑着解释道:“大人莫不是刚入宫,没有经验?殿下特意将这笔打赏送去太医院,是为了让院使知道,您差事办得甚得殿下的心意,这是为了给您长脸,上头的人明事理,多半会给您至少升一级。”   沈恋急得火烧火燎。   上头的人明事理才怪啊!   每次他出风头都被穿小鞋。   这可是十两白银,两万块的购买力。   送去太医院,那还有他的份吗?瞬间八百个理由给他扣光了。 [4]第 4 章:贪财   “我毕竟是新入职的医士,乱出风头显得不踏实。”沈恋套用太医院里的领导批评他的话,尝试拦截这十两白银:“最好还是低调点,免得崔大人对我不满。”   三皇子谢珩困惑地歪头,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潜台词。   怕崔大人不满?   超过五两的赏银,照规矩都是得直接送太医院,叫院使或院判分配。   一般是留下一部分,名义上供太医院不时之需,实际上是孝敬院使和两位院判。   一部分作为小彩头,分给吏目以上的医士。   剩下的三四成赏银,才会全部分配给获赏的医士。   这新来的小医士说是怕崔院使对他不满。   莫非,他是想隐瞒这笔高额打赏,以便私下单独孝敬院使?   沈恋半张着嘴,傻呼呼与三皇子谢珩对视,眼里全是对十两白银的独占欲。   没有潜台词,他就是成年人全部都要!   谢珩点点头,侧头太监将打赏直接交予这小医士。   既然这小医士小小年纪如此能耐,想必钻营的本事也不会差,让他自己去太医院打点。   “对了,大人贵姓?”   沈恋抱拳回禀:“下官免贵姓沈,名恋,字不器。”   谢珩细问:“沈练?练习的练?”   “是眷恋的恋。”   “这名字倒是稀奇,取何寓意?”   “我爹没告诉我,不过我娘名叫许眷,也许是随娘亲,取眷恋之意。”   “有意思,少有子嗣不随兄父,而随母亲,你爹必然十分爱重妻子?”   “我娘十年前病逝,我爹尚未再娶继室。”   谢珩一愣,欲言又止,只点点头,嘱咐他明日后晌再来看看宋谨恢复得如何。   揣着十两白银巨款的沈恋,坐在破旧的太医院公家马车里,浑身刺挠。   他想先把银子送回家,再回宫向上级交差,但是又怕马车夫把他的动向禀报领导,让他显得可疑。   只能冒险回宫交差。   -   太医院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药味,混合着炭火未燃尽的焦香,闻久了,让人从骨缝里生出一种名为“不想上班”的哀嚎。   沈恋回到值房时,日头已经偏西。   那点惨淡的阳光斜斜撒在药柜上,空气里是磨碎的药粉微尘。   他蹑手蹑脚走去自己的柜子,把药箱放进抽屉,银子就藏在药箱的最底层,用两层油纸包着,还压了一本《黄帝内经》,然后才转身去值房交差。   负责沈恋考勤排班的吏目钱茂正坐在长桌前翻看医案。   沈恋拐进屋,钱茂瞧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继续垂眸翻看。   沈恋抱拳躬身交差,表示已经完成任务。   但钱茂没有接话。   沈恋又鞠了一躬,后退着准备离开值房,以免打扰领导看书。   “慢着。”钱茂此时才抬眼皱眉看着准备走人的沈恋,不耐烦地说:“你这就交差了?熙王府上的病患病情如何,你不写份书文让我归档,上头问起来,我如何回禀进展?”   沈恋懵了。   他第一次出宫办差,确实不知道还需要给病人写病例提交,只好说:“回禀钱大人,府上病患已经痊愈了,我还需再去三日,消一消淤血,便能行动如常。”   钱茂手里的医案拍在了桌上。   原本还想看这个爱出风头的沈恋束手无策,与此前的医士一样,说这宋公子的腰痛病症来的古怪,需要修养滋补。   没想到,这沈恋直接给他来了句痊愈了。   大话也不是这么吹的,同僚治了半余月毫无进展,他去这一趟,最多是吹他针灸之术出神入化,缓解了疼痛,怎敢直接说是痊愈了?   真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痊愈了?”钱茂和蔼地笑了笑,眯着眼睛温和地问:“腰病怕是难有痊愈之说,沈大人是替他封了穴位,暂缓了痛楚,那也得仔细说明,不可贸然称作痊愈。”   沈恋只想快点结束工作,出去带着巨款回家藏好,语速飞快的解释:“宋公子实际上不是腰病,只是疼痛波及腰部,伤处的神经痛感不如腰部明显,才让他误报病情,把上一位同僚迷惑了。”   “不是腰病?”钱茂狐疑地质问:“那还能是什么毛病?”   “是骶髂关节错位,小事,只是拖久了有些淤堵,但确实已经复位了,痛感几乎没有。”   “关节……错位?”钱茂小声喃喃。   别说,腰痛还真有可能是这类误诊。   而且沈恋这臭小子又是这一副无可置疑的淡定口气,丝毫没有吹嘘功绩的慌乱。   来太医院的几个月,每次沈恋意外解决了旁人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解释缘由时,都是这理所当然的神气。   起初很多同僚冷嘲热讽,但被沈恋打脸打多了,就都老实了,不敢随便质疑。   沉默得有点久。   钱茂不是反应这么慢的人。   但拖了半个月的疑难杂症就这么被臭小子解决了,他一时都没准备好场面话,就呆住了。   回过神,立即像弥勒佛一样仰头大笑着站起身,快步踱到沈恋身边,像在赞扬自家侄子一样,拍了拍沈恋的肩膀:“沈大人果真是妙手回春啊,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一字一顿地表示肯定:“三皇子这次必然会重赏于你,我等,也是与有荣焉。”   “哈哈……哈哈……”沈恋尴尬笑了笑:“小毛病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属下先行告退。”   “退什么呀!”钱茂笑呵呵地提醒他:“估摸着没多久,赏银就要送到值房来了,治好了宋公子的腰病,以熙王的阔绰手笔,你可要走大运喽,沈大夫。”   说完,他还十分热络的搂紧沈恋纤薄的肩膀使劲晃了晃。   沈恋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这人这么肯定王爷会把赏银送到太医院?   没道理啊?   他来太医院这么些天,外出办差的同僚都是直接拿了打赏,多半三五吊铜板,回来后还会被其他同僚起哄买些酒菜请客。   为什么到了他办差,领导就认定王爷要把赏银送到太医院?   “啊……赏银……殿下已经赏给我了。”沈恋尴尬地笑道:“明日,我便买些酒菜,招待诸位同僚,庆祝宋公子痊愈。”   钱茂愣住了。   跟沈恋大眼瞪小眼:“殿下直接赏给你了?”   这么说那便是些小钱,不足以让太医院分彩头?   不应该啊?   这宋公子,可是最得宠的男宠。   三皇子如此珍视,急了半余月,如今突然被沈恋手到病除了,多半一出手就得是五两白银,照例是要送来太医院值房,给沈恋长脸的。   钱茂之所以换了一副巴结态度,就是觉得沈恋可能攀上了三皇子的势力。   没想到,三皇子居然突然这么小气?莫非是已经玩腻了那男宠宋谨?   对视良久,钱茂实在忍不住好奇,凑近笑问道:“三皇子出手该是挺阔绰吧?”   沈恋吞咽了一口,掌心全是冷汗。   要命了要命了。   这还得追根问底的吗?   他不过是想独吞两万块的打赏,至于要面临这么绝望的对峙吗?   他穿越前月薪都得翻好几番啊,穿来这鬼地方没日没夜的干活,两万块他都不能独吞吗?   “还……还行吧,对属下来说已经挺阔绰的了。”沈恋垂死挣扎。   “那是一定。”钱茂故作热络地挑眉:“有多阔绰?少说得一两罐钱,你小子塞哪儿了?”   “啊,好像还放在药箱里呢。”   “哟,还藏起来了?怕我们沾喜气?”   “哪里话,规矩我是懂的,明日必定好酒好菜伺候诸位大人。”   “哈哈哈哈……”钱茂故作贴心地打探:“到底是赏了多少?你家里也不容易,若是钱不多,就免了这些客套。”   “哪能免了呢?”沈恋继续岔开话题:“我是新来的小辈,爹爹和兄长再三嘱咐我要懂事。”   钱茂眯起眼:“你小子怎么遮遮掩掩的,总不是怕我抢了你的吧?”   “大人说笑了。”沈恋坚决咬牙回避。   钱茂突然收敛了笑容,凑近他耳边,用一种故意套近乎的自己人语气耳语:“赏了多少?”   沈恋眼前一黑。   短暂的沉默,却仿佛没有尽头。   这事不能撒谎,太医院的人跟各个皇子府来往甚密。   他若是故意撒谎,随便去找侍从打探一下,就知道真相了。   隐瞒皇子的赏银分量,那可是编排造谣皇子小气的罪名,问题可大可小,风险绝对冒不起。   “十两。”沈恋说出了实话。   又是一阵沉默。   空气里充斥着钱茂倒吸一口凉气的惊愕。   “十……十两……白银?”钱茂情绪太过复杂,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太医院的俸禄极低,几乎都靠主子们的打赏,挣点油水。   他当差这么多年,只见过院使和两位院判拿过皇上和太后送来太医院超过十两的赏钱。   这还头一次见一个刚入职的小医士拿如此丰厚的赏银。 [5]第 5 章:老爹请客   崔院使特地把沈恋调出宫当差,说是怕他年轻狂悖,礼数不周,冲撞了宫里的主子。   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上回太后显然被沈恋的医术震惊了,前几日还问过怎的没见那年轻人。   若是让沈恋继续这么出风头,这刚入太医院不到半年的小医士,可就要跟院使院判平起平坐了。   钱茂表面上与崔院使一个鼻孔出气,实际上,若是有人能把太医院如今的权力格局搅浑了,倒也不是坏事。   毕竟崔院使并没有拿他当自己人,钱茂都已经六年没有晋升了。   礼没少送,但前途渺茫。   如今看来,这个到哪里都能凭医术震惊四座的小医士沈恋,或许就是太医院的异数。   让这小子冲锋陷阵,且看崔院使如何应对。   平心而论,若是沈恋能坐上这太医院头把交椅,钱茂想巴结这么个没心眼的年轻孩子,必定容易得多。   至于如何站队,还得静观其变。   毕竟沈恋有医术,却无城府,不能轻易上这小子的贼船。   “这可真是大喜事。”钱茂神色很严肃,甚至替沈恋独吞打赏的行为找理由:“熙王殿下多半是大喜过望,都没派人来告知值房,不碍事,我替沈大人将功劳记录在熙王府的病案里,交给上面过目,年底考成必能助你晋升一级。”   沈恋欲言又止,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医院的领导第一次对他这么好,平时他都是越立功越挨骂,今天为什么事情突然变得正常了?   但他并不希望记录这次功劳,毕竟赏银十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凭他的医术,立功的机会不会少,但再遇到这么阔绰的皇子可不容易,他始终担心领导会让他把两万块打赏再吐出来,好久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了。   但钱茂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了,时辰不早了,今儿也不是你当值,早些回去给你爹报喜去吧。”   沈恋晕忽忽揣着十两巨款出了宫。   -   刚忙活完最后一道菜,老爹沈在宥从灶房里走出来,扯下挂在肩上的葛巾擦了擦一头汗水,没啥表情的看着小四合院中央的那一桌酒菜。   一桌的菜,多半是各类豆制品。   边缘摆着花生米和拍黄瓜,荤腥只有一盘炒鸡蛋,一盘猪头肉,和正中央的炖鸡汤。   这酒席只是一桌升职宴。   大儿子沈傲在鸿胪寺干了这么些年差事,总算从不入流转为序班了。   同他这当爹的一样,从九品芝麻官,年俸从三十五石涨到五十石,约合十两白银。   而且,如今他家小儿子沈恋也勉强能养活自己了。   太医院这地方考之前,人人都吹嘘油水多,实际上他小儿子刚入职时,确实月俸比他和大儿子都多些。   可不知怎的,别家这差,那是越干越肥。   他那傻呼呼的小儿子却越干越穷。   还要面子的很,入职后,就不肯收他和老大塞的零用钱了,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钱花不完。   可沈老爹每次下职回家,往西厢里瞅一眼,都能看见小儿子一边废寝忘食地看医书,一边啃白馒头就白水。   这太医院的活干了不到半年,原本还肉乎乎的小儿子,脸都瘦削了一圈。   当初入职太医院,家里办的那十几桌酒席,把攒下的那点体己钱花光了。   亲戚都等着沾光呢,估摸着小儿子也是因此憋着鼓劲,想出人头地。   “哎……”   沈老爹转头对堂屋叫唤大儿子:“傲子?傲子啊!酒碟呢?怎么还没摆好?”   “催什么催!”堂屋里传来年轻男人不悦的回应。   一个面容俊秀,眉眼与沈恋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健壮英气的高个男人,端着两碟酒碗走出来,神色埋怨地嘟囔:“巴掌大的一坛酒,让我分出十几碗,还要有些盈余,我去哪儿给你变戏法去?”   “酒里兑点水不就完了吗?”   “您老那点原料经得起兑吗?”沈傲抱怨:“水里兑点酒还差不多。”   爷俩一边斗嘴,一边一起把屋里兑好的酒碗摆上桌。   沈傲吊儿郎当往主席一座,对着桌子中央那盘猪头肉笑出了声,“爹,您把这猪头肉片得可真是薄如蝉翼啊?这么平铺在菜上有啥用?看着分量足?筷子一夹不就露馅了吗?不过您这刀工,筷子未必能夹起来。”   沈老爹翻了个白眼,“要鸡肉有鸡肉,要猪肉有猪肉,鸡蛋豆腐花生米拍黄瓜,样样俱全,你还搁这儿挑剔?咋地?你这是考上状元了?”   “诶!”沈傲急切地一瞪眼:“少来啊老头,又往我身上扯?我可没让你给我办升职酒宴,是你自己非要请亲戚,这会儿人情又得算我头上了是吧?我就升个破序班,有什么好宴客的?”   沈老爹烦躁地摇摇头:“那是因为你三叔已经知道你升职的事了嘛,说是不枉他在老邱面前夸你,我能不领这个情吗?”   “拉倒吧!这序班名额,是我大雪天里站了三个月的晨奏,冻脱了几层皮才换来的这点报酬,有他什么事儿啊?”   “他毕竟也算是鸿胪寺的高官,咱爷俩在他手底下干活,升了职,他说有他的功劳,我还能不认吗?”   沈老爹拍拍大儿子的肩膀:“都是亲戚,他乐意贪这个功,也算主动跟我们这穷亲戚攀关系了,由他去吧,请一顿家常菜也没什么。”   “二哥!”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热情的叫唤,紧接着才是急促的拍门声。   “来喽!”沈老爹立即换了一副讨好的笑脸,刚起身又被大儿子按住肩膀坐下去。   沈傲起身去开了门,不冷不热地抿嘴对三叔三婶笑了笑,迎接亲戚走进院子里。   “哟——搞得这么丰盛啊?不说好了就弄点家常菜一家人小聚一下吗?”三叔睁眼说瞎话地对着一桌寒酸的宴席感叹,“我说二哥,你总是跟咱们见外。”   “哎呀这话说的,这还见外啊?”沈老爹招呼客人落座:“要不是三弟提携,傲儿能有今天?我这是没条件好好感谢你,着实怠慢。”   “这说的什么话?我不提携我亲侄子,我还提携谁?”   还站在座椅边上的三婶接着丈夫的话笑道:“一家人总这么见外的,如今恋儿堂堂太医院首席医士,照你这么说,以后咱找他帮点忙,都得宴请八方呢?瞎客气!”   “哪里就首席医士了?”一旁沈傲赶忙替不会做人的弟弟提前推脱人情:“那太医院不管你考进去的时候排名第几,进去了都得从打杂的干起。”   “你小子啊,过分谦逊,”三叔坐在桌前感叹:“跟你弟弟稍微匀一匀,多会来事儿?”   “就是!二堂哥想升职,那不手拿把掐的?”三叔家的儿子眉飞色舞地说:“上回我听见二堂哥说,连太医院的两位院判医术都‘比较一般,不如经方派御医魏长林’,他还说院使经验丰富,可惜不太变通呢。这么算来,咱二堂哥这医术就是太医院首屈一指,没准明年直接升上院判了呢!”   “可不能说这话!”沈老爹急得一拍腿:“你知道恋儿口无遮拦,不说好了这事儿不再提了吗?传出去可是要遭殃的!”   “放心吧二哥。”三婶上前安抚:“我们能这点分寸都没有吗?自家人关起门来说的事,恋儿这孩子心直口快,我们哪能出去乱说呢?”   沈傲在一旁气不打一出来。   这一家子人明明知道他弟弟心直口快憨憨的,还非要偷偷拉沈恋去一旁,怂恿他点评同僚的医术。   这不就是故意想拿沈恋的把柄吗?   沈傲是真不想跟三婶这一家子两面三刀的笑面虎来往。   奈何三叔是鸿胪寺的六品官员,使个坏就能把他和他爹扫地出门。   娘病逝十年,家里当初治病欠下的债务仍旧没有结清,良田也早已卖光了,若是丢了职务,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咽不下也得咽。   好在这三婶没有明面上嘲笑这一桌子寒酸的宴席,甚至还夸沈老爹准备的酒水口感清冽。   只是三婶的儿子没他爹娘会做人,夹了几筷子鸡肉,笑着问这到底是炖鸡汤还是炖鸡骨头。   如此尴尬的问题还是被三婶接过去,说如今这世道,做买卖的猴精,会往瘦鸡肚子里塞石头,老实人总要吃亏。   沈老爹的窘迫这才散去,感激涕零地与夫妻俩闲话家常。   总算话锋一转,夫妻俩说起太医院采购的事情。   沈傲这下子总算听懂了。   就说这俩“大户人家”没理由专门来他这里蹭吃喝,原来是想让沈恋找门路,让宫里采购某些药材的渠道换成沈家自己的药庄子。   那是沈家祖上继承下来的药庄商铺,并非单独给长子。   沈傲小时候,自家也有分红。   后来为了给患病的娘亲续命,低价转让了所有份额,如今算是沈家其余兄弟共同经营的药庄,跟沈傲家里不沾边了。   近些年没了沈傲爹娘掌事时实诚经营的名声,兄弟几个人心不足蛇吞象,药庄逐渐没了生意,居然打起了宫里的主意。   这可真是病急乱投医。   沈恋才入太医院不到半年,一个不入流的小医士,怎么可能干涉采购药材的事?   他要是有那个话语权,京城各大药庄子挤破脑袋都得往沈家送礼呢。   怎会异想天开到这个地步呢?   当真是那药庄要倒了吗?   沈傲这头琢磨着,那头沈老爹已经吓得打结巴了。   一激动,把自己小儿子贬得一文不值,就好像沈恋就是太医院的一个屁一样,根本受不起三婶一家的期许。   “诶哟,我巴不得吹嘘他混得好呢!但不能让你们空欢喜一场吧?”   “一点都不夸张,干了这四个月,一口肉都吃不上啊!天天馒头就白水,管事的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你们也知道这傻小子爱得罪人!”   ……   沈老爹正忙着给废物小儿子婉拒人情,院门咣当一声被人用脚踹开了。   短暂的鸦雀无声。   众人转头看向门口。   一袭太医院常服的瘦削青年抱着堆积如山的油纸包,脸都被挡住了,颤颤巍巍伸脚踏入院子里。   后面居然还跟着孙屠户家的两个伙计,一人扛着一整只处理好的羊,另一人抱着几捆腊肠,满脸殷切地嘱咐贵客仔细脚下。   贵客沈恋摇摇晃晃走进院子,瓮声瓮气穿透油纸包:“爹!大哥!我回来了!快快快接一下!猪腿要掉了!”   饭桌上的几人鸦雀无声。   “二伯,您不是说二堂哥得天黑才回吗?”   三婶回过神,接着儿子的话说:“就是啊!早晓得孩子这么早回来,得等他一起开席啊,诶哟瞧我这事儿办的!”   说完她就一推丈夫,起身一起去接沈恋抱回来的一堆东西。   很好奇穷得响叮当的沈家孩子,为什么会抱着这么多昂贵的鲜肉。   沈恋这刚入太医院的小医士肯定买不起这么多好货。   那这是谁家的货品?抱自家院子里作甚? [6]第 6 章:臭小子有出息了   沈恋怀里的油包被接走了,第一反应就是冲去客堂看看茶壶里有没有茶水。   累倒是其次,只是方才在宫里企图隐瞒打赏时太过紧张,口干舌燥。   可他没想到替他接过货物的人不是大哥,也不是他爹,而是三叔一家。   他有些无措。   沈家和三叔家关系有些复杂,沈恋穿越来这个家快四年,一直很喜欢三叔一家。   因为三婶每次见面都对他嘘寒问暖,得知他考中太医院第一,还激动得求神拜佛,真心实意的开心。   穿越前,父母在沈恋三岁时就离异了。   沈恋一直跟着爷爷生活。   爸爸偶尔带着他的新家庭回爷爷家探望,只嘱咐沈恋好好学习,妈妈则去国外发展成家,面都没见过几次。   如今穿越到了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甚至性格都相似的少年身上,沈恋很珍惜沈爹和大哥,只可惜没见过娘亲的面。   三婶本就对沈老二家里这个医术惊人的天才傻儿子寄予厚望,当成自家未来的靠山。   平日里对沈恋的关照也不全是假的,沈老二丧妻之后,三婶恨不得把这小神童抢回来自己养,自是给予了沈恋一些不同于爹爹和哥哥的温情,叫沈恋亲近。   但哥哥总说他傻,被三婶卖了还帮人数钱,几次三番警告沈恋不要问什么就答什么。   沈恋并不知道三婶一家今日会来做客。   爹和哥哥不告诉他,大概是担心他推了公务提前回家,没料到沈恋今儿是出宫办差,早早就收工。   在一片嘘寒问暖中,沈恋茫然坐在桌边,咕嘟咕嘟喝完三婶亲手喂的水。   回过神,才注意到大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站在一旁,问他从哪里搬来这些货物,搬家里来作甚。   “哥,这都是我买的,你不是总说宫宴的涮羊肉和烟熏猪腿一绝吗?我也想尝尝。”沈恋两眼放光。   语惊四座,三婶一家都懵了,丈夫和儿子震惊地低头看着一地的鲜肉货品,完全无法相信。   可沈恋这书呆子不是个爱吹嘘的人,这怎么可能?这呆子不会是签下了什么卖身契吧?   大魏虽说富庶,但官员俸禄微薄。   别说沈家父子那堪堪能填饱肚子的俸禄。   这一地的猪肉羊肉,即便是三婶那官至六品的丈夫,也吃不起。   沈恋哪来的钱?   家底全掏了,日子不过了?   “你买的?”沈傲一脸哭笑不得:“你哪儿来的钱买的?我可没钱结账,赶紧劳驾二位拖回去,我弟弟是个傻子,你们以后甭搭理他。”   沈恋还未开口,两个店伙计就赔笑道:“沈二公子已经结了账了,爽利得很,掌柜的要多少他给多少,处理下来的下水沈二公子都不要,说是送给咱们了。不过大公子放心,咱掌柜说了,您家里要是需要,羊下水我们立马给您家送来!都给您用冰块镇着呐!”   沈老爹和沈傲震惊的表情里,是一点高兴都没有,几乎眼前一黑快要昏过去了。   这在场的两家人就没一个人相信沈恋有本事买下这么多昂贵食材,都怀疑这傻子受了骗,闯了大祸。   两个伙计热情地要询问打算如何处理各种食材。   掌柜的已经说了,沈太医是大才,想交个朋友,以后互相照拂,这些食材都帮忙沈公子处理妥当才搬回来。   沈家哪里顾得上处理食材,急匆匆地先婉拒了两个伙计的热情,关上门就愁眉不展地审问沈恋究竟闯下什么大祸。   沈老爹并没有故意打发走三婶一家再问。   就是怕沈恋闯下自己无法收场的大祸,这么着有个六品官员的亲戚听见了,不可能完全坐视不管。   于是一家人神色惶恐,听沈恋把被派去三皇子府,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太医院半个月没治好的病的事,完整说了出来。   “只是小毛病,被误诊成腰病了。”沈恋说完还老实巴交地解释:“就算去民间医馆推这么一下,也花不了几吊钱,但三皇子出手阔绰,开口就是十两白银啊。我也不能跟皇子讨价还价让他收回去一点吧?这……这也算闯祸吗?我揣着十两白银临走前,他还再次谢了我呢。”   听完这最后一句话。   沈老爹倒是还没开始开心,只是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坐回椅子上。   沈傲倒是先一步惊喜起来,弯身在弟弟腰兜里摸索,想看看十两巨款被浪费了多少:“臭小子!你这败家仔!给你发财你都捂不热!这些肉掌柜的跟你要了多少钱?要多少你就给多少啊!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叫大哥去给你讨价还价?说你傻嘛……你小子又是个天才玩意……”   “我的亲娘啊,出一次诊,就拿了十两!”三婶几乎失态地用尖细嗓音嚷嚷起来,转头数落自己的丈夫:“十两啊!我这侄儿两三个时辰的活计,就抵得上你这虚官儿两三个月的俸禄!咱家这才是真的出了大人物啊!”   “我也是开了眼了,”三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应和着吹嘘:“也怪我这二哥藏得未免太深了,儿子这么有出息,自己的官靴一堆补丁都不换,这是怕露财?不拿咱当自家人了啊?”   沈老爷吓得蹦起来:“您这是想哪儿去了?咱家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事儿,我方才还以为他闯了大祸,吓得我险些背过气去,哪成想是走了大运啊!刚好贵客临门,诸位请坐,我这就去灶房,把这乳羊片了,给大家涮着吃!”   “免了免了,请坐下罢我的好二哥。”三婶热情招呼:“这一桌子菜已经够丰盛了,您儿子得了赏特意孝敬您,您就自个儿留着好好享用。”   一家人在推推嚷嚷中还是坐下来继续用膳。   三叔很快见缝插针地提到正事。   “我原本还担心恋儿在太医院立足不稳,如今立下此等大功,算是攀上了三皇子的体面。只要去跟药库采购的赵全德打声招呼,请他们来家里药铺子看看药材质量和价格,其他该打点的事,咱家绝不会失了礼数。”   这话的意思倒不是吹嘘家里药铺子物美价廉,只是承诺他们懂规矩,该孝敬的贿赂只会更多。   沈老爹和沈傲面露难色。   沈恋面色如常,因为他根本没听懂三叔要他干什么。   但发现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眼神注视自己,沈恋赶忙清了清嗓子,强行参与话题,假装很懂的样子:“你们那药铺子的药材虽然成色差了点,价格相对也不便宜,但店伙计确实很懂礼数。”   三叔:“……”   三婶:“……”   这倒霉孩子说的是人话吗?   “对外,自然没拿出好货。”三叔严肃地承诺:“只要赵大人愿意给机会,我等必然会以最好的成色、最低廉的价格,表达诚意。”   沈恋点点头,好奇地问:“赵大人,我们药库的赵全德吗?你们认识他?”   三叔笑道:“自是尚未结交,这才需要托贵人牵线。”   沈恋:“这个贵人也在太医院吗?钱茂跟赵全德关系不错,还是……孙平?”   三叔笑容逐渐消失了,一时不太确定这小侄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一旁沈傲提醒,“三叔是想让你去跟赵全德打个招呼,让太医院的药材采购去三叔家药庄子探探。”   要这么拐弯抹角聊下去,他的傻弟弟聊到天黑都听不出三叔的嘱托,还不如挑明了,让沈恋自己拒绝。   他这弟弟虽然口无遮拦憨憨的,但却是个实事求是的主,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从来不为了面子吹牛逼。   “去和赵全德打招呼?我吗?”沈恋惊呆了。   他在太医院算个啥玩意?   一只小虾米,跑去跟太医院最肥的部门打招呼,让肥水流到自己亲戚家?   旁人总说沈恋异想天开不谙世事。   他怎么觉得他这三叔才是真正的异想天开呢?   且不说他有没有主动为这种事求见上司的资格。   这话说出来,都能随便扣个罪名,说他公器私用,不就全家升天了吗?   这三叔也算个六品官员,怎么会说出这么异想天开的话?   是高估了他在太医院的话语权,还是不管他死活?   终于察觉到微妙恶意的沈恋立即露出不开心的表情,气呼呼的刻薄揶揄到了嘴边,被沈老爹赶忙打岔。   “孩子才刚进宫当差,这事儿怕是急不得。”沈老爹神色诚恳道:“家里铺子我们也是放在心上的,有这个路子,肯定会想办法,三弟和弟妹暂且耐心等候,恋儿不懂人情世故,这事儿我会教他找机会。”   “有二哥这话,我就放心了。”三叔举起酒碗,看似奉承地说了句:“不枉我在同僚跟前时时夸耀傲儿。”   沈老爹和沈傲强忍住皱眉的冲动。   沈傲这次升职,明明是他自己吃苦挣来的。   三叔怎么可能动用自己的人情替沈家谋前程?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帮忙不指望他,但若是沈恋拒绝牵线搭桥,三叔随便使个坏,都能间接让沈傲丢掉饭碗。   沈老爷不敢翻脸,只一脸郑重地举起酒碗:“我老沈家知恩图报,远近皆知。”   “哎!这算什么恩?”三叔虽然没帮过忙,但也不想把蹭沈恋关系的事情变成人情,一口闷了兑水的酒,装模作样地说:“自家人,本当相互扶持。”   天色渐黑,宴席结束。   送走三婶一家,沈老爹才彻底放松警惕,喜笑颜开地打开一地的油纸包,看看儿子买回来的昂贵食材。   “这都是好肉啊。”沈老爹震惊地感慨。   虽然家境贫寒,但毕竟在鸿胪寺当差一辈子,御膳见得多,能分辨好赖。   “孙家铺子倒是没拿下等货坑咱家恋儿。”   “这话说的,你要能遇见这种不还价的冤大头,你会不拿好货留住他啊?”   沈傲不忍直视地斜眼看向弟弟:“喂!小傻子,这加起来,孙掌柜一共跟你报了多少钱?”   沈恋一脸骄傲的用两只手比了个价钱:“孙掌柜说了,论称重,这些上等肉质,得卖到二两三钱,但他说我是宫里的神医,望我以后与他家中有个照应,只收本钱,一共一两七钱银子!这老板可太豪爽了,一下子给我省下几个月的月俸呢!”   “一两七钱?”沈老爹有些惊讶。   鸿胪寺本就是礼宾司,大典仪式后的酒宴全都是这个部门操办,对御膳的质量和价位,了然于心。   就沈恋拿回来的这些乳羊猪肉和腊肠,虽说卖不到二两三钱,一两八钱绝对是有的。   想不到,面对他家沈恋这个傻儿子冤大头,孙掌柜的居然真的让利,平白让沈恋占了便宜。   但掌柜的心意也是明白的,神医是可遇不可求的人脉。   沈恋太医院三试魁首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老百姓想跟这孩子套近乎,也合情理。   “那真的不贵。”沈老爹掀开油纸让大儿子看仔细:“这真是货真价实了,老孙家还是讲良心的。”   “嗯。”沈傲挑眉哼哼了一声,没有评价,只眼神复杂地斜了眼沈恋。   身为大哥,从小习惯了为傻弟弟出头,突然间这小子居然长成了个外人非但不欺负,还想巴结的人物。   沈傲莫名感到失落,以至于无心为他骄傲。   “那肯定不贵啊!”沈恋开心极了:“我从集市东头一路问到西头,就这家铺子同样的货,便宜老多了,我二话不说就让他给我打包,生怕他反悔,谁会买贵的呢?我又不傻。”   “那是,你多精啊,”沈傲揭弟弟老底:“小时候打弹珠技不如人,人家说是弹珠会自己找准目标你也信,把咱哥俩攒几年的两盒弹珠跟人家换一颗弹珠,发现上当,抱着我腿哭了两天不肯说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就不能记点好的呢?”沈恋气呼呼地斜瞪大哥。   他有原主的记忆,但奇怪的是,一些骄傲的记忆都很模糊,倒是从小到大出糗的记忆很清晰。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琢磨原主可能是个悲观主义者,专门爱记丢人的事。   结果跟家里大哥“兄友弟恭”几年后,他算是明白了。   哥哥隔三岔五都要提醒他从穿尿裤至今的所有糗事,那能记不清吗?   “别吵,快,先把这些都埋进冰窖,腊肠挂起来,这块肉我先把它腌了。”沈老爹乐呵呵地忙活起来。   沈傲起身往门口走:“你让沈恋帮你,我去跟孙掌柜的把下水都要回来。”   “不要。”沈恋一皱眉,起身就上前拽住沈傲:“我说了以后,不准把动物内脏带回家,弄回来老爹又要偷偷吃!”   “你小子真当咱家发财了?这么一整头羊的羊下水,你就白送人家了?”   “不白给的,孙掌柜补了我一条梅花肉,就是那包。”沈恋气不打一处来:“老爹总爱把宫里办宴处理下的内脏拿回家吃,你以为这是占便宜?才四十多岁就开始痛风,在这么吃下去,尿酸盐能从他膝盖脚踝顶出来你信不?”   “爹不是答应你不吃了吗?”沈老爹嘟囔着抱怨:“都是好东西,拿回来收拾好了送人也是人情啊,你这孩子咋这么死脑筋呢?”   “要不是亲眼见你躲灶房偷吃,我能不信你?”沈恋态度坚决,“你骗得了我,骗得了自己的身体吗?现在我都买了这么多肉回来了,还怕不解馋?不过,这羊肉和海鲜是买给我和大哥吃的,您老只准吃瘦猪肉,也不准吃炸猪油拌饭了,这玩意脂肪高,会影响尿酸排出,火腿也都先埋冰窖里,要吃就直接炖炒。”   “猪油都不让你爹吃!”虽说什么尿酸之类的话听不懂,但猪油俩字听得明明白白。   沈老爹就好这口,闻言都快急哭了:“我这腿脚也没疼过几回,不就让你给我针灸松快一下嘛!你就这也不让那也不让了?下回啥事儿都不跟你这小兔崽子说了!”   沈恋挑眉,“真发作起来,能忍住不跟我说,我敬您是条汉子。”   沈老爹委屈极了,转头看向大儿子:“你还不教训教训你这傻弟弟,有这么对自家老爹的吗!”   沈傲深吸一口气,双手抱臂靠在院门边想了想,一锤定音:“这事儿得听老二的,从今往后,下水不准进家门。”   “你俩兔崽子!”零支持率的沈老爹急得直拍腿。   沈家兄弟二人已经开始合伙把肉往地下小冰窖里搬了。   “呼……呼……”沈恋靠在冰窖入口气喘吁吁:“哥,你把梯子搬过来啊,我胳膊都麻了。”   因为地窖小,还有从冰湖里砸的大冰块堆积在里面,家里囤的米面杂粮本就拥挤,塞这么些新货得把东西先腾出一些来。   本以为来回几趟就能整理完,沈恋就跟着沈傲屁股后面跳下去,然后引体向上爬出来。   沈傲是没事人一样,毕竟他一个早朝序班,虽说俸禄微薄,却也是皇家脸面,对体型和耐力的要求极高,每日本就有必须的体能训练。   而沈恋,从前精力那也够旺盛,直到变成打工牛马进入太医院,成天屁股不离椅子没日没夜的看病例,写处方,不知不觉体力严重亏损,就这几趟上蹿下跳,喘起来了。   “就这几包米肉,还搬梯子过来……”沈傲一脸嫌弃地注视弟弟,“你咋不让我把炕桌和瓜子给你搬来呢?您今年贵庚啊?得八十好几了吧?”   沈恋强行挽尊:“我今儿已经体力透支了,去三皇子府上跑了很久。”   沈傲惊讶:“你出宫办差,太医院没派车马送你去吗?让你自己跑去王府里出诊?”   “那倒没有。”沈恋轻声解释:“我下车进王府后迷路了,也没人给我引路,我在府里找宋公子的院子找了好久。”   “……”沈傲:“那怎么办的?是垂死病榻的宋公子出门亲自找到我们沈大夫了吗?”   “不是不是,是三皇子找到我,扛着我飞奔去了宋公子厢房。”   沈傲不忍直视。   就这,三皇子还敢信任小傻子的医术,不得不说皇子还挺心大,居然还赏了十两白银。   “行啦行啦,您老回屋歇着吧,这点东西大哥自己整理。”沈傲打发弟弟去休息。   沈恋:“没梯子啊,你还要我自己爬上去吗?”   沈傲一个眼神斜过来:“要不哥把你抱上去?”   “我才不用你抱。”沈恋一脸嫌弃,“你能不能趴在地上,让我踩在你背上爬……”   话没说完,看见沈傲卷起袖子要来拧他耳朵。   沈恋“回光返照”,伸手一个引体向上爬回地面,飞奔回屋了。   回头又把桌上没吃完的那碟花生米揣起来走了。   沈老爹跑去地窖口,给大儿子接送包裹。   沈恋不在场,父子俩终于忍不住偷偷感慨起来。   “这臭小子是真的能耐了,出一趟宫,拿了十两银子,十两!阿眷泉下有知,能安心了。”   “哼。”沈傲一边把肉包放到挨近冰块的最里面,一边嘟囔:“总算是能养活自己了,我还以为这小傻子要一辈子赖上我。”   沈老爹喜笑颜开:“他三岁时,阿眷就说他将来有大出息的,你娘看人几时走过眼?但这钱也不能这么乱花,剩下八两银子,刚好能把老周那边欠的账结了。”   刚入职太医院,为了仕途,都得登门拜会院使院判,沈恋不通人情世故,都是沈老爹私下给的孝敬,走别家借来应急的银两。   不成想沈恋干了半年,月俸越来越少,账就填不上了。   “那不行。”沈傲低头嘟囔:“这小子这死要面子,吃糠咽菜快半年了,不肯要人接济,好不容易撞大运拿点打赏,还不知道下回有没有了呢,钱得让他自己攒着,那笔账,我会慢慢填上。”   沈老爹欲言又止。   -   第二次来熙王府,给宋谨针灸过后,沈恋又得了一两银子的巨额打赏。   之后来的几天,每次也有太监照例给的三吊铜板的赏钱。   就这几天的“出公差”,沈恋赚到了自己两三年的薪水。   一天天开心得跟踩在云朵上似的,甚至开始担心宋谨痊愈后就没机会发财了。   总算是明白养寇自重是个什么心态了。   只是沈恋这职业道德底线不够灵活,依旧尽全力治好了宋谨。   关切地向太监打听,熙王还有没有其他公子需要照料。   沈恋拍胸脯保证随时有空,随叫随到。   老太监何等敏锐,一听就察觉出这太医口无遮拦,提醒:“什么叫殿下的其他公子?宋公子是府上唯一的公子,其余门客是殿下的门客,当以‘先生’相称,大人切记不可乱了称呼。”   沈恋一愣。   三皇子确实养了许多门客,传闻实际上都是男宠。   如今听这位太监所言,只有宋谨是三皇子官方承认的有编制的男宠?   沈恋后知后觉紧张起来,“这么说来,住在西北花园的那位……先生,是府里的门客,不是公子?”   “西北花园?”太监眨眨眼睛细想了一下:“大人是说梅香殿?那里没有住客啊?”   “怎么可能?我头一日来时,走错了院子,还把住在那个院子里的人错认成宋公子了。”沈恋记忆犹新。   老太监神色迷茫。   如果沈恋说的是梅香殿,那院子肯定是空置的,只有皇亲贵戚来拜访时,才会暂住。   即便是府上幕僚,也不敢轻易踏足,这小太医说的是哪位先生? [7]第 7 章:门锁了   不管这个小太医遇见的人是谁,既然没生出事端,也没必要细究。   太监随口答道:“或许只是路过梅香殿的门客,沈大人不必挂心,府上若是再有病患,熙王殿下必定会请您来亲自诊治,非您不可。”   一听这话,沈恋感觉后半生的饭票都稳了,安心又快乐地拱手告辞。   “大人留步。”太监上前笑道:“今日王爷为庆祝宋公子大病初愈,特设了酒宴与诸君小庆,想问大人可否留府下榻一宿,宫里自会遣人替大人通报。”   沈恋想了想,婉拒道:“治病救人,是下官分内之事,王爷如此阔绰打赏已然受之有愧,不必再多破费。”   太监一愣,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忙解释:“啊……这酒宴,只是府上亲友小聚,为宋公子增添喜气,担心王爷和宾客不胜酒力,酒后头痛,这才想请沈大人留宿,以免半夜头痛,难寻良医。”   沈恋抿嘴一琢磨,听懂了。   王爷是想为自己的男宠庆祝大病痊愈,并非邀请医生吃饭,而是他们自家亲友小聚。   怕酒喝多了不舒服,半夜找不到急诊室,就想把沈恋这个技术信得过的医生留在府上住上一晚。   这是好事儿啊,回太医院报道又得被盘问收了多少打赏,如今王府的人替他回禀,自己留宿一宿,也省去烦人的应酬。   不管夜里要不要加班,明早走之前,肯定还能拿一笔“小费”,血赚不亏。   沈恋拱手:“听凭王爷差遣。”   -   酒足饭饱,天色未暗。   正院里,三皇子热情高涨地招呼宾客,移步西苑的演武场。   他想玩射箭游戏。   门客们都簇拥着皇子,热情捧场。   宴席上,一直寡言的定远侯世子陆骁,与腾骧左卫指挥使赵飞龙慢吞吞走在后头,时不时交头接耳说几句话,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走在前面的四皇子谢渊放慢了脚步,等听到后面那两位昔日战场上自己麾下的战将脚步声接近,才故作无意地转过身,看向他们。   二人当即忐忑地拱手询问皇子有何吩咐。   “你俩还有公务在身,先回吧。”谢渊背着手,朝王府西小门扬了扬下巴,神色倨傲。   “这可使不得!”二人赶忙躬身拜道:“公务可以延后,二位殿下难得雅兴,我等岂能叫殿下不豫?”   谢渊说:“三哥已经喝醉了,不会发现。”   两个武人对视一眼,皆是脸色惨白。   这四皇子虽尚年少,但心思机敏,实在是个狠角色。   两年前,二十二岁的三皇子谢珩替父出征,讨伐进犯西北边境的贺兰部。   因为兵强马壮胜算大,皇子出征,本就是为了蹭个战功。   谢珩把自己最疼爱的四弟谢渊也顺便带上了。   大魏近些年与楚国交恶,谢渊的母妃慕容瑶本就是楚国当年的和亲公主,这些年,母子俩在宫中受尽冷眼。   谢珩本只是想给四弟一个参与保家卫国的名声。   没想到那时年仅十七岁的谢渊竟然识破敌军埋伏,发动自己仅能调动的八百名亲随与粮草护卫军,突袭敌方,里应外合,救下近万大魏精锐骑兵,立下战功。   后陆骁与赵飞龙被分到皇子麾下,谢渊带着他们多次奇袭敌军,连战连胜。   若非谢渊,他二人绝不会这个年纪就坐到这个位置。   他二人前程似锦,这两位皇子却恰恰相反。   三皇子谢珩虽善良豪爽,却胸无大志,皇帝对他失望透顶。   四皇子谢渊虽有实力,也得圣心,可惜身份尴尬,楚魏一日不恢复邦交,谢渊便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即便三皇子把这两个昔日将领当作战友,陆赵二人却想保持距离,以免被大皇子的党羽误会。   三皇子把战友情分看得很重,不相信兄弟有异心,平日经常邀请他们小聚。   但谢渊知道这两人的心思。   十一岁那年,楚国因两国商贸问题,对魏国公然发难。   谢渊的生活突然从众星捧月,变成处处遭人冷眼。   他被迫理解了自己与母妃的处境。   自卑激发出过分敏感的自尊与攻击性。   陆赵二人刚入席,谢渊就看出这两人不情愿赴宴的神色。   显然是不想总跟他和三哥来往,怕影响仕途。   此刻注意到这两人走在最后交头接耳,谢渊更是浑身刺挠,恨不得立即叫二人滚蛋。   陆赵二人此刻才意识到四皇子已经看出他俩不情愿,吓得魂不附体,立马表现诚意,借着酒劲回忆过往,大谈两位皇子对他们的知遇之恩。   谢渊根本不相信这些虚情假意,但陆赵二人显然不敢走,也就不再多费口舌。   三皇子骑射确实不错。   在府里特地把演武场完全改成了练箭场,兴致高昂之时,都要与宾客比箭。   每回合排名越次,罚酒越多。   谢渊继承了他楚国那位开国先祖的身手,天生骁勇善战。   但他并不喜欢比武,更不喜欢喝酒。   为了少喝酒,谢渊不会故意射太偏。   但为了不碾压三哥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他会“刚巧”比谢珩稍微射偏一点点。   朝堂内外,都把敌视四皇子谢渊作为忠于大魏的潜规则,幼时还常被大哥和二哥嘲笑他先祖混杂了鲜卑血统。   只有三哥,始终把他当最要好的兄弟。   为此,谢渊不在乎外人对谢珩龙阳之癖的嘲讽,只认这一个兄长。   夕阳尚未燃尽。   演武场的侍从们早早燃起了铁皮风灯。   灯油是松脂混了菜油,燃起来有股淡淡的松香气。   箭道这头摆了几张桌案,其上摆了茶点,其余都是酒碗。   箭道南端,草靶立在木架上。   靶是新扎的,稻草压得瓷实,外头裹了一层本色麻布,朱砂画了五道同心圆。   寻常靶心该有茶碗口大,可三皇子府上的箭靶靶心不过指甲盖大小。   立架上挂着款式各异的角弓,弓背蒙了牛皮,每一把都价值不菲,毕竟是三皇子唯一的爱好。   照例是三皇子开局,毫无悬念的正中靶心。   原本该是四皇子紧接着射箭,但谢渊不知打什么坏主意,非要让三皇子那些门客先来,要跟两位将军最后射箭。   等箭靶子上扎满了箭矢,谢渊终于哼笑一声,提起长弓,闪眼间一箭射出,直接震塌了箭靶。   小太监疾步跑过去,扶起箭架。   原本正准备高声称赞的门客将领们,哑口无言。   谢渊这一箭刚好射在靶子最外圈。   靠近了,才能看到箭矢旁边箭靶那一丝边缘,几乎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就要脱靶了,难怪把箭靶射转起来了。   众人从来没见四皇子失手到这个地步,一时震惊得连场面话都忘了。   谢渊坏笑一声,侧眸看两个武将,“请吧二位。”   回过神来的门客们都在安慰四皇子难得失手,没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但陆赵二人却是知道谢渊的意思——   从前都是三皇子正中靶心,四皇子故意射偏一点点,他俩作为武将,当然不能输给门客,就只能比四皇子偏一环。   而现在,谢渊故意射中箭靶边缘,就是逼迫陆赵二人脱靶,这样,就得一次罚酒十碗。   陆赵二人一时无言以对。   要说这四皇子谢渊,军事天赋是挺惊人,私下无人不服他的才智。   但说白了,这小子跟熟人闹脾气的时候,是真的很幼稚。   这到底有什么好使坏的?   他俩脱靶,罚酒十碗,谢渊射中最外圈,也是要罚酒五碗的。   传出去,谢渊堂堂战神射偏了靶子,多丢人?   这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吗?   但事已至此,四皇子还一脸拽拽的得意笑容,两个武将只好纷纷脱靶,甘愿罚酒十碗。   不同的是两个将领常年混迹官场,千杯不醉。   倒是甚少社交的四皇子自己,才喝了五碗就开始眼神发懵了。   -   沈恋被安排在梅香殿旁边的一座小院。   屋里没有宫里的地暖,但是烧着那种比他月薪还高的无烟炭,十分温暖。   他穿越到这鬼地方之后,从来没在冬天睡过这么暖和的房间。   可惜他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更的梆子敲过不到一刻钟,他听见屏风后的屋门被轻轻推了一下。   沈恋的脸从被子里探出来,等了片刻,没有动静。   可能是风吹动了房门。   他把脸埋回被子里。   “砰——”房门发出了一声更大的动静。   不等他反应。   “砰砰!”房门一次比一次声响更大。   沈恋眼睛都瞪圆了。   咋回事?   王府里还能有贼吗?   这贼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又安静了一瞬,他听见门外一个男人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谁把门锁了?来人……三哥?有人把我门锁了……三哥?略感困倦。困倦。”   那贼人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地摇晃门板,然后,安静了片刻。   砰地一声巨响。   沈恋亲手锁好的楠木大门,被门外人猛地踹开了。   “开什么玩笑这是噩梦吧怎么跟真的一样我靠鬼压床了吧?”沈恋抱着被子坐起来迅速退到床角,想要出声摇人,又不敢扰了王府清净。   鼓起勇气挪下床,沈恋轻轻抄起床头的铜制灯台,一步一步挪到屏风后,探出脑袋,一眼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瘫靠在门板上,神色迷糊地在揉眼睛。   这不是上次梅花树下的那个坏脾气的小男宠吗?   为什么要踹他的门? [8]第 8 章:争执   沈恋剧烈跳动的心脏稍微平复下来。   现在他知道,这个男宠虽然也是三皇子的人,但并没有正式名分。   名义上是门客幕僚,得称呼先生,不能叫公子。   根据太监的嘱咐,晚上可能会有主子喝醉头痛,需要沈恋随时待命。   这么说来,这男宠可能是喝醉了头疼,来“急诊室”求医的?   原来如此。   沈恋长舒一口气,赶忙把手里的防身武器放在地上,不爽地腹诽。   这里看病不需要挂号,也不需要候诊,敲个门还不会吗?   直接就把他的门锁踹飞了,说好的古人君子礼仪呢?   不能生气。   不能生气。   三皇子这样出手阔绰的金主爸爸,哪能计较礼仪态度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挂上尊重金钱的微笑,沈恋绕过屏风走过去,单膝蹲跪在男宠身旁,温和地说:“公子……噢,先生里边坐罢,身子骨有哪里不舒服?慢慢说,不着急。”   反正他也睡不着。   但是,男宠没什么动静,依旧背靠门板,下巴抵在胸前,两条长腿散漫地蜷在地面上。   奇怪的是,这么近的距离,男宠身上的酒气仍旧微薄,不像喝了很多酒。   能看出他耳朵泛红,但脸颊不红,大概是感觉燥热,前襟被扯得凌乱,脖子到锁骨都算白净,看不出酒精不耐受的迹象。   “先生?”沈恋凑近他耳边叫了声。   男宠仍旧没有反应地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睡着了?   沈恋想了想,伸手插到他胳膊内侧,准备把他强行拖到床上去施针醒酒,酒醒了再看看有啥不舒服。   沈恋双手夹着他胳膊刚往上提,这个“熟睡的男宠”陡然一挥胳膊,直接把沈恋甩飞出去,摔了个屁股墩。   “诶……”沈恋猝不及防,扶着门板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男宠,“你想干什么?”   “与你何干?”男宠居然说话了,虽然吐词有些含糊,但能判断他确实在回答沈恋。   他能听见沈恋说话,也就是说刚才是故意装听不见。   沈恋脾气其实很火爆,然而穿进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不得不压抑脾气。   但此刻着实火大,也顾不上明天的赏钱了,爬起来低头对着地上的男宠警告:“你若是不要我管,大半夜地闯进门作甚?三皇子殿下是这么教你待客之道的吗?”   “我为什么不能进来?”男宠缓慢地换了个姿势,转头眼神努力凶恶,却依旧懵懵地,与沈恋的衣袖对视,理直气壮地斥责:“这是我的寝殿,不想伺候就滚去求大哥二哥收留你,再敢堵门,爷连你一起卸了。”   沈恋一时说不出话。   能看见这个男宠表情非常冷峻,但他的视线,是对着沈恋官服衣袖上的那只飞燕刺绣。   也就是说,这个男宠在跟他袖子上的小鸟发脾气。   看来至少不是装醉闹事。   跟醉鬼没法讲道理。   沈恋懒得搭理,但也不愿惯着这个小男宠,转身就绕过屏风自己爬上床歇着了。   管他丫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恋眼睛一直眯成一条缝,透过朦胧的屏风观察那个男宠动静。   刚才那一甩,力气绝对是旁人意料不到的。   这小男宠看着比他还年少些,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沈恋很担心他发酒疯,一直想要不要从药箱里拿根针出来防身,又想去叫太监来处理。   他不善社交,根本不知道这种情况自己是不是该负责照料喝醉的门客。   其实沈恋怀疑这男宠只是喝醉后走错了寝殿,但他又不能主动赶走醉酒的病人。   万一太监觉得他不懂事,转告三皇子,以后这金饭碗的外快还会不会找他来赚?   在纠结中,沈恋隔着屏风,一直盯着那男宠。   过了很难熬的一段时间。   那男宠慢吞吞扭身,扶着门一点一点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走向床榻。   他摇摇晃晃绕过屏风的瞬间,刚好一脚踩在沈恋刚才用来防身的铜制灯台上。   灯柱一滚,那男宠摔了个脸朝地,咚的一声响,是颗好头。   “哦!”沈恋吓得猛地坐起来。   观察男宠动静。   那灯柱子是他刚才忘那儿的,这么一搞就跟他布置的陷阱一样。   男宠万一在他屋里摔出个好歹,要怎么跟三皇子交代?   完了完了完了……   “先生!先生?”沈恋鞋都没穿,光着脚就扑过去,把地上的少年一把搂起来:“没事吧?没事吧?醒醒!”   男宠长睫低垂,原本面无表情,被他抱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始撇嘴,支支吾吾地嘟囔:“疼……疼……”   “哦哦哦吹吹!吹吹!”投放陷阱的沈恋惊慌失措,赶忙给男宠揉脑袋。   男宠委屈地纠正:“鼻子……”   “啊?”沈恋才发现这家伙的鼻头都摔红了,赶忙轻轻用指腹探了探。   还好没摔断鼻骨。   沈恋做贼心虚地给他按摩鼻子,“没事的没事的,睡一觉就不疼了。”   他再次尝试把男宠扛到床上,原本还担心再次被甩飞。   没想到这男宠主动把胳膊搭在他后肩,顺从地跟着他走去床榻躺下来。   沈恋被他勒着肩膀,一下子就倒在他身上,下意识赶忙往旁边一滚,躺在了男宠身边。   一系列意外让沈恋焦头烂额,眼神放空。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直到身旁的男宠开始小声说话。   那是一段连续的含糊的音节,低沉婉转,起伏不定。   沈恋竖着耳朵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完全听不懂。   起初他以为男宠在念经,等到这些含糊的呢喃声渐渐变大了一些,他才意识到,这男宠……在哭。   一般人哭起来是发出“呜呜呜呜”或者“嗯嗯嗯嗯嘤嘤嘤”这样的声音。   这个男宠哭起来的音节是“央央央央”。   “怎么了?鼻子很痛吗?”沈恋坐起来,俯身再次检查鼻骨:“没断呀?”   男宠泪汪汪地睁开眼,终于对上了沈恋的眼睛,充满经年未散的委屈,小声跟沈恋告状:“哥,太监也敢欺负我,不让我进屋睡觉。”   一阵沉默。   沈恋尴尬地眯起眼试探:“你说的这个太监,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像鸟。”男宠描述犯罪嫌疑人长相。   沈恋松了一口气,还好这男宠只记得他袖子上的鸟了,“知道了,哥们儿一定恁死那只鸟,给兄弟出气!安心睡吧。”   闻言,男宠那双凤眼里的委屈迅速消散,一个翻身,直接把半坐着的沈恋掀翻在床上,当成抱枕,卷在怀里睡觉了。   沈恋感到痛苦。   这男宠不得三皇子的宠幸,在府上大概没少受委屈。   难怪走错门还不信邪,非得把门给卸了,原来是以为府里的侍从故意整他。   所以说出卖色相换来的荣华富贵也不保险啊,还不如像他这样老老实实凭手艺吃饭。   沈恋长时间没有动,打算等这个男宠睡熟了,再起身去找太监把这男宠抬到原本的住处,毕竟这小子力气贼大,强行挣扎搞不好要出乱子,还是得耐心点。   原本毫无睡意,经过这么惊险刺激地折腾过后,又被人紧紧抱着,沈恋突然有了一种欺骗性的安全感。   一个没留神,居然睡着了。   隐约的不安还是让他睡得很浅。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纱,温柔抚上脸颊。   沈恋睁开眼。   平时他醒来后,需要几分钟时间才清醒,但此刻立即清醒了。   缓缓收回自己搂住男宠脖子的胳膊,脸颊从男宠温热的颈窝里拔出来,蛄蛹着尝试逃离男宠结实的臂弯。   动作极为轻微。   昨晚醉得人鸟不分的男宠,警觉地突然睁开眼。 [9]第 9 章:不是捣蛋   余光能看见男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侧脸。   沈恋仍旧面无表情看着天花板。   只有心跳不像他表情那么淡定。   事发突然,得想清楚怎么解释跟王爷的男宠抱在一起睡了一整晚的误会。   这男宠会不会突然尖叫着说沈恋非礼他?   短暂的沉默。   男宠搂在他侧腰的手“嗖”地一下抽回。   弹射起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男宠撩起衣摆,看看裤子还在不在。   紧接着,男宠长长吸了一口气,呼出来。   可见男宠对自己裤子尽职尽责的状态很满意。   男宠放松后的呼吸略微缓解了沈恋的紧张与尴尬。   “你昨晚喝醉了,踹开我的门,爬上我的床,就这么睡了。”沈恋以最言简意赅的语句解释了来龙去脉。   男宠没有回应,旋身下床,迅速整理衣衫。   看样子是不想啰嗦了,也没打算为昨晚的误闯道歉,只急着逃离可疑现场。   男宠差不多整理整齐后,就一边迈步往门外走,一边抬手扶正头顶的束冠。   走到屏风旁边,男宠停下脚步,整理好束冠的手指滑落到自己面部中央,尝试按了按酸痛的鼻梁。   一声轻微的“嘶”。   “我的鼻子怎么了?”男宠质问的语气危险。   沈恋趴在床上侧头看着他离开,突然被这么一问,他脱口而出想说是男宠自己喝醉了摔了一跤。   但是,那个高大的男宠背对着他,此刻正低着头,盯着屏风旁地上滚落的铜制烛台。   烛台显然不该摔倒在那个位置。   “这是熙王府,哪个殿我睡不得?”男宠侧头一个眼刀看向床上趴着的年轻男人,嗓音低低地问罪:“你胆敢袭击我?”   沈恋:“……”   还讲不讲道理?   自己喝醉了走错房间,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   熙王府要是真的随便你睡,得宠的怎么会是宋瑾,不是你?   冷宫男宠而已,口气倒不小。   不会要去跟三皇子告状吧?   “我可不敢在王府里斗殴。”沈恋没好气地解释:“昨晚我睡得好好的,你一脚踹开门惊醒了我,我没计较,你自己喝醉了撞翻烛台,一脚踩上去摔了个脸朝地,不知这事如何怪在我头上?你当然可以告到熙王那儿评理,请便。”   男宠脸色更加不悦,转身走回来,一只手搭在床栏上,垂眸盯着趴在床上的沈恋,低声道:“处置你,我还用得着跟别人告状?沈大人好大的官威。”他眼神一冷:“起身回话。”   沈恋没想到这个男宠居然还记得他姓沈。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沈恋慢吞吞撑起身体。   守在床边的男人视线跟随他的脸上升。   就在他准备对峙的一瞬间,床边的男宠陡然一闪身,带起一阵疾风。   沈恋都没看清他的身影,男宠已经翻身从西侧的窗子,逃窜不见了。   还没来得及纳闷,门外小太监唤道:“沈太医,该起了。”   沈恋眨眨眼,转头看向空荡荡的窗子。   这古代的练家子是真的能耳听八方吗?太监还没出声,那男宠就飞一般逃跑了。   显然,男宠比沈恋更担心被王爷发现自己和其他男人睡了一晚。   还虚张声势那么久,这男宠脾气真大。   太监说,昨晚府上并没有人酒后不适,只需太医去给宋公子继续疏通经络,完事后可以回家歇着,因为皇子的太监已经去太医院,给沈恋告了一日假。   三皇子不愧是顶级金主爸爸。   给的打赏多,还帮他请假。   沈恋恨不得直接从皇宫被调到“熙王府分公司”当牛马算了。   -   三皇子谢珩一直睡到后晌才起身。   昨晚他那个战神弟弟谢渊手感不行,接连三轮都只射到箭靶边缘,一口气喝了十五碗烧酒,晕忽忽地说要去歇息了。   没了四弟谢渊的“监管”,谢珩一直玩到寅时初刻,才依依不舍地跟兄弟们道别。   起来好一会儿脑袋还有点晕,过了会儿才想起来问谢渊还在不在府上。   太监回说,祁王刚刚还在跟门客下棋,不久前被宋公子请去西苑了。   “去西苑作甚?”谢珩只是有些纳闷,不等太监回话,就亲自起身去找。   得让四弟跟他去仓库商议明天的事情。   虽然谢珩看起来粗枝大叶,对待谢渊却很用心。   平日里找弟弟说事,鲜少派太监去召弟弟来他面前,多是亲自上门。   兄弟俩几年前各自出宫开府,相处起来还跟小时候住在宫里没两样。   谢渊找哥哥玩,也是直接登门,不打招呼,门房都习惯了。   这几乎是一种隐秘又古怪的兄弟义气。   皇家兄弟之间哪怕感情再好,也需要很多难以宣之于口的默契。   当初谢珩委婉地谈论要不要争储时,也是先试探谢渊的想法。   三天后是皇后娘娘的生辰。   老规矩,明天轮到皇子们把生日贺礼送到坤宁宫,后天是公主入宫。   这个事,对于还有争储之心的皇子们而言,是件大事。   没啥野心的闲散王爷也不能怠慢。   谢珩就是怕四弟谢渊不当回事,所以自己备了两份贺礼。   现下是想把弟弟叫到仓库看一看,让弟弟背诵一下贺礼的来头,明天好在皇后面前假装一下母慈子孝。   东宫之位至今还没有定下。   皇后年轻时,拼了命生了四个公主。   之后身体亏了,数次滑胎,如今连小产的消息也再没出现过。   将来,太子之位肯定由妃嫔们的“庶出”皇子担任。   最后谁会被过继到皇后名下,归根结底是皇帝说了算。   但皇后娘家势力不可小觑,“想进步”的皇子们肯定会拼命巴结。   谢珩是想当闲散王爷的废物皇子,玩男宠的名声也并非故意传播出去。   他当真不喜欢兄弟间的厮杀,其次也确实没什么本事。   他知道四弟谢渊是个天赋异禀的好苗子,虽然是敌国的和亲公主之子,但父皇并没有对谢渊表现出迁怒的意思。   反倒是其他几个皇子,嫉妒谢渊小时候就能文能武,常得父皇肯定,魏楚两国决裂后,皇子们就开始落井下石羞辱谢渊。   幼年遭遇,导致谢渊开始收敛锋芒,几乎不愿见不熟的人,更别提争储。   人总或多或少有点私心。   三皇子对弟弟的爱护是真心的,但坦白的说,他其实非常希望谢渊能支棱起来,参与争储。   因为闲散皇子未来的生活是否安逸有脸面,也要看皇帝谁来做。   要是他护了小半辈子的四弟登上皇位,他这个连太医院都不放在眼里的废物王爷,说是成了半个皇帝,也不为过。   说白了,谁不想不蒸馒头争口气呢?   自己没本事,还不能期待一下有本事的弟弟吗?   奈何谢渊小时候被排挤,性格大变,不喜欢钻营。   别说劝他跟其他兄弟们一起舔皇后了。   谢渊甚至不肯称呼皇后“母后”。   皇子公主里,就谢渊一个人称呼皇后为“娘娘”。   皇后曾经几次主动套近乎,暗示让谢渊改口。   谢渊还是给脸不要脸,烂泥扶不上墙。   这次皇后生辰,谢珩给谢渊准备的贺礼比自己的还贵重,就是为了缓和一下皇后和谢渊的关系。   -   西苑箭场。   宋瑾再次一箭射出,结果依旧不尽人意。   箭矢别说射中靶心,只飞到半途,就已坠落在地,距离靶子还有三五丈。   余光看见谢渊抿唇。   “殿下想笑就笑呗。”宋瑾甩了甩被弓弦勒疼的手指,看向祁王谢渊:“反正我这箭术呢,也算是向您请教过,以后在宾客面前丢了人,我就说我是师承祁王殿下。”   宋瑾年少时就是三皇子的门客幕僚,也是这天家兄弟俩的好友,私下里并不拘礼。   谢渊退后两步,靠在箭道一侧木桩上,双手抱臂审视他:“你腰伤痊愈了?为何突然练箭?”   “不是腰伤,沈太医妙手回春,已经帮我正了骨。”   昨晚宴席后的箭术比试,向来只偏离靶心半寸的谢渊,每回合都射在箭靶边缘。   三皇子和其他宾客都喝醉了,没有细想,只以为谢渊失手。   宋谨向来缜密,怀疑谢渊藏了心事。   熙王殿下为他伤病康复而设的宴席,宋谨很担心是宴席上有所怠慢,让皇子兄弟俩离心。   一夜惶恐,特地找了由头试探试探昨晚谢渊究竟对何事不满。   宋谨用闲聊得语气玩笑道:“熙王殿下每回都笑话我箭术太逊,我打算背着他偷师,怎么?祁王殿下担心我练了一手好箭术,回头挫了熙王的锐气?”   谢渊哼笑一声:“原来是为了羞辱我哥?不早说。”   宋瑾挑眉:“怎么?殿下后悔指点我了?”   谢渊直起身,上前一步,仔细挑了把宋瑾能拉得动的弓,认真起来:“早说,我就拿出真本事教你了。”   “噢诶!”不远处传来三皇子地招呼声:“阿渊?干什么呢?你还跟阿瑾切磋上箭术了?比谁能碰着靶子吗?”   谢渊转头迎着阳光眯起眼:“没有,宋瑾说跟三哥学了几年箭术,没什么长进,特地来请教一些真正的箭术高手。”   “是那种只能勉强射中靶子边缘的真正高手吗?”谢珩毫不留情嘲笑弟弟昨晚的表现。   快步走过去,跟二人闲聊几句,谢珩便让谢渊随自己去仓库忙正事。   宋瑾拿起谢渊给他挑的弓,自己先练着。   来到仓库,太监们已经打开箱子,掀开绸布,展示出谢珩为谢渊准备的皇后生辰贺礼。   是一套和阗青白玉籽料的寿桃压手件。   要谢渊背诵的料子来历和雕刻师傅的身份全都写在纸上了。   谢珩要求弟弟当场过目,然后脱稿当面背诵一遍才肯放他走。   谢渊接过纸稿,看了一半就皱眉。   不等弟弟发飙,谢珩凑近了小声解释:“纸上写的都是吹牛的话,我前些年好收集这些料子,你也知道,门路多的是,这种货色,库里藏品,不值钱,随便挑一件替你打发了。”   谢渊把纸递给太监,弯身把巷子里的玉寿桃用绸布盖回去,停顿一会儿才说,“贺礼我已经备好了,你的留着,下次用。”   “呦,真的假的?”谢珩不太信任弟弟会为这种事上心,“你准备的什么贺礼?”   “一块雷击枣木雕塑。”谢渊一脸不在乎。   “这可不能瞎糊弄。”谢珩严肃起来,语重心长地劝说:“皇后娘娘跟咱无冤无仇,你何必给她贺寿时调皮捣蛋?”   谢渊说:“不捣蛋。她得谢我。”   谢珩嘶了一声,又不敢胡乱批评。   毕竟他这个弟弟的脑子是真的比他好使,但又实在想不出生日贺礼送块雷击木料子能有什么深意,只能不耻下问:“母后何故谢你?这雷击木有什么来历吗?” [10]第 10 章:国之利刃   坤宁宫正殿,地龙烧得极旺,热浪隔着一尺见方的苏州御窑金砖往上涌。   殿角,四只半人高的错金瑞兽铜炉大敞着兽口,沉香与佛手柑混杂的香气弥漫四周。   清晨阳光穿过雕花的隔扇,照得几个皇子玄衣上金线蟒纹晃眼。   约定俗成生辰宴前献礼的日子。   皇后还没到殿。   大皇子谢珏端正地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一旁二皇子谢瑜政务上的琐事。   兄弟俩差了四岁,大皇子身量修长,有几分翩翩公子的书卷气。   二皇子谢瑜更像个练家子,自幼喜好练武,且上过战场,气势到底不一样,同样款式的蟒袍,被绷出些许肌肉轮廓,看外形更像哥哥。   作为太子之位胜算最大的两位皇子,面上一团和气。   反而不怎么搭理毫无胜算的老三谢珩和老四谢渊。   对待五皇子和最年幼的六皇子,还算有些兄长的风范。   十三岁的五皇子谢琅对大皇子和二皇子十分恭敬,恭敬里更多的是畏惧。   私下里,他只在三哥谢珩和四哥谢渊面前,能放松地做个寻常弟弟。   谢珩看着谢琅身后那套小巧的礼品盒:“你不会是又送了一套茶具吧?”   谢琅转头看了眼自己的贺礼,回头认真地回答,“我送的是一只手炉,配了银霜炭。”   “什么手炉?”谢珩问。   “额……就是那个纯银的,额……什么錾胎,额……什么珐琅……”谢琅努力回忆贺礼的繁复名称。   “额额额?”谢珩指责:“一会儿万一母后细问,你就说儿臣送了一款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贺礼不是有太监报名字嘛?”谢琅不满意地嘟囔:“母妃只让我背了心意,名字不用我记。”   谢珩:“那你这手炉是要表你什么心意?”   谢琅眼睛上翻,严肃回忆了一下,开始朗诵:“犹记得母后冬日捻佛珠,指节微微泛青,一心礼佛,不顾霜寒。儿臣回去后,心如刀绞,辗转反侧了整整三个月,重金寻波斯……”   “可以了。”谢渊打断五弟声情并茂的背诵,“我听得心如刀绞,不如等皇后娘娘问了你再说。”   谢珩教育四弟:“就该这么献礼,你看你弟弟都比你会做人,让你念几句贺词要你命一样,真是……”   谢渊:“会做人?像这样翻眼盯着天花板念贺词?皇后娘娘站在天花板上么?”   谢珩一听也觉得有理,把五弟拉到一旁小声说:“你得看着人回话,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那段话再说一遍试试。”   谢琅神色一紧,努力克制眼睛向上翻背诵的习惯,盯着谢珩的眼睛,一字一卡壳:“犹记得……犹记得额……母后……额……额……额……”   谢渊在一旁小声提词:“曲项……”   谢琅如获至宝:“犹记得母后曲项向天歌!”   谢琅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被四哥耍了,立即跟三哥告状:“你看四哥呢!他又乱说,我都要记错了!”   谢珩转头眯眼盯着谢渊。   谢渊立即收敛坏笑,露出担忧谨慎的神色看向五弟。   “你母妃让你背诵的时候,就没告诉你要盯着人眼睛说话吗?”谢珩怒其不争:“到时候要是忘词了,你就抱拳颔首盯着地面随便说几句,万万不可翻白眼盯着天花板回话,记住了!”   谢琅挠了挠耳朵,点点头。   “皇后娘娘驾到——”首领太监尖锐绵长的唱喏声,穿透厚重的棉帘。   哗啦。   殿门前,穿着品月色襦裙的宫女迅速分列两厢,齐刷刷地抬手,将垂及地面的珍珠门帘向两侧挽起。   莹润的珠贝碰撞,细碎脆响。   一股比殿内沉香更厚重的迦南香气涌入大殿。   皇后穿一身石青色织金翟衣,扶着贴身姑姑的手臂跨进殿门,拖地的裙摆滑过门槛。   头顶的九龙四凤冠垂下的珍珠流苏纹丝不动,仪态端方。   宫里的女人走路都像飘。   谢渊身量高,视线落在这些女人繁复的发髻,像一座座黑色小山在他眼皮子底下滑过去。   屋内众人躬身齐齐请安。   皇后在一群宫人簇拥下,缓步走向雕着九只金凤的座椅。   转身,落座。   衣锦擦过木榻,轻微沙声。   纯金累丝护甲尖端轻轻磕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   “都起来吧。”皇后的嗓音不高,“外头冷,本宫嘱咐你们晚些来,怎地一个个都这么早。”   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进入皇子们表孝心的送礼阶段。   皇后倒也不指望皇子们送太过贵重的贺礼。   毕竟朝廷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送过了头,想争储的心思就太显眼,不是明智之举。   主要呢,还是听听皇子们送礼时的说辞有没有用心。   大皇子和二皇子依旧发挥稳定,带来的礼物,来历都暗暗彰显去年一年他们的政绩。   三皇子胜在出手阔绰,毕竟他是贤妃的儿子,世代勋贵,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真金白银。   皇后态度并不敷衍,摆出母慈子孝的专注,仔细听完皇子们每一句话,认真赞赏了其用心之处。   到了四皇子谢渊,场面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渊送了一只用雷击木雕刻而成的粮车,表面寓意是赞扬皇后两年前自掏腰包支援辽东的事迹。   但是向来反应机敏的皇后却沉默了片刻,才恢复笑容,夸赞老四的用心。   之后五皇子献礼,皇后心不在焉,勉强敷衍。   完成献礼流程后,皇子们便起身告退。   皇后当面没说什么,等到谢渊走到景运门西边,要踏上步辇,才有太监追出来,请谢渊回坤宁宫叙话。   分别前谢珩意识到不对劲,拉住四弟用眼神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就觉得老四送个雷击木雕刻有点怪怪的。   谢渊神色依旧坦然,拍了拍三哥肩膀,示意他安心,转身回去。   再次踏入坤宁宫西暖阁,殿内伺候的宫人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只有皇后的贴身姑姑守在雕花隔扇门外。   地龙的燥热还没散尽。   皇后卸了那顶沉重的九龙四凤冠,只簪着两支素面点翠金簪,靠着紫檀透雕的软榻。   那辆巴掌大的雷击木粮车,正搁在她手边的花梨木小几上。   焦黑的木纹在烛台的映照下,透着一股枯木的死气。   听见皇子靴子踏过地面的脚步声停下。   皇后没有抬眼,指尖护甲缓缓抚过粮车雕刻的车辕。   “来这边坐,不要拘礼。”皇后面带慈爱微笑,注视着谢渊:“两年前,你立下战功,你父皇至今时常在我面前夸耀个不停,母后知道你保家卫国的赤诚之心,也懂你惦念边疆将士,若是有什么难处,私下随时告诉母后,母后必当全力相助。”   “谈不上惦念。”谢渊没有入座,仍然站在皇后面前,向来不愿说一句客套话,“儿臣既领北境三镇大都督之职,监察乃分内之事。”   皇后见他不想绕弯子,脸上慈爱的笑容便收敛了。   屋内片刻安静。   皇后垂眸看了看那辆粮车雕刻,再次确定是自家亲哥哥国舅爷运往辽东的车型。   终于,换了一副严肃的语调,她抬眼注视谢渊:“有些事,我后宫本不该干涉,祁王殿下既然主动告知,本宫也没有装傻充愣的道理,殿下究竟监察出了什么问题?大可直言。”   暖阁静得只能听见错金炉里炭火轻微的爆裂声。   谢渊凤目低垂,左手并指自护腕内夹出一张叠成方块的桑皮纸,纸的边角,隐隐透出暗朱色麒麟印。   这印章代表皇帝亲军、不受通政司管辖的玄麟卫独有的密折抄本。   谢渊上前一步,将纸压在花梨木小几上,推到那辆焦黑的粮车旁。   皇后拿起桑皮纸,抖开,视线迅速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一笔一划都在罗列她哥哥的死罪。   不多时,脸色惨白的皇后缓缓放下桑皮纸,表情却依旧柔和平静,她站起了身。   上前一步,神色讨好地仰头注视谢渊,轻声说:“阿渊,母后素来欣赏你才能,早有心要你来自己膝下照管,只是你性子桀骜不羁,母后几番示好,都碰一鼻子灰,实在难以揣测你的心意。”   “娘娘不要误会。”谢渊告诉她:“儿臣截下玄麟卫的折子,只因北疆防线不能在这个冬天溃散。杀几个贪赃枉法之徒,容易,要再凑齐一帮能带兵的将才,需要时间。我不需要谁的赏识,只需要将士们活命的粮饷。”   皇后顿时长舒一口气,禁不住一手捂着胸口,神色感激地望着谢渊:“你放心,母后今日立即派人去办,这笔银两,是要暗中送往辽东,还是由殿下安排?”   “送太仆寺。”谢渊语气像命令:“边疆骚扰不断,军饷一日不能断,儿臣探得消息后,已经将兵部拨给太仆寺的秋防互市马本银抽五万两,填辽东的窟窿,平息兵变。三日之内,太仆寺的账面上若是见不到退回来的现银,这封玄麟卫的密折,就会连同儿臣擅挪公帑的请罪疏,一并摆在父皇的御案上。”   皇后倒吸一口气,护甲掐进了掌心。   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十九岁的皇子做得出来的事。   国舅爷吞下的那笔军饷,险些造成边疆兵变。   事情已经被玄麟卫查清楚,在上报天听前,被谢渊拦截。   被迫参与国舅贪墨的人当中,有几个暂时不能处死的边防将领。   谢渊之所以用自身安危,替皇后娘家挡下这场大劫,并不是想要皇后许他东宫之位。   是为了顾全大局,稳定边疆,只让国舅爷把私吞的军饷吐出来。   皇后心中震撼。   这个楚国公主生下的蛮种,向来只是大魏国一把用来威慑外敌的刀。   他孤僻寡言、不合群、连奉承都不会。   皇后一直认为谢渊只是个不懂政事的武才。   此前她确有扶谢渊登太子之位的心思,只因其他皇子外戚实力都不可小觑,唯独无依无靠的谢渊有可能完全与她结为利益共同体,年纪小,也好拿捏。   只可惜这少年一直没什么进取心,不识趣,皇后早已放弃了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楚国公主之子。   不成想今日,这个看似不问朝政的废物,不仅悄无声息地压住了皇帝亲军的折子,还大胆挪用公款,平息了一场动摇国本的兵乱。   这可比拼了命在她面前秀政绩自夸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强太多了。   虽然不是为她,但谢渊真的一声不吭为她家族平了一场灭顶之灾。   但这事儿谢渊既然扛下了,就该心知肚明,他俩在一条船上。   否则这把柄一直让外人拿着,皇后也受不住这惊吓,只能再次试探他心意。   “两日之内。”皇后眼神笃定地注视谢渊,低声承诺:“就算倾尽全族现银,太仆寺的账簿上,一文钱都不会少。”   谢渊不再多言,微颔首,视线垂落,双手抱拳:“儿臣告退。”   坦然转身。   “渊儿。”不同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威严,皇后这声呼唤格外慈爱。   谢渊停住脚步。侧脸低头:“娘娘还有吩咐?”   皇后看着他,抿嘴一笑。   “你那几个兄弟都叫我母后,可明眼人都知道,一直以来,我只想要听那个最有能耐的孩子,叫我一声母后。” [11]第 11 章:系统积分   三皇子没有召沈恋去熙王府,已经第三天了。   外快不会就此断了吧?   向来睡眠质量优异的沈恋失眠了。   想钱想得睡不着。   但道德上又不能期待三皇子府里有人生病。   沈恋起身,奢侈地点燃油灯,开始细数自己近些时日赚来的外快,以缓解焦虑。   恨不得起身出门去看看地窖里还没吃完的冻肉。   再也不想回到此前半年八百块工资吃糠咽菜的生活了。   不能指望太医院经常给他分派肥差。   如果沈家药庄子他家还有份额就好了。   沈恋会调配不少在这个时代能当特效药的方子,从前没有本钱买原材料,现在有了点积蓄,但是没有销售渠道。   如果放在药庄子里卖,分成怎么谈?   万一叔伯们跟他要了方子不给他钱,家里闹起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解决。   最好是能闷声发大财。   这点积蓄,用来买什么原材料最划算呢?   得先调查市场,看看目前有什么患者数量较多,却没有特效配方的市场空白。   这件事,他已经暗中调查很久。   虽然全家都算“公务员”,但这个朝代明面上的俸禄非常低,爸爸和哥哥都是没油水的部门,家里实在太穷。   一直想找机会挣外快。   此前他察觉到市场上的金疮药止血散比较潦草,朝廷给边疆士兵采购的药材都还挺贵的,但效果很一般。   沈恋私下自己琢磨过。   可以用高度米酒,浸提三七、冰片、血竭中的有效成分,配合煅烧过的牡蛎粉或炉甘石,利用其收敛和微弱杀菌的作用,做成细腻度极高的凝血药剂。   名字他都编好了,穿越前喜欢看修仙文,比较中二,就叫“至尊白仙散”。   这个创业点子大有可为,问题是本钱太少,前期没办法宣传,卖再便宜也没人信,名声打不出。   前期先找到几个比较有影响力的顾客也很重要,哪怕赔本几瓶都没问题。   可这天子脚下,王法森严,去哪里找受伤流血的大人物呢?   倒是还想过一个销路更广的药品。   阿司匹林。   之前太后头痛,还有他爸关节痛,吃的都是发汗的药汤,缓解效率糟糕。   可以从白柳皮里提取水杨酸,先小量让太后或是京城高官试用,没准也能迅速打开销路。   但这些原料的提取,用现有设备还是很困难,人力成本很高。   但有个地方,拥有所有能提高产能的器材。   他的系统商城里。   时隔许久,沈恋再次用意念打开悬浮在视网膜上的幽蓝色全息面板。   界面右上角,显示着寒酸的【小说《问鼎山河》当前数据】——   男频人气积分:1721   女频人气积分:27   治愈积分:67   快乐积分:43   这些积分,并不是被沈恋花完后的余额,他从穿越入这个小说世界,第一次打开系统界面,就是这些积分数值。   买不起任何道具,除了免费领取的一套新手大礼包针灸套装之外,这个破系统没给他提供任何外挂。   当初他兴致勃勃反复阅读了系统说明书很多次。   本来以为这种随身系统是专属于他的金手指。   应该是靠他治病救人,来积攒消费积分。   然而现实很残酷。   这些可用于消费的积分,和他的医术、功德,半点关系都没有。   只单纯跟这部男频小说的人气值等数据相关。   系统右上角那个系统助理对话框都打不开,每次点击都会弹窗报错:【该小说近期人气值不足以承担系统助手运行成本,请宿主先提升人气值】   系统日志显示,这部十多年前的小说,因为“虐主”、“压抑”等标签,近些年无人问津,人气值极低。   宿主的任务是要活跃剧情,尽可能把正剧改成轻松向,把虐主改成爽文,迎合近些年的市场偏好,从而积攒人气,兑换系统道具。   也不知道这系统是怎么想的。   沈恋这类“社交鬼才”,怎么可能把一个阴郁的正剧朝堂文,给活跃成搞笑治愈的氛围?   靠他日渐微薄的八百块工资当跳板,去认识主角团吗?   而且这部小说的男主,不是那种能沙雕无脑爽的人设。   沈恋重刷过好几次全文,他其实很喜欢这种古早男频里还会有缺点和创伤的男主,确实前期剧情不太爽。   小说男主名叫谢渊,是原著中的四皇子祁王,母妃是楚国和亲公主慕容瑶。   公主嫁过来的时候,两国正当联盟时期,加上公主貌若天仙,曾经是宠冠后宫的贵妃。   但这份荣宠只持续到两国发生贸易冲突。   慕容瑶被降级为淑妃,男主倒霉的幼年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虽然男主谢渊也有典型龙傲天小说的一些天赋,但他性格非常拧巴,自尊心极强,骨子里却很自卑。   整个夺嫡过程,都是被命运推着不得不往上爬。   一会儿亲妈被人羞辱,一会儿唯一照顾他的三哥被人陷害,逼得男主不得不夺权,以保护他在意的亲人朋友。   整本书的氛围都非常不符合当下市场主流。   沈恋要是穿成皇帝,还能给予男主一点温暖的父爱,积攒点治愈积分。   但他穿成了太医,跟四皇子八竿子打不着,这系统对他而言,纯粹是摆设。   况且就算能结识四皇子,他也不会去。   这本小说前期纯虐主,谁爱上男主,谁就会被反派往死里搞,用来激发男主愤怒值。   类似于亲友祭天,法力无边的献祭流。   这时期绝对不能跟男主混成朋友,关系越好越危险,至少要等男主拿到兵权后才安全。   沈恋还是再次点进系统商城。   货架顶端,是药剂前置科技仪器商城。   仪器货架下方,还有急救药物品类的货架。   其中有一款商品叫“纳米级靶向溶栓降压贴”。   看说明书,说是只要贴在耳后或手腕,就能精准溶解管壁内的粥样硬化斑块,扩张软化血管。   贴一张能平稳血压一个月,正常糖油摄入也不会引发波动。   这个小贴片如果能让太后用起来,这个不肯忌口的老太太,就用不着有事没事骂太医院一群废物了。   但是当然,兑换价格5000积分一片,还是买不起。   沈恋心中还记挂着老太后。   前几日,太医院院使崔弘谨向沈恋请教了此前缓解太后头痛的针灸手法。   沈恋已经告诉这位领导,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太后年迈,不能时常用这招。   崔弘谨只说他当然知道,但并没有继续跟沈恋探讨解决问题的治本之法。   现在也不知太后情况如何。   不只是担心病人。   这治标之法,是沈恋亲自传授,他担心万一崔弘谨不听劝,长期施针。   太后出了乱子,锅肯定会甩回沈恋身上。   -   慈宁宫东暖阁。   往日里熏得满室温软的苏合香被撤了,窗纱换成了避光的厚重青绿暗花云锦。   外头天光大亮,屋内却幽暗得如同黄昏。   隔着一架多宝嵌玉紫檀插屏,宫人们听见太后终于发出了一声松快的叹息。   睁开眼,太后看向整理银针的崔弘谨,“崔太医当真是手法精准,起效愈发的快了。”   说完就对一旁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立即拿出一只鼓囊囊的荷包,打赏给太医。   崔弘谨拱手拜谢后,说了两句谦逊的客套话,正准备告退。   太后话锋一转:“只是……不知为何,从前,我这头痛毛病几日才发作一回,如今虽有崔太医妙手去痛,发病次数却增加了,这是何故?”   崔弘谨闻言心头一紧,拜道:“娘娘,微臣曾言此法只能治标,若要根治,除了每日喝此前开的药方,也要注意饮食调理……”   “我近些时日有喝你的药方子,可这头痛的毛病确实愈发频繁,这与你施针手法是否有关?”   崔弘谨浑身一颤,赶忙回道:“微臣这套针法,是拜太医院里的后生沈恋赐教,依他所言,这套针法绝不会加重病情。”   “沈恋?我记得。”太后回忆起那日第一次为她缓解头痛的年轻太医,喃喃道:“这孩子年纪轻轻,竟然还能指点你的针法?我本以为那是你传授给他的学问,对了,近日为何不派他亲自为哀家施针?他此刻人在何处?” [12]第 12 章:太后终于又想起他了   太后的问话让崔弘谨有些心慌,但面上依旧平静坦然。   “回娘娘的话,微臣原也想让沈医士伺候凤体。”他语速放得很缓,稳重里参杂无奈:“只是近些时日,熙王府上病患颇为紧急,且点名召见沈医士出诊。”   他停顿了一下,察觉太后面色略有不悦,才借着这股怒火,祸水东引:“臣下心中,娘娘的千秋凤体为重。但熙王殿下向来出手阔绰,太医院底下这群年轻医士们家底子薄,难免都盼着能多去王府走动,贴补家用。微臣见沈医士听闻慈宁宫派遣时眼里颇多委屈,这才向他请教了针法,是以亲手为太后解忧,又能缓解沈医士家中急困,私以为是两全之策,若娘娘不喜微臣手法,明日起便改换沈医士施针。”   这话说得语气诚恳,没有半个字提沈恋贪财,却在太后脑子里打下了一颗钉子:沈恋这后生,是嫌太医院俸禄低,为了拿三皇子的阔绰打赏,太后这里的差事,瞧不上。   冬日的晴光穿透窗格,半躺着的太后被阳光晒得眯着眼,原本安宁的神色可见地变得不悦。   她缓慢地深吸一口气,身旁高脚花几上,汝窑天青色的浅盘里还留着两颗刚切开的鲜佛手。   生涩酸意的果皮寒香,被热气一逼,钻入鼻腔,让太后神色清醒许多。   “崔大人有心了。”太后语气听不出赞赏,但眼底那一丝原本对沈恋的欣赏,确实冷下来了些许,“沈恋毕竟年轻,正式攀结权贵的时候,若把他扣在我这没用的老太太身边,确实有碍前程。”   崔弘谨有些惊讶。   以太后的脾气,若是得知其他年轻太医做了这等事,必然会冷声嘲讽,断了他的晋升之路。   没想到,对待沈恋,这老太太说的话却并不狠厉。   难不成是真到了年纪,没有她年轻时那股睚眦必报的狠劲了?   实则不然。   太后之所以没有太浓的怒气,只因还记得初次相见时,沈恋那孩子注视她时关切专注的眼神。   身居高位久矣。   太后见过的关切眼神,多数藏着八面玲珑的讨好,要不就是带着畏惧的不安。   很多年没见过一个年轻人对她表露出纯粹的关切。   她心里记挂着那双眼睛许多日,甚至莫名升出几分感动,即便此刻听闻沈恋为了钱财弃她不顾,心中对这孩子生活状况的思索,也多过愤怒。   “然则解铃还须系铃人。”太后自语般喃喃:“把沈恋叫来问问吧,头痛这般反复下去也不是个事,年轻人脑子转得快,兴许又能想出些奇招。”   传话的小太监领命退下。   太后的贴身姑姑翠兰立即端起汝窑茶盏,替太后掖了掖大迎枕,眼底压抑的心疼与忿忿,都映在太后眼睛里。   “娘娘就是太慈悲了。”翠兰压低了声音,替主子抱不平,“这大半个月来,娘娘私下里念叨那沈太医好几回,说太医院总算出了个像样后生,怎知是个眼皮子浅的货色,当真是辜负了您的赏识。”   翠兰在宫里伺候这么些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慈宁宫都进不来。   这沈恋倒好,放着尊贵的靠山不要,偏去贪图熙王府那点碎银。   “也就是您太过慈善,宽宏大量,还念着他那点才学,换作旁人,可容不下这种满眼利益的小人。”   珠帘外候命的老太监也是默默感慨,眼底亦是鄙夷。   宫里见多了老狐狸,沈恋这种仗着有几分医术,只顾着眼前利益的傻子,倒是不常见。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白瞎了一身才学,注定没有前途。   -   太医院西侧草药监。   三座半人高的纯铜炼药大缸,在屋子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雾气。   四周的墙面上,顶到房梁的百子柜被翻抽得叮当响。   一群穿着灰色短打的医丁忙进忙出,角落里的几个医丁踩着药碾子。   正北的石案旁,坐着个格格不入的安静身影。   得不到三皇子召唤的沈恋,又是在太医院草药监跟一群医丁药童磨粉调配的一天。   其他医士级别的太医院员工不用干这些杂务。   但沈恋在三皇子家赚得盆满钵满,一分钱不肯分给同僚,被上级打发来做苦力也算情理之中。   沈恋自得其乐,这就像从前在实验室的生活,只不过吵闹了一些。   面前的案几上,没见捣药杵,只有几只透明琉璃盏,一个自制的粗糙滤纸漏斗。   沈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直裰,袖口用襻膊利落地挽到了小臂。   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片纤薄的云母片,缓慢将琉璃盏里一层浮在水面上的微黄粉末刮下来,装进旁边的小瓷瓶里。   小医丁阿吉凑过来,好奇注视着那些跟平时黑乎乎中药完全不同的精细粉末。   阿吉是个小结巴,平日里其他小医丁都只会模仿他结巴说话,从来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沈恋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对待太医院最高的官员态度平和,对待太医院最不入流的阿吉,态度同样平和,有问必答。   他从来不会被阿吉的结巴逗得哈哈大笑,也不会重复阿吉说话的滑稽模样。   甚至会在阿吉打结巴严重时,认真的告诉阿吉:不要着急,慢慢说。   阿吉好喜欢沈大夫,爱听沈大夫讲学。   可惜阿吉是太医院唯一喜欢沈大夫的人.   被他这样卑微的人喜欢,一点用处都没有,沈大夫依旧会在闲暇时被打发来草药监干粗活。   阿吉很心疼,什么活都想替沈大夫做完,但是很多活他没本事做好,都得沈大夫亲自动手。   阿吉不甘心,希望自己能更有用处些,凑近了小声问:“沈……沈大夫,这……这是什么?”   “止血粉呀。”沈恋眼神专注得盯着琉璃盏里的沉淀物,解释:“上回不是教过你怎么配药吗?忘了吧?”   “不!不!沈大夫……说的,阿吉都记得!”阿吉严肃解释:“但……但是先生,上回,没有……没有那个……”   沈恋听懂他的意思,耐心解释:“对,我之前告诉你的方子,就是普通三七和血竭磨成粉,撒在伤口上,那个杂质太多了,我跟你说过,记得吗?伤口如果比较深,抹上那个,容易流脓发热。”   阿吉听得很认真,一下子就猜到了:“那……那先生做这个,可以,去掉杂……杂质?”   “对,三遍烈酒浸洗,再用炉甘石的碱水析出。”沈恋弯下身,指腹捏起一点微黄的粉末,在阿吉眼前搓了搓,有些欣喜地解释:“这叫萃取,纯化。剥除那些没用的木质纤维和毒素,只留下最纯粹的止血凝血成分,止血结痂速度可快了,以后有机会,我让你看看对比,很神奇的。”   阿吉瞪大了眼睛,好奇又期待地看着那瓶细腻的粉末。   沈恋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这是他酝酿了一年多,想要拉投资宣传的至尊白仙散初代样品。   “先生是……是阿吉见过,见过……”   学识最渊博的人是吧?沈恋满足地一笑。   阿吉艰难说完:“见过……太医院……最……最爱捣鼓的人!”   沈恋:“……”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在说他闲得蛋疼呢?   那不捣鼓能行吗八百一个月?   别看他是近几年最高分考进太医院的医士,实际上月薪已经扣得比阿吉还低了,肯定得找点事赚外快啊。   “学无止境,精益求精嘛。”沈恋很少说这种装逼的套路话,这么说主要是为了掩饰贫穷的尴尬。   “砰”地一声,草药监的大门被不小的力气推开。   慈宁宫的太监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执事,跨过门槛,气势汹汹分列站在了草药监院门口。   冷风卷进燥热的药房,喧闹的捣药声缓慢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不安地看向闯入者。   这派头就跟捉拿罪犯似的,叫人惊慌。   太监一张白面馒头似的圆脸,眼神傲慢地扫过一群低头的杂役。   最终,视线落在正北那个捧着琉璃盏的年轻医士身上。   “沈医士。”太监尖锐的嗓音像唱戏一样抑扬顿挫,拂尘一甩,笑着恭请道:“太后娘娘懿旨,请往慈宁宫议事。”   草药监的医丁们倒吸一口凉气,同情地偷眼看向沈恋。   慈宁宫但凡“有旨”请人,多半是拿去问罪的,可能是之前沈恋给太后配的药出了乱子。   阿吉脸都吓得发青了,泪汪汪地看向小沈大夫,恨不得自己替他去挨板子。   沈恋却眼睛一亮,不自觉嘴角扬起。   谢天谢地,总算又能见到那个霸道老太太了。   他这些天一直悬着一颗心,担心那老太太把治标之策当饭吃,不知病情如何。   今天总算能亲自上手把脉,进行第二轮治疗方案规划了。   他拿起旁边一条粗麻巾,擦干净蘸着粉末的手,起自己简陋地木制医疗箱,兴奋地催促太监领路:“走走走!赶紧的啊公公!”   太监:“?”   这人等不及挨板子了? [13]第 13 章:太后判断   慈宁宫东暖阁的棉帘一掀,迎面一股暖气拂面,让沈恋急不可耐迈过门槛,钻进了皇家专属暖气房。   还得是太后娘娘这边暖气打得足。   沈恋完全没有觉察到周围太监宫女异样的眼神,绕过屏风,朝着半靠在拔步床软垫上的太后请安。   崔弘谨此刻低头站在床头一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后没有叫沈恋免礼,但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闭着眼睛扶着额头唉声叹气,只半阖着眼,手里还把玩着核桃手件,看样子老太太没有头痛发作。   那这么着急召他来慈宁宫作甚?   一片古怪而持久的沉默。   换了旁人都可能吓昏过去,还好,沈恋一般不爱瞎琢磨。   只是腰弯得久了有点不舒服,知道宫里的规矩,主子不叫起,是不能直起腰的。   他只能略微调整姿势,耐心等待反射弧超长的太后娘娘发现他。   “呦,沈大夫竟然大驾光临我这慈宁宫?真是给我这老太婆脸面了。”因为方才贴身宫女嚼舌根,太后终于还是阴阳怪气地抱怨起这个年轻人来。   老人本就容易担心晚辈嫌弃自己年迈累赘,太后身边虽然奉承者众多,沈恋却是让她那双火眼金睛亲自判定极为干净的小后生。   如今这后生为了几两赏银,就不屑于来她宫里伺候,实在叫她委屈。   沈恋初次替她解决头风剧痛时,她原也是打算当面重赏,只是那天煎熬久了,缓过神已经睡过去。   但她事后专程让贴身太监给太医院送了整整三十两银锭子,特意赞扬了沈恋的医术。   三皇子再阔绰,能有她阔绰吗?   真是个没有心的年轻人。   沈恋此刻一脸问号。   这老太太突然这么客气做什么?   他是被召见来慈宁宫的,算什么大驾光临?   没有太后召见,他想来串门也没资格。   虽然很多时候听不懂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会给沈恋带来些麻烦,但这也大大减少了他的内耗。   他上次来慈宁宫,缓解了太后急症,当天虽然没拿到打赏。   事后,太医院分给他一串铜板,说是太后打赏。   虽然那点赏钱,跟三皇子十两银子的阔绰手笔无法相提并论。   但说心里话,沈恋心中更加记挂这个老太太。   她这个病情拖下去,搞不好要中风的。   才七十多岁的人,一下子去了有些可惜,这么爽的皇家福气享受不到了,再投这种胎的几率可不大。   最怕的是人没死,瘫床上了,那以后这个生存质量可就难受了。   在沈恋的一片迷茫中。   崔弘谨和侍立两侧的宫女太监,都在等着看这个见钱眼开的年轻太医如何求饶哄太后。   然而。   得到太后“大驾光临”的客气招呼后,沈恋一下子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腰板一挺,起身就急切地上前一步。   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终于见到危急病人的狂热和急切,视线盯在太后的印堂上。   “印堂有些泛紫。”沈恋嘴里自言自语地开始了逻辑推理,“眼白红血丝也加重了,娘娘,这些天来,您头痛发作次数是不是一天能到两三次了?剧痛和隐痛都算在一起。真是麻烦大了,看样子是一点没忌口啊,都靠那套针法压着?都说了不能常用不能常用,这搞的……”   沈恋丝毫没有惶恐内疚之态,反而皱着眉头一脸主治医生视察病房,发现病人不配合后的雷霆震怒。   屋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得脸色发白。   在宫里待这么久,太医院的医生个顶个的嘴甜,对于太后的病情,那自然都是往乐观了说的。   这其实也是太后有恃无恐、继续不忌口胡吃海喝的底气。   因为没人敢在她面前说句重话,都是好生休养就会痊愈的漂亮话。   此刻沈恋竟然当着她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太后也被吓傻了。   倒是崔弘谨被沈恋这番碎碎念激得火冒三丈。   这分明是对他近些时日的尽心治疗全盘否定,甚至暗藏杀机。   “沈大人这是何意?近些时日,老夫照你的指点,在百会、风池和十宣穴上给娘娘走针放血,穴位手法都是经你首肯,怎地如今突然开始危言耸听?莫非,你传授于老夫的针法有所藏私?”   沈恋转头惊愕地看向崔院使,皱眉解释:“院使大人,您的手法和穴位经验没得说,但我那日再三嘱咐,此法治标不治本,只为拦截邪火灌脑,极为损耗气血,只能救急,不可常用,您这些天灸了几次?”   崔弘谨脸色一白:“我自是心中有数,给娘娘开的方子,也是你亲笔所写,娘娘服药多日,发病次数反而增多,难不成我干看着娘娘受苦,袖手旁观?与其赖旁人医术,不如再看看你那方子是否合适。”   “够啦!你们还有心思争辩?”太后回过神便急问沈恋:“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这病还能治好吗?”   沈恋拱手请求:“容微臣先把脉再诊断。”   太后急忙伸出胳膊。   怕死的恐惧感暂时盖过了一切情绪。   沈恋仔细把脉过后,抿嘴无语地跟床上的老太太对视,无数训斥的话语憋在嘴里不敢骂出来。   太后急了:“怎么样?你倒是说呀!”   沈恋深吸一口气,勉强恭敬地问:“娘娘近些日子,一日吃几餐,吃的都是些什么?按方子上说的每日记录了吗?每日贴墙静蹲了吗?去御花园快走散步了吗?”   太后一下子有些尴尬,臊眉耷眼地吱呜几声,抬头看向一旁崔弘谨,甩锅道:“崔太医给的食谱里,那几样菜肴我每天都有吃,他只说最好辅以静蹲快走,也没说一定要去,我这成天躺着都不舒服,哪有精神起身受罪?”   沈恋神色变得严厉:“我药方子里的要求,不是最好要参考,而是必须要照做,那几道菜肴是您只能吃的类型,不是让您吃完其他山珍海味,顺便吃两口清淡的,那一点用都没有。”   老太太肉嘟嘟的白净面庞,难得泛起尴尬的红晕,捂着胸口小声委屈:“你这孩子,怎地对哀家这般凶恶?哀家成日里已经很难受了,只吃你方子里那些菜叶子谷物豆子红薯,还不让增味,这日子要哀家如何煎熬?”   沈恋依旧皱眉严肃道:“想生活舒适的选择有很多,一味放纵反而是减少将来的自由。”   崔弘谨急道:“沈恋,这不是太医院教你的礼数,你以为你在同谁说话!”   太后委屈地哼唧了一声,但老太太宫斗出身,跟人心斗了一辈子,当然能分辨出谁是忠言逆耳。   显然这个崔弘谨是个明哲保身的,真要办成事,还得看沈恋这样敢翻脸说真话的臣子。   太后虽然被直白批评得有点生气,但终究还是怕死的。   “罢了,到底是哀家懈怠。”太后居然没有因为崔弘谨的维护而顺势惩罚沈恋,反而主动维护这小太医,“可如今病情确有反复,沈太医,你就没有治本的法子吗?”   崔弘谨趁机补刀:“怪只怪老臣太信任这年轻后生,依原本方子喝药,虽恢复缓慢,也不至于如今这样频繁发作,太后若要怪罪,便治老臣轻信沈恋的不察之罪。”   太后病急乱投医,转头看崔弘谨:“那我现在把药汤换回你从前的方子,能缓解吗?”   “没用的。”沈恋平静地否决:“频繁发作是因为这几天一发作,崔院使就为您扎针,让您彻底敞开来吃得肆无忌惮,加速了病程。”   “放肆!”崔弘谨赶忙甩锅:“你怎敢在太后面前信口雌黄危言耸听?!”   慌乱中的太后彻底没了主意,“那你们倒是赶紧想办法!”   沈恋回话:“微臣会给娘娘开一副大寒之药,可减缓发作次数,只是此药有损脾胃,也非长久之策,最多连续服用五日,且期间娘娘会觉食欲不振,也可能引发失眠,要紧的是近五日内,绝不能再沾荤腥油腻,也不可咸甜入口。”   “那五日之后呢?”太后终于急眼了:“你怎么每次都是临时救急?你得治本啊!你瞧着和太医院那帮吃干饭的不一样,哀家错信你了?”   吃干饭的崔弘谨立即慌张地跪地认罪,心中困惑这老太太平日里半句难听的话都听不得,为何却如此信任出言不逊的沈恋。   沈恋仍旧平静地站在床边,无奈地看着这个因为怕死而破防的老太太。   “你们……你们回太医院去一起商讨,五日之后,若是再找不出治本之法,整个太医院罚俸三月!”   二人领命谢恩,退出慈宁宫。   回去的一路上,崔弘谨压着嗓子对着沈恋一路跳脚。   沈恋权当白噪音了。   脑子里飞速琢磨着各种治疗方案。   其实罚俸三个月对他而言不算很严重的惩罚,他那八百块月薪跟同僚们比起来,那损失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他现在有三皇子之前的打赏,暂时饿不死。   只是这些打赏,他原本是想用来买原材料,制作药物,钱生钱,不能动用太多。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尽量无痛的办法,把太后的血压降下去。   不然病情这么发展下去,一不小心中风了,沈恋和崔弘谨都得惹上大麻烦,他可不想更这个讨厌的领导同生共死,要死领导先死。   突然想起系统商城里那款“纳米级靶向溶栓降压贴”。   但是要五千人气积分才能兑换。   他又不是小说男主,上哪去赚读者人气积分呢?读者甚至看不到他的戏份。   不过,后天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太医院的医士们都有专门的席位,算是随时待命的急救团队,以免宴席上有人喝酒喝出问题。   照理说,他能在宴席上假装偶遇这本小说的龙傲天男主。   到时候,随便阴阳怪气两句,引得男主发动毒舌技能,说不定能带来人气值增长。   这本书读者很喜欢看男主怼人。   当男主的队友很危险,但当小反派却挺安全。   因为很喜欢这本《问鼎山河》里男主的性格,原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沈恋对祁王谢渊的偏好和软肋了如指掌,想触发他的毒舌技能,同时不至于领便当,应该不难。 [14]第 14 章:还是我弟聪明啊   出了神武门,天色擦黑。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漫天打旋,宫门外的官员各自爬上自家接应的马车。   沈恋双手拢在素色棉袍袖筒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家走。   思绪乱飞。   这些天,终于提取了三瓶白仙散成品,原本一心琢磨定价和销路,今日却被太后的急症打乱了计划。   这老太太靠针灸消除头痛症状,就完全放开了吃喝躺,病情反而因此恶化了。   虽说是崔弘谨故意纵容,但到底这治标的办法是他想出来的,就算崔弘谨不甩锅,他也不打算置身事外。   现下能真的治本的快捷办法只有高科技了,那个降压贴需要5000人气值   后天千秋宴有机会见到男主。   目前时间线,祁王应该还是个受皇兄排挤的落魄皇子,对陌生人充满戒备,接触起来还是有些风险。   除了人气积分,系统里还有“快乐积分”和“治愈积分”。   这类积分可以购买特殊非医疗类道具,也可以转换成人气积分用,转换后只剩一半,很不划算。   但至少多一条路,就算短期内无法提升人气值,也能通过耍宝,来提升现存读者的快乐治愈感。   怎么样才能提升快乐积分。   这是一本男频龙傲天权谋小说,男频读者的快乐,一般是男主装逼打脸收后宫。   收后宫这种事,他也没法掺和。   混乱的思绪中中,拐进自家胡同,走到家门口时,沈恋回过神,感觉不太对劲。   平日里这个时辰,家门外应该已经能闻到灶房里的饭菜香气了。   今天怎么一股酒味?   酒?   沈恋“砰”地一声推门而入:“不能喝酒!爹!你关节是不想要了吗!”   院落中央,正坐在一堆酒坛中间忙活滤酒的沈老爹和沈傲吓一跳,转头同时看向沈恋。   “诶?恋儿,你今儿这么早回啊?刚好一起来帮忙。”沈老爹喘了口气,无奈地解释:“我哪来钱买这些好酒?这是鸿胪寺采购的玉浮春,后天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这都是专供五品以下官员喝的酒。”   “宫里采购的酒?”沈恋下意识撸起袖子准备帮忙:“怎么会搬到咱家里来?”   上前一看,老爹手里绷着一块细密的生麻布,悬在大陶缸上方。   大哥端着一个木瓢,从左边的酒坛里舀起一瓢酒水,缓慢倒在麻布上。   液体穿过麻布,沥进下方的木盆里。   即便过滤得很慢,漏进盆里的酒水依旧浑浊。   像雨后的黄泥汤,顶层漂浮着细碎发白的絮状物。   “搬咱家里来,自然是想要老爹背锅。”沈傲没好气地解释:“采购的八成是收了贿赂,买的是一批新酿的生酒,这两日下雪,天冷得狠了,库里这批还没入宫的酒就成了这鬼样,上面不去找采购的麻烦,居然倒打一耙,怪老爹验收不严,要老爹两日内把酒里的浊物滤干净,真是一群狗东西。”   沈老爹催促:“哎,现在生气只能耽误时间,别说了,赶紧多滤几轮。恋儿,你去把那两坛酒搬过来,小心解开封口,别拆坏了。”   沈恋没有听父亲使唤,反而走近酒缸,用指尖沾了陶缸边缘滑落的酒水,点在自己舌尖上,咂咂嘴。   他本不喜酒味,但此刻心里藏着太多事,家中又惹上这么大的麻烦,即便烈酒入口,神色依旧麻木。   “干啥呢?你啥时候馋起酒来了?”沈老爹纳闷:“想尝尝看?这是宫里的不能喝,你要好奇呢,去灶房北边柜子里,找家里剩的那半瓶酒。”   沈恋对酒并没有好奇心,伸了伸舌头。   舌尖没有异味,只有新酿酒特有的酸涩,一点点因为未完全发酵带来的辛辣。   他皱眉弯腰,眯起眼睛盯着缸里那些白色的絮状物。   麻木的大脑开始努力思考。   大概是温差骤降,导致酒液里的胶体蛋白质凝结析出。   这玩意,用物理方法筛滤很难,因为是高分子胶体,纱布就算叠上好几层,凝结物也能溜过去。   “烧火。”沈恋平静地直起身,以命令的语气指挥:“哥,跟我去把灶房里的火炉抬出来,把缸架到木炭上,要先温一下。”   “温酒作甚?”沈老爹吓得站起身:“火一烤,酒气都散了,不能再出乱子了。”   沈恋依旧用平静的眼神与沈傲对视。   短暂的沉默,沈傲果断放下木勺,快步上前,兄弟俩一起去把炉子柴火搬到院子中央。   他猜到沈恋是想出办法了,肯定比他和老爹的办法靠谱。   沈老爹还举着手里的纱布,见两个儿子默契地忙活起来,也意识什么。   他心一横,也放下纱布,跟着俩儿子一起准备生火。   没有人询问沈恋要干什么,爸爸和哥哥就只是平静地选择信任。   缸底的火光颤动,许久,酒水冒出细白的水雾,沈恋端着个粗瓷大碗走出来。   老爹和哥哥好奇地抬头一看,是一大碗鸡蛋清。   沈恋走过来时,还在用一把竹筷搅动蛋液,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泡沫。   “这是去浊的偏方吗?”沈老爹还是忍不住担心:“你要不要先倒一小碗酒试试?”   “不用,别浪费鸡蛋了,放心吧爹。”沈恋手腕一翻,一碗蛋清泼进了酒缸里。   “诶!”沈老爹吓得一拍腿:“就这么直愣愣倒进去啊?这不腥吗?”   沈傲按住老爹肩膀,让他不要打扰,只安静看着。   反正这差事肯定是办不成了,还不如让弟弟瞎捣鼓试试。   成功了,皆大欢喜。   失败了,也就是带点腥味的浑酒,罪名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沈恋拿起灶房里洗净的木棍,开始快速搅动陶缸里的浑浊酒液。   片刻之后。   “封火。别碰缸。”沈恋随手把木棍往雪地里一扔,拍了拍手,“等一刻钟。”   寒风在院子里打转。   雪花落在烧红的炭火上,嗤嗤作响。   起初缸内泛起的白色絮状物聚集在顶层,酒水显得更加浑浊。   沈老爹和沈傲脸色忧愁,不忍直视地时不时伸头看一眼缸内,欲言又止,不忍心把这么大的罪过怪在沈恋身上。   然而,短短半炷香功夫,奇迹发生了。   父子俩告假回家,用纱布过滤了一整天的漂浮物,像被施了法术,开始向白色的蛋清聚集成团。   “这是……”沈傲睁大眼睛凑到缸口:“沉下去了!你们看,真的沉下去了!”   沈老爹大喜过望,狠狠拍着小儿子的肩膀:“还真能成啊!这是哪里买的神仙鸡蛋?”   “就是咱家母鸡下的蛋。”沈恋反手搂住老爹和哥哥的肩膀,平静地等待酒水继续反应。   蛋白遇热凝固,像带电荷的微观海绵网,能吸附粘连酒液里游离的蛋白胶体和多酚杂质。   那些白色的絮状物在液体中越滚越大,越来越凝实。   最终聚集成一块拳头大的凝胶,沉到缸底。   像是一场无声的雪崩。   一坨一坨浑浊物聚集成块,坠落缸底。   水面展露出来的液体没了任何杂质,彻底露出了真容。   沈恋被酒气熏得难受,捂着口鼻退开几步。   沈爹和沈傲却激动得满面红光,凑在缸边仔细看。   那一缸浑浊的黄泥水,一点一点蜕成琥珀色,清澈透亮,倒映出沈老爹和沈傲惊喜的脸庞。   沈老爹伸出手指沾了点酒液送进嘴里。   居然一点蛋腥味都没有。   甚至原本生酒的辛辣苦涩,都成了醇厚的酒香。   “你小子真是神了!”沈傲恨不得把弟弟举高高转圈圈:“这是什么仙术!”   “热凝絮降。”沈恋认真解释原理:“这很简单的,鸡蛋清……”   “哎呀先别管那些了!”沈老爹打断儿子们的学习热情,喜不自禁地忙活起来:“快点把勺子拿来装坛!”   “不行。”沈恋阻止:“用勺子搅和,沉淀物会浮上来,我去把我药房里那个空心细竹管拿过来,你们别动缸里的酒水。”   爷俩立即乖乖立正,不敢轻举妄动。   沈恋快步拿着自己之前挑选出的空心竹管走回来。   一头浅浅插在酒水上层,沈恋低头在竹管另一头吸一口气,压低塞进空酒坛里,清澈的酒液顺着竹管涌入酒坛。   利用虹吸效应装坛,能减少缸底的沉淀物浮动。   一家人忙活到深夜,老爹和大哥激动得睡不着觉,越看沈恋越激动。   沈老爹说自家孩子这么大学问,当个九品医士实在是屈才,就该让沈恋当宰相。   “后天宴席上,肯定得有不少官员夸今年的酒好,如今采购簿上写的是咱爹的名字,明年这采购的活,没准就指定咱家了。”   沈恋眼睛一亮:“这差事很赚钱吗?”   “多了也没有,三五十两的油水还是能进腰包的,”沈傲挑眉:“说吧,咱家大功臣,你想要什么奖赏,哥提前买给你。”   这听起来,油水得明年才能赚到手,沈恋并没有很开心,小声嘟囔:“我本来是打算给老爹和臭老哥买双新靴子,可是最近买了不少药材和器具,再过几日,可能还会被罚俸三个月,剩下的钱还得留着吃饭,穷死我了。老哥要是想奖励我,就先给你自己换双新靴子,等我的白仙散高价卖出去,换新靴子的钱都算我的。” [15]第 15 章:发财销路   第二天清早。   逢五的休沐,算是魏国的官员周假。   前几个月,沈恋的休沐都被安排了额外的差事,得在值房加班。   但明天就是皇后的千秋宴,太医院高层忙着在太和殿演练紧急状况,把摧残牛马的事给忘了。   沈恋得到一天常规假期。   原本能睡到个日上三竿再起床,可难得心里揣了挺多事,天一亮,就睁开眼。   躺床上发呆,脑中彩排搭讪原著男主祁王的一百种姿势。   想起老爹和大哥是鸿胪寺的官员,更清楚殿内皇室的位置安排。   以免人太多找不到祁王,沈恋起身去敲哥哥的门。   然而,天没亮,沈老爹和大哥就去光禄寺,叫来宫车,运送那批除过杂的玉浮春交差,家里只剩下沈恋一人。   连个说心事的人都没有,屋里还贼冷,廉价的炭火一烧起来,呛得人喘息困难。   实在是坐不住了,沈恋灭了炭火,去卧房的小衣橱顶层,拿出那三只青瓷小药瓶。   这是近几个月来,沈恋自掏腰包买的原材料,手工一点点打磨合适的器材,经烈酒浸洗,炉甘石碱水析出,好不容易手搓的成品三瓶白仙散。   难得休假,不如就去街市上找一找有没有肯收购他宝贝神药的药铺子。   揣好瓷瓶,沈恋推开院门,走入漫天风雪的京城街道。   避开东街日益衰落的沈家药肆,沈恋绕路先去了京城最繁华的南市。   不能让自家亲戚知道他做这买卖,古代家族规矩多,太医院成天想分他的打赏就够烦人的了,他可不想跟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一帮亲戚瓜分利益。   因为对自己手艺很自信,推销的第一站,是京城门脸阔绰的德惠医馆。   抬头是黑底金漆的楠木大匾,挑开防风毡帘,店里很暖和,但没有炭火烟气,一看就是生意极好的高档医馆。   周围陈设华贵,宽敞的药房里三面都立着红木高柜。   这一大早,客人就不少,都是穿着绸缎大氅,抱着嵌玉手炉的富家管事。   人多,但安静的很,店小二给客人报账的语气轻柔,像说悄悄话。   沈恋没穿官服,一身朴素的棉袍,在有钱人里格格不入。   尽量避开人群,一个一个柜台看过去,总算找到个正在打算盘没接客的柜员店小二。   沈恋握着三瓶白仙散的掌心有点出汗,走过去跟店小二说了声早上好。   小二先是换了一副热情的笑容才抬起头,一看沈恋的穿着,愣了一下,小二收起笑容,公事公办地说了句:“客官有礼了,咱这儿瞧病得去南房,抓药请拿方子来。”   “打扰了,我是想跟贵店谈个生意。”沈恋问:“贵店是否需要特效金创药?是能瞬间止血,几息结痂的特效上等货。”   店小二闻言有些烦躁,但还是态度平静地说了句:“不用,我们德惠医馆拿药渠道讲究的很,不收来路不明的货。”   “请问贵店负责采购选货的先生是哪位?我的货可以免费试用,你们后厨待宰的鸡鸭都可以试用,只要是皮肉伤,我的……”   “我们不收私药。”店小二打断推销,沉下脸道:“德惠医馆的招牌可经不起这般风险,公子自便。”   沈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颔首致歉:“理解,叨扰了。”   离开大医馆,沈恋的野心有些受挫,绕去北巷走了三条街,找到个比较偏的药铺子,叫杏林斋。   店门上的清漆有些剥落,该是间老店。   踏入店内,没见客人,柜台后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店小二,还有个中年男人,两人正忙着分拣药材。   看见沈恋,中年男人立即堆起笑容,“客官拿药吗?”   想到亮明身份后,又得让两个人失望,沈恋恨不得拔腿逃跑。   作为一个穿越前成日泡在实验室不用见陌生人的科学家,干销售实在是折磨。   啃了几个月白馒头的回忆着实痛苦。   老爸和毒舌臭大哥的破靴子和破棉袄实在是没法看了。   沈恋需要钱。   他年幼时没有父母照看,全靠爷爷的关爱长大。   爷爷在他求学期间就出现糖尿病并发症,这也是他放弃了自幼偏爱的物理,转向医学研究的起因。   沈恋早就习惯独自扛下家庭的重担,可惜爷爷最终还是脑梗病逝。   重获一世,又有了值得守护的家人,对沈恋而言,这不是负担,而是前行的动力。   只是古代科研牛马的出路难找,想挣快钱就不能脸皮薄。   调整好心态,沈恋再次厚着脸皮,给二人推荐自己的特效白仙散。   这一会,店家没有直接赶人,因为那个中年男人就是这家店的掌柜。   他对沈恋的营销广告词起了好奇,还真拿了中午待宰的鸡崽子,拔了毛,划拉一刀,试用了沈恋的特效止血粉。   原本猜这药的实际效用不可能跟沈恋吹嘘的一样好,掌柜的只预期止血速度比自家金创药快一些。   没想到。   这年轻人的止血药往伤口一洒,血口子就跟被蒙了一层透明薄膜一样,血霎时间就止住了。   第一次见识完全不吹牛的营销话术,掌柜的都惊呆了。   回过神,“公子,你这药是哪里拿的货?”店掌柜一激动,直接把绕过中间商的意图摆在了脸上。   沈恋颔首:“这是我自己制作的独门止血药,暂时只能给您提供三瓶成品,若是卖得好,我可以继续供货。”   店掌柜喜不自禁,“公子当真妙手,请出价吧。”   沈恋有些忐忑,想临阵降价,但想到目前制作这药材的耗时人工成本,还是报出了原本的定价:“二两银子一瓶是收购价,您售价四两也绝对不多。”   即便有心理准备,掌柜还是皱起眉头:“公子莫不是拿本店寻开心?这金创药乃寻常用品,卖四两一瓶,谁会来买?”   沈恋回答:“我认为,一些领兵打仗的武将应该很需要囤这类神药,这白仙散的止血效果,在战场上可是能救命的,说句不自谦的话,这疗效只要能在京城传播开了,因其制造工艺导致限量供应,价格炒到几十两一瓶都不是不可能。”   掌柜的哭笑不得:“正儿八经的武将高官家里谁不备着御赐的特效金创药?用得着来我这小破店抢购吗?一瓶金创药,您想卖到几十两?恕我直言……”   沈恋急忙解释:“御赐的未必就比寻常金创药好多少,我这白仙散不仅仅是止血快速,而且绝对不会因药材杂质导致伤口流脓,武将只要用过几次,四两银子一瓶肯定有多少囤多少,您就不能把它跟从前的金创药相提并论。”   “你这……”嘲讽的话语到了嘴边,掌柜又不想得罪这傲慢的有才之人,改口道:“算了,话不多说,公子这药若是诚心想出手,我出八百文一瓶,一口价,公子不满意,可以去其他家走一走,若是改了心意能再回来,我依然欢迎。”   沈恋有点难过。   他耗费所有加班后的业余时间,没日没夜地制作器材,提炼药粉,忙活几个月。   到头来,八百文贱卖。   耷拉着脑袋,盯着手里的药瓶,沉默许久,沈恋小声说:“我想出门再跑跑,不论结果如何,我过会儿都会回来跟您报个信。”   掌柜的点点头:“您慢走,小的随时恭候。”   再次踏入漫天风雪,沈恋一路小跑。   不是两三家,他沿着好几条街,每家药铺子都问了一遍。   多数店小二连给他展示药效的机会都没有。   最终,一共三家问了他的报价,连还价都没有,就打发他出门了。   回到杏林斋,店小二没了影踪,那位中年掌柜正坐在柜台后的摇椅里闭目养神。   听见掀帘子的动静,他睁开眼,看见先前那位公子,便立即起身笑道:“公子拿好主意了?”   沈恋抿嘴注视掌柜片刻,轻声问:“我想了个新法子,这三瓶白仙散,我先放一瓶在您店里寄售,定价四两,若是卖出去,您得二两,另外二两本钱归我,客人若是需要更多,我再给您供货,您看可以吗?”   掌柜的长叹一口气:“四两白银,一瓶金创药,您就是卖到天荒地老,也卖不出去啊,您这药效能维持多久?过了期,可就一文不值了。”   沈恋回道:“我这药粉纯度很高,而且有几味是天然防虫防腐的原材料,维持两个月全效一定没问题,往后药力逐渐衰退,到了夏天得注意防潮。”   “你这年轻人啊,”掌柜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有志气是好事……那就听你的!你我各拿五成,我自会找机会替你抓住销路。”   签下契约后,沈恋空手走出店铺。   雪已经停了,空气依旧寒冷,但心情稍稍阳光了一些。   还是有点纠结,现成的八百文钱他没要,去赌分成,多少有些贪心了,万一到过期都卖不出去,这几个月的辛苦就白搭了。   做生意嘛,前期肯定有亏损的可能,平常心,平常心。   -   千秋宴前一日,皇子们都得搬回宫里住,以免第二天清早的祭典赶路迟到。   大魏皇宫的皇子邸,是连成一片的结构,前院大片空旷的供皇子们蹴鞠练武的场地。   要是感情好,兄弟们玩闹起来确实方便。   问题是感情非常不好,出门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以说是聚众斗殴的全能型场所。   谢渊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过得就跟热血高校似的。   但这趟回来要小心,明天就是皇后生日,万一打起来会有麻烦的。   所以他打算一整天怂在屋里不出门。   傍晚,谢渊的长随突然冲进门打小报告,“殿下!熙王和荣王又拌嘴了!”   谢渊神色还算冷静:“继续盯着,没打起来就不用给我通报。”   长随上前一步,小声说出噩耗:“已……已经打起来!” [16]第 16 章:皇子打群架   皇子邸北苑,日头挺好,演武场的积雪被太监清理得干净。   二皇子谢瑜穿一身劲装,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不爽的注视三皇子拉弓射箭。   “嗖”的一声,又一箭正中靶心。   刚才二皇子射偏几寸,太监们都连连鼓掌叫好。   此刻三皇子正中靶心,周围安静得跟没有人一样。   “五局三胜吗二哥?”谢珩得意地转头问:“那今儿就比到这里了,承让。”   “还用得着你让,这过家家玩意儿,战场上哪个敌军站着不动让你瞄?”谢瑜一脸不屑地说风凉话:“我平日练习骑射,那都是马上射飞鸟,谁会无聊到射死靶子。”   谢珩挑眉:“这宫里也没处骑马射飞鸟啊,二哥若是有兴致,改日我们去芳林苑试试手。”   “说来说去都是骑射,三弟一把弓从小玩到大,战场之上,一旦离了弓,”他一挑眼,低声挑衅:“靠跪地求饶活命吗?”   谢珩平静的表情有了些波动,但还是慢声细语地回应:“想比什么,二哥拿主意就是。”   “要我说,比就比自己的拳脚,不带刀剑,也不用弓马,拳脚功夫才是硬底子。”   谢珩小时候在宫里被年长些的哥哥欺负惯了,如今他羽翼已丰,这谢瑜居然还以为凭拳脚能赢他。   笑话。   真上过战场的,是他谢珩,不是这个仗着大几岁,自幼欺压他和老四的谢瑜。   “行啊,奉陪到底。”谢珩扬着下巴垂眸回应谢瑜的挑衅。   谢瑜哼笑一声:“只是比划拳脚也没意思,赢家得讨点彩头吧?”   “是要下赌注么?”谢珩丝毫没有退让:“二哥想赌什么?”   谢瑜笑道:“你我都不缺什么奇珍异宝,非要说的话,上个月,我在太仆寺相中一匹马,张大人说它名叫乌云踏雪,是《军马黄册》甲字第一档,边军预备的繁育用马,他无权出让。没想到,前几日倒是瞧见三弟骑着他威风凛凛地在校场奔驰。”   谢珩微一皱眉。   太仆寺的军马在四弟谢渊的管辖范围内,他确实借用过乌云踏雪,但并没有占为己有。   谢瑜说出这含沙射影的话来,往大了说,就是污蔑他强占军需。   但谢珩若是直接说是找谢渊派人去太仆寺调用的,那就是把锅甩到四弟身上。   以他的性子,哪怕自己担了这污名,也不可能拉弟弟出来挡箭。   向来急性子的谢珩,愣是沉默了好几息,才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借用,并未占有。那匹马此刻仍在太仆寺的马厩里,二哥随时可以去查问。”   “是么?三弟果真也是爱马之人,既然与我相中了同一匹好马,家中好马必然少不了。”谢瑜眯起眼笑:“那不如赌点大的,赢家去输家马厩里,随意牵走三匹马,如何?”   谢珩心下一惊,有些紧张起来。   虽然经历过战场的历练,但单打独斗,其实并不确定能胜过谢瑜。   毕竟谢瑜自幼钻研武道,找了许多名师指点。   况且多年没有交过手,不知他拳脚功夫是否又有进益。   “怎么?三弟怕了?”谢瑜的笑意仿佛志在必得。   谢珩挑眉反击:“我只是在回忆二哥骑过哪些好马,到时候去府上也好挑快些,长痛不如短痛,以免二哥心疼。”   谢瑜对这死断袖弟弟不屑一顾:“话不要说的太早,这么些人都等着瞧好戏呢。请吧,三弟。”   剑拔弩张的两个皇子去空地站定,远远围着一群待命的太监。   二皇子的侍从向来对主子的拳脚信心满满,满眼都是期待之色。   三皇子的侍从却有些紧张,为首的太监急忙吩咐小太监,去寝殿给四皇子谢渊通风报信。   见状,二皇子的太监担心自家主子吃亏,也赶忙遣人去请大皇子出面镇场,以免谢渊出手捣乱。   此刻双方“援兵”都还没到场,谢瑜双足一错,摆出了长拳起手式。   衣袂翻飞间,一股内家气劲自他周身荡开。   自幼有名师喂招,哪怕忽略皇子身份,只论身法,谢瑜在京城也排得上号。   谢珩姿态随意地站在原地,双拳握紧:“得罪。”   谢瑜踩着九宫步,一息欺至谢珩面门,右手成掌,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谢珩颈侧。   谢珩没有退,只一侧脖子,左肩向上格挡,肩头硬抗了一记掌劈。   手掌像劈在铁板上,震得谢瑜指骨发麻,立即抽手变招,谢珩的还击已到。   左手扣住谢瑜的手腕,谢珩右肘狠狠砸向谢瑜胸口。   这是军中八极贴山靠变种,战场上搏练出来的硬招数。   谢瑜到底有着正统武学功底,腰身向后折出一道弧线,左手向上狠狠一抵,带偏了谢珩的肘击。   “咚——”   两人一触即分。   这一交手,虽未分出高下。   但年少时揍弟弟如同揍沙包的谢瑜有些气急败坏。   还真让这小子在战场上练出点本事。   但也不过如此,他还能输给一个龌龊的小兔爷不成?   谢瑜挥拳直扑。   围观太监们眼睛睁圆了,也看不清楚两位皇子快出重影的招式。   沉闷密集的碰撞声。   谢瑜连环踢腿,密不透风的掌影将谢珩笼罩。   谢珩步法极小,底盘稳如泰山,几回合都护住要害,只守不攻,余光紧盯着谢瑜的重心。   三十招过后,谢瑜的气息微乱。   他的招式华丽激进,但太耗体力,得亏他自幼练功也是下了狠功夫。   一记飞龙在天,谢瑜腾空高踢,右脚刚一落地,重心尚未完全稳固。   谢珩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陡然下蹲,重心贴在地面。   右腿一阵狂风般扫向谢瑜支撑全部体重的脚踝。   谢瑜脑中一片空白,心知自己的破绽无法挽回。   “砰”的一声闷响。   谢瑜却并未感到脚踝疼痛。   一个迅疾的身影陡然斜刺入二人之间,抬腿一踹,替谢瑜挡开了这一击。   “老三,兄弟间嬉闹,你用战场上的阴招,莫非要把你哥哥当成蛮子不成?”   慢条斯理、却透着极强压迫感的声音响起。   大皇子谢珏披着狐裘,不紧不慢地转身扶住了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谢瑜,斜眼不悦地教训谢珩。   差一点就胜出的谢珩忍不住皱眉。   好不容易能一雪前耻,报了当年住在宫里被欺负的仇,没想到大哥跑出来横插一杠,二对一欺负他一个人。   老大老二素来面和心不和。   谢珏此刻跑出来拉偏架,是觉察到谢珩与谢渊这俩小废物在军中的威望已经威胁到他。   想要借题发挥,跟谢瑜联手打压谢珩的气焰。   谢珩虽然知道大皇子故意找茬,却还是忍不住反驳:“大哥,是二哥要我比试拳脚,他出手就往我脖子上招呼,您没出面拦着,我这一个扫堂腿罢了,倒成了阴招?什么拳脚比试不准扫堂腿?”   另一头,听到消息的五皇子谢琅也跑出来了。   他今年十三岁,从母妃寝宫转到皇子邸也才四年,其他哥哥们早就出宫开府了,只有谢渊跟他短暂一起住过皇子邸两年。   谢渊其实十六岁就该出宫开府了,但好些的大宅和庄子都被大皇子二皇子占下,三皇子的府邸都是他母妃家族里出资买下的。   四皇子开府的事一直无人问津,搁置了一年,刚好十七岁时他立下重大战功,皇帝这才亲自给他配了套大宅院。   谢琅跟四哥一起住在皇子邸时,谢渊有时会说,现在这地方这么消停,反而不太习惯了。   跟宫里的太监打听,才知道谢渊像谢琅这么大的时候,天天被大皇子二皇子拉去当陪练。   太监们说谢渊小时候其实是个特别内向有些害羞的安静小皇子。   因为大皇子二皇子经常笑话谢渊轮廓有点像那些皇宫里唱跳的胡姬,一定是先祖有夷狄血统。   虽然他母妃再三告诉他,自己是楚国正统皇室血脉。   但那孩子被嘲笑久了,疑心重,私下又去问小太监,为什么其他皇子叫“谢珏、谢瑜、谢珩、谢琅”,就他叫谢渊。   太监告诉他,贵妃娘娘诞下他时,皇帝亲自抱着他取了名字,渊字不仅代表了皇帝对贵妃情深如渊,也是希望楚魏两国能够继续深交。   谢渊始终将信将疑,怀疑父皇一直把他当作个异类。   好在大皇子和二皇子搬出去之后,谢渊也逐渐变得开朗松弛了一些。   在谢琅面前,四哥只是有点毒舌调皮爱捉弄他,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太监口中那个被逼急了,单枪匹马把大哥二哥按在地上呼救的狠厉少年。   从前没亲眼见过哥哥们打群架,此刻的谢琅既紧张害怕,又忍不住好奇。   他躲在外围,抱着两个太监的胳膊,夹住自己的小脸,紧张兮兮地看向场中央正在吵架的大哥二哥对三哥。   “你出来干什么?”轻慢的嗓音。   谢琅回头,看见四哥背着天光,阴影里一双眼瞳黑漆漆注视他。   谢渊脚步无声,白日行走也如夜行野兽,就这么陡然出现在众人身后。   被这少年战神的视线锁定,周围太监无意识打了个哆嗦,这才低头请安。   只有谢琅急切地跟这个众人眼中最危险的人报告危险:“大哥在训斥三哥呢!”   谢渊看他:“你凑什么热闹,回屋去。”   谢琅不服:“你不是也来看了吗?”   “我出来拉架的,你呢?”谢渊揶揄年幼的五弟:“怎么?要不你上?”   谢琅急促地吸了几口气,转头看看哥哥们吵架的气势,蔫蔫回头回答:“我不敢。”   “不敢就别凑热闹,回去。”谢渊难得对谢琅如此强硬。   毕竟这五弟是从小到大没打过架的小花朵,万一一会儿动真格的,别给他吓出点毛病。   谢琅没亲眼见过四哥的厉害,其实并不怕四哥。   被凶了也只嘟起嘴,继续把脸夹到两个太监胳膊之间,掩耳盗铃地偷看哥哥们吵架。   不远处三个皇子越吵越激烈。   谢珩再三强调是谢瑜先要比试拳脚,赢家可以去输家府里挑三匹马。   谢珏却一口咬定他下手太阴狠,不顾体面和兄弟情分。   谢珩一张嘴吵不过两个人,只能认栽,表示这次比试作罢了。   结果谢瑜恶气还没出够,指着自己在打斗中,甩飞进不远处花坛里的玉佩,要谢珩去帮他捡回来。   这明摆着把谢珩当狗。   小时候就经常玩这套。   谢珩脸憋得通红,站在那里捏着拳头,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哥哥跟你说话,你没听见?”谢瑜嗓音拔高,带了警告的意味。   真正的斗殴一触即发。   谢珩正在估算自己以一敌二有多少胜算。   “唔……唔……”远远观战的谢琅都快吓死了,松开太监的胳膊,就想往花坛跑。   他不知道为什么三哥跟聋了一样,他想替三哥帮二哥把玉佩捡回来。   然而,他胳膊被身后的谢渊一把拉住了。   “跟你无关。”谢渊语气淡淡的,低头抖了抖靴尖上的雪花,无甚波澜的双瞳掩在长睫之下,迅速转动。   视线扫过演武场东侧假山石后,扫过北面重檐下,以及西侧走廊转角。   三个暗卫,看不清装束。   幽暗的视线垂落,如同虎豹选中猎物后佯作悠然。   如果是大哥二哥的人,那还好说。   若是父皇的人,千秋宴前斗殴肯定会惹上麻烦。   场中剑拔弩张已经濒临爆发,谢珏眯起眼上前一步,低声质问老三:“为何不回话?打了几场胜仗,不把哥哥放在眼里了?” [17]第 17 章:“男宠”与小太医的第一场大战   “是二哥提出要比试拳脚功夫,尚未分出胜负,大哥横插一脚,我没跟兄长们计较,怎么还成我无礼了?”   谢珩是真的翅膀硬了。   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实权了,这两个哥哥还能怎么使坏呢?   眼皮子挑起来,硬气地一动不动盯着兄长。   大皇子谢珏笑了一声,“三弟离宫久了,怪做兄长的没教你规矩。”   他抖落大氅抛给一旁侍从,“这么想分出胜负?大哥跟你比划比划。”   三皇子还没答话,一个小小少年的身影从大哥二哥身后一闪而过,转眼就飞奔回来扑在二哥面前,挡在他和两个剑拔弩张的哥哥之间。   “二哥!玉佩!我找到啦!我找到啦!”谢琅一脸紧张又努力讨好,仰头对着二皇子谢瑜挤出个笑:“没摔坏,给!”   谢瑜眼睛都没垂下看一眼,目光越过谢琅头顶,仍旧冷冷与谢珩对峙。   今儿这玉佩不是谢珩捡回来献给他的,他就不接。   年幼的谢琅尴尬又无措,举着手臂站在中央,没人搭理他,抓着玉佩的手有些发抖。   可怕的沉默之中,有一个修长身影一闪而至。   这次比幼弟谢琅高了一大截,成功挡住了谢瑜与谢珩对峙的目光。   “二哥,老五帮你把玉佩找回来了。”谢渊从弟弟手里接过玉佩,弯身一把拉住谢瑜的右手,强行把玉佩往他掌心里塞:“拿着吧,这次揣好些。”   谢瑜一整个无语。   他当然知道老五捡了玉佩,他是要老三服从命令去捡回来,又不是瞎了。   这老四上来就往他手里塞,谢瑜嫌弃得拼命甩手,却完全甩不动。   脸一下子憋红了,睁大眼睛盯着低着头塞玉佩的谢渊。   谢瑜的手臂绷得青筋凸起,手腕却仍旧被谢渊捏得纹丝不动。   谢渊可怕的压制力展现在谢瑜难以置信的眼神里。   就这么被谢渊抠开手指握住玉佩,手跟玉佩一起被强行塞进腰兜里。   过程中谢瑜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塞进去又不好再扔掉,那样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迫的了。   谢瑜脸上挂不住,压低嗓音对着近在咫尺,却已经比他高出半头的四弟低声道:“你小子是不是也想比划比划?”   谢渊低着头哼笑一声:“明儿都千秋宴了,哥几个鼻青脸肿的怎么跟父皇解释?”   谢瑜见他势弱,这才有了点笑意,得瑟挑眉:“怕挨揍?”   怕有人顶着个猪头去父皇面前告状。   谢珩明白谢渊想平事的心思,此刻也冷静下来。   就算是老二挑的事,当弟弟的,千秋宴前的把哥哥揍得鼻青脸肿,也会被父皇治罪,这没准就是老二挑衅的目的。   但这口气他不打算忍。   “是还没到挨揍的时候,”谢珩说:“后天吧,寿宴之后,去芳林苑,既能比试骑射,也能痛痛快快比试拳脚,二哥可愿赴约?”   谢瑜刚要答应,又警惕地瞥了眼谢渊,“就你我二人,还是你俩小子打算一起上?”   这话明显是想用激将法,让谢渊不好意思参与。   谢珩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四弟,低声问:“你来吗?”   谢渊回看他,抿了下嘴,转头看看谢瑜,又看向谢珏,问:“大哥也去么?”   -   千秋大宴设在交泰殿。   酉时三刻,宫里还没开宴,外廊的寒风里已经飘起了一股浓郁的炭烤羊脂香。   殿外西南角的背风处,太医院的待命医士围炉饮茶,正宴还没开始,一想到御膳的滋味,馋虫已经在肚子里咕咕叫了。   沈恋难得没蹲守在矮几旁等开饭。   正跟廊下值守的两个羽林卫小旗闲聊。   “眼见为实。”沈恋使出浑身解数推销自己有保质期的首批产品,“活蹦乱跳的鸡崽子,拔了毛,腿根划拉那么深一口子,就洒了一层药粉,一眨眼血凝住了,下地还能走路呢。”   平时刀口舔血的羽林卫面面相觑:“听着比宫里的金创药还管用。”   “宫里那旧方子压根不能比。”沈恋清了清嗓子,满眼都是金牌销售员的热情,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个方向,“北三条巷子最里头,杏林斋,老字号,别看店面破旧不大,但有真货。那药叫白仙散,真的跟神仙施法一样,用过的没一个不惊叹的,都存不住货,掌柜的统共也就拿到一两瓶。毕竟我是内行人,说真的,你们这些宿卫禁军,身上备一瓶,那就是多条命。”   羽林卫对视一眼,比起对这神药的效果将信将疑,更多的是对这个自来熟的年轻太医的困惑。   沈恋完成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任务,喜滋滋地退回医士席位。   诱饵撒出去了,最需要高端止血药的武将圈子。   只要有一个人去买,口碑就是他翻盘发财的机会。   三声净鞭在交泰殿玉阶前炸响。   千秋大宴正式开席。   殿内四季如春,和殿外围着烤炉的官员完全不是一种享受。   瑞脑百金香混合着西域贡酒的醇气,熏得人飘飘欲仙。   编钟与排箫的奏乐在雕梁画栋间盘旋。   天家子嗣的坐席在御阶之下,左侧一字排开。   灯影摇曳,外人看着是兄友弟恭,一派和气。   唯有局中的人能闻见彼此呼吸间压抑的敌意。   看着大哥和二哥在父皇与皇后面前对着一群弟弟展现哥哥的慈爱。   谢渊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但完全没有胃口,不一会儿就借口离席,出门透气。   里面的人待不住,外面却有人急着进殿门。   沈恋都没心思品尝难得的御膳美味,站在殿外的门廊边急不可耐地等待传唤。   得亏带着御医的腰牌,否则都得被抓起来。   他想进去见男主祁王。   临场发挥,看看能不能整出点乐子,提升一下小说的人气值积分,去给太后兑换高科技降压贴片。   但这宴席才开始没多久,压根没人喝过头。   廊庑里一片安静,只有训练有素的皇家近卫时不时巡逻路过。   这些人比羽林卫还严肃,沈恋几次想上前拦路,“顺便”推销一下自己的白仙散,都没敢下口。   来回踱步又到殿门边,伸出脑袋紧张地偷看殿内的动静。   但是皇帝和皇子们坐在最北边的席位,大殿里全是唱跳舞团,人影晃动,北边的席位都被乐师团挡住了,根本看不见皇子们的身影。   “鬼鬼祟祟,沈大人没见过人跳舞?”   沈恋好险没吓得蹦上天。   猛地转身,很近的距离看见男人的下巴,喉结。   抬头。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恋难以置信:“熙王殿下带你来千秋宴?这……这合适吗?”   谢渊困惑地皱了下眉。   恍然。   这个小太医竟仍以为他是三哥的男宠。   连皇子冕服都认不出来,别是个傻子吧?   谢渊气笑了,突然想要逗逗这傻呼呼的小太医解闷。   “怎么不合适?”他张开胳膊,低头展示着装,暗示小太医看仔细了:“我哪里见不得人么?”   皇宫里的老狐狸遍地都是,谢渊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个傻的。   此刻自然好奇这小太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为何要在他面前装傻充愣?   沈恋都已经惊呆了,哪有心情观察服装花纹。   况且他才入宫四个月,皇子寿宴时用的冕服压根没见过,光是见到男宠就瞳孔地震了。   这皇室原来这么思想开放的吗?   男宠都能直接带到妈妈寿宴上?   原来封建的是他这个现代人吗?   沈恋晕乎乎地转过身,再次探头眺望大殿最北端,喃喃自语:“早晓得三皇子能带上你,我就试试求他也带我一起进殿了。”   身后的谢渊狐疑地一侧头,“你看上我……”   “我哥”俩字及时收住了。   “你看上我的熙王殿下了?”谢渊保持严肃。   沈恋焦急地盯着殿内,对身后人摆摆手随口道:“放心吧,没人会抢你的熙王殿下,我是想借这个机会,见一面祁王殿下。”   谢渊一愣。   歪头观察小太医神色,“你为何事求见祁王?”   心心念念寻找祁王的身影,沈恋一不留神说出了心思,但也无所谓,随口搪塞:“就是想见见大人物,并无所求。”   身后男宠没应声。   这小男宠不作声时无声无息的,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却又让人感觉进入某个危险物种的视野。   沈恋下意识回头,果然撞上一双警惕的眼睛。   “大人物?”男宠眼神里带几分嘲讽,“祁王算哪门子大人物?这朝中臣子该攀附的是哪位皇子,不该沾边的又是哪位皇子,你是不是记反了?”   沈恋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夹枪带棒地反驳:“大魏战神还算不上大人物?自古以来,有权有势的人多了,有几个能留名青史?我只敬重有真本事的人,祁王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男宠哼笑一声,“谁告诉你他有真本事?什么本事算真本事?”   “我很了解祁王殿下噢。”沈恋有些得意:“两年前的漠北之战你知道吗?自那以后,边疆百姓都称呼祁王‘腾格尔天刃’,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男宠微眯起眼:“腾什么?腾格尔天刃?不知道。什么意思?”   沈恋清了清嗓子,开始教学:“腾格尔就是边疆一些游牧民族的信仰,意思可以理解成神明,也可以理解成长生天。”   “是么?”男宠虚心求解:“怎么我听边民说的长生天,好像叫‘腾格里’?”   沈恋沉默。   红晕缓慢从脖子蔓延到耳根。   “噢!哈哈。”开朗的笑声掩饰尴尬,沈恋双手叉腰仰头故作不拘小节:“对,是腾格里天刃,音译不统一而已哈哈,腾格尔听起来好像更顺口。”   糟了把男主的称号跟歌手腾格尔大叔混淆了!   祁王审视的目光垂在小太医脸上,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沈恋身侧的廊柱上,像提防猎物逃跑。   “你心目中的大英雄总共那俩称号,沈大人还给记岔了?” [18]第 18 章:男宠殿下快被小太医乐死了   沈恋窘迫得想逃跑,但无法后退,整个后背贴在了廊柱上,努力尝试挽尊:“只是说法不同,有些地方叫腾格里,有些地方叫腾格尔,意思都是一样的。就是因为太敬仰祁王殿下,我才多去了解一些特别的叫法。”   因小太医无处可躲,这样的距离,谢渊垂眸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   肤若凝脂,目若桃花,从前也见过想攀附三哥的年轻男人涂脂抹粉,这类人似乎都比寻常爷们精致许多。   这小太医瞧上了三哥,却拿想见祁王当幌子。   谢渊有几分不爽,捉弄小太医的欲望更甚。   “是么?有多了解?”   沈恋开动脑筋,疯狂回忆小说剧情,不一会儿又想起一个祁王的战功:“那可是如数家珍,祁王殿下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你知道关山奇袭之战吗?祁王殿下只带了八百兵马,就打败了敌军十万人。”   谢渊猝不及防破功了。   扶着廊柱,垂眸忍笑,片刻后,平静地回应:“你都是去哪里了解你的大英雄?说书的都不敢这么吹吧?”   “都是真的。谁跟你吹牛?”沈恋平静且傲慢:“你知道祁王殿下为什么第一次出征就能一战成名?原本默默无闻的祁王凯旋后,为什么能获封那么多头衔?那都是跟这场奇袭脱不开干系,不要拿你普通人的能耐去揣度战神的天赋。”   “战神也不能在平原地带用八百兵马奇袭十万大军吧?”谢渊眯眼反驳:“他带的是八百个千手观音吗?”   沈恋气势稍稍减弱。   原本他对男主祁王的战绩很有信心。   但因为刚才腾格尔大叔的误导,导致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力。   反复回忆小说原文。   他对八百这个数字记忆犹新。   不可能错的。   “就是八百人打败了十万敌军。”沈恋硬气起来,如今的祁王还是个不受待见的落魄皇子,不可能有路人甲比他更了解祁王,“你若不信,我改日去史官那里找史料记载给你看,你想跟我打赌吗?”   谢渊垂眸盯着小太医:“赌什么?”   “你说呗。”丢过一次脸的沈恋志在必得。   谢渊一脑袋坏主意乱窜。   不清楚这小太医最在意的是什么。   但前几日,三哥曾跟他调侃过,说这新来的小太医是个小财迷。   每次收到打赏就激动得呼吸急促,脸颊通红,脚没踏出门就开始哼小曲,有趣得紧。   所以,这小太医爱财。   “赌钱。”谢渊坏心眼地拍板:“你有多少积蓄?五百两白银玩得起吗?”   沈恋:“……”   五百你大爷!   你知道我们医护人员月俸多少吗就五百两?   把我卖了再转手五百次也不值这么多钱。   沈恋坦白:“钱我没有,可以赌尊严。谁输了谁狗叫三声,或者叫一声爹,如何?”   谢渊挑眉:“可以,输了狗叫三声,再叫我一声爹。”   “谁叫谁还不一定呢。”沈恋谨慎地博弈:“我已经说出我的答案,就是八百人对十万敌军,你若是不信,那就说出你的猜测,到时候谁的数字接近,就算谁获胜。”   小太医心思还挺缜密,就是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谢渊低头回忆须臾,抬眼笃定注视他:“祁王当时能调动的亲随确实只有八百多骑兵,但也集结了护送粮草的部队,还有一部分守城步兵,林林总总加起来,五千多人。之后半路设陷阱伏击,跟袁居的兵马里应外合,加起来一万六千余人。敌军十万,但我们奇袭的是先遣部队,一共不到三万人,约莫就是一万六对阵三万,史官未必记载精确,但肯定比你八百打十万靠谱。”   沈恋:?   怎么小男宠的论述听起来这么可信的样子?   不应该啊。   那可是祁王谢渊的成名之战,要是一万六对三万还有什么好吹嘘的,这不是男频基操吗?   八百对十万才是正宗龙傲天味。   “你那是小看祁王了。”沈恋有些没底,把范围缩小到自己更确定的部分:“先说明了啊,我们只赌祁王带了多少人,敌军多少我没太注意,毕竟我只了解祁王殿下。”   “你到底了解什么了?”谢渊看不惯这个嘴硬的小太医:“想攀附熙王,非得拿祁王当幌子,自称仰慕祁王标新立异?”   “你这个人真的是很奇怪。”沈恋不爽起来:“总把人往坏处想,上回自己摔跟头赖我袭击你,这回又不信祁王殿下载入史册的战绩,我不想跟你辩,等史料到眼前,自有分辨。关山八百亲兵奇袭之战,是整个渡……渡什么战役的关键转折点。”   谢渊提醒:“渡罕之战?”   “对。”沈恋顺势补全:“关山奇袭是渡罕之战的关键转折点。”   谢渊:“渡罕之战是袁居五年前打胜的,跟祁王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恋破防:“那你乱接什么茬!”   谢渊:“去大街上随便拉个遛弯的大爷来,都比你了解祁王。”   沈恋快被这小男宠气死了。   但好胜心让他继续狡辩:“功绩都是些外在的浮云,祁王殿下其实不在乎这些,他更在乎的是内在的一些理想,和一些无人理解的孤独。”   谢渊低头扶额,无声笑了一会儿,才抬头继续捉弄这个好玩的小太医:“这样么?那祁王都有哪些孤独的理想呢?”   “那可就多了!”沈恋恢复自信:“就目前而言,祁王殿下心里最在意的,其实是楚魏两国通商条款里……”   “快来人啊——”   “传太医!传太医!”   突然,交泰殿里的编钟与排箫协奏的乐曲,被一阵慌乱的咆哮声截断。   嘈杂的惊呼声迅速往殿外涌来。   传太医?   祁王终于喝多了吗?   沈恋惊喜地一转身。   被一群飞奔出来的殿内太监猛地推开,一个没站稳,双手挥舞着想扶住廊柱,却来不及了。   后脖领子被身后人一把揪住,提溜小鸡崽子一样把他往上拎了一下,让他双脚站稳。   沈恋深吸一口气。   “仔细脚下。”身后的小男宠提醒。   算这小男宠还是个人,但是就不能扶着胳膊吗?非得把他拎起来?   沈恋勉强敷衍一声:“多谢。”   “我让你仔细脚下。”身后的小男宠态度严厉。   沈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脚跟踩在小男宠靴头上了。   赶忙往前一步错开脚:“抱歉。”   顾不上交谈,大殿内不断传出瓷盘碎裂的清脆声,许多人乱作一团的惊呼,不断有人涌出殿外,大喊着太医太医。   太医沈恋每每迎上去又被人推开。   众人奔向太医院所在的区域,只以为太医们聚在一处用膳。   太监们跑到一众太医座席前大喊:“请医官速速入殿!!快——!出大事了!陀罗国的番邦使臣中毒了!”   广场上的寒风在这一刻冻住,所有医士惊愕地抬起头,慢半拍地从席位上站起来,急匆匆绕过矮几,随太监往殿里跑。   来魏国贺寿的使臣中毒,那可是影响邦交的大事。   资历老些的太医其实经历过这类急症,多半并非中毒。   而是禀赋不耐。   不同地区的使臣,有些中原常见食材根本入不得口。   尤其是发物,即便是大魏百姓,也有服食后产生风疹块,导致瘙痒难耐等症状。   从前有使臣出现过类似症状,但都是宴席之后,还没有过宴席过程中当场“中毒”的。   奇怪是因有先例,太医院已经嘱咐过鸿胪寺,番邦使臣的餐桌上一律不上发物。   蟹黄羹汤之类的菜肴全都换成牛肉,更符合番邦口味,也不容易出乱子。   那这回还能是什么“中毒”?   崔弘谨加快脚步跑在最前面,在番邦面前施展起死回生的医术,那可是留名青史的大功。   虽然人挤人,但沈恋手里举高了太医腰牌,在一片推搡中,还是被人群让到了事故中央。   一路挤进来,已经零零碎碎听明白了发生什么事。   是陀罗国的使臣食物中毒喘不上气了。   哪里会有刺客费这么大劲来皇宫下毒,为了毒死使臣呢?   就算为了破坏两国邦交,也可以找更方便下手的机会。   沈恋挤进来的过程中已经猜到,很可能是过敏导致窒息。   这不算很严重的意外,古代医疗其实很靠谱。   宴会之前,太医院熬制的防风通圣散已经备好了,每个太医兜里都揣着一瓶呢,给病人灌下去就没事了。   然而,挤到前排的一刻,沈恋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那个陀罗国的使臣已经连抽搐都停止了。   脖子上都是自己双手掐出的暗红手印子,脸胀得已经出现了重度紫绀色,躺在番邦的副使的怀里一动不动,已经昏厥了。   大魏的皇帝都急得脸膛发红,围着昏倒的使臣挥手嚷嚷着,不断催促太医赶紧把人救回来。   为首的崔弘谨已经把药瓶子塞进使臣嘴里往里灌了。   但有经验的太医都知道来不及了。   沈恋心急如焚。   这时候就不能走流程了,再浪费时间都得脑死亡了。   这个番邦使臣八成是已经感觉难受有一会儿了,又怕打扰了千秋宴。   所以感觉不对了还硬憋了好一会儿没有传太医,等实在不行了就已经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药汁堵在喉咙口,如何都没法让病人咽下去,已经堵死了。   “是急锁喉风,气脉要断了。”左院判赵沧海在崔弘谨耳边提醒,来不及了,得走险招。   崔弘谨眉头紧锁,不再犹豫,从随身药囊里抽出一排三棱针,迅速在少商、十宣等穴位点刺。   立竿见影,昏迷的使臣忽然发出尖利的嘶嘶声。   可很快又堵死了,并没有醒过来。   崔弘谨摇摇头,低声商讨:“外端刺血已经压不住内锁了,得探喉,赵大人,这招你比我更有经验。”   赵沧海脸色一白,立即退后了一些,低声甩锅:“使臣安危关系重大,探喉之法未免太过凶险,还是……”   面对此等情形,没有哪个太医不想立功。   若是人没救回来,最多也就是医术不济受点责罚。   但若是以探喉管刺入堵死的喉咙里,稍有闪失,这番邦使臣究竟是被毒死的,还是被太医害死的,就难界定了。   到时候为了给番邦一个交代,处死施救的太医都不是没可能。   谁敢为了功劳接这种烫手山芋?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沈恋忍无可忍地冲到病人身旁,探脉搏,扒眼皮,观察瞳孔。   极重度异体蛋白过敏。   紫绀蔓延至唇周及甲床。   颈部血管怒张。   粘膜肿胀已彻底引发气道闭锁,心率微弱,痉挛减弱意味着大脑严重缺氧。   刹那间,周围的吵杂声褪去。   沈恋仿佛沉入深海之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头从药囊里翻出盛放消毒刀的盒子。   “沈恋?”赵沧海一把握住他持刀的手腕,低声紧张道:“你做什么?此人已经没救了,这时候接烫手山芋,要掉脑袋的。”   “还没到必死的份上。”沈恋推开他的手:“放心,我心中有数。”   “沈恋。”崔弘谨皱眉盯着这傲慢的小后生:“这不是你出风头的时候,年纪轻轻,真要搭上自己的小命,可别怪老夫没提醒过你。”   沈恋点点头,不再磨蹭,一把捏住使臣肿大的脖颈。   拇指和食指卡住甲状软骨,食指迅速向下滑动,摸到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下缘之间微小的一块凹陷。   环甲膜。   虽然没有外科实战经验,但现在有实战经验的几个老头不愿意承担风险。   只能请这个倒霉番邦使臣跟他一起承担一些风险了。   果断的一刀探入颈部正中。   “啊——!”周围人见状惊呼一片。   “这小太医在做什么!”   “疯了吗!”   连在一旁急得来回踱步的万岁爷都惊愣在原地。   嘈杂的惊呼声中。   昏迷的使臣忽然发出混合着血泡的抽气声。   氧气顺着开口,灌入肺叶,已经被宣判死亡的使臣轻微抽搐起来。   “这小子真的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退避三舍的崔弘谨对身旁的赵沧海叹道:“喉管通气都难免失误,这小子居然直接在喉咙上打孔,憋死和失血过多都是死,罪名可就转移到他脑袋上了。”   赵沧海脸色惨白。   沈恋这个傻呼呼却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实在是意气用事,年纪轻轻,竟然为了救人一命……   “得设法止血!”赵沧海一时冲动,也跪下去,帮忙救人:“让我来试试施针止血吧。”   “别紧张,赵大人。”沈恋神色平静,从药囊里翻出自己的宝贝白仙散,拔出软木塞,低声解释:“正中环甲膜切口,避开了颈部大动脉与静脉群,只是皮表小血的渗血,用不着针灸,我自有准备。”   一场惊险的国际外交危机就这么摆平了,使臣被太监抬出宫殿时,一群太医都围在身边。   毕竟人已经被沈恋暂时救活了,喉咙是沈恋扎破的,若是再有闪失,罪过是沈恋的。   但若是能救活,大家自然能分一杯羹就分一杯羹。   皇帝此刻还忙着安抚外邦使节。   太医院这头,崔院使默不吭声地收拾针具。   片刻后转身吩咐身旁的医丁:“叫几个太监送沈恋去太医院照料使臣,使臣脱险前,必须严加看管,不许踏出太医院半步,以免使臣出了乱子,罪魁祸首畏罪潜逃。”   沈恋扎了使节的脖子,就算止住血通了气,也难保不会伤口流脓。   太医院不能替这小子的鲁莽陪葬,责任得他一个人担。   “诶,你们推我干什么?说了我不去,病人已经脱险了,而且赵院判都跟过去了,用不着我掺和了。”   沈恋像泥鳅一样滑溜溜的扭开周围太监的手,“我还得留着待命呢,祁王殿下不胜酒力,没准待会儿就召我醒酒了。”   “沈大人,请您去太医院是崔大人的意思,请不要为难小的。”太监们低头请示。   “崔大人?院使大人吗?”沈恋转头张望,纳闷道:“我去问问。”   “诶!你们拦着我干什么?我是太医,依圣旨在此待命,谁敢故意支开我?出了事来不及施救,你们担当得起吗?”   眼见小太医不依不饶,为首的太监朝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还在扭身的沈恋突然被捂住口鼻,动弹不得。   “嗯!嗯!嗯嗯嗯?!”他被几个人同时按着往门外走,根本无法反抗。   一个玄麟卫高级武官官服的青年男人忽然闪至跟前,面无表情地抬手拦截几人去路。   太监立即扬起讨好的笑脸,上前解释缘由。   这小太医不顾劝阻,擅自刺伤使臣,要暂时押送太医院等待圣上论处。   那玄麟卫面无表情,低头到太监耳边说了一句话。   太监睁大眼睛,疑惑地问了句什么,玄麟卫沉默转头看向他身后。   太监惶恐地转过胖胖的身体,细细张望。   一眼就看见人群之中高出半头的祁王谢渊,一双无情绪的眼睛锁定了他的位置,微微颔首。   这是承认了玄麟卫是传皇子口令,太监赶忙拱手一拜,回头就让捂着沈恋嘴的手下都松开,笑眯眯地说了句得罪了,大人请自便。   太监快步回到崔弘谨身边,凑近耳语了一句。   崔弘谨震惊地睁大眼睛,余光偷偷往祁王方向看了眼,又迅速低头。   心中纳闷,这向来冷漠不爱管事的祁王,为何会派心腹手下替一个不认识的小太医开脱?   莫非是被沈恋方才的医术唬住了?惜才?   沈恋重获自由,一头雾水地转身寻找崔弘谨身影。   这领导简直无法无天了,居然想私自扣押。   就算是打工牛马也是有忍耐极限的。   可是找了一圈没看见崔弘谨,可能是去太医院照料使臣蹭功劳去了。   沈恋手上脸颊包括衣袖上,都还沾着番邦使臣的血迹,走在一群恢复歌舞的宾客间,像个毫无归属的流浪儿。   好不容易有理由走进殿内,皇亲国戚的位置却依旧空了大半,都跟着皇帝去安抚使节了。   沈恋不死心,想找个角落蜷缩着,减少存在感,等祁王回座。   可没有闲逛多久,就有鸿胪寺的官员过来请他出殿,回自己的宴席落座。   有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沮丧。   可回到座位,看见一筷子都没动的御膳,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终于醒过来。   沈恋坐下来一顿猛吃,还不忘问周围伺候的太监能不能打包。   得知不能打包,更是埋头猛吃。   一直吃到散宴。   一出宫门,迎面就是京城最豪华的炫富场面。   皇亲国戚家里一辆辆“劳斯莱斯”迎接主人进入温暖防风的马车。   就算是再低品级的官员,也有专门照管他们小毛驴的杂役牵出来迎接。   只有沈恋靠两只脚回家。   一路踩着积雪走到东街的时候,一辆马车慢慢从他身边驶过,一阵勒马声,停在他前方,挡住去路。   车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起,露出小男宠左侧脸部英俊的建模,“恭喜沈大人立下大功,明日陛下重赏,沈大人可以用银子给我抵狗叫的赌债了。”   “唔哇!”沈恋一双桃花眼都睁圆了,吧嗒吧嗒踩着积雪跑上去,踮起脚尖扒在车窗上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唔哇!唔哇——!!!三皇子殿下给你单独配了一辆这么豪华的车?!”   不愧是顶级金主霸霸。   沈恋震惊万分地围着马车品鉴一圈,简直嫉妒成柠檬了。   这几匹马都是纯血黑马啊,顶级战马级别的,一根杂毛都没有,车厢豪华的简直比国舅爷还拉风。   这得多少钱啊,换算到他那个时代,估计能买好几辆保时捷了。   对一个不受宠的男宠都这么阔绰。   沈恋简直要酸出眼泪了,他这身学术在古代只能八百一个月。   果然建模怪到哪里都有保底吃。   “这车是熙王借给你坐的,还是送给你的?”沈恋回到车窗下,眼巴巴伸手摸了摸车厢的材质。   谢渊缩回车厢里,扶额不语。   快要被这个小太医笑死了。   哪怕是真傻子都很难傻得这么纯粹,实在看不出表演痕迹。   说他真傻,刚刚救治使臣那身手,又不像。 [19]第 19 章:给小男宠把把脉   见小男宠把脑袋缩回车里,以手扶额,似乎不愿与他视线相触。   沈恋心下一沉。   是不是戳到小男宠痛处了?   很显然,熙王府最得宠的男宠是宋瑾。   这个小男宠,虽然长相比宋瑾好看的多,但可能由于是英俊风格的,不像宋公子那样的秀美相貌,不讨熙王喜欢,所以受了冷落。   只有这种盛大宴席,才会带着这个面上最高大英俊的男宠出席。   这么豪华的马车,又怎么可能是送给小男宠的呢?   多半是熙王自己的座驾。   熙王今晚或许留宿皇宫,所以,这小男宠是独自乘坐皇子的马车回府。   这就说得通了,就这车厢规格大小和材质工艺,马匹的级别,确实得是皇子使用才合理。   “没关系啦,”沈恋扒在窗子上,探头安慰小男宠:“管他赏赐还是借用,反正是你能用的马车,都不用付租金,哪像我们太医院的马车,就一张破布套在木架子上,一阵猛点的风吹过来,就变成敞篷车了。我每天早上发髻梳得特别紧实,坐一趟公家的车,下车就披头散发,像个要饭的。”   祁王憋笑憋得要窒息了。   沈恋纳闷。   捂着眼睛的小男宠肩膀在微微颤动,似乎在抽泣。   沈恋不由生起怜悯之心,继续安抚:“真的呀,能借用这车坐一趟都很拉风了,你看我,大雪的天,家里小毛驴都买不起,鞋底都湿透了,感觉脚在冰水里泡着,现在都没感觉了。”   小男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侧眸看向他,语气淡定:“你这是在可怜我,还是在可怜你自己?你家离这里多远?”   沈恋:“啊?”   沈恋急忙强调:“我可不是在诱导你邀请我一起坐这辆豪华马车哦!”   “谁说我要邀请你上车?”男宠依旧欠欠的:“我可以派毛驴送你回去,冻死了你,谁给我学狗叫?”   沈恋刚升起的怜悯心荡然无存。   这个小男宠简直太坏了。   “你去哪儿给我派小毛驴啊?吹得跟真的似的。”沈恋翻起白眼:“这里可是皇宫,就算是熙王府的毛驴,你有本事随便挪用吗?”   “我怎么不能?”谢渊故意装蒜:“我三……我的熙王殿下都明目张胆带我进宫参加千秋宴了,那我这什么档次你心里没数吗?我,就相当于熙王府的王妃,懂吗?我可以派十头毛驴一起送你回家。”   “哈,少跟我吹牛了还熙王妃,你要是这么得宠,那天喝醉了跟我在那儿哭成那样啊?人家宋公子都没……”   话没说完,沈恋的生物本能感到一阵寒意,愣住了,茫然注视小男宠。   车厢里的防风灯十分亮堂,小男宠挺直了腰杆,侧身低头视线锁定他,俊美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压迫感十足。   “哭?”谢渊有些恼火又狐疑地盯着小太医:“我?哭?你若敢信口开河——”   沈恋第一次看见小男宠如此严峻又不失惶恐的表情。   小男宠急了。   “这有什么好说谎的?你完全不记得了吗?”沈恋坏笑着模仿小男宠十分特别的哭声:“央央央央央央……”   谢渊略显窘迫地清了清嗓子,故作漫不经心地低声问了句:“我那晚对你说过什么?”   这小男宠对断片感到不安,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丢人的话吗?   “这个嘛……”沈恋故意拖长语调。   享受小男宠难得失去掌控感的无措时刻,这让沈恋莫名很开心。   小男宠甚至在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对他做过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沈恋看出来了,因为小男宠突然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   偶尔的目光接触变得短暂急促,却是恨不得穿透沈恋的头颅,看清楚沈恋知道些什么。   “你家在何处?”谢渊命令:“上车回话。”   “好嘞!”成功蹭车的沈恋立马松开车窗,绕到前面,踩上踏板,钻进车厢。   冰冻潮湿的脚底一脚踩在柔软的灰白色长毛里,低头一看,地上铺着很昂贵的皮草地毯。   他下意识往回收脚,但沾着冰雪的潮湿官靴,已经在昂贵的皮草上留下了青灰色的脚印子。   这可太糟蹋奢侈品了,沈恋想转身跳车。   站在皮草边缘,被封印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盯着地毯作甚?”谢渊朝对面的座椅扬了扬下巴:“过来,坐下回话。”   “我鞋底子上都是泥水。”沈恋提出弄脏昂贵地毯的警示。   谢渊沉默了一下,才理解了他的犹豫,“车里铺毯子就是为了蹭干净鞋子。”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大人不用拘礼。”   沈恋这才摆脱了穷人心态,迈出很大的两步,坐在小男宠对面的椅子上,一共就在皮草上留下三个脚印子,一个比一个浅。   坐下来还是有点不自在,沈恋担心地询问:“这里又不好干洗,这种皮草弄脏了,要怎么清理呢?”   “脏了就换一张地毯。”谢渊忍不住又逗这小财迷太医:“沈大人下车前,记得把这张毯子的账结了就是。”   沈恋浑身一激灵,瞪大眼睛注视小男宠:“什么!是你邀请我上车的!是你告诉我不用拘礼!”   “是啊,”谢渊眯眼笑:“但我没说脏了不要你赔钱。”   沈恋唰地站起身要跑!   “多一个脚印子,加十两银子。”谢渊友情提示。   沈恋一下子又被封印在原地:“你这是钓鱼执法!我会起诉你!我最近赚了很多外快,可以找最强法律团队!”   这小财迷太医吓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谢渊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闲情,忍不住逗一个傻乎乎的小太医。   奇了怪了,小太医每次露出好奇或生涩的表情,谢渊就跟中了蛊一样,忍不住想捉弄他。   收敛玩心,谢渊招手让他坐下:“只要你把那晚发生过的事情老实交代,我可以不跟沈大人计较这些脚印子。”   “真的吗?”沈恋紧张地坐回座椅上,警惕地回答:“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小太医真的以为他会索要地毯赔偿。   看这反应,那天晚上应该是没发生什么出格的事。   谢渊略微松懈,“你家在何处,告诉车夫。”   “噢。”沈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掀开车帘一角,顶着灌进来的冷风对车夫喊道:“劳驾小哥顺道捎我一程,往外城南厢走,过太平坊的牌楼第二条岔路,进甜水巷,走到巷子尾就是我家宅子。”   听见车夫回了句铿锵有力的“末将领命!”,沈恋一脸问号地放下窗帘。   这熙王府的车夫怎么搞得有点中二病的样子。   坐在对面的小男宠挑了下眉峰,催促他交代那晚喝醉后的事情。   为了免于赔偿地上这张看起来值他几百个月工资的地毯,沈恋老老实实把小男宠那天晚上喝醉后做过的事,全都交代了。   “你起初只是轻轻推我的屋门,发现推不开,就一脚用力踹开了,门锁都飞了,差点把屏风砸倒,我吓坏了。”   沈恋回忆:“我以为是刺客什么的,就随手抄起烛台,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你当时就背靠在门板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坐在地上,你自己想想,吓不吓人。”   “然后呢?我为什么会在你屋里睡了一晚?”谢渊费解:“给你吓成这样,为何没叫护卫拖走我?”   “当时情况很复杂,”沈恋解释:“熙王殿下让我留宿王府,就是为了照料当晚喝醉的宾客,我看你倒在地上,就猜想你是喝醉的宾客,我总不能叫王府护卫来把宾客撵走吧?所以我就想扶你去床上施针醒酒,但你一甩胳膊把我掀翻了,不准我碰你。还对着我袖子上的小鸟花纹发脾气,警告说再敢堵你的门,就连我一起卸了。”   这些详细的事件回顾,显然让小男宠尴尬得坐立难安。   “你先说我为什么会哭。”   “之前我跟你说了呀,我不是把防身的烛台放在屏风旁边去扶你吗?但你不让我碰,你自己站起来往床边走,刚好一脚踩在烛台上,摔了一跤,摔疼了鼻子。我再去扶你,你就突然听话了,躺在床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就央央央地开始小声哭,我问你怎么了,你跟我告状,说‘哥,太监欺负我,不让我进屋睡觉’,我哄你说‘哥一定帮你报仇’,你就心满意足地睡觉了。”   听完经过,原本只是一手挡住眼睛的小男宠,已经尴尬得双手插入发丝,开始挠头。   显然,小男宠的人生中可能很少有机会丢这么大的人。   整件事,其实谢渊也没有泄露什么军政机密。   就是纯粹的高强度的丢人,还不如不知道。   然而小太医显然误解了祁王的痛苦,开始火上浇油追着杀,“你别太难过啦,我知道你在熙王府受了很多委屈和冷落,但这其实挺好的不是吗?至少自由啊,如果跟宋公子一样得宠,隔三岔五就要召太医去调理身子,很容易肾亏的。你再看看你,看起来就很精神,来,我帮你把把脉,看看实力。” [20]第 20 章:小男宠需要小太医好好照顾   谢渊五味杂陈。   居然有些庆幸自己在小太医眼里是男宠,而非“带着八百骑兵打败十万敌军的大英雄祁王”。   否则那天酒后丢的人冲击力会更剧烈。   祁王生性高傲谨慎,实在很少人前出糗,如今被这傻乎乎的小太医拿了把柄,心中更是泛起恶劣的玩心。   反正以后少有机会再碰见这小太医,不如就坡下驴,玩到底。   谢渊垂下挡脸的手,直起腰,垂眸端详小太医伸过来的手。   思索片刻。   谢渊认真注视小太医:“不用把脉,你第一次见面时说我半炷香就能完事?没错,被你看穿了,我肾亏,沈大人往后要好好照顾我。”   “啊?”沈恋吃惊地伸着手愣在原地。   这小男宠如此不可一世,本来他开玩笑要给他把脉只是为了缓和气氛,让小男宠从不得宠的自卑中走出来,炫耀自己气血好。   以他对这个小男宠目前的表现推测,本以为小男宠会立即挺起腰杆说“还用得着把脉?赵子龙浑身是胆,小爷浑身是肾”之类的调侃。   没想到小男宠忽然自爆肾亏,甚至一改傲慢之态,主动求照顾。   看来是肾亏真的很严重。   嘶。   看不出来啊?   这小男宠气色实在没有肾亏的迹象。   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恋心跳加速,蔫蔫收回手。   人与人之间分享如此隐秘的缺陷,这小男宠应该是把他当朋友了。   礼尚往来,他似乎应该也自爆一个小秘密,作为投名状,这样才算是诚心交朋友。   穿越到这吃人的封建社会,还没有过陌生人如此主动要跟他一个八百月薪的穷人交朋友。   沈恋颇有些受宠若惊。   小男宠凶恶地一眯眼,“嫌弃爷不受宠?还是沈大人只有空给熙王殿下补肾?说话。”   “当然不是。”沈恋回过神解释:“我一定会好好帮你调理的,下回我去熙王府,给你带一包大补的药,包你喝上三天就重振雄风。”   谢渊没忍住又被逗笑了,“也不用那么补,弄点健体的就行,不要太补。”   有补肾功效的汤药喝完了早上起来容易一直下不去。   祁王心系边疆军务,尚未娶妃纳妾,王府里的膳房连熬汤都不敢放补肾的药材。   “为什么?”沈恋困惑:“你不想……更有力气吗?”   “哈。”谢渊及时低头做出苦笑的神色说:“你也知道我不得宠,雄风重振起来有什么用?”   沈恋恍然,顿时更加可怜这个小男宠,“好吧,那我就给你先配一些强健体魄的药汤。对了,我叫沈恋,字不器,你已经知道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谢渊垂眸认真想了想,抬眼看小太医,“我叫典夏,经典的典,夏天的夏。”   如果再有机会在三哥府上相遇,小太医难免会听见下人称呼他“殿下”,取谐音作假名,便不那么容易露馅。   “我还第一次见到姓典的人诶。”沈恋好奇:“贤弟今年贵庚?”   谢渊不太满意地皱眉反问,“谁跟你贤弟,你多大?”   沈恋抱拳:“在下二十有一。”   谢渊不说话了。   这小傻子太医居然比他大两岁,看不出来。   沈恋察觉男宠神色不悦,但想不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怎么了?”   谢渊又问:“你生辰在几月份?”   沈恋老实回答:“正月廿六。”   谢渊:“那我生辰比你早两三个月。”   按年份算是晚两年,但只论月份这么说也没错。   “你比我大?”沈恋吃惊极了,仔细端详眼前这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俊脸。   八角琉璃防风灯随着车辕起伏轻晃。   光晕水波般斜打在小男宠侧脸,衬得俊美轮廓愈发分明。   长得好看的人原来年纪都会看起来更小。   原本猜测这小男宠才十八九岁,没想到年纪比他还大。   这回看走眼走得也太严重了,又是肾虚,又是年长。   “无所谓。”谢渊没有正面回答:“你不用叫我哥哥,可以直呼其名,叫我典夏。”   “这合适吗?”沈恋有些纳闷:“好吧,典夏,今天谢谢你顺道送我回家。”   “顺道你大爷。”谢渊说:“你不知道熙王府在哪里吗?有反方向顺道的吗?”   沈恋解释:“我还真的不知道熙王府在哪里,每次都是太医院的马车送我来回的,我也没看路呀。我方向感不是很强,不然那天我也不会找宋瑾的时候跑错到你院子里去。”   谢渊笑:“反正我这是特意送你回家,你得补偿我。”   沈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个小男宠性格简直反复无常。   有时候很真诚以待,有时候又特别嘴欠,完全摸不透他到底想不想交朋友。   沈恋破罐子破摔:“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我都跟你说了我没钱,不然你再把我送回皇宫,我自己跑回家。”   谢渊乐不可支:“你以后去熙王府,如果我也在,你就来给我解闷。”   沈恋深吸一口气,遗憾地嘟囔:“我倒是想天天去熙王府呢,可是宋公子的腰病已经治好了呀,熙王殿下的太监都好久没来找我了。”   谢渊眼里笑意收敛:“你就这么想见我……的熙王殿下?你看不出来他跟宋瑾如胶似漆么?非得撞南墙。”   “看出来了呀,熙王对宋公子好好啊!完全超出了我对王爷的想象。”沈恋一脸向往:“正因如此,熙王才更需要我啊,我随时随地待命,恨不得直接从太医院调任到熙王府。”   熙王是沈恋遇见过最阔绰的金主霸霸。   而且熙王府应该没有勾心斗角的同事,他宁可放弃国家饭碗,去当私人医生。   谢渊蹙眉侧目,眼里带一丝轻蔑:“你年纪轻轻一身医术,为了攀上个王爷,仕途都不要了?”   在祁王眼里,有本事的属下可以傻一点,但不能醉心风月。   “太医院算什么仕途?”沈恋坦白:“走到头不过是个正五品院使,哪里能跟熙王殿下比?”   话音刚落,骏马响鼻从车前传来。   车轮碾压积雪,一声滞涩的嘎吱脆响。   谢渊沉默片刻。   靠在车厢上,垂眸理了理衣摆,换一个姿势,长腿舒展到沈恋脚踝边,低声提醒:“车停了。”   因为不能打扰祁王与属下谈论正事,即便到目的地,马车夫也不会出声提醒。   “嗯?”沈恋还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谢渊侧头看他:“你不会是打算让我送你去熙王府做客吧?明日熙王与荣王约架,多半会请你去府上擦药,沈大人不要太心急。”   “哦!到我家了吗?”沈恋慢半拍回过神,掀开车帘一看:“哇这么快!不愧是王府的马!”   他站起身,拱手与小男宠道别,转身喜滋滋下车回家。   鸿胪寺的官员需要在宴席之后负责收场,沈老爹和沈傲直到半夜才回家。   一进门就冲进厢房,把已经入睡的沈恋摇醒了。   “你这回可是立下大功了啊我的小呆瓜!”沈老爹欣喜万分:“整个鸿胪寺都传开了——番邦使臣中毒,都没气了,被太医院新上任的小医士力挽狂澜起死回生!千秋宴后,陛下一定会重重有赏!”   沈傲却神色纠结,低声提醒:“我说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的安危?太医院一帮子五品六品的老太医都没出手,必然是情形危险,你贸然出手,若是人还是死了,是怎么死的可就不好说了。到时候为了给番邦一个交待,难免会把你推出去顶锅,你明不明白?”   沈老爹笑容一僵,推了推大儿子:“别凶巴巴的嘛,恋儿肯定是心里有数,才果断出手的,听说那番邦使臣现在都能下地走路了,好得很呢,到处询问救命恩人在哪里,想要答谢我们恋儿。”   沈恋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几点了?天已经亮了吗?”   “诶哟你给我醒醒吧!”沈傲揉了揉傻弟弟的脸:“我跟你说的你听清没有?这回算你运气好,下回遇到如此凶险的状况,别人不站出来,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出头,听见了吗?”   沈恋揉了揉眼睛,靠在床被上发呆片刻,才搞清楚老爹和老哥在说什么。   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我肯定是有把握的呀。”沈恋直起身辩解:“太医院那群老家伙也太不靠谱了,有现成的扩张导管,看病人肿得严重,就不敢下手了。”   “这叫明哲保身,你来宫里是当官的,不是来当菩萨的。”沈傲急切地弯身看着弟弟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万一那位使臣不治身亡,咱家会有什么后果?”   沈恋没睡醒的迷茫目光逐渐清醒。   听大哥说完古代“医闹”的后果,终于后怕起来。   他既然选择了成为医者,字典里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可他没想过自己的原则可能会酿成灭族的大祸。   “这破太医院我是真不想待了。”沈恋心凉了半截:“明天我想问问熙王府上招不招私家医生。”   “你说什么胡话呢?”沈老爹忍着激动,提醒儿子:“就这几日,等送走使臣,皇帝肯定要嘉奖你,没准过几天,你就要连升几级,成了个六品大员,光宗耀祖啊!看那些亲戚还敢瞧不起咱家!”   沈傲斜眼:“别做梦了,太医院哪有拔擢这么多层的先例?最多从七品加些赏赐罢了。”   “真的?”沈恋又重新燃起仕途的斗志:“能一下子升这么多吗?六品官员月俸多少?从七品多少?” [21]第 21 章:答应过要召见小太医   见弟弟那两眼放光的样子,沈傲不忍心打击他。   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不如早些认清现实。   “从七品太医,年俸是八十四石米,折算下来,不到十七两银子。正六品一百二十石,差不多二十四两。”   这数额听起来不多,也就是熙王殿下的几次打赏。   但去熙王府是偶尔的肥差,稳定工资还得看朝廷发放。   沈恋在心里算了算,如果升到正六品,这一年也快五万块呢,已经够天天吃肉了。   “不少了呀。”沈恋一脸向往:“我要是升了从七品,家里顿顿有肉吃。”   “这是账面上的俸禄。”更有经验的沈老爹也加入泼冷水的队伍:“要是碰上地方乡镇闹灾,户部税还没收上来就要拨款救灾,或者边疆开战,最先克扣的就是朝廷官员的俸禄,有时候接连两三个月只发些折钞陈米,甚至有过拿几袋胡椒抵扣俸禄的先例。这现银发到手里,可不能胡吃海喝,都得攒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沈恋又冷静下来。   古代这铁饭碗是真的低性价比。   成天被领导同事抢功劳甩黑锅,尽职尽责地工作,反而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细细盘算,怎么都不如去熙王府当私人医生划算。   话说回来,熙王身为皇子,随时可以召见太医院的太医,为什么要自己专门养一个太医呢?   提出跳槽请求会不会很冒昧?   第二天一早到了值房。   沈恋翻找出昨日当值的记事簿,查看千秋宴上突发过敏的使臣恢复如何。   不多时,赵沧海大步走进门,咚的一声,丢了个布袋在沈恋桌上。   沈恋惊讶抬头:“怎么了大人?”   赵院判低声说:“那位使臣非要酬谢我的救命之恩,但他此行只带了些盘缠,说是明年来朝贡时会重重答谢。”   沈恋视线落在桌上的布袋上。   这老赵得了赏,还特地来他面前显摆?   老狐狸们平日里不都是闷声发大财吗?   领导要炫耀,依照老爹和老哥的教导,必须捧场。   沈恋伸手捏起布袋子,拖近了,打开一看。   两只银元宝,十两一个。   “哇,二十两。”沈恋羡慕道:“使臣一定十分感激您的救治,恭喜赵大人。”   “该恭喜的是你,沈恋。”赵沧海背着手注视这个小后生:“这银子我分毫未动,全都给你。”   沈恋睁大眼睛。   这是他领导说出来的话吗?   这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考验他拜山头的时刻?   “下官只是替他做了环甲膜小切口,”沈恋拿起桌上的出诊记录,实事求是:“之后是您主动接下差事,导气口支撑、食管灌药、桑白皮线伤口缝合,都是您亲手完成,比我那一刀小切口精细困难得多,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收下所有治疗费。大人的心意,下官铭记于心,论功劳,您分两串铜板给下官当彩头,已绰绰有余。”   赵沧海斜看他一眼,一手捋着胡须,迟疑片刻,才低声道:“若不是你,那位使臣已经在操办后事了。若换作二十年前刚入朝,如此危急情形,老夫也会同你一般,果断出手,可那时……哎。惭愧,这银子我没脸收,那使臣硬要塞给我,那就你拿着吧。”   老院判话音一落,便扭身固执地快步走出值房。   “赵大人!”沈恋站起身,抓起布袋子追上去,掏出一颗元宝塞进老头手里,“大人,我们按劳分配,一人一半才说得过去,不然这赏银就得交给崔院使分配,您舍得,我可舍不得。”   赵沧海愣愣地看向沈恋。   低头看看手里的元宝。   许久,对这小后生说:“只盼执掌大权之日,一如此刻纤尘不染。”   沈恋懵懂地抱拳一揖。   安静地走回书桌,抄起纸笔就开始列购物清单!   发财了!发财了!   又发财了!   最近真是时来运转!   连领导都开始当人了!   这下子不用等药铺寄售的白仙散回本,就可以给老爹老哥换双新官靴了。   一家子全是补丁的衣裳,终于可以迭代了。   十两银子。   得好好规划。   之前跟其他同事打听过,一头代步小毛驴的价格大概是三两白银。   毛驴每天吃黑豆和草料,说是一个月开销也就几十文钱。   十两白银够养一头小毛驴很多年。   其实理想是能骑着那种高大的马匹上下班,而不是大冬天的冒雪步行,天没亮就要起床。   但马匹实在太贵了,从前也打听过,老弱病马都得八两银子。   好一点的充军退马,最低十五两起步。   正儿八经的纯血战马,挂价甚至一百五十两起步。   沈恋从前去马店逛过,也算识货。   小男宠那辆豪车配的马匹,就是罕见的纯血乌孙大马。   体高腿长,肌肉流畅,鬃毛像镀了层珍珠一样。   估计摆出来都得是镇店之宝,没准要上千两银子一匹。   啊。   有钱真好。   看着购物清单上的几件衣服、几双靴子,和一头小毛驴,就已经超出预算。   沈恋把野心憋回去。   毛驴要不要买呢?   爹和大哥都还走路上班。   -   芳林苑皇家猎场冷清了两三个月,太监们疏于打理,湖面结着厚厚的冰,枯黄的芦苇没有修剪,寒风刮得猎猎作响。   原本该只有二皇子谢瑜和三皇子谢珩在丛中骑马射猎。   但昨日千秋宴上,二皇子酒后把约战之事说出来。   此刻荒草丛中,聚集了好几位凑热闹的皇亲国戚。   一群人被厚实棉袍裹得粽子一样,根本拉不开弓。   只有谢瑜穿着单薄飘逸,甚至能看出布料下紧绷的胸肌轮廓。   因为皇后的外甥女钟婉荷也来了。   为了争夺东宫之位,谢瑜挤破脑袋想跟皇后攀关系,暗地里一直在向钟姑娘示好,早就透露求娶之意。   约架的气氛转为暧昧。   谢瑜压根没空跟谢珩较劲,一路上跟发情的公孔雀一样,到处弯弓搭箭,昂首向天。   不管有没有猎物,他都要摆一下造型,主要是为了拉弓的时候秀一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每次射中,就拍马穿梭回人群之中,当众将猎物献给钟姑娘。   但钟婉荷心不在焉,好奇的目光一直往他四弟身上瞥,让谢瑜十分不爽,怀疑老四私下里挖他墙脚。   跟谢珩截然相反,狩猎一个半时辰,谢渊一次都没有拉弓,一直在跟承恩公世子并肩低声交谈。   世子爷并非闲聊,而是在替自家岳丈求情。   岳丈是户部高官,胡贤。   因为今冬气候恶劣,来京做生意的粮船少了许多,京城的米价一直在上涨。   胡贤为了打击粮铺囤积居奇,强制京城粮商按照去年春夏时的米价出售。   老百姓五天内就把抛售出来的大米抢空了。   得到京城强制低价销售的消息,东郊漕运上百艘江南运冬粮的商船连夜掉头,改道去了洛州和陕州。   接连一个半月,京畿再没有一粒外地的米运进来。   开国百年,大魏第一次从国库拨粮给天子脚下的百姓。   传出国去,那就是大魏连京城的百姓都饿死了。   事情闹大,政令取消,最初提出政令的胡贤,被玄麟卫捉进狱中候审。   既然是玄麟卫出动,就代表皇帝把差事交给了谢渊。   世子爷认为自己的岳丈属于好心办坏事,所以一路求情,都在骂岳丈蠢笨,但希望谢渊看在岳丈一心为民的份上,不要定重罪。   这个事情实际上是要为皇帝泄愤。   谢渊几次暗示自己说了不算。   世子爷依旧不依不饶,越说越激动,认为胡贤是不世出的青天大老爷,不该因此获罪。   被纠缠得忍无可忍,谢渊侧眸看向世子:“好心办坏事就不是坏事了?粮价压不住的那一个多月,他为什么不及时上报,停止政令?非得真饿出那么多条人命,消息压不住了,才装模作样负荆请罪,他这么善良的阎王爷,去牢里缅怀一下无辜百姓哪里委屈他了?扯什么毫无私心,你这么了解,难不成你也是共谋?”   世子爷被吓得一哆嗦,赌咒发誓自己没有参与。   看见承恩公世子红着眼眶一抽一抽地跑远了,谢珩纳闷地凑过来,问四弟发生了什么事。   谢渊反问:“还打不打架了三哥?你现在打断二哥的腿,可以召小太医过来治疗。”   谢珩狐疑注视四弟:“哪个小太医这么惦记你二哥的腿?” [22]第 22 章:那个小太医以为我是你的男宠   谢渊百无聊赖的神色忽然有了兴致:“就是帮宋瑾正骨的那个小财迷太医。”   “沈太医?”谢珩挑眉:“你也召见他了?”   “没有,之前他跑我院子里把我当成宋瑾,你把他扛走了,记得么?”谢渊凑近三哥耳边低声说:“昨晚宴席上,我在大殿外又遇见他了,他看见我说……”   谢渊眯眼笑,模仿那个小太医的动作神态和语调:“他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合适吗!”   谢珩眨眨眼:“为什么不合适?”   “他仍然觉得我是你府里的男宠,惊讶你竟敢带着个男宠赴皇后的千秋宴。”   谢珩吃惊,“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觉得你是男宠?沈太医不是已经见过阿瑾好几次了吗?还能认错?”   谢渊乐不可支地解释:“不是认错,那个小太医觉得你有很多男宠,他可能觉得你府里除了太监之外的男人全都是你男宠。”   “什么东西哈哈哈哈哈!”谢珩猝不及防笑喷了:“为什么?那他觉得我府里二十几位门客也都是男宠吗?”   谢渊补充:“难说,没准连太监也难逃你的魔爪。”   “滚蛋哈哈哈……”谢珩又好气又好笑:“我府里伺候的都是宫里带出来的老人了,我再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吧?再说了,我忙得过来吗?”   “那个小太医对你信心十足。”谢渊调侃三哥:“他觉得你养了十几个院子的男宠,而且我们这些男宠全都肾虚,你知道,只有你安然无恙。小太医看起来对你甚为倾慕,昨晚宴会上一直蹲在角落,想见你。”   谢珩笑叹:“我就说这小太医脑袋里的想法稀奇古怪的,我真是服了,你干嘛要召见他来给你二哥看腿?他虽然性子傻乎乎的,但医术可是高明得很,你别小看他,你二哥腿剁下来,没准都能被他接回去。”   “好玩啊。”谢渊说:“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人,你召见他,然后我假装是你男宠,看看他什么反应。”   “什么跟什么!”谢珩笑着摆手:“别瞎闹了,没灾没病的,专程召见他来府上给你玩儿?”   “他很想见你。”谢渊解释:“我昨晚答应比武之后会召他来照看你,他急着见你。”   谢珩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这么想见我?”   “不知道。”谢渊笑意略微收敛,哼笑一声,说:“他说你宁可带个男宠赴宴,都没有带他。”   “嗯。”谢珩点点头:“我知道了,可能我给他的打赏比较丰厚,而且没过太医院的手,就跟你说了他贪财嘛,可能想多接点我府上的活,就是怕我忘了他,混个熟脸罢了。”   “那你还跟二哥打架吗?”谢渊问。   谢珩一脸嫌弃看弟弟:“为了个小太医,就这么迫不及待献祭你哥?那万一断腿的不是他,是你三哥怎么办?”   谢渊笑:“怎么可能?我三哥可是干趴了十几个院子的男人。”   “哈哈哈去你的。”谢珩哭笑不得:“不过今天可能很难比试拳脚了,因为你看——”   他指了指钟婉荷:“钟姑娘也来了,老二一直在试探钟家的意思,就差上门提亲了,他不可能当着钟婉荷的面,打未必能赢的仗。”   二人转头看向不远处还在孔雀开屏的谢瑜。   一身品月色暗花云纹缎底劲装,腰间掐着一条三指宽的犀角革带,将宽肩膀与窄腰身的线条勾勒得利落分明。   完全不是寒冬里常见的穿着,这老二也是下了血本了,都不怕冻出毛病。   手里一把角弓,谢瑜故意放慢动作,搭箭、拉弦。   弓弦缓慢张开,他手臂上的肌群盘虬而起,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如野兽的“呃”声,目光假装瞄准远空中的飞鸟,实则余光一直盯着钟婉荷的反应。   钟婉荷目光一直捧场地看着二皇子谢瑜,但余光一直偷看四皇子谢渊。   四皇子比较低调,很少参加这类聚会,钟婉荷非常惊讶于这位威名赫赫的大魏战神居然如此年轻,而且气质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突然间,四皇子的目光也转向她。   吓得钟婉荷猝不及防一哆嗦,缩起脖子,拍手给谢瑜叫好,掩饰偷看的尴尬。   谢渊抓住了破局要点,目光在那个姑娘和二哥之间转了转,右手挠了挠耳朵。   谢珩一看四弟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又想使坏了。   果不其然,一个没留神,这小子就窜出去,走到谢瑜身后才无声息地放慢脚步,等谢瑜要射箭了,突然拍他肩膀。   吓了一跳的谢瑜一脸嫌弃瞪谢渊:“你干什么?没见二哥正忙着?”   谢渊提醒他:“这是一把一石的弓,开满弓也射不着你瞄的那只鸟。”   “噗”一旁围观的皇亲贵戚猝不及防笑出声,完全没料到四皇子会突然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种话。   谢瑜暴跳如雷,但不能在钟姑娘面前有失风度,只能压着火气勉强回答:“我当然知道射程不够,我这不是没发箭呢吗?就是在等猎物接近。”   谢渊虚心求教:“二哥一直发出奇怪的‘呃呃’声,是为了诱鸟深入吗?我以为这会把猎物吓跑。又学到了。”   周围皇亲国戚纷纷低头捂脸,生怕憋不住笑出声来。   “你小子哪来这么多话?”谢瑜凑近了压低嗓音:“一边玩儿你自己的弓去,别碍我的事。”   “我帮三哥问问比武的事。”谢渊说:“二哥忙活了快两个时辰,才射中三只小鸟,如今拉一把一石弓都喘成这样,三哥担心你无力应战,让我来问问要不要改约。”   “噗”一直努力假装听不见皇子们交谈的钟婉荷也没忍住低下头。   果不其然。   当着钟姑娘的面被这么一刺激,谢瑜当场就要跟谢珩开始比武。   这场迟来的比武,就在皇亲国戚们此起彼伏的笑声中开始了。   随着拳脚相撞的声音充斥猎场,众人的神色逐渐变得紧张。   两位皇子的比试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全是军中搏命的狠招。   这出手的狠劲完全超出了看客们的预期。   这还是兄弟之间的玩闹切磋吗?   随着缠斗陷入胶着,汗水混合着野草被碾碎的气息。   谢瑜的一个侧膝重击,顶在谢珩左肋。   谢珩没哼一声,一大口白雾从嘴里呼出,显然吃痛。   虽然谢渊的激将法得逞,急于在钟婉荷面前挽回颜面的谢瑜被激发出了所有潜力,并没有能如愿看见三哥暴打二哥的景象。   这场搏斗,一直持续到天黑,还没分出胜负。   双方越打越上头。   谢渊能判断出三哥中了两下膝击的位置不太妙,出声叫停:“天色不早了,下回再决胜负吧?”   提议一出,担心出事的皇亲贵戚们一拥而上,拉开了缠斗中的两位皇子。   众人拱手道别,纷纷往自己的座驾去了。   只有谢渊跟着步态略显沉重的谢珩,走到他停放马车处。   看谢珩一手扶着车厢吸了口气,谢渊立即转头盯住一旁两个老太监。   太监赶忙上前搀扶谢珩。   “怎么了这是?”余光看了一眼默不吭声跟在身后的四弟,谢珩意识到什么。   他这四弟私下里心情好的时候,其实活泼捣蛋的话挺多。   生气真被逼急了,嘴也是毒得不行。   唯独紧张犯错焦虑时,会显现出这种一声不吭的茫然。   谢珩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一步踏上马车,转身声音洪亮地催促:“发什么呆呢?上车啊,刚才老二的招式你都看见了,你记性比我好,去我府里帮我拆拆招,下回非打得他跪地求饶。”   谢渊仰头与谢珩对视,低头跟上,钻进车厢。   谢渊一路上闷不吭声耷拉着脑袋。   谢珩终于还是摊牌,承认这一战没占便宜:“怎么了嘛?老二的约战是我自个儿答应的,就算你不去提醒他,我肯定也不能放过他啊,何况我这不是也没打输嘛,你小子怎么回事?嫌三哥给你丢人了?”   “他昨晚肯定找武将拆过你的招了。”谢渊低声说:“都是克制你的新招,三五个回合你就该换招了,他花架子多,你没必要那么求稳。”   这话换了旁人可能要辩驳,但谢珩立即就把锅接到自己身上:“是,打的时候没变通,还是轻敌了,可惜,没在钟姑娘面前下老二的脸面,哎。这样,刚好把那个小太医召来解解闷。要说医术是真了不得,他那银针一出手,我挨的这两脚,淤青都能三两天消退,一点都不用操心,你就瞧好吧。”   -   沈恋本打算今晚就去店里看看毛驴们。   如果有次等毛驴,说不定十两银子能一次买三头,这样老爹和老哥也能有个代步车了。   靴子和衣裳还是能凑合一阵,毕竟老爹这痛风时不时有可能发作,买毛驴的优先级更高。   然而到了下班时间,崔院使的加班任务又准时送达办公桌。   沈恋收拾起自己亲手打造的宝贝器材,正准备去药房干活,救星就出现了。   伟大的金主霸霸熙王殿下的太监又来了,召见他紧急前往熙王府。   据说是皇子们切磋武艺,受了些拳脚瘀伤。   沈恋乐呵呵地背起小药箱去了。   他也不是不愿意加班,只要领导打赏给够了,通宵他都能挺住。 [23]第 23 章:小太医明智地选择小男宠   熙王府的太监看起来很着急。   还动用了王府最快的马车,让沈恋直接上自己的车赶去王府。   沈恋以为又有机会坐和小男宠一起的那辆豪华马车了。   刚好天还没全黑,欣喜地一路小跑到宫外,想看看豪华跑车的车厢和宝马白天里是什么样子。   可是来的并不是昨晚小男宠的那辆车。   马匹虽然也很健硕,但是是那种常见的棕毛马。   车厢材质是油亮亮的顶级木材,造型有点土豪风。   檐角鎏金蝙蝠,窗格是镂空的牡丹雕刻。   有对比才有差距,这辆车外观没有小男宠坐的那辆马车的视觉冲击力。   昨晚的月光下,跟皇亲国戚们的座驾相比,小男宠的马车,就像一堆面包车里看见底盘低一截的超跑。   流线造型毫无雕饰,特殊的减震设计,平滑驶过身边,有种鲨鱼无声息掠过的心惊感。   看来金主霸霸的审美格调忽高忽低,比较不稳定。   赶到熙王府正殿的时候,屋里站着很多男人,扑面而来的威压感让沈恋一只脚迈过门槛就不动了。   多数时候,沈恋是个粗神经的人,听不懂别人话里有话的潜台词。   但他生理上有种近乎第六感的敏锐。   他断定屋里这群气势悍然的男人应该不是熙王的男宠。   即便其中有几个人身高比他矮一些,但一个眼神扫过来,就感觉气场两米八。   这些人确实不是男宠,也不是门客。   而是来自玄麟卫、三镇指挥使司、御前腾骧卫的武官。   这群人正围着躺椅上的熙王,讨论昨晚谁没值守。   一个个争先恐后自证清白,余光却都在观察东厢房斜靠在门框边的祁王谢渊。   熙王谢珩原本想招个医术高明的太医来,赶紧把淤血散了就算了。   但是他四弟非要追根究底。   回来一路上,帮三哥回忆拆招的过程中,谢渊逐渐意识到,昨晚指点谢瑜拆招的幕后之人,一定非常了解谢珩的身手,不然不可能让谢瑜一夜间招招克制谢珩。   这是出了内鬼。   有能力一夜反制熙王招数的武将,此刻全站在熙王身边,但每个人的不在场声明,都在说给祁王听。   身为心腹将领,这群人对两个王爷的性格很了解。   平日里,熙王更容易被激怒,也更有血性。   祁王性格看似散漫不羁,一旦真了解后,就会发现被祁王判断成为威胁的人,会无声无息地直接消失,压根没有翻脸争辩的机会。   就如此刻,受邀的武官反而都没有嫌疑。   谢渊心中怀疑的三个人都不在场,把这群人的关系网一次性全叫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猝不及防,无法临时打掩护,以迅速锁定叛徒身份。   奇袭闪电战本就是祁王谢渊的绝活。   这会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谢渊回过神,双瞳突然转向正门口出现的身影。   一眼看见跨在门槛上抱着药箱子,惊慌失措的小太医。   面容冷肃的谢渊忽然眯眼笑出小虎牙尖尖,直起身,快步走过去逗小太医玩,“怎么了?门槛太高,沈大人跨不过来?”   沈恋:“……”   他只是比小男宠矮一点,腿没有短到跨不过门槛好吗?   沈恋跨过门槛,小跑到他身后,用小男宠身形做掩体,挡住那群杀气很重的人,小声问:“典夏,今天怎么这么多病人?不是说瘀伤吗?需要缝合伤口的话,怎么不请赵大人一起来?他经验丰富比我麻利多了,我没当过军医,不太擅长外伤治疗。”   谢渊挑眉,歪头审视小太医表情,“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军中之人?”   这群人都是高级将领,今晚都是便装上门,这小太医才入宫几个月,怎么可能认识这些人?   “看气质举止嘛,”沈恋眼睛一亮,有点得意地抬头告诉小男宠:“我看人好准的,这些人很可能是武将。”   谢渊:“那我呢?”   沈恋:“我认识你的嘛,没法凭感觉喽。”   “那你此前第一眼就看出我是男宠?”谢渊问他:“我跟他们差在哪里?”   “没有差啊?是好在哪里。”沈恋安慰小男宠:“武将一般都晒得黑黑的,哪里像你这种冷白皮,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好命。”   谢渊笑:“沈大人真是慧眼如炬,要不我举荐你去钦天监兼领算命吧?”   沈恋害羞地婉拒:“也没有那么厉害啦,我就是能猜到这个人大概是从事什么行业,算出来也没有很大的用处。”   谢渊刚要说话,宋瑾就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沈恋,红着眼眶急道:“您总算来了沈大夫!快看看殿下的伤势,我拿热棉布捂了好一会儿,怎么更肿了!”   沈恋跟随宋瑾,快步走到躺椅前。   看着宋瑾急切的指引,沈恋视线落在谢珩的左肋。   皮肉肿起半个包,一圈紫黑色的淤血有向外围扩散的迹象。   二话不说,沈恋把盖在几处淤青上的热棉布全都掀开,扔到一旁铜盆里。   转头吩咐侍从:“去打井水,越凉越好,府里有碎冰块吧?也给我端一盆来。”   沈恋打开药箱开始做准备,一声不吭也没询问这些伤的来由。   来的时候太监已经说了,是皇子之间切磋比武碰伤的。   但这伤势超出了沈恋的猜想。   皇子之间玩闹比武,下这么狠的手吗?   怪不得小说男主祁王那么能打。   原来是从小到大玩这种可怕的“地下拳击赛”存活下来的吗?   看来小说里,那些以一敌百的百人屠战绩不完全是艺术加工。   连书里形容身手笨拙的熙王都这么能抗打。   那谢渊那种武力值天花板,肯定很开挂了。   说不定也是像周围这群武将一样吓人的气场。   男频龙傲天果然还是在书里远观比较安全。   现实中,其实沈恋还是更喜欢小男宠这样让人看着赏心悦目,还会央央央哭鼻子的柔弱少年。   初步检查过后,沈恋拿起瓷瓶,倒出烈酒在两手之间搓洗,刺鼻的酒气在暖阁里散开。   “以后这种情况不可以敷热布噢宋公子。”   宋瑾一脸愧疚地用力点头。   谢珩一把将宋瑾搂到身边,低声说了句:“别害怕,战场我都活下来了,这点皮外伤算什么事?”   不安慰还好,周围一堆武将看着,宋瑾本来也不想情感流露。   可此刻被男人一哄,他猛然咬住下唇,却依旧没憋住,慌忙转头把脸埋进熙王颈窝,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见状,沈恋下意识仰头看着站在熙王另一边发呆的小男宠。   不知道典夏有没有在吃醋。   这宋公子可太会做人了,难怪建模不如小男宠,还这么得宠。   谢渊原本正在观察小太医的一堆瓶瓶罐罐,小太医忽然仰头用怜悯的眼神看向他。   谢渊露出个迷茫的眼神。   但从前见过男宠争宠的熙王倒是理解了小太医的怜悯。   因为答应要跟弟弟一起演这出戏逗小太医,熙王立即伸出手,对四弟招呼:“来,过来。”   “干什么?”谢渊视线移向三哥。   “过来。”谢珩招手催促。   以为要说什么秘密想法,谢渊单膝蹲跪在一旁,凑近三哥问:“怎么了?”   谢珩忍俊不禁地说:“今日让我的夏儿忧心了,也来抱一下。”   等到被三哥的大手搂住肩膀,谢渊才陡然领悟,一手捉住三哥的爪子,拒绝抱抱:“不用了殿下,还是阿瑾哥哥更忧心,你抱他就行了。”   谢珩憋笑憋得要喘不上气了,继续搂住弟弟肩膀不松手,用力往怀里摁,小声说:“没事没事,既然都答应了,就为你牺牲一下。”   谢渊稳如泰山,坚决拒绝男宠的亲热戏份:“不用牺牲到这个地步。”   还蹲在熙王膝前的沈恋耳根逐渐泛红,抠着手指小声询问:“下官需要回避吗?”   正在较劲的两个皇子这才停下斗争。   只有真的担心伤势的宋瑾有些生气地对熙王说:“您还有心思玩闹!”   熙王这才松开弟弟,请太医继续治疗。   沈恋松了口气。   烈酒迅速挥发,温凉的指尖贴上谢珩左侧胸胁。   从腋窝下方开始,指腹顺着肋骨的走向,寸寸按压。   “请殿下吸气。”   谢珩深吸气,胸腔鼓满。   沈恋的食指逆着肋间隙向下滑动,停在第六肋连结胸骨的位置,指端加重力道往下按压。   骨膜表面有阻滞的摩擦感,但没有骨折断端的落空感,呼吸时也未出现胸腔破裂的杂音。   “呼气。”   初步检查后,沈恋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内伤。   摊开针包。   先刺远端。   沈恋左手托起谢珩的左小臂,右手大拇指沿着前臂外侧向上推按。   停在腕横纹上三寸尺骨与桡骨之间的凹陷处。   支沟穴。   右手食中二指拈起毫针。   针尖微倾,斜向刺入皮肉三分。   拇指与食指捏住针柄,轻微捻转。   “疼吗?”宋瑾担忧地小声问。   “不疼,有点酸。”谢珩坦白回答。   沈恋像是没听见二人交谈,神色专注,又抽一枚针,扎向谢珩左腿膝关节外下方的穴位。   最后处理胸壁患处。   此处最需细致,容易刺破胸膜,引发气胸。   沈恋手指撑开谢珩第六肋与第七肋之间的皮肉,绷紧皮肤。   右手捏住一寸半长的短针,针体几乎平贴着谢珩的皮肤,以十五度极小的夹角,斜向横刺入皮下。   没有提插,一连三针,沿皮刺入伤处周围的期门、日月、大包三穴。   逆针为泻,散除患处淤血。   “嗡——”沈恋食指依次在三枚针尾上轻弹。   颤鸣声悦耳。   针体共振,谢珩左肋痉挛僵硬的肌群瞬间松弛下来。   受伤后一直短促的喘息一下子变得绵长平稳。   沈恋拿起白布擦了擦指尖上的汗迹,盯住漏壶开始计时:“殿下先不要动,留针一刻钟就好。”   “你小子真是神了。”谢珩忍不住夸奖。   抬头对视小太医期待打赏的明亮桃花眼时,又想起自己“十几个院子的男宠”,谢珩忍不住笑出声。   “诶诶诶!”沈恋盯着各个穴位的针尾:“不要笑哦殿下,保持平静,一刻钟就好了。”   “好,知道。”谢珩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沈恋收拾自己的瓶瓶罐罐时,心里酝酿着提出跳槽到熙王府的事,打算先试探一下熙王有没有在府里养个私人医生的想法。   但是宋瑾先一步来到身边请求他:“沈大夫,能不能请您留宿一晚?我担心殿下的伤势……”   “没问题没问题。”在金主霸霸家值夜班有什么可说的?沈恋豪爽道:“但是得请人去我家里说一声。”   “那是当然,请您放心。”   周围的武将们见太医忙完了,赶忙上前表达关心。   沈恋护着药箱钻出人群。   站起身的小男宠视线越过人群,看了沈恋一眼,而后绕过太师椅,走到东厢房门口。   沈恋抱着药箱也走到东厢门边,主动站在小男宠身边,继续利用小男宠挡在那群杀气很重的男人之间。   谢渊侧头垂眸注视小太医,“干什么亏心事了?躲着人。”   “没有啊。”沈恋小声解释:“和他们习武之人站在一起有点不自在,你不觉得吗?”   谢渊反问:“那跟我在一起你就自在了?”   “对啊。”沈恋小声说:“我看得出,你也有点紧张,别怕,我陪着你。”   谢渊笑,点点头,再次感慨:“慧眼如炬。”   “还好都是外伤。”沈恋吐槽:“这些皇子比武切磋而已,下手可够狠的。”   谢渊眼里闪过一丝杀气,但很快消失,不想扫兴,转移话题:“对了,沈大人去史官那里查过没有,祁王那八百个千手观音真的干掉十万敌军了吗?”   沈恋倒吸一口凉气!   一动不动。   假装聋了。   他确实去查过了。   真的是五千余人与己方人马汇合,加起来一万六千多人。   该死的男频小说居然阴他!   这邪恶的小男宠不会想让他在一群壮汉面前学狗叫叭! [24]第 24 章:小太医想要跳槽   长时间僵直不动的沈恋,在自己的幻想中认为自己已经隐身了。   但是很坏很坏的小男宠打破了他的计划。   谢渊抬手,在呆住的小太医眼前晃了晃:“嘿,沈大人?嘿。醒醒,是时候准备狗叫了。”   “典夏。”沈恋羞涩地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其实我一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要问你。”   谢渊忍着笑:“我们先把上一件重要的事问完,再问下一件重要的事。”   沈恋仿佛聋了,继续神色恬淡地自言自语:“就是我很好奇,典夏,你平时比较爱吃咸粽子还是甜粽子?”   “啊,这件事也太重要了吧?”谢渊眯起眼歪头盯住小太医:“少来这一套,你看过史官的记载了,是吧?昨晚打的赌,你今儿就看过了,胜负心挺重啊沈大人,迫不及待狗叫了?”   “可能有些人觉得粽子咸甜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恋语重心长,装聋到底:“但你们其实不知道,这其中藏了一个小技巧,爱吃什么口味的粽子,其实可以判断一个人的家乡大致省份噢。”   谢渊刚要说话,忽然转头对着厢房外被武将包围的熙王方向,低声问了句:“啊?殿下要打赏多少?十两吗?多了吧?之前不是五两银子吗?”   沈恋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守门员一样上前一步挡在小男宠面前提醒:“没有多没有多!之前就十两!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价!”   然而,那个方向根本没有人在对他们说话。   沈恋激动的解释声量有点高,有两个武官好奇的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恋心头一颤。   糟了。   中计了!   被他挡在身后的小男宠俯头凑在他耳边:“大人又能听见声音了?”   沈恋猛地回头,已经没办法继续假装聋子了,那就鱼死网破死不认账!   瞪视小男宠,没有很多撒谎经验的沈恋故意增大音量:“我哪有时间去看史料呢?我们太医院很忙的!我打算过两年再抽空去看。”   “我猜也是。”小男宠依旧一脸坏笑,直起身,优雅地理了理护腕,顺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刚巧,熙王府有誊抄关山奇袭的相关实录,我找了先生把祁王相关的那段摘录下来,请沈大人过目。”   “……”沈恋恐惧地看了眼那张纸,又眼巴巴仰头注视小男宠。   眼神变成老实认命了的绝望,沈恋小声恳求:“我们能不能晚一点再看呢?我刚给你家熙王殿下治疗完,眼睛有一点酸涩,就晚一点再看吧,好吗典夏?”   谢渊低头摁住眉心,再次无声地笑得肩膀发颤。   他手里那张纸其实是一封简短的秘密军报。   猜到这小太医肯定不敢面对,谢渊故意唬一唬,小太医一下子就全招了。   这呆子到底是怎么在皇宫那种地方活下来的?   太好玩了。   沈恋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   他言辞其实并不愚蠢,而是耿直。   奇怪之处在于多数人不会说出口的心里话,这小太医都口无遮拦。   说他傻吧,两次看他出手救人,那手法和速度,在太医院的院使院判身上,都没见过这般如鱼得水的气势。   谢渊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怪人。   给人一种无法准确定位的困惑感。   谢渊是个不能忍受模糊的掌控狂。   愈发想看清并理解小太医这个特殊案例。   “你想要多晚?”谢渊深吸一口气挑眼看向小太医。   “反正不急的呀。”沈恋不清楚这群武官什么时候离开王府,总之他想要在人少的地方狗叫,“我今晚就住在王府啦,要不晚上忙完了我去你寝殿找你好吗?”   “你自己听听这合适吗?”谢渊笑:“我可是熙王殿下的‘夏儿’,夜里我未必有空,明白吗?”   “明白,明白的。”沈恋万念俱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居然敢跟王府男宠邀约夜间相会,不要命了吗?看起来像是在挖金主霸霸的墙角。   还好典夏委婉提醒他。   “那你白天几点起床?”沈恋只想要私下学狗叫:“我们早上在后院水池边碰头,可以吗?”   谢渊垂眸仔细端详小太医:“沈大人怎么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啊。狗叫这种粗俗的赌约,会不会有辱斯文?我想我当初随口的提议,恐怕有些唐突。”   沈恋认命的悲伤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也觉得吗?英雄所见略同,其实要是换了我,就算赌赢了,也未必忍心听典夏先生学狗叫,好残忍。”   谢渊抿嘴闭眼点点头。   这小太医明明迫不及待,当天就跑去史官那儿查阅了记载。   这种九品芝麻官根本不可能有史官特意给他引路。   也就是说,这小太医是自己纯手工一本一本翻过去,硬是把关山奇袭相关的实录找出来了。   还在这“不忍心”听他狗叫。   “确实。”谢渊叹息:“要不各退一步,大人请我吃一顿,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真的吗?”沈恋喜出望外:“你人好好呀!”   “还得看看沈大人的诚意。”谢渊歪头笑看小太医:“打算请我吃什么?”   沈恋开心:“我家刚熏的猪头肉可好吃了。”   “你家?”谢渊敛眸:“这就是大人的诚意,一个铜板不想花在我身上。”   沈恋眨眨眼:“啊?你想去外面吃吗?我家北边的集市前段时间刚开了包子店,还有卖特色蒸饺,非常美味。”   “我的身价,在你家和路边摊之间徘徊?”谢渊深吸一口气,活动活动手腕转头作势招呼大堂的武官们进来:“那还是叫大家一起来欣赏神医狗叫吧。”   “等一下!”沈恋赶忙阻拦:“那你想吃什么嘛,要不店铺你定好啦。”   “你说的?”谢渊笑:“地点我来选,选好了派人去接你。”   沈恋担心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王府男宠去那种人均消费好几万的店,还是警惕地补充:“你可以选,但是最后决定权在我。我跟你一起去集市,你说你想吃哪家,我看看口碑好的就去吃。”   谢渊笑了。   小太医一碰到和钱相关的事情,心眼子就会凭空长出来一点。   此时大堂的武官们已经忍不住好奇,时不时探头看向厢房门口闲聊的祁王和太医。   祁王殿下怎么可能跟一个不入流的小太医聊个没完?   平日里,祁王十分厌烦攀关系的官员,一个眼神就能吓得人不敢吱声,今日居然时不时隐约传来祁王的笑声。   这种笑声是在场武将不熟悉的笑声。   是偶尔听祁王跟自家兄弟玩闹时,发出的那种毫无防备、符合这位少年战神年纪的幼稚笑声。   这可真是奇了。   这太医看着也是年纪轻轻,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博取了祁王的信赖?   祁王在朝中树敌颇多,不但是因为专门替万岁爷干见不得光的活,也是因为他本人极难讨好,疑心又重。   这年轻太医究竟有何精湛的攀附手段?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想要偷师。   就听那太医忽然高呼一声:“要到点了!拔针拔针。”   说完,沈恋抱着小药箱跑出来“借过借过”。   沈恋的时间感十分精准,蹲回谢珩身边,漏壶刚好到刻数。   毫针依次拔出,伤处皮下那团肿起的紫黑未散。   本来也不碍事,但是面对熙王这样阔绰的金主霸霸,沈恋向来极致用心,好让自己配得上巨额打赏。   又从药箱里翻出小陶罐,点燃引子,耗尽罐内氧气,扣在针眼上。   处理完后,瘀伤已经看见了泛红的肉色。   “有劳沈大夫费心。”谢珩侧头示意太监将荷包打赏给他,“送沈大夫去客房歇息。”   “殿下。”沈恋接过打赏,有些紧张地毛遂自荐:“这打赏抵得过太医院一年的俸禄,下官受之有愧,若是府上有长期的供职席位,下官愿辞了宫里的差事,一心一意在府里效劳。”   谢珩神色一惊。   虽然已经知道这小太医有意在他面前混脸熟,但没想到已经恨不得来他府上当差了。   看来四弟说这小太医“非常倾慕”他,确实不假。   家里得困难成什么样,太医院的官职都不要了,要来王府当下人。   谢珩哭笑不得。   但还是保持严肃,以免伤了这小太医的尊严。   “你能提出这件事,本王便知你诚意。”谢珩撑起身体,坐在椅子上,看着蹲在一旁的小太医,语重心长:“太医院俸禄的确不高,出几倍的价钱任用你这样的神医,我自是乐意之至。只是,你身为朝廷官员,不能说我觉得你有本事,就挖来自己王府使唤。你说我是去跟吏部要人,还是直接去你太医院把你抢过来?抢回来之后,我如何跟父皇交代?”   “!”沈恋:“……额……额……”   “别紧张。”谢珩安抚:“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太年轻,没有多想,确实想为我效劳。可惜了,你当初若是没考太医院,直接来我府上,倒是皆大欢喜。如今你是大魏的太医,这就好比户部有个官员好大的能耐,我把他叫来王府做我的账房先生,你想想,这不反了天了吗?”   沈恋人都麻了。   不要再举例了金主霸霸!   已经完全听懂了!   周围的武官也都惊呆了。   这就是这位太医的惊人攀附手段吗?!   难道是……靠装傻,降低王爷的防备心?   人群外,祁王神色不悦的侧头盯着蹲在三哥腿边的沈恋。   这小太医请他吃顿饭,选路边摊。   为了接近三哥,仕途都不要了。   即便已经长大,即便靠拼命拿到权势,周围的人还是会选择忽视他。 [25]第 25 章:小太医对祁王的特殊口音+女频人气积分   见小太医还失魂落魄蹲在原地,谢珩低声安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如今这状况,哪怕是你辞了官,我也无法明目张胆地要你来府上当差,以我的身份,争不得宫里的人。”   “啊!明白、明白。”沈恋站起身拱手拜道:“下官唐突,方才僭越之言,请殿下恕罪。”   “沈大夫不必介怀,还得感谢你这手技艺,让本王浑身畅快,今晚也能睡个好觉了,大人早些歇息。”   沈恋神色感激,拿着荷包告退。   走到正殿门前,又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一眼找到人群后最帅气的那个小男宠,挤眉弄眼示意他出来说话。   然而,此刻一群武官的注意力都在这个奇异诡谲的太医身上。   沈恋突然转头开始对着祁王殿下做鬼脸的举止,让所有人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等待祁王反应。   祁王并没有反应,视线故意落在椅子上三哥的脑门,以免沈恋当众做出更出格的反应。   他忘了沈恋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第一天相见时,他警告的眼神没能吓退沈恋,此刻的视而不见,更不可能吓退沈恋。   紧接着,沈太医对着“腾格里天刃大魏战神”发出了“噗呲噗呲”的口头召唤声。   武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医术高明的太医,今天不把人头落在这里,是不罢休了吗?   躺椅上的熙王殿下憋笑憋得头都大了,还仰头看向站在旁边尴尬的四弟,发出逗狗的“嘬嘬”声。   一阵诡异的安静。   祁王神色如常地左右看了看,故作悠闲地漫步走向门外。   祁王殿下居然真的响应了那太医召唤野狗般的口技!   沈恋见小男宠走近了,立即告诉他:“我明日一早……”   然而小男宠与他擦肩而过,看都没看他一眼,跨过门槛,嗓音极低沉地说了句:“过来,沈恋,到这里来。”   沈恋立即提起衣摆跨过门槛跟上去,正儿八经提起邀约:“典夏,我明日一早就要去太医院了,要等过两日休沐之日才有空闲,你若……”   由于祁王迈着长腿飞速远离人群,小跑狂追的沈太医之后说了什么,众人没有听清。   但没多会儿,祁王殿下就独自赶回正殿。   没了那位太医,这大殿内立即恢复了最初的肃杀。   躺椅上的谢珩端起手边的温茶,撇了撇浮沫,没喝,也没开口,等待四弟最终定调。   刚才武将们各自已经将自身行踪报个明白,互相佐证,落到实处。   时间、人证,严丝合缝,就连不在卫所的也有巡城御史更案留的牌子。   未到场的三位将领中,只有一人行踪不明。   谢瑜对付老三的招式,谢渊在马车上时就反复比划了好几轮。   当时就猜测出,其中几处反制招式,是出自腾骧卫指挥使司的梁铮之手。   此刻一众心腹对账对出来,确实只有梁铮昨日千秋宴后不知所踪,据说是突发头风,告病回府。   谢渊问赵飞龙,梁铮目前领了哪几个卫所的差事,听完后给出结案陈词:“难怪忙不过来,你这做上峰的要多体恤,手底下没能用的人了么?”   一众武将绷紧的弦一瞬间全都松弛下来,但面上却依旧严肃,偷看祁王神色,但也看不出什么来。   “末将回营后,即刻派人去梁府接管腾骧卫的指挥同知关防印信。西苑防务,暂由末将亲自统领。待梁铮病愈,再调兵部职方司任个闲职,负责文书案牍,也好让他静心修养。”   赵飞龙立即给出了架空梁铮的雷霆手段。   “好。”谢渊走到赵飞龙面前,一手搭在他肩上,免了一众武官的礼数,说天色已晚,改日再叙,只跟随赵飞龙一起踏出正殿。   内鬼从赵飞龙手底下钻出来,赵飞龙需要自证清白,探明祁王的想法。   祁王也故意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安心。   熙王府足够广阔,等送到外院,赵飞龙基本上已经吃了定心丸。   只是不知这位猛将吃错了什么药,一路上称呼祁王都是“点下点下”的。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家伙跟故意撒娇一样,拖长口音。   谢渊终于意识到,赵飞龙是在模仿小太医“典夏”的口音。   赵飞龙真的以为祁王殿下喜欢这样的口音,根据他的观察,刚才那个小太医每次这么一叫唤,祁王殿下就会眯眼微笑一下。   因为“点下”的发音有些像楚国都城“殿下”的口音,赵飞龙怀疑祁王因为母妃慕容瑶的口音,才对这样的发音感到偏爱。   但祁王并不领情,坊间对他性情古怪的传闻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增加奇怪的癖好,送到门外还是没忍住纠正:“你这点的哪门子下?突然变成我母妃老乡了?还是鬼上身了?好好说话。”   吓得赵飞龙连连告罪,变回了口音。   “好了好了。”祁王笑着推他,故意用楚国口音催促他上车:“快伤彻吧赵将军,都是娘家人客气什么。”   赵飞龙也破功哈哈笑着上车道别了。   -   沈恋第二天一早问过熙王殿下有没有哪里不适,确定自己任务圆满完成,立即请王府的马车先送他回家一趟,而不是直奔皇宫。   因为要把二十两巨款先拿回家藏好。   马车里,沈恋一路上哼唱着那首“我赚钱啦赚钱啦,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   天还没大亮,进了甜水巷,本就颠簸不平的路面,积雪被马车轮毂碾得嘎吱作响,此刻却像在给沈恋的歌唱打节拍。   心情好极了。   这好像当初在学校期间,第一次项目完成后,导师转给他的那笔“巨款”。   那时候他还不是科研经费申请可以随便填的大人物,至今还忘不了爷爷急着找老花镜,去看他邮箱里那封信的画面。   可惜上辈子,爷爷没能等到他真正赚大钱的那天。   下了车,沈恋跟活蹦乱跳的小山羊一样,急不可耐推开沈家漏风掉渣的木门。   一阵风卷进院子,直奔厢房,一把拽起老爹破旧的里衣领子使劲晃:“爹!醒醒了!醒醒!起来看我变戏法!”   沈老爹以为地震了似的睁眼张嘴茫然看向四周。   就见自家小兔崽子转身就飞奔出门,又去折腾沈傲去了。   沈傲睡眠比沈老爹更死,沈恋抓起他两只耳朵左右开弓拧来拧去,强制开机。   “你皮痒了吗小兔崽子……”   在一片哈欠连天中。   双眼无神的老爹和老哥被强行拉到灶房小桌边坐好,等着看不孝崽要表演的戏法。   沈恋装模作样摊开手“看好了啊!”   然后花里胡哨地一通“变变变”。   “咚——”沉闷的金属钝响。   桌面上出现两锭足色的十两雪花元宝,在斜照进门的晨光里泛着微光。   沈老爹眼角的褶子都在震惊中绷平了。   沈傲也一下子清醒过来,捏起其中一只,掂了掂分量。   “两锭银子啊,这是二十两。”   “这就是昨晚千秋宴救治番邦使臣的赏赐?”沈老爹喜出望外:“陛下的赏赐这么快就下来了?那官职呢?”   沈恋欣喜地拿起另一个元宝:“这个是赵沧海赵大人给的,使臣的打赏,赵大人觉得那天都是我的功劳,本来有两只元宝,要全给我的,但赵大人的善后工作比我困难多了,按劳分配,那该是我一他九,但他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后跟我一人一半了。你手里那锭银子,是我顺道去熙王府接了个肥差,王爷打赏的!”   沈老爹的喉结滑动一下,盯着银子满脸震撼,“你小子!随手就能捡个大的啊!一宿的功夫,二十两,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说咱家以后顿顿能吃肉。”   沈恋双手拍在桌面上,像是宣布公司上市:“我已经盘算过了,城西马市,一头次等代步毛驴要三两银子,咱们家一人一头,也就九两,剩下十一两,老爹和大哥一人买一双真皮底子的官靴,再添两套新夹袄,剩下的够我们一整个冬天晚上烧炭用。”   沈老爹差点跳起来:“三头毛驴?你当咱家是太仆马厩?这巴掌大个院子,拉三头毛驴回来,尿骚味都能给你半夜熏醒,顶多买一头,咱爷仨轮着用,绰绰有余。”   沈恋解释:“三两银子的毛驴坐不了三个人,何况咱们三个下职时辰都不一样,大冬天的,天天蹚冰水走路脚会生冻疮的,这钱省不得。”   “再有本事,花钱不能这么大手大脚,好歹攒着点应急啊。”沈老爹劝说:“一头毛驴一天得吃多少谷?三头加起来,一个月也是不小的花销。我日日跑着当差、跑着回家,早习惯了,大冬天跑出一身汗,反倒舒坦,你就跟你哥每日清早骑一头毛驴去宫里,下了职让他自己跑回来就得了。”   “爹说得对。”沈傲也同意:“你自己买一头就够了。”   沈恋原本喜滋滋分享购物计划,这么一商议,结论就是最多只能花三两给他自己买个代步驴,剩下的都让他自己存着。   上一世他刚开始赚钱时候,爷爷就是这样也不需要那也不需要。   等沈恋有了足够的钱,已经没有机会找到爷爷究竟需要什么了。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世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恋宣布,他自己挣的钱,他自己决定怎么花。   东西买回来,老爹老哥不想要可以扔掉,但不能转手卖钱。   等屋里再安静下来,发现沈老爹低着头时不时迅速抹眼泪。   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好的儿子,年轻时忙宫里的差事,又忙药铺子里的进货账务,中年时又忙妻子四处求医。   对小儿子疏于照料,以至于儿子这么大了还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沈恋从小就跟其他小娃娃不太一样。   背诵诗词是过目不忘,经史子集一点就通,偏偏经常被族中家塾里的其他孩子欺负排挤,连教书先生都唯独对恋儿甚是嫌恶。   就因为这孩子不会看人脸色,不懂人情世故,时不时会插嘴纠正先生的错处。   说这孩子是状元苗子都不为过。   但孩子他娘担心孩子口无遮拦的性子改不掉,真当了大官,怕是性命都保不了。   思来想去,让孩子专攻医术,免于参与朝廷党争。   混口饭吃,能全须全尾活到老,孩子他娘就心满意足了。   做梦都没想到,刚进太医院当上个九品小医士,都藏不住沈恋的锋芒。   沈老爹心里藏着愧疚。   这孩子傻呼呼的,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让沈恋考功名,会不会是误了他一身的才气?   “爹?你哭什么?”沈恋纳闷:“银子是挣的不是攒的,这二十两花完,下一个二十两转眼我就赚回来,等着瞧好吧。”   “我是太开心了。”沈老爹哽咽。   天快要大亮了,一家人拾掇完,各自出门。   沈恋回屋急匆匆把药箱里用完的烈酒瓶子拿出来,换了新的自研消毒水。   心里美滋滋琢磨这次皇帝会有什么赏赐。   又忽然想起太后的病情。   说好的要五天内想出新的治疗方案,却依旧没有头绪,千秋宴也没能见到那位龙傲天男主。   看来他的八百块月薪是真要扣三个月了,还好跟他的外快比起来九牛一毛,受重创的还得是领导崔院使。   胡思乱想着,沈恋下意识打开了系统界面,看了一眼那个纳米降压贴有没有购买数量限制。   那个加号点击了几十次,依旧畅通无阻,猜想没有限制,就安心关掉了界面。   透明屏幕消失的一瞬间,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沈恋下意识再次打开系统界面,又看了一遍商品。   没有刷新,还是以前那几样。   正准备关闭,余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的位置。   【小说《问鼎山河》当前数据】——   男频人气积分:1729   女频人气积分:3271   治愈积分:84   快乐积分:1923   沈恋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又看一遍。   他对数字的记忆力很好。   何况这个界面在穿越来的时候已经看了无数遍了。   化成灰他都记得。   之前的固定数值是:   男频人气积分:1721   女频人气积分:27   治愈积分:67   快乐积分:43   为什么“女频人气积分”和“快乐积分”会忽然暴涨这么多???!!! [26]第 26 章:皇帝当众赏赐小太医   沈恋既激动又困惑。   这本古早男频小说完全不符合当下市场偏好。   男频人气不涨反掉都很正常,原著女性读者占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论穿越者怎么搞事情,最不可能增加的就是女频人气。   为什么呢?   真是奇了怪了。   几天没打开界面,莫名其妙暴涨了女频人气积分。   沈恋对着系统面板,皱眉冥思苦想。   啊!   对了。   千秋宴。   原著千秋宴那一章里,皇后娘家的一个外甥女角色好像出场了,名叫钟什么来着。   这本《问鼎山河》的龙傲天男主直到登上皇位,都没有明确写到收后宫情节。   当年连载期间,还没有无CP小说的分类。   所以出场的每一个女角色,只要作者提到外貌,读者都会猜想会被纳入后宫。   原著里,外甥女这个角色,大致剧情是在皇后娘娘的指使下,主动对男主示好。   企图把没有外戚支撑的祁王变成皇后的傀儡。   但作为男频龙傲天小说,剧情发展都是那几个套路——   钟姑娘色诱不成,反被龙傲天三言两语迷得头晕目眩。   没挣扎多久就被男主策反,成了双重间谍。   倒过头给皇后提供虚假情报,反让男主趁机吞了两广的卫所部队。   原著的男作者可能是完全不会写恋爱戏份。   一写到女角色与龙傲天互动,就用“周遭人声鼎沸,姑娘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淹没在喧嚣之中”一笔带过。   没有读者知道龙傲天靠什么话术让书里的美人笑个不停,还步步沉沦,心甘情愿去容忍一个不得志皇子恶劣的桀骜。   这种情况,一律假设是龙傲天的建模颜值发力了。   有没有可能是原作者察觉了市场风向,转而把故事中心从压抑的权谋斗争,转到暧昧的恋爱线上,吸引了一些新受众?   妙啊!   回想起来,难怪千秋宴那晚,在宫门外腿都蹲麻了,都没看见祁王。   进门后找了一圈,祁王的座席一直是空的。   原来那位腾格里天刃大魏战神是去攻略妹子了啊。   哈哈!   好样的,只要龙傲天男主够争气,沈恋就能躺着赚积分随便花。   按捺激动,先关掉系统界面,沈恋背起药箱赶紧出了门。   这些天虽然发了小财,但上班迟到不仅仅会扣钱,而且还要听领导唠叨。   得先去工位打卡,摸鱼时再规划怎么分配这笔天降积分。   相对于刚开局数据,现在的人气积分确实很多。   但这个系统商城比黑店还黑。   靶向溶栓降压贴,一片就要5000积分。   而且一片只能维持一个月效果。   这么一算,男女频现有的积分加在一起,刚好是五千积分,可以兑换一片降压贴。   还有额外的快乐积分,可以2:1转换成人气积分兑换商品。   总共大约六千可用积分。   这样的“天降横财”到了手里,沈恋却有点犹豫。   如果贴一片降压贴,能让太后终身远离高血压,胡吃海喝,那他肯定立刻下手兑换。   可问题是一片只能持续一个月效果。   万一龙傲天男主只是偶尔争气一次呢?   一个月后没有积分可用,太后会不会以为他故意藏私吊着她,甚至说他见死不救?   沈恋从前不会考虑到这些后续危险,只管寻找减轻病人痛苦的捷径。   但在崔弘谨手下混了这几个月,事后被找茬的经验教训实在太可怕。   以至于能想象到太后没了降压贴这个外挂,会急成什么样。   到时候,要怎么解释自己没办法再制作出一片新的降压贴?   踏入宫门时。   沈恋已经做出了一个让自己有些陌生的决定。   暂时不兑换降压贴。   等积分有了稳定增长的迹象再说。   在此之前,就算被罚俸,也只能逼迫太后配合医嘱,忌口并开始运动健身。   卯正初刻,皇城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于午门外候朝。   沈恋已经规规矩矩坐在太医院,趁领导不在的时候捣鼓自己的白仙散配料。   当太医最爽的一点就是不用参加早朝。   刚入职的时候沈恋还纳闷怎么一直都没太监通知早朝,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那种不爱早朝的皇帝。   之后好奇地跟大哥打听,可把沈傲笑死了。   九品小太医还想参与御门听政。   只有四品五品以上一些部门的核心京官,以及六科给事中、御史等有言责的官员,才拥有站在那片广场上的资格。   就算是品级达标的崔院使也没资格参加。   因为太医院在朝堂属于技术工种,完全没有政务议事权。   领导都在正殿翻看文书。   值房偏殿里,坐在最角落的沈恋端出自己几个月打造的器材套装。   点燃蒸馏烈酒的芯,将一只用铁丝手工缠绕的三脚架罩在火苗上,端起已经切片的三七和血竭块倒进铁钵。   “圣旨下——”一声唱喏陡然刺破清晨的寂静。   司礼监的传旨太监疾步踏过庭院。   整个太医院的瞌睡都被一扫而空,众人急忙起身上前跪了一地。   沈恋吓得急忙熄火,险些点着自己的袖子,迅速把器材推到药箱后头,急匆匆跑到正殿,在领导身后一起跪下。   “皇上有旨。宣太医院医士沈恋、院使、左右院判,及千秋宴当晚参与救治使臣等众,奉天门外,御前听赏——”   在场拜倒一片的医士们都是眼睛发亮。   唯独崔弘谨撑在地上的拳头都捏起来了。   大魏开国以来,都没有过皇帝宣旨,把九品医士放在院使院判前面的先例。   领旨后众人一起身,平日里鼻孔看人的同事们全都簇拥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沈恋。   沈恋倒是比较淡定。   因为老爹和大哥已经告诉他了,皇帝的赏赐随时可能下来。   据说这种情况一般是等国宴彻底结束后,直接召去暖阁私下打赏,毕竟特地在朝会上表彰的,那得是很大的国家级功勋。   沈恋紧急给过敏的外交官员开刀,似乎还够不上这样的体面。   对周围的奉承有些茫然的微笑点头,直到视线忽然对上赵沧海的目光。   看见赵老头捋着胡须,满眼欣慰地点点头。   沈恋忽然有了底气。   感觉像是被班主任颁发了年级第一的奖状,昂首挺胸跟上太监的脚步。   穿过巍峨的左掖门,视野豁然开朗。   奉天大殿的重檐庑殿顶在晨光中压下一片阴影。   御道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   目力所及,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的皇帝高高端坐于金漆宝座上,如此远的距离,都让人凭空感到威压。   一群人急匆匆跟随太监走到一处,前方领路的崔弘谨居然转身,满脸谦恭地对沈恋做了个请的手势,要让他跪在第一排。   刚才圣旨,皇帝显然知道沈恋是头等功劳,这时候让他当着皇帝的面跪在院使院判前面,难免让皇帝觉得沈恋好大喜功。   沈恋没有这方面经验,毕竟前世出席领奖时确实都站在C位。   他顺从地往崔弘谨所指的方向走过去,却被赵沧海偷偷扯了一把衣袖。   “别过去,在我身后跪下。”   听清了赵沧海的提醒,沈恋并没有多想,很感谢这种明确指令,他后退两步,在赵院判后面跪下。   崔弘谨冷冷斜了眼赵沧海,紧接着也恭敬地跪下。   朝会不比私下议事,皇帝没有闲聊当晚的事情,直接就让大嗓门的太监当众宣读了赏赐。   “太医院医士沈恋,救外邦使节有功。今拔擢为正八品御医。赏蜀锦两匹、云缎四匹,食俸外,每月特加赐白银一两,以资嘉勉——”   跪在周围的同事们一片倒吸气。   “微臣领旨,谢主隆恩。”   沈恋规规矩矩地跪叩,直起上身,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柄提前准备的木质笏板。   站满国之重臣的奉天门广场上,这年轻的太医双手托举木笏,挡在唇前,视线平齐于白玉石阶,语调平稳:“臣有本奏。此功非臣能独揽。”   前排几位身穿绯红大袍的高官闻声侧头,好奇地看向那小医官。   沈恋双手举着笏板,与年幼时一样较真又清澈的目光,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帝君。   “臣当日那一刀切口,只是破开气管孔窍,耗时不到半息。使臣喉内红肿如泥,气孔随时再次闭锁。危急关头,是赵院判当机立断,截取中空管,精准塞入,稳住了导气口的支撑。”   众人目光纷纷看向沈恋前排的老院判。   赵沧海依旧俯身平贴着地砖,看不见他惊愕的神色,只看见他手背上绷起隐约的青筋。   “其后,赵大人顺鼻腔避开锁死的喉头,盲探入食管深处灌药,再以桑白皮线缝合伤口。偏分毫则漏气肉死。此等医理精工,赵院判当属首功。”   奉天门广场上落针可闻。   崔弘谨瞳孔都在发颤。   这该死的沈恋,是想扶赵沧海顶替他的位子!   丹陛上,皇帝也略显惊讶,俯视台阶下那个举着木笏板的少年郎。   安静许久。   “有功不贪,同袍相协。好啊,这才是大魏的臣子。”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传旨,太医院左院判赵沧海调度有方,医理精湛。擢从五品院使,食俸同加一两。”   皇帝的话音刚落,崔弘谨几乎气昏当场,扒在地面的双手不住颤抖。   茫然受赏的赵沧海全然没准备谦词,只能傻傻领旨谢恩。   朝会结束。百官顺着大内的夹道,依序往宫门外走。   崔弘谨从身后二人身旁路过,脸色青白目不斜视,宽大的红色袖袍狠狠一甩,快步离去。   赵沧海转过了身没急着走,看向正在拍打膝盖灰尘的沈恋。   官场油锅里滚了数十年。   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同僚。   此刻说自己跟沈恋并无预谋,大概朝堂上下没几个人会信。   就像当天硬要把“诊疗费”分他一半,这个耿直的小后生,在皇帝面前,都不允许真正做事的人受到半分不公对待。   赵沧海举手抖了抖衣袖,走到沈恋面前。   这位年近六旬、傲慢固执的太医院左院判,对着一个正八品的后生,推开手腕上的衣褶一抱拳,拱手一拜。   没有交谈,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千秋宴合力救下外邦使臣的太医,并肩离开广场。   沈恋实在没心情聊天,正在换算那几匹布倒卖出去能换成多少白银。   越算越激动。   这笔钱可以把家里的宅子赎回来了。   他知道母亲生病期间,老爹跟族里亲戚借了很多钱,把宅子都抵押出去了,现在一家子其实算是租房,到了时间,还不上钱,没准就得睡马路。   皇帝赏赐的蜀锦,市面价格接近二十两巨款一匹。   两匹就是四十两。   四十两都够买个全新的更大的宅院了,老宅直接白给不要算了。   还有四匹云缎。   市场价一匹五两左右。   还有每个月固定加薪两千块。   沈恋呼吸急促,都快喜极而泣了。   就是不知道皇帝的赏赐能不能卖。 [27]第 27 章:某赚钱高手小太医又想忽视小男宠   皇帝的赏赐,在太医们回到值房之前,已经被内官监搬到太医院的西倒座房桌台上。   医士们一回院子,就蜂拥冲进屋里,参观御赐蜀锦。   因为是御赐之物,还真没人敢自来熟随便碰,都簇拥着沈恋,“沈大人沈大人”地求他开箱给大伙开开眼。   沈恋自己也很好奇,因为眼前的箱子比他想象中大很多很多。   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一捆一捆的布料并不算很大,用这么大的箱子装不会有点浮夸吗?   他上前打开了木箱,掀开箱子里的黄绸。   刹那间,昏暗的太医院倒座仓房,被箱子里两匹布料点亮了。   蓬荜生辉真的不是夸张的形容。   这两匹蜀锦,是内造的落花流水纹。   丝线里绞着真金白银的孔雀羽线,布料挺括,折叠的滚边像刀锋一样利落。   一眼能看出背后匠人心血的真正奢侈品。   难怪两匹布能换京城三环内一套小房子。   本来以为是皇家御赐这个头衔的加持,但是看到实物,就有种“这种东西就是钱多了蛋疼的老钱们会追求的极致”的感觉。   恨不得端着显微镜观察的一群同事,弯着腰,盯着布料上的刺绣,不断发出低沉的“哇哇哇”感叹。   另外一个木箱里四匹云缎软塌塌地堆叠在一起,没有分装,水青底色,顺滑得像半凝的油脂,换角度观察,布料表面浮动着水波般的暗纹。   跟蜀锦放在一起稍微有点逊色,但实际上也是太医院官员很难接触到的奢侈品。   沈恋思绪有些复杂。   这些布料比他想象中大很多。   箱子里有贺卡一样的货品详情。   他对照了一下,一匹布的实际尺寸居然是长四十尺,宽二尺二寸的。   不习惯古代单位,特地在脑子里换算一下,这一匹布展开来,能有四层楼那么高啊。   刚刚回来的路上,还在琢磨皇帝好像有点小气。   按照电视剧里那么一小捆布料,本以为两匹布能做一套衣服都不错了。   没想到,看这卡上的资料,一匹布,就够给成年壮汉做三套全身长袍了。   这种顶奢料子,找顶级成衣店里的名家设计制作,估计都得十两银子的工费,用不起一点。   隐约记得,第一次在熙王府院子里相遇,典夏穿的那身玄青色暗纹锦袍,暗纹刺绣的光泽质感,跟箱子里的两匹蜀锦十分相似。   太震撼了。   熙王居然给自己的小男宠都用上这么顶奢的料子?   金主霸霸的钞能力深不可测。   说不定这些布料可以找熙王变现。   这种布料市面上很难买到,熙王有那么多男宠,应该很缺顶奢布料。   在同事们的一片惊叹声中,崔弘谨阴沉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们手头的公务都已经忙完了吗?”   吓得一激灵的众人赶忙闭上嘴,低着脑袋无声走出仓房,回值房干活去。   沈恋把布盖好,关上箱子,最后一个走出仓房。   赵沧海正站在门外,似是有心等他。   “走,去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腾到钱茂后头那张桌案去。”赵沧海提醒:“既已破格升为八品御医,不用挤在那犄角旮旯里捣鼓你的瓶瓶罐罐了,换个临窗的座位,敞亮些。”   沈恋眼睛一亮。   总算不用在昏暗的犄角旮旯做实验了吗?   这几个月在角落里手搓配方,眼睛都快要瞎了。   二人尚未踏入值房,就被院子外太监的招呼声叫停脚步。   “沈大人留步。”尚衣监下设针工局的太监带着几个杂役,快步走上来拱手笑道:“奴婢奉旨为您赶制正八品御医春冬常服各两套,朝服一套,配乌纱帽与犀骨鞓带,需得重新测量体围有无变化,劳驾大人同奴婢再走一趟。”   “噢。”沈恋拱手:“有劳公公。”   他这九品芝麻官才干了几个月,刚上任的时候穿的是尚衣监发的临时常服。   两个月前,量身定做的九品常服刚发下来,现在又要做八品官服了。   不知道针工局的师傅们会不会暗地骂娘。   到了下职时辰,沈恋琢磨自己一个人,要分几趟,才能把那几箱子布料运出宫。   还得斥巨资打车回家。   结果下班到点之前,太医院的一群杂役主动到他身边,等待使唤。   一问才知道,是赵沧海指派来帮他运送御赐布料,还把太医院一辆公家马车借给他送货回家。   这时候,掉进钱眼里的沈恋才慢一百拍地回过神。   不对劲。   这领导怎么突然这么当人了?   又给他升级办公室,又给他专车接送。   会不会是因为系统人气积分增加,把他领导的善良值也给调高了?   可是另一个领导崔弘谨脸似乎拉得更长了。   难得没有加班,老爹和老哥还没到家。   沈恋一个人蹲在客堂里,抱着蜀锦的木箱子,一脸陶醉。   啊,二十两一匹的蜀锦。   稀缺货,要是能拍卖,估计能卖到五十两一匹。   这就是躺在一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堆里。   如梦似幻。   上辈子虽然没有父母的关爱,但沈恋的爷爷退休金不低,童年也没太拮据。   这辈子,眼睛一睁,家里就欠着巨款。   上了班,拿八百块工资,沈恋头一次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就这么幸福地抱着箱子,一直抱到老爹和老哥回家。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得知二娃一口气升任八品御医,每月额外加俸一两,还得了御赐的蜀锦云缎,老爹和老哥也是激动地抱着箱子,许久说不出话。   是赚钱的动力让沈恋打起精神,开始跟老爹老哥探讨这批奢侈品要卖给谁最划算。   这话一出口,就给沈老爹吓得跳起来。   御赐的蜀锦云缎都织有特殊的“内造”暗纹。   如果直接拿去市场上叫卖或是去典当,被人发现,那可是藐视君恩、变卖圣宠的大罪。   搞不好抄家都有可能,也没有商家敢明着吃下这批货。   不过在鸿胪寺混了这么些年,沈老爹确实知道一些御赐换钱的法子。   有大典当行愿意收这类贵重物品,他们有专门的师傅,技术上能拆掉内造标记,但是价格会大打折扣。   真正有“销赃”渠道的都是大官,直接转手给皇亲国戚,不但不打折,还能高价出。   但是他们这样的芝麻官家庭,去哪里找门路?   沈恋听完有些纳闷,“那陛下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赏赐点现银给我呢?这么好的布料不让我卖,我哪里舍得自己穿啊?”   沈傲笑出声:“你舍得你也不能穿啊,咱家一个高官都没有,拿蜀锦裁了当外衫穿出去?那是一告一个准,逾制听过吗?咱要真裁了,也只能当里衣穿,不能让人看见。”   沈恋惊呆了,“我穿蜀锦是犯法的吗?就是说不能卖,也不能穿?那陛下赏给我干什么?”   沈老爹笑着解释:“给你每月加俸,已经算是实质奖赏。御赐物品是天恩浩荡,用来给你放在供桌上长脸的,往后世世代代有客人来了,都能吹嘘一番,甚至家里孩子犯了事,还能拿出来从宽审办。”   “算了吧还是安分点。”沈傲说:“这么快升了八品御医,还加了整整一两月俸,也不缺这几匹布钱,留家里供着。”   “怎么不缺钱了?”沈恋急道:“咱家宅子还抵押在那个表叔手里呢,好像再过一年半就到借期了吧?”   沈傲一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沈恋回答:“堂弟跟我说了好几次了啊,年前祭祖的时候,他问我家里人以后有没有住处,我跟他说了我太医院的月俸够租郊外的农户房子了,他说那么远跑宫里当差,担心我鞋底子都要跑飞了。”   沈傲拍案而起:“那个狗东西?!你搭理他作甚?这些臭小子说这话是想羞辱你,明白吗?你不要什么话都接!”   沈恋一惊,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哎呀!”沈老爹起身想把大儿子摁回座位上:“你吼什么?第一次认识你弟弟?二娃不是从小到大都这样吗?他自己都没觉得被冒犯,你就随他去……”   沈傲绕开老爹,弯身抓住弟弟的双肩,直视双眼:“以后别搭理族里那些兔崽子,哥告诉你,赎回房契的银子,爹和哥哥已经差不多攒齐了,咱家哪儿都不去,就住在这里,你安心当你的御医,家里的账不要你问,知道吗?”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大哥能替家里扛事,我也能。”沈恋推开哥哥的手,站起身:“挣钱一直是我的拿手活,既然皇亲国戚可能会收这批货,等熙王再召见我的时候,我问问他收不收不就行了?熙王殿下很阔绰的,没准给的银子够我们家里换个两进的大院子呢,这破宅子抵债就抵了,没什么好稀罕的。”   沈傲哑口无言,注视已经与自己身量相近的弟弟,眼眶泛红。   沈老爹却喜不自禁地炫耀:“诶哟,咱老沈家这是要出宰相喽……”   沈恋挣钱的渴望彻底激活。   休沐这日,一大早就跑去药铺子,看看自己的宝贝白仙散卖出去没有。   一时把跟典夏的赌约都给忘了。   沈家大门被敲响。   问了半天是谁,门外静悄悄的。   一开门,一群身高八尺“遮天蔽日”的便衣玄麟卫,默不吭声站在门口。   险些把沈老爹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   “请问沈恋沈大人在家吗?”这群压迫感十足的人态度倒是很恭敬,为首的男人低声通报:“请转告沈大人,熙王府的典公子派我等前来接驾赴约。”   沈恋沈大人此刻正站在杏林斋柜台前天旋地转。   掌柜的说,昨天有几个壮汉急匆匆地闯进门,让他把店里最好的止血药都拿出来。   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掌柜直接祭出了沈恋那瓶白仙散,还没来得及介绍功效,壮汉一把夺过药瓶,转身就飞奔离开了。   掌柜的此刻正在跟沈恋商议赔偿事宜,毕竟是合伙做生意,店铺遭到抢劫,希望沈恋以成本价格索取赔偿。   这个白仙散论药材成本确实很低,但是制作过程没有仪器,纯靠沈恋手搓,一遍一遍非常耗费精力,目前阶段,说成本二两银子真的不贵。   他忙了三四个月,所有业余时间都搭上了,就收四千块,这是真的能救命的药啊。   但是掌柜的觉得自己是冤大头,跟沈恋商量再要一瓶,卖出去后自己那一半提成不要了,四两银子全归沈恋。   沈恋不同意。   万一再来一瓶又被抢了怎么办?   不是不通融,毕竟两人彼此不了解,沈恋不确定自己的白仙散是真被抢了,还是被掌柜私下卖掉了想赖账。   两人在店里掰扯了快一个时辰,突然三个大汉掀帘而入,急不可耐地吼道:“掌柜的!你上次给我的那什么白什么散呢?再拿十瓶给我!赶紧的!”   店里短暂沉默。   掌柜的和沈恋的目光同时转向大汉。   “是他!就是他!”掌柜的抬手一指,急得直接撑着柜台往上爬,想爬出来捉住劫匪:“就是他抢了我的白仙散!”   沈恋双眼睁圆,瞬间闪身扑到大汉身边,一把抓住大汉胳膊:“别动!不许动!把白仙散还给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大汉侧头,看向身旁双手抓着他肱二头肌的俊秀书生。   这细胳膊细腿的小郎君,说要对他不客气了。 [28]第 28 章:这药可是限量版+小太医气气赴约   这一次,几个壮硕的劫匪并没有迅速逃跑。   沈恋捉着劫匪的胳膊,转头提醒掌柜的:“报官!快去!我帮你看住他们三个。”   “这位小兄弟挺有胆魄啊?”被捉住的大汉斜眼揶揄:“就你这小身板,单枪匹马,能制住我们哥仨?武状元的名字怎么就把你给漏了呢?”   “你什么意思?”沈恋警惕地警告:“光天化日之下,劫匪被抓个正着,你还敢威胁受害人?你不怕我让官差来抓你吗?”   大汉转头看了眼两兄弟,三人相视一笑,同时掏出羽林卫的腰牌。   被沈恋抓住的,是三人中级别最高的小旗,“巧了,咱哥几个就是官差,敢问这位小郎君,当街袭击官差,是打算跟我们去牢里走一趟吗?”   沈恋沉默几秒。   平静地松开手,掸了掸官差胳膊上的手汗:“看来都是误会,大哥昨日为何忘记结账就带走了我的白仙散,我还以为是抢劫呢。”   “呵,哪个不长眼的,打劫只抢一瓶金创药?”大汉挺直腰杆,双手叉腰:“昨日衙门里的几个兄弟被流民砍伤,哥几个分头,把几条街铺子里的金创药都拿回去救急。还真别说,就你们店里的药粉实在,比宫里御赐的还见效,今儿赶紧来囤个十瓶,以备不时之需,前头一条街的账我们都已经结了,还能少了你这百十个铜板不成?”   “那大哥可就有所不知了。”沈恋摆出一副不太好商量的神色。   这个军爷显然不知道他昨天抢的是什么级别的金创药。   “店里的金创药,便宜的,二十文钱,好些的确实一两百个铜板就能拿下,但您昨日要掌柜的拿出最好的金创药,也就是那瓶我耗费半年心血制成的白仙散,您刚才也亲口证实了它与众不同的疗效,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不是百十个铜板的事。”   大汉一挑眉,露出几分警惕之色,“小郎君不会是想坐地起价讹我吧?我是羽林卫,你也看见了,你有疗效好的药,也该目光长远,做生意,讲良心,往后一个月从你这都能拿上几十瓶的货,劝你别把自家店铺的路走窄了。”   “这京城找不出比我更讲良心的药商了。”沈恋神色严肃:“我说一句,那瓶药粉,生死关头能救命,你认不认?”   三个羽林卫互看一眼,耿直道:“这话确实不虚,得了,你想开价多少,报数罢。”   “四两一瓶,您先把昨日的账结了,再订货需要时间。”   “夺少?!”三个羽林卫异口同声地大吼。   “四两白银,一瓶。”沈恋放慢语速清晰地又说一遍。   “我看你这小郎君才是劫匪吧!金创药,一小瓶,卖四两?心也太黑了你小子!”   沈恋平静地讲道理:“你刚才亲口说了,我那瓶药的效果比御赐金创药还立竿见影,而且好处你没有说全,其他药粉子洒在伤口上,常有流脓多日才结痂,遇上重伤,还可能害死人,而我的药,只要撒上伤口,过一晚,就能感觉出差距有多大,确实比御赐的好得多。”   几个大汉一时哑口。   衙门里受伤的兄弟急赤白脸催他们赶紧去昨日的店铺多买几瓶,就是因为效果太好了,甚至能止痛,止血也是立竿见影。   “再怎么说,金创药也不能卖几两银子吧?”旁边一个大汉放软语气,“我们军中之人,刀头舐血,用的好,往后都是常客,你这样漫天要价,我们也掏不起啊。”   “我并非漫天要价。”沈恋坦白:“你们既然用过御用金创药,就该知道,太医院调制的金创药,包含金不换,血竭,麝香,还有少量珍珠粉。但这几味药材,成本多少?再加上秘制过程,御用金创药的成本就要二两银子,市价最高卖到五两银子。而我的白仙散,坦白地说,加了更贵的配方,处理工序和复杂程度,比之太医院高出数十倍,我卖四两,卖的是我近半年的心血,一分也少不了,等我有能耐招工量产,才有可能降本。况且这药你们想买,目前也没多少现货。”   一个羽林卫质问:“你小小年纪,口气这么大?我们夸一夸就算了,你张口就吹嘘自家的药比太医院的御药好几十倍,哪来底气?”   沈恋回答:“我多次监督太医院成药过程,自然十分了解。”   三个羽林卫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为首的小旗终于摆出一些恭敬的姿态,低声问道:“您是朝廷御医?”   “无可奉告。”身份传出去,有可能要被崔弘谨逼迫交出药方和研制步骤,沈恋说:“药效你们心中有数,其他我不便多说,总之请先把昨日那瓶白仙散的账结了。”   为首的小旗紧张地挠了挠脑袋,走到一旁与二人低声探讨。   过了会儿,走回来,把三人身上凑出来的碎银和铜板,都摆到柜台上。   “这里一共是一两三钱,剩下的,我们回衙门让兄弟一起凑一凑,傍晚前给您送过来。”   沈恋冷峻的神色忽然一变,阳光灿烂!   水汪汪的双眼看向柜台的碎银和铜板,沈恋伸手扒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开始数铜板。   只有掌柜的还神色如常地招呼客人:“好说好说,都是误会,我这小药铺子平日里都是街坊光顾,头一次招待贵客,没认出来,有劳诸位军爷多跑一趟。若是方便,定好时间,我让伙计去衙门取回也行。”   “也怪昨日太着急,没料到是这么贵重的药品,就先拿走了,让掌柜的白白忧心一晚。”   小旗拱手对着掌柜道:“这么说来,这金创药没多少现货?那您店里还有多少?哎,昨日不知此药如此贵重,撒药时没轻没重,那瓶已经用光了,我们哥几个至少得凑钱再备一瓶,现货能先让给我们吗?”   掌柜的尴尬地笑笑,这些军爷显然是觉得他更好说话,但这事,他说了也不算啊。   看向沈恋,这位神秘的公子,只在他店里寄售了一瓶白仙散。   是真没想到得知金创药卖四两银子还有客人愿意买,买完一瓶甚至还想囤一瓶。   早知今日,当初就把那三瓶全买了,随便定价,多赚它个七八两。   见掌柜的看向那年轻小郎君。   几个羽林卫有些沮丧,店里当家的居然是这个冷面无情的年轻人,看来还价是不可能了。   沈恋数完钱抬起头回话:“就还剩一瓶现货了,另一瓶是样品,已经用掉一些了。”   小旗急问:“用掉一些的那瓶,能折价卖给我吗?”   “那不行。”沈恋说:“开了封的不好定价,而且我还要靠这瓶展示药效,把名号打出去。没开封的可以卖给你们,四两不还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啊。”小旗语气恳切地请求:“我傍晚就凑齐银两送过来,那瓶现货在店里吧?还有,下一批货,我们也提前订下,说好了,您这神药可得先紧着我们衙门啊!”   德惠医馆。   “掌柜的!大掌柜的!”   采买的管事提着衣摆跨进门槛,急匆匆自东厢跑进内堂:“出事了!东边衙门的人刚刚过来一趟,紧急取消了好几种药品的订单,连订金都要回去了!”   大掌柜猛地从摇椅上站起身,伸手接过管事递来的单据,迅速扫了一遍。   “怎么会取消这么多?”掌柜皱眉怒瞪管事:“去查了吗?哪家铺子给了更低的报价?”   “还没查出来!”管事的捏着袖子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看那样子,他们已经跟新铺子签了订单,怕一时半会儿拉不回客来,这账面上一下子少了这么多……您看,要不要告知东家?”   “先别惊动他老人家。”掌柜的将手中单据捏成一团,踱了几步,低声呢喃:“谁说拉不回来?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抢德惠的生意。”   -   沈恋一路摸着兜里的碎银和铜板,回到家,就看见老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急得团团转。   “诶哟你可算回来了!”一看见儿子,沈老爹就迎上去:“熙王府派人来找你了,来了两趟都没等到你回来!”   “啊?”沈恋大惊失色。   金主霸霸召见他了?这不是亏大了吗。   沈恋四下寻找:“人呢?已经走了吗?”   沈老爹掏出一封信笺递给娃:“那几个大高个刚才又来了一趟,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沈大人,务必亲启。”   沈恋一把接过来撕开封口,夹出信纸抖开一看!   【熙王妃的鸽子你都敢放。沈大人是打算站到城门上对着全京城狗叫?好说话的熙王妃被你辜负了,往后没有余地。五日之后,坐在你家小破院子门口等着,我接你,到哪里,就是哪里。】   落款是【熙王的夏儿】。   沈恋的白眼已经翻在天灵盖上,下不来了。   还以为是错过了熙王府的生意。   原来是不小心忘了跟小男宠的约会。   小男宠平时一直要伺候熙王殿下,可能很困难才抽出一上午来找他玩。   原本还有点内疚,毕竟是沈恋提出的赌约,赌输了,自己答应请客,结果给忘了。   但这封信里一口一个“熙王妃”,还嫌弃他家院子老破小。   虽然能想象到小男宠玩笑的语气神态,但小男宠确实是王府宠妃的地位,跟他一个八品小太医比起来,是上位者。   如果真把他当朋友,从礼数上讲,难道不该别拿他窘迫的家境开玩笑吗?   尤其是这种只看“聊天信息”,失去那张赛级建模的缓冲效果,小男宠肆意狂妄的特质就变得无处躲藏。   沈恋不是太计较礼仪的人,毕竟他自己就不太懂社交,上班半年,已经被领导骂麻了。   但此刻就是有点沮丧。   不太确定,典夏究竟是不是真心要跟他当朋友。   虽然连肾虚的秘密都告诉他了,但相处的时候,总会有种被上位者拿来逗趣解闷的错觉。   沈恋把信塞回信封收起来。   见面后,要好好试探一下小男宠的真实态度。   几天后,沈恋确实乖乖坐在自家小破院子里等待。   等来一群高大安静的男人把他接进马车。   也确实遂了小男宠的愿望,没有自己考察饭店地址,下了车就跟着一群人走进一家郊外的酒楼。   郊外的店铺估计应该比较平价。   小男宠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任性?   反正沈恋这次足足带了一两白银的巨款,就算那家伙真的想因为上次放鸽子捉弄他,也绰绰有余了。   但是一进店门,感觉不太对劲。   这店面装修怎么看起来有点低调的老钱风?   为什么大堂一桌客人都没有? [29]第 29 章:小男宠与小太医的餐馆大战   上一世,沈恋虽然算不上富豪,但参与过一些顶层圈子里的邀约。   此刻踏入郊外高山上这座僻静的酒馆,居然久违地体验到当年踏入那种不接待散客的米其林私厨的感受。   就连走在木地板上的触感也很像,就是那种四季如春的地暖,外加多层消音控温的夹层柔韧感。   要是没见识过这些细节倒也罢了,就是因为前世攒了点经验,这酒馆让他感到不对劲。   像是那种吃一口倾家荡产的顶奢刺客店。   沈恋变得警惕起来,琢磨着坐下后一定要先看菜单价格。   跟随一群碎步引路的侍从,来到二楼正中的雅间,跪坐在门外的两个侍从同时把木质移门向两侧拉开。   扑面而来的清新花香里,仍旧没有一丝寻常饭店里的油腻气味。   迎面是一盏无接缝的琉璃屏风,悠扬的合奏绕过屏风萦绕在耳边。   低头跪在两侧的侍从在等着他跨过门槛,出于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本能,沈恋一步踏进雅间内。   移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跟随侍从的指引绕过屏风,雅间窗边,是摆放着两副碗筷中等大小的圆桌,东北角被水纹绉纱的落地软帐掩住了。   隔着那层随着炭火热气微晃的纱幔,像蒙了一层薄雾,第一次看见只穿一袭暗红宽松禅衫便服的小男宠。   谢渊斜倚在三叠金线引枕上,左腿舒展,搭在榻沿,右腿屈膝歪斜靠在躺椅背,宽大的袍服下摆滑落在脚踏上。   领口松垮,姿态散漫,但谢渊皱着眉,神色不悦地在翻看一本奏折。   沈恋已经懵了。   第一次看见小男宠私下里如此随意的着装,很怀疑这样的画面应该只有熙王有资格观看。   椅背后跪坐着四个正在奏乐的身影。   能认出一尾蛇腹断纹的七弦古琴,一支底端坠着黄穗的玉箫,还有两种是敲击乐器。   差点忘了这个时代没有音响设备,进屋时听见的现场感十足的乐声,居然真的是现场演奏。   余光扫了眼身板绷得像根木桩的小太医,谢渊放下防务军报,起身掀帘走出来。   很有视觉冲击力。   本来沈恋觉得,小男宠从前那种穿着太英气直男味,风格可能不对熙王的胃口。   现在才知道,顶级建模怪,穿搭一换,就是另一种氛围。   这一对比,不知道宋瑾的优势在哪里,看来熙王是个重视灵魂多过外形的男人。   一看见小太医那种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的眼神,谢渊就忍不住笑眯起眼:“怎么样?沈大人,把你那小破院子的房契带来了么?怕你一会儿结账脱不了身。”   沈恋一下子回到现实,理解建模怪到了这个级别为什么还会不得宠。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发起反击:“我要先看菜单。”   我要验牌!   牌肯定有问题!   谢渊伸手拉开小太医身旁的椅背,“这里没有选择,来的几个厨子只会做我常吃的那几样,你点别的他们做不了。”   “厨子是你自带的吗?”沈恋这才警惕地坐下来:“是熙王府的厨子吗?那我到时候只需要结食材的账吧?”   谢渊绕过桌子走到对面坐下来,低头移动碗筷,笑:“可以。”   沈恋松了一口气,看着侍从排队把一个个小煲放在他面前,“你想得还挺周全,我以为你要让我去京城闹市最大的酒馆点最贵的宴席呢,这种郊外农家乐就划算多了,他们这里菜价应该比城里便宜很多吧?”   谢渊:“肚子饿吗?”   沈恋:“有一点。”   谢渊:“饿就别多问,影响食欲。”   面前一只小盅的盖子被侍从掀开,那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一下子把沈恋迷晕了,本能的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这是什么肉质啊!   美味直充鼻腔。   王府的厨子就是不一样啊,这顿也不算亏,自己也能白嫖王府的厨子。   放下警惕的沈恋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快乐,边吃边聊起来。   “昨个回家,我爹说熙王府的人来过,我还以为是熙王召我错过了,吓死我了。”沈恋坦白昨日受到的惊吓。   谢渊低哼一声:“然后呢?得知只不过是忘记了对典夏的承诺,沈大人松了一百口气?”   “那也没有啦。”沈恋狡辩:“我还蛮不好意思的,不然我也不会答应随便你挑选饭馆嘛,你看,你让我来我不就二话不说来了吗?别生我气嘛典夏~”   谢渊抬起视线:“如果召见你的是熙王,你当晚都能迈着两条腿找上门。”   “那肯定的呀。”沈恋坦白:“万一熙王殿下身体不适,哪怕是半夜我也得随叫随到啊。”   谢渊哼笑一声:“你是担心熙王的身子骨?我看你是担心赏银去了其他太医兜里。”   沈恋无所谓地挑眉:“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这么说就忽视了我对熙王殿下的感情因素。”   谢渊:“沈大人的感情分量和赏银分量是一致的吗?”   “你不要这样说嘛。”沈恋担心小男宠给金主霸霸吹枕边风,影响他的形象,放下勺子严肃提醒:“我是特别倾慕熙王殿下的人品,我觉得他心肠真的特别好,把下人也当人看。”   谢渊眯眼审视:“你上回特别倾慕的不还是祁王么?十两银子就把你倾慕对象的封号都改了?再加十两你是不是能跟熙王姓了?”   “就不能两个殿下我都特别倾慕吗!”沈恋气鼓鼓地反驳:“那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特殊的优点,熙王殿下待人温厚,大方又惜才,祁王殿下则是一身真本事,是那种让人钦佩的英雄。”   “都跟你说了,祁王是一万六埋伏三万,不是八百打十万,你还扯什么英雄?想不出其他能夸的了?”谢渊十分不满:“你若真的也钦佩祁王,怎么不去祁王府上碰碰运气?万一打赏不只十两呢?”   沈恋解释:“这不是没机会吗?祁王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年纪,连后宫都没有,我就是想去也……”   话说一半,突然感觉一阵阵寒意逼人。   小男宠怎么突然眼神很凶?   谢渊一字一顿地低声质问:“乳、臭、未、干?你前面还吹他是八百打十万的大英雄,一让你上门找他,你就改口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了?沈大爷贵庚啊我请问?长了不过两年,给你拽上天了?”   “到底会不会抓重点啊你这人?”沈恋急了:“关键是祁王殿下身体好,而且府上没有其他住客,用不着太医,明白吗?我是想告诉你为什么我没机会找祁王,不是嘲笑他年纪小,这才是重!点!”   小男宠依旧很不开心。   对乳臭未干四个字耿耿于怀,极端记仇。   小太医却一脸美滋滋地打开一道新菜,没心没肺地又开动了。   “祁王过几个月就二十岁了,你不知道吗?”谢渊强调。   “我知道啊?”沈恋边吃边看他一眼,“我说乳臭未干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好吗?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怪怪的啊典夏,我看你关心祁王比关心熙王还多,何况祁王本来就年纪小些呀,我又没有污蔑他,你干嘛这么在意?”   这小男宠该不会也想跳槽吧?   因为太过毒舌嘴欠,在熙王府混不到头牌,就想跳槽到祁王府闯一闯吗?   毕竟祁王目前原著里的背景似乎还没有收后宫,男宠的竞争压力为零。   没想到小男宠还挺有事业心的。   思及此,沈恋忍不住笑起来。   还真别说。   原著里的男主祁王其实也是个超级大毒舌,蔫坏蔫坏的,怼人王者。   当年这本小说之所以又虐主、又压抑、又不收后宫,五毒俱全,却还火爆了一阵,关键看点,就是祁王嘲讽全开怼反派的那种冷幽默。   追更的时候,沈恋每天躲被窝里笑个不停。   而眼前这个小男宠,不提不知道,一想起祁王,沈恋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人的毒舌风格其实非常相似。   不同的是,看书的时候,书里的龙傲天怼的是反派,这很好笑。   而跟小男宠在一起的时候,小男宠怼的是沈恋本人,这就不那么愉快了。   但是如果小男宠真的跳槽到祁王府,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两个毒舌一天天的互怼到天昏地暗吗?   当然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就是了。   这本书里主角团里唯一一个龙阳之癖,就是三皇子谢珩。   龙傲天男主是个一心卷事业的钢铁直男。   有过几次英雄救美的戏份,救的也是弱柳扶风一看就很让人心软的娇娇美人,可见其审美也直男得令人发指。   小男宠建模再强悍,也跨不过性别的障碍。   不过沈恋没有直接击碎小男宠的跳槽梦,免得又被怼。   “因为沈大人不够坦诚。”谢渊满脸写着记仇:“既然一心攀附熙王,你何必一口一个大英雄的牵扯祁王?这朝堂内外,没几个人真心待见淑妃母子,祁王不缺你几句假意逢迎。”   沈恋一听人嫌弃祁王就不乐意了,放下勺子据理力争:“谁需要他们待见呀?那最受待见的大皇子二皇子权势滔天,也没见他们饮马瀚海,奇袭漠北,驱退瓦剌呀!”   谢渊疑惑:“你安安稳稳在京城的小破院子里待着,为何如此在意边疆战事?”   沈恋再次神色认真的强调:“我最在意的是祁王殿下。”   小男宠对抗的眼神终于变得将信将疑。   这句话似乎扭转了坏心情,他姿态放松地靠在围椅上注视沈恋:“理由。”   沈恋不太开心地再次解释:“就是之前跟你说的呀,我好欣赏祁王殿下的。是,我是不清楚关山奇袭究竟是多少人打多少人,我是把腾格里说成了腾格尔,但我真的听说过这些事情嘛,之后没有人跟我聊这些,就没人纠正我,我的消息是错的,可我一直一直牢牢地记着,一直,都记着,因为我很钦佩祁王。”   小太医急得脸颊泛红。   谢渊将信将疑的严肃神色也逐渐消失,眯起眼,又露出小虎牙尖尖。   被放鸽子后的小男宠终于出现之前无防备的快乐神态。   沈恋有些纳闷。   小男宠在高兴什么呢?   不过,但既然典夏好奇这事,沈恋就继续回忆:“在我眼里,大皇子和二皇子只不过是被他们自家势力扶持的草包罢了。就算是熙王殿下,他母族可是封逸的顶级门阀士族哦,就算没什么野心,那也是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不像可怜的小祁王殿下……”   原本乐呵呵的小男宠忽然眼神一凛,疑惑询问:“可怜?祁王怎么了?”   “哎……”沈恋坦白说出了自己给龙傲天男主脑补的悲惨童年:“你们哪里能想象祁王殿下年幼时有多么困苦?同为皇子,他母妃是楚国远嫁而来的公主,孤苦伶仃,朝中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每天吃的饭菜,都是其他妃嫔挑剩下来的……”   “等等,”谢渊打断小太医编的故事:“你也知道淑妃是楚国公主,楚国南境三省的互市盈利,就超了大魏西北五省的赋税,那你觉得每年楚国来的使臣,会不给他们的公主充实私库?不为了未来贸易律法,帮扶公主的儿子?”   “你还是太年轻了,典夏,”沈恋高深莫测地闭上眼摇摇头:“听过魏金南流吗?当年因为楚国南方出口商品价格低,倾销到魏国,陛下紧急禁止通商,两国已经因为这个矛盾冷淡好久啦,楚国根本没有办法给淑妃母子送补贴。所以呢,祁王从小就因为穷困孤苦,经常被兄长嘲讽,根本沾不到楚国的光。”   谢渊惊讶。   魏国停止通商,确实导致两国关系一下子冷却。   此后楚国使臣每年运来给慕容瑶母子的几船箱子变得刺眼招摇,成了朝野内外宣泄不满的攻击点。   大皇子和二皇子年幼时确实经常嘲讽四皇子。   但并非嘲讽祁王穷困,而是主要攻击祁王有楚国血统,嘲讽他母妃花的都是黑心楚国骗走魏国百姓的血汗钱。   谢渊歪头询问:“前几天千秋宴上还坐着十几个楚国来的使臣,你没看见吗?”   “有吗?”沈恋惊讶,急忙设法圆逻辑:“那个只是外交上走个过场而已,实际上楚国的东西不能运送到我们魏国。所以,祁王处境其实跟其他皇子不一样,很困苦,你看他就从来没有传唤过我们太医院的人去他府上,可能就是没有闲钱打赏,不好意思叫我们去。”   谢渊:“等等,刚刚还是因为乳臭未干不需要太医,这会儿祁王就已经请不起你十两身价的大驾了是吗?” [30]第 30 章:邪恶小男宠把小太医玩坏了   竟然被抓到了逻辑破绽。   沈恋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很爱较真的人了。   没想到小男宠比他还较真。   只限于提到关于祁王的事情。   不论是腾格里天刃,还是八百打十万,小男宠都要精确到每个字的读音,甚至恨不得精确到参战人数的个位数。   沈恋注视小男宠的眼神逐渐犀利起来。   在座两个人中,很可能有一个人是祁王真正的死忠粉。   当年追更《问鼎山河》的时候,沈恋还在读高二,学习压力繁重,仍旧十分上头。   不但摘抄了很多龙傲天男主的怼人语录,还抢购了全套十三本作者亲签加一本特签。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记忆确实淡了一点,但绝对已经算是非常了解祁王的书粉了。   小男宠竟然比他还了解祁王!   不得不怀疑,小男宠的跳槽目的,究竟是为了提升待遇,还是为了心中真爱。   万万没想到,穿越到古代还能遇见同担。   本来是一件挺开心的事情,但这个可恶的小男宠似乎总想要压他一头,证明自己比他更了解祁王。   这就让沈恋很不爽了。   简直是挑衅。   “有可能是祁王体质好,不会重病,只是偶尔着凉,也不会召太医调理,省下打赏的钱,这两种原因可以并存呀。”沈恋的较真欲被点燃:“否则你还能想到其他原因吗?我在太医院待了可是快半年了,一次都没见过祁王府的召见。”   “和母妃一起吃宫里剩饭剩菜”的凄惨祁王心如死灰看着小太医:“有没有一种可能,祁王兼领北境三镇大都督,得随时待命出征,府中幕僚可能会包含了几个军医?”   沈恋倒吸一口凉气!   糟了。   小男宠的这个猜测,怎么感觉比他的两种猜测都可能性更大一点。   由于此前狗叫的赌约先例,沈恋已经不敢随便嘴硬了。   “嗯……”沈恋蔫蔫地夹起一筷子鱼肉,入口即化,窘迫的心情又舒缓下来,主动让步:“确实也有可能,你说得有些道理,但也有漏洞。我们之前不是说了祁王很困顿吗?如果他要自己养几个军医,花销多大?我们九品太医的月俸也不低的,我之前几个月拿的三钱银子,是因为被扣了一部分,实际上账面最低月俸都是一两三钱,而军医一般得正七品以上的太医,你想想,祁王他能养得起吗?”   谢渊身体缓缓前倾,胳膊肘支在餐桌上,双手撑着脑袋。   沉默片刻。   终于再一次被这个小太医气笑了。   如同此前在马车里时的动作,沈恋再次看见“低头沉思”的小男宠双手手指插在头发里,往后梳了几下,然后直起身,仰头对天轻叹一声,像是缓和情绪。   “这坊间对祁王的传闻,怎么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谢渊看向小太医的眼神都颓废了一点:“你到底是听谁编的这些故事?”   沈恋:“……”   《问鼎山河》的作者呀。   起点白金大神噢,攒了一堆亲签还有个特签呢。   “也不能算编吧。”沈恋反驳:“我也是合理推测,你的推测我也没完全否定呀。”   谢渊蔫蔫地斜眼看他:“你在太医院拿了几个月的三钱月俸?那熙王召见你之前,你喝西北风活下来的吗?”   沈恋一想起前几个月的生活就双唇颤抖,不堪回首,“差不多吧,还好京城的馒头真的不贵。”   得知小太医财迷的成因,谢渊又开心起来,甚至自嘲:“那也比吃剩饭的淑妃母子强多了。”   “那能比吗?”沈恋很不同意:“宫里就算是挑剩下的菜里至少也有油啊,你是不知道吃三个月馒头泡水是什么感觉。”   谢渊豁然开朗:“这就是你想辞官去熙王府当差的理由?”   “对啊。”沈恋认真给他算账:“我其实都不指望熙王殿下给我涨月俸,哪怕也是一两三钱,胜在安全稳定,不会有院使随时跑过来,说我哪里做的不对就罚俸多少多少几个月的。”   谢渊挑了下眉峰,垂眸摩挲餐桌上的茶碗,“未必,长远来看,朝廷里的太医终究比王府仆从安全许多,就算是国公府,也比王府安宁。”   沈恋一口又吃完一颗入口即化的奶香糕点,好奇问:“为什么?”   谢渊神色不悦:“你以为背靠百年士族是好事?老大老二的党羽明争暗斗,到底都是争着为内帑添砖加瓦,上面乐意看着他们斗。而百年士族树大根深,被他们兼并的土地、隐瞒的田税,上上下下铁板一块,挖的是谁的墙角?我……的熙王殿下并非毫无野心,只是不敢显露半分野心,也只能温厚大方了,即便如此,将来椅子上的人对他没了父子之情,境况也难预料。”   正准备一口吞下鱼羹的沈恋愣住了,放下小碗,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看向小男宠,“唔哇!”   天呐。   小男宠这段分析的语气风格,跟原著里的龙傲天好像啊。   虽然从小就是学霸,但沈恋对人际关系的感知非常迷茫,一直很崇拜那种能把政治格局利益关系分析清晰的人。   看小说的时候,每次看祁王一顿心算,就能逻辑清晰地梳理出朝中各个党羽中某个臣子目前的诉求和目标,甚至能在战场上即时预判敌方动向,沈恋都爽得嗷嗷叫。   没想到典夏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后宅小男宠,也能有这种程度的格局分析。   难道说毒舌型人格都很擅长干这行?   谢渊侧眸注视双眼发光的小太医,警惕地询问:“怎么了?你又哇什么?”   露馅了吗?   男宠多半很少关心朝中这些烦心事。   小太医终于看出他的身份了。   “你懂的好多呀典夏!”沈恋满眼羡慕:“你要是来我们太医院工作,说不定能把崔弘谨斗下台,我感觉你比他还厉害。”   谢渊闭眼:“……”   很容易一不小心高估小太医。   沈恋第一次格外用心地注视小男宠,喜滋滋地关心道:“你怎么都没吃几口啊,这里的菜好好吃的,你尝尝看呀?”   谢渊看了眼小太医面前十几只一滴汤汁都不剩的小盅和空糕点碟,“你吃饱了么?”   “我都快撑死了。”沈恋摸了摸快要爆炸的胃部:“但这座农家乐的菜也太好吃了,我舍不得浪费,就全吃了,你也尝尝呀。”   “我饱了。”谢渊坏笑起来,转头对着门边的侍从扬了扬下巴。   移门敞开,有扮成掌柜的中年男人步履极轻地迈入,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两个侍从。   掌柜的手里没拿那种账本,而是托着一个垫着团莽纹红绸的黑漆托盘。   走到沈恋身边,低头躬身行了礼,如同商议国事般庄重的语气询问:   “冬日山风寒凉,后厨备了消食的茶饮,望公子尝一口再下山。不知今日这些家常便饭,可还合胃口?”   “太好吃了简直!”沈恋高声称赞:“你们这些食材都是山上新鲜狩猎的吧?这口感滋味真是太绝了。”   “公子满意,便是小人的福气。”掌柜的微笑拿起托盘里一个卷成细轴的暗红宣纸卷,呈到了沈恋面前:“还盼贵客多多光顾。”   “好说好说,”沈恋接过卷轴,一把敞开账单,还在喃喃道:“等我的白仙散量产了,往后天天下馆子,带着我爹和我哥一起来你……”   【雅间含锦瑟班清音四位,资三两六钱。】   入目第一列句子就让沈恋顿感不妙。   但可怕的还在后面。   纸上的文字已经活过来一样,在眼前乱跳。   夜亥鹿后三寸蹄筋是什么东西啊?   太雕酒酿灵芝煨深海金钱鳘是什么东西啊?   首潮黄金鲥鱼是什么东西啊?   为什么这些食材后面跟着的数字这么像鬼片观感啊?   沈恋震颤的视线掠过一列列可怕的文字。   最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沈恋睁眼看向最后一列的账单总额。   僵住许久,把卷轴放在餐桌上,沈恋瘫坐在椅子上,转头看一眼掌柜的。   然后,猛地仰头,瞪向典夏!   老爹和大哥说的果然没错,一定要留个心眼子,不能轻信任何人。   人不可貌相,越好看的人越危险。   此刻再看看这家店的装修,就连自己坐着的椅子都包裹着真皮。   触感有多温和,账单就有多么冰冷。   就是太过相信小男宠,才没有对菜单追根究底。   昨天还在盘算,只要卖了布料,就能换个新房子。   今天就要被扣在米其林餐厅洗一辈子碗筷了。   白仙散才刚有打开市场的苗头,自己就出师未捷身先死。   还怎么兑现给老爹老哥的美好未来?   沈恋愤怒的目光逐渐变得呆滞。   正等待小太医的好玩反应,谢渊愣了一下,转头吩咐掌柜的:“厨子是我带来的,只算食材的价格,把八两七钱的零头帮沈大人抹了。”   掌柜的立即躬身应道:“悉听尊便。”   然而小太医依旧瘫痪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他,眼眶还有点泛红。   谢渊有些不开心起来,还在等小太医跳起来哄“熙王妃”帮忙垫付,然后保证以后不敢放他鸽子,随时随地来给他解闷。   但小太医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越来越水汪汪。   “沈大人发什么呆?”谢渊提醒:“掌柜的还在等着你发话。”   沈恋许久一口气才吸上来,盯着典夏含糊不清的开口:“这根本……不是……农……家……乐。”   其实只听小太医说的话,还是像从前一样很好玩。   但问题是,谢渊能听出小太医努力压抑的哽咽声。   这就不对劲了。   “你这是干什么?”谢渊一步绕过桌子,瞬间弯身,双手撑在小太医两侧的扶手上,低声警告:“这么多人看着呢,沈恋,别激动。”   然而小太医已经到了极限,鼻子里发出“嗯嗯嗯嗯嗯嗯……”的高频震颤声,马上就要爆发了。   “别。”情急之下,谢渊居然伸手捏住小太医的鼻子。   小太医立即张开了嘴,蓄势待发。   谢渊站起身一挥手,吩咐周围的侍从:“都出去,乐师也出去,快。”   这半山腰的楼宇,本来就是祁王清净处理军政的地方,周围都是了解主子的老侍从。   猜到祁王这回可能调皮捣蛋失了手,不想被发现,侍从们火速抱着乐器和账本,撤离雅间。   等门关上,谢渊赶忙按住小太医肩膀,“好了,账单他们拿走了,看见了吗?大老爷们家,有泪不轻弹,好吗?这不还有我呢么,动动脑子。”   沈恋艰难地又吸了一口气,才接着哑声说下去:“典夏,根本……不是……我的……好朋友……” [31]第 31 章:假讲义气的小男宠和真讲义气的小太医   沈恋突如其来的控诉。   谢渊愣住了。   安静片刻。   双手撑在扶手上的谢渊直起身,低头观察小太医,脑子里闪过此前逗小太医玩的回忆。   “你觉得我是你的好朋友吗?”他问小太医。   这话更是让沈恋一阵委屈盖过了对账单的绝望。   猛吸一口气,激烈控诉:“你不想跟我当朋友,为什么要对我坦诚相待!为什么告诉我你肾虚,还请求我照顾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就跑过来插科打诨哄我开心!”   谢渊很惊讶。   他眼神放空看向窗外的群山,仔细又回忆一遍相处的过往。   没想到在小太医眼里,事情是这样。   怪不得小太医经常被逗急眼了,还是屁颠屁颠地赴约陪他玩。   一直以为小太医是不想得罪熙王府男宠,才乖乖陪他解闷,所以每次谢渊都强调自己的熙王妃身份。   没想到在小太医眼里,他都能算得上朋友。   要是换了别人,这么说,只会让谢渊觉得这人上赶着攀附讨好。   小太医完全是另一回事。   看完账单,小太医都要给急哭了,却还没想到哄着他帮忙结账,反而气呼呼地跟他闹脾气。   真是个奇人。   坦白的说,谢渊跟三哥或母妃待在一起的时候,都无法如此简单放松地什么都不用顾及。   还真有点担心小太医不跟他玩了。   谢渊低头再次看向小太医,“你太容易轻信他人,这回就当我替你演练一遍,长点心眼。”   沈恋的关注点仍然在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所以你其实就是没有把我当朋友!”   谢渊转身抬腿,脚尖把椅子勾过来,在小太医身旁坐下,一手搭在小太医靠背上,难得认真坦诚回答:“如果你不哭,我可以是你的朋友。”   “噫!!!!!谁要做你朋友啊你这个大大大大大坏蛋!”沈恋急死了。   他控诉典夏,是因为觉得自己被辜负了,而不是急着要一个朋友的名分。   立即用力揉眼睛:“我就哭我就哭我就哭!”   但是本来他是忍不住要掉眼泪,现在急着撇清关系,反而哭不出来了。   这搞得好像一听见能跟小男宠做朋友,他就开心得哭不出来了一样。   气死了啊啊啊啊!   小男宠在旁边抿嘴抿得嘴唇都看不见了,显然憋笑憋得很痛苦。   沈恋气得不行,忍不住质问:“你之前要是没把我当朋友,干嘛总来逗我开心!”   谢渊目光游移,“你觉得开心吗?”   “一点都不开心!”沈恋坚决不承认自己其实有点喜欢跟小男宠一起玩。   “那就对了。”谢渊对他笑:“有没有可能我是在逗自己开心?”   沈恋快要气绝身亡了,脑子飞转,想要报复小男宠,“我要是去跟熙王告状,你害怕吗?”   谢渊一低头,右手揉了揉眼睛,总算压下笑意,抬头严肃地注视小太医:“怕。熙王殿下看穿了我恶毒的真面目,我可能会从此失宠,往后我的月俸也扣到三钱,只能天天吃馒头泡水。太可怕了,这样解气了吗?”   “这么严重吗?”沈恋皱眉犹豫。   “你还有心情考虑对我的量刑合不合适?”谢渊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先想想怎么结账吗?”   提起账单,沈恋又是眼前一黑,“结不了,我以后就留在这家黑店刷盘子了,一直等到官府取缔黑店,还我自由。”   谢渊讲道理:“哪里黑店了?账单上的食材你没看吗?水运加人力都不止百两了,等于食材都没收钱,统共收你一百二十八两还黑店?你去全京城问问,单独拎出来一道,有没有低于这间‘农家乐’总额的价钱。”   虽然已经被坑了个大的,但是沈恋依旧很容易相信小男宠的话。   感觉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因为刚才吃的那些美味真的很好吃。   奢侈品本来就溢价高,而且古代运输时效什么的成本确实极端高昂。   “那……”沈恋绝望地斜眼控诉小男宠:“那这不是都怪你吗?我结不起账,能不能让官府抓你?”   “那也不能只抓我一个啊,”谢渊歪头看着他:“咱俩一起吃的,至少算共犯吧?但我只吃了几口,你连碗都舔干净了,照比例判下来,就是我蹲十天,你蹲十年。”   沈恋气死了,抬手就捶小男宠肩膀,居然被小男宠轻而易举捉住手腕。   “这是作甚?不要动粗啊沈大人。”谢渊笑着把小太医的拳头放回圈椅里:“动动脑子,还有什么办法结账,看看周围,找找帮手。”   沈恋其实并没有那么顺从,他很用力的想挣脱,但十分羞耻地被典夏轻松按下去,只能假装顺势放弃动粗。   “我能有什么帮手啊!”沈恋怒不可遏:“我要是有帮得了上百两银子的帮手,我还用得着啃几个月馒头吗!”   “那是几个月前,”谢渊急不可耐地进一步提醒:“沈大人现在不是坚强地没有哭鼻子吗?然后就多了个新朋友,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能不能帮你?”   沈恋气喘吁吁。   为了听懂邪恶男宠的话,已经宕机的大脑恢复运转。   他总算回过味来,脸上的委屈控诉逐渐平复,清了清嗓子,礼貌地询问:“典夏先生,请问你有没有一百二十两白银借我救急?”   绕了九曲十八弯的谢渊,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小太医的请求,他竖起食指晃了晃,喜不自禁地开始了原计划:“既然你当我是朋友,就不谈借银。这顿饭可以算我请你,但沈大人要领这份情,得有些表示。”   沈恋眼睛一亮:“真的嘛!”   绝望感一瞬间变轻,从胸口飞走了。   但他又有些心虚无措:“你想要我怎么表示呢?我现在还是没有很多钱,我保证帮你调理好肾功能可以吗?”   谢渊:“这还不够,你得保证以后不许放我鸽子,随叫随到,把我放在首位。就是说,如果熙王和我一起召见你,你得推拒熙王,来找我。”   沈恋惊呆了。   沉默许久,一千个反驳的理由最终都没说出口,任何理由都无法盖过一百二十两银子。   “可以是可以……”沈恋小声提醒:“但是熙王要是追究起来,我可救不了你。”   沈太医和邪恶男宠的契约达成。   一起下楼结账。   沈恋还好奇地凑在一旁,想看看那种几十两的大元宝是什么样子,结果小男宠掏出来的是银票。   出门上马车。   因为吃了一顿超美味的大餐还被免单,心情好多了,沈恋才注意到这半山腰一片白雪覆盖的林海。   落日半隐,笼罩漫山的积雪,紫金暮霭在山间翻涌,苍鹰极速掠过,仙境一样的视野,这么看来店址也确实配得上价格。   到了车棚,发现小男宠这次的马车跟上次千秋宴看见的不一样,是那种专门为山路设计的车轮。   沈恋欣赏一圈这架新款式超跑,才钻进马车坐下来。   马车起步,突然意识到什么,沈恋看向坐在对面的小男宠。   “典夏,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呀?”沈恋询问:“王府的男宠月俸很高吧?”   谢渊说:“男宠没有名分,也就没有固定食俸,全凭主人打赏。”   “那你还这么多零花钱啊?”沈恋满心羡慕。   一百二十两的巨款,吃一顿就花掉了。   平日里,熙王一次打赏得多少钱啊?   “毕竟我是熙王殿下的……”谢渊话说一半,一肚子坏点子又冒上头。   他颔首挑眼,盯着小太医,思考片刻,换了一副沮丧神色:“坦白的说,熙王给我的打赏还不如给你的多,这一百二十两,是我卖身入府这么多年攒下的体己钱,本想靠它赎身,但是为了替沈大人脱身,我……”   沈恋瞳孔地震!   “你说什么!”沈恋“嗖”的一下起身,跑过去坐到小男宠身旁,转头急切注视他忧伤的侧脸:“那些!那些是你的赎身钱?!”   谢渊努力克制笑意,闭眼捏拳,低哑回答:“不提也罢。”   “典夏……”沈恋一阵心酸,伸手抓住他衣袖:“我……我误会你啦。”   “沈大人愿意拿我当兄弟。”谢渊转头语重心长:“我自当肝胆相照。”   沈恋百感交集,思索片刻,认真道:“你先别担心,我最近配制的新药已经有销路了,等我挣够钱,我可以替你赎身。你要多少钱才能赎身呀?”   谢渊吓唬他:“一千两。”   沈恋却并没有惊愕或反悔,只是低头认真思考。   这笔钱对他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   靠他八百月薪省吃俭用,得从明太祖时期攒到改革开放。   但是他的白仙散确实很有潜力,万一哪天火爆了,被定为军中指定用药,那一千两赚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典夏。”沈恋笃定地抬头望向小男宠:“等我先把房子赎回来,之后攒下来的钱,就先给你赎身。”   “真的假的?”谢渊笑起来:“你听清楚了吗?是一千两,你愿意替我赎身?刚才吃你一顿饭你都想跟我动手。”   沈恋很严肃地点点头,然后认真把自己研制金疮药的事情告诉了小男宠,让他安心。   沈恋是确实有可能赚大钱的。   但是小男宠和旁人一样,对此表示疑惑。   “金疮药?四两一瓶?”都没想到这个耿直的小太医敢这么黑,谢渊摸了摸鼻尖,回忆着寻常老百姓的开销:“这能有人买吗?我是先等到你给我赎身还是先投胎,很难说。”   “你不能提到金疮药,就想到那种没啥实际用处的廉价货。”沈恋对自己的技术非常有信心,开始详细解释这款药粉的制作过程和原理功效。   然而解释了一路,大部分学术名词听不懂,小男宠会打断问沈恋是什么意思。   到了后面不耐烦了,小男宠没有试图弄懂每一步,似乎只是乐呵呵地欣赏他能把牛逼吹到什么程度。   马车拐进巷子的时候,沈恋还在努力解释:“多一滴药性就废了,少一滴又无法凝结沉底,全程都是我自己眼睛盯着,只要看见蜘蛛丝一样的白絮出现,就要立即……”   “沈恋。”谢渊打断小太医的学术交流,提醒他:“到你家小破院子了,你拿一瓶给我回去试试看,真有这么厉害,可以让熙王从你这拿一箱用着。”   沈恋解释:“我目前还没有现货,要等下个月才能给你。”   谢渊猝不及防:“你说到现在,连货都没造出来,你还替我赎身?画大饼也没你这么没诚意的吧?”   “我有货,只是还没量产。”沈恋解释:“有两瓶没开封的,但是已经被羽林卫买走了。”   谢渊:“你真有这么神的药,不先去熙王那儿吹嘘一番?”   沈恋:“熙王又不当差,能用得着几次金疮药?”   谢渊:“熙王用不着,他不是还有弟弟要管边疆军务吗?就是你那个八百打十万的祁王,还记得他吗?他军中用得上好用的止血散。”   “哦!”沈恋豁然开朗:“对呀,祁王是熙王的弟弟诶!”   谢渊乐不可支:“这么大的秘密,终于被沈大人发现了。”   “怪不得你比我还了解祁王。”沈恋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输给同担:“你是不是见过祁王真人呀?”   谢渊笑:“见过。”   沈恋眼睛发亮,挤上前急问:“他多高啊?”   谢渊被突然热情的小太医逼退,身体后仰:“你问这个干什么?”   “哎呀好奇嘛!你知不知道啊?大概多高?看起来有我高吗?”沈恋迫不及待。   “那不废话么?”谢渊往后挪,想了想回答:“两年前出宫的时候量过,差半寸八尺,现在估计八尺一,怎么?”   沈恋缩回身体眼神放空大脑迅速运算。   按照大魏的身高单位,祁王目前是187.1厘米。   跟沈恋追更时的想象差不多。   “那他长什么样子?”沈恋继续打探:“跟熙王像吗!”   谢渊的笑容突然收敛,似乎有些不悦。   过了一会儿。   “不太像,他母妃不是魏国人。”   沈恋着急想象祁王的大致类型:“那有哪里比较像?眉眼像吗?”   小男宠却皱起眉:“你觉得他应该像熙王?”   车厢外忽然传来一个老头的询问:“请问是沈公子的座驾吗?”   沈恋一愣,掀开车幔看出去,发现自家院门口站着个穿着光鲜的老头,和一群壮实的家丁。   “您是哪位?”沈恋有些警惕地打量老头:“有事吗?”   老头拱手笑道:“我是德惠医馆的掌柜梁希贤,给您带大生意来了。”   沈恋看看老头,又看看那群虎背熊腰的家丁,感觉心里毛毛的。   谁谈生意带这么多打手啊?   谢渊的脑袋从沈恋头上冒出来,看向窗外,“什么人?” [32]第 32 章:霸道小男宠的龙傲天之力是这么用的吗?   “我也不认识。”沈恋跪在座椅上扒着车窗,仰头看向小男宠的下巴尖:“说是给我带生意来了,没准是我的白仙散名声打出去了,我就跟你说我以后能挣大钱吧。”   “厉害。”谢渊转身坐回车里:“不耽误兄弟发财,告辞。”   “那就后会有期啦。”沈恋有些狐疑地蹦下车,迎上去,问那老头:“什么大生意?你们怎么会找来我家?”   梁希贤点头哈腰地笑道:“啊,我们德惠医馆已经四处打听高人多日,奈何阁下行踪隐秘,多亏杏林斋掌柜的契约纸上留了您的大名,否则还真是无缘结识高人,不想阁下竟是如此年轻才俊啊!”   沈恋有些惊讶:“是杏林斋掌柜的告诉你的?那一定是想订购白仙散的吧?你们为何不直接跟杏林斋订货呢?奇怪,我都跟掌柜的说了不要透露我的身份了,何必多此一举找上门,而且就算找上门,我也不会给你优惠的哦。”   马车刚调转方向,窗幔又被掀起,无意间听见对话的谢渊再次看向小破院子外的那帮人,仔细观察那帮家丁的眼神姿态。   与训练有素的敌军将帅不同,这帮家养的杂役,脸上半点藏不住主子下达的命令。   看来是对这笔“大生意”势在必得。   然而,这次私会小太医,谢渊并未带上护卫。   此时夕阳的余晖已近终焉,再有二刻,各部派来的人就会抵达祁王府,上报各处动向。   谢渊从来没有在这种事上含糊过,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放下窗幔,打算回府后再派人来这小破院子,看生意谈得是否“彬彬有礼”。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掌柜的已经三言两语试探出这年轻药师的深浅,态度便没最初那么谦恭了。   “德惠医馆并非来找阁下订货,而是想要买下那神药白仙散的配方,出价保准让阁下满意,可否进屋详谈?”   沈恋看看老头,又看看一旁那排怒目金刚似的家丁,皱眉婉拒:“今天不行,我家里不谈生意,改天约在杏林斋见面好吧?”   梁希贤闻言缓缓挺直腰杆,没说话,只深吸一口气。   为首的家丁立即神色凶恶地站出来唱白脸:“我们掌柜的都已经亲自登门拜访了,于情于理,也该让人进屋喝口茶吧?”   梁希贤没有阻止下人无礼,只捋着胡须观察沈恋如何应对,如此年轻的小药师,背后有没有根基,只看他言语底气,便能猜出八成。   沈恋侧眸看向那家丁,也不悦地反驳:“你想找我做生意,不说提前预约,竟然直接堵到我家门口,你们就合情理了吗?且不说我不负责谈订单,白仙散的配方我更是没打算出售,为什么要请你们这些不请自来的人进门喝茶?”   梁希贤笑道:“公子,您都还没看见我德惠医馆的诚意,何必如此断言呢?”   “德惠医馆……有点耳熟。”沈恋仔细回忆,“哦!你们就是京城最大的那家医馆吧?我当初最先就是跑去你们医馆寄售白仙散,但你们的店小二说你们不收来路不明的药材,我想求见掌柜,他直接请我出门了,你们医馆规矩如此森严,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听我的规矩了呢?”   梁希贤一愣,痛心疾首道:“果真如此?哎呀原来是下人误事,公子随我回馆中,指认无礼的小二,我们定会严加责罚。”   “那倒不用,每家有每家的规矩。”沈恋说:“我的意思是,既然此番是你来找我,就该也尊重我的规矩,今日我不想谈生意,五日后辰时,去杏林斋面谈罢。”   “五日?”梁希贤皱起眉。   羽林卫的订单全都取消了,找这沈恋已经找了五日,若是再拖五日,下个月的订单也得少一大笔进账,压根拖不起。   梁希贤面容变得严肃:“这恐怕不行。”   沈恋沉默片刻,问:“你想谈生意,我还不谈不行了?你这算是威胁吗?”   话音一落,身旁一群杂役陡然动身,包围了沈恋。   “你们想干什么?”沈恋捏紧拳头:“你们也算有头有脸的大药铺,光天化日之下,想犯法不成?”   梁希贤面无表情做了个请的手势,命令:“公子请开门详谈。”   “我说了……”沈恋话没说完,就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抬到院门前。   “开门!”家丁低声呵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沈恋狠狠一甩胳膊,挣脱二人,瓷白的面色已经因为怒气涨红。   刚要抬出自己八品太医的官职,巷尾就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警惕地转头,就见方才刚走的那辆马车,又回来了。   梁希贤心下一惊。   他之所以最初做足了表面功夫,就是因为这辆马车瞧着来头不小。   猜不出这八品小太医究竟背靠哪家大山,所以才谨慎试探。   但这小太医言辞毫无城府,他刚松了一口气,那辆可疑的马车居然又回来了。   马车离着还几丈远,车里的人几次掀窗幔,看向此地,还伸手指向抓住沈恋胳膊的两个家丁。   虽然没听见马车里那人出声呵斥,但是被指到的两个家丁莫名其妙就急忙松开手,后退一步。   一群人居然就被一辆马车一名乘客唬得罚站一样,一动不动。   近了之后,车还没停,乘客就推开车门,左手一撑车辕,横身一跃而下,快步走向沈恋。   这么近距离一看。   梁希贤反而松了口气。   来人虽然身形悍然挺拔,但看面容,也是个跟那沈恋一样的毛头小子。   “典夏?”沈恋紧忙迎上前:“你怎么回来了?这里不安全,有事改天再说吧,你先上车。”   谢渊没有看他,目光在周围一群虎视眈眈的家丁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那老头脸上:“谈什么生意,还谈不安全了?”   “他们想要买我的白仙散配方,但是我没有打算卖。”沈恋气鼓鼓抱怨:“我跟他们说可以五天后去杏林斋……”   “等一下。”谢渊侧头俯在小太医耳边说了句:“让我先跟他说,我赶时间。”   沈恋就先停止了抱怨,但还是凶巴巴地看向那个德惠医馆的掌柜。   谢渊问掌柜:“你们出多少钱买配方?”   梁希贤立即笑答:“价钱保准让……”   “别废话。”谢渊打断:“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们出多少钱?”   梁希贤一愣,有些尴尬笑笑,比了个数:“五百两。”   谢渊转头看小太医:“卖不卖?”   沈恋一双桃花眼和嘴巴都已经张成O字形。   急着回府的谢渊居然没忍住,又被逗笑了,清了清嗓子,才回头冷厉地看向老头:“现银带了么?”   “当然!当然!就在车上!”梁希贤指向自己那辆对比之下十分寒酸的马车:“我就是说请沈公子先看我们的诚意再做决定嘛,都是现银结账!”   “五百两吗?”沈恋的怒火一下子烟消云散,立马上前跟新任金主霸霸打招呼:“我这方子写起来比较麻烦的,要整理好需要点时间,你能先给一些订金吗?”   “没问题!公子真是豪爽之人!”梁希贤喜滋滋地招呼属下:“快去把银子拿来,全拿过来!”   “啊……”沈恋张大嘴惊喜地仰头看向小男宠,压抑着嗓音小声道:“我就说我的白仙散能赚钱吧!五百两一口价!五!百!两!”   “可以。”谢渊也眯眼笑:“看来疗效不是吹牛,等着大人的成品开开眼界。”   梁希贤指挥抱着五十斤重的箱子的家丁走去门边:“给您送进屋里吗?”   “啊,好的,麻烦你们了!”沈恋急不可耐掏出钥匙去开锁。   谢渊上前问老头:“契约在箱子里吗?”   “在我这里!”梁希贤恭敬地从怀里掏出契约递给他。   谢渊接过来一边看一边走到沈恋身边,告诉他:“是正规医馆的契约,你自己看好了,我得走了。”   “好好好!”沈恋喜滋滋接过契约跟他挥手:“改天请你吃饭噢!不过饭店我定!”   谢渊笑着一扬下巴,转身前,又伸手点了点小太医手里的契约,提醒:“你看仔细了,这个章是买断章,这个章是官府巡准章,你出手之后自己就不能出货了,五百两一口价,想清楚,要真是好药,朝廷采购也很可观。”   “啊?”沈恋愣在门口,低头看契约,“上面没写买断啊?”   他转头问德惠医馆的老头:“你们要五百两买断我的药方吗?”   梁希贤神色古怪地笑了笑:“公子说笑了,五百两这样的价钱,不买断还能是什么?您这辈子都能安枕无忧了,何必再亲自四处找销路呢?”   沈恋迅速冷静下来。   五百两,购买力快一百万了,没有不良嗜好的话,确实能够他一个人衣食无忧到老。   但是他还想换超级大豪宅呢。   还想给全家配三匹骏马呢。   还想给小男宠赎身呢。   这白仙散刚找到销路,说不定还真能通过熙王推荐给祁王,让朝廷当军需采购,长期合作,肯定不止五百两收入。   一口价买断,肯定是不划算的。   喜悦冷却。   沈恋转身把契约递还给老头:“买断的话,恐怕不合适,我还得考虑一下,还是五天后杏林斋再谈吧。”   梁希贤终于冷下脸:“公子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你方才都已经口头答应了,银子都让我给你搬到家门口了,怎能出尔反尔?”   沈恋有些无措地反驳:“你也没说是买断啊,你没有说清楚,也没给我看契约,我也没说一定要签吧?肯定得说清楚了,再双方决定吧?”   毕竟一起出货,没有技术,沈恋自己的产品纯度更高、药效更好,竞争力更强。   五百两卖配方很划算,卖断就血亏了。   “您这未免太不厚道了,就是神仙的药方子,五百两的价也够买断的,何况您刚才已经答应了。”   掌柜的话音刚落,一群家丁就再次虎视眈眈包围过来。   急着回府的谢渊不得已又转回小太医身边,通知掌柜:“他不卖。请便。”   掌柜的冷冷笑了笑,后退到家丁圈外,低声说了句:“没人能对德惠医馆出尔反尔,公子若是还没想通,就请跟我们走一趟。”   谢渊眯起眼,哼笑一声,迈步上前。   身旁的小太医一个猛子冲到他面前,狠狠一脚踩住他脚尖,对着一群家丁,猛猫咆哮:“谁敢放肆?我是太医院的八品太医!”   梁希贤笑道:“我们既然能找到你的宅子,还能不知道你的底细吗?你爹和你兄长也是宫里的小杂役,用不着自报家门了,乖乖跟我们走一趟,价钱还可以商量。”   沈恋一惊,沉默须臾,侧头低声道:“典夏,你快跑,回去向熙王求救。”   谢渊:“冷静,先放开我的脚,还没动手,就想自断一足?轻敌乃兵家大忌啊沈大人。” [33]第 33 章:放手让小太医看看龙傲天的武力值!   沈恋紧张又茫然地跟小男宠对视一秒,才感觉到,自己的脚跟又踩在小男宠靴尖上了。   “唔。抱歉。”沈恋往前一步,回过头尽可能凶恶地扫视步步逼近的家丁,用低沉的气泡音恐吓:“我可是个练家子,放我朋友回去,我可以跟你们去一趟德惠医馆。否则别逼我动手!”   他故意把德惠医馆说得字正腔圆,方便典夏去找熙王带救兵来抓这群目无王法的黑店伙计。   梁希贤冷笑一声:“来都来了,既然这个小兄弟想替你出头,就请一起走一趟,以免他也不懂规矩。”   沈恋皱眉抬起双拳,努力回忆从前自己健身期间,报班练的那几个月拳击姿势。   但是这群人不可能像教练一样配合他,不知道这点三脚猫功夫能不能拖住这群人,让典夏逃跑报信。   谢渊神色也有些烦躁纠结。   余光看见车夫已经从车厢拿出他的唐横刀“定澜”,捧在手里往这里接近。   谢渊抬手做了个拒绝手势,微微摇头,车夫才抱着战刀退回车厢。   就这几个店铺家丁,还用得着兵器?   谢渊连拳脚都不想动。   这其实很奇怪,要不是面前站着的是小太医,他早就教训一顿这群烦人的黑商赶紧回府了。   可是沈恋此刻小鸡护老鹰一样挡在他面前,让谢渊很没有战斗欲。   谢渊向来不会在母妃或是幼弟面前跟人动手。   也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   年幼时被太监宫女敷衍搪塞,是母妃挺身而出保护他。   被大哥二哥羞辱甚至以练功夫的借口揍他,是三哥挺身而出保护他。   大哥二哥出宫后,年幼的五弟搬进皇子邸,让他出宫前多了一段无忧无虑,天天逗傻弟弟的快乐回忆。   所有这些被保护或安逸快乐的回忆里,谢渊是家人眼里绝不会动粗的“斯文孩子”。   只有大哥和二哥才是难以预料的、阴晴不定的,野兽。   十四岁那年,谢渊第一次失控,出手反击,打得大哥二哥鼻血飞溅哭喊呼救。   事后那些太监宫女看谢渊时的惊恐眼神,非常像在面对发脾气的大哥和二哥。   太监们认为四皇子长大了,变成了新成年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这让谢渊感到恶心。   于是,一直以来,在母妃和幼弟面前,谢渊始终克制任何攻击性。   如果不是三哥与他一起上过战场,他也不会在三哥面前舞刀弄剑。   不希望家人从他身上看见任何大哥和二哥的影子。   从前仅限于母妃和三哥五弟。   没了这三个人在场,谢渊原本可以肆无忌惮展现本性。   可此刻护在他面前的小太医,居然也压制了他的攻击性。   本来就很少有能让他抛掉脑子无拘无束的朋友。   谢渊不希望这个好玩的小太医害怕他,回避他。   即便时间紧迫,犹豫过后,谢渊还是耐下性子。   抬手按住小太医肩膀,“你先进院子,把门关上,我跟他们谈一谈。”   “你看他们像愿意好好谈的样子吗?”沈恋急着催促:“你快点跑呀!我拦住他们!我俩要是一起被抓了,就没法找帮手了!会被关在小黑屋严刑拷打!”   如此紧迫的关头,谢渊又被小太医逗笑了。   “你想什么呢?”谢渊低声解释:“他们抓你回去是想亮出背后靠山,让你认清形势,为了仕途,遵守规矩。就算是八品官也是大魏的官,没人会打你,真要动手就不是拷打了。照理说,该不会为了个药方子置你于死地,善后麻烦,不划算。”   “哦?”沈恋睁大眼睛,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仕途什么的他其实已经不太在乎了。   虽然皇帝给他每个月加了一两月俸,但现在白仙散已经找到销路,丢了这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   没人能拿仕途威胁他!   谢渊再次催促:“不要害怕,你进屋等着,我来跟他们谈。”   “屁话不少,你们谁也别想走!”梁希贤一挥手。   家丁们一拥而上!   沈恋深吸一口气匆忙地半蹲摆出出拳姿态,但六七双拳头前后左右砸向他脑袋,根本不知道先往哪里格挡。   “啊!”沈恋大吼一声,用尽力气朝着正前方挥出一拳,居然被迎面扑来的家丁躲过!   情急之中,沈恋胳膊顺势往旁边一甩,想打开旁边砸过来的拳头,眼前却陡然漆黑。   有人横着手掌,捂住了沈恋的眼睛。   “砰砰”一阵闷响,伴随着“咯咯”几声让人牙酸的骨骼折响。   沈恋却并没有感觉疼痛,只听见离自己很近的位置发出凄厉的惨叫。   鸡皮疙瘩暴起。   沈恋一把抓住捂住他眼睛的手掌,想要拽下来看发生了什么。   身后人却猛然一紧胳膊,捂着他眼睛把他往后摁住,后脑勺抵在肩上。   沈恋完全失去平衡,后仰被禁锢在那人身上,被强行转过身,压在自家院门上。   这一瞬间的转变眨眼间发生,压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但被按在门板上的一瞬间,捂着他眼睛的手掌突然松开了。   沈恋脸颊贴在门板上都被挤得噘起嘴,拼命斜着眼睛想看清敌人在身后什么位置。   余光却只能看见那个惨叫最狠的人此刻就趴在他脚边,侧脸贴地,另一侧脸颊被一只棕黑色牛皮长靴踩在耳朵上。   很熟悉的修长小腿。   很熟悉的靴子造型。   很熟悉的靴面上沈恋鞋跟踩下的灰白色脚印子。   是小男宠踩着那个家丁!   “典夏?”沈恋刚要出声询问,挂着钥匙的锁已经被身后人扯开,一把将沈恋推进院门。   站稳脚转身,院门已经被迅速拉回,咔哒一声从外面拴上了。   “典夏?典夏!你干什么?放我出去呀!你关我干什么???关他们呀!”   终于解除封印的祁王长舒一口气,转过身。   剩下的四个家丁吓得惊呼一声,快步后退。   掌柜梁希贤也惊恐地抓着其中一个家丁,挡在跟前。   除了被那小子踩在脚下的家丁,还有两个躺在不远处。   一个昏迷,另一个脚踝断了,右脚像挂在骨头上的面条一样折在地上,正在打滚哀嚎。   即便没被蒙眼,梁希贤也没有看清发生过什么。   他让家丁上前拿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听见惨叫声时,场面已经成了这样了。   “你是什么人?”梁希贤扒在家丁肩膀上探头与那小子对视:“身手可以啊,在哪里当差?羽林卫?腾骧卫?”   谢渊松开脚下的家丁,理了理护腕,低头走向那老头:“算是吧。”   “你别乱来啊!”梁希贤惊恐地拽着面前的家丁护盾往后退:“在卫所当差,我德惠医馆的名号没听过?你敢动我一根毫毛,你全家的饭碗都得丢!”   “我说了,有话要跟你细谈。”谢渊站定:“不耽误我时间我就不揍你,过来。”   “你有屁就放!”梁希贤抓着家丁保持安全距离:“站那儿别动!我再警告你一次,别过来!”   话音一落,那低着头的小子陡然一挑眼,身影一闪,瞬间欺近眼前,横手一劈。   被梁希贤护在身前的家丁生生从他手里撕开,摔倒在地。   还没来得及后退,肩膀被陡然一按,弯身的瞬间,一个凌空膝击闷闷顶在胸肋下方。   一瞬间的剧痛疼得他一嗓子堵在喉咙眼里发不出声。   弓成虾,他无法控制地朝着袭击者踉跄扑倒。   眼看着一膝盖又朝着非要害但剧痛的位置顶过来,梁希贤干呕出一口鲜血。   正要踢过来的膝盖瞬间退开,躲开了他呕出的血。   提着掌柜胳膊一拧,将他反身朝向另一面。   谢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摆和靴子,没有血迹。   这年纪的老头,比他估算得更不经打,只能点到为止。   等他停止咳血,谢渊提起他后脖领子,推着老头远离小太医的小破院子,盯着他的侧脸低声说:“你的靠山是谁?在这里就可以告诉我。”   总算缓过一口气,梁希贤整个人被半拖着,往巷子北侧走,他咧嘴眼泪鼻涕和着血,带着哭腔颤声道:“我东家是周福青周大官人!”   “没听说过。”谢渊问:“还有呢?赶紧的,最唬人的抬出来。”   “周大官人你没听过?”梁希贤神色惊恐又绝望:“没有了!没有了!”   “不可能。”谢渊一口断定:“我没听过的靠山,敢动朝廷命官?你东家给你多少钱,你想死在这里?说不说?”   “真的没有了!”梁希贤已经吓得漏尿了:“公子饶命啊!小的也是听命办差!公子饶命啊!”   天色已经全黑了,谢渊第一次破了自己的规矩,没能以身作则遵守时间,这让他非常恼火。   身后小太医还在院子里扑通扑通地一直撞门,叫着他的假名,显然吓坏了,这让他更是一股无名火。   可这烂摊子不弄明白,一会儿回府,也不知道派人拿谁,还是得让属下等着。   但是这老头显然不像是能为了主子卖命的忠仆。   他应该是真不知道自家店铺的真正靠山。   “德惠医馆是吗?”谢渊转而自己拆解:“在哪条街道?什么位置?”   浑身发抖的梁希贤直打结巴地说出了德惠医馆的地址。   谢渊沉默。   脑子里迅速搜寻具体地段。   “啊。”谢渊恍然大悟:“是阳金?改名叫德惠了吗?”   梁希贤哽咽着解释:“阳金是咱家朝廷专供的药铺子!德惠是医馆!阳金不对外售货,所以坊间只认识德惠医馆,名字没换!没换!就是您说的阳金药坊!”   “怪不得这么大威风,情有可原。”谢渊松开他衣服,看着瘫软在地的老头说:“告诉你东家的东家,二十五卫所的客人请他卖个人情,别打沈太医的主意。”   瘫在地上的梁希贤都不敢抬头,趴着跪问:“求问贵人尊姓大名?小的好回去说清楚。”   “轮不到你打听。”谢渊说:“照我说的复命,你东家的东家能猜出来。去吧。”   梁希贤感觉松了口气,却忍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小的腿软站不起来,容小的缓口气……”   谢渊转身看向缩在一起想逃没逃的几个剩余家丁,“过来把你们掌柜的抬上车,地上的人也都抬走,快。”   家丁们刚才都看见过那头怪物的突进速度,压根没人敢转身逃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抬人清场。   院子里的沈恋嗓子已经干哑,家里的破木门被他撞得都开缝了。   实在没了力气,他才缓过神,转头去屋里搬了凳子,想从围墙翻出去。   刚把凳子放到院门旁边,就听见门外传来小男宠平静的嗓音。   “沈大人?”   “典夏!”沈恋哑着嗓子艰难地发出叫声:“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我没有事,得赶紧回府。”   “你先把门打开呀你想急死我!”沈恋用力再次摇晃门板。   “咔哒”一声,门轻飘飘地打开了。   小男宠真的安然无恙站在他面前,连衣襟都没乱。   沈恋震惊地探头左右张望,巷子里的家丁全都不见了。   “他们人呢?”他茫然看向小男宠。   “他们知道我是熙王妃,都吓跑了。”谢渊注视小太医:“我也得走了,别担心,没人会来找麻烦。”   沈恋后知后觉地炸毛了:“你告诉他们是熙王妃,干嘛要把我关进院子里?”   “改天再说,走了。”   语气毫无愧疚地留下这句话。   小男宠转身就飞奔跳上马车,疾驰离开了小巷。   沈恋愣在原地,一肚子无名火乱窜。   心里满是困惑。   小男宠告诉他肾虚的秘密,放下熙王妃的尊严请求他的照顾,还拿赎身钱替他结账。   这一切让沈恋觉得他很在意自己这个朋友。   可是典夏又会经常轻飘飘地做一些让他崩溃的事情。   比如让他去那么贵的餐厅。   或是在这么危险的关头强行把他锁在院子里,吓得他都快发疯了,居然没一句解释就走了。   这人究竟值不值得深交? [34]第 34 章:说好的强敌原来不过如此吗!   沈恋空落落地回到正堂坐下来发呆。   脑子里开始不断回放刚才一群家丁面容狰狞地挥拳景象。   突发的恶性事件,最可怕的往往不在进行中。   肾上腺素一消退,后怕才紧随而至。   要不是没有手机,沈恋都想打个电话给老爹大哥,催他们快点回家。   希望身边有个人一起待着。   他想如果典夏刚才临走前拍拍他肩膀,再说没事了,感觉也会好一些。   可紧接着,一阵羞耻感冲上脖颈。   连一个小男宠脸上都没有任何惊慌的神色。   全程似乎就他一个人没完没了的大吼大叫。   事后这么久,他还在这六神无主上了。   “大老爷们有泪不轻弹,好吗?”   典夏哄他别哭时说的话,在脑子里回荡。   不会是因为觉得他被这点小场面吓成这样很丢人,典夏才这么着急离开吧?   不然一个王府男宠,突然这么着急回府干什么呢?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表现不够镇定。   沈恋又羞又恼地嘟囔:“你一个打不开门都委屈太监欺负你,‘央央央’个不停的小哭包,哪来的立场说大老爷们有泪不轻弹啊?”   摆脱了羞耻感,德惠医馆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的脸容又占了上风。   前几个月拿八百块工资期间,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至少是个朝廷官员。   街头的流氓地痞看见他穿官服回家,都不敢招惹他。   不像原主记忆里的幼年,街头小流氓说他细皮嫩肉小少爷,肯定很有钱,每回撞见都要勒索他。   大哥沈傲替他出头,一打三,自己也被打得猪头一样,小流氓骚扰的次数才少了一些。   没想到碰上真正的黑势力,八品官照样不被放在眼里。   过了不久,鸿胪寺的沈傲和老爹一起回来了。   沈恋已经平静下来,担心吓到他们,就不打算提起傍晚的惊魂。   然而他有一点心事都写在脸上,沈傲跟他对视一眼,走过来问他发生什么事。   沈恋只好说出事情经过。   沈老爹脸都吓白了。   沈傲一拍桌子,说要叫上兄弟,去德惠医馆把他们店砸了,被沈老爹赶紧拦下来。   那医馆知道沈恋的身份,还这么嚣张,背后靠山肯定是大官,他们这些小虾米哪里惹得起。   沈老爹好奇的是儿子口中,那个独自驱退一群打手的王府男宠。   哪怕真是皇家男宠,多半也不会自称男宠,而是会自称是皇子的门客幕僚座上宾。   越是凭借姿色攀上高枝的男人,越想找回尊严,肯定不乐意提及自己的男宠身份,甚至旁人提及都有可能被报复。   自称男宠,实在有些古怪。   但他的两个儿子涉世未深,压根没注意这件事,一心都在讨论有没有办法报官把这黑店给查封了。   与此同时。   德惠医馆的掌柜躺在东家别院里,脸色惨白,唇色发青,满脸汗珠子。   几名医馆里经验老道的大夫正在替他疗伤。   大夫们也是一脑袋汗珠子,能看出下手的人故意避开脏腑,位置稍微再高几分,掌柜的肝脏都能爆成好几块。   即便避开了要害,还是一击就把人打成重伤。   掌柜的这算是死罪可免,活罪起码得躺一个月。   屏风后,周福青背着手皱眉来回踱步。   口中反复喃喃:“二十五卫所的客人……二十五卫所的客人?入你娘的烂蹄子!二十五卫所……”   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大步绕过屏风,对着床上吊着口气的梁希贤怒吼:“那畜生就只说了这一句吗?这要老子上哪里猜去?二十五卫所里最年轻的指挥使也到三十出头了,哪里有瞧着不足二十岁的小畜生?你究竟看清楚没有!”   “哎……哎呦……大官人……老奴看得清清楚楚啊!”梁希贤喘息着颤声回禀:“那小畜生的脸到现在还在我眼前晃呢,我做梦都忘不掉啊!他……他说让我告诉我东家的东家,我说了我没有其他东家了,他还是只留下这句话,说要我东家的东家自己猜。”   周福青脸色愈发难看。   他就是德惠的大东家。   小畜生说的“东家的东家”,难不成是让他去找李公公?   不可能。   哪怕真是指挥使本人站在这里,也没胆量说出这等话。   周福青敛起双目,眼神阴狠,“哼,小畜生还挺机灵,不敢自报家门,说出这么句模棱两可的狠话,就想唬住我?当老子信了佛就不敢沾血了?”   他低头看向床上的老奴:“老虎几年不发威,什么狗东西都敢招惹到德惠头上了。你好好歇着吧梁叔,这仇,我替你报。”   “大官人……”梁希贤紧张地伸手提醒:“您千万别带家丁上门!那小畜生邪乎得很!带多少人怕都不好使啊!”   “那是自然,难不成还要再给他一次羞辱德惠的机会?”   周福青咬牙切齿:“既然他敢打着二十五卫所的幌子,我就给他个面子,去请卫所的高手亲自出马,清理门户!”   -   太医院的同僚们这两日唉声叹气的。   因为太后的病依旧没有找到不忌口不运动也能缓解的治疗方案。   整个太医院都被罚俸三个月。   沈恋倒是心情很不错。   他八百块的月薪虽然没了,但皇帝那额外每月两千的补贴,是不在罚俸范围内的。   所以,这三个月,月收入好几千的领导们都损失重大。   月入两千的沈恋成了全公司薪水最高的人。   心情好也不完全是因为幸灾乐祸。   毕竟赵沧海这个他现在很喜欢的优秀领导也被扣工资了,他也是挺遗憾的。   好在赵沧海医术扎实,是最常被后宫妃嫔召见的外快王,也不缺这点月工资,收专家挂号费打赏就已经很爽了。   沈恋心情好,是因为昨晚睡前打开系统界面看了眼,发现数值界面又又又暴涨了。   男频人气积分涨了二百多。   女频人气积分已经到达了16292的可怕数值!   还有快乐积分居然也涨到了6313!   快乐积分的最大用处,除了能二比一兑换成人气积分使用,还能五百一次,用来刷新商品。   这种暴富的诱惑,实在让人很难忍住剁手的冲动。   沈恋试着把那个能自己配制的板蓝根给刷新掉了。   他想试试能不能刷新出比较便宜的降压特效药。   纳米溶栓降压贴虽然是超出他原本时代的高科技,但价格实在太贵。   就算人气暴涨到一万多,他还是不敢轻易花五千买一片给太后用。   如果能刷新出像板蓝根那种,几十积分一盒的降压药,就能没有负担地买几盒了。   然而最近的运气可能有点过分消耗。   鼓起勇气,耗费五百点快乐积分,点击刷新!   一盒板蓝根变成了一盒避孕套。   大爷的这狗系统。   虽然说这个时代,避孕套在有钱人家可能确实有很大需求。   但是不太好推销啊。   沈恋都无语了,想再花五百快乐积分给它刷新掉,又有点舍不得。   这快乐积分刷新商品虽然消耗少一点,但它上涨速度比人气积分慢,也很宝贵的。   还指望它给刷新出点青霉素什么的呢。   本来想关掉界面睡觉算了,想想又气不过。   看见避孕套只要消耗20人气积分,就能买一盒,沈恋一怒之下买了十盒。   点击购买的一瞬间,系统弹窗,恭喜用户十连击,掉落一款配套的润滑油赠品。   净爆些没用的装备。   虚空中出现一堆避孕套和一瓶润滑油,扑通扑通砸在被子上。   沈恋把它们全都塞进床头柜里。   虽然用不着,但这是系统商城里唯一他买着不肉疼的商品。   至少能久违地感受一下剁手的乐趣。   后晌太后又单独召见沈恋,跟他说了自己这些时日的感受。   沈恋上次给她开的药让她很难受。   虽然确实真的让她不再头痛了,但也有沈恋说的那些副作用。   失眠是最让太后难受的,其次是胃不舒服,没有食欲。   但是老太太并没有怪沈恋开的方子不好。   因为这点难受,跟头疼比起来,确实好多了。   她也知道一直靠扎针缓解头痛,会拖垮身子。   所以沈恋这个方子她还是非常喜欢的。   就一点,她想让沈恋想想办法,把失眠的问题解决掉,其他她可以忍。   这么一说,反而激发了沈恋的新灵感。   如果药方专门用来克制食欲,这个基础上,再针对血压,开个温和的方子,说不定就能让老太太的病情好转。   沈恋提出的新计划也让太后眼前一亮。   毕竟她也不是故意跟太医们作对,只是不知为什么,心情一焦虑,她就会忍不住想大吃大喝。   如果能用外力让食欲消失,她当然是愿意忌口的。   沈恋跟病人终于达成一致后,就要回药房亲自配药。   太后叫住他,让贴身宫女拿了个荷包给他,说是单独补贴他三个月被罚的俸禄,嘱咐沈恋不要让其他太医知道。   老太太其实本来就不想罚这个唯一有点能耐的年轻大夫。   但又怕偏宠,会导致沈恋在太医院里被老资历的太医穿小鞋,所以才私下把他叫来暖阁里。   沈恋一张小脸肉眼可见得笑成小花朵,桃花眼亮晶晶的,可人极了。   太后都忍不住掩口跟着笑。   着年轻人傻呼呼的,小孩儿一样的,长相也叫人赏心悦目。   沈恋喜不自禁地抱着荷包连连谢恩,说着就更加迫不及待地告诉太后自己立即去亲手配药去了。   不要告诉同事,收了太后十两银子的巨款。   这还用嘱咐吗?   熙王府至今打赏了多少外快他从来没对外透露过。   当晚下职出宫,沈恋就骑着自己新买的小毛驴,赶到杏林斋,打算以成本价再买点白仙散的配料药材,回去熬夜赶工。   然而,一进店门,掌柜看见他,眼神就变得有些惊慌。   沈恋直觉不妙,赶紧上前询问。   羽林卫那边的二十瓶白仙散订单取消了。   但二两银子的订金没有退。   “为什么要取消?”沈恋震惊:“那瓶新出的货,效果没有上一瓶好吗?如果有问题,可以找我调换呀,他们说明原因没有?”   “不是那几个军爷来退单,是军中的采买来退的单。”掌柜面色为难地低声说:“前几日,德惠医馆的人找到我店里,问羽林卫在我这里订了什么药,赖在店里软磨硬泡一下午,差点跟我动手,不得已,我只能实话实说,还望公子海涵,德惠的人,我们实在惹不起。”   沈恋皱眉:“他们现在还敢招惹你吗?两天前我朋友已经把他们吓跑了呀?”   “这几日倒是没有再来了。”掌柜的说:“这生意怕是不好做啊,沈公子,若是德惠的人想跟你做买卖,你就干脆利落地答应,他们东家可是摊上人命官司都能全身而退的主,咱们惹不起!”   “不会的,他们不敢再来招惹我们了。”沈恋虽然被跑单,但还是安慰掌柜:“没事,等真要出人命了,羽林卫也肯定得求咱们卖药,取消就取消了,别人抢着要呢。”   一脸乐观地安慰完掌柜,一出门,沈恋就如丧考妣,垂头丧气地往家走。   走出一里路,才想起自己已经是有毛驴的人了,又走回杏林斋外的马棚,悄悄把毛驴牵走了。   二十瓶的单子突然退了。   八十两巨款煮熟的鸭子飞掉了。   小毛驴上一路耷拉着脑袋,一直快到家门口,沈恋下了毛驴,依旧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路过一排靠墙站着默不吭声的腾骧卫,沈大人依旧目不斜视,压根没发现自己被一群壮汉行注目礼。   最终,在双手抱臂靠墙站着的副指挥使眼皮子底下,沈恋一脸沮丧地走到家门前开锁。   腾骧卫副指挥使陆怀知已经惊呆了,直起身子朝着沈恋身后的空巷子张望许久,确实没看到其他援兵。   那这小子为什么能目中无人到这个地步?   确定是这人吗?   周福青让他找最精锐的人手来对付的就是这个“强敌”吗?   这身板看着实在不像啊?   会不会是地址报错了?   等沈恋推开门即将踏入门槛,陆怀知终于低声开口:“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沈恋的宅邸么?” [35]第 35 章:小太医当初对小男宠可没这么大方吧   沈恋完全沉浸在思考客户为什么会退单的悲痛之中。   冷不防耳边冒出声音,吓得沈恋蹦起来,震惊地后退,贴在门框上。   刹那间,十二名身披玄色暗纹劲装、身高八尺的腾骧卫缇骑,终于闯入了沈大人的视野。   “你们要干什么!”沈恋不断后退,却被门框挡住退路,俨然成了贴在门框上的海报,还在努力维持镇定,发起反击:“你们什么时候藏在我家门口的?想伏击我?!”   完全没有“藏”的副指挥使大人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嫌弃。   这德惠医馆的人是在拿他开涮吗?   这沈恋到底是哪门子“强敌”?   都已经感觉到身后的属下憋笑憋得胸腔震动了。   周福青找到陆怀知求助的时候,说是这沈恋跟他们医馆谈生意。   原本谈妥了,五百两银子买下沈恋一个金创药的秘方,等到一箱子现银搬到沈恋家,沈恋却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不肯给方子。   德惠的掌柜带着几个随从登门讨说法,却被沈恋的人打得只剩半条命,随从们也是断腿断胳膊,伤势严重。   沈恋的人还扬言自家是二十五卫所的将领,让德惠医馆知难而退。   如此丧心病狂无法无天的八品官员,陆怀知还是第一次耳闻。   加上周福青反复强调沈恋和同伙“身手骇人如同怪物”,陆怀知非常重视,挑选了精锐中的精锐前来拿人。   原本确实考虑过是否要蹲在屋檐墙角伏击。   但对付一个八品小官,腾骧卫的精锐如此大动干戈,说出去叫人笑话,这才在沈恋家门口耀武扬威站成一排。   结果这小子愣是没看见他们。   “你是沈恋,没错吧?”看着快吓哭了还摆出对战姿态的年轻太医,陆怀知虽然面无表情,语气倒还挺平静:“德惠医馆的掌柜是被你打成重伤的吗?”   “重伤?是那个姓梁的老头吗?他受伤了?”沈恋惊讶:“前两天上门堵我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陆怀知仔细观察这太医迷茫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装蒜,“你是想说,他受伤与你无关?”   “当……”话没说完,沈恋忽然心头一紧!   不对。   那天小男宠把他关进院子之前,他虽然被捂着眼睛没看见发生什么,但是确实听见几个男人的惨叫声。   即便是被关进院子后,他不断撞门呼唤典夏,院子外逐渐远离的惨叫声还是隐约传入耳中。   沈恋本以为自己受惊过度产生幻觉,但是第二天清早出门,老爹和老哥惊愕地跑回来,问他怎么门口有很多风干的血迹,滴了一路。   典夏会不会跟那家黑势力医馆的人打架了?   这个念头前两天时不时在沈恋脑子里盘旋。   可细想又十分不合理。   道别前他跟小男宠见了面的,小男宠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怎么可能一个人打那么多人,还把人打跑了呢?   可此时此刻,这个官差模样的人一口咬定,是他的人把德惠医馆的掌柜打成重伤。   人很可能真的是典夏打伤的。   典夏那天急着走,会不会是受了严重内伤,不想让他担心?   就说很奇怪嘛,如果典夏用王府男宠的身份能吓退黑店打手,何必要把他关进院子里呢?   是怕他被打,所以小男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拳头。   沈恋困惑迷茫的眼神,忽然变得水汪汪!   陆怀知:?   沈恋捏紧双拳,低声回答:“没错,是我干的,那家黑店想逼我签下买断契约,否则就要绑架我,为了保住性命,我防卫反击,打跑了这群想强买强卖的歹徒。”   陆怀知:“你一个人打趴了八个人吗?”   沈恋:“……是的哦。”   陆怀知上下打量这清瘦书生:“我怎么看不太出来呢?你来跟我比划比划,演示一下你如何把家丁打倒在地。”   沈恋有些为难之色:“我跟你无冤无仇,万一误伤你……”   “放心。”陆怀知打断他的不合理预测:“你要是能打伤我,那我也是学艺不精,活该。不必有所顾忌,使出全力演示即可,否则我还得找到你那个很能打的共犯,一起捉拿归案。”   沈恋惊慌地一吸气,满脸都写着不要牵累我的共犯,嘴上却说:“我没有共犯!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怀知听见身后的属下断断续续有人忍不住发出憋笑声。   “那你得证实你有单独作案的能力。来吧。”   陆怀知走到巷子中央,朝这年轻书生招招手。   沈恋犹豫片刻,提出要求:“我把毛驴先带进院子里,他受了惊吓会乱跑。”   陆怀知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恋把自己贵重财产拴进院子,而后风萧萧兮走出门,已经想到了对战的策略。   站在陆怀知对面,摆出拳击站姿。   面对这么个重心都站不准的“强敌”,陆怀知还是颇有职业素养地抬起一只手,做抵挡状。   “喝!”沈恋大喝一声,猛地出拳,砸向对手面门,却半路撤回,一把抱住对手的胳膊,猛地转身,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但由于沈大人全程的假动作过于缓慢生涩,对手压根没有抵挡。   甚至顺从地被他抱住胳膊,想看看他究竟能使出什么招数。   于是景象就变得有些尴尬。   沈恋背着对手一条胳膊,“呃啊呃啊呃啊”地吼了半天,身后人纹丝不动。   力竭后,沈恋转过身,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地质问:“你是不是用力往下坠了?”   陆怀知:“不然呢?我还得配合你的过肩摔吗?”   沈恋喘息着走到门边,扶住门框喘气:“你可能比昨天的对手厉害一点,略胜我一筹。”   围观的腾骧卫缇骑们实在忍不住了,拍着大腿笑成一团。   陆怀知哭笑不得摇头叹道:“看样子没必要动手,就算你家里还有其他援手,也不会更胜我一筹。你若不想连累你的共犯,回屋拿上药方,跟我去应天府候审,府尹大人自会明断。”   沈恋挺直腰杆争辩:“你们也穿着官服,怎能替黑商强买强卖?”   陆怀知:“德惠的掌柜说你已经答应买卖,收了钱,又半途反悔。”   沈恋反驳:“我没有收钱,他们没谈清楚条件就把银子搬到我家门口,契约拿出来,发现是想买断我的方子,我不答应,他们就要动手抓我去他们地盘,我是不得已才反击。”   陆怀知:“他们出了五百两,是真是假?”   “是真的。”沈恋说:“五百两想买断我的方子。”   德惠的掌柜也并非虚言,这年轻御医胃口倒是不小,五百两居然不肯卖一份药方。   陆怀知:“在场的几个家丁都说你一听价钱,满口答应,钱送上门,你又改口嫌少?”   “胡说。”沈恋神色坦然:“他说明来意时,只说五百两买我的药方,契约拿出来,却是要买断药方,一字之差,就想从此断我的生计,我为什么要答应?”   一阵沉默。   陆怀知皱眉观察良久,低声回应:“我信你这话,却不信你单枪匹马打伤那群人,你的帮手现在何处?既然你有理,就把帮手一起叫来跟我走,否则公堂之上无法证实事发原委,那么些重伤者,你解释不清,胜算便不大。”   沈恋想了想,问:“要对簿公堂吗?就算官老爷相信那些人是强买强卖,打伤他们算正当防卫吗?”   陆怀知能听懂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坦白回答:“你的这个帮手下手未免太狠,除非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程度的重伤,否则多少会担点责任,毕竟……”   毕竟官老爷和德惠医馆的东家有私交,不可能完全不替朋友出气。   但这话不能明说。   “我没有帮手。”沈恋的眼神一下子暗淡。   他不会因为自己被黑店缠上而连累朋友。   陆怀知皱眉,“你如此不配合,公堂之上,官老爷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沈恋眼里有委屈闪烁,“随便吧,这世道没处说理,如果官老爷也颠倒黑白,大不了不过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怀知心中一惊。   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御医,居然这等义气和魄力。   但依然很好奇,被他护着的究竟是个什么高手,被德惠的人说得那般骇人。   若真是那般可怕的“野兽”,如何会同这么一个单纯善良的弱书生私交甚笃?   着实难以想象。   正犹豫间,巷尾走来两个身影。   发现家门口站着一群人,沈傲当即大吼一声:“你们干什么!”   飞奔冲过来,护在弟弟身前,扫视一圈,难得露出几分怯意。   是腾骧卫的人?   他的傻弟弟怎么会招惹这群人?   本以为“共犯”自己现身了,陆怀知仔细一打量,却也看不出此人是个练家子。   一个属下上前提醒:“陆大人,时候不早了,不如将这一家子一起拿回去交差,审案又不是我们的事。”   陆怀知没有回答。   转头看向沈恋,思索片刻,终于发出命令,只带沈恋一人归案。   留他家人去寻靠山。   见弟弟被带走,沈傲冲上前阻拦,却被一个缇骑一只手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沈恋回头喊道:“哥,别冲动,去熙王府,就说沈恋沈太医有急事求见熙王殿下,他或许会帮我。”   “你认识王府的人?”上马车后,陆怀知也并没有绑住沈恋,语气寻常地交谈:“熙王殿下不太管事,你找得了端王荣王吗?那二位,派人来给一句话,就能帮你脱身。”   沈恋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陆怀知问:“那祁王呢?认识吗?”   虽说祁王在文官中的势力网远不如荣王端王,但祁王掌着玄麟卫,没人敢得罪他。   沈恋非常认识祁王,可祁王不认识他。   沈恋看向对面的男人:“其实熙王殿下都不一定会见我爹和我哥,他只能算知道我这么个人,只有我带着太医院的牙牌能求见熙王。如果,没有王爷来帮我脱身,我会被判什么罪?要蹲大牢吗?”   陆怀知摇头:“不确定,事情可大可小,你若没有靠山,也不肯供出打伤人的同伙,就得看德惠那边如何才肯咽下这口气。”   沈恋委屈地屏住呼吸,过了片刻又问:“官老爷会像你这样很有礼貌地好好跟我说话吗?”   陆怀知愣住了,过了会儿,遗憾地摇头:“怕是不会。”   其实他平日里也没这么好说话,但就是莫名对这年轻太医凶狠不起来。   沈恋低头理了理衣摆,轻声说:“我有一点紧张。”   陆怀知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地看向车窗外。   只能听见车轮滚动和马蹄疾驰的声响。   “停车!”陆怀知忽然叫停队伍:“掉头!”   前方两个缇骑挥鞭跑到车厢旁,询问指示。   陆怀知让他们带人去祝枫山假装搜寻逃犯。   自己则掉头带着沈恋前往熙王府。   陆怀知做出让自己都意外的决定:“你自己去熙王府求救,我送你去。”   沈恋惊讶地看看车窗外,回头感激那男人:“你人好好呀!多谢帮忙!”   陆怀知摇头:“能不能帮上忙,得看你自己,耽误这会儿功夫,回去复命,我得说是在山里捉到你,你若是不能靠熙王脱身,就得多一份畏罪潜逃的罪名。”   沈恋神色感激:“这已经是帮我的大忙了,你是好人。”   对这么个素不相识的太医,陆怀知确实算是冒着危险帮他垂死挣扎。   然而时运不济,沈恋登门求见,门房却告知熙王带着宋公子出门游玩了。   门房说刚才已经有两个自称沈恋家属的人急红眼地求见,得知王爷不在府里,两人又去别处了。   沈恋不吱声了。   还连累老爹和老哥急成这样。   陆怀知却还追问门房,熙王具体去了哪里,说是人命大事求见。   门房只好替他们通报了府里的大太监。   大太监是认识沈恋的,但他也不确定熙王此刻身在何处。   听闻事态如此紧急,他也不敢怠慢,想到熙王嘱咐自己不在时,若突发急事,就去祁王府请救兵。   但这小太医的一条命,似乎还不到惊动祁王的地步。   老太监紧张地仔细想了想,对沈恋道:“我派人去祁王府替你禀报,但能不能帮上忙,只能看大人的造化了。”   临别前,沈恋想让太监去请典夏出来道个别。   可又担心见到典夏,这个好心的官差会发现端倪。   如果一起被带去应天府,德惠的掌柜肯定会加倍报复典夏。   于是,沈恋请老太监拿了笔墨纸砚,留下一封诀别信,让老太监明早再交给典公子。   老太监问他典公子是谁。   沈恋说就是王府里第二得宠的男宠。   老太监都懵了,说这府里没有第二得宠的人。   沈恋只能改口说是门客,名叫“典夏”的门客。   老太监还是一脸茫然。   沈恋开始双手比划典夏的身高长相。   然而已经没时间拖下去,陆怀知让他留下信,就请他出门上路了   再次踏上前往应天府的路。   存活率无限接近于0。   大晚上的去打扰祁王,告诉他一个不认识的小太医蒙冤,祁王会管他才怪。   旁边只有那个高大的官差还在为他操心,问他是否认识四品以上的官员。   沈恋摇头,转而问这个好心人:“不用担心我了,不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恩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怀知被这太医平静的神态惊呆了。   摊上这种事,这年轻的太医居然依旧跟初见时一样,周身带着点木讷的安逸感。   即便是他都感到异常焦虑,可坐在这太医身旁,与他对视,心情竟然有种反常的安宁感。   这似乎是他多管闲事的真正原因。   而非只是纠结这太医是否无辜。   “我叫陆怀知。”他郑重回答:“谈不上恩情,我只想提醒你,如果德惠让你签契约,你可以答应,但不要当场给他们写药方,只要这件事拖着,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带着新朋友陆怀知的叮嘱,沈恋下马车,视死如归地踏入官府大门。   本以为会看见府尹老爷黑着脸坐在正北,两侧官差像电视剧里一样敲着棍子发出“威武”的吟唱。   结果一进门,穿着官服的大老爷居然站在门口,抬眼一个对视,就笑眯眯地迎上来。   “哟,沈大人来了!”官老爷笑出一脸褶子,客客气气地迎上前自来熟:“殿下的人才刚来打过招呼,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取消追捕令了,还是没赶上,劳驾沈大人白走一趟,罪过罪过!”   准备好受死的沈恋:?   “殿下的人来打了招呼?”沈恋茫然:“这么快?殿下不是不在府上吗?”   应天府尹想了想,赶忙笑道:“这点误会,哪里要劳驾殿下亲自登门?至于德惠的诬告,我必定会好好惩戒,沈大人安心回去等消息吧!”   莫名其妙死里逃生。   沈恋就这么全须全尾地被送出了官府。   出门就狂奔冲向送他来的马车。   沈恋一把抱住陆怀知的胳膊:“陆兄!”   陆怀知惊讶道:“你怎么又出来了?”   沈恋喜不自禁:“殿下派人来帮我打招呼了!这也太快了!官老爷说我是被诬告的,他还要惩罚诬告我的德惠掌柜呢!”   “真的?”陆怀知满脸惊愕:“殿下的人比我的马车还快?这得是八百里加急来救你啊?看不出来啊沈大夫,你跟王爷的交情这么铁?”   “还好啦,因为之前殿下的家属腰痛半个月,是我治好的!”沈恋忍不住嘚瑟起来,拽着陆怀知上车:“走走走!陆兄,先跟我回家报个平安!我今晚要请你好好喝一杯,酒馆你随便选!菜你随便点!”   不远处,槐树下,祁王的马车窗幔被掀起一角。   映照月光的琥珀眼瞳泛着冷意,视线跟随小太医和他的“陆兄”爬上马车的背影。   谢渊低声重复那几个字:“随、便、选?” [36]第 36 章:因为祁王付不起赏钱   陆怀知被这太医死里逃生的喜悦感染了。   今日是他值守,还得回营待命,吃饭喝酒肯定得改日再约。   但他没有扫兴,一起上马车,要把沈恋送回家中报平安。   陆怀知的马车一动,不远处暗影里的祁王马车夫也跟着拉起缰绳,低声询问:“殿下,是否阻截沈大人的车驾?”   马车里沉默,等到沈恋的马车走远了些,才传来祁王的回应,“回府。”   谢渊很好奇这小太医对待其他兄弟能“随便选”到什么地步。   但天色已黑,离得较远,他没看清那个“陆兄”的长相,不确定对方是否能认出自己的座驾,便没有跟随。   不想让小太医知道他是祁王。   并非出于最初逗小太医玩的心思。   一旦以祁王的身份与人打交道,谢渊会时刻揣测对方有何目的。   习惯成了本能,几乎没有办法克制疑心。   他也担心小太医一旦知道他的身份,就不会如此放松自在地尽情犯傻。   那就不好玩了。   可另一方面,谢渊要小太医发自内心地极为重视他。   没了祁王的身份,这件事变得困难。   这就像立战功之前,他总是那个最被父皇甚至被太监忽视的皇子。   想要被看见的渴望,在成为“腾格里天刃”之后,变成稀松平常的理所当然。   谢渊却感觉不到爽快。   大魏战神的面具下,那个被兄长嘲笑、被父皇拿不出手的四皇子,在心底深处、在偶尔的噩梦里,仍旧不被人在意。   回去的路上,越复盘谢渊越来气。   他那天花“赎身钱”结账,小太医都没有像刚才那样感动得抱住他胳膊蹦来蹦去。   回府后谢渊依旧闷闷不乐。   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的情绪,那种不被看见时感觉自己好像消失了的漂浮感。   连个卫所打杂的都会被小太医“随便选”,不像他这种从小跟母妃一起“吃其他妃嫔挑剩下的饭菜”的落魄皇子。   第二天一早,谢渊进宫去给母妃请安。   无论何时,无论他是谁,母妃总是很乐意看见他。   即便如此,慕容瑶对儿子的关心持续时间也不会很久。   她随口问完谢渊近些时日做了什么之后,就开始给儿子讲述后宫发生的事情。   “这摆明了是跟皇后叫板。”   慕容瑶看儿子吃完糕点,顺手就把莲子汤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掉,然后继续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已经把凤印赐给德妃了呢,我都不知道她这种人怎么把端王养得这么沉得住气。对了,端王前几日递了折子,这几个月他默不吭声就把岭北那边的隐户、逃户重新造册登记了,你父皇就是为此赏赐了德妃。”   沉默了一阵,谢渊一口喝掉了莲子汤,放下碗,转移话题:“下月围猎,父皇答应让你随驾,我跟父皇请示,由我亲自护卫,你不是想去慈恩池吗?”   慕容瑶轻呼一口气,显然有些失望:“这当口,你拿这些事去叨扰你父皇作甚?”   谢渊低下头,沉默片刻,想出些母妃想听的说:“我也有替父皇分忧的折子,此前端王修改的通商法条又被父皇驳回,说到底,都是变着法子求楚国让利。我想在工部下设新司,重金砸进去,先把参与楚国那个水磨坊建造的人挖过来,最多两年,只要自家粮价降下来,何必看楚国的脸色?”   慕容瑶好奇:“你父皇怎么说?”   谢渊:“我还没有上奏。”   慕容瑶:“还等什么?你大哥二哥都巴不得一天立下一功。”   谢渊:“这件事若由我提议,父皇可能又会怀疑我想培植楚人势力,我已经派人私下接洽能代为上奏的大臣。”   慕容瑶一愣:“让别人上奏?那这功劳与你何干?”   被母妃一句话堵住。   谢渊低头搓了搓脸,哭笑不得:“这大魏不是谢家的大魏么?跟我多少有点关系吧?”   慕容瑶沮丧地叹了口气,“那也得你父皇先承认你是谢家人。”   “这还需要承认?”谢渊注视娘亲:“我的身世这么不明朗么?母妃是有什么惊天秘密瞒过了父皇?”   “哎呀你!”慕容瑶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暖阁门窗有没有关好。   回过头,伸手去抓儿子耳朵,被儿子反抓住手腕,慕容瑶用眼神警告,等儿子乖乖松开手,才如愿以偿揪住他耳朵,低声斥责:“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这种玩笑能乱说吗?你现在是大魏战神,言行举止要慎重,明白吗?”   谢渊没回答,低垂视线,像被母老虎叼住的幼崽,神色半死不活,被扯着耳朵摇头晃脑。   这句“口无遮拦”让他有点难过。   母妃因为楚魏断交失宠那些年,是他绞尽脑汁胡言乱语,引得娘亲重新发出笑声。   那时候母妃说他是小机灵鬼,如今他又有了一丝争储的胜算,爱开玩笑反而成了他的缺点。   慕容瑶严肃地嘱咐:“如果引进楚国人,会让你父皇怀疑你,就千万不要上折子,也别让其他臣子上,咱们好不容易在边疆立下大功,可不能再让你父皇想起咱娘俩的来处了。”   -   德惠医馆照常经营。   但已经几天没见掌柜梁希贤与东家周福青出现。   店里的杂役都肉眼可见的比以往散漫了一些。   坊间传闻,德惠医馆想争夺一份能起死回生的药方,却碰上了硬茬,有人甚至猜测那位梁掌柜都被人打死了,周大官人也只吊着半条命。   实际上周福青确实被气得只剩半条命了。   每年收他那么多孝敬的府尹大人不替他办事,反而派人上门警告他“千万别再去招惹沈恋”,原由却不肯透露。   这逢年过节的保护费算是喂了狗。   当然周福青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   这会他是真信了,沈恋那小畜生背后靠山来头真不小。   有可能是跟李公公相当的地位。   动不了手,那他可以耗着。   已经跟羽林卫上门打过招呼,采买不可能去定购沈恋的“神药”,普通老百姓又买不起。   五百两都不肯交出来的药方子,那就让它烂在小畜生手里。   给脸不要脸,瞧他这辈子还能不能等到发财的机会。   -   接连几日再没有人上门找事。   沈恋一家总算渐渐放松下来。   沈老爹一直催促沈恋带上好礼,去熙王府登门谢恩。   可沈恋坚持要等熙王召见,再当面感谢,而不是专门让熙王抽空招待他。   社交低手是这样的。   连感恩都想等待金主霸霸顺手的时机。   而且这个送“好礼”的标准就很难划定。   首先这是救命之恩。   其次熙王最不缺的大概就是贵重物品。   那他到底要送什么才能表达谢意呢?   其实很想去找典夏打听打听熙王喜好。   典夏那么会分析朝局,肯定也能分析出这种情况怎么表达谢意最合适。   但是这几天连典夏都没来找他玩,像是已经把他忘了。   之前他不小心放鸽子之后那几天,典夏还隔天就派人送一张纸条给他,以免他再给忘了呢。   沈恋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转身打开床头柜,拨开那堆避孕套,把那几张信纸拿出来,漫无目的的翻看——   【熙王妃的鸽子你都敢放。沈大人是打算站到……】   【自古患难才能见真情,典夏不怪沈大人一时被钱财迷惑心智。或许等到熙王妃派抄家的太监把小破院子搬空的时候,沈大人自然会知道谁才是他最该上心的人。】   沈恋猝不及防再次笑出声。   “烦死了……”他把那几张信纸又塞回柜子里,不想再回味小男宠欠兮兮的“已读消息”了。   但是突然杳无音讯确实让他有些不安。   有很多话想要问清楚。   典夏是不是真的亲手打伤了德惠医馆的那群人?   匆忙离开,是不是为了掩饰受伤,怕他担心?   总感觉小男宠并不是这么贴心善良的人。   其实最让沈恋担心的,是熙王府的太监把那封诀别信交给典夏。   那可真是要找地缝钻了。   当时为了表明自己心甘情愿扛下所有罪名,沈恋在信里真心夸赞了典夏的才华。   苍天啊!   人在没死的时候总该给自己留后路,那种过分肉麻的话就应该带进坟墓。   只希望太监依旧没想起熙王府里叫“典夏”的门客。   真奇怪,熙王府的门客究竟有多少?   身为大太监,怎么会不认识典夏?   哎,沈恋也没心思细琢磨,一心就盼着熙王的召见。   只要一进熙王府,他会立即冲向老太监,去把那封诀别信拦截并销毁,绝不让小男宠看见。   虽然熙王没有召见,陆怀知倒是约他参加腾骧卫几天后的聚餐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放松下来的两人闲聊起来。   陆怀知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药方子,五百两沈恋都不肯卖断。   沈恋解释了药效,陆怀知很是好奇,就问他五日后晚上是否有空闲,可以带上神药去参加卫所的小聚。   如果药效真有那么立竿见影,在场不少将领或许能成为沈恋的常客。   陆怀知已经帮了他大忙,他还没请陆怀知吃饭,反而去参加他们的聚会,还推销产品,怪不好意思的。   但陆怀知坚持邀约,沈恋只好答应,并再三表示,等下一批货出来,只留一瓶样品,剩下两瓶要赠送给陆怀知。   陆怀知推拒不成,想着也就两瓶金创药,便承了这份感激之情。   沈恋一次出货,只能生产三瓶,实在是效率太低。   系统商城里能帮他提效的仪器,一台要五万多人气积分。   原本前阵子莫名其妙女频人气积分飙升,还以为很快能攒到买仪器的额度了,没想到这两天女频人气积分一动没动,男频积分倒是涨了一百多。   那位龙傲天男主究竟在干什么呀?   攻略妹子攻略一半,又开始虐主剧情了吗?   没想到有一天,沈恋对祁王的爱里,会掺杂对积分的渴望。   胡思乱想中睡去。   第二天中午,沈恋正坐在工位上吃午饭,熙王府的太监终于再次降临在他面前,召见他去给宋公子调理身子。   熙王带着宋瑾出门玩了几天,把宋公子玩得直不起腰了,想问些补肾秘方。   终于如愿以偿来到熙王府。   现如今,沈恋不需要门房引路了,但是他并没有直奔宋瑾的院子,而是跑到那天老太监值守的院子里,探头朝屋里寻觅。   如果老太监想不起典夏是谁,那封让沈恋社死的诀别信应该还在他手里。   找了一圈,没找到老太监。   沈恋心急如焚,打算“不小心”路过一下那片梅园。   观察典夏有没有看过那封诀别信。   他路过西苑时,不远处长廊里,正在谈政务的熙王和祁王同时看见了小太医鬼鬼祟祟的身影。   熙王刚要出声叫住沈恋,却被四弟一把捂住嘴。   “看看他想去哪里。”谢渊低声说。   谢珩扒开弟弟的爪子,低声抱怨:“你这么喜欢逗这小太医玩,为何不自己召他去你府上?”   谢渊盯着猎物一样躲在廊柱后,视线跟随小太医移动:“我召不了,祁王付不起赏钱。”   谢珩一愣:“什么意思?”   谢渊鬼鬼祟祟一闪身,跟随沈恋转移到下一根柱子。 [37]第 37 章:小男宠果然还是如此恶劣!   谢珩还头一次看见四弟这么专注地逗人。   小时候在皇子邸,哥俩也时不时会逗太监宫女解闷,但那时候四弟喜新厌旧,逗过一个就想看下一个的反应,很少第二次选同一个目标,除非是自己已经忘了逗过这个人。   这次四弟为了这小太医,都快扮了一个月的男宠了,居然还没有玩够。   属实是下了血本。   谢珩了解弟弟的性子,当初刚出宫开府,尚未与宋瑾两情相悦,常有京城赫赫有名的美男来府上献媚,参与歌舞酒宴。   那时候谢渊还很年少,谢珩能看出弟弟排斥“男风”,本不想邀弟弟参与类似酒宴。   但当时的四弟性情十分敏感,无法分辨哥哥是在保护他还是在忽视他,会生闷气。   与其被发现酒宴没叫上四弟,还不如主动叫上四弟,让他自己决定是否参加。   结果,谢渊每次都会硬着头皮参加,想证明他并不排斥三哥的特殊爱好。   起初,年少的谢渊每次出席,都满心戒备,冷着张小脸,用眼神逼退任何想献媚的男人。   时间一长,自认为经验丰富的谢渊总结出了规律。   他认为那种“特殊男人”会涂脂抹粉,脸色白净得很不自然,还会涂口脂和腮红,相反,没涂这些的人就是正常门客。   所以,参与这类宴席,谢渊会找到门客聚集之处,远离涂脂抹粉的危险群体。   一次宴会上,一个男舞者故意打扮得清爽干净。   趁祁王微醺,舞者走到祁王席边跪坐下来,提醒说殿下脸上沾了汤汁,拿了帕子,假装要帮忙拭去。   以为是府上侍从,毫无防备的谢渊一边跟宾客交谈,一边把脸偏向“侍从”。   那男舞者立即故作媚态,缓缓托起祁王脸颊,倾身一点一点凑近。   谢渊视线还在对话的门客身上,直到感觉侍从的气息吹在自己鼻尖,才转过视线,看见“侍从”凑近了的脸,和已经撅起的嘴。   谢渊被惊得掀翻了面前的矮几。   那男舞者被一脚踹飞出去,伤得不轻,在府上躺了半个多月。   从那以后,谢渊主动声明,不参加有“那类人”的宴会。   事后接连一个多月,受惊过度的四弟每次一想到那个惊悚的画面,就突然浑身刺挠地用力擦脸擦嘴。   谢珩哭笑不得,又没真碰上脸,至于吗?   所以这次逗小太医就显得很反常。   他四弟居然主动扮成男宠,玩得不亦乐乎。   倒反天罡。   着实好奇,谢珩也轻手轻脚跟上前追问:“说话呀你,什么叫付不起赏钱?”   谢渊一边盯着小太医,一边抽空给三哥解释:“沈恋对我们兄弟二人都有独特见解,你养了十几个院子的男宠,而我,是个自幼吃剩菜剩饭的凄惨皇子,出宫开府后依旧捉襟见肘,哪怕生病了也不会召见太医,因为出不起打赏钱。”   谢珩猝不及防,差点笑出猪叫,被四弟一把捂住口鼻,快要窒息了。   等缓过气,谢珩拍拍弟弟的爪子。   谢渊松开手。   谢珩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小声询问:“连我都对他挺阔绰,他想必知道我的家底,你楚国那边的供奉,更是把老大老二都看红眼了,何来困顿之说?”   谢渊解释:“楚国的财物不允许进入魏国。”   谢珩好奇:“为什么?我们大魏每年供给和亲公主的财物也很可观,若是被无故阻断,岂不算是挑衅宣战?”   “你别管为什么。”谢渊解释:“必须有这样的前置规则,推断才能成立,不然沈大人就没办法把我为什么没召见过太医的机密想通了。”   谢珩乐不可支,上气不接下气地质疑:“哪怕真的不能接受楚国的奉养,你北境三镇大都督的食俸还不够养些军医吗?怎么着也说不通吧?”   谢渊笑着摇摇头:“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替父皇出征,要什么俸禄?我和三镇将士喝几口西北风差不多得了。”   谢珩笑得抱着廊柱直不起身,放弃了对小太医的跟踪。   唯一的幸存者谢渊迅速蹿上前。   小太医完全没在注意脚步声,只关注视野范围内有没有人影。   谢渊更加肆无忌惮,只隔了几步之遥,走在小太医身后。   起初,小太医一直往他们初次见面的方向走。   但在第二个长廊叉路口的时候,小太医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走向了东边的院子。   东边既不是宋瑾的住所,也不是初次见谢渊的地方。   这小太医究竟想去哪里?   一路注视着小太医跑得直喘的背影,终于到了尽头的东院。   小太医顿住脚步,仰头对着院子中央那颗银杏树看了半天,忽然委屈地小声嘟囔:“奇怪……这里原本种的不是梅花树吗?”   身后的谢渊猝不及防弯腰扶额,屏住呼吸。   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把笑声憋了回去。   看来小太医确实是想去梅园找他。   只是方向判断上只能碰运气。   这要是带上战场攻打瓦剌,小太医能一路歪到戈壁去,突袭贺兰部。   沈恋此刻十分迷茫。   发现除了梅花树变成了银杏树之外,院子的格局好像也变了。   会不会是走错路了呢?   哎。   怪就怪典夏住的院子太偏了,不像熙王殿下和宋公子的宅子都在正北方向,大路直通都不用拐弯,怎么走都不会迷路。   难怪府上的大太监就想不起来典夏这个人。   看来小男宠其实并没有他自己说得那么得宠。   原来一直都只是逞强罢了,怪不得想要赎身。   可怜的小男宠,那天跟德惠那些人打架受了伤,熙王都没有替他召太医,这么多天,小男宠该多难熬呀?   沈恋难过极了,耷拉着脑袋沮丧转过身,加快脚步寻找宋瑾的院子。   等给宋公子把脉开好方子,可以顺便跟太监打听典夏的梅园。   之前其实已经亲自配好了补肾的……   “想找谁?”典夏的嗓音忽然在耳后传来:“我替沈大人引路。”   沈恋一蹦三尺高,惊愕地转身仰头,“典夏?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渊笑出小虎牙尖尖,歪头注视小太医眼睛:“这话应该我问你。宋瑾的院子不在这里,沈大人想找谁?告诉我。”   沈恋其实是特意想路过典夏的住所,制造偶遇。   但被典夏这么一问,他反而不想承认:“熙王府实在太大啦!我记得宋公子是住在这里,可能是我记错了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谢渊耸耸肩:“我住在这里。”   “骗人!”沈恋反驳:“你住的那个院子种的是梅花树。”   谢渊突击:“那你怎么会跑错来东院?”   沈恋恍然:“这里是东院吗?怪不得我……不对!我又不是要找你,谁说我跑错了?我是想找宋公子噢。”   谢渊乐不可支,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好。我带你去找宋瑾。”   沈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假装能判断出方向,才高傲地朝着典夏所指的廊道走去。   “你怎么会在东院里呢?”很担心被发现迷路的沈恋尝试打探:“典夏,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刚出门刚好看见了。”谢渊说:“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是熙王府,哪个院子我睡不得?”   沈恋一惊。   这句话瞬间让他脑中浮现小男宠喝醉酒走错路,闯进他寝屋,抱着他当抱枕睡的那一晚。   原本这段回忆并没有什么稀奇,但是沈恋那天留下的那封诀别信里提到过那晚的事,就是他哄说一定给小男宠出气那句话。   此刻典夏忽然提到那次意外后说过的话,让沈恋瞬间脸红到耳根心虚起来。   “怎么不说话?”谢渊眯起眼审问:“沈大人看起来很心虚,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兄弟的事?”   沈恋立即挺直腰杆:“胡说!我这么讲义气的人,你……你不知道吗?”   小男宠还没看过那封诀别信吗?   谢渊哼笑一声:“是么?但也未必一视同仁吧?兄弟分三六九等,有些朋友只配吃路边摊,有些朋友却可以‘随便选’。”   沈恋茫然观察小男宠表情。   怎么一脸不爽兴师问罪的样子?   “什么三六九等?”沈恋没听明白,诀别信里没提过路边摊啊?“你在说什么呀典夏?”   “没什么。”谢渊一副无所谓随便聊聊的样子:“我只是好奇他选择了哪里,花了我多少赎身钱。”   沈恋懵了,站住脚步,一把拉住典夏,举起手,想摸摸他额头的温度。   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谢渊陡然往后一躲,“干什么?”   “别动呀!”沈恋着急:“让我摸摸看。”   谢渊困惑又警惕地低头与小太医对视。   但是他没有躲开,也没有阻止小太医的手贴上额头。   风来了。   枝头的雪花被卷起,斜斜飘入廊中,坠在谢渊长密的眼睫。   他仍旧警惕地盯着小太医。   “没发烧呀?”沈恋收回手,一脸担忧:“你怎么总说胡话呀典夏?哪里不舒服吗?”   谢渊一愣,警惕地冷笑:“我有什么可不舒服的?倒是某些财迷,突然阔绰起来,随便选,结账时没哭鼻子吗?”   “呀!真的不对劲,不会被打坏脑子了吧?”沈恋抓起小男宠的手腕开始号脉:“典夏,你是不是受了内伤?”   “你什么意思?”谢渊怀疑小太医在阴阳怪气。   沈恋神色担忧:“脉象没有阻塞呀?典夏,你别硬撑啊,那天德惠医馆的人有没有打伤你哪个部位?或者有哪里隐痛吗?”   谢渊沉默注视他。   好半会儿,总算听明白小太医的意思。   “打伤我?”谢渊反驳:“我不是告诉你了,那些人得知我是熙王妃,都吓跑了。”   “你不要再瞒着我了。”沈恋不满地揭穿:“我都知道啦,德惠医馆的人被你打伤了好几个,你肯定也受了重伤,怕我担心,所以才急匆匆离开了。”   谢渊懵懵地沉默了。   仔细盘了半天,才搞清楚小太医的推断。   谢渊一下子仰头笑疯了。   “什么东西?”谢渊乐不可支地看向小太医:“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多了?我受了重伤,还得怕你担心躲着你?想得美,我要是受了重伤,我就赖上你了,天天都要随便选。”   沈恋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好吧,这才符合小男宠的性格,果然是他想多了。   这么看来,至少典夏应该并没有看过他写得诀别书。   否则按照这小子恶劣的性格,一见面,应该拿出诀别书,开始对着他诗朗诵。   可恶啊啊啊啊!   那就更不能让邪恶小男宠看见诀别书了,太监在哪里?在哪里!快把“社死书”还给他!!!   沈恋斜着眼睛反击:“你才话本子看多了胡思乱想呢,什么随便选随便选的,你胡言乱语什么?”   “啊。沈大人敢做不敢当?”谢渊眯起眼兴师问罪:“官府的衙役都告诉王府了,说那位忘恩负义的太医刚脱身,就带着几个卫所打杂的,去酒馆胡吃海喝,几天过去了,依旧没去王府感谢救命恩人。” [38]第 38 章:小男宠又把小太医弄气气   “啊?”沈恋心虚地退后一步,紧张地注视典夏:“是熙王这样说的吗?我……我是想等待熙王召见再当面感谢,毕竟我为了私事登门向王爷求救,已经很唐突了,熙王殿下觉得我没有主动上门叨扰是忘恩负义吗?糟了!我得赶紧办完差事,去跟熙王殿下请罪!”   沈恋转头就往正殿跑。   愧疚极了,果然不该按照自己的社交逻辑行事。   没想到金主霸霸会专门等着他一个八品小太医上门道谢。   祁王殿下被忘恩负义的小太医再次抛下。   眼里兴师问罪的火焰都熄灭了,谢渊转身看向长廊外的飞雪。   问题出在男宠这个身份很难争夺功劳。   沈恋一口气跑到正院偏殿。   好在宋瑾并没有像太监说的那样腰酸到不能起身,仅仅是懒洋洋斜靠在引枕上不想动弹。   两人已算是相识,往日宋瑾会笑盈盈地询问沈恋在宫里的趣事。   但这次的“生病”缘由难以启齿,他只羞涩地打了个招呼。   沈恋拉过矮凳坐下,三指搭上宋瑾寸关尺三部。   指腹静候片刻。脉象整体平稳,唯独尺脉微沉,连按两下,有些细弱无力。   诊脉后也确实是小情侣的活动过于频繁了一些,没到亏损的地步。   不吃补药,休战几日也能好。   但出于对金主霸霸尽心,沈恋还是要竭尽所能,让微小的不适也得到缓解。   “请公子翻身趴下。”沈恋轻声提醒:“这次施针比以往稍微有点疼,别紧张,一针肾俞下去,引血归元,睡一觉起来精神就好了,剩下两针就不太疼。”   “沈大人就放心扎罢。”宋瑾转头,满眼信任地注视这个年轻太医:“上回殿下挨了那么重的拳脚,被你扎了那么几针,第二天连淤青都很淡,以往他们兄弟间切磋拳脚,哪怕没肿那么大的包,淤青都得好久不散呢!如今我是认定了沈大人,往后有什么小毛病,都想劳驾沈大人,如果治疗,全凭大人决断。”   “嘿嘿!”沈恋开心坏了。   这就是王府第一宠妃的社交水准。   典夏呢还不过来逐帧学习全文朗诵。   就小男宠那个毒舌水准,简直白瞎了建模。   被宋瑾几句彩虹屁吹得完全放松下来,沈恋主动聊起熙王巡游期间,还紧急替他去衙门平事的恩情。   承认自己不会做人,因为不想特意占用熙王时间,所以得救后一直没有主动登门感谢,为此十分愧疚。   说起这件事,宋瑾反而有些紧张。   那天家兄弟俩玩的“男宠游戏”,宋瑾也知情。   毕竟每次当着沈恋的面,谢珩一口一个夏儿的叫谢渊,宋瑾实在好奇。   得知是因为沈恋把祁王错认成熙王的男宠,兄弟俩觉得很好玩,就顺势开始了这场游戏,宋瑾哭笑不得,只是担心这般胡闹有损皇家威严。   但看见谢渊如今完全变回少时那般活泼开朗,宋瑾又不忍心劝谏。   祁王的人生从十一岁开始,被楚魏停止通商的巨斧劈成两半。   宋瑾自幼成为熙王的伴读,见过十一岁以前的祁王。   那个让三个兄长暗淡无光的孩子,本就优越得无法无天。   幼年时的生活奠定了祁王的性格底色。   直到两国突如其来的变故,夺走了所有笼罩在祁王身上的期待目光。   从未有过的嘲讽和羞辱,铺天盖地的淹没了这个十一岁的孩子。   活生生把一个曾经不拘小节落拓不羁的孩子,变成了敏感阴鸷、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   好在两年前,老天爷又给了谢渊一战成名的机遇。   战功替他夺回了曾经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荣耀。   这短短两年间,祁王年幼时的性格一点一点拨云见日,只是仍旧不爱与外人打交道。   沈太医的出现,似乎加快了转变。   看谢珩与谢渊闲聊时,每次提起沈恋的趣事,谢渊都格外活跃。   宋瑾为还能看见真正的谢渊而欣慰,所以非但没阻止两位皇子不成体统的玩闹,反而主动加入这场游戏打配合。   但毕竟没有这类经验,面对沈恋时,宋瑾有些紧张,担心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破坏了沈恋在祁王面前放松自在的本色流露。   宋瑾知道沈恋被德惠医馆诬告的事情,这件事熙王完全没有出手,应该是祁王暗中摆平的,但他不能告诉沈恋,只好敷衍几句便转移话题。   漏壶滴尽一刻钟。   沈恋俯身一根根拔起长针,用白布按压针眼。   珠帘掀起,熙王谢珩放轻脚步走进来。   视线扫过宋瑾后腰尚未褪去的红痕,又迅速移开,谢珩轻咳了一声:“如何?”   因为自己是导致宋瑾体虚“作案人”,谢珩不敢细问状况,以免听到这个耿直的小太医对他发起“殿下你以后能不能悠着点”之类的劝告。   沈恋麻利地收好针具,起身双手抱拳,满脸羞愧地回禀:“殿下安心,只是体虚,微臣方才已施针,疏通了腰府淤滞,只歇一晚便可恢复八成。”   谢珩:“有劳沈大人了。”   这小太医今天说话怎么蚊子哼哼似的,完全不像从前那么中气十足,毫无顾忌的揭穿他房事过度的嘴脸。   谢珩刚松了一口气。   就听耿直的沈太医用非常羞愧且微弱的嗓音,继续说:“药补不如休养,五日内,二位务必清心寡欲,切忌再行房事。”   偏殿一片安静。   谢珩刚松懈的表情又僵住了。   躺在榻上的宋瑾默默把脸埋进引枕的锦缎里,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根。   该来的果然会来。   朝堂内外找不出第二个沈大人这般毫不拐弯抹角的官员。   半晌,谢珩赶紧用财力转移这位财迷大人的焦点:“来人……赏。”   然而,沈恋突然直起身,“且慢!殿下,恕微臣不能再收打赏,两日之前,是殿下在危机之中,制止了奸人对微臣的诬陷,微臣无以为报,从今往后……”   “哎——”谢珩立即打断沈恋“以身相许”的仪式,开始背诵刚才四弟教他的话语:“沈大人不必如此,我那日其实并不在府中,是老……是本王……最心爱的……夏儿急中生智,代本王传令,及时救你于水火。你若要感谢,就尽心尽力地照顾好……照顾好本王最心爱的夏儿罢。”   这些话要忍住笑说完,极为考验熙王的定力。   脑子里在想老四扮男宠的这些日子,如何做到一次都没说漏嘴。   而没什么憋笑经验的宋瑾已经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激烈发抖。   “什么!”沈恋猛地抬起头,眼睛已经变得水汪汪:“是典夏帮我脱身的?”   急匆匆地告退,沈恋出门狂奔向刚才与典夏分别的长廊。   是典夏帮他打退了德惠医馆的那群人。   也是典夏情急之中冒充熙王,派人从衙门救出了他。   怪不得典夏会抱怨他隔几天还没来王府感谢救命恩人。   是说话欠欠的小男宠,但也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沈恋在纷飞的雪花中飞奔回东院的长廊,急切地四处张望,却没看见典夏的身影。   只看见刚才分别处的长椅上,有石头画出的一行白字——   【来梅园正殿,沿长廊,向你左前方视野里最高的那间阁楼方位走。】   沈恋:“……”   小男宠显然不会在站雪里干等着他回来。   有醒目的标志建筑,果然没有迷路。   轻手轻脚接近梅园的正殿,门没有关,他探头往里看。   小男宠站在一个桌台边,低头专注地看着一盘围棋。   明明没发出动静,小男宠仍旧警觉地朝他探头的方向看过来,没说话,只是那种带几分催促的凝视眼神。   这间屋子是典夏的私人领地。   没有侍从,没有现场乐队,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没有任何掩护时,典夏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变得难以忽视。   但沈恋毫无戒备,一步踏过门槛,迅速蹦跶到典夏面前。   谢渊微抬起右侧胳膊,等待被人一把抱住蹦来蹦去。   但沈恋直接坐在了桌子的一侧,开始研究棋局:“你还会下棋呀典夏?”   谢渊悬着的胳膊垂下去,“这种时候,你对你其他恩人都说些什么?”   沈恋抿着嘴,抬头观察小男宠神色:“大恩不言谢嘛,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好客套的,我一定努力挣钱替你赎身!”   谢渊眯起眼:“连随我选的小酒馆也没有吗?”   “谁还敢随你选啊!”沈恋脱口而出,又忍住翻旧账的冲动,想了想,说:“你要是又想吃一顿好吃的,刚好过几天,是我们沈氏的宗族春祭,会摆射柳宴,排场可大了,都是好酒好菜!我这个辈分的族人还能参加骑射竞技,往年我都垫底,赢了的话可有面子了,堂兄弟们面前都能鼻孔朝天,而且每个人可以带一个伺候的随从一起参加竞技哦,你想来玩吗?”   谢渊危险地眯起眼:“你其他兄弟帮你报个信,都能随便选饭馆,我蹭你一顿还得扮成你的狗腿子,帮你打败堂兄弟?”   “不是!”沈恋解释:“我就是跟你说我们宗族的射柳宴特别丰盛嘛,骑射竞技你想玩就参加,不想玩就看我参加,赢了彩头我全都送给你。”   谢渊一脸不甘心:“骑射竞技?骑什么?骑你那头小毛驴吗?”   沈恋期待的眼神一下子暗淡,气鼓鼓地小声反驳:“我族人又不是都像我家这么穷,会有提供比赛用的马匹。”   “没空。”谢渊坚持:“我要随便选酒馆。”   “知道了。”沈恋沮丧地低头拨弄棋盘上的棋子。   谢渊歪头观察小太医神色:“沈恋,你跟我闹脾气?全天下就我不配随便选是吗?”   沈恋抬头反驳:“谁闹脾气了?”   “你嘴巴都能挂油瓶了。”   “那我就是有点不开心啊。”沈恋委屈地解释:“你为什么要嫌弃我的小毛驴?我以后挣了钱,也会换好马的。”   谢渊一愣:“我什么时候嫌弃你的毛驴了?我意思是你就一只小毛驴,骑术惊天,也比不过你堂兄弟骑马,浪费时间。”   沈恋气呼呼地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羞耻感,脱口而出:“你之前写给我的信里也是,让我坐在我家小破院子里等着你来接我。”   谢渊没听出毛病:“怎么?我没按时接你上山吗?”   沈恋:“你说我家院子是小、破、院、子!”   谢渊想了想:“难道不是吗?”   沈恋快要被有钱人气死了:“总该委婉一点吧!”   谢渊迷茫地思考片刻,低声询问:“那下次我去你家御花园接你?” [39]第 39 章:小男宠这样也算是抱抱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强调‘小’和‘破’!也没有要你说它是御花园!”   小男宠怎么就能嘴欠到这个地步。   糟糕的是这家伙的阴阳怪气风格跟龙傲天男主真的好相似。   沈恋又很吃那个男主祁王的冷幽默。   以至于此刻,怒火和笑点不断打架,必须反复不断压住嘴角保持尊严。   小男宠眼神很专注,显然在观察他还有没有在闹脾气,或是被“御花园”逗笑了。   沈恋捏紧拳头,怒目而视,坚决捍卫自家小毛驴和小破院子的名誉。   谢渊端起桌上的茶杯,假装收回视线,不再注视小太医。   仰头灌茶的一瞬间,小太医果然放下伪装,松了一口气,神色安逸地趴在棋桌上。   谢渊放下茶杯,撑着桌子,俯身凑近小太医的脸:“很满意御花园这个称呼?原来阁下是甜水巷的皇子,竟是我熙王妃失敬了。”   “哈哈哈谁满意了!”沈恋一时轻敌,猝不及防笑出声,气急败坏地伸手想推小男宠肩膀。   不长记性,忘了这个小男宠的反应速度,手拍过去的一瞬间,被捏住手腕,反向后推。   沈恋连着椅背一下子要被推翻,本能地用另一只手去抓棋桌边缘。   专供室内下棋的小方桌很轻盈,一瞬间被他“连根拔起”,整张棋盘朝他自己面门砸过来。   回过神的谢渊推力转成拉力,捏着沈恋手腕往上一提,拉向自己。   “唰啦啦”一阵棋子散落的击地声,棋桌倒在沈恋刚才坐的椅子上,黑子白子滚了一地。   只有小太医安全被祁王拉进怀里。   沈恋仔细注意棋子滚落的方向,怪不好意思地回过头。   小男宠的下巴贴近他额角,这么近的距离,才意识到自己一只手撑在典夏侧腰。   好家伙这就是练家子人鱼线的凹陷感吗?手感好结实,当扶手用起来非常安心。   沈恋赶忙后退:“抱歉,我去收拾。”   但小男宠没松开他另一只手,反而抓得更紧,把他往东侧那排圈椅拉扯了一下,才松开手,“别管了,一会儿有人进来收拾,你去那里坐,重新想想怎么报答我。”   就让这一地棋子散落在自带地暖的高档客厅里,沈恋浑身不自在。   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他也不能强行开始捡棋子,只好走去另一处座椅坐下来,下意识揉了揉被典夏捏疼的手腕。   谢渊去把托盘茶点拿到沈恋旁边的茶几,才在一旁坐下来,“想好了吗?”   沈恋藏不住任何心事,尤其在担心自己社交失误得罪朋友的时候。   余光看着坐在一旁的典夏,小声问:“你没生气吗?”   谢渊侧头看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沈恋想了想,神色带点歉疚:“我跟我哥在家经常互呛,习惯了顺手会推他一下之类的,不是要袭击你,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谢渊视线下移,观察到小太医反复揉搓被他抓过的手腕。   “我没有用力。”他说。   但是他没有问沈恋是不是被弄疼了。   他表情很防备,似乎认为沈恋在责怪他无意识的反击。   沈恋吸了一口气,轻声说:“我是担心你以为我在袭击你。”   典夏刚才差点把他推飞了,推了一半,又把他拉向自己怀里。   谢渊神色有点不开心了。   沈恋紧张地拿起他端过来的茶壶,给典夏添茶。   完了完了,他的社交技巧又发力了吗?   古代有钱人可能就是很讲究的,开玩笑的时候也不能推搡打闹。   “你不要突然伸手碰我,要么提前打招呼,要么动作放慢点。”谢渊视线垂在手中把玩的一颗棋子上,嗓音闷闷的。   “我家中有两个兄长很烦人,小时候他们经常偷袭我,借口说要试试我的警惕性如何,但他们下手很重,我要是不留神,就会中招,我娘每次看见我身上有伤,就焦虑,睡不着,晚上会哭。”   沈恋睁圆了眼睛。   一直以为小男宠这无法无天的狂傲性格,是从小被宠到大的温室小花朵。   完全想不到这样不可一世的家伙,居然小时候受人欺负过。   慢半拍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沈恋一拍扶手,替小男宠打抱不平:“你娘没狠狠教训你那两个兄长吗?”   谢渊端起茶杯又喝一口水,“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你自己悠着点,别突然碰我,你动得越快,我反手越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以后谁来给我赎身?”   “这种事就该好好说一说,”沈恋反驳:“如果你到现在还应激反应这么严重,就说明压根没翻篇呢,这不是不提就能忘掉的事,烦心事就该说出来。当时究竟怎么回事?你爹也没教训教训他们吗?就任由两个哥哥欺负弟弟?”   谢渊哼笑一声:“我爹还能抽空来管我死活?路上碰见能认出我就不错了。他那么多孩子,有我没我没区别,也没指着我有什么出息。”   “那是他没眼光!”沈恋义愤填膺:“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要是好好培养,如今没准都是金科状元了!”   谢渊笑:“不能吧?”   沈恋急道:“你千万不要因为爹娘的忽视而妄自菲薄。我看人很准的,看你谈吐见识,绝非池中之物,等赎身之后,总有机会大展身手。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祁王吗?他小时候也被他的父皇忽视冷落,人人都以为他没有出头之日,结果他自己够争气,抓住机会一战成名,成为世人敬仰的大英雄!他小时候比你可惨多了,贵为皇子,却只能吃其他妃嫔挑剩下来的……”   “可以了——”谢渊打断小太医的安慰:“后面的事我已经听你说过了,剩饭剩菜,请不起太医。一想到大魏皇子都过得这么惨,果然心情好多了,沈大人有心了。”   “那只是暂时的!”沈恋急忙为自家龙傲天辩解:“我的意思是祁王也是年幼时不被父皇看重,谁会想到,现如今他才十七八岁,就手握玄麟……”   “十、九、岁。”谢渊一个眼刀飞向小太医,沉声警告:“差九个月二十岁。”   “这个无所谓的啦你听我说完。”沈恋有点不开心老被他打断,眨了眨眼睛回忆一下自己要说的话,才继续:“才十九岁就手握玄麟卫,连陆兄都说,比起大皇子和二皇子,大家都更敬畏祁王。”   谢渊反驳:“你的陆兄就不怎么怕他。”   “怎么会呢?”沈恋说:“陆兄说他们卫所真正的主子爷其实就是祁王,不过陆兄是年前才从南边立功,升迁回京,一下子就当上副指挥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去祁王眼前表现。他这么有本事的好人,祁王一定会重用他。”   谢渊抿嘴微笑。   本事是不小,什么酒局都敢接,专插主子爷的队。   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把他调来京城。   “所以说,祁王蛰伏那些年,其实都是在韬光养晦。”沈恋一脸期待:“如今基础已经打牢,祁王殿下不动声色蛛网遍布,一步步蚕食鲸吞,等时机一到,就是雷霆万钧一击必杀。”   一阵安静。   沈恋转头。   小男宠胳膊肘支在茶几上,手掌托着脸颊,眼神古怪地注视他。   “典夏?你怎么不说话?”沈恋问。   谢渊想了想,轻声说:“这些话你跟其他人说过么?几乎是明示祁王谋夺皇位,若是让祁王的耳目拿住把柄,不用上报就能杀了你。”   “当然没有。”沈恋有点紧张:“我只对你说着玩罢了。”   “只对我?”谢渊问。   “对啊。”   “为什么?”   沈恋想了想,“因为你在我面前也挺口无遮拦的吧?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及时打住。   差点把诀别信里某些肉麻的话说出来。   沈恋眨眨眼睛开动脑筋,换了个说法:“你说过会跟我肝胆相照嘛,还为了帮我脱身,冒风险假传王爷的口令,反正我信得过你。但是如果你觉得我太口无遮拦会给你惹麻烦,我以后就过脑子再说话。”   小男宠不置可否,但仍旧专注观察他神色,“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从什么话本子里看见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沈恋:“……”   是《问鼎山河》里的剧情。   但是不能说是书里看见的呀,万一小男宠追根究底,他拿不出书来,小男宠还要以为他真的故意隐瞒什么心思呢。   “算是我自己的猜想吧。”沈恋说。   小男宠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迷茫。   沈恋歪头:“你怎么了典夏?怎么怪怪的?”   谢渊低头想了想,又问:“如果祁王蛰伏那些年只是在混吃等死,之后碰巧打了几场胜仗呢?失望?”   “他才不会混吃等死。”沈恋立即护短:“大魏的百姓还等着他开创盛世呢。”   谢渊闭目扶额:“那可有的等了,连他娘亲都不让他管大魏百姓的闲事。”   沈恋好奇:“什么闲事?”   谢渊神色可见地不耐起来。   见小太医是想放松心情,话题却一直被往他不想面对的方向引。   想转移话题,但是,小太医刚才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不过脑子。   烦心事要说出来,才能翻篇?   “通商的事。”谢渊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想重金去挖楚国应垵水磨坊的工匠,两年内把大魏的粮价降到低于楚国黑市流入的价格,这才是恢复通商唯一的办法。”   “什么水磨坊?”沈恋一脸期待:“有图纸吗?多级齿轮传动装置可是我的拿手活!什么样的款式?有人画过吗?把我举荐给祁王呀,我可比去别国挖的人才便宜多了!”   谢渊侧眸看向小太医:“沈大人还真是多才多艺,太医院的活不够你忙活,楚国的磨坊你也会造?可惜了,祁王哪里出得起你十两银子的身价?” [40]第 40 章:比不过陆兄的小男宠彻底震怒!   哦,对了,祁王连太医都打赏不起,要怎么重金聘请工程师呢?   不过,祁王的贫穷,并不能打消沈恋的热情。   毕竟是自己少年时期最喜欢的起点龙傲天,如果能帮祁王解决棘手的问题,不要钱他都愿意干。   何况这说不定还能提高小说爽感,增加人气积分和快乐积分,也不算完全没报酬。   “出不起也没事,就当是送祁王的人情了嘛,毕竟他是大魏的腾格里天刃,他保护我们老百姓,我们也该替他出力。”沈恋倾身凑近:“典夏,你能找机会求熙王把我举荐给祁王吗?”   小男宠的眼神很惊讶,似乎突然心情很不错,扬着下巴垂眸得意洋洋地问他:“不出钱你也愿意替祁王卖命?图什么?”   沈恋不满地强调:“就跟你说他是我心中的大英雄了嘛,你这家伙到底要我说多少遍呀?”   小男宠笑起来:“说到让我相信为止。”   沈恋:“我要你信干什么?等我把磨坊仿造出来,我就是祁王麾下的第一谋士,说不定我就被升迁到工部当大官了,祁王肯定比你慧眼识珠。”   小男宠笑容收敛:“原来是打这个主意?沈大人恐怕要失望了,且不说你一个太医是否真能复刻楚国水磨坊,哪怕真能办成,也不能招摇过市,更不能向陛下邀功。还有很多货品差价要解决,得耐着性子等到恢复通商那天,祁王才有可能翻身,这中间变数太多,没人能给你承诺。若想赌上前途,你还不如把这功夫花在你那金疮药上,至少利润高。”   一听这话沈恋就不乐意了。   这小男宠怎么老唱衰他家龙傲天?   没有什么难题是他家腾格里天刃不能克服的。   刚要反驳,沈恋慢半拍被点醒。   诶?   对呀,现在在原著时间线祁王十九岁这年。   那不就是距离那场浩劫只剩几个月了吗?   到时候祁王的几个心腹武将和大臣都会被祭天。包括他兄弟和母妃也会跟着受罪。   一步步逼着祁王走上不死不休的夺储决战。   如果这时候参与祁王的基建大业,然后立下大功,成为股肱之臣……   那他就要在下一波劫难中被祭天了呀!   沈恋惊出一身冷汗。   “噢!”他紧张地看向小男宠:“多亏你提醒,没错,我这时候还不能投奔祁王。”   小男宠没什么表情地看他:“看起来,仕途和财物若不能取其一,沈大人心目中的大英雄便可有可无。”   “不不不,你不知道。”沈恋无奈地解释:“目前端王和荣王都虎视眈眈盯着呢,祁王羽翼未丰,很危险的,时机未到,典夏,你也暂时别想着投奔他,相信我。”   谢渊原本只是有些落寞的眼神,一瞬间闪过一道凌厉的惊怒。   他忽然站起身,转身踱步打开门,踏入午后的梅园。   冷风浇灭突如其来的情绪。   沈恋依依不舍地踏出温暖的正殿,追到梅花树下,迷茫地询问:“你怎么了典夏?出来干什么?好冷呀。”   安静片刻。   谢渊回头看向小太医:“良禽择木而栖,我本不该干涉,但沈大人既与我兄弟相称,我便多言一句,以你的处事习性,若是投奔端王荣王,别说仕途财富,命怎么送的都未必能想明白。势大不等于安全,反而更乐意牺牲无关紧要的棋子。”   沈恋懵了。   虽然他不太能迅速理解潜台词,但他对别人有一种天然的感知。   他能感知到哪些领导同事不喜欢他,也能感知到这几个月太医院的人对他态度上微妙的转变。   自然也能感觉到典夏突如其来的疏远。   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典夏在说些什么。   沈恋无措地与他对视许久,几乎有些绝望地小声问:“你为什么突然跟我打官腔?你不想跟我当兄弟了吗典夏?”   谢渊冰封的眼神忽然一闪,心脏重重一跳。   从十一岁那年的劫难发生后,曾经以为理所当然拥有的一切,一夜间全都离他而去。   再坚固的安全感也会被击碎。   自那时起,祁王变得多疑且掌控欲极强。   哪怕对某个人事物极为感兴趣,也不会轻易出手。   一个极其耐心且谨慎的猎手。   必须在确定各方面足以全然掌控占有,才会如同风暴般瞬间出击,吞没猎物。   这样的特质给了他极为出众的战局拆解与随机应变能力。   却也让他自己的灵魂愈发封闭。   刚才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确实已经决定放弃这个有趣的新玩伴。   一旦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论谁来求情,都不管用。   可这个小太医仅仅说了一句直白得近乎傻气的询问。   谢渊脚尖一转,垂眸注视小太医,坏笑着回应:“兄弟严肃提醒你远离危险的时候,你只需要感激涕零地说一声谢谢典夏,而不是问他要不要跟你绝交。没了你,谁给他赎身?”   “啊?”一脸忧伤的小太医瞬间又像小花朵一样阳光灿烂起来,然后动作很慢地一点一点伸手,抓住他衣袖。   确定没被典夏再次推开,沈恋乐呵呵地拽着他,打算回到温暖的屋内:“那我们还是进屋玩吧~典夏,你这家伙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谢渊目光惊讶地盯着沈恋的后脑勺。   这个小太医的性格当真是世间罕见。   不仅是白纸一样毫无隐藏的傻气,让谢渊感到放松。   遭遇任何突发的困境,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小太医,总有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度。   一旦度过难关,小太医就会立即恢复最初那种纯粹的傻乎乎的安逸宁静。   不会因为受过伤而增加警惕或回避。   而一根针都能碰爆炸的谢渊,眼神困惑。   这个小太医似乎比想象中危险。   为什么只是傻乎乎地问了句话,祁王就忘记了这个小太医嫌弃自己不得势,就坚决不投奔?   这是一种失控的纵容,应该及时抽身。   祁王像只大猫一样被小太医牵回正殿。   刚要关门,余光看见玄衣闪过长廊,谢渊才止住脚步,告诉小太医:“你先进去等我。”   突然拉不动小男宠的沈恋回过头:“你又要去哪里呀?”   “突然想起约了两个朋友,有点事情要去跟他们商议一下。”换做别人,谢渊早就直接闪人了。   但小太医刚才说他一惊一乍的,他下意识开始耐心编借口。   这么一耽搁,俩玄麟卫就飞奔来到正殿门口,同时对祁王躬身抱拳:“殿下!”   沈恋被小男宠挡住视线,好奇地绕过几步看向门外:“这两位就是你朋友吗典夏?”   谢渊转过身,为了掩饰属下单方面行礼的反常,他当即也对两个属下躬身抱拳:“黎兄,傅兄,我们出去细谈。”   俩玄麟卫浑身一震:?????   惊愕过度,居然直起身,傻傻看向祁王。   见祁王真的在对自己躬身行礼,两位高大威猛的玄麟卫愣是吓得靠在一起,双腿抖得快要站不住了。   他们犯天条了吗?   还没见过祁王殿下举止如此反常。   为什么要对他俩行礼?还以兄相称?   祁王开心的时候虽然也会开玩笑,但那是真的很好笑。   一旦做出这种反常诡异的举止,多半是被激怒后准备灭口的前兆。   短短几息,俩靠在一起的玄麟卫已经把半年干过的事都回忆一遍,还是想不通自己犯了什么死罪。   “怎么回事?”沈恋转头看向典夏,凑到耳边小声八卦:“你看他们好像被吓坏了的样子,腿一直在抖。”   “没有的事,天太冷罢了。”谢渊上前搂住两个玄麟卫肩膀,往院子推了一下:“走吧黎兄,傅兄,出去等我。”   两个被祁王称兄道弟的玄麟卫相互依偎,屁都没敢放就狂奔跑出院子候命。   谢渊转过身,告诉小太医:“我得出去谈点事,一会儿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你若是不想回宫当差,就去找宋瑾打发时间,让府里太监替你告假。”   “我知道啦。”沈恋乐呵呵:“我今天也想早些回家,还得继续赶制白仙散呢。”   “你研制的金疮药吗?”谢渊才想起来:“带来没有?我帮你转交给熙王试用。”   一提这事,沈恋就郁闷:“样品在杏林斋让掌柜的给客人展示了。原本羽林卫跟我下了二十瓶白仙散的大订单,我才刚配制好两瓶,他们就跑单了。八十两白银啊!我还以为我们家要发财了,毛驴都已经说好低价转让了,我以为我能换一匹威风的大白马,每天都去那家店看马,还能换一座院子大一倍的豪华新宅!结果他们莫名其妙跑单……”   小太医一副天塌了的样子,沮丧极了。   谢渊笑:“这有什么?三镇军营的将士比羽林卫多,你把那两瓶带来试用,然后让祁王订个两百瓶,药方的钱都能赚回来,区区羽林卫,跑了就跑了。”   “两百瓶?!”沈恋眼睛发亮:“祁王能一下子买这么多白仙散吗!他军中急需金疮药吗?可我现在出货慢,下一批货能再等十二天吗?刚配制好的那两瓶,我已经答应后天赠给陆兄了,回去我就连夜赶制下一批货!”   谢渊笑容消失,危险地眯起眼:“赠给?你陆兄都已经随便选了餐馆,还没吃饱?四两一瓶的黑心药粉,一送就是两瓶,沈大人何时阔绰到这个地步了?”   “那是为了感激陆兄的救命之恩呀,已经说好了不方便反悔。”沈恋有点疑惑:“不过,祁王又没多少积蓄,他怎么买得起两百瓶金疮药啊?我的金疮药可贵啦。”   谢渊哼笑一声,“担心陆兄吃不饱的同时,还得操心祁王结不起账?看来沈大人是想体验一笔更大的跑单。” [41]第 41 章:小男宠的小太医跟个卫所打杂的跑了   沈恋困惑地与吃了炮仗一样的小男宠对视片刻。   终于找出了绕不过去的关键点。   一直“随便选随便选”个没完,小男宠却好像并不是想要再把他拉去米其林餐厅吃一顿。   因为有前车之鉴,小男宠一提到随便选三个字,沈恋眼前就会闪回那张天价账单。   所以他一直强行忽略典夏没完没了的“随便选”。   直到此刻典夏再次提到“陆兄随便选、没吃饱”。   沈恋突然意识到,这家伙好像是在责怪他让其他兄弟“随便选”了请客的酒馆。   事实上陆怀知那天公务在身,只是把他送回家跟老爹报平安就走了,并没有让沈恋请吃饭。   沈恋睁大眼睛注视小男宠:“你怎么会知道我打算让陆指挥使随便选酒馆吃饭来着?”   “呵。”谢渊直起身不屑地摇摇头,斜眼看向小太医纠正:“你的陆兄是副指挥使,不是指挥使,这两者差得远了。至少得有一次二等以上功勋,才能升到指挥使。”   沈恋扬起脸闭起眼,晃着脑袋爆发谴责:“不是你这个人真的很较真!你该较真的事情怎么不较真呢!祁王几岁你要管!祁王带多少人打胜仗你也要管!我给朋友个面子,叫他一声指挥使,这也不行吗!你究竟有什么好较真的!”   谢渊:“差别很大。”   “好啦!”沈恋说:“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打算请陆副指挥使吃饭的?”   谢渊歪头指指自己耳朵:“我听见了。”   沈恋气鼓鼓的表情渐渐变得惊讶,“你……你那天晚上也去衙门了?”   一阵沉默。   小男宠嫌弃的眼神里夹杂着些许羞于承认的尴尬。   “你也去了?”沈恋嗓音变得颤抖又感动:“你不是已经让府里的人快马加鞭去给府尹大人打招呼了吗?为什么还要亲自来一趟?”   小男宠特地亲自跑来为他保驾护航吗?其实看似任性狂妄的小男宠很担心他的安危。   谢渊俯头凑近,眼神认真,低声告诉他:“我救了你,你欠我的人情,当场就该还了,有资格随便选酒馆的人,本该是我,但你跟个卫所打杂的跑了。”   沈恋心中的震撼与感动一瞬间烟消云散。   “陆怀知是副指挥使!”沈恋替他两个救命恩人中唯一一个真正的人类反驳:“就算不是指挥使,也不至于是打杂的吧?你不能因为人家抢了你一顿饭,就叫人家打杂的,陆怀知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在卫所极有声望,绝对是个大人物。”   谢渊质问:“哪个大人物会被派去捉拿八品太医?屠村的江洋大盗都轮不到大人物出手。”   “受不了你了!”沈恋笑出声,又急忙憋住。   他不能跟着小男宠的思路走。   小男宠的关注点实在太奇怪了。   如果一直反驳他纠正的东西,问题就没法解决了。   沈恋拿出自己学霸的逻辑给小男宠理清重点:“退一万步讲,哪怕陆兄真的是打杂的,甚至是平头老百姓,他不顾自身安危,故意拖延时间绕路送我去找熙王求救,那也是我的恩人啊?我安然脱身,说要请他吃一顿也是人之常情吧?你既然看见我们了,为什么不来跟我们一道呢?要是知道是你及时赶到,我肯定也要请你一起吃的呀?你为什么不叫住我呢?”   谢渊说:“我堂堂熙王妃,跟卫所打杂的一桌吃饭?”   “典夏!”沈恋欲言又止。   他想告诉小男宠,不要说这么不礼貌的话。   但是这里是封建王朝,等级尊卑观念才是常态。   强行纠正这个时代的观念,似乎有些没边界感,尤其是对小男宠这种暴脾气。   “有话快说。”谢渊催促:“我要走了,你想让我带着雷霆震怒去办正事吗?”   沈恋眨了眨眼睛,醒悟过来,“你是在等我哄你开心?我以为你在关心我滞销的白仙散的事情!”   谢渊凶巴巴地回答:“你哄好了我,其他问题或许会迎刃而解。”   沈恋真的是没辙了,“我不需要你帮我解决问题,但我确实不希望你因为我不开心。如果你想要我请你随便选餐馆吃一顿,当然我还是会答应,但不可以超过我能力限制,否则最终又会是你结账,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想得到结果,难道就为了吓唬吓唬我,浪费你自己的钱吗?”   沈恋深吸一口气,继续认真地坦白:“其实就算是你结的账,我也很心疼。不怕你笑话,上次在山上吃完那一顿,我接连好几天晚上梦见结账的时候我拉着你逃跑,想给你省下那一百多两巨款,梦里每次都一直被追杀到醒过来。”   谢渊愣住了。   直起身看向别处,过了会儿才回头对沈恋说:“沈大人真是把心思花在让人意想不到又毫无用处的地方。”   沈恋反驳:“相反,我觉得你在意的事情才让人意想不到呢,敢问典夏先生执着于随便选的资格,用处又在哪里?”   谢渊:“……”   当然是用于佐证小太医最关心的兄弟究竟是谁。   但凡被祁王纳入自己领地的人,都得全心全意关心祁王殿下。   年幼时,殿下的母妃甚至不被允许养狸奴。   而小太医还在请打杂的吃饭。   还赠送两瓶出货极为缓慢的白仙散。   小太医甚至都不愿意补偿他。   谢渊一脸不爽:“我要走了。”   “好吧,那你先去忙。”沈恋从袖兜里掏出个小包裹:“这些是给你准备的药粉,我回去放在你屋里。”   谢渊眼中希望重燃:“这就是白仙散?”   沈恋说:“这是补肾的秘方。”   谢渊绝望闭眼。   沈恋想说这包药材的原料成本比两瓶白仙散更贵,也是他精心调制的,但又不好意思专门显摆那几两银子的价钱,兄弟之间谈钱太生分了。   所以只是嘱咐:“我就得空做了这么一点,你可别告诉宋瑾,自己留着用。如何使用也都写在里面了,用不着熬制的,苦味也都去除了,你记得回来后仔细看一看。还有我宗族的春祭,真的可以随便吃噢,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来玩,就在这个月底。”   傍晚回家,沈恋去集市又买了一大堆制造仪器的材料。   不能再月产量三瓶了,万一真的有上百瓶的紧急订单砸过来,他没有现货可就亏大了。   如果当初羽林卫订货的时候有现货,他也不会被跑单了。   得手搓一套更大的制药设备。   当晚一直熬到三更天,一边蹲守着正在提纯的原料,另一边热火朝天地打磨新设备。   累到眼睛睁不开了,才暂停所有工作,洗漱躺上床。   已经到了沾枕头就睡的困倦度,但突然想起什么,又打开系统商城。   看了眼货架上的无极离心机和真空冷凝萃取塔,点开详情寻找容量标注。   心算了一下,如果能兑换这两个设备,一次出货的药粉大约能装满九瓶,制作周期更是能缩减到七天。   但是最低的五万一台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啊。   看了眼左上角许久没增加的人气积分。   沈恋猛地坐起身。   女频积分居然涨到了37912。   原本被消耗了一次刷新的快乐积分也涨回来了。   这积分波动怎么神出鬼没的?   要么一动不动,要么直线飙升。   而且女频积分数字旁边还多了个灰色的小问号。   终于能知道积分如何增长的了吗?   沈恋用意识点击小问号。   弹出来居然是积分增长明细。   在一堆金色的+1029、+2318、+862之中,居然还夹杂了三个绿色的-1821、-287、-4192。   等等。   什么玩意一下子扣掉他4192积分啊!   就是说如果没有扣除,他现在积分都快要够买一台仪器了。   龙傲天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原本值得狂喜的积分暴涨,在这几个绿色扣分的干扰下,让沈恋喜忧参半。   至少可以确定,女频人气积分还是时不时会突然上升的。   也就是说,用不着招工也能大幅度提高产能。   沈恋美滋滋地关掉界面,一晚上睡得很香甜。   第二天一下职,就去杏林斋补货,打算一次多买点原料,等新设备拼装完毕就立即开工。   没想到杏林斋居然有几款核心原料供货方断货了。   虽然去别家买会贵一点,但未雨绸缪,担心这几味药材别家也断货,沈恋还是沿街去各家药铺子问了价格。   有两家药铺子的店小二一听他提到的几种药材,就去叫来掌柜。   掌柜的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沈恋,而后摆摆手说:“咱店里不出售这些药材。”   不是断货,而是不出售。   沈恋觉得有些古怪。   骑着小毛驴,跑了好几条街。   问到第六家药铺子,店小二居然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纸,展开查看纸上画的人,又看看沈恋的面容,才斩钉截铁地说店里不卖这些。   再明显不过。   京城的药铺子似乎在联手断他的货源。   脑中瞬间浮现出德惠掌柜的蛮横嘴脸。   这帮小人,现在不敢明着上门找事,居然开始玩阴的。   只是这招未免太蠢了。   第二天去太医院,沈恋抽空去药房找了小医丁阿吉,请阿吉帮自己出面购买材料。   不在同一家店购买所有材料,一家专门要一种。   果不其然,轻松搞到了所有药材。   但这法子也有风险。   黑店掌柜欺软怕硬,沈恋很担心阿吉多次购买这样的名贵药材,会引起各家药店的注意。   万一被发现是沈恋的朋友,可能会连累小阿吉遭报复。   思来想去,如果能直接从太医院的采购渠道拿货,就不怕被强行断供了。   可这个事需要领导审批。   崔弘谨肯定不可能帮忙。   自从在早朝受赏时替赵沧海邀功,崔弘谨每次看见沈恋都脸拉得老长。   赵沧海如今和崔弘谨平起平坐,对待沈恋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赵老头几乎把沈恋当成同辈,经常与他讨论学术。   社交低手到了古代也得豁出去。   这天,私下讨论完医理,沈恋硬着头皮向赵沧海抱拳请示,想从采购那里加价收购那几种药材。   赵沧海一愣,见着这小后生憋红的耳根,不禁怜爱又欣喜。   总算等到沈恋求他帮忙了。   赵沧海在这太医院干了几十年,就被崔弘谨打压了几十年。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是个院判到头。   没想到,沈恋在朝堂接受赏赐时,居然把救治外邦使臣的功劳大半都分给了他。   赵沧海因此破格擢升为院使,再也不用看崔弘谨脸色苟且。   一直想感谢这份恩情,奈何沈恋这小子不善与人打交道,遇上麻烦也多半闷不吭声自己硬扛。   今日总算抓到了机会。   赵沧海并没有问沈恋为何要买这些贵重药材,转而问沈恋为什么要从太医院加价收购药材。   这会贵很多,还是民间药铺卖得便宜。   这话一听就是真的关心沈恋的利益。   略一思索,沈恋坦白,自己想私下研制些药品,在民间寄售,以补贴家用,却因为接了羽林卫一单生意,得罪德惠药房,京城各大药房都不肯给他提供这几种原料。   暴躁的赵老头一听就勃然大怒:“什么来头的大医馆,敢得罪我们太医院的人?内庭的采购单不想要了吗?你不用操心,今晚下了职,我陪你去走一趟!” [42]第 42 章:德惠医馆果然还是会自己送人头   德惠医馆的门面打通了三间门脸,比相邻两家铺子宽许多。   黑漆招牌的“德惠”二字,是当年文宗皇帝亲笔所书,嘉奖周福青祖上配制出的对症药方,压住了当年凤峪县的一场瘟疫。   每隔三个月,都会取下来保养打蜡,近百年过去,招牌依然崭新。   坊间传闻那药方本是个江湖神医送到店里,想通过给宫廷供货的德惠转献给皇帝,为大魏百姓排忧解难。   但自从皇帝嘉奖了德惠之后,那江湖神医忽然不知所踪。   有人说那活菩萨是行善不留名,也有人说德惠的东家为了独占功劳流芳百世,已经将那郎中暗中灭口。   再过了几个月,灭口的传闻也消失,因为所谓的知情者先后背上了罪名,发配充军。   傍晚时分,伙计们正在收拾药柜。   挂着太医院牌子的破旧马车晃悠悠停在门口,几个人对视一眼,赶忙去后院找二掌柜出来迎客。   因为大掌柜重伤还躺在家养伤,如今临时管事的掌柜是周家的小辈周丰。   此前没见过沈恋,但前阵子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家主周福青都气得生了场大病。   周丰当然是把沈恋的画像记熟,此刻迎面一见,立即认出来。   “呦,什么风把沈大人吹来了?”周丰心道这小子的货单被退了,如今连药材都被断供,想必是要上门跪着求饶,想把那什么白仙散的方子低价转让给德惠。   旁边还跟着个老头,瞧着不像是爹,难不成是把自家爷爷都搬出来卖惨?求德惠放他一条生路?   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再想出手药方子,晚了。   非得让这小子跪在地上磕响头不可。   周丰得意洋洋地落井下石:“又是想来敝馆寄售您的神药?您那白仙散那么厉害,据说在千秋宴上让外邦使臣起死回生,不得全城抢疯了,还用得着寻来敝馆求销路?”   沈恋沉住气,没有回应,来之前赵沧海提醒过他,到了店里要让赵大人亲自交涉。   赵大人没主动问他,沈恋就不要说话。   短暂的沉默,赵沧海已经打量清楚周围所有人。   他没有去接眼前年轻男人的嘲讽,只是嗓门不大地开口:“你们东家在何处,让他出来跟老夫说正事。”   毕竟没有大掌柜的和东家的经验魄力,周丰第一反应不是生气,竟然是被这老头的气势镇住了。   赵沧海眉眼里流转着几十年官场磨出来的游刃有余,寻常百姓装不出的不怒自威。   周丰赶忙收敛嘲讽之态,抱拳笑道:"这位老先生是?"   赵沧海背着手,昂首道:“我来给自家小辈问明缘由。”   一听这话,周丰松了口气。   自家小辈?听起来,八成真的是沈恋的爷爷,在这儿装蒜?   脸上的假笑立时散了个干净,周丰双手撑在柜台边缘,“老人家,看您岁数大了,给您留几分薄面。这里是德惠,背后供着的是内廷的药局,您想论辈分耍威风,回自家院子去闹腾,咱东家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见的。”   “是么?”赵沧海敛目注视掌柜:“若是等不到下一季内廷采购的单子,你们东家也别上门来见我们这些‘闲杂人等’。沈大人,我们走。”   周丰脸色一僵。   “诶!请老先生留步!”他赶忙追上来堵住去路:“晚生失礼了,先生息怒,此前这位沈大人出尔反尔,谈黄了一笔交易,我们东家多少有点怄气,所以嘱咐我不接待沈家人,若老先生不是沈家长辈,我们自当以礼相待。”   赵沧海哼笑一声:“你们周大官人做大买卖,自然不把我们太医院放在眼里。”   “不敢!不敢!”周丰连连鞠躬,猜到这老头恐怕是太医院的高官,否则不敢拿内廷威胁德惠。   赵沧海的威胁始终说得含糊,为的就是让沈恋私自买药的事跟宫廷采购混为一谈,好让这京城的药铺子不敢怠慢。   宫里混久了的都知道,底牌亮得越明白,越是给敌人指明反击的路子,要的就是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借敌人更惹不起的势力。   等到周丰孙子一样端茶请坐,赵沧海才进一步亮明身份:“我原本以为,太医院该买什么药,该向谁买药,是老夫这个院使说了算,没想到还得看你们给不给脸面。”   周丰浑身一颤。   院使?   这老头是崔弘谨崔大人?   不是说沈恋只是太医院的一个八品医士吗?为何能搬出院使坐镇?   太医院的院使虽然官品不大,但掌握着内廷采购的否决权。   真撕破脸,那是相当麻烦。   李公公想调度文官,确实不难,想在陛下面前给一个太医院的官员使绊子,却极为唐突,风险得不偿失。   可是,这崔弘谨三节两寿收下的打点,着实不是小数目,为何会为了个八品小太医公然站出来,跟他们周氏做对?   周丰逐渐露出狐疑之色,故意试探道:“原来是崔院使大驾光临,晚生着实怠慢,求大人恕罪啊!”   “你们眼里的太医院,就只有崔弘谨一人?”赵沧海冷笑:“难怪敢断沈恋的药材,太医院药库里熬出来的汤药,得送进后宫递到各宫娘娘乃至万岁爷手里,如今何时能动工,还得你们周大官人高抬贵手,看来只能叫主子们耐心候着了。”   周丰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地,冒出一头冷汗:“大人言重了!沈大人未曾说过是替内廷采购!”   这老头刚才那番话,直接把延误御药、干涉内廷的重罪扣在德惠头上,一时吓得周丰无心猜测他的身份,只忙着替自己脱罪。   “沈大人近日也并未来我医馆谈生意,之间必定有误会!二位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馆中所有存货,必定先紧着内廷!”   赵沧海依旧没有否认沈恋与内廷采购的关系,达到目的后,立即给出台阶与暗示。   涉世不深的二掌柜当即找来执笔,写下契约,保证每月预留哪几款药材,精确到分量与售价。   一举让沈恋以内廷采购价,拿到了稳定供货的强制契约。   等签完字按完手印,赵沧海就起身带着一直“围观学习”看傻眼的沈恋出了门。   已经快吓哭了的二掌柜一路把他二人送上马车,还追着马车“情深意重”地跑了半里路送客。   马车上拿着契约的沈恋完全石化了,震惊地看着身旁的赵老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恋每次摆出自己八品太医的身份,都没人鸟他。   而领导从头到尾牙牌都没掏出来,就把个店掌柜吓得跟孙子一样。   而且赵老头说的那些话,好像也没怎么威胁说内廷一个月能给多少钱的订单之类的。   怎么就三言两语给人脸都吓白了,甚至主动编写不平等条约?   政治斗争跟他的学术技能是不同层面的技术活。   “您也太厉害了赵大人。”沈恋折好契约塞进兜里,开始发自内心地给领导拍马屁:“都没恐吓他们取消内廷订单,就把他们吓成那样。”   赵沧海摇头纠正:“底子亮出来,旁人反而没了顾虑。往后拿货时,他们若是故意出言试探,你也不能以内廷采购作威胁。”   赵沧海一路上教导这傻后生如何应对各种试探。   沈恋听得极为痛苦。   这么掰开揉碎学习政治斗争的底层逻辑,才意识到斗争不仅要熟悉规则,还得揣摩对方目的,用真话撒谎等手段,让局势尽量有利于己方。   这其中任何一环,都是沈恋的盲点。   他甚至不理解领导为什么愿意对他倾囊相授。   为了表现自己学到了一点皮毛,沈恋试探着询问:“赵大人要不要入股我的白仙散?”   赵沧海被他逗得大笑。   “我并非对你的生意有所图。”赵沧海坦白:“这世道需要你这样的人,老夫能护你一程,也是为后世太平而铺路啊。”   但德惠的大东家容不下沈恋这样的人。   听了周丰的禀报,周福青暴跳如雷。   原本想让沈恋吃个闷亏,生意做不下去,上门求着德惠买他的药方子。   才几天过去,自家医馆居然以成本价的契约,被强制给那小子供货。   周福青看完契约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周福青对着周丰大发雷霆,怒斥他沉不住气,随后就让人去找宫中的耳目打探。   很快,挖出沈恋那位靠山的真正身份。   并非太医院老院使崔弘谨。   而是新上任的院使,赵沧海。   此前把府尹大人吓成那样,再三叮嘱周福青千万别再招惹沈恋,幕后之人居然就只是太医院的一个院使?   周福青原本猜测,沈恋背后的靠山,也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结果居然只是太医院的头目。   应天府尹怕不是懒的替德惠除害,故意危言耸听?   还说什么背后的主子不让透露身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三品大员难不成还会害怕一个五品太医院院使吗?!   周福青气急败坏的同时,又一阵狂喜。   虽然李公公的手伸不进太医院,但太医院也拿他们德惠没什么办法,毕竟还有崔弘谨坐镇,替德惠守住订单也是守住他自己的油水。   德惠用不着按照官场的规矩跟赵沧海斗。   让沈恋丢官不容易,让他丢命却是小事一桩。   人没了,还怕什么白仙散黑仙散断德惠的财路?   此刻再看手里那张让他颜面尽失的契约,周福青反而笑起来。   为了沾这点便宜,沈恋那小子亮出了自己的“大靠山”。   德惠可以无所顾忌了。   -   一连几日,沈恋没有去集市看马。   反正一时半会儿等不到新订单,也没钱换豪车别墅。   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厢房里,用制造新设备的剩余板材,开始尝试打磨拼装小模型。   虽然目前不能投奔祁王。   但他家龙傲天有需要,终究舍不得袖手旁观。   沈恋打算自己手搓一款改良水磨坊,交给典夏,让典夏找机会献给熙王,再转交给祁王,但不透露制作者身份。   这样,祁王感激涕零地拿着水磨坊模型,却找不到背后的能工巧匠,一定会对神秘的沈恋念念不忘。   沈恋能深藏功与名,既能给龙傲天的事业添砖加瓦,又能保住性命。   等到龙傲天登上太子之位,沈恋再拿着配套的小磨坊模型,脱掉马甲,跟祁王“滴血认亲”,说自己一直有心投奔,却遭奸人阻挠,千辛万苦才帮上一点忙。   龙傲天定会感激涕零,给他狂涨工资,甚至以他的名字命名水磨坊,青史留名。   沈恋一边锯木头,一边期待地笑起来。 [43]第 43 章:小男宠与陆兄当面对决小太医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沈恋这还没真富起来呢,家里就三天两头有亲戚上门。   亲戚们时常送些腊肉腌白菜,对他全家嘘寒问暖,甚至要给他的鳏夫老爹介绍继室。   一来,沈恋救治外邦使臣升官获赏的事,已经被三叔一家在族里传开了。   二来,德惠医馆出价五百两巨款,要买沈恋药方子的事,也成了族中的热门八卦。   不过亲戚们都还算沉得住气,上门几趟都没袒露目的,表现得好像一直都很关心沈恋一家子。   直到这天晚上,接连送了六条五花肉的三叔一家,终于说到了正事。   “我就知道恋儿是有大出息的孩子,嫂子走后,都心疼他小小年纪,便时常接来自家照料,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三叔到底是鸿胪寺的六品官,全族最有出息的男人,一开腔,就占领了道德高地。   这话也不完全是吹嘘,毕竟沈恋自幼就展现出了极强的读书天赋,三叔押宝这孩子有点官运在身上。   三嫂确实好几次想让沈老爹把孩子直接过继到他们家,说是不想这么小的孩子没娘亲在身边照顾。   沈老爹婉拒后,确实送孩子去三弟家玩过几日,但远远谈不上“时常”。   三婶表面上对沈恋很热情,以至于沈恋很长时间不喜欢听沈傲说三叔一家的坏话。   重生前后都没体会过母爱,沈恋压根分不清真心假意。   直到上回三叔图穷匕见,让沈恋去找太医院的领导给自家药铺拉生意,才让沈恋真的信了这一家子是想把他养肥了再宰。   这次,三叔起承转“为什么不把那神药放在自家铺子里售卖”的质问脱口而出。   沈恋毫无心虚愧疚之色。   在沈老爹和沈傲都汗流浃背不知如何解释的尴尬时刻。   “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有三个。”沈恋面无表情地回答:“第一,沈家的药铺位置偏僻。第二,客人多半是附近的老百姓,买不起昂贵的药。第三,沈家铺子加起来有七个财东,算账很麻烦。我太医院的活每天都忙不过来,本就无暇操心销路与分账。图省心,杏林斋最合适。”   一桌子人哑口无言。   没想到,亲戚之间谈感情的时候,沈恋的回答竟然是如此直白的纯利益考量。   坦诚到了极致,就代表脸已经不要了。   三叔三婶一时都不知该怎么骂他白眼狼。   缓了好一会儿,三婶才找到状态,掏出帕子开始哭诉药铺子生意越来越差,没想到自己家的孩子有出息了,也这般见死不救。   沈恋以精确到年月日的翻旧账水准,提起自家被追债最穷的时候,老爹自己喝粥汤,把粥米给两个孩子吃。   当时药铺子生意还挺红火,老爹也没能从任何一个东家手里借来救急钱。   如今药铺子生意再不好,每个月三五两的分红还是有的,远远不到“死”的地步。   沈恋建议三叔吃不上大米了,可以来他家救急。   沈老爹和沈傲既紧张又暗爽。   要说他家二崽虽然待人接物总是缺心眼,可一旦理清了一件事,吵起架来那叫个无情无义毫无人性,只剩下逻辑。   对手一旦被从人情世故的规则圈子里,拽入枯燥的逻辑世界,沈恋就是无敌的。   沈老爹和沈傲毕竟属于三叔在鸿胪寺的下属,不敢这么对三叔说话。   沈恋就不同了,太医院不归三叔管,老爹老哥能不能保住工作不归沈恋管,吵起架来自然六亲不认。   一番斗嘴过后,向来圆滑笑面虎的三叔都忍无可忍,难得放了句狠话,“但愿二哥这辈子再也不会遇上难关。”   说完就冷着脸沉默夹菜。   工作岌岌可危的沈老爹和沈傲心情复杂。   虽然沈恋硬气这一把,非常舒爽,可爽完日子还要过。   那白仙散也没见真的卖出去,家中远远没到吃喝不愁的地步。   父子俩若是丢了鸿胪寺的差事,总不能都靠沈恋那一两多的俸禄生活吧?   正琢磨着如何缓和气氛。   三叔家的儿子转头对沈恋说:“二堂兄,月底的射柳宴你准备了吗?这回掼跤和夺旗的彩头都有二两银子呢,你敢上吗?”   沈恋眼睛一亮:“这两项的彩头是各二两,还是一共二两?”   沈老爹和沈傲捂脸:“……”   幺儿这小财迷啊!   “这两项各一两,一共二两。”堂弟说:“蹴鞠头筹也有一两,但分的人多,估计也没人肯带你,怎么样?掼跤和夺旗你还敢上吗?”   沈恋挑眉:“有什么不敢的?多少彩头倒在其次,主要是我这人喜好运动。”   沈老爹和沈傲:“……”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啊二崽!   堂弟摇头晃脑地得意道:“那你可得小心喽,沈昭和几位堂哥都请了位正儿八经的武秀才助阵,你要是想跟前几年一样上去丢人现眼,可得把你那神药多备几瓶。”   沈恋:“……”   沈傲接过话头:“掼跤夺旗每年都是我参加,我弟更喜欢比骑射。”   堂弟笑着凑近沈恋挑衅:“不会是怂了吧?”   沈恋礼貌微笑:“还早呢,到时候看吧,你还是自己小心点。”   万一典夏为了蹭饭陪他一起参加射柳宴呢?   典夏那么痴迷于蹭饭的人。   又很能打,应该也很会掼跤。   典夏可是吓退过一群德惠医馆家丁的练家子!   三叔一家离开后,沈老爹和沈傲默契地没有提醒沈恋注意对亲戚的态度。   毕竟这次三叔的目的,是想从沈恋的白仙散生意中分一杯羹,决定权在沈恋。   沈老爹和沈傲都是自己吃瘪装孙子可以忍着的性子,但二崽不行。   二崽是将来要有大出息的人,爷俩宁死也不做拖孩子后腿的人。   况且沈恋宁可得罪德惠,都没有五百两贱卖药方子,怎么可能让一帮势利眼的亲戚占便宜?   第二天终于轮到休沐日,沈恋去约好的酒馆,见陆怀知和他几个卫所里的兄弟。   那是京城生意非常好的酒馆,但是菜价并不昂贵,陆怀知邀约的时候已经说了是他们兄弟小聚,轮不到沈恋结账,让他带个人来就够了,但沈恋已经铁了心要找机会请客感恩。   到了雅间,发现比约好的还多了一个人。   陆怀知特地带了个胳膊受伤的属下,打开一瓶沈恋送的白仙散,当众拆了棉纱,撒在尚未结痂的伤口上。   由于已经缝合的刀口本就只是轻微渗液,没有流血,药粉撒上去并没有产生什么肉眼可见的神奇效果。   原本准备好捧场的几个兄弟只是尴尬地“哇”了几声,说“不错,以后有需要一定找沈大人拿货”。   陆怀知赶忙打圆场,说这神药一般是用于紧急止血,已经止血的伤口本就没有性命之忧,用不着这么好的药粉。   沈恋解释:“那倒未必,他这个伤口渗液发黄,周遭皮肤温度较高,炎症不算轻,可能会化脓。”   一个军爷朗声笑道:“咱们这行,有几个人伤口没流过黄水?运气不差的养几天都能好。”   “那还是有一定的运气成分。”沈恋替陆怀知把瓶塞子塞好,让他把宝贝药粉收起来,继续解释:“这种深度的伤口,只要撒上白仙散,能让七成的运气提升到十成,用不着提心吊胆,今天撒一次,明早清理创口时看了就知道效果。”   虽然没什么推销技术,但得益于药效惊人,沈恋只是实话实说,原本不以为意的三个军爷立即各订货一瓶。   毕竟是德惠医馆这样的皇商想花五百两买断的神药。   哥几个本以为能看见伤口消失的奇迹,所以有些失望。   但沈恋说撒上后完全不用担心化脓恶化到截肢的霉运,这谁能不心动?   再贵也得备一瓶试试。   哥几个都喝得开始犯迷糊的时候,陆怀知发现沈恋不见了。   走出雅间,下楼找店小二询问,才看见沈恋正站在酒馆柜台前结账。   压根没给陆怀知拒绝请客的机会。   沈恋结完账,简直满面红光。   有了上一次请典夏吃饭的恐怖经验,这次他身上揣了自己目前攒下的所有家当出门。   一共六个人,好酒好菜都吃撑了,结账居然总共就花了一两三钱。   散宴后,陆怀知顺路陪沈恋一道走在东街。   沈恋问他是不是需要立二等功才能升上指挥使。   “呦,沈太医连这都门清?”陆怀知点头:“这确实是正指挥使的必须条件,机会可遇不可求,我可能这辈子止步于此了。”   “是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沈恋骄傲地说:“他懂的很多噢,而且身手也很好,往后他若是……改行了,能不能去你们卫所谋份差事呀?需要什么额外条件吗?”   陆怀知笑:“这么了解我们的晋升要求,你这个朋友,看起来很有野心啊?他目前在哪里高就?”   沈恋:“额……他暂时……在王府当幕僚。”   陆怀知一愣:“王府幕僚还想来卫所谋差事?那搞不好可是从龙之功,而且一旦真出了什么岔子,他怕是很难改行吧?”   沈恋:“……他属于那种不太受重用的幕僚,就是不太得志。”   “再不得志也不至于……”陆怀知话音未落,目光忽然从沈恋脸上移开,警惕地看向西北方向。   一个扒在巷子转角的身影立即撤退、消失。   陆怀知下意识猛地握住腰间佩刀,迅速扫向周围其他能藏身的角落。   “不至于什么?”沈恋好奇。   “嘘!”陆怀知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抓着沈恋,寻找掩体,退至沿街店铺。   “怎么了呀?”沈恋被他举止搞得紧张起来。   “有人跟踪我们。”陆怀知低声说:“似乎是冲你来的。”   沈恋吃惊地看向周围:“在哪里?”   “我一发现他们就都跑了。”陆怀知低声道:“如此警觉,该不是寻常打手,有点来头。”   即便许久没发现敌踪,陆怀知还是花钱请了个小贩,去附近卫所里召来兄弟,一起把沈恋护送回家。   分别前,陆怀知忧心忡忡地提醒沈恋:“看样子,德惠要动真格的了,你得雇几个暗卫轮流值守保护你。”   “动什么真格的?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我能报官吗?”沈恋急问。   “至少让暗卫捉到一个杀手,才有可能坐实他们的罪名。”陆怀知深吸一口气:“对方来头不小,你雇的人品级也不能低,我能替你安排,但价钱低不了,你白仙散卖出多少瓶了?积蓄够吗?”   沈恋:“……”   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仙散原本卖出二十几瓶了,但是一下子跑单二十瓶,刚才吃饭前卖出的三瓶还没交货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   雇佣高价暗卫是不可能的。   要命一条。   跟德惠黑店拼了!   “我真是给陆兄添太多麻烦了。”沈恋忍着怒意,低声说:“这件事还是我自己处理吧,陆兄不用替我操心。”   陆怀知困惑:“你……你打算怎么处理呢?再去找王爷帮忙吗?要我护送你去王府吗?”   沈恋摇头:“不用了吧,我真是没脸再麻烦你了。”   陆怀知这才明白这个太医是不想麻烦他,“这种时候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跟我走。”   “他都说了不用了。”   陆怀知和沈恋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   瞬间拔刀,将沈恋护在身后,陆怀知刀尖指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居然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姿态懒散,正坐在沈恋家的院墙上!   陆怀知心口一颤。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么近的距离。   怎么可能完全没暴露气息?   “典夏?”沈恋反而完全松了一口气,语气惊喜:“你怎么会在我家墙上呀?你出来玩的吗?” [44]第 44 章:小男宠疯狂诋毁竞争对手   陆怀知并未收刀入鞘,仍旧警惕注视着墙头那个神色散漫的男人。   此人身穿偏暗的米色圆领箭衣,银色发冠,寻常公子哥的打扮,却莫名感觉与他神色气质格格不入。   陆怀知盯着墙上的人,低声询问沈恋:“他是你朋友?”   沈恋心情一下子轻松很多,不知道为什么,典夏在身边的时候,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警惕感消失,随口就回道:“他就是熙王府的……幕僚!叫典夏,经典的典,夏天的夏。”   “他是幕僚?”听起来更可疑了,这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陆怀知怀疑此人是德惠派来接近沈恋的顶尖杀手,“你在哪里认识此人?认识多久了?”   “当然是熙王府咯。”沈恋对墙上的小男宠招手:“下来跟陆兄认识一下吧,他就是腾骧卫的指挥使陆怀知噢。”   小男宠慢悠悠晃了晃垂着的一条腿,照例很欠地回应:“为什么不让他上来跟我认识一下?”   沈恋无语地随口解释:“院墙太高了,陆指挥使爬不上去,还是你下来吧。”   “不至于。”陆怀知收刀入鞘,连忙为自己的轻功正名:“一座小土墙罢了,这若都能挡住我,小旗怕都混不上。”   沈恋愣住了,不太理解陆怀知为什么要较真这个问题,只好掏出门钥匙准备开门,说:“那你想要爬上墙去认识典夏吗?我去屋里给你搬椅子来吧。”   “不用!”陆怀知急忙制止。   墙上的祁王殿下乐不可支,原来小太医并不是专注于让他吃瘪,而是平等的看不起每一个人。   陆怀知忍着尴尬认真解释:“无故翻人院墙,不是君子所为,我的意思是我做得到,但我不会做这种事。”   谢渊收起笑容,一跃而下,迈步走向二人。   危险的直觉让陆怀知绷紧肌肉。   这个典夏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却自带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实在不像文人幕僚的气质,说是王府的顶尖暗卫,倒更有可能。   沈恋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走过来的小男宠。   还第一次看典夏穿得这么朴素,但只换衣服不换建模,颜值像半永久妆容一样焊死再小男宠脸上,完全没有与服装匹配的亲民感。   感觉到典夏隐约压抑的不爽,陆怀知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沈恋身侧。   就见那叫典夏的年轻男人虎视眈眈地走到沈恋面前,野兽般的胸腔震颤,典夏嗓音低沉开口:“他骂我不是君子,沈大人没有听见吗?”   陆怀知:“……”   为什么会是跑过来跟沈太医告状?   沈恋绕过陆怀知,伸手缓缓拍拍小男宠胳膊,给在场最小心眼且最记仇的人顺毛:“陆指挥使不是那个意思啦,他们当军官的军中自有规矩,不如你这样的闲人自由。”   陆怀知的右手依旧搭在刀柄上,近距离面对面,此人的压迫感更甚,实在不像文人气质,忍不住询问:“刚才以为是德惠医馆的人埋伏在墙头,一惊之下口不择言,得罪了。不知典公子是如何悄无声息跃上墙头?如此近的距离,如何能掩藏气息,躲过我的感知?”   “这话不该问问陆——副——指挥使自己么?”谢渊学着陆怀知的说话口音,扮演陆副指挥使自己质问自己:“这么大个人翻上墙头我怎么会没发现?我究竟是怎么混进腾骧右卫营的?我爹究竟动了多少人脉?”   陆怀知:“你!”   沈恋:“哈哈哈哈哈哈典夏你学陆兄的口音好像呀!”   陆怀知猛地侧眸:盯。   沈恋一秒冷脸:“对不起,陆兄,典夏这个人比较不懂礼数。”   陆怀知转移目标:“有时候自家兄弟的笑声,更让人心寒。”   谢渊低头凑近沈恋耳边,火上浇油:“没事的沈大人,我翻上墙他都听不见,肯定也没听见你的笑声。”   沈恋猛地屏住呼吸,极力忍住笑意,转头看向小男宠:“我求求你不要说话了典夏,我在跟陆指挥使谈正事,待会儿再跟你说。”   陆怀知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会被这有点孩子气的典夏拉下水,恢复严肃:“好了,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沈太医,我确定刚才在街上一定有人跟踪你,你今晚最好能去王府避险。”   “熙王殿下跟我非亲非故,德惠的麻烦都已经叨扰过他一次了,我要怎么开口呢?”沈恋无措地下意识看向典夏。   谢渊哼笑一声,歪头注视被抓现行的小太医:“吃喝玩乐的时候有其他兄弟,惹上事才想起我?”   沈恋急道:“我又没打算麻烦你帮忙!”   谢渊斩钉截铁:“熙王不在府上,你只能求我。”   “……”沈恋:“不用。不麻烦你。我就在家待着关好门窗,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德惠敢入宅行凶!”   陆怀知低声道:“若是王爷不在府上,你不如跟我回营所,住上几日,我派人替你探查出德惠请的是哪里的地头蛇,说不定能从中斡旋,有腾骧卫替你撑腰,想必也没哪家敢接德惠这差事。”   沈恋惊讶又感动地看向陆怀知:“这……这也太麻烦陆兄了,上回的恩情我都还没报答,怎么能再……”   谢渊眯眼危险地看向小太医。   “不必多言。”陆怀知拍了拍腰兜:“你送的两瓶白仙散我收下了,这药能救命,那你就是我将来的救命恩人,我提前相报,何功之有?”   谢渊转头危险地看向卫所打杂的。   沈恋的双眼瞬间水汪汪。   “你人也太好了陆兄!以后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送给你白仙散备用!”沈恋激动地拍胸脯立下誓言,又想到什么,小声说:“可是我有一点担心我爹和我大哥,万一德惠的人找不到我,就拿我家人出气怎么办?能不能把我爹和我大哥一起带去军营?”   “当然没问题。”陆怀知回答:“但是右大营离这里还挺远的,你们一家每日一早得进宫当差,恐怕天不亮就得起了,我会安排人手轮流护送。”   “天呐!”沈恋震惊:“你想得也太周到了吧?难怪这么年轻就当上指挥使。”   谢渊:“副。”   陆怀知:“若是这点谋略都没有,大魏的武将选拔岂不是要出乱子?”   谢渊:“理当反思。”   沈恋转身去门口:“我爹和我大哥得傍晚才回来呢,先进门喝口茶歇歇脚罢。”   陆怀知刚要上前,就见那典夏抢先一步跟上沈恋。   “慢着,典公子。”陆怀知上前提醒:“德惠买通的杀手可能就在附近埋伏,你不如尽早远离是非之地,万一出事,我难以同时护你与沈太医脱身。”   “没有埋伏。”谢渊斜他一眼:“你们拐进巷口时,周围六个腾骧卫持刀掩护,那三个人当即撤退了。”   陆怀知一惊:“方才有人埋伏在此?”   谢渊哼笑一声:“不然我翻进他家院子作甚?世间就你一个不爱翻墙的君子?”   陆怀知惊愕:“你为何不及时叫我们追堵他们?”   谢渊:“你又没抓到他们对沈恋动手,上了公堂不怕被反告?”   陆怀知蹙眉不悦:“你一个文人,自是不知腾骧卫手段,只要人拿住了,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招供。”   谢渊反驳:“都还没认出身份,陆副指挥使就胜券在握了?如果是你腾骧卫开罪不起的人,无故动用私刑,你是打算先沈大人一步被对手除掉?”   沈恋急忙挡在二人中央对典夏小声说:“你别凶巴巴的呀!说话和气一点。”   “无妨。”陆怀知面无表情盯着典夏,沉声道:“我倒是想听听王府幕僚的高见,一家医馆雇凶杀人,还能雇得上腾骧卫得罪不起的人?这医馆听起来像是有造反的能耐了。这群人究竟是何身份?请先生赐教。”   谢渊反问:“你察觉被跟踪时,身边有多少护卫?”   陆怀知坦白:“没有护卫,只我和沈太医走在东街。”   谢渊:“对方约莫多少人?”   陆怀知:“不少于五人。”   谢渊:“你的属下多久赶到?”   陆怀知:“近两刻。”   谢渊:“那五人为何没有动手?”   陆怀知:“我带着卫所的佩刀,他们多半认出了我的身份。”   谢渊:“你一人一刀,能吓退一群顶尖杀手?既已打草惊蛇,何不趁你势单,劫走沈恋?”   陆怀知:“他们自有他们的考量,我如何猜测他们的想法?”   谢渊眯起眼审视他:“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怕被你认出来?”   陆怀知瞳孔骤缩,沉默许久,低声道:“你是想说……他们是内鬼?”   “那得看如何划分。”谢渊:“对你而言,或许算同僚。”   陆怀知蹙眉低头,细细思索,“……怎么可能?”   终于等到这场加密交流暂停,沈恋神色迷茫地小声询问:“陆兄,典兄,你们在说什么呀?”   这还是中文吗?   怎么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呢?   谢渊告诉小太医:“陆副指挥使发现他护不了你,在向我请教对策。”   不等沈恋回应,陆怀知问:“你有对策?”   谢渊理所当然地挑了下眉。   陆怀知皱眉:“沈太医如今危在旦夕,你既然也是他朋友,还卖什么关子?”   谢渊警告:“我来此地不是为了满足你好奇心,有些事看不透反而能保命。办你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暗中的对手你惹不起,明面的德惠你还对付不了么?”   陆怀知:“你想让我直接对付德惠医馆?可他们没有动手,抓了东家也没有罪证。难道……你想拿沈太医当诱饵?”   谢渊转头看向小太医:“拿沈大人当诱、饵?听见你的陆兄说什么了么?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对手足兄弟如此残忍的人。”   沈恋眨眨眼睛,思考许久,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陆怀知:“你要拿我打窝吗陆兄!”   陆怀知百口莫辩:“我当然会带人在暗中保护你。”   沈恋松了口气。   但小男宠继续在他耳边进谗言:“渔夫撒网前也是这么哄骗无辜鱼饵。”   沈恋睁大眼睛!   “别胡闹了。”陆怀知思路全乱了。   这典夏实在让他看不透,若只是唬人,他的推测听起来为何严丝合缝?   若情况当真如此危急,这小子为什么还有心情插科打诨逗弄沈太医?   陆怀知耐心请教:“如果不用沈恋引蛇出洞,还能如何拿德惠医馆的把柄?”   “可以翻旧账。”谢渊说:“找个从前被压下去的案子,坐实德惠东家的罪名,府尹那里有王爷坐镇,德惠的靠山多半会舍弃周福青,沈大人就安全了。你想越过德惠,顺着那些杀手,强行逼出德惠的靠山?我看你倒像是周福青派来的内鬼。”   陆怀知恍然,沉默片刻,抱拳道:“是在下思虑不周,先生实乃大才。”   “那当然。”谢渊转头得意地看向小太医,继续进谗言:“我们是凭实力在王府混口饭吃,哪里像陆副指挥使,有个厉害的爹。”   沈恋好奇地看向厉害的小男宠:“你也好厉害呀典夏,那你爹是干什么的?”   谢渊:“哪来这么多问题?” [45]第 45 章:如何应对小男宠的狗脾气   小男宠真是个狗脾气的家伙。   聊天聊得好好的,都能突然臭脸。   沈恋刚要教他懂礼貌,突然想起上次在梅园的聊天。   典夏之所以不让他突然伸手触碰,是因为小时候常被兄长偷袭,典夏的父亲却对此不闻不问。   沈恋心口一颤。   是因为无法面对童年创伤,典夏才会突然拒绝谈论父亲的职业吧?   况且,如果他父亲是有能耐的人,又怎么会把儿子卖入王府当男宠呢?   典夏的父亲很可能是个不管家庭、爱好赌博的十足人渣。   跟年纪轻轻就当上腾骧卫副指挥使的陆怀知家庭,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就是因为羡慕陆怀知有家族的托举,典夏才一见面就火药味这么浓。   虽然典夏目前的表现缺乏礼数。   可是……   小男宠真的好可怜啊。   沈恋的怒火被自己一顿推理浇灭了,伸手缓缓接近典夏的肩膀,等典夏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他的手时,他才安慰地拍上去,低声劝慰:“没关系哦,典夏,不想说就不说,以后我们都不提你爹的事,就当他已经死唔!”   他的嘴忽然被典夏反手捂住。   谢渊在那句诛九族的话出口前摁住了小太医,用警告的眼神斜了眼一旁的陆怀知,意思是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但陆怀知的眼神比沈恋更加迷茫。   谢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松开小太医,清了清嗓子,装孝子:“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沈大人口下留情。”   沈恋惊讶地注视小男宠,没想到这个狂妄不羁的坏家伙,还有这么感情用事的一面。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陆怀知深吸一口气,忧心道:“典先生的对策虽然可行,可人海茫茫,想找出周福青的罪名,从何处下手才能快刀斩乱麻?周福青一日没有归案,沈太医便一日不得安宁。”   谢渊说:“可以去官府调近些年的诉状备案,周福青有办法洗脱罪名,却没法销毁朝廷的诉状备案,找个罪行最严重的案子,替受害者翻案。”   “呜哇!”沈恋眼睛亮晶晶地注视小男宠:“你怎么会这么快能想到这种捷径呀?我们都完全没有想到诶!”   谢渊勾起唇角,理所当然地垂眸看一眼小太医:“我要跟你们一块想到,还配在王府混吗?随便找个卫所当个副指挥使算了。”   “……”陆怀知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这位幕僚。   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强调他是腾骧卫的副指挥使?   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陆怀知这个年纪当上副指挥使的,近十年都找不出第二个。   也不知道这幕僚为什么似乎很瞧不起副指挥使。   如此倨傲狂妄,实在不像王府幕僚,可狂也有他狂的底气。   脑子转得又快又狠又准,怪不得小小年纪能混入王府。   皇子身侧,果然聚集了天底下最聪明的一群人。   既然王爷都能忍受这小子的狂傲脾气,为保沈太医性命,他一个副指挥使,忍便忍他几日。   “明白了。”陆怀知颔首道:“这件事我能办到,但也需要典先生与我联手行动,我派人翻找与周福青相关的诉状,你设法请出熙王为此案坐镇,否则就算查清楚了,府尹大人也未必愿意重审。”   谢渊:“王爷我都请了,还差几个太监帮我翻诉状吗?谁要跟你联手。”   陆怀知一皱眉,实在压不住火气了,“这毕竟不是你的事,想找谁帮忙,得问问沈太医。”   二人同时看向沈恋。   沈恋总算有了参与拿主意的机会。   虽然被埋伏追杀的人是他,但从发现危险,到分析局势,到决定策略,全都是由陆怀知和谢渊完成。   其实沈恋希望,他俩干脆一鼓作气分工明确把他安排了算了。   因为此刻两人的眼神虎视眈眈,跟要活吞了他一样。   沈恋实在想不通这一步为什么会突然卡住,但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选择很重要。   “我觉得……”沈恋的目光在陆怀知压着怒火和小男宠不安又期待的眼神间来回摇摆,“我也觉得陆兄说的联手一起更好呀,典夏只要试试能否劳驾熙王给府尹捎句话,翻文书的事情我和陆兄立即就能行动,那不是更快解决吗?”   陆怀知这才略微呼了口气,点点头。   小男宠却一脸失望地驳斥:“不。要么全都归我,要么我就退出。沈大人,你答应过任何时候都得先紧着我。”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的。”陆怀知第一次高声打断典夏的话:“人命关天,大家分工协作,有什么不妥?先生如此聪慧,为何要为了这种无意义的分工争执?恕在下愚笨,总感觉先生想把我排除在外,若是着实瞧不上我区区一个卫所副指挥使,我也不会妄图高攀,就此与二位作别。”   “什么高攀呀?陆兄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话太过直白,沈恋都听出了绝交的意思,急忙挽留:“我一个八品太医,能结识你正四品佥事,要说高攀,也是我登月高攀。陆兄,你千万不要生气,典夏说话就是这样的,他没有恶意,也不是瞧不起人,他对我也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但是每次他都肝胆相照帮我忙!”   谢渊警觉地眯起眼。   这小太医表面上分不清正副指挥使,实际上连副指挥同知和佥事都能区分,品级也门清。   难不成是他看走眼。   他才是真傻的那个?   陆怀知叹息一声,再一次被沈恋的真诚打动,压下火气,平静下来,安抚沈太医:“没事,这位典先生确实有心关照沈太医,否则也不会特意翻入你家院,耐心等待伏击的杀手出手,但他所言实在不像是愿意与我联手帮你渡过难关,要怎么办,还得看你抉择,你先跟他商议清楚吧。”   “我知道了,陆兄稍后。”   沈恋绕到小男宠面前,伸手缓慢抓住他衣袖,把他拉到家门口,小声说:“你到底在干什么呀典夏?陆兄好心好意护送我回家,你这样子像是故意排挤他,让人家多难受?”   谢渊目光盯着巷子尽头,低声说:“这点屁事,我一个人绰绰有余,用不着帮手。沈大人信不信我?”   “这不是你够不够厉害的问题!”沈恋急得快要跳脚,压着嗓音解释:“陆兄两次帮我脱险,如今我们一起商议破局之策,商议完了莫名其妙把人家踢出局,就算是我这个情商也做不到这么过分的事啊!他可以用没空为理由婉拒我的求助,但我不能主动让他退出,这太羞辱人了!你明白吗典夏?”   谢渊转头蹙眉,困惑地注视小太医:“你为什么要管他怎么想?不相信我能独自摆平周福青?你只要照顾我就够了,不明白吗?”   沈恋一下子懵了。   他无法用逻辑解读小男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冷酷的话。   但一种微妙的直觉,让沈恋隐约抓住了问题所在。   “典夏。”沈恋放软语气,耐心地解释:“可能在你父亲眼里,几个儿子里谁有用才会照顾谁,但在我这里不是这样的。我从来不是因为你非常非常厉害才珍惜你这个兄弟,你今天就算完全帮不上忙,你还是我兄弟。我不会因为你帮不上忙而抛弃你,自然也不会因为你非常厉害就不管陆兄的感受。”   一阵沉默   谢渊琥珀色眼瞳倔强地缓缓转动,“我走了。你跟你的陆副指挥使去衙门里慢慢翻那几千份诉状去吧。”   “等一下!”沈恋伸手抓他衣袖,一时激动,速度快了些,果然又被小男宠反手捉住手腕。   谢渊反应过来,立即松开手,回头看他:“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生气。”沈恋说:“你可以不用帮我请求熙王殿下,我可以自己厚着脸皮登门请求,但你得告诉我你没生气才可以,因为我没办法判断自己有没有惹人生气。”   “没有。”谢渊说:“但是沈大人已经从我情同手足肝胆相照的兄弟,变成了狐朋狗友,因为沈大人对我不够好。”   “那也不行,我还是喜欢做典夏肝胆相照的兄弟。”沈恋缓慢抓住他的手腕:“走吧典夏,我们一起去翻那几千份诉状。”   谢渊惊讶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我放你一马,已经很客气了,你还想反过来指挥我?”   “对。”沈恋理直气壮:“今天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衙门。”   谢渊:“你疯了吗?我为什么要顺着你?”   “我担心你就这么回去会生闷气。”沈恋说。   谢渊的眼睛短暂失去焦距。   一愣神间,又被小太医抓住胳膊,拽回陆怀知身边。   “就这么说定啦,好兄弟,共患难!”沈恋也抓住陆怀知的胳膊,想把莫名其妙闹不合的两个好朋友手搭在一起。   由于完全没料到沈恋丧心病狂的行为。   谢渊的手指搭在陆怀知袖口上的一瞬间,才反应过来。   跟摸到狗屎一样瞬间抽回手,祁王一脸嫌弃地把手指往衣摆上擦。   陆怀知只是很有风度地翻了个白眼。   连谢渊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跟被拴了狗链子一样,迷迷糊糊被小太医一起拉去了腾骧卫右营。   陆怀知很快派人以查验为由,把几千宗备案的诉状搬到营内,找来所有心腹一起翻找周福青相关的案件。   只有角落里的祁王殿下翘着二郎腿,心安理得地喝茶。   搬了一大堆诉状坐在小男宠身边的沈恋,一边干活,一边小声交谈:“典夏,你今天为什么会在我家墙上?是特地出府来找我蹭饭的吗?我家族的射柳宴还要过阵子才举办呢。”   “我是来找你算账的。”谢渊转头盯着小太医:“你给我配的什么补药,喝半碗流一上午鼻血?我算是废了,本来身子骨就娇弱,现在下半辈子干不了重活了,你想想怎么赔偿我,赶紧的。” [46]第 46 章:祁王的好胜心   “流鼻血?”沈恋放下卷宗,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渊:“你一次泡了多少药粉?是按我写给你的一次三指甲盖泡水、每天清晨一次喝的吗?”   祁王殿下用膳时突然想起来,顺手挖了一汤匙,远远超过沈太医药方上的用量。   但是,邪恶小男宠回答:“差不多吧。”   “奇怪了……”沈恋难得对自己的实力产生怀疑:“你确定是因为喝了我给的药粉流鼻血的吗?”   “确定。”谢渊笃定注视小太医:“我喝了半碗药汤,鼻子里突然滴出水,把汤染红了,我的贴身太监以为有人在饭菜里下毒,尖叫声余音绕梁,我现在还在耳鸣。”   沈恋一脸心虚地挪一挪屁股,远离受害人,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应该呀……之前你让我不要太补,我特地用了非常非常少量的肉苁蓉和淫羊藿,除此之外都是给命门火衰阳气虚弱的人固本培元用的,很温和,每天三指甲盖只有提神有力气的感觉才对……”   “我有证人。”祁王殿下把椅子挪近作案人,“从服药到流鼻血,全程都有多个人目睹。”   沈恋心虚:“熙王殿下没看见吧?你告诉他药粉是我制作的了吗?”   谢渊眯眼质问:“事已至此,作案人担心的仅仅是自己的名声和饭碗?”   沈恋:“你看起来气色很好,我给你把把脉吧?”   “不。”谢渊说:“沈大人的医术我已经领教过一次,从此不能再轻信。”   祁王府的军医已经把过脉了,说是“脉象滑数充盈刚劲有力,那药粉气味分辨出该是有补虚功效,且似乎将成分做了提纯,跟肾气足得能倒拔垂杨柳的祁王殿下相冲,属于是补过头了,但并无大碍”。   但祁王给自己诊断病情:“应该是我的身子骨太娇贵,这药粉不够温和。”   沈恋愧疚地小声问:“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都不太舒坦。”谢渊作出气短的样子喘了两下:“尤其受不得气。”   谢渊确实不太舒坦,中午喝完半碗药汤,浑身燥热坐不住。   出门转了一圈,迷迷糊糊就拐进小太医家的巷口。   本打算路过,却发现周围有埋伏。   谢渊翻身上墙,观察片刻,看出是东厂的人。   这么大阵仗,来者不善。   未免打草惊蛇,谢渊绕了一大圈子,从后巷一路翻过好几家老百姓的家院,跳进了小太医的御花园。   就这样,祁王殿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太医就跟那个卫所打杂的有说有笑的回来了。   隔着个漏风的破门板子,两人聊得天昏地暗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没完没了。   谢渊回过神,伏击在周围的东厂番子已经跑光了。   可能番子们也听得快要吐了。   处境尴尬的祁王殿下贼一样蹲在别人家院子里。   最终在原路逃跑和出声打断之间,选择了后者。   本以为自己一现身,小太医就会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泪汪汪地求救。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祁王跟卫所打杂的抢起“护驾”的活来了。   也不图什么,倒贴也要帮小太医把事给平了,就想证明自己比卫所打杂的更值得投奔。   可能是鼻血流多了脑子不好使。   也难说是不是小太医给他下了迷魂汤。   这件事谢渊根本不该参与。   本以为跟李佑昌传个话,一个药方子的小恩怨就该结束了。   不知为什么,德惠的人居然还敢动手。   一个小皇商药局,背后有李佑昌在东厂的耳目,容易互相暴露。   司礼监的人不至于跟皇子叫板,可一旦结下梁子,以后递折子容易被动手脚,吃暗亏。   母妃还在等着他像两年前一样,一天一个捷报送到父皇御案前。   而祁王吃饱了撑的,跟一个卫所佥事比能耐。   让母妃知道,耳朵都能给他拧下来。   突然叛逆,管不住自己。   从前压力过头时,谢渊会进宫待在母妃身边。   前两年边疆立功的机会多,母妃对他越来越有信心。   但这些年胜仗打多了,天下太平,每次进宫,看见母妃期待的眼睛,谢渊感觉喘不过气。   本来还能找三哥解闷。   但如今三哥跟宋瑾如胶似漆。   他一个大老爷们一天天杵在哥嫂身边,宋瑾还总莫名其妙跑过来关心他,千方百计揣测他在想什么。   就跟个需要嫂子照顾的痴呆弟弟一样。   谢渊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无处可去。   军中信得过的心腹将领虽也不少,却也不能逾越界限,否则容易影响战场上的决策。   他想找个能让自己无所顾忌放空脑子的玩伴。   虽然不想承认,但小太医对他而言有这种功效。   唯一的问题是小太医不够全心全意在意他。   没了大魏战神的身份,他连个卫所打杂的都竞争不过。   谢渊不信这个邪。   对阵朝堂一群老狐狸,他都能险胜。   一个善良得近乎傻气的小太医,还能逃出他掌心?   他倾身凑近,盯着小太医水汪汪的桃花眼,“沈大人得多花点心思,为我调理身子。”   “那你得先让我把脉,才能对症下药呀。”沈恋气鼓鼓地,没留神就提高嗓音抱怨:“是你告诉我你肾……”   “嘘。”谢渊转头看向不远处一群伏案翻查卷宗的腾骧卫,回头看向小太医:“这里不便多谈,继续找案宗。”   沈恋思路完全被打乱了。   反复回忆自己制作补药的过程有没有出错。   配方和比例应该不可能有问题呀。   这药就算是不肾虚的健康人士,按照医嘱,定量服用,也不可能流鼻血。   到了半夜,近两年的诉状已经全被翻完了。   与周福青相关的案件竟然一共就只有三宗。   还以为这家黑店浑身都是虱子等着他们抓,没想到近些年还挺低调。   三宗案件里,有两个还是关于德惠医馆屯货垄断,就算替原告打赢官司,也就是罚点钱了事。   只有一起案件看起来有点严重。   光是诉状就写了几十页,多数是请求官府彻查生药库与德惠医馆里应外合,调包内庭特供货品。   这诉状里写了很多与案件相关的监察和把守机构的具体名单,看起来非常费劲。   大概意思是一个和德惠类似的皇商,叫苏记药坊,去年年底给内庭的一批三七,是云南高海拔高皂苷含量的特级品种。   入库之前通过了御药库的验收,两个月后,妃嫔生产出血时,却被太医发现有问题,差点出了人命。   一番彻查,发现那批三七成色极差,连市面上最低价的标准都达不到。   牵扯这桩“欺罔内庭”案的苏记药坊自然遭殃,东家被抄家入狱,参与采买交货的全都被发配充军。   诉状来自苏家未受牵连的嫡长孙。   可能是没有状师敢接这个案子,诉状是嫡长孙自己写的,全是感情,毫无技巧。   满纸都是委屈,就是没有一个证据能证实他家的三七被德惠掉包了。   沈恋翻了几遍,完全看不出任何翻案的有利证词。   想了想,暂时放下尊严,转头递给小男宠,一声不吭。   小男宠垂眸看一眼诉状,照例欠欠地问他:“怎么样?大人有哪些字不认识?”   沈恋正欲发作,一旁陆怀知走过来,低声关切:“看完了吗?有哪里不明白,我来帮你……”   话没说完,谢渊一把夺过那叠诉状,火速翻看一遍。   确定案子足够棘手,谢渊才转头递给陆怀知。   陆怀知以为这小子是束手无策,才把破案机会让给他,接过诉状时,不由得意地哼笑一声。   笑完又觉得不对劲。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个王府幕僚争胜负?   看完诉状,陆怀知明白为什么沈恋会一声不吭了。   这案子都过去三个月了。   苏家参与购货交货的人全都获罪入狱甚至发配了,怎么可能翻案?   “不行,这案子算是死无对证了。”陆怀知叹息一声,放下诉状:“得再找前些年的卷宗。”   谢渊微笑提醒:“腾骧卫最多只能调取顺天府存留的备案,再往前的备案全都移入大理寺封锁了。”   陆怀知一惊,眯起眼审视这个王府幕僚:“你为何会对我卫所职权了若指掌?”   谢渊:“略知一二,不过是比陆副指挥使更熟悉卫所一些。”   “哈!”沈恋急忙跳到二人中央:“今晚天气有点凉诶!”   陆怀知:“……”   这拉架的方式未免太生硬了。   沈恋转头就凶恶地盯着小男宠,低声道:“说,我们有没有办法弄到大理寺的卷宗备案?”   谢渊摇头。   陆怀知哼笑一声,斜眼看向瞎出主意的典夏:“那这一晚上算是白忙活了。德惠根本没有把柄,典先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谢渊笑起来,竖起食指反驳:“只是在陆副指挥使眼里没有把柄,而熙王府最强的幕僚眼里,这桩案子每个环节都是把柄。”   陆怀知不明白,这么欠的人,究竟是怎么在王府里活这么多年没被杖毙的。   还是保持风度地开口:“那就请典先生赐教了。”   谢渊一脸得意地接回那叠诉状,如同战场上一记回马枪,志在必得看向小太医:“破局点有三处,最简单的还是……”   “呜——哇!”沈恋惊慌地睁大眼睛。   谢渊一顿,探头低声提示:“等我说完了你再哇。”   沈恋心虚地小声告诉他:“典夏,鼻……鼻血……”   谢渊慌忙抬手一摸口鼻,战神的气场瞬间萎靡,放下诉状快步走去角落,路过作案人小太医时恶狠狠地命令:“你给我过来。” [47]第 47 章:破案很得意噢   沈恋心虚又紧张。   小男宠是打算也给他鼻子来上一拳,制造等量的鼻血来报仇吗?   好像也算公平。   但小男宠只是肾虚,力气不虚,一拳过来,不知道鼻子会不会直接消失。   第一次配药失手的沈恋有些沮丧,耷拉着脑袋跟着小男宠走到刚才翻卷宗的角落。   小男宠转过身,气势汹汹坐在圈椅里,仰头看他:“还愣着作甚?我们王府的闲人要流多久鼻血,才配使用陆副指挥使随便就能白拿的白仙散?”   “啊?啊?”原来是叫他来帮忙止血。   沈恋如蒙大赦,四处张望:“我今天没有带药箱出门,稍等!你先低头,不要咽血,不要仰头,捏住鼻子,稍等我马上回来!”   好在卫所大营急救止血的用具还算全面。   沈恋拿了包扎伤口用的棉布和涂药的捻子,又跟陆指挥使借了自己赠送的白仙散救急。   急匆匆回到原地,就见小男宠弯腰胳膊肘支着膝盖,耷拉着脑袋,地面上有两三滴血。   “典夏?”沈恋不满意地抱怨:“你怎么不捏鼻子?有没有好好听太医的话?”   谢渊抬头看小太医:“血止住了,防患于未然,我需要擦一整瓶白仙散,你给了陆副指挥使多少瓶?全都拿过来。”   “哈哈哈哈。”沈恋走过去站在小男宠面前,伸手托起他下巴,用刚刚挤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拭他口鼻残留的血迹,“你也不怕给药粉呛死,我不是已经给你做了滋补秘方吗?你又不像卫所里舞刀弄枪的军爷,拿了白仙散用不上,不是浪费吗?”   谢渊仰头不满地盯着作案人:“我现在就用得上,上一回流鼻血,是因为喝了很多鹿茸汤,沈大人的半碗秘方就达到一锅鹿茸的药效,难道不该担责?”   “我不信,不然你把手给我,我来把把脉。”沈恋捏着小男宠的下巴转了转,好奇地全方位观察建模。   很少有俯视的机会,这个角度看这小子的瑞凤眼被一圈长长的睫毛遮掩着,更加体会到女娲对众生的不平等。   沈恋心不在焉地狡辩:“我猜是你药粉不小心放多了,或者是从前太医院的诊断出了问题,你可能根本不肾虚。”   这气色怎么看也不是虚不受补。   多半是体质好,心脏泵血能力强,又过量服用他的高纯度药粉,血流加速,血压飙升,毛细血管网密集且管壁最薄的鼻中隔下部就很容易爆血。   没料到小太医居然敢用这么拽的语气反驳。   “不信?”谢渊一愣,立即抓住小太医手腕,不让他不成体统地玩自己下巴。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仰视逐渐变成俯视。   沈恋刚才悠然的神色一下消失。   谢渊凑近小太医的脸,威严低语:“受害人没有追究罪责,作案人还敢倒打一耙?够胆把你的猜测再说一遍,熙王妃没有听清。”   沈恋立即后退躲开了。   小男宠还是坐着的时候看起来好欺负。   “我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白仙散我也给你做。”沈恋快步往大营中央人多的地方逃窜:“我们还是先处理德惠医馆的案子吧。”   再回堂中,谢渊已经没了刚才碾压陆副指挥使的热情,只是迅速说出了翻案计划。   破局点在于那批云南三七的分量。   如此昂贵的顶级药材,除了朝廷,根本找不到能一口吞下的买家。   案子闹这么大,为了避嫌,德惠不可能同时找许多大买家接手。   也就是短时间内,没法销赃。   以周福青那为了五百两药方灭口的抠门劲,也不可能把这批巨额财富直接销毁。   货品肯定被压在仓中,暂避风头。   “德惠在京城的药仓都有生药库的人把守,我们得先申请搜查令才能动手。”陆怀知皱眉,“若是打草惊蛇,等搜查令下了,货恐怕已经被安全运走了。”   “京城的药仓就不用搜了。”谢渊说:“诉状里列举出来的药仓也不用查,你带上懂行的军医,兵分三路,连夜封锁德惠在涿州与昌平的三处分号,肯定能挖出那批云南三七。”   陆怀知和周围几个心腹将士都是一惊。   “你为何如此确信,赃物一定藏在那里的分号?”   谢渊抿了下嘴唇,盯着那群腾骧卫看了一会儿。   一群将士竟然被这手无寸铁的人惊得握紧佩刀,这小子似乎一直压着脾气,眼神却藏不住不耐,时不时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祁王确实有点火大。   平时他指挥行动并不需要完全解释清楚,军令如山,只需绝对服从。   头一次被防贼似的一直追根究底。   在暴躁的边缘大鹏展翅。   余光突然看见了小太医激动又仰慕的眼神。   耐心一瞬间又被延长,谢渊颇有风度地继续解释:“出了京城,过其他关口容易被抽查货品,涿州与昌平交界有皇陵卫所,皇商可以直接通过,为保证万无一失,德惠多半会选择那里的分号藏匿赃物。”   “唔——哇!”沈恋再也忍不住,走上前惊喜地看着小男宠,“好厉害呀!典夏,你就像跟德惠一起作案的同谋一样,对犯罪经过了如指掌!”   谢渊微笑颔首:“过奖,沈大人若是实在想不出赞许之词,多‘哇’几声就够了,请不要含血喷人。”   陆怀知可算知道这位王府幕僚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了,真有点本事。   但本事用完,嘴欠的人就可以丢了,陆副指挥使上前送客:“多谢典先生指教,剩下的事交给我们,需要我派人护送先生回府吗?”   谢渊转头看小太医。   事已至此,谁是更值得投奔的主子,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小太医自然会选择拖家带口投奔祁王殿下,回王府避难。   沈恋向来不太懂解读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小男宠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他在问什么。   立即欣喜地告诉典夏:“我今晚就留在大营了,我爹和我哥也被接来了,你赶紧回府吧,别让熙王殿下着急。有陆指挥使保护,你不用担心我们。”   小男宠看起来很不爽,沉默了一会儿,凶巴巴地说了句“走了”。   也不让陆指挥使派人护送,独自离开大营。   沈恋突然想到什么,追出去嘱咐:“典夏?你最近还有空闲吗?等案子水落石出后,你可以来我家看看我做的改良水磨坊的小样器,熙王最近都没召见我,我想请你帮我把样器转交给熙王殿下,但不要告诉他是我做的,就说是一个神秘工匠想敬献给祁王的礼物。”   “什么样器?”谢渊惊讶地停下脚步,想了想,侧头注视小太医,“啊。这事你还记得?这位神秘工匠不是挺瞧不起羽翼未丰的祁王么?一个吃剩菜的皇子还能获得小木头玩具?那羽翼已丰的荣王端王那里大人怎么安排的?人手一座江南全景微缩烫样吗?”   “我才不会给荣王端王送礼物呢。”沈恋说:“我只想给祁王分忧,这些天都没忙着制药,回家就刻齿轮,”他摊开手掌抱怨:“作废了好多木材,手上都是茧子,感觉都要刀枪不入啦。”   谢渊低头看了眼,皱眉:“这么费劲还做它干什么?祁王需要的不是寻常的磨坊,别瞎折腾,多做点白仙散,送我两瓶,以后不准送给其他人。”   沈恋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等成品拿到他面前就知道普不普通了。   月光照耀着积雪融化的大地,沈恋只穿了双布鞋,不能像小男宠那样一脚踩过水洼,看见前方有亮堂堂反射月光的积水,就绕一大圈子,再走到小男宠身边。   “你还跟着我作甚?”谢渊不解:“刚才不是用脚决定投奔你陆兄了么?突然动用脑子改主意了?”   “我送你一段路啊。”沈恋说:“也不知道德惠有没有埋伏,毕竟当初德惠的掌柜是你跟我联手打跑的,我有点担心他们也想埋伏你,你为什么不让陆指挥使派人护送你?”   谢渊不以为意,“陆副指挥使自己就已经半聋了,他属下能有什么本事?让他们护送我,碰上危险谁保护谁都难说。回吧,别总是瞎操心,多给我做白仙散,还有,做点跟你那补肾秘方相克的药给我,我略感燥热。”   沈恋斜视傲慢小男宠:“我知道你身手不错,可德惠人多势众,你独自出门,连把佩刀都不带,万一他们带了武器呢?”   谢渊:“对手的武器就是为我准备的。”   对这个狂妄的小男宠已经没辙了,沈恋深吸一口气,有些不舍地道别:“那我走了噢,你自己路上小心。”   转身回营,到了门口,沈恋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小男宠没了踪影。   他突然想到,典夏刚才慢悠悠散步,是故意等他绕过一个又一个水洼。   这个小男宠很奇怪。   性情如此傲慢,目中无人,虽然百分之九十是个狗脾气的王府人上人,却又经常在一些奇怪的小事上很像个很有风度的君子。   -   隔日傍晚。   周福青后宅暖阁屏风内,微醺的三个男人仍在推杯换盏。   坐在正北的男人面前暖壶里,煨着的周家珍藏的陈酿,香气让一旁伺候的侍从都飘飘然起来。   周福青见两个贵客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才讨好地笑问:"徐爷,赵爷,这酒对味吗?家中还藏有四壶,这就叫人给二位爷送去府上。"   “不用了。”徐溪山揉了揉胃部,终于开始谈论周福青等了好几天的消息:“周大官人,那沈恋跟你说得不太一样啊?身边那叫个高手如林啊,他毕竟是个朝廷命官,不能用毒不能有伤,必须得是‘失足落水’,要这么一直有高手跟着,还真不好动手。”   周福青哈哈笑道:“徐爷说笑了,什么人在您面前敢称高手?真有这么不长眼的,一起顺道失足,也是情理中的事嘛,有困难可以给我说,人手够吗?”   “大东家!”屋门砰地被撞开,脸色惨白的店伙计忽然扑进暖阁跪倒在桌边:“昌平的分号出事了!” [48]第 48 章:轮到小太医亲自登场暴打德惠狗头了   酒香被倒灌进暖阁的寒风吹散。   周福青眼神不悦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伙计,余光观察身旁两个东厂番子的神色。   医馆的大事,无非是有病患身亡,家属闹事。   换了其他医馆,确实是要慌,在周福青面前,不过是小风小浪。   此时贵客登门,为何门房和管家没拦住这没眼力见的东西?   也不便回避两个称兄道弟的军爷,周福青询问:“什么事?”   伙计本以为会被叫出门密谈,没想到大东家当面问了,他也不敢耽搁,颤声禀报:“昌平越谷大街的分号店掌柜被押送去顺天府衙门了,囚车后还跟着一大车货箱,昌平的耳目快马加鞭找到梁掌柜家里,说是昌平三家分号的三七全被抬走了,没动其他名贵药材!”   周福青坦然自若的神色瞬间成了一具空壳,魂飞魄散般双瞳失去焦距。   是苏记那批货!   怎么会?这案子都已经了结这么久,为什么又有人来搜查?!   两个东厂的番子也惊得酒都醒了,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周福青。   几个月前苏记药方的案子,周福青买通的是生药库的库使,但调包当晚巡查的队伍是东厂安排的,二人自然对此知情。   这案子都已经翻篇几个月了,腾骧卫为什么会突然插手?   看周大官人这脸色铁青的样子,八成是赃物被抓个正着,衙门的人随时可能找上门。   徐溪山当即站起身抱拳告辞:“大官人家中有急事,我等就不叨扰了,改日再会。”   “且慢!”求生的本能让周福青强行撑起身体,拦住两个救命稻草,“二位爷,我早料到那沈恋会有动作,本以为他只是想扳倒德惠,抢走生意,现如今才明了了,他放的这把火,是冲着天上去的啊!”   两个军爷一皱眉,心中觉得这周福青是死到临头想拖李公公下水。   徐溪山语气不善地问:“那批货的底细我们也略知一二,不过是您周家惯有的商贾之争,案子结束才被上面知道了,还特地派我等提醒您不能再有下次,怎么攀扯,也烧不到天上吧?”   周福青铁青着脸挥退所有人,眼神凶狠地盯着徐溪山:“前日打草惊蛇,却没有出手,错失良机,那沈恋得了喘息,一记回马枪就杀回来了!他一个八品太医,去哪里调动腾骧卫?摆明了,这沈恋一定是哪位大人的过河小卒,我小小德惠死不足惜,可若被他们查个底朝天,老祖宗那里真能片叶不沾身吗?”   一直没开口的赵渡闻言拍案而起:“大官人这是何意?我们好心答应替你办事,管他八品九品芝麻官,那也是朝廷的官员,你当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那沈恋是太医院的人,万一死后一群御医亲自来验尸,仵作都无法糊弄,难道就不会牵连我们吗?又不能用毒,又不能动武,我们谨慎而为,倒成了错失良机?”   周福青冷静下来,赔笑:“赵爷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优柔寡断,退无可退才求助二位爷,我自己错失良机。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苏记的案子若是被翻了,监守生药库的那也是咱祖宗门下的干儿子,都是为祖宗分忧,还请二位爷不要弃我不顾啊。”   徐赵二人对视一眼,回头看他:“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周福青低头冥思苦想:“二位,我是真没想到那沈恋除了太医院的院使,还有其他靠山,这案子都已经被大理寺结案了,顺天府若是还敢收翻异状,我想……他的靠山很可能是冯公公,他盯着老祖宗的位子也不是一两天了,沈恋若是他的人,我们小小医馆,如何以卵击石?如今只能劳驾老祖宗亲自给衙门些指示了。”   一阵沉默。   徐溪山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回头看他:“大官人可想清楚了,这事真让我们捅上去,哪怕他老人家亲自帮你平了事,也不会轻饶了你,到那时,你可别再胡乱攀扯。”   周福青当即跪地谢恩,发誓独自承担后果。   三日后,辰时初刻。   顺天府大堂外明内暗,六扇隔扇门全开,光线被厚重的屋檐遮挡,堪堪照亮青砖漫地的堂前。   “威——武——”   随着两班衙役用杀威棒杵击地面,木石撞击震得众人胸腔发麻。   沈恋站在堂右侧证人位,一袭八品御医青色官袍,算是配合办案的公差,不需要下跪。   大堂中央的青砖地上跪了两个人。   左边那个粗布麻衣身形消瘦的男子,是递翻异状的原告,苏家嫡长孙苏子苓。   前日沈恋与陆怀知亲自登门,请他再次出山,毕竟外人替苏家翻案,会引人怀疑目的。   还是得苏家人自己出手才合理。   苏子苓上个月才满十八岁,原本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皇商嫡长孙,一夜间,连个落脚处都没了。   陆怀知四处打听找到住所。   苏子苓住在外祖父家的一间别院小屋里,躺在铺上,瘦得皮包骨。   倒也不是被亲人苛待,就是受了严重打击,无处伸冤,短短三个月,人都奄奄一息了。   但是听闻沈恋与陆怀知要替苏家翻案,这个脸色惨白的男孩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跪在两个人面前。   两人安慰许久都无法让这倒霉孩子平静下来。   苏子苓嘴里发出古怪的音调,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后来都转变成泣不成声地痛嚎。   沈恋几乎是把他扛起来扶到床上坐好,告诉他不要哭,这案子自己有九成把握。   连三七的成分他都查验过了,跟宫廷云南三七存货百分百吻合。   苏子苓枯瘦的双手紧紧抓住沈恋的右手,不断作出磕头的动作。   等哭声稍微平息一些,沈恋才听清了他说的话。   苏子苓最着急的居然不是翻案,而是最疼爱他的祖母还在狱中,说是有严重的消渴症,长时间不泡药澡,肯定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消渴症对应的是糖尿病,如果是到了他说的这个程度,并发症很严重,还这把年纪了,被关在大牢里几个月那真够呛。   这让沈恋十分不舒服,想到自家老爹痛风发作时的样子都难以忍受,这少年含冤至此,都不求翻案,只求朝廷对他家老人网开一面,当真是绝望至极。   该死的德惠药房!   沈恋一个眼刀瞪向跪在右边的周福青。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德惠大东家本人。   以为会是个大腹便便的老头,结果是个有些文人气质的中年男人。   长相居然人模狗样的,穿一身素净长衫,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木质发冠里,故意装朴素呢。   堂上的大老爷算是原告和被告的熟人了,但案子还是照例宣读了一下。   而后府尹才一拍惊堂木,针对新证据审问周福青:“腾骧卫在你德惠分号药库搜出了二百三十八斤六两三钱的云南高山春七,与生药库被调换的那批三七相差不到两斤,你去哪囤得如此多老根三七?”   周福青微微一颤,抬眼想观察堂官神色,以揣度李公公有没有替他打招呼。   可他刚一抬眼,府尹就猛地一敲惊堂木:“如实招来!”   周福青赶忙脑袋触地朗声回答:“大人明鉴!草民乃清白商贾,德惠百年招牌,药库中囤有上等三七有何稀奇?内庭的云南三七由苏记特供,却也没有禁止其他药房进货啊!”   府尹余光看了眼沈恋。   这小子一直在用双手急切的比划箱子的形状,远远对他做口型,提醒他把证物抬上来。   府尹深吸一口气。   不能动怒,这可是祁王派人来提醒不要牵扯进来的八品太医,管他怎么举止不当,就当是瞎了。   “把箱子抬上来。”府尹大人勇于向祁王的黑恶势力低头。   看了眼沈恋亲自写的诉状,府尹大人照本宣科,呵斥周福青:“还敢狡辩?这锡皮内胆和樟木外箱,正是苏记每年特供三七的装箱,里面防潮的白矾都没换,你还真敢图省事啊?”   周福青反驳:“这昂贵的老根春七,本就应当如此封存,德惠人才济济,总不至于如何存放三七都不知道,苏记后起之秀,他们如此包装三七,实则是效仿德惠。”   “无耻!”一旁的苏子苓忍无可忍,牙齿都要咬碎了,颤抖着伸手指着周福青:“这箱子是我们家工匠精心开模,统一打造!再怎么巧合,也不可能大小材质完全一样!你们库中除了我们的三七,还能找到一样的箱子吗!”   周福青哼笑一声:“无知小儿,无理取闹。三七本就容易受潮,我们多年研制,发现就是这个大小的箱子和里外材质最容易保存,款式一样又有何稀奇?药材又不一样,我们这批三七都在药库里存了一年半了,比你们早得多,哪有说爷爷像孙子的道理?”   “你!”苏子苓急得要起身扇他,但体弱无力,一下子又被一旁的衙役按回去。   府尹大人刚要发话,余光又看见那位叫沈恋的年轻太医急不可耐,两只手一直在指自己的胸口。   无奈,只能提前进入鉴定环节。   “请协助断案的太医给出查验结果。”   沈恋当即蹦上堂中央。   总算轮到他亲自暴打周福青狗头了!   站在对面参与收集证据的陆指挥使忍不住抿嘴屏息,才没有笑出声。   沈太医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   难得有官场上的人如此……像个人。   鲜活。   难以预料。   从沈恋第一次为了掩护兄弟,强行揽责,说自己打退德惠一群家丁,陆怀知就很想交他这个朋友。   原本以为这个傻呼呼的年轻太医对查案一窍不通,没想到,升堂前三天,沈恋把所有能钉死德惠罪名的证据全都挖出来了。   不是靠拷问生药库的守卫,也不是拷问德惠的伙计有没有参与调包。   而是直接从证物里找出了铁证。   此刻得到机会的沈恋让人端出了一盘证物。   上面是从苏记供货商那里买来的三七存货,从一个月到两年的成色都有。   沈恋从德惠赃物里翻出一块三七,当众切开,展示切面颜色、纹理和湿润程度。   一眼便可看出,赃物最多出土不到六个月,与一年半的陈货天差地别。   随后,沈恋在准备好的铁片上火烤赃物,另一个铁片上同时火烤一年以上的陈货。   结果自然是一个渗出汁液,另一个迅速焦糊。   对比之后,沈恋迫不及待转身,低头凝视跪在地上的周福青:“敢问这位德惠东家,为何要刻意隐瞒货品成色?是担心跟苏记被调包的那批货再撞巧合吗?”   周福青捏紧了拳头,抬头瞪视这个没被除掉的眼中钉。   没想到是个如此年轻的小畜生。   周福青这把年纪,青楼里的娼妓小官见多了,还没见过生得如此貌美的爷们。   呵。怪不得。   据说太监没了那玩意,就逐渐不正常了,变得偏好男人。   这八品太医刚入太医院,有如此深不可测的靠山,没准就是冯公公的玩物。   果然是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你拿的这些货,都是药农随意存放的货品。”周福青继续狡辩:“跟德惠储存在地窖的珍贵药材,成色当然不能比,真是笑话。”   “是吗?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用于防潮的这个白矾是怎么来的?除了这批三七箱子里的,还能拿出一致的白矾吗?或者——”   沈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包裹:“这是你店里的白矾,这批三七箱子里的白矾,与你店里的白矾,区别在哪里,你总该说的出来吧?否则为何要用不同的白矾?” [49]第 49 章:爽哉,但小太医对小男宠要闹了   “我是德惠的东家,该我管的是生意接洽,存放药材的琐事我怎会了解?”周福青直起上半身,冷笑盯着那太医:“若是连药材防潮都得我过问,德惠还养那么些伙计药师作甚?”   “好。”沈恋转身对府尹道:“周福青已经承认防潮由德惠药师负责,卑职恳请一并传唤德惠医馆掌柜及坐馆大夫,任何一个人能说出这三七防潮粉末的特殊之处,此证物便可作废。”   府尹点头允准。   德惠涉案人等被衙役押送上堂。   京中的梁掌柜伤势未愈,被押送进京的分号掌柜搀扶着跪倒,身后跟着京中与分号的两位坐馆大夫与四名大药师。   得知要他们分辨三七使用的防潮粉末有何成分,药师与大夫急忙起身上前,想要嗅闻粉末,却被沈恋挡住去路。   “周福青说了,这是你们德惠自家调配的防潮粉末,你们理当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成分,没有现场分辨的道理。”   沈恋目光冷峻,难得语气强硬:“我倒数十下,请立即说明你们的防潮粉末与寻常白矾有何不同。十、九……”   周福青等人齐齐转头看向几个药师,眼珠子都快急瞪出来了。   四个药师已经慌了神,歪头越过沈恋,死死盯着倒在托盘上的两堆粉末来回对比。   光从颜色上实在分辨不出差别,有一个药师急得伸手向粉末的方向,朝自己扇风,企图用鼻子探测出其中有何特殊成分。   当沈恋最后一个数字说出口,堂上仍旧鸦雀无声。   “时间到了。”沈恋转身对府尹抱拳:“可见这三七防潮的粉末与箱子压根不是出自德惠之手,卑职乃太医院八品御医,配药时用过云南高山三七,宫中特供三七的防潮外壳与防潮粉末,确实与德惠这批赃物吻合,与德惠店里防潮的白矾完全不同。”   “胡扯!”周福青终于急了:“你说不同就不同吗?都是白色的粉末,你从哪里看出不同了?府尹大人明鉴!这小太医拿两包寻常白矾故弄玄虚,实则是妄图欺瞒公堂,污蔑良商!”   “我料到你会这么狡辩了。”沈恋从自己背着的小药囊里取出一瓶液体,一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捏出几片紫褐色的叶子。   四个药师中有三个人浑身一颤,欲言又止。   紫苏叶!   虽然无法猜测这两碗粉末有何不同,但身为同行,自然知道这玩意能分辨酸碱,心已经凉了半截。   沈恋双手用力搓揉叶片,一股辛香微麻的草木气味弥散开来。   将揉碎的紫苏叶残渣分别投入两个空碗中,打开小瓶,分别注水,淡淡的紫红在水中荡漾。   “请诸位看清楚了。”沈恋像变魔术一样展示两碗紫苏水。   周围的衙役伸长脖子张着嘴细看。   连府尹大人都好奇地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   跪在地上的周福青更是满头冷汗地跪立起来看他有没有动手脚。   沈恋为了表示自己没动过手脚,特地请身旁一个衙役动手。   衙役一只手捏一点德惠店里的防潮粉,另一只手捏一点赃物中的防潮粉,同时放入两只碗中。   甚至无需等待,德惠白矾融入紫苏水的一瞬,原本淡紫色的水体颜色急剧转浓。色泽漾开,最终化作了醒目的胭红。   而赃物箱内的苏记防潮粉末碗里,泛起一圈细密的气泡。   紫水不仅没有变红,反而化成了一汪碧色。   一红一绿。   原本同样白净的粉末,在一片叶子的融合下,呈现出如此惊人的差异。   “这太医动了手脚!”周福青惊骇地大喝:“这太医动了手脚!”   府尹一敲惊堂木:“赃物箱中的粉末确实与你店里不一致,还敢血口喷人!”   周福青在绝望中嘶吼狡辩:“都是防潮的粉末,为何要用不一样的白矾!再明显不过,这太医就是想栽赃污蔑德惠!”   “死不悔改。”沈恋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因为沉冤得雪而泣不成声的苏家嫡长孙,“苏子苓,我想这是你们苏家的独门手艺,要不要说明为何不用寻常白矾,由你决定。”   苏子苓撑起身体,满眼感激地仰面注视那位如同神明的太医。   匆匆擦去泪水,苏子苓哽咽道:“只要能为苏记伸冤,没有秘密可言,回禀御医大人、府尹大人,我们苏记用于老根春七的防潮粉里,掺有大量炉火煅烧过的牡蛎粉,混合了脱水枯矾,中和白矾的酸气,不但更加吸水,而且不伤药性,为的就是给客人供给最精良的药材。”   苏子苓用袖子抹掉再次涌出的泪水,哑声继续道:“我苏氏自江南制药起家,族中上至八旬老妪,下至八岁小儿,全都熟读药理。药商药商,先懂药,再为商,要对得起朝廷与百姓的信任……”他含泪瞪向身旁周福青,爆发出浑身气力,嘶吼一声:“没有说不出成分用途的道理!”   公堂鸦雀无声。   不少衙役红了眼眶。   亲眼见证苏家满门含冤受刑的惨状,如今证据确凿,那批药材果真是被德惠奸商偷梁换柱。   原本丰润的苏家贵公子受尽冤屈煎熬,如今跪在堂上,瘦如骷髅,怎不叫人痛心。   堂外围听的百姓不少发出抽泣声。   苏记家那可是良心的药商,几个月前京中粮价出了问题,引发粮荒的官员隐瞒事态,导致户部没有及时发放救灾粮。   若非苏记调用商船,紧急自各地高价收粮回京,每日布施,都不知道会饿死多少穷人。   也是老天有眼,居然来了这样一个太医院的神医,变戏法一样力挽狂澜,但愿苏家老爷子老夫人身子骨还撑得住啊。   端坐正北的府尹已经被汗湿了后背。   毕竟这原案原本也是他审的,原本也想到搜出三七也未必能翻案,没想到这年轻太医居然会巫术一样,把赃物直接刻上了苏记的印记。   这可是铁证如山的沉冤昭雪,若是平日里办案都有这太医在旁用“巫术”,他能省一半的心。   沈恋平静的拱手:“府尹大人,证据足够宣判了吗?”   “慢着!慢着!”周福青发狂一样抖开压着自己的衙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指着那几箱赃物,厉声吼道:“这……这些真是从宫里运出来的三七?是谁卖给我们德惠?贼人想要销赃!与我无关啊大人!要抓就抓供货商!”   “哼,还敢胡乱攀咬。”府尹冷声道:“谁是你的供货商?这批货的进账单据有吗?这么贵的药材,这么大的分量,总不至于拿不出单据吧?”   周福青似乎已经疯了,居然指着堂上的官老爷呵斥:“季大人!草民平日待您不薄,您就这么纵容奸人坑害于我?就没想过如何跟上面的老人家交代吗?”   “放肆!”府尹猛地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这奸商还敢在这公堂之上胡搅蛮缠,胡乱攀咬!来人!给我掌嘴三十!”   府尹大人面上威严,心里慌得厉害,没想到这姓周的死到临头,敢把李公公抖露出来。   府尹当然受到了上面的指示。   而且不止是一家指示。   两日前的半夜,先是祁王的人来传口令,并未让府尹偏袒苏记或德惠,而是强调要“秉公办案,拔除首恶,切勿无端牵扯”,意思就是灭了周福青一个,但别牵扯他的靠山。   其次是提醒不要把参与查案的太医姓名记录在案,似乎是担心沈恋被李公公的人盯上。   一日之前,东厂的人也带来了李公公的指示。   宫里待久了的太监不如皇子爽直,说了一堆“平息民怨”之类绕弯子的废话。   但意思季大人能懂。   就是让他速战速决,尽快把周福青这一支连根拔起,全部灭口,以免火烧到宫里。   这代表供药的大皇商要有变动,周氏仗着百年前的功绩,实在太猖狂,几年间闯祸不下三次。   李公公要清理门户了。   这事出乎府尹的意料。   原本想着祁王和李公公要是分别要保两头,他就要性命乌纱二选一了。   得罪李公公,没多久就要迁去金陵养老。   得罪祁王,直接尸骨无存,衣冠冢风光大葬。   原本吓得几宿没睡的府尹大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听祁王的。   没想到祁王和李公公的指示居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非常一致。   干掉周福青这个惹事精,但王爷和公公还是一团和气。   那还等什么?   这些年给这该死的周福青擦屁股都擦出茧子了,季大人恨不得把这姓周的碎尸万段。   也是多亏了这太医沈恋啊。   真是神了。   原本得拷问的证人上至生药库,下至供货商,一番折腾下来少说得半个月,又得让这周福青找到空子钻。   结果沈恋当堂施展“巫术”,直接把案子结了。   这事儿办得漂亮。   府尹都恨不得下去跟太医握手致谢。   “本官宣判。”   府尹大人抽出火签令,威严的声音传遍大堂内外:“德惠医馆大东家周福青,欺罔内庭,调包贡药,谋财害命,十恶不赦!即日枷号收监,秋后处斩!德惠医馆即刻查封,查没家产以充国库,并双倍赔偿苏家所有财物损失,以抚冤屈。”   说到这里,府尹顿了顿,想到祁王和李公公都暗示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便继续定罪:“其余涉案管事及昌平分号掌柜,充军发配西南烟瘴之地。周氏未参与药房营生的妇孺老幼,免除连坐死罪,杖责二十,驱逐回籍。”   堂外围听的百姓一阵叫好声:“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沈恋忍不住撇嘴。   就这还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能几次偏袒德惠黑店吗?   明明是他青天八品大御医。   火签落地,衙役们扑上去,将面如死灰的周福青套上重枷。   周福青还想叫嚣,却被甩过来的板子打在嘴上,一瞬间火辣辣的麻了嘴,痛得完全说不出话来,杀猪一样嚎叫。   真的……沉冤昭雪了。   跪在堂上的少年苏子苓缓缓抬头,看向走过来扶他的太医沈恋。   本已经对这人世间彻底绝望。   不曾想,这污浊泥潭之中,竟升起一尊神佛。   “看吧,我就跟你说我铁定能给你翻案。”沈恋弯身去抓男孩胳膊,安抚道:“别担心,我的针灸盒都带上了,装备齐全,你家祖母一抬出大牢,我就给她施针,多少个春天也给她老人家熬过去,你可别哭了啊,起来给我带路。”   苏子苓抿着嘴,想要听话的不要哭。   可压抑了三个月的冤屈和重获新生的感动,终究化作初生婴儿般炸裂的嚎哭。   他对着沈恋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别别别别!”沈恋赶忙护住他额头:“我这一会儿又要救你又要救你祖母的,哪里忙得过来?快起来吧苏家小少爷。”   苏子苓握住他的手,艰难的起身,泪汪汪地哑声道:“从今往后,沈大人的事,就是我们苏家的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千万给我们报恩的机会!”   沈恋刚欲回应,一个年轻男人忽然举着个圆拱形的牌子,大吼大叫地冲进公堂:“大人不能杀我父亲!我们周氏百年前平息瘟疫,救了无数百姓,有御赐丹书铁卷!子孙免三死,后辈免一死!我父亲是周琢睿的子孙,铁券一出,可免一死!”   沈恋:?   什么玩意?   免死金牌?   这东西居然不是电视剧里瞎编的吗?   准备退堂的府尹也愣住,完全没想到这茬。   等丹书铁卷递到面前,他也是第一次见,根本无法辨别真伪。   周家祖上确实是靠治理瘟疫成为第一皇商,这事很多人都知道。   无奈,府尹只好让衙役把被打晕的周福青先抬去大牢收押,丹书铁卷还得送去找专人鉴定,隔日再定。   沈恋对此倒是并没有很不爽,只要抄家且双倍赔偿苏家,已经很爽了。   周福青这种人,一下子失去权势,活着不比死了更难熬吗?   陆怀知走过来,满眼钦佩地恭喜沈恋破案。   随后便兵分两路。   沈恋陪苏子苓先去苏家宅邸拆除封条。   陆怀知带人去接狱中的苏家人回府。   离开衙门,堂外围听的老百姓一下子都围上来,往沈恋怀里塞蔬菜水果,大喊着救苦救难活菩萨。   沈恋完全拿不下这么多礼物,不断推拒,请大爷大妈们冷静下来,结果激动的百姓直接往他后脖领子里塞蔬果。   沈恋一手推着苏家嫡长孙:“你先回你府上见家人吧,我引开他们!”   说完就朝着相反方向奋力挤出人群逃跑。   人群外还是人群,一路被簇拥高呼活菩萨,给沈恋全身上下塞蔬果,甚至有塞几串铜板的。   估计这群百姓看见他让赃物“显色”,真以为他有神仙法力,忙着对他许愿祈福。   沈恋哭笑不得,努力往前走。   许久没尝过挤地铁的滋味,胳膊都抽不出来,余光看见一根萝卜朝他嘴巴方向戳过来。   不是吧,要当众投喂活菩萨吗?活菩萨又不是兔子。   在人群中努力推挤,想要避开萝卜,却无法动弹。   身旁突然硬生生顶进来个高大身影,抬手把杵在他嘴上的萝卜拍开。   那只手顺势缓缓退开人群,辟出一条道路。   熟悉的欠欠嗓音在沈恋头顶响起——   “往那边跑吧,卷心菜菩萨,去马车里等我。”   沈恋睁大眼睛,猛地抬头!   头顶上的卷心菜从后脑勺滚落。   “你怎么才来呀典夏?你不是答应会来看我举证的吗?都已经结束了你才来!” [50]第 50 章:【快乐互动】小太医的水磨坊震惊小男宠   典夏没出现还好,一出现沈恋就有一肚子话想抱怨。   前天证据整理完成,沈恋特地傍晚拜访熙王府,熙王不在府上。   宋瑾说,典夏跟熙王一起出门参加围猎了,沈恋就劳烦宋瑾给典夏递了封信。   信里告诉典夏,他已经把能给德惠定罪的证据全都从证物里挖出来了,希望典夏有空一定要来衙门看好戏。   然后详细写了升堂时间,甚至附带了衙门详细地址,把典夏当成跟自己一样的路痴。   本来还担心典夏要陪王爷玩好几天才回府,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侍从送来了回信。   信上又是典夏那个潦草的字迹:【拭目以待】   沈恋收到后可开心了,把小男宠唯一一次像个人的回复也存放进床头柜。   然后狠狠排练好几次举证过程。   这对他而言还挺有意义。   此前几次跟小男宠巧遇或出门玩,沈恋的表现都没展现出他学术大佬的底蕴,精心配制的补肾秘方还把小男宠给补炸了。   而小男宠在扳倒德惠的计划中,表现出的智商简直碾压凡人。   沈恋越想越无地自容。   所以,理想中这次破案,他俩一个抓战略方向,一个填补学术细节,联手完成。   沈恋做到了。   小男宠却不在场。   气得沈恋顶着满身蔬菜连连抱怨:“你都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厉害!”   小男宠抿嘴一笑,转头从周围求神拜佛的民众手里接过一颗卷心菜,放在沈恋头顶,恢复刚才的造型,才催促:“上车再说。”   沈恋手里抱了一堆蔬果,没法摘掉卷心菜,立即猛甩脑袋,不让小男宠捉弄他。   小男宠伸手接住那颗卷心菜,说了句“跟着我”,就挤到沈恋前面开路。   挤到马车前,跟上来的民众被一群便衣侍从阻隔开来。   沈恋迅速钻进马车,拉开窗幔与“信徒们”告别:“安心回家罢,我会为大家祈福健康富足。”   在一片欢呼声中离开了衙门前的街巷。   沈恋把浑身的蔬菜水果都放到一旁座椅上。   盯着姿态悠然坐在对面的典夏,沈恋发出凶狠的威胁:“你最好有一个非常合理且不得已的失约理由。”   “否则呢?”小男宠态度非常不端正:“惩罚我此生没有卷心菜可吃?”   “哼!”沈恋别过头看窗外,余光在期待小男宠认识错误。   小男宠放下二郎腿,歪头与他对视:“沈恋,你现在越来越嚣张了,忘了我的身份吗?”   沈恋回头咬人:“是我失礼了,熙王妃娘娘!”   小男宠缓缓直起身,饶有兴致观察他,“你对宋瑾一直很懂礼数,关怀备至。我帮过你的忙,你反而敢闹脾气,你有一种特殊的真性情,我从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   沈恋警惕地问:“什么真性情?”   “窝里横。”小男宠指导他:“你对待我应该像对待亲哥哥一样关切,同时又像对待熙王妃一样敬仰。”   “少做梦了!”沈恋反对:“真心当兄弟就该平等相待,快说,你今天为何迟到?若是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就算你放我鸽子,像上次一样,我随你选酒馆吃大餐,你也得任我处置一次。”   谢渊好奇挑眉:“沈大人想怎么处置我?”   沈恋有些期待地侧眸看典夏:“我要你陪我参加我们族里的射柳宴,帮我至少拿下两个头筹,彩头我俩平分,你七我三也可以,只要你能赢过我堂弟找回场子就行。”   “你怎么总提这事?”谢渊不耐:“不是说了没空。”   “你都没问我具体是哪天,你就说没空了!”沈恋失望:“有你这样当兄弟的吗?”   谢渊好奇:“找什么场子?怎么?你堂弟骑射之术远在你之上吗?他多大了?六岁?”   “十六岁了!”沈恋解释:“他从出生家里就有马匹弓箭,当然比我熟练。”   谢渊问:“哪天设宴?我派个人去替你欺负十六岁的弟弟。”   “不用。”沈恋真的有些失落:“你没空就算啦,我也不是特别特别想参加。”   谢渊沉默片刻,眯起眼:“无法无天了沈大人?说两句甩一次脸色,你当你是我母……母亲吗?”   沈恋耷拉脑袋:“如果典夏真心请我帮忙研制药材,我肯定会放下所有琐事,全力以赴。可是典夏连升堂都迟到,我很少有机会那么威风。”   “我一直都在,比你更早进公堂。”谢渊平静解释:“坐在大堂东侧耳房,从你手舞足蹈比划箱子时就看着。”   沈恋眼睛立即亮起来:“真哒!你不早说!等你等得我都急死了。”   谢渊问:“所以你不停地转身看衙门外,找我?堂堂熙王妃,后面怎么说?”   沈恋乐不可支地回应:“难不成跟一群老百姓在衙门外面听审吗!”   谢渊满意颔首。   “你都看见了?怎么样?我在公堂上厉害吗!”沈恋迫不及待翘起尾巴。   谢渊眯眼笑:“你每次施展医术都挺唬人。真的,就像那个神婆请神上身一样。见过吗?”   他学神婆做了个斜眼歪嘴的表情:“就是忽略了抽搐流口水这一步,直接就上身了。卷心菜菩萨归位!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沈恋在愤怒的同时笑喷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谢渊低头理了理护腕:“我感觉就是这样。厉害得不像你。”   沈恋爽了,得意洋洋地摆摆脑袋:“我多数时候都是很厉害的样子噢,只是在你面前很少有机会发挥。”   谢渊:“这么厉害还要跟十六岁的堂弟找场子?”   沈恋:“你不帮我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谢渊:“我说了会派人帮你。”   沈恋:“我信不过别人,你不来我就不参加比赛了。”   谢渊深吸一口气。   “你族里除了你哥你爹,还有当官的么?”避无可避的祁王殿下终于还是开始排除隐患。   沈恋想了想:“有啊,我三叔也是鸿胪寺的噢,他是六品大官。”   “叫什么名字?”   “沈在山。”   谢渊继续问:“你哥哥干序班多久了?”   沈恋:“三个多月吧?前几天又被降回打杂的了,可能是我三叔从中作梗,所以我才特别想赢过他儿子,替我哥出气。”   谢渊点点头:“还有么?就三个鸿胪寺的?言官有么?低品的也算。”   沈恋:“没有了,原本全族就出了三叔一个大官,我祖母请他帮我爹也塞进鸿胪寺,我爹又带上了我哥。”   谢渊垂眸摸了摸下巴尖,“再说吧,过两天我派人给你递信。”   沈恋眨眨眼:“诶?你怎么知道我爹和我哥在鸿胪寺当差呀?”   “问题真多。”谢渊:“跟熙王妃来往的人当然会被查清底细,熙王殿下放不下心。”   沈恋恍然大悟:“噢,怪不得你不想参加我们族里的射柳宴,是担心人太多了有人觊觎你的美色?”   谢渊猝不及防,乐不可支指指小太医:“沈大人敢反过来揶揄我?”   “啊?”沈恋并没有嘲讽的意思,是真的这么想,典夏这个级别的建模,去人太多的地方肯定会引起轰动,“那你在担心什么?”   车停下来。   “到了。”谢渊提醒:“回屋去喝茶,退了堂还这么多话,嘴都起皮了。”   沈恋舔舔嘴唇:“啊,到我家了吗?我是要去苏家的呀,他家老太太有病在身,刚从牢里接出来,一定很虚弱,我得帮她扎几针顺顺经络。”   “哪儿这么快。”谢渊说:“要层层上报直到大理寺盖章,明早再去也得等。”   沈恋抱起椅子上的蔬菜水果,回头招呼典夏:“那你跟我一起进屋喝口茶呗,顺便看看我的水磨坊,已经快要完工了。”   水磨坊。   小太医今天的表现看起来确实有点可靠。   居然有了点期待。   谢渊跟随他一起下车。   两人蹲在昏暗的西厢房里,看着那座蹴鞠大小的水磨坊模型被架在一只大木盆子旁边,另一侧连接着三列共九个齿轮,模仿传动结构。   由于没见过楚国的水磨坊实物,沈恋全凭想象,反复拆开重组了很多次,圆圈外围到处都是钉子洞。   为了方便无伤拆装,核心部分又换成榫卯结构。   小男宠难得如此好奇又惊讶,甚至有些孩子气地蹲在盆边仔细观察他亲手打造的水磨坊。   显然是没想到他做得真的有点像那么回事,居然迫不及待地抬头,用眼神催促沈恋演示。   沈恋心里得意极了,面上却依旧保持“小场面”的淡定感。   这次水轮传动模型反复做了很多次,这一台已经是第七版,动力结构没问题,但还没下水运转过。   沈恋迅速去井里打了一桶水,倒进盆里。   伸手捏住水轮中央的蜗杆,轻轻转了三圈。   抬头看向蹲在对面的典夏,沈恋勾起唇角,邪邪一笑:“看好了噢。”   见证奇迹的时刻。   沈恋的指腹松开了旋钮。   摩天轮一样的水轮一瞬间飞转。   盆里的水被掀起冲天巨浪!   沈恋下意识后仰。   已经来不及了。   榫卯结构没插稳,内部齿轮动力过强。   各个部件如同天女散花般炸了。   几根木条迎面砸过来,两根飞向眼珠子,被蹲在对面的典夏眼疾手快拍开。   “啊呀!”沈恋心疼地摸索着满地的木头块:“坏了,这木头材质太软了,榫卯结构松动,不能用这么强劲的动力。不过你别担心啊典夏,结构肯定稳了,没问题的,真正搭建起来是靠水流动力嘛,不会转这么快的。”   一片安静。   “你怎么不说话呀典夏?”沈恋捧起自己的宝贝水轮核心,抬头一看。   对面的典夏被一整盆水浇得落汤鸡一样,水流顺着眉骨睫毛鼻尖下巴往下泼。   就这么面无表情盯着八品青天大太医。 [51]第 51 章:换衣裳   八品青天大御医此刻已经紧张得不敢与受害者对视了。   在裤腿上蹭了蹭紧张出来的手汗,沈恋缩着脖子迅速起身,想去铜镜旁取来自己的毛巾,帮落汤鸡受害人恢复干燥状态。   心虚加匆忙,没注意地上泼溅出来的水洼,一脚踩上去,大御医当场疯狂挥舞着“翅膀”,向后仰倒。   怒火攻心的祁王殿下很冷酷地凝视水磨坊刺客遭报应。   沈恋为了保持平衡垂死挣扎,扑闪着的右手啪啪啪地往祁王脑勺扇。   那拍打的力道,就仿佛小男宠今天非死不可。   忍无可忍的祁王一把抓住“刺客”的手腕一扯。   沈恋终于毫无悬念地摔倒。   好在后背抵在小男宠怀里,卸去了冲击力。   坏在一屁股坐在了还剩一点水的木盆里。   余光里,小男宠的眼神已经把他右侧脸颊烫出洞了。   沈恋抿嘴,转头用水汪汪的眼睛迎接炮火,脑子飞转,用从前在网上学的高情商应急话术,尝试求生:“谢谢你扶我一把,你真是个好心人啊典夏……”   “哪能让沈大人就这么摔死。”小男宠阴恻恻的嗓音从耳膜震颤到沈恋心口,“如此出其不意的行刺手段,真是让我耳目一新,还需劳驾沈大人多做几个水磨坊款式的暗器,让我暗算我家中几位兄长。”   “这个真的是水磨坊的样器啦。”沈恋小心翼翼地辩解:“我要是故意捉弄你,暗器也不可能朝我自己弹射吧?”   “难说。”祁王眼神锋利盯着可怜巴巴的小太医:“沈大人总是这么诚惶诚恐唯唯诺诺地干着一些诛九族的事情,磨出一手茧子造出的暗器,即便无法确定发射方向,也要跟熙王妃赌命?好胆魄。”   “对不起嘛典夏。”沈恋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他很小的时候看爷爷买的一套十万个为什么,书里见过水磨坊。   隐约记得原理,看着非常简单。   但是直接靠想象建造实物,肯定在动力结构上需要更多尝试。   早知道等最终版通过实验后再让典夏开开眼了。   沈恋尝试着从小男宠怀里站起来,但刚一动弹,握着他手腕的手就把他坠回怀里。   “对不起就够了?”祁王眯起眼盯着作案人红彤彤的耳朵:“我原本对你没抱任何希望,你一本正经尽心竭力折腾出这么大个暗器,把我拉进来跟你一起蹲这犯傻?”   沈恋又挪了挪屁股,忍无可忍地颤声问:“你冷吗典夏?你睫毛上的水都要结冰了。”   谢渊:“这么关心我,怎么不用温水演示你这堆破暗器?”   沈恋面露难色:“我受不了啦典夏,屁股有点凉……”   谢渊咬牙切齿地放开作案人。   “唔……”沈恋狼狈地爬起来,也没管屁股后滴水的衣摆,还是老老实实拿来自己的毛巾,给小男宠搓头。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谢渊夺过棉巾站起身,擦干净脸,又蘸干胸口和肩膀上的水,边擦边往门外走,打算回府把衣服换了。   “你去哪里呀?”沈恋小心翼翼地跟上前:“我去找我宽松些的衣服,给你换了吧,我裤子你穿可能有点短,你裤子没怎么湿能凑合吗?”   谢渊:“不用,回府再换。”   沈恋继续跟着:“不行呀,现在天气还很冷,你湿着头发和上衣冻一路,会着凉的,我去把炉子点了,你进我屋里面换了吧?”   “你自己去换,不用管我。”谢渊凶恶斜眼看他:“没你那么娇惯,比这冷得多的地方我蹲几个时辰也没病过。”   “我们可以一起换呀。”沈恋一把抓住小男宠胳膊,坚决不放他走。   小男宠喝个补药都能流鼻血,这冰天雪地的,一路冻回家,改明儿不得直接出殡了。   青天大御医哪能眼睁睁看兄弟去死:“我现在存了一些小钱,家里有三套换洗的棉衣了,我穿旧的那一套,新的给你穿,你记得还给我就行了。”   祁王殿下终于还是没绷住干笑了两声,“说了不用。天色不早了,赶紧自己去换了,你爹和你哥马上该回来了,说你尿裤子了笑你一辈子。”   “我爹和我哥才不会笑话我呢,又不是你那些混蛋哥哥,他们也只会催我换掉衣服以免着凉。”沈恋反驳:“况且谁尿量能这么大,洒得满屋都是水。”   祁王低头捂眼,忍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傻子小太医是真的让他很难长时间留存怒气。   “你快去换一下嘛,典夏。”沈恋说:“你不换我也不换,就这样一直到双腿失去知觉。”   谢渊笑:“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现在开始,看谁先撑不住。”   “什么啦!”沈恋崩溃了:“我这么讲义气的话你懂怎么接吗?我才不要跟你比这么蠢的游戏,我都快要冻死了,快点跟我去换!不然我就把你打晕拖进去换衣服。”   谢渊:“你拿什么打晕我?你那个伪装成水磨坊的暗器已经原地销毁了。”   “都说了不是暗器!”沈恋一手拽住小男宠,一手摸摸冰冻的臀部:“快点啦!好冷啊!”   谢渊无奈地被他拖进卧房。   沈恋搓着手先去床头柜前打开抽屉,翻出火折子,转身就去点炭炉子。   一回头,看见小男宠站在床边上,惊讶地注视敞开的抽屉。   沈恋健步如飞冲过去关上抽屉。   小男宠抬起视线疑惑地看他。   沈恋心虚且凶狠:“干嘛?”   小男宠垂眸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好奇:“那个‘拭目以待’不是我给你的回信么?你收着这东西干什么?”   沈恋脸颊有点发烫,“什么啊?哦,那个回信?我看完没来得及扔呢。”   小男宠哼哼笑了笑,狐疑地侧眸审视他:“我看好几张叠在一起,都是我府里的信纸,是吗?你为何要收着这些废纸?我飘逸的书法震撼到你了?”   “我拿脚写的字都比你写得漂亮。”沈恋解释:“我觉得你们王府用的宣纸好漂亮,就留着打算做成书签嘛,赶紧换衣服。”   他跑去衣柜前翻出一套棉衣丢在床上。   小男宠依旧好奇心不减:“那信纸周围那些小方块是什么东西,五颜六色的。”   “是糖铺子里买的糕点。”沈恋继续去看炉子点着没有。   幸好小男宠不认识避孕套,不然他就得去另一个星球生活了。   炉子热起来很慢的。   沈恋想把手先烤暖和点再换衣服,结果没烤一会儿,潮湿的裤子贴在后腿上,冷得跟针扎一样。   还是先去换衣服。   沈恋一转身,小男宠刚穿上他的白色里衣,没系衣带,正在整理脖领子。   眼睛没有经过大脑同意,沈恋迅速扫过小男宠胸肌和腹肌之间的那些凹凸。   谢渊利索地抓起衣带,往一侧系好,侧头问站着发呆的小太医:“还站那干什么?你不会是只有这一套衣裳吧?”   沈恋视线立即抬起,重新看向小男宠的脸:“你先换啊,换好了你去到屏风后面回避一下,我再换。”   这下子小男宠彻底惊讶了,狭长的眼睛都睁大了,一边拿起床上的外套穿上身,一边盯着他质疑:“回避?我这都换完了你开始见外了?你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机密,非得躲着我换衣裳?花木恋替父从医?”   “我们读书人就是比较讲究的,好了好了,你快点吧典夏,把外套和腰带拿上,去屏风后整理吧,我也要换衣服了,冻死了。”   沈恋坚持。   当然不是因为不想“坦诚相见”,毕竟在学校里澡堂子都天天去,没什么好讲究的。   因为他的肌肉线条没典夏那么明显,不想当面被比下去,免得这个嘴欠的小子拿这事闹他。   谢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一脸不爽地弯身拿起腰带,转身去了屏风后。   非要他换这身小一号的破棉衣已经很失礼了,他没二话换上。   这八品小太医自己换个衣裳,还得让祁王回避,这日子也是越过越倒反天罡了。   沈恋做贼一样蹲在火炉边上迅速换好衣服裤子,还时不时偷瞄屏风后的人有没有规规矩矩地站着。   因为太着急,甚至换出一身汗,换完都不怎么冷了。   整理好前襟,沈恋迅速去床边把典夏的衣裳塞进布袋里,绕过屏风。   小男宠已经穿好他那套素青长衫站在那里,袖子短一小节,看起来还挺可爱。   沈恋上前把包裹给他,“我的水磨坊只是出了一些小故障,下次做好了再给你展示。”   谢渊嗤笑一声:“门都没有,你的小玩具掀翻一桶水是小,真要送去各地修建起来,老百姓得靠它挣口饭吃,棺材本砸进去了一转就散架?你那小药粉卖到下辈子都赔不起。”   “这只是个意外,我齿轮的动力和盆里的水阻力没有计算好。”沈恋跟着典夏走出门,不断比划着尝试解释哪些部件出了问题。   谢渊走到马车旁回过头,看向还粘在身后的小太医:“你打算跟我回府?”   沈恋回过神,“噢,不是,我也要出门一趟,去苏记看看苏子苓怎么样了,刚才他一直用力给我磕头,我担心他那身子骨磕出点毛病来,得去照顾一下。对了,苏记府邸在哪里呀?那个,不知道你顺不顺路?我的小毛驴好慢呀,如果你的马车会路过苏记附近的街道,可以把我放在街上,我自己走过去。”   谢渊歪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小太医:“我看你对你陆兄客气得快要上天了,哪怕自己性命堪忧都不想劳驾他替你出力,怎么每次一到我面前,你就这么唯唯诺诺满脸羞涩地劳驾我给你当牛做马?” [52]第 52 章:惊!小男宠真的重现“央央央”哭泣了吗【丹书铁券】   沈恋对陌生人过分客气,并不是因为礼貌或是配得感低,而是从小到大容易因为不看脸色读不懂潜台词而被排挤。   在对别人没有足够安全感的时候,他确实不想说错话招笑。   可一旦对某个人产生安全感,真正的他就会从礼貌的保护壳里钻出来,确实有些边界感判断问题。   但是他仔细想了想自己的要求,觉得好像没有很冒昧,就大胆狡辩:“只是问一问你顺不顺路嘛,不顺路我就回去牵毛驴了,我不可以问吗?”   小男宠小气唧唧地列举罪状:“你这个问一问,每次都得得到肯定的回应才收手?从假装请我蹭饭骗我去你家射柳宴开始,逐步转变为邀请,再拒绝你就生气,那你还问一问干什么?你就该下达圣旨,说‘奉天承运沈恋诏曰,典夏必须陪我参加今年的射柳宴,并假装顺路,送我去苏记宅邸,钦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恋觉得自己没有这么霸道,但典夏这样形容很好笑。   他确实只是问一问,如果典夏不答应,他就有点不开心。   只是不太会隐藏情绪,并没有强迫的意思。   他每次被崔弘谨扣工资,脸也拉得好长。   但崔弘谨只是扣得更狠,并没有迁就他的不开心。   典夏似乎不太喜欢别人露出对他失望的情绪,所以每次都骂骂咧咧地开始给他当牛做马,这并不在沈恋的计划中。   “我没有要你一定答应啦,你可以不用管我开不开心啊。”沈恋坦白告诉小男宠:“我对自家人是会口不择言,你得习惯我的说话方式,也得习惯拒绝你不想要做的事,别人开不开心,是别人自己的事。”   小男宠虚心请教:“我是你的自家人?那陆兄呢?你不是说他也是你好兄弟吗?怎么区分差异?”   沈恋解释:“陆兄是我的恩人呀!我需要尊敬他,你是我的自己人,我以后可是要帮你赎身的,一千两白银,我出钱,你以后就是我的人。”   “什么你出钱就是你的人?”还以为是因为祁王殿下比陆副指挥使有能耐,才得到了更高级别的认可,谢渊大失所望:“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花一千两给我自由身么?合着就是让我换个主子,名正言顺给你当牛做马?”   “不是的。”沈恋努力解释自己的感受:“我的意思是,我们俩不是互帮互助吗?这样就是平等的自家兄弟,我觉得我不用怕欠你人情债。而陆兄那边的帮助我已经无法回报了。”   “那你帮我了吗你就提前欠个没完。”谢渊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你好歹等攒够一百两再给我画饼。”   “我以后肯定会有钱。”沈恋觉得自己的逻辑毫无问题:“等德惠被封了,之前跑单的羽林卫,还有用过我白仙散样品的腾骧卫,肯定会来找我订货的。”   在八品青天太医画的大饼中,祁王殿下迷迷糊糊上了马车。   马车夫全京城都熟门熟路,绕路去了趟苏记家宅。   下车时,小太医使出了“来都来了”的招数,邀请小男宠一起进门,让苏子苓见一见另一位恩人。   若不是典夏通过一份诉状,精准定为赃物位置,此刻腾骧卫兵分多路,肯定会惊动德惠,导致赃物被销毁。   沈恋想要跟典夏分享获胜的功劳。   但小男宠嫌弃袖子短一截的廉价棉衫见不得人,不想下车,被沈恋软磨硬泡才拖下车。   沈恋确实越来越胆肥。   小男宠脾气很大,但不会像太医院的领导那样设局报复他。   典夏一怒之下,就只是怒了一下,沈恋危险边缘试探出的领土扩张得非常厉害,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苏家大宅各处的封条,都已经被衙役清理干净。   还有衙门的人在核对三个月前抄家失去的物品。   一些贵重古董未必能原物搬回来,已经被户部处理,之后会从德惠抄家所得里拿出双倍价值的白银抵偿。   进到正堂前院,消瘦憔悴的苏子苓居然没有去屋里躺着,难得活跃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面色竟然透出几分红润。   沈恋都不禁感慨医学奇迹。   人的情绪真是太奇妙了。   一瞧见恩人,苏子苓冲过来又要下跪,被沈恋及时扶住,给他引见了另一位恩人典夏。   两人被苏子苓请进厢房,在炕桌落座。   苏家被封三个多月,不止是仆人清散,家里连个茶碗都找不出来,桌椅都一张不剩,只有搬不走的炕桌能请客人歇脚。   听沈恋绘声绘色讲完典夏猜测赃物地点的过程,苏子苓对另一位恩人也是钦佩得五体投地。   他当时写在诉状里请求搜查的德惠分号,都是距离京城最远的地区,压根没想到那样一车货过关口可能会被清查。   两位恩人对苏子苓恩同再造,苏子苓却连口好茶也端不上来,实在汗颜。   那位叫典夏的恩人盘腿坐在炕桌旁发呆,胳膊搭在炕桌上,时不时拉扯两边的衣袖。   苏子苓见状满眼痛心,这样机敏有才的少年人,家中竟连合身的衣裳都买不起,这身廉价的棉麻外袍,实在配不上此人周身的贵气。   苏子苓抬头对恩人抱拳:“恩公可愿随我去街市成衣铺子走一趟?恩公先挑一套合身的成衣换上,再定几套春夏外衫,那衣铺也是我们苏氏的家业,往后每季都可以去量体裁衣,恩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服理当合身舒适。”   不知为何,那位恩公闻言非但没有领了他的心意,反而冷着脸,斜眼盯着他。   苏子苓茫然垂下手,眼珠子转向另一位恩人,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祁王殿下面色阴沉。   托小太医的福,继祁王殿下跟母妃吃剩菜剩饭之后,连合身衣服都买不起了。   再往后怕是得找个破碗,坐去街边。   察觉危险的沈恋急忙解释:“不用不用!典夏有很多漂亮衣服,今天穿的是别人的衣服,所以才不合身,不是因为长身体才袖子短。”   苏子苓疑惑:“别人……的衣服吗?如果……为什么要穿别人的衣服?”   因为自己的衣服被沈恋的水磨坊暗器所伤。   祁王殿下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作案人小太医,看看小太医如何解释自己作恶多端。   面对两人好奇的目光,沈恋冥思苦想,死活想不出要怎么解释,才不会让苏子苓感觉他这个八品青天大御医不太聪明的样子。   最终灵机一动,沈恋转头好奇地问小男宠:“对呀!你为什么要穿别人的衣服呢典夏?”   祁王:?   沈恋松了口气,小男宠脑子比他转得快,一定能想出不那么尴尬的理由。   苏子苓的视线果然回到典夏身上,好奇地等待缘由。   祁王殿下咬牙切齿地点点头,平静地解释:“我有一个痴呆的朋友,大冷的天玩水,一头栽进水里,怎么说也兄弟一场,我没有见死不救,上岸后就顺道去他家换了他的衣裳。”   “嗯!”痴呆朋友沈恋用谴责的眼神盯着邪恶小男宠,发出低沉的抗议鼻音:“嗯!”   “原来如此”苏子苓再次抱拳感叹:“恩公真乃仗义豪杰!”   他突然想起什么,不禁感慨:“苏氏祖上便是得了仗义之人的救助,才有了今日的家业,只可惜那位好心人被德惠谋功害命。平息疫情得来的丹书铁券,竟然还救了周福青一命,真是令人唏嘘。”   沈恋一愣,问他:“你是说德惠祖上治理瘟疫的传闻?我也听说过他们抢了一个郎中的方子,还害死了那个郎中,去皇帝面前邀功,这是真的吗?那个郎中你们苏家认识吗?”   苏子苓点点头:“不瞒恩公,此番苏氏被德惠构陷,就是因为执意保护霍家的后人。德惠做贼心虚,担心我们权势压过他们,替霍家夺回荣耀,所以才冒险调换内庭货品,想彻底断了苏记的后路。”   沈恋:“霍家?就是那个传说中平息瘟疫的神医吗?那个瘟疫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子苓见恩人十分好奇,便详细把自己小时候从祖母口中听到的故事转述给恩人。   百年前的凤峪县大疫。   瘟疫来得极为凶险,感染者一旦开始高烧,无论如何救治,都会在半个月内身亡。   为了阻止瘟疫扩散,有五个发病最多的相邻村子,被官兵封锁。   没病的也不让出村。   起初还有官府的米粮送到村口,几个月后,米粮从一个月发一次,变成三个月一次。   村里还在死人,不让村民出村,整个村庄成了活人的坟墓。   就是在村民绝望等死之际,那位郎中带着官府的通行令,以自愿行医的资格进入村庄。   他的名字叫霍展,是镇上小有名气的神医。   最初,霍展只是想替妻子看望老家的丈母娘,设法证明丈母娘没有染病,好接去镇上照料。   在被村民发现之后,村里的一群孩子被推到霍展腿边跪着。   老弱妇孺们拿出所有家当,求霍展把孩子带出去,寻个生路。   年轻气盛的霍展一时冲动,忘记了对妻子七日回家的承诺,在瘟疫凶猛的村庄,一住就是三个月。   一个半月之后,霍展所在的村子,死亡人数降低了一半。   两个月之后,有了第一例高烧后被霍展救治存活的病人。   因为涉及五个大村庄的老百姓性命,县老爷亲自接见了霍展。   情况变得很乐观,就是附近小药铺有几味罕见药材不够用。   县老爷亲自为霍展接洽了镇上的德惠大药房。   并私下告诉德惠,这是立大功的机会。   如果能免费提供药材,平息瘟疫,功劳报上去,将来德惠分号没准能开进京城。   德惠真的免费供药了。   甚至主动为神医霍展提供后勤补给,派仆从替他妻子照料孩子,让霍展没有后顾之忧。   一来二去,霍展把德惠的大东家周文道当成了至交好友。   直到霍展把最终敲定的平疫药方配制过程全都记录下来,全权交给德惠制药。   想尽快让五个村子的百姓得到救治。   半个月后,这位平息瘟疫的神医自己死在了村子里。   周家派去验尸的大夫说,他死于感染瘟疫,没有让仵作验尸。   而大善人周文道亲自研制出了特效配方。   三个月内,平息了五个村子的瘟疫。   此后,奉旨进京。   御用皇商。   丹书铁券。   连德惠两个字,都是当时文帝亲自提笔。   霍展的妻子、七岁的大儿子,和刚出生十个月的女儿,再没有等回霍神医回家。   大儿子霍平对父亲存有记忆很淡薄,只记得母亲从某一天开始以泪洗面。   他问母亲,父亲是不是抛下了他们。   母亲说不是,他爹是为了救很多很多人的命,放弃了自己的命。   霍平恨极了父亲,小小年纪就展现出医理天赋的他从此不再看医书。   父亲的药箱被埋在家院里,多年后被霍家的小女儿霍珊挖出来。   十一年后,苏家老太爷从凤峪县请来救命的那位女神医,就是霍珊。   她对父亲没有任何记忆,自然也不会恨父亲选择去救不认识的人,而抛下她和母亲哥哥。   可成为苏记药师后,霍珊精湛的医术很快让苏记的势头压过了德惠,再次引来厄运。   德惠施压苏记,要苏记交出霍家的药师。   霍珊那个吊儿郎当的厌世哥哥霍平,居然挺身而出,说市面上近几个月的止咳神方,都是由他研制。   德惠私下打探,发现霍平不过是个员外家的账房先生,压根不懂医术。   霍平为了保住妹妹,时隔十一年,拿起父亲的银针,当众施展针灸技法,终于让德惠相信了他的本事。   很快,也就两个月之内,霍平人间蒸发了。   苏家意识到德惠与东厂的人勾结,再也不敢与他们抢生意,只求保住霍珊的性命。   直到近几年,苏家后人才又放松警惕,霍珊的孙子和孙女都在苏记当大药师,已经改了姓氏,竟然又被周福青查出了底细。   祖上得功不正,一直是德惠的心病。   他们无法忍受霍家后人从医,只恨祖上没有斩草除根,周福青更狠,他想连苏记一起除根。   事情讲到这里。   原本时不时用力抹掉眼里泪水的沈恋已经忍无可忍,“呜哇”一声泣不成声。   “德惠黑店怎么这么坏呀啊啊啊啊!我要把他们的丹书铁券给砸了啊啊啊啊!”   苏子苓慌忙安抚:“恩公不要太过悲伤!霍家后人如今被我祖父祖母照料得很好!”   沈恋根本停不下来:“可是霍展和霍平已经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转头泪汪汪看向小男宠:“典夏!我们不能放过周福青。”   祁王闭眼扶额:“沈大人这句话是许愿还是圣旨?”   “我会弄他们的!”沈恋泪汪汪目露凶光,回过神又疑惑道:“典夏,你怎么没有哭呀?”   祁王深吸一口气,不想刺激哭鼻子的小太医,只能妥协地狡辩:“我刚才哭了,但你哭声太大盖过了我。”   沈恋一惊:“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见?你还是跟上次一样‘央央央央’的哭的吗?能不能再哭一次我听听看?”   谢渊:“你是不是想死?” [53]第 53 章:积分再次暴涨   小男宠似乎不喜欢他提起喝醉酒后那段“央央央”的旧事。   沈恋对那段回忆记忆深刻。   就在刚才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挺想看见典夏再一次毫无防备地袒露脆弱,对着他“央央央”红着眼睛寻求抚慰。   那画面定格在他记忆里,很清晰。   这事实上就是前阵子沈恋最不想面对的那封诀别信里的尴尬内容。   他在信里提到,那晚看见典夏泪汪汪地向他告状说被太监欺负时,他第一次产生责任感与保护欲。   他知道典夏不会记得那晚的事情,但他自己对自己有过承诺,至少不能让典夏为他受委屈牵连。   这是他决心独自承担后果的理由。   当时写的时候风萧萧兮易水寒。   结果去衙门转一圈后就出来了。   想起这事,沈恋又耳根发烫。   该死的千万不能让小男宠看见诀别信啊。   那天离开熙王府前,沈恋厚着脸皮去找了大太监。   可是大太监说得知沈恋安然无恙后,信笺就交给小太监收入书阁了。   由于信封上是【典夏亲启】,归档时可能会被当作离开王府的侍从旧家书销毁。   大太监说,会让文书留意一下,若是找到了,就交还给沈恋,若是已经销毁,就爱莫能助了。   话说到这份上,沈恋又不好意思强迫大太监给他翻箱倒柜找出来,只能祈祷已经被销毁。   见沈恋迷茫不安,苏子苓温声安慰:“沈恩公菩萨心肠,霍家人在天之灵定会感怀您的心意。可事情毕竟已经过去百年,我苏记的大药师霍珊都已经驾鹤西去,想替霍家夺回荣耀,怕是没有门路。如今德惠已经被二位恩公扳倒,我们日后大可请一位才子捉刀代笔,将这桩旧事写成话本,再请说书先生传向大江南北,一样能让霍展留名千古。”   沈恋叹息一声:“只是便宜了德惠,这种奸恶之人,杀头十次都不为过,还让他们偷来的丹书铁券保他们一命。”   “一张破铜烂铁如何保命?”一旁小男宠拉了拉短一截的袖口,尽可能保持平日的威严:“周福青已经成了弃子,险些当堂抬出靠山,身后之人岂容他狗急跳墙随意攀咬?等风头过去,自有人清理门户。”   祁王对李公公的手段也颇为了解,怕是连周家的老弱妇孺都一个不留。   若是此时报官,重提百年旧案,将周氏满门收押入狱,反而是多保他们几日活命。   苏子苓心头一惊,没想到这穿着寒酸的少年人会展露出此等敏锐的洞察,他怎么会知道周大官人背后还有靠山?   虽然穿着清贫,可此人着实不像民间少年。   一番打量,苏子苓陡然察觉,少年发冠玉簪竟似翡翠材质。   打眼一看,似是他祖母藏品中见过的色泽。   只是隔了些距离,苏子苓正欲细看,沈恋突然询问:“谁会清理门户呀?他们会狠狠揍周福青吗?”   “当然。”谢渊转身下地,起身低头理了理绷在身上的破棉衫,说:“沈大人的旨意已经下达,末将自当奉旨办差,不会再让大人反复许愿。”   沈恋其实不太明白小男宠在说什么,但也乐呵呵地下地跟上前:“你要是想半夜偷袭蒙头揍他一顿,也叫上我,我替你放哨!”   谢渊笑了,侧头看小太医:“有你出手还需要我吗?转你那水磨坊让他一击毙命,射不准就多转几次。”   沈恋眯起眼:“等我完善之后的水磨坊一定让你开眼。”   苏子苓见典夏往门外走,忙吃力的起身跟上:“恩公这是要回去了?实在惭愧,家里连杯热茶都……”   沈恋立即转身,请苏子苓伸手,想要把把脉。   三指搭上去,沉了片刻。   升堂前还看起来奄奄一息的苏子苓,此刻脉来细而沉,尺部尤甚。   但脉律齐整,没有先前在他外祖父家床上时那种忽快忽慢欲断未断的败象。   大概是这三个月来长期失眠,忧思伤脾的虚损。   年轻有年轻的底子,只是需要好好休息温补几个月,必能恢复如常。   沈恋松开手,笑道:“没事的,特殊状况嘛,而且我们又不口渴,倒是你自己啊苏公子,身子骨还很虚弱,要不要今晚先去我家里住一晚,我给你配药补补身子?”   门口,谢渊闻言转头看。   “多谢恩公心意。”苏子苓眼含泪水:“官差说明日我的家人便能回府,我还得去外祖父那里借用人手,提前备些起居用品,和祖母常用的汤药。万般想要答谢二位恩公,却还需等待朝廷……”   沈恋拍拍他肩膀:“我们联手扳倒德惠,也是为了自救,何谈恩德?能结实苏家这样仗义良商,是我的福气,没准以后我也能给你们当挂牌药师呢。贤弟好生将养,待我明日下值,再登门替你祖母诊治。”   因为空无一物的家中实在无法招待客人,苏子苓也不便挽留,只能感激涕零地送客出门。   然后就被停在府外的马车吓了一跳。   这车厢底座较低,重心稳,车辕两侧没有雕饰,漆面是那种压得极深的玄色,不反光。   乍一看十分低调朴素,但身为皇商的苏家嫡长孙当然看得出这工艺的价值。   虽然只有两匹马拉车,但一看就是纯血贡品级别的乌孙大马。   苏子苓呆愣愣看看两位恩公。   这真是八品太医家能用的排场吗?   仔细想来,官府为什么会肯接一个八品太医的翻异状?   苏子苓心跳加速,此刻再看两位恩公穿的那身廉价衣衫,不得不怀疑是故意的伪装。   似乎结识了不得了的人。   这让苏记如何报恩?   沈恋钻进车厢落座,朝车窗外挥手告别,回过头,看见小男宠眯眼笑。   沈恋解释:“你的马车要出巷子,到了街上把我放下去就好,正好跟你说一说射柳宴的事情。酒宴会持续三天,彩头最高的是头天几场竞技,就是廿八那天,你有空吗典夏?”   谢渊反问:“我可以没空吗?还是说沈大人只是假装问一句?”   沈恋当然只是假装民主一下。   给小男宠详细解释几场竞技的规则,被车夫送回自家小巷,才下车告别。   回到家,老爹和老哥也已经下值,迫不及待问他今日德惠案的结果。   听沈恋绘声绘色描述自己举证经过,老爹和沈傲都爽得直拍腿。   只恨没逢休沐日,不能亲眼看见沈恋在公堂上的威风。   从前告假一日也没那么难,自从上回沈恋拒绝跟三叔的药铺子合作售卖白仙散,沈老爹和沈傲在宫里的日子就难熬起来。   上峰给这爷俩使的绊子,堪比前几个月沈恋在太医院受的罪。   但爷俩并没有告诉沈恋。   只要不犯错,总不会丢了饭碗,老三也没空没完没了的整治他们,总能熬过去,尽量不给小儿子添堵。   等那白仙散真的有了销路,自家攒钱开起铺子,饭碗丢了也不怕。   晚上,沈恋把水磨坊的零件收回橱柜里,改天继续手搓改进。   特地烧柴泡了个澡,舒舒服服躺上床,美美幻想着没了德惠后四面八方涌来的订单。   问题是生产力也得跟上。   前阵子因为跑单的事有些沮丧,下班回来后花了很多时间手搓水磨坊,还有给典夏调制的健身粉。   没想到两件事都失败了。   沈恋很想帮典夏做些什么,但并不是因为觉得亏欠。   很奇怪,他每次看见小男宠,就很容易升起一种保护欲。   虽然典夏不认可,但他总是下意识把典夏当成自己人。   不止是从典夏在他第一次遭遇德惠为难时,半路折回来替他撑腰。   也不止是典夏用赎身钱替他结账。   从每次去熙王府惶恐不安时,小男宠一见他就笑出小虎牙尖尖开始。   陌生或危险环境下,难得的安全感。   但是脾气又很怪,还不让他把脉。   那要如何对症下药给小男宠补肾呢?   得找机会偷偷抓住手腕强行把脉。   沈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准备睡个难得的安心觉。   忽然想起许久没有打开的系统。   不知道那位龙傲天男主最近有没有努力帮他赚人气积分。   用意识打开系统界面。   这次熟练的先看了眼界面左上角数值。   沈恋“嗖”地从床上坐起来。   一双桃花眼欣喜地看着虚空中的数据。   男频人气积分:11612   女频人气积分:47122   治愈积分:921   快乐积分:9923   女频人气积分居然暴涨了三万多。   男频人气积分也涨了近一万。   快乐积分涨了三千多。   顾不上猜测龙傲天近期干了什么大事,立即开起购物状态。   目前把男女频人气积分加在一起,就够买一台五万人气积分的微型无极离心机了。   是靠光能驱动的系统高科技产品,描述里每分钟一万转。   有了这台设备,以后溶液成分分离就不用他自己摔断胳膊眼珠子盯着几小时了。   但是另外一台八万积分的真空冷凝萃取塔也很让他心动。   能在常温环境下制造亚真空环境,降低酒精沸点,这玩意能干的活就更高科技了,镇痛的麻醉剂和高纯度青霉素都不在话下。   略微犹豫,沈恋还是放弃了潜力大得多的萃取塔,用全部人气积分兑换了一台离心机。   现在龙傲天积分动不动涨这么多,再攒八万积分也不是不可能。   高科技药物暂时还用不到。   先提升白仙散出货量,把名声打出去,让小男宠知道他八品青天大御医的赚钱实力。   三日后。   春日祭前,族长宴请四座。   沈恋跟同辈堂兄弟坐在一桌,竞技要在射柳宴才开始,但堂兄弟们一个个都背着弓箭,饭桌上成了轮流展示弓箭的舞台。   沈恋尽可能缩小存在感低头吃菜。   三叔的儿子还是不识趣的凑过来大声问:“你的弓箭呢沈恋?我爹说你如今挣了大钱,今年必是要让兄弟们开开眼了吧?”   说完满桌子堂兄弟好奇地看向沈恋。 [54]第 54 章:小男宠来射柳宴打脸   沈恋如临大敌。   每次在家族聚会后,老爹和大哥都会给他复盘饭桌上又被亲戚套了什么话。   各种社交技巧沈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一上阵,还是被堂弟一个看似吹捧实则想看他笑话的问题给难住。   按照老爹和大哥的教导,沈恋不卑不亢地随口应和,然后把话题引向别人,就能避免被羞辱的同时,也不伤和气。   沈恋依葫芦画瓢尝试挑战话术:“我没有弓箭,你有吧?你这是多少钱的弓?”   满座哗然。   从来没见过寒酸得如此理直气壮,且生硬至极的转移焦点。   万万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的奏效了。   虽然坦白家里没有弓箭挺丢人,但沈恋自己没觉得不妥,毕竟他又不爱打猎。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也让堂弟没了进一步冒犯的思路。   还真顺着沈恋的询问,取下背后的弓箭,开始炫耀起来。   他的弓就是前两年玩的同一把水牛角复合弓,六品大官爹送他的成人礼。   今年该是又经过了养护和改装。   弓背是用水牛角压的,外层裹了一层细密的桦树皮,周身刷了一层铁锈暗色大漆。   弓把两段还用金粉描了一圈缠枝莲纹,太阳一照,金光闪闪,看起来更唬人。   不懂行的眼里,估价得是十几两的上等角弓,实际上是五两银子的入门款,改装又花了一两,拉力只有三斗。   所以他端出来吹嘘结束,真正的几个行家堂兄就坐不住了,纷纷展示自己的弓箭。   结交武秀才的那位堂哥带的是一把白牛角做内料的小稍弓。   弓身比寻常练习弓短巧一些,两端的弓弭微微翘起,弧度流畅。   看着低调,实际是六斗的硬弓,弓弦绷得很紧,身价是堂弟那把弓的两倍。   一番亮相之后,还是家中药铺最大的股东,大伯家的儿子,用一把黑水牛角加上柘木压制的一石弓,成了最终赢家。   这相当于一百二十斤的拉力,正儿八经的军用制式弓,二十两起步的身价。   毫无悬念的梦中情弓。   看着一群堂兄弟围着那把弓眼冒金光,沈恋心中毫无波澜。   原本他也有过想买把好弓的执念,但前几年的射箭环节带来的耻辱,让他对弓箭这东西祛魅了。   射柳宴租用的校场里那种五斗拉力的弓,族里就没一个人能拉满,还去花那么多钱买一石的军用弓,不是浪费吗?   散宴前堂弟又想起了沈恋,回过头搂住他肩膀笑说:“今年祠堂租的是六斗的弓,你怕是用脚都蹬不开,这可怎么办?其他比赛你混过去就算了,射柳宴总不能箭都射不出去吧?哈哈哈哈要不要我把弓借你用用……”   “我找了一位高手帮我射箭。”沈恋平静地说:“你那小玩具,我怕被他不小心拉断了,还是自己留着吧。”   周围堂兄弟们哄堂大笑。   三叔的儿子尴尬地把自己三斗的弓背到身后,冷笑着回击:“你哪里请来的救兵这么厉害?有种上彩金池吗?赌注每人二两,赢家通吃。咱俩可以额外对赌,你家的人要是能赢弓箭局,我赔你十两,赢不了,你赔我五两就成。”   沈恋警惕地与他对视,一时不太放心典夏的箭术,五两银子可是一万块啊,赌博不是好事。   刚准备拒绝,身后传来沈傲的嗓音:“又想占我弟弟便宜?沈双丞,你要真有诚意,谁赢了,输家出十两,若是我们两家都没赢,赌局就作废。”   三叔的儿子闻言一愣,转头看见打包了两食盒剩菜的沈傲一脸鄙夷盯着自己。   “行啊,只要你们敢赌,我肯定没问题,但万一我带来的兄弟赢了弓箭局,这十两银子,你们出得起吗?”   沈傲沉默了,似乎在揣测对方帮手的身份。   “出得起!”有了大哥撑腰的沈恋一下子就豁出去了。   反正最后赢家,肯定是请武秀才的堂哥。   堂弟和他双输,就都不用掏钱,根本不用怂。   转天到了射柳宴。   沈恋和沈傲立即尝到了冲动的滋味。   六品大官三叔动用人脉,给他家儿子找了位武举人“搭档”。   为了让沈恋血亏十两银子,也算是下血本了。   沈傲开宴前就已经弯着身子一直挠头,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不已。   沈恋安慰大哥:“别着急啊哥,武举人也不是十项全能,未必射箭一定比得过武秀才,况且我还请来了王府的幕僚坐镇,王府里有专门的练箭场,说不定我那位幕僚能一鸣惊人呢?”   沈傲直起身点点头,重整旗鼓。   然而。   沈恋好不容易请动的“熙王妃”居然失约了。   开宴三刻,典夏依旧没有到场。   小男宠不知道每天在王府里忙什么,时常突然消失两三天,毫无音讯,又突然派人给沈恋一封回信。   沈恋担心小男宠临阵脱逃,回信说射柳宴那天,想亲自去王府接小男宠。   但典夏派来的人执意要走了花笺请帖,说他主人到时候会抽空亲自到场,无需接送。   族人按次序各桌敬酒完毕后,宴席也快结束了。   堂弟沈双丞凑过来问沈恋:“银子带齐了吗?我们赵举人的弓箭已经饥渴难耐咯。”   “数好你自己兜里的银子。”沈恋表面嘴硬,但小男宠没来,他和沈傲压根没有击败武举人的可能性。   还好前院的吵闹声盖过了东院的喧哗,沈恋假装听不见堂弟幸灾乐祸的揶揄。   一桌人逐渐好奇地看向拱门外的中庭。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祠堂西苑的女眷陆续跑去前庭,一路喧嚣欢笑。   引得东院的男丁也心生好奇,跑去门外探寻发生了什么事。   沈恋没想凑热闹,但过了会儿,大哥沈傲带回了八卦。   说是有个眼生的族外人,带着请帖闯入西苑,发现满座皆是女宾,惊得颔首行了一礼,掉头就跑。   有两个女眷竟然追出西苑,要给那客人引路。   此举一下子引爆全院,女眷们一个接一个冲出门,热情善良地问那客人座席在哪桌、来自何处、姓甚名谁。   越问越多,前庭因此围了好几圈族里的姑娘。   沈恋一边吃菜,一边慢悠悠感慨:“咱族里的堂姐妹可真是心善呀,对我也很好,还照顾陌生客人,比堂兄弟们好相与多了。”   “善良你大爷。”沈傲斜了小笨蛋一眼:“自然是因为那客人相貌堂堂,惊艳四座,不然咱家祠堂就这么大点地方,用得着二十个姑娘围攻他引路吗?”   沈恋一口吃掉剥好的大虾:“那客人长得很好看吗?”   沈傲:“确实不错,大高个,姑娘堆里露出个俊脸,背着光都看得出高鼻深目的,但有些不太像本地人。”   话音一落,刚才还在桌边沮丧狂吃的弟弟,突然消失了。   沈恋飞奔去了前庭,想把自家走失的“顶级建模”捡回来。   前庭外围站着一群看热闹的堂兄弟,中央就是被善良姑娘们簇拥着的“迷路客人”。   性子外向的堂姐嗓门最高,笑盈盈地仰头与那客人说:“不晚、不晚。今儿开席开早了,族长担心天阴了会下雨,公子来得正是时候,主菜还热着呢。”   不等客人回应,沈恋就一路借过借过地穿过了人群,把三堂姐挤了个趔趄。   堂姐回头一看,立即热心介绍:“这是我族里小堂弟,叫沈恋,他在朝中为官,前阵子刚立下大功呢。”   沈恋被这么一夸,有些无措地愣了愣,指尖理了理前襟,抬头看典夏。   典夏说:“巧了,这位沈大人就是害我走错院子的元凶,我在找他。”   姑娘们齐齐转头看向沈恋。   升了官就是不一样,什么京城贵公子都能结识。   沈恋笑着说了句“抱歉”,拽住典夏衣袖穿出人群,走回东院。   院门口的一群堂兄弟面面相觑。   “这就是沈恋嘴里的‘高手’?怎么看着年纪比他还小?”   堂弟讥讽:“沈大太医不会是把射柳宴当成选花魁小白脸了吧?”   众人哄笑。   沈恋拉着小男宠坐到自己的席位旁:“你怎么才来呀!”   祁王冷着脸反问:“你信里写的那个座席在‘祠堂,往西边走’是什么意思?”   沈恋朝东边指:“我们族里在那边还有一座祠堂,是供奉牌位的地方,没地方设宴。”   祁王怒不可遏地眯起眼凑近他的脸,咬牙切齿:“那你写什么‘宴席在祠堂,往西边走’,这叫西祠堂东院。”   “谁让你迟到嘛。”沈恋不服气:“我本来是想站在祠堂门口等到你,再带着你一起进院子的,谁知道宴席都快结束了你才来?”   谢渊:“我有急事,忙完回府,换了衣裳就来了。”   沈恋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绸布劲装,料子明显不是小男宠平日的那种奢侈品。   “熙王妃”居然还挺亲民。   衣装乍看没毛病,仔细端详,发现他袖口有磨损,下摆上甚至有几个颜色接近但依旧突兀的补丁。   “这是你的衣服吗?看着太宽松了吧?”沈恋狐疑。   谢渊说:“是王府侍卫的便装,我特意让他找一套打补丁的旧衣裳给我,没有补丁就连夜缝几处。”   沈恋睁大眼看他:“为什么?”   谢渊缜密推理:“给你个八品太医当随从,不得穿得比你更寒酸?况且你全族最大不过是个六品官,我若是穿得不合常理,岂不引人疑心?”   “……”沈恋怒不可遏:“官小不代表贫穷,我们族中就不能有经商的富人吗?至于穿成这样……你当我们宗族是丐帮吗!”   不一会儿,堂兄弟们陆续回席,族长致辞,众人起身。   迟到的小男宠还没来得及蹭饭,宴席就结束了。   春日祭的竞技就此展开。   几个堂兄弟在沈双丞的起哄下,包围了沈恋和他带来的小白脸。   沈双丞喜不自禁地催促:“哥哥可不能临阵脱逃啊,祠堂的弓若是用着不顺手,我们的弓都可以借给你用,十两的大元宝在我兜里揣着,就等着哥哥带来的高手打败我们赵举人喽。”   “十两?”谢渊疑惑地侧眸注视小太医:“沈大人舍得在我身上下注了?”   沈恋羞愧地低下头:“自家兄弟闹着玩,你别在意,随意玩两把就好,输赢不重要。”   沈双丞抚掌大笑:“堂哥这就打算认输了?”   谢渊视线转向沈恋的堂弟,故作无措地询问:“我也要赔十两白银吗?我箭术不太好,提前认输能少赔一些吗?”   “噗——”一群人顾不上礼仪,快被这绣花枕头小白脸笑死了。   沈双丞惋惜道:“这可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兄弟只能看开点,谁让你上了我堂哥的贼船呢?”   谢渊失落地垂眸,叹息一声,又抬眼可怜巴巴地询问:“你的意思是,我若是输了,我与沈恋一人赔你十两?那我若是赢了,你难不成也舍得给我和沈恋一人十两银子吗?”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沈双丞笑道:“那当然,你赢了,我一人一个大元宝,保准送到二位掌心里。”   大伯的儿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哄那年轻小白脸:“不止呢,你要是能拔得头筹,咱哥几个一人二两的赌注也都归你们,你俩各一份!”   “啊。”谢渊眼神青涩地回头看向沈恋:“听起来好像挺公平,靠你了,沈大人。”   “我不行啊!你自己尽力而为!”由于赌注莫名被小男宠胡乱解读翻了一倍,沈恋还没来得及阻止,忽然看见低头看着他的小男宠……隐秘地对他笑出一颗小虎牙尖尖。   不对劲。   这次中小男宠圈套的人,好像不是八品青天大御医。 [55]第 55 章:小男宠还需要小太医保护吗?   祠堂里,就剩些族长家的仆妇在收拾桌椅,沈傲没好气地拉着沈老爹走出来。   宴席已结束,沈老爹就嘱咐沈傲找些剩菜带回家喂毛驴。   他家小儿子一口气买了三头毛驴,家里跟开驿馆似的,要买很多草料,节省惯了的沈老爹看见能吃的,就想带回去喂驴省钱。   好巧不巧被沈老三发现了,阴阳怪气地说他家沈恋的神药是不是还没找到销路,宁可吃剩饭也不愿意联手自家药铺子?   沈老爹还想解释,直接被沈傲拖出来,刚才收拾的剩菜也都丢在祠堂门口。   沈傲一路上提醒老爹不能再给沈恋丢人,尤其是在三叔一家面前。   三叔既然铁了心想较劲,他们就奉陪到底。   沈老爹其实并不想跟三弟闹得太难看,但两个儿子都这么大气性,他也不想扫兴,“你弟弟哪去了?找回来一起去你二堂叔茶馆,今儿他家特地请了戏班子。”   沈傲坦白说,沈恋去族里租的校场,参加春日祭夺彩头去了。   沈老爹无奈笑道:“夺彩头?咱家幺儿能是那块料吗?你三叔和你堂伯家为了争高低,请来了武举人和武秀才助兴,别去凑那热闹了,蹴鞠摆你弟弟脚底下他都踢不准……”   “这话你早说啊。”沈傲沮丧地叹息:“现在晚了,咱俩接了沈双丞的赌约。”   沈老爹警惕:“什么赌约?”   沈傲坦白了十两银子的赌约,见老爹整张脸一下子涨红,急忙辩解:“谁也不知道三叔家请了武举人啊!本以为肯定得是武秀才获胜,那谁也不需要出钱,三叔家肯定是连夜去请人来坑我们……”   沈老爹暴跳如雷。   沈恋辛辛苦苦在宫里当差半年多,近一个月才多了点进项。   没日没夜捣鼓那瓶瓶罐罐,眼睛都快盯瞎了。   好不容易找到销路,还被德惠盯上,九死一生到现在,才攒了五十多两银子。   本是打算再攒二十两换个大些的新宅院,这眨眼的功夫,就把十两的赌注扔水里了。   这可是小儿子拿命挣的钱!   沈老爹痛心疾首,急赤白脸地跑去校场要把孩子拉回家,让赌约作废。   沈傲怕给弟弟丢人,一路拦着劝。   就算不参加春日祭,三叔家也不可能让他们逃过这赌约。   沈恋说是请了王府的高手幕僚,未必一定输给武举人。   就算输了射箭,沈傲掼跤那场竞技,也算有点优势,武举人只是练家子,力气未必有他大,说不定能把十两银子赢回来。   父子俩一路争执,到了校场。   围满族人的场地正在比试射箭,族里的孩子们正准备开始第一轮比试。   沈氏前几代人的春日祭还止步于凑热闹、抢彩头。   到了沈老爹这一代,家里药铺子逐渐做大,加之出了个六品大官,族人们开始为了面子较劲。   从前各家也就请个街坊邻里中的大力士助阵,到了沈恋这一辈,连武秀才武举人都现身了,场上好不热闹。   连往年更爱看戏的姑娘们,今年都在场外围着笑闹助阵。   但仔细一看,姑娘们的视线都不在武举人身上,而是盯着角落一颗树下沈恋的方向。   都在猜测二伯家的御医儿子请来的是何方神圣。   有人说,去年的探花郎传闻容貌俊俏得出奇,但年龄对不上。   结合岁数后,这等姿色的男子,在京城不可能毫无名气。   人多力量大,围观群众扒遍全京城,终于扒出个姿色和年龄都对的上号的,沈恋请来的那位公子,很可能就是镇远侯府的世子爷——韩望川。   怪道是京城第一公子呢,实至名归!   二伯家的御医儿子不愧是受了御赐嘉奖的神医,连镇远侯世子这等人物都能攀附。   由于射箭场地危险,围观群众看不见祁王身上的补丁,全凭气场判定,沈恋身边的男人就是传闻中陌上人如玉的“公子望川”。   更大的好消息是世子爷尚未婚配。   韩望川是镇远侯家的虎子,年纪轻轻就曾随父上过战场,未必会输给武举人。   群众们沸腾起来,欢呼声惊天动地。   沈恋原本正在跟小男宠解释输赢规则,突然正前方传来全族女眷的鼓舞声:“勉力!望川公子勉力!”   旁边小男宠回头问:“谁是望川公子?人缘这么好。”   沈恋纳闷:“我家没有叫望川的堂兄弟,可能是那个武举人吧。”   小男宠看看不远处正在暗中较劲的武举人和武秀才,又看看箭道,回头笑:“你们家族就射三十步的靶子?那还扛一石的弓来作甚?你堂弟那把三斗小玩具都够用了。”   沈恋刚要解释,远处格外热情的群众又约好口号般齐声大喊:“镇远侯府出将才!公子如玉定乾坤!”   因为那群姑娘的视线全都盯着自己的方向,祁王终于有些警惕地动了动脑子,疑惑地轻声问:“镇远侯府?”   沈恋也好奇起来:“这话什么意思啊?”以前怎么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加油口号。   原本眼神迷茫的小男宠陡然一惊,瞬间闪身转到大树后,目光凌厉地巡视全场。   “怎么了?”沈恋也跑去树后。   谢渊低声质问:“他们说的公子望川是韩望川?他在哪里?你们怎么会认识镇远侯府的世子?”   镇远侯在谢渊麾下打过仗,隐约记得镇远侯曾引荐过他家的长子韩望川,想趁大捷混个战功。   祁王不太记得韩望川长相,但韩望川肯定记得祁王。   这要是突然撞见,韩望川一句“祁王殿下”立马得尖叫出来。   “什么镇远侯?”见小男宠吓成这样,沈恋赶忙安抚:“没有镇远侯世子啦,我三叔虽然是六品大官,但认识的最大的贵人也就四品,侯府的公子爷,应该不可能搭理鸿胪寺的人吧。你这是怎么了典夏?镇远侯世子很能打吗?没事的,我会保护你,打不过我们就认输。”   谢渊仍旧不放心:“你确定你堂兄弟只请了武秀才和武举人?没请军中人?”   “确定,我保证!”沈恋努力用身体挡住躲在树后怂唧唧的小男宠:“你可以不用参加掼跤之类的竞技,我绝对不会让人打伤你。”   谢渊将信将疑地从大树后走出来,旁边在热身的堂兄弟们快要笑死了。   比赛还没开始,武举人拉弓热身,就把这小白脸吓成这样。   沈家的春日祭也是普通老百姓的娱乐,布侯悬在三十步外已经算是很远了,朱砂描的三道同心圆,靶心正鹄只有茶碗口大小。   族里堂兄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射中边鹄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今天有武举人和武秀才坐镇,开赛前,栏杆往后拉了二十步。   射五十步的靶子,这就高难度了,六斗弓起步的距离,没机会碰运气,没经过训练根本拉不开那个弧度。   也就完全是武举人和武秀才的战场了,基本上谁碰到靶子就算谁赢。   虽然每家都请了帮手,但自己也得上阵走个过场,只不过规则是记成绩最好的一次。   每家能上场两个人,每个人三次机会。   第一个上场的“弓箭手”,是大伯家的堂兄沈修,虽然本来也没有夺冠的野心,好歹花大价钱买了六斗的弓。   沈修也是使足了力气,拉了个七成满。   听到自家爹娘在场外较好,其他人也跟着鼓劲。   他一松指,勒得通红的指尖不自觉发抖。   箭矢飞出去,在半空划了个弧度,闷闷地一头扎在距离靶子还有十步远的泥地里。   箭尾翎毛摇摇晃晃,好险没躺平在地上,也算是扎穿了泥土。   全场安静。   只有场外的爹娘和妹妹在给他挽尊:“就差一点了!”   沈修走回来对兄弟们解释:“逆风,给我吹偏了,早知道多用点力气。”   沈恋秉持学术精神,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没风呀?谁吹你了?”   周围兄弟抿嘴忍笑。   沈修假装没听到,去给武秀才助威。   之后,几个自家兄弟也没有争气的,五十步对于没有专门练过的老百姓,的确颇有难度。   堂叔家的二儿子力气大,射过了距离,只是准头差得有点远,没碰到靶子。   沈恋上场的时候老远看见沈傲在场外挥手,沈恋知道哥哥在问要不要换他上场,但还是摇摇头。   反正最终成绩全看小男宠发挥了,他和沈傲都没玩过弓箭,谁上都一样。   但结果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祁王对小太医的臂力心中有数,猜测沈恋约莫只能射到三十步左右的距离。   然而沈恋一鸣惊人,“呃啊”一声大吼,猛得拉开弓。   但箭尾没夹稳,手还没松开弓弦,箭就倒头掉落在地上,紧接着才松开弓弦,“嗡”地一声,射了个空气。   一转身,堂兄弟们已经笑岔气了,小男宠也临阵倒戈,笑得眼角泛泪,还转头问沈恋的堂弟说:“我上有八十岁老母,十两的赌注能给我减到十文吗?”   堂兄弟们笑得趴在栏杆上直不起腰,气若游丝的回答:“太晚了……”   武秀才就这么被沈恋坑了一把,上场的时候胳膊都笑软了。   但到底是个练家子,一出手就跟之前一群沈家孩子不一样。   他左手握弓,虎口贴住弓把,四指拢住弓臂,但留着缓冲的余地,食指压在箭杆上方,中指无名指勾住弦。   不像之前几个孩子一上场就急吼吼开始拉弓展现力气,武秀才吧弓抬到齐眉高度,先瞄准才缓缓拉弓。   跟那些孩子胳膊发力不一样,能看出他肩背整块肌肉群都在发力,肩胛骨向脊柱收拢。   站在后面的武举人惺惺相惜地默默点点头,看得出对手是跟自己一样正儿八经苦练出身,并非靠天赋。   嗖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出,完全不似此前堂兄弟们相对缓慢的大弧度,这只箭几乎立即出现在五十步外的布侯上。   中靶。   但紧贴在外圈的边鹄,箭杆带进去了足足三寸深。   大伯一家子立即在场外欢呼雀跃:"好!这才叫真功夫!"   沈老爹和沈傲也激动得抱在一起跳来跳去。   因为如果武秀才拿了头筹,他们就不用输给老三家十两银子了。   “二哥未免开心得太早了。”一旁沈在山得意洋洋道:“六斗弓能射到边鹄,勉强算是上得台面,却不知武举起步便是八斗的弓,这场彩头必然是武举人头筹。”   不等沈老爹回应,周围的姑娘立即反驳:“武状元来了也没辙,今儿望川公子赢定了!”   沈在山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一群莫名亢奋的晚辈,很没见识地转头低声问四弟:“谁是望川公子?什么来头?” [56]第 56 章:正中靶心:小男宠拉小太医干坏事   沈家四爷也是一脸茫然,说家里闺女们一直在谈论二哥家儿子带来的公子,不知是谁认出此人竟是镇远侯府的世子爷。   这话一出,别说三叔沈在山吃了一惊,连一旁竖着耳朵的沈老爹和沈傲也惊呆了。   几人同时睁大眼睛看向沈恋带来的那小子。   细观其举止气度,还真就跟周围一群自家侄子不一样。   沈在山看向沈在宥:“说笑呢?别说是镇远侯府的世子,二哥就算是认识镇远侯府的下人,也早该惊动全族老小了,晚辈们胡乱猜测,你也在这儿装糊涂,怎么?想摆谱吓退我们的武举人?”   沈老爹神色茫然,到底不敢随便乱攀侯府世子的关系,赔笑道:“我也是才得知这事,花朝节的春祭本就是他们孩子们玩闹,恋儿请谁助阵也没告知我,旁人也不知道那人身份,我能跟谁摆谱去?”   沈在山不悦道:“二哥故意绕弯子呢?难不成你是说你家沈恋真把侯府世子爷给请来了?那位公子究竟是何许人?”   沈老爹刚欲解释,沈傲便上前道:“我爹已经说了不知道,就算请来了侯府世子爷又如何?又不是我们鸿胪寺里只管宫里的锅碗瓢盆,我弟是第一名考入太医院的医士,平日常有皇亲贵戚邀他出宫问诊,王府都去过,侯府又有何稀奇?他才学出众,自有真正的大贵人慧眼识珠。”   沈在山哼笑一声:“说来说去,你也不敢确定那公子乃侯府世子,倒是巴不得被族人误会,好给你家里长脸面?”   沈傲笑道:“三叔既然如此着急,不如自己去问,我确实不知那人身份。”   沈在山正欲嘲讽,身后的姑娘们发出一阵欢呼。   转头一看,是他特意请来的武举人射中了箭侯。   充当司判的六堂叔高声报道:“赵举人次鹄!次鹄!”   次鹄是靶心外第一圈圆环,靶心叫正鹄。   武秀才第一箭射中的是边鹄,那是第二圈圆环。   虽说都没有射中正鹄,这样的差距也让武举人的身份实至名归。   沈在山笑眯眯地转头刚想得瑟,就见亭子里下棋喝茶的族长竟然也来到场外围观。   “诶哟……那可是一石的弓啊。”老族长捋了捋胡须感慨道:“我年轻的时候,最多只能拉满八斗的弓箭,三十步能射中次鹄就算运气了,人家武举人就是不一样啊。”   周围人赶忙一阵吹捧。   随着下一个参赛者堂叔家儿子脱靶,欢呼声平息。   族长都有些尴尬了,笑说应该让族里的小辈只射三十步,武举人和武秀才射五十步。   否则家里的孩子春祭一根箭都没上箭侯,说出去叫外人笑话。   这话说完没多久,一位堂伯家的大儿子居然射中了箭侯边缘,振奋人心,引得围观亲戚一阵叫好。   紧接着两个从堂弟纷纷脱靶。   没有其他参赛者了,笑声还没平息的祁王被迫登场。   一旁的小太医还在怒不可遏地解释他箭矢落地是因为箭尾的羽毛粘在手指上了,可能是堂弟故意使诈暗算他。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谢渊越笑得停不下来。   由于沈恋自己没有弓箭,谢渊在场地武器架子上随意拿了把租来的旧弓箭,站到挡杆前,低头故意模仿小太医笨拙的搭箭动作。   此举自然引得身后一群男孩捧腹大笑,但一瞬间就被场外“公子勉力!望川公子百步穿杨!”的助威声盖过。   欢呼声比方才武举人射中次鹄还惊天动地,把个低头摆弄弓箭的谢渊都吓得抬头去看什么动静。   那群姑娘真的在热情的给望川公子加油,但视线全都是朝向祁王的方向。   谢渊再次受到惊吓,紧张地往一旁躲闪,还以为自己挡住了沈家正准备上场的某位外号叫望川的公子。   但周围除了他没有别人了,其他人全都结束了第一轮比试。   阳光下,祁王一双茶褐色眼瞳逐渐恢复笃定,转头看向箭侯。   那些人是在给他鼓劲,他们认为他是望川公子,镇远侯府的世子。   谢渊抬手拉弓,只拉六成,但是迟迟没有射出箭矢,而是眯着眼睛左右摇晃着努力瞄准,过了一会儿,还松开拉弓的手,甩了甩被弓弦勒痛的手指。   等身后再传来嘲笑声,他才继续抬手拉弓,磨蹭半天,终于射出一箭,直接半路扎进了地里,里靶子还有十五步距离。   把弓放回架子上,小太医的堂弟已经笑得捂住肚子了。   但场地外围那群沈家的热心姑娘还在给“望川公子”鼓劲。   谢渊回到树下。   沈恋满脸写着对即将破产的绝望,但还是硬憋着,没有嘲笑小男宠。   跟小男宠的素质高下立判。   但小男宠倒打一耙,开始质问他。   “你跟你族人说我是镇远侯世子韩望川?”   “什么?”沈恋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呆住:“韩望川?没有啊?我为什么要说你是镇远侯世子?”   谢渊眯眼后靠在树上,侧头盯着装傻充愣的奸诈小太医:“你堂兄请了武秀才,堂弟请了武举人,你堂堂卷心菜菩萨请来的人至少得是个侯府世子吧?看不出来啊,沈恋,这么重脸面,我们王府的奴婢这么见不得人?”   “你说什么呢!”沈恋上前解释:“我都不认识那什么世子爷,怎么可能乱说你身份?”   谢渊歪头质疑:“他们为何如此确定我是韩望川?”   沈恋转头看向场外的热情观众,细听加油声,确实还不断传来“望川公子”几个字。   “他们居然是在叫你吗?”沈恋回头看小男宠:“说你是侯府世子?”   谢渊深吸一口气,故作沮丧地直起身:“看来只有世子爷配得上给沈大人当狗腿子,既如此,那熙王妃,哦,那奴家就此告辞了。”   沈恋挡住他去路:“真不是我说的,都没人问我请了什么帮手,大家都知道我家里穷,谁会打听啊,我给你的邀贴上写的不就是典夏吗?如果有人问,我就说你是王府幕僚。”   谢渊这才放下警惕,但还是教导小太医:“就算我是吃剩菜剩饭的乞丐,沈大人也不许嫌弃我。”   沈恋回过神:“哦!你刚才怀疑我嫌弃你,所以故意出糗没射中靶子,报复我?”   谢渊眯眼笑,转头看了看第二轮上场的人。   沈恋气鼓鼓抱怨:“你还笑?你都没问过我就认定我会嫌弃你,故意输掉比赛。”   谢渊:“不是还有两轮么?记最好的一次。”   沈恋:“问题不是胜负结果。输了比赛我无所谓,哪怕没了十两白银我也能承受,可是你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再决定要不要放弃我们的比赛?”   谢渊:“谁要放弃?我还在这里。”   沈恋:“你刚才不是故意射偏的吗?”   谢渊:“当然是故意的,我箭术很好。”   沈恋:“所以咯,你就是认定我嫌弃你,就故意射偏。”   谢渊摇摇头,低头凑近告诉他:“如果三箭都射中靶心,显然就是实力,不是运气,接下来的马术和掼跤,还怎么骗你堂兄弟继续下注?他们这场射箭输了很多银子——对你们族里人来说,十两就已经算很多了……”   “不用解释!”沈恋控诉:“十两对我来说也非常多,好吗?”   “所以呢?”小男宠眼神期待地盯着他,像捉弄猎物一样兴奋起来:“我们只需要假装最后一箭瞎猫碰上死耗子,射中靶心,你的堂兄弟们才有勇气想捞回本钱,继续下注之后几场竞技。”   沈恋倒吸一口气:“你也太贪心了!赢十两已经很多了,而且是我俩一人赢十两啊,我堂弟回去会被他爹打断腿的,而且这么多钱,长辈有可能会说是小孩子胡闹不作数,你再加赌注,他们肯定会赖账的。”   “赖账?”小男宠眯眼笑:“我不是侯府世子爷么?谁敢赖我的账?”   沈恋心跳加速:“你还真想假扮世子爷啊?”   小男宠坏笑着看向南边一群待宰羔羊:“风险我来担,你只需要在我身后‘哇哇哇’的叫,顺便想想赛后如何报答本王妃。”   让沈恋这种一辈子没逃过课的老实崽,陪邪恶小男宠招摇撞骗,太刺激,他根本承受不了。   只能劝小男宠收手。   第二轮,小男宠又射偏,这一次他故意展现足以射过五十步距离的臂力,只是偏离了箭靶。   果然,堂弟依旧没有怀疑,只是稍有些不安。   到了第三轮,堂弟似乎对破产有了第六感,非要让谢渊先上场射箭。   这一次,谢渊依旧动作笨拙,还故意绕着挡杆,拉满弓,左右寻找角度,走到偏左方位,左脚踩中一块石头,崴脚一个趔趄,谢渊轻呼一声,松开弓弦。   “噗!”身后一群堂兄弟以为要复刻第一轮沈恋的搞笑场面,已经快要憋不住笑了。   箭矢以低一节的高度,往上空飞了个微弱弧度,“砰”地一声钉在五十步外靶心正中央。   诡异的寂静。   场外忽然爆发欢呼!   “望川公子箭贯正鹄了!”   “天爷呀!正鹄!正鹄!五十步外射中正鹄啊!”   “不愧是将门虎子!”   ……   箭场上,堂弟沈双丞已经崩溃了,大叫着问司判:“这不算吧!他绊了一跤不小心射中的!得重来一次吧?”   司判笑道:“那要不要重来,得问人家公子啊。”   谢渊大度拒绝:“无妨,一颗小石子罢了,没影响我使出真正的实力。”   沈双丞怒斥:“你有什么实力?瞎猫碰上死耗子!我都看见了,在那儿瞄半天恨不得绕过挡杆,脚崴了一下不小心射出去的!”   谢渊挑眉:“是太不小心了,下次注意,十两银子是现结么?”   沈双丞脸色涨红,慌忙转头找武举人:“我赵大哥还没上场呢!你未必能夺头筹!”   于是,顶着压力上场的武举人汗流浃背,甩胳膊甩腿热身了好几轮,这才拈弓搭箭。   果然射出了最佳一箭,但也只是靶心边缘,距离谢渊那根正中红心的“运气之箭”还差了近两寸。   尽管沈双丞撒泼打滚地要求射中靶心是双赢,司判还是宣布沈恋家的拔得头筹。   让沈恋惊奇的是,如小男宠所料,沈双丞立即追着他们,问下一轮赛马要不要继续下注,赌红了眼一样想要回本。   沈恋是真不想赌了,堂弟又没有正经工作,花的都是他爹娘的钱,二十两私房钱从小攒到大,倒是有可能拿得出来,再赌一人十两,可就油尽灯枯了。   按照小男宠狂妄的性子,三叔一家想赖账是不可能的,一下子输上几十两,这不是要三叔的命吗?这么结仇,三叔可能会找老爹老哥麻烦。   思及此,沈恋坚决摇头,不赌了。   堂弟以为他“见好就收”,吃进去的不想吐出来,气得面红耳赤,嚷嚷个不停,说沈恋没见过钱,吃相难看。   终于,善良的小男宠安抚他:“我可以单独跟你赌,但得让我先选马。”   堂弟正欲讨价还价,余光看见父亲阴沉着脸走过来,吓得后退一步,缩起脖子小声问:“爹?您怎么进来了?”   沈在山摆摆手,让儿子走开,自己来到沈恋带来的那小子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真是好箭术啊,不知这位公子贵姓?”   祁王哼笑一声,朝着呼喊“望川公子”的人群扬了下手,模棱两可地回答:“这么多人都在为我朗声喝彩,老人家是耳背,还是故意挑衅?”   沈在山心口一咯噔,被此人气势惊得下意识躬身抱拳:“微臣绝无此意,只是方才……”   话说一半,回过神。   他怎么突然“微臣”起来了?   虽然尴尬愤怒,但仍旧不敢抬头对视,沈在山一转头,怒发冲冠看向一旁因为心虚石化了的小侄儿,厉声喝问:“沈恋,这位公子是你带来的朋友?” [57]第 57 章:狂傲小男宠救小太医   被强制唤醒的沈恋看向三叔,机械性应答:“是呀,是我请他来参加射柳宴。”   沈在山哼笑道:“此等箭术高手,何不提前道明身份,倒让我沈氏一族失礼怠慢了。”   身份。   沈恋和小男宠同时侧头对视。   糟糕了,沈恋其实已经跟堂兄弟们说了,自己请来的是王府的高手,可胆肥的小男宠居然想要假扮世子爷,而且刚才已经默认了身份。   如此离谱的弥天大谎,对沈恋而言非常困难,小男宠都不商量就想把他拉上贼船,简直太坏了!   所以。   沈恋回头看向三叔,眼神真挚又平静的回答:“韩公子的身份很特殊,不便伸张,还请三叔不要多问。”   沈在山:“……?!”   真是韩望川世子吗!   居然是真的!   沈恋这傻小子不会撒谎,难怪此人举止气度非凡,穿一身故意做旧的绸缎长衫松松垮垮,如此古怪,竟然就是为了隐藏世子爷的身份!   “啊,原来如此!”沈在山赶忙抱拳给“世子爷”赔笑:“是老夫唐突了,望公子玩得尽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沈双丞和周围的堂兄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转而去跟败逃的沈在山询问这人究竟什么身份。   沈在山不敢多言,只嘱咐儿子万事顺着那公子便好,千万不要无礼顶撞。   听父亲如此嘱咐,沈双丞没了赖账的胆子,但也不敢告诉父亲自己下了多少赌注,只想着之后能找一场拿手的竞技,把二十两银子捞回来。   沈双丞这次涨了点心眼,答应让沈恋家先选马,但这场赌金只设了五两银子,对自家武举人的信心跌了一半。   接下来的赛马实际上是比马术。   场地就在隔壁,分别是跨沟、跨栏、绕柱取旗、急停、过圈五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是半炷香计时,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动作记一分,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进棚选马的时候,沈恋听到小男宠在身后轻声说:“没想到,沈大人撒谎的本事,令在下望尘莫及。”   沈恋小声抱怨:“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非要装蒜,害我破戒。”   小男宠在他后脑勺发出一声得意的笑哼,“本当如此,但你只准为了我对别人撒谎,不许对我撒谎。”   沈恋都无语了,这家伙做坏事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小男宠:“我可以帮你选一匹性子好的马。”   沈恋:“用不着,我家三头毛驴都是我选的,性子好的很。”   小男宠挑了挑眉,坏笑着转身自己挑马去了。   沈恋来回看了好几圈,直到堂弟不耐烦的催促,他才犹豫着选了一匹看起来最稳重的黑马。   目标是只要完成一个项目就够了,这匹马腿长,跨沟项目应该肯定能过。   这些马大部分都是租来的好马,只有几匹是族长自家的好马,族里小辈都没接触过,默契完全没有。   最初上场的三个堂兄弟都拿了零蛋,别说半炷香完成项目,半炷香内能让马乖乖走到项目地点都费劲。   之后有几个人通过了跨沟,还有运气好的刚好绕过位置,完成了绕柱取旗的项目。   直到武秀才上场,才有了点驯马师的既视感。   他先绕着马走了半圈。   右手在马颈侧轻轻拍了两下,马耳朵转了转,低头嗅了嗅他的手背。   这个动作是让马记住他的气味。   等那匹马微微昂首做出回应,武秀才才翻身落鞍。   没有催马立即上阵,他让马在原地走了两圈,熟悉自己的重心,随后才朝司判做了个手势,点燃半炷香。   和此前堂兄弟们骑上马就满场乱逛不一样,那匹马还真的顺着他缰绳的指引,乖乖走向第一个障碍区。   到了沟前五步,秀才双腿向前轻抵,上身后仰,把重心往后压,马像是早知道前方有障碍,居然调整步幅,在沟前一步直接起跳。   平稳落地。   场外一阵鼓掌叫好。   紧接着的跨栏,没掌握好高度,木栅栏被马撞倒了。   沈恋是外行,也看不出是人的问题还是马的问题,光是看见那匹马听话的一跃而起,就举着双手,给武秀才啪啪鼓掌。   接下来的绕柱取旗和定点急停,武秀才都完成了,但是跨圈项目再次把木圈撞倒。   最终拿到三分。   沈恋凑到一旁,小声问典夏:“他是不是马没选好呀?弹跳力不行吧?马腿总是勾到栏杆。”   小男宠侧眸看他:“对毛驴了如指掌的沈大人怎可不耻下问?”   沈恋:“不说算了。”   小男宠:“他起跳提示给得太僵了,应该杆前三步就给方向提示,让马自己算好步幅。”   沈恋又忍不住说出实话:“我感觉你有时候好厉害呀典夏!”   小男宠质疑:“有时候?”   沈恋:“因为大部分时候你太过傲慢,让人忽视了你的能耐。”   小男宠:“明白了,我的错。”   沈恋:“是吗?你打算如何改正?”   小男宠:“我得厉害到让人无法忽视,并赞叹我还不够傲慢。”   沈恋:“……”   小男宠的改正方向果然还是让人始料未及呢。   紧接着,拿了零分退场的堂弟走回场外,被一群兄弟插科打诨,沈恋也跟着笑个不停。   沈双丞唯独无法接受被沈恋嘲笑。   从前把他家当主子供着的穷亲戚二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小儿子考上了太医院。   自此祖父祖母就把从前每年只给他的好东西,分给沈恋一半,甚至私下还偷偷接济沈恋,要他两家携手光宗耀祖。   这一切家财与荣耀,原本只属于沈老三一家,谁都想不到,这看起来跟呆子一样的沈恋,居然短短半年就被拔擢为八品御医。   六品官家的沈双丞倒被人背后说是败家子,风水轮流转。   沈双丞只恨不得沈恋从世间消失,此番春祭都送了重礼请来武举人,就是想在族里出出风头。   没想到又被沈恋请来的小白脸压了一局,此刻气得胃里翻滚,快要干呕。   可惜全族的人都看着,他也不能撕破脸,只能转头嘱咐武举人上场,替他挽回颜面。   赵举人的压力也不比沈三家的儿子小。   也是听说对手是个武秀才,他才接了邀约,万一输给了个平头百姓,不说礼金恐怕至少要退一半,他这面子也没处搁。   马术这项目又不像射箭,不是自家训出来的马,运气成分占比大,好在武秀才只过了三项,至少他能打个平手。   这份信心让他发挥轻松自在,前四项居然全都通过了,只有钻圈这一项太吃运气,马后蹄还是把栏杆勾倒了。   随着欢呼四起,红着眼眶盯着赛场的沈双丞终于松了口气,转头对着沈恋不屑地哼笑一声:“咱家一口气拿下四项,要不二哥哥就弃权,别上去丢人现眼,还是毛驴适合你。”   沈恋与他对视片刻,转头跟小男宠告状:“典夏,他好像在挑衅你噢。”   小男宠笑:“原来是冲我来的吗?”   沈恋解释:“我俩是一队的,冲我来的不就等于冲你来的吗?你可不可以立即厉害到让他无法忽视,并赞叹你还不够傲慢?”   小太医的随机应变,让祁王乐不可支,“可以,你看好了。”   沈恋确实目不转睛地看着,因为小男宠在说到做到方面向来非常达标。   即便有心理准备,小男宠第一个飞身上马的动作还是把人看傻了。   场外观众更是吼出了演唱会现场的气势。   和射箭比赛不一样,马术没有办法假装走运,所以小男宠彻底不装了。   之前的选手每项都要等半炷香点燃才开始行动,小男宠一路打马飞过去,跨沟、跨栏、绕柱取旗和急停,一气呵成,四个项目连在一起完成,那半炷香甚至还没烧完一半。   现场那尖叫声,感觉已经有“粉丝”要缺氧昏厥了。   最后一项过圈开始前,小男宠拉着缰绳掉头,笑看向沈恋。   那气势就像大漠之上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比头顶的烈日更加张扬肆意,仿佛从未尝过败北的滋味。   还真有一瞬间,沈恋觉得他的傲慢和狂妄完全合情合理。   小男宠举起马鞭指向他,又反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提醒他看好了别眨眼。   随后便一拉缰绳,打马冲向圆环。   直到起跳点,仍旧没有收缰减速,也没有用腿部信号调整方向。   唯一的动作,是双腿夹紧的力道,从两侧均等施压,变成了左腿比右腿重了半分。   当然,没有人察觉有何不同。   青骢马轻盈的一跃而起,已经完全修正方向与高度,精准的把自身和马背上的骑手送过了圆环。   稳稳落地,马背上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立即掉头检查小太医有没有在专心看他。   远远看见小太医做出“唔——哇”的口型,即便嗓音被欢呼声淹没,谢渊还是得意洋洋笑眯起眼睛。   沈恋兴奋极了,作为最后一个选手,也迫不及待爬上自己选好的黑马,拉着缰绳转向小男宠的方向,想先过去跟他击掌庆祝。   但是黑马并不好控制,他握着缰绳左转右转,好不容易才转到赛道入口。   “二哥哥头一回骑马,我来帮他一把。”   身后沈双丞陡然扬起马鞭,一声巨响,鞭子扇在沈恋的马上。   猝不及防,黑马发疯般冲出去。   眼前的画面飞速后退,那“后坐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掌控的范围,沈恋差点直接向后飞摔出去,好在因为紧张缰绳拉得紧。   一阵七歪八扭地挣扎后,他咬紧牙关抱紧马脖子,在疾驰中根本发不出叫声。   场外的尖叫声他也听不见,浑身因为肾上腺素狂飙感到充满力量。   大脑一片空白,他镇定地尝试握紧缰绳,想让马慢慢停下来。   但马场上障碍物多,马不断的急转弯,他根本稳不住身体,几次尝试直起身,还是慌忙抱住马脖子,生怕摔下去被踩断骨头。   实际上只是非常短的一阵疾驰,但他感觉仿佛过了几小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   “沈恋?沈恋!听得见吗?”   小男宠急切的嗓音穿透场外的尖叫声,把沈恋拉回现实中。   沈恋贴在马背上,把脸转向小男宠说话的方向:“我拉不住它!越用力它跑的越快!”   小男宠跟他保持相同的速度,但隔着一段距离,不断朝他方向伸手,又因为前方的障碍不得不再绕道拉开距离,再追上来,“不要同时拉两侧,你右手往右后方拉,让马一直转圈,它很快就会停下来,别紧张。”   沈恋听从指示,右手把缰绳狠狠往后一拉。   黑马一个急转弯,把他完全甩向左边,手臂也从马脖子上滑脱了,就在快掉下马的一瞬间,典夏整个人撑着马一跃而起,身子斜脱离马背,一脚踹在沈恋胯骨,把他托回马背上。   “坐稳了,慢慢拽缰绳不要太用力。”典夏提醒他。   沈恋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实际上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大声解释:“这马完全不受控制,你能不能靠近一点,我要跳到你马上去!”   “我再靠近它可能会更紧张!”   “那你保持好距离!”沈恋等马稍微平稳下来,就努力撑起身体,头左右转动测量着自己跟典夏的距离,踩着马镫的双脚同时一蹬,用尽全力一跃而起!   屁股离开马鞍两厘米。   已经伸出双手准备接住小太医的祁王猝不及防笑崩了,被自己口水呛住。   场外惊叫的族人很快察觉异状,原本策马奔腾英姿飒爽的望川公子,此刻也匍匐在马背上,笑得喘不上气。   慌乱中的沈恋解释:“刚才脚被脚蹬卡住了,你坐好了,我再来跳一次!”   “别!”祁王垂死挣扎,直起身:“你不要动,我过去。” [58]第 58 章:他在小男宠怀里软成一摊水(   校场外围,已经炸开了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老爹和沈傲。   沈老爹毕竟年纪大,身手反应远不如大儿子,他刚大吼一声“恋儿”,沈傲已经翻过木围栏,想追过去拦住失控的黑马。   沈老爹隔着栏杆,一把拉住大儿子腰带:“别过去!人哪里拦得住马!那位精通马术的公子爷已经在救恋儿了,你别去添乱!”   沈傲脸色吓得惨白,愣了片刻转身推父亲的手:“放手!我去找那小畜生算账!是他突然挥鞭子打跑了我弟的马,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一旁沈在山淡定而阴沉的插话:“马是你家儿子自己第一个进棚选的,他骑术不佳,抓着缰绳不会拍马,请别人帮忙挥鞭,结果他自个儿无法驾驭那匹马,怎么?总不能倒打一耙怪别人没选你那匹疯马吧?”   不等沈傲反驳,另一边一群姑娘们怒不可遏地叫嚷。   有个还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双手叉腰:“谁请他挥鞭了?您老隔这么远千里耳听见了吗!那么多人上场他没跑去手欠,为何偏倒了恋哥哥上场他就去管闲事了!”   沈在山一惊,他是族里唯一的六品大官,平日里威风甚至远胜族长,没想到族里的晚辈敢这么顶撞他,转头就厉声威胁:“哪家的小丫头如此目无尊长?你爹教你这么跟堂伯说话的吗?把他叫来跟我说话!”   “我实话实说罢了!我爹来了我也……”小姑娘还想争辩,却被身后的姐妹们捂住嘴,低声劝她冷静。   如今要紧的是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沈双丞闯的祸,等春祭结束自有族长处置,她们若是因此冲撞长辈,也是平白惹人教训。   姑娘们蹙眉急切地看向马场上奔驰的两个男孩。   原本心思都在那侯府来的世子爷身上,此刻族里的兄弟出了事,姐妹们都提心吊胆地看着沈恋。   与自幼就爱捉弄沈恋的堂兄弟们不一样,堂姐妹们十分喜欢这个耿直俊美又学富五车的堂伯家次子。   年幼时念书遇到一知半解的语句,家塾里的先生讲得不清不楚,兄弟姐妹们也全凭猜测。   唯独只要向沈恋求教,他总能掰开揉碎了硬是把人讲懂了才作罢。   不论提问者底子如何不忍直视,一个点听不懂,沈恋就往前推一个更基础的点开始讲。   哪怕是遇到要从盘古开天地讲起的学渣级别,也从没见沈恋显露半分不耐与鄙夷。   相反,顺藤摸瓜找到提问者能懂的点,他那双桃花眼立即笑眯起来,像春水里映着暖阳。   姑娘们都把这堂哥哥当神仙人物,倒让家塾里的男丁更爱抱团打压沈恋。   一起念过书的族里姑娘心知肚明,沈双丞那一鞭子绝对就是故意的。   但此刻,不能跟沈双丞他爹胡搅蛮缠,到时候族长忌惮沈在山的官职,以小辈冒犯长辈为由,趁机各打一巴掌糊弄过去,反便宜了堂弟。   千万得沉住气,先祈祷人别伤着。   此刻已经没有人尖叫争吵了,全都提心吊胆地看着马场上疾驰的两匹马。   本以为那位将门虎子韩望川会设法靠近,把沈恋一把扯到自己的马背上。   然而,两匹马几次调整位置尝试靠近后,望川公子居然拨转马头,拉开距离。   抛下了趴在马背上的沈恋,谢渊转身打马,蹄铁踏碎泥土,掀起半尺高的泥浪,斜刺冲向对焦的马场弯道。   “啊!”不少人发出了绝望地呼声,猜想望川公子放弃了救人。   就连沈在山都急得掌心出汗,心中暗骂蠢儿子明目张胆地害人。   万一真出了人命,还真难全身而退。   全场皱眉绝望之时,只有武举人提前看出了门道。   那“望川公子”居然预判了沈恋那匹黑马的路线,率先抵达下一个弧线拐角,逼迫黑马略微增加掉转弧度,强制其降速。   望川公子斜刺几个路线拐角逼停,发疯的黑马不断掉头脊椎弯曲,无法全力奔跑,降到了一个十分安全的速度。   抱着马脖子的沈恋竟然都颤巍巍直起身了。   此刻再次追上来的谢渊终于安全拉近了距离,单脚脱镫,左手在鞍桥上一按,借助青骢马奔跑的惯性,身形如弓弩离弦,凌空一个侧翻,落在沈恋身后。   一只胳膊绕过沈恋小腹,将他死死摁贴在身后的怀抱,另一只手接管满是手汗的缰绳。   “好了,沈恋,松手,我抓住你了。”   受惊过度的沈恋脑子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身体就率先过于信任地停止了肾上腺素供给。   原本绷得跟铁一样的身子,水一样虚弱瘫软在典夏怀里。   刺骨的寒风似乎被典夏怀里的体温驱散了。   沈恋觉得这一刻的安全感可能会留在记忆里很久很久。   他连谢谢都没有说,脑袋歪斜在典夏下颌部位,没有骨头一样被典夏支撑一切。   典夏鼻息在他侧脸到耳廓流淌,似乎因为他的歪斜有些不耐,搂着他腰部的那只手拖住他髋骨,把他扶正回自己怀抱中央,命令的语气:“坐直了。”   沈恋吞咽了一口,低声解释:“我感觉好没力气,好累啊。”   “哼。”他身后的小男宠鼻音笑了一声,“末将救驾来迟,劳驾沈大人费劲蹦起半寸高。”   沈恋认真解释:“我刚才蹦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抱着马的时候很紧张,马可能要被我掐死了才跑这么疯。”   “我们前面就下马,没事了。”祁王难得用安慰的语气说了一句人话,也没有再发挥毒舌功力,很快回到马场外,翻身下马,伸手去接小太医。   小太医却失去支撑一样再次趴在马背上,被一群堂兄弟抬到地上,拍背喂水。   谢渊被挤到人群外围,好在个头高,还看的见坐在地上的沈恋开始咕嘟咕嘟喝水了。   小太医从前红润的脸色现在白森森的,小鹿一样傻呼呼的灵动眼睛失去了焦距,像是随时会消失在这片阳光里。   突然见挡在祁王面前的几个兄弟下意识朝着两边退开。   身体本能感知到进入危险猎食者的视野,周围莫名扬起让人发怵的戾气。   谢渊心情很是不爽。   他认为沈恋这个伙伴虽然很好玩,但十分脆弱。   这原本无关紧要,寒窗苦读的书生很多都是这样,祁王也想象不出在京城里待着,能有什么危险。   此刻第一次意识到,一匹失控的马都有可能让他失去这个有趣的玩伴。   这意外事件激发了谢渊对掌控感的执着。   他视线看向周围寻找作案人,一群正在观察他神色的男孩立即低下头去。   甩鞭子的是跟他赌银子的那个人。   谢渊转身,猎豹一样无声游走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目标,最终在几个争执中的人身边停下来。   沈傲正在对着沈双丞咆哮,几次想动手,都被周围的人拦下来。   连沈在山都站出来替儿子认错:“混账东西没轻没重,这小子好胜,就是看你家里连胜两局,想看他堂哥出糗,都没想过恋儿没有骑过马,把人吓成这样,真是瞎胡闹!还不快给你二伯堂哥道歉!”   沈双丞吊儿郎当地说了句:“我错了,二伯堂哥恕罪,下次不敢乱开玩笑了。”   “你这是开玩笑吗!”沈傲指着堂弟的鼻尖怒斥:“还在这装蒜!你这就是谋杀未遂!”   沈在山看似教训实则护短道:“这孩子今天是太不像话了,大家都在气头上,先冷静一会儿,这臭小子回去后我肯定饶不了他。”   被老爹和众人拦着的沈傲仍旧不肯罢休:“要教训就当众教训!我弟弟刚才……”   “好啦!”一旁的老族长神色尴尬地敲了敲拐杖:“要教训也得我罚完他才能回家让他爹教训!”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等待族长的审判。   族长看看沈双丞,不满地摇摇头,又转头无奈地看看沈傲,沉声道:“在山教子无方,险些酿成大祸,春祭结束,丞儿不许回家,留在祠堂罚跪七日,好好反省。傲儿啊,这终究是族内竞技,刀剑无眼,马匹难驯也是常事,好在恋儿平安无事,又有贵客在场,不要大呼小叫,惊扰了客人。”   闻言,众人如梦初醒,顺着族长视线看去,才见刚才那位孤身救下沈恋的“望川公子”就站在不远处,默不吭声看着他们。   众人不由一激灵,这位公子不愧是将门虎子,此刻脸上没有笑意,压迫感一瞬间让人腿软。   沈老爹赶忙迎上去抱拳:“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啊!”   在他准备拜倒前,谢渊就抓住他肩膀不让他弯身,而后拍了两下,低声回应:“性命攸关,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大叔不必多礼。”   不等沈老爹回应,谢渊迈步绕过,来到沈双丞身旁,低头面无表情盯着他。   原本还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沈双丞突然像受惊的乌龟一样,往亲爹身后躲。   沈双丞想用不好惹的嗓音喝退这个高个头的年轻男人,但莫名嗓音发抖:“你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和你父亲一个机会。”谢渊歪头去看沈在山身后的沈双丞,“下一场是掼跤?我要跟你打一轮,不至于生死状,只打到我消气算完。但你如果不上场,这个机会就没有了,能听明白吗?”   “我有武举人代我上场,我才不要跟你……嗯!”沈双丞被父亲捂住嘴巴。   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沈在山已经听出了毛骨悚然的暗示,急忙点头哈腰地回应:“明白!明白!让公子扫兴了!您尽管拿这不孝子泄火!我这就带他去收拾场地!”   谢渊的视线盯着沈双丞离开。   沈老爹沈傲和族长这才再迎上来,反复商讨报答方式,都被谢渊婉拒。   余光察觉有人踉跄着跑过来。   转头,就看见小太医眼睛水汪汪看着自己,张开胳膊迫不及待扑过来。   祁王一下子僵住了。   不知所措。   祁王不太擅长表露感情的场合,要是自家年幼的弟弟妹妹,或者姐姐母亲也还行。   小太医到底是个爷们,这么冲过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这么多人看着。   哄一个受惊的小太医?   腾格里天刃的威严何在?   祁王眉头紧锁,心跳加速。   他要是想躲,旁人肯定近不了身,但小太医那水汪汪的桃花眼,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脑瓜子飞速运转。   反正沈家人以为他是韩望川,一个侯府世子要什么战神威严。   算了,意思意思哄一下得了。   大魏战神皱眉呼出一口气,妥协着张开胳膊。   沈恋摇摇晃晃地绕过小男宠,猛地扑进老爹怀里,气呼呼告状:“爹!是沈双丞拍了我的马屁股,我听见他声音了,其他兄弟也说是他!”   被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大魏战神张开的胳膊顺势高举过头,假装紧急整理了一下发冠!   他大爷的这狗太医…… [59]第 59 章:掼跤   沈老爹拍哄着小儿子,低声安慰:“爹知道,爹都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就是双丞突然挥鞭戏弄你,族长方才说了要罚他跪祠堂七日,你三叔也说回去会好好教训他的,乖崽不怕了,爹也会替你教训他。”   沈傲也走到弟弟身边,气呼呼地低声问:“族长说春祭照常继续,下轮要比掼跤了,要不我上吧?哥替你好好教训他一顿。”   沈恋看向大哥,小声提醒:“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今年春祭的比赛都交给我骗过来蹭饭的那个人就好啦,刚刚你也看见了,他射箭和骑马都拿了头筹,掼跤说不定也能混过去。”   “咳!咳!”沈老爹用剧烈咳嗽的“提示音”,阻止小儿子得罪贵客。   沈恋刚才一心跑过来跟家长告状,没注意周围的“障碍物”,此刻发现爸爸和哥哥都用惊恐的眼神盯着他,小幅度摇头,哥哥还不断朝他身后偏左的位置努嘴。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让沈恋有些紧张,下意识转头一看——   “骗来蹭饭”的小男宠就站在他侧后方,垂眸面无表情盯着他。   沈傲赶忙搂住弟弟肩膀打圆场:“哎呀,我这弟弟就是爱说笑啊哈哈哈……”   祁王哼笑一声,不太和颜悦色地回应:“无妨,沈大人行事如此小心谨慎,区区一个蹭饭的如何能看出他的密谋?蹭饭的自然会鞠躬尽瘁,打完整场春祭赛。”   沈恋脸颊有点泛红,大脑空白了片刻,抬脸看小男宠:“刚才多亏你帮忙啦典夏。”   “好说。”小男宠垂眸看着他眼睛,低声用只有他能听懂的玩笑回应:“救驾这一项,不在蹭饭契约内,得另算,价钱我待会儿告诉你。”   沈恋没有跳脚,也没有讨价还价,抬眼看看小男宠,抿嘴笑了一下,又看看他,眼睛恢复了平日亮晶晶的样子。   沈恋甚至不担心被小男宠随手坑个大的,心情莫名很开心。   理智上知道,典夏是个厉害得有些危险的人。   武能单枪匹马驱退德惠一群家丁,文能凭一纸诉状挖出德惠的赃物。   甚至参加他族里的小比赛,小男宠都能屈能伸装傻充愣,就为骗走他堂弟二十五两的赌金。   沈恋总感觉跟这种人走得太近,被卖了都得替他数银子。   可偏偏就……   和小男宠待在一起,感觉很安心。   被小男宠胳膊摁在怀里的一瞬间,马背上呼啸的风声都停止了。   理智的警报在催促沈恋问清楚,刚才的“熙王妃亲自救驾”要付出什么价钱,愉悦的心情却让他脱口而出:“知道啦,典夏说了算,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祁王也跟着笑眯起眼。   这就是小太医有趣之处。   看起来很脆弱,可一旦度过灾难,他立即恢复原样,半点心眼都不长。   小太医似乎只会记得开心的事情。   不像谢渊,从小到大所有背叛他的、离弃他的、利用他的,一旦进入记忆,就难以释怀,让他变得谨慎多疑,睚眦必报,不容许任何威胁存在。   正因如此,总能恢复一尘不染天真傻气的小太医,带给谢渊一种无法言喻的可控感。   谢渊可以在小太医面前完全展露自己的真实性格,肆无忌惮地说出自己的战略计谋。   小太医会一脸真诚的夸他厉害,却又并不会对他设防,一哄就上当,下次还敢上。   某种恒定不变的东西。   不会审视他夺嫡的机会大小。   不会要求他收敛肆无忌惮的性子。   不会因为他的“不懂事”就用冷落来逼迫他“长大成熟”。   不需要展现祁王的身份,也不需要任何伪装和改变,就能够全然掌控的有趣玩伴。   但是还不够。   有大魏战神在的地方,为什么要去找爹告状?   习惯得改,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单纯脆弱的一个小太医,要面对一堆钩心斗角的亲戚,还有太医院的烦心事,当然离不开祁王的羽翼。   沈傲对弟弟说:“我知道,下场掼跤你要让这位贵客上场,但是每家可以出两个人参赛,我们三个人当中,有两个人看起来更能打一点,你不觉得吗?”   沈恋看看哥哥,又看看小男宠,坦白回答:“典夏肯定比你厉害噢,哥。”   沈傲不再给弟弟留面子:“那你跟我比呢?”   最不厉害的沈恋想了想,神色一惊:“你难道想把我换下场吗哥!”   沈傲:“我是怕沈双丞报复你,你小子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呢?”   “不用担心。”谢渊轻声接话:“我问过规则,按照打败的人数记得分,我只需要第一个上场,就能从开赛打到结束,不需要沈大人上场。”   沈傲一愣,“第一个上场?那他们肯定会派出武举人和武秀才对付你啊!你得保存体力,等武举人先上场被消耗几轮,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多谢沈兄支招。”谢渊神色平静,语气谦逊,但一如既往说着最狂妄的话:“今日不过是些民间百姓的嬉戏,对我而言,不需要战术。”   沈傲:“?”   回头看向弟弟,用眼神询问:这小子说话一直这么欠揍吗?还是在故意嘲讽我废物?   沈恋抿嘴遗憾地摇摇头,用眼神回答:小男宠没有恶意噢,他说话就是这样的,嘲讽可能有一点,但是绝对没吹牛,你就随他去吧。   于是依旧只有沈恋陪着小男宠来到掼跤场地。   这一场比试就简单干脆多了。   把对手打出白线,或者让对手背部沾地,就算打赢一场。   沈在山此刻坐在场外为数不多的小板凳上,神色阴沉地盯着那个“望川公子”。   方才带着沈双丞离开时,已经找了一众参赛的孩子商议妥当。   武秀才和武举人必须等韩望川上场后再上,其他人要起哄鼓励韩望川早上场。   让他多打几轮,体力消耗殆尽,再让沈双丞上场应战。   不让儿子上场肯定不行。   此人的马术让沈在山怀疑,他第一轮的箭术是故意隐藏实力。   哪怕是品级不够顶尖的武将家里,也没条件让孩子年纪轻轻就练出如此精湛的马术。   此人哪怕不是世子爷,来头也绝对不小。   方才他对沈双丞说的话,意思似乎是“如果你不上场跟我打,你一家子都会摊上大事”。   沈在山竟然毫不犹豫相信了,这个毛头小子不是在危言耸听。   儿子肯定要乖乖出战,不能赌对方究竟有什么背景。   想保护儿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对战前消耗世子爷的体力。   比赛开始时,一群男孩为了保护堂弟,果然按照约定,起哄请“望川公子”先上。   一众沈家堂兄弟都知道,世子爷一定想等沈双丞上场时再上场。   但多催几次,他总不好意思这么一直拖着,越早上场,体力消耗就越大。   “厉害的人先上胜算大啊,可以多打几轮。”众人看向望川公子:“上嘛韩公子,你都连胜两场了,凑个三连冠!”   谢渊转头看向沈恋,说:“好,多谢诸位礼让。”   一群正准备起哄的男孩直接懵了。   这就上了吗?   这位望川公子是不是不知道比赛规则?   第一个上场的没法选对手,得来一个打一个,一直打到自己输局,很吃亏,以往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上的时候还得抓阄。   谢渊安静地走到场地中央,转头注视人群里的沈双丞。   沈双丞吓得躲到人群身后。   看见沈在山在场外不断使眼色,沈双丞的一个堂兄率先走入场中。   堂叔方才答应给他换一把新弓,因为他跑得快,只要求他第一个上场,尽可能绕着场地跑,耗光那个望川公子的体力。   两人在场中站定。   司判一挥手,堂兄掉头就跑!   谢渊神色惊讶,但很快意识到了对方的目的,居然饶有兴致地笑起来。   他站在掼跤场地中央,脚尖一转,面向已经跑去场地边缘的对手,突然做出一个冲刺的动作。   堂兄吓得一激灵,转身绕着场地就开始狂奔。   站在中央的谢渊却并没有追上去,只是原地转圈,看着那个想消耗他体力的对手绕场跑了两圈。   小太医的兄弟们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在几次被望川公子的突进假动作吓得跑了好几圈之后,堂兄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他站在白线边缘的一根栏杆旁,咬牙切齿的盯着场地中央压根没来追他的望川公子,一手叉腰,也开始一动不动地对峙。   谢渊又做了一次冲刺的动作,对手却已经不肯上当了。   他眯眼笑看着对手,开始反复做冲刺、停下,冲刺、停下的假动作,缓慢地接近猎物。   被骗了好几圈的堂兄暗自较劲,不再被对手的假动作羞辱,双手叉腰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盯着邪恶的望川公子。   然而,当对手三两步顿一下的假动作,逼近到距离他不到四丈远,原本慢悠悠一顿一顿的身影,陡然如同幻影,扑袭而来——   压迫感让堂兄一瞬间汗毛竖立,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眼睛都没眨,敌人已经站在他面前。   谢渊坏笑,突然举起双手做了个扑咬的鬼脸:“哇!”   堂兄吓得往后一个趔趄,直接跌出了圈外。   场外的人哄堂大笑,只有沈在山皱眉揉了揉眼窝。   这个蠢货,光消耗自己体力,半点没帮他儿子消耗对手。   好在还有七个对手。   有了前人的经验,下一个上场的沈家兄弟果然没有急于逃跑。   而是迈开双脚,重心后移,警惕地观察对手动作真假。   谢渊跟他保持距离,姿态随意地围绕他走了几步,突然伸腿横扫对手支撑身体重心的那条腿脚跟。   很轻盈,连碰撞声都没发出。   沈家第二个兄弟原地躺平,倒头就睡。   场外又是一阵大笑。   只有武举人和武秀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掌心全是冷汗。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普通人可能根本看不出那个“望川公子”出手的速度和精准度有多骇人。   因为那人有些孩子气的行为,让人看着像投机取巧获胜,真正的练家子一看就知道这其实是绝对的碾压。   两个被捉弄出局的沈家兄弟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傻,而是面对面,对手那个可怕的速度和临场判断力,真的反应不过来。   这真是要命了,沈老二家里到底请来的什么人?   当初直面武状元都没见识过这种压迫感,武举人已经想要退战以保“晚节”了。   躲在身后的沈双丞却急切地对他说:“赵举人,你待会儿上场可得放聪明点,别被那小子耍了!不要耗他体力了,把他往死里打就行,攻他下三路!” [60]第 60 章:小太医被小男宠压回怀里,不准动。   武举人本就怕丢脸面,坏了名声,想打退堂鼓,却苦于已经接下了这份请托。   没想到沈双丞此刻因为过于恐惧口不择言,居然对他下了这般龌龊的命令。   乘此时机,武举人猛地转身,横眉一立,声音粗哑:“丞哥儿倒是不拿赵某当外人。”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赵某自幼习武,为的是行侠仗义,靠这双拳头挣了功名,不是靠下三滥的手段骗来的!”   沈双丞一惊,赶忙上前鞠躬赔不是,说自己一时胆怯,脑子糊涂了,恳求赵举人只当他狗叫了两声。   赵举人抄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袍,往肩上一甩,冲三爷家儿子抱了个拳:“赵某技不如人,今日已然体力不济,就此作别,还请公子另寻高才。”   话落,头也不回,气势汹汹地转身去场外找沈在山说理去了。   也多亏了沈双丞的下作,可算让武举人找到了临阵脱逃的正当理由,只是把个沈在山气得好险没晕过去。   抱拳送走了武举人,沈在山隔着老远盯着沈双丞,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双丞压根不敢抬头,浑身都麻。   他爹甚至还不知道他输给沈恋家二十五两白银。   一场春祭回了家,他得被老爹打断腿。   恐惧绝望一瞬间化为泼天的愤怒。   一转头,看向扒在栏杆上不断拍手叫好的沈恋,沈双丞走到他身边。   沈恋向来是个没心没肺记吃不记打的人,可方才马上的惊魂太可怕,他感知危险一样转头。   一看果然是沈双丞来到身边,沈恋瞪了他一眼:“你离我远一点。”   看着场上那个“望川公子”玩游戏似的将一个又一个堂兄弟撂倒在地,沈双丞没有动,故作冷静:“沈恋,我让我家的武举人回去了,这场掼跤,我想自己上,你有种自己上么?咱俩兄弟玩一把,我输给你,我再出十两,你输给我,此前的赌约作罢。”   沈恋好奇地侧头观察堂弟,又转身在人群中寻找。   “哦,那位赵举人真的不见了诶。”沈恋回过身警惕地接近堂弟:“明天春祭还有马球呢,你也不让他来帮忙吗?”   “叫别人帮忙有什么意思?”沈双丞一脸鄙夷看了眼场上杀疯了的韩望川,“也就是堂伯家里叫了武秀才,我爹要面子,才去请了武举人,我觉得没趣,自家射柳宴,每一场都让外人打,赢了算谁的?这轮我要自己上,废话不多说,你有种跟我打吗?”   “额……”沈恋仰头愉快地思考起来。   沈双丞急得嘴唇发干:“是男人就别磨叽。”   “好吧。”沈恋深吸一口气,宣布:“我可以上去跟你打。”   沈双丞两眼发光,满是期待!   “但是呢。”沈恋露出个狡黠笑容,眯起眼朗声道:“我朋友还没被打败,依照掼跤规则,你只要把他给撂倒,下一轮我就上去跟你打咯。加油啊老弟,你这么有男人味,打败我朋友肯定易如反掌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打败他,你就能挑战我了!”   沈双丞气得脸都发青了。   沈恋继续落井下石:“我们毕竟兄弟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上了场呢,你得躲远点,我朋友下手没轻没重的,上回有个药房的人带了一堆人来我家找麻烦,我朋友随手打发了,我出门一看,地上全是血呀,好可怕哦。”   沈双丞越听越闹心,冷哼一声跑走了。   想打退堂鼓,又被场外父亲堵住去路,杀人的眼神逼退回来。   恐惧绝望逼得他不得不壮着胆子去观察那个韩望川的功夫路数。   几个已经被打下场的堂兄弟回来后也没受伤,顶多就是摔了一跤,屁股有点麻。   到了第六个上场的,是个刚抽条,尤其瘦削的小堂弟,上了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边跑还边回头观察敌情,没注意,就这么直直朝场边的柱子撞过去。   那个“望川公子”一路撩猫逗狗,追着他玩闹,见他快要撞上柱子还“喂!嘿!”地提醒了两声。   堂弟被吓得跑得更快,身后的韩望川陡然闪身呲溜到他身边,伸手举到他脑袋前方。   “砰”地一声闷响,堂弟膝盖先撞在柱子上,脑袋顺着惯性往前一撞,刚好被对手的掌心托住,就这么自伤一万,捂着膝盖下场了。   周围的堂兄弟都只觉得有趣,全都放松了警惕。   一片哄笑声中,沈双丞也觉得自己似乎安全了。   那个韩望川虽然骗他下注,但还是有些底线,没有真的打伤任何人,这场掼跤的体力消耗,看着甚至不及往年,没有真正的肢体接触和奋力扭打。   韩望川的比武手法虽然没有太大杀伤力,但羞辱性极强,紧接着就没人肯上场了,连武秀才都摆手苦笑着认输。   沈双丞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场,脚跟还没落稳,已经开始盘算退路。   按照他爹的要求,不能故意出圈或摔倒。   多少得让这个望川公子出口恶气,得受累挨几拳再躺倒在地,否则回家后他爹会打断他的腿。   司判一挥手,比赛开始。   沈双丞照例一抱拳,可刚才向所有对手抱拳的“望川公子”却没有对他回礼,只是笑了一下,眼神却危险。   上场前,沈双丞还在琢磨自己如何伺机而动,才能打得有来有回,不至于太丢人。   但当他放下双手的一瞬间,距离三步开外的那个男人突然倾身一蹬腿,刹那欺近。   即便近在眼前,也没听见响动。   此人动作异常轻盈,远距离看时只觉得很飘逸,尤其有堂兄弟们木头桩子一样的对比,让对战看起来十分滑稽。   此刻沈双丞身在其中,才意识到,此前堂兄弟并不是怯场吓傻,也不是反应慢。   是被这个“望川公子”骇人的速度,衬托得好像一动不动。   轮到沈双丞变成桩子。   他的眼睛还在与突袭者对视,左侧锁骨上窝已经被对方的指关节“咚”地一顶。   杀猪一样的惨叫从浑身每一个神经爆发出来。   沈双丞锁骨穴位的剧痛点一瞬间蔓延半个身子,左胳膊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导致他不停地做出甩手动作。   眼泪鼻涕和口水一起流淌下来。   场外的人群神色好奇又迷茫,只有几个人看清刚才望川公子突然接近,似乎是点了一下沈双丞的肩膀。   这个玩闹般的举动,此前韩望川也对其他堂兄弟做过。   其他堂兄弟并没有疼痛感,以为沈双丞如此惨烈的嚎叫是被吓到了,不多时便哄笑起来。   沈双丞捂着左肩膀有苦说不出,他吼成这样,居然没有人来阻止眼前这个活阎王。   剧痛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模糊的视线刚刚恢复,就见对手再次活动手腕,右手握拳,中指的指关节故意突出一节。   “啊啊啊啊!”求生的本能让沈双丞大脑一片空白,他抽搐着一只胳膊,咧着嘴一边哭号一边逃跑。   每次要跑到场地边缘,就会被对手预判走位,挡住去路,往反方向逃跑。   在逃命的过程中,沈双丞的后背和小腿骨内缘陆续又被对手的指关节和脚尖戳了几下。   动作轻盈无声,场外的人甚至看不出他在遭受酷刑,就只听见沈双丞被追逐的过程中不断发出惨烈的嚎叫。   但因为此前这位“望川公子”的表现十分友善,被温水煮青蛙的围观人群完全没看出这场竞技有多残酷,反而被沈双丞过于夸张的表情和吼声逗得捧腹大笑。   谢渊只是不远不近跟在沈双丞身后,时不时突然击打沈双丞的穴位,确保他剧痛,但不失去行动力。   小太医正在场外给他鼓掌助威。   谢渊不喜欢在亲人朋友面前表现粗鲁,一开始就没打算打瘫沈双丞。   他想让沈双丞体验沈恋在马背上的恐惧与无助。   这场戏弄,持续到沈双丞被自己剧痛抽搐的右腿绊倒。   他一脑袋磕在地上,摔昏过去,众人才入场把人抬出去。   最后一场竞技,在沈双丞凄惨嚎叫的回荡中结束。   接连三场头筹。   谢渊带着沈恋,去跟堂兄弟以及沈双丞他爹挨个礼貌索要赢得的赌金。   沈双丞一共输了二十五两,沈在山听闻赌约的事,嘴唇都没血色了,他都没带这么多现银,只能向族长借用了射柳宴收的人情钱,老老实实付给“望川公子”。   堂兄弟一人二两。   跑出校场时,沈恋的表情是虔诚的。   怀里抱着近四斤重的白银是什么感觉?   就像喝了八百瓶红牛,完全不会累。   “跑什么?”小男宠在他身后问:“来之前不是说一人一半么?沈大人怎么跟怕被我抢走孩子似的?”   沈恋抱紧怀里白花花的四斤“孩子”,鬼鬼祟祟地回头观察周围:“你车在哪里?我们上车再说,这里不安全,我爹是个老好人,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让我还回去。”   小男宠笑起来,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尾随待命的暗卫立即通知车夫前来接驾。   上车的时候沈恋抱着银子不好动手,转头问小男宠:“典夏,能不能帮我提一下衣摆?”   小男宠一点都不善解人意:“不可以,但我可以帮你抱银子。”   没人能抢走沈恋的“孩子”!   “那不用了。”沈恋顽强地伸腿扫开自己的下摆,踏上马车,带着孩子们安全钻进车厢坐下来。   谢渊上车后一直在观察小太医抱着银子时的满足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甚至把身后窗幔拉开一些,让光照在沈恋脸上,好让小太医的满足神色更清晰。   小太医甚至不舍得把白银放在座椅上,一路上就沉醉万分的抱着它们。   仅仅是六十一两白银。   谢渊长这么大,第一次废这么大劲,挣这三瓜俩枣。   但小太医就像是梦想成真。   财迷穷到一定地步真的很容易满足。   一路上抱着得来不易的银子,沈恋询问小男宠,堂弟刚才为什么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抽搐着满地跑。   谢渊看出他心思都在银子上,也就随口敷衍,沈恋果然听什么信什么。   等到了王府,马车停下,沈恋才从幸福感中缓过神,抬头问对面坐着的小男宠:“按照赌约,这里面有二十八两白银应该算我的,但是比赛都是你打赢的,我分走这么多……合适吗?”   谢渊乐不可支,他知道小太医不擅长说场面话,但这么生硬的“客气一下”未免太刻意了。   他故意挑眉:“合适吗?这得问你,你应该分走二十八两吗?”   沈恋顿时满脸悲伤,低头看看怀里亲生的孩子,尝试讨价还价:“我有很努力帮你助威,可不可以分一点彩头呢?”   谢渊故意逗他:“嗯,那你觉得该分多少?”   沈恋一脸委屈地哼哼两声,因为车厢里空间小,他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要不我们下车再探讨吧!”   说完他就抱着白花花的孩子站起身,转身示意小男宠帮忙打开车门。   谢渊笑着上前弯身拉开车门,刚打开一条缝,又猛地关上。   伸手握住小太医腰腹,猛地捞回车厢里,不准小太医下车,祁王对车外的车夫吩咐:“去熙王府。”   沈恋在小男宠怀里仰起头,疑惑地看他:“我们不是到王府了吗?”   小男宠神色威严地垂眸注视他,沉声下令:“还没到,坐好。”   没到吗?   上车的时候,小男宠明明对车夫吩咐了“回府”,这辆马车速度很快的,估摸着应该到了呀。   如果没有到,为什么会停车呢?   沈恋茫然转头看向车窗外。   谢渊却眼疾手快先他一步一伸手,把车窗猛地拉上。   外面是祁王府。 [61]第 61 章:小男宠不讲男德!   厚重的窗帘被拉上,沈恋的眼睛还没有适应昏暗,车厢内陷入一片混沌的浓黑。   马车忽然再次动起来,大幅度掉转车头,沈恋顺着惯性往左侧歪。   小男宠似乎以为他要逃跑,环在腰上的胳膊警告似的紧了一下,手掌握住了他腰侧。   就像在马背上被小男宠的气息笼罩。   就像小男宠第一次闯入他卧房,把他当抱枕睡的那一晚。   他的脸刚好能贴在小男宠锁骨与颈部之间的小凹陷,而小男宠可以把下巴抵在他头顶,形成一个稳定结构。   这种契合结构让沈恋感到安心。   但当他真的感觉到眼前锁骨凹陷对他脸颊的吸引力时,心跳忽然加重了。   他的身体似乎很欢迎典夏有些粗鲁的力道。   这不会有些奇怪吗?   坦白地说,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他是熙王的男宠。”   就是这个想法闪过时,心跳忽然开始加重、加速。   一种不道德感的潜意识徘徊,让脸颊麻麻热热的。   沈恋意识到自己得赶紧说些什么,打破这段古怪的沉默。   典夏的嗓音先一步在头顶响起,“沈恋,我是你这辈子见过的人当中最值得信赖的一个,你还没发现么?”   沈恋的感官知觉突然变得非常敏感,以至于这段嗓音沉沉地引起他心口的共振。   他甚至无法解读小男宠这句话的含义与意图,但是脸更烫了。   典夏握着他侧腰把他抓到身旁的座椅上放好,告诉他:“车夫走错路,前面是集市,人很多,你抱着这些银子下车会很危险,我是想护你周全,明白吗?”   原来小男宠是在解释为什么不让他下车。   沈恋松了一口气:“知道啦,我相信你,典夏。”   “很好。”小男宠终于松开他的腰。   他们现在并排坐在一起。   沈恋的右胳膊甚至在小男宠的体温辐射范围。   昏暗中,他逐渐能看清轮廓。   刚才注意力都在怀里的银子上,此刻他才发现,小男宠侧头垂着长睫,一直专注地观察他。   沈恋身体开始僵硬起来。   “你怎么不继续抚摸银子了?”谢渊嗓音失望。   看小太医为他挣来的这三瓜两枣如此幸福满足,让祁王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沈恋一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捧起银子给小男宠:“你想抱一会儿吗?”   谢渊摇摇头。   沈恋开心地继续保留怀里的巨款,“六十一两噢,典夏,全是我们的了,就打了三场比赛而已,你从前见过这么多现银吗?”   谢渊笑起来:“见过一些,王府里也有现银。”   沈恋深吸一口气:“这些钱已经够买一座我家那么大的院子了。”   “你家那小破……御花园能卖这么贵?”谢渊坦白:“白送我都不要。”   沈恋好奇:“你从小家里就很有钱吗?那为什么会被卖去王府呢?”   谢渊一惊,没想到小太医能问出这么有脑子的问题,他似乎有些太不警惕了。   “我是家道中落,家人做买卖赔光,就把我卖了,家道一落就立即卖了,没住过特别破的小院子。”   “哈哈哈哈!”沈恋奇怪的笑点:“一落就卖吗?好果决呀。”   谢渊冷酷侧眸:“我爹卖了我,这能算果决吗?沈大人对无辜百姓的苦难真是充满悲悯和理解。”   “对不起。”沈恋立即收起笑容:“这是很糟糕的事情,我看熙王年纪也不大呀,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收购男宠了吗?”   谢渊猝不及防,仰头憋笑,三哥从小就开始收购男宠的说法,一定要回去转述。   也得勉强把这个事情圆起来,还好小太医很好骗。   “我最初不是被当成男宠卖进王府,而是……护卫,对,我原本是王府护卫。”谢渊想到哪编到哪:“因为太过优秀,引起熙王的注意,然后他就把我当熙王妃供着了。”   这逻辑即便在小男宠的建模迷惑下,也让沈恋忍不住质疑:“因为太优秀变成男宠,而不是幕僚吗?那……那你……你是被迫的吗?”   “我可以既是幕僚,也是男宠。”谢渊想象了一下男宠的生活,“我平时经常要陪熙王解闷,下下棋,跳跳舞。”   沈恋:“?”   就只是下下棋跳跳舞吗?卖艺不卖身?   还是说小男宠羞于启齿?   沈恋不敢深究,只能旁敲侧击:“那看起来熙王对你很好呀?你真想赎身离开王府吗?”   “当然。”谢渊靠在车厢上,抬起一只脚,支在对面座椅上:“男子汉,志在四方,今后得独自成家立业,怎能偏安别院,以色侍人?”   “成家?”沈恋一惊,这难道是个直男被迫卖身的凄惨故事:“你……赎身后,打算娶妻生子吗?”   “那倒是不急。”谢渊叹息。   沈恋进一步试探:“是不急,还是……不想娶……妻?”   “不是不想。”谢渊皱眉。   母妃去年起就不断要求他参与京中贵戚聚会,没完没了的联姻暗示等待回应。   谢渊一律闭门谢客。   只是一个母妃在宫里当“人质”,谢渊就得处处受人掣肘。   不仅得对父皇俯首帖耳,大哥和二哥的羞辱,他也得装傻充愣,照单全收。   即便如今已经打下根基,站稳脚跟,依旧得装出一副对东宫之位毫无想法的姿态。   哪怕三哥被二哥往死里整,谢渊也只能跟十三岁的谢琅一样,露出一副“怎么办我好怕哥哥们不要再打了”的痴呆表情。   如果再有了新的软肋,谢渊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装孙子。   现在至少他一个人在宫外,没人能威胁他。   哪怕将来的那一场争夺避无可避,他也不用担心战败的结果会牵累妻室。   所以,孤单就孤单。   “时机未到。”他说:“我打算等……立业之后再成家。”   沈恋还是无法确定小男宠的性向,“所以,你是打算像你爹那样成家吗?娶……妻?”   谢渊疑惑地斜眼看向小太医:“为何要像我爹?我才不会像他那样,他有……很多妻子,见一个爱一个。你见过那些失宠的女人么?”   沈恋摇摇头,他连亲妈都没见过,“后宅里也有失宠的女人吗?是不是会被克扣吃穿用度?”   “那倒是其次。”谢渊眼神失焦,仿佛回到那场无措又内疚的童年噩梦,“那些女人其实本性天真肆意,是承诺会照顾好她的人离开之后,她才学会察言观色,疑神疑鬼。”   皇帝的冷落,让慕容瑶一天一天更加绝望,只能期望自己的孩子文武兼备一鸣惊人,引来陛下的重视。   她曾经是大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骄纵公主,与交好的邻国联姻时,也成了最得宠的贵妃娘娘。   慕容瑶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以至于年幼时的谢渊经常误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让父皇冷落母妃。   出宫之后,见识了许多寻常人家,谢渊才逐渐明白,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期待,其实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做错事的是他父皇。   辜负母妃期望的也是父皇。   不是他。   “我绝不会像他那样见一个爱一个。”谢渊低声承诺:“就算有机会成家,我也只娶一个正室,两个侧室,白头偕老,雨露均沾,绝不会冷落任何一个人。”   一阵沉默。   谢渊疑惑侧头,看见小太医白眼已经翻到天灵盖了。   “你怎么了?”   “所以你打算娶三个老婆吗?”沈恋斜眼瞪小男宠:“就你这肾脏的状况,能受得了吗?”   还“绝不会见一个爱一个”,以为小男宠突破了封建社会的糟粕思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男德典范。   结果下一句就是只娶三个老婆。   还雨露均沾,你当你是皇帝吗还雨露均沾!   谢渊一愣:“只娶三个也挑肾吗?”   沈恋阴阳怪气:“不然呢?你这身子骨,能保证夫妻生活充足吗?”   谢渊露出好奇的眼神,期待地思索片刻:“为什么是我保证?不该是夫人保证夫君的需要吗?其实女人每个月都有很多天不能保证,你自然不懂,要安排好错开时间,让她休息。”   “我一个八品太医,会不懂姑娘们的月信吗?”沈恋盯着不再万事精通的小男宠:“那你以为太医院怎么帮后妃调理身子?”   “那就是了。”小男宠依旧看起来很懂的样子:“月信不止要休息一天,有时候十多日都不能翻牌子。”   牌子都翻上了,果然是当皇帝的料子。   沈恋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注视封建渣男宠:“所以你打算雇三个夫人,轮流值班?每人一个月休假七天?那万一你的三位夫人一起来月信怎么办?”   小男宠难得露出迷茫的神色,片刻后才警惕地质疑:“为什么非要一起?她们想针对夫君么?”   沈恋都快气笑了:“你既然知道月信这东西,都没打听过月信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吗?”   祁王有些吃惊,难得在小太医面前一问三不知,只能嘴硬:“无所谓,讨妻子欢心,得看各自本事,否则哪怕妻子没有月信,照样没机会成事。”   “噢?”沈恋眯眼审视渣男宠:“为什么这么说?”   谢渊举例:“宋瑾你见过,熙王殿下爱与他亲近,但多半都会被各种理由拒绝。成事的条件极为苛刻,只要宋瑾不开心,约莫就得等到山无陵,天地合,北斗七星连成一条直线,熙王殿下才可能获得一次肾亏的机会。”   不像祁王殿下,自幼在宫里哄母妃,练就一身逗人开心的好本事。   哪怕只娶一个王妃,也必然会对他言听计从,欲罢不能,弥补这些年隐忍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