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纵夫郎被迫开食肆》作者:不乜   简介:   温沅是个好吃懒散的娇贵假少爷。   十七岁时,他被孙老爷逐出家门,白得了一间老食肆,他打算靠着老食肆闲散一生。   谁料老食肆不仅不挣钱,还倒欠了不少债,每天都有人提刀上门追债。   温沅躲债时,顺手救了个在河里睡觉的卖鱼郎。   卖鱼郎高大健壮,肩宽窄腰,孔武有力的双臂,最适合打跑来食肆追债和吃白食的泼皮无赖。   温沅:“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给我当护院。”   余浪垂眸看着面前的骄矜小哥儿,勾起唇角:“行。”   余浪冷着脸一拳打飞所有来找茬的地痞无赖,转身看向那位娇贵少爷时,淡漠的眸光变得幽暗痴狂。   温沅用纸扇拍了拍卖鱼郎的脸,嗤笑他:“只让你卖身,没让你卖心。”   余浪也知如此娇贵的少爷不可能做他的夫郎,他压下心思,全心协助小少爷打理食肆。   觊觎食肆好位置的商铺老板们发现,食肆变了!   不干事的掌柜换了,吃回扣的后厨换了,只顾偷懒的伙计精神面貌都换了!   食肆门口摆起了烤摊专门卖烤小鱼,只要进食肆吃饭,就能免费送!街市行人嗤之以鼻,然而却被香味勾得走不动道。   砂锅焖鲈鱼,鱼肉鲜嫩辣味足,吃完了鱼肉还能拌份面;   鱼蓉粟米羹,脆嫩口感无鱼刺,老少皆宜;   更别说一道清蒸花鲤鱼鲜得让人涎水哗哗流……   “咋?你家食肆只有鱼啊?”   “谁说的?沙姜焖鸡、蛋黄大虾煲、竹三鲜、白玉豆腐、酒酿糯丸子……你就说你想吃啥吧!”   啥也别说了,埋头吃就是了!   小食肆生意一日日变好,甚至改头换面成酒楼。   曾经的卖鱼郎摇身一变成了酒楼大掌柜,温沅安心当起了闲散大东家。   所有人都觉得温大东家昏了头,竟然放心把新开的酒楼交给居心叵测的卖鱼郎,这不是引狼入室嘛!   他们都等着卖鱼郎鸠占鹊巢,赶走那位把他当狗使唤的娇贵少爷。   然而,被赶出门的却是这位余大掌柜。   真被以身相许吃干抹净的骄矜少爷遮住侧颈的牙印,气得满脸通红:“臭卖鱼的,你敢以下犯上,你被解雇了!”   * 温沅是小哥儿,正文不生子。   内容标签: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经营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沅,余浪   一句话简介:客官,今日上新,来尝尝嘞   立意:携手并进 第1章 食肆整治(一)   早春三月晨雾蒙蒙,天微亮,今州城码头来往船只数不胜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鱼腥味,以及鸡屎鸭屎混着浓烈的汗水味。   一道浅蓝色身影从拥挤的人潮中灵活穿梭而过,伴随着鸡鸣鸭叫跳上了离岸边最近的一艘乌篷船。   “快快!快开船!”   船夫闻声而动,小船刚划出河岸,便闻身后浮桥传来落水的噗通声和几道洪亮的谩骂声。   “姓温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给老子还钱!”   何老头这才看清来人,原来是孙家食肆新来的少东家。   “温少爷,您又被讨债的追了?”   “别提了。”温沅撑着乌篷大口喘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汗水从他泛红的脸颊上滑落,滴到手背上,细长淡眉登时蹙起,有些嫌弃地甩开。   何老头回头看到追债人手里还提着菜刀,吓了一跳,劝道:“您啊,干脆把食肆卖了,钱一还,也不用日日逃债了。”   温沅顿了顿,随口打了个哈哈:“难卖。”   何老头闻言摇了摇头,莫不是价钱压太低了,小哥儿不愿卖。   这么个娇贵的小哥儿难不成还想救起这间破烂食肆?怕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温沅笑了笑,他何尝不知卖掉食肆还债是个好的选择?只是卖了食肆,他又该往何处去?   一个月前,他还是孙家二少爷,每日揣着大把银子去街头巷尾寻美食,日子逍遥又快活。   然天下诸多荒唐事,偏偏给他遇到了。   那日孙家三少爷带回来一个人,说这人才是真正的二少爷,而他并不是孙老爷孙夫人的亲生儿子,他是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假少爷。   一纸薄薄的铺契买断了和孙家的所有关系,自此他从青州城来到了今州城。   本以为新的地方能过新的生活。   结果食肆又破又烂,蛛网铺满角落,菜品难吃到倒贴钱也吃不下,掌柜小二的态度差得离谱。   最要命的是,还欠了债。   每日天一亮便有债主提刀砍上门,生意做不成债也还不掉,天天像丧家犬一般,被追得狼狈逃窜。   温沅叹了口气,低头看到衣摆上沾了一坨黑乎乎臭烘烘的屎玩意儿,两眼一黑。   不如跳河算了,一了百了。   他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捻起衣摆一角,屏住呼吸把衣摆甩入水里,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把这坨鸡屎还是鸭屎还是什么屎的冲洗干净。   冲了一会儿,正要捞起,余光瞥见船侧有一暗影,温沅怔愣一瞬,转头看去,平缓清澈的河面上荡开一小片血水,水下黑影突然向上翻腾。   他本能地往后退,衣摆卡住,连忙往回扯,却发现扯不动,低头一看——   一只染血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这只手极大,古铜色,骨节分明,曲起的指节压出的弧度如弯刀强劲,被稀释的血水顺着暴起的青筋划落,滴在浅蓝色的衣摆上,刚洗干净的衣摆瞬间污浊不堪。   哗啦一声,另一手也扒上了船边,紧接着船头冒出一脑袋。   纵横交错的湿发缝隙中,露出一双深邃有神的眸子,锐利的目光直直打过来。   温沅呼吸骤停,寒毛直立。   然后一脚把人踹回了河里。   “……”   乌篷船划出半丈,温沅下意识往后看,水下那人浮到了河面上,双目紧闭面容安详,腰间血流不止……触目惊心的鲜血汇入河中,碧波荡漾。   “怎么了?”何老头起身一看,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那是……余浪?”   “认识?”温沅一愣。   “垌渔村的卖鱼郎余浪,在这块儿摇船的都认得。”何老头说:“温、温少爷……这可怎么办?”   温沅惊魂未定,指尖阵阵发白,他哪知道怎么办,后边一群讨债的,这时候救人就是找死。   何老头见他没吭声,便打算加快摇船,却见船头那小少爷猛地闭上眼,咬着牙说:“罢了……先救人。”   话音刚落,只见河面上的人倏地睁开眼,疑惑地往船上看。   “醒了?”温沅来不及多想,连忙把船桨递过去:“醒了就好,快抓紧船桨,我拉你上来。”   余浪没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的疑惑愈深。   “快呀!”温沅抬眼看追船又近了几丈,慌忙道,“不想死就给我抓住!”   余浪终于动了,他一把抓住船桨,十分轻巧地翻上了船。   混着血的水浸湿整片船头,愈是靠近,血腥味愈是浓烈,温沅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人受了伤动作还能如此利落。   “……你没事?”温沅问他。   余浪斜靠着船篷,晨雾散开,日光热烈,光影穿过发丝的缝隙,落在那小少爷细长微扬的眼尾上,像极了晶亮的鱼鳞,波光粼粼。   前几日船夫们都在传,孙家食肆换了个少东家,除了脸好看,一无是处,债不愿意还生意不好好做游手好闲吊儿郎当,满县逃窜。   钱不还,人不行,活该被人追着砍。   余浪心下一动,传言果真不能全信。   他眯缝一下眼,曲起腿,“我在睡觉。”   温沅震惊:“睡……什么?睡觉?”   “嗯。”余浪应了一声。   温沅双目圆睁,“你是河神还是水鬼?在河里睡觉?你……”   “我受了伤,走路去医馆费劲,顺着河漂去城南码头能快一些,那处有间老医馆。”余浪顿了顿:“便宜。”   温沅听着就像在胡诌,但是这人神情又十分认真,毕竟便宜。   以前的他或许不理解,现在他感同身受。   他扫过余浪腰间,腰带挂着一串小贝壳,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到白色的贝壳上,晕开一朵小血花。   瞧着这般冷硬的人,竟然戴了一串可爱的小贝壳。   他不由地看了一眼余浪,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丢过去,“这个能止血。”   余浪接住药粉包,看向他。   温沅回回逃债都会到码头坐船跑,想必他的事情在船夫口中早已传开,船夫都认识余浪,余浪肯定也知道不少他的传闻。   他没想掩饰,直说:“逃跑总会受伤,备点药粉以防万一。”   他没说的是,身上没多少钱,药粉只买了四小包,这是最后一包,下次受伤,就得硬扛。   温沅心下一叹,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不消片刻就到了城南码头,这处码头曾经繁华过,现在一片荒凉,路边野草从枯竹和破竹篓空隙间穿过,迎风摇曳。   一眼望去,空无一人,仅有两条旧木船停在岸边。   总算把追债人甩开了。   温沅付完船费,数了数剩下的铜钱,又是一叹,他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刚要开口,便听野草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眨眼,两个大汉冲出,挡住前路。   转过身,张屠户三人的船也到了岸。   温沅:“……”要不要追这么紧?   “我说了,你今日跑不掉。”张屠户下了船,大步走来,“这钱,你必须还!”   “张哥,我浑身上下,也就剩这二百文。”温沅摊开手。   “你拢共欠我们三十五两八钱,现在就拿几个铜钱敷衍我们?”张屠户怒道:“把我们当狗耍吗!”   别家食肆买肉赊账都没有赊一个月的说法,他们和孙家食肆合作多年,宽限了不少日子,结果换了个小少爷当东家,一口没钱便将他们打发了。   张屠户气得面肉横生,想要上前抓温沅,却被一个浑身湿透染了半身血的高大男人挡下。   男人面上没什么表情,黑沉的眸子淡淡扫过来,有股说不出的狠戾。   张屠户莫名发怵,又不愿退缩,冲上去就是一拳。   余浪凝神偏过身,躲开了这一击,余下两人也跟着打过来,拦路的两个大汉则是往温沅走去。   温沅见状不妙,捡起破竹篓砸向二人。   箩筐砸在地上,碎成几片,二人被迫止步,他又捡起枯竹胡乱挥动,一番折腾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倒也止住了两个汉子。   慌乱间,他看到张屠户站在余浪后方,欲趁其不备,挥起大拳。   “小心!”温沅把手里的枯竹扔了过去。   余浪自小游水,腰身如海鱼般灵活,他偏身后仰,大手接住枯竹朝张屠户的手腕重重敲去,遂后攥住张屠户衣领往地上一抡。   张屠户后背摔得生疼。   他攥紧拳头还未挥出,一根带着尖锐长刺的枯竹停在他瞪得极大的眼睛前,只余分毫。   其余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再敢上前,生怕上前一步,那根长竹便会狠狠扎入张屠户眼中。   余浪手一松,起身后退几步,站在温沅面前,转了转手腕。   温沅在混乱中看到半身血的男人挡在他面前,落下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   男人高大健壮,肩宽窄腰,双臂孔武有力,不仅遮住了炎炎烈日,还挡住了那群人的攻势。   温沅眼眶微睁,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功夫好,救人救对了啊!   余下四人把张屠户搀扶起来,张屠户思及这几日追温沅都不曾遇到这号人物,竖眉问道:“你谁啊?”   有人犹豫道:“这好像是给丁家食肆送鱼的卖鱼郎?今早听闻丁家不愿给他结工钱,他就把店给砸了,十几个汉子都没拦住……我们还要上么?”   张屠户:“……”   上个屁!   十几个汉子都拦不住他们几个就能拦住了?今日有余浪在,打起来未必讨得着好,且等几日。   余浪能因丁家不结钱砸店,总不会转头给温沅这等老赖干活儿,只要余浪不在,逮个小少爷不成问题。   五人对视一眼,张屠户啐道:“温沅,今日算你好运,你给我们等着!”   一众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温沅长舒一口气,今日追逃总算过去了,只是以后……   他抽出腰间折扇敲了敲脑门,眼珠一转,试探道:“余浪,无论如何,方才若不是为了救你,我也不会被他们追上,对吧?”   余浪扬起一边眉,有些好笑地看向小少爷,须臾,从鼻子哼出一个“嗯”。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正好你也没了活计,不如给我当护院。” 第2章 食肆整治(二)   温沅坐在老医馆里摇着纸扇,极有耐心地看着老大夫给余浪包扎。   伤口在腰侧,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了一道,一掌长,不算深,包扎时,余浪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目光定在温沅微微勾起的嘴角上。   小少爷跟着他到了医馆,就一直是这种微微笑着的神情,瞧着,十分真诚。   “护院的职责呢,跟强身健体差不多,也就是挡一挡上门闹事者。”温沅扫了眼壮硕的胸肌和紧致结实的腹肌,笑容真挚,“你瞧你一身好功夫,埋头苦练看不到头,还得时常和人过过招,才能有所增进,不错吧?”   余浪不置可否,待到老大夫包扎好伤口,不紧不慢地穿上衣裳,“温少爷不怕我砸店?”   温沅想到那间食肆砸了也烂不到哪儿去,但能不砸还是不要砸,他只想找个护院结束东逃西窜的日子,“我相信你是位极有分寸的卖鱼郎。”   余浪别有深意地看着他,缓缓道:“行。”   孙家食肆位于城东里街最热闹的交叉口上,行人牛车马车络绎不绝,极为繁华喧闹。   再闻街边吃食,浓香诱人,令人止不住生咽涎水。   唯有孙家食肆门前,冷冷清清。   隔壁面馆老板在自家门前探头探脑,见温沅安然无恙地回来,身后也不见张屠户等人,“哟!温少爷回来了啊?今早到哪躲清闲了?”   温沅瞅了眼面馆里头的三两客人,折扇一指,“老板,有人要逃单。”   “谁敢逃单!”面馆老板猛地转身,客人们满脸不爽地看着他,他安抚完客人转头追着温沅喊,“要我说,还是卖了食肆好,欠着债多难受啊是不是?”   温沅充耳不闻,甩了甩扇子回食肆。   他一进门,食肆掌柜陈贵礼捧着账簿笑容满面迎上,他留着半长不短的翘胡须,长得精瘦唯独肚子又圆又大,脚步快得不像年近半百的人。   “少东家,您瞧,今早来了好几个人,都是问食肆想卖几多银子,我都给记下了,其中要数丁家大掌柜出手最阔绰,这个数呢!”陈贵礼张开三指。   此话一出,柜台旁的小门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温沅看了眼陈贵礼,接过账簿到柜台上翻看,丁家食肆出价三百两,剩下八十两到二百两不等,八十两是隔壁面馆老板出的价。   他啧了一声,趁火打劫呢?   “不过啊,”陈贵礼特意压低了嗓子,声音却不小:“来问价的都说只要食肆。”   只要食肆的意思是伙计们都得辞退,就现在伙计们的德行,辞退无可厚非。   门后动静倏地停了。   “收着吧,回头再看。”温沅合上账簿,扫了眼食肆摆得还算整齐的桌椅,就知张屠户等人只是去追他,并没有砸店,“今早可有客人?”   陈贵礼见温沅收下账簿,笑容更大了,“今早那般闹,自然没有客人。”   “没有客人,陈掌柜笑这般高兴?”   陈贵礼脸一僵,“到了晚食兴许就有人来了。”   “晚食有人来就有鬼了……”温沅把陈贵礼打发走,拿着账簿去后院。   一进后院,便看到一口大水缸,水缸旁边是水井,地上湿哒哒一片,混着一堆枯黄的菜叶子。   水井的左边便是后厨另一侧门,紧贴着后厨的是柴房,柴房旁边是窖房,再过去便是伙计们住的屋子、茅房、驴棚。   方才挤在后院窄门偷听的四人回到各自干活儿的位置,目光明里暗里瞥向进来的温沅。   见温沅看过来,全都偏开了头佯装忙手里的活儿。   温沅脚步一拐,进了右边第一间房。   门关上,伙计们才放下手里不存在的活计。   厨娘吕三娘往温沅的房门看了一眼,双手在襜衣上擦了擦,眉头紧蹙,“七豆,你说少东家是不是真要卖了食肆?”   伙计周七豆摇了摇头,“不知。”   另一个伙计郭巴子呸掉嘴里的菜叶子,“三百两呐三百两,我要有这三百两,财神不得喊我爹叫我娘?”   陈大立靠在厨房门框处,悠闲道:“卖了也好,欠咱们的工钱就能结清,城里头这么多食肆,何愁找不到活计?”   剩下仨人瞅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大立是大厨,辞了这家不愁没下家,哪哪都吃香,平时他和陈掌柜都不住食肆里,哪像他们这些打下手干伙计的,在城里头找份包吃包住的活计不容易。   “您倒是好找。”郭巴子撇撇嘴,瞅了眼周七豆,“七豆不好找吧?才十四,又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哥儿……离了食肆可就没处去了。”   吕三娘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周七豆,连忙让郭巴子别说了。   郭巴子说:“不说七豆,三娘你是不是也没地儿去?回了娘家有柴房给你住不?”   吕三娘一下红了眼,没话了。   “要不……”郭巴子凑到陈大立面前,“大立哥,带上我呗?”   “你?”陈大立上下打量他,翻了个白眼回厨房去了。   郭巴子看得火大,啐了口,“稀罕你带?狗都不稀罕!”说完甩着布巾回大堂。   温沅站在木窗后,听到院子里吕三娘和周七豆各自散去,回到床边,解开外衣躺倒在床上看着乌黑的屋顶。   也许卖了食肆更好,债主能拿到债款,伙计能拿到月钱,而他拿着剩下的二百多两,寻处小院逍遥自在。   可一想到刚刚听到的话,他心口像是憋了一口气。   刚到食肆时,这间屋子是周七豆收拾的,他没带被褥,也是吕三娘低价卖了床新被褥给他。   他已经无家可归了,也许撑一撑,就能让这些人有一个新的家,无论这个家如何破败,至少能挡风遮雨。   温沅扯过被子压住脑袋。   一觉到了次日。   清晨淅淅沥沥下了雨,飘来的雨雾裹着一层凉意。   院子里,吕三娘在洗厨具,周七豆在井边打水,二人见少东家起这么早,讶异了一瞬,连忙打了声招呼。   “少东家早,您想吃甚么早饭?”吕三娘问。   “厨房有什么做什么吧。”温沅没什么胃口,说完转头去找木盆洗漱,一看木盆里还放着昨日换下的脏衣裳,整个人都颓了。   他犯了愁,站在木盆前犹豫半晌,终是拿起脏衣裳放至一旁,洗衣裳什么的,押后再说。   洗漱完,早饭也端出来了,两个包子,一碗稀粥和半碟咸菜,摆在后院的小桌子上。   粥稀得只剩米汤,咸菜散发着一股腌过度的怪味,唯有包子意外地不错,荠菜馅儿的。   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儿多,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放肉,加点肉末会更香。   想到这儿,温沅觉得手中的包子都没滋味了。   没滋没味的早饭吃完,忍耐着去把泡在水里的脏衣裳拎……没拎起。   这衣裳也太重了!   穿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也不重!   不洗了!反正过了水,就算完事儿。   他咬着牙把湿衣裳往竹衣架上甩去,老旧的竹衣架忽地发出一声“咔”,整个往一旁歪斜,眼看着就要倒下,被冲过来的吕三娘和周七豆稳住。   温沅合该感到尴尬,但不知为何,很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   “这个竹衣架用久了不结实,少东家,我来吧。”吕三娘说。   “啊。”温沅应完后退了一步。   周七豆快速和吕三娘把竹衣架搭好,又默默拿起湿衣裳拧干晾上去,一眨眼的功夫,所有衣裳都在阳光下飘扬着。   温沅暗自叹了一口气。   吕三娘抓着襜衣擦了又擦,踌躇片刻,“少东家,食肆……能不卖么?”   周七豆瞬间看过来,两双眼睛殷切地看着温沅。   陈大立无所谓食肆卖不卖,郭巴子没了活计还能回家,唯有他们二人,无处可去。   吕三娘绞着襜衣,“我一定听您的,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周七豆不太会说话,平时招呼客人都没多少话,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点头。   温沅默然片刻,心下一叹,“食肆照常开门,该忙什么忙什么。”   先前总有人上门讨债导致生意没法做,现下他刚招揽了一个高大威猛的护院,怎么能不试一试就卖?   管他呢,先撑一撑吧,撑不下去再说。   这食肆虽破,但也不愁人盯着。   二人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卖了,但听到食肆照常开门安心不少,险些哭出,温沅连忙让他们去忙活。   衣裳晾完,后门传来三下敲门声,紧接着是一声高呼:“陈大厨,送菜来了!”   周七豆放下木桶跑去开门。   来的人是青苗寨的菜农张阿爷,张阿爷挑了两担子新鲜菜进门,其中就有温沅正在吃的荠菜。   新鲜青菜放不久,每日一送,别家食肆生意好时,每日送两三次都是常有的事。   两担子菜放在后院,陈大立和吕三娘一人一担子挑选,温沅心下好奇,也过去看了一下。   少东家亲自盯着,陈大立和吕三娘看得十分仔细。   张阿爷给孙家食肆送菜这么多回,第一回看他们挑拣得如此仔细,登时有些忐忑,生怕这趟被找借口压价。   幸好,他家菜侍弄得好,除了挑出几片被虫子咬烂的黄叶外,倒是没别的问题。   十六斤菜,不多不少。   “这个季节的春笋最嫩,价也跟着涨了两文,这两担拢共三十九文。”张阿爷双手搓了搓裤子,笑呵呵地看着陈大立。   陈大立转头看向温沅,吕三娘和周七豆也跟着转过去。   全都在等温沅拿钱。   温沅刚要掏钱,一想到自己仅剩的二百文,便犹豫道:“账不能乱,这个合该从账上出,叫陈掌柜来付钱便是。”   陈贵礼一听,当即哭到:“账上也没甚么钱了呀!少东家,钱匣这点钱,哪里够?”   钱匣木盖一掀。   也是二百文。   付个菜钱不余多少。   陈贵礼说:“少东家,食肆都要卖了,何必进这么些菜呢,又挣不到几个钱。”   “能挣几个是几个呗。”温沅合上钱匣:“今日的菜钱我来出,往后再从账上平。”   陈贵礼一愣:“少东家的意思是?”   “意思是食肆不卖了。”   温沅转身回房拿钱,他一走,陈贵礼的眉头倏地拧起。   这小少爷真是屁都不懂,就这破烂食肆能卖个三百两都算烧高香,还想着漫天要价呢?卖了食肆,各自拿钱找下家,多好的事儿?就死撑着不愿卖!   看你能撑多久!   菜农张阿爷收了钱高高兴兴离去,陈大立和吕三娘挑菜去洗。   温沅捏了根菜叶子,琢磨着该怎么经营食肆。   光是食肆里每日卖青菜面挣的三瓜两枣,别说还债了,怕是没多久,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风。   少年顿识愁滋味。   温沅洗净手回大堂,大堂里只有周七豆和郭巴子在忙活儿擦桌子。   桌面擦完后湿漉漉一片,油水混着,形成了一粒粒油珠,“桌子上的油擦不干净?”   周七豆顿了一下,小声说:“店里没那么多无患子用。”   温沅愣了:“总不至于无患子都买不起吧?”   “能,就是……”周七豆斟酌了一下,似乎不知该怎么说。   温沅见他踌躇,把郭巴子喊了过来,“你说。”   “店里无患子都紧着洗碗用呢。”郭巴子说。   客人都没几个,哪来那么多碗洗?   温沅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也没打算深问,“不用无患子便想法子把桌子椅子栏杆上的油渍弄干净,还有顶上的蜘蛛网,一并清理了。”   郭巴子喊道:“这怎么弄得干净!”喊完一看温沅的脸色,甩了把布巾不情不愿地去了。   周七豆没吭声,跟着去了后院。   郭巴子拿了无患子重新擦洗,周七豆找来长棍绑着扫帚扫蜘蛛网。   郭巴子一边擦桌子,一边偷瞄少东家,只见少东家在食肆闲走了两圈,东看看西瞧瞧,好似在检查他们擦洗得是否干净。   他撇了撇嘴,只得卖力清洗。   “今早怎么不见你们少东家逃债去了啊?”   郭巴子搁下布巾,冲那马脸的客人回道:“都没人上门追债当然不去。”   “哟,还完了啊?食肆卖了?”马脸摸着下巴,目光在柜台后的温沅身上黏了一圈,“啥时候卖的?”   “没卖。”郭巴子说。   “不卖能还债啊?就你们这啥也不会的小少爷,不出三天,食肆就得倒闭咯!”   桌上另一麻子脸笑嘻嘻回道:“你瞅瞅除了我们兄弟还有谁来光顾啊?”   “就是,难吃死了。”那三个客人起身一把推开郭巴子,大摇大摆往大门走去。   温沅叫停他们,“几位还未付钱呢。”   马脸转过头:“这么难吃,还要给钱?”   温沅往桌子处看了一眼,“难吃你们也吃完了,自然要给钱,郭巴子,给客人们算算多少钱。”   “十个包子三份稀粥六个煮蛋还有一份咸菜,共三十三文。”郭巴子说。   马脸露出一丝嘲讽的笑,靠到柜台上说:“我们常来你家食肆吃,饶个三文,三十文罢。”   饶得不多,温沅也爽快:“行。”   马脸闻言没有立即掏钱袋,转而问道:“听闻少东家不久前刚到今州城?”   温沅皱起眉,“几位的钱是分着给还是一起给?”   “少东家都要卖食肆了,还盯着这几文钱呢?”麻子脸说:“少东家见外了啊。”   温沅一顿,抬眼缓缓问道:“几位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咱们兄弟几个身上忘了带钱,先给记账,下回来了再一块儿给。”   “东家,这儿。”郭巴子翻开账簿,点了点,“这处写的是这几位的账。”   温沅低头一看,可不止三十文,全部加起来,将近一两银子,这可是大钱啊!   他挑起眉,淡声道:“几位欠这么多钱,今日不算那甚么时候算?”   麻子脸一拍柜台:“说的甚么话!你问问你家掌柜,我们像是欠债不还的人吗?”   陈贵礼听到声音从后院跑进来,见是熟客,扬起笑道:“哪来的话,三位兄弟常来,怎会不给钱?我们少东家刚来,不认得几位罢了。”   马脸调笑道:“哎,那咱们兄弟多来几回,便认识了。”   “账清了再来罢。”温沅啧了一声:“免得下回误会几位不给钱。”   “少东家话里有话啊……”   麻子脸刚要上前,食肆门口走进来一人,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只见此人墨发侧边几股麻花辫,长发披肩,肩宽窄腰,手里拎着两个鱼篓,肩上还背着一个,鱼篓湿漉漉的还滴着水。   一双长腿一步比别人两步,转眼便到了柜台前,他说:“我来上工。”   “少爷。” 第3章 食肆整治(三)   男人身量高,一身肌肉壮实有力,他一人站在柜台前,无形之中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淡漠的眸子随意扫过三位客人,最后停留在麻子脸扒着柜台的手上。   麻子脸感觉双手好似被蛰了一般,慌乱松开,他退了两步,暗自打量眼前的男人,原以为只是个送货的,看那周身气势却觉得不简单。   他眼珠一转,强笑着说:“少东家忙着,兄弟们就不打扰了……”   说着便扯了另外两个兄弟要走。   “余浪,拦住他们!”   “好。”余浪那没什么情绪的眸子微微抬起。脚一勾,长椅横插路中,大刀阔斧地坐在长椅上,宛如煞神般,瞬息便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温沅搓开折扇兀自赞叹,还不忘提醒道:“一两银子,拿来吧。”   麻子脸见跑不掉,冲陈贵礼叫:“陈掌柜,咱们兄弟向来最照顾你家的生意,你便是这般对兄弟的?”   “哎哟,都是误会!”   陈贵礼对那几位压了压手,借步小声劝温沅:“少东家,这几位赊账是惯例了,没几个银子,您又何必和他们计较?且这几位都是老客了,赊账在所难免,您不愿卖食肆,又不给老客行方便,往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温沅听得想笑:“陈掌柜如此大方,那他们赊的账便由掌柜你来填?”   陈贵礼噎住。   “总之,赊账免谈。”   他欠一屁股债没还呢,这都准备带着伙计喝西北风了,想捞便宜,没门!   陈贵礼忍了又忍:“少东家啊,我也是为了食肆好,食肆常有地痞无赖上门,若不是倚仗……”   温沅倏地收起扇子,冷着脸,“我用得着他们的倚仗?余浪!”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黑影隔空飞过,重重摔在柜台前,发出一声巨响,扬起满地灰尘。   众人愣在原地,这娇少爷从哪里找来的煞神!   唯有温沅连连赞叹。   这护院找得不亏,赚翻了!   有了余浪,哪里还用得着怕这等泼皮无赖?   余浪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冲剩下两人抬了抬下巴,“结账。”   马脸和麻子脸险些跪下,平日里食肆遇到的痞子不过是合伙作戏混口饭吃罢了,哪里有过真干架的事儿?   两人哆嗦着腿来到柜台前,东拼西凑摸出一两碎银往柜台上一丢。   “账、账清了……”   温沅点了点数,勾起嘴角:“食肆欢迎几位下次再来。”折扇一挥,“余浪,放人。”   余浪偏开身,将长椅勾回原位。   三人你扯我我扯你地冲出食肆,发誓打死也不来了。   温沅提笔勾账,入账一两,喜笑颜开。   陈贵礼愁容满面地看了一眼温沅,但也没开口。   经营食肆可不是简单事,以他看啊,这食肆最后恐怕还是得卖了,他也不必在此事开罪温沅,就等着卖了食肆收钱便是。   温沅摸摸小碎银,心情大好,账簿一合,看向余浪,“你伤好了?”   余浪捞起鱼篓走到柜台前,“无碍。”   陈贵礼愣了愣:“少东家,这位是?”   温沅手指轻敲几下,抬头看向余浪;余浪半垂眼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话。   “我新招的护院,陈掌柜不是担心有地痞无赖吃白食么?有他在就不用担心了。”   话音刚落,温沅便见余浪的眉尖轻挑了一下,可有可无的样子。   陈贵礼登时皱起脸,哀声劝道:“少东家,如今店里生意萧条,伙计够用,没必要再多招一人啊,这人瞧着凶,指不定还会赶客。”   “赶客好啊,方才那种老赊账的客,都赶走。”温沅探头看向鱼篓:“这是什么?”   余浪把大小三个鱼篓放在地上,鱼篓盖子一掀,赫然十几条大鱼,小鱼几十条不等,鲜活的鱼儿在鱼篓里上蹿下跳,水珠淌下,空气中泛着丝丝腥味。   “今早捞的新鲜鱼,我带了些过来。”   新!鲜!鱼!   温沅蹭了蹭下巴,自从他来了食肆,好几天没吃过荤腥,天天不是青菜面,就是稀粥拌咸菜。   逃债路过别家吃食店闻到传来的肉香味,馋得他险些跑不动。   “这么多?”   余浪随手捞起一条鲤鱼,“不多,少爷吃不完,可拿去卖。”   “拿去卖?”温沅瞬间被点醒。   今早还在想怎么经营食肆,钱没有货没有,愁得他恍恍惚惚。   但现在余浪带来了鱼,这不就是瞌睡送枕头!   他回想起在青州城吃过的鱼数不胜数,光是鱼羹就有不下十种,各式菜品眼花缭乱。   有了鱼,就不愁食肆没生意。   他双眼放光地看着余浪,“若是之后让你送鱼,就今日的量,你能送么?”   余浪把鱼丢回鱼篓,垂眸看他:“能。”   “少东家,您要卖鱼?”陈贵礼问。   “不错。”温沅把周七豆郭巴子叫了过来:“先把鱼拿去后院。”   周七豆闻言搬起一个鱼篓率先去了后院,郭巴子磨磨蹭蹭半晌才搬过去。   温沅见陈贵礼杵在旁边,“陈掌柜在食肆多年,想必对菜品懂得多,不如去后院和大厨厨娘想想怎么弄?”   还想探听一二的陈贵礼:“……是。”   待人一走,温沅脚勾了张椅子到余浪身边,合扇一指,“坐。”   余浪挑了挑眉,撩起衣摆大刀阔斧地坐下,仰头静等小少爷指示。   温沅斜靠着柜台:“你往常给丁家食肆送鱼,都什么价?”   “常见的鲫鱼鲤鱼,按大小鲜活,十文到二十文不等。”   “那你方才拿来的,岂不得百文以上?”   余浪点头。   每日百文,一个月便是三两,按理说这个钱算少的,温沅看过食肆的账簿,往常每日进猪肉鸡肉鸭肉各种青菜都得一两多,要不然也不会欠下张屠户等人三十几两。   钱是不多,难就难在他手头上没钱。   温沅回到柜台后,估摸了一下两人的距离,清了清嗓子,试探道:“可以……赊账不?”   “你也知道,我手头紧张,方才收来的一两银子得紧着用,要是你着急用钱,我可以给二……”他咬咬牙,“三十文!等食肆挣了钱,这些账我都会算清——”   “行。”余浪说。   “楚,绝不少……”温沅停下,“你刚说话了?”   “嗯。”余浪看着摇头晃脑的小少爷,“我说行。”   太上道了!   温沅从柜台后走出,一展折扇,微微笑道:“以后挣钱了,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余浪黑压压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就先谢过少爷。”   “好说。”温沅勾唇笑了笑。   陈大立蹲在木桶前盯着那十几条鱼,见陈贵礼走来,用烟杆子敲了敲桶沿,“叔父,这鱼挺肥,我家娃前两天叫着想吃呢。”   陈贵礼探头看了两眼,肥鱼跳得厉害,回家加点白嫩豆腐煲个鱼汤,肯定鲜,“留几条肥的。”   “行嘞!”陈大立想到今晚有鲜鱼吃就高兴,“那这条最大最肥的,下工前我给叔父杀好,叔父拿回去让婶子给您煲鱼汤。”   陈贵礼点了点头,这大侄子不愧是他带来的人,做事深得他心,欣慰至极,“剩下那些你看着办。”   “全都清蒸。”陈大立下了决定。   吕三娘从外面进来,正好听到这一句,犹豫道:“鲤鱼应当是红烧更好卖?还有小一些的鱼——”   话没说完,陈大立打断她,“你懂什么?你是大厨我是大厨?还想红烧?也不看看瓦罐里剩多少豆酱,我看是你想吃!”   吕三娘涨红了脸解释道:“掌柜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没想吃……”   “行了。”陈贵礼打断她,“后厨的事儿听大立的,说话做事得有规矩,一个个闹起来像什么样。”   吕三娘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手搓了搓襜衣回到后院洗碗。   她刚拿起两颗无患子,陈贵礼见状皱起眉头,“店里生意不好,这些东西都紧着用,别浪费了。”   说完,他看到周七豆和郭巴子一人手上拿了三颗,顿时黑了脸,“拿这么多做甚!买无患子不要钱?”   郭巴子全部丢了回去,“掌柜的,不拿这个,洗不干净桌子啊。”   陈贵礼瞪着他:“那桌子天天用,能脏到哪儿去?”   “油多,难擦。”周七豆说。   “难擦就多使点劲!”陈贵礼怒道:“整日想着偷奸耍滑,那油能不多吗?”   周七豆抿了抿嘴,没接话。   训斥声从后院传到大堂,温沅走过去看了一眼,周七豆闷头抱着木盆一声不吭,转头问陈贵礼,“怎么了?”   “少东家,这厮犯懒,我便说了说他,你瞧他那爱答不理的态度。”陈贵礼说:“这伙计一日不盯着,就想着法儿偷懒。”   周七豆扣了一下木盆:小声说:“我没有,桌子油渍没有无患子本就难擦。”   “你还敢犟!”陈贵礼指着他,“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无患子是我让他们用的。”温沅说。   “少东家——”   “行了。”温沅打断他,“新菜品做好了?”   陈贵礼没想到温沅会护着那伙计,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是,鱼还在蒸,少东家且等一等。”   “只有蒸鱼?”温沅走去后厨看了看,见陈大立站在灶前守着一条蒸鱼,“一道清蒸鱼不够,再来一道辣烩鱼腩、砂锅焖鲈鱼、白玉鱼汤、鱼蓉粟米羹。”   这些都是温沅以前去的酒楼食肆常点的菜,有汤有羹,辣的下饭,焖的入味,蒸的清爽,在肉菜选择太少的情况下,必须得增加多一些做法的选择。   他说完,厨房一片寂静。   “怎么?这些不会做?”温沅问陈大立。   陈大立看了一眼后边进来的陈贵礼,陈贵礼说:“少东家,这些都是大立的拿手菜,这不需要一道一道试吧?”   “试。”温沅想到之前吃过的坨坨面,对陈大立的手艺并不十分信任,“拿手菜也得试,我说可以才能上桌。”   这是食肆来之不易的翻身机会,温沅必须把握住,容不得一丝差错。   陈贵礼被温沅的任性惊到了,“少东家,这么多菜,不合您口味就不能上,那得试到什么时候?”   “试到能入口为止。”温沅不欲多说,“三娘,搭手做。”   “哎,好。”吕三娘快步出去杀鱼。   陈大立瞅了眼陈贵礼的脸色,待到陈贵礼叹气挥手,才不情不愿地去准备配菜。   “陈掌柜似乎有意见?”温沅问。   陈贵礼攒了一肚子气,然而面上不敢显露一丝一毫,“没有意见,少东家想试,自然要试的。”   口感好又如何?那些客人哪懂什么好吃不好吃,全天下的鱼都一个味,差不多口味能卖钱就够了,浪费这么多功夫试菜,压根就不会有人来吃。   要是把这些鱼都试完了,他的鱼汤不就飞了?   浪费!   且试吧,看你能试出什么山珍海味来!   众人去忙活,温沅把余□□来,打算问问他平时捞了鱼都有什么做法。   余浪刚要回话,最先做的清蒸大鲤鱼出锅了。   “少东家,”陈大立把蒸鱼端到后院小桌上,“您尝尝?” 第4章 食肆整治(四)   清蒸大鲤鱼冒着热气,热油还在滋滋作响,葱花的清香扑鼻而来,有少许的腥味,但不算很浓,温沅看了陈大立一眼,想起坨坨面,有点不相信这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少东家,这道清蒸鱼闻着就香啊!”陈贵礼对此连连点头,转头问其他人,“闻着就想吃了!是吧?”   吕三娘搓着襜衣站在一旁连忙点了点头,闻着的确是香。   周七豆守着大堂那五桌寸步不敢离,郭巴子闻香而来,很直接地说:“想!”   所有人都等着温沅品尝。   余浪拿来长椅放在温沅身后,等温沅坐下后,从筷筒抽出一双筷子递到温沅手边。   温沅抬眼扫过余浪冷硬的脸庞,这人还挺有眼力劲儿。   他接过筷子,轻嗅了一下,挑了块鱼腩放入口中。   陈大立迫不及待问道:“少东家,好吃吧?”   温沅没说话,放下筷子对陈大立说:“你来试试。”   陈大立不明所以地试了一口,“挺好吃啊,这豉油酱汁可是新进的货呢。”   陈贵礼见状,也试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   “余浪,你卖鱼,想必经常吃,你来。”温沅说。   余浪一试就知问题出在哪,“蒸太久,鱼肉老了。”   “怎么可能!”陈大立不信,又吃了一块,“鲤鱼就是这样的口感,怎会老?少东家,我做大厨这么些年,一直是这样蒸,就没有客人说过鱼肉老。”   “除了鱼肉老,酱汁的口味也有些偏重。”温沅说。   “少东家,您不常吃蒸鱼自是不懂,清蒸鲤鱼,酱汁不重无法让鱼入味。”陈大立解释道。   温沅在青州城时,就好去各家酒楼食肆小摊小店寻好吃的,要说做菜他确实一窍不通,可论吃,他敢称得上一句精通。   清蒸鲤鱼该是什么口感,他心里一清二楚。   “这个不行,重新蒸,要嫩,酱汁减淡。”   “少东家,您先前没经营过食肆,不懂亦能理解。”陈贵礼说:“以前有不少客人点过这道菜,都不曾说有问题,不能您一句觉得不行就要重做,这得浪费多少柴火?食肆本就没甚么钱,可不能这般浪费呀!”   “端这样的菜上桌才是浪费柴火浪费鱼。”温沅没管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曲指轻敲桌子,“重做。”   陈大立脸色一变,看向他叔父。   少东家意已决,陈贵礼无奈挥手让陈大立去重做,陈大立愤愤不平地去了。   郭巴子见气氛不对,赶紧溜回大堂。   吕三娘连忙过去杀鱼,她挑了条最鲜活的鱼,刚要捞起,就被陈大立怼了一下。   这条大肥鱼可是留给他晚上拿回家吃的,屁崽子不配吃!   “我来。”陈大立夺过她手里的刀,“你去把盐酒姜葱弄了。”   “知道了。”吕三娘擦净手,进厨房备菜。   蒸鱼前需腌制一盏茶的时间,再上灶蒸上一刻钟,陈大立怕温沅再给他挑刺,因而站在灶前紧紧盯着。   后院三人在等着鱼出锅,陈贵礼瞄了余浪一眼,对温沅说:“少东家,鱼做得再好,也只是一种菜品,客人来了食肆都没法吃别的肉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食肆难挣钱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确实。”温沅思考片刻,“等卖鱼挣了钱,还完债就能恢复供货了。”   陈贵礼一愣,“那得到什么时候?三个月都未必能做到啊。”   “陈掌柜就不能说些吉利话?”温沅说:“何不祝食肆早日发大财?”   陈贵礼腹诽:那还不如卖了食肆呢,一举多得。   他恭祝不出口。   温沅不想理他,看向余浪,余浪顿了顿,低声说:“少爷发大财。”   “好说好说。”温沅扬起下巴,“你也是。”   陈贵礼一口气梗在心口。   不消多久,大勺舀起烧得滚烫的油,配上花椒,“嗞啦”一声,蒸鱼瞬间增色增香。   蒸鱼还未上桌,香味就飘了过来。   温沅轻挑眉头,这次比刚刚的香味要浓郁不少,腥味也没了。   陈大立端菜上桌后,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陈贵礼刚被噎,心里亦是不爽利,但还是站出来缓和道:“少东家,您看这条蒸鱼行不行。”   温沅执筷挑了块最容易柴的鱼肉放入口中,花椒味麻,葱花清香,酱汁口味不重,鱼肉的口感嫩滑了许多。   虽说比不上在青州城酒楼吃过的清蒸鱼,但对于食肆而言,这个味道算是勉强过关。   他看向不服气的陈大立,“两条蒸鱼一起试吃,看看有何区别。”   陈大立心想都是我做的,我能不知道区别?但谁在意呢?客人又吃不出差别,忙起来的时候谁还记得蒸鱼蒸了多久,能吃不就够了?   纯纯挑刺罢了。   他不敢呛声,两条鱼各自试过之后,不情不愿道:“是嫩了些。”   陈贵礼跟着试了一块,不得不说,的确比上一条好吃。   但这也是他大侄子厨艺好,不然能做出这般美味的蒸鱼么?   “少东家,以后就按这个做?”   温沅转过头问余浪,“你觉得如何?”   余浪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低声道:“少爷问我?”   “这是你送来的鱼,自然得让你满意。”   “只要少爷满意。”   温沅哼笑一声,满意地说:“以后蒸鱼就按这个口感味道来做,下一道。”   “还试?”陈大立难以置信。   “当然。”温沅疑惑,“有何疑问?”   “……”陈大立沉着脸去了。   过了许久,辣烩鱼腩、砂锅焖鲈鱼、白玉鱼汤、鱼蓉粟米羹,全部端上了桌。   温沅一一试过,逐个点过去,“鱼腩太碎不够辣,焖咸了配菜摆得不好看,汤不浓白还带腥,鱼羹稀成了水。”   陈大立气得想罢工,十来岁的屁崽子懂什么吃鱼!他做的这几道鱼一点问题都没有,这就是故意刁难他!   陈贵礼脸色铁青,吕三娘战战兢兢一句话不敢说。   唯有余浪平静地站在温沅身后,目光淡然。   这时,周七豆从大堂进来,来到温沅身边,小声说:“少东家,有客人问是不是后厨做了鱼,想点一道砂锅焖鲈鱼。”   “有客人问,说明鱼不错。”陈贵礼赶忙说:“少东家,不如就这样上吧?您不能这般任性呐……”   “不上。”温沅筷子一甩,做足了任性的模样,“七豆,你和客人说今日食肆菜品没有鱼,请他改日再来。”   周七豆连忙点头,回了大堂。   陈贵礼脸上精彩纷呈,“少东家,再这般试下去,别说鱼不够,就是调料配菜都不够。”   一直沉默不语的余浪忽然开了口,“鱼管够。”   温沅不由地仰头看余浪,但余浪太高,他得微微靠后才能看清余浪的神情,余浪一脸的理所当然。   “鱼够。”温沅笑了笑,“至于配料,先支三……”他顿了顿,“两百文,一样买一点,够试菜就成,等试好了,再按日进货。”   就没有哪家食肆做菜是按日进调料的!   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陈大立震惊。   “三娘,明早便辛苦你去将配料买齐。”温沅说。   吕三娘上前一步刚要说话,陈大立站出来说:“少东家,我去买,往常都是我来采买,三娘不懂那些。”   温沅看了吕三娘一眼,吕三娘点了头。   食肆的采买只会给陈大立和陈贵礼经手,她们这些伙计是万万碰不得的。   “那就辛苦陈大厨跑一趟。”   此事定下,温沅站起身:“还有,左右食肆也没生意,不如今日将食肆重新清理一遍,蜘蛛网、酒坛木栏上的灰尘、油腻腻的帘栊……陈掌柜安排一下。”   他来了这么些天,光顾着逃债,实在没闲心管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现在既然决定好好经营,就打算修整修整食肆。   食肆看着脏兮兮,饭菜再好吃,客人吃得心里也别扭。   安排人的活儿陈贵礼应得很快:“知道了少东家。”   所有人各自去忙活,人一散,温沅转过头对余浪说:“你可会修屋顶?”   他问完一想,卖鱼郎应当只会海里游,哪能天上飞?   “罢了,我还是去问问别人。”   余浪眉毛都快挑飞了,“修哪里?”   “就这儿!”   食肆进门左边摆了三张四方桌,右边一间小包厢,包厢旁边摆了两张四方桌。   透着光的屋顶便在右边两张桌子中间,这几日清晨偶有细雨,积水攒着攒着落到地上弄得湿漉漉的,走路都不好走。   余浪从杂物房搬来木梯,架在食肆门口,几步爬了上去。   温沅在下面看着他一双手脚又长又有力,速度极快,上了屋顶没一下就不见了人,他后退几步都没看清,索性站到木梯旁看周边吃食摊上都在卖什么。   晚食将近,各家摊子铺子升起袅袅炊烟,老板伙计忙得热火朝天,馄饨包子、豆花、煎饼卷饼、热饮子热茶,应有尽有。   温沅馋了。   “有八片瓦烂了,得换新的。”余浪拿着烂瓦片走到屋顶边沿,看到温沅跟丢了魂一样盯着煎饼小摊,挑了挑眉,“少爷?”   温沅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两步,转头见余浪一手拿着瓦片,一手扶着木梯,长腿踩下两个台阶,一个转身干脆利落地从上面跳下。   衣袂轻扬,落脚平稳。   身手了得啊。   “要换这么多?”温沅犯愁了,“你买过瓦片么?多少钱一片?”   余浪心知小少爷囊中羞涩,“城西有一家瓦片坊,价钱比在城东便宜,只需五文一片,就是路远了些,来回需两个时辰。”   这也太远了,来回一趟半个早上过去了,温沅问:“城东的瓦片多少钱一片?”   “八文。”   “……明日辛苦你了。”   跑一趟能省二十四文呢。   “不过,”余浪拿着瓦片互敲,一下碎成好几片,“屋顶的瓦片有些老旧不平整,以后还得换一遍。”   八片都得四十文,要是全换不得十几两银子?   温沅“嘶”了一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等有钱了,还怕买不起几片瓦?整间食肆推倒了重新盖都行! 第5章 食肆整治(五)   食肆里,郭巴子拿着布巾随意拍着木架,厚重的灰尘“轰”地飞起,散在空中成了尘雾。   他偏过头嚎咳了好几声,手肘捂着脸低声抱怨:“以前都没这么多活儿,少东家来了,不是擦桌子就是擦木架,烦人得很。”   周七豆卖力干活儿没接茬,只要少东家不卖食肆,他什么活儿都愿意干。   郭巴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说:“待我拿了工钱我就走,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去。”   说完看到温沅进来,连忙转过身装模作样擦木架。   温沅指尖擦过木栏杆,有些湿,不过油腻腻的感觉的确没有了,舒爽了许多。   “以后每日开门前和打烊后,都得清理一遍。”   “啊——”郭巴子愤然甩开布巾,暗自腹诽:“不干了不干了,再干下去我就是狗!”   “知道了少东家。”周七豆兢兢业业。   后厨多年未曾擦洗过,积攒下来的油灰比鞋底还厚,陈大立专挑轻便的活计左一下右一下干着。   吕三娘默默提着一木桶水边走边用手撒在后厨各处,灰尘被水压着不会到处飞,水撒一遍,拿起几颗无患子揉开就大力搓洗。   所有人各自忙活,只有陈贵礼背着手四处闲走,无所事事的样子,温沅好心建议:“陈掌柜不如扫一扫地?”   “这我……”他在家就没扫过地!   “拆帘栊去洗也行。”   “那还是扫地……”陈贵礼赶忙去拿扫帚。   “少爷,”余浪从外面进来,往柜台走去,对坐在柜台后的温沅说:“招幌换不换?”   现在的招幌和牌匾写的还是“孙家食肆”,如今换了新主,按理说要换,可是换招幌和牌匾还不知花多少钱呢。   换不起啊换不起。   温沅颓了。   怎么哪哪都要钱!   余浪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牌匾可先拆下不用,先将招幌换了,招幌换起来不麻烦。”   “自然不麻烦。”温沅无语地看着他,鼓起半脸,“花钱能办妥的事儿都不是麻烦事儿。”   余浪眉心微动,“少爷想不想换?”   温沅修长的眸子亮了一下,“你有法子?”   “嗯。”余浪单手撑着柜台,微微弯腰看他,“少爷想换就有法子。”   那招幌温沅早想换了,他见余浪弯腰以为是离得远听不清,往前靠了靠,“我说想换,你就能换?”   “能。”余浪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我去把招幌拆下,明日给少爷带来。”   “那你给我换个‘温家珍馐美馔大酒楼’,上边再画点鱼啊腿啊面啊——”   “少爷少爷,”余浪打断他,“是明日带来,不是明年。”   “行吧。”温沅啧了一声。   忙起来时间过得快,到晚食前,食肆简直大变样。   被厚厚的灰尘遮盖住的木围栏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柜台上乱糟糟的账簿笔筒和算盘摆到原本的位置,摇摇欲坠的酒坛子总算顺眼,七扭八扭的桌椅也全都摆放整齐。   唯有一点小瑕疵,用久的桌椅留下不少磕碜的痕迹,痕迹无法修补,只能换。   罢了罢了,以后再说。   食肆伙计们辛苦清扫了这么久,温沅让吕三娘把下午做的鱼全部拿去热,就当犒劳一下伙计们。   吕三娘十分高兴,好久没沾过荤腥,一下来了六道荤菜,堪比过年。   周七豆咽了咽口水,默默进去帮忙。   郭巴子更是乐得早早守在后厨门口,重重地吸了口仙气,“香!”   只有陈贵礼和陈大立暗自咬牙切齿,忙了大半天,原想捞几条新鲜鱼回家煲汤,结果一条都没捞着!   着实可气!   余浪不在食肆吃晚食,他拆了招幌就下工回家。   从食肆回到垌渔村约莫半个时辰,全程水路。   天将暗,码头撑船的船夫大多回家吃饭去了,还想继续拉客的几位老船夫在岸边起火烤饼子。   晚上的船费比白天贵,水性好熟路的老船夫都不舍得放过。   有时余浪也会带几个客,他习惯性往浮桥上看了一眼,看到三个汉子或坐或蹲在浮桥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扫了几人一眼,到岸边解开船只麻绳。   麻绳一解,三人猛地站起身,甩了甩肩膀朝他走来。   余浪不紧不慢地卷起麻绳,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一对上,三人止了步。   天越暗,河越深,打眼看去像是无尽深渊,两边山林更是沉得密不透风,黑压压一片,叫人胆寒。   岸边烤饼的几个老船夫似乎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停下动作。   余浪把卷好的麻绳扔到船上,转过身看着三人。   三人站在原地看了余浪一会儿,又看了一眼他的船,一句话没说便转头走了。   余浪皱了皱眉头。   “余小子。”打招呼的是何老头,他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这几人咋回事儿?不是坐船的?”   “不知。”余浪回道。   “你不认识啊?瞅着像是冲你来的。”何老头继续打听。   “不认识。”余浪心里过了一遍几人的面孔,的确没印象,“我先回了。”   “哎等等。”何老头快速碾灭火堆收拾东西,“今日没什么客人,我同你一道回吧。”   两人一起回,只需开路的船点灯笼,后面跟着的船能省点灯油蜡烛。   “嗯。”余浪率先跳上了船,等何老头收拾完,拿过船桨撑到岸边一推,乌篷船便往河里划去。   天彻底黑了,余浪点起灯笼,昏黄烛光照亮船头一隅,这点光微不足道,却是后边船只唯一的方向。   “听说你去温少爷那家食肆干活儿了?”   余浪应了一声。   “那家食肆眼瞅着都要倒闭了,还欠这么多债,你去那怕是工钱都拿不到,糊涂啊。”   余浪想到今日温沅试菜的严谨,“食肆比之前好。”   “能好到哪儿去?”何老头不信,可他心知余浪不是个说大话的性子,又问了一句:“怎么个好了?”   “菜比以前好。”余浪回道。   “这我就不信了!”何老头摆摆手,这余小子看着高大威猛,指不定被人用言语诓骗了,他叹了叹气,“还不如跟丁家食肆低个头,哪能跟钱过不去呢?”   余浪没说话。   低头是不可能的,他甚至想把丁家食肆砸到倒闭。   他没有给人打白工的嗜好。   翌日天微亮。   温沅站在凌乱的院子里,望着屋顶上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一只燕子,燕子正茫然地啄瓦片,也不知有没有啄到食物。   想来也是没有的,屋顶除了瓦片便是灰尘沙粒,怎会有美食。   “少东家,今天想吃什么早饭?”吕三娘走过来问。   “有什么早饭?荠菜包?”温沅想到昨日吃的荠菜包,味道还不错,要是能来个煎饼豆花卤蛋就更好了。   “今早卖咸菜稀粥。”吕三娘说:“面粉不剩多少,包不了荠菜包,想吃包子得去外边买。”   他们开食肆的想吃包子煎饼还得去别家买!   这还是食肆么!   “就……咸菜稀粥吧。”温沅叹了口气。   稀粥还未上桌,周七豆匆匆从大堂进来,说是丁家食肆的丁老板来了,想找东家聊一聊。   说完很是忐忑不安地看着温沅。   温沅闻言挺意外,他刚接手食肆时,有许多商铺老板过来打听,得知他有卖食肆的念头,便各自出价,其中出价最高的就是丁家。   那会丁家来的只是食肆的大掌柜,却不曾想今日东家竟然亲自上门。   看来丁家是真想买食肆。   来到大堂,温沅更觉意外,这位丁老板,他见过。   “孙小侄儿,许久不见,可还记得你丁伯伯啊?”丁志德站在酒柜旁,身旁跟着两个打手,见温沅从后院出来,笑着走过去。   温沅顿了顿,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丁老板。”   “叫丁伯伯,喊什么丁老板,见外了不是?”丁志德上下打量他。   温沅扯着嘴角笑了笑,本就只在孙家见过几回,何来见外一说?   那时他尚年幼,孙府常常举办宴席,这位丁老板每次都会上门,然而论起孙家和丁老板的交情,却是一般。   现在自称“丁伯伯”,也不怕抽着自个儿脸。   “丁老板今日来食肆,有何事?”   “前几日忙着,孙小侄儿来了今州城也没能给你接风,听说你不打算卖食肆了?”   “食肆好好的,本就不打算卖。”温沅笑笑,昨天刚下的决定,今日就上门了,消息传得挺快。   “你啊,还是年轻,卖了食肆,拿着钱再回家和你爹认个错,这不比你起早贪黑经营食肆强?”丁志德说:“这样,我给你爹去封信,帮你说说好话,父子哪有隔夜仇啊不是?”   提起孙家,温沅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来今州城没两天,“假少爷”的传闻散得比漫天柳絮还纷飞,他不信丁志德没听说。   “丁老板如此好意,我也不好推辞,七豆,将笔墨拿来。”   丁志德愣了愣,他不过随口说说,一般人就给推掉了,哪有人会顺竿爬!   他一瞪眼,笔墨就被放到面前的四方桌上。   “七豆啊,今日快马加鞭送到青州城,你可知要多久?”温沅问。   周七豆对这个不了解支吾半晌说不出,在酒柜旁偷听的郭巴子闻言立即说:“少东家,十日能到。”   “那还挺快,我之前从青州城到这里花了二十日呢。”温沅笑笑,转头对丁志德说:“辛苦丁老板,天刚亮,现在写好了,一会儿就能送出去,不会耽误时间,我能不能重回孙府,就看丁老板的本事了。”   丁志德抽了抽眼角,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你一个假少爷也回不了孙府!   痴心妄想呢!   温沅摇着折扇等着他写,面上十分期待。   周七豆和郭巴子虽然听说过少东家是假少爷和被逐出家门的事情,要说不好奇绝无可能,但他们也只会私下议论,没谁真的敢当面揭人伤疤问此事。   丁志德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瞅了眼笔墨没动。   就在这时,余浪拿着卷好的招幌背着新捞的鲜鱼走进食肆,他刚踏进门槛,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包括丁老板带来的两个打手,他们看到来人,不自觉绷紧了双臂。   余浪扫了两打手一眼,竟是昨日码头遇到的三人之二,他又看了看丁志德,径直走到温沅面前,“少爷,招幌换好了。”   “我看看。”温沅刚想拿,余浪已经把招幌展开。   原本的招幌上写着“孙家食肆”,现在上头的“孙”字被同颜色的布盖住,布上写着“温”,周围还用针线绣了条简单的鲤鱼,说不上栩栩如生,但绣工不差。   “好巧思。”温沅说:“先挂上去。”   “好。”余浪应完,把招幌卷好,先去后院放鱼篓再去搬木梯。   丁志德看着余浪离去,转头对温沅拱拱手:“既然食肆不卖,那我就不多叨扰了。不过温老板年纪尚轻,我作为过来人奉劝你一句……”   说着,压低声音只让温沅一人听见,“不要什么人都招进食肆,像方才那位卖鱼郎,可是个大麻烦,招惹上想摆脱可就难了。”   温沅眯缝着眼看他,笑了笑,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丁老板有话直说便是,话说一半打谜语,那我姑且认为这是离间?”   离间?要卖食肆?   郭巴子竖起耳朵偷听,周七豆猛地转头紧盯丁志德。   “……”丁志德脸色一僵。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老板之间讲究的就是一个意会,你懂我懂大家懂,就没人如此直白。   好言相劝竟然当面拆穿!   什么人呐!   温沅见余浪搬着木梯从后院出来,连忙叫住他:“余浪,丁老板有话和你说。”   “什——”丁志德一言难尽,“温老板不听劝,便算我多嘴,告辞!”   说完带着两个打手甩袖而去。   “怎么了?”余浪问。   “没事,装招幌去。”温沅挥手。 第6章 食肆整治(六)   旧牌匾拆下,新招幌挂上去,意味着食肆换新,就算门面不改,但熟知的人都知晓这家食肆已易主。   新的食肆,新的日子。   等赚了钱,什么招幌牌匾瓦片木架柜子桌椅统统换一遍!   温沅看着迎风飘扬的新招幌心情大好。   余浪换完招幌,从胸领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温沅。   “这什么?”温沅接过来,热的,油香浓郁,打开一看,“煎饼?”   “嗯。”余浪说,“也不知合不合少爷的口味。”   “你买的?”温沅问。   “杨家煎饼摊的。”余浪说,“味道还行,少爷试试。”   温沅咬了一口,双眸亮起,这不是还行,这是真的香,虽然不是当下煎好的,但热气不散,“怎想起买煎饼了,工钱没领倒是先花了钱。”   “恰好路过。”余浪说,“从前在那处做过帮工,没花钱。”   “嗯?”温沅一愣,“缘何不做了?”   “没兴趣。”余浪说。   温沅咽下嘴里的东西,“那你对什么有兴趣?捞鱼?”   “水里自在。”余浪说。   温沅想到余浪在水里睡觉的事,那真不是一般的自在,如鱼得水。   这是温沅近些日子吃到最好吃的煎饼,吃完还意犹未尽,甚至想舔舔爪子。   昨天他还对着对面的煎饼小摊流口水呢,现在吃完,闻着对面的味都不见得香。   他想了想:“要不……食肆也卖煎饼?”   “卖不了呀!”陈贵礼摇头叹气,“现下哪来的钱买新豆子?都得紧着米粮面粉买呢。”   “少东家,昨日您给的二百文,买了这些调料,一个铜板都不剩了。”陈大立把买回来的油盐酱醋糖摆在桌上,每样东西都不多,仅够这几日试菜用。   要想做得好吃,还得进些香料,香料最贵,左左右右都是花钱的地儿。   余浪扫了眼桌上的东西,看了陈大立一眼。   “……行吧。”温沅打消念头,现在还是将鱼做好,有了进账,才能一点点买新的东西,“今日继续试菜。”   陈大立瞄了陈贵礼一眼,陈贵礼说:“去吧。”   两人转身走去厨房,进了厨房,陈大立往门外瞟了瞟,掏出三十文给陈贵礼,“叔父,这是买调料剩下的钱。”   陈贵礼毫不客气地抓了二十文放进袖口,“剩下的给你家娃买点好吃的。”   陈大立看他一把抓走二十文,心里呸了一口,讨好地笑着,“替我家娃谢谢叔公。”   “做菜去吧。”陈贵礼说:“做好些,不然又得来回折腾,那鱼都给你霍霍完了。”   “叔父,要是这菜做得太好,食肆岂不是不卖了?”   “你以为就这么几道菜,食肆能翻身?”陈贵礼不屑,“我几十年的老掌柜,不比他这废物少爷懂?起不来,迟早得倒闭,等着拿钱吧。”   “还是叔父厉害。”陈大立说,“叔父,今日定给你留一条肥的!”   陈大立没点手艺做不了这么多年的大厨,他撸起袖子,抽出菜刀在磨刀石上唰唰两下,誓要让少东家看看他的好能耐。   温沅从钱匣拿出四十文给余浪买瓦片,千叮咛万嘱咐回来时要小心,瓦片易碎,一片五文,碎一片后果不堪设想。   余浪谨慎地把钱放入钱袋,谨慎出门,谨慎地买瓦片去了。   等他买瓦片回来修缮完,温沅已经试过一轮菜品,并且让陈大立重新做。   陈大立怒火中烧操着菜刀,吕三娘不敢触他眉头,一直战战兢兢地打下手,生怕哪件事做得不对要挨骂。   好几回她觉得陈大立有的步骤做得似乎不对,但也不敢出声。   毕竟陈大立才是大厨。   陈大立照着温沅的意见改了又改,逐渐上手。   幸得余浪每日带来的鱼多,试菜几日,初见成果。   当温沅说出“可以”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好长一口气,漫长的做菜折磨总算有了终点。   就连好脾气的的吕三娘都忍不住在心里想少东家的嘴真刁啊。   然而当众人那口气散出,少东家又开始琢磨着怎么做小鱼。   按理说三个手指宽的小鱼煎一煎最是好吃,但温沅觉得没什么特色,这样的小煎鱼鲜少有人点。   温沅想了想,转头问余浪:“你有什么想法?”   “炙鱼。”余浪说。   温沅眼前一亮,对啊!炙鱼香气诱人,皮酥骨脆,若是现烤现吃,更是一绝。   陈贵礼说:“炙鱼能挣几个钱?还要浪费许多炭火,熬一锅鱼汤供客人们自行舀来吃最好,别家食肆都有免费的汤嘞。”   “就炙鱼。”温沅一锤定音,“试。”   “什么——”陈大立抱着头嚎道:“还要试菜?”   “少东家,您这……”陈贵礼甩袖叹道:“花费这许多功夫,若是招不来客人可怎么办呐……”   周七豆和吕三娘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对于少东家试过的菜品,能不能招来客人,他们心里也没底。   郭巴子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满心期盼着晚上又能有鱼吃了,还是炙鱼!想想就美啊!   食肆以前也曾卖过现烤的食物,只是后来生意日渐萧条,这些相较繁琐的烹饪方式便舍弃了。   周七豆从杂物间取出许久未用过的烤炉。   烤炉为长条槽形,四角长足,约莫半人高,双层炉身,上一层底部有条形镂孔,下一层和上层相似,只是少了镂空部分,用以承接烤炉炭灰。   烤炉许久未用,生了不少铁锈,不过炙鱼不用碰壁,擦洗干净就能使用。   周七豆忙活着擦洗,吕三娘去处理小鱼,而陈大立不情不愿地去弄烤酱汁儿。   市面上的炙烤香料和烤酱汁儿大差不差,弄这个不是难事儿,最重要还是不要把小鱼烤焦烤糊。   吕三娘把杀好的小鱼逐一划上两道花刀,刚想穿串时,才想起食肆里没有竹签。   街市上有卖削好的细竹签,不贵,五文钱就有一大扎,温沅纠结半晌咬咬牙让吕三娘去买,正好被余浪听到。   “明日我去砍根长竹来,削成竹签,够用了。”余浪说。   “你要捞鱼,还能砍竹子?”温沅问。   “嗯,顺手的事。”余浪说。   温沅心想丁志德说的话果真不能信,余浪是他招惹来的,像余浪这般能干的人,到哪都不愁好活计,然而来了这儿,工钱没谈过到底给多少,鲜鱼还是赊账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占了余浪好多便宜。   要说摆脱,也是余浪想摆脱他。   挟恩图报的人可是他啊……   “那辛苦你了。”温沅这几日对余浪说过最多的话便是这个,这厢说完,自己都觉得脸热。   “应该的,少爷。”余浪看着他。   温沅第一次见到余浪时,就记住了他那双深邃如墨的眸子,而此时双眸眼底流露出的理所当然让温沅的尴尬渐渐散去。   等食肆生意起来了,定要给余浪多发些工钱,不能让他寒心。   想来,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经营食肆,心中猛然升起豪情万丈,摩拳擦掌等着新菜品全部弄好,食肆能改头换面。   温沅燃起雄雄斗志,气势如虹地加入削竹签的队列,然后被吕三娘委婉地拒绝了。   “少东家,竹签倒刺多,仔细扎手,您要不……”吕三娘转头看了看,想给少东家找个清闲的活计,但是没找到。   “……”温沅放下竹签,拍了拍手,“你们忙你们的,我就看看。”   他坐到屋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揣着手看他们忙活。   以前在孙府,他也经常揣着手看下人忙来忙去,所有人经过他的时候,都熟视无睹,彷佛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人人都称他为“二少爷”,可是他们的心里瞧不见他这个人。   余浪回头看了他一眼,“少爷,帮我拿把小刀来?”   “行!”温沅一下蹦起来,小跑进厨房找小刀。   小刀递给余浪,温沅一转头发现自己那张小板凳不翼而飞,低头一看,在脚边。   他瞟了一眼沉默干活儿的余浪,撩起衣摆坐下。   这种程度的被看见,足以让他觉得舒服。   隔日,温沅指挥众人将烤炉搬至食肆门外,一一搭好木架和调料。   自从孙家食肆改了招幌,第一回搞这么大阵仗。   路过的行人看了一眼便走了,显然对这个没什么好奇心。   隔壁面馆老板闲步到食肆门口,找郭巴子打听了一下,得知是温家食肆准备在门口弄炙鱼,心中不屑。   可架不住好奇,“这几日天天都是鱼味,你们家食肆,光吃鱼啊?”   “是吧……”郭巴子心里也摸不准,每次试菜结束,那一碟碟的鱼都会留下给他们吃,虽说味道也好,但肯定比不上新鲜出炉的,奈何他没机会吃到,实际新菜品如何,也无从得知。   面馆老板看温沅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说:“温少爷何必浪费这功夫呢,不如我多给五两,凑够八十五两,如何?”   温沅笑眯眯地说:“多谢老板的好心,要是我手头上没钱,便找老板您借点,想必老板如此热心肠不会推辞。”   “你想得美!”面馆老板甩袖而去,他回了面馆,又拉了张长椅坐到门口,就想看温少爷辛苦折腾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想想就令人高兴。   炉子弄好,第一条小鱼放上去,炭火热烤。   一阵炙鱼香传出,香味如烟般钻到热闹的街市上,诱得本不想留步的路人口舌生津。   面馆老板闻着香咽了咽涎水,摇着蒲扇的手一停,看着路人追着炙鱼香去到烤炉问价。   “伙计,您家烤鱼怎么卖啊?”   “四文一条,七文两条。”   “给我来两条!”   面馆老板猛地起身,瞪大双眼,“什么!就卖出去了?” 第7章 食肆整治(七)   “不过两条小鱼,不成气候。”面馆老板稳了稳表情,又坐下了。   他这厢刚坐下,忽见街边路人慢下脚步,纷纷转头望向温家食肆,似是好奇什么玩意儿能传出如此诱人的香味。   凑近一看,竟是炙烤小鱼。   要说炙香算不上特别,家里有钱有闲的都爱折腾一二,可温家食肆的炙香,竟是带了丝丝黎檬子味。   腌制好的小鱼摆上方形烤炉上,经由桑木红炭这么一烤,没一会儿鱼皮就变了金黄色,食肆大厨手持葵扇一边扇一边利落翻面,烟火欻欻向上飘。   金黄的鱼皮上滋滋冒着油泡,花刀处卷起了细边,刷上一层芝麻油和特制的酱汁,再翻面。   就这么来回翻,直至小鱼烤熟,最后再淋上一层令人口舌生津的微酸黎檬子汁。   齐活儿!   停下的路人都围了上去,之前曾来过孙家食肆吃饭的路人,面上不以为然。   “这家食肆能做出什么好东西?以前我来吃过。”这人戴着红头巾,摇着头歪撇嘴:“难吃极了。”   第一位买鱼的客人闻言,登时有些后悔:“真难吃啊?我都付钱了。”   “哦哟,那你被骗了,不如叫那老掌柜退钱罢。”红头巾说。   客人立刻望向温沅,方才是这位小少爷收的钱。   温沅笑了笑:“您可先试试,若是您觉得不好吃,我便送您一条的大鲜鱼,如何?”   客人犹豫片刻:“行吧。”   烤鱼小串无需纸包,拿在手上便能吃,客人接过手,香味扑鼻而来,他胡乱吹了几口,迫不及待放入口中,他想着不好吃还能挣条鲜鱼回家焖。   咬下第一口时,一句“给我送鱼”都要喊出来了,这时口中油香炸开,鱼皮略微焦黄,脆香可口,鱼肉鲜嫩不干,就连鱼刺都带着入骨的果香。   客人眼前一亮,着急忙慌又是第二口。   一旁的红头巾见状,连忙问:“咋样?”   客人舍不下嘴,说不出话,扬起拇指冲红头巾连连点头,口中嗯嗯啊啊赞叹不已。   “真这般好吃?莫不是骗人?”红头巾不信,“给我来一口。”   那客人愣了愣,确认自己真的不认识这红头巾,“自个儿买去!”   “小气!”红头巾犹疑着点了一条,拿到手上时,他依旧不信。   当咬下第一口,焦黄的酥脆鱼皮发出悉悉索索的小脆响,以往吃过的烤鱼也就鱼皮香脆,大多鱼肉都没滋没味,然而手中这条炙鱼却是从皮到骨都咸香适中。   这味儿,太香了!   一条没吃完呢,红头巾伸出双指,而后比了个“四”,不言而喻。   十八枚铜钱丢到烤摊旁的瓷碗里,发出叮呤哐啷的响声,他头也不回地进了温家食肆,这不得坐下慢慢吃嘛。   周七豆在食肆门口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温沅叫了他一声,才急忙进去招呼客人。   面馆老板面色一僵,屁股生火了般忍不住站起,想了想又顿住,不过一两个客人,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心里这般想着,但双眼还是紧紧盯着温家食肆的炙鱼小摊,香味传来,止不住咽了咽涎水。   他半蹲马步似的看了一会儿,只见炙鱼小摊越来越多人围上去,没一会儿就给围了个全乎,小摊上的大厨都瞧不见了。   面馆老板夫郎从店里出来,瞧见他家相公跟个讨食的老狗似的,脖子伸得老长,舌头都快掉地上去了。   店里没有生意还不去吆喝,光杵在门口瞎看个甚么劲儿。   老板夫郎抬脚朝屁股狠狠一踹,那老板像个被炮仗炸开的牛屎一般飞到了人堆里。   “还不干活儿!偷甚么闲!”老板夫郎大怒。   老板瞪起眼就要骂,眼珠一转,小跑回夫郎身边俏声说:“之前这家吃食这么难吃,现在围了这许多人,这不得试试?”   “试个屁!”老板夫郎骂:“你没做过炙鱼?有甚么稀罕的?”   话音刚落,围着炙鱼小摊的人群中爆出几声叫喊。   “来一条尝尝鲜!”   “我要两条!”   “这都午食了,一两条的能吃饱?打打牙祭罢了。”   温沅闻言,立刻朝郭巴子使了个眼色。   郭巴子正拉着路人吹闲话话呢,吹得兴起时,少东家一个眼神甩过来,他险些喷出一句“你看啥看”。   他甩了甩布斤,冲人群喊:“食肆新出菜品辣烩鱼腩、砂锅焖鲈鱼、白玉鱼汤、鱼蓉粟米羹,配上一碗大米饭,又鲜又香又饱腹喽!”   菜名一报,客人们方知这家除了炙鱼还有午食,然而炙鱼好吃,别的菜品未必可口,一时之间,都有些犹豫。   四文七文打牙祭对他们而言还算能接受,吃顿午食可不止这个价。   有人还在原地观望,郭巴子接到少东家的眼神指示,立即高喊:“温家食肆上新菜品,三日内,只要在食肆内吃够百文,便送一盘炙烤小鱼,先到先吃嘞!”   白送一盘!   有的客人听了伙计的吆喝心一动。   这客人正好是前边开杂货铺的老板,平日没别的爱好,就爱到江边钓鲜鱼吃。   “砂锅焖鲈鱼?好久没吃了,给我来一份!”他拿着两串炙鱼吃得满嘴留香,“要说最好吃的砂锅焖鲈鱼,得去青州城的福香大酒楼,那才叫一绝!”   温沅挑起眉:“那您便是来对了。”   食肆里边来了生意,温沅让陈大立回厨房做菜,炙鱼的活计由吕三娘接手,她虽是打下手的厨娘,但温沅考虑到大厨仅有一位忙里不忙外,就让吕三娘顶上。   温沅吃过吕三娘包的荠菜包子,手艺不错,烤几条小鱼不在话下。   杂货铺老板一进食肆,后边几名犹豫不决的客人一拍大腿,也进去试试,白送呢!这等好事岂能错过?至于新菜品到底好不好吃也得试了才知道,方才那位红头巾进去就没出来过,指不定好吃呢?   进了食肆一看,何止是不出来,那红头巾吃得正美呢,拉着那小伙计嚷嚷着要点新菜品。   客人多起来,光陈大立一人忙不过来,好几次跟陈贵礼说把吕三娘喊进来给他打下手。   炙鱼小摊正红火呢,吕三娘哪里能分身?   那厢温沅一为难,余浪转头扎起袖子去杀鱼。   卖鱼郎,杀鱼是门熟活儿。   陈大立因要做的菜品多,忙起来就止不住想敷衍一二,被余浪盯着,只得老老实实按照之前温沅定下的口味去做,生怕做毁一条鱼,这卖鱼郎能把他当鱼刮了。   往日门可罗雀的食肆,此时热闹了好一阵儿。   面馆老板和夫郎看得眼馋不已,老板夫郎觉得那些人定是花钱请来做戏的,不过几日,那厨子的手艺就突飞猛进了?   谁信呐!   “去!买一条回来给我尝尝。”老板夫郎说。   “两条便宜,一条四文,两条才七文!”老板说。   “七文七文!一碗素面才六文!就一条!吃一口尝尝味差不多了,你还寻思着要吃饱啊?”老板夫郎说。   老板捏出四文钱不情不愿地让店里伙计去了,他才不要亲自去买,丢面儿。   等了许久,那伙计终于拿着新鲜烤出的小鱼回来,这香味离远了香,近了更是香。   他刚要接过,就被夫郎截了胡,“哎——”   老板夫郎一口咬下,神色都变了,一眨眼,半条鱼没了,鱼骨都不剩。   老板气得抢过来,咬了一大口——   不得不承认,这炙鱼跟以往吃的都不一样,真是别有一份风味。   “气死我了这破鱼也太好吃了!那吕三娘手艺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气死我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吃完给我擀面去!”老板夫郎夺过小鱼踹了他一脚,转头掏出七文钱给伙计,“去,再买两条,我就不信了,这还能每一条都好吃?”   温沅搬了个高凳坐在小摊子旁,听着人群高高低低的议论声,时不时把瓷碗里的铜钱倒入钱袋中。   这里人多,容易招惹些手脚不干净的偷子,转个头的瞬间就能顺走一把,一把没了可就白干了。   他想了想,瓷碗放着还是太招摇了,干脆起身收铜钱。   原先想趁机少给一两文钱的客人见状,只得又摸出铜钱。   没多久钱袋就差不多装满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光听响儿,温沅心里的不安与紧张总算可以歇一口气。   这是个好的开头。   今日开门前,食肆每个人都起得极早,余浪更是天不亮入江捞鱼。   周七豆和郭巴子早早将食肆打扫干净,吕三娘和陈大立把今日用到的菜一一洗净,里里外外忙活了许久,就连陈贵礼都按时来上工了。   不敢说所有人齐心协力,但明面上无人敢拖后退。   钱袋装满后,温沅回到食肆,打算把铜钱倒入钱匣里,刚跨过门槛,便闻有一客人喊:“老板,菜怎的还没上?这也太慢了些!”   温沅连忙安抚道:“稍等,我去催一催。”   他原以为菜还未做好,谁料菜品堆在厨房门外的木柜上,周七豆和郭巴子又是点菜又是收拾桌子忙得脚不沾地,来不及送菜。   转头一看,掌柜的靠着柜台在发愣。   “陈掌柜莫不是听不到客人们的话?”温沅皱着眉。   陈贵礼惊醒,慌忙说:“少东家,我不在这处,一会儿结账无人收钱呢,这不好走开。”   “现下可有人结账?”温沅问他。   陈贵礼一噎,万般不情愿地去上菜,菜端上桌,那客人一瞧,“这不是我点的菜,上错了吧?”   “那是我的菜!”另一位客人说。   陈贵礼又得端过去,自他做了孙家食肆的掌柜,这番客座满堂的景象好些年没见过了。   细数起来,怕是三年前的事。   震得他回不过神的。   他没想到温沅的试菜真有些能耐,刚刚收钱时人太多,具体收了多少位客人的钱也不知道。   真的想立刻数一数到底挣了多少钱。   陈贵礼心里焦急又不得不按捺下来,这小少爷不过是运气好,炙鱼味香当然引得客来,这只是一时的,且今日卖都是鱼,再怎么挣也不可能挣上一两银子。   可看着满堂宾客,他不由得有些嫉妒,凭什么这小少爷运气这般好?   再看那小少爷什么也不做就顾着收钱的模样,陈贵礼气得脑壳疼。   凭啥他一大掌柜就得给人上菜端茶送水!   上完了菜,他回到柜台刚要数铜钱,又听温沅说。   “陈掌柜,”温沅折扇一点,“那是东五雅座上客人点的鱼蓉粟米羹,还有西三座的猪油春笋。”   “来、来了……”陈贵礼不得不放下手中算盘。   杂货铺老板吃完到柜台前付账时,嘴一抹,“掌柜啊,你家这砂锅焖鲈鱼,味道真是正!自从出了青州城,我再没吃过这般正宗的味儿了,甚是怀念啊!”   “真这般好吃?”陈贵礼满脸不信,他只在刚开始试菜的时候吃过,后面就没再关心过菜品究竟好不好。   “夸你家菜好吃,你还不信了?”杂货铺老板说。   陈贵礼脸色一变,“那自然不是……”   “再给我包一份,我要带给家里娘子吃。”   杂货铺老板拎着食盒出门,刚走不远,又走回来对温沅说:“温老板,明日多留几条鱼,我要订一桌全鱼宴,我有几个朋友全是钓鱼好手,吃鱼讲究,得给我备够菜啊。”   温沅一愣,惊喜道:“您且来,定给您备好!”   “生意兴隆啊!”杂货铺老板笑道。 第8章 食肆整治(八)   菜肉行。   张屠户忙着下刀切肉,一刀下去就是四斤半肥瘦的五花肉,不多不少,他拿过一旁的麻绳串肉,正好听闻客人聊起温家食肆的热闹。   他这两日正想着再去找那姓温的少爷,骤然听到温家,随口问道:“温家食肆?哪条街巷的温家?”   那客人回道:“便是七里街原先叫‘孙家’的那一家,今日生意可红火。”   孙家?   不就是欠了他不少债的那一家?   “当真红火?”张屠户自是不信,那小少爷看着就没什么本事,那日要不是余浪出手,也不能让人跑了。   “摆了个小摊做炙鱼,引了不少人去呢,倒是好手段。”   张屠户一把将菜刀钉在砧板上,决定拉上人去温家食肆看看。   既然生意红火,就该还钱了!   温沅让郭巴子把客人带进去,一转头便看到张屠户四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   一看到这几人,被追得脚酸腿软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连忙把周七豆招呼过来,“七豆,把余□□出来。”说完张屠户等人已到跟前。   四人各自打量着食肆,张屠户双手叉腰正要说话,被温沅抢了先。   “张哥,里边请。”温沅笑道,“三娘啊,给几位烤两盘小鱼。”   张屠户没耐心跟他瞎扯,几步上前就想发难,却见一高大健壮的汉子从食肆内走出,默默站到了温沅身后,单手背在身后,神情淡然。   一见到那个高大健壮的汉子,张屠户登时想起那日的破竹,眼睛都不舒坦了。   这厮竟然真被这温少爷收下。   四人均想起那日打的架,一时之间真不好动手。   周围客人投来目光,议论纷纷。   趁着这个档口,温沅把人带了东六雅间,这是食肆唯一的雅间,门一关,里边发生了什么都无人得见。   张屠户压着气看了余浪一眼:“温少爷玩的什么把戏?别以为把人叫来就不用还钱了。”   “自然不是,钱肯定会还。”温沅撩起衣摆坐下,笑道:“不过几位来了,怎么也得请几位吃顿饭,也谢谢几位给食肆赊账。”   说到肯定会还钱,几人都不太相信。   这时,周七豆端着两盘烤小鱼进来,刚出炉的炙鱼威力不容小觑。   带着清酸的食物总会让人忍不住口中生津,误以为自己肚饿发馋。   张屠户等人咽了咽口水,脸上松动不少。   “请。”温沅把小鱼移到四人面前。   张屠户等人对此不屑一顾,这点小恩小惠妄想收买他们!   温沅并不将他们的态度放在心上,继续说:“有什么事,也得先吃了饭再说,炙鱼放久味道可就变了。”   “几条小鱼就想打发……”张屠户拿起咬了一口,“嗯?”   这味道不对啊?   他来食肆多次,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口味的炙鱼,怪不得外头这么多人买。   炙烤小鱼刚吃完,几道硬菜辣烩鱼腩、砂锅焖鲈鱼、白玉鱼汤纷纷上桌,最后端上来一大盆大白米饭,量足管饱。   白送的晚食,不吃白不吃。   张屠户等人顾不上来之前的目的,闻着香大快朵颐。   吃完后,张屠户颇为意外地看了温沅一眼,这少东家看着年纪不过十六七,厨子这么烂的手艺都能被他救起,还挺有本事。   再看那如同煞神般的余浪,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其心甘情愿留在食肆做工,还给食肆供鱼。   一时间,对温沅的印象都改观不少。   “张哥,这新菜品如何?可还合口味?”温沅笑问。   张屠户用鱼刺剔了剔牙缝,哼了声:“也就那样。”说完舍不得把剔出的鱼肉丢掉,砸吧砸吧吞了。   温沅抽出折扇点了点桌面上的一碟菜,“这是时下最鲜嫩的鲈鱼,一盘五十五文,最肥美的鱼腩,一盘五十二文。”   “食肆以前的确是千疮百孔,一滩烂泥,但现在欣欣向荣,一片光明,焕发新生——”   “这价钱和别家食肆有什么区别?说到底,还是没钱,对吧?”张屠户一拍桌子。   余浪皱了皱眉,抬眼看去,张屠户倏地收回手。   “哎,别拍,鱼汤都被你拍撒了。”和张屠户一同来的人说。   “……”张屠户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就晓得吃!”   “我瞧温少爷说得不错,就这味道,来日肯定能还钱。”   张屠户哼了一声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有回旋的余地,温沅冲他笑了笑。   “既然没钱,逼死你也没用,之后我要时不时来你这瞧瞧,看看是不是如温少爷所说的欣欣向荣一片光明焕发新生。”张屠户说。   “欢迎光临。”温沅笑说。   温沅起身把人送走,走之前又一人送了两条炙鱼。   张屠户等人怒气冲冲地来,喜气洋洋地走。   “方才若是没有你的武力威胁,怕是不好把人送走。”温沅说。   余浪偏过头看他:“少爷,你想岔了。”   “嗯?”温沅不解。   “他们是被你所做所说劝走的。”余浪说:“如若没有少爷严格把关的新菜品,他们不会相信食肆有希望。”   “希望啊……”温沅喃喃道。   天边染上昏黄,街市上的行人渐渐变多,对于辛勤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而言,无比期待吃上一顿美味的晚食。   喷香可口的菜饭下肚,所有的疲惫统统散去,只剩饱腹后的松快。   因此,挑选一家好食肆美美地吃上一餐,尤为重要。   这时,焦香味传来,本就饿得肚子咕咕叫的路人脚步一转,径直往温家食肆去。   一整桶小鱼见了底,犹豫不决的几位客人闻言立即要了最后几条小鱼。   后边赶来的客人:“没了?我下了工特意赶来,竟然没了!”   七文买两条刷油上酱的炙鱼,鱼是新鲜的,油是实打实的,酱汁是入味的,这样的好事不常有,结果没买到!   “真没了?莫不是骗人?”   “今日第一回做,备得不多,您若喜欢,可明日再来。”温沅说。   后面没赶上趟的客人听了此话,七嘴八舌喊着明日一定多烤些。   晚食过去,食肆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忙活了一整天的伙计们累得趴到了四方桌上。   这多少年没干过这么多活儿了,坐下的那一刻,双腿和双手似乎都不是自己的,抖得不像话。   郭巴子气若游丝:“再来一天,我会死。”   周七豆欲言又止。   “你想说甚?”郭巴子问他。   “食肆若是变好,这样的日子天天都是。”周七豆说。   “我就不爱跟你说话。”郭巴子说,“闭嘴吧。”   “今日客人对新菜品都很喜欢。”周七豆到食肆当伙计这么久,首次见到这样热闹的场景,心里一直很兴奋。   “那不都是靠我?”陈大立得意道:“要没有我,哪有这么客人喜欢?”   “那也是因为少东家试了菜啊……”周七豆小声说:“之前哪有这样。”   陈大立顿时不爽:“他就出张嘴,没有他我也能做,我之前就是不想做,你以为我不会?我会的多着呢!你个小哥儿你懂个屁!”   周七豆抿了抿嘴,没和他争辩,起身到外头和吕三娘一块儿收拾烤炉。   “狗腿子,就知道给少东家说好话。”陈大立啐了一口。   郭巴子趴在桌上翻了个大白眼,等歇够了才慢吞吞起身去打水擦桌子。   下工的时间到了,陈贵礼也没走,全心留意少东家什么时候算账,等温沅拿出钱匣,他立马凑了过来。   温沅开始算账,今日接待了约莫十八桌客人,过百文的客人有十桌,剩下的大多在八九十文,拢共收到二千零八十七文。   而外边的炙烤小鱼卖了有一百多条,四百三十文。   加起来是二两五钱十七文。   天呐!   食肆多久没挣过这么多钱了!   温沅提笔写完最后的账目,自己都懵了,他想到今日挣得不会少,但也只是想着能有个一两多足以,谁知竟超过了二两!   若是每日都能挣二两,何愁还不上钱!   陈贵礼瞪大双眼,顾不上别的,拿过算盘和账簿自己算了一遍,两遍、三遍……账目没错,就是二两五钱十七文!   他手一松,难以置信。   温沅看他脸色精彩纷呈,一展折扇:“陈掌柜可算清了?”   “……”陈贵礼脸一僵:“少东家亲自算的,怎会错……”   温沅拿回账簿,喜笑颜开:“这么一瞧,我的口味还挺让人喜欢,陈掌柜,你觉得呢?”   陈贵礼咬碎了后槽牙,笑不出来。   温沅瞥见余浪从后院过来,笑着招了招手:“过来。”   余浪瞧见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再看他手边账簿,挑起眉走过去。   “你今日送来了二十三条大鱼,三十斤小鱼,来算算多少钱。”温沅刚想把算盘给他,想到一件事,“你会打算盘么?不会的话你来说,我来算就成。”   余浪卖鱼多年,怎可能不会打算盘?   他说:“辛苦少爷。”   “你说,我记。”温沅不疑有他,三指弹了一下算盘,“啪啪”几声。   余浪目光停留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棕黑的算盘衬得小少爷手指白皙,果真应了那句十指不沾阳春水。   “嗯?说啊。”温沅抬头看着他。   余浪干咳一声认真报账。   “那就是大鱼三百二十二文,小鱼一百五十文。”温沅记下成本。   除开鱼,还有柴米油盐酱醋和香料,这些花了三百四十文,青菜花了六十九文。   人工也得算上,食肆里的人不少呢,光是掌柜,一个月就得四两月钱,大厨三两,伙计一两,而余浪的月钱没正式说过。   按护院来算月钱,少说得二两,这毕竟是份容易打架受伤的活计。   这样算来,人工得四百文。   成本拢共一千二百八十一文。   最后余下一千二百三十六文。   听起来似乎不少,但因为食肆不用给铺租,省去了铺租的钱,要是将铺租和商税算上,这个收入对于一家食肆而言只能算正常范围内。   且今日赠送小鱼引客,才能引来这么多客人,之后不再赠送小鱼,兴许会低一些。   但无论如何,第一日能挣到这么多,真真是令人惊喜!   食肆其他人听到这个数目,那一瞬间都愣了。   吕三娘拉了拉周七豆的袖子,小声确认了一遍:“真是有一两二钱?”   周七豆呆呆地回:“好、好像是……”   吕三娘开始掰手指:“若是天天如此,是不是不用卖食肆了?”   “是吧……”周七豆也不知道,但心里止不住高兴。   “这才第一天,只卖鱼不是长久之计,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陈贵礼瞧不上他们的目光短浅,“食肆不卖能有什么出路。”   周七豆和吕三娘被掌柜的泼了冷水也没放心上,吕三娘忍不住回道:“少东家这般厉害,肯定会长久,食肆不卖。”   说完怕陈贵礼骂人,拉着周七豆走了。   “短浅!”陈贵礼呸一口,转头看到郭巴子在一旁看好戏,“犯什么懒?还不快干活儿去!”   “干一天累死了,再说偷懒的是谁啊……”郭巴子背过身做了个怪脸,“下工下工,吃饭吃饭。”   陈贵礼脸都气歪了,直接收拾东西下工,走之前想把陈大立一块儿带走。   “叔父,少东家让我做好鱼吃呢,走这么早做甚?”陈大立说:“走了岂不是亏了?”   “呸!”陈贵礼走了。   温沅收好账簿,转头看向余浪:“今日着急回家么?要不要留下吃晚食?”   余浪顿了一下,“好。”   温沅看他犹豫,想也没想就问:“家里有人等?”问完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多问别人的私事,“抱歉,我——”   “不是,没人等。”余浪说:“家中只有我一人。”   “啊。”温沅不知该回什么好。   余浪看他尴尬得耳根都红了,失笑道:“少爷想知道的,我都可以说。”   “也不用……”温沅无意打听别人的家事,刚刚也不知道怎么就多问了一嘴。   余浪笑着看了他一眼,有没有继续说。   温沅有些不自在,抽出折扇摇了摇:“吃饭去!” 第9章 食肆整治(九)   第一日的炙烤小鱼广受欢迎,第二日余浪带来了四十多斤小鱼,二十八条大鱼,量绝对管够。   吕三娘早早把鱼腌上,周七豆和郭巴子把烤炉摆出去,没过多久,就有客人过来排队。   午时刚到,昨日定下全鱼宴的杂货铺老板带着五位好友如约而至。   “温老板,今日的鱼可是备够了?”   “您尽管放心。”温沅把人带到东六雅间,吩咐周七豆上茶。   这可是重要的客人,伺候好了吃得美了,兴许能成为常客。   往常食肆都是一锅水泡几片茶叶,泡出的茶水毫无颜色,更别谈什么茶香。   温沅看不过去,特意拿钱让陈大立买了些大麦茶。   大麦茶清爽解渴,茶香四溢,一杯下肚解油解腻,最重要的是便宜,大多数食肆茶摊备的都是这个茶叶。   周七豆捻了一撮茶叶放入壶中,热水一冲,茶水有了色。   上完茶再点单。   雅间的客人不吝啬,一流菜名报过去,要了足足九个菜,且各个是硬菜。   他到后厨西门报菜名,报完后,见少东家叫他,连忙走过去。   “从前你们都是这般报菜名的?”温沅问。   周七豆点了点头:“是的。”   “像今日这般点的菜多了,后厨能记住?”温沅再问。   “这……”周七豆挠挠脑门,“我也不知。”   “先前有没有给客人上错过菜?”   “我来食肆时,客人不像现在这般多,少有上错的时候。”   “人多可就难说了。”温沅皱了皱眉,挥手让周七豆去忙了。   在青州城大酒楼吃饭时,温沅曾见过一种竹片子,上面画了小图案写了字,伙计会将对应客人点的菜的竹片挂到后厨木板上。   木板上的挂钩和酒楼的雅座相对应,哪一桌点的菜就挂到哪一个钩子上,大厨根据钩子的排序去做。   大酒楼的后厨一般分得较细,做肉菜、做素菜、熬汤、点心、刀工等等,甚至还会专门请一位记忆力好的帮厨专门记菜。   但食肆没这么多人,吕三娘一个人忙烤摊,后厨只有陈大立,记菜名这样的事多是周七豆和郭巴子边唱边记。   周七豆负责的是西边三张雅座,而郭巴子负责的是东边两张雅座,今日东六雅座来的人多了,郭巴子趁机换到了西边去,东边就交给了周七豆。   周七豆点单结束时唱一遍,这是为了让客人确认点的菜有没有错,到了后厨西门再高声唱一遍,这是为了让后厨知道要做的菜且让客人再一次确认菜品。   待到上菜时,还得再唱一遍,这一遍遍的报菜名,让食肆有一种热热闹闹的氛围,彷佛客人多到坐不下,点的菜多到放不下。   目前食肆的客人桌数并不多,一桌客人多时也就四个菜,少时就一碟菜一盆饭,光是周七豆和郭巴子两人足以。   不过温沅相信以后的客人不会少,因此竹片子还得早早备上。   他跑到后院找余浪。   余浪正忙着杀鱼,只见他手一划,鱼鳞片片掉落,水一冲再换面,剖开鱼腹掏出内脏清洗干净,最后来几下花刀就杀完了。   他把鱼放到瓷盘上就捞起一条新的,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少爷,站远些。”   温沅停了下来:“怎么了?”   “水脏,有腥味。”余浪抬起了头。   温沅闻言往后退了一步,展开折扇摇了摇:“你要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他想了想,又说:“平时在你身上,好像闻不到鱼腥味。”   余浪手肘撑着膝盖看了他一眼,莫名挑了挑眉头。   温沅说时没多想,被他这么一看,扇子摇得更快了:“怎么?”   余浪测了侧身,把腰间垂挂的物什展示出来,温沅低头一看,看到那串熟悉可爱的小贝壳,小贝壳旁边还有一个绣着鱼样的香囊。   香囊下面坠着一颗小珠子,刚刚余浪侧身的时候,小珠子和小贝壳还碰撞出了细碎的小动静,不仔细听听不见。   “新做的香囊,里边是茶香。”余浪说。   温沅一愣,“……做香囊?你?”   “嗯。”余浪说:“我。”   温沅难以想象这么高猛的男人拿着绣花针缝香囊是什么样,“你不是卖鱼郎么?竟然会做这个。”   “上回的招幌就是我绣的,少爷忘了?”余浪说。   “我还以为那是你家里人——”温沅停了下来。   “不是。”余浪看着他。   温沅将心比心没有多问,也不肯承认自己心里徒然升起了些好奇。   余浪说:“我对爹娘没有记忆,是继娘养大了我,听她说,我爹抱着我逃荒到了垌渔村,后来入赘到了她家,没多久我爹就没了。”   “她是垌渔村最厉害的渔娘,教了我许多手艺,打渔绣花拳脚功夫。”   “功夫?”温沅微讶。   “嗯。”余浪点头:“阿娘水上功夫很厉害,打架一般但是她懂的多,我按她说的练,才懂了些拳脚功夫。”   这是懂一些拳脚功夫么?能大闹丁家食肆,还能在十几个汉子中全身而退,这不止是“一些功夫”了吧?   “她可真厉害。”温沅说。   “是。”余浪笑了一下。   温沅听着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很羡慕。   同样是没有血缘关系,可他始终不被划分到“家人”的范围里,少时总以为爹娘忙碌顾不上他,直到真相被剖开。   他没敢再问余浪为什么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余浪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接着说:“三月前,阿娘因病走了,所以现在家里只有我。”   温沅张嘴半晌,最后说:“节哀。”   “少爷。”余浪挑起眉,“这是我主动说给你听的,你不需要觉得抱歉。”   “你平时都这么……”温沅斟酌了一下:“善解人意?”   余浪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反问道:“少爷觉得呢?”   “可能?”温沅被他笑得用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少爷刚找我什么事?”余浪问。   “险些忘了。”温沅想起来意:“我想请你砍些长竹做竹片子,上面简单画点菜品再写上字,每样菜品做十个,不过这个不急。”   “行。”余浪说。   说是不急,但余浪在三日后天不亮就把长竹带来了,他一人肩扛两根粗壮长竹,竹子两端挂着两个大鱼篓,步伐轻快,一眨眼就到了食肆后门。   他进了后院把竹子和大鱼篓放下,转头看到小少爷窝在小椅子里吃包子,一口接着一口的,两腮塞得鼓鼓的,像只抱着松果啃的小松鼠。   “少爷。”余浪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竹片子要做多长?”   温沅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掌:“这么长吧,一指半宽。”   “好。”余浪转身到柴房找刀。   温沅吃饱了有些犯懒,一直窝着没动,就这么看着余浪进进出出。   余浪干活儿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那双手也不知怎么长的,又长又粗的竹子到他手里,几下就成了段。   “你从小就做这些?”温沅问。   “嗯。”余浪点头,“编鱼篓用的都是竹子。”   温沅颇为意外:“那不漏水的鱼篓也是你编的?”   “是,有时不卖鱼就卖竹篓竹席。”余浪说。   “那你会做竹编的小鱼么?就是这样……”   温沅试着比划了一下,想起从前偷偷跑出府,到街上看到别人卖竹鱼,他带着一堆钱能买成千上百条,只是没人和他玩,买了也没用。   乃至于后来说不上遗憾还是后悔,总觉得那时他应该买一条,没人和他玩,便自己玩。   自己玩,也一样有乐趣。   余浪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用长竹子勾着一个竹篾编成的小灯笼挑到了温沅面前,灯笼上插着一片竹叶,里面赫然放着一条竹编小鱼,小鱼尾巴是用竹皮做的,薄如蝉翼。   温沅慢慢睁大眼眸,“你的手也太快了……”   “少爷喜欢么?”余浪问他。   “喜欢喜欢。”温沅眉开眼笑,轻巧地摘下小灯笼,放到掌心上细细看,越看越欣喜。   余浪看了一会儿小少爷细长微弯的眼尾,低头继续干活儿。   食肆现在不卖早饭,只做午食和晚食,午食要卖的炙鱼得早早腌制上,吕三娘一次性杀了二十几条小鱼放去腌,腌好了再回来继续杀。   三十多斤的小鱼处理起来得花不少时间,周七豆忙完了大堂的活儿也过来帮忙。   后院所有人都各自忙着,唯有温沅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玩他的竹笼小鱼。   这时,采买回来的陈大立拉开后门,对温沅说:“少东家,我方才在路上碰到张老头,他说近一个月都不能给咱们食肆送菜。”   张老头是青苗寨的张阿爷,往常食肆的青菜多是由他送上门。   温沅皱了皱眉:“为什么?”   “说是菜都让丁家食肆订完了。”陈大立说。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一个月都订完了呀?”吕三娘惊讶,“那菜可多呢。”   “那这段时间你到菜肉行采买。”温沅说:“按现有菜牌上的菜品买。”   “知道了少东家。”陈大立得了采买的活儿挺高兴,搓搓手,“那今天的菜钱?”   “等等。”温沅起身去大堂柜台拿钱。   大堂里郭巴子坐在长椅上撑着下巴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一下蹦起,连忙拿布巾擦桌子:“少东家。”   温沅应了一声,从柜台下拿出钱匣,一本破旧的账簿从柜子里边掉了出来。   他捡起来拍了拍封面,竟是本没见过的账簿。   翻开一看,里边记录的全是来食肆吃饭赊账的客人。   有的客人还了赊,赊了还,慢慢清了账,有的赊账后,便没了还账的记录。   林林总总累计下来,有十五两之多。   这么多钱,全部追回来就能还一半债款!   这时陈贵礼从门外进来,一眼看到温沅手中的账簿,登时停了下来,这本账簿他明明藏到柜台最里边了,怎么会被翻出?   温沅抬起头:“陈掌柜,这账簿是怎么回事?”   “这……”陈贵礼堆起笑走过去,“少东家刚到食肆时,说起要卖食肆,我就只顾着整理食肆的进出账簿,倒是把这个给忘了。”   温沅蹙起眉:“不管食肆卖不卖,赊出去的账都得还。”   真让你拿到这笔债款,你还能卖食肆?   陈贵礼讨好地说:“是是,少东家说得对,都怪我疏忽,下次我一点注意,一定。”   温沅没再多说,从钱匣里数出一百文给郭巴子,“把钱给陈大立采买,再让余浪过来。”   “好嘞!”郭巴子瞅了眼陈掌柜的神色,接过铜钱转身去了后院,没多久余浪来了大堂。   “少爷找我?”余浪问。   “对。”温沅拍了拍账簿,“随我追债去。” 第10章 食肆整治(十)   温沅翻开账簿,点了点上面的地址,“东塘里街六巷李家,你可识路?”   余浪点头:“认识。”   “行,走!”温沅喜道。   孙家食肆离东塘里街不远,走过去约莫两刻钟。   这会儿正值早市最热闹之时,许多挎着菜篮出来采买的妇人夫郎围在菜摊边上讲价。   细细听来,其中不乏各家食肆帮厨出来采买一天用的食材。   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入耳。   温沅一路走过,被迫记住了白萝卜三文钱一斤,蔓菁苗两到八文一把,马兰头三文一斤,野山椒十文一斤……   这条街摆的多是菜摊,他没敢往菜肉行去,生怕遇到张屠户等人。这条街的尽头是逍遥赌坊,拐过赌坊便是东塘里街。   李家很好找,木门被横七竖八劈了数条刀痕的那一家就是。   温沅看着刀痕皱了皱眉头,刚想敲门,里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唰”地被拉开。   一个乱发齐飞满脸络腮胡的瘦汉子出现在眼前。   “请问——”   温沅一句话没说完,瘦汉子慌慌张张地想要甩上门,被余浪一掌按停。   瘦汉子用力推了几下,纹丝不动,咽了咽口水,吼道:“你、你们谁啊!”   “我是孙家食肆的东家。”温沅开门见山道:“之前你在食肆欠下酒钱拢共二两五钱许久未还,可还记得?”   瘦汉子一听,快速道:“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李大富!”   “我可没说你叫李大富。”温沅说。   李大富:“……”   余浪一把推开门,李大富被撞得后退了几步刚想开口叫骂,一抬头对上余浪黑沉的眸子,顿时噤了声。   温沅扫了一眼李家院子,晾衣架上挂着几件破烂衣裳,有大有小,除此之外,院子还算整齐。   此时堂屋里探出两个小脑袋,他刚看过去,小脑袋立即缩了回去。   他收回目光,翻开账簿,“二两五钱,还请清一下账。”   就在这时,一位妇人拿着扫帚从里屋冲出,对着李大富就是一顿打,“李大富你又去赌你又去赌!这个家迟早要给你输没!”   李大富连忙闪躲,“臭婆娘,你再敢打一下试试!你再打老子把你那小哥儿卖了!”   “畜生!”妇人怒至极点,一个劲儿往李大富脸上招呼,“你敢卖,老娘跟你拼命!”   “我怎么不敢!”李大富一把扯住扫帚,狞笑着叫:“小畜生就是个灾星,自打他出生,老子手气就没好过!老子迟早卖了他!”   温沅呼吸一窒,攥着账簿的指尖蓦地发白。   余浪蹙眉,低声唤:“少爷?”   温沅没说话,看着李大富躲开妇人回屋扯了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哥儿出来,“你们不是要钱么?我把他卖给你们!肯定够还债了。”   小哥儿惊恐地往后退,拼了命地挣扎,后边跟出来的小汉子抱紧小哥儿,用力捶李大富的手,“放开放开!不许卖弟弟!走开!”   “天杀的李大富!老娘跟你拼了!啊——”   温沅用力攥紧了账簿才克制住没把账簿甩到这人脸上,转过身低声说:“走吧。”   余浪扫了眼混乱的院子,跟着温沅走出去。   温沅快步走出院子,然而叫骂声不罢休地从后方追过来,不由分说地刺入耳中,他深吸了一口气,越走越快。   待到出了巷子,才猛地止步。   “……少爷?”   余浪离他两步远默默跟着,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温沅捂住额头叹了口气,抬起头笑笑,“要债还真是不易,这家不成,下一家罢。”   余浪看着他,“好,下一家是哪里?”   温沅翻开账簿,“下一家在——”   西塘里街一巷,钱老爷府邸。   来开门的是钱府管家,一听来意,哼道:“你家食肆做的香菇焖鸡那就一个难吃,还好意思上门要钱呢!”   温沅想到刚到食肆时吃过的面,不得不说,钱管家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是……   “您觉得难吃退回便是,既然收下,还是得算清账。”   “没有!”说罢想关门赶人,被余浪一脚卡住了大门,钱管家:“你干什么!抢钱啊!”   “清账。”余浪说。   正巧钱老爷路过,问了一嘴,温沅刚想回话,那管家赶忙回身胡诌了句:“老爷,是两个来问路的人。”   “钱老爷——”   “孙家食肆是吧?”钱管家连忙打断温沅,“我可记住你们了,往后我钱府办宴席,绝不会找你家!”   他从袖子里掏出银子一把甩在地上,鄙夷地啐了一口,想关门却还是关不上:“钱给你们了,你们还想做甚!”   余浪看也不看地上的钱,沉声道:“钱没给到我家少爷手里。”   温沅挑眉看了他一眼。   钱管家:“……”   眼看着钱老爷往这边走来,钱管家慌慌张张掏出银子给温沅,“快走快走!”   银子到手,温沅冲余浪抬了抬下巴,余浪收回脚,大门“嘭”地关上。   钱府要债还算顺利,接下来几家,要么人不在,要么打发叫花子似的给一点儿了事,要么听闻来意遂后往地上一坐,嘴歪眼斜放声哭嚎,“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打死我吧!”   这些人耍无赖咬死不还钱,一点法子都没有,真出手打一顿,怕是还得赔药钱。   要债真难……   温沅数了数手里要回的一两三钱碎银,啧了一声。   “这是……最后一家?”   听到余浪话语间的迟疑,温沅抬头看去,愣住了。   前几家院子虽小,可到底是一家子住,然而这里却是五六户一起挤在一间旧院子里。   竹制的晾衣架七零八落地扎在地上,衣裳叠着衣裳排在枯竹上,飘荡的衣摆打满了补丁坑坑洼洼,孩童们举着大叶子从衣裳间穿过,猛地冲到二人跟前。   孩童睁着大眼睛看向两个陌生的哥哥,好奇道:“你们是谁呀?”   温沅见他身上衣裳虽是缝缝补补但十分干净,“我们来找杨木东师傅,你们可认得他?”   “认识!”孩童举着大叶子指向一间老屋,“那就是杨爷爷家。”   屋子虚掩着门,内里黑漆漆一片,泛着苦的药味萦绕周围,天崩地裂的咳嗽声从里头传出。   温沅和余浪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余浪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位年纪三十左右的汉子端着破碗从里面出来,汉子见了二人,顿步问道:“你们是?”   “我们是孙家食肆的人。”温沅说:“来找杨木东杨师傅。”   杨光一愣:“他是我爹,你们找他何事?”   “前些日子杨师傅在孙家食肆欠下二钱酒钱……”温沅听着里头传出的咳嗽声,说得有些犹豫。   杨光涨红了脸,关上门引二人到另一处,踌躇道:“对不住……您二位能否宽限我一些时间?我、我……”   他抓着破碗说得坎坷,这种话一听就是推脱,十分难为情,“我爹生了病,家里积蓄都花完了……”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温沅沉默了一会儿,心下一叹,“待你手头宽裕再说罢。”   “多谢、多谢二位!”杨光不停弯腰作揖,见他们要走,连忙说:“二位若是不嫌弃,我家里种了不少菜,我给二位摘点,实在是对不住。”   温沅刚想拒绝,杨光已转身往后院走去,拦都拦不住,无奈只得跟过去。   穿过后院门,竟是一大片菜地,菜地比前面院子还大,绿油油水灵灵的青菜在阳光下显得十分清新。   杨光二话不说拿起一旁的大菜篮子去摘菜,没一会儿就堆成了小菜山。   温沅看着那小菜山头皮发麻:“不用这么多……”   杨光说:“这菜是自家种的,可好吃了,您千万别客气。”   “往常这菜都是往城里大酒楼送的,就是这几个月酒楼换了送菜农,眼瞅着就得烂在地里,您能吃就吃,不能吃扔了便是。”   温沅闻言眼前一亮,食肆不正好缺菜么?   “您的菜什么价?合适的话,不如往温家食肆送。”   杨光有些懵地抬起头,手足无措地报了价:“您真要的话,白萝卜两文一斤,马兰头三文一斤,野山椒八文,还有别的我都给您少点。”   温沅对比了方才街市上听到的价钱,这可算是意外之喜了,“明日你到城东七里街的温家食肆送菜,就送……就送……”   完蛋,他压根没记住食肆里有什么青菜的菜品,印象最深还是春笋,因为上回的菜农说这时节的春笋最好吃,贵了两文。   “春笋、马兰头、韭菜、荠菜……”余浪一一报出。   温沅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凑到他身边小声说:“你竟然记得住。”   余浪偏过头,低声笑道:“陈大立出门采买前正好念了一嘴。”   “原来如此。”温沅点点头,那这就不算他作为少东家不尽责了。   “二钱银子就拿菜钱抵,先送三日。”温沅和杨光说。   “您尽管放心!”杨光回道。   从老院出来后,余浪手边多了一篮子菜,温沅打开账簿算了算最后到手的债款。   兜兜转转,到头来十五两的债款,只要回一两三钱,杯水车薪。   温沅翻开账簿,密密麻麻的陈年旧账,压不到那些人,只压着他。   “少爷心善,自然不好要债。”余浪卖鱼多年,深知其中艰辛,有时候熟客并不意味着生意稳定,有的人仗着那几分熟稔,恬不知耻地多要几分利。   得寸进尺是常有的事,若是不给,只怕闹得脸面无光,反目成仇。   借债这事儿,就得做好无法收回的准备。   这些道理温沅如何不知?对着那些泼皮无赖,尚且能毒打一顿泄愤,可对着有难处的人,心软在所难免。   几番纠结,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温沅抽出扇子轻摇,往前走,“再想想法子。”   “少爷。”余□□住他。   温沅偏过头:“怎么?”   余浪抬手指向前方:“那有家赌坊。”   “嗯?”温沅愣住,“你……让我去赌?”   “当然……”余浪也愣了,“不是。”   日照当空,东塘里街逍遥赌坊。   温沅抬头望了一眼牌匾,跟着余浪走入东塘里街的另一条窄巷里,“在这儿可以等到?”   “可以。”余浪很肯定,“有赌瘾的人,即便不赌,也会忍不住去赌坊看。”   话音刚落,巷子传来一段口哨声,此时天边烈日,一抹黑影摇摇晃晃出现在巷子口。   影子从头到身子到脚,直到影子的主人出现,余浪一个拉拽,地上长影消失不见。   烈日照不进窄巷,一片昏暗。   高大的阴影落下,李大富四肢发软刚想嚎,就被人捂住了嘴巴,他“呜呜呜”嚷起来。   显然,劫持他的人并不想听他求饶,他撞胆睁开眼缝,看清了跟前的人是谁。   余浪利落地把人捆住,抽出李大富的腰带,塞到他嘴里,二话不说就开始掏袖子。   温沅被他这劫匪行径震得有些懵,他愣愣地上前想帮忙,被余浪挡下。   “我来。”余浪低声说:“莫脏了少爷的手。”   “……”温沅看了眼李大富脏兮兮的衣裳,缩回了手。   “唔!唔!唔!”李大富睁大双眼,拼命挣扎。   余浪从他袖子掏出钱袋,拉开一看,里头竟有五两银子。   他踹了李大富一脚,从里头拿出一两二钱给温沅。   “这些钱,怕是瞒着他的妻儿偷拿出来的,不如给他妻儿送回去。”温沅说。   余浪顿了顿,“好,少爷在这儿等我。”   他一把抓着李大富的领口,将人拖回六巷李家,钱袋丢到李大富胸口,拍了拍那扇满是刀痕的木门。   脚步声传来,余浪闪身离去。   只闻巷子传来一声暴呵:“李大富你个天杀的!老娘辛辛苦苦攒下一点银子,你竟敢偷!我打死你个畜生!”   “老娘不跟你过了!今儿个就回娘家!”   回到小巷口,温小少爷蹲在小菜山旁边,捻了片菜叶子玩,余浪走过去提起菜篮,随口道:“那家的小哥儿应当不会被卖。”   温沅一怔,仰起头:“什么?”   “他娘说不过了,要回娘家。”余浪说。   温沅愣了好一会儿,笑笑:“挺好。”   他丢掉菜叶子刚要起身,一股酸麻意从脚后跟传到天灵盖,他一把抓住余浪的手臂,“嘶——脚麻了……”   余浪猛地绷紧身体,又缓缓放松下来,他余光瞥见小少爷指尖重重抓着他手臂龇牙咧嘴的模样,喉头一滚,鼻间哼出一声轻笑。   温沅全然不觉,待到缓过了劲儿,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余浪的手臂,硬梆梆的,抓得手指生疼。   他松开手,偷偷甩了甩手指,“走。”   “嗯。”余浪将手臂背到身后,快步跟了上去。 第11章 食肆整治(十一)   回去路上,温沅特意让余浪指了条远路。   他来今州城这么久,一直在食肆和码头之间来回逃窜,别说路上的风景没闲心看,就算是遇到美食也没敢停下,现在正好逛一逛。   路过丁家食肆的时候,才发现这家生意是真的好。   丁家食肆共两层,说是食肆,跟个小酒楼差不多,光是在门口招呼的伙计就有两个,旁边还站着一打手,手里提着东西的客人一进去,伙计们热情地接了手,丝毫不用客人们费心。   温沅多看了几眼,发现那打手怒瞪了他们一眼,准确来说,是瞪着余浪。   “你跟丁家食肆有什么恩怨?”温沅问,“这么久了,都还记着呢。”   余浪没看那人,偏头看着温沅:“上个月他们想压价,我没应,前不久结账时说账上没钱,押后结,后来我来问了几次都如是说,我便砸了店。”   “厉害啊。”温沅看了眼丁家食肆,确实有不少修缮过的痕迹,看来闹得挺大。   修缮倒是有钱,结账就说没钱,显然不是钱的问题。   “大掌柜有家亲戚也想供鱼。”余浪解释道。   “那给你结钱,让你别再供货就是了,为何要使手段?”温沅问。   “逼我这一遭是为了让丁老板知晓不是掌柜的不让我供货,而是我砸了店,主动毁约。”余浪说。   温沅搞不懂:“图什么?”   “我一走,大掌柜就能安排自家亲戚供货,吃钱便是理所当然。”余浪说。   所以就能解释为何上回丁志德说余浪是个大麻烦,兴许是余浪砸了店后丁家大掌柜在丁志德面前说了什么。   “少爷,采买最好吃钱。”余浪说。   温沅愣了愣,他倒是没想过这事儿,光是食肆那一堆事儿就够人烦的了。   带着一篮子小菜山,眼瞅着烈日当空照,菜叶开始发蔫,温沅没继续逛,和余浪一块儿回食肆。   回到食肆,饭点已经过去,这段时间是客人最少的时候,隔壁面馆一个客人都没有,老板靠着门框打瞌睡,老板夫郎和伙计坐在门口摘豆角。   没一会儿,那瞌睡的老板发出挺大的鼾声,老板夫郎顿时拧起眉,拿起一条豆角就甩过去。   老板没被打醒挠挠脸继续睡,鼾声未停,老板夫郎把手里的豆角摘成两段,一起塞进了老板的鼻孔里。   “……”温沅决定这个月都不要吃豆角。   他转过头和余浪说,“把菜给吕三娘时,一定叮嘱她洗干净些。”   余浪应了一声。   周七豆和郭巴子见二人回来,打了个招呼便继续擦洗桌子。   饭点后的桌椅大多油腻,趁着午后客人少洗一洗,晚食来吃饭的客人坐着就舒心。   食肆挣了些钱,几文一把的无患子买得起,因此用的时候也没怎么省,怎么干净怎么用。   “陈掌柜呢?”温沅看了一圈,不见陈贵礼的人影。   “掌柜的在柜台后边。”周七豆说。   温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鼾声高低起伏,颇有节奏。   不等温沅把人叫醒,余浪对着摇椅的脚蹬用力一踩,睡得正香的陈掌柜猛地往前扑去,险些摔倒。   “谁?”陈贵礼气得脖子发紫,猛地转身。   “陈掌柜睡得挺香?”温沅斜靠在柜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余浪不紧不慢地收回脚,只见摇椅脚蹬“啪”地一声碎裂成两截。   陈贵礼头皮一阵发麻,高涨的气焰顿时烧得不上不下:“少、少东家……”   “陈掌柜,这是食肆,不是客栈,你若要睡觉便出去睡。”温沅说。   “……是是。”陈贵礼连忙点头,“一不小心睡过了头,这帮伙计也不帮着叫叫……”   温沅听到他推卸责任,顿时火起:“你身为掌柜,这点规矩都不知?”   陈贵礼活这么些年,第一次被个十几岁的娃子当面训斥,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烧得慌。   他感觉到周七豆和郭巴子的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扫,往常都是他训斥别人,哪有别人训斥他的份儿?   要不是为了那笔钱,何故忍到现在?   但都忍到现在了,只能再忍忍,他不能因小失大。   “少东家说得对,我一定注意。”陈贵礼说。   温沅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吩咐余浪:“把摇椅撤了。”   余浪单手拎起,“摇椅不要了?”   “怎么?”温沅问。   “下工后,我可以拿去换钱。”   “坏了也能换?”   “能。”   温沅眼前一亮,“换!”   陈贵礼心里怄得不行,又不敢表露,还得强笑着附和,面容一度扭曲,寻了个干活儿的借口便走开了。   其实午后没客人不忙的时候,温沅并不介意伙计们歇一歇,干活儿多累啊忙里忙外的,他自己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但食肆才刚有点好转的迹象,现在撂挑子就等着被张屠户等人和伙计们追杀吧。   到时余浪都未必救得了他……不对,他还欠了余浪不少鱼钱呢,指不定余浪也要一起砍他。   得挣钱,挣大钱!   这时吕三娘从后院进来,招呼所有人吃饭。   食肆里没客人,但也得留一人在大堂看着,陈贵礼自知理亏主动留下。   郭巴子把布巾一丢,蹦着去吃饭,周七豆把最后一点擦完才过去。   吃过饭,温沅招呼陈大立来算今早采买的账,陈大立如往常一般报数,温沅记。   “少东家,就是这些了。”陈大立说。   “一文不剩了?”温沅原本记了账就行,想起之前余浪说的话,仔细看了看账簿,“白萝卜四文一斤,春笋七文一斤,野山椒十二文一斤……你是到哪处菜肉行买的菜?”   陈大立一愣:“城东就这一处菜肉行,自然是在那买的。”   “所以你一百文买了三十斤菜?”温沅问他。   “是、是啊……”陈大立瞟了温沅一眼,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今早我从菜肉行路过时,听了一嘴叫价。”温沅说。   “那肯定是他们的菜不好,才会这般便宜!我买好一些的菜,自然贵一些。”陈大立说。   “哦?”温沅看着他,“你如何得知我听到的叫价比你的要便宜?”   “我……”陈大立噎住,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陈贵礼,今早调料加买菜剩下的三十文,他叔父可是吃了二十文的!   陈贵礼刚被训过,哪敢在这个时候帮陈大立说话,只得当没看到。   陈大立暗自啐了一口,恨得咬牙切齿。   温沅再算了一次账,估摸着陈大立吃钱没敢大吃,只是怎么处理这件事,他一时没头绪。   若是辞退陈大立,食肆没了大厨怕是开不下去,且像丁家食肆的大掌柜都想着吃钱,想来这样的事难以杜绝,可不小惩大诫,来日怕是要变本加厉。   他想了想:“扣除你二人今日的工钱,以后的采买交给吕三娘。”   陈贵礼震惊:“少东家,为何我也扣?”   “你身为掌柜合该查账,为何不扣?”温沅想到他今日所为就大为光火,“不仅账不查还偷闲,且扣你三日工钱以作警醒,若有下回,决不轻饶。”   陈贵礼恼恨地闭上了嘴,这陈大立一点屁事都办不好,吃个几十文都能被发现,没用的东西!   这少东家更是抠搜,哪家掌柜的不吃钱?不吃钱干什么掌柜?   他都干掌柜了,歇个晌又有什么错!   陈大立恼恨地看了陈贵礼一眼,转身回后厨去了,碰到吕三娘,他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吕三娘不知其意,直到周七豆把她喊去大堂,才得知采买的事给了她。   “买得多便让店家送,不必自己受累。”温沅以前买东西都是让人送上门,少有自己拎的时候,买得多店家也乐意送,混个脸熟。   “知道了少东家。”吕三娘点头。   日渐西斜,食肆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比前几日送小鱼还多。   一家只卖鱼的食肆能有这么多客人实属不易,只是这样的景象只是一时,想要长久留客,光是菜肴做得好还不够,还得做出新意。   然而新意难做,不是一两日就能成的,得想想别的法子。   余浪一听,便说他有法子,且过两日就能带来。   温沅顿时有了期待。   过了两日,天微亮,温沅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看到余浪背着两个大鱼篓,腰间挎着一个稍小的鱼篓,好奇道:“拎了什么?”   “新捞的螺蛳。”余浪拿了个木盆,装上水后,把螺蛳倒了进去,“少爷喜欢吃螺蛳么?”   爆辣香螺蛳,谁能不爱?   光听这名儿,温沅彷佛闻到了紫苏香,这味儿着实令人念念不忘。   吕三娘听到声音出来一看,螺蛳铺满了整个木盆的底,“好多啊,能焖一大锅呢。”   她比任何人都高兴,有新菜品意味着食肆挣钱,“我去拿个大点的木盆,让螺蛳吐沙。”说完去杂物房找大木盆。   温沅走到余浪身旁,“这一篓什么价啊?”   “这一篓没多少,不收钱。”余浪蹲在井边洗手,“多个菜。”   温沅微眯起眼看他,“免费啊?”   “嗯。”余浪手肘撑着膝盖,仰头看着他:“少爷收么?”   “既是白送的,自然要收。”温沅眯缝了一下眼睛,“以后都免费?”   “行。”余浪毫不犹豫。   温沅挑起眉:“那我不收。”   余浪一顿,笑了笑:“少爷怕什么?”   “怕你给我砸店。”温沅说,“我可没有丁家食肆那么有钱,食肆想修就修。”   余浪笑着看了他一眼:“我常去的江里没多少螺蛳,只够试菜的量,之后想卖螺蛳,得从别处收。”   “别处能供?”   “能,同村的兄弟,他们常捞。”   “你们村子,都靠捞鱼挣钱?”   “不全是,捞鱼只是一部分,想在菜肉行买个摊子卖鱼不容易,村里兄弟大多到西里街散卖,更多人选择到城里找份活计,稳定。”   “你呢?”温沅问他,“你怎么不找份稳定的活计?”   余浪看着他,没说话。   温沅也看着他,许久啧了一声:“你就这么有信心能在食肆稳定下来?指不定食肆第二日就倒闭了。”   “少爷,当初我是答应给你当护院,不是食肆。”余浪说。   温沅不由地歪了歪脑袋,回想了一下,确实是。   上道啊这人。   光盯着食肆有什么用,跟着老板才有饭吃呢。   螺蛳自然吐沙得两日,要是放盐,就能加快,温沅等不了螺蛳慢慢吐沙,让吕三娘多撒些盐,今日势必做出一锅新螺蛳。   螺蛳想要做得入味脆嫩有嚼劲,火候时间最重要,焖久了螺肉就成渣,极其难吃。   光炒螺蛳没意思,得加点配料,焖鸡焖鸭都可以,做法不同,然而温沅最爱的,还是焖鸭脚。   俗称螺蛳鸭脚煲。   鸭脚肉不易烂,啃起来有嚼劲,皮肉全是焖螺蛳的汁儿,能把人香得找不着北。   “但是少东家,”陈大立说:“卖鸡鸭的老板不愿给食肆供货,买不着这么多鸭脚……”   “去别的摊子也不能买?”温沅问。   “他们都是认识的,知道食肆欠了债。”陈大立说,“再者说,小摊上散卖的农户,也凑不到这么多鸭脚啊……”   “……”温沅头疼,看来这个螺蛳鸭脚煲还得先还钱才能做,“那就做爆香螺蛳,今早的菜农杨光给食肆送的菜里,可有假蒟叶?”   “有的有的,还有不少辣子。”陈大立迟疑:“假蒟叶和螺蛳一块儿焖?”   “对。”这是温沅吃过最特别的一道焖螺蛳,和别的焖螺蛳口味都不一样,仅一次便记住了这个味道。   “可是……”陈大立显然对温沅的提议不赞同,然而温沅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做。”温沅一锤定音。   爆炒螺蛳是陈大立真正的拿手菜,这道菜,他一回就做成了。   假蒟叶香气浓郁,使得螺肉更加鲜香,香味直冲大堂,郭巴子直接冲进来喊:“少东家,有食客问是不是做了螺蛳,想点!”   所有人望向温沅,等着温沅下决定。   温沅问陈大立:“这一锅做了多少?”   “三盘。”陈大立有些紧张,怕少东家还让他继续做,不给上菜。   “客人点了多少?”温沅转头问郭巴子。   “客人说有多少上多少。”郭巴子连忙说。   “全上。”温沅说,“剩下的螺蛳全部做完,定会有客人再点。”   他吩咐完,又补充了一句:“做完后,留两盘。”   吕三娘愣了愣:“为何要留两盘?”   “大家干活儿辛苦,这两盘留着大家吃。”温沅笑道。   所有人都愣了。   郭巴子直接原地蹦起,一头扎回大堂,他决定今天暂时不偷懒,兴许少东家看他勤快,给他多嗦几个,那真是爽啊!   周七豆不知郭巴子怎么突然如此兴奋,竟然主动干活儿,真是少见……后来才知原来是少东家特意给他们留了好吃的。   他不禁想,少东家人可真好,上回的炙烤小鱼和新菜品,只要上了,都会让他们尝到,丝毫不会亏待他们。   哪像陈贵礼做掌柜时,午食晚食好几日不见点荤腥,食肆进了货卖不完的,就自己拿回家,绝不会给他们留下一点儿肉渣。   周七豆平日干活儿就勤快,今日更是积极,食肆打烊后,一张张桌子被他擦得锃亮。   “七豆,来嗦螺了!”吕三娘喊。   周七豆回道:“来了!” 第12章 食肆整治(十二)   卖了好几日的炙烤小鱼迎来平淡期,每日入账稳定在三百文左右,街坊邻里也都习惯了温家食肆传来的焦香。   熟客们自觉排着队,等着厨娘烤小鱼,然而今日厨娘站在烤炉前迟迟未动,他们等不及,纷纷问“作何不烤”、“家里孩子等着吃呢”、“快些吧”。   催得急了,队伍开始变形。   这时,一小少爷手持折扇从食肆里走出来,指挥一高大汉子将一口铁锅摆到了食肆大门外,大锅底下炭火缓缓煨着,葵扇一扇,满满的锅气传来,紧接着是带着辣味的香。   “这啥啊?怎的这么香?”   “这味好像是螺蛳?闻着就辣鼻子。”   “好像还有假蒟叶?这香味闻一次就不会忘,这跟螺蛳一起焖,能好吃么?”   ……   锅盖一掀,果然是爆香螺蛳。   这时节的螺蛳最受欢迎,别家摊子食肆酒楼早早就上了这道菜,不管是晚食还是夜宵,无论做了多少,都能卖完。   每一家螺蛳的做法都不同,焖的炒的煮的,大差不差,然而温家食肆这道假蒟叶焖螺蛳却是罕见。   闻着十分独特,一丝腥味都没有,只有浓浓的鲜香。   熟客们在犹豫,全都等着那卖螺蛳的汉子吆喝几句,可这人竟是一句话不说,只顾着盛螺狮。   郭巴子见状,悄么声地和周七豆说:“这样冷着脸不招呼,怎可能卖得出去?”   周七豆缩了一下脖子,他每次见余浪都不敢直接仰头看,这么久了,他也不知余浪到底长什么模样,只知这人高猛缄默,瞧着就吓人。   这还是第一回瞧清楚余浪的脸,没成想这人竟然如此俊朗,不过俊朗归俊朗,冷着脸时也的确吓人……   这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周七豆有点急,小声说:“要不……你吆喝一下?”   “我才不去,少东家又没喊我去,再说了,里边活儿这么多呢,干活儿去。”郭巴子说完拉着周七豆回了食肆。   温沅听了他们的话,转头看向余浪。   余浪已经把一份螺蛳盛好,摆到众人面前,他往常卖鱼不爱大声吆喝,一筐活蹦乱跳的鱼摆在面前就是最好的招牌。   此时他将竹签放到碗里,只说了一句“可试吃”,便不再多言。螺蛳好不好吃,说再多都没用,不如亲自尝一尝。   说到试吃,那可就没人假客气了,一眨眼,那碗螺蛳只剩汤汁,周围吸螺声滔滔不绝,个个人撅着嘴腮帮子一收一放,螺肉轻松入口。   钱老爷和钱管家路过温家食肆时,听这动静,不由地止步。   钱老爷平时对吃的没多馋,然而闻到扑鼻香再看这群人各个脸上盛满惊喜,顿时起了好奇心,转头和钱管家说:“去瞧瞧卖什么呢,这么多人。”   钱管家也好奇呢,走近一看,那高大汉子怎么这么眼熟?转头一看旁边那小少爷更是难忘。   这不就是前阵子上府里追债的那两个人么?   上回才说了绝不吃他们家东西,若是现在被他二人认出岂不丢脸?   钱管家看了一眼就回头和钱老爷说:“老爷,没甚么稀奇的,就是卖螺蛳,丁家食肆也有卖,比这家好吃多了,老爷想吃,我便去买些回来。”   “螺蛳啊?”钱老爷闻言确实有些失望,看这么多人,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罢了,去丁家——”   话没说完,前边有人高声说了一句:“你家这螺蛳味道怎么跟别家不一样?可香太多了!”   “还有螺肉,太有嚼劲儿了!”   “是啊!我以前吃螺蛳,怎么嗦都嗦不出来,腮帮子都嗦疼了,你家的螺蛳吸一下就出来了!都用不上竹签!”   “给我来再一盘,能不能打包啊?”   钱管家十分不屑地撇开眼,再好吃,能有丁家食肆的好吃?那可是当日捞的!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没钱也只能吃点街边食肆卖的小螺蛳解解馋。   “去买一份来尝尝。”钱老爷听馋了。   钱管家一愣:“老爷,您说买什么?”   “螺蛳。”钱老爷说。   钱管家万般不愿,奈何钱老爷铁了心要吃,他只得硬着头皮去买,排到他时,那高大的汉子显然认出了他,坐一旁悠哉摇扇的小少爷同样看了过来。   “来一份螺蛳。”钱管家偏过头,假装他们认错了。   余浪盛出螺蛳,淡声道:“记得将钱给到我家少爷手上。”   温沅笑眯眯地伸出钱袋,钱管家快速掏出铜钱丢进去,拿过螺蛳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好吃再来。”温沅笑道。   钱管家走得更快了。   钱老爷顾不上什么仪态,站在街边捻起一个螺蛳放到嘴边,鲜香的螺蛳汁顺着手指滑落,他赶紧举起手吸掉,汤汁微辣,他弹了弹舌头,才去吸螺。   果然如方才那人说的,一下就吸了出来,螺肉十分鲜美,若是再配壶好酒,能把舌头吞了。   “走,进店点两盘。”钱老爷说。   “老、老爷?”钱管家瞪着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钱老爷摆了摆手,率先进了食肆,钱管家顶着那小少爷含笑的目光,绷着脸跟了进去。   陈贵礼见到钱老爷和钱管家进来,略微诧异,钱老爷可是丁家食肆的常客,订席吃菜都爱选丁家,不知今日怎么到温家食肆来了。   “郭巴子,给二位看茶!”他迎上去,笑道,“二位可是贵客啊,不如到雅间去?大堂吵嚷得很。”   “不用。”钱老爷只是一时兴起想嗦螺,“随意找个桌就成。”   陈贵礼把人带到东五雅座,这处安静些,他站到柜台后,时不时往钱老爷处瞟两眼,只见钱老爷嗦螺嗦得那叫一个欢,两盘螺蛳,一瞬间不剩多少。   没过多久,他听到钱老爷把郭巴子招呼过去,细细一听,竟是要在温家食肆点菜吃饭。   钱老爷这般阔绰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没想到会被温家食肆的菜品吸引。   直到现在,陈贵礼不得不承认,那嘴刁的娇贵小少爷的确有点能耐,若是放任小少爷这么经营下去,食肆岂不是真要翻身?   不成,不能让食肆翻身。   翻了身,食肆就真的卖不成了。   别有风味的田螺让温家食肆回到了第一日卖炙烤小鱼的热闹,好卖程度出乎温沅意料,他原想着这就是道添头小菜,没成想还能把食肆里最难卖的酒都顺带着卖了不少。   也就是碰上吃螺蛳的好时节,俗话说“三月螺,赛肥鹅”,过了这档口,就得等到中秋前后,因此好这一口的客人都紧着这段时间吃。   温沅算了一下账,这日光螺蛳入账就将近四百文,可见其多么受欢迎。   要是加入鸭脚,一定更受客人们青睐。   还是得还债啊,等还清了债务,才能让债主们恢复供货。   不急不急,再有个把月一定能还完。   他合上账簿,伸了个懒腰:“债一清就能过上逍遥日子了……”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余浪从后院走来,笑着招了招手:“明日你能从别处收多少螺蛳过来?”   余浪走过去:“约莫三十斤螺蛳。”   温沅点了点头:“明日我让郭巴子和陈大立到码头去。”   余浪不解。   “三十斤螺蛳,三十斤小鱼还有四五十斤大鱼,这加起来近百斤的东西怎能让你一人扛过来?”温沅说。   “无妨,这点量不重。”余浪说。   “这还不重?”温沅拎一件湿了水的衣裳都拎不起,“就算你可以也不能如此劳累,累坏怎么办?”   累坏了谁给他赊账供货、镇守食肆?   用人得长远考虑,拉磨的驴都不能如此糟践。   余浪挑挑眉看着他,长长地“哦”了一声。   温沅眯起眼道:“笑什么?”   “少爷心善。”余浪说:“自得欢喜。”   “我瞧你这人,也不像旁人说的那般沉默冷脸。”温沅说。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的余浪时确实很有压迫感,但后来每次和对方说话,这人唇边都带着笑。   这么想来,余浪挺爱笑?   “旁人也不似少爷这般心善。”余浪说,“从前捞鱼日日一两百斤,还未有人问过我累不累。”   温沅一愣,如此看来卖鱼郎也不是个轻松活儿,挣的都是辛苦钱。   “往后食肆收鱼,每斤鱼多算你一文,护院月钱二两。”   余浪顿住,看向温沅的目光略微复杂,他从见面起就知道小少爷心软,旁的人都说小少爷骄纵又任性是被家里人宠坏了,可他在温沅身上没看到这些。   不知是假少爷被赶出家门后幡然醒悟,还是小少爷并不如传闻那般娇宠着长大。   “少爷,口说无凭,不如立张护院契书?”   “怕我骗你?”温沅问他。   “不怕。”余浪说:“只是少爷太容易心软。”   “嗯?”温沅不是很懂他这话的意思,不过余浪确实提醒了他,食肆里招的伙计都签了契书,护院也该签一份。   他拿过纸笔,写完后吹了吹墨汁,随口问道:“你可识字?”问完想起余浪做的招幌,想来这人是识字的。   但余浪没说识不识字,他扫了一眼纸上写的“护院雇佣契书”六字,只问:“做护院需要识字?”   “你不识字,若是我纸上写的是卖身契书,你岂不是被我骗了去?”温沅玩笑道。   “卖身契也无妨。”余浪说。   温沅抬头看了他一眼,忽地说:“签了卖身契书,你就不是护院,而是我的仆人,想好了?”   余浪看着他,点头:“行。”   温沅见他应得干脆,反倒顿了一下,“你可知卖身为奴是什么意思?”   “知道。”余浪说:“往后,我就是少爷的财产。”   “……挺有觉悟。”温沅没想到他能一本正经应下,挑起眉:“你若是不识字,我给你念念,了解清楚再按手印。”   余浪低声笑了一下:“我不识字,辛苦少爷念一念。”   温沅斜乜他一眼,拿起契书,煞有其事地念起来,嘴巴说的和纸上写的两模两样。   余浪垂眼看着契书,耳朵听着少爷胡诌,十分认真。   小少爷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朗与柔和,宛若河溪里鱼儿戏水,清脆悦耳。   一纸契书不长,温沅念完后,将契书摆在他面前,点了点按了手印的地方,“按这儿。”   余浪毫不犹豫地按下,按完后,他多问了一句:“如此,我便成了少爷的仆人?”   “后悔了?”温沅将按了手印的契书折好放入袖中,泰然道:“契书已签,后悔也无用,倘若你做得好,就给你写放良文书。”   “少爷果真心善。”余浪看着他。   温沅勾唇笑了笑。 第13章 食肆整治(十三)   余浪没让郭巴子和陈大立到码头帮忙,他没说大话,这点重量他的确没放在眼里,不过今日他不是一人来的。   此时天还未全亮,清晨雾气未散,码头来了一艘大船,扛大包的汉子早早在边上候着,只等管事一声吆喝就上船卸货。   码头边上摆满了卖早饭的小摊,雾气与烟火气缭绕。   余浪绑好缆绳,招呼余泽平和余一洪把鱼篓搬下船,他们在这边卸货,那头的大船也同样在卸,一阵儿鱼腥传来,让码头边上卖早饭的小摊都止不住往后挪了挪。   “那是海货吧?”余泽平说。   余一洪嗅了两下,一巴掌拍到船沿上:“肯定是,这是通洲海的味儿!”   余泽平瞥了他一眼:“你还知道通州海是什么味呢?”   “我可是去过一回的,怎么会不知道?”余一洪不服气,转过头问余浪:“是吧浪哥?”   余浪没接话,直起身看了一眼,年年都有海货没什么稀奇的,倒是不远处有三个汉子甚是眼熟,仔细一瞧,就是上回在码头遇到的三人,丁志德身边的两个打手。   “浪哥,你看什么?”余泽平顺着余浪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上名村的捕鱼汉子吧?”   余浪一顿,转头问他:“这三人叫什么?”   “上名村陈家三兄弟。”余泽平说:“他们不和咱们在一处捕鱼,平时也遇不上,浪哥,你问他们做甚?”   “先前遇到了。”余浪说。   “这三人没什么真本事,捕鱼只会用药草晕,一条江都被他们霍霍了。”余泽平说。   余浪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这三人就是丁家大掌柜给丁家食肆推荐的供鱼人了。怪不得上回来码头守着,估摸着是想堵他,也不知为何没动手。   卸下最后几个装着螺蛳的鱼篓,余浪和余泽平余一洪一人背了两个大鱼篓腰间挎着小鱼篓,快步往温家食肆去。   到了温家食肆后门,来开门的竟是温沅。   只见温沅靠着门框用折扇遮着打了个哈欠,然后迷迷瞪瞪地仰着头问他:“啊……这么早?”   余浪盯着他眼角溢出的那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往旁边小挪了一步,挡住后面两人的目光,低声道:“少爷,困的话,回房睡一觉?”   温沅摆了摆扇子,生无可恋道:“昨夜不知哪家来了偷子,叮呤哐啷闹了一宿,现下睡不着了。”   “少爷没事吧?”余浪看了一眼温沅,又转头看向门锁,没有损坏的痕迹。   “我能有什么事?食肆这么多人呢……”温沅说完偏开身拉开门,正巧看到余浪身后还跟着两人。   余浪又高又壮,他一人堵在门口,愣是把后面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这二位是?”温沅眨了眨眼,揉去眼角的泪珠。   余浪这才侧过身,指了指身后两人,“同村的弟弟,螺蛳便是向他们收的。”   “我叫余泽平,他叫余一洪。”余泽平拱手,余一洪跟着拱拱手:“温少爷好。”   “二位好,辛苦了。”温沅点了点头,瞧见他们还背着鱼篓,赶紧让他们进来。   余泽平和余一洪一块儿把大鱼和小鱼分开倒入两个水缸,剩下三十斤的螺蛳倒入木盆吐沙。   “温少爷,您看看这螺蛳可行。”余泽平说。   温沅过去看了一眼,这一批螺狮挺有活力,时不时从螺壳里探个头出来,且个头均等,螺壳圆滑光泽。   他不懂什么螺蛳好,但他相信余浪带来的人:“瞧着不错,你们这螺蛳什么价?”   余泽平一喜,道:“平日散卖五文六文都有,温少爷要得多,便算您四文一斤。”   三十斤便是一百二十文,按照昨日螺蛳的收益,这个价不高。   “行。”温沅点头笑道:“这个月,每日送三十斤螺蛳到食肆,可行?”   余泽平惊喜地看了余浪一眼,回道:“没问题!”   “绝对没问题!我们村属我摸螺最厉害!”余一洪拍了拍胸脯。   此事定下,温沅和余泽平签下买螺契书,契书从明日开始算,十天结算一次,签完契书,温沅数出一百二十文螺蛳钱给余泽平。   余泽平和余一洪拿着钱欢天喜地地卖鱼去了。   两人一走,温沅马不停蹄地招呼伙计们给螺蛳换盆放盐吐沙换水,螺蛳固然好吃,处理起来可不是易事,吐完沙还得剪螺尾。   食肆只做午食和晚食,午食约莫是过了巳时开始进客人,必须在巳时之前把菜备好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后厨忙着备菜,大堂忙着擦桌子扫地,温沅数了五百文用作今日结账的散钱,数完一想水牌还没写。   水牌相当于食肆的菜品招牌,木架子上放一块板子,板子上不光要写字,还得画图,以便客人不识字,路过的行人光看水牌便知食肆主要吃什么或是有没有出新菜品。   “余浪,把今日菜品写到水牌上。”温沅一看那重重的木板,想都没想便喊,喊完突然挑一下眉:“哎,忘了你不识字。”   余浪提起水笔刚要往水牌上写,闻言勾了勾唇角:“这可怎么办,少爷?”   “不识字也不耽误你写字啊。”温沅抽出折扇往水牌上一点,笑着说:“快写。”   余浪偏头看了他一眼,提笔点水。   温沅看着余浪大刀阔斧地提笔,最后写出一排潇洒的大字和一条可爱的鱼有些讶异:“你这个鱼有点可爱啊。”   像你。余浪心想。   “螺蛳要画么?”余浪问。   “当然。”温沅指使他:“画完搬出去。”   午时刚过,食肆迎来今日第一桌客人,这是一家五口带着孩子来打牙祭,紧接着进店的是一群汉子,看样子像是码头扛大包的,坐下第一句便是点酒。   “水牌上的爆香螺蛳先来三份。”汉子说。   那边的孩子听到,央求爹娘也点一份尝尝,一下便销出去四份。   食肆忙得热火朝天,温沅到厨房端了碗鱼汤在后院喝,这时,余一洪突然上门,满脸焦急。   温沅愣了一下:“怎么了?”   “温少爷,我们想找浪哥。”余一洪急道:“村里头打起来了。”   “啊?”温沅懵了。   什么玩意儿?   等余浪过来,余一洪东一句西一句说得有些乱,那边洗菜的吕三娘和郭巴子都竖起了耳朵。   温沅听了个大概:“你们村子和村子还打架呢?”   “好久没打过了,这回是上名村的人过来说是要到我们村捞鱼,村里人不愿,他们便守在村口,像是要干架,所以村长让我来喊浪哥。”余一洪焦急的脸上隐隐有些兴奋。   村子和村子干架可是大事,在外的汉子都必须招回来,尤其像余浪这般武力值拉满的汉子,有他没他可完全不一样。   十几年前垌渔村和另一个村子也有过嫌隙,打了好几回都没赢,村里人一直被那个村子的人欺负,直到余浪长大一些,带着村里年轻的汉子打赢了一回,自那以后,另一个村子的人见了他们村子的人就跑。   余浪威名在外,垌渔村周围的几个村子都挺和谐,也不知这回上名村犯了什么毛病。   余浪皱起眉:“谁带的头?”   “就是今早遇到的那三个无赖!”余一洪气道,“他们非说江里的鱼他们也能捞,明明那是咱们村子养的,凭什么让他们捞去!”   余浪一听便知这三人是冲着他来的,想来捞鱼是假,阻挠他做卖鱼生意才是真。   但他现在签了契书,不能随意去留,一切得少爷决定。   “要是你们村子打输了,以后不就难送鱼了?”温沅喝了口鱼汤,一挥手,“不许输啊。”   “少爷放心。”余浪说:“鱼一日都不会少。”   次日,温沅没等到余浪来上工,鱼儿和螺蛳是余泽平余一洪送来的,并且送来了两日量的鱼和螺蛳。   没想到村子和村子干架,能折腾这么久。   “上名村的人不敢打,但是也没走,浪哥在他们就跑,浪哥不在又回来守着,孬得很。”余一洪不屑。   “温少爷,浪哥说还得两日才能结束,所以让我们先把鱼送来。”余泽平说。   一旁的陈贵礼闻言,立即道:“别是村子里送不出好鱼了吧,若是送不出,可不能耽误我们食肆找新的供鱼人啊。”   “自然不会!”余泽平急忙道:“浪哥说绝不会耽误送鱼的事,温少爷,浪哥说话从不食言。”   陈贵礼哼了一声:“空口白话罢了,真要食言了,我们去哪找人?”   余一洪听着不爽,当即就要呛声,被余泽平拉住了,这是浪哥找的新活计,可不能让他们给搞砸了。   “温少爷,浪哥说两日,定是两日。”   “行,这鱼儿我收下了。”温沅点了点头,把吕三娘招呼过来:“三娘,这鱼交给你了。”   “哎!”吕三娘手擦了擦襜衣,认真听余泽平教她如何养鱼。   “少东家,您可不能糊涂,食肆生意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若是被他们耽误了,可还得了?”陈贵礼苦口婆心劝着。   他见那二人专心教吕三娘,小声对温沅说,“少东家,不如多寻几个供鱼人,可不能给他们拿捏您的机会啊……”   温沅瞥了陈贵礼一眼,沉思片刻道:“我心里有数,陈掌柜忙去吧。”   陈贵礼虚了眼温沅的神色,见他不为所动,暗自咬了咬牙,琢磨着还得想想别的法子。   余浪一走,食肆少了个得力干将,客满时,连温沅都得帮着招呼客人,几趟跑下来,直接瘫倒在椅子上。   “食肆少个人就是不行啊……”温沅扯着袖子闻了闻:“这螺蛳味也太浓了,早知问余浪要份香囊的配方,配一个去去味。”   爆香螺蛳引来的客人比第一日多了近一倍,常做的几道鲜鱼菜品渐渐被客人们熟知,最重要的是,食肆攒下了老客。   便是那爱钓鱼吃鱼的杂货铺老板。   “温老板,明日我再订一桌全鱼宴,这回定要给我做好些,我要请一位贵人吃饭。”杂货铺老板笑说。   温沅还未说话,一旁的陈贵礼喜道:“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就等您来了!”   “是。”温沅也笑说:“好鱼定给您留着!”   一桌全鱼宴快赶上一天挣的钱了,且杂货铺老板每次带来的朋友,都成了回头客,这给温家食肆带来不少生意呢。   全鱼宴一定得做好! 第14章 食肆整治(十四)   温家食肆现有的菜品属于大众菜品,每家食肆都有,口味各有不同,然而想让食肆长久地经营下去,光靠这几种菜品远远不够。   温沅琢磨着能不能再加新菜品。   温沅找上了陈大立,“这几日再来一道‘熝炖鱼鲜’。”   这是温沅之前在青州城吃过的菜品,像是鱼和各种青菜瓜类的大杂烩。   先是把大豆黄卷、白嫩豆腐、莴苣等菜炖熟铺在盘底,再将一条两斤重的熟鱼,从鱼肚剖开,摊在最上方,淋上鲜辣酱汁一起熝炖。   一道菜荤素相宜,色泽鲜美,对于平日难得下馆子想吃硬菜又想配点素菜的平头百姓而言,是项不错的选择。   “除了熝炖鱼鲜,还能做鱼丸、鱼豆腐、煎鱼炸鱼、鱼片粥……”温沅说得越多,在青州城的记忆就越清晰,他顿了一下,说:“现在做不了那么多,一样一样来。”   陈大立听到又要试菜,头都大了,光是现在的菜品都做不过来了,还让他试菜,这少东家莫不是故意整他?   温沅想了想:“三娘,这道菜你来。”   “我?”吕三娘指着自己,愣了。   陈大立也懵了,吕三娘会做菜?就会捏几个四不像的包子,她会做菜?   “对。”温沅折扇一点,“这菜不急,慢慢试。”   陈大立一听慢慢试,双手抱着脑袋立即道:“三娘来。”   吕三娘头皮顿时发麻,她可是见过陈大立被少东家来回折腾到面如死灰的模样,陈大立这般好的厨艺都如此绝望,要换成她,岂不是痛不欲生?   陈贵礼听着只觉荒谬:“少东家,三娘只是个厨娘,哪会什么做菜,您这是胡闹啊,再说了,三娘试菜,炙烤小鱼怎么办?”   “现下有螺蛳,炙烤小鱼的香料成本过高,是时候换种做法了。”温沅懒得听他们多言,“就这么定了。”说完悠悠哉哉回柜台收钱去。   陈贵礼早上的好心情顿时拉跨,转念又想,尽管折腾去吧,也没多少时间容你折腾了。   吕三娘恍恍惚惚地出了后厨,周七豆见她神情不对,连忙过来扶着她。   “七豆啊……少东家让我试菜呢。”   周七豆不懂她为何愁眉苦脸:“上回少东家不是也让你烤小鱼了?”   “那不一样,烤小鱼只需要看着火候呢,看一遍就会,这做大菜,我可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呢。”三娘木着脸。   吕三娘不知少东家为何让她试菜,她自认没什么做菜的天赋,在陈大立手下做帮厨,也就是备备菜切切肉,偶尔陈大立忙不过来,会帮着做几道菜。   陈大立总说她为人愚钝,不是做菜的好料子,也就是手脚还算麻利,能帮着记一记炖菜时间,做帮厨不错,做大厨不行。   食肆有点起色不容易,她太害怕会搞砸。   “啊……”周七豆不知该说什么,“三娘,你可以的,你做的包子很好吃。”   “那是包子,和大菜不同啊……”三娘继续木着脸。   郭巴子高高兴兴地凑过来:“三娘试菜?那岂不是会有好多好多试得不行的菜吃了?”   吕三娘瘫着一张脸看他。   “试菜好啊试菜妙,试菜简直呱呱叫!我有这五脏庙,只有试菜填得了!”郭巴子甩着布巾蹦去大堂。   且不论试菜之事如何,今日的炙烤小鱼还得做,晚食一过,天色渐暗,各家店铺门前点起灯笼,最后一位客人离去,食肆打样。   忙碌了一天的伙计们围坐后院,心满意足地吃了顿晚食。   入夜,明月高挂。   众人吃过饭,坐在后院闲聊几句各自散去。   周七豆刚想关房门,瞅见吕三娘愣愣地盯着水缸里的鱼,时不时叹气摇头,他走过去说:“三娘,少东家说了试菜不着急,不如回去睡觉?”   吕三娘愁了一整天,愁着愁着,都愁恍惚了:“我看这鱼怎么都不爱动了,这意思是不是让我别杀他们做菜呢?”   “……”周七豆想了想说:“天黑,鱼也要睡觉呢。”   “是吗……”吕三娘抹了把脸,“罢了罢了,回去睡觉,明日的事明日再说罢。”   周七豆夜里没睡好,五更天时,他起夜上了个茅厕,提起裤子刚要开门,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动静。   他猛地惊醒,后背传来的一丝凉意让他顿在原地。   ……偷子?   前几日这条街巷来了几个偷子,幸好被夜里巡街的捕快抓了,当时闹得挺大,食肆里的人都被吵醒了。   这才过几日,难不成又来了?   周七豆屏息拉开一丝门缝,门外灯歇月暗,天色透出微光,看不清整座后院,只能依稀看到晾衣架上飘动的衣裳,影影绰绰。   他松了一口气,估摸着是自己没睡醒听错了。   就在这时,一股穿堂风掠过,周七豆寒毛直立,战战兢兢转过头,后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小缝。   ……昨晚没关后门?   风从周七豆的耳边吹过,他搓了搓手臂,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插鞘果然没插上。   兴许是三娘睡前忧虑着试菜之事忘了关门。   周七豆一抬眼,一双眼睛赫然出现在门后。   他瞳孔猛地一缩,慌慌张张地往后退想要喊人,结果喉咙发紧喊不出声。   “七豆?”门外有人喊。   周七豆还在后退。   门开了,“是我是我。”   是吕三娘。   “……三、三娘?”周七豆惊得满头大汗。   “方才有没有人进来过?”吕三娘左手端着一板白豆腐,右手提着一袋面粉焦急进门。   “怎么了?”周七豆愣住。   “刚刚我采买回来时远远看到有个人从咱们门前跑过。”吕三娘说:“但是看锁时,锁头又没坏。”   “难不成是偷子?”周七豆震惊。   “快去喊少东家!”吕三娘立即道。   周七豆连忙去喊温沅和郭巴子。   温沅得知此事,立即翻开床板,钱匣还在,打开细数一下,十六两五钱,完完整整。   柜子和桌子都没有被翻过的痕迹,门上插鞘也没有动过。   他检查一番后,出来和其他人对了一下,所有人都说自己房间没有丢失东西。   “那偷子当真是从后门跑出去的?”温沅问吕三娘。   吕三娘说:“是啊少东家,但离得远,我没看清那人的脸,不过……”   “不过什么?”郭巴子急着问:“快说啊。”   “不过我看那人好像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吕三娘也急呢。   “难不成是前几日的偷子又来了?”郭巴子说,“我记得三娘说那日出去采买正好看到偷子被抓呢。”   吕三娘仔细想了想,很有可能。只是偷子会这么快被放出?   “若是偷子偷的东西不多,进牢里吃几日苦头就能出来了。”温沅说。   “少东家!”周七豆忽地高喊一声,“这鱼不动了!”   众人连忙围过去看,两个大水缸里的大鱼全都侧翻,甚至有些已经肚皮朝上,有的鱼鳃还在微弱开合,但没多久,开合停下。   温沅立即拿过捞鱼网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存活的,无一例外,全部死亡,就连螺蛳都没逃过:“怎么会……”   他皱起眉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水面上一片油亮,他顾不上水脏腥味,用手搅弄一下,举起手看了看,果然是油,凑近一闻,是菜籽油。   “看看油还在不在。”温沅立即说。   吕三娘跑进厨房一看,顿时叫了起来。   只见厨房里放油盐酱醋的罐子全部被打翻,台上地上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堆在角落的木柴被水打湿,除此之外,别的都没什么变化。   “少东家,窖房里的菜籽油也没了。”周七豆拿着油罐从窖房出来。   温沅低头看满缸翻肚皮的鱼儿:“三娘今早遇到的兴许不是偷子,而是让食肆做不成生意的贼子。”   众人齐齐愣住,食肆靠卖鱼有了起色,这番把鱼全部弄死,又恰巧余浪不在无法提供新鱼,加上所有调料柴火都毁掉,生意定会出问题。   这怕不是哪家食肆看不惯温家食肆有生意,故意派人来使坏。   此刻天光已然大亮,陈贵礼和陈大立从后门进来,见着众人对着大水缸愁云惨淡。   “怎么了?”陈贵礼率先问道,他走得极快,走近一看,顿时不用再问。   “昨夜不是还好好的?”陈贵礼竖起眉,“三娘,少东家把照料鱼儿的活儿交给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掌柜的,这是有人故意使坏,我今早——”吕三娘试图解释。   “你还学会推脱了,若你能细心照料,这油能进到水缸里?”陈贵礼瞪了她一眼,“我看你说什么见着人,也是假的吧?”   温沅一顿,看了陈贵礼一眼。   吕三娘有口难辨,无论是不是有人使坏,这鱼儿死了是事实,要问责,也是问到她头上。   陈大立幸灾乐祸地瞅了她一眼:“三娘不会是害怕试菜,故意把鱼弄死吧……”   “我、我没有!”吕三娘焦急地看向温沅,“少东家,您让我试菜,我确实害怕做不好,可我没想过弄死鱼啊……”   温沅忍着满手油腻,深吸一口气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今日杂货铺老板带贵人上门,不能搞砸,三娘七豆你们去菜肉行买鲜鱼买调料,小鱼和螺蛳暂时先不做。”   “这个时辰不一定能买到好鱼呢。”陈贵礼说,“不如推了杂货铺老板的宴席,改日再办?也好过现下匆匆忙忙的办不好。”   “多贵都行,只要能买到鲜鱼。”温沅说:“一定要最鲜活的,次品不要,能买几条买几条,哪怕今日只做杂货铺老板这一桌。”   这是好不容易攒下的贵客,温沅不想失去。   吕三娘和周七豆拿着银钱赶去菜肉行买鱼,整个菜肉行只有五家鱼摊,卯时一过,鱼摊上剩下的鱼大多没那么鲜活了。   果不其然,吕三娘和周七豆按照温沅的要求只买回四条鲜鱼,且都不足两斤。   这点鱼远远不够。   温沅第一回遇到如此棘手的事情,颇为头疼,又隐隐有些兴奋:“除了菜肉行,还有哪处卖鱼?”   今州城靠江近海,卖鱼的摊子不可能只有菜肉行那么几家,街市上一定有散卖的鱼贩子,只是温沅对今州城不熟,一时想不出要去何处买。   以前都是陈大立去采买,因此他了解得最深:“近一些的东三街、西里街,远一些的城西城北都有。”   温沅想起余浪曾和他说过,垌渔村的同村兄弟多是去西里街散卖,“三娘你到西里街采买,七豆你到东三街看看,大立你来处理这些鱼,郭巴子清扫食肆照常开门,陈掌柜去把柴火搬到后院晒干。”   “不就是想扰得咱们做不成生意么……”温沅慢悠悠地说:“鱼没了买,调料没了再添,没什么大不了的,各自忙去吧。”   陈贵礼没想到温沅如此轻巧就将此事揭过了,一时有些摸不准这小少爷心里在想什么。   温沅只有一个想法——这温家食肆,他不仅要开,还要做到最好! 第15章 食肆整治(十五)   赶在巳时前,周七豆和吕三娘各带回四条鲜鱼,这些鱼足够做午食的全鱼宴。   “需要腌制的菜品先备好。”温沅叮嘱陈大立,“万不可因为时间紧急而忽视了口味。”   陈大立立即高声辩解:“少东家,我一直都很上心的啊,每日做菜可都是按您口味来的。”   “我知晓,陈大厨辛苦。”温沅说。   陈大立这才昂首进厨房做菜。   “郭巴子。”温沅招了招手。   “……哎!”郭巴子甩着布巾走过去,“少东家您找我啊?”   “你去街市上买两捆柴回来。”温沅说。   郭巴子脸一垮:“这、我……少东家,您不会让我把柴背回来吧?这我哪行啊……”   “寻个卖柴翁送上门便是。”温沅不容他拒绝,摆摆手道:“去吧。”   “……”郭巴子跺着脚去了。   此刻离午时只剩一个时辰,光是洗菜切菜杀鱼就得花不少时间,平日这些活儿多是吕三娘来做,今日周七豆打扫完大堂也加入进来。   虽说温沅面上没表露出不高兴,但伙计们都不敢在此刻触少东家的霉头,吕三娘更是比平时勤快且小心翼翼,怕再搞砸一点就会被辞退。   午时刚到,杂货铺老板准时带着三位好友出现在食肆门口,和前几回一样,进了东六雅间。   郭巴子给几人倒茶,询问何时上菜。   杂货铺老板笑道:“做好了就上,你家的鱼我放心。”说完转头和另一位年约五十的老者说:“这家的鱼,和我在青州城吃过的一模一样,甚是怀念啊。”   “如此,我定要好好尝尝了!”老者抚须笑道。   郭巴子退出雅间到后厨侧门清了清嗓子高声唱菜,唱菜讲究一个先冷菜后热菜。   “凉拌麻辣鱼皮、水晶鱼冻。香酥小炸鱼、桃酥鱼片。辣烩鲤鱼、清蒸鲈鱼、豆豉鱼头。白玉鱼汤、鱼蓉粟米羹。再来一桶珠润白米饭——”   唱完后,他把新做好的竹片子挂到了木板上。   在食肆吃饭,听伙计唱菜是一种享受,唱的人爽利,听的人舒坦,后面来的客人不知点什么菜时,这就是最好的参考。   然而今日食肆食材不多,这一顿点完后,温沅让郭巴子把打烊的牌子挂出去。   郭巴子兴高采烈列地去挂木牌,刚想进门吃饭的客人诧异道:“这么早就打烊了?”   “少东家让打烊了。”郭巴子笑着说,早早打烊意味着今日没活儿干,爽哉爽哉。   “先前我还见着有人进去呢。”客人往里探头看了一眼。   “今天食肆出了点意外,食材不够。”郭巴子解释道,“您要不明日再来?”   客人就冲着那一口螺蛳来的,这会儿没吃上有些失望:“那行吧,明日多备些螺蛳啊。”   “好嘞!您走好。”郭巴子说。   温沅想着余浪得后日才回,明日的鲜鱼螺蛳得寻个新的鱼贩提前订下。   也不知余浪那边如何了,怎么就在这个当口事赶事了呢。   “浪哥,两日没睡,还能撑住吧?”余泽平摇船载余浪到岸上。   “浪哥之前十日不睡都没事呢。”余一洪说。   “那能一样么?这两晚可是时刻跟那群无赖周旋,铁打的人都扛不住。”余泽平说。   余浪没说话,下了船往远处看了一眼,上名村的陈家三兄弟白日只敢躲在暗处,夜里撑着船来盯梢,若真是捞江里的鱼垌渔村的村民也不好说什么。   可他们盯的是村民辛苦挖的鱼塘里的鱼,且只盯着,不偷,也没放药草毒鱼,被人发现就跑,没人又回来。   垌渔村的村民不得不防着,最终耗了两晚,余浪没闲心耗下去,他可是答应过他家少爷两日结束的。   上了岸等到午食时,余浪直接找去上名村。   他只带了余泽平余一洪两人过去,明目张胆地闯到了陈家,他见了那三兄弟二话没说直接拎起一人抡到水井边,然后拽着那人的衣领把人提到了井里。   陈三吓得丝毫不敢动弹,生怕余浪一个松手他就摔下去:“大哥!大哥……快来啊大哥!”   陈大和陈二刚冲上前,却见余浪手一压,陈三嚎得更凄惨了。   “你想干什么!”陈大怒瞪他。   “我们才要问你们想做什么。”余一洪拇指一抹鼻子,哼道:“天天守着算什么好汉?有本事现在打一架!”   “你个屁娃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陈二指着他。   余一洪啐道:“呸!孬种!就知道你们不敢打!”   “你!”陈大气急。   “要打架直接冲我来,我奉陪到底,玩怂的,就这个下场。”余浪说完松开了手,陈三直接挂到了木桶上,木桶的绳子在余浪手里拽着。   他狼狈地踩着木桶,抓着麻绳,哀求道:“别、别松手……大哥你让他别松手啊!大哥二哥!”   陈大陈二不敢再动,急得满头大汗,陈大慌忙说:“你放了我三弟,我们不会再去。”   余浪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单臂一扯,竟是将人硬生生扯上半尺,最后将麻绳捆到了摇摇欲坠的辘轳上,拍了拍手带着余泽平余一洪走了。   陈达陈二看得头皮发麻,他们光知道余浪手狠力气大,没想到他这么狠。   回去路上,余泽平问:“浪哥,你手没事吧?”想起他浪哥方才暴起的肌肉,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余浪抓了一下手掌,掌心的红印子清晰可见,没一会儿就渗了血。   余泽平嘶了一声:“得赶紧回去敷草药。”   “没事。”余浪随手摘了片叶子把血擦掉,“那三人再来的话,便是食肆找我。”   余泽平一愣:“浪哥,你还要去食肆?”   “嗯。”余浪说:“前日午时走,两日时间到,我得回去。”   “也不急这半日吧?温少爷也不像那小气之人啊。”余泽平说。   余浪心想:我急。   “浪哥,你对温少爷也太尽心了,我看他那掌柜一点儿也不顺眼。”余一洪说。   “因为他是少爷。”余浪低声说了一句。   温少爷正头疼呢。   午正一刻,食肆来了两个捕快和一个头戴褐色布巾的汉子。   三人一进门,左右扫了眼食肆,一声不吭地往后院走,站在柜台后的陈贵礼想过去拦人,没拦下。   陈贵礼跟上去:“几位这是?”   两个捕快没回话,倒是褐布巾汉子看了他一眼。   眼神对上,陈贵礼暗暗点了一下头。   “你们这,谁是掌柜啊?”胖捕快大步走到水缸旁,低头一看,水缸只有水,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我是掌柜。”陈贵礼指了指从房里出来的温沅,“这位是我们少东家。”   温沅看到进来的三人,疑惑地拱了拱手道:“几位有何事?”   “有人告发你们食肆卖死鱼,可有这回事儿?”胖捕快掀开另一个水缸的盖子看了看,还是清水。   温沅一愣,意识到死鱼之事并非扰乱生意这么简单,兴许是冲着闭店去的。   到底是哪家食肆对他恨意如此重,竟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二位大人从何处听来的谣言?本店从未做过欺客之事。”   胖捕快看了褐布巾汉子一眼,那褐布巾汉子连忙说:“大人,小人今早从这家食肆路过,的确闻到了死鱼味,小人从小捕鱼,对这个味熟悉得很!”   话音刚落,瘦捕快隔空嗅了两下,寻着味往后门去,一把掀开地上放的两个背篓,里边正是死鱼。   “大人你看!”褐布巾汉子喊道:“果真是死鱼!”   胖捕快脸上浮起笑,转身往大堂走去:“瘦马,封店!”   瘦捕快甩下背篓盖紧随其后。   “等……”温沅抬手想说话,那两人充耳不闻地往前走。   大堂里没有客人,只有周七豆和郭巴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个捕快边走边从胸领抽出封条。   温沅看那两捕快丝毫不听解释,铁了心要贴封条,于是一掌拍到柜台上:“慢着!”   “证据确凿,有话,到公堂上说去!”胖捕快这话说得大声,外头渐渐围上几个看客,其中还有隔壁面馆老板,抱着瓜子磕得响亮。   “咋了这是?”面馆老板问。   “温家食肆卖死鱼!”褐布巾汉子对着人群高声说,“这般没良心的食肆就该闭店!”   嚯!有戏看!   一眨眼,温家食肆门外乌泱泱一片,围得是水泄不通。   “这么大胆竟敢卖死鱼糊弄人?”   “以前他家的菜就难吃,幸好我没来吃。”   “咦——那死鱼可臭,看那少东家年纪轻轻……哎,长得还怪好看的,是不是误会了啊,这么好看的人,不能吧?”   “人好看有甚么用,心都是黑的!”   ……   “谁卖死鱼了,一张嘴就知道放屁。”郭巴子嘀咕道。   “就是啊……明明那鱼是早上刚买回来的。”周七豆小声说,“跑了好几趟呢。”   “你们添什么乱!”陈贵礼低呵道。   两人一看掌柜的脸色,退至一旁。   “仅看到食肆有死鱼,如何能断定我们卖死鱼?”温沅把手背在身后甩了甩,“二位大人也太着急了些。”   “你这是何意?”胖捕快往前走了一步,威慑道:“阻碍办案仔细你的骨头!”   一旁的陈贵礼像是被吓到了,小声劝温沅:“少东家,您可别冲动啊,进牢不是小事,就让他们封几天店,到时和大人说清楚就没事了。”   “怎么能封店,不能封啊!”吕三娘一听,着急道:“我们少东家不是那样的人,这鱼是今——”   “你还嫌不够乱?”陈贵礼打断她,“回去!”   “陈掌柜你给我闭嘴。”温沅淡声道。   陈贵礼神色一僵,脸面挂不住,叹了叹气退到了另一边。   温沅转过头直视胖捕快:“大人想封店,光凭几条死鱼不够吧?这死鱼可上桌了?可有人吃了?”   胖捕快语塞,没想到这小少爷嘴巴如此利索,他指了指一旁的褐布巾汉子:“你来说。”   “死鱼就在后院放着,大家伙都看得到!”褐布巾汉子大声道:“你家水缸一条活鱼都没有,那你们今日开店,卖的不是死鱼是什么?”   “且让你瞧瞧卖的是什么。”温沅哼了声,“巴子七豆,把东六雅间的客人请出来,问问几位贵客,咱们食肆卖的到底是什么鱼。” 第16章 食肆整治(十六)   吵闹声传到东六雅间,没等伙计去请,雅间的门便开了,里边走出一位瘦高的中年汉子。   杂货铺老板在雅间里听不真切,出来一看,才知外头竟是聚集了这么多人。   路人见他出来,纷纷问道:“是不是吃死鱼了?这家食肆有没有卖死鱼啊?”   “那鱼有没有臭啊?”   ……   “宁老板,”温沅拱手道:“这二位大人说食肆欺客卖死鱼,可否请您作个证,方才吃的全鱼宴里,可否有不妥。”   不等杂货铺老板说话,褐布巾汉子眼珠一转,笑着迎上去,大义凛然道:“若吃了死鱼,我们王捕头定会为您讨回公道!叫这家食肆给您赔钱!赔大钱!”   温沅自小在孙府长大,此等龌龊事见得多了,自是听懂了他言语里的暗示。   要真被他得逞,只怕食肆不保。   “宁老板,食肆的鱼用的是最新鲜的食材,您来吃过几回,定十分清楚。”温沅说。   “温老板那一背篓的死鱼还在后院放着呢,此时说新鲜,笑话!”褐布巾汉子讥讽道。   “此言差矣。”杂货铺老板抬起手对众人道:“后院是不是有死鱼我不知,我只知方才吃的全鱼宴,的确非常新鲜且正宗。”   路人又问:“真的正宗啊?他们没有卖死鱼?”   “死鱼还能吃不出来?那肉吃起来都不一样呢。”   “所以他们家没有卖死鱼咯?”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一高大汉子走出,他身后背着一大鱼篓,腰间还挂着个小的,篓子上挂着水珠,一阵鱼腥味传出,周围人都往旁边走了一步。   那汉子一脸漠然,径直往前走,停到了温家少东家面前。   温沅愣了愣,没想到余浪这时候竟然回来了。   余浪垂眸看了他一眼,低声喊了句“少爷”,随后卸下鱼篓放置地上,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让所有人能听到:“我来给食肆送鲜鱼。”   温沅顺着他目光看向鱼篓,盖子一掀,里面赫然二十几条大鲜鱼,这还不够,转头看小鱼篓里,竟是两只甲鱼!   甲鱼难抓,价高味美,是难得的炖汤好食材。   周围人的重点一下全变了,什么死鱼不死鱼的,甲鱼才是稀罕物啊!   就连杂货铺老板都止不住咽口水:“这两只甲鱼一看就鲜活,好!好!”   温沅一听,立即抬头高声道:“诸位!这位是给我家食肆供鱼的卖鱼郎,你们瞧这鱼是不是新鲜的?”   鱼篓里的鱼儿配合着跳了起来,弹起一阵水花。   能不新鲜么?活蹦乱跳的。   “食肆里的确有死鱼,但温家食肆从不做亏心的事儿,没有新鲜食材我们宁可打烊,诸位且看门上挂的木牌。”温沅手一指,旁边的木门上的确挂了打烊木牌。   “对啊!”一客人忽地说:“今早我路过这家店,想点一份螺蛳,他家的确说了食材不够打烊了,要真是卖死鱼,又怎会这般说?那铁定没卖啊!”   “嚯哟,这么有良心的食肆不多了。”   “是啊,多的是拿些次品卖高价的食肆呢,那味道也就那样,一问价钱,贵得嘞!”   “贵些就罢了,最怕那些又贵又难吃量还少,也就摆盘摆得好看些。”   “好看有甚么用?吃进嘴里都一个样,好吃才重要呢!”   褐布巾汉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刚刚若是直接封店,哪还有这掰扯的事儿。   “那、那他们家后院,的确有死鱼,这又作何解释?”褐布巾汉子说。   温沅双眼一眯,哼道:“既然大人看到食肆中有死鱼,那我不妨也报个案,今天不亮有窃贼闯入食肆,死鱼便是此窃贼作恶,还望二位大人明察。”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前面说的卖死鱼,怎的又扯到窃贼身上去了?   褐布巾汉子慌乱间朝陈贵礼看了一眼,哪知陈贵礼看也不看他,甚至躲进了食肆里,他气得脸色铁青。   胖捕快见势不妙,脸色忽地一变,对那褐布巾汉子呵道:“你小子竟然诬告良善!”   褐布巾汉子没想到胖捕快竟然当场翻脸不认人,他一咬牙,“王捕——”   “啪”的一声,胖捕快照着他的脸重重扇了一耳光。   “本捕快险些被你蒙骗!你是何居心!”   褐布巾汉子目眦欲裂:“你——”   “瘦马,带走!”胖捕快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抽出半刀,“回去好好审!”   瘦捕快立即架起刀,把人押走。   温沅看着那褐布巾汉子远去的背影,借步走到吕三娘身边,低声问:“今早的人可是他?”   吕三娘认了许久,摇了摇头小声说:“身量不像,也不是这身衣裳。”   温沅皱着眉头“嗯”了一声。   胖捕快一改之前态度,对温沅拱了拱手道:“温老板莫要介意,有人告发自然要彻查,这也是本捕快的职责所在。”   “辛苦大人。”温沅开门做生意,不愿得罪这等两面三刀的捕快,生怕哪日给他整点事儿,便说:“还望大人帮忙查一查那窃贼是何许人也。”   “本捕快最看不惯的就是窃贼,温老板放心。”胖捕快说。   温沅笑笑:“多谢大人。”   胖捕快一走,食肆里的伙计都涌了过来,周七豆问:“那捕快真会查?”   “怎可能。”温沅啧了一声,“只说看不惯,又没说要查。”   站在最末尾的陈贵礼,悄悄松了一口气。   死鱼之事有了结果,不仅没让温家食肆名声扫地,反而好好宣扬的一番。   现下大家都知晓温家食肆讲究良心,不卖死鱼,甚至次品都不卖,卖的全是新鲜食材,一时之间,众人都想进食肆大吃一顿。   正好余浪带来了二十几条鲜鱼,食材足够,打烊木牌撤下,敞开大门迎客!   杂货铺老板对甲鱼心心念念,追着温沅说:“甲鱼给我来一只,炖汤!”   甲鱼汤大补,但是甲鱼汤可不好做,做不好容易腥,肉还老,汤不好喝肉不好嚼,这么好的食材,可不是一次就能成的。   “宁老板,甲鱼汤还得试做,味道调好了才能上桌,今日怕是不成了。”温沅歉声道。   杂货铺老板说:“你们食肆的大厨不会做?”   “会不会做是一回事,做得好不好吃又是另一回事儿,食肆里的菜品没经过试菜不许上桌,规矩不能破。”温沅笑了笑,“宁老板海涵。”   杂货铺老板没想到温沅对食肆的菜品要求如此精细,怪不得全鱼宴做得这么好,深感佩服的同时又有些可惜,毕竟甲鱼汤可香了。   他想了想说:“要不你卖我一只,我回家自个儿做。”   温沅一愣,颇为意外杂货铺老板对甲鱼的喜爱,他转头看了看余浪,用眼神问他行不行。   “嗯?”余浪失笑道:“少爷,您是少东家。”   温沅啧了一声:“这不是怕误会么,要是你说甲鱼是捉回家吃的,那我不好自行决定了。”   余浪看着他没说话,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甲鱼便按进货价给您,如何?”温沅问道。   “没问题!”杂货铺老板笑呵呵地说。   温沅不仅卖了一只甲鱼给杂货铺老板,为了答谢方才杂货铺老板的相帮,还让陈大立做了一份蒸鲜鱼送到东六雅间。   鱼是真的鲜,味是真的美,东六雅间的客人们吃完后一致赞叹。   那位老者更是主动向温沅要了笔墨纸砚,提笔写下两个大字——好鱼。   给食肆里的伙计看得一愣一愣的,哪有人吃完饭还留墨宝,从未见过呢。   一群人挤在四方桌前看,他们不懂什么字,看不出好坏,温沅对书画也没什么兴趣,不过他能看出这两个字写得是真的好。   风骨尽显。   走之前,杂货铺老板悄声和温沅说:“颜老一字难求,可得好好裱起。”   温沅低头一看,左下落款写的是“颜幕之”。   “这颜幕之是什么人?”   “颜幕之?”郭巴子双目一睁,把脸怼到落款处,叫道:“颜院长!刚刚那是颜院长!”   “嗯?”温沅被他这激动的语气惊了一下,“哪个颜院长?”   “今州城最大最厉害的修远书院的院长!”郭巴子脸上隐隐露着憧憬,“听闻院长云游好久了。”   温沅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了解得颇深啊。”   郭巴子一怔,摸了摸鼻子笑说:“就是……听旁人说的,来的客人就爱说这些嘛。少东家,这个要不要裱起?”   “自然是要的。”温沅笑道:“寻个装裱师傅。”   “我来我去!”郭巴子头一回主动揽活儿,说完等温沅点头一溜烟跑出了门。   温沅将字幅放好,打发伙计们去干活儿,唯独留下余浪:“一会儿同我去趟衙门。”   余浪一下听懂了他的意图:“找方才那人?”   “对。”温沅就喜欢余浪这不用多说的默契,他用折扇敲了敲掌心,“既然那捕快不会查,那只能咱们自己查查到底是谁在暗处使坏了。”   温沅和余浪在衙门蹲守了两刻钟,方才见到褐布巾汉子从里边出来,出来时,这人一脸愤恨,走远一点还回头吐了一口唾沫子,吐完骂骂咧咧地走了。   褐布巾汉子拐进巷子的时候还在骂,嘴上喷出的污言秽语实在难以入耳。   温沅眉头紧皱,巷子越走越僻静,直到街市的热闹被甩远,他朝余浪偏了偏脑袋。   余浪闻声而动,几个跨步追上去,一把掐住褐布巾汉子的脖子将人甩到灰墙上。   褐布巾汉子摔得头昏眼花,嘴巴一张,嚎叫声还未发出,就被硬生生掐断。   余浪慢条斯理地把布巾塞进他嘴里,然后扯了他的裤腰带把手绑在身后,褐布巾汉子瞪大双眼,疯狂挣扎起来,被余浪揣了一脚才停歇。   “地上有些脏,少爷小心些。”余浪见地上有个木墩,一把抱过来放在地上,然后解了外衣垫在上边,“少爷,坐。”   温沅看着地上可爱的木墩,连忙展开折扇挡住下半脸,他怕下一瞬会忍不住笑出来。   怎么搞得好像他们才是地痞流氓……   他撩开衣摆坐下,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余光瞥见男人赤-条-条的上身,切割分明又结实的腹肌就这么在他眼前晃。   晃得人眼晕,晕得他忘了要说什么。   “你……往后站些。”温沅干咳一声。   “嗯?”余浪挑起眉。   “吓着他了。”温沅指了指褐布巾汉子。   “嗯。”余浪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温沅身后,垂眸看着小少爷白皙修长的侧颈。   “莫慌,我们只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若实话实说,便不拿你怎么样。”温沅笑着对褐布巾汉子说:“这处偏僻,你叫了也无人搭救,明白?”   褐布巾汉子连连点头。   温沅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   余浪上前把褐布巾汉子嘴里的布巾扯下,而后退回温沅身后,做个沉默的护院。   “食肆的死鱼是谁做的手脚,是谁指使你去告发。”温沅问。   褐布巾汉子看了眼高大漠然的余浪,又看向微微笑着的温沅,毫不犹豫地说:“陈贵礼,你们食肆的掌柜。”   说完却发现那位年轻的温老板脸上并无意外。   温沅沉思片刻,皱起眉说:“若是胡说……”   “就是他!鱼是他弄死的,也是他让我去衙门告发你!”褐布巾汉子急忙说,“他给了我一两银子,说完事再给二两,个狗东西,翻脸不认人!”   “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温沅不明白食肆闭店对陈贵礼有什么好处。   “这我哪知道,但他说食肆倒闭了,他能拿一大笔钱。”褐布巾汉子说,“我就知道这些,可以放我走了吧?”   温沅看了他一眼,起身甩了下折扇:“恐怕不行。”   “什么!”褐布巾汉子震惊。   “你有没有说谎,见了陈掌柜便知。”温沅见他不想配合,补充道:“你今日诬告,我若报官你可逃不了,若是你同我们回食肆做个人证,诬告之事我就不追究了。”   “我、我不去……”褐布巾汉子还想挣扎,余浪扯着他的手臂一用力,卸了他一只胳膊,疼得他汗水直淌,哭着疯狂点头。   “我去我去我去……”   温沅用折扇敲了敲余浪的肩膀,笑笑:“走,回食肆。” 第17章 食肆整治(十七)   装裱师傅上门仔细研究了字幅, 确认了装裱上卷轴需要至少七天时间,所需银钱至少二两,若是选择好一些的绫罗丝绸, 再加紫檀轴头,价钱还要更高些。   少东家外出去菜农杨光那处订菜, 食肆一切由掌柜的定夺。   巧的是陈贵礼家中长孙就在修远书院念书,对这位颜院长早有所耳闻,一众学子都渴望能拜入其门下, 若得他一句点拨,便是莫大的荣幸。   幸好,今早死鱼之事少东家没有追究,他现在决定留在食肆还来得及, 只要跟颜院长打好关系, 让其亲自教导他那长孙, 孙儿以后何愁不能登科及第?   搞倒食肆得来的分赃银子哪里比得上孙儿金榜题名封侯拜相?   “颜院长的提笔怎能用二两的卷轴?用个五两的。”陈贵礼说。   “五两!”周七豆大为震惊。   郭巴子也很震惊, 他心里觉得颜院长的字肯定不止五两银子, 但食肆没钱,谁的字来了都没钱, 掌柜的却愿意出五两!   “颜院长之名,今州城谁人不知?以后这五两随随便便就能挣回来了。”陈贵礼嗤笑他们大惊小怪, 目光短浅。   他掀开钱匣, 里边仅放了二两散钱, 还差三两, 咬咬牙, 自己先出!   舍不得银子, 攀不来交情!   大不了回头再用好话哄一哄少东家, 这钱还能收回来。   装裱师傅收了五两银子, 留下钱帖和契书,约定好七日后,拿着钱帖与契书到城东裱褙铺取卷轴,便美滋滋地走了。   周七豆和郭巴子对于掌柜的自掏腰包的行为震惊不已,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跑回后院找吕三娘和陈大立大谈特谈此间奇闻。   陈贵礼虽出了三两银子,可心情实在畅爽,对两伙计的懈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他想到今早的事,还是无法安心。   那褐布巾汉子始终是个隐患,得想个法子让那人消停。   正想着,郭巴子突然从后院跑过来:“掌柜的,少东家让你去后院呢。”   “少东家回来了?”陈贵礼边说边往后院走,刚掀开帘栊,整个人都呆滞了。   那废物无赖怎会在此?   褐布巾汉子蹲在后院空地上,龇牙咧嘴揉胳膊,每揉一下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温沅坐在后院唯一一张四方桌前,手上玩着折扇,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余浪站在他身后垂眼盯着褐布巾汉子。   吕三娘不知发生了何事站在水井边一动不敢动,陈大立躲在厨房门口,见他叔父神情僵硬,赶忙往里缩了缩。   陈贵礼心思一转,挤出笑道:“少东家,怎么把这么个地痞无赖给带回来了?”   “陈贵礼,甭装了。”褐布巾汉子咬着牙说:“老子今早挨了王捕快一耳光,进了衙门还挨了揍,这会儿你别想翻脸不认!”   “什么叫翻脸不认?你少污蔑!”陈贵礼厌恶地啐了他一口,脸色一变,对温沅笑道:“少东家,您可别听他瞎说啊,我压根就不认识他。”   “放屁!温老板,你家厨娘是不是每日寅时正三刻出门采买,至卯正一刻归?”褐布巾汉子问。   温沅抬头看向吕三娘,吕三娘忙不迭点头。   “这时辰就是他和我说的,不然我如何知道?”褐布巾汉子鄙夷道。   陈贵礼眼神发虚,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少东家,您别听他胡说,定是他暗中偷窥记下的,这与我无关啊!”   “陈掌柜,今早你上工,是如何知晓三娘见到了弄死鱼的人?”温沅问。   “这、我……”陈贵礼一看事情败露,腿肚子一软,“啪”一下跪到温沅跟前,痛哭流涕:“少东家啊!都是我猪油蒙了心,一时被人蒙骗才做了对不起食肆的事,求少东家原谅啊!”   温沅赶紧往旁边躲开,若受了这一跪怕是要折寿。   躲在帘栊后面看的郭巴子大开眼界,连忙把周七豆喊过来:“七豆子!快快快,过来看!”   周七豆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擦着布巾走过去:“怎么——”话没说完,竟然到掌柜的跪着哀嚎,好不狼狈。   吕三娘吓得连忙拿起水瓢挡脸,偷偷隔着水瓢手柄看,这种场景,也就村里能见着,自从她被休离村,就没见过如此好戏了。   厨房里的陈大立觉得他这叔父一把年纪了遭此灾甚是可怜,转念一想,这狗屁叔父总仗着自己是掌柜压他一头,不免幸灾乐祸。   陈贵礼一张老脸臊得不行,以前只有他耍威风的份儿,哪能让人给他下脸面?   可他心里清楚,此时不低声下气,真有可能会被解雇,到时无论是分赃的银子,还是长孙的飞黄腾达,统统飞走。   他揩了把眼泪,偷瞄了一眼慌忙避开的温沅,吃准了温沅心软的性子,按照别的老板,光是吃回扣这事儿就足够把人辞退了,然而温沅仅仅是扣一日的工钱,可见他年纪尚轻心地软,对掌管食肆经验不足。   只要他姿态足够低,就有回旋的余地。   陈贵礼一不做二不休,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少东家,都怪我目光短浅,我脑子被狗吃了!”   说完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涕泗横流,“少东家,您就看在我多年为食肆呕心沥血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而陈贵礼并没有在温沅的脸上看到心软。   温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掌柜,我自问接手食肆以来没对你有过无理的要求,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陈贵礼一时语塞,直觉告诉他,若是把背后之人吐露出去便是自绝后路,他不敢看温沅,低下头说:“我、我就是一时想岔了……”   温沅眯缝一下眼,忽地一掌拍桌:“陈掌柜此时还要隐瞒么!”   这一声,吓得众人都哆嗦了下肩膀,没成想年纪不大的少东家生起气来,如此吓人。   余浪看了眼小少爷背在身后的手掌,红了一大片,皱了皱眉。   “……”陈贵礼咽了口唾沫,没敢说话。   温沅扯了扯嘴角,笑笑:“温家食肆留不得有二心的人,陈掌柜另寻下家吧,明日无需来上工了。”   一道惊雷劈下,陈贵礼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满脸发紫,无论他怎么哀求,温沅都铁了心辞退他。   既如此,他还求个屁,猛地起身,狞笑道:“那温老板把我工钱算清!还有方才做卷轴的三两银子,一并算了!”   “谁许你卷轴做三两银子?”温沅被他这变脸气笑了:“你伙同旁人损害食肆,我没送你去衙门就算好的,你还想要工钱?”   这狗屁的少爷,小小年纪,竟有一副如此狠毒的心肠!   陈贵礼满脸皱纹纵横狰狞:“温老板莫要后悔,没了我,你这食肆迟早倒闭!你以为食肆卖几条鱼就能翻身了?做你的春秋大梦!自会有人让你开不下去!”   “那便等着看吧。”温沅叫来周七豆,让他把雇佣契书和纸笔拿来,随后写下解雇契书,一式两份,“陈掌柜签完字,慢走不送。”   陈贵礼恶狠狠地瞪着他,想冲过去撕毁契书,被余浪一把攥住,往后推了一把,摔到地上疼得入骨。   “签。”余浪说。   陈贵礼怄得要死,却不敢再多动作,生怕这煞神真把他给折成两半,他签完契书,愤然甩袖离去。   陈贵礼虽走,后院里的人却依旧不敢出声,食肆发生这么大的事,每个人心里都忐忑不已,生怕下一个被解雇的是自己。   尤其是陈大立,他和陈贵礼是亲戚,又一起吃过不少钱,陈贵礼一走,指不定下一个就是他。   虽说他是大厨不愁找活计,可工钱还没拿到手呢!怎能这时候被解雇,多亏呐!   蹲在地上闷声看完整场戏的褐布巾汉子,讨好地笑说:“温、温老板,我可以走了吧?”   温沅冲后门偏了偏头,那褐布巾汉子连忙站起,谁料蹲久了腿麻,险些摔回去,他拖着麻腿一瘸一拐地跑了。   后院再一次归于平静。   温沅撑着额头沉思,心里一阵烦闷,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半晌,温沅开口问:“大堂可还有客人?”   周七豆愣了一下,小声说:“方才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温沅点点头道:“去关门打烊,烦劳几位师傅伙计到后院,商议要事。”   周七豆和郭巴子去大堂关门打烊,陈大立和吕三娘忙完手里的事,全都站到后院里,面面相觑。   “先坐。”温沅说。   陈掌柜被解雇的威慑力尚存,几人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纷纷坐下。   余浪搬来矮椅,坐到了众人身后。   温沅看着他们,这一个个伙计并不是他的下人,他从不要求这些人能完全听话,只要食肆能顺利经营下去,偷偷懒什么的,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此之前,他没有过经营食肆的经验,无论下什么决定,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他允许自己犯错,也能允许旁人犯错,但有二心搞猫腻背叛食肆,绝不能姑息。   “莫紧张。”温沅见他们不安,解释道,“陈掌柜被解雇,是因为死鱼之事均是他所为,方才那个告发食肆的汉子亦是他雇佣来的。”   即便此事在方才陈贵礼言语间已经知晓一二,但真切听到时,几人还是惊讶了一瞬。   “陈掌柜为何这么做,未知。”温沅说。   “少东家,”郭巴子忍不住问,“方才陈掌——不对,陈……老汉,那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人指使他啊?”   温沅颇为意外郭巴子竟然能猜想到陈贵礼背后还有人,转念一想,食肆里的人比他还了解陈贵礼是什么样的人,所以猜到也正常。   “对。”温沅说,“但无论背后是谁,这么做无非是让食肆开不下去,关店转卖。”   关店转卖!   周七豆和吕三娘都打起了精神,就连郭巴子都认真了一点点。   “今日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食肆刚刚转好,以后如何尚未可知,我能保证的便是大家的工钱定能发出,只是需要时间。”温沅说。   听到工钱能发出,所有人都松了下肩膀,这段时间里,食肆的生意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们心里都挺高兴,与其拿完欠下的工钱去找新的活计,不如在食肆里好好干,总归是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   不等他们舒完这口气,温沅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有人不愿在食肆干了,想拿工钱离开,可以同我说,我定不会阻拦,可要是有人吃里扒外,不仅工钱拿不到,还可能见官司。”   话音刚落,所有人后背的神经再一次绷紧。   “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干活。”吕三娘率先表态。   周七豆紧随其后:“我也是。”   郭巴子和陈大立虽未开口,但也点了点头,唯有余浪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温沅看了余浪一眼,等众人散去,他立即问了余浪有何意见。   和食肆里的其他人不同,余浪是他雇佣来的护院,并且食肆的生意能好起来,余浪功不可没,在他心里,余浪于食肆而言是相当重要的。   若是余浪对他有意见,他做不到熟视无睹,若是余浪提出要离开,他虽会答应,但会叹息。   余浪却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去了大堂,温沅坐在长椅上,一声叹息还未起,余浪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药酒。   余浪站在他面前,不知从哪掏出一条手帕垫在掌心上,然后冲他伸出了手。   温沅愣了一下,仰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那只被手帕盖住的大手,犹豫片刻,慢腾腾地把自己那只拍红的手递过去。   小哥儿和汉子,是不是应该授受不亲?   但是隔着手帕,应当……不算逾越?   手帕上绣着长尾游鱼,绣工比招幌上的要好很多,挺像那么回事儿。   余浪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认真揉搓他的掌心,粗粝的糙感隔着薄薄的布传到掌心,他有些不自在,蜷缩了下手指。   “我对食肆没有任何意见,少爷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都会配合。”余浪一边手肘撑着膝盖,仰头看他,“少爷,保护你不受伤是我的职责。”   温沅有点懵:“我自己拍红的,也算?”   余浪“嗯”了一声:“算。”   温沅心想,这药酒怕不是纯酒吧?不然起热后怎会如此上头。   “陈贵礼此人不值得少爷烦心。”余浪说。   “并不是因为他。”温沅说,“而是在想,指使陈贵礼的人是谁。”   按理说,温沅刚来今州城,温家食肆生意渐起,但也没红火到令人嫉妒的程度,不应该被人盯上才是。   然而陈贵礼做的事就是把食肆往死了整,足见背后之人恨意之甚。   不等余浪回答,温沅勾起唇角:“但无论是谁,尽管放马过来,谁都无法阻止我开食肆!”   平静地过了两日,菜农杨光准时上门送菜,菜叶新鲜菜梗脆响,一看就是精心种出来的好菜。   温沅看得满意,特意让杨光在这个月内多送些假蒟叶,用来焖螺蛳。   杨光欠下的二钱银子平了账,来送菜前,一直忐忑着之后能不能再往温家食肆送菜,此时听温沅如此说,便知能成。   家里的菜能买出去,每日有进账,药钱就有了着落,生活不就有希望了么!   “多谢温老板,我一定准时送!”杨光满心感激,他想了想,搓着手又问,“温老板,是这样,这个时节的莴笋芦笋鸡毛菜长成了,想问问您家收不收。”   食肆做吃食都是跟着时令走,什么时节成熟了什么菜,各家食肆早早就给端上了桌,温家食肆自然不能晚太多。   “自然要收。”温沅说:“往后有什么新鲜菜,就和陈大厨说一声,他好订下菜品,菜钱每日一结。”   “行!行!多谢温老板,我记下了!”杨光以前给酒楼食肆送菜,都是每七日一结,有时还会拖着不给,菜是送了,钱没到手,有时真不知是挣了钱还是没挣。   明明他每日不曾怠惰,可日子始终过得紧绷,生怕有了上顿没下顿。   杨光一走,温沅开始琢磨吐了两天沙,终于吐完了的甲鱼要怎么吃最美味。   吕三娘和陈大立蹲在木桶旁,等着少东家决定。   甲鱼只有一只,压根没有试菜的机会,可不试吧,温沅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余浪看他实在纠结,便说:“这一只先试菜,之后我让泽平一洪捕鱼摸螺时多留意,定能找到新的。”   温沅点点头:“食肆也不一定非要买甲鱼,若是做不好,再想想别的法子。”   “那要如何做?”陈大立说。   “你先前有没有做过甲鱼?”温沅说。   “还真没做过。”陈大立干笑道:“食肆从不卖甲鱼。”   温沅转头问吕三娘:“三娘可曾做过?”   “我成亲后……”吕三娘顿了顿,说,“之前做过一两回甲鱼汤,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味道可还行?”温沅问。   吕三娘脸上有些不自然,低声说:“我、我只管炖,也没喝过,不知……不知味道如何。”   温沅一愣,轻声说:“无妨,那甲鱼汤便交给三娘你来,只管试,炖好了大家一起喝。”   “真的啊?”郭巴子眼前一亮,“少东家真这么说?”   周七豆小声说:“对,少东家说炖好了一起喝。”   “我可……太喜欢少东家试菜了!”郭巴子憧憬道:“能不能天天试菜啊?美哉美哉!快哉快哉!”   周七豆挠挠脸道:“你咋说话跟唱曲儿似的……”   “你管我呢!”郭巴子撇撇嘴,“这几桌客人交给你了,我去外头揽客啊!”说完蹦着跑了。   说是揽客,实则是庙会将至,街市上来了群耍杂技的手艺人,郭巴子站在门口趁机偷懒看热闹呢。   周七豆想拦拦不住,只得闷声应下,反正郭巴子偷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有时心里不舒服,也都习惯多做些了。   杀甲鱼是门手艺活儿,平常人没杀过很容易被抓伤,或者破坏了甲鱼的苦胆,没把腿缝的黄油弄干净,吃起来又腥又苦。   这个活儿理所当然交给了余浪。   余浪拿了根小木棍在甲鱼头附近,逗引甲鱼伸头咬住,随后眼疾手快把掐住脑袋用力拔长,找准位置快速下刀。   切了小口就得放血,放完了血还得烫皮开壳。   等杀好了,切成块,交给吕三娘去炖。   炖甲鱼的时候,大堂涌进来一群客人,这群人听说温家食肆的菜品所用食材新鲜,东家亲自试菜,不新鲜不好吃决不上桌,因而前来品尝品尝。   一人说好吃,不过一家之言,三五人都说好吃,即便是对这家菜品没什么兴趣的人,都会留下印象。   只要在客人心中留下一点点印象,总有一日,食肆会等到这位客人的到来。   温家食肆迎来前所未有的爆满。   食肆大堂有雅座五桌,加一间雅间,往常这六桌来回翻台,也足够招待客人,今日却不够。   客人着急着要落座,只得来柜台问老板可有余桌。   温沅安抚好了客人,连忙喊:“巴子七豆,把后院空余的两张四方桌摆去外边。”   客人少的时候外头大棚下是不摆桌子的,今天还得把螺蛳搬回后院去,留出位置才能放桌子。   “小二,怎么还没上菜啊!”西二雅座的客人催促。   “您稍等!”周七豆把桌子放下,小跑去后厨侧门听响。   后厨炒菜上菜有规矩,大厨下油炒每一道菜的声响不同,伙计得时刻注意后厨传来的动静,以判断菜是否快做好了,待到做好时,大厨会敲勺——“铛铛铛”。   听此动静,便知菜已做好,就等上桌。   周七豆把菜端到木托盘上,边走边高声唱:“西二雅座,红烧鲤鱼一份!”送至客人桌前,一手稳稳托着木托盘,一手端菜放至桌上,“您慢用!”   刚送完菜收起托盘,又听到后厨传来铛铛响,便知下一道菜做好了,他马不停蹄地去上菜。   另一边郭巴子亦是忙得不可开交,客人吃完了得立马收拾桌子,桌子还未收完,客人就叫着要点菜,他转过头说了句“稍等,就来了”,想着桌子擦一擦了事,转头一看少东家盯着呢,只得加快手脚卖力擦洗。   陈贵礼走了唯一的缺点便是招呼的人少了一个,忙起来时,真是不知道时辰。   好不容易桌子坐满了,客人点完了菜,上菜前总算可以站着歇口气。   郭巴子和周七豆齐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午食过后,客人渐渐变少,后厨陈大立做完最后一道客人点的菜,开始做食肆伙计们的饭食。   干厨子的,炒完了菜通常没什么胃口去吃,因而他不觉肚子饿,外边的伙计就不同了,个个对午食翘首以盼。   最后一桌客人吃完离去,甲鱼也炖好了。   新鲜的甲鱼用大砂锅熬炖了半个多时辰,上桌时,清汤还在沸腾,红枣枸杞葱花在汤中做点缀,色泽鲜亮。   一群人围在桌前盯着这锅汤,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吕三娘在炖的时候没放什么药材,生怕做不好浪费。   她之前是给前夫一家炖的甲鱼汤,前公婆盯得紧,不给她用太多食材,若是浪费了些许,少不了责骂,炖好的甲鱼她连汤都没能喝上一口,甚至于调味时,都是前婆婆来试的味。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甲鱼汤好不好吃,此番上手做,也是战战兢兢了好久才敢动手。   陈大立不用试菜乐得轻松,但看吕三娘真的把汤熬出来了,又开始担心自己大厨的位置会被取代。   吕三娘焦急地等温沅试菜,他比吕三娘还急。   温沅坐下后,余浪把晾好的甲鱼汤端到他面前,他闻了闻,喝了一小口清汤,便放下了。   随后又试吃了甲鱼肉,肉倒是挺嫩,吃起来像鸡脖子上的嫩肉,口感不错。   陈大立看到少东家那紧皱的眉头,他紧张的心一下就松了,他暗笑几声,忍不住问:“少东家,如何?”   “汤寡无味。”温沅说得很直接。   吕三娘心里的焦急变成了失落,失落的同时又不免觉得果真如此,没有做菜天赋的她,怎可能一次就做出让少东家满意的菜来?   甲鱼汤难做,那从未做过的熝炖鱼鲜,岂不更难?   既然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得好的事,就不应当开始。   陈大立闻言几近笑出声,厨艺可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他为自己的杞人忧天感到嗤之以鼻。   就吕三娘这手艺,想替代他?妄想!   “不过,肉不错。”温沅又说,“下回余浪抓到新甲鱼,再试罢。”   吕三娘愣住,犹豫道:“少东家,您、您还要试?若是一直做不好……”   “甲鱼本就难得,一次试得成固然好,试不成就再想想法子,总能试出来。”温沅说,“甲鱼汤暂且放下,明日先做熝炖鱼鲜。”   他琢磨着光这么干巴巴地试不是个事儿,还得让厨子去尝尝别家好吃的菜,不过现在手上没银钱,等挣了钱再看罢。   吕三娘听罢,心中的石头又多了一块。   温沅见其他人都盯着这锅汤,便说:“你们各自盛汤喝。”   话毕,一群人端着碗等前一人勺汤,转眼一大锅甲鱼汤被分了个干干净净。   鲜香的甲鱼汤入口,郭巴子和周七豆都有些疑惑,这汤,很好喝啊!   虽说汤淡了些……但这是甲鱼汤啊!大补的甲鱼汤,多难得才能喝上啊,多放点盐不就好了?少东家这嘴也太挑了!   吃过饭,温沅伸了伸懒腰打算去歇晌儿,回房前想到今日客人多,晚食的鱼可能不够用,便让余浪再去弄一篓来。   余浪应下后,直接到西里街找余泽平和余一洪,两人今天正好在西里街摆摊,这会儿也不知有没有卖完。   周七豆和郭巴子收拾碗筷去洗。   后院堆积着午食客人吃完的菜碟碗筷、锅碗瓢盆,趁着午后没有客人洗干净,晚食才能用上。   这时节炒青菜多是用猪油,猪油油腻难洗,用无患子洗完还留了一层滑腻腻的手感,这就得用上热水洗了。   以前陈贵礼当掌柜时,洗碗刷盆只要看上去没留菜就可以了,压根不管有没有油腻,无患子不给多用,更别说用热水,那是天方夜谭。   然而少东家来了之后,这种事情绝不允许发生。   猪油洗不干净得用热水,那就烧,一定要把这盘子碟子碗洗刷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周七豆洗干净后递给郭巴子,郭巴子用布巾一一擦干,随后放到竹篮子里一一码整齐,装满后,陈大立便将菜篮子提到厨房里。   陈大立从厨房出来时手上提了个烟杆,靠着墙边抽边看他们忙活:“少东家这要求也太高了,锅碗洗这么干净多累人啊。”   周七豆抬起肩膀擦了擦脸颊上的水,回道:“这点活儿不累。”   陈大立讥笑道:“就你最会巴结。”   周七豆顿了一下,低头洗碗没说话。   吕三娘在一旁择菜,看了眼周七豆,小声说:“七豆,别理他。”   “少东家给我喝那么好喝甲鱼汤,我也愿意巴结。”郭巴子吸溜了一下,“要是能天天给我喝,多干一点点点点点活儿也不是不行。”   “天天给你吃虎肉也不见得你能勤快。”陈大立故意拿话刺他。   “你倒是给我吃几口虎肉啊,瞧瞧我勤快不勤快。”郭巴子不像吕三娘周七豆,吕三娘在陈大立手底下做厨娘,吼多了自然就怕,周七豆属于是谁都能吼两句的人,而他对陈大立压根不怵。   “甲鱼汤也没见你少喝,你敢说你勤快了?”陈大立见他不痛不痒,反倒把自己气着了。   “我怎么就不勤快了?我今儿个擦碗了。”郭巴子晃了晃脑袋,说:“总好比有些人偷摸吃钱被扣了工钱。”   这话直接戳到了陈大立的肺管子,他扬起烟杆子想抽过去,郭巴子举起瓷碟冲他洋洋得意道:“你打呗!坏了这碟子,我看你又得多扣一日工钱,我是无所谓咯!”   郭巴子说着,突然上牙咬着下唇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扣钱就算了,要是跟掌柜的一样被辞退……三娘啊!你就能当大厨了!”   “呸!你个狗东西,做大梦去吧!”陈大立转头看吕三娘,不屑道:“别以为少东家让你试几个菜你就是大厨了,就你那手艺,浪费食材!”说完吐了口唾沫,脚撵几下回厨房去了。   吕三娘脸色猛地涨红,她没想过当大厨,更不觉得自己试菜能成,中午做的甲鱼汤没做好本就自责,现下被人这么埋汰,她心里难受极了。   眼眶一红,心里憋着气没敢哭。   周七豆连忙掏出布巾,拉了拉她的衣袖递给她,吕三娘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郭巴子瞧不上她和周七豆那低声下气的窝囊样,啐道:“有甚么好哭的,骂回去就是了,你好好试菜,把他赶走自己当大厨多爽啊,就知道哭,屁用没有。”   吕三娘一噎,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   晚食到来前,余浪背回一大篓鲜鱼,刚洗完碗洗完菜的伙计们又紧着忙活杀鱼腌鱼的活儿。   温沅的晌午觉睡到食肆进客才起来,他打着哈欠去大堂,被大堂客满的状况吓了一跳。   午食都没这么多人呢……   不等他琢磨清楚,只闻客人拉着郭巴子问道:“听闻颜院长来此处吃鱼了?坐的哪一桌啊?留下的墨宝可否借看一眼?”   温沅顿时明了。   “颜院长坐的东六雅间,不过雅间正有客人呢,你得等一等。”郭巴子说,“墨宝还未装裱好呢,您要看,得过几日才能见了。”   客人闻言有些失望,但听到过几日能看见,一下就高兴了:“那给我点道你家的招牌菜,来份清炒鸡毛菜。”   “得嘞!招牌菜清蒸鲈鱼一份,清炒鸡毛菜一份!”郭巴子扯下布巾擦了擦椅子,吆喝道,“您先坐。”   除开崇拜颜院长的学子们,来的更多还是听闻了温家食肆食材干净少东家亲自把关菜品的客人。   晚上打烊后,温沅特意算了算近段时间挣的银钱。   除开鱼死的那一日只挣了一两五钱左右,剩下的日子在二两到三两不等,今日最多,差一百多文到三两半,全部加起来共有四十两零二十九文。   温沅倍感愉悦的同时又有些难以置信,他吹了个口哨,哼着小曲儿,喜滋滋地又打了一遍算盘。   “啧啧啧。”再算一遍。   再算。   再……   余浪从后院来到大堂时,看到温沅趴在柜台处,以为他不舒服,连忙冲过来问:“少爷,怎么了?”   温沅从臂弯处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嘶”了一声:“刚打算盘不小心弹到手指了……”   余浪小心拉过少爷的手细细看了看,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指尖通红,其中食指指尖最甚,瞧着像是只要皮破一点,鲜红的血液就能喷出。   他看着不放心:“我去拿药酒。”   “哎哎哎……没事,现下不疼了。”温沅轻抽了一下没抽回来:“这也要上药酒?”   “嗯。”余浪拿来药酒往指尖上倒了几滴,轻轻揉散开,“消肿。”   他垂着眼眸,神情认真得彷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珠。   温沅心下微动,索性由他去了。   余浪擦完后,抬眼看到小少爷怔然地看着他,不由地问道:“怎么了?”   “……没。”温沅回过神,抽回手闻了一下……药酒可真上头,天灵盖要掀了。   “少爷想算什么,我来打算盘。”余浪把算盘拿到面前。   温沅笑道:“算算你的卖鱼钱。”   账簿上虽然写了食肆赚四十两,但实际上钱匣子里并没有这么多。   钱匣子里只有三十一两七钱零二十九文。   只因为每日的菜钱、调料香料钱、木柴、还有杂七杂八的比如上门收粪、收残余垃圾等等的钱,都得扣除。   菜钱是日结,除开杨光拿菜抵债款的几日,每日菜钱在六十文到八十文不等。   再是装裱卷轴的二两,零零散散拢共八两三钱。   螺蛳的钱是每十日一结,到明日正好十日,每日三十斤螺蛳,四文一斤,拢共是一千二百文。   “卖鱼钱一共是七两三钱。”余浪把记录鱼钱的账簿拿出来。   这样算完,实际上只剩二十三两一钱零四十文,这还是没算伙计们工钱的情况下挣到的钱。   “鱼钱月结,这个不急,少爷先还了食肆的债。”余浪说。   温沅一顿,抬头看他:“余浪,你从前和丁家食肆也这般做生意?不着急结钱?”   余浪挑眉:“自然不是。”   温沅也挑眉看他。   “丁家食肆可不像少爷这般大方,更不会像少爷这般时刻记着结钱时间。”余浪说。   “你在丁家食肆供鱼多久了?”温沅问。   “不到半年。”余浪说。   “你不怕我昧了你的银子不给你?”温沅玩笑道。   余浪勾起唇角,低声道:“少爷,我怕你不昧。”   温沅啧了一声,用折扇敲了敲打算盘说:“既如此,那明日先还张屠户等人十五两银子,余下慢慢还,再分出八两银子给伙计们发上个月欠的工钱,剩下的便留着食肆周转。”   一笔一笔账全部算清,还债也有了规划,温沅心情放松不少。   身上压着债,无论平日怎么高兴,心底总隐约有石头压着,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次日,不等温沅前去还债,张屠户找上了门。   食肆这日的生意比昨日还要好,张屠户上门时,温沅都没得空招呼他,只得让人坐到门口排队的长椅上歇息,待到客人减少,温沅才有时间把张屠户带进后院。   进了后院,温沅让吕三娘上茶,吕三娘刚把熝炖鱼鲜需要的配菜备好,便匆匆去拣茶叶泡茶。   陈大立见她离开,偷偷往腌制的鱼里撒了把盐,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锅炉前炒菜。   吕三娘浑然不知,泡完茶后,回来继续做熝炖鱼鲜。   张屠户坐在后院,闻着厨房传来的香味,再看热闹不已的大堂,心中对温沅的印象全面改观。   他还是小看了这娇贵的小少爷,一个月不到,真叫这小少爷把食肆给盘活了。   这几日偶有人提起温家食肆,多是褒奖,死鱼之事不仅没让温家食肆倒下,还赚了不少的名声,甚至听说还有颜院长的墨宝,引来诸多客人。   若不是他今日亲眼见到,真真是不敢相信。   “张哥,我今日正想去找你还钱呢,你便过来了,真是巧了。”温沅笑道。   “能还钱了?”张屠户意外又不意外。   “是。”温沅笑了笑,“我这一直欠着钱,夜里睡觉都不得安宁,挣了钱,自然要早早还上,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眼余浪就在他身边不远,安心接着说,“不过食肆挣的钱还不够一次还完,可否先还一部分,余下等我攒够了再还?”   要换成二十天前,张屠户听了这话定然要大怒,然而今日他心思一转,却是说:“温老板说这些客气了,食肆生意这般好,我自然不怕温老板不还钱。”   温沅微讶,微微笑着看张屠户,点了点头说:“是,挣了钱定会还。”说完转头刚想让余浪去把钱匣子拿来,被张屠户抬手制止了。   张屠户说:“温老板经营食肆用钱的地方多,钱不够也不着急,还得是先把食肆经营好了,是不是?”   温沅心下一惊,笑着回道:“是。”   张屠户看这小少爷似乎没懂,干咳了一声,试探道:“方才我坐在外头,听到客人问你家食肆怎么只卖鱼,别的肉菜都没有,我一想啊,这哪行?开食肆,就得多些菜品,对不对?”   温沅了然,他朝余浪看了一眼,余浪回了他个挑眉,他笑着转回头对张屠户说:“对。”   “这样吧,”张屠户很豪迈,“这债啊不着急,温老板若是想进些肉货,尽管来找我,我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只要张屠户一句话,那么别的肉摊也不会故意不卖肉给食肆,这样一来,食肆就可多加新菜品,鱼儿的菜品再多,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温沅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与畅快。   他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余浪,余浪勾起唇角点了点头。   舒服! 第18章 食肆整治(十八)   即便张屠户说债款不着急, 但温沅还是把十五两还了,他不喜欢欠债,既然有余钱, 早早还了,日子过的也舒坦些。   张屠户走后不久, 熝炖鱼鲜也出了锅。   吕三娘用小勺舀出一点汤汁试了试味道,没成想便被齁咸的汤汁吓到了。   她以为自己舌头出了错,又试了一下, 果然咸得难以入口。   不应该呀,她腌制过这么多的鱼,如此基础的腌制方式不应该出错才对,可成品就摆在面前,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道菜做毁了。   这时温沅就站在厨房门外, 等着她这道菜上桌。   “怎么不端给少东家试啊?”陈大立明知故问道, “莫不是做坏了吧?”   吕三娘咬了咬下唇, 看着这道难吃到极致的菜品, 心里边又急又气。   “早就和你说过了,大厨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你以为做几个小菜就觉得自己厉害了?”陈大立不停嘲笑她,“一个下堂妇, 少东家让你试几个菜, 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吕三娘脸色一白, 手里的汤勺险些拿不稳, 自从她来食肆做厨娘, 被陈大立骂过吼过, 她为了工钱忍了又忍, 反正这样的打骂早就习惯了, 不是么?   既已习惯,为何心里还觉得如此难受呢?   陈大立看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心里得意得不行。   她把勺子摔回碗里,端着菜转身就走,来到温沅面前放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少东家,对不住,这菜……没做好。”   温沅看了她一眼,轻声问:“试过了?”   “咸了。”吕三娘诚实地说。   温沅拿起筷子挑了块鱼肉吃,嚼了一下险些吐出,他皱着脸吞了下去,放下筷子的时候连灌了三杯茶。   吕三娘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这试菜无望了,更是谨小慎微。   扒在厨房木窗里偷看的陈大立快要笑出了声。   温沅看着热气腾腾的熝炖鱼鲜,余光瞥见吕三娘那双搅着襜衣发抖的手,沉思片刻,说:“第一回做,做不好很正常,再试罢。”   吕三娘一怔,猛地抬头看向温沅:“少东家,我、我……”   “嗯?”温沅放下茶杯,抬头看她。   “可我若还是做不好……我……”吕三娘有些语无伦次,她万万没想到少东家愿意给她第二次机会。   陈大立也没想到温沅会这么说,脸色一变,笑意尽散,只剩满满的妒意。   “不是所有人一次就能将事情做到极致完美的,多试试总不会错。”温沅一顿,看着她,“还是说,你不愿做?”   吕三娘逆来顺受惯了,机会给过把握不住,心里自责得想崩溃,此时回绝了少东家才是上上之选,不然叫她浪费食材么?   可她想到陈大立的嘲讽,心里隐隐觉得不甘心,一咬牙:“我……愿做……”   “好,晚上打烊后再试一试。”温沅说。   这盘齁咸的熝炖鱼鲜加了半锅水熬成了鱼汤,作为伙计们的午食,味道对于温沅而言非常难吃,对于伙计们来说还是不错的。   温沅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手帕擦了擦嘴后说:“张屠户决定恢复食肆的供货。”   郭巴子双眼咻地放光,他喜欢吃鱼肉,但是天天吃也会腻,肉菜恢复后,岂不是意味着天天都能吃上肉了?   陈大立一看就知道郭巴子在想什么,一股火猛地升起,这郭巴子天天盼着试菜失败,不就是看扁了他的手艺?   要不是少东家在场,他非得让郭巴子瞧瞧他的厉害!   “明日七豆和三娘一块儿去采买,买些散鸭脚回来做螺蛳鸭脚煲。”温沅说。   “少东家,散鸭脚不常有,可能需要提前订。”吕三娘说。   “那便换成猪蹄,鸡肉和鸭肉。”温沅说。   “知道了少东家。”吕三娘应道。   “少东家,这我要忙食肆的生意,田螺煲的试菜不一定得空做呀。”陈大立说。   温沅想了想说:“午食过后可试一次,食肆打烊后再试一次。”   陈大立一听打烊后还不能回家,十分不情愿:“可……打烊后,我也不在食肆住,得回家带娃呢……”   温沅听罢也不勉强,下了工,总不能让人不回家,便决定将试菜暂时放在午食过后。   “巴子,你一会儿把食肆以前的菜牌整理给我。”温沅说。   郭巴子问:“少东家,您要菜牌做甚?”   “选几个菜品试菜。”温沅想着研制全新的菜品并不是件易事,还不如从大厨做过的菜品里选几道去试,试好就可以直接上,剩下的时间里,再慢慢琢磨新的菜品。   这样既不会耽误食肆开门,也不会因为时间过紧让大厨难做。   吃完了饭,温沅来找余浪:“明日可以让你那二位兄弟摸多十斤螺蛳么?”想到吕三娘今日齁咸的鱼,补充道,“多一些也没问题。”   “好。”余浪应完顿了一下,问道:“食肆有了旁的菜,少爷可还需要我的鱼?”   “放心,不会耽误你挣钱,以前送多少鱼,今后还是一样送。”温沅以为他担心食肆要的鱼少了之后,挣的钱会少,补充道:“再者说,你还有护院的工钱。”   余浪没多解释,反正他听到了想听的话:“多谢少爷。”   两人正说着,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是周七豆的声音,其中伴随着水的泼洒声,紧接着有人叫骂了起来。   温沅赶忙跑过去,余浪紧随其后,只见后院淌了一地水,周七豆站在驴棚旁半边身子湿透,吕三娘拉着他拧干身上的水,而后门站着一夫郎。   那夫郎端着木盆,嘴上骂着:“混账玩意儿,堵了我家一摊子水,你们掌柜的是谁啊!叫他出来!”   温沅走过去,拧起眉:“我是少东家,你是何人?为何泼水?”   “为何?你还好意思问!”那夫郎指着旁边污水渠,“是不是你家洗菜叶子堵了这口子?故意把脏水往我家流是不是?”   温沅看他一眼,偏过头和余浪说:“去打盆水来。”   那夫郎愣住,不知温沅何意,余浪转身打了盆水过来,温沅让他把水给周七豆。   “泼回去。”温沅说。   那夫郎震惊不已,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七豆一脸懵地接过水盆,不知所措地看向少东家。   “泼。”温沅抬了抬下巴。   周七豆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在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很诚实地泼了过去。   水泼到腿上那夫郎才回神,他惊叫了一声,引来了周遭店铺的师傅伙计出来围看。   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你什么意思!啊!你什么意思!”那夫郎一把摔掉木盆,张牙舞爪朝温沅冲过去,却被一汉子挡住了去路,他怒气冲冲地抬起头,一对上那汉子凶恶的眼神,顿时噤了声。   “倘若污水渠真是我家弄堵的,我们自会赔罪清理,你上门二话不说就泼水,又是何意?”温沅说。   “就是你家弄的!你别想推卸责任!个小鳖——”那夫郎刚想骂,便见高大汉子往前走了一步,赶紧边往后退边喊人,“娃他爹!”   不一会儿隔壁后门跑出来一汉子,正是隔壁卖饮子的店铺老板。   那老板长得还没他家夫郎高,挡在自家夫郎前面,伸出手说:“你、你别打人啊……打人报官啊!”   余浪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刚想上前,被温沅叫住了。   温沅眼尖,瞧见巷子那头正好来了两名捕快,便让吕三娘去请来。   “是非黑白,等捕头来了便知。”   饮子铺的两人显然没想到温沅真的会叫捕快,不过他们心里也不怵,他们认定污水渠就是温家食肆洗菜堵了。   污水渠里的确堵了腌臜物,菜叶子也有,但更多的看不出是什么污糟物。   每家店铺后院都会有单独的污水渠,污水渠从后院墙根小洞流出,流到深挖的大沟渠里,而隔壁卖饮子店铺和温家食肆的污水渠是同一条道流去大沟渠,现在堵住就是两条污水渠交汇的口子。   因着堵水的腌臜物恰好堵得较多的是饮子店铺,因此污水流不出,全部倒灌回去。   而温家食肆这边的污水渠留了一个小口子,才没被水淹。   那夫郎一看堵口子的有菜叶子,火一起,端了盆水就往温家食肆来,正巧周七豆去开门就被迎面泼了半身水。   幸得天不凉,半身水不至于冷到,但是周七豆一个小哥儿,湿着衣裳被这么多人看到十分不自在,他躲在木门后不敢往外走,温沅看见连忙让他回去换衣裳。   周七豆回房换衣裳的同时,两名捕快也到了。   来的正是那日上门查死鱼的胖瘦捕快。   胖捕快听闻了整件事的经过,先是草草看了眼污水渠,让瘦捕快把污糟物挖出来,尔后转头看向温沅,想到上回走前温沅拖他查窃贼的事,他没查,此时温沅见了他也没问,可见这小少爷懂得几分眼色。   “温老板开食肆,事儿不少啊?”胖捕快意有所指。   温沅双手一摊:“我不找事,事找我,我也无可奈何。”   胖捕快闻言看了他一眼,状似无意地打探道:“听闻温老板店里得了份宝贝?”   温沅没听懂他的意思:“大人何意?”   胖捕快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其实温沅压根看不懂眼色?   他抬手故作风雅地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温沅一顿,笑笑:“是,这不拿去装裱了,过两日便做好了。”   “不错!温老板做生意果真厉害。”胖捕快语气一转,长声叹道:“哪像我们这种大老粗,上边人说过寿,真是不知送什么礼好,愁得我啊……”   温沅听懂了,哈哈笑了两声:“大人聪慧,定能寻得好礼。”   胖捕快确认了温沅没有眼力见,他正要再说得明显些,那边瘦捕快已经把污糟物捞起并一一摊开。   “都是些什么东西?”胖捕快问。   菜叶子有五六片,结成团的茶叶渣滓,烂掉的果皮,再是看不出是什么的物什,堆在一起,臭气熏天。   温沅抽出折扇遮住口鼻,他不想去看,让余浪去的。   余浪看完后说:“不是食肆的。”   “说什么不是食肆的,本捕快还未查呢。”胖捕快最厌恶别人挑战他的威严。   余浪那句话压根不是和胖捕快说的,闻言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去,只默默站在温沅身边。   “就是!大人您可得好好查清楚啊!”那夫郎喊道。   “要你教我做事?”胖捕快更厌恶旁人不给钱就指使他做事。   那夫郎一噎,对着捕快敢怒不敢言。   瘦捕快对着捞起来的东西,查了两家店铺,查完这家查那家,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事情查清。   菜叶子是枸杞叶,温家食肆没有卖,茶叶是草茶和茶叶末子,而温家食肆卖的茶只有大叶茶,更别说那烂掉的果皮,只有做饮子的铺子才需要用到的果皮。   事情明了,围观众人顿时发出不小的嘘声,那夫郎没了脸,恼羞成怒想关门了事。   “慢着。”温沅说,“你们无缘无故泼了水还未道歉就想走?”   “刚刚你们也泼回来了!”那夫郎叫道。   “但你还未向我家的伙计道歉。”温沅说。   周七豆换完衣裳出来后就一直在门后看着,他原以为事情查清楚就结束了,却没想到少东家会让对方向他道歉。   他诚惶诚恐,鼻子猛地发酸。   从家里逃出来后,他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里,工钱几许不在乎,累死累活无所谓,只要有个地方避风遮雨就足够令他感恩。   但少东家不仅给他地方住,给他吃很好吃的饭菜,还把他当人看。   “七豆,过来。”温沅叫他。   周七豆忍着鼻酸走出去,走到温沅身旁,小声叫了声“少东家”。   温沅“嗯”了一声,对那夫郎说:“道歉。”   那夫郎迫于压力不得不低头,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道歉完以为能走了,谁知胖捕快又把他叫住,让他把捞出来的腌臜物扫干净,他拉着自家相公恼恨地回去,不一会儿出来个拿着扫帚的伙计。   没戏看,巷子里其他人都散了。   胖捕快笑着看向温沅,正想接上方才未尽之语,却被温沅抢了先。   温沅笑道:“多谢大人明察,有您二位正直清明的大人坐镇,街市方能太平。”   一顶高帽压下来,胖捕快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眼珠一转,来到温沅面前,低声道:“温老板可知那日王强来衙门,我还瞧见了谁?”   王强便是那褐布巾汉子。   温沅双眼一眯:“陈贵礼已被解雇——”   “不是此人。”胖捕快打断温沅,但是何人,他拿乔不说,等着温沅问他。   温沅了然一笑,往后退了一步,拱手笑道:“今日辛苦大人了。”   胖捕快神色一僵,上下扫了眼温沅,哼了一声带着瘦捕快走了。   待人走远,伙计们也回了后院,周围只剩余浪和温沅。   余浪问道:“少爷为何不问?”   “这种人的人情万不能欠。”温沅垂下眼眸,声音很低,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叹息,“欠了想还,得伤筋动骨。” 第19章 食肆整治(十九)   自古以来, 人情债最是难还,尤其像胖捕快这样的人,一旦欠下, 怕是颜院长的墨宝不保,甚至以后都会来食肆打秋风。   食肆刚有起色, 温沅惹不起这样的人。   至于那背后之人是谁,温沅压根不着急知道,食肆越来越好, 此人定会坐不住,只要动了手就会留下马脚,不怕揪不出来。   “少爷若是想查,我可找同村的兄弟去留意。”余浪说。   “嗯?”温沅说, “你同村兄弟还干地头蛇的活计呢?”   “他是闲汉。”余浪说。   闲汉便是帮人跑腿帮闲的汉子, 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不想出门, 又想吃外边的吃食, 就会叫一跑腿闲汉到食肆酒楼点菜, 再提回府上。   除了跑腿买吃食,还有些是散在城里各家首饰铺、布行等门口, 小姐少爷们出来玩耍不好提重物,便会雇佣闲汉。   若要问什么人对今州城最了解, 莫过于走街串巷的跑腿闲汉, 哪里有活儿哪里就有他们。   “那便拜托你那位兄弟帮忙留意一二。”温沅说。   余浪点头应下。   隔壁饮子铺的污水渠被清理干净, 没一会儿又有水流出, 水中伴随着不少茶渣果碎, 有的果碎残渣冲不掉留在壁上堆积成块。   “食肆污水渠得改道儿。”余浪走过去看, “他家倒茶渣不讲究, 以后还得堵。”   “咱们这儿好改么?”温沅跟过去。   余浪从旁边拿了根竹条, 蹲下身边画边说:“从这里改到这边的口子,不用和隔壁共用。”   “你会改这个?”温沅闻不惯这个污水渠的味儿,退到一旁问他,“现在能改么?”   余浪丢掉竹条拍了拍手起身说:“少爷,这个得和街道司报备,明日我去申请,半日就能改好。”   “余浪,你可真能干啊。”温沅由衷地说。   余浪挑起眉:“少爷雇佣了我,我不能让少爷吃亏。”   “是我赚了。”温沅说,“是不是得给你涨工钱?你若是跑了怎么办?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小少爷字字由心,说得真诚实在,不夹杂一丝别样的感情,听到余浪耳里却是不同寻常。   余浪喉头一滚,低声道:“少爷,我签了卖身契,跑不了,也不会跑。”   “啊,对!”温沅用折扇拍了一下余浪壮实有力的手臂,笑道:“你签了卖身契,不许跑。”   说完啧了一声,威胁道:“若是你跑了,我就不给你结工钱鱼钱,砸店也不给你。”   余浪笑了一下:“少爷。”   “嗯?”温沅回道。   “比起少爷担心我会跑,我也想知道少爷会不会一直留在食肆。”余浪说。   温沅一怔,半晌后说:“这儿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儿住,当然会留。”   “少爷在哪儿,我便在哪儿。”余浪说得认真。   温沅听罢不由地笑了起来,他没把余浪的话当真,只觉得余浪是个知恩图报、言而有信的人。   是个极好的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温沅言语间有一丝迷茫,他从青州城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说不慌是不可能的,但更多是茫然。   一夜之间,他从“孙家二少爷”变成了“孙家假少爷”,身份的转换触不及防,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恍若做梦。   “我不知亲生父母在何处,也……不想找他们。”温沅语气很平静,不含任何的怨恨与期盼。   余浪没问为什么,但温沅自己说了。   温沅展开折扇遮住自己下半脸,笑笑:“他们把我卖给了孙家,亲缘便断了,若是寻到,不过是给他们徒增烦忧罢了。”   余浪微怔,心底泛起丝丝怜惜。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用一把折扇掩住了周身的狼狈。   “少爷,食肆会好起来的。”余浪轻声说。   “当然。”温沅自信地笑了一下。   今日食肆生意一如昨日般红火,伙计们一下工,温沅让他们到柜台前来。   伙计们围过来,以为少东家要和他们说污水渠的事儿,谁料少东家忽然拿出了账簿。   “这段时日,辛苦诸位。”温沅没说什么场面话,直接说,“我承诺过食肆挣了钱便给诸位发拖欠的工钱,一会儿你们挨个过来领。”   伙计们先是一愣,再是难以置信,最快反应过来的郭巴子原地蹦起,叫道:“真的吗少东家?今日不是初十,这么早就发工钱了?”   食肆发工钱的日子为每月初十发上个月的工钱,按理说现在离初十还有约莫半旬的时间,就算要发拖欠的工钱,也都是在初十一起发。   要是换成黑心店老板,兴许到过年才会发拖欠的工钱。   拖欠工钱这样的事儿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哪家店不拖欠工钱呀?   他们在食肆干了这么久,周边铺子的伙计都算认识,就说隔壁面馆的伙计阿才吧,他去年被面馆老板拖欠了三个月的工钱,到了年底才结清一半,还有一半都不知什么时候结清呢。   一群人简直跟过年一样开心!值得放鞭炮好好庆祝一番的开心!   目前的伙计里,属大厨工钱最高,三两银子。   扣除吃回扣的一百文,陈大立领到了二两九钱,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然而陈大立脸色并不好。   就一百文都不愿给满,小气!   他吃回扣十次才吃够一百文呢!   而且有时候他还吃不到,全被他叔父陈贵礼吃完了,他什么都没捞着,竟被扣了一百文!   着实可气!   “怎么了?”温沅问,“钱不对?”   “没……”陈大立勉强笑了一下,说:“钱对的。”   “明日好好试菜。”温沅说。   “一定一定。”陈大立说。   陈大立领完工钱便下工回家了,紧接着是吕三娘,吕三娘搓了搓襜衣接过一两银子,再三犹豫道:“少东家,要不……您把试坏的菜钱从我的工钱扣、扣掉……我……”   “三娘,试菜的菜钱该食肆担,与你无关,你只需好好做菜,别的无需多想。”温沅说,“也不要觉得自己做不好。”   吕三娘听罢忙不迭弯腰行礼:“少东家,熝炖鱼鲜在做了,您一会儿就试试。”   “好。”温沅笑应。   郭巴子领工钱是最果断的,他接过钱,说了句“多谢少东家”就噔噔噔冲出了门,一溜烟人影都不见了,也不知他跑去了何处。   温沅想喊他记得回来吃饭,想想郭巴子兴许领了工钱就是去大吃一顿的,便没叫。   “他寄钱去了。”周七豆过来的时候说。   “嗯?给谁寄钱?”温沅一愣。   “二叔,他有个弟弟寄住在叔叔家。”周七豆小声说。   温沅恍然,怪不得这么着急。   周七豆接过工钱也没有走:“少东家,今日谢谢您给我出头。我没想到您会让我泼回去。”   “痛快么?”温沅问他。   周七豆重重点头,笑得很腼腆:“痛快!”   “痛快就对了,被人欺负了,定要讨回去,食肆给你撑腰。”温沅正色道。   周七豆一怔,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泪珠落下。   “怎么了……”温沅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呀。”   “没有。”周七豆抹了眼泪,哽咽着小声说:“少东家,您是第一个说给我撑腰的人,谢谢您,我真的……我一定好好干活!”   说完,他给温沅鞠了个躬便哭着跑走了。   温沅又是无奈又是叹息。   他十岁左右,曾被孙家三少爷当着孙老爷孙夫人的面泼了盆冷水,他以为爹娘再漠视他,也不会对此坐视不理,然而他错了。   那时候他还未知晓自己是假儿子,只觉得不解与难受。   后来知晓了,他只后悔当时为何不泼回去,就该痛痛快快地把那三少爷的蠢脑袋按进水盆里,叫对方喝水喝到饱。   熝炖鱼鲜出锅的时候,郭巴子回来了,他满面春风,进了食肆就嚷嚷着要吃晚食,看到最后一道菜还没炒完,他竟然破天荒地去帮忙烧火了。   虽然只是把木柴放进灶肚这样轻便的事儿,但他之前可是不会主动干除了伙计外的任何活儿。   周七豆心情好,小声调侃他:“你先前不是说领了工钱便不干了么?”   “谁说的?不是我说的,你听错了!”郭巴子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别打扰我烧火,仔细今晚没饭吃!”   今晚的晚食可丰盛了,有熝炖鱼鲜,还有卖剩的凉拌鱼皮和鱼头汤。   菜上桌后,伙计们都坐着没有动筷,眼巴巴看着少东家。   温沅先尝了口熝炖鱼鲜,汤汁浓郁鲜香,鱼肉相当入味,比今早做的齁咸鱼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才是他印象里吕三娘该有的手艺,也不知为何今早会如此咸。   不过鱼肉嫩是嫩了,但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口感略微单一。   大豆黄卷和水豆腐没煮多久不够入味,莴苣倒是不错,很脆爽。   温沅一一点评后,吕三娘并没有之前那么沮丧,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次不行再试一次。   “这个鱼,可以煎或炸,再下锅炖。”余浪提议道。   “哎?”温沅眼前一亮,“你吃过这样的?”   余浪说是,他阿娘曾经做过类似这样的菜,味道很不错,只可惜他没学到阿娘煎鱼的手艺。   “那我再试试。”吕三娘说,“我把鱼煎好,一会儿就能入锅炖。”   “好。”温沅说,“先吃饭。”   吕三娘把鱼杀好拿去煎,煎好后放入锅中炖,趁着炖鱼时间,她抽空出来快速把饭吃完,又回去看火。   火灶的火没人盯着,火候容易有误差,炖出来的鱼味道就会变。   寻常人兴许不会在意,可少东家挑剔得很,一点儿不对味都得重新做。   第二锅熝炖鱼鲜出来时,大家都吃饱了饭,不过一听有鱼吃,肚子又能腾出地儿。   这一锅的味道在伙计们看来已经足够好吃,但还是没有达到少东家的要求。   第三锅、第四锅……   明月高挂,灯火通明,其他食肆开始卖宵夜,而温家食肆的伙计们吃到脑袋发晕,频频打嗝。   余浪在第二锅结束的时候就已经下工回家,他明日还得早起去捞鱼,不能在食肆留太久。   “少东家,再吃今晚就不能睡了……”郭巴子摸着肚皮打了个长长长的嗝儿,一嘴的鱼味。   “我也是……”周七豆不敢摸肚子,怕一摸就摸吐了,他感觉食物已经塞到喉咙处了。   温沅每次试的不多,就几口,相对还好,不过他看桌上吃得干净的鱼骨,也知伙计们定是吃撑了,便说:“吃不下便不吃了,你们消消食,最后一份我试试,不行明日再试。”   “哎!”吕三娘把鱼端上桌。   煎过的鱼皮果真不一样,吃起来不是脆口的,而是炖到软烂入味的口感,鱼皮吸满汤汁,咬一口彷佛要爆汁儿。   更别说炖了许久的豆腐,为了保持嫩滑的口感,吕三娘削去了口感些微硬的皮,豆腐表面已经被炖成了金黄色,内里特别入味,伴着饭吃,能吃两大碗!   吃腻了还有大豆黄卷和莴苣,一道菜吃出了极有层次的口感,或软或嫩或脆或清爽。   这道菜可谓是男女老少都适宜,并且量还多,有的客人囊中羞涩,点一道熝炖鱼鲜加上一盆饭足以。   一听少东家说成了,郭巴子和周七豆犹豫半晌,咬牙又吃了一口。   即便他们已经撑到不行,闻着鱼都没了胃口,然而这一口吃下去,竟然还会觉得好吃。   可见这是多么美味!   熝炖鱼鲜最后定价六十五文,准备了五份,一个午食的时间就卖空了。   好卖程度出乎所有人意料。   “也不枉我们一晚上吃了那么多的鱼……”郭巴子借着柱子遮住身影,偷偷和周七豆说,“吃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鱼’这个字。”   “小二!来份鱼!”客人喊。   “哎!”郭巴子绝望地走过去,“来嘞!”   食肆忙得热火朝天,另一头余浪带着街道司的人回食肆。   污水渠的改道得由街道司的人来食肆现场审核过才决定是否可行,余浪带人回来的路上,竟在巷子口看到了陈贵礼。   他只看一眼,没当回事儿,转回头时,忽地发现陈贵礼身旁站着一人极为眼熟,仔细看去,是陈大立。   两人站在巷子口,不知在争吵些什么,满脸怒容。   余浪不想打草惊蛇,欲借街道司两名军士的身体遮挡一二,结果低头一看,两人只到他下巴,顿时无言。   幸好那两人吵得厉害,无心顾及周围,等余浪进了食肆,两人都不曾回过头。   郭巴子带街道司的人去后门,余浪去找温沅把事一说,温沅没想到两人私下还有联系,一旁不小心听到的吕三娘抬起了头。   “陈掌柜是陈大厨的叔父。”吕三娘说。 第20章 食肆整治(二十)   温沅挺意外。   陈贵礼和陈大立除了姓氏相同, 长得丝毫不像,他本以为食肆里的伙计互相都没有关系,结果冒出这么个“叔父”来。   没过多久, 陈大立从外边回来,脸上还带着愠怒, 他进了后门下意识想摔门,却见少东家靠站在墙边把玩折扇。   “陈大厨方才去哪了?”温沅问。   陈大立心一慌,支支吾吾道:“我、我瞧这儿弄污水渠, 便出去买了点烟草。”   温沅闻言看向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陈大立攥住手背在身后,连声道:“烟草卖完了,就回来了。”   温沅都不忍心揭穿陈大立如此显而易见的谎言, 这二人叔侄关系, 当街争吵未必与食肆有关, 但见陈大立这般慌乱, 不得不留个心眼。   “午食已过, 先将猪蹄螺蛳煲做了。”温沅说。   陈大立连忙应下,随后快步走去厨房清理猪蹄。   温沅在食肆这段时日只顾着挣钱, 从未想过去了解伙计们的来处,此番倒是提醒了他。   他回到柜台拿出所有人的雇佣契书, 上面写了每个人的详细地址、年龄、雇佣时限。   果不其然, 陈大立和陈贵礼都是来自今州城城东的陈家村。   剩下三个伙计, 吕三娘、周七豆和郭巴子则是来自不同地方, 三人里, 唯独周七豆的家离得最远, 在今州城二十里的大坝村。   最后一张契书是余浪, 这一张契书是温沅自己写的, 上边只写了余浪的名字和雇佣时限。   温沅走去后院冲余浪勾了勾折扇,余浪正忙着带街道司的人检查污水渠,见状洗干净手往温沅走去。   “将你的地址写上。”温沅把契书给他。   余浪接过契书二话没说便照着其他人的契书将自己的地址、年龄、身高体重、肩宽胸围腰围臂长腿长……都没写上去。   最后只写了地址和年龄。   余浪略略可惜。   写完后,温沅拿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从余浪的外形看年岁不大,很符合纸上写的二十岁,可他散出的气势很足,从容稳重,又觉他不仅二十。   温沅仰头看他,正好对上他垂下的双眼,不由地问道:“你多高?”   “嗯?”余浪勾了勾唇角,“八尺三寸。”   平日就知余浪长得高,却没想到这么高!   温沅颇为惊讶。   污水渠经过街道司的军士检查,说可以修,只是修缮的费用和人力要食肆自己承担。   这个口子不算长,大部分砖块可以用回原来的,只需补上三四块新砖。这活儿余浪一个人就能干,他先去瓦铺买砖头,再去闲汉常转悠的地儿寻同村的兄弟余保保。   余浪把事儿跟余保保一说,余保保豪迈地拍胸应下。   此事一了,余浪带着砖块回食肆。   街道司的两个军士坐在后院等着余浪回来,桌上放着一盆刚出锅的爆香螺蛳和一壶酒,两人嗦螺嗦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许久没吃过这般好吃的螺蛳了,这肉也太紧实了。”其中一名军士想到方才温老板让他们嗦螺,他们还拒绝来着,此时恨不得让温老板再上一份。   只可惜职责在身,嗦这么一盆已经是坏规矩了。   “二位一会儿可打包几份回去。”温沅笑道。   “哎!这可使不得,街道司里边不许吃这个。”那军士摆摆手,眼神却忍不住往螺蛳上瞟,“得有规矩。”   “那……下了工过来?”温沅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成为食肆常客的客人,便说,“给二位留几盆。”   “当真?”另一名军士说,“那我可得把兄弟们都叫上!”   “几位大人能来食肆吃饭,是食肆的荣幸,蓬荜生辉。”温沅拱手笑道。   两位军士被捧得挺高兴,没想到这家食肆的老板小小年纪,话说得真是漂亮,听着就舒服。   余浪回来时,两名军士正好嗦完螺蛳喝完小酒,两人站在余浪后边监工,防止改出的污水渠和之前订下的不同。   改污水渠的时候,隔壁饮子铺的夫郎出来看了一眼,两家合并的污水渠改了道,那口子就会变小,以后他家冲水就得比以前小心,堵了口子麻烦得很。   他看着余浪把砖敲走再封住原本的缺口,一张嘴撇上了天,转身翻了个白眼回去。   关门时好大一声“嘭”,引起两名军士的注意,两人过去一看,饮子铺的污水渠正好冲出一块破烂的布巾,眼看着就要落大沟渠里,其中一名军士连忙用刀挑起。   一道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从抹布飘出,那军士登时大怒,用刀挑着布去拍门。   那夫郎开门时脸上的恼怒还未消,一听军士要罚他家的钱,登时哭天喊地。   约莫一个半时辰,余浪终于把污水渠改完,两军士检查一遍没有问题便离开了。   温沅出来一看,新修的污水渠比之前宽了几寸,流水更为顺畅,墙边的口子加了一张网,菜叶子流过只会停到网里,到时卸下网一清残渣,不会堵水。   温沅兀自赞叹:“好巧思。”   余浪蹲在井边洗手,闻言笑了一声,修污水渠的时候衣裳袖口弄脏了,他站起身脱下上衣放入木盆中,又从晾衣架上取了件坎肩,抖开坎肩刚要穿,抬眼看到小少爷的目光飘过来又飘过去。   此时后院没有其他人,吕三娘和陈大立在厨房忙活,周七豆和郭巴子在大堂,余浪垂眸看了看坎肩,须臾,又挂回去了。   温沅一愣,后知后觉地搓开折扇挡住脸:“作何不穿。”   “会弄湿,不方便。”余浪就这么走回了井边,踢开脚边矮凳然后单边屈膝蹲下,捞起盆里的衣裳搓了起来。   湿了水的衣裳有些重,捞起时,不经意间鼓起肌肉,水滴顺着缠绕的青筋顺流而下。   温沅情不自禁摇了摇折扇,目光飘忽不定,又忍不住落回去。   码头上或打着赤膊或穿坎肩扛麻袋的汉子多了去了,一眼扫过去眼神都不带停留的,但余浪一身腱子肉明显和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一样?约莫是鼓囊一些、有力一些、线条流畅一些……   余浪余光瞥了小少爷一眼,神色如常地捞起木盆里的衣裳拧干,一件衣裳洗得太快了,他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木盆里似乎放着几件脏衣裳,仔细一看,是小少爷昨日穿过的。   温沅被突然起身的余浪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余浪竟然把他换下的脏衣裳拿过来洗了!   “你……”温沅又是羞赧又是尴尬,耳根红了一片,他最讨厌洗衣裳,每次洗都要磨蹭很久,他不好意思让伙计们帮他洗,伙计们是给食肆干活的,不是他的仆人。   “你别洗了,晚些时候我自己——”   “少爷矜贵,怎能洗衣裳?”余浪皱着眉。   “……”温沅不知该说什么了,总觉得他应该拒绝,但他又有一点点不想拒绝。   谁让衣裳这么难洗!   最后温沅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赶在晚食备菜前,陈大立把炖好的猪蹄螺蛳煲端上桌。   他对自己这道菜十分自信,螺蛳还是之前的做法,味道没有变,而猪蹄软烂入口即化,并且挑的都是最肥最油的那一块蹄肉。   这不得香得少东家当场给他涨工钱?   “少东家,您给尝尝?”   郭巴子闻香而来,站在一旁双眼冒绿光盯着那一锅猪蹄螺蛳煲,不停咽涎水,他手背擦了擦下巴,迫不及待地等少东家试吃。   砂煲盖一掀,热气腾出,浓烈的香叶八角假蒟叶扑鼻而来,一时竟是分不出到底是什么香。   温沅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往里一瞧,汤汁还是沸腾,拿起筷子戳了戳酱黄色的猪蹄肉,肥得不像话,看这软烂程度顿时没了胃口。   郭巴子看少东家一皱眉,嚯!稳了!他幸灾乐祸地看了陈大立一眼,陈大立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十分不爽。   “从前没吃过猪蹄螺蛳煲?”温沅一口没尝,放下了筷子。   “当然吃过。”陈大立说。   “别家的猪蹄是什么口感?”温沅问他。   “少东家,我是这般想的,别家的猪蹄吃起来都硬,口味都差不多,我便想着做个软烂易化的口感,那是不是就有更多人吃了?”陈大立说。   “这道菜的油本就多,若是猪蹄也做这样的口感,不吃几口便腻了。”温沅说,“猪蹄做紧实弹脆,不能硬,还有香料味过浓了。”   陈大立听这意思就知道要重做,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极其不爽。   “今日不够时间再做一道新的了。”   “那明日再来。”温沅说。   一连试了三日,不是过硬,就是过甜,要么香料过重,到了第四天,又软又酸又腥,比第一日还要难吃。   “你做菜便是这般敷衍了事的?”温沅皱着眉。   陈大立忍了四天忍不下去了:“少东家,你没做过大厨,不知这菜有多难做,明明其他人都说好吃!凭什么您说不行就不行?做菜哪有这般严苛的道理!”   温沅甩掉筷子,一掌拍在四方桌上,“就凭我是少东家!”   吕三娘吓得心脏怦怦跳,她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站在一旁。   周七豆和郭巴子躲在帘栊后面偷看,同样被发怒的少东家吓得连悄悄话都不敢说了。   而余浪去取装裱好的卷轴,此刻并不在食肆,不然他定要心疼。   陈大立满脸愤恨,憋着气没吭声。   温沅暗自思忖陈大立此人想必用不长久了。   他眯起眼,缓缓道:“你既然做不出,便换个人来做,以后三娘做食肆的主厨,你来帮厨。”   “什么——!”陈大立大为光火,气得眼前一黑,他干了十几年才做成主厨,这会说换就换,把他当什么人了!   温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让吕三娘重新做一份猪蹄螺蛳煲,便回大堂去了。   众人散开,唯独陈大立攥着紧拳头一个人站在后院,他气得朝一旁的箩筐踹了好几脚。   回到厨房看到吕三娘在给猪蹄去毛,啐道:“你个下堂妇,就你会巴结讨好少东家!贱人!”   吕三娘无辜挨骂,心里也不高兴,一转眼看到陈大立拿着菜刀哐哐切菜,顿时不敢回击,低头默默清理猪蹄。   陈大立看了眼不吭声的吕三娘气顺了些,转念一想,若是吕三娘真的挤掉了他主厨的位置,那可不妙,多年的辛苦付诸东流不说,主厨和帮厨的工钱可是天差地别呢!   不成,得跟少东家说说好话。   温沅也在思虑同一件事,现在吕三娘手艺还不够精湛,得再留陈大立一段时日,同时让吕三娘尽快上手。   所以陈大立来认错的时候,温沅语气缓了下来。   “少东家,都是我一时气急说错了话,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陈大立讨好地笑了笑,“这回我一定能做好,绝不会辜负您!求您了!”   温沅心思转了几道弯,笑笑:“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以,但……”   “但是什么?您说。”陈大立急道。   “说过话不能转个头就给收回了,你好好做帮厨协助吕三娘,菜做好了,便恢复你主厨的位置。”温沅说。   陈大立闻言当即笑开,连声应道:“一定一定!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做!”   陈大立此言并没有骗人,他回了后厨,认认真真给吕三娘传授了不少做菜的经验。   以前那些不愿透露的小技巧也都心甘情愿教了。   吕三娘的猪蹄螺蛳煲,一次成功。   温沅只试了一块,便决定让郭巴子把另一锅猪蹄螺蛳煲端去大堂推荐此道新菜品。   正巧此时街道司的军士们进店,闻到了这味,豪气买了!   螺蛳鲜香肉嫩,猪蹄肉紧实,猪皮弹脆,嚼起来还弹牙呢!   更别说那汤汁,淋到干爽的大米饭上搅拌一下,粒粒油亮爆满且分明。军士们大口刮米饭入口的时候,发出了高低起伏的“呋呋”声。   旁的客人闻声,都想点一份尝尝。   一问那伙计,啥?没了?就两份?那不是只上了一份?   “另一份是专门舀出来给少东家试菜的,少东家试过了才能上桌。”郭巴子说,“明日您再来?”   这位客人早闻温家食肆的菜品都由少东家亲自把关过,听时不信,现下不得不信了,“你们少东家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成吧,明日给我留一份啊!”   “没问题!”郭巴子心想少东家试菜一定吃不了多少,最后还是他们食肆伙计包圆呐!   这么一想,他就有些按捺不住,他悄声和周七豆说:“你先看着大堂,我到后面帮你试试好不好吃!”一说完溜了。   周七豆都习惯了,他等了一会儿,看到郭巴子吸溜着嘴回来,连忙问:“怎么样?”   “太香了……那猪皮,竟然弹我的舌头!”郭巴子双目失神道:“少东家嘴虽刁,但真的太会吃了,佩服。”   周七豆被他说的活儿都不想干了,想赶快吃晚食去!   晚食一过,周七豆和郭巴子便火急火燎地冲去后院等饭吃,而陈大立心里又是嫉妒又是不安,下工回家路上,还遇到了叔父陈贵礼。   陈贵礼特意在路口等他,见了他左右看了看,随后递过来一包药粉,低声道:“拿着。”   “叔父……这、这不好啊……”陈大立为难道。   “这又不是毒药!只是让客人小小的拉肚子罢了,不会出人命!我能害了你么?到时你就说是吕三娘做的菜不就成了?”陈贵礼说。   陈大立闻言,脑海中飘过“帮厨”二字。   “那人说了,只要温家食肆卖了,就给咱们一人一百两!你自个儿算算,这钱得你累死累活干多少年才能拿到?”陈贵礼继续劝,“别犯蠢!”   陈大立还在犹豫。   “而且,我已寻得下家,有你叔父在,你还怕没有大厨干?叔父多疼你啊,能抛下你不管么?”陈贵礼把药包塞进陈大立手中。   少东家难伺候得很,现在也确实是吕三娘成了主厨,而他沦落成了帮厨……   陈大立掩下双眼,半推半就接过药粉攥在手中。 第21章 食肆整治(二十一)   温沅特意在食肆的北面, 也就是柜台后的墙上划了块地方挂装裱好的字画。   自古以来,北面为尊,足以见温家食肆对这位颜院长墨宝的重视, 再者防止有些客人观赏时会上手触摸,这边蹭一蹭那边摸一摸, 这字画裱得再精致,日子久了都得烂,另一重也是防偷子。   字画一挂, 最高兴的是郭巴子,每每有客人往那字画方向瞟了一眼,甭管是看酒柜上的酒抑或是看柜台后的菜牌,还是真的看墨宝, 总之方向一致, 他就上前跟人大谈特谈。   “您猜怎么着?颜院长笔墨一挥, 留下两字, 潇洒离去!走时, 身上的鲜鱼味都没散呢!”郭巴子说得是口角流沫,“那鱼好吃么?当然好吃啦!不然能写这么两个字儿么!”   “吹吧你就!”听的人皱起脸, “颜院长写两字给你吹上天了!你家那鱼真有这么好吃怎么不见大堂满座啊?”   这人话音刚落,只见门外涌入一众学子, 学子们直奔柜台, 围得是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方才说话的客人被挤在学子中间目瞪口呆、震惊不已。   众学子们对着字画七嘴八舌谈论起来, 坐在柜台后的温沅默默换了张矮椅, 躲到了柜台后边。   他冲郭巴子招了招手, 郭巴子兴奋得快要起飞了, 最后来的是周七豆。   “让这群人坐下点菜, 再叫郭巴子好好宣扬一番, 你二人多留神,人多起来事也多。”温沅悄声说。   “知道了少东家。”周七豆去找郭巴子。   温沅琢磨着这墨宝一旦传开,上门观赏的人一定比现在还要多,但观赏不等同于留下吃饭,到时一群人闹哄哄地在食肆高谈阔论,只会打扰前来吃饭的客人,这对食肆未必是件好事。   颜院长留下墨宝不怕你用,就怕你不敢用,用了,有利有弊。   余浪来柜台第一眼找不到温沅在何处,往后边走了一步,瞧见温沅缩在矮凳上,嘴里咬着笔,一手算盘一手账簿,算好了再拿笔记下,记完又塞回嘴里继续打算盘。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小少爷越算双眉飞得越厉害。   温沅只算了今日已有的账,算完不禁展开折扇摇了摇,嘴角笑意不断。   他抬眼瞧见余浪,勾起唇角,无声说道:“你猜有多少?”   余浪往学子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走到小少爷面前蹲下,低声问:“多少?”   “我估摸着今日一天下来,能破这个数。”温沅比了个“四”。   余浪不禁挑起眉,自从小少爷接手食肆,最多的一天都只是差一点破三两半,今日能破四两,着实意外。   “你可知为何今日这么高?”温沅问。   “为何?”余浪问。   “除了鱼和螺蛳,挣得最多的还有酒。”温沅拿过一旁的酒壶摇了摇,“一角酒四十文,今日来的学子都是三五结伴,一桌点上二角,便是八十文了。”   往日来食肆吃喝的客人多是点半角浊酒慢慢饮,浊酒半角四文钱,这酒微酸口感不好,盛在便宜,就当喝个滋味。   然今日来的学子们可不兴点这等次品,要的是从正经酒坊进的货,那价钱可就不同了。   酒在哪都是最好卖的,更遑论爱吟诗作对的学子们。   “得让巴子和七豆多多卖酒才好,往日可没有这般舍得喝酒的客人。”温沅笑道,“今早你带来的鱼不够,可还能再捞些回来?”   “行。”余浪点头,“我去泽平一洪那边问问,若是没有鲜活的,便回村捞。”   “快去快回。”温沅说。   余泽平和余一洪多是在西里街卖鱼,走过去约莫两刻钟,远倒是不远,就是担心这会儿已是午时鱼卖完了,若是这样,余浪就得撑船回村里捞,来回一趟加上捞鱼,需要的时间可不少。   时间紧迫,余浪当即背上鱼篓去西里街。   正在井边杀鱼的陈大立见余浪离开,偷摸往厨房看了一眼,吕三娘正忙着做菜,没空注意他。   他把杀好的鱼叠进盆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口,那里放着陈贵礼给他的药粉。   一包下去,不会死人,只是拉肚子,不会有事的……   “鱼可杀好了?”吕三娘探头出来。   陈大立手一抖,眼神左右飘忽:“好了……”说完看到吕三娘狐疑地看着他,便斥道:“催什么催,往日我做大厨,可催过你了?”   他把杀好的鱼往砧板上一放:“做你的鱼吧!”   吕三娘对陈大立的态度感到有些奇怪,但此刻没有时间给她多想,紧着做菜才是要紧事。   熝炖鱼鲜、炸小鱼、猪蹄螺蛳煲……吕三娘做好一份便使劲儿敲敲铁锅。   外边周七豆和郭巴子听声上菜。   张屠户带着全家人走进温家食肆,他有个儿子,今年六岁,正在私塾念书,此番张屠户前来不仅是看温家食肆生意如何,更多是想让自己儿子来看看颜院长的字画,以此鼓励儿子好好念书。   这厢他一进门,入目便是众学子饮酒作诗的场面,连忙拉着儿子过去。   “温老板,可还有座儿啊?”张屠户问。   “张哥。”温沅笑着打了个招呼,“东六雅间刚收拾好,您——”   “哎,坐外边就成。”张屠户摆摆手打断他,左右看了看,“我这大老粗的也不懂什么字啊画啊的,你家不是有那个谁的字么?我们就坐这群读书人旁边,也叫我家这臭皮猴子沾点读书味。”   “那不巧,这得等等了。”温沅歉然道,“您若是不介意,可在这边长椅上等等,前头那桌吃完便可入座。”   “没问题!”张屠户带着一家子到一旁的长椅上等着。   张屠户心知温家食肆生意红火,倒是没料到竟是这般热闹,两伙计收桌点菜上菜忙得脚不沾地,而那位年纪轻轻的温老板在柜台后打算盘结账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此番景象,余下那二十多两的债,他是一点儿也不慌了。   想罢,便闻那温老板说:“张哥,西二雅座收拾好了,让巴子带您过去。”   西二雅座正好就在那群读书人旁边,张屠户满意道:“行!”   余浪刚到西里街就看到余泽平和余一洪在收拾鱼摊,鱼篓木桶里一条鱼不剩。   余泽平和余一洪看到余浪挺意外的,一问是鱼,只得回村捞了。   余浪刚打算和二人回村,远处便跑来一人,来人连喊三声“浪哥”,到了跟前撑着膝盖急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话。   “浪哥,你不是让我跟着那掌柜么?”来人正是余保保,“今早我见他进了叁家食肆,他现在在那边当掌柜。”   “便是前不久新开的叁家食肆?”余泽平问道。   “对!”余保保点头,“就开在丁家食肆不远,先前浪哥往丁家食肆送鱼,应当见到他们修缮店面。”   余浪想起来了,这家食肆开得晚,他砸店的时候,这家的招牌还没挂上去。   难不成针对温家食肆的,便是这家老板?   “保保,这叁家老板你可曾见过?”   “这我倒是没留意,不过,我昨夜遇到了一件事。”   余保保左右看了看,低声说:“我隐约听见那陈贵礼和另一人说要下药,但我不认得那人是谁,今早我在那边守了半日,却不见那陈贵礼有什么动作,我觉得奇怪,便跑来找你了。”   余浪猛地抬头,糟了!   “保保,你回叁家食肆盯着陈贵礼。”余浪当机立断,快速道:“泽平一洪,你们回村里捞二十条大鱼,晚食前送到温家食肆,若是我和温少爷不在,便交给郭巴子。”   三人互看一眼,肃然道:“知道了浪哥。”   余浪跑回到食肆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温沅见他黑着脸跑回来,愣了愣:“怎么了?”   余浪缓了缓脸色把事情一说,温沅猛地起身,当下就要去找陈大立,余浪拉住了他,低声说:“少爷,若是药已下,食肆不能再进客。”   温沅稍稍冷静下来:“没事。”   话虽这么说,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招来了郭巴子和周七豆二人,小声吩咐道:“以食肆备菜不足,谢绝客人进店,刚刚点的菜还未上的或是要点菜的,均以此为由拒绝。”   郭巴子和周七豆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看少东家如此严肃,连连应下。   陈大立偷偷看了一眼在外面洗菜的吕三娘,犹豫片刻,从领口掏出药粉包,转眼看向锅里热腾腾的炖鱼,呼吸倏地变快。   他从学徒干到大厨,虽不算兢兢业业,可也不曾干过这样的事,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慌乱。   可他做大厨,的确有叔父的提携……   他拿着药粉包的双手抖得不像话,额间全是细汗,他陷入了恐慌中,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站了三个人。   吕三娘抱着菜一动不敢动,就连看一眼少东家的神色都不敢,昨夜少东家特意找过她,让她做菜之余注意一下陈大立,那时她还不知为何,然而眼前这一幕给了她答案。   温沅没吭声,剩下的人也都静静等着,直到陈大立有所动作。   陈大立一转身,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天灵感,眼前阵阵发黑,完了。   他手中还未开封的药粉包倏地掉落:“少、少东家……”   “怎么不下药?”温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你吃了么”。   陈大立一脚踩到药粉包上,试图遮掩自己的罪行,低着头不敢看人更不敢说话。   “陈贵礼让你下的?”温沅又问。   陈大立还是没说话。   “你现在不说,便去衙门说。”温沅偏过头看了一眼余浪,余浪作势往外走。   陈大立慌忙扑上来,然后被余浪推到了木架上,木架上的菜篮散落一地,吕三娘吓得抖了抖肩膀。   “少东家,我说,我说,您别报官,我、我不想坐牢……”陈大立顾不上疼连连哀求。   “说。”温沅抬了抬下巴。   陈大立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温沅没了耐心刚想让余浪去报官,只见陈大立猛地跳起冲出了门,一下撞到了来后院找茅厕的张屠户。   张屠户被他撞了个踉跄,后退几步堪堪稳住身形,一抬头,便见陈大立被余浪扭着胳膊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张屠户懵了:“这是怎么了?”   “无事,伙计做事有些毛手毛脚,说两句罢了。”温沅连忙出来,笑笑,“张哥这是?”   “这不喝酒喝多了,找茅厕呢。”张屠户看这就不像说两句的样子,事关债款,他不得不多问一句,“温老板,是不是食肆出了问题?”   当着面,温沅想瞒也不好瞒,便说:“这伙计手脚不干净,正要抓了报官。”   陈大立一听报官,急了:“少东家,这不关我的事,是陈贵礼他威胁我,就是他!但是我没下,我、我不敢……这是害人的事……”   “除了这一包药粉,可还有其他?”温沅问。   “没了!就只有这个!”陈大立脑袋被摁得死死的,说得有些口齿不清,“陈贵礼只让我做这个,说做完后,有人会给我一百两。”   “谁?”温沅问。   “我也不太清楚,我没见过那人,只知道那人和丁家食肆有关……”陈大立说。   温沅很是意外,转念一想,一开始最想买食肆的人,不就是丁家食肆的老板丁志德么?   这般想来,意外又不算意外。   如此费尽心思,就为了买下食肆?食肆地下是不是埋了什么宝贝?竟让丁志德没了理智去害人。   “丁家食肆?”张屠户一惊,“他们作何要害你们?”   “兴许是因为我砸了店。”余浪说。   温沅看了他一眼,说:“与你无关,若是为了这个,他们犯不着干这样的事,寻几个汉子找回来便是了。”   张屠户欲言又止,十几个汉子都没挡下的人,几个汉子能拦住?当初他不就是带着几个汉子追堵最后铩羽而归么……   “我正好认识一捕头,将此恶人带去衙门教训一二,叫他们不敢再找事。”张屠户道。   “少东家,我知错了,求您不要报官,我家中妻儿还指望我挣钱养家呢,求您了……”陈大立痛哭道。   “丁家食肆做得隐蔽,替罪羔羊这么多,即便报官,他们依旧安稳无恙。”温沅说。   张屠户十分不解但也没多说,这事儿本就与他无关,他只关心债款能不能还,以后的生意合作还能不能继续。   陈大立松了好大一口气,不报官最好,还有退路。   “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温沅蹲在陈大立面前,“如何?”   “多谢少东家!多谢少东家!”陈大立哭道:“只要不报官,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余浪微微蹙眉:“少爷,你打算放过丁家?”   “丁家食肆干的这些事我自然要找回来,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陈贵礼解决了。”温沅眯起眼。   余浪看着小少爷那志在必得的模样,心下一动,低声问道:“少爷想怎么做?”   “陈贵礼不是想让食肆做不下去么?那我也让他这新掌柜干不下去。”温沅一展折扇,睥睨道,“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22章 食肆整治(二十二)   此时此刻, 大堂的客人在闹。   明明点了菜,怎么就没了,这不是耍人玩么?诺大个食肆, 没几份菜,还开什么门?   周七豆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每一位客人, 而郭巴子跑去后院,想问问少东家怎么办,这么闹下去可不是办法。   来了一看陈大立狼狈地坐在地上擦眼泪, 吕三娘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所措,其余人沉默地看着陈大立哭。   气氛颇为沉重。   郭巴子心想早知他去安抚客人,让周七豆来找少东家。   “什么事?”少东家抬眼看过来。   郭巴子回过神说:“少东家,大堂的客人闹着要退钱……”   温沅皱了皱眉, 转头问吕三娘:“三娘, 把陈大立接手过的食材丢了, 重新做。”   陈大立一僵, 他虽然没真的下药, 但经此一遭,也确实挽不回少东家的信任。   “好的少东家, 我这就去。”吕三娘急匆匆跑回厨房处理。   “巴子,你和客人说食材已经买回来, 先前点的菜都可以上, 若是他们坚持退钱, 便给他们退, 除此之外, 给每一桌客人都上一碟爆香螺蛳, 以示歉意。”温沅吩咐道。   “好好安抚客人, 亏些钱没事, 万不可坏了名声,只说食材不够,别的莫要多言。”   郭巴子应声离去,走之前偷偷瞟了一眼陈大立,打算回去就跟周七豆大谈特谈。   周七豆安抚完这桌安抚另一桌,他一人在大堂转了一圈都没让客人们火气降下,一桌闹起,剩下的人都紧随其后,甭管这菜到底上不上,总之先来个声势浩大。   这时郭巴子回来一瞧,客人们都挤到柜台前拍桌子了,这群人挤着不愿走,另一群来看字画的学子们更不愿走,两拨人对峙。   “几位!”郭巴子喊了两声没人搭理,灵机一动,拖来长椅踩上去,高声喊:“诸位!少东家说今日免费送菜嘞!”   “啥?免费?”闹哄哄的客人霎时间安静下来。   “送什么菜啊?”有人问。   “实在对不住!”郭巴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总不会错,他看准了时机,继续喊。   “今日进店吃饭的客人比往日多,食材备不够,方才少东家差人去进食材,这会儿食材回来,诸位的菜品已经在做了!”   “问你呢,送什么菜啊?说那么多就是不说送什么,诓人呢吧?”   “少东家说了,每桌送一碟爆香螺蛳!”郭巴子喊道,“您几位若是想退钱便到柜台排队,一会儿少东家出来,就给诸位一一退了!”   郭巴子喊这一嗓子效果拔群,闹起来的客人一下歇了火,要退钱的自动去排队,一听有爆香螺蛳送的,都坐回了原位。   食肆终是恢复平静。   温沅来大堂瞧见排队退钱的竟然只有三桌,他本以为大半都会退钱呢,毕竟一会说没食材一会又说有的,大多人都会没耐心等下去。   “几位实在抱歉,这有打包好的爆香螺蛳,您拿着当个零嘴小菜。”温沅笑着递过一份包好的爆香螺蛳。   退钱的三桌客人虽没吃到饭,但免费得了爆香螺蛳,心情还挺好,走之前说让食肆多备食材,下回再来。   退完钱,温沅从匣子里取出陈大立的雇佣契书去后院。   陈大立被余浪盯着不敢逃跑,闷头蹲在地上等待少东家的指示,他不知少东家想做什么,但他已无留在食肆的可能,最后的希望是祈求少东家不要报官。   寻常百姓见个捕快都提心吊胆的,更何况进牢呢?   温沅把雇佣契书和药粉放到桌上,和陈大立说:“一会儿你到叁家食肆和陈贵礼说,这药,你不小心撒了,叫他立即重新买一份给你,记住,是现在去买。”   陈大立毫不犹豫地点头。   温沅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和余浪说:“走,咱们去会会陈贵礼。”   叁家食肆位于城中六里街,和丁家食肆不过半条街的距离,路过丁家食肆的时候,温沅往里看了一眼,生意依旧红火。   温家食肆与之比都无法比,他实在搞不懂丁志德为何非要买下温家食肆。   到了叁家食肆门口,那店一看就是新开的,内里如何不知道,外面看起来和别家店铺完全不一样,像是重新上了漆,招牌都是全新的,这家店的老板不缺钱呐。   只是缺心眼儿,找了陈贵礼这么个掌柜。   陈大立过去之前往后看了看,温沅和余浪两人坐在茶摊上,紧紧盯着他,他想逃跑,可雇佣契书还在,上面写了地址,想逃也逃不掉。   更何况还有余浪那厮,身手了得,怕是他走偏一点,就能被抓住。   他不敢生出小心思,只得按少东家说的做。   温沅放下茶碗,摸出折扇摇了摇:“也不知张哥可否请得来洪捕头。”   “请不来就直接进店,自会有人去报官。”余浪说。   “那速度太慢了,早点解决早点回去。”温沅叹气道:“店里这么多客人,只有三娘巴子和七豆怕是忙不过来,少一桌客人可就少一桌的钱。”   今早可是估算出能挣四两银子的,也不知这么一通折腾,最后有没有四两银子。   想罢,温沅忽地反应过来,余浪是空着手跑回食肆的,这意味着他没有买到鱼,此时也无法回去捞鱼,食肆的食材压根不够晚食用。   看来四两银子没了。   “回来之前我让泽平和一洪回村里捞鱼了,晚食前能送到。”余浪说。   温沅惊喜地看了他一眼:“真靠谱。”   余浪勾起唇角笑了笑:“少爷说过的话不会忘。”   温沅不由地看了他一眼,啧道:“我说让你不用每日帮我洗衣裳,你怎么就忘了?”   余浪顿了一下,挑起眉:“我只说不会忘,并没有说全部照做。”   “看来你还起了忤逆本少爷的小心思。”温沅一把收起折扇,恶狠狠地盯着他。   余浪垂眸看他,勾了勾唇角没吭声。   就在这时,远处偷偷摸摸跑来一人,直冲茶摊,到了温沅和余浪跟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温少爷。”余保保冲温沅拱了拱手。   温沅一愣:“你认得我?你是……”   “温少爷,我叫余保保。”余保保笑嘻嘻地说。   “他便是我上回说的做闲汉的村里兄弟。”余浪说。   温沅微讶,这人长得脸嫩可爱,身材很壮实,双腿尤其长,瞧着年岁不大,和常见的闲汉可太不一样了。   余保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今早我打听了一下,周围的人都说没见过叁家食肆的老板,此前修缮多是丁家老板来监工。”   温沅和余浪对视一眼,二人脸上满是意外。   这么说来,叁家食肆其实算是丁家食肆的分店?   余保保继续说:“两刻钟前陈贵礼去了趟丁家食肆,刚回来不久,方才又有一人去寻他,正是昨夜我瞧见的人。”   温沅双指轻敲桌面,快速过了一遍目前得到的信息,果断道:“咱们换个计划,光解决陈贵礼还不够,得给这叁家食肆也上份好礼。余公子,须得请你帮个忙。”   “温少爷叫我保保就成。”余保保说:“包在我身上。”   “一会儿你去跟着陈贵礼,看他去了哪家药铺。”余浪说。   余保保点头:“好。”   温沅从怀里掏出药粉包递给余保保,说:“等陈贵礼离开,你拿着药粉去药铺问问陈贵礼买的可是这个药,且问清吃了这个药有什么后果。”   余保保点头应下,拿过药放入胸领,随后喝了两碗茶起身小跑离开。   余保保走后没多久,陈大立便回来了。   “陈贵礼让我一会儿到叁家食肆后门的小巷子等他。”陈大立说。   “好,那你便去等着。”温沅说:“记住,我是念在你没有真的下药还有些良心的份上,才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结果如何全靠你自行把握。”   陈大立闷声应下,随后转身离去。   余浪起身跟过去前,回头看了一眼温沅,眼里有些不放心。   “光天化日之下,我还能有什么事不成?”温沅说。   大街上青天白日的确不会发生什么事,但自从他们在茶摊坐下开始,已有不下三个汉子明里暗里往小少爷方向看,眼神里流露出的痴迷与猥琐一览无余。   余浪抬眼看过去,那些汉子一下转回头不敢再多看,他扯下钱袋放到温沅面前,抬手指向另一边的烧饼摊子。   “少爷,那家的烧饼味道很不错,可去尝尝。”   温沅愣了一下,转头看去,此时烧饼摊子只有一位夫郎在挥扇烧火,一个客人都没有,看起来不像味道很不错的样子。   而且,他就算要吃烧饼,能用余浪的钱么?   余浪把钱袋往前推了推,留下一句“梅菜肉干的好吃”便转身走了,大长腿一步比别人两步,没一下就走到了街对面,随后消失在巷子里。   温沅犹豫半晌,还是拿过钱袋起身去了烧饼摊,点了一个梅菜肉干烧饼,他本不想用余浪的钱,奈何他摸遍了周身都掏不出一个铜钱,没得法子最后还是用上了。   咬第一口的时候,似乎有些焦糊,然而嚼了几下,这股焦糊味便成了香味,梅菜很正宗,肉也没有腥味,味道确实不错。   这让他忽然想起一道菜——梅菜扣肉。   扣肉肥瘦相间,梅菜浓香解腻,无论是搭配米饭还是搭配面食,都是一道极为好吃的菜品。   回头让吕三娘做一道试试。   过了一会儿,陈贵礼回来了。   温沅吃完烧饼拍了拍手起身走过去。   他刚走到叁家食肆门口,便听到里边传来碗筷落地的声音,随即便是周遭客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死人了死人了!”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那人刚吃两口饭就倒下了,谁过去看看啊?伙计伙计!伙计哪儿去了?”   温沅躲在门外看客群中看了一眼,只见叁家食肆的伙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围观的人群拉开一条缝,陈贵礼趁机挤进来。   “吃坏人咯,快报官啊……”温沅不高不低喊了一句。   话音刚落,便闻有人说:“洪捕头来了!快让开啊!”   温沅挑起眉,跟着人群走到一边,洪捕头带着两名捕快快步进了食肆。   “让开让开。”两个捕快快速控制了现场,随后检查了一下倒地的人,此人双眼紧闭口吐白沫,“还有呼吸。”   “快去请大夫。”洪捕头高声问:“谁是掌柜?”   陈贵礼连忙举手说:“我、我是掌柜。”   “这是怎么回事?”洪捕头皱着眉。   “这、我也不知啊……”陈贵礼从外面回来,刚进食肆这人就倒下了,他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看这倒地者的症状,莫名感觉到慌乱。   这怎么和他买来的药粉一个症状……   陈贵礼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刚想叫来伙计询问,又闻外面闹了起来,他抬头一看,心下大惊,陈大立怎么回来了!   待他看仔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晕,陈大立身后站着的,不是温家食肆那黑心的少东家温沅和那惯会讨好巴结人的护院余浪么?   “陈掌柜,陈大立说你给了他一包药粉,意欲害人,是与不是?”温沅满脸愤怒。   陈大立看着倒地的人两眼发直,叔父告诉他,吃了药粉只会拉拉肚子不会有事,可现在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拉肚子这么简单。   “叔父,你害我?”陈大立难以置信:“从前在温家食肆无论是吃回扣还是拿肉拿菜,我可都是敬着你,你竟然害我!”   众人哗然,震惊不已,目光齐聚陈贵礼。   “你放屁!胡说八道!你们合谋诬陷我!”陈贵礼跳起来辩解,狰狞着朝温沅扑去。   余浪抬腿一脚,把人狠狠地踹倒在地。   温沅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拱手向洪捕头说:“大人,您可搜一搜他身上有没有药粉。”   陈贵礼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胸领,瞬间明白了,陈大立来让他买新药粉就是温沅设的一个圈套!要的就是抓他现行!   指不定倒地的人,也是他故意找的!   陈贵礼气得目眦欲裂,双眼一黑显些昏倒过去。   他看着两个捕快上前搜身,想挣扎亦无法挣扎,新买的药粉就这么被捕快搜出。   迟来的大夫一过手,便知这是从他们药铺卖出的,他立即给倒地的人施针,尔后让伙计端来清水,连灌了好几碗。   “这药的确是这位老爷从我们药铺买的,此药原本是给山里猎户打猎用的,下到人身上,便会口吐白沫,不过生命无碍。”   药粉只是温沅的第一步,接下来,他冲着食肆大喊:“原来你们叁家食肆做的,竟是些吃了会让人倒地的菜,这以后还有谁敢来你家吃饭呐!”   众人闻言纷纷开始扣喉咙,恨不得把方才吃进嘴里的菜全部吐出。   气性大的客人忍不住开始拍桌砸店,誓要让叁家食肆退钱赔钱。   事情一下闹大,伙计们拦不住,赶紧去丁家食肆请老板。   丁志德来的时候,叁家食肆刚买的桌椅全部倒在地上,客人一窝蜂挤在柜台前叫嚷着“黑心店家,退钱”!   要不是洪捕头和两名捕快拦着,只怕店都要砸坏了。   陈贵礼见到丁志德,刚想求他救命,却被丁志德扇了一个大大的耳光。   丁志德怒道:“我好意请你来做掌柜,你竟想着下药害人!”   “丁老板好一招推卸责任,这位陈掌柜敢害人,很难说不是你指使的。”温沅拱火。   “丁老板做生意惯会缺斤少两,黑心压价,会这么做不足为奇。”余浪附和道。   众人一听闹得更厉害了。   洪捕头被吵得头疼,一声令下:“全都给我带回去!”   丁志德走之前,咬牙看了温沅一眼,恨声道:“温老板好计谋,你且等着。”   “过奖。”温沅笑着拱手送他们离去。   新开的叁家食肆一片狼藉。   温沅扫了一眼,一展折扇慢悠悠道:“害人害己。回吧。”   余浪“嗯”了一声,然后猛地抬起头,往叁家食肆二楼看了一眼,空的。   “怎么了?”温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好像有人盯着这边。”余浪看了一会儿,二楼匆匆跑过端着木盆的一个伙计。   温沅看了一眼伙计,不认识,随口道:“看热闹的吧?”   余浪直觉一向准,他觉得不是看热闹的,但也确实没见到第二个人,他留了个心眼,随后和小少爷一起回食肆。   路上,两人遇到了方才倒地不起的人,正是余保保。   余保保嘴边的水渍都没擦干净便跑来了:“浪哥,温少爷。”   “保保,多谢你舍命相帮,以后你有什么事可来食肆找我,我在所不辞。”这一次的事情,要不是有余保保提供的信息,温沅未必能一石二鸟,不仅送陈贵礼进牢,还闹了一通叁家食肆。   “温少爷别客气,浪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应当的!”余保保拍拍胸脯,嘿嘿笑道。   “吃的药没事吧?”余浪问他,“等会到老医馆看看。”   “没事,我都问清楚了才敢吃的。”余保保说,“对了,我方才接了个活儿,后边有户小姐想吃猪蹄螺蛳煲,让我给跑个腿呢。”   三人一起回到温家食肆,猪蹄螺蛳煲正好还剩一份,余保保接过打包好的饭盒,加急跑去送餐。   午食早已过去,吕三娘见人回来,立即把做好的午食端出一起吃。   周七豆和吕三娘心里全都是好奇,但他们习惯了万事少问多做,郭巴子就不一样了,他无所顾忌,想问就问。   “陈大立做了人证,也没有真的下药,应当不会入牢,而陈贵礼是主谋,且当场有人倒地,他逃不掉。”温沅简单说明。   三人听罢,一阵唏嘘,往日他们都在一个食肆里干活儿,除了周七豆,郭巴子和吕三娘认识他们最久,平日里他们打骂再厉害,也不曾害过人,真看不出来他们是这样的人。   真是猪油蒙了心,人心叵测。   “丁老板为何要害我们?”周七豆小声问。   “眼红咱们生意好呗。”郭巴子说,“咱们还有颜院长的墨宝呢,谁不羡慕谁不嫉妒啊?我都嫉妒了。”   温沅闻言瞟了他一眼。   郭巴子一凛,连忙说:“少东家,我可不敢害人,食肆生意这么好高兴都来不及,我就说说罢了……”   “你唱得比你说的好听多了。”温沅啧道。   郭巴子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笑了几声:“少东家,那我以后就少说话多唱唱。”   “是该多唱唱。”温沅说,“还得去学一学别人怎么唱。”   余浪听出言外之意,偏头看他:“少爷的意思是?”   “我么?我去学么?”郭巴子抬手指自己:“哪学啊?”   “不仅你,所有人都去。”温沅说,“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晚食吧。”   “啊?”周七豆和吕三娘懵了,他们也去么?   吕三娘懵然问道:“全都去的话,那、那食肆怎么办?”   “大家辛苦了这么久,合该一起吃顿好的,正好咱们去学学别家的菜品还有怎么招呼客人。”温沅说。   余浪看了他一眼,咂摸出小少爷这语气可不像简单地去学习:“少爷想去哪?”   “丁家食肆。”温沅勾了勾唇角,“丁志德说且让我等着,我就到丁家食肆等着。”   “少东家……”郭巴子小心问道:“您这是去学习,还是上门挑衅啊……”   温沅斜乜了他一眼,郭巴子立马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说道:“少说话,多唱。”   “当然是上门挑衅。”温沅笑眯眯地说,“咱们今日遇到了高兴事,自然要到他们面前转转,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第23章 食肆发展(一)   午时过后, 食肆里的客人渐渐变少,通常来说,未时过半, 食肆就会彻底没有客人,直到酉时陆陆续续进客。   在这期间, 伙计们收拾完午食留下的残羹剩菜锅碗瓢盆,就可以回屋休息一下。   郭巴子和周七豆都回屋了,唯有吕三娘还在厨房里忙活。   陈大立一走, 厨房不仅仅是缺个人的问题,而是吕三娘现在的掌勺经验还不够,虽说食肆现有的招牌菜大部分都会做,然而有些菜的技巧陈大立未曾教过。   她心知陈大立有所保留, 能认真教一些技巧已是不易, 但想当大厨, 可不是靠这点技巧就能长久的。   还得练, 得花心思花时间花精力去练。   温沅算了一下今日午食的账, 陈大立下药之事对食肆还是有些影响,按照之前算的账, 理论上应当会有二两银子入账,然而现在算下来还差三百多文才够二两。   只能期盼晚食的客人多来几桌, 但转念一想, 多来几桌, 吕三娘不一定能忙得过来。   厨房少个人还是不行。   这个问题在晚食的时候暴露得一览无遗。   客人入座到上菜, 每一桌都等了很长的时间, 并且越来越不耐烦, 催促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温沅把周七豆和郭巴子喊过来, 吩咐道:“七豆, 你到厨房帮三娘做菜,巴子,把三娘还未做熟悉的菜牌撤下。”   “少东家,那些菜不卖了啊?”周七豆一愣。   “在三娘还未熟悉之前,暂时先不卖。”温沅说,“宁可少卖一些,也不能上些味道不好的菜品,免得砸了食肆的招牌。”   食肆外边只有招幌,压根没有招牌。   不能砸了食肆的招幌。   郭巴子挺不情愿:“那我一人……在大堂也忙不过来啊。”   没有了周七豆,小小偷懒一下的事就甭想了!   “等余浪杀完鱼,就来助你。”温沅说。   “……好吧。”郭巴子撇撇嘴,勉为其难。   余一洪一次送来二十条大鲜鱼,他送来得很及时,恰好赶在食肆最后一条鱼入锅,下一桌菜点了一条大鲈鱼而鱼没了的时候,他就来了。   来了之后也没马上走,余浪杀鱼他蹲一旁帮忙浇水,温沅过来问余浪有没有得空到大堂招呼客人,他还主动接过杀鱼的活计。   余浪对他的杀鱼技术很放心,自小一块儿捞鱼的兄弟,怎么可能不会杀鱼?片鱼片都是一把好手,片出来的鱼肉又薄又均匀。   余一洪杀好一条,就扯嗓子喊人出来拿。   周七豆在厨房里边应了一声,随后放下手里捞勺出去端鱼,余一洪见他一小哥儿年纪这么小,怕是端不动,就顺手扛到了厨房门口。   “辛苦再来一条鲤鱼和一条鲫鱼,客人讲究,说鲫鱼去尾去鳍。”周七豆接过木盆,双手拿的很稳当,“辛苦了。”   “小事一桩。”余一洪在街市上卖鱼,听过许多千奇百怪的要求。   譬如有的客人要求花刀一定要对称,不然不舒坦,有的客人只要鱼身不要鱼头,说看到鱼头翻着白眼觉得害怕,像这样去尾去鳍的要求很是平常,都做惯了。   后厨有了周七豆的帮忙,上菜的速度快了不少。   余浪负责西边三桌以及门外两桌,他不像郭巴子那边唱菜名跟唱戏一般,客人听了觉得十分有趣,他说话沉稳有力,报菜名时客人听得很清晰,每一道菜都能将口感味道介绍得很清楚。   客人听了介绍,很快便能选出自己最想吃的菜品。   上菜的速度也很快,基本上只要厨房传来敲锅声,他过去端菜到上桌,不过一眨眼的事儿。   余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要客人往他这里看一眼,他下一瞬就能到客人身边,上茶点菜上菜毫不含糊。   在这么忙的时候,他还能时不时转头往柜台处看。   小少爷今日午后没歇晌午觉,到了这会儿一边打哈欠一边记账,垂着双眼仿佛立刻就要闭上,然而有人说话大声一些,他又立马清醒地看过去。   往常余浪在后院忙活儿,或者在外面招呼,不能每时每刻都看到他,这会儿做了活计,忙里忙外的同时,抬眼便能瞧见小少爷,这何尝不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   “小二,结账。”   余浪闻声走过去,数了数桌上的菜碟:“拢共一百九十一文。”   客人数够铜钱递给余浪,随后扯下腰间的竹筒,把桌上的茶水全部倒了进去,茶壶里的茶叶都没放过,一并倒进去,盖上盖子离去。   余浪没有阻止,这样的事见怪不怪,客人花一两百文进店吃饭,并不意味着所有人家中富裕,倒点茶水十分正常。   “得再进点大叶茶,下回和杨光说一声。”温沅接过余浪递过来的铜钱,打开钱匣丢进去,清脆的铜钱声听得人心情甚好。   “好。”余浪应了一声。   又一位客人进店,这位客人头戴斗笠,身上衣裳破破烂烂,手上却是拿着一把长刀,他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刀往桌上一放,喊道:“小二!来壶酒,再来几个小菜。”   温沅一看他的穿着和气势,总觉得此人有些怪,但要说哪里怪,说不上来。   硬要说的话,唯有那长刀有些突兀。   温沅觉得有些疑惑,但没放在心上,进门皆是客,只要吃饭给钱就行,管他什么样呢。   余浪报完菜名,瞥了眼这位客人的长刀,长刀磨损得挺厉害的,看起来经常用,不像件纯威慑人的配件。   “一碟菜一桶饭,就这些。”这人说。   余浪防止出错,又报了一遍点的菜品,得到确认后,收起布巾转身去厨房下菜,他刚走两步,忽地回过身。   只见门口进来五个汉子,这五人走路左摇右晃,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一进门便往最近的桌子看去,那桌坐的正好就是那位持刀的客人。   五人一眼看到了桌上刀,默契地转头,走到另一桌有夫郎孩子的旁边,那夫郎孩子吓了一大跳,其中一人大大咧咧地伸手刚想拿桌上的菜,便被人攥住了手。   余浪转头看向那夫郎孩子,问道:“认识?”   夫郎搂着孩子连忙摇头:“不、不认识……”   瘦猴手被攥得生疼,抬头刚想骂,一对上眼前男人冷然的眼神,猛地缩了缩脑袋,不过他身边还有四个兄弟撑腰,气焰又涨了回来。   “怎么?开门不许人吃饭啊?”   “食肆桌已满,吃饭得在外边排队。”余浪面无表情道。   “进店吃饭还把人往外赶啊?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五人之一大喊。   这动静一下引起食肆其他人的注意,客人们纷纷停下筷子看过去。   温沅放下手中的笔和算盘,皱了皱眉头,他没有第一时间过去,这五人看起来明显就是地痞无赖,都不够余浪揍的。   他瞥了眼郭巴子,郭巴子躲在木柱后偷看,显然是有些惊慌:“巴子。”   郭巴子看了看少东家,又看了眼余浪,慢慢挪到了温沅旁边。   “这些人是谁?”温沅问。   “少东家,这几人是如意赌坊的无赖,输了钱就选一家食肆吃白食,要是不给吃就闹事。”郭巴子说,“附近几条街的食肆都遭殃过。”   “以前来过咱们这儿么?”温沅问。   “常有的事儿,一个月来仨回呢,陈掌柜每次都好吃好喝供着,喝醉了还耍酒疯打人,不过最近几个月来得少,说是菜难吃酒难喝。”郭巴子说。   温沅:“……”   照这么说,这几人是听说了温家食肆菜品好吃,特意上门打秋风?   正想着,余浪有了动作,只见他一脚把其中一人踹出了门,不等剩下四人反应,他一手拖一个丢了出去,最后两人想扑上来打他,却被他两拳抡翻在地。   周围的客人吓得甩了筷子躲到一旁。   温沅连忙出来安抚客人,郭巴子犹豫片刻也跟着过来招呼。   客人们见那几个无赖被踹出门,倒是没那么害怕了,还有闲心跑去门外看戏。   不过戏没看多久,五个地痞无赖没一个是余浪的对手,没几下人便跑了。   周边店铺掌柜伙计见此,脸上并不是高兴,而是摇头叹气。   隔壁面馆老板更是担忧,他瞅了眼温家食肆,忍不住说:“年轻气性大,忍一忍不是什么坏事……”   余浪偏头看了他一眼,那面馆老板欲言又止,转头回了店铺。   一场小风波过去,食肆里的客人回到位置上继续吃饭,他们谈论着方才看到无赖,从无赖谈论到了村里的无赖。   而那位持刀的客人颇为惊讶,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高大威猛的伙计,没想到这小小的食肆,竟然有此身手不凡的人。   定是个闯荡江湖的好苗子。   菜一上,这客人问道:“这位伙计,你可有闯荡江湖扬名立万的愿望?”   余浪皱起眉,无情道:“没有。”说完意识到自己是伙计,缓了脸色说,“菜已上齐,慢用。”   “哎!别着急走呀……”那客人想叫住余浪,然而余浪此刻闲下来,只想待在小少爷的旁边。   温沅看了那位客人一眼,问道:“他追着你说什么呢?”   “问我要不要闯江湖。”余浪说。   温沅震惊:“什么?我没听错?这太平盛世,哪来的江湖?”   “便是说书人口中的‘赏金猎人’。”郭巴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官府经常贴一些通缉要犯的告示,赏金猎人就会果断行动!最后抓住要犯获得千金赏银,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更有甚者还能做官封将呢!”   “你知道得挺多。”温沅说。   郭巴子闲着没事就爱去街边听书,或者去看杂技,这类的传闻他听得多了,自然懂得。   真正愿意做赏金猎人去抓要犯的其实不多,毕竟要犯之所以能成为高赏金的要犯,那必定其本身实力不容小觑,普通人对上,还不一定谁被抓呢。   所以这些赏金猎人大部分抓捕的,其实是些小毛贼。   但余浪身手了得,天生神力,的确有很大的概率可以抓得要犯,获得千金赏银。   温沅想,余浪这样的人,窝在这间小食肆,给他当护院,做仆人,着实是委屈了他。   余浪见小少爷眉头紧蹙,面有异色,喊了他一声:“少爷,怎么了?”   “你没想过出去闯一闯?”温沅问他。   “不曾。”余浪说,“少爷很好。”   温沅挑了挑眉。   赏金猎人吃完饭到柜台要付钱,对伙计拒绝了他十分可惜,再次劝道:“你真不去?近日凤平县举办武林大会,胜者有百两奖赏呢。”   温沅一听,眯起眼说:“这位客官,当着本少爷的面撬墙角,不合适吧?”   赏金猎人一愣,歉然道:“抱歉抱歉,我一时激动了,这不是惜才么。”   “不去。”余浪说得果断,“我已卖身与我家少爷,去留由他说了算,除非少爷丢下我。”   赏金猎人眼神一变,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郭巴子偷瞄了余浪一眼又一眼。   温沅被余浪说得脸热,这什么卖身契本就玩笑之语,哪有人当真的,然而他抬头看向余浪,迟钝地反应过来,也许余浪并没有开玩笑。   赏金猎人劝不动便罢了,他摸了摸腰间,猛地低下头,钱袋呢!   哪儿去了!   温沅眯起眼:“这位大侠不会是……没钱吧?”   郭巴子两眼放光!出现了!说书人口中的大侠没钱然后被迫留在食肆洗碗抵债!今晚的碗有着落了!   “这个……”赏金猎人尴尬地笑了笑,“这饭钱可否容我两日,两日后我定来付菜钱,要是不信,我把刀押你们这儿!刀是好刀,削铁如泥!”   他拉开刀刃,铁的,能卖钱,温沅应了。   此人留下刀离去,温沅不禁好奇:“这位大侠难不成打算这两日去抓个要犯领赏银还饭钱?”   “真厉害啊!”郭巴子羡慕道,“今州城最近有要犯?”   “有啊!”余一洪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兴致勃勃地说,“有个大飞贼,专门到各家店铺偷东西,外头贴有告示。”   余浪眉头一皱,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半个月。”余一洪说,“不过在城西那边流窜,到不了咱们这儿。”   这位大侠说两日后还钱,温沅倒也不着急,到了第二日下午,温沅让周七豆挂上打烊的木牌,检查好食肆的火星子与水缸,锁上大门,全部人一块儿到丁家食肆学习。   温沅昨日没有趁热打铁过去,就想着丁志德到了衙门受审不知要花多少时间,若是去了人不在,他们要怎么让丁志德看到他们的高兴?   这显然不行,所以特意延后一日过去。   这是食肆第一次一起出门,一起到别家食肆吃饭,这在吕三娘、周七豆、郭巴子三人干活生涯里是第一次!   以前哪有这样的机会啊!陈贵礼恨不得把他们栓在食肆里没日没夜地干活儿!   对比别家食肆的伙计,那是从来没有东家带伙计出门吃饭的,就没听过这事儿。   吕三娘和周七豆心生感激,郭巴子小小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偷懒。   隔壁面馆老板见他们打烊出门,很是震惊,追着问:“今天不开店了?难不成没挣到钱要倒闭了?我出九十两!”   温沅笑笑:“托您的福气兴许熬不过三天,幸好,食肆生意还挺好。”   面馆老板反应了好一会儿都没没反应过来,还是老板夫郎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才猛地跳起骂道:“呸呸呸!你个小混球说得什么狗屁话!”   然而温沅等人已走远,没听到。   街市还是那条街市,也许是心情的不同,伙计们看街市,看出了稀罕与兴奋,还有不合时宜的局促。   彷佛乡下人进城了……   这话说的也没错,他们本就是乡下人。   路过一家米粮铺的的时候,有几个汉子在卸米粮。   温沅转头一看:“???”   其中一个扛大包的汉子不就是昨日遇到的大侠么!   这位大侠不去抓要犯竟然去扛大包挣钱?   “少爷,比起闯荡江湖扛大包,我更想留在食肆。”余浪说。   温沅:“嗯……有些江湖还是不要闯了。”   丁家食肆。   丁志德看到温家食肆那群人进门的时候,脸色一度扭曲。   他没想到温沅竟然敢上门!明晃晃地上门!   温沅第一次来丁家食肆,从前路过好几次都不曾进门,这回倒是把丁家食肆内里看了个清楚。   丁家食肆很挣钱。   从门口进去是大堂,大堂又用栏杆分成了不同的区域,大堂东侧是三处用屏风切分出的单独雅座,另一旁是楼梯,二楼沿着围栏摆放了一圈的桌椅,桌椅后面是独立的雅间。   光是招呼客人的伙计就有八个,上面三个下面三个,门外还有两个,每一个伙计唱菜名都很和谐统一,调子声量语气无一不同。   柜台后是丁家大掌柜和账房,此时丁志德也在,不过他在二楼。   他低头看到温沅抬头看过来时,徒然生出一种明明站得高的人是他,可下面的温少爷才是真是矜贵又从容。   “欢迎光临!”伙计笑着过来,“几位瞧着俊气貌美亲切不过有些许眼生,可是第一回来?”   嚯!这态度。   温沅说:“是,二楼可有位置?”   伙计笑得如沐春风:“有的,您几位随我来。”说着甩甩布巾,高声唱:“贵客五位登高楼,平步青云入福门!丁家食肆欢迎几位光临!吃好喝好嘞!”   嚯!这唱的。   吕三娘和周七豆一下紧张起来,手脚十分局促,都是食肆,可丁家食肆看着就比温家食肆要阔气,来吃饭的富户也多,一眼看去,衣着都不一样。   伙计见他们眼神飘忽,心下一哂,面上笑意不散:“那位啊,是城北朱家老爷,开了好几家布衣铺子呢。”   他说着,又指了另一人:“那边穿紫衣的那位公子是典史大人的大公子,最喜欢咱们食肆的莲花鱼宝,您几位一会儿定要尝尝,味道和别家很是不同呢。”   “啊、啊……”吕三娘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   三人闻言不由地抻了抻衣摆,手掌压着捋了好几下,想把衣摆上的皱褶压平。   往日昂着头走路的郭巴子都缩起了脖子,眼神想四处瞄又不敢,生怕冲撞了哪位贵客。   这二楼走得尤为艰难。   余浪倒是适应良好,他给丁家食肆送过鱼,对这家食肆熟悉得很,很多地方都有他砸过的痕迹。   不过食肆里的伙计都换了,不然见了他一定能想起那日的景象。   “不过是个吃饭的地儿,进得来吃得起便无惧。”温沅轻声说,“这里和外面的小摊子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多了个遮荫的屋顶罢了。”   都是吃饭的地方,谁又比谁尊贵呢?   没有谁比谁差,更无需因此自惭形秽。   说是这样说,可三人到底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拘谨在所难免。   在二楼雅座坐下,温沅靠在围栏上往下看,数了数大堂的桌子拢共十桌,每一桌都坐满了客人,伙计们端着菜游走在每一桌客人之间,报菜名时会特意避开其他伙计,避免声音交叠听不清。   二楼同样热闹,且二楼上菜有些不同,下边伙计把菜放入竹篮子里,上边伙计拉绳,菜就这样吊了上来,很是方便。   “少东家,咱们真要在这儿吃饭?”吕三娘犹豫道:“看起来一份菜不便宜呢。”   “方才我看菜牌,一道清蒸鲈鱼要六十五文呢,咱们食肆才五十五文。”郭巴子说。   “贵这么多!”周七豆小声惊呼。   “既如此,咱们就点一份尝尝,看看比咱们家贵十文钱的鲈鱼味道如何。”温沅说。   余浪招来伙计点菜。   除了清蒸鲈鱼,温沅还点了几道招牌菜,既然是来学习的,自然要学最好卖的菜品。   刚点完菜,丁志德提着酒来了。   “温老板,稀客啊。”丁志德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真诚,彷佛和温沅认识多年,昨日那些摩擦冲突都不存在。   “没曾想温老板如此心善,竟带着伙计出来吃喝。”丁志德说,“这些伙计们不得感恩戴德?”   吕三娘、周七豆和郭巴子眼观鼻鼻观心,愣愣地坐着。   余浪瞥了他一眼,丁志德登时认出了这是从前给他家送鱼,最后砸店害得他花了大笔钱修缮的卖鱼郎,,笑容僵了一瞬,又马上恢复过来。   “不比您会收买人心。”温沅没想和他虚与委蛇,展扇笑笑:“丁老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去衙门走了一遭,我觉着高兴,便带伙计们出来一块高兴高兴,丁老板不会生气吧?” 第24章 食肆发展(二)   丁志德一滞:“温老板, 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要瞎说。”   温沅一展折扇轻摇几下,忽地转头看向楼下来回游走的伙计:“丁老板这食肆生意可真好。”   丁志德愣了愣, 有点不明白温沅怎么转了话题。   温沅收回目光,身体歪向余浪, 声音不大不小:“丁老板经营有方,我们食肆合该好好学一学。”   “是。”余浪配合着点头。   仨伙计忙不迭点头。   丁志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菜快上了吧?”温沅问,“丁老板日理万机, 咱们就不好耽误了。”   余浪适时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丁志德攥紧酒壶,半晌,硬挤出一句:“温老板慢用。”便转身下楼。   步至楼梯口,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沅正低头看菜牌, 和伙计们说着什么, 压根没看他送的那壶酒。   丁志德脸色铁青, 消失在楼梯转角。   丁家食肆的伙计唱菜上桌, 人还未到,声已响起, 调子婉转悠长,每一个字都唱得清晰:“糟香春笋一份、蒜香凉马齿一份、清蒸鲈鱼一份、糖醋排骨一盘、腌笃鲜一份!几位慢用!”   伙计行礼, 随后一转木托盘放至腰间, 笑着离开。   这伙计一走, 下一个伙计立刻接上:“梅花汤面饼五碗、白珠竹筒饭一桶!菜上齐了, 几位慢用!”   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上桌, 香味交相传出。   郭巴子咽了咽涎水, 手肘怼了一下周七豆, 示意他看那碗梅花汤面饼, 上面竟然有梅花!   而且每一个面饼都捏成了花状,一种粉色一种白色,好看极了!   他们哪看过这种菜啊,霎时间眼睛都看直了。   “先吃吧,看看丁家食肆的菜品,在色香味上和咱们食肆的菜有什么不同。”   温沅话说完,却没看到他们动筷,疑惑了一下。   “少爷先吃。”余浪说。   “对对,少东家先。”剩下人跟着说。   温沅在食肆里吃饭向来没什么架子,谁先吃后吃都不讲究,食肆忙起来的时候,哪还还有那么多讲究?都是谁空闲立马去吃,吃完下一个再去。   但是到了外面,伙计们懂规矩,少东家不动筷没人敢动。   温沅先夹了一块鲈鱼到碗里,然后示意伙计们动筷,才开始吃。   鱼肉入口那一瞬间,他皱了皱眉,彷佛不相信般又吃了一口,这鱼味道比他想象的要普通。   “这个鱼应当不是当日送的。”余浪说,“兴许养了两三日,有些蔫巴了。”   换作以前,吕三娘是吃不出有什么不同,于她而言,有鱼吃都不错了,然而被嘴刁的少东家陶染了这么久,她也吃出了不同。   “这鱼肉肯定蒸久了。”吕三娘说,“不过这个豉油可真香啊,热葱油一下把豉油的酱香发出来了。”   她想起买调料时,豉油有许多种类,但她之前没想过换一种试试,踌躇问道:“少东家,下回可不可以换一种豉油?就买一点试试,不会浪费……”   “可以。”温沅笑道,“多买几样,挑一种最合适的。”   吕三娘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这个排骨好吃,甜甜的,酸味要是再重点就更好吃了。”周七豆说。   郭巴子捧着大碗吃得头都不抬,含糊道:“我觉得都好吃,鱼肉好吃春笋好吃排骨好吃腌笃鲜也好吃。”   “嘴边有米饭。”吕三娘悄声跟他说。   “哪边哪边?”郭巴子左边摸一下没摸到,右边摸一下也没摸到,最后在左边找到了,摘下塞进嘴里。   “噫——”楼梯那边站着两伙计,两人互看一眼,鄙夷笑道:“泥腿子。”   “第一回吃,谅解一下咯。”这伙计说完,看到另一位伙计走过来,忙拉着人小声说:“瞧那边那桌,吃个梅花面饼都不会吃,你们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吗?他们竟然在吃花瓣!笑死人了……”   “你们说的哪一桌?温家食肆那桌?”   “那小少爷是被他们哄骗成冤大头了吧……”   周七豆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可刺眼的笑容让他一瞬间明白了这些伙计在指指点点些什么。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少东家。   “怎么了?”温沅顺着他的目光转回头。   那三名伙计训练有素般一下扬起得体的笑容,其中一位小跑过来,温和地询问:“公子有何吩咐?”   温沅不知发生了何事,转回头用眼神问周七豆。   周七豆抿了抿嘴,小声说:“没、没事。”   温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我!给我倒杯茶。”郭巴子吃高兴了,第一回吃有人伺候的饭,兴奋得不行,瞬间忘了刚才他进门时的战战兢兢,“那个花生米是免费的吧?能不能再上一份啊?”   那伙计神色如常恭敬地倒了茶,说了句“请稍等”便去拿一盘花生米,路过方才那两个伙计时,默契地笑了一下。   温沅和余浪坐的位置刚好背对着他们,吕三娘在沉思这些菜的做法,郭巴子吃饭都忙不过来,这一幕只有周七豆注意到。   周七豆看着其他人吃饭吃得如此高兴,犹豫半晌把话吞下了。   这一顿饭拢共花了二百八十五文。   温沅付钱的时候丁志德恰好也在,像是特意在这里等着。   “几位吃得可还好?”丁志德问,“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到,还请温老板指教一二。”   丁志德这话说得客气,温沅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菜饭招待都不错,学习了很多,深受启发,不过——”   “不过什么?”丁志德问。   “不过那酒一般,没什么酒香味,对吧余浪。”温沅转过头。   余浪挑起眉:“少爷说的是。”   “丁老板下回换壶好酒。”温沅笑着出门,其余四人跟上。   留下丁志德笑容僵硬,咬牙切齿。   一顿晚食吃完出来,天已全黑,街市上各家店铺门口点上了灯笼,伙计们在门口招揽客人,只要路过的行人都要被拉着招呼。   食肆伙计们好久没出去看过夜间街市的热闹,此刻身处其中,深觉恍惚。   晚上打烊后的食肆像一处僻静孤寂的小院,把所有繁华隔绝在外,他们不曾想过出门去走走,下了工累得只想赶紧洗澡睡觉,第二日还得早起去采买。   这样难得的休闲时刻,他们深感珍惜且感激。   隔壁面馆老板坐在灯笼下百无聊赖地拍蚊子,见温家食肆一行人回来吃饱喝足回来,故意问:“温老板上哪吃好吃的了?债还完了没啊就出门吃好吃的?”   “老板您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何不早早关门回去歇息?”温沅笑笑:“瞧您眼皮子都打架了。”   “要你管!”面馆老板不爽,“我就开,我还要开到明天早上!”   “老板兢兢业业,佩服!”温沅拱手道。   回到食肆,余浪下工回家,吕三娘回厨房烧水,温沅洗完澡回房歇息,剩下伙计们还在讨论着今日吃到的美食,话里话外都在说好。   然而周七豆一想起那些伙计们的笑容,笑容一敛,高兴的心情减半。   吕三娘注意到了,问他在想什么。   周七豆犹豫半晌,把看到的事情和他们一一说了。   “瞧不起谁呢!”郭巴子率先炸了,他一拍膝盖跳起来,“谁说我不知道花不能吃?我、我就是看那花好看尝尝味,管他们屁事!我知道那花不能吃,我知道!”   “嘘!——”吕三娘赶紧拍拍他,“仔细吵醒少东家!”   郭巴子气得一屁股下坐下。   “我们……是不是给少东家丢脸了?”周七豆小心翼翼地问。   三人面对面沉默不语。   翌日,吕三娘出门采买,带回来三种不同的豉油,她从丁家食肆的菜品得到灵感,往常不甚熟悉的菜品有了提升的方向。   午食过去,趁着大家歇息的时候,她一头扎进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一道菜做出来,少东家只要说不满意,她继续改进。   周七豆对厨房里的活计还不能完全上手,许多事情得吕三娘分神去教他,周七豆虽不是个多会变通的人,但胜在勤勤恳恳,这就足以。   一日后,赏金猎人带着钱回来赎刀,来的时候还带来了扛大包时结识的好兄弟。   这群汉子在外边拼了两张桌子,喝酒划拳,好不潇洒。   酒足饭饱后,赏金猎人付钱取刀,走之前跟温沅说:“你家的菜,好吃,就是酒……”他摇摇头说,“不够爽。”   “阁下此话怎讲?”温沅问他。   “好酒香醇回味悠长,烈酒更是直冲脑门,你家这个,寡,寡淡!”赏金猎人说,“不过螺蛳是真好吃,味儿正,肉香,下酒极品。”   食肆现有的酒都是之前攒下的,酒确实不算好酒,浊酒是从农户家进的,纯酒虽是从酒坊进的,但选的都是酒坊最次的货,味道确实一般。   “回头我去找找好酒,还请阁下下次再来品鉴。”温沅笑道。   “好说好说,待我从武林大会回来,还来你家喝酒!”赏金猎人道。   “那可说好了。”温沅拱手道。   赏金猎人把刀系在腰间,大笑出门去。   日子平静来到四月,角落堆积的菜牌,在落灰前重新挂了回来。   清明节前夕,街市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每日去今州城外庙宇上香的人数不胜数,各类小摊子随之而来,买鸡鸭的、香囊香包的、草药等等,大家都在为登高祭祖做准备。   担着木架的货郎经过温家食肆,特意在门口停留了好一会儿,向进出的客人兜售货物。   吕三娘也出门买了点针线,说是要做个香囊给家里孩子。   温沅一愣,问道:“孩子?”   “我有个女儿,十岁了呢,清明节到了,打算给她缝个小香囊。”吕三娘脸上扬起温暖的笑意。   温沅第一次听说吕三娘家中有个十岁的女儿,颇为意外,平日没听她提起过。   吕三娘不知想到什么,笑意一顿,低声叹道:“养在娘家,平时也不怎么见,所以……这不,清明节戴香囊驱邪祈福,娘家孩子都有,我也想给她做一个。”   “这样。”温沅笑了一下,先前没注意,此刻再看街市上卖香囊针线草药的人确实很多,多是妇人夫郎带着孩子来挑选。   温沅怔然看着街市,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寒食节这一日,家家户户不得生火烧饭,温沅吩咐吕三娘把热菜撤下,全部换成冷菜。   客人进店,也不会问是否有热菜,点的都是冷菜。   余浪来上工的时候,递给温沅一个浅蓝色的香囊,香囊不算很大,上面绣着翻腾的小鱼,香囊口子用偏绿的蓝绳扎紧,绳子两头坠着小珠和穗子。   “你做的?”温沅拿着香囊闻了一下,艾草香味清新自然。   “用艾草、菖蒲、丁香和苍术薄荷做的,可佑少爷驱邪避秽、祈福纳祥。”余浪说。   温沅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余浪应了一声。   “怎么……想起给我做香囊了?”温沅问他。   “村里头到了清明,家里人会给孩子戴香囊插柳条,人人都有,少爷当然也得有。”余浪说。   温沅心尖儿莫名的,轻轻的,烫了一下。   清明节当日,街市无比萧条,温沅给食肆里的伙计放了一天假,方便他们回去祭祀拜祖,吕三娘和郭巴子当日天不亮便收拾行李回家去了,意外的是周七豆没有回。   问及原因,他只说路太远,不方便回去。   二十里的路程的确不短,一日来回太折腾。   “多回一日也无妨。”温沅说。   周七豆依旧摇头,说:“少东家,我在后门墙边烧烧纸就好了。”   温沅顿了一下,没再问。   温沅没什么可烧纸的,孙家的祖先轮不到他烧,他亲生父母在哪都不知道,更用不着他烧,孤家寡人一个,不用做这些事儿落得自在轻松。   清明节过后,冷清的街市逐渐热闹起来。   温家食肆在外边增加了一张四方桌,拢共九张桌子,客人一多,后厨两人显然忙不过来了。   周七豆杀鱼的手艺还不够娴熟,吕三娘做着菜,实在分身乏术,只得让余浪里外多跑几趟,外面郭巴子真正尝到了汗滴眼里没法擦是什么滋味,眨眼的功夫都没有。   “不干了!”郭巴子暗自腹诽,“这就不是人干的活!驴都不干!一两银子干着二两的活,杀了我吧。”   温沅记账之余也得跑去上上菜,这忙起来时不知累,停下一会儿,那是脚酸腿痛腰疼肩膀僵硬脖子紧,两眼发晕脑袋发懵,恨不得就这么在大堂躺下睡过去。   “还得再招个伙计……”温沅捏了捏手臂,他从小到大,哪干过端茶送水的活计?在孙家虽然爹不亲娘不爱兄弟不友恭,没人搭理他,但钱都没少过,日子还算舒坦。   伙计的伙计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点菜上菜,还得收拾上一桌客人的剩饭剩菜,收拾碗筷擦干净桌子,再把碗筷搬去后院,若是地上有骨头青菜汤水的,还得扫地。   往往是这一桌还没收拾干净,另一桌吃完新的客人一坐下就开始喊伙计收拾,一趟下来,点菜的时间都没有。   也难怪郭巴子喊苦喊累。   晚上打烊后,温沅清算了三月的所有账,发现又攒了一波银子,这些钱又能还一次张屠户等人的债。   目前欠的钱还剩二十两八钱,咬咬牙也能一次还清,可现在已经初六,初十得发伙计们的工钱,还有余浪垫付的鱼钱,再加上食肆周转,温沅想了想,还是先还十两八钱,剩下的过半个月就能还完了。   温沅无比期待着还完的那一天,债一清,笼罩在他头上的阴霾就能消散,不用再日日想着,夜里睡觉都舒服。   一夜好眠,次日天微亮,温沅的房门传来“砰砰砰”的声音。   “少东家!快醒醒!”是郭巴子在敲门,他焦急地喊道:“食肆门口被人堆了好多烂菜叶和不知什么血!少东家快醒醒啊!”   温沅一下清醒了。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冲,还未冲到大门便闻到了非常浓烈腥臭味。   烂菜叶子是往地上丢的,门上泼了些不知鸡血还是鸭血,血淋淋一片瞧着十分恐怖。   街边围了好多人,掩着口鼻对着温家食肆议论纷纷。   隔壁面馆老板和夫郎站在自家门口,难得没有跟温沅呛声,也没有幸灾乐祸,一反常态地在叹气。   另一边的饮子铺老板和老板夫郎搬了椅子看笑话。   周七豆拿着扫帚在清理,吕三娘则是泼水把血冲掉。   “三娘七豆别扫了,巴子去报官。”温沅说。   “就这么放着么?这……”吕三娘一愣。   “嗯。”温沅转头看了一眼郭巴子,郭巴子回过神一下蹦起跑去报官。   众人没想到温沅竟然就这么任由这些腌臜物堆在门口,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想干嘛。   围着的人愈来愈多,这状况一看就是得罪了人被报复了,只是不知这小少爷得罪了谁。   余浪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三圈,街市一度走不动路,而温沅搬来椅子坐在门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余浪蹲在他身边仰头看他,皱着眉。   “嗯?”温沅微微抬起头,看到余浪眼底全是担心,轻轻挑眉,“担心什么,小事儿罢了。”   余浪心里松了一口气,殊不知方才看到小少爷坐在人群中最中心低着头的样子,多么惹人心疼。   “等。”温沅轻声说。   余浪一下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人群,围看的人太多,只看得清站在近处的,远一些的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倒是有几个熟客走过来关心了几句,得知无事后好心安慰了几句。   作恶的贼人怎么可能忍住不来欣赏自己的杰作。   余浪扫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人,倒是发现周边店铺老板似乎知道些什么,特别是隔壁面馆老板欲言又止。   他刚想走过去,那面馆老板直接跑回了店里。   捕快很快到了,来的是洪捕头以及他的两个手下。   他们很快控制了现场,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控制的,毕竟看戏的人怕臭都站得挺远。   洪捕快询问了经过,只可惜食肆里没人看到到底是谁做的,一问食肆有没有什么仇敌,说来说去,也就是之前陈贵礼陈大立,然而这两人一个在牢里呆着,一个回村了。   剩下的就只有丁志德了。   丁志德不可能亲自动手,找些不认识的人来动手不是没有可能。   洪捕头一一记下后,借步和温沅说:“你既是张哥的朋友,我便和你说句实话,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查起来怕是要花不少时间,很可能到最后查不出是何人所为。”   “辛苦洪捕头。”温沅拱手道。   “这几日我多派几人在附近巡逻。”洪捕头道。   “多谢洪捕头,不过不用。”温沅说。   洪捕头一愣:“为何?”   “您来了,他们反而不敢出现。”温沅笑笑,“这种事,您也见多了不是?”   洪捕头认真看了他一眼,说:“是。”   捕快走后,温沅让伙计们把食肆冲洗干净。   待人群开始疏散,温沅侧身和余浪说:“余浪,你长得高些,看看有没有见过的面孔。”   余浪如同一尊门神守候在温沅身边,黑沉的眸子在众人面上扫过,随后一顿:“有。”   “我就知道。”温沅勾了勾唇角。   “少爷知道是谁了?”余浪不禁问。   “我又不会算卦,怎会知道?”温沅笑道:“只是有闲心玩这种把戏的贼子,定是之前有过恩怨的,细细数来无非那几个。”   温沅的话在面馆老板的口中得到证实。   面馆老板攀在高墙后,露出一个脑袋,又是害怕又是忍不住说教:“瞧你们年轻人开门做生意,就是气性大,你看,被人报复了吧?要么说你们小年轻就是不会开店,不如卖给我。”   “范老板这墙头爬地如此辛苦,不如直接上门坐下聊?”温沅搬来长椅坐下,接过余浪倒的茶。   “谁要跟你闲聊了?”范老板嫌弃道:“又不把食肆卖给我,我才不聊。”   “那行吧,反正这背后的人找不出,以后的菜叶子垃圾堆得越来越多,不小心到了您家门口,您可别找我。”温沅道。   “……”要不是怕这个,范老板才懒得爬墙头说这闲话呢!要是被那群人知道是他告密,这菜叶子就得堆到他家门前!   “你们为何怕?”温沅不解。   “谁怕了?被一群地痞无赖缠上,你不嫌烦?”范老板说,“这群人,惯会恶心人,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样难缠,有本事你让这群人消停,那我喊你爹!”   “莫要攀亲戚。”余浪说。   范老板瞪大双眼,一怒之下摔下墙头,高声骂:“滚!” 第25章 食肆发展(三)   在今州城的街头巷尾, 总混迹着这么一群人,他们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整日打架斗殴,以今日谁又吃了多少白食为荣誉, 过着人嫌狗厌的日子。   但是他们不觉得别人厌恶他们,反而觉得这是忌惮。   城东七里街的食肆小摊都这么认为, 这也是隔壁面馆范老板劳心苦劝的缘由。   跟无赖对上,就会被他们赖上,想撕下来太难, 吃了苦头都未必能成。   “少东家,范老板说的是如意赌坊的无赖吧?”   郭巴子这一问,让吕三娘瞬间想起来了,吕三娘说:“之前离咱们不远处有一个新开的酒馆, 那老板曾放话不许无赖进店,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酒馆没多久便倒闭了。”   “是鸡头帮那群人?”余浪皱起眉。   “对, 就是他们!打人是真打!”郭巴子收起手臂搓了搓。   周七豆来得晚, 对这件事并不是了解,一听郭巴子说他们不给吃白食便打人, 心里有些担忧。   “你知道?”温沅听这名字就忍不住皱眉,都混成帮派了, 也不取个威风点的名字。   “嗯, 听闻他们在码头砍鸡头拜把子, 才有了这么个称号。”余浪说, “保保之前被他们抢过跑腿单。”   温沅微讶, 余保保那健壮的身躯, 不像不会打架的人。   “他们常在街市上混, 人不少, 具体有多少不知。”余浪说。   “烂菜叶洒血就是警告。”郭巴子说,“他们以前也干过……少东家,咱们今日还要开门么?”   “开。”温沅说,“此等鼠辈,干了坏事脸都不敢露,怕他们做甚?”   温家食肆照常开门。   伙计们收拾得很快,门口烧了点药草掩盖臭味,半个早上味道散得差不多,不过还是影响了一点午食的生意。   温沅干脆让吕三娘和周七豆去研制全新菜品,两人应声而去,郭巴子对此很不解。   今早的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不着急。”温沅翻看着今日午食的账簿,比之前少了将近八百文呢,这账怎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他放下账簿抬起头:“今天报了官,晚上他们不敢再来,明日晚上,你到衙门找洪捕头,辛苦他这段时间多派几个人来食肆附近巡逻。”   “……要抓他们么?”郭巴子往后退了一小步,上次这群无赖到食肆闹事,除了吕三娘没挨打,剩下的人都遭了殃。   “今晚我留在食肆。”余浪走过来说,“明日让泽平和一洪送鱼和螺蛳过来。”   温沅摆摆手道:“没事,今天晚上不会……”话说一半,见到余浪眉心蹙起,他又改了口,笑道:“行,有你在总归是安心些。”   余浪双眉一松,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温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告示递给余浪,“把这个贴到门外去。”   余浪接过一看:“招伙计?”   “对。”温沅点头,“客人一多,厨房只有两个人不够,你若是到后院,大堂只有巴子同样忙不过来。”   郭巴子那一瞬间简直要感动得涕泗横流了,天知道他这段时间每天只能去五趟三急是多么痛苦的事?   以前他一天去十趟呢!   招工告示刚贴出去,就有人上门问了。   来人是个跟郭巴子差不多年纪的汉子,十八九岁左右,。   “老板,我之前在楼雨轩干了三年伙计,活儿都很熟悉,绝不会出错。”   楼雨轩是今州城较为有名的大酒楼,寻常食肆老板听到这个直接就让这伙计上工。   然而温沅却让他从招揽客人到点菜上菜收拾桌椅等过程,当场做一遍。   “巴子,你当客人。”温沅说。   “好嘞!”郭巴子兴奋地冲到门外去。   那人脸色一变,又快速压下,勉为其难地走到门外,对着郭巴子招呼起来。   “你觉得如何?”温沅偏头问余浪。   “若是以少爷的标准,不行。”余浪说。   温沅挑起眉看他一眼:“你如此了解我呢?”   “不够。”余浪垂眸看他。   这话说得直白,温沅着实讶异了一下,好奇问他,“怎样才算够?”   “至少食肆有危险的时候,少爷不会犹豫让我留下。”余浪说。   温沅张张口,半晌没说出话,他没想到余浪会在意这么微小的事情。   余浪比他想象中要细心妥帖得多。   招工那人在上菜的时候被温沅叫停了,他对温沅使唤了他这么久最后竟然没有雇佣他,表示极度不服气。   “你看看你的手。”温沅说。   那人低头一看,右手拇指油亮亮,指甲盖上还挂了片菜叶,他一僵,灰溜溜地离开了。   温沅对伙计的要求其实不算很高,态度好,声音响亮,口齿清晰,手干净,嘴巴不能喷唾沫星子,除此之外,都可以慢慢教。   经由上回到丁家食肆好好学习了一番,吕三娘又做出几道新菜品,这些菜品对于别家食肆而言,都是客人经常点的,然而温家食肆在还未改名前就撤下不做了。   她先做了糖醋排骨、爆香溜肥肠和老鸭山药汤这三道菜给少东家试。   她记得在丁家食肆时,周七豆说了一句糖醋排骨的酸味淡了,当下少东家是点了头的,所以这回她特意调整糖醋的量。   爆香溜肥肠和老鸭山药汤是第一回做,她心里忐忑得很,不过想到少东家对她的鼓励,这点忐忑可忽略不计。   在温沅试菜的时候,食肆来了一人,模样清秀,就是整个人瘦得厉害,像瘦条的竹竿,似乎风一吹就会左摇右晃。   他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食肆门口看招工告示,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进门,进去后先是左右望了望,没看到想找的人,刚想找伙计问一问,那伙计便走过来了。   “客官里边请,您几位?。”周七豆看这人第一眼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不是来吃饭的。”这人微微一笑,轻声问:“请问郭巴子可是在这里做工?”   周七豆一愣,问道:“是,您找他?”   “对。”这人连忙点点头说,“可否请他出来一下?谢谢。”   周七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您是?”   “我是他弟弟。”这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这么一说,周七豆才恍然这人样貌和郭巴子确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这人太瘦太静,和好动的郭巴子完全不像。   周七豆请人坐下后,到后院去寻郭巴子。   只要少东家试菜,郭巴子都会过去围看,运气好的时候,少东家还会叫在场的人一起试呢。   郭巴子得知弟弟来的时候,正夹起一块排骨,他一把将刚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在哪呢?他在哪呢?”   郭年子站在大堂靠门边的位置,腰背直挺,目光远远落在柜台后那张字画上。   上回清明节哥哥回家,说了无数次的颜院长的字画,就在前方。   “年子!你咋来了?”郭巴子小跑过来,拉着人往里走,“走走,我带你去看颜院长的字!”   “哥。”郭年子拉住他,轻轻笑了一下,“方才我看过了。”   郭巴子一顿,摸着脑袋笑了一下,“你今日不用去上学?怎的过来了?”说着他脸色一变,“是不是没钱了?我过几日就——”   “不是。”郭年子打断他,目光挪到字画上又挪回来看着郭巴子,语气含着刻意的放松,“准备考院试了,我路过便来看看你,哥,没耽误你的事吧?”   两人正说着,温沅从后院过来。   “少东家!”郭巴子满脸高兴,“这我弟弟郭年子!他可是我们村唯一的童生,他要考院试了!”   “哥——”郭年子赧然道,“你别喊……”   大堂里几位客人闻言,纷纷拱手贺喜,惹得郭巴子更是自豪,那脑袋彷佛要飞到天上去。   温沅闻言脚步一停,看了郭年子一眼,今年今州城院试的地点和时间都还未确定,这弟弟是如何知晓自己要去考试了?   且看郭年子满目灰败之色,丝毫不像要去考院试的人,他看着自己哥哥郭巴子的眼神带着愧疚,只是郭巴子在兴头上,压根没有注意到。   郭年子转头看到温沅,微微笑着问了声好。   温沅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去打扰他们兄弟说话。   郭年子没和郭巴子说多久便离开了。   郭巴子因着弟弟来了一回,整个人变得极度兴奋,做事都比之前勤快了许多。   温沅并不知他们兄弟感情如何,只看现在的状态应当是不错的,只是他不知郭年子为何要隐瞒院试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忍心拆穿此事,打算之后再寻机会问问郭巴子。   晚食过去,天色已然全黑,食肆点上灯笼与灯油,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食肆伙计们就着昏黄的灯火收拾桌椅碗筷。   余浪今夜要留下,但食肆没有空房,只剩一间杂物房,且没有床,还得专门去木匠铺买,再加上床单被褥和换洗的衣物,要买的东西不少。   他临出门的时候想了想,转头请小少爷帮个忙。   “嗯?我么?”温沅眨眨眼。   “嗯。”余浪神色如常地说:“提不动,辛苦少爷帮帮忙。”   吕三娘、周七豆和郭巴子三人齐齐看过来,让少东家提东西么?胆儿可真大!   “……”温沅眯起眼看他,缓缓道,“行吧。” 第26章 食肆发展(四)   夜晚的城东七里街和白日彷佛两条街, 热闹像攒在火里,映入眼帘的是随风摇晃的灯笼,鼻息间嗅到的是香浓炭火味, 耳旁传来的是锅铲碰撞的铛挡声。   温沅信步于喧嚣街市,久违地想起自己还在青州城时, 时常在晚上到街市上找吃食。   糯米糍糕一定要吃烤过的,烤肉一定要吃撒了芝麻的,脆皮饼一定要吃刚出炉的, 甜饮子一定要喝槐树下那一家。   如今到了这里,那些美食以后怕是难吃上了。   “前面有一家煎豆腐,味道不错。”余浪抬手一指,人影交错的缝隙间, 有一家排了不少人的豆腐摊子, 那香味从人流中穿梭而过, 飘到温沅鼻间, 又悄然游走。   “好香。”温沅吸了一口气, 刚要溜走的香味被他一下吸回来,“定是用猪油煎的, 这个味太香了。”   “少爷先坐,我过去买。”不等温沅拒绝, 余浪大步走到一家饮子小摊前, 他掏了钱给老板, 跟老板说要做什么饮子问问那边的小少爷, 说完转身看温沅已坐下, 便去豆腐摊排队。   饮子摊和豆腐摊离得不远, 温沅坐在矮凳上, 撑着下巴看向不远处那明显高出旁人一个脑袋的男人。   男人腰背挺拔, 墨发垂至腰间,耳朵两侧绑着好几溜麻花辫,翘起的发丝被远处的火光融成金色,彷佛发着微光。   他看的有些入神,直到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阑珊,眉眼相对,两人同是一怔。   余浪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不得已转回头,待他站定再转回去时,小少爷正低着头用小勺喝饮子。   许是周围太过吵闹,连带着心也跳得厉害,温沅喝了好几口饮子才将将缓下来。   饮子喝了近一半,余浪终于拿着新鲜出锅的煎豆腐回来。   “仔细烫,少爷试试。”余浪特意多要了一张油纸包在最外层,方便小少爷捧着。   温沅接过来,先是闻了一下,这猪油煎豆腐本就香,再撒上一点葱花,更是香得让人找不着北,他抬头看了一眼余浪,余浪正低头看着那两碗饮子。   “不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便点了和我一样的。”温沅怕他不喜欢,便说:“若是喝不惯便叫老板拿碗别的来。”   “和少爷一样的就好。”余浪拿起饮子喝了一口,凉凉的饮子入口冲散了煎豆腐带来的热气。   温沅吹了吹煎豆腐咬了一口,眉尖倏地挑起,这煎豆腐太好吃了!光吃煎豆腐觉得口干,配上饮子真是一绝。   怪不得这两家摆得如此近呢,互相之间带了不少客人啊。   “这么晚还有木匠铺开门么?”温沅问。   余浪快速咽下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说:“有,城东六里街有一家,不过我不买床,买几块床板搭着睡就成。”   “那多难受?”温沅皱起眉,“再说这个天还得挂蚊帐呢。”   “不难受,在家里也这么睡。”余浪说。   温沅震惊:“你家连床都没有?”这么穷的情况下,还给他买饮子买煎豆腐?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了。   “有,不过那是继娘房里的,原先继娘没走之前,本打算打一张新床,不过床还未搬回来继娘便离世了。”余浪说,“继娘葬礼需要花钱请人,我就把床退了。”   “你……”温沅想着要不一会儿回去就给余浪结清卖鱼钱,之前他跟余浪说过若是有困难便找他支钱,余浪一直没找过他,偶尔还会带点小零嘴来食肆,他就以为余浪手头宽裕不缺钱呢。   “少爷别多想,我现在确实不缺。”余浪失笑道:“继娘生病和葬礼的确把家里积蓄花光了,不过后来卖鱼又攒了些,平日在食肆吃饭也不怎么用花钱,说起来还得感谢少爷招我做护院,省了许多饭钱。”   “过两日就发工钱了,你的卖鱼钱也一并结给你,即便手头上不缺,钱攒着也是底气。”温沅说。   “行。”余浪说。   两人吃完煎豆腐和饮子,先去布行买床单被褥,再去木匠铺买床板。   买床板的时候,温沅干脆在木匠铺定了一张新床,约好五日后送上门。   余浪愣了一下,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温沅却说:“食肆伙计睡的床都是老板出的钱,总不能你的要自己买,等新床到了把今日买的床板装上去就成了。”   温沅看他还想拒绝,直接摆出老板架子:“我是少东家,听我的。”   “好。”全都听少爷的。   回食肆路上,又经过了那家煎豆腐的摊子,温沅让余浪去打包三份煎豆腐,随后到饮子摊打包了三份饮子。   两人拎着美食回去,店里三人一听这是给他们带的,各个受宠若惊。   少东家出个门还想着我们呢!   天爷啊!少东家人可真好!   “吃完早点睡,今晚不用守夜,特别是你。”温沅指了指余浪,“不许守夜,明晚再说。”   余浪才犹豫了一下,小少爷的指尖快怼到他鼻尖上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好”。   如温沅所料,今晚一切安宁,早上郭巴子开门并没有看到一片菜叶子也没看到一滴血,天未亮时下了场小雨,把门口重刷得干干净净。   隔壁面馆范老板贴着墙边走过来看了看,叹道:“这可真是遗憾了……”   “范老板不用觉得遗憾,一会儿我让巴子把门前的积水扫到你店门口就好了。”温沅从里边走出,拿折扇遮住半脸打了个哈欠。   “你敢!”范老板瞪着他,“你以为那些人来一次就会放弃?想得美。”   “我可没这么想。”温沅靠在门框上,冲范老板招了招手。   范老板警惕地往后退了五步,只差一脚缩回自家店里,用眼神问温沅“你想干嘛”。   “范老板不是也烦他们?”温沅笑了笑。   “烦是烦,但是我不想跟他们对着干。”范老板说。   “范老板每个月给他们吃了多少碗面,给了多少银子啊?”温沅问。   范老板脸一黑,一想起那些面和钱就觉得肉疼,但是他见过那家对着干的酒馆,开始多强硬啊,最后还不是倒闭了?   与其被搞到倒闭,不如每个月损失个五两八两的就当消灾了,他觉得温家食肆要是这么干,那离倒闭也不远了。   “你别找我,我可不会帮你,你就自求多福吧。”范老板一头钻回店里。   温沅收起折扇,举起手伸了个懒腰:“开门迎客咯——”   此刻天上下起毛毛细雨,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每个进店的客人手里都拿着油纸伞,伞一收,雨滴顺着伞尖滴到地上,脚踩过,把水带到了桌椅处,弄得食肆一片湿哒哒。   温沅叫来郭巴子,让他招呼客人进店的时候帮着把伞甩一甩水。   只是这样改变不了多少,食肆里该湿还是湿。   温沅琢磨了一下,想起以前去过的大酒楼,酒楼里会有一处专门放客人物品的柜子、衣架和放伞的架子,每个柜子架子上都刻了花名,客人把东西放过去后,就能领到一块刻着同样花名的小木牌,可凭此木牌去领取相应架子的物品。   这个办法很方便,只是制作柜子架子和木牌要花不少钱,温沅犹豫再三,还是压下了念头。   还剩十两的债,还完再说。   晚上打烊后,郭巴子不等收拾完就冲去了衙门,跑得那叫一个快,他绝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光明正大的偷懒机会。   当他跑回来时,发现食肆众人围坐在后院,吃着桌上的瓜子花生还有特意留下的猪蹄螺蛳,好不畅快。   “给我留点呐!”他一屁股坐下刚要伸手拿螺蛳,被吕三娘挡了一下。   “先洗手。”吕三娘说。   郭巴子不舍螺蛳不愿去洗手,挣扎半晌才过去,回来二话没说就开吃。   “少东家,咱们要守一夜么?”周七豆问道。   “前半夜应该不敢来,过了子时怕是得轮流守着。”温沅说,“人若是来了,无需阻止他们,由他们去丢。”   众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以为今晚守夜是为了阻止无赖丢菜叶子,要是不阻止,何必守着呢?   “守了今晚,明晚还来,咱们一直不睡觉守着,由此下去,食肆准要倒闭。”温沅说。   “那、那要怎么办?”吕三娘担忧道。   “今晚巴子去请洪捕头多派人来这边巡逻,只是街道太多,多派人也未必能逮住,只能碰一个机会,若是不行,咱们知道了他们丢菜叶的时间,下回就可请洪捕头派人来蹲守。”温沅说。   “少东家如何确定他们一定会在同一个时间过来?”郭巴子好奇道。   “惯犯,做多了自然会形成习惯。”余浪回道。   “对。”温沅点头笑道,“抓现行是最好的办法。”   晚上来的正好是那日来食肆嚣张不成反被丢出门的五人,这五人担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菜叶子,到了温家食肆门口却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听了下周围的动静。   “你,你俩去那边守着,有人来就学猫叫。”瘦猴说。   矮墩儿和富贵闻言放下扁担,小跑到了巷子拐角处,弓着腰放风。   下过雨的夜晚有点凉,两人缩着脑袋揣着手看着同一个方向打瞌睡——瘦猴丢菜的方向。   全然不知有人从巷子后头看到了他们的背影。   “……太困了。”矮墩儿说。   富贵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瘦猴哥说只要给这家倒几次菜叶子,咱们就能进去吃鱼了。”   “鱼有什么好吃,那猪蹄才香啊。”矮墩儿咽了咽口水。   “我都没吃过猪蹄,猪蹄什么味儿啊?”富贵很好奇,他来鸡头帮来得晚,还是之前鸡头帮有几个人进了牢,帮里人少了,就让他填补上,不然他还没这机会。   “有软的,有脆的,我吃过一回瘦猴哥啃剩的猪蹄,真香啊。”矮墩儿望着天,想念之前吃过的味。   “我也想吃。”富贵同样望着天。   温沅和余浪站在他们后边,把二人的话听了个始末,温沅顿时无言,这两人连放风都放不好,怎么学人做无赖的?   温沅特意等了两刻钟,外头三人总算忙活儿完了,等五人离去,余浪打开门看了看,他们这回不知道是不是没找到鸡血鸭血,只往门口丢了些烂菜叶子。   只是烂菜叶子,温沅也没管,就这么放着,第二日那群人铁定还会来,就让他们看一眼,再打扫。   同时,温沅让郭巴子把时间告诉洪捕头,请洪捕头派几人在同一个时间蹲守抓现行。   到了第二日晚上,食肆众人没一个睡觉,全都守在大堂,睁着大眼睛竖着长耳朵蠢蠢欲动,心底的兴奋快要按捺不住,彷佛要去丢菜叶儿的是他们。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几人互看一眼,刚想要动的时候,被余浪摁停了。   “还没泼呢,等泼了才作数,不然说咱们冤枉他们。”温沅俏声说,“余浪巴子你俩从后门出,小心些。”   两人离开没多久,外边传来一声轻呵:“谁!”   就在这时,温沅一把拉开食肆大门,吕三娘大喊:“有贼啊!”   “抓贼啊!”周七豆紧随其后。   门外三人一慌,丢下手里的东西想跑,谁知前路被捕快堵了,一转头和慌不择路的矮墩儿富贵二人撞了个满怀。   “你们怎么回事!”瘦猴骂道,“滚开!”   “后、后面有人……”矮墩儿急忙说。   瘦猴一看后边果然跑来两个汉子,他来不及多想,狠狠地把富贵和矮墩儿往俩汉子的方向一推,然后趁机逃跑。   富贵和矮墩儿被推倒在地,懵然地看着那三人弃他们而去。   吕三娘和周七豆趁着两人发懵的瞬间,抱起背篓往他们头上一扣,死死压着不给这两人走。   郭巴子拿起麻绳把两人捆了个结实。   “余浪,那边。”温沅折扇一指。   余浪脚步一转,往那三人的方向跑去,洪捕头见状也跟了上去,两人速度极快,一转眼便追上了前面三人。   瘦猴见势不妙,赶紧让其余两人分开走,话音刚落,后背一疼,整个人往前扑倒,不等他翻身,就被人扭着胳膊压到了地上,接着双肩传来剧烈疼痛,瞬间疼得他在地上翻滚。   他胳膊给人卸了!   洪捕头那边也抓住了一人,眼看着剩一人就要逃脱,一抹黑影闪过,正中那人后背心。   余浪丢下瘦猴猛地往前冲去,抡起拳头朝那人脸上狠狠一锤,那人瞬间不动了。   洪捕头心下一惊,他之前就听说这位卖鱼郎大闹丁家食肆的事,本以为是夸张之词,现下一看,竟是丝毫没有夸张,这准头这速度这身手。   “有兴趣到衙门做事么?”洪捕头惜才之心,不禁问道。   “多谢大人,没有。”余浪抓着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人全部被抓。 第27章 食肆发展(五)   洪捕头把五人带走后, 食肆伙计们还保持着高度兴奋,此时离天亮还剩一个半时辰,回房了也不一定能马上睡着, 就干脆围坐在后院聊着刚刚的事。   温沅索性由他们去,伸了个懒腰打算回房, 转头看到余浪跟在身旁,愣了一下,“怎么没去和他们聊?”   余浪摇摇头说:“困了。”   “嗯?”温沅上下看了看他, 关切问道:“方才追出去,没受伤吧?”   “没有。”余浪说,“这几人花拳绣腿罢了。”   温沅挑起眉笑了一下:“这倒是。”   “温老板?”这时,墙头传出一道压着嗓子的叫声, 吓了众人一跳, “温老板?”   温沅歪了歪身子探头去看, 今夜云重月深, 瞧不清晰是何人, 不过看方向,应当是面馆老板, 走过去一看,果然是。   食肆其余人也围了过去。   “范老板大晚上不睡觉爬墙头, 怕是不太好吧?”温沅提醒他。   “你们要不闹事, 我们能一觉到天亮!”范老板搓了搓手, 打听道:“你们把人抓了?”   “不是我们抓的, 是洪捕头英明神武。”吕三娘这般说是温沅特意吩咐的。   周七豆跟着点点头。   “嗐, 你们抓的就你们抓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 闹这么大动静呢。”范老板说。   “你又没看到, 你咋知道的。”郭巴子呛他。   “你兔崽子,我是来提醒你们,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仔细着点吧,前面你们还有说和的机会,今晚一过,怕是想低头都没可能了!”范老板说。   温沅拱手笑笑:“多谢范老板仗义。”   “我就是怕你们连累我,不然我才不搭理这事儿。”范老板说完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   原本的兴奋劲儿被范老板这么一打岔都散了不少,吕三娘问:“少东家,范老板的意思,是不是那些人还会来?”   “这五人暂时不会,别的人就不一定了。”温沅说,“若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之前那家酒馆也不会倒闭。”   “那、那怎么办?”周七豆忙问道。   “他们不会又来泼血吧!”郭巴子说。   “无妨,见招拆招罢了。”温沅挥挥手说,“都回去睡觉吧。”   温家食肆抓了五个无赖的事在第二日传遍了周边各家商铺,甚至有的客人听说后,专门来食肆打听。   他们不向那位看起来不爱说话、有点凶的伙计打听,只逮着郭巴子一人问。   郭巴子从没得过这么多人的关注,一时激动,半真半假地说起了昨晚的细节,但是他没忘记温沅的吩咐,大部分的功劳都推到了洪捕头身上。   人是洪捕头发现的,胳膊也是洪捕头卸的,绳子也是洪捕头绑的。   洪捕头真乃神人也,有此捕头,可保街市安宁啊!   温沅把功劳推到洪捕头身上,一来想向洪捕头卖个好,二来想借洪捕头的威名,让鸡头帮的人有所忌惮。   重点是,他想了解鸡头帮到底是些什么人。   之后好几日食肆风平浪静,生意没受影响,反而蒸蒸日上。   洪捕头成了温家食肆的常客,毕竟温沅给他带来了两个大业绩,还得到了不少民众的认可,这让他在司理参军大人面前露了脸,年底考核奖赏有望了。   别家店铺老板观察了几日,发现鸡头帮的人竟然没有再来,几人一合计,打算上门打听打听。   这是温沅开食肆以来,第一次有别家商铺老板上门,其中还有隔壁面馆范老板,饮子铺老板倒是没出现。   来的人除了范老板有四位,分别是卤料铺王老板、茶馆吴老板、饼店胡老板、书坊许老板。   温沅看了一眼许老板,忍不住问:“您家的店,也被这群地痞无赖盯上了?他们上门是……抢书?”   “哈哈。”许老板笑了一下说,“都不是,我只是想看看颜院长的字画罢了,哈哈。”   “……”温沅把郭巴子招来,“巴子,带许老板去看字画。”   “好嘞,客官这边请。”郭巴子做出“请”的手势,许老板跟着他过去。   剩下四位老板的目光齐聚温沅。   “温老板真是年少有为啊。”卤料老板率先开口。   紧接着是一阵听得人头疼的恭维,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温沅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原本对温家食肆这位年纪小不说,还是个小哥儿的老板十分不看好,所有人都觉得温家食肆迟早要给鸡头帮吃白食和交保护费。   鸡头帮鸡贼得很,他们不会自己开口说要收保护费,只是时不时闹一下,也不闹大,就让人难受,迫于无奈最后只能花钱消灾。   温沅把那日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着重说了是洪捕头在,才把人抓住。   然而这群人不信。   “不瞒你说,我们也曾这样干过,但是抓了人压根没用,他们就如打不死的蜚蠊,没了一只又来一只,最后发现家里全都是。”茶馆老板摇头叹气。   “就是啊。”饼店老板皱起脸,“本以为你们是用了什么好法子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莫不是有好法子不愿告知吧……”卤料老板说。   温沅笑笑:“抓贼子那日晚上闹的动静大,想必几位老板不会没有听到,我有没有隐瞒,几位老板心知肚明。”   “范老板,你离得最近,你怎么说?”饼店老板还是不信。   范老板往后倾斜了一下,摆摆手说:“你们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睡着了,可香了。”   “而且,就算我隐瞒了又如何?”温沅轻摇折扇,挑起眉道,“我需要通知几位么?”   两人脸色一变,没想到这小哥儿年纪小,骨头还挺硬。   气氛一时僵住,他们自持做了这么久的生意,都没能把鸡头帮赶走,这小少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卤料老板猛地站起,愤然道:“既如此,那还有何话好说?温老板今日硬气得很,来日可别向我等求救,告辞!”说完甩袖离去。   饼店老板紧跟着起身,哼道:“温老板来日莫要后悔。”   温沅笑笑,扬扇一指大门:“请。”   饼店老板重重踢开长椅,愤然离去。   茶馆老板见状,起身追了几步没把人追回来,转过头对温沅摇了摇头,叹道:“他二人就是脾气冲,人是不坏的,大家都在这条街巷开铺子,左右都是邻居,温老板莫要介意。”   “此等小事,我自是不会放在心上。”温沅笑了笑。   茶馆吴老板点点头,走之前想了想,回头劝道:“温老板,我也劝你一句,这鸡头帮当真是难缠,还是不要走到关店那一步才好,开个店不容易,为了这群人关店,多不值当啊。”   “多谢吴老板好意,我会慎重思量。”温沅拱手道。   茶馆老板一走,书坊老板看完字画也没有久留,最后只剩范老板一人,他看了眼温沅,往前靠着桌子,压低声音问道:“你真没有后手?”   “范老板太看得起我了,我开店都忙得晕头转向,哪来时间去想后招。”温沅施施然道:“等他们出招再说吧,想多了头疼。”   范老板凝神审视了他一会儿,见温沅依旧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说:“那我给你透露一下,他们下一步会做甚。”   “哦?”温沅来了兴致,“范老板请说。”   范老板左右看了看,这会儿午食已过晚食未到,食肆没客人,他刚要凑上前,余光瞥见一人坐下了。   他转头看去,正是食肆的护院余浪。   余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温沅笑着看了一眼余浪,和范老板说:“范老板,这里都是食肆的伙计,有话直说罢,不必靠这么近。”   范老板撇撇嘴:“你们可不许说是我说的。”说完便将酒馆倒闭的过程一一告知。   范老板走后,温沅招来郭巴子和吕三娘,又问了些关于酒馆的事。   他并非不相信范老板,只是同一件事在不同人口中,不一定是一致的,细节越多,就越能从中找出破绽。   这日洪捕头来了温家食肆,却不是来吃饭的,而是和温沅说了那五人最后受到的惩罚。   “其中三人杖五十,拘役三月,还有两人是从犯,杖三十,拘役两个月。”洪捕头说,“不过,拘役可用赎金免去,真正拘役的时间,最多一个月。”   这和温沅想的差不多,丢菜叶撒鸡血这种行为最多算个寻衅滋事,想必鸡头帮对这个罪名比他还要熟悉,赎金一缴,人就没事了,下回该丢还是丢,大不了再进去蹲。   若是鸡头帮有十几二十人,还可以轮流进去蹲,蹲了一批,另一批接着闹事,这一批进去了,再派下一批,下一批进去了,最开始那一批刚好出来了。   由此循环,无穷无尽,最后闭店了结。   “多谢洪捕头专程相告。”温沅说。   “小事罢了。”洪捕头摆摆手道:“今日的猪蹄螺蛳可还有?我带点回去给兄弟们尝尝,他们馋好久了。”   “当然有,洪捕头稍等。”温沅招来余浪,让他去打包一份。   余浪应声而去,不过一会儿提了一个大食盒过来,里边不仅有猪蹄螺蛳,还有最近吕三娘新研制的爽辣鸡杂,都是下酒的好菜。   洪捕头给钱的时候温沅推拒了一下。   “你若是不收钱,我们可不敢吃,吃了我这捕头也就到头了。”洪捕头说。   温沅听罢,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待洪捕头一走,温沅抛起手里的银子又接住,笑道:“这爽辣鸡杂,保准让他们欲罢不能。”   “今日就有许多客人赞这道菜好吃。”余浪说。   “那是当然,我试过的,怎会不好吃?”温沅挑起眉。   “是。”余浪语气真诚,“少爷的口味绝不会出错。”   温沅一顿,眉眼弯弯,愉悦地笑了起来。   余浪的无条件的信任,实在让他欢喜。   日渐西斜,晚食将至,食肆伙计们去忙迎客前的准备。   “少东家,迷迭香和罗勒不够了,得再去买一点。”吕三娘今早采买的时候忘了补香料,刚刚要用的时候才发现不剩多少,若是晚食有客人点三杯鸡,可不能少了罗勒。   温沅本想让余浪跑一趟的,但见郭巴子跃跃欲试的模样,便叫了他:“清点一下还缺了什么,让巴子跑一趟吧。”   吕三娘点了点头,回厨房看了看别的香料,偏少的那些也一起算上了,最后说了五种香料。   温沅从钱匣取了五百文给郭巴子,郭巴子接过钱小跑出门。   在食肆里擦桌子,哪里比得上在去买东西轻松呢?香料铺子也就隔了三个巷子,来回一趟压根不用多少时间,但是他为了不擦桌子,决定多磨蹭一刻钟。   到了香料铺子,郭巴子把所有香料看了一遍后,才跟老板说:“老板,给我打包点迷迭香和胡椒丁香。”   “您稍等啊。”老板正在忙着给别人称重。   他买完香料,又转去杂货铺买罗勒,东西全部买完了又去街边看别人画糖画。   这边转转那边走走,拖够了一刻钟才慢慢吞吞地往回走,经过一家陶罐店的时候,忽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转头看去,那身影扛着重重的大陶罐一晃,晃进了店铺小门。   郭巴子下意识走过去,刚走两步又停了。   他弟弟郭年子在私塾念书呢,怎会在此扛陶罐?再说了,年子那瘦弱的小身板,饭都不爱吃,怎么会有力气扛这个?   “眼花了眼花了,肯定是饿眼花了。”郭巴子絮絮叨叨走了。   然而回到食肆后,他越想越不对劲,弟弟上回来说是报名考院试报完就回家,但问他具体什么时候考,又支支吾吾不肯说,他只说怕考不好,等考完再来食肆看他。   明明弟弟以前对他什么都说的,总不能连个考试时间都不愿说吧?   还有刚刚看到的那身影,实在太像了。   “巴子想什么呢?”温沅见他站在柜台前低头沉思,随口问了一句。   “哦……”郭巴子回过神,摸了摸后脑勺说:“我刚刚在陶罐铺子看到一个人,跟我弟弟长得好像啊,少东家你还记得不?我弟弟可有出息了呢!”   等考完院试会更有出息,到时弟弟可就是秀才了!   天呐!秀才!   他小郭家要出秀才了,看谁以后还敢说他们没爹没娘,谁还敢看不起他们!   温沅一愣,面露难色:“巴子……”   “啊?”郭巴子看到少东家的神情也跟着一愣。   温沅犹豫片刻,有些不忍心地说:“那也许……真有可能是你的弟弟。”   郭巴子慢慢瞪大双眼,猛地转身冲出了食肆。 第28章 食肆发展(六)   “郭年子, 把这俩罐子搬上车,仔细别摔碎了。”   “来了。”郭年子低头用手臂擦去额头上的汗,攥了一下火辣辣的掌心, 弯腰一手抓起一个陶罐口,轻呼一口气用力提起, 踉踉跄跄地搬过去。   这是他来陶罐铺子上工的第三天。   这里的活儿不算多,除了吆喝卖陶罐,就是搬陶罐, 比起借住在二叔家干的活儿要少得多,唯一相同的是饭菜少,他还是吃不饱,力气不够大, 扛罐子的时候总担心会摔碎。   摔坏一个陶罐, 就是他好几日的工钱。   书念不成了, 他得攒钱还哥哥。   想到哥哥, 他干活儿的力气都变大了, 自从爹娘走后,是哥哥把他拉扯大, 还挣钱给他念书,十三岁中童生那会儿, 他第一次看到哥哥哭得泣不成声, 明明哥哥是那么坚强的人啊。   中了童生后, 家里消失很久的亲戚都回来了, 二叔还把他接过去住, 说二叔家就是他们家, 还让哥哥在外面好好做工, 挣钱就往家里寄。   他不想去二叔家住, 他一个人其实没什么不好,所有的活儿他都会,但哥哥会担心,既然哥哥担心,那他就去。   前不久,二叔把他赶了出来,因为哥哥上个月寄钱晚了。   “以为你考了个童生能教教你两个弟弟,让他们也考一个,这么多年白吃白住不指望你感恩,谁知道还真是个白眼狼!”   这种话二叔不会对哥哥说,他也同样不会让哥哥知道,哥哥做工辛苦,他不能给哥哥拖后腿。   可当他看到哥哥站在陶罐铺子门外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还是给哥哥拖后腿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郭巴子在弟弟手上的陶罐和板车之间来回看,瞪着眼睛难以置信。   郭年子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搬上车,慢慢转过身,笑着轻声喊了声“哥哥”。   “你怎么来了?店里要买陶罐么?想要什么样的陶罐呀?”   “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郭巴子压着嗓子吼道。   “……”郭年子笑容一僵,强笑着说:“卖陶罐啊,还有些砂锅什么的,样式挺多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直至看到哥哥越发阴沉的脸,顿时没了声儿。   “郭年子!磨蹭什么?里边还有六个大陶罐等着搬呢。”陶罐老板从铺子里走出来,见到郭巴子愣了一下,“这谁啊?”   郭年子回过头,笑了一下:“这是我是哥哥,他、他来——”   “你给我回家。”郭巴子攥住他的手,把人往回扯,“这是你该干的活儿吗?你给我回去好好念书!”   “哥、哥哥……”郭年子一把挣脱,往后退了两步,“我不回去。”   郭巴子倏地炸了。   他不顾郭年子的拒绝,冲上去抱着人就往回拖,郭年子怕伤着哥哥也不敢用力挣扎,两人在陶罐铺门口缠成一团。   陶罐老板看得目瞪口呆:“哎、哎!你们别打啊!”   “巴子!”温沅来的时候两人脸都憋红了,他赶紧让余浪把人分开。   余浪走过去,一手抓住一个人的后领子,毫不费力地拎起、分开、放下。   郭巴子:“……”   郭年子:“……”   陶罐老板:这力气,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儿搬罐子啊?   “巴子,先回去。”温沅见他满脸的不情愿,沉声道:“食肆还未下工呢,伙计这活儿你是不想干了?”   郭年子一听急了:“温老板,您别怪哥哥,是我的问题,哥哥,你、你先回去——”   “要你管!”郭巴子气得推开他,大步往回走。   “哥……”郭年子想追上去,被温沅拦了一下,温沅说:“今日下工后,可否来一趟食肆?”   郭年子回头看了一眼陶罐老板,老板双手叉腰显然生着气,他冲温沅躬身行礼:“抱歉温老板,这事儿怪我不懂事,您别怪我哥,下了工我会去的。”   温沅点了点头,和余浪一起回去了。   回到食肆,郭巴子已经在招呼客人,只是语气不太好,脸色有些臭,明显是压了一股气。   温沅把郭巴子喊过来:“你一会儿只管收拾桌椅碗筷,招呼客人点菜上菜这些交给余浪。”   郭巴子一愣,闷声点头道:“知道了少东家。”   温沅看他情绪还算稳定,便让他去忙了。   近日食肆多添了几样新菜品,全是吕三娘和周七豆一块儿捣鼓出来的,食肆的菜品丰盛了,还攒了不少的熟客。   这些熟客吃惯了温家食肆的味道,到了别家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来了温家食肆吃饭。   生意逐步稳定下来,每日收入至少有二两银子,最多的时候能达到四两,温沅不知道别家食肆的收入如何,只是对比之前的孙家食肆,现在已经是很好了。   算来今日正好初十,也到了给伙计们结工钱的日子了。   吕三娘成了食肆的大厨,工钱理应跟着涨,只是她刚做大厨没多久,工钱不好一下涨太多,温沅琢磨了一下,决定先涨一两。   其余人的工钱不变,依旧是周七豆、郭巴子一两,余浪二两,这样算来,伙计们的工钱总共是六两。   天色渐暗,街道上商铺开始挂起灯笼,路边小摊炊烟袅袅,烟雾缭绕的摊子后面是一张张写满忙碌的脸庞。   回家吃饭的行人步履匆匆,想在外边吃饭的精心挑选着喜欢的摊子食肆。   不远处的空地上,来个一家杂技班,什么喷火、顶碗、打硬、拳脚刀棒,样样耍得精彩,引得众人阵阵欢呼,掌声如雷。   这种戏班子大多是别处来的,一来来好几日,待挣够了钱,再去下一个地方表演。   这次来的杂技班带来了极为刺激的喷火打戏,看官们手都拍疼了,丢银子的时候真是眼都不眨一下。   有的看官肚子饿了,三五好友结伴就近选了一家食肆进去吃饭。   温沅在柜台后数银子,听着客人们热烈谈论刚刚看到的杂耍,不禁想去看看是否有这般精彩。   “那人真顶了五十只碗?”温沅讶异问道。   “真的,我还数了两遍呢。”客人回道,“也不知怎么顶的,看着摇摇晃晃,却不会掉,惊奇得很。”   “当真是厉害啊……”温沅感叹。   在食肆里总会听到客人们谈论各种奇闻,不是家里的事,就是村里的事,或者是做工遇到的事,还有不知打哪听来的传闻。   客人说时,脸上十分生动,彷佛是自己亲眼所见,就好比今日杂技班的顶碗吧,说着说着,就拿起了食肆的空碗放到了头上。   “哎——”温沅连忙阻止,“这碗不能耍……”   那客人手一松,眼看着碗就要落地,却见一道黑影闪过,稳稳地接住了碗。   “这碗不适合玩耍。”余浪面无表情地把碗放回了客人桌前。   那一桌客人都愣了,尴尬道:“抱歉,一时激动。”   “无妨,请慢用。”余浪说完转身走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碗要碎。”温沅擦了把额头上莫须有的汗,“真碎了,还不好向他们讨要碗钱。”   “不会,我看着呢。”余浪笑着看他。   晚食将要过去,周七豆过来说今日的备菜已全部卖完,温沅便让余浪把打烊的木牌挂出去。   余浪挂完了木牌,抬眼看了下人头攒动的杂技班,回身叫了声“少爷”。   温沅疑惑地走过去:“怎么了?”   余浪原地半蹲扎了个马步,随后拍拍大腿说:“少爷上来。”   “什——”温沅惊呆了,“疯了你,快起来。”   “那处人多,在这应当能看到些许。”余浪没动,身体十分稳当,“少爷放心,不会摔着。”   “这大街上的……”温沅往街上看了一眼,有人已经爬到树上或者屋顶上看了。   “踩上来便是。”余浪朝他伸出手。   温沅心下微动,犹豫片刻,伸手扶住余浪坚实的肩膀,一咬牙抬脚踩上了上去。   唰——视野一下变高了。   温沅的身高在小哥儿里算高的,但是汉子比小哥儿还高一些,更别谈余浪跟别的汉子还要高出不少。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像是到了一棵巨树上,看到了更远更辽阔的景色。   “原来你平时看到的东西是这样的。”温沅不禁说道。   余浪仰起头看着他,失笑道:“没那么高。”   温沅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那也是高的。”   “好看么?”余浪问他。   温沅抬头看了一眼,说:“喷火呢,那火比人还高,旁边真有人顶碗啊,而且不只有脑袋顶着,手上肩上都有呢。”   余浪怕小少爷踩不稳,右手隔着距离虚虚拢在他的腰后,小少爷腰可真细,一只手环抱过去竟能绕上一圈,不过余浪没环过去。   温沅看入迷了,右手下意识寻找支撑点,他虚空抓了几下,正好抓到了余浪的右手手背,一下懵了。   他悄咪咪地扫了余浪一眼,余浪眼睛看着前方,似乎被杂技班吸引了。   “你看得到么?”温沅问。   “可以。”余浪说,“捞鱼时常常还未天亮,习惯了夜视,看得很清楚。”   “以前每逢初一十五,过节日或是生日宴,孙老爷都会请戏班子上门。”   余浪仰起头看他。   “不过我很少去看,戏班子一来,我就自己上街找吃的,我有钱嘛,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温沅笑了笑。   “少爷。”   温沅唇边笑意一敛,“嗯?”   余浪垂眸看他,问道:“少爷不喜欢看戏?”   温沅一顿,“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笑起来,似乎很难过。   “瞎猜。”   温沅无语地瞟了他一眼,“现在正看着呢,这不应该猜我喜欢?”   “嗯。”余浪说:“那就是喜欢。”   “不是我不喜欢,是他们不喜欢我。”温沅低声笑笑,“因为只要我在,孙家三少爷就会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孙府上下都得闹起来。”   余浪右手一下握成拳,他不去评判孙家的是非,只说:“少爷值得喜欢。”   温沅瞬间以为他踩的地方是一块巨石,不仅让他站得稳稳当当,还让他后背无惧风浪。   他一下笑起来,从余浪腿上跳下来,“累了吧?”   “不累。”余浪站直身体,动作潇洒得不像刚扎了半盏茶马步的人。   远处杂技班换了个耍刀枪棍棒的人表演,开启了新一轮的喝彩。   温家食肆最后一桌客人离去,伙计们准备收拾碗筷整理桌椅。   在打扫开始之前,温沅叫来了所有的伙计,给他们挨个儿发了上个月的工钱。   吕三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领了二两银子,少东家可从来没跟她说过涨工钱的事儿啊!   她才做大厨不到一个月呢,按理说就算涨,也是下个月的事啊!   她眼眶一红,瞬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哎……”温沅不懂怎么安慰人,无奈笑道:“这是你当大厨该有的,这个月辛苦了,明天多来几道试菜。”   吕三娘连忙点头说:“梅花面饼我快做出来了,明日一定端给少东家试!”   “好,去忙吧。”温沅说。   吕三娘回过头的一瞬间,眼泪猛地从眼眶飙出,等她稳定成为大厨,以后就有机会把女儿接出来跟她一块儿生活,她们娘俩再不用看娘家人的脸色。   郭巴子还是那副苦闷的模样,领了钱高兴了一下,本想出门寄钱的,一想弟弟都不需要他的钱,还寄个屁!   他要留着给自己买大鸡腿吃!   “哥哥。”   郭巴子一愣,猛地抬起头:“你来干嘛?食肆打烊了,你去别家吃吧。”   郭年子踌躇了一下:“哥哥,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想清楚了?”郭巴子脸色缓和了些,“你快回去念书,挣钱的事——”   “哥哥,”郭年子打断他,“我不会回去,我可以边做工边念书。”   “不行!”郭巴子脸色一变,来食肆吃饭的学子们,哪个不是在书院里念书,他们压根不用愁生计的事,他清楚念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边做工一边念书压根不可能!   他一股气涌上来,顿时口不择言:“你要么给我回去,要么以后咱俩断亲!” 第29章 食肆发展(七)   郭年子的脸“唰”一下白了。   郭巴子看到弟弟苍白的脸色, 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哥哥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不是怕钱不够?刚刚少东家发了工钱呢。”   他掏出还未捂热的银子塞到弟弟手里,拍了拍胸脯保证:“你专心念书,钱的事交给你哥。”   郭年子把手背到身后, 低着头颤声道:“哥哥……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我会自己做工挣钱。”   “你挣什么钱!你好好念书考个秀才, 以后到私塾教书,多好的日子,你非要扛什么破罐子, 你要扛一辈子吗!”   郭巴子想不明白,明明清明节回去的时候,弟弟还跟以前一样黏他有说有笑,二叔二婶也常说弟弟乖巧懂事叫他放心, 怎么才过了几天, 就成这样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私塾有人欺负你了?村里谁说闲话了?”郭巴子急问。   “没有。”郭年子不敢跟哥哥说他已经几个月没去私塾了, 他不想叫哥哥担心, 更不想继续留在二叔家, 他只想离哥哥近一些。   “哥哥,你忙吧, 等店里不忙了我再来看你。”   “不行!”郭巴子急忙扯住他的手腕,死死攥着不肯放人, “就算你不回家, 你也不能去扛罐子!”   两人僵持着, 食肆里其他人对兄弟俩的事不了解, 也不知从何劝起, 只得让郭巴子先松手。   郭巴子死犟着不肯松, 他怕弟弟好不容易挣出的前程毁于一旦。   “巴子, 你先松手。”温沅皱着眉, “你要和你弟弟打一架不成?”   郭巴子咬紧牙关,迫不得已松开了手,但他手松开了,眼睛却还是死死瞪着弟弟。   郭年子低着头没敢看他。   温沅看了两兄弟一眼,叹了口气,忽然喊了声:“郭年子。”   两兄弟一愣,齐齐转过头。   “你从招呼客人到点菜上菜,收拾桌椅扫地,统统做一遍。”温沅说,“巴子,你当客人。”   众人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少东家的意思,郭巴子最先回神,他猛地瞪大双眼:“少东家……”   “既然你弟弟不想回家,你又不舍得弟弟去搬罐子,正好食肆缺个伙计,且看他能不能做。”温沅冲郭年子抬了抬下巴,“想留便试试看。”   郭年子感激地看着温沅:“我试!”说着把哥哥拉到了门外,笑吟吟地招呼他。   郭年子用从陶罐铺子学来的揽客方式,有模有样地招呼哥哥,动作间还有点生疏,但他笑起来乐颠颠的,很是讨喜。   郭巴子从不情愿弟弟当伙计,到弟弟真是太厉害了只用了一个门槛的距离,他看着弟弟那认真的模样,心中火气已然全消。   郭年子清扫桌子收拾碗筷手脚麻利且熟练,一点也不像没干过活儿、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温沅看完全程,挑起眉说了一句:“食肆没有多余的房间,你两兄弟就住一间吧。”   两人一愣,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险些落泪,郭巴子带着鼻音说:“谢谢少东家,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我也是!”郭年子说。   吕三娘和周七豆经常听郭巴子念叨自己的神童弟弟,此时人来食肆一起做工,他们也高兴得很,当即说帮他们收拾屋子。   “我这就去和老板辞工,还有行李也在陶罐铺里。”郭年子笑得脸颊都是红的。   “走,哥哥跟你去!”郭巴子拉着弟弟出门,到了街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半蹲下来说:“上来,哥背你。”   “嗯!”郭年子跳上郭巴子背上,搂着哥哥的脖子,下巴搁到哥哥的肩上,小声说:“哥哥,温老板真好啊。”   郭巴子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温沅看着二人远去,一展折扇摇了摇,回头笑道:“七豆,来领工钱。”   周七豆快走到柜台前,笑着接过少东家给的一两银子,说了句“多谢少东家”便高高兴兴地跑回了房。   最后一个是余浪,除了护院的工钱,还要给他结鱼钱呢,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每日送来食肆的鱼并不是固定的数目,有时多有时少,若是生意好时,一天中还会送两回,不过自打烤炉摊撤下后,小鱼的数量没有之前要得多,算来小鱼每日平均十五斤左右,多是用来做炸小鱼。   大鱼加小鱼,再加上二两工钱,拢共是十五两五钱八十九文。   温沅从钱匣里拿出一个钱袋,抛给余浪说:“数一下。”   余浪本想直接放进兜里,被温沅盯着,便拉开看了一眼,有碎银有铜钱,其实不看也知道少爷不会少钱给他:“对的。”   他绑好钱袋,抬起头问:“食肆的债,少爷可留够钱了?”   “怎么?”温沅斜靠着柜台,挑起眉:“没留够,你要帮我还了?”   “行。”余浪二话没说把钱袋推了回去。   温沅一顿,目光从钱袋往上移到余浪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手持折扇点了点余浪的胸膛上,微微眯眼:“余浪,先前不着急结钱尚且说得过去,你把钱推回来是什么意思?”   余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少爷是不是想给食肆做个柜子和放伞的架子?”   “嗯?”温沅一时没搞懂他为什么这么问。   “债还完,柜子和架子就能做了。”余浪说,“也不至于弄得食肆湿哒哒的,客人不高兴,少爷也心烦。”   “就因为这个?”温沅不禁问。   “嗯。”余浪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也用不到这么多钱。”温沅把钱袋推了回去,笑道:“还债的钱我已经留出来了,过几日便能还完。”   余浪没再多说,收起了钱袋。   食肆有了郭年子的加入,伙计们不再手忙脚乱,做事井井有条,余浪也不用大堂后院两边跑。   郭年子学东西很快,没两天就适应了食肆的生活,白天做工,晚上熄灯后,他便拿着书从后门去别家夜宵摊子旁看,直到夜宵摊子也打烊才回去睡觉。   以前在二叔家,晚上不许燃灯油,他只能趁着月色明亮的时候看一看,哪像现在,还有灯火呢。   “看书去了?”温沅临睡前出来解手,恰好遇到从外面回来的郭年子。   郭年子轻手锁好门,笑着点头道:“对,今年还有一次院试,我……我想去考。”   “那便去,什么时候时间定了同我说,到时给你休假,不扣你工钱。”温沅打了个哈欠,“明日是不是要和三娘去看酒?”   “是,食肆的酒快卖完了,须提前定下。”郭年子说,“挑选三家酒坊,然后从劣到佳,选出五种酒,带回来给少东家尝尝。”   “嗯?”温沅一愣,“这么多?”   郭年子来的第一天就从自己哥哥和三娘七豆口中得知少东家嘴刁,若是只带三五样,少东家未必能选中,不如多选几样,也好有个对比。   “不会多,无论劣酒或是佳酒,不同的酒坊做出的味道也不同,价钱也不一样。”   温沅颇为意外,这郭年子做事挺有计划。   “行,早些睡,以后下雨就别出去了,食肆有灯油。”   郭年子笑了一下,说了句“知道了少东家”,便回房睡觉了。   次日,温沅难得睡了个懒觉,等他起来的时候,除了郭年子和三娘,其余伙计都在后院给螺蛳剪尾巴。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一旁的木盆里,竟然有虾!   “今早捞的?”温沅一边问一边转头看向另一个木盆,吓得险些跳起,“这什么?小蛇?”   “黄鳝。”余浪把木盆推远,“过不久别家食肆也该上虾和黄鳝了,所以我让泽平捞了些过来,看看要不要做新菜品。”   “原来黄鳝长这样……”温沅往后又退了一步,转头和周七豆说:“虾的话,先做一道油焖大虾,至于黄鳝,红烧干煸都成,鳝鱼粥也不错,都可试试。”   “好的,少东家。”周七豆点了点头,说道:“少东家想吃什么早饭?有小笼包,鸡蛋卷饼,还有豆浆。”   温沅起得晚,胃口正好,便要了份鸡蛋卷饼和豆浆。   周七豆洗干净手起身进厨房煎鸡蛋卷饼,煎好后,和豆浆一起端出来。   温沅洗漱完,坐在长椅上边吃边看三人干活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什么苛刻长工的东家呢。   早饭吃完,吕三娘和郭年子拎着十几个小酒壶和一只大鸭回来,那鸭子是活的,放到地上,翅膀一展,险些给它飞了。   温沅看到那鸭子才想起来他之前让吕三娘做一道酒焖大鸭,有虾有鳝鱼还有大鸭,新菜品可真不少啊。   伙计们不用吩咐,各自找到各自的活忙起来。   吕三娘进厨房烧水拔鸭毛,周七豆在井边洗菜,郭巴子和郭年子两人拿着布巾扫帚到大堂擦洗打扫。   余浪则是到厨房拿了把菜刀,拎起鸭脖子,抓住双翅,踩住双脚,一刀划破鸭喉,随后把大鸭倒提起来放血。   所有人都忙着呢,倒显得温沅有些无所事事了。   他拿过桌上的小酒壶,掀开木塞闻了闻,淡眉轻挑,劣酒,不香,他倒了一小杯尝了尝,寡淡无味,这瓶不要。   “这酒一会儿你们谁想喝便分了喝罢。”温沅把这小壶酒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壶,挨个试过去。   十几壶酒,他没有逐个试完,待到余浪把鸭杀好交给吕三娘,便去柜台拿上银钱,和余浪一块儿到菜肉行。   清晨的东里街市喧闹非凡,各家馄饨包子小摊冒着热气,着急上工的汉子小哥儿着急忙慌地往热食嘴里塞,烫得是嘴歪眼斜,涎水直飞。   还有好些人排着队买食,那煎饼闻着香味跟今早吃的鸡蛋卷饼差不多,幸好温沅吃饱了,不然得犯馋。   穿过这条香气扑鼻的街市,再走两条街,就到了菜肉行。   打头第一摊就是张屠户的肉铺。   张屠户正在给猪肉分块,猪颈肉、隔山肉、排骨、后腿肉等等一一分好,他忙得头也不抬,还是一旁的学徒叫了他一声,才知道温家食肆少东家来了。   张屠户微讶:“温老板亲自来买猪肉?往日不都是你家厨娘来采买?”   “不是。”温沅笑了笑,“托张哥的福气,食肆生意红火,这厢是来还钱的,最后十两,张哥数一数。”   张屠户不意外,他知道温家食肆生意好,估摸着也就是这几日温沅会来还债。   他切完这一块,把位置让给徒弟,擦了擦手挤出摊子,笑道:“温老板若是急需用钱,这债也不用急。”   杀猪铺子血腥味十分浓郁,温沅抽出折扇摇了摇,偏头让余浪把钱给张屠户:“近日尚可,早些还完轻松些。”   “也是这个理。”张屠户接过钱,打开看了一眼,正好十两,他收起钱袋,不轻不重地叹了叹气道:“那孙家食肆欠了钱,我们这也是小本生意,实在拖不起,先前的事,实在是对不住,还请温老板莫要介意。”   “张哥客气了,这都能理解。”温沅笑了笑。   “对了,我听说你们食肆每回上新菜品,都要试菜?”张屠户试探道。   温沅看了余浪一眼,点头道:“是,开食肆,自然要保证菜品好吃。”   “就冲温老板做生意的态度,佩服。”张屠户说完,顿了一下,扬起笑说:“以后你们温家食肆需要买猪肉回去试菜,我给你这个价,如何?”   张屠户伸出一个手掌,然后另一只手从中间切一刀。   温沅挑起眉,表示没看懂这种暗语。   张屠户“哎呀”了一声,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半价。”   温沅一喜,看了余浪一眼,余浪问道:“条件?”   “什么条件不条件的,见外了嘛不是?都是合作嘛。”张屠户说,“温老板若是试菜成了,那以后你们食肆的猪肉便从我张家肉铺入,如何?”   温沅闻言,笑道:“张哥的猪肉向来可靠,有何不可?”   “那便说定了。”张屠户回身从摊子上拎了一大块排骨给温沅,笑道:“温老板拿回去吃,今早刚杀的猪,试试这肉好不好!”   温沅连忙推拒,奈何张屠户坚持,索性接下了,他让余浪接过肉,拱手笑道:“那便多谢张哥了。”   “客气什么?”张屠户爽朗一笑:“都是朋友,应该的。”   从菜肉行出来后,温沅心里那块大石终是落了地,欠债的滋味不好受,从今往后,食肆挣回的钱他可以自由支配,再不用有所顾虑。   至此,债台高筑的温家食肆,终于在一场大雨过后迎来新的阳光。 第30章 食肆发展(八)   拎着一大块排骨也不好在街市上闲逛, 温沅和余浪直接回了食肆。   余浪把排骨拿去厨房,交给吕三娘:“少爷说留下三根一会儿午食吃,剩下的便做成菜品。”   吕三娘讶异道:“三根是试菜还是?”   “食肆的债都还完了, 少爷说留着庆祝。”余浪说。   吕三娘和周七豆对视一眼,顿时高兴地手脚都不知怎么摆, 吕三娘急着确认了两遍,才真的敢相信。   食肆不再欠债,是不是她们以后再不用担心食肆会不会被卖, 也不用再担心没处去了。   “真是太好了……”吕三娘双手擦了擦襜衣,左右看了看说:“一会儿午食要不要多做几个菜?这是好事呢。”   “少爷说随你安排。”余浪说。   “好好,那我做几个以前做过的招牌菜,再把今日的试菜一道做了。”吕三娘面带喜色, 对周七豆说:“七豆, 先把猪油炸了, 留锅底炒菜。”   “好, 我这就去!”周七豆把肥猪油块搬进来, 拿起菜刀切成小块。   食肆里的油除了花生油菜籽油,猪油是必不可少的, 炒青菜放几块猪油渣,都不用费心做都香得不行。   炒肉的时候, 可以用花生油和猪油一起放, 但得掌握好分量, 猪油不易放太多, 一来容易上火, 而来猪油放久了容易凝块, 这菜一凝块可就没那么好看, 吃起来也容易腻。   午食未到, 食肆陆陆续续进客人。   郭巴子在门口招揽客人,待客人进了店,便由郭年子接手招呼,落座后,郭年子对着客人朗声唱菜,他记忆力好,菜牌只需看一遍就能记住。   什么客人点了什么菜,他也都记得清清楚楚,丝毫不会搞混。   没过多久,食肆大堂的雅座已全部坐满。   郭巴子在等着厨房做菜上菜的时候,下意识地想往后院的茅厕跑。   他走了两步,却又停了。   他现在其实没有三急,只是偶尔偷个懒已是常态,成了他一天之中最喜欢干的事。   偷懒罢了,人之常情,他这般想着,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招呼客人的弟弟,又看了眼柜台后低着头打算盘的少东家,踌躇了一下,默默回到原地。   “小二,上壶酒。”西三雅座的客人喊道。   郭巴子回过神,笑着走过去:“来了!咱们这有自酿浊酒,味道有些淡但胜在便宜,甜一些的有桂花酒,劲儿大的有烧刀子,还有这屠苏酒,散着一股药香,喝过都说好,您想要哪一种口味的酒?”   “你这小二嘴巴子倒是利索。”客人笑着说,“先来半角屠苏酒罢。”   “得嘞!”郭巴子一甩布巾唱道:“西三雅座,屠苏酒半角。”   温沅抬头看了一眼积极主动的郭巴子,笑了笑低头继续打算盘。   前两日下了场雨,又阴了两日,今日终于见到了太阳,日光不算很热烈,但让人感到舒适。   余浪拿着木撑子把外头棚子上攒的雨水抖到污水渠里去,确认了这棚子不会滴水,才把前两日收回来的四方桌摆到门外去,这厢刚摆好,便有客人坐下了。   食肆里外都是满座,客人们边吃边聊,热闹极了。   未时二刻,客人渐渐散去,食肆伙计们终于有时间吃饭。   吕三娘做了五个大菜,一份老鸭汤,还有今早拎回来的酒,这顿午食有酒有菜,可谓是丰盛。   因着大堂不能没有人看着,这顿饭便搬到了大堂里吃,众人突然有一种到食肆里大吃一顿的感觉。   倒酒的倒酒,盛汤的盛汤,落座后众人纷纷看向少东家。   温沅笑了笑,执筷夹了一块肉到自己碗里,让他们随意,说完后却发现他们还在看着他。   “怎么不吃?”   “少东家,您不提一个么?”郭巴子问,“我见别人来食肆吃饭,喝酒的都会提一个。”   “提……”温沅一愣,他一时还真想不出要说些什么。   这顿饭是为了庆祝食肆还完债,可这债说到底也只和他一人有关,伙计们去留如何,都背不上这个债。   真要说高兴吧,也只能说他一个人最高兴。   “这就……”温沅笑笑,刚要说不用,吕三娘忽地端着酒杯站起来,“少东家。”   “嗯。”温沅笑了一下。   吕三娘被少东家这么一笑,顿时忘了自己起身前打好的腹稿:“我……哎……做菜这个事,多谢少东家,让我让我做菜,我知道我没什么天赋,也不、不……哎我也不懂说别的,我就是谢谢您……”   “干杯。”温沅碰了一下,笑道:“三娘,你做菜很有天赋,相信自己。”说完仰头干了。   “哎……”吕三娘眼眶一热,仰头干完偷偷摸了把眼睛,笑说:“这酒辣,有点喝不惯……”   周七豆无声给她斟满,冲她笑了笑,随后也拿起自己的酒杯说:“少东家,我敬您。”   “我也是,多谢少东家收留我。”郭年子说完,郭巴子跟着点了点头。   温沅笑着拿起酒杯,偏头问余浪,“你呢?你想说什么?”   “干杯。”余浪说。   “干杯!”   今日晚食还得干活儿,他们喝完这一杯就开始动筷吃饭。   热腾腾的排骨还冒着热气,油焖大虾是连壳带肉都蘸满了汤汁,酿鱼丸香脆滑嫩,老鸭汤味鲜汤补,每一道菜都精心摆盘好,看起来赏心悦目,吃起来更是津津有味。   众人正吃着呢,忽闻后院传来骂声,几人对视一眼,端起碗就往后院冲。   骂声是隔壁饮子铺传来的,他们跑到后院看不到,又跑到后门处,到的时候发现别家后门都站了人。   看热闹的时候,所有人的屁股好似着了火,个个跑得飞快。   此时饮子铺后门站了一圈的人,这群人中间坐着那人,正是饮子铺的老板,其夫郎站在不远处,被一妇人扶着,一直在抽噎哭泣,嘴里念叨着“不过了不过了”。   饮子铺老板低着头瞧不清表情,倒是站在他旁边的几个汉子脸色铁青。   温家食肆的伙计们端着碗都忘了吃,郭巴子小跑到另一个店铺后门,小声问那伙计:“这是咋了?咋了?”   那伙计捧着瓜子,低声说:“好像是那老板外头有人被夫郎知道了,这些人都是他夫郎的娘家人,上门要说法呢。”   “嚯!”郭巴子刮了两口米饭,回到食肆后门,把听来的消息和其他人分享。   其他人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听得有滋有味。   这时,那汉子似是忍不下了,抓住饮子铺老板的领子把人提起来,那老板拼了命地挣扎,真叫他给挣脱跑回了店里。   “你们敢打人我就报官!”老板大喊,“他长那么彪悍,都比我高一头了!脾气还差,哪个汉子受得了!我找人怎么了?再说了,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们管不着!”   汉子听得青筋暴起,攥着拳头冲了进去,紧接着外面那一群人也哗啦啦涌进去。   温家食肆的伙计们没跟上趟,只得跑回后院,搬来木梯,爬上房顶上看。   就连平时腼腆的周七豆都跟着上去了,且手里的碗还在!边看还能边吃!   温沅一阵无言。   “少爷,”余浪拉了张长椅放在墙根,随后站上去蹲好了马步,他拍拍大腿说,“来。”   “不是,你……”温沅捂着额头说,“不用……”   “少东家快看,打起来了!”郭巴子喊道。   “什么?”温沅立即跳上长椅再踩上余浪的大腿,攀上墙头,他刚上来,便看到饮子铺的后院挤得满满当当,其中还有面馆老板和老板夫郎,两人嘴里甚至还叼着鸡爪!   饮子铺老板被追得四处逃窜时,这群围观的人还在一旁指指点点。   饮子铺老板夫郎觉得丢脸,忙拉着自己哥哥说:“别打了哥,你好好跟他说啊!让他跟那人断了就行了,你打坏了他我怎么办!”   “打坏了正好和离!”   “那不行,这店刚好点,好日子眼看就来了,我、我不想和离……”   “你看他就是离不开我,和离个屁!”   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温沅啧了一声,从余浪身上跳下,仰头看他:“你要不也到屋顶上看?这儿看不全。”   余浪摇摇头跳下来,拎起长椅说:“没兴趣。”   温沅也觉得余浪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不过其他伙计们可就不一样了,各个脖子伸得老长了,恨不得把脑袋摘下扔过去看。   他没管这群伙计,径直回了大堂,余浪放好长椅也跟回来了。   两人继续吃饭。   “对了,我想请保保帮我办件事。”温沅说。   “鸡头帮?”余浪问。   “对,上回范老板说了鸡头帮搞倒酒馆的全过程,其中就包括轮流派人到食肆门口赶客,我想请保保帮我查一查鸡头帮一共有多少人,且当家的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少爷想到法子了?”   “算是吧,洪捕头的威名震慑不了多久,与其等着他们来折腾我们,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好,今晚回去我便和保保说,同时也让泽平和一洪去打听打听。”   “辛苦了,到时我请他们吃饭。”温沅笑道。   余浪点点头,说:“少爷吃饭。”   余保保得知此事后,毫不犹豫地应下,他当闲汉这么久,对今州城很是熟悉,打听一点鸡头帮的事不难,遥想当初鸡头帮还抢过他的跑腿单,一听温沅要对鸡头帮下手,他就激动得不行。   闲汉都不干了,就蹲在如意赌坊,甚至还进去逛了好几次,差点就被拉过去赌了,幸好他长得壮实,下盘稳当,别人没拉得动。   鸡头帮由二十几位游手好闲的无赖组成,常年混迹于如意赌坊,要打听他们简直易如反掌,余保保在赌坊混了三天,差点就混成了鸡头帮新成员。   余保保打听完,直奔温家食肆,坐下便说:“他们拉着我不给我走,还说让我有潜质,指不定能成为鸡头帮三当家。”   “三当家?”温沅眯起眼,问道:“这么说来,他们有两位当家?”   “对。”余保保点头。   “二人关系如何?”温沅又问。   “表面上倒是挺和气,不过背地里闲话不少。”余保保说。   温沅往后靠着椅背,笑道:“那便好办了。”   余浪挑起眉:“少爷打算怎么做?”   温沅没第一时间回答,转而问:“若是让你一人去揍他们一顿,你能全身而退么?”   “没问题。”余浪回答得很快。   “我也可以去!”余保保蠢蠢欲动。   温沅笑道:“行,不过得等他们下一次来,若是他们不找咱们麻烦,便罢了,若是再来,就揍。” 第31章 食肆发展(九)   不出温沅所料, 洪捕头因公务繁忙,减少了来食肆吃饭的次数后,没多久, 鸡头帮又派了人过来。   且就如范老板所说,他们拿着棍棒站在门口不远不近的地方, 只要有客人有意往温家食肆来,这些人就大声呵斥威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家店铺惹了不该惹的人, 大多客人不想惹事,干脆放弃到这家吃饭。   若是店铺报官,捕快一来,这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捕快一走, 他们再一次回来捣乱。   一来二去, 店铺支撑不住, 自然得妥协。   此时温家食肆门口就站了三个鸡头帮的混混, 三人成分散的站位,从三个方向驱赶客人。   有些熟客倒是不在意, 还帮着食肆骂混混,然而熟客并不是一家食肆占比最多的客人类型, 稳定的回头客以及源源不断的新客, 才能支持食肆能够长久开下去。   郭巴子和郭年子拼了命地揽客, 然而午食过半, 温家食肆才堪堪坐满人。   “少东家, 难道咱们就任由他们这么折腾?”郭巴子气不过, 都想拿着扫帚去干架了。   郭年子连忙拦下他:“哥哥, 你别冲动, 听少东家安排。”   “我知道,你往里站点,等下打起来你就站哥哥后边。”郭巴子说。   郭年子压根不怕打架,不过既然哥哥这么说了,他就会听。   他乖乖站到哥哥身后,转头看向温沅,悄声问:“少东家,咱们要等到晚食么?”   “对。”温沅皱着眉,脸上气愤又无可奈何,说话的语气却是很放松:“一会儿你和巴子假装骂不过他们,多来几次。”   “好!”郭年子立马换上了怒气冲冲的表情。   温沅看了一眼那嚣张的三人,气得甩袖回了食肆。   鸡头帮三人得意洋洋地朝温家食肆嘘了好几声,见温沅愤然离去,顿时高兴得不行,而后两个伙计出来和他们对骂,几句话便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逃回食肆,更是觉得畅快。   二当家说了,再刚的店铺老板,面对他们这样的赖皮法子都得屈服。   隔壁面馆老板见状憋了憋嘴,而远处茶馆老板一直摇头叹气,他是劝过温沅不要硬刚,有时退一步并不是输了,而是为了更长久的赢,只可惜年轻人不懂,他叹着气回了茶馆。   另一边饼店老板和卤料店老板却是幸灾乐祸,经过上回,他们就想看看温沅还有什么法子,一看温沅气得躲回食肆就忍不住想笑。   都是一条街的铺子,凭什么你就不用被混混捣乱闹事?而我们就得每月交保护费给人吃白食?   两个老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嘲讽的笑。   温沅回了食肆后院,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愤,反倒是勾着唇角和余浪说:“你就在后院呆着别出去,若是你在,他们反倒不敢嚣张了。”   余浪看着小少爷一脸使坏的小表情,忍不住捻了捻指尖,笑道:“好。”   “得让巴子跑一趟衙门,请洪捕头派人来赶一赶他们。”温沅走到桌子旁坐下,双指敲着桌子盘算,“做戏得做足,不赶几次他们不会信。”   没过一会儿,郭巴子得到少东家的安排,当着那三人的面跑出食肆。   那三人一看去向,心知温家食肆这是要请捕快,便拍拍手捏捏腿,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捕快来得很快,三人跑得更快,基本上捕快只要在街头现身,他们立马分开逃窜,躲在暗处等捕快离去。   捕快没多逗留,转了一圈就走了。   温沅喜笑颜开地将捕快送走,趁着混混还未回来,赶紧让郭巴子郭年子多拉几个客人进门。   干什么事也不能耽误了挣钱啊,见缝插针都要揽客。   刚招呼了几桌客人进来,鸡头帮三人又回来了,这一回比上一回还嚣张,彷佛嘲笑温沅无用的挣扎。   温沅一见三人,气急败坏地让郭巴子去请捕快,那三人继续跑,一个午食加上下午,就这么折腾了三四回。   别说郭巴子跑累了,捕快都来烦了,客人们和隔壁的面馆老板也看累了,这么折腾什么时候是个头?   温沅终于妥协了。   晚食刚到,他一改之前的态度,友好地把鸡头帮三人请进了食肆。   “大堂已坐满,不如几位到后院去?”温沅笑得恰到好处,“后院刚做了新菜品,就当孝敬三位,先前确实是我们不懂事,回头还请三位给你们当家的说说好话。”   “说好话也不是不行,就是你们这个诚意吧……”鸡头帮之一意有所指。   “当然。”温沅笑道:“几位想吃什么随意说。”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累着兄弟们倒是没什么,惹着咱们二当家可不是小事。”鸡头帮之二不屑道。   “是,您说的是。”温沅说。   “哪里吃饭?”鸡头帮之三问。   “这边,请随我来。”温沅撩起帘栊,一桌好菜摆在后院正中心,菜上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做好的,盘盘都是肉菜!   鸡头帮三人猛地瞪大眼睛,咽了咽口水,早就听说温家食肆的菜好吃,折腾了这么久一直没吃上,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们两眼发直地走过去,丝毫没有发现温家食肆的少东家站在他们身后,轻轻勾了勾嘴角。   温沅放下帘栊,轻手轻脚地关上侧门,语气随意:“几位吃饭不先洗个手么?”   “什么?”三人回过头看着温沅,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家混混吃饭前洗手啊?   温沅笑容倏地敛起,平静道:“余浪。”   三人一懵,还未反应过来时,有三个汉子从房顶上跳下,瞬息间便压住了他们的双手,随后被摁到地上,嘴巴被塞了一大块布巾,叫他们想喊喊不出,动也动不得。   “叫你们嚣张!”余一洪先给鸡头帮之一来了一拳,疼得这人脖子青筋暴起。   余保保说:“一洪哥,你别打脸。”   “揍一顿,丢出去。”余浪拎起一人挂到房檐下,偏过头问温沅,“少爷要亲自动手么?”   “不了,我看看就行。”温沅撩起衣摆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   吕三娘和周七豆没见过这种打人的架势,便没出厨房,偶尔听了一声带着呜咽的惨叫就狠狠地剁一刀。   “可算是解气了,都是这群无赖,今日备的菜都少了。”   “少东家说了,偶尔亏一些没事,反正以后都能赚回来。”周七豆又听到一声“呜呜”声,缩了缩肩膀。   这时郭巴子和郭年子从另一扇侧面进到厨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打了么?”   “打着呢。”周七豆指了指外头。   “我也去踹两脚,气死我了。”郭巴子撸起袖子冲过去。   郭年子拦不住哥哥,也跟着过去了。   “小心些。”温沅叮嘱道。   郭巴子没真的揍过人,他怕坏事,象征性地怼了两脚就退下了。   温沅一杯茶喝完,整了整衣袖,淡声道:“告诉你们当家的,温家食肆绝不会低头,有本事,叫他再派人来。”   说完他朝余浪偏了偏头。   余浪把人从房檐上卸下,一把拎起丢出后门外,余保保和余一洪紧随其后。   温沅又拿了三个空杯,倒了三杯茶,一抬眼,余浪、余一洪和余保保洗干净手坐到了他的面前。   “保保,你跑得快,去和泽平说人已经放了。”温沅把茶推到三人面前。   “好。”余保保仰头干完这杯茶,茶杯一放,转身跑出后门。   他远远坠在三人身后,等确定了他们跑回去的路线,便从另一条小巷绕行,赶在三人前头来到如意赌坊找等在附近的余泽平。   余泽平焦急地在小巷子里走来走去,此时太阳已下山,天色将暗,他不停地往巷子口看去,直到有一道跑得极快的身影冲他奔来。   “如何?”余泽平跑过去。   “人来了,你过去就行。”余保保喘着粗气说。   余泽平点点头,留下一句“你先回食肆”,便匆忙朝巷子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跑过两条巷子,在一处拐角与鸡头帮三人迎面撞上,他走得飞快,抬头看了怒气腾腾的三人一眼,像是害怕极了赶忙低头认错。   “对、对不住,几位爷,我这赶着回家带孩子不小心冲撞了您,求您绕过小的……”   鸡头帮三人正是气不顺的时候,当即想拿他撒火,谁料余泽平腿脚灵活得很,倏地一下就躲开了,随后慌里慌张地往巷子口跑,动作间,有一物什甩了出来,掉到地上发出脆响。   定睛一看,竟是钱袋!   三人互视一眼,下一瞬猛扑到钱袋旁,拉扯间,里边的碎银掉了出来,正正好是三两银子!   “一人一两,别抢!”鸡头帮之一喊道。   “……行。”剩下两人犹豫一下应了。   这简直是天降横财,三人先前的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到赌坊,三人脸上的笑意掩不住,直到见到大当家二当家,才想起自己这一下午事情没办好还挨了顿揍。   “这么高兴,看来温家食肆低头了?”大当家斜靠着虎皮椅,看了眼二当家,“二弟还说温老板骨头硬,也不过如此嘛。”   “还是大哥厉害,这法子一直有用。”二当家不咸不淡地恭维了一句,他转头看向三人,“他们交了多少银子?”   “二、二当家,他们没交钱……”三人之一缩起脑袋,“也、也没低头。”   大当家脸色一僵,瞪向二当家:“这就是你派的人!”   二当家沉着脸看向三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把我们打了一顿!”三人之二义愤填膺,把自己如何挨揍如何凄惨温家食肆如何欺负人说了一遍。   他们没敢说自己是被骗进去挨揍的,添油加醋地说自己在大街上挨了揍,“当家的,他们这就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还说当家的您要是有本事,就、就……”   “就什么!”大当家怒道。   “就再派人去。”三人之三接上。   “好你个温沅……”大当家猛地站起,他看了眼二当家,哼了一声,指派了另外四个心腹,“你们四个再去,搞不到钱就别回来了!”   那四人立即昂起脑袋,离开前还故意撞了撞先前三人的肩,那三人自知事办砸了,不敢吭声。   “事情没办好,你们高兴个什么劲儿呢?”大当家这话看着三人说,话毕时,目光却落到了二当家脸上。   三人自然不想把捡来的钱上交,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二当家压着气说:“站一边儿去。”   三人连忙站回了二当家身后。   余泽平回到食肆,茶都来不及喝便说:“他们回赌坊了。”   “辛苦了。”温沅把茶递给他,“先喝杯茶坐下歇会儿。”   余泽平点点头接过茶:“温老板,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接下来便是三娘和七豆的活儿了。”温沅道,“你们歇着就是,晚食便在食肆里吃。”   “多谢温老板。”余家三兄弟拱手回道。   没多久,吕三娘在厨房喊道。“少东家,大餐已经准备好了。”   “行。”温沅笑道,“那便等着他们上门。” 第32章 食肆发展(十)   没等多久, 街市那头走来四个并排横行的人,路过饼店时,顺手拿走了一块刚出炉的大饼, 那饼店老板不敢怒不敢言,还得笑着把人送走。   “这几人确定是大当家手底下的?”温沅确认了一遍。   余保保躲在食肆门后, 小声说:“就是这几人极力拉我加入帮派。”   “行,你先进后院。”温沅抽出折扇,一把展开, “别让他们瞧见你。”说完跨步出了食肆。   余保保连忙跑回了后院。   四人吃着饼上门,到了温家食肆门口站定,刚要开口驱赶客人,只见那温家小老板一脸疑惑地走过来。   “几位又是何人?为何阻挠我食肆做生意?”温沅拧着眉, 疑惑中带着些许压制的不高兴。   “便是鸡头帮大当家派我们来的。”其中一人不屑道, “听闻你们——”   不等这人说完, 温沅忽地展颜笑道:“原来是鸡头帮的贵客, 里边请里边请。”   四人一愣, 一时没反应过来温沅的态度怎么变得如此快,之前那三个兄弟不是说他们挨了揍么?他们来的时候都想好了, 只要温家食肆那个大块头伙计出来,他们就分四路逃跑。   怎么现在只有温家这位看着人畜无害的小老板, 并且态度如此友善?   “你这是什么意思?”四人之一警惕问道。   “自然是请几位吃顿便饭。”温沅笑了笑, 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转过头喊郭巴子, “巴子, 带几位进东六雅间, 好生招待, 这几位和前三位都是鸡头帮的贵客, 可不许怠慢了。”   郭巴子立马小跑过来,讨好地说:“几位请随我进来。”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压得极低。   这毕恭毕敬的模样让四人忍不住昂起脑袋,几人互视一眼,心里的疑惑未消只是看两人面上十分诚恳,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一到雅间,那伙计还挨个儿给他们擦了擦椅子,这待遇此生未见呐!   再看那小老板,笑吟吟地拿着菜牌,和风细雨地询问他们想吃什么菜品,还说只要是鸡头帮的人,都是免费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几人试着点了几个招牌肉菜,一边点一边观察温老板的神情。   温沅笑着一一应下,甚至主动把最贵的几个菜都点了,还亲自给他们上了茶。   几人的心一下就放下了。   “几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温沅笑着说,“从前未曾见过几位,故而方才眼拙了,没想到二当家手底下竟有如此多人中豪杰。”   “什么二当家?”其中一人皱起眉,“我们可是大当家手底下的。”   “咦?”温沅愣了愣,满是疑惑,“大当家又是何人?先前来了三位兄弟,只提了贵帮二当家。”   几人一听,其中一人顿时怒起,骂道:“就知道这群狗东西不安分!”   就在这时,雅间外有人敲门,平稳的三声。   温沅立即起身开门,门外是余浪,端着托盘上菜。   几人一看是温家食肆那高壮的伙计,猛地站起,防备地看着来人。   温沅像是丝毫没有察觉,还疑惑他们怎么站了起来,“几位快坐,这几道菜可是食肆的招牌,今日只剩最后两份,一会儿几位吃完,另一份也给几位打包带回去。”   余浪默默地把菜摆上桌,摆完后,面无表情地看了几人一眼,几人跟炸了毛一般坐下又蹦起。   温沅连忙拍拍余浪的手臂,低声斥道:“快去上菜,磨蹭什么!”   余浪“嗯”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人一走,几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气一出,又觉自己一惊一乍不像话,故而道:“温老板怎么招个这么个不听话的伙计。”   “做生意不容易,有些客人爱找茬,本想找个高些的伙计挡一挡,谁知这伙计光有身高,这脑子却是有些听不懂人话,愁得很。”   “这活儿咱们鸡头帮熟啊!”另一人接道,搓了搓手指,“就是这个保护费吧……”   “应该的应该的,规矩我们都懂,前些日子确实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几位。”温沅话锋一转,疑惑道,“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为何刚给前面三位兄弟交了三两的保护费,怎的现在又得交?”   几人脸色一变。   “当然,不是我们不愿交,只是敝店小本生意,实在有些扛不住,可否容许我们缓一缓?”温沅给自己倒了杯茶,“在下以茶代酒,烦请几位在大当家面前说说好话。”   说完仰头一口干了。   几人见温沅语气恳切,不像说假话的样子,又想起大当家曾说二当家狼心狗肺白眼狼,登时对温沅的话深信不疑。   “等我们回去,便把此事和大当家说清楚,温老板放心。”   不等温沅说话,雅间再一次响起敲门声,温沅拉开门,依旧是余浪。   余浪手里端着新的茶水:“少爷,我来上茶。”   经过前一次,几人倒是没那么害怕,还指使余浪给他们倒茶,说完身体却是往后仰。   余浪没看他们,垂眸斟茶,斟完拿着茶壶默默站在雅间一旁。   温沅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头和几人说:“菜已上齐,几位慢用。”说完便拉着余浪出去了。   “你过来做甚?”温沅问他。   余浪跟在温沅身后,微微弯腰,像头忠诚无比的大型犬:“少爷进去太久了。”   温沅一顿,回头看他,笑了笑:“在食肆里呢,有什么可担心的。”   “怕少爷受委屈。”余浪低声道。   温沅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似笑非笑道:“几句话的事,不痛不痒的,算什么委屈。”   “这等混混,不值得少爷对他们和气。”余浪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拳头。   “对付这种无赖,让他们起内讧是最好的法子,我们不用出面更不用动手。”温沅用折扇点了点他的大拳头,笑道:“若是内讧无效,便让你去揍,揍到他们服气,好不好?”   余浪闻言手一松,抬眼望向小少爷,在听到小少爷用安抚的语气和他说话的瞬间,他猛地升起一股无名的冲动,却又被他狠狠压下。   他挑起眉笑了笑:“好。”   食肆晚食的生意没有因鸡头帮几人的到来受到影响,反而午食没能来吃的客人,特意在晚食赶来,只因温家食肆最新上的菜品——油焖大虾、笋干老鸭汤以及烤鹌鹑,味道一绝。   这些菜在别家也有,但温家食肆的味道独树一帜,吃过一回就会记住。   特别是吃老鸭汤时,温家食肆会上一种酱料汁,里边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那酱料汁似甜非甜似酸非酸,一碗酱料汁能吃出好几种味道,当真是奇了!   “人多吃晚食,正好试试新做的药香炖鸡。”吕三娘和周七豆把煲好的炖鸡端上桌。   吕三娘介绍道,“这个汤吊了一天,我只放了一点点盐巴,汤鲜,但是鸡肉不够味,可蘸新调的酱料汁。”   “今日我就听外边好多客人说这个酱料汁特别,终于可以尝尝了。”余泽平笑道。   “这个酱料汁事先调过,之后再放入芫荽、葱花、黎檬、蒜末,还有最特别的香茅叶。”周七豆说,“若是想吃辣口的,可多加些蒜末和茱萸。”   “那我得加点茱萸和蒜末。”郭巴子端起自己的碗起身,和郭年子说,“把碗给我。”   郭年子点点头,把碗递过去:“哥哥,一点点就好了。”   “我知道。”郭巴子接过弟弟的碗,转头问其他人,“还有谁要加小料?”   “给我来点。”余保保和余一洪一块说。   郭巴子见人多干脆放下碗,用托盘把小料从厨房端出来,挨个给他们加。   “太香了……”余保保给温家食肆跑过好几回单子,早就想试试温家食肆的吃食了,难得这回有机会呢。   “诸位别客气,先坐下。”温沅见他们都站着,调侃道,“你们这个个长得高,月光都给遮了。”   众人闻言大笑着坐下。   等大家坐下后,温沅却站了起来,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笑道:“今日的事,多谢诸位,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敬诸位一杯。”   “温老板别客气呀,您的事是浪哥的事,浪哥的事那就是我们的事。”余泽平举起酒杯,“您叫着我们别客气,反倒是您客气了。”   “就是啊,大家以后都是朋友,有什么事,喊一声便是。”余一洪拿起酒杯磕了一下桌子。   “跑腿的喊我啊。”余保保笑道。   余浪没多言语,默默地举了一下酒杯,紧接着食肆伙计也都举起酒杯。   明月下,众人一杯饮尽,酒香溢出,飘香满院。   酒香越过高墙,飘到了隔壁面馆。   高墙上,慢吞吞升起一个脑袋,幽幽道:“温老板真是好兴致啊……”   温家食肆众人一愣,齐刷刷转过头,那高墙上的脑袋吓得缩了一半,叫道:“看我做甚?”   “范老板有何指教?”温沅问道。   “你们向鸡头帮妥协了?还以为你们能坚持坚持呢。”范老板无不遗憾。   温沅起身走过去,笑笑:“妥不妥协,得看范老板。”   “我?”范老板指了指自己,心生警惕。   “这几日,鸡头帮的人兴许会找你们确认是不是收两份钱,你们只需回答是,且做得委屈些。”温沅低声道:“其他店铺老板那处,也请范老板去说一说。”   “……就这样?这样便能让鸡头帮的人再不闹事?”范老板有点不信。   “信不信全看范老板了。”温沅笑笑。   范老板满脸怀疑,看了看温沅和他身后的众人,没说答应不答应,默默缩了回去。   温沅没得到他的准话,丝毫不担心,他解决鸡头帮只为了自己,别人若是不配合,那他还有第二个法子,便是让余浪去把人打服。   只是第二个法子,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他并不想用。   即便余浪和他说,单挑二十几人没问题,还能全身而退,但他不知为何,内心深处隐约排斥这个法子。   他不想看到余浪受伤。 第33章 食肆发展(十一)   次日, 范老板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按照温沅的吩咐和另外店铺的老板说了此事,那些老板有的信了,有的没信, 最后有三家店铺老板选择听从吩咐。   温沅没多说什么,他没指望所有人都按照他说的做, 有三家就足以勾起鸡头帮大当家的疑心。   之后的事,就无需再理会,隔岸观火便是。   果不其然, 之后几日,没再看到任何鸡头帮的人。   范老板还嘀咕呢:“按理说今日该交保护费了,结果他们一个没来……是不是你的法子起作用了?”   温沅彼时搬了张小椅子坐在食肆大棚下,往后靠着墙拿着折扇把玩, 闻言眼睛都没睁, 施施然道:“范老板不是不信么?”   “我也没信呐!”范老板不甘示弱, 眼珠一转, 又笑呵呵地问:“你怎么做的?”   “把食肆卖给他们了, 条件是让他们不再骚扰七里街的铺子。”温沅睁开一条眼缝,笑道, “范老板怎么谢我?”   范老板脸上顿时精彩纷呈:“不说就算,回家卖面!”说罢甩袖回店。   温沅笑了笑, 抬眼虚看屋檐上飘落的雨滴。   四月的雨常常来得触不及防, 上午是毛毛细雨, 下午便成了瓢泼大雨, 到了傍晚, 那雨儿也像是下了工一般, 急匆匆地停了。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街道上, 像极了后厨传来的热油下菜时的劈里啪啦声, 富有韵律节奏,且好似天然带着菜籽油的清香。   这样的雨季,太舒心,很适合睡觉。   但今日不行,待雨停了,他得去木匠铺定制一个长柜和架子。   这事儿他想很久了,奈何之前债没还完,不敢在这些事上多花银子,现在一身轻松,甚至琢磨着食肆里的酒架围栏,还有墙上挂的木条子能不能修缮一下。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最近的收入,还算平稳可观,尤其是新菜品推出,新客熟客蜂拥而至,有几天日收入已经突破四两银子。   “少爷。”余浪从食肆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雨停了,要不要现在去?”   温沅侧身歪头看了眼天色,天还算亮,云不算很重。   他想了想,起身道:“走,过去瞧瞧。”   雨一停,屋檐下躲雨的人连忙快跑回家,街边铺子的伙计们便拿着扫帚出来,把雨水冲到门前的垃圾扫成堆。   路上有牵着马儿的行人,马蹄一踏,脏水四处飞溅,惹得路人忍不住高声抱怨。   挑着货架的货郎赶在雨歇时赶忙出来吆喝,方才还萧条冷清的街道眨眼间涌入许多步履匆忙的人。   温沅小心避开水坑,和余浪慢慢走去木匠铺。   木匠铺不远,上回来过一次,伙计们还记得二人,他们一进店便热情地招呼。   木柜没有现成的,定好尺寸要求,先交定金,三日后方能送上门。   温沅这才想起来自己只顾着买,倒是忘了量尺寸,且买回去放哪他也没多想。   这般想着,只见余浪已经在问伙计木柜的尺寸高度和板材。   温沅转过头:“你量尺寸了?”   “嗯,出来前丈量过了。”余浪说,“少爷想要一个容纳多少物件的柜子?”   “食肆现在有九张桌子,那至少得十二人。”温沅算了一下,“柜子要大一点,放的东西也多,一桌对应一个木柜。”   余浪点了点头:“这样大小的木柜放到东六雅间的墙边正合适。”   温沅一想这个位置正好对着柜台,离大门也远,还可以防偷子,便说了行。   余浪和伙计商量敲定了一个长木柜,半人高,双层,上六格下六格,柜子顶做平整,平时可放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置伞架,伞架相较木柜显得简单很多,架子上方是带着圆孔的长木条,伞尖从圆孔插入,下方则是一个长形木槽,用于接住从伞尖滴下的水。   伞架四角还插着四根长棍,用以挂放蓑衣。   “可有挂菜牌的木条?”温沅问。   “有的,这是百莲花,这边是锦鲤飞,您瞧瞧。”伙计介绍道,“咱今州城的酒楼最爱这样式的雕花木条,前几日有一家食肆订了三块这样的雕花木条呢。”   温沅看了一眼,偏头问余浪:“你觉得如何?”   “这两种雕花复杂,容易积灰,不如选个更简单些的。”余浪说。   “简单些的还有云纹。”伙计取了另一种雕花木条,此木条两头雕刻了类似如意的云纹,中间一排简单的小钩子,相当简洁。   温沅一眼便相中了,无论是繁复的莲花亦或者栩栩如生的锦鲤,都太过扎眼,不如弄些简单的,瞧着不眼晕。   “这个好,就定这个,来八条。”   “得嘞!”伙计眉开眼笑。   柜子木架刚订完,外头传来哗啦一声,刚停下的雨,去而复返了。   大雨没有任何过渡,一下就是如豌豆般大小的雨滴,砸得木匠铺的大棚噼啪作响。   温沅本想等一等,一看这雨反复无常,何时来何时歇没个定数,索性不等了。   余浪打开油纸伞,触及小少爷狐疑的眼神,他低声解释道:“年子和三娘去书坊,撑走了两把伞,只剩这一把。”   温沅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走到伞下。   这把伞挺大,足够两个人遮雨,只是余浪长得高,伞遮得也高,温沅比他矮一个脑袋,若是就这么走出去,细雨从四面八方飘进来,遮了跟没遮一样。   温沅想着要不还是等一等罢,只见余浪把伞放在中间,默默地弓起背低下头,竭力与他齐平,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来到侧面,摊开手掌挡住侧面的风雨。   “你……”温沅想问他这样不难受么,还未问出口,只闻余浪低声说:“少爷走吧。”   雨势滂沱,温沅被男人护在油纸伞下,不落凉意。   油纸伞上画的桃花像是雨中飘散的花瓣,给这场清冷大雨染上些许烂漫。   街道上喧闹嘈杂的声音一下退到千里之外,只剩雨落到伞上,如擂鼓般剧烈响动,一下一下砸在心上,心跳如雨声。   一抬眸,男人如高峰冷峻的面庞近在咫尺,温沅恍惚间发现,男人的鼻峰不是顺直平滑的,而是有一段小起伏,雨滴从鼻根滑落遇到小峰轻荡一下,再顺流而下。   雨滴滴到了他的手背上,激得他抖了一下。   “淋到了?”余浪轻轻偏过头,高高的眉骨轻轻蹙起。   温沅猛地回了神,周遭退却的声音一下冲回耳里,他定了定神看着前方,嗤笑道:“淋到的人是你吧?”   “少爷没淋到就好。”余浪手持的伞已经到了温沅的正上方,他用身躯遮挡了这般的雨,却遮不住另一边,只得将伞往那边倾斜。   他自小跟水打交道,这点雨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可少爷不同,少爷矜贵娇气,不该被这雨沾湿一片衣角。   好在木匠铺离得不算远,在余浪另外半边身子没湿透之前,他们终于回到了食肆。   吕三娘和郭年子早早回来了,吕三娘见二人回来,连忙催促他们去换衣裳洗个澡。   温沅身上没湿,他只回房换了双鞋,一出房门,发现余浪端了盆洗脚水过来。   “少爷泡一泡脚。”余浪说,“三娘在煮姜茶。”   温沅忙说:“你快去洗澡,身上湿这这样,仔细着凉。”   余浪“嗯”了一声,却没走,等少爷坐下泡脚了,才进房间拿了套换洗的衣裳去洗澡。   温沅看了眼澡间,而后靠在墙上,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雨来得仓促,好像带来了什么,又似乎裹着雨雾看不清带来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吕三娘走过来,轻声喊了句“少东家”,他方才惊醒。   “少东家睡着了?”吕三娘一愣。   温沅霎时清醒过来,笑道:“这水泡得舒坦,一不小心眯了会儿。怎么了?”   吕三娘仔细端详了少东家的神情,见他没什么异样,便放下了心,随后拉了张小凳,坐在少东家旁边,犹豫片刻,从背后拿出一身书。   温沅不明所以接过,书封写着四个大字《山家清供》。   “年子前几日说书坊里有卖菜谱,我今日和他去看了看,我不识字,是年子念给我听,我自作主张买了这本回来,少东家您看看这书有没有用。”吕三娘说。   温沅挺意外,翻开书看了看,还真是本菜谱,上面详细记载了著书者到各地网罗闻名菜品,只要好吃的,便留下做法。   只是做法并不算详细,大多只说了需要用到的配菜,关于调料的量都是适量,少量,并未说具体,火候与时辰倒是说得清晰。   “上面的菜,多是其他地方的菜肴,在今州城未必能有这样的食材。”温沅说。   “这样啊……”吕三娘有些失望,她原以为能从菜谱里学一些新的招牌菜呢。   “不过这边有的食材可以试一试,总归不是坏事,你想做尽管去做。”温沅说。   吕三娘眼前一亮,喜道:“那我让年子给我念念,做出来了,便给少东家试。”   “好。”温沅笑着回。   吕三娘拿着菜谱回厨房,周七豆紧忙过来问:“如何?少东家答应了么?”   “应了!”吕三娘笑说:“少东家许我们做呢,我们先选两道做做看。”   “好!”周七豆也很高兴,做菜这事儿比他想象中要有趣,“那我去叫年子。”   郭年子来了,郭巴子也跟着来,四人对着一本菜谱斟酌许久,终于定下两道菜,一道莲房鱼包,一道雪霞羹。   日子悠悠,订做好的木柜与架子终于来了。   郭巴子和郭年子早早把东六雅间的隔墙清扫干净,又将四方桌往外移了移,空出的位置正好放木柜。   “往左边一点吧,贴墙。”温沅说。   余浪搬起木柜挪到了最里面,紧紧贴着墙根。   木柜摆放好后,郭年子拿着布巾里外擦了三次,擦得锃亮。   “上面有些空,要放些什么东西么?”郭年子问道。   “现在空罢了,以后肯定不空。”郭巴子把柜子门全部打开,又全部关上,“少东家,这个怎么放啊?”   温沅点了点柜门:“这里刻了字,哪一桌的客人就放到对应字的柜子里。”   “要不,放个花瓶?”周七豆细声道,“插些花上去,也很漂亮。”   “嗯?”温沅一想这主意不错,“食肆里可有空余的花瓶?”   “好像杂物房里有。”吕三娘说。   杂物房现在是余浪偶尔住,找花瓶的事就交给了他。   伞架摆在大门旁边,这个不占地方,放过去就行,那雕花木条就得先把之前的拆掉才能换。   郭巴子和郭年子踩着椅子把菜牌全部卸下,周七豆把菜牌抱去后院,打算全部洗一洗,这些菜牌挂上去就少有拿下来的时候,因此上头攒了不少灰。   “巴子,木条这边挪一下。”吕三娘右手往右边挥了挥。   “这边是哪边啊?”郭巴子背着身压根看不到,“这边?还是这边?”   “右边右边。”吕三娘连忙说。   “这样?”郭巴子挪了挪。   “对对,就是这样位置,好好别动!可以了!”吕三娘说。   “行!”郭巴子从椅子上跳下,仰头看了看。   那边余浪把花瓶找了出来,擦干净摆在了木柜上,转头不见小少爷,问道:“少爷呢?”   “少东家买花去了。”郭年子说,“方才有一做簪花的小哥儿推着车经过,少东家一看是新鲜花,便追去了。”   话音刚落,温沅拿着一束新鲜野花进门。   那花儿娇艳,一簇一簇的攒在一起,瞬间让古朴的食肆染上一抹明亮的颜色,配上清雅的云纹木条,白云鲜花,彷佛置身山涧的舒爽。   周七豆把洗好的菜牌搬回来,众人一人一块轮流挂上去。   那间摇摇欲坠、蛛网遍地、油腻脏污的老食肆,终于有了新模样。 第34章 食肆发展(十二)   到了四月中旬, 这雨愣是没有一点停的迹象,许多店铺的伙计们撑着伞到街边招揽客人。   自从食肆有了这伞架,每回有客人来, 郭巴子都十分热情地帮客人收伞放伞,进店的客人得了这好的招待, 心中自是高兴。   再看食肆里竟是摆了几束鲜花,虽不是多名贵的品种,倒也赏心悦目。   这日的客人并不多, 郭巴子一人招呼足以,郭年子空闲下来打算趁着客人少,把不常擦洗的酒柜擦一遍。   温沅见他来来回回比郭巴子还忙,赶忙让他歇一会儿:“府试是不是快要开始了?”   “对。”说起这个, 郭年子话就多了, 他把最后一点擦完, 来到柜台前说, “中下旬就能考完了, 我去年便是这个时候考完的。”   “考完了府试便是院试吧?”温沅问他,“时间可定下了?”   郭年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很少和哥哥以外的人说考试的事:“府试一结束就会有了。”   “到时许你半日假去看看。”温沅笑道。   郭年子笑了笑说:“多谢少东家,不过也不用特意去瞧, 这几日来食肆吃饭的学子们一直在说这个事, 届时问一问他们就是了。”   “问一问哪有亲自去看到来得踏实?”温沅说, “考试这么大的事情, 自然得仔细确认好。”   郭年子想起自己去年考中童生时, 就是挤到告示栏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种喜悦难以言说, 他只知自己没有辜负了哥哥的期望, 也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本以为就此后日子能好过些,谁知又到了二叔家。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来了温家食肆,和哥哥一起当伙计,边做工边考试,吃得饱饭睡得好觉,日子充实而美好。   “我知道了少东家,我会去看的。”郭年子扬起笑。   翌日,温家食肆斜对面的店铺来了不少人,有人手里拿着锤子在敲敲打打,有人冒着雨上到房顶检查瓦片。   不小的动静引得周边好几家店铺老板伙计都出来看。   面馆范老板的夫郎也出来瞧了一眼,他靠着自家棚子木柱,手里拿着瓜子在磕。   范夫郎撇着嘴,呸掉嘴里的瓜子:“这雨下大半月了,客人都没多少,又来一家抢生意的。”   温沅闻言挑了挑眉,和他搭话:“范夫郎,这家租出去了?”   原先这是家两层楼的客栈,孙家食肆生意惨淡,这家更是差得离谱,温沅来的时候,那招牌蒙着一层灰呢,老板整日闲坐在门口,也不招揽客人,唯一的一个伙计忙前忙后累死累活的,没多久也不干了。   温沅那时只顾着自家食肆能不能盘活儿,没心思理会对面的事儿,也不知对面什么时候关了门,挂上了租赁的牌子。   “前不久租了。”范夫郎走过去,他从兜里掏了把瓜子给温沅,“听说,准备开家食肆呢。”说完像是看好戏般瞅了温沅一眼。   他们范家开的是面馆,按理说食肆也算他们的对家,可说到底,吃饭菜的和吃面的还是有些许不同,哪像温家食肆,那才是真正的对家呢。   郭巴子凑过来问道:“可有说何时开?老板是哪位?”   “那还没说呢,这光是修缮,也得不少时日,保不齐什么时候开。”范夫郎说,“若是那老板有钱,请上十几二十个人来修缮,这个月就能开。”   “那得花多少钱啊……”郭年子也过来了。   “那谁知道。”范夫郎说:“对面那架势,大雨天都能请人来看铺子修缮,看着就不像没钱的。”   这话说的也没错。   四人站在大棚下看着对面,沉默地磕起了瓜子。   这新开的店铺成了引起了不少人热议,这条街市开吃食的店铺有很多,抢生意的本就不少,之前孙家食肆眼看就不行了,许多老板心里都高兴着呢,日盼夜盼孙家食肆倒闭。   谁知来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瞧着不像有本事,没人把这小少爷放眼里,然而没想到的是这小少爷真把这破烂食肆救起来了。   周遭店铺老板无不震惊。   这温家食肆起来的势头猛,别的吃食店抢不过,除了干瞪眼也没什么用,但现在不一样了,温家食肆对面新开了一家食肆,以后这生意如何,可就难说了。   看看好戏的店铺老板不少,隔壁饮子铺就是其中一家。   “哟,有好戏看了。”那老板夫郎阴阳怪气道,“也不知是那两层楼的厉害,还是这十张桌都不到的厉害。”   郭巴子和郭年子立刻转过头瞪他。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那夫郎也瞪着他们,“人有钱,厨子肯定也厉害,哪像有些食肆,那厨子的水平哟……”   他这话是故意冲着温沅说的,哪知温沅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温沅拍了拍手里的瓜子屑:“巴子年子,上回三娘炒的花生放哪了?给范夫郎拿点,多谢范夫郎请我们吃瓜子。”   范夫郎登时夸张地拍手笑道:“哎哟!那花生可太香了,你家三娘的手艺那是没得说!”   “喜欢便让巴子年子多装些。”温沅笑了笑,转身回了食肆。   那夫郎用力绞紧手中帕子,狠狠地剜了温沅一眼,但温沅背对着他没看见,哪怕看见了他也不会理会。   温沅回到食肆,突闻客人中传出一声惊语。   “听说了么?前几日啊,如意赌坊打起来了!”   “这事儿我知道!我还去看了,闹得挺大,衙门都派人去了,抓了二十几个人呢!”   “这么多?”   “是啊,以前咱这条街道经常有混混来呢,最近都不见人影,怕是都被抓进去了吧。”   客人们一聊起这种事,就异常兴奋,原本素不相识,瞬间成了酒友。   他们对这些游手好闲的混子痛恨已久,一听抓了,全都拍手称快。   温沅挑了挑眉,鸡头帮的人比他想的还要不和,想必这两位当家早就想狠狠地干一场了,若是他没有从中挑拨,估计不久之后,也会闹起来。   正想着,余浪从后院过来,说是洪捕头到了。   洪捕头站屋檐下拿着油纸伞在甩,见了温沅,连忙放下伞,拱手笑道:“温老板好计谋,自你同我说他们要起内讧,我带人蹲了五天,那帮混子才开始动手,我险些就以为这离间没起作用呢。”   “洪捕头谬赞。”温沅笑了笑,“方才大堂里的客人也在说此事,多亏洪捕头英勇,把人抓了,这条街安宁了许多。”   洪捕头闻言,神色闪过一丝尴尬,他叹了叹气:“不瞒你们说,那日抓捕出了点问题。”   温沅一愣,和余浪对视了一眼,温沅问道:“什么问题?”   “我们蹲了几日都不见他们有动静,便撤了些人手,谁知那日打起来支援不足,导致有些人跑了。”洪捕头说。   “何人跑了?”余浪皱起眉。   “便是那狡猾的二当家,他这人拳脚功夫不错,一个不慎叫他逃了,知州大人已发了海捕文书,现在全城搜捕呢。”洪捕头说,“我今日来,便是让你们小心些,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这段时间我们也会多派些人手在附近巡逻。”   “知道了,多谢洪捕头。”温沅拱手道。   洪捕头说完这件事没留多久便走了,近日雨多,事儿也多,忙起来连轴转,能想起来来温家食肆说一声,便是答谢温沅特意让他去蹲守鸡头帮,年终考核又添了一笔奖赏。   做事做人有来有往,方能长久。   洪捕头走后不久,温沅便把消息跟伙计们说了,之后外出采买须两人同行,有什么事要出门,都得提前告知,防止那位二当家狗急跳墙。   伙计们心知事情的重要性,认真应下。   以防万一,温沅还将此事和范老板说明,并且让他去告知另外三家店铺的老板。   范老板一听呛声都不呛了,连连说好。   “不过那二当家未必会寻仇,也不用如此紧张。”温沅说。   范老板心说我家中又没有护院,怎能不警惕?他瞟了眼无声无息守在温沅后面的汉子,嘀嘀咕咕走了。   其实温沅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外有捕快巡逻,内有这么多食肆伙计,最重要的是有余浪在,他不担心这人的到来。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半夜真有黑影站在他的门前。   他吓了一跳,屏住呼吸,刚想高声喊人时,忽地发现那黑影杵着一动不动。   沉吟片刻,他犹豫着弄出一点动静。   黑影终于动了,紧接着一道低低的声音响起:“少爷?”   温沅瞬间松下一口长气,他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踢着鞋子去开门:“你在这儿站着做甚?”   问完想起白日的事,顿时明白了。   “你在这儿守夜?”温沅惊讶的同时又不觉得意外。   余浪的声音还是很低,也有点哑,“吓着少爷了?”   “你守多久了?”温沅皱着眉。   “刚出来看了会儿。”余浪清了下嗓子。   温沅没信他嘴里的话,刚伸出手就被余浪躲开了,他眯起眼:“别躲。”   余浪便不再动,垂眼站在原地。   温沅仰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的瞬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倒被冻一个激灵:“你怕我有事?”   “我怕我睡太沉。”余浪说。   “你要守几个夜晚?”温沅回到房间,摸索着想点燃灯油,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灯。   昏黄的灯火在二人间亮起,余浪没有经过允许第一次进入小少爷的房间,他没多看,点完了灯倒退回到门外。   “阿娘去世的时候,我守过十个日夜,所以不打紧——”   “你也打算守十个日夜?”温沅双手往后撑着桌子,歪着头看他,似乎在揣摩他话语里的真假。   余浪挑挑眉,默认了。   “余浪。”温沅手指点了点桌上折扇,缓缓道:“我猜,你不止打算守十个日夜吧?”   “嗯。”余浪垂眸看着他,坦诚且直接,“人抓到为止。”   温沅扬起淡眉,目光上移,对上那双深邃沉静的眸子,促狭道:“抓不到呢?天荒地老?”   余浪眸光一闪,眼神晦暗不明,勾了勾唇角:“有何不可。”   这像是一个护院该尽的职责,可温沅看到这个裹了满身潮意的男人静静守候在他门前,不知道守了多少个夜晚,便不觉这是一句护院所能解释的。   不止是现在,之前诸多种种,都不足以解释。   温沅慢腾腾直起身,摸过桌上折扇,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   余浪顺从地弯下腰,像是给小少爷鞠躬行礼,一抬眼,眼神里充满了侵略性。   温沅居高临下睥睨他,慢条斯理地用折扇拍了拍男人的脸,嗤笑道:“余浪,只让你卖身,可没让你卖心。” 第35章 食肆发展(十三)   余浪偏了偏头, 目光紧紧锁在小少爷似笑非笑的唇角上,高耸的鼻尖从折扇上轻轻划过,他闻到了淡淡的丁香。   “少爷, 我向来身心合一。”   温沅懒洋洋地垂下眼皮,折扇从男人的脸颊滑到下颌, 缓缓挑起他的下巴,“强买强卖啊?”   余浪喉头一滚,声音压得很低:“少爷, 心卖不卖,我说了不算。”   温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笑了,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 最后点到余浪的肩头上。   “夜深了, 回去睡觉。”   余浪没动, 张张嘴想要说话, 却被猛然凑上来的小少爷打断了。   夜风轻扫, 烛光闪烁,小少爷俊美的脸庞在他眼中放大, 他的目光不由地往下飘到唇角,又飘回那双故作凶狠的双眸上。   “身心合一啊?让你不守夜你不听?”小少爷质疑他。   余浪挑起眉, 鼻息间哼出一声笑:“少爷若是遇到什么事, 定要喊我。”   温沅笑了一下, 直起身挥了挥扇子道:“知道了, 回去吧, 明儿个开店你要是打一个哈欠, 便扣你一百文。”   这般说来, 余浪明日只有二十个哈欠可以打, 超了便要给小少爷赔钱。   也不知这强买强卖的人是谁。   “少爷好梦。”   温沅一觉到天亮。   醒来时,他还有点懵,直到街市上的喧闹声传入耳中,方才发现天光已然大亮。   昨夜睡得很舒服,像是疲累的精神被好好地养了一遍,神清气爽。   他翻过身又趴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穿衣。   一开房门,看到的第一眼便是男人背对着他勤勤恳恳搓洗衣裳的背影,男人肩宽,腰窄,一双长腿曲着,手臂拱起的肌肉充满力量。   然而那双手在搓的时候,却很轻柔,彷佛手中洗的衣裳是件易碎的珍宝,用大一点力气,就会拧坏。   自从余浪给他洗了一次衣裳,此后的每日,温沅再没碰过洗衣盆。   昨日以前,他看到余浪帮他洗衣裳,已是习以为常,但今日看到,却是有些不敢多看。   温沅搓开折扇,默默遮住了下半脸。   余浪像是有所察觉,转回头看到小少爷,登时起身走过去:“少爷早。”   “嗯。”温沅摇着扇子笑笑。   “热水和牙粉都备好了,少爷想吃什么早饭?”余浪问。   温沅歪过头看了一眼井边,井边果真摆着冒着热气的木盆和牙粉小盒,在这儿之前,余浪可没明目张胆干过这些事儿。   他瞥了余浪一眼,清了清嗓子:“有什么早饭?”   “豆腐花、油条、卤蛋、煎饼、云吞、小笼包、饺子——”   “等等。”温沅打断他,“备这么多是不是有点夸张?”   “不多。”余浪说,“少爷早上胃口浅,挑个喜欢的能多吃些。”   温沅又看了他一眼,最后挑了豆腐花油条和鸡蛋。   这些都是现成的,只有豆腐花用热锅煨着,余浪洗干净手进厨房取早饭,吕三娘正好切完菜,见余浪进来,便说:“我给少东家送去吧。”   “不用。”余浪径直走到灶台边,双手端出豆腐花放在托盘上,转头取了把短刀,把油条切成块,一一码在菜碟上,再捞起两个卤蛋剥去壳,对半切好,放到了油条旁边。   吕三娘和周七豆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今早余浪出门去买了一堆早饭回来就够他们惊讶的了。   没想到还有更吃惊的,以前他们给少东家备早饭,也就是原模原样地端出去,这也不是摆盘给客人吃呀,哪会做这么细。   余浪全部弄好后,端到了外边的四方桌上。   “少爷,早饭好了。”   温沅刚洗漱完,闻言应了一声,抬手刚想把木盆里的水倒掉,一只手从侧方伸过来。   “我来,少爷去吃早饭。”余浪拿过他手里的木盆,捞起布巾拧干挂到晾衣架上,牙粉放回原位,木盆水一倒,收拾完又坐回小板凳上搓衣裳。   温沅看了眼摆成花状的早饭,施施然坐下开始吃。   食肆的清晨,从一顿早饭开始。   菜农杨光挑了两担菜过来,进了门问了声“温老板”,随后放下担子,笑道:“这时节蕹菜能摘了,我摘了些新鲜的过来,都是叶子细长 ,梗脆嫩。”   温沅闻言瞬间想起一道小菜,便是腌蕹菜梗,无论是做小菜还是当配菜,都很开胃。   夏季炎热,有些人就好一口这个,再配碗粥,简简单单,却好吃。   “腌菜梗的蕹菜和今天带来的不是同一种。”杨光摸摸后脑勺,说:“回去我重新摘了来?”   “不着急,明日送也成。”温沅说。   周七豆从厨房出来挑菜,虽说杨光已经送了这么多回菜,每次都是水灵灵的好菜,可是周七豆不会因此敷衍了事,他干活儿向来认真,宁可多费些功夫,也要把活儿干仔细。   杨光早以习惯了温家食肆的严谨,脸上没有一点儿不高兴,他摘菜的时候就收拾过一遍,自然不会担心菜不好。   “令尊身体如何了?”温沅想起他那位重病在身的爹。   “托温老板的福气,现在好多了。”杨光说起这个,脸上的笑纹深了几道,“能下床,还能干点活儿,有时菜地里的虫子便是我爹去抓的。”   温沅听着也挺高兴,点了点头继续吃早饭。   今日的菜也没有问题,两担青菜拢共是九十八文。   杨光收了钱,喜笑颜开地走了。   青菜回来,得分着摆好洗干净,郭年子打扫完大堂,回后院和周七豆一起洗菜,两人一个择一个洗,分工明确且利索。   那边余浪把衣裳洗完,开始处理螺蛳和鳝鱼。   这时郭巴子从大堂进来:“少东家,酒坊送酒来了。”   上次吕三娘和郭年子买回来的十几壶酒,最后温沅选了三种,各定了两大坛,酒坊嫌少,原本不想送,最后舍不得以后的合作还是送了。   温沅正好吃完早饭,放下筷子,刚想起身,想了想又没动。   果不其然,余浪递过来一块手帕:“少爷擦手。”   温沅挑起眉,接过手帕擦干净手,随后一甩,把手帕甩回余浪的手臂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浪拿起手帕,顿了顿,抬头扫了一眼,周七豆和郭年子低头洗菜没看他,吕三娘在厨房里没出来,他垂下眼把手帕放至鼻底轻嗅一下,是丁香。   他勾了勾唇角,把手帕揣进怀里,坐下继续干活儿。   酒坊伙计放下了酒,拿出账簿跟温沅确认价钱。   “稍等。”温沅挨个凑近闻了一下,让郭巴子从每坛酒里盛一小杯出来,挨个儿试一遍。   酒坊两个伙计见状,对视一眼,暗暗朝对方使了个眼色。   “温老板,这酒都是从酒坊直接取的,若是您要试,可从小壶里取酒试。”其中一个酒坊伙计说,“若是您试得不合适还能退,若是试了大酒坛的,再退可就不合适了。”   伙计说的小酒壶,正是挂在大酒坛边上的小壶,半个碗的大小,是专门给人验货用的。   这是酒坊卖酒的规矩,温沅也不能打破,他拿起小壶看了一眼,掀开盖子闻了闻,随后倒入杯中尝了一口,的确和他那日喝到的酒一样的味道。   剩下五坛酒的味道亦是没变,他让郭巴子收酒,然后随手打开了一坛大酒坛。   酒坊两个伙计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催促温沅付钱:“我们还有下家要送呢,可不能耽误了时辰,温老板您看?”   酒坛一开,酒香散出,温沅一闻味道似乎不对,小壶里的酒香浓郁,然而这坛酒比小壶的酒多这么多,酒香却是偏淡。   温沅看了那两个伙计一眼,转头和郭巴子说:“巴子,拿竹酒舀来。”   “温老板,您未付钱,可不能这样试啊。”酒坊伙计连忙上前说,“您要试了可就退不成了。”   “这酒我还未试,你又怎知我会退?”温沅说。   “这……”酒坊伙计噎住。   郭巴子拿来竹酒舀,从大酒坛里取了半勺酒倒入酒杯中,递给温沅,温沅接过后,先是一闻,果然酒香不够小壶的浓,入口更是不同。   这酒,掺了水,且还不少,不然味道不会如此明显。   “这随便选的一坛酒都掺了水,别的也不用试了。”温沅说,“这酒我家不收。”   酒坊伙计脸色有些难看:“温老板,你强硬试了酒,这酒退不了了。”   “本就是你们的酒里掺水,何故退不了?”温沅说,“钱我不会付,且之前付的定金,你们也得还。”   这伙计沉着脸刚要回话,另一个伙计连忙拉住他,讨好地对温沅笑道:“温老板,我们就是个搬酒的伙计,恳请您别为难我们,这酒您不收,定金这事儿您得跟我们掌柜的谈。”   先前是郭年子去酒坊定的酒,温沅本想叫郭年子去一趟,转念一想,怕是那酒坊掌柜看郭年子是伙计,这才敢送几坛子假酒来。   他想了想,决定自己亲自去。   “若有客人结账,便去叫余浪。”温沅吩咐郭巴子。   “知道了少东家。”郭巴子回道。   温沅从柜台里取出钱帖和契书,和郭年子一道去酒坊。   那两个酒坊伙计不情不愿地把酒搬上板车,这么一耽误,好多家店铺的酒都没法送了,又不知得折腾多少时间。   酒坊离温家食肆有些距离,走路得三刻钟。   这条街市有三家酒坊,温家食肆定的酒便是这曾家第一酒坊的,一进酒坊,入眼遍地是大酒缸,酒缸高度约莫到温沅的胸口,摆在院子里十分壮观,飘出的酒香十分浓烈。   温沅抽出折扇摇了摇,问那酒坊伙计:“你家掌柜的在何处?”   酒坊伙计放下板车指了指前方一人:“便是那位。”   温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竟瞧见了一个十分眼熟的人,是丁志德。   丁志德正好看过来,见到温沅,登时走过来寒暄:“温老板,许久不见,您也是来买酒的?”   “原来丁老板的酒是从这里定的。”温沅笑笑。   丁志德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看他神情又看不出什么来,转而说起别的:“这家酒坊同我合作多年,那酒没得说,正好我有一家新食肆准备开业,今日特意过来定酒。”   “哦?”温沅挑眉,拱手道:“恭喜丁老板,丁老板经营有道,这么快又开新食肆了?”   “说来也巧,这家新食肆和温老板也有些不大不小的关系……”丁志德话说一半便停了,想等温沅开口问。   温沅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偏过头和郭年子说:“年子,去退酒。”   丁志德见他无动于衷,脸色一僵,问道:“温老板不想知道是什么关系?”   温沅笑着看他,还是没有接话。   丁志德咬牙,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温老板,过几日叁家食肆一开,咱们可就是邻居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第36章 食肆发展(十四)   能称之为邻居且新开的食肆, 只剩温家食肆斜对面那一家。   叁家食肆因吃坏人的事,名声一落千丈,新开没多久便关了门, 如今秽土重生,一看就是冲着温家食肆来的。   郭年子从哥哥口中听说过一点关于丁家食肆的事情, 本以为丁家食肆只是同行的竞争,可他今日见了丁志德,却觉得那人的目的不止于此。   “少东家, 这人不像是只为抢生意而来。”   郭年子想到他刚考上童生的时候,远的近的亲戚蜂拥而来,他们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里赤裸裸的贪欲却是掩饰不住。   二叔算是掩饰得最好的, 他那时只觉得二叔是为了贪图他童生的名声还有哥哥寄回来的银子, 后面才发现, 二叔想要的不止于此, 他还想毁了他的前程, 并且让他为两个堂弟铺路。   那时二叔的眼神就像现在的丁志德一样,贪婪且趾高气昂。   开门做生意, 这种竞争只多不少,温沅倒是没太意外。   温沅不想猜测丁志德如此步步紧逼的原因, 无论理由是什么, 最终结果无非是想让他让出温家食肆。   而这, 是他最不可能妥协的。   “只要我们生意好, 他就不可能得逞。”温沅说, “无需多理会, 退酒去。”   酒坊掌柜听闻温沅和郭年子来退酒, 自然是万般不情愿, 定金都收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温沅不欲与之争辩,让郭年子把开过的那一坛打开,再把酒坛挂的小壶打开,双双摆到酒坊掌柜的面前。   酒坊掌柜恼了那两伙计一眼,脸色一变,笑着对温沅说:“温老板,这定是伙计们弄错了酒,闹出了误会,我们这就给您换几坛新的酒,实在是对不住。”   温沅挑起眉轻笑一声:“掌柜的,您做了多年的生意,这酒是不是真的弄错了,我心里自有计较。”   酒坊掌柜一滞,这小崽子看着年纪小,竟是这般不好糊弄。   不过几坛酒的生意,他压根不放在眼里,只是今日酒一退,那他家掺水的名声就真是坐实了,因此他不得不赔笑道:“温老板,您心有明镜,这样,送一坛竹叶酒给您赔罪,如何?”   温沅状作沉思,久久不答话。   那酒坊掌柜暗地呸了一口,半晌挤出笑:“定金给您退一半,竹叶酒两坛,温老板,这已是我们最大的诚意,做生意不容易,有时伙计毛手毛脚的弄错了在所难免,还请您多多包涵。”   温沅拿着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忽地笑了:“掌柜的,定金和酒我都收下了,且有一点,往后贵店的酒送到温家食肆,需开大坛验收,也请您包涵。”   酒坊掌柜脸色青白交加,心中暗骂:就这么几坛酒,还开坛验!你怎么不干脆进我家酒缸里捞?   “温老板,酒坊的规矩如此,就算我是掌柜也不能打破,不然东家可是要问罪的,不如您家食肆以后定酒,派个伙计过来亲自看着装酒,如何?”   温沅闻言,笑了笑道:“有劳掌柜的了。”   郭年子在一旁看少东家谈生意,心下佩服的同时默默学习着。   换过的酒,依旧是那两个伙计送到温家食肆,两人被掌柜的骂了一顿,送酒时不敢再怠慢,速速送到速速离开。   此时正是午食,客人见新酒运来,听闻是温家少东家亲选,立即点了半角尝尝。   “这新进的酒不错,比从前那些好喝多了!”有一熟客说,“温老板,还得是您亲自选呐!”   “真这么好喝?”旁的客人怀疑。   “你闻闻,这个酒它的味。”   “嚯!香!”   “这酒光是闻一闻,就知道它没掺水!”   “那可难得了,现在哪家食肆酒楼的酒不掺水啊?我得来一壶尝尝!”   “确实是,伙计!给我上壶酒!”   一碗酒一碟下酒菜,再来个两只鹌鹑,这是大多来喝酒的人点的菜。   有时干了一天的活儿,来喝上这么一遭,生活疲累与烦闷就都能得到暂时的疏解。   “少爷,两坛竹叶酒可要摆上去?”余浪一手一坛酒,拿得轻轻松松。   “先不放,我还未试过。”温沅说。   余浪闻言,立即说:“我去倒。”说完拿着酒去了后院。   温沅走到柜台后,刚想拿出算盘,余光瞥见柜台一角摆了束新鲜的花儿。   花儿正是盛开时,红的粉的黄的,有大有小,错落有序,一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花儿上,衬得娇俏艳丽。   他看了眼东雅座的木柜,上面的花还在,也是新鲜的,但没有这一束来得热闹。   “巴子,这是你摆的?”   郭巴子上菜路过,听到少东家问话,连忙转过头看了一眼,说:“不是,这浪哥摆的。”   温沅挑挑眉,挥手让郭巴子去忙。   等余浪端酒回来,他又问了一遍:“你摆的?”   “嗯。”余浪应了一声,“少爷喜欢花。”   “哦?”温沅好奇他是从哪里知道他喜欢花。   “那日少爷捧着花回来,看起来很高兴。”余浪说。   “木柜那处已经放了花,何故这处也放?”温沅问。   “这不一样。”余浪说。   都是花儿,哪有什么不一样,温沅恍然:“这束你买的?”   余浪嘴角上扬了一点小弧度:“少爷喜欢么?我听那卖花的小哥儿说,这是进山现摘的,平日花店很少卖。”   温沅伸手捻了捻黄色小花的花瓣,山里的小野花,不知其名,也是第一次见,他笑了一下:“很可爱。”   余浪看着眉眼弯弯的小少爷,难得怔了一下。   “不过,你这是攒了工钱没地方花呢?”温沅转过头看到余浪在发愣,勾了勾唇角。   余浪回过神,瞧见小少爷揶揄的笑,挑挑眉:“少爷,花去别的地方,才是没处花。”   “哦……”温沅拖着长音应了一声,脸上挂着被取悦的笑,“酒呢?”   余浪把两碗酒推过去:“两坛都开了,闻起来是一样的。”   两坛都是竹叶酒,酒香自然是一样的。温沅端起一碗试了试,这酒清爽不烈,酒香即是竹叶香,喝起来还算不错。   最重要的是,的确没掺水。   “如何?”余浪问。   “你试试。”温沅刚想把另一碗没喝过的推过去给余浪,哪知余浪拿起的是他喝过的。   “很香。”余浪喝了一口。   “这酒合你的口味?”温沅以为像余浪这样威猛的汉子应该喜欢的是烈喉的烧刀子,而不是这种偏清雅的竹叶酒。   “酒一般。”余浪放下碗。   温沅一顿,眯起眼看他,啧了一声:“你方才,是不是打哈欠了?”   “嗯?”余浪一愣。   “扣你一百文,引以为戒。”温沅说。   小少爷这是恼了,余浪反思了一下自己,随即点点头:“少爷尽管扣。”   扣得越多越好,扣到他还不起,最好八辈子都还不起。   “不过这家酒坊的酒买不长久,还得重新找。”   温沅想到曾家酒坊的掌柜,心知掌柜的话压根不能信,让伙计去盯着装酒,这其中也不是没有操作的机会。   若是伙计全程盯着的酒带回来一尝还是掺了水,就毫无退还的可能了,但别的酒坊,也无法确定会不会掺水。   想要好酒,还是得找。   “城南那边还有两家酒坊,过了午食我去买几壶回来。”余浪虽不好酒,但他对今州城熟,什么地方卖什么他知道得很清楚,城南的酒坊偏僻,名气虽没有曾家的大,但能作为一个备选。   “少东家!”郭巴子从门外跑进来,跑到柜台前蹦了两下,颇为兴奋地问:“外边有个说书人,想问问能不能在咱们食肆摆桌说书?”   “说书人?”温沅微讶,“从哪来的?说的什么书?”   说书人一般在市井街巷摆上一张小桌,醒木一拍,三两吆喝便引来众多看官,还有一些说书人则是和勾栏院茶楼酒楼签订契书,每月按时到店里说书。   凡大一些的酒楼,说书并不是唯一的消遣法子,唱曲、杂耍、小戏等等,都会穿插着安排。   这类的说书人大多会跟多家酒楼签契书,但像散落市井的说书人则没有这么稳定,他们得自己找食肆酒楼上门自荐。   今日来温家食肆的自荐的说书人便是如此。   来者约莫三十来岁,身着长衫身后背着书箱,斯文有礼,见了温沅拱了拱笑道:“温老板好,我自城北街来,号青云,善说神怪志异人间爱恨,若是您愿意,亦可说这江山风雨。”   这都是郭巴子最爱听的,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少东家。   温家食肆第一次来说书人,温沅心觉稀奇,问道:“您说书怎么算钱?”   “每日从午时到未时,傍晚从酉时到戌时,期间看官打赏的银钱,四六分账。”青云说,“或是您定一个价钱算作您请我上门说书,在这期间看官赏钱全归您所有。”   大多食肆都是这么分账,虽说食肆腾了地方,但说书能引客,算是双赢。   “可我如何知晓你说书的水平?”温沅问。   “今日我可说一场,这一场收的钱五五分账。”青云说,“若您觉得好,可定时间与价钱。”   温沅沉吟片刻,偏头问余浪:“你觉得如何?”   “可以一试。”余浪说。   郭巴子闻言就知稳了!果然,少东家听了余浪的话,便点了头,他瞪大双眼等着少东家的吩咐。   “巴子,请青云先生进去,摆桌。”温沅笑道。   “好!”郭巴子喜不胜收,连忙将人请进去。   青云微笑着颔首,跟着郭巴子进去了。   温家食肆来了说书人,不仅是伙计们兴奋,客人们也觉得稀奇,他们吃过了饭就没走,等着看热闹。   一位说书人用不到多少地方,郭巴子和郭年子在柜台前摆上一张桌子,又在空的地儿摆上三张长椅供客人落座。   这厢摆好,青云便打开书箱,将醒目折扇手帕一一摆上去。   “七豆,准备些花生瓜子下酒。”温沅来到厨房,和周七豆说。   周七豆已经听郭巴子嚷过了,得知有说书人来了食肆,早就备好了这些吃食,不仅如此,他还把螺蛳分成了小碟,每一碟都不算很多,就当过个嘴瘾。   “少东家,可用做点拍黄瓜、卤杂碎?”吕三娘问。   “做!”温沅一锤定音。   说书人不仅是赚赏钱,更是赚小吃食的钱,这类钱看起来不多,可一累计亦是不容小觑。   说书人准备好后,并没有马上开说,而是坐着不紧不慢地喝茶,这期间郭巴子上街吆喝,招呼来了不少客人,人一多,便有些杂乱,郭年子连忙上茶,招呼客人入座。   余浪则是在离门不远处守着,防止有些人吃白食或是偷子趁机扒钱,他双手抱臂,分腿而立,黑沉的双目从客人们的脑袋上扫过,最后落到柜台后的小少爷身上。   小少爷斜靠柜台敲打算盘,脸上笑意不断,几番抬头看向满堂客人嘴角都是上扬的。   余浪看着他无声勾了勾唇角。   茶杯一碰,醒目拍桌,说书人一展折扇,拱手笑道:“多谢诸位看官捧场,今日某说那天禅山上,有一精怪,形似虎却有如鹰一般的双翼,长尾如龙,能呼风唤雨引雷招雪,神通广大!”   “好!”说书人刚起了个头,便有客人鼓掌。   紧接着,就是电闪雷鸣般的掌声,响彻整座食肆。   这一声调子,温沅便知稳了。   郭年子趁机捧着托盘,向客人们推荐小吃食,一碟杂碎十五文,一碟花生瓜子八文,另一边郭巴子提着酒坛子给客人们上酒,散卖的酒一碗五文。   客人们听得畅快,也不在乎这十几文钱,掏出铜钱往托盘上这么一丢:“来碗酒,再来碟花生。”   “得嘞!”郭巴子朝弟弟使了个眼色,郭年子立即把小碟送上。   温家食肆迎来前所未有的热闹。 第37章 食肆发展(十五)   午食过去, 说书人暂停歇息。   食肆里的客人们正听得如痴如醉,突闻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犹如天塌,纷纷喊着让说书人再多说一段, 那师兄如何了?那精怪的身份可暴露了?   客人们急得抓头挠腮,可那说书人只顾着喝茶,心如铁石, 一点半点都不肯透露,只说下一场酉时开始。   得了确切的时间,意犹未尽的客人们相约酉时相见。   伙计们也听得兴起呢,收拾完了碗筷桌椅也没进房里歇息, 拉着青云先生围坐在后院问东问西。   青云先生好脾气, 倒也有耐心, 该说的都说了, 但那故事的后续是一点没提, 他拿捏着这点故事的小尾巴,就是为了和老板谈生意。   温沅心里也明白, 故而问道:“青云先生说几日?”   “三日便能说完。”青云回道,“这个故事短, 是我家夫郎写的。”   “贵夫郎好文采。”温沅笑了笑, “那这三日辛苦青云先生了。”   这便是成了, 青云笑着拱手行礼。   今早刚进的酒因着说书人的到来, 转眼卖了近两坛, 照当下的速度, 剩下的存货也只够卖四五天的, 这酒还得进。   午食刚过, 余浪就去了城南的酒坊,他脚程快,来回不过一个时辰。   城南酒坊不大,酒的种类也不多,余浪全给买了回来,正好八壶。   酒壶挨个摆在桌上,余浪一杯杯斟满,放到小少爷面前。   温沅看着那小杯子,笑道:“这么一点,怎么喝出味?”   “多了该醉了。”余浪说。   温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拿起小酒杯挨个儿试了过去,烈的甜的清的浊的,味道确实不一样,可这些酒对比曾家酒坊还是差了点。   但凡温沅对味道宽容一点点,这酒足以,可他不是。   温家食肆谁人不知少东家嘴刁?   最后温沅还是选择让余浪到曾家酒坊买酒。   “你亲自盯着,酒入坛立马试,试完一坛封一坛。”温沅说。   “买多少?”余浪问。   温沅沉吟片刻,说道:“每样入五坛,包括今日喝的竹叶酒。”   余浪“嗯”了一声,当即出发去买酒。   剩下的八壶酒,温沅让伙计们挑喜欢的分了,他在这方面向来大方。   这酒余浪没要,其余伙计高高兴兴地一人分了两壶。   那青云先生听闻此事,颇为惊讶,他去过很多家食肆酒楼说书,从未见过像温家食肆这般对伙计们如此友善。   那些食肆不找错处克扣伙计们的工钱都很不错了,哪还能分食肆里的好东西啊?   这些酒虽不算多,可说到底都是钱买来的,花不少钱呢。   再看伙计们收得心花怒放心安理得,便知这样的事是常态。   “青云先生。”趁着晚食还未到,郭巴子偷偷来找青云,手里拿的正是少东家给他们分的酒,他左看右看,把酒往青云手里一塞,“这个,您拿着。”   青云一愣,刚想推回去,只闻郭巴子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犹豫片刻,还是收下了。   这一幕被周七豆瞧见,周七豆离得远不知道他们讲了什么,只觉郭巴子的行为鬼鬼祟祟的,不过他没有多想,只以为郭巴子想拿酒贿赂青云先生,央求青云先生给他讲故事的后续。   他对这些故事的痴迷程度不及郭巴子深,当然,食肆里所有人都没有郭巴子爱听说书,所以也能理解郭巴子的迫切心情。   晚食的时候,说书继续,客人比今日午食还要多,乌泱泱一大片,全是为了未完待续的故事而来。   伙计们是忙得脚不沾地,温沅收钱找钱记账,一直没停过,直到醒目一声响,随着客人们恋恋不舍的哀嚎声散去,食肆打烊。   三日过去,温沅立即算了入账,每日的肉菜青菜、卤杂碎、鹌鹑全部卖完,花生瓜子这些卖了近一半的存货,新进的酒就已空了八坛。   加上客人们的赏钱,除开给青云的分账,还有打碎的几个碗。   碗倒是不怎么贵,耐不住这些人听上头,“啪”地往地上摔,彷佛深仇大恨是他们自己背负的。   这么算来,三日竟是挣了十五两八钱九十二文!   这是自温沅接手温家食肆以来的最高入账,怎能叫他不惊喜?   有了这笔钱,食肆的招牌便可以重新做了!   还有食肆的瓦片,破损的碗碟,破旧的桌椅,厨房的刀锅,以后挣了钱,一点一点换掉!   “余浪!”温沅走去侧门叫人,余浪正搬桌椅准备吃晚食,闻声连忙走过去。   “你可知哪里能做招牌?”温沅笑问道。   余浪挑起眉,看了眼柜台上的账簿,心知今日定是挣了大钱,才让小少爷心急火燎地想做招牌。   “城中就有,不过这处贵些,但刻字师傅的手艺不错,泽平送鱼的那家酒楼的招牌就是在这家裱花铺做的。”余浪说。   “你明日去定一块招牌回来?”温沅说。   “好。”余浪忽地勾了勾唇角:“少爷想雕什么字?温家珍馐美馔大酒楼?”   温沅一顿,拿着折扇敲了敲他的胸膛,眯起眼道:“胆敢笑话我?”   余浪垂眸看他,唇边笑意不减,低声道:“小的哪敢,少爷冤枉啊。”   “说的倒是好听,姑且信你一回。”温沅哼笑道,“就做‘温家食肆’,按招幌上的就行。”   “少爷来题字么?”余浪问。   像食肆的招牌,老板为了好彩头好寓意,都会请城中秀才或是小有名气的文人题字,若是能和那副字画一般,由颜院长亲自提笔,温家食肆都不用伙计上街市招呼,客人铁定是源源不断。   现在温家食肆每天都会有学子进门吃饭,特别是府试将到,各处学子从村镇里到府城考试,听说了温家食肆有颜院长的字画,即便不吃饭,都要进来观赏一二。   温沅对书法没有任何造诣,他的字只能称得上可看,若是做成招牌,他自己都不愿用。   说起题字,食肆不正好有一位童生?   “我写招牌?”郭年子瞪大了双眼,又确认一遍,“我么?”   郭巴子也懵了:“少东家,您让我弟弟写招牌么?”   对于伙计们来说,招牌可是大事啊!这不应该是少东家来题字么?   “是。”温沅笑道:“你的字我见过,很是大气,招牌上写‘温家食肆’即可。”   “少东家,这……”郭年子踌躇道:“您何不寻个秀才或是举人,他们的字对食肆的名声更好。”   他现在就是个干着伙计的童生,字好不好看另说,名声哪里比得上秀才?请个修远书院的学子来题字,都比他好。   “我食肆里有现成的读书郎,请他们做甚?”温沅笑了笑,“再者说,过阵子你考了岁试,不就是秀才了?你可不比他们差,万不能妄自菲薄。”   “少东家说的对。”吕三娘对此深有体会,她总觉得自己没有做菜的天赋,少东家却不这么认为,少东家给了她肯定和信心,她现在也想给郭年子信心。   周七豆也点头说:“年子哥,你肯定没问题。”   郭年子和哥哥对视了一眼,郭巴子才不管那些秀才不秀才的,他就觉得自己弟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读书郎,而且少东家也是这么说的!   “弟弟,快答应啊!”郭巴子催促他。   “好。”郭年子笑说,“少东家,我写几张,您来选。”   “行,食肆里没有大纸和大笔,明日你去书坊买几张。”温沅说。   郭年子高兴地应下了。   题字这事儿,郭巴子比郭年子还兴奋呢,食肆的招牌啊!是他弟弟写的呢!   第二日纸笔买回来,都不用少东家吩咐,他一个人就把桌子摆好,笔墨纸砚放好,万事俱备,只欠下笔。   郭年子题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放松些,写吧。”温沅抬了抬下巴,笑道。   少东家言语随意,神态自然,彷佛写坏了也无所谓,郭年子有了信心,提笔蘸墨下笔写字一气呵成。   潇洒大气,浑然天成。   “就这个了,余浪,拿去做招牌。”温沅笑道。   郭年子还恍惚着,其他人就挤上来看,他们看不懂什么字好什么字坏的,颜院长的字看起来舒服,郭年子的字看起来也很舒服,这就是他们认为的好字。   一群人拥着郭年子拍拍他捏捏他,赞扬他。   待墨汁干了,余浪便拿去裱画铺做招牌。   城中裱画铺。   余浪把字给伙计,伙计拿去给刻字师傅,刻字师傅根据字的复杂程度说需要八天时间。   “可要鎏金?”伙计问,“若是要鎏金,还须加两日。”   余浪出来之前温沅就说过只想要黑字,便说:“不用。”   时间与价钱定好后,余浪拿着钱帖与契书离开店铺。   余浪前脚一走,后脚来了一人,这人快快走了几步看了一眼,余浪那身高背影好认得很,他立即转身走进裱画铺,问道:“你家有什么雕花?”   伙计带他去看墙上挂着的雕花样式,这人佯装看了几眼,说道:“你家的雕花样式可真多,我这都不知该如何选了。”   “您若是想要贵气些的,可选牡丹,大气些的,还有回纹、方胜纹、雅致些的便是有仙鹤锦鲤——”伙计话没说完,这人打断他问道:“方才我看到有个极高的汉子从你家出去,他选的什么纹样?字什么颜色的?”   许多客人做招牌也都喜欢看看别人做的什么样,伙计不疑有他,回道:“那位客人做得简单,只要了云纹,字是黑色的。”   “这么简单,需要多长时间做好?”这人说。   “须得八到十日。”伙计回道。   “那方才那位,是几日啊?我也好有个数。”这人笑了笑。   伙计虽然觉得这人问得有点奇怪,但是也没有多想:“八日。”   这人点了点头,又说:“我们家这几个字,也要云纹,做得贵气些,金字,八日能不能做?”   他把手中字样递给伙计,伙计打开一看,上边写了“叁家食肆”。   “这雕花和鎏金都得需要时间,您想加急,须得加两成。”伙计笑道。   “没问题,只要能和方才那位客人同一日做好,便成了。”这人说。   这人定好了招牌便回了丁家食肆,他将在裱画铺遇到余浪的事和丁志德一说,丁志德露出自得的笑:“让那些汉子加快些速度,八日后,叁家食肆开张大吉。”   温家食肆里,众人在讨论换招牌那日要不要挂红花,拉红布,办得隆重些,就当重新开张一般。   “来两串鞭炮,多喜庆呐!”郭巴子提议。   “办这么喜庆么?”周七豆讶异道:“那是不是得换对联贴窗花啊?”   “若是这样,门口的灯笼是不是也得换?”吕三娘问。   “既如此,不如摆个供桌祭财神。”郭年子说。   “少东家,您觉得呢?”吕三娘问。   温沅浅浅地吸一口气,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换块招牌,压根没想这么多,但是重新开张什么的……好像还不错。   他来了今州城这么久,一直被各种事情追着跑,现下食肆好不容易扭转了颓势,新的招牌,意味着食肆真真切切的属于他。   上面有了新的名字,姓“温”,那个被覆盖的“孙”字招幌,从此可以撤下。   但,他手上的银钱不知道够不够,还了张屠户的钱之后,打了柜子架子现在又做了招牌,平日里的支出也不少,若是办开张大吉,得花不少钱呢。   温沅不想打击伙计们的热情,便说再想想。   余浪当下没说什么,夜里私下找了小少爷,一句话没说,扯下钱袋就塞到了他手里。   “少爷,这有二十两,开张大吉应当是够了。”   温沅一愣,挑起眉看他:“余浪,你这是卖身卖心还倒贴钱啊?”   余浪一只手撑在小少爷身后的门框上,微微弯腰看着他,轻声道:“少爷,换招幌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着换招牌?”   温沅后背靠着门框,眯着眼看他没吭声。   “温家食肆的招牌挂上去,重新开张,以后旁人提起这家食肆,说的不再是‘孙家食肆’,今州城所有人都知道这家食肆换了新主人,他姓‘温’,是你。”   温沅沉默半晌,歪了下脑袋:“那也用不着你的钱,开张大吉罢了,这点钱我有。”   余浪低声笑了一下:“少爷让让我吧。”   男人低语带着让人心软的沙哑,温沅耳根一热,目光撇到一旁,又倏地转回来。   他掂了掂钱袋,从里边取了五两银子,勾唇笑道:“就让你五两。”说完把钱袋塞回余浪怀里,拍了拍。   拍完,手没能离开,手腕一圈烫。   “谢谢少爷。”余浪只轻轻抓了一下便松开了手。 第38章 食肆发展(十六)   在一个多月前, 食肆伙计们还在为自己的去留忐忑不安,未知的日子让他们陷入迷茫,食肆的存亡与他们相关又与他们无关。   无处可去, 陷入绝望的时候,是年纪不大的少东家带着他们重新向前。   他们想留的食肆, 是温家食肆,然而招幌上写的“温家食肆”下面,一直存在着另一个名字, 那块不大的布暂时压得住字,可风吹雨淋过后,这块布还能遮多久?   他们不愿给别的食肆做工,是以换掉招牌换掉招幌后, 这里只有一个名字——温家食肆。   温沅决定温家食肆重新开张, 得知此消息的伙计们相当高兴, 迫不及待地讨论怎么大办特办。   “少东家, 要不要请为大师算算日子?”吕三娘问道, “好日子也有个好彩头。”   温沅想了想,说:“就定在招牌送到那日, 送回来后直接挂上揭红布,无需特意选日子。”   重新选日子, 要是好日子排到了三个月后, 那这招牌还换不换了?不如直接定一个, 反正人高兴了, 每天都是好日子。   日子定下后, 就得赶着买鞭炮红纸, 还得重新清扫食肆, 里里外外一丝一毫不得放过, 势必把食肆打扫得跟新建的一样。   这阵子食肆开门前打烊后,都会打扫,常去的地方倒是不脏,只是有些顾及不到的犄角旮旯藏着灰尘蛛网,这得把柜子架子搬走重新扫。   伙计们热情高涨,午食过后,收拾完客人们留下的残局,立即拿起扫帚抹布开始打扫。   隔壁面馆范老板见温家食肆时不时有灰尘飘出,甚至酒架柜子都搬到了门外,俨然一副搬家的模样。   他乐颠颠地跑过去,追着温沅问:“温老板,食肆不做了?卖谁了啊?什么价啊?我出一百两!”   温沅还未说话,郭巴子拿着扫帚走过来,一边扫一边叫:“不卖不卖!”   “哎——”范老板连忙往后跳,“不卖就不卖,你扫地看着点!都是灰!”喊完找了块干净地方呆着。   温沅笑了一下,给范老板递了一张请帖:“范老板,七日后食肆重新开张,到时欢迎来捧场啊。”   “重新开张?”范老板瞪大双眼,打开请帖看了好几遍才确认温沅没有说笑,这家食肆是真真切切换了东家,也不会再卖给任何人。   他不甚甘心,又问了一遍:“一百二十两?”   温沅微笑着不说话。   范老板哼了一声,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最后憋不住笑着拱了拱手道:“温老板,恭喜恭喜,到时我肯定来。”   “欢迎。”温沅笑回道。   除了给范老板发了请帖,温沅给杂货铺老板、洪捕头、杨光、张屠户等人都发了。   最后一张是颜院长的,温沅犹豫要不要送去。   颜院长吃了一顿饭,亲自留了字画,此后没再来过,温沅没送礼致谢,只当这字画是颜院长突发奇想留下的,现下若是贸然上门,只怕会觉得他想攀交情。   然而食肆能顺利,其中不乏颜院长那张字画的助力,此番重新开张,不送请帖着实说不过去。   温沅犹豫再三,把请帖送到了杂货铺老板的手上,请其代为转交。   收到请帖的人都说一定会来,温沅为此做好了准备。   “少东家,开张那日的菜是不是得多备些?”吕三娘说,“若是客人来得多了,我和七豆有可能做不过来……”   吕三娘作为掌厨,要看管所有的菜,周七豆作为帮厨,简单的菜他可以上手,但他主要是切菜备菜还有摆盘,可厨房里的活儿不仅仅是这些,杀鸡杀鸭杀鱼劈柴烧火打水等等,没有一样是轻松的。   平时有余浪帮忙,倒不显慌乱,若是开张那日客人多起来,余浪就得到大堂去招呼客人,这可就不好办了。   温沅皱了皱眉,琢磨着上哪找一两个帮手,余光瞥见正在搬桌椅的余浪,灵光一闪,冲他招了招手:“余浪。”   余浪放下手里的桌子走过去,问道:“少爷?”   “可否帮我问问泽平和一洪是否愿意来食肆帮帮忙?工钱按日结。”温沅说。   “少爷还缺多少人?”余浪问。   “他们二人足以。”温沅说,“客人再多食肆未必坐得下,届时你到大堂来。”   余浪点头应下。   温家食肆忙得如火如荼,斜对面的食肆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温沅听到外边传来喧哗声,出去看了一眼,竟发现这家食肆一下来了二十几个汉子和十几个妇人夫郎,像是赶着日子要开张。   这家动静大,引得许多人出来看。   有的客人感叹道:“当真是有钱呐,这么多汉子一日工钱,怕是得四五两呢。”   “一日四五两?若是十日岂不是得四五十两……”   “几十两罢了,你看开食肆的老板,哪个缺钱?一日就能挣回来咯!”   温沅默默听着没吭声,他办个开张大吉,护院还给他倒贴了五两。   “那是不是老板啊?还亲自过来盯着。”   “这好像是丁家食肆的老板吧,我在丁家食肆见过几回,难不成这家店是丁老板开的?”   温沅闻声看去,果不其然,丁志德坐在街边喝着茶吃着点心指挥众人干活儿。   “这是在赶什么好日子呢,竟是急成这样。”范夫郎嘀咕了一句。   温沅转过头问道:“范夫郎也没听说?”   “那些个伙计嘴严得很,打听不着,温老板也不知?”范夫郎问。   温沅摊了摊手:“我从何得知?”   “这可是你对家食肆呢,温老板还是上点心罢。”范夫郎说。   “我家食肆都忙不过来了,实在没空操心别家的事。”温沅话音刚落,只见丁志德突然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后起身走来。   范夫郎愣了一下:“咋还过来了?”   “温老板,”丁志德笑得很是自得,他背着手往温家食肆看了一眼,“怎么扫起食肆来了?莫不是无客闲的?”   “这不正是丁老板想看的么?”温沅笑笑。   “温老板说笑了,我可是非常期待温老板生意兴隆。”丁志德假模假式笑着。   范夫郎见两人交锋,连忙找了个好位置听着,结果他刚挪过去,只闻温沅扬眉说了一句:“既然丁老板如此希望,那便借丁老板的福气,温家食肆生意蒸蒸日上。”   丁志德笑着过来,拧着脸回去。   他回到自家食肆门前堪堪冷静下来,方才就不该去跟那小兔崽子说话,平白被借走了他的好福气。   这小兔崽子牙尖嘴利,怪不得惹人厌弃不得宠,不过这崽子也得意不了多久了,等叁家食肆一开,温家食肆定会落到他手中。   到时就不再是丁家食肆,而是丁家大酒楼!   天微亮,前两日下了场大雨,湿哒哒的砖石晒了两日终于干透,这日是个大好晴天,碧空万里无云。   温家食肆开张大吉。   余浪天不亮便去裱画铺,检查招牌雕花清晰刻字无错后,放下红布挂上红花,和铺子里的伙计一起将招牌运回。   他前脚刚走,后脚另一块招牌跟着运出,前后不过一辆马车的距离,随后被早起的行人隔断了路,余浪所在板车越推越快,后面的板车被行人阻挠越发缓慢。   温沅在门口看余泽平余一洪二人挂鞭炮,郭巴子和郭年子则是把红纸窗花贴上,吕三娘和周七豆在后院忙着备菜。   杨光得了请帖,受宠若惊,送菜来了之后就留在后院帮忙,温沅劝了几回他不听,便由他去了。   温家食肆门口围了一圈的人,很是热闹,这时,有人说起对面的食肆,亦是同一日开张,不知哪一家食肆的饭食好吃,哪一家让利大,话里话外都在看好戏。   “听说叁家食肆让利三成呢!六十五文的熝炖鱼鲜,今日才四十五文!”   “让这么多?温家食肆让多少?”   “温家食肆才两成,也太少了些……”   “怎么叁家食肆也卖熝炖鱼鲜呢?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好菜?”   “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温沅终于知道丁志德为何突然花大钱赶工,原来是为了和他们同一日开张。   叁家食肆甚至为此让利三成,可谓是下了血本。   “少东家,这咋办?客人都跑对面去了!”郭巴子急得不行。   “哥哥先别急,也不是所有客人都去。”郭年子说,“咱们熟客多,定能坐满。”   可是能不急么?坐满大堂容易,但食肆挣的是一桌又一桌源源不断的客人,只一桌吃完就没了下一桌,那不就冷清了么?   再看叁家食肆,门前围的客人比温家食肆多了不止一倍呢!   余浪带着招牌回来,不知店里发生了什么见郭巴子和郭年子皱着眉,连忙进去找人。   一进门看到小少爷背对着他坐在长椅上,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心一紧,一步并三步地走过去:“少爷……”   他心下着急,未曾发现小少爷脸上并无愁色:“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嗯?”温沅一愣,懵然道:“什么发生什么事?”   余浪这时才看清小少爷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妥:“巴子年子皱着脸,我还以为——”   温沅偏头笑了一下:“他们在担心食肆没有客人呢。”   “没有客人?”余浪不解。   温沅把叁家食肆的事一说,笑道:“我们又不是只做这一天的生意,以往怎么做,今日就怎么做。招牌回来了?”   “回来了,就在外头。”余浪说。   “好!”温沅起身,一展折扇:“挂上去!”   挂着红布的招牌挂了上去。   原本围在叁家食肆的看客们一看温家食肆挂招牌了,赶紧去蹭蹭喜气啊!霎时间,围在叁家食肆的人大部分跑到了温家食肆门口。   丁志德看着焦急,连声骂道:“招牌呢!招牌怎么还没回来!送这么久?不是同一家做的么!”   “东、东家,我也不知啊,早早就派人去了,哪知怎么久还没回来……”   “快去问啊!在这站着有什么用!我脸上有招牌不成!误了吉时有你好看!”   “我、我这就去……”伙计匆忙离去。   招牌挂上去,还不能马上揭红布,得等吉时,温沅没算日子,吉时自然也没有算,他挑了个午食前的时辰——巳时正一刻。   郭巴子和郭年子站在另一旁吆喝:“温家食肆开张大吉,好菜好酒祝好运!欢迎诸位光临!”   “好——”客人欢呼道:“恭喜!”   “少爷。”余浪拿着火折子出来,只等小少爷一声令下便点鞭炮。   丁志德心急如焚地盯着温家食肆,一看他们家准备点鞭炮了,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帮没用东西!一个招牌都运不回来!   “东家东家!招牌回来了!”   这时伙计终于带着招牌回来,丁志德赶忙说:“挂上去啊!给我做甚?让我挂不成?”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挂招牌。   “鞭炮呢!”丁志德又喊。   “东家,吉时未到,要开始点鞭炮了么?”   丁志德一听稍稍冷静了一下,吉时还未到呢,不急不急……   这般想着,对街忽地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少爷。”余浪将手里的红布递给温沅,低声笑道:“唯愿你称心遂意。”   温沅接过他手里的红布,仰头笑着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过头,郭巴子、郭年子、吕三娘、周七豆……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期待和些许紧张。   他眼眶微酸,终于,他有了一个新的家。   “一起来吧。”温沅深吸一口气,对大家说。   伙计们犹豫片刻,大笑着往前抓住红布,一起高声喊:“温家食肆!开!张!大!吉!”   红布扯下,潇洒大气的四个大字——温家食肆,落在每个人眼中。   鞭炮声与掌声响起,众人齐声祝贺。   劈里啪啦好不热闹,原先围在叁家食肆的客人看叁家食肆一直没动静,再听鞭炮声,便全都涌去了温家食肆。   “他们怎么就点鞭炮了!”丁志德拍着大腿,失态大喊:“怎么这么早!”   “东家,咱们什么时候点啊?”   “午时三刻!”   伙计们一听愣了。   吉时这、这么晚?   这边乱哄哄的不知要不要继续等吉时,自家门前的客人闹着喊着什么时候揭招牌啊?怎么还不点鞭炮啊!什么时候可以进去吃饭啊!   伙计们也不知呢,得等东家下令啊,他们眼睁睁看着温家食肆热热闹闹开始迎客,   “温老板,恭喜恭喜!”杂货铺老板带着家人如约而至。   “多谢宁老板,快请进。”温沅做出“请”的手势,将人迎进门。   “祝贺温老板!”洪捕头没有带家人,带了几个亲信捕快过来。   “洪捕头,几位快快请进。”温沅拱手笑道。   紧接着张屠户与其家人,还有先前欠过债的那几位鸡鸭老板都带着家人上门贺喜,温沅一一将人送进去。   一时间,温家食肆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第39章 食肆发展(十七)   温家食肆大堂有五张四方桌, 外面大棚下有两张桌,一间雅间,来的客人多, 压根不够坐,温沅吩咐余浪在大堂加了两桌, 外面加了两桌,这都还不够!   “少东家,外头还有不少客人呢, 里边都坐满了。”郭年子来找温沅。   “只得让他们等等了,把空置的长椅全部放出去,端茶水拿些小吃食,好好安抚客人。”温沅说。   郭年子点了点头, 连忙把长椅搬至门外, 安抚好排队的客人, 走到柜台前问:“少东家, 外边的客人等不及了, 想问能否请闲汉送菜上门?”   “今日只做堂食,吃不完可以送, 若是加了外送,三娘和七豆他们忙不过来, 宁可少做少赚, 菜品也要做到最好。”温沅忙着记账收钱, 头也不抬地回道。   这时余保保从后门进来, 手里拿着新买的竹编食盒:“食盒买回来了, 一会儿是要往哪家送?”   “保保哥, 送到西塘里街一巷钱老爷府邸还有城东三里街周书郎家。”周七豆从厨房探头出来, “他们方才有几个菜没吃完想打包回去, 饭食已经放好了,装上热水便能送去。”   竹编食盒分成两层,底下一层放着热水,上面一层放菜品,热水煨着,这菜就不会凉,但这相当考验闲汉的脚程与双手臂力,倾洒出来或者送得不及时,水凉了,那可是要挨骂的,甚至可能收不回钱。   别看余保保长得脸嫩,双手双脚十分有力,他拎上打包好的食盒,稳稳当当地冲出了门。   温家食肆忙中有序,周遭的店铺看得眼热,恨不得当场也来个开张大吉。   丁志德在叁家食肆门口来回走了两圈,气得两眼发黑,一咬牙:“不管什么吉时了!给我揭红布!”   “好、好……”伙计们被丁志德这么一催,手忙脚乱地把红布扯下了一半。   “盖回去重新揭!”丁志德只想当场昏过去,“一帮废物!”   “这红布都揭了怎么还盖回去了?”   “这般磨磨蹭蹭不愿揭红布又不给进店吃饭,莫不是说让利三成哄人玩呢吧?”   “我就是看对面让利两成你家让利三成才过来的,若是骗人,那我可就到对面吃了!”   “诸位稍安勿躁,喜庆日子自然要等个吉时。”丁志德压了压手,吩咐伙计们准备好。   伙计当即高喊:“叁家食肆开张大吉!欢迎诸位大驾光临!”   话音刚落,红布飘起,众人没有马上鼓掌,而是等了一会儿,发现叁家食肆竟然没点鞭炮,人群中犹犹豫豫响起掌声。   “鞭炮呢!”丁志德压低声音问掌柜,那掌柜又去问伙计,伙计急忙去查看,说:“掌柜的,这鞭炮不知被谁泼了水上去,点不着了……”   丁志德两眼一闭,为了赶上今日开张,招来的伙计大部分经验不足,遇到状况压根不会主动解决,吩咐来了做事,吩咐没来就啥愣着转悠。   早知如此,今日就应该把丁家食肆的伙计换过来。   事已至此,只得把开张大吉进行下去,丁志德骂道:“给我重新来!”   伙计们连忙搬来木梯,把揭开的红布又盖了回去,挂好的鞭炮撤下换新。   众人目瞪口呆,掌声也给停了。   一番折腾后,叁家食肆终于得以开张,客人们尴尬地鼓起掌,稀稀拉拉的掌声也有几分热闹。   丁志德僵硬的脸努力撑起笑容迎接来客。   温家食肆热闹归热闹,他叁家食肆也不差,温沅请了些人进店吃饭,他更是请了不少,全是丁家食肆多年来攒下的交情。   典史大人的大公子、司理参军的小公子、布匹行的老东家、曾家第一酒坊的大东家等等,要说人脉,温沅哪能比得过他?   两厢对比,还是他叁家食肆更胜一筹。   丁志德冷笑一声,正准备进食肆,还未转身忽见温家食肆来了一群书生学子,他们停在温家食肆门口,伸头往里瞧,见大堂满座,便十分有礼数地排起了队。   温沅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一眼,从这群学子中还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自从颜院长的字画挂上,这些人就经常来食肆饮酒作诗。   郭年子从外头进来,小声问道:“少东家,外边的读书郎想问今日颜院长是否有来。”   温沅挑起眉,笑了笑:“颜院长未曾来,若是他们冲颜院长而来,便给他们送些小吃食,将人请走。”   请帖请了杂货铺老板代为转交,但方才杂货铺老板私下和他说,颜院长云游未归,今日定是来不了了。   郭年子其实也很想见见这位颜院长,此时一听,心下些许遗憾:“我去和他们说。”   外头的学子们听罢,比郭年子还遗憾,他们从乡镇来府城参加府试,考试结束后就得回家,以后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呢。   “今日温家食肆开张大吉,这是送给几位的小吃食。”郭年子一一分过去,笑道:“如若诸位只为颜院长来,现可归家去,有缘日后自得见。”   “也不单单为此而来,这不是听说食肆开张让利两成么,正好府试考完,我们想聚一聚,便过来了。”一学子笑道。   “如此,请几位在门外稍等片刻。”郭年子话音刚落,只见有一老者从远处走来,到了跟前仰头看了一眼招牌,随后从袖中掏出一张请帖。   “请问温老板可在?”老者笑得温和。   郭年子接过请帖低头看了一眼,猛地瞪大双眼:“在!您请进!”   他按捺住心中激动,恭恭敬敬将人请了进去。   周遭有认得来人的学子都震惊了,他们想跟进去,一看里边满座,只得退至外边继续排队。   人是站在门外,脑袋却已经恨不得伸进食肆里,心更是随着来人飞了进去。   丁志德远远看去,双脚一软,顿感头晕目眩,那不是颜院长颜幕之么!不是说云游去了么?怎么偏偏今日回来了!   他送了多少礼都不曾得颜幕之青眼,没想到温沅那小崽子竟然能请来颜幕之!   气血攻心,丁志德险些晕倒,被掌柜的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他咬紧后槽牙,暗骂好几声,一把推开掌柜的手转头回了叁家食肆。   “颜院长,欢迎光临。”温沅笑着拱手行礼,“不巧雅间坐了人,还请颜院长稍等片刻。”   “无需多礼。”颜院长摆摆手笑道:“宁小子在何处?我同他坐一处就成。”   “宁老板在后院。”温沅亲自带人过去,“大堂坐不下,只得出此下策,还请颜院长莫要见怪。”   后院用木头屏风隔出小间,杂货铺老板一家人坐在里头,见颜院长来,起身相迎。   温沅没有打扰他们老友寒暄,默默退出了隔间。   从后院出来,郭年子难掩兴奋,悄声说:“少东家,这就是颜院长?”   “是。”温沅笑着看他,“要不要同余浪换一换?”今日余浪负责西雅座与后院的客人。   “不用了少东家,见到便没遗憾了。”郭年子踮着脚忙活儿去了。   开张大吉这一日,温家食肆从早忙到晚,直至戌时正三刻方才送走所有客人。   吕三娘和周七豆还在厨房里忙活晚食,余泽平和余一洪见状,进去搭把手,人多做得快。   所有人都累得够呛,但他们还不敢停下,生怕停了就不想干活,咬牙把残局收拾妥当才瘫倒在长椅上。   所有人坐在后院四方桌前时,已是亥时。   现在和上一次合作扳倒鸡头帮时是一样的人,温沅不胜感激,端起酒杯想敬大家一杯,谁料这群人拿起筷子埋头狂吃。   “温老板别说那些客气话罢,大家都是朋友,这点忙不算什么,再说,这是领工钱的呢。”余泽平笑道。   余保保跟着说:“是啊,今日跑腿,我可是赚了不少呢。”   温沅一愣,忽地笑开:“那便放开吃、放肆喝吧,今日酒管够。”   老板都这么说了,郭巴子当场去抱了一坛还未开封的新酒过来,给每个人都满上!   酒足饭饱,直至子时方才散场,余氏三兄弟结伴回家,郭巴子喝得醉倒在地被郭年子抱回了屋,吕三娘和周七豆喝得少些,等郭年子出来,三人一起收拾饭桌残局。   温沅喝得最多,脸上泛着红晕,迷迷瞪瞪往余浪肩头一靠,闭着眼不知在笑什么。   余浪愣住,微微低下头,一双手圈在小少爷身旁,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没有拢上去,虚虚放在身侧以防小少爷摔倒。   然而小少爷不管不顾,抓着他的衣襟,干脆利落地钻到了他的怀里。   余浪浑身一僵,一双手不知该放去何处,他刚想动,却被小少爷一爪子拍停。   “余浪……不许动。”   余浪垂下眼眸看着他,不敢再动。   少东家这副迷糊醉态,让在场人愣在原地。   “少东家这是醉了?”吕三娘看了一眼,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我去煮醒酒汤。”   “我把少爷扶回房里。”余浪说完,却没有马上动,而是顿了一会儿才揽住小少爷的背,一手穿过小少爷的膝窝,轻巧使劲将人抱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少爷双手放在胸前,似乎有些不耐,皱着眉侧头在他胸口找了块舒服地方,小声呢喃了一句,才松开眉头继续睡。   周七豆和郭年子瞪大双眼,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忘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余浪把人抱进房里,矮身扯开被子想把人放回床上,谁料小少爷双手揽上他的脖子,发热的脸颊贴上他的侧颈,喃喃低语。   “余浪,我好热啊……”   余浪呼吸骤停,眼底是几近克制不住的欲望,一双大手不知该不该动、该怎么动、该往哪动。   他放缓了呼吸,轻声道:“少爷,你喝醉了,所以觉得热,先躺下喝醒酒汤,好不好?”   温沅只觉得他紧贴的身躯很舒服,他不想放手,可是这具身躯怎么越来越烫?   他晕晕乎乎的脑子成了米糊,两个爪子挠过去,命令道:“余浪,给本少爷变凉。”   “……”余浪无奈地轻笑一声,低声哄道:“少爷乖,我去给你拿凉水,好么?”   小少爷闭着眼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吭声,他垂下眼眸,笑着轻语慢哄。   吕三娘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后,心下一惊,猛地攥紧汤碗。   这一幕若是被人瞧见,可还得了?   她连忙把门掩上,干咳一声:“醒酒汤来了。”   余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吕三娘脚步一顿,顶着头皮发麻走过去。   “余浪,先把少东家放下吧。”吕三娘说,“不然、不然不好喝醒酒汤。”   余浪应了一声,想把人放下,然而小少爷怎么都不愿不放手。   吕三娘越看心越惊,碗一放,慌忙上前想把少东家拉开,一只手隔断了她。   “把碗给我,我来喂。”余浪抬起头看她。   吕三娘犹豫再三,把碗递给了他。   余浪接过醒酒汤,放到小少爷嘴边慢慢喂进去。温沅喝了酒,本就觉得渴,一碗醒酒汤递到嘴边,不用人哄,自己抱着余浪的手就往里倒。   “少爷,慢些。”余浪稳着手。   温沅喝了醒酒汤似乎清醒了些,他砸吧砸吧嘴,松开手躺回了床上。   余浪扯过被子盖好,低头看着他。   “余浪,你、你先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少东家。”吕三娘皱着眉,“少东家他毕竟、毕竟……”   “我知道。”余浪起身,“我比任何人都在乎少爷的名声。”说完拿着碗出去了。   外头周七豆和郭年子已经收拾完,见余浪出来,连忙问道:“少东家怎么样?”   “喝了醒酒汤,睡了。”余浪说。   两人松了一口气,又突然想到之前看到那一幕,看向余浪的目光带着探究。   “少爷喝醉了,一时迷糊,忘记方才看到的,不要乱说。”余浪看着他们。   “不会不会,绝不会乱说。”周七豆和郭年子连忙摆手。   周七豆小声说:“喝醉了都会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好多客人都是这样。”   郭年子跟着点了点头。   “七豆,你进去和三娘一起照顾少爷,年子你回房睡觉。”余浪说。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进屋。   余浪在后院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小少爷的房门,他从见小少爷的第一面起,就知道如此娇贵的小少爷不可能做他的夫郎。   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心里知道是一回事,情不自禁是另一回事儿。   他默然片刻,拿着碗进厨房放下,随后坐到灶台前起火烧水,小少爷喝醉了酒,不擦一擦定会难受,怕是夜里不好睡。   吕三娘进厨房看到余浪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她以为大家都睡了呢。   “水兑好了,我提过去。”余浪把水提到门口,不等吕三娘说话,便转身回了房。   吕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叹气,把水提了进去。 第40章 食肆发展(十八)   温沅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 做了一晚上混乱无序且旋转跳跃的梦,脑袋昏沉,他努力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慢吞吞地睁开眼。   昏暗的房间,仅有木窗缝隙落透着几束日光, 后院刻意压低的声音一并传来——伙计们在为开店做准备。   如今不用少东家督促,伙计们不会再偷懒。   温沅倍感欣慰的同时,猛地想起了昨夜他喝醉了晕乎, 当着众人的面脑袋磕到余浪肩上的事,顿时愣住,然后慢慢扯过被子盖住了米糊脑子。   “少爷?”是余浪。   温沅倏地掀开被子,转头看向木门, 没应声。   “少爷, 醒了么?”门外的男人又轻轻叫了一声, 温沅把脸埋进被子里, 还是没有吭声, 直到男人急得想让其他人进来看看,他才咳了一声。   “少爷?可还好?”   温沅眨了眨眼睛, 缓慢地爬起来,披上外衣去把门开了一条小缝, 热烈的日光一照, 他眯起双眼:“我没事啊……刚醒。怎么了?”   余浪偏了偏身体, 挡住刺眼的阳光, 垂眸看他, 低声说:“少爷一直不醒。”   温沅挑起眉看了他一眼:“没开食肆之前, 我都是睡到午时才起。”   “……抱歉少爷。”余浪认错良好, “少爷还要不要继续睡?”   “不了, 越睡越累。”有余浪挡着太阳,温沅把房门拉大了些许,探出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后院,“他们呢?”   “店里有客人,都去忙了。”余浪见他身上披的是昨日穿的衣裳,问道:“浴间兑了水,少爷要去洗一洗么?”   温沅鼻翼微微翕动,衣裳上飘出隔夜的酒味,他脸一热,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嗯。”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温沅原本不想洗头发,奈何泡得太惬意,最后还是洗了。   洗完了想到后院进进出出都是人,不好披着湿发出去,便用簪子盘起。   门一开,不曾想看到的不是后院,而是屏风。   三扇屏风连成线,隔出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正是他的房门。   温沅斜靠着浴间门框勾了勾唇角,抬手拔出簪子,披着湿发走过去。   门边放了一个火盆,他坐在矮凳上,偏过头拨动湿发,弯弯的眸子里,倒映着被风吹得摇曳生姿的小火苗。   温家食肆一如昨日热闹,开业头三日都是让利两成,昨日没排成的客人今日总算等到了空位。   郭巴子拿着布巾擦了擦椅子,把手中菜牌一一放到客人面前,笑着问道:“您要吃点什么菜?我们这儿有招牌菜砂锅焖鲈鱼、辣烩鱼腩、清蒸鲤鱼、鱼蓉粟米羹——”   “咋?你家只有鱼啊?”客人打断了他。   “自然不是,本店招牌还有沙姜焖鸡、油焖大虾、腌笃鲜、还有最新得到少东家肯定的莲房鱼包,您就说您要吃啥吧!”   “这菜品,听着挺熟悉啊……”客人说。   “您先前可是来过?”郭巴子笑道。   “那没有,我昨日在对面那家叁家食肆吃的。”客人双眼往上看,回忆道,“还真是一模一样的菜品呢。”   郭巴子一愣,试探道:“一模一样?”   “那可不是么。”客人转头问友人,“你记得吧?是不是一模一样?”   友人看着菜牌点了点头:“对,就连这莲房鱼包、芙蓉晶鱼丸都一样,他们家的价格比你家都少两文呢,也不知哪家好吃……就给我来几个招牌吧。”   郭巴子笑着记下菜品,高声吆喝道:“芙蓉晶鱼丸一份、沙姜焖鸡一份、蒜炒蕹菜一盘、雪霞羹一份、梅花面饼两碗!”   唱罢,他转过身,脸上笑意一敛,着急忙慌地把这事儿跟余浪说。   今日少东家起得晚,收钱结账是余浪接手。   “浪哥,他们也太不要脸了!竟然学咱们的新菜品!”郭巴子义愤填膺,“那都是三娘七豆辛辛苦苦摸索出来的!”   郭年子路过,没听全,说道:“咱们家的菜品多是大众菜品,相似在所难免。”   “不是!”郭巴子急道:“别的菜就算了,可那道芙蓉晶鱼丸是三娘七豆自己想出来的点子!”   这道芙蓉晶鱼丸是前阵子三娘和七豆试了好多遍,换了许多种搭配,盛上桌试菜时,足足九种,每一种都有些许不同,口感也都不一样。   少东家一一试完,又调整了三回,才定下这芙蓉晶鱼丸。   这可是温家食肆独有的菜品!   郭巴子相当生气,弟弟怎么哄都哄不停的生气。   “一会儿保保来了,让保保去叁家食肆看看。”余浪说。   “好。”郭年子郭巴子应下。   余保保每日都能从温家食肆接到单子,一天来个三四回都是常态,今天他一进门就被郭巴子郭年子抓住手臂,两人附耳把事一说。   余保保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没多久余保保便回来了,确实如客人所说,那叁家食肆挂的菜牌与温家食肆一模一样,且那菜牌上的雕花木条都一样。价钱也确实是少两文。   “不过我看那叁家食肆的掌柜脸色很不好,他家老板的脸色更是差得不行。”余保保说。   余浪扬眉:“可知为何?”   “这我倒是不清楚了。”余保保摊了摊手,“我先去送菜了。”   说完跑去后院,正好撞见来大堂的温沅,下意识放缓脚步,他怎么觉得今天的温老板好像哪里不一样,可他又看不出来,喊了声“少东家好”继续往前走,一阵清香传来,顿时愣在原地。   “哪来的,怎么这么香……”他颇为不解,挠了挠头转身跑去厨房。   余浪打发走郭巴子和郭年子,微微垂首在思考,丁香扑鼻,他猛地抬起头。   小少爷淡色双眸含着笑意,淡眉轻扬,墨发半披,浅蓝色的发带随着走动而飘起,带着清新丁香款款走来。   余浪愣愣地看着,直到小少爷站到跟前,朝他挥了挥手。   “发什么愣?”温沅挑眉。   余浪怔然失语,片刻回道:“少爷……怎么换了发式?”   之前小少爷只是简简单单地盘了个发髻在头上,发带都是规规矩矩地圈起来,哪像今日垂落发间,随风飘扬。   “哦……”温沅看了他一眼,嘴角轻扬,“发梢没干,就散着了。”   余浪的目光从发带延申到小少爷含笑的眼眸上,轻笑道:“好看。”   温沅颇为满意地哼笑一声,斜靠着柜台:“刚想什么呢?”   余浪回了神,把方才的事和温沅说了:“少爷,丁志德花这么多钱,不像只为了让食肆倒下。”   他想起去丁家食肆吃饭时,那道诡异的目光,想了想:“丁志德的背后兴许还有人。”   “方才是哪位客人说的。”温沅问道。   “东五雅座。”余浪说。   “让巴子打听一下,客人对我们家菜品和叁家食肆菜品的看法。”温沅说。   “好吃!”东五雅座的客人不吝夸赞,“这个鸡肉可真嫩,昨日到叁家食肆吃的鸡肉,一吃就知道不是现杀的,还有这芙蓉晶鱼丸,还得来你家吃啊,鱼里边怎么是脆的?”   “这是我家大厨的巧思,您要问我如何做,我若是会,那我也成大厨了。”郭巴子笑着打趣。   “就算你跟我说怎么做,我也做不出,这芙蓉晶鱼丸一吃就知道不简单。”客人笑道。   “叁家食肆的菜品虽说少个两文钱,但不好吃,少个五文我都不去吃。”另一位客人道,“两文钱打发叫花子呢。”   郭巴子把客人的话转述给少东家。   温沅听罢,笑道:“若是叁家食肆少个十文,我还会担心一下,少个两文便不用理会了。”   与此同时,叁家食肆。   “伙计,你们这个鱼丸,怎么软趴趴的,一点也不正宗!”客人说。   叁家食肆的伙计一听,连忙说:“这个鱼丸就是这个味道,这才是正宗的,脆口才是赝品呢。”   客人皱起眉:“那赝品也比你们这个正品好吃,软了吧唧的,算了算了……结账吧。今日还是让利三成吧?”   “是、是……”伙计尬笑道。   “东家,咱们真要连续三日都让利三成么?”掌柜的问丁志德。   “温家食肆让利三日,咱们自然不能输。”丁志德呵了一声,“反正有人兜底,怕什么?好好做你的,甭问这么多。”   掌柜的欲言又止,最后闭上嘴干活儿去了。   三日过去,温沅开始算账。   开张大吉当日来了三十一桌,平均每桌二百六十文,拢共八两零二十文。   第二日、第三日分别是二十八桌、二十五桌,平均每桌二百五十文,两日拢共十三两二钱零五十文。   三日加起来是二十一两二钱七十文,让利两成后,便是十七两零一十六文!   温沅难以置信,短短三日,挣到平时六天才能挣到的钱!   叁家食肆同样也在算账,与温家食肆不同的是,掌柜的越算脸越黑。   叁家食肆拢共两层,上面做成大雅间,下面是大堂,上下拢共二十张四方桌,比温家食肆多多了,客人也多,然而账一算,竟是亏了!   只因找来的伙计都不是熟手,期间打碎了不少碗碟,送错了不少菜,这些送错的菜又不能找客人出钱,只得自己吞下,成本增高再加上让利三成,三日下来,挣了三十多两,去掉成本与损耗,最后亏了五两多!   丁志德气得破口大骂,一把将算盘砸到地上,珠子滚落到众伙计脚前,伙计们噤若寒蝉,只剩珠子好似嘲讽的叮叮声。   叁家食肆伙计们缄口结舌,而温家食肆的伙计们振臂高呼,这几日的劳累烟消云散,只剩惊喜。   温沅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转圈圈,笑着拍拍手道:“高兴得有些早了啊。”   众人一愣,不知其意,嘴角要扬不扬的看着少东家。   “少东家,怎么了?”吕三娘忧心道,“是因为叁家食肆学了咱们的新菜品?”   周七豆向来乖顺,此时也气愤极了:“我们再做新的,叫他们学不去!”   “做!明日就做!”郭巴子气道。   “三娘七豆,明日咱们就去书坊找菜谱!”郭年子说。   “好!”三娘七豆猛地点头。   温沅不由地笑出声:“冷静些,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那是?”吕三娘朝余浪瞟了一眼。   余浪面无表情地站在小少爷身后,察觉到了吕三娘的目光,但他没有转头,眼神一直落在小少爷飘动的发带上,彷佛一位默默守护的暗卫。   “这些日子,辛苦大家。”温沅笑了笑,“食肆能有今日,离不开大家的全力以赴,挣了钱,自然也有大家的一份。”   众人愣住,呐呐地看着少东家。   “每人两百文,这是额外的赏钱,不算在工钱里。挨个过来领。”温沅笑着对他们说。   两、两百文!   真的假的啊?额外的赏钱?没听错吧?那不是大酒楼才有的么?而且还是逢年过节才会有的啊……   “怎么都傻了?”温沅打趣道,“不要啊?”   “要啊!”最先反应过来的郭巴子一下蹦起来,其他人回过神,喜气洋洋地过来领赏钱。   领完了钱,几人一起跑到后院,围成圈圈坐在一起数铜钱,一个、两个、三个……   “我能给女儿买身新衣裳了。”吕三娘眼含温柔。   “弟弟给你。”郭巴子把刚到手的钱一把拍到弟弟手上,“攒钱去考试!”   郭年子连忙推回去:“哥哥,我也有啊,你拿着,以后不够我再和你说。”   郭巴子见他真的不肯收:“那行吧,不够一定找哥哥要啊。”   “嗯!”郭年子重重点头,随后问:“七豆,你呢?”   “我啊?”周七豆双手拢着钱,小声笑道:“我就先攒着吧,现在也不知买什么。”   几人笑着笑着,不知谁哽咽了一声,笑声渐渐停下,有人说:“以后,食肆就是我家!”   “踏踏实实干,少东家不会亏待咱们的!”   “嗯!踏踏实实的!”   温沅锁好钱匣,整理好柜台,偏头问跟在他身后的男人:“你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高兴?”   “我跟着少爷高兴。”男人低声回道。   温沅撑着下巴抬起眼看他,饶有兴致地问:“有多高兴?”   “我五岁时第一次下水,徒手抓了一条鱼,那条鱼比我两只手臂都大,扬起来能遮住炎炎烈日。”余浪深邃的眸子里全是笑意,“便如那日的喜悦。”   “五岁下水就能抓到鱼?”温沅被他的笑意感染,不由地笑起来,“莫不是诓我?”   “少爷想不想去看?”余浪问。   温沅还没见过别人抓鱼呢,闻言双眼一亮:“好啊!”   余浪看着小少爷松泛的笑容,嘴角跟着扬起。   皎洁的月亮倒影池中,明知自己捞不着,但他依然选择一头扎进去,只为靠近一点点。 第41章 食肆发展(十九)   开张大吉的余韵尚在, 让利结束后,客人不减反增。   温沅每日打烊后算账都是笑眯眯的,照这样下去, 给食肆换瓦片换桌椅指日可待!   范老板一进食肆,看到的就是温沅一边看着账簿, 一边折扇敲掌心,满意得不得了的模样。   “温老板生意挺好啊?”   “范老板也不差吧?”温沅抬起头,笑了笑。   这倒是, 温家食肆生意好了,连带着他家都热闹了不少。   但范老板何许人也,他能这么跟温老板说么?   他说:“那还得是我经营有方。”   温沅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问道:“范老板上门有何事?”   范老板干咳一声, 摸了摸鼻子说, “这不是你解决了鸡头帮的事——”   “嗯?”温沅忽地笑了, “范老板不必当真, 您要是真喊我这声‘爹’, 我也受不起啊。”   范老板噎住,一张脸憋得通红, 谁要喊你爹了!   那、那胡言乱语能信么!   “开个玩笑罢了,范老板继续说。”温沅笑道。   范老板气得差点甩袖而去, 要不是因为他甩袖走了温沅压根不会叫停他, 他肯定当场立刻马上甩袖而去。   “先前被鸡头帮搞到倒闭的那家酒馆老板听闻了此事, 托我给你送几坛酒, 他那酒馆倒了之后, 钱都赔了进去, 最后迫于无奈回了乡下, 现在在乡里酿酒, 说别的没有,就这酒还算送得出手。”   “这……”温沅一愣,鸡头帮一事他是为了自保,和酒馆老板无甚关系,这酒拿着也烫手啊。   “他千里迢迢送来了,总不好再给送回去,收了便是。”范老板说。   “那我却之不恭了,还请范老板转为答谢。”温沅拱手道。   范老板摆摆手,叫上郭巴子和郭年子去他家面馆搬酒,酒馆老板拢共送了五坛酒过来,每一坛都是不同的口味。   正好温沅想找新酒呢,当即拆了试试味道。   这一试,倒是叫他试出了不一样,这酒,竟是一丝酸苦味都没有,甜酒也不仅仅只有甜味,其中有一坛竹叶酒,比曾家酒坊酿的还要清爽。   “余浪,你来试试。”温沅十分自然地把手里喝了一半的酒递过去。   余浪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接过手喝了一口:“确是好喝。”   “巴子,将范老板请回。”温沅当机立断道。   郭巴子立即转身去隔壁找范老板。   范老板一脸懵地回来,见他们开了酒喝,当即笑道:“哎,温老板这般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刚想伸手,却被余浪抓住了手腕。   范老板一瞪眼:“咋?不是请我来喝酒的?”   余浪拿了另一只碗放到他面前,倒了半碗酒:“喝。”   “……”范老板不喝白不喝,半碗全干了,当他还想继续倒酒时,又被温沅挡下了。   “这酒不剩多少,我们食肆的伙计们还未试过呢,范老板换一坛罢。”温沅说。   “小气……不喝就不喝!”范老板手背一抹嘴,相当不客气地问道,“找我做甚!”   “范老板可有此酒老板的确切地址?”温沅问道。   “你们想去他家进酒?”范老板问。   “是。”温沅笑了笑。   “那可远了。”范老板说,“在沙果县高家村,离这里得有三十里呢,要想运来,怕是得花不少人工钱。”   温沅“嘶”了一声,这确实是远了,请人运来得花一天时间呢,光是运酒钱就得花至少百文,均摊到酒上,酒价可不便宜。   “沙果县通水路,一次多运些不是问题。”余浪出声,“少爷,我可以去运。”   温沅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行不行,转而对范老板说:“可否请范老板写下地址姓名?”   “我回去写张请帖,等着啊。”范老板说完便转身离开。   “年子,将这坛酒给三娘他们试试,看看和曾家的酒有何不同。”温沅说。   郭年子应了一声,和郭巴子一块儿把酒搬去后院。   人一散,温沅转过头看着余浪,问道:“你走水路,是不是得租船去?可方便?”   余浪一顿,说:“不用租,我有船。”   温沅挑起眉,有些意外,没想到他招来的卖鱼郎家底如此丰厚。   “船不大。”余浪难得脸上些许窘迫,“不是新船,有好些年头了,买时不过二十两。”   温沅点点头,忽地问道:“你说带我去抓鱼,可是真的?”   “是。”余浪站直身体,认真道:“只要少爷想去。”   温沅勾了勾唇角,一展折扇道:“现在不去,待你运酒回来罢。”   食肆里还攒了几坛酒,再加上新送来的几坛,运酒的事倒是不着急,现在食肆生意好,一个人手都少不了。   叁家食肆看得眼红,开张过后,他们家看起来红火了几天,实际上一直在亏损,建新食肆花的钱都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掌柜的出主意,要不把价格提上来,一桌客人只要达到二百五文就不会亏。   丁志德不赞同,他的目的只为了弄倒温家食肆,若是价格提上来,指不定谁家先倒。   “要不让后厨把口味往温家食肆靠一靠,近日有好几位客人说味道不如温……”掌柜的虚了一眼丁老板的眼神,后面的话不敢再说下去。   “不行,光是从菜入手,压根限制不住他们……”丁志德一脸狰狞:“明日你去曾家酒坊,让他们给温家食肆定的酒里,多掺些水!”   “这……好、好。”掌柜的觉得压根不是酒的问题,奈何丁老板如同魔怔一般听不进去,最终期期艾艾应下。   温家食肆。   吕三娘端来新研制的菜品——熝炖鲜笋鸡,鸡汤表层微黄,与鲜嫩笋尖相衬,几粒红枣点缀,颜色极好。   鸡汤的鲜香随着热气飘出,叫人忍不住咽了咽涎水。   “少东家,您先尝尝汤。”吕三娘将晾好的一小碗鸡汤端到温沅面前,“仔细烫。”   温沅拿起瓷勺舀了一小勺,低头吹了吹,再慢慢喝,嫩笋清香,鸡汤浓郁,这汤当真是鲜。   “汤好喝,跟笋搭是极好的。”   吕三娘一喜,和周七豆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喜。   “少东家,您再试试鸡肉和笋尖。”吕三娘说。   温沅执起筷子,怼了两下蘸碟,夹起一根笋尖吃了一口,这雨季的笋尖就是嫩,且取的还是最脆口的部分,笋尖不错。   试完了笋尖,又夹了块鸡肉放入口中,刚嚼一口便停了下来,他皱起眉,快速嚼了几下便吞了。   吕三娘和周七豆一看,登时有些紧张。   “少东家,鸡肉不行么?”周七豆小心问道。   “鸡皮很脆,但是鸡肉不行。”温沅放下筷子,“老鸡的口感无法改变,但不能让客人吃到这样难嚼的口感。”   老鸡炖汤好喝,可是老鸡的鸡肉富有嚼劲,若是牙口不好的人吃了,怕是牙都得崩裂。   “我们再想想法子。”吕三娘说。   “好。”温沅低头掏了掏手袖,没找到手帕,一抬头,一条干净的帕子递了过来。   他顺着帕子往上看了一眼,笑了笑,接过帕子擦擦嘴,又把帕子放了回去。   余浪理所当然地把手帕揣进了自己怀里。   吕三娘和周七豆又换了一种没那么老的鸡来炖,可是鸡肉嫩了,鸡皮的口感又不行了,连带着汤的口感都不是很好。   少东家一试那汤,肉都没吃便说不行。   吕三娘没了法子,只得换回之前的老鸡,若是别家食肆,兴许鸡汤和鸡肉之间择其一就成,但少东家必须两样都要。   两人犯了难,一锅鸡汤炖了三回,回回都进了伙计们的五脏庙。   郭巴子和郭年子是喝高兴了,唯独吕三娘和周七豆有鸡汤喝还愁眉苦脸。   赶在食肆的酒卖完之前,余浪拿着范老板给的请帖乘船去三十里外的沙果县买酒。   余浪一走,食肆里的鱼换成了余泽平和余一洪来送。   两人送完了好几家食肆的鱼,又转回到温家食肆来。   温沅见他二人折返,愣了一下:“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没忘东西。”余泽平把鱼篓卸下放至一旁,“浪哥叫我俩来食肆帮忙。”   “对。”余一洪跟着说,“浪哥说了,他不在食肆不放心。”   “他就去一天,有什么不放心的。”温沅失笑,不过有人来帮衬还是好,“辛苦你们了。”   “小事一桩。”余泽平一边撸起袖子干活儿一边笑道。   两人来了几回,该干什么都很熟悉了,余一洪拖了张小矮凳,坐下便开始处理鱼,那边余泽平已经开始杀鳝鱼。   温沅抽折扇时,碰到腰间香囊,他低头捏了一下,唇边笑意愈渐明朗。   余泽平余一洪手脚勤快,劈柴打水洗菜杀鱼样样精通,偶尔大堂忙不过来了,余泽平也能顶一会儿。   忙碌的午食过去,两人也不多见外,在后院搭了长椅歇息,为晚食养精蓄锐。   其他的伙计也进房歇息去了,唯独郭年子捧着书在大堂默读。   他看一遍书,立即合上背一遍,背完了再检查自己有没有背错,如此来上三回,便能熟记于心。   温沅晌午觉醒来后,见他背得专心,没多打扰,默默坐在柜台后看账簿,直到郭年子合上书起身,才抬头问了一句:“背完了?”   郭年子小心把书放回书箱:“这本已经背过了,六月考岁试,有些紧张,所以又背了几遍。”   府试一结束,郭年子就和哥哥去府衙门口看了告示,确定了岁试的时间和考试的费用。   “还有一个多月呢,莫要着急。”温沅说,“放宽心才能好好考。”   “我知道的少东家。”郭年子很珍惜每一次考试的机会,背书就是他缓解紧张的法子。   温沅忽地想起一事,斟酌道:“你考试的事情,可有跟你二叔说?”   郭年子一愣,看着少东家没说话。   “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二。”温沅说,“你出来……是被你二叔赶出来的吧?”   郭年子脸色一变,转头看了一眼侧门才轻轻点头:“嗯……少东家怎么猜到的?”   温沅笑笑,没说自己怎么猜到的,而是问:“此事你不打算和你哥哥说?”   郭年子摇了摇头,低声道:“若是哥哥知道了,他定会回去找二叔算账,我在二叔家住的这一年虽过得不好,但二叔明面上并没有苛待我,村里人一直觉得二叔心善,此事闹大了对哥哥没有好处,与其这样,不如就此揭过。”   “你心中不留郁结就好,如若因此影响了心态,于考试有碍。”温沅说。   “少东家,”郭年子笑了一下,笑容微冷,语气傲然:“我考上秀才,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报复,所以,我不会让他们影响我。”   温沅挑起眉,笑道:“那我便期待温家食肆出一个秀才。”   “嗯!”郭年子嘴角轻扬,重重点头。 第42章 食肆发展(二十)   郭巴子怒不可遏地冲出食肆, 愤然往码头跑,从码头乘船回村只需两个时辰,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村子里, 狠狠地揍人。   然而当他跑过巷子拐角,看到迎面走来的一群学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   弟弟考试在即,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弟弟拖后腿。   他瞎眼又无能,护不住弟弟, 他能做的只有让弟弟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考试。   要攒钱,攒很多的钱,攒够去南陵路考省试甚至是进京的钱。他从不怀疑弟弟考不上,他只担心钱不够。   郭巴子抹了把脸,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脸色, 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去。   此时后院没有人, 他悄悄回了房, 拿出上回少东家分给他的酒, 塞进怀里,偷偷摸摸地跑出了食肆。   他沿着小巷七拐八拐来到一户人家门口, 低头咬了咬手指,一攥手, 敲响了木门。   来人正是说书人青云先生。   青云颇为意外:“还当你放弃了, 上回拿酒让我教你, 学了两回就不见了踪影, 这次又是?”   郭巴子闻言有些尴尬, 先前少东家给他们送酒, 他想回报少东家, 便琢磨着跟青云先生学点吆喝的本事, 可人有惰性,来了两回嫌累便放弃了。   然而这回,他掏出那壶酒摸了摸,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把酒递过去,深深鞠躬:“上回是我不懂事,青云先生,还请您继续教我!”   青云打量他良久,默然片刻道:“便是看在你们少东家的面子上,再给你一次机会。”   郭巴子狠狠地闭上双眼,抑制住即将涌出的泪,郑重道:“谢谢。”   青云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呵斥道:“说话,要从丹田用力,声音方能洪亮有力,让所有人客人听得清楚,再来一次!”   郭巴子直起身,大声道:“好——”   日渐西斜,温家食肆众人在为即将到来的晚食做准备。   这都是做惯了的事情,大家一边忙活一边聊家常,余泽平和余一洪说起捞鱼的趣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吕三娘说到自己刚开始做厨娘烧菜烧糊锅的糗事,让众人不禁唏嘘,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三娘可不会再糊锅了。   “就是那老鸡汤的肉,还是不知如何做才好。”吕三娘愁啊愁。   余泽平正低头片鱼肉,随手拿起一片说:“要不也弄成这么薄的片,这就不会难以下咽。”   众人一愣,吕三娘连忙转头看向少东家。   温沅挑起眉,笑道:“是个不错的法子,或是撕成条也不错,再配上之前的蘸料蘸着吃。”   周七豆当即起身,双手在襜衣上擦了擦,迫不及待道:“我去烧水杀鸡。”   “我去弄配菜,今晚再炖一回。”吕三娘说。   “先把晚食忙活了。”温沅往后靠在椅背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少东家,说话要用丹田发力。”郭巴子突然说。   “什——嗯?”温沅懵然看着他。   “就像这样。”郭巴子站起来,一只手放在腹部,清了清嗓子:“这位客官里边请,今日招牌好菜熝炖鲜笋鸡,皮脆肉香笋嫩汤鲜,保您喝了一口就想下一口!”   “嚯——”余一洪十分配合地鼓掌道:“好!听得我都想吃了!”   温沅很是意外,郭巴子念这么长的一句,换作以前得分几次说完,今儿个竟是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口齿十分清晰,即便不熟悉这道菜的人听了都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听着是很有力啊,晚食你就这么招呼客人。”温沅笑道。   郭巴子难得羞窘,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起来,他转头看向弟弟,弟弟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哥哥,你好厉害呀!”郭年子双手捧着脸看他,双眼放光。   郭巴子闻言倍感自豪得意,这可都是今日新学的!不得好好秀一把?他昂起脑袋又念了几句。   温家食肆后院笑声连连,掌声雷动。   酉时未到,街头巷尾升起袅袅炊烟,各家店铺门口响起嘹亮的吆喝声,行人从一家家店铺门口走过,满心挑选着喜爱的吃食。   温家食肆开始进客。   这时来了四位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的汉子,一看便是从远方而来,再看几人腰间长刀,其中一位甚是眼熟。   这位眼熟的长刀主人一进门,熟稔喊道:“温老板!你家的螺狮可还有啊!”   温沅定睛一看,竟是那赏金猎人,拱手笑道:“阁下从武林大会回来了?”   “今日刚回到,就想着你家的螺狮呢。”赏金猎人笑道,“这不,我还带了几位兄弟一起过来吃。”   “这小子从武林大会开始就一直在念叨你家的螺狮,听得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我们非得来尝尝这螺狮到底多好吃,值得这小子念这么久。”另一汉子道。   “那铁定好吃,你吃了你也得念!”赏金猎人说。   “几位快入座,年子,上茶。”温沅道。   “来了!”郭年子拎着茶壶过来,给他们挨个倒茶,“几位想吃点什么菜,最近店里新上了不少好菜呢。”   “哦?都有什么新菜品啊?”赏金猎人问道。   “便是有这芙蓉晶鱼丸、莲房鱼包、雪霞羹、梅花面饼、沙姜焖鸡、竹三鲜、油焖大虾、清酒炖鸭、炸鳝鱼、炸韭盒,您瞧瞧想吃点什么?”   “这新菜品听着就不错。”一位汉子说。   “我推荐的,能有错么?”赏金猎人哼道:“螺狮上三份!再来一份沙姜焖鸡、清酒炖鸭、炸鳝鱼、上回那个卤猪蹄好吃,可还有啊?”   “有的,我这就给您点上!”郭年子笑道。   “对了,温老板啊,您家的酒可换了?”赏金猎人伸长脖子问道。   “巧了,食肆里整好来了几坛新酒,您给品一品这酒如何。”温沅笑回道。   “再来一角新酒!”赏金猎人道:“好喝再多上,今日不醉不归!账算我的!”   “不醉不归!”其他汉子喊道。   温沅挑起眉,不禁调侃道:“您这是武林大会拔得头筹,得了赏银?”   “哎!”赏金猎人豪气地把钱袋拍在桌上,两指一并:“武林大会那点钱算什么,我这是抓了个贼子,官府领的赏银呢!”   温沅诧异道:“还抓了贼子。”   “那可不是,那贼子听说在你们今州城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号。”赏金猎人道。   “哦?”温沅有点好奇。   “便是叫鸡头帮二当家。”赏金猎人掷地有声,“就抓这人,得了十两赏银。”   温沅十分意外,这阵子洪捕头一直没有消息过来,他以为此事要不了了之,没想到这二当家会以这种方式被捕。   余浪外出运酒,让余泽平余一洪来食肆,也是担心这二当家趁他不在伺机报复,如此一来,再不用担心。   “不愧是赏金猎人,有勇有谋。”温沅不吝夸赞。   几人听得畅快,又加了一道肉菜。   都是汉子,四五斤肉着实吃不过瘾,一只鸡一只鸭还不够,还得再加两条二斤的鱼虾。   菜一上,光是闻了香味就知这菜不赖,当真是来对了!   “怪不得今日进城时,一问哪家菜品好吃,第一个说的便是温家食肆呢,好吃!酒够纯,菜够硬!够味!”几个汉子连连赞叹。   几个汉子豪迈,惹得周遭的客人心中莫名燃起熊熊烈火,情不自禁地也点起了酒。   食肆最后两坛酒,转眼空了。   “浪哥是今晚回还是明早?”郭年子过来问,“酒不够了。”   “今晚,走水路,等会儿打了烊,一块儿到码头运酒。”温沅说。   郭巴子点了点头,继续去忙活儿。   入夜,食肆打烊,温沅带着郭巴子郭年子还有余泽平余一洪四人去往城北码头。   食肆里没有板车,这车还是跟茶馆吴老板那处借的,鸡头帮一事了结后,茶馆老板对温沅刮目相看,一听温沅来借板车,二话不说就应了。   几人推着板车路过叁家食肆,丁志德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那板车上看,好奇道:“温老板这是准备去买什么好东西?”   温沅看他那眼睛恨不得黏到板车上,啧了一声,倒是没有隐瞒:“酒。”   丁志德一听,忍不住笑了起来:“酒啊,酒好啊,温老板生意这么好,酒卖得好,是该多进些酒。”   多进些掺了水的好酒!   温沅笑笑:“丁老板生意也不差,想必也卖了不少吧?”   提起这个,丁志德脸上的笑直接僵住,明明价格比温家食肆低,菜品一样,可生意就是不好,回头客几乎没有,新客也不多,账簿上全是出账,进账少得可怜。   他想把丁家食肆的大厨换两个过来,可又怕大厨换了会影响丁家食肆,叁家食肆本就在亏本,若是丁家食肆再出问题,那可就糟了。   不行,不能任由食肆亏下去,今夜还得跟那人谈一谈,别的不说,他垫的钱总得结了!   城北码头。   此时天色暗下,码头却是灯火通明,浮桥边上有一艘大船,十几个汉子正在卸货。   另一边还剩几艘船只,船夫在江边空地搭架子烤饼子,见温沅等人上浮桥,连忙起身问道:“几位可要乘船?”   “不是。”温沅摇了摇头,抬脚走上浮桥,往昏黑的江面上望。   码头的烛火照不了多远,远处一片漆黑,月光也无法穿透。   余浪天不亮就出发,来回一天,但是加上买酒装酒,得花不少时间。   温沅本想让他在沙果县住一晚,免得这般来回奔波,但他知道余浪绝不会答应。   凉风吹袭,渐渐泛起凉意。   郭巴子和郭年子凑到大船附近,和看管卸货的管事攀谈起来,三两句就问出了这是什么货。   “今州城每三年一次美食大赛,这都是各家酒楼从外头买的食材,就为了在美食大赛上一鸣惊人呢。”管事说。   郭巴子立即想起来了,今州城的确有这么一场比赛,往年孙家食肆压根没资格参加,他也就没多关注,反正赢得头筹的,不是这家酒楼就是那家酒楼,回回都是那么几家轮流来,着实没意思。   那赢了的菜品贵得没边儿了,压根不是给平民老百姓吃的,就为了给那些老爷公子小姐添彩呢。   郭巴子和郭年子回来把事儿跟少东家一说,少东家问:“今州城的食肆也会参加么?”   “哪家食肆不想参加啊?若是赢了,那可是活招牌呢。”郭巴子说,“少东家,您也想去?”   “这得问三娘。”温沅笑道:“她才是大厨,她若是不想去,总不能我去做菜。”   “那回去问问她。”郭年子说道。   “灯来了!”余泽平举起手挥了挥。   “嗯?”温沅微讶,连忙上前,“在哪?”   “那处有小火光。”余一洪指了指远处的小光点。   光点由远及近,渐渐变大,在黑漆漆的江面上犹为显眼。   温沅眯起眼看去,嘴角已不自觉扬起,随着光点越发清晰,笑意越发遮掩不住。   “少爷!”江上传来呼唤,果然是余浪。   “浪哥!”余泽平和余一洪一道喊他,郭巴子郭年子也跟着挥手大喊,“浪哥!”   余浪扶着酒坛,皱了皱眉,这群人喊得这般大声,叫他听不清少爷的声音,他抬眼望去,浮桥上四个汉子站在前边,把小少爷挡着严严实实,连一抹衣角都不得见。   他面无表情地快速摇起船桨,随着小船急速向前,小少爷的身姿渐渐显露。   他试想过小少爷此刻脸上的神情,或许是等久了微微蹙眉,抑或是轻轻挑眉,然而当他看到时,不禁愣住。   小少爷斜靠着木桩把玩折扇,衣袂轻扬,身后的烛火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橙黄色的光,烛光穿过发丝落在脸颊上显得十分柔和,柔和的光照亮了他弯弯的眉眼。   小少爷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归来。 第43章 食肆发展(二十一)   夜色沉沉, 仅靠码头上的几盏灯笼撑着,浮桥边上有很多人来来回回,在这一刻万物都化成了虚影, 只剩小少爷那双带笑的眸子,清亮灵动。   余浪等不及小船靠岸, 他拿起船绳,往后退了两步,一个箭步跳上岸, 随手把缰绳甩到不知道谁的手上,大步走到小少爷面前。   他挑眉,又忍不住嘴角上扬,低声喊了一句:“少爷。”   温沅笑着, 还未说话, 余一洪大喊了一句:“浪哥绳子甩我脸上了!”   余浪一顿, 转过头没什么情绪地说:“卸货。”   余一洪捆起绳子, 喊道:“知道了知道了。”   余泽平看了他一眼, 才转身去卸货。   另一边郭巴子和郭年子把板车推到了岸边,站在岸上接手递过来的酒坛子。   余浪看着人, 还想说点什么,那头余一洪又高声问了一句:“浪哥, 拢共多少货啊?”   余浪无言半响, 无奈转头回道:“三十。”   温沅噗嗤笑出声, 挥了挥扇子道:“先去点货。”   “嗯。”余浪笑应道。   这家酒馆拢共五种酒, 余浪每样进了六坛, 且用的大酒坛子装, 酒坛子堆在小船上, 占了大部分的位置, 余一洪上船搬起一坛转身递给郭巴子,郭巴子转手给郭年子,郭年子和余泽平把酒平整垒到板车上。   没一会儿,船上的货卸完了,余浪清点了数,便让余泽平和余一洪直接乘船回家。   两人走后,余浪把车把上的麻绳往肩上一挂,双手攥紧车把,绷紧手臂,一把将车把提起。   温沅看他鼓起的肌肉上狰狞的青筋,皱了皱眉:“你刚回来,要不歇会儿让巴子年子来推?”   郭巴子郭年子已经扶住车把想接手,余浪说:“到前面扶着酒坛,你们一起推受力不平衡容易倒。”   “好!”两人紧忙跑到板车前面扶稳酒坛。   “没事,推车不费什么劲儿。”余浪偏了偏头,面上一派轻松。   温沅往他身边靠过去,拿着折扇给他扇扇风:“累了便换巴子年子来推。”   清风吹拂,余浪觉得这板车也被这股清风带得有些轻飘飘的。   板车运到食肆大门,余浪放下板车,不等他动手,等在门口的吕三娘和周七豆开始卸货。   “浪哥你歇着,我们来。”郭年子说。   “里边倒了茶,余浪你去喝点。”吕三娘说,“晚食在锅里煨着,水也烧好了,冲了澡解解乏。”   “行。”余浪点了点头进店,他这一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江面上,为了赶时间,中途没有靠岸,身上带的一竹筒水早就喝光了,这会儿端起茶水仰头便灌,足足喝了两碗才停下。   他刚放下碗,一条手帕便递了过来,抬起眼,小少爷把手帕往前递了几分:“擦一擦汗。”   余浪接过手迟疑了一下,想揣怀里,又忍不住往脸上放,鼻翼翕动,丁香萦绕。   他克制着自己狠狠吸一口的念头,扯下手帕,见小少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一紧:“少爷……”   温沅伸出手指倏地挑回手帕,抬了抬下巴:“先去吃饭。”   香味在手中消散,余浪略感可惜,他低声应了一下,转身去了后院。   温家食肆拢共两排酒架,一排放在柜台后,另一排放在右边侧门处,原先酒架大部分是空的,三十坛酒一放,满满当当,瞧着很是满足。   酒坛上的红纸黑字有些小,年子扯了张红纸,裁成条,把每种酒的名字写上去,随后贴上酒架上,客人一眼便能看出上边放的是什么酒。   “齐了!”郭年子拍拍手说,“哥哥,我们去还板车。”   “得嘞。”郭巴子说。   两人还完板车回来,正好瞧见少东家在试鸡汤,赶紧洗手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鸡汤用的是鸡架骨煲的,鸡肉片成了薄片,鸡汤出锅前放进去烫了一会儿,立即舀出来蘸料吃,皮依旧脆,鸡肉的口感也会好很多。”吕三娘说。   老鸡的口感确实无法改变,但片成薄片后,煮的时间不长,极大地改善了难嚼的口感,吃起来竟是脆的。   “每一块肉都会带上鸡皮,所以脆口。”周七豆解释道。   “好巧思。”温沅笑道,“就这么做,明日将这道菜写上去,巴子年子多多推荐。”   “好!”两人捧着汤喝得双眼都眯了起来。   明日还得早起干活儿,伙计们洗了澡早早地回了房。   温沅去大堂柜台算了算今日的账,一看今日进账四两多,眉眼一下笑开。   食肆的进账渐渐平稳下来,每日平均能达到四两,除去所有成本,一个月下来也剩不少钱呢。   “少爷?”余浪手里拿着灯台从侧门进来,“在算账?”   “对。”温沅合上账簿,抬起头笑道:“怎么还没睡?”   余浪走到柜台前把灯台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编的小食盒,一个巴掌大小。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竹编盖子,里边放着五块果子,果子形似梅花,浅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以浅黄色为点缀,周围是刨碎的花生碎与碎花瓣。   “沙果县的梅香果子,少爷尝尝?”   温沅低头看了眼一丝破损都没有的梅香果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实在想不到余浪是怎么在这么长的路程里,将这易碎的梅香果子保持得如此完整。   这一瞬间,他心底有点难以言说的复杂,甚至,眼睛有点酸。   小的时候,孙老爷孙夫人外出经常随手带些糕点回来,说是哪家点心铺子新做的味道很好,然而那些糕点他并不能随意伸手拿来吃。   他那小一岁的“弟弟”贪嘴爱哭又会撒娇,他们带回来的东西都是拿来哄弟弟,不是给他带的。   不过一块糕点,谁稀罕呢?   他有钱,哪家点心铺子不能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今天“爹娘”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他第二天就要出门去吃够本。   他喜欢网罗各种美食,也尝遍了青州城所有的美味,只是偶尔想起那些随手带回来的糕点,也会想知道是什么味,和他在铺子里吃到的是一样的么。   “我……手上沾了墨汁。”温沅仰起头,双手摊开给他看,中指指背上有一小小的黑点。   余浪一怔,垂眸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小少爷一如岸边时见到的那般眉眼带笑。   笑容带着不设防的天真,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又彷佛带着蛊人心智的明艳。   他情不自禁地拿起一块,一手托着递到小少爷面前,低声道:“少爷不介意的话,尝尝?”   低低的嗓音里带着难以克制的悸动。   温沅抬眼看着他,倾身向前,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双微怔的眼眸上,张嘴,一口咬住,他清晰地看到男人的眼神瞬间变暗,勾了勾唇角,咬下一小块,退了回来。   余浪这一刻的理智全消,他自诩冷静的脑子瞬间大乱。   温沅挑衅一般看了男人一眼,糕点的碎渣沾在嘴角,扑簌簌地往下掉,他刚想抬手擦掉,一只比他脸都大的手伸过来停到了他的脸颊旁,想动又不敢动。   温沅心下一叹,男人视他为明月,天上仙,却忘了他虚假的仙衣下,不过是一介凡人。   “余浪,我又不是这糕点,碰一下就会碎。”   余浪混沌的理智回笼,他微微弯下腰,轻手拭去小少爷唇边糕点碎,勾起唇角,低低地说:“少爷不是糕点,是明月。”   月亮高高在上,不该跌落凡间,他想要,就得倾尽全力去争取。   温沅挑了挑眉,伸手推了一下男人拿着半块糕点的手:“尝一下,挺好吃的。”   余浪从善如流放入口中,梅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甜。”   昏黄的光从后院侧门淌出,倾泻一地,像铺了一层金灿灿的桂花糕。   翌日一早。   温沅起床一开门,什么热水牙粉早饭已统统准备好,只等他洗漱完就能吃,还有前日加昨日攒下的衣裳已然晾到了晾衣架上。   转头一看,后院多了一张可以摇动的躺椅,椅子上还放了薄垫。   “你买的?”温沅微讶。   “听人说这个躺着舒服。”余浪把躺椅搬到屋檐下,“少爷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还能改。”   “……”温沅看了他一眼,撩起衣摆躺下去,这日子有点舒坦了。   “少东家,怎么样?”郭巴子眼馋一早晨了,一听是给少东家躺的,只得打消偷偷躺一躺的念头。   “挺舒服的。”温沅摇了摇躺椅,眯起眼看着朝阳,舒坦呐。   不过这舒服椅子不好吃早饭,温沅坐到了四方桌前。   他吃着早饭,看着伙计们坐在一旁忙碌,忽地想起一事,问道:“三娘七豆,你们可知今州城的美食大赛?”   “听人说过。”吕三娘点点头,这美食大赛每次举办都很盛大,只是她不曾到现场看过。   周七豆倒是没听说过,他来今州城不到半年时间。   “你俩想不想参加?”温沅又问。   吕三娘愣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少东家:“我、我么?我行么?”   “怎么不行?”郭巴子登时蹦起来,说,“三娘你手艺这么好,还是少东家认可的,那铁定行啊!”   “是啊,好多客人都说你做的菜好吃呢。”郭年子也说。   “只要你们想去,晚些时候去问问这美食大赛有何章程。”温沅笑道,“你俩打配合,比赛结果如何不重要,去看一看别人怎么做菜。”   周七豆瞪大双眼和吕三娘对视一眼,踌躇道:“可要是做不好,会不会对食肆的名声不好?”   “只要来食肆的客人说好,那比赛就影响不了,头筹只有一位,总不能没拿到头筹的酒楼食肆都不开了吧?一个比赛罢了,不会影响什么。”温沅说。   “若是赢了,食肆的名声便能传出去。”余浪说。   这么多酒楼食肆,想赢谈何容易?   但机会摆在眼前,那么多大厨出来参加,就算不赢,看一看别人的手艺,兴许自己能收获不少灵感呢?   这是一场比赛切磋,也是一场学习。   吕三娘一咬牙:“好,少东家,我愿意去。”   “七豆呢?”温沅笑问道。   周七豆明显比吕三娘还犹豫:“参加比赛,是不是会被很多人瞧见?”   “也许是。”温沅说,“这得看过章程才知晓。”   周七豆抿了抿嘴,有些沉默。   温沅一顿,温声道:“若是你不愿去,不强求。”   周七豆看了一眼少东家,最后低下头摇了摇头:“少东家,对不住,我……”   “没关系,参加与否,是你的自由,这个无碍。”温沅笑了一下。   吕三娘拍了拍周七豆的手,周七豆抓了一下吕三娘的手,抬头对少东家笑了笑:“谢谢少东家。”   “这般客气做什么?”温沅笑说,“干活儿吧,今日上新菜呢。”   “好!”众人低下头继续忙手上的活计。   温家食肆昨夜运酒卸货的事很快传到了丁志德耳里,丁志德一听,当即笑出了声:“派伙计盯着又如何,想掺水简直易如反掌。”   “东家,可温家食肆又不单单靠酒营生,听闻今日他们家又上新菜品了。”掌柜的说。   “又上?”丁志德就想不明白了,“他们家怎么天天有这么多新菜品?上的菜叫什么?”   “熝炖鲜笋鸡。”掌柜的说。   “找人打包一份回来,照着做。”丁志德说,“他们上一道,咱们仿一道,味道要一样。”   “东家,若是要一样的味道,那都得今早备新鲜菜,这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工钱……”掌柜的小心提醒。   丁志德脸一黑,昨夜讨钱,只讨回了几十两,叁家食肆光请人修缮就不止这几十两!   “尽量接近,去找人看看,温家食肆这新酒如何。”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客人在温家食肆质问的场景了。   掌柜的点头应下,随机点了个伙计过去。   那伙计倒也机灵,进了食肆点完菜后,没有在椅子上等着,而是到酒架边上看了会儿新进的酒,这么一看,叫他看出不对劲。   曾家酒坊的酒坛子有两耳,口子没这么大,再看那红纸上写的压根不是曾家酒肆的名号,可他识字不多,认不出到底是哪家的酒。   他借着其他客人的遮挡,偷偷撕下一张红纸,迅速揣进兜里,随后若无其事地带上熝炖鲜笋鸡回去。   丁志德喝了一口鸡汤,沉默了。   谁说温家食肆的大厨只是个厨娘?这手艺比他丁家食肆的大厨还厉害!   “东家,那酒也不对……”伙计把红纸递过去。   丁志德低头一看——竹叶酒,顿时大怒:“这酒名有何不对!”   “东家,那酒坛子明显不是曾家酒坊的酒……”伙计把在温家食肆看到的酒坛子模样和丁志德一说,丁志德当即气急攻心。   “这么说,他们没进曾家食肆的酒,而是从什么别的地方进了酒?”丁志德问。   “是、是啊……”伙计回道。   丁志德登时气得直拍桌。   “一个温沅,有这么难对付?”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来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丁志德脸色一变,强笑道:“少爷,您有何高见?”   “美食大赛。”来人说。 第44章 食肆发展(二十二)   今州城美食大赛, 每三年举行一次,所有食肆酒楼小吃摊抑或是厨艺爱好者均可参加,只要会做菜, 哪怕是煎个鸡蛋水煮个青菜,只要评委们认可便可进入下一场比赛。   比赛最终选出前三名最美味的菜品, 赏金分别是一百两、八十两以及五十两。   赏金看起来不算丰厚,然而能在美食大赛中拔得头筹的菜品,将会被各家富商老爷争相高价买下, 且成为今州城最富盛名的菜品之一。   今州城所有大酒楼,都曾在美食大赛中获得过胜利,上一次比赛的获胜方,便是如今今州城最大的酒楼——天月大酒楼。   “如此, 即便不在比赛中获得胜利, 能在众人面前亮一亮新菜品, 于食肆而言亦是件好事。”   今年的比赛在天月大酒楼举办, 郭年子今早特意过去打探了消息。   “听闻今州城大部分的食肆都会参加, 这是个立招牌的好机会。”郭年子说,“不过参加者需交三百文参与费。”   “三百文?这么多。”吕三娘皱起眉, “若是第一轮就被淘汰,这钱可就白花了。”   “倒是不会, 这美食大赛在今州城极富盛名, 只要参加了就能在客人心中留下印象。”郭年子说。   “何时开始?”温沅问道。   “五月十五, 为期十五日。”郭年子道, “想参加的于十日后到天月大酒楼报名。”   “行。”温沅一收扇, 笑道:“届时你俩陪三娘过去, 钱食肆来出。”   此事一定, 伙计们心中升起期待, 如今温家食肆的生意说不错,可到底比不上大一点的食肆,不说客人比不上,就连食肆本身看着都旧旧的。   他们也想挣钱,想让食肆改头换面,如此,参加美食大赛便是目前最好的机会。   余泽平和余一洪按时把鱼送来,随后便是送菜农杨光、张屠户的徒弟还有鸡鸭贩等等,各种食材堆放在后院,伙计们自觉洗菜杀鸡杀鱼扫大堂,各忙各活。   与此同时,叁家食肆二楼。   丁志德对着眼前人敢怒不敢言,翻开账簿拍了几下:“孙小少爷,您想让温家食肆倒下,总不能一分钱不花,如今食肆日日亏损,这样下去,别说美食大赛,能不能挺过这个月都是问题啊。”   “前几日不是刚给了你五十两?”孙季霖一把将手里的烤鹌鹑撕成两半,阴沉着脸,“丁老板若是不愿做,我倒是不介意换个人做。”   丁志德一噎,心想都到了这田地,想过河拆桥,没门!   当初可是说好了,只要他出面让温家食肆倒下,不仅温家食肆叁家食肆归他所有,还能通过孙府的人脉与资金支持,让他建丁家大酒楼。   他丁志德在今州城辛苦经营多年,才让丁家食肆有了如今的门面与名气,然而想更上一层楼,就得寻合作人一同出钱,建了酒楼也不是就此一帆风顺,还得有人脉,别家酒楼想使阴招就得掂量一二。   所以当他得知温沅来了今州城,接手了那家破烂的孙家食肆,便立即找上了门。   他想着即便是假儿子,养这么多年也成了真儿子,多少有些情分,若是能雪中送炭助温沅度过眼前难关,温沅定会对他感激涕零,如此就能借机攀上孙府的交情。   为此,他还给孙府去了信,左等右等,最终等来了孙家三少爷孙季霖的回信。   假少爷哪能比得过真少爷?   搞倒一家破烂食肆简直易如反掌。   谁知温沅真有两把刷子,招了个卖鱼郎给他当护院还免费供鱼!个破食肆撑了这么久,生意越发红火,长此下去,温家食肆只会越来越好,甚至有可能超过他的丁家食肆!   “孙小少爷,这事儿我自然愿意做。”丁志德连忙说,“只是我的钱都拿来开叁家食肆了,若想在美食大赛让温家食肆倒下,那要打点的银子可就多了……”   孙季霖脸色极黑,他瞒着爹娘来今州城,自然不能找他爹娘拿钱,只能从他自己的小金库出,可他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压根没攒下多少钱,满打满算,这小金库只剩五百两。   “孙小少爷……”丁志德小心提醒。   "叁家食肆不挣钱,你不会多请几个好厨子?"孙季霖趾高气昂地指使,“就从你丁家食肆换两个过来。”   丁志德一口气血猛地涌上,两眼一黑,又咬牙咽了回去:“丁家食肆也得挣钱不是?除非少爷您出钱请个厉害的,要不这事儿是真无能为力了。”   孙季霖绷着脸,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身后小厮立即上前:“二少爷,有何吩咐?”   “拿钱。”孙季霖一脸扭曲:“二百两!”   小厮抽出两张百两的银票放到桌上,孙季霖两指推过去,扯出一个阴冷的笑,“美食大赛,势在必得!”   丁志德喜笑颜开接过银票,讨好道:“一定,一定!”   温沅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往后摔进了躺椅上,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午食客人多,结账收钱一直站着,腿酸得不行,趁着现在客人都在吃饭,赶紧歇会儿。   余浪买的这个躺椅像是按照他的身高做的,躺上去双腿屈膝踩在踏板上不高不低,脚上微微使劲儿,椅子就能摇起来。   腰后软垫也相当舒适,绵绵软软的,感觉下一瞬便能睡过去。   就在这时,郭巴子冲过来趴到柜台上,着急地喊了句“少东家”,一看少东家闭着眼,以为他睡着了,转头去找了余浪。   “他们就是故意的,只要进店的客人都说了这事儿!”郭巴子一边和余浪说一边把人带过去。   余浪刚走到门口,便被一束强光刺了一下眼睛,他抬手挡了挡,往旁边挪了一步,转回头发现这束光直直落在西二雅座的客人身上。   那客人十分不高兴,正拉着郭年子说这事儿。   “浪哥,你看。”郭巴子手指的地方,正是叁家食肆门边上挂着的铜镜。   铜镜经日光照射,折过来的光正好对准了温家食肆大门,每一个进店出店的客人都会被晃眼。   这不是多大的事,可有时这种晃眼就是会让人心里产生些许不耐烦,若是碰到心情不好的客人,吃了这回可就没下回了。   温沅听到动静起身走过去,刚到门口的时候被余浪用手挡住了强光,他来到余浪身侧抬眼看向叁家食肆,脸上带着被人扰了清梦的不爽,语气微沉:“这丁志德使的什么无脑把戏。”   “眼红咱们生意好呢!”郭巴子气道。   “食肆可有铜镜?”余浪问。   郭巴子一愣,连忙说:“有!我去拿!”   “问问其他人有没有,一道拿来。”余浪说完,郭巴子点头跑回了后院。   温沅脸色稍缓,挑了挑眉道:“这主意好。”   郭巴子不仅把自己的铜镜拿来了,还把三娘七豆的一并带了过来。   余浪在食肆里找了两根木棍,用交叉的方式摆好木棍,随后将三块铜镜绑在上头,他弄好后,并不放在温家食肆门口,而是径直走到叁家食肆门口,明目张胆地举起木棍,调整铜镜的方向,三束强光直直打到叁家掌柜的脸上。   街市上路过的行人震惊地看着他。   “……”叁家食肆掌柜的连忙躲开,哪知那强光就死死跟着他,他走到哪就跟到哪。   温沅一展折扇遮住下半脸,笑得不能自已。   郭巴子乐得直拍大腿,大喊:“浪哥,往他脸上照!”   郭年子听到声音,连忙跑出来看热闹。   路过的人也同样看热闹,这食肆不在菜品上切磋,怎么净整些怪招。   余浪面无表情单手叉腰,周遭传来议论声也没管,另一手就跟着掌柜的转动,直到丁志德从楼上下来,立即换了照射的对象。   “……”丁志德躲也躲不过,又跑回了楼上,他一边跑一边指着掌柜的骂:“愣着干嘛!把那什么狗屁铜镜摘下来啊!”   掌柜的有苦难言,这玩意儿也不是他要挂的啊,这不是那位孙家小少爷出的主意么……   他赶忙让伙计把铜镜摘下,谁知摘完了余浪还是没走,就搁那儿晃木棍,晃得人头晕目眩,客人纷纷抱怨,想出去骂人,一看是个高大健壮的汉子,最后选择骂矮瘦的叁家掌柜。   叁家掌柜无奈出来交涉,余浪看都不看他,铜镜对准了二楼探头往下看的丁志德,丁志德登时缩了回去。   “那铜镜也不是有意照你家的,就是凑巧的事儿。”掌柜的说,“我们都摘下来了,你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余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起头找丁志德的位置,只可惜丁志德没敢再出来。   掌柜的没了脾气,只得说:“大家各退一步,我向你们道个歉,如何?”   余浪终于正眼看他,漠然道:“和我家少爷说。”   掌柜的心里暗骂:这边一个少爷,那边一个少爷,到处都是少爷,他真是倒了霉了做这叁家食肆的掌柜!   眼瞅着余浪带叁家掌柜的过来,温沅连忙敛起笑容,正了正表情。   “温老板,实在不好意思,那铜镜是今早伙计们听了什么胡言乱语挂上去的,并不是有意针对。”叁家掌柜的拱手说。   温沅笑笑:“还请掌柜的转告你们东家,多往菜品上放心思,少玩些幼稚把戏。”   叁家掌柜嘴角一抽,拱手应下,随后转身离去。   人一走,温沅看了余浪一眼,忍不住笑起来:“三把照妖镜。”   余浪把木棍给郭巴子,偏过头看着小少爷,挑起眉问道:“少爷高兴了么?”   温沅斜乜他一眼,笑着“嗯”了一声。 第45章 食肆发展(二十三)   八日后, 天月大酒楼。   郭巴子郭年子和吕三娘一块儿去报名,交了钱,天月大酒楼的伙计将温家食肆的名号、地址、东家名字以及大厨的名字写上, 随后从木箱里拿出一块木牌连同契书钱帖一起递给吕三娘。   吕三娘接过后,三人一起看了眼木牌, 木牌四周雕着云月纹,中间一个“捌”字,意味着他们温家食肆排序第八位。   “祝几位好运。”伙计笑道, “拔得头筹。”   “借您吉言。”郭年子拱手回道。   三人一走,写着温家食肆的契书被收到另一个盒子里,伙计朝另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借用布巾的遮掩, 若无其事地把盒子拿走。   温家食肆。   钱帖契书和木牌一一摆到柜台上, 吕三娘说:“少东家, 这是报名的契书, 您瞧瞧。”   温沅打开契书, 顿了顿,契书上写着比赛的规则, 参赛者自定菜品,自备食材, 食材由天月大酒楼采买师傅检查后方可使用, 做菜期间只许带两名以下帮厨, 做菜过程中天月大酒楼的大厨随机走动察看, 但不会久留, 所以不用担心菜品做法会外传。   比赛共计五轮, 五位评委一起举牌表决, 多数则为通过, 少数则为失败。   胜利的菜品由看客们竞相叫价,价高者得,失败的菜品有半炷香的时间轮流向看客们展示,展示结束后可自行分给现场的看客们。   温沅合上契书放到一旁,拿起木牌看了一眼,不愧是今州城最大的酒楼,这木牌的做工比温家食肆前阵子做的雕花木条还要好:“可想好了做什么菜品?”   吕三娘第一回参加,心里难免激动,脑子里闪过许多先前做过的菜品,然而这些菜品放到比赛中,又觉得还不够好,因此心下纠结难定。   “我听闻别家特意去寻猎户打些稀罕物。”去报名的时候,郭巴子溜了一圈,打听了不少消息,他说:“还有的说要天上飞的什么大鹏鸟,要不咱们也做这些?”   “猎物确实稀罕,只是做不好,那肉真不好吃。”温沅以前试过一口野猪肉,腥臊难咽,这不是短时间能做好的。   “不如做海货?”郭年子说,“方才回来时,码头那处卸了许多海货,都是为了美食大赛运来的。”   周七豆摇了摇头:“海货固然好,只是这进价也贵,比赛做好了,食肆未必会卖,如此好的机会便白费了。”   “我可以去捞海货。”余浪出声,“只需三日。”   温沅看了他一眼,不赞同道:“为了场比赛如此奔波不值当,做些寻常菜品就成。”   吕三娘点头赞成,她听巴子年子说的那些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听得头皮发麻,满打满算她当大厨也就两个月时间,能去参加比赛已是挑战,再做些她从未见过的食材更是难上加难。   “咱们食肆令人称道的菜品多是鱼,不如做鱼?”郭年子提议道。   温沅回想以前吃过的菜品,忽地想起一道美食:“今早听杨光说莼菜叶嫩,就做莼菜鲈鱼羹。”   少东家有了决断,伙计们听着也觉得好,如此第一道菜品便定了下来。   温家食肆正常营业,吕三娘还需忙活儿日常的菜品,只得利用休息的时间去试菜,原本她无比紧张,一上手发现这菜和之前研制新菜品做给少东家试菜没什么区别,与其担心心里紧张,不如担心过不了少东家那关。   少东家嘴刁得很,过不了他这关,怕是比赛都不用去。   幸好离比赛还有不少时间,她可以多多尝试。   然而在这期间,温家食肆的生意突然降温,原先每日入账四两多,甚至好几日险些超五两,近日却仅有三两出头。   温沅对自家菜品极有信心,出现此等问题,只可能是对家又使了什么花招。   果不其然,从客人口中得知,叁家食肆最新调整了菜品的价格,每样菜比温家食肆少十二文。   少个两文不算什么,十二文可就不一样了,五道菜加起来少的钱都能再点多一道。   这般降价,属实不讲理。   “丁志德这是下了血本啊。”温沅感慨道,“上回叫他从菜品上动脑子,他还真是动了。”   余浪这两日也在观察叁家食肆的动静,发现他们不仅降价,还赠送小吃,如此一来,甭管菜品好不好吃,只要低价,就一定会有人去吃。   “少爷,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什么也不做,他们这样无异于自寻死路。”温沅笑笑,“自古以来,价钱降下去容易,再升起来可就难了,且看他们能撑多久吧。”   就在吕三娘试菜成功的第二天,美食大赛开始。   天月大酒楼位于城北最繁华之处,该酒楼有三层之高,楼前马嘶不绝,伙计们吆喝不停,门庭若市。   温家食肆众人随着人流走进去,一进门便闻一曲轻音传来,再往右拐,便是一处巨大的中庭,红条彩带高高挂,珠帘低垂交相碰撞铮铮作响,酒博士茶博士端着雕花托盘在客人间穿行。   中庭正中心建了高台,台上放了一张长桌,长桌上摆满了鲜花。   中庭东西两侧设有高梯,往上走便是二层,二层凭栏处多是雅座,少许几间小雅间,三楼均为雅间。   作为今州城最盛大的市井美食赛,自然少不了府衙的大人们来镇场,天月大酒楼的东家特意请来了通判大人。   不过通判大人事务繁忙,只在开场时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离开了,而后等到决赛那日,才会出面坐镇。   温家伙计们哪见过这等奢靡华丽的酒楼,当下腿都抖了,郭巴子搂着弟弟,周七豆拉着吕三娘,四人挤在一块瞪着大眼睛也不敢多看。   那茶博士过来,一句话没说,四人连忙摆手说“不用茶”,这大酒楼的茶他们哪里喝得起啊……那是喝茶么?那是喝金。   参赛的厨子由特定的伙计带去小厨房,吕三娘颤颤巍巍拿出木牌,凑到少东家身边抖着声儿说:“少、少东家,我们先过去准备了……”   此次周七豆作为帮厨会一同过去,但是上菜时七豆不会出面,他拉着吕三娘的手臂,嘴唇都在颤抖。   “好。”温沅点了点头,见他们实在紧张,笑着安慰道,“只当这里是食肆,莫要慌张,我说可以的菜,就没错过,还是你们不信我?”   “没有没有……”吕三娘和周七豆齐齐摇头。   “三娘七豆,好好做,我们给你们助威!”郭巴子郭年子高声喊道。   吕三娘和周七豆看了余浪一眼,余浪没说什么,但脸上无比镇定的神情已然告诉他们不用害怕。   “去吧,不用担心给温家食肆丢脸,有你们才有温家食肆。”温沅笑道。   伙计们心中一凛,他们想起去丁家食肆吃饭时听到的嘲笑,越是畏畏缩缩越是被人看不起,何不落落大方昂首挺胸?   吕三娘和周七豆迈着自豪坚定的步伐远去,郭巴子和郭年子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和周围的人攀谈。   搭话的好处是,他们得到了一张四方桌,四人落座。   温沅叫来伙计上了壶茶,这一壶茶,五十文……温家食肆的茶才两文!   再加一碟小吃食,一百文就这么没了。   郭巴子郭年子瞠目结舌,余浪不禁挑了挑眉。   温沅看着茶笑了笑,这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过去,那时点一壶茶二两,小吃食少说也得一两,一顿下来没个几十两吃不痛快。   时过境迁,如今两文的茶他喝得爽利,几十文的菜品他吃得也高兴,因为全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这怎能不高兴?   从前的挥金如土的日子好似很久远,实际上也不过五个月。   眼前的繁华景象熟悉又陌生,他不后悔离开孙府,更不后悔来到温家食肆遇到大家,遇到余浪,只是触景生情,叫他一时怅然。   温家食肆是他的家,可他也真真切切当孙府是他的家。   “少爷。”身边的人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轻声道:“想出去么?”   “嗯?”温沅一愣,抬头看着他。   余浪认真注视着他,肯定道:“少爷不喜欢这里。”   温沅低头笑了笑:“我从前就好来这种地方,人越多越好,越热闹越好,美酒佳肴,应有尽有。”   余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温沅敛起笑,轻轻叹了一声:“其实现在有你们,就很好。”   “少爷,我们是因你而聚,你在我们才会在。”余浪说。   “是啊少东家,要不是您,我也来不了食肆,更别谈一个月后考岁试呢。”郭年子说。   “在说什么在说什么?”郭巴子跟另一桌聊得高兴,没注意他们的说话。   温沅看了他一眼,笑道:“在说这壶茶味道不过如此,竟要五十文。”   “就是,还没有咱们的大叶茶好喝呢。”郭巴子撇撇嘴。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声,期盼已久的第一道菜,终于要来了。   “第一道菜,双龙戏珠!”随着伙计话音刚落,三位伙计扛着托盘将菜送至桌前,这道菜由鱼摆成龙的造型,再用鱼肉做成丸子喻为珠,周围不停冒雾气,菜如其名,仙气飘飘。   菜品一上引得众人惊呼,这一看造型就知做法不简单。   郭巴子已经忍不住跑到台前人群里看了,看完回来说:“他们也做鱼啊!”   “食材千千万,要论肉菜,不过分三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做什么都不稀奇。”温沅说完,余光瞥见余浪猛地抬起头。   “怎么了?”温沅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二楼三楼凭栏处全是人,“看什么?”   “有人盯着。”余浪皱起眉,这道目光和上次在丁家食肆感受到的一模一样,他可以肯定是同一个人,并且是冲着他家少爷而来。   “可知在何处?”温沅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不对。   “知道。”余浪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人躲在二楼东边半掩窗的那一间雅间,只是看不见此人到底是谁。   温沅往那木窗看了一眼,离得远,他并未瞧见有人,但他在二楼看到了两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丁志德,而另一个,则是孙家小少爷的贴身小厮。   温沅眯起眼:“我知道是谁。”   余浪一顿,转头看着小少爷,似乎不用问,他心中已有猜测:“少爷,想回去,还是想过去?”   温沅蹙眉,片刻后摇了摇头:“他出门一定会带护院。”   “少爷想去,我定能护你周全。”余浪说。   温沅挑眉看了他许久,笑着起身,折扇往余浪的肩头一敲:“走,去会会他。” 第46章 食肆发展(二十四)   从中庭两侧的楼梯上去, 定会被察觉,温沅熟知这种大酒楼还会有一条专门上菜的路,就藏在□□院侧门处, 他带着余浪绕过去。   路上遇到天月大酒楼的伙计,温沅借口中庭人太多楼梯挤不上去, 那伙计并未多想说了句“二位请便”就端着茶水离开了。   到了二楼,这里的人数跟一楼不相上下,特别是凭栏处足足围了三层, 走去雅间的路和凭栏处是相反的方向,温沅和余浪避开人群往雅间走去。   东边最中间的雅间,大门紧闭,门口没有护院, 仅有几位客人和伙计路过。   两人来到门前, 喝彩声从楼下传上来, 随着伙计的吆喝, 第六道菜品上桌, 约莫是这道菜品做得稀奇,引得掌声雷动。余浪偏过头看他一眼, 温沅抬了抬下巴,在掌声与喝彩声达到最顶点时, 余浪一脚踹开了门。   木门砸到墙上, 发出的巨大闷响被热闹声掩盖, 里边的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踹门, 震惊地转回头, 目光一对上, 震惊转成了惊怒。   房里两名孙家护院最先反应过来, 捏起拳头抡过去。   余浪偏过脸, 抬起膝盖猛地一顶,那护院顿感五脏六腑移了位,忍不住发呕,不等他反应,背上又是一记肘击,当即趴到地上不动了。   另一名护院猛地扑过去,余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偏身狠狠一脚,将人踹到地上,随后拉起这人双臂,干脆利落地卸掉胳膊。   杀猪般的惨叫声再一次被喝彩声掩盖,第六道菜通过了。   孙季霖双脚一软,战战兢兢退至窗边,慌乱地往木窗缝隙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楼中庭,从这儿跳下去非死必残。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吓得直打摆子的贴身小厮挡在身前,又慌又怒:“温沅,你想做什么!”   温沅笑了笑,抬脚跨进去。余浪关上门插上门闩,随后拎了张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放到小少爷的身后。   “少爷坐。”   温沅撩起衣摆坐下,一展折扇摇了摇,施施然道:“不做什么,孙少爷远道而来,给我送了不少好礼,我来想想怎么还。”   “还?”孙季霖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诡计多端,从小就会装模作样。”   “这种时候你还想激怒我么。”温沅笑了一下:“两个护院,是瞒着你爹出来的吧?”   孙季霖脸色铁青,看了余浪一眼,又看向温沅,绷紧了后槽牙没吭声。   房间里只剩两名护院低低的抽气声,一楼中庭宣布第柒号厨子的菜品通过。   温沅站起身摇着扇子往窗边走去。   孙季霖警惕地盯着他,余光瞥见余浪动了,连忙抓着贴身小厮的后领子往旁边挪,直到站到地上躺着的护院的后面。   他偷偷瞄了一眼大门,趁着温沅走到窗边那一瞬,猛地把小厮推过去,转头刚想跑,后背突然一疼,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余浪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人放到了太师椅上,随后一脚踩上椅子,垂眼漠然地看着他。   孙季霖紧紧贴着太师椅,动都不敢动。   “你这么大费周章找了丁志德,是想拿回食肆?”温沅一边问一边看楼下吕三娘跟着上菜的伙计走上台,鼓了鼓掌。   余浪面无表情地跟着拍拍手。   “那是我孙家的东西!你有什么脸拿?”孙季霖阴沉着脸,“我爹娘将你养大还不够?狼心狗肺!”   余浪猛地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是黑得透不进光,右手刚扬起就被人拉住了。   温沅轻轻抓了抓他的手指,冲孙季霖笑了笑:“给我的,我为何不要?你若觉得不公平,应当找他们去。”   孙季霖瞪着他刚要说话,突然听到温沅冲着楼下朗声道:“你们说不新鲜,不妨说说看,是如何不新鲜?”   楼下楼上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二楼的木窗,怎么还有人敢质疑评委?   左边的三位评委抬头,一看竟是二楼雅间的人在说话,齐齐一懵,三人对视了一眼,都瞧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最边上的那位评委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评委皱起脸,“……记错号了?”   “不可能!就是捌号!”中间的评委说。   “鲈鱼可都是今早现捞上来的,拢共十条,活蹦乱跳,怎可能会不新鲜?”温沅又问。   楼下众人哗然。   孙季霖脸色一变,他明明在给温沅的契书上贴了字,为什么温沅还会自带食材?   “贴条换字这种小把戏,糊弄谁呢。”   温沅从袖口里掏出两片小纸,一张上面写着“官”,一条上面写着“指定”。   换了几个字,意思千差万别,从“自备食材,食材由天月大酒楼采买师傅检查后方可使用”,变成了“官备食材,食材由天月大酒楼采买师傅指定后方可使用”。   若是温沅没发现贴了字,吕三娘用的就是专门给她准备好的食材,到时吕三娘如何辩解都无用。   温家食肆淘汰不要紧,只怕一淘汰,立马就能传出温家食肆淘汰原因为“自备坏掉的食材”。   孙季霖眼眶猛地瞪大:“……你怎么可能发现?”他请的可是手艺最精湛的师傅!两份契书找人看了又看,无一人发现!   “多亏你小时候经常这么诬陷我,让我吃一堑长一智,谁知你长大了还是用这套,长长脑子吧。”温沅把纸甩到他脸上。   孙季霖受此大辱,阴鸷而凶狠地瞪着他。   温沅冷然地看了他一眼,冲余浪偏了偏头:“走吧。”说完转身离去,余浪紧随其后。   楼下喧哗声愈发猛烈,看客们纷纷询问评委这菜到底新不新鲜,到底好不好吃。   一人喊起来,便是千人出声。   三位评委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硬着头皮站起来道:“这鲈鱼新鲜,只是……只是做得不好,导致鱼吃起来不新鲜。”   温沅刚下了楼便听到这么一句,走去台前朗声问道:“吃过鱼的都知道新鲜的鱼即便做得难吃,和那臭的鱼可不是一个味道,到底是菜不好吃还是鱼不新鲜,几位吃不出来么?”   评委脸色僵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霎时间看客们议论纷纷,其中喊得最大声的,便是郭巴子和郭年子,两人不知什么时候结交了些新朋友,跟着他们一块儿喊。   眼看事情开始往“评委是否权威”上走,天月大酒楼的掌柜不得不站出来控制局面。   这时,有两位评委站出来说:“食材没问题,且味道极好,这道莼菜鲈鱼羹汤汁浓郁鲜美,鱼肉滑嫩,莼菜清香,我给通过。”   “我也,通过!”   吕三娘松了一口气,少东家让她别慌,但站在这儿被人质疑时,怎可能不慌?   现在只要再多一位评委说通过就行了。   剩下三位评委恼怒孙季霖出尔反尔,改了主意不提前通知,当场让他们难堪,骑虎难下之时,三人连忙又尝了一口,改了说法,给予了通过。   五位评委都通过,意味着温家食肆进入下一关。   “第捌号,温家食肆,莼菜鲈鱼羹,通过!”天月楼掌柜赶紧高声宣布。   楼上的孙季霖恨得咬牙切齿,一掌拍到窗框上,疼得他倒吸好几口凉气。   看客们刚想鼓掌,温沅一展折扇,慢慢悠悠喊道:“慢着。”   一众人举着手,懵然地看着他。   天月楼掌柜眉头一皱,感觉事情有些脱出掌控,他恼了那三个评委一眼,低头看向温沅:“这位小公子有何异议可稍候说,比赛时间有限,莫要误了后面的人。”   温沅没理他,对吕三娘喊道:“三娘,这比赛无趣得很,吃条鱼都吃不出是好是坏,咱回家,甭跟他们玩了。”   众人一愣,这时才反应过来问:“你是谁啊?怎么你说不玩就不玩了?这是玩的地方么?”   温沅挑眉笑了笑:“我是温家食肆的东家,我说不玩了便是不玩了。”   “这比赛,温家食肆,退出。”   整座天月大酒楼阒然无声,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能掀顶的叫喊声,他们没想到温家食肆竟然在这个关头退赛!   天月楼掌柜的错愕地看着温沅,举办美食大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退赛!   并且是通过之后退赛!   疯了么!   “我看退了也好,那几个评委真的会品尝美味么?”   “那小公子说得对,吃条鱼都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吃,这些人怎么做的评委?”   “听闻食材都有人检查,怎会说食材不新鲜?莫不是……”   天月楼掌柜听他们越说越不对劲,连忙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然而众人丝毫不听,议论声愈演愈烈。   三楼一扇木窗合上,酒楼大东家寒着脸吩咐:“把那三人换了,再去查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到我头上使手段。”   旁边的人躬身行礼,立即转身离去。   天月楼掌柜的不得已,从旁边演奏的乐师手中抢了个锣,猛猛一敲,众人终于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对温沅说:“温老板怕是一时冲动,退赛一事可再思虑思虑,莫要为了一时生气错失了良机。”   温沅勾唇一笑,潇潇洒洒地转过身,众人下意识让至两旁,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路,他摇着扇子径直往前走,身后跟着一个高大沉默的汉子。   台上那位大厨顿了一下,扯下腰间木牌拍到桌上,桌子“咔擦”一声,吓了众评委一跳,她果断从台上跳下,小跑追上前面的二人。   三人走到一半,人群中响起一道喊声:“少东家,等等我们!”话音刚落,有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   彩带轻飘,花瓣飞扬,琵琶作响,六人相视一笑,头也不回地走出天月大酒楼。 第47章 食肆发展(二十五)   温家食肆退赛一事, 不出半日,传遍今州城所有食肆酒楼。   东家掌柜们十分不解,客人们津津乐道, 说书人趁着这热闹说起了当日盛况。   “要说这温家食肆,真真是有魄力, 这般不可多得的良机,说不要就不要,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怎么我听说是食材不新鲜才淘汰的?哪有你们说的这般可惜?”   “不新鲜?说胡话呢!那道莼菜鲈鱼羹可是当场通过, 只是那温老板瞧出评委有失偏颇,才毅然决然地退赛。”   “那评委真是有猫腻?”   “那谁知道呢,反正温家食肆走后没多久,那三位评委称身体不适, 换人了。”   “这个当口身体不适……诓谁呢?”   从天月大酒楼回到温家食肆, 郭巴子郭年子心中激动与兴奋难以平复, 吕三娘感觉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 周七豆恍恍惚惚, 彷佛他们人还停留在那场极致热闹的酒楼中心。   然而激动过去,难免感到后怕与些许后悔。   那可是今州城最大的美食大赛啊, 多少食肆酒楼就想着靠这场比赛一鸣惊人呢。   “少东家,咱就这么退赛了, 会不会影响食肆的生意啊?”吕三娘拍了拍胸脯, 担忧道。   周七豆回过神, 小声说:“他们……不会报复吧?”   “他们敢来!”郭巴子跳起来, 哼道:“本来就是他们陷害咱, 这破评委竟叫人给收买了!”   “有失公允的比赛, 不过是他们揽钱的利器。”郭年子一针见血。   “年子说得对。”温沅笑道:“不用担心食肆的生意, 做得好吃自然会有人来, 今日大家都累了,吃了饭好好歇息,明日照常开门。”   方才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只梅子烧鸡和凉拌菌子,再加两个菜就能吃饭,吕三娘说:“我去做饭。”   周七豆跟她一块儿进厨房,郭巴子郭年子自觉拿菜去洗,余浪拿柴刀劈柴。   一众人将那场人人都说重要的比赛抛掷脑后,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各自忙活儿起手头寻常的事。   温沅转身去大堂,直挺挺倒在躺椅上,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下,双脚轻轻用力,摇椅慢慢摇着。   大堂很安静,偶有声音传来都不甚清晰,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孙季霖充满恨意的眼神,彷佛要将他吞噬殆尽。   那是我爹娘的食肆,爹娘养大你还不够吗?你凭什么拿我家的东西?   凭什么呢?   温沅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屋顶,顶上的房梁又粗又重,好似压到他的胸口上,叫他憋闷地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胳膊压在双眼上,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晚食做好后,余浪来大堂,见温沅在躺椅上眯神,走过去刚想叫他,温沅忽地抬起胳膊看过来,声音有点哑:“吃饭了?”   余浪看着他满是疲惫的双眼,皱了皱眉:“少爷累了?”   “还行。”温沅用手掌捂了下眼睛,站起身笑了笑:“方才没事眯了会儿,走吧吃饭去,肚子饿了。”   余浪看了他一眼,应了声“好”。   吃饭时,郭巴子说起今日在天月酒楼搭话的客人:“我还给他们说了咱们食肆的菜品,他们都说想来尝尝。”   “这么些时间,你竟然还拉了客人?”吕三娘微讶道。   “那当然,天月酒楼的茶水和小吃食也不过如此,都没有咱们食肆里的好吃呢。”郭巴子说。   郭年子点了点头,补充道:“都是大叶茶,味道没什么不同,不过他们的茶壶茶杯很是漂亮,上头有花纹镶边。”   周七豆也说:“他们厨房里的碗碟亦是画了花样,还有那刀,分了好多种。”   “光是片鱼的刀就有三把,长的短的弯的。”吕三娘去一趟长了不少见识,“还有蒸屉,大大小小有十个之多,一个灶台好几个不同样式的孔,放不同大小的铁锅,同样的时间能做好几种菜。”   像天月这么大的酒楼,别说灶台多,厨子也多,并且每个厨子的分工不一样,点心师傅、卤煮师傅、炒菜师傅、帮厨学徒等等,没有这么多的厨子撑不起这么大的酒楼。   几人像是初次进城一般,惊叹起天月大酒楼的奢华,见识了一回,没让他们妄自菲薄,反倒让他们燃起了斗志,好好干活儿,指不定以后食肆也能成酒楼呢?   温沅静静听着他们的闲谈,偶尔夹一块菌子放进嘴里嚼,听到有趣的地方时不时笑一下。   余浪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剩了大半的米饭,皱了皱眉头。   吃完了饭,伙计们提水去洗澡,食肆里仅有一间浴房,轮流洗要花的时间多,他们便会提水到自己房里洗。   余浪把水兑好提到澡间,又拿好了洗澡巾和澡豆,万事具备后到小少爷房门口叫他去洗澡。   温沅在里头应了一声,开了门就往澡间走,余浪赶紧叫住他。   “嗯?”温沅回头看他。   “衣裳还没拿。”余浪说。   “……哦。”温沅回过神,“一时忘了。”他转身回去拿衣裳,打开衣柜翻了半晌没找到自己的亵衣,余浪走过去,轻声说:“少爷,我来吧。”   温沅一顿,偏身让开了位置,让余浪去翻找。   余浪看了眼乱糟糟的衣柜,从里边拿出亵衣和外衣放到小少爷手里:“少爷一会儿泡澡别睡着了。”   温沅点了点头,拿着衣裳去洗澡。   余浪看着他进去关上门,在门外站了会儿,确认小少爷没一头磕进浴桶里,放下心回到小少爷房里,把那堆凌乱的衣裳一一叠好。   转头看到床铺皱成一团,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床铺整齐,见桌上的茶壶没水了,又给加满,最后剪掉烧得过长的灯芯,房里一下亮堂了许多,做完这些,他才出去把门掩好。   温沅在浴桶里睡着之前,忽地想起余浪的叮嘱,顿时清醒不少,赶忙起身擦干穿衣。   洗完澡出来,吕三娘和周七豆的房间已经暗下,郭巴子那一间还亮着,应当是郭年子在看书,而余浪在后院坐着。   “你怎的还不进去歇息?”温沅问他。   “这就去。”余浪仰头看了他一眼,“少爷早些睡,好梦。”   “你也是,好梦。”温沅笑了笑,转身进屋。   余浪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浴间把小少爷的东西收拾好,随后到厨房打水洗澡。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闭上眼没有睡沉,始终留了点神,夜半三更,后院传来细微的小动静,他猛地睁开眼,起身去开门。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一方小院睡得安详,唯有厨房那一隅小天地偷偷泄出些许昏黄的微光,落到地上悄无声息。   余浪在原地站了会儿,灯火不停闪烁,许久,他大步走过去,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厨房里的小少爷似乎听到了声音,拎着大木柴出来,见是余浪,神情微讶。   “吵醒你了?”温沅问。   “没有。”余浪摇了摇头,说:“少爷饿了吧?”   “……啊。”温沅微窘,转身把大木柴放回原处,“想煮个面吃,但是……没点起火。”   “木柴太大不好烧。”余浪走过去,从柴堆里找了几根细的,搭进火灶里,点燃火,“少爷想吃什么汤面还是炒面?煎蛋吃么?”   “你来做?”温沅问,“你会煮面?”   “嗯,不知合不合少爷口味。”余浪往锅里放了一瓢水,随后到菜篮子里挑了把青菜到外头洗。   温沅就跟个小尾巴一样,余浪去哪就跟到哪,见余浪蹲在水井边洗菜,他也蹲过去,双臂交叉搭着膝盖,下巴垫到手臂上,歪着头看余浪洗菜。   余浪瞥见他眼巴巴地小模样,心下一软,笑道:“煮面很快。”   “嗯。”温沅有点心不在焉,垂眼看着余浪那双浸在水里的手,蓦地伸出手抓住。   余浪一顿,转头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作。   温沅依旧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余浪手背的青筋上,他好似感受到了血液在青筋下的流动,温暖且柔软。   “水凉。”余浪反手握着他的手,刚想掏手帕,发现没带,便扯过自己亵衣的衣角,一点点擦干。   温沅任由他动作,擦到手背的时候有点痒,他抽了一下手,没抽回来,男人不仅给他擦手,还搓了搓手给他捂热。   “外头凉,少爷进里头等着,这儿还有一点就洗好了。”   “好。”温沅应了一声但没进去,直到余浪洗好了菜才跟着进去。   余浪搬了张小板凳安顿小少爷,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少爷在这儿等一下,很快就好了。”说完转身去煮面。   温沅愣了一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余浪煮面。   面是现成的,待水一开,便放下去煮,趁着煮面的档口,余浪到篮子里抓了两个鸡蛋,磕到碗里用筷子打散,然后放油煎。   鸡蛋煎好,面也差不多了,洗好的青菜拧成三段丢下去用筷子转一转,撒把碎葱,起锅。   “少爷试一试,若是不好吃,就先吃煎蛋,我再煮一份。”余浪把面端到小桌子上,拿了双筷子递给小少爷。   温沅凑过去闻了一下,仰起头看他,笑道:“好香。”   余浪用脚拉了张小矮凳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他:“少爷尝尝。”   温沅挑起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吸溜一声,鼓着腮帮子嚼嚼嚼。   “如何?”余浪问。   “有点淡。”温沅如实相告,见男人打算再去煮一碗,连忙拉住他:“加上煎蛋就不淡了,还不错。”   说完低头又吃了一口。   这碗面的味道其实很一般,面有点硬,青菜有点软,相对而言煎蛋还不错,但这碗刚出锅热腾腾的面,吃得他身心都暖呼呼的。   “孙季霖小时候不爱吃饭,孙夫人就经常下厨给他煮东西吃。”温沅低头一边吃面一边说,“上桌的时候也是这样冒着热气,那气飘啊飘,飘到了天上,飘到我面前,就是飘不到我嘴里。”   余浪手肘搭在膝盖上,静静听着。   “我跟他小时候关系其实并不差。”温沅想起孙季霖的眼神,笑了笑,“后来不记得什么时候,他突然看我不顺眼,什么都要和我抢,说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他一闹起来整个府上都不安宁,想来那会儿他便知道我不是他亲哥哥。”   余浪皱起眉,并没有打断他。   温沅放下筷子,笑笑:“我那会儿不理解,孙老爷和孙夫人也不管,只叫我安分些,少到厅子去,避免和孙季霖碰面。”   “他们知道你不是亲生的?”余浪问道。   温沅沉默下来,许久回道:“嗯,他们都知道,我以为他们只是偏爱,就像别家的小孩,总会偏爱其中一个,我那时常常想着,为什么被偏爱的不是我呢?”   余浪眉头紧锁,心疼与怒意交织心头,叫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端过桌上的面,挑起一筷子递到小少爷嘴边。   温沅低头看了一眼,失笑道:“做甚?我自己不会吃啊?”   “会。”但余浪坚持喂他。   温沅咬了下嘴唇,凑过去吃了一口,嚼了两下,余浪挑起余下的面,就如隔壁邻居喂自家小孩一般,一点点挑进他的嘴里。   “少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余浪问。   “确切来说是前几个月,孙季霖带来个人回来说是真少爷。”温沅声音有点低,“他们没否认,丢了张铺契给我叫我滚。”   余浪手一捏,筷子断成两截,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吓人。   温沅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鼻腔里带着些许哭腔,声音难掩颤抖与痛苦。   “他们养大了我,给我吃穿,给我钱花,我知道我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不该拿这张铺契,我应该用一辈子去报答他们的养恩。”   “可是我做不到。”   “余浪。”他说:“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明月,我不知感恩,卑劣又贪心。”   余浪的心狠狠地揪起,他放下碗,手轻轻捧起小少爷的脸,低声道:“少爷,真正的卑劣贪心是用一纸铺契买断所有关系,又想使阴招抢走食肆的他们。”   温沅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迷茫又悲伤,像条找不到归处的小鱼,绝望地在原地打转。   余浪心下一叹,毫不犹豫地张开手,一把将小少爷揽入怀里,轻轻拍着,亲昵地说:“沅沅,你不是我想象中的明月,你就是明月,永远都是。”   温沅抓住余浪的衣襟,脸埋在男人的胸口,他第一次在难过的时候没有感到饥饿而去胡吃海塞,一个简单的拥抱便能让他觉得踏实又安全。   他揽上男人的脖子,闷声道:“谢谢。” 第48章 食肆发展(二十六)   温沅发泄了一通, 那种憋闷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好了很多,后半夜他一闭眼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安睡无梦, 直至天光大亮。   他从房里出来时,食肆的伙计们已经在紧锣密鼓地为开门做准备, 转过头对上男人担忧的眼神,他笑了笑,示意自己已然没事。   余浪放下了心, 低头继续杀鱼。   温沅伸了个懒腰到井边洗漱,洗漱完,那头早饭已经摆出来,男人的细心与周到让他心头微热, 一想到昨晚夜深人静时, 他搂着男人的脖子听着男人哄了他半宿, 便觉有些尴尬。   然而两人四目相对时, 尴尬之余多了点心照不宣的欢喜与羞赧。   这点小情愫好似灶上沸腾的热粥, 一个个小气泡争先恐后地吨吨冒头,止都止不住。   温沅快速吃完了早饭, 撑着下巴看男人杀鱼,见他看过来, 勾了勾嘴唇, 随后泰然自若地起身去大堂。   余浪挑起眉, 手肘撑着膝盖笑了一下, 见周七豆出来收拾小少爷留下的碗筷, 说:“先放着吧, 一会儿我收拾。”   周七豆愣了愣, 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说“好”。   退赛之事经过一夜的口口相传, 今早温家食肆开门,险些被客人们踏破门槛。   旁人都说温家食肆少东家任性妄为,此番退赛就是不把食肆的前途当回事,迟早得倒闭。然而见识了今日盛况后,说出此话的人都识相闭嘴了。   温家食肆迎来前所未有的热闹。   往日午食一到未时客人便所剩无几,今日直到未正二刻客人才渐渐离场。   一道“莼菜鲈鱼羹”成了来温家食肆吃饭的必点菜品,拢共十五条鲈鱼,午食过去,半条不剩。其他的鲤鱼鲫鱼小杂鱼同样不剩多少,余浪不得不在午食结束后立即回村捞鱼。   “清点一下食材还剩多少。”温沅来到后厨问周七豆。   “蕹菜冬葵子豆荚苋菜枸杞叶都没剩多少。”周七豆一一点了过去,“黄瓜空了,茄子还剩一半。”   “行,按照今日午食的量,年子你到杨光家让他再送一趟。”温沅一手拿账簿一手拿笔,边问边记,“肉呢?”   “鸡剩一只,鸭剩两只,猪尾巴还剩一根,鹌鹑三只,猪下水、五花、排骨均不剩。”周七豆说。   “好。”温沅记完账,撕下纸张递给郭巴子,“巴子你跑一趟菜肉行,让张屠户和鸡鸭行老板按纸上的货量送。”   郭巴子接过纸张,和弟弟一起出门。   “少东家,香料调料也得加一批,客人对上回进的米粮很满意,这回要不要进多些?”吕三娘问道。   “可以。”温沅说,“你和七豆去采买,米粮让铺子伙计送来便是,无需自己扛。”   吕三娘和周七豆点点头,解下襜衣背上背篓去进货。   一转眼,食肆只剩温沅一人,他回到大堂整理今日午食的账簿,有时客人多起来,收钱结账来不及记到账簿上,只得用脑子记,这会儿空闲下来,赶忙记下。   记完了收账,还得将方才采买的账算好。   他一边忙还得一边应对偶尔进门询问晚食何时开的客人们。   生意如此红火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退赛之事多少会影响食肆,却没想到是正面的影响。   隔壁范老板眼红不已,特意过来损两句:“温老板上哪捡的狗屎,居然有这种好运气。”   温沅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范老板不知道?自然是上您家捡的。”   范老板:“……”骂谁是狗呢?   “温老板可知那叁家食肆今日也做了莼菜鲈鱼?”   温沅丝毫不意外,问他:“价钱几许?”   范老板窃笑道:“比你家少十文,今日生意比你家差不了多少。”   “那便是差了。”温沅挑眉,“差多少?”   “你是一点不关注对家生意啊。”范老板见他无动于衷,撇撇嘴道,“温老板做生意真是大方。”   “关注又能如何?他卖他的,我卖我的,有什么相干。”温沅说。   “温老板好大的度量。”范老板惯常嘲讽一声,说:“差的不多,那二楼都已坐满,听闻从丁家食肆换了两个大厨过来,那菜品可比之前好多了。”   “丁家食肆换来的?”温沅来了点兴趣,“丁志德竟舍得下这血本?”   “可不呢,就冲着你家来的,这条街的老板没一个不知道。”范老板说,“你可还记得卤料铺王老板、饼店胡老板?”   “自然。”温沅点头。这二人,便是上回鸡头帮之事中,到食肆讨问法子不成、最后愤然离去的那两个人。   “这两位老板不知怎么和那丁老板有了交情,正一起降价呢。”范老板露出一个奸笑,“一家你扛得过去,三家一起,你可能扛过去?”   温沅这时才放下笔,施施然道:“一家卤料一家饼店,范老板怎么确定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呢?”   “……”范老板被点醒,脸上的幸灾乐祸顿时碎成渣,他家面馆虽说种类不同但说到底都是吃食,怎可能不受影响?   温沅笑了笑:“范老板不如回家多琢磨几种新口味的面,留住客人才最重要。”   范老板幸灾乐祸地来,嗷嗷地离开,回了自家面馆,拉着夫郎就开始嚎,他家夫郎手一甩,骂了句“滚去做面”。   叁家食肆迎来首次正收入,丁志德正得意呢,谁料孙小少爷一进店,给他来了个晴天霹雳。   “什么叫取消参赛资格?”丁志德不愿相信,“丁家食肆为何会被取消资格?我们年年参加,怎么今年不许参加了?”   孙季霖对他这质问的态度十分不满,怒道:“谁让你收买了三个怂蛋?这能怪谁?难不成怪我?”   丁志德攒了一肚子气不敢撒,强硬压下去道:“往年参加这比赛,我可都没有收买过任何评委,今年——”   “你什么意思?”孙季霖恶狠狠地瞪着他,“怪到我头上来了?”   丁志德忍了又忍:“孙少爷,您这么久以来,许诺出钱建酒楼,如此就给了二百五十两,现在还要搭上我丁家食肆的名声,怕是酒楼没建成,我丁家食肆也要败进去!”   孙季霖猛地拍桌而起,他身边两个伤残护院立即上前,他俩对付不了余浪,擒住一个丁志德不成问题。   丁志德一惊,刚要挣扎便被踹了一脚膝窝跪倒在地,惊慌道:“孙少爷——”   孙季霖一巴掌甩过去,恶声道:“我给你了这么多钱,你做成了什么事?一个温家食肆,整了几个月,愣是没办成,你还有脸朝我吼,谁给你的胆子?”   丁志德混到这把年纪,从来没有人敢这般羞辱他,而且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然而形势比人强,他又不得不低头,咬着牙说:“孙少爷,是我过激,您大人有大量……”   “狗东西,不教训不懂听人话。”孙季霖啐了他一口,命令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弄不倒温家食肆,别说你酒楼没影,我还要让我爹找你麻烦,看你能不能在青州城混下去!”   丁志德一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小心道:“可丁家食肆的名声……”   “不过是我爹一句话的事。”孙季霖说,“我爹和天月酒楼的东家可是故交。”   丁志德一听,感觉有些许不对劲,既然是故交,为何收买评委的事,还需他来出面?   他留了个心眼,明面上答应得极好,只等暗地里寻个机会去查一查。   孙季霖见把人吓唬住了,赶紧叫他滚,待人一走,开始琢磨怎么应付天月大酒楼东家,这东家和他爹认识是没错,但两人关系不咋地,他现在焦头烂额的,也没空管温家食肆的事。   温沅更是抽不出空去理会这二人,温家食肆这几日的生意好得他没一刻空闲。   食肆忙不过来的时候,只得再次请余氏三兄弟过来撑撑场,就这,都险些忙不开。   为此,吕三娘在打烊后没再研制新菜品,而是教周七豆掌勺。   周七豆今年十四岁,双臂力量不足以颠勺,但是炖汤煎炸没问题,唯独在味道上需要得到少东家的认可。   为了能早日上手,让吕三娘腾出手做更多菜,食肆挣更多钱,他学得很卖力,甚至空闲时提重水桶来锻炼手臂力量。   好几回温沅见他提桶,都忍不住劝一句:“过犹不及,该休息就休息,身体也需喘气。”   周七豆向来乖顺听话,少东家开了口,他就减少了锻炼的次数,但他见到自己手臂上有了肌肉,高兴不已,习惯也保持了下来。   这日,温家食肆生意依旧火爆,郭巴子一边擦汗一边跑来问:“少东家,食肆里所有桌子椅子都摆完了,外头排队的人没得坐都有些不高兴。”   “可还有小板凳?”温沅问。   “也都搬出去给客人坐了,外头排了近二十人呢,小板凳也不够。”郭巴子说。   食肆平日人不多的时候,里外共摆八张桌,人多起来,后院剩余的六张桌子也一道摆了出去,现在全部坐满的情况下,还有二十人在等,确实不够坐。   “去问问范老板,可有空余的长椅,寻他借几张。”温沅说。   “好!”郭巴子擦了把汗跑去隔壁借长椅。   幸好隔壁面馆生意一般,郭巴子借来五张长椅,排队的人挤一挤全部坐下,一边等一边催什么时候有空桌。   郭年子忙得团团转,收拾完残局,就去叫下一桌客人,叫完后还得抽空去安抚其他排队的客人。   余浪游走在大堂各个地方,上菜点菜毫不含糊。   大堂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后院众人同样不得闲。   余一洪负责杀鸡杀鱼杀鸭杀一切需要杀的家禽六畜,而余泽平则是把杀好的鸡鸭剁块,洗好的各种笋瓜莴苣切片。   余保保没去外边跑腿,他在后院和厨房之间跑腿。   从日升忙到日落,别说伙计们累,温沅也累得够呛,他身为东家,身兼掌柜账房要职,要忙的事情不比伙计们少。   如此辛劳的日子,得来的收获也很可观,十日过去,温家食肆总入账七十六两五钱三十九文。   当然,这七十多两还未除掉成本,但光看这个账目,就值得所有人欣喜雀跃。   这下别说范老板眼红温家食肆的生意,这条街谁家铺子不眼红?他们每天都在估算温家食肆接待了多少桌客人。   而给温家食肆供应货的张屠户、鸡鸭贩、杨光等人更是每日笑得脸都开了花,甚至主动邀请好友家人到温家食肆吃饭,朋友吃了也觉得好,人传人,这名声可不就传开了嘛! 第49章 食肆发展(二十七)   温家食肆生意如火如荼, 另一边的美食大赛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先是温家食肆退赛,再是有食肆偷换菜品,而后又有传闻称之前的三位评委不是主动退出, 而是被人收买了。   这下比赛的公平性与权威被质疑,来看比赛的看客们压根不在乎菜品的好吃与否, 只在乎现在通过的菜品到底有多少是被买进去的。   幸好天月大酒楼的威望尚存,比赛勉强进行了下去,可质疑声越来越大, 渐渐压不下,通判大人明里暗里给了不少压力。   无奈之下,天月楼的掌柜来到温家食肆,希望温沅能重回比赛。   温沅一口回绝, 食肆里生意忙都忙不过来了, 哪还有时间去参加劳什子比赛, 有这儿闲心, 不如多挣点钱。   天月楼掌柜几番苦劝不得, 回去告诉了天月楼的东家,那东家一气之下, 转头找了丁家食肆不少麻烦。   丁家食肆被取消了美食大赛的资格后,菜品频频传出不好的名声, 丁志德不得不把刚调来叁家食肆的两名大厨招回去。   两个大厨一走, 叁家食肆刚起来的生意一落千丈。   丁志德每天两头跑, 忙得跟个陀螺一般, 再无暇顾及温家食肆。   时间来到五月底, 美食大赛结束, 最终获胜的是另一家大酒楼——锦花大酒楼的菜品, 若不是出了评委被收买的事, 今年一定还是天月大酒楼的菜品获胜,然而为了比赛不被质疑到底,损坏天月大酒楼的名声,只得把这头筹拱手让人。   天月大酒楼的东家一肚子憋闷气无法发泄,招来掌柜的,说道:“拿笔来。”   掌柜的连忙递上纸笔,天月东家洋洋洒洒写了一张纸,放下笔后,叮嘱道:“快马加鞭,把这信给孙府送去,要快。”   掌柜的一顿,问道:“东家,这是?”   “个小兔崽子在我地盘上找事,不得让他孙家蜕层皮!”天月东家冷笑道。   “是。”掌柜的吹干墨汁将纸小心折起,“东家,我亲自去寄信。”   孙季霖对此毫不知情,他现在正吩咐丁志德:“将此人找来,温家食肆没了厨子必定倒下。”   丁志德接过纸条一看,恭维道:“还是孙少爷厉害……”   他看了孙季霖一眼,话锋一转,苦着脸道:“不过孙少爷,您何时同那天月酒楼东家说说情?这阵子他找了丁家食肆不少麻烦,我这实在忙不开……”   “你办好此事,天月那边,我自会去说。”孙季霖说。   丁志德迟疑片刻,卷起纸条放入袖中,转身离去。   温家食肆。   温沅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只有一位客人?”   “对。”郭年子重重点头,往那位客人的方向看去,“便是那位,一人点了近四百文的菜品,且都是肉菜居多。”   温沅看了一眼,此人是个小哥儿,身形匀称,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墙上的菜牌,怎么看都不像能一人吃下四百文菜品的人。   “我去问问。”他放下笔,往那位客人走去,来到客人面前,他笑了笑道:“这位客官,我家伙计说您一人点了四百文的菜品,请问您是一人吃么?”   此客人像是习惯了,对温沅的问话丝毫不意外,主动解释道:“老板是不是怕我吃不下?你尽管上,吃不完我再给你四百文。”   “客官莫怪,我并非这个意思,您若是能吃得完自然好,毕竟粮食珍贵不好浪费。”温沅笑道。   “这我知道。”此客人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说,“四百文指不定还不够吃呢,有些菜要价六十文一端上来就两块肉,塞牙缝都不够。”   “客官您大可放心,我们这六十文的菜量定是足的。”温沅顿了一下,笑道,“菜品我们先上三份上,您吃得下便吃,吃不下便和伙计们说,后面未上的菜可退钱。”   “我来前就听说温家食肆服务周到,果真名不虚传。”客人愉快地说,“先把猪蹄上了吧,我馋可久了!”   “好,您稍等。”温沅笑着点了点头,走回柜台跟郭年子说,“先上三份,客人若是吃不完便算了,万不可计较。”   “知道了少东家。”郭年子转身去厨房侧门唱菜。   最先上来的是三份硬菜,分别是焖猪蹄、沙姜焖鸡、熝炖鱼鲜,每份菜品量很足。   那小哥儿双眼一亮,搓搓双手,拿着油亮酱香猪蹄,大口咬下,轻轻一扯,厚厚一块猪肉被拉长,脆嫩猪皮倏地弹回去,蹄筋在口中发出脆响。   他鼓起腮帮子嘴巴左扭右扭,不一会儿吐出一块圆润的骨头。   周围的客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菜……怎么一看别人吃就变得超级好吃呢!   猪蹄很快被小哥儿吃完,他举着双手左右看了看,郭年子连忙端着水盆与无患子上前:“客官,您可是要洗手?”   “哎?”小哥儿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我们少东家说您吃完猪蹄兴许想洗手,便让我端水来了。”郭年子笑道。   “哇——你们少东家真周到呀。”小哥儿喜滋滋地洗干净手,“谢谢啊!”   “应该的。”郭年子笑道,“客官请用。”   “好好。”小哥儿拿起筷子怼两下桌子,随后夹了一块沙姜焖鸡,猛地抬头对郭年子“嗯嗯嗯”半晌,竖起拇指连连点头。   “好吃好吃!”小哥儿夸完埋头继续吃。   郭年子见他吃得急,贴心地给他斟了茶。   别的客人一看他吃得香,总觉得那热气腾腾的菜品会传出不同往日的诱人味道,连忙喊了伙计照着那小哥儿正在吃的菜品点了一份。   郭巴子看了一眼,笑问道:“再来一份沙姜焖鸡?”   客人垂涎欲滴:“对,还有那个猪蹄也来一份,就那小哥儿吃的猪蹄!”   “好嘞!”郭巴子喜笑颜开地唱菜。   他这一唱不得了,引得其他人也跟着点了同样的菜。   温沅挑了挑眉,颇为意外道:“头回见食量如此大的客人呢。”   余浪端菜路过听到,转头看了一眼,小哥儿桌上已空了三份硬菜,微讶道:“是。”   别的客人早早吃完没立即走,就站在小哥儿附近围看,只想他到底能不能吃完。   四百文约莫能买六份硬菜,小哥儿没有夸大其词,这六份大菜他一扫而光,连菜汁都伴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众人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太能吃了!   有人问:“这么多,应该吃饱了吧?”   小哥儿嘴一抹,啧道:“七八分吧,这家食肆的分量和味道深得我心!”   “才七八分!天呐——”众人震惊不已。   “这还得是分量足,别家食肆那种分量最多五六分。”小哥儿撇撇嘴,起身去结账。   温沅没想到他真能吃完,笑道:“若是没吃饱可继续点。”   小哥儿摸摸肚子道,笑嘻嘻道:“最近养生,吃个七八分差不多了。”   旁人:您这还养生!逗呢?   小哥儿结完账离开后,客人们还在沉浸在他大快朵颐中,一想到油滋滋的肥糯弹滑的炖猪蹄,吸溜吸溜的声音,纷纷喊伙计点菜。   食肆打烊后,说起此事,吕三娘和周七豆心里特别高兴,有人如此喜欢他们做的菜,可谓是天大的荣幸。   两人一高兴,多吃了一碗饭呢。   吃过饭余泽平、余一洪和余保保背起鱼篓一起回村,吕三娘去教周七豆做菜。   郭年子进屋温书,五月一过,再过不久便是岁试,他得赶在这个时间前多温习几遍,先前私塾夫子给他标注的内容也得熟记于心。   郭巴子则是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后院练习青云先生教他的吆喝技巧。   温沅则是去大堂算这一个月的整账,余浪收拾完,在后院站了会儿也去了大堂。   温沅见他过来,会心一笑,一边打算盘一边问:“你可知你这个月的鱼钱挣了多少?”   余浪拉了张长椅坐到他身边,斜靠着柜台问道:“多少?”   “猜猜。”温沅说。   “嗯……”余浪沉吟片刻,问道:“猜中了少爷可有奖赏?”   温沅瞟了他一眼,挑起眉:“猜不准有惩罚。”   “二十两。”余浪答得很快。   温沅微讶:“很准啊。”   “奖赏是什么?”余浪勾起唇角。   “我可没说有奖赏。”温沅斜乜他。   余浪似叹非叹道:“那我重来可行?”   “你说说看。”温沅说。   “十九两九钱。”余浪说,“少爷,惩罚是什么?”   温沅啧了一声,用折扇抽了一下他的手背:“帮本少爷算清这个月的账。”   余浪扬起一边眉,从鼻子哼出一声笑:“遵命少爷。”   余浪拿过算盘和账本,翻开看了看,微微惊讶:“这个月的生意这般好。”   “对啊。”温沅凑近点了点账簿,笑眯眯地说:“你的鱼钱,二十两九钱零六文。”   小少爷凑得近,余浪最先闻到一阵丁香,再是余光瞥见小少爷弯弯的眸子和精致小巧的鼻尖,鼻尖下是一双微扬的嘴唇,唇上一点亮亮的火光。   火光摇啊摇,他手指动了动,指腹蹭上圆润饱满的算盘木珠。   温沅久久未听到他出声,偏头看过去,对上那双沉沉的黑色眼眸,微微一顿,眼睫垂下看向他那双磨珠子的手,目光再次挪了回去。   距离一下拉近,近到鼻尖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对方的鼻尖,呼吸交融。   余浪垂下眼,目光黏在小少爷唇上那一点光上,微微偏了一下头,慢慢地靠过去。   温沅眼睫颤得更厉害了,他感受到男人温热的气扑到他的鼻尖上,酥酥麻麻。   他有点想抿嘴唇,又觉得不动才是最好的,脑海中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可细细探究却是一片空白。   紧张、期待、恍惚、羞涩……糊成一团。   随着男人的靠近,他的双眼慢慢阖上……   “少东家——”吕三娘从后院过来。   烛火一闪,两人猛地惊醒,温沅连忙低头扒拉账簿和算盘,余浪一贯的面无表情,十分镇定地盯着小少爷算账。   “怎么了?”温沅干咳一声,正经问道。   吕三娘看了看两人,迟疑道:“明日得多备些香料,这几日用得很快,约莫得一两银子。”   “好。”温沅低头翻找钱匣,一旁的余浪伸过手,把柜台上的钱匣拿到他面前:“少爷,在这。”   “哦……哦。”温沅摸了摸鼻子,从里面掏出一两银子给吕三娘:“记得记账。”   “知道了少东家。”吕三娘接过银子回后院,到侧门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人正儿八经地在算账,她心觉自己想多了,转身离开。   人一走,温沅松了好长一口气,迟来的尴尬让他往前趴在柜台上,微烫的脸压着胳膊上,双目圆睁瞪着眼前人。   余浪微微垂首笑看着他:“少爷莫生气,我的错。”   温沅哼了一声,直起身说:“算账。”   “好。”余浪手刚放到算盘上,小少爷的爪子就跟了过来。   温沅伸出爪子,指尖点到男人手背的青筋上,不同于那日水中的冰冷,带着热度,甚至是滚烫,血液像是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到达他的心脏。   男人的呼吸停了,下一瞬又变重了。   在静谧的大堂显得格外清晰。   “少爷,这我要如何打算盘?”余浪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刻意压制着。   “你左手不能用?”温沅顺着他的指节一个个捏过去,挑衅地看着他。   “能。”余浪左手能打算盘,就是慢,非常慢,一颗一颗木珠哒哒哒,右手由着小少爷玩儿一般揉揉捏捏。   大堂里,唯有柜台附近点了两盏灯笼,不细看只觉两人一本正经算账,没人知柜台下面两只手玩得乐此不彼。   准确来说是小少爷玩得不亦乐乎。   “本月挣了多少银子?”温沅问他。   “拢共一百六十五两三钱五十五文。”余浪回。   “哦……左撇子算得挺快嘛。”温沅说,“扣掉成本,本少爷这个月挣了多少啊?”   “一百两一钱零七十一文。”余浪说。   “嗯?”这可不是温沅刚刚算出来的数,重重捏了一下他的手指,“重新说。”   “不。”余浪推开算盘账簿,挑眉道:“我挣的就是少爷的。”   温沅眯起眼,用折扇点了点男人的胸膛,似笑非笑道:“你想什么呢?”   余浪的目光顺着折扇往上,最终停留在那双清亮狡黠的眸子上,低哑道:“少爷不会想知道的。”   温沅一顿,手拿折扇隔开两人的距离,热意从后要爬上脖颈,他“哦”了一声,说:“那我便不知道。” 第50章 食肆发展(二十八)   翌日, 吕三娘在固定时间醒来,今早要去进香料和采买煲汤用的白萝卜,至于早饭, 只要余浪在食肆过夜,早饭都用不着她来买。   要买的东西不多, 但她没耽误,醒来就立即起床去洗漱。   没多一会儿周七豆也起来了,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招呼道:“三娘早。”   “早。”吕三娘说,“今天我去买香料就行,你先烧水,一会儿鸡鸭回来得赶紧杀。”   “知道了。”周七豆先去把锅放满水, 搭柴烧起火了再去洗漱, 出来时吕三娘已经出门了。   此时天微亮, 整座今州城被深沉的墨蓝色笼罩着, 街边商铺未开门, 小贩们早早占好位置摆好了摊子,卖煎饼云吞的、卖青菜的、卖猪肉鸡鸭的、卖碗筷瓦罐的, 高低不一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且热闹。   吕三娘背着背篓从袅袅炊烟中穿行而过, 她躲过一双又一双小贩们招呼的手, 成功来到香料铺子。   铺子前站了几个人, 一看就知是各家食肆的采买师傅, 香料铺子两个伙计刚开门, 所有人涌了进去。   吕三娘逐个问价挑选, 香料价贵, 得问清楚才能决定买多买少, 有时遇到价钱低的,可以多买点囤着,也能省点钱。   她挑完到柜台结账:“烦请写个单子。”   食肆酒楼采买的客人为了记账,都会有这样的要求,伙计们相当熟练,没一会儿把单子写好递给吕三娘:“客官走好,欢迎下次再来。”   买完香料接着便是白萝卜,这个她在来的路上已经看好了摊子,那摊子上的白萝卜个头大,一看就水灵,煲汤加炒菜,她一下买了五根。   隔壁卖菜的大爷见她买得多,赶忙招呼:“新摘蕹菜嘞!买一把回去尝尝,脆得很嘞!”   吕三娘笑着拒绝,背上重重的背篓回食肆,刚巷子拐角,却见一邋遢汉子蹲在巷口东张西望,她猛地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便闻身后传来声音:“三娘……”   吕三娘倏地往前跑,一晃眼,那汉子堵住了她的去路。   “跑什么跑?见了你男人还敢跑?”胡老二扬起手,却不知想到什么,这巴掌没甩下去,反而笑哈哈地说,“没想到啊三娘,你现在还成大厨了。”   吕三娘下意识把手挡在前面往后退了几步,这一巴掌虽然没有甩下来,可刻入骨子里的害怕让她双唇没了血色。   脸、脖子、胸口、手臂、腿脚都开始隐隐作痛。   “……你到底想做什么?”   “有人说只要我来找你让你辞工,他就给我十两银子。不过……”胡老二上下打量她,狞笑着说,“不过十两银子算什么,听人说大厨一个月四两银子,以后你每个月给我三两半,这事儿就当没有,不然咱们的女儿……”   吕三娘猛地抬起头,身体止不住颤抖,然而双眼却死死瞪着他。   “瞪老子做甚!死娘儿们,再瞪仔细老子挖了你这双招子!”胡老二指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小白眼狼在哪,老子把她抓去卖,谁都挡不了!”   “你敢!”吕三娘大吼一声,目眦欲裂,“你敢动云儿我跟你拼命!”   胡老二尾指掏了掏耳朵,呸一声:“做了大厨就是不一样,敢吼老子了?老子就在这儿等着,现在给老子拿钱去,要是不拿,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一脚踹过去。   他这一脚用了全力,吕三娘狠狠摔到地上捂着肚子,腹部中绞痛,疼得她眼前阵阵发晕,止不住发呕。   周遭的人见状,出声道:“怎么还当街打人?有什么事……”   “干你屁——”胡老二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被人拎着后领子摔到了墙上,他趴在地上还未看清来人,便叫人一拳揍歪了脸。   “啊啊啊啊——”   余浪听得不耐烦,手掐着他的下巴干脆利落地卸下。   嚎叫声戛然而止。   另一边,温沅扶起吕三娘,急道:“三娘,怎么样?”   吕三娘忍着疼,摇了摇头:“香料……”   “香料没撒,别担心,咱们先去医馆看看。”温沅叫来余浪,“余浪你背三娘去医馆——”   “不用……少东家,我没事。”吕三娘只是太久没挨打,一时疼得受不了,然而疼过后,身体彷佛被唤醒了记忆,绞痛渐渐淡去。   她说:“少东家,得把他带回食肆。”   温沅一顿,看了胡老二一眼,没再多说,小心扶起她回食肆。   余浪捡起香料和白萝卜塞进背篓里,一手背篓一手人,就这么提回了食肆。   周七豆、郭巴子郭年子见他们回来,连忙过去搀扶。   “三娘怎么了?”周七豆满心着急,和少东家一起把人扶回房里。   “少东家……”吕三娘躺在床上拉着少东家的手,腹中绞痛让她恍惚间回到了过去,一开口便是哭腔,语无伦次。   “外面那人是我前夫,有人拿钱让他来找我,叫我辞工,这个畜生还拿卖女儿威胁我……对不起少东家,我不知道他来,我、我不想被辞退……香料是不是撒了,我再去买……”   “三娘,你别激动,我不会辞退你,别担心,没事的。”温沅温声安抚她,“你安心歇着,别的事不用管。”   吕三娘眼眶一红,哽咽道:“少东家,都是我没用……”   “小事罢了,香料没了就买,畜生来了就打跑,耍阴招的就还回去,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坎儿。”温沅说,“三娘若是想见女儿,养好了伤我便给你假回去,若是害怕女儿被卖,不如接来食肆,大家伙都在呢。”   “对啊!我们都在呢!”郭巴子捏了个拳头,“以后这个畜生来一次,我们揍一次!”   吕三娘看着大家伙,忍了许久的眼泪唰的流下,以前挨打,叫破喉咙也无人在她身后,可现在不一样,明明大家伙年纪都比她小,却给她带来了十足的安全感。   “谢谢……”吕三娘无以言表,反复说着:“谢谢。”   温沅拍了拍她,转头对郭巴子说:“巴子你去请个大夫上门。”   吕三娘刚想说话,温沅打断她说:“身体要紧,不看看大家怎能放心?巴子去吧。”   “好!”郭巴子赶紧跑去医馆。   “七豆你照看一下。”温沅说。   周七豆连忙点头。   胡老二躺在地上疼得气都喘不上,想求饶却是话都说不出,余浪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打滚;郭年子抱着棍子紧紧盯着他,只要他敢跑,就是无情的一棍。   温沅从房里出来,对余浪说:“把他下巴按回去。”   余浪拿了长椅放到温沅身后,随后走到胡老二跟前,蹲下身用力一卡,趁着胡老二嚎出声前,一手按着下巴一手按住头顶,叫他想张嘴都张不出。   “闭嘴。”余浪说完,胡老二惊怕地收了声。   温沅坐下后,折扇敲了敲掌心,问道:“派你来的人是谁?”   胡老二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余浪,余浪开口:“说。”   “我、我不认识啊!他一来就跟我说给我十两银子,我、我……”胡老二说,“我上有老下有小——”   其实温沅不问也猜得到背后之人会是谁,在今州城结了怨的除了丁志德孙季霖,还有前些日子天月大酒楼的东家,只是他没法确定到底是谁。   “那人长什么样?”温沅问。   “跟、跟我差不多高,眼睛不大,鼻子大,有胡子……”   胡老二说的这些特征,上街市一抓一大把,温沅又问:“除了让你逼大厨辞工,可还有别的?”   “没、没了……”胡老二被余浪一看,忽地想起些别的,“他说事情办完之后,让我到六里街找一个姓孙的少爷拿钱……”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留到后面才说。”温沅冲余浪偏了偏头,余浪立即会意,上前不顾胡老二的鬼哭狼嚎将人拎起。   一把摔到了叁家食肆大堂。   除了周七豆要照看吕三娘外,温家食肆众人一字排开,温沅用折扇随手指了个伙计:“孙季霖在哪?”   众人一愣,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   余浪拎着胡老二先上去,温沅在中间,郭巴子郭年子包后,四人浩浩荡荡上了二楼。   来到雅间门口,郭巴子郭年子拖来长椅守在门口,谁来都不许进。   余浪一脚踹开门,把胡老二往桌上一丢,待少爷进门,随手把门关上。   孙季霖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刚想起身被余浪单手压在椅子上。   “孙季霖,你要对温家食肆动手便冲我来,拿个孩子威胁算什么本事?”温沅沉着脸。   “我告诉你,温家食肆不可能倒下,更不可能回到你手上,这间食肆只姓‘温’,你要玩把戏我奉陪,从小到大,你有哪样玩得过我?”   孙季霖登时气得脑袋生烟,他最恨的就是这个,永远棋差一招!   他张嘴刚要怒吼,就被温沅一碗酒泼了一脸,温沅摔下碗:“别冲着我的伙计耍阴招。”   温沅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这回,余浪没有跟在他身后出来。   他带着郭巴子郭年子下了楼,刚到楼下便听到了杀猪般凄惨的叫声,叁家食肆的伙计跑上去,没一会儿余浪从楼上下来。   温家食肆众人雄赳赳地来,气昂昂地走。   路过丁志德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气得丁志德破口大骂,一想到楼上那孙兔崽子耍了他这么久,更是没了理智,撸起袖子带着伙计们上去算账。   叁家食肆顿时乱成一锅粥。   回温家食肆路上,温沅瞟了一眼余浪的拳头。余浪展开手背给他看,手背上只有一点点红,他打人向来有分寸。   “少爷,你不想打他,是顾及着恩情,但我没这个顾及。”余浪说,“我想揍谁,全看心情。当我知道他这般对你,我心情糟透了。 ”   温沅一愣,片刻扬起笑,愉悦道:“当我知道你这般对我,我心情好极了。”   余浪挑起眉,低声笑了笑。   温沅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脚步透着轻快。   大夫给吕三娘看过,伤有些重,得卧床修养几日,重力活儿万不能做。   食肆仅有三娘一个掌勺大厨,她一倒下,门都开不了。   “不如让七豆试试?”吕三娘和少东家说,“大锅炒菜不用颠勺,许多菜他都做得挺有样了,没那么熟悉的菜,我在一旁教他。”   “我?我不行不行……”周七豆连忙摆手,他只上手了几样菜,招牌菜都没学几样呢,这哪儿行啊。   温沅想了想说:“休息两日吧。”   “啊?”伙计们惊讶。   “这阵子大家都累坏了,早上天不亮就忙到天黑,一刻不得歇,我本就想找个时间让大家休息一下,总这么忙不像话。”温沅笑说。   “可是……”郭巴子犹豫,“少东家,咱们食肆歇息两日再开门,客人会不会不来了……”   “这个不用担心。”温沅说,“除了休息外,我还想把食肆右边的空地修整修整,搭个棚子,以后客人多了可坐到外边去。”   “要扩大食肆么?”郭年子问。   “对。”温沅笑了笑,“前阵子客人排队久了不耐烦,是不是总拿你们撒气来着?”   郭巴子郭年子愣住,他们没想到少东家会关注到这样的小事。   余浪长得高大且凶狠,客人不敢骂他,只拿他俩出气,不过做伙计嘛,被客人骂几句也没什么,但被少东家一说,本不觉得委屈的两人顿时有点想哭。   “不过怎么扩我还未想好,这几日得辛苦你们去跑一跑搭棚子的铺子。”温沅说。   两人呜呜唔唔地把眼泪憋了回去,齐声说:“好!” 第51章 食肆发展(二十九)   一大清早, 温家食肆挂上暂歇的木牌。   别家店铺老板见状,不由地猜测是不是温家食肆出什么问题了,怎么在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关门?   饼店和卤料店老板特意到叁家食肆说了这个消息, 叁家食肆掌柜的立即报给丁志德,然而丁志德已无暇分心去管温家食肆是好是坏, 他现在只想把孙季霖骗他的账给算清了!   两个老板见丁志德无动于衷,悻悻而归。   离温家食肆最近的范家面馆老板可就有闲心过来打探了,他见温家食肆只开了半扇门, 伸头进去看了看,大堂里围坐了一群人,正是温家食肆众人。   一群人或站或坐,不知在看什么, 偶尔几句话传来也都模模糊糊的。   范老板趴在门框上冲他们嘘了几声, 待所有人转头看过来, 悄声问:“你们不好好开店, 又在搞什么鬼点子?”   “范老板来得正好, 有些事想请教一二。”温沅说。   “请教?”范老板一听这个就觉得有猫腻,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直接说。”   温沅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想扩大店面,打算在旁边的空地搭个木棚, 范老板店门口不是也做了棚子?兴许有不少经验呢。”   范老板不是很信:“你们店门口不是也有?犯得着问我么?”   “那个做好久了, 都是以前掌柜做的, 我们也不甚清楚。”郭年子回道。   门口的木棚也用了好些年, 每逢下雨, 顶上的布棚经常兜一滩水, 垂在头顶上瞧着挺吓人, 得时不时用棍子把水捅下, 可这么做也不能长久,保不齐哪天布棚破了口,浇客人一身透心凉,那可糟糕。   所以要加盖棚子,顺道把门口这个一起换了。   “温老板若是不缺银钱,不如用木头,贵是贵了些,能用好些年。”范老板说,“我家那个用的竹子,做的时候棚匠说能用个两三年,但风吹日晒狂风暴雨的,用个一两年就得换。”   温家食肆现在这个用的也是竹子,也不知用了多久,那竹子都是弯的,棚顶有些竹子也有了裂痕,相比之下的确是粗大的木头更耐用些。   “少东家,为啥不干脆拆了这堵墙,买青砖扩出去?这多快啊!”郭巴子挠挠头。   “嚯!你们真有钱。”   范老板心想他开了这么多年的面馆都舍不得扩出去,只因拆墙扩建不是简单拿大锤敲掉一堵墙就可以了,而是包含了檩条承重、打地基、做屋顶换瓦片等等,多请几个人工加快进度兴许半个月能完工,慢了一两个月都有可能。   这期间光是扩建就得花几十两,再加上扩建做不了生意,久了客人流散,那亏的钱可就难以估计了。   不至少准备个二百两,这事儿就成不了,且现在温家食肆生意如此红火,能舍得把刚攒起来的熟客往外推么?   “食肆会买青砖扩建,但不是现在。”温沅手里的银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如果全部拿去扩建,弄个青砖的不成问题,问题就是扩完了,他手头没钱了。   “城西有一棚匠,手艺不错,价钱公道,可去问问。”余浪说。   “可是老杨头?我要说的也是这家,手艺是真好,茶馆的顶棚就是他家做的,还能往里收呢。”范老板说。   “行。”温沅说,“巴子年子,你们到城西跑一趟,最好把棚匠请来丈量,问问竹子和木头各是什么价钱,需多少日。”   “好,我们这就去。”郭年子应完,和哥哥一块儿出门。   范老板没呆多久也回去了。   扩建木棚不是找了人就能建,还得到书铺写状然后去府衙提交申请,待衙门通过后方可动工。   温沅带上地契银子和余浪一块儿出门,周七豆留在食肆照顾吕三娘,顺道趁着这个时间试试菜。   书铺离温家食肆有点距离,走过去约莫半个时辰,这会儿天渐渐热起来,路上遮荫的地方不多,没走多远,温沅就觉得额上淌了汗。   余浪把油纸伞往温沅那边偏了偏,看到街边站着几名轿夫,刚想伸手招呼,被温沅拉住了。   “不用,走走也好。”自从温沅经营食肆以来,就很少有逛街市的机会。   各色摊子应有尽有,桥东的这边多是买瓦罐碗碟、竹席布匹,桥西那头便多是卖小吃食、饮子的摊子,偶有几摊卖香囊配饰的,生意都不错。   桥边一处卖杂货的摊子,那摊主十分豪爽热情,路过的每一个人都会招呼,温沅和余浪走过时,他突然顿了一下,随后拿起摊子上的雕花木梳向温沅介绍。   “小哥儿,可要看看雕花木梳?上边一株梅花平安吉祥,梳齿结实齿尖圆滑,您看这怎么刮都不会痛不会歪斜。”   说着,他用木梳在手上用力刮蹭几下,梳齿丝毫没有变形。   余浪余光瞥见摊主那一瞬间的迟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摊主笑得挺爽朗,见温沅摆手拒绝,转头拿起几双筷子和碗。   “要不您瞧瞧碗筷?筷子每双上边都雕了花,漂亮得紧,这碗结实不易碎,您要的话,我便宜卖,还能送上门,买一只都送!”   温沅瞧了瞧,这个碗和食肆里的还挺相似,搭了新棚子加了桌,碗筷的确得多买些。   “您这碗筷怎么卖?有多少?”   “这碗我进得多有三十只,五文一只碗,筷子五十双,两文一双。”摊主说。   温沅没上街买过碗筷,拿不准这个价钱到底是贵了还是便宜,遂朝余浪看了一眼,余浪微点头。   “那我都要了。”温沅对摊主说,“稍候送到城东七里街的温家食肆。”   摊主微顿,不确定地问了一遍:“您姓温?”   “是。”温沅回道。   摊主霎时间脸色一变,像是失望又像是不甘心,杂糅到一起,一张挺俊的脸变得十分古怪。   余浪皱起眉,将温沅挡在身后,漠然道:“碗筷给我,不用送。”   摊主回过神,歉然道:“抱歉,是我失礼了,碗筷在我落脚处,这儿只拿了几个出来,稍候我一定送上门。”   余浪偏头看向温沅,温沅说:“没事,稍后酉时送到就成。”   “得嘞。”摊主连忙应下。   等二人离开,摊主放下碗,皱着眉叹了口气,随后不知想到什么,抬起头想再寻那二人,街市人来人往,却已看不见踪影。   书铺位于今州城府衙附近,这处相比别的街市要冷清许多,越往衙门走,小摊贩越少。   到了书铺和伙计说明来意,那伙计仔细核查温沅的身份和地契,确认没问题后,带着两人去寻老先生写状。   老先生提笔写好状词,从一旁小盒子里拿出木印,蘸了蘸朱砂,“啪”一下盖到纸上:“可以了,拿此状到衙门申请便可。”   “多谢先生。”温沅卷起状纸,从袖中掏出十文钱递给伙计。   从书铺出来,两人径直往衙门走去,门口的衙役拦了一下,问请来意后,便把二人带了进去。   管事的吏员确认状词无误,说:“明日有街道司的人到食肆丈量,扩建的位置你同他们说,不可超出表木,若是超了,轻则挨板子,重则挨板子不说还得罚钱拆棚子。”   表木便是街道上立的木桩子,是官府划的建筑红线,红线内经府衙同意可随意盖房,红线外则属于街道,超出红线一寸都属于侵占街道。   “知道了,多谢大人。”温沅说。   从府衙回到食肆,郭巴子郭年子带着棚匠也正好回到,那棚匠了解情况后,开始丈量位置。   “我说句实话,您这棚子要是用个两年便换,那用竹子最合适,价钱便宜,做得也快,两日便能完工。”棚匠说,“若是想长久,那必须是粗木头,底下放石柱础。”   “我还想再做个可坐的围栏。”温沅说。   “这没问题,您这顶上可用布棚,还能做成卷棚,绳子一拉,这布便卷上去,不下雨时一拉起亮堂得很,许多食肆酒楼都这么做。”棚匠说,“不过这价钱可就不便宜了。”   “就这处连同门口一块,您说个价。”温沅说。   “这有个拐角,算作两处,大的需要至少六个石柱础,门口的两个,一个石柱础三百文,木头与布棚八两,加上做成卷棚、人工等等,约莫十二两,木料到齐三日可完工。”棚匠说。   郭年子郭巴子两人不由地乍舌,他们原本估算不会超十两,怎么一下就要了十二两?   做个木头棚子都这么贵了,做青砖岂不更贵?那砖可都是按块算的。   温沅也觉得有点贵,但既然做了,就没理由往次了做,十二两定下,待到明日街道司确认府衙通过后,便可动工。   棚匠写下契书钱帖,收了定金便离开了。   木头棚子一定,食肆里的伙计都挺高兴,这意味着食肆能挣更多的钱,当然,要招呼的客人变多,辛苦肯定比之前辛苦,不过大家都卯足了劲儿,只要能挣到钱,辛苦一点又如何呢。   忙活了一通,午食也到了,周七豆早早做好了饭,余浪把桌椅摆出来,郭巴子郭年子去端菜。   吕三娘那份单独舀出来,温沅给她送到了房里。   “如何?可还难受?”温沅问道。   吕三娘摇了摇头:“不碍事的少东家,现在不觉得疼了,棚子何时搭好?我可以——”   “你不可以。”温沅笑着打断她,“大夫说了,外面不疼,里面还得养呢,搭棚子没这么快,好好养着。”   吕三娘咬了一下嘴唇,眼底微潮,低声应道:“知道了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养。”   “好。”温沅笑道:“吃饭吧,不舒服便喊我们。”   “嗯!”吕三娘重重点头。   温沅从吕三娘房里出来,外头的饭食已经摆好,他坐到余浪旁边,余浪把盛好的饭摆到他面前。   他先夹了青菜吃,咽下去后说:“七豆的手艺越发好了。”   周七豆双眼一亮,腼腆地笑了一下:“三娘教我的。”   “三娘教你,你学得也好。”周七豆识字不多,看菜谱一知半解,郭年子经常教他,自然懂得他有多努力。   周七豆有点扛不住别人的夸赞,捧着碗挡着脸笑得不好意思,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方才路上我买了些新的碗筷,盘碟也得再进一些,这样你们也不用怕碗碟不够用,忙的时候还得抽空去洗碗。”温沅说。   得此消息,众人都很高兴,后厨事情本就多,有时菜都做好了,碗碟用完了,还得着急忙慌去洗,洗完回来那菜都不对味了,他这边抽不出空,就得让大堂的伙计来,可前面人手也紧张,经常顾及不到后院的琐事。   多了碗筷盘碟,这些小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第52章 食肆发展(三十)   晌午觉过去, 郭巴子和郭年子到城南窑口买盘碟。   今州城大部分的瓷器都出自于窑口,这处作坊店铺林立,瓷器价钱与质量参差不齐, 得花耐心找一找。   到了窑口,郭巴子对着这琳琅满目的碗碟看花了眼, 一时不知该从何看起:“这么多……这咋看?少东家叮嘱一定要质量好还便宜的……可这也太多了,看到天黑都未必能看完……”   郭年子拉着哥哥随意选了一家进去:“这边的商铺挨得近,价钱不会差太远, 先找质量好的,再对比价钱,不必家家都去。”   “行!”郭巴子向来相信弟弟的脑子。   温家食肆。   温沅正拿着纸笔站在右边的空地上,琢磨着要摆多少桌椅, 食肆里空余的桌子仅有六张, 其中有三张已经摆到了大堂, 还剩三张桌椅可摆到外边, 要想把空地摆满, 还需加五张四方桌。   “还得买些新桌椅。”温沅在纸上画了五个圈圈,转头问余浪:“这是不是得去木匠铺问问?”   “少爷想买现做的还是想买些偏旧的?”余浪问道。   “现做的可贵?”温沅问。   “普通的木料, 一张四方桌加上四张长椅,一两多。”余浪说, “旧货行会便宜些, 不过桌椅多有缺损, 缺损越少越贵。”   运气好时, 在旧货行也许能买到料好缺损相对多但是价钱便宜的货, 许多手头不宽裕但又想买些好用东西回家的人, 就会选择去旧货行买, 价格还算公道。   只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且像温沅一次买五张桌椅,旧货行的未必能买到一模一样的。食肆里的桌椅看着也旧了,迟早得全部换一遍,如此,还不如趁现在寻个木匠铺买新的。   温沅想了想,说:“不如把食肆里的桌椅都拿去旧货行卖了,全部换新的,这样也好和木匠铺讲讲价。”   “那我到旧货行寻个人来估价。”余浪说。   “行。”温沅卷起纸,敲了敲手掌,笑道:“换了桌椅,客人见着也觉得干净舒心。”   余浪笑看他:“少爷看着也高兴。”   “那是自然。”温沅说,“我早瞧那些坑坑洼洼的桌椅不顺眼了,怎么擦都像是黏了一层油腻腻的腌臜物。”   余浪一人去旧货行,温沅回食肆看看有什么需要换的,一并换了。   除了桌椅,那酒架也陈旧得很,特别是侧门的架子,称得上摇摇欲坠,每次拿酒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甚把架子折腾散架。   也不知这酒架还能不能换钱,若是不能,劈了当柴烧倒也不算浪费。   “少东家。”周七豆从后院过来,“厨房里的木架得加一个,菜篮子加三个,木盆加一个,剁骨的菜刀需拿到铁匠铺打磨,上回一洪哥砍鸡块就说过这刀不锋利。”   “行,我先记下,明日让巴子年子同你去买。”温沅说。   温沅和周七豆一块儿整理食肆紧缺的东西,小到挂篮子的钩子,大到放酒的酒架,最终写了满满一张纸。   周七豆看着乍舌:“少东家,这些都换么?”   温沅看得肉疼,找来找去,找不出能划去不换的物件,一咬牙:“换,这些加起来不过十几两,现在不换,以后也得换,早些换了,做工方便些。”   周七豆一想也是这个理,好的工具能减少浪费的时间,这于食肆而言是好事。   酉时正,摊主准点把三十只碗与五十双筷子送到温家食肆。   一只碗五文,三十只便是一百五十文,筷子一双两文,五十双一百文,拢共二百五十文。   温沅一一检查确认没问题后,到柜台拿钱,他低着头,没注意那摊主看他的眼神带着探究与狐疑。   待到温沅抬起头,那摊主恢复惯常爽朗的笑容。   “二百五十文,您数数。”温沅把串好的铜钱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转过身犹豫了一下,回身对温沅说:“温老板,我姓越,叫越行,干的是走商的活计,您若是想进些稀罕物,我可去进,价钱都好说。”   温沅一顿,笑道:“多谢越公子,只是现下我一时想不到要进什么货物,就不劳烦您了。”   越行闻言倒也没意外,只说:“如若您之后想到了,可到城西福来客栈,我若是外出,可同掌柜的说,我得了消息便会过来。”   温沅有点讶异越行的热情,不过想到越行为了赚钱外出走商,定是希望有固定的售卖店铺,赚钱也稳定些,如此倒也不意外。   “好,有需要的话,我会去的。”   越行笑了笑,转过身那一瞬间想到今天听到的关于温家食肆东家的传闻,决定再去仔细打听一遍。   他一走,郭巴子和郭年子一块儿挑着一担盘碟回来。   新买的盘碟都是照着食肆原本有的样式买的,大盘小盘各二十个,瓷碟十个,蘸碟五个,拢共花了五百文。   “辛苦了。”温沅拿起一个看了看,新盘子就是不一样,光滑干净,“把后厨缺角的盘子都换出来,暂时放到一旁,缺盘子的时候再用。”   “得嘞!”郭巴子和郭年子挑起担子去后院,和周七豆一块儿把新买的碗筷盘碟洗干净。   郭年子负责洗,周七豆负责擦干,郭巴子负责码进菜篮子再搬进厨房,三人一边干活儿一边聊天,说到趣事嘻嘻哈哈笑着,手上的活计是一点儿没断。   郭巴子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觉得干活儿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天边落日余晖,三人洗完了后,又钻进厨房忙活儿今夜的晚食。   温沅靠在侧门后,听着他们的嬉笑声,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石头落下,或许他一开始仅仅是为了让大家有个落脚的地方,却不曾想过,这些人会给他带来想象中一个家该有的热闹与温馨。   那是融进骨子里的温暖与热情,欢声笑语中,是自然而然的放松畅快。   余浪带着旧货行的一位老板回来,见温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把玩折扇,不由地挑起眉:“少爷。”   温沅回过身,脸上有些不自然,这种偷摸听伙计们聊天的行径,被人瞧见了多少有些尴尬,但一想到这人是余浪,尴尬的心情顿时散去。   旁人或许不懂,但他知道余浪会明白。   余浪走到他面前,微垂首看他,说:“这是旧货行的王老板。”   “温老板您好,敢问要估的可是这些桌椅?”王老板拱手问道。   “是。”温沅说,“您看看这些桌椅,值什么价。”   王老板就近看了一张四方桌,用手按着试了试结实程度,再弯腰去看桌腿桌底,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后说:“这桌子的木料一般,还算结实,只是磕碰得厉害,即便收了也得修缮一番方能卖。”   温沅闻言不觉意外,问道:“可否请您全部看一遍,给一个总价?”   “没问题。”王老板挨个儿看过去。   食肆里共有十四张四方桌,六十张长椅,全部看下来花了不少时间,后厨都把饭做好了,王老板终于给了价。   “不瞒您说,这有些桌椅保存得并不算好,摇晃的就仅能收个木头价,我也不单个算了,一口价四两。”   这价确实不高,不过想到这些桌椅都用了这么多年,还能收旧货,也算不错了。   “辛苦您了。”温沅拱手道,“容我考虑一番。”   王老板白跑一趟倒也不气恼,他干这一行的,经常是估完了价,客人听着不满意,又反悔不卖,对此早以习惯。   不过他鲜少一次收这么多货,还是争取了一番:“这已是实价,您考虑清楚了,便到旧货行王家寻我,我让伙计们上门运货,您也省了心。”   “一定,多谢王老板。”温沅说。   晚上用上了新盘子,周七豆还给菜品摆了新花样,一顿简单的晚食愣是做出了些许隆重的意味。   用上新东西总是令人心情愉悦,众人喜洋洋地吃完了这顿新鲜晚饭。   另一边,越行一路跑回城西福来客栈,见了掌柜的匆忙说:“我得立刻去趟青州城,手上的货你看着来,能卖便卖,不好卖的就等我回来。”   福来掌柜愣了愣:“怎么突然要去青州城……难不成找到了?”   “太像了……”越行呢喃道,“同阿爹太像了!我走商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相像之人!”   福来掌柜眉头一皱:“仅是像不足以确定……”   “不止是像!我打听过,他是从青州城来的,听说青州孙家发现了他不是亲生儿子,才把赶他到今州城……怎么能赶!青州城离这儿多远——”   “你冷静些,事情还未查清楚,他未必是你弟弟,不过照你说的,确实该去一趟青州城。”福来掌柜说,“何时出发?”   “现在。”越行一刻都等不及了,恨不得转个身就能到青州城。   “去了青州城,先暗中打听清楚,千万别莽撞,你平日多沉稳,自知我要说什么,我便不再啰嗦,一会儿我叫后厨给你弄点干粮上路吃。”福来掌柜说。   越行点头,说道:“我自是清楚,高展,多谢。”   高展一拳捶到他肩上,啧道:“咱俩兄弟不必说这些。”   “嘿嘿。”越行笑了一下,说:“对了,他叫温沅,是温家食肆的少东家,若是他来这儿寻我,替我好生招待。”   “嚯!”高展神色有些意外,“温家食肆我有所耳闻,今年美食大赛当众退赛,很是嚣张呢。”   “那一定是这美食大赛有猫腻!”越行黑脸道。   高展笑看他一眼,说:“这都未确认,你便护上了。行了,快去快回吧,路上小心些。”   “行!”越行转身上楼收拾行李,出发前往青州城。   翌日一早,吃过早饭后,郭巴子郭年子与周七豆按照少东家给的采买单子去买东西,余浪到木匠铺定制新桌椅,温沅在食肆里等街道司的军士过来丈量空地。   此次来的军士还是温家食肆的常客,一听温沅说是为了扩大铺面,都十分上心。   “要我说温老板你这个店早该扩了,好几回过来都得排长队,那队伍排到街道上,还得维持秩序。”军士说。   温沅无奈笑道:“是,这不打算弄个木棚,多加几张桌子,往后即便排队也有位置。”   “极是。”军士笑着点了点头,他本就喜爱温家食肆的菜品,因此多叮嘱了几句。   “搭建木棚的时候,记住不许越过表木的线,不是木柱位置在线内就可以了,得是整个木棚都在,木棚顶和布棚都不许超过,最好留些空隙,核查容易通过。”   另一位军士也说:“往常总有店老板假装不知情偷偷盖过了线,这种都得强拆,届时浪费钱不说,还得罚钱挨板子,并且在咱们这本子上记上一笔,这可得不偿失了。”   “别的没什么问题,可以先动工,明日申请便能下来,到时去衙门取。”军士道。   “明白,多谢二位大人好言相告。”温沅拱手道,“辛苦了。”   街道司的军士走后没多久,棚匠便带着伙计运来了木料,温家食肆新木棚正式动工! 第53章 食肆发展(三十一)   温家食肆敲敲打打好不热闹。   别家商铺总算看明白了温家食肆为何挂上暂歇的木牌, 原来是要扩建。   那卤料店和饼店老板刚开心没两日,脸倏地黑了,他们跟着叁家食肆弄了这么久的低价, 结果钱没挣多少不说,温家食肆是一点儿没受影响。   他们琢磨着要不要恢复原本的价钱, 然而一说恢复,那客人肉眼可见地变少,没得法子, 他们只得恢复低价,再慢慢涨回去。   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涨回原本的价钱呢。   两家店愁得很,丁志德也同样发愁,他和孙季霖彻底闹掰之后, 原本说好的银子飞了, 叁家食肆的本钱回不来, 日日亏钱, 丁家食肆又因美食大赛名声受损, 还被天月楼的东家压着找麻烦,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丁家掌柜的建议:“东家, 不如将叁家食肆关了,铺子转租出去, 这般亏下去, 只怕丁家食肆挣的钱都要填进去了。”   “哪有这般容易?我花了八百多两才开了这叁家食肆。”丁志德无比后悔那会儿大把砸银子, 就为了赶上温家食肆同一天开张, 若是没这些, 他何至于花这么多钱?   “东家, 您若是不关, 这银子可就不止八百两了。”掌柜的劝道:“长痛不如短痛, 不然丁家食肆同样难保,天月楼日日到衙门检举咱们,那捕快日日上门,使银子都不好使。”   丁志德烦闷极了,他亲自上门找了好几次这天月楼东家,次次都吃闭门羹。这就是为何他想借孙家的人脉,若是这会儿他有人脉攀交情,何愁见不到天月楼东家?   “我再想想罢。”丁志德叹道:“回头把叁家掌柜的喊来,把菜品换掉,甭跟温家食肆做了。”   掌柜的心下不赞同,奈何东家发话,不得不听:“知道了东家。”   “那孙季霖可还在今州城?”丁志德突然问道。   “听闻好像收到了青州那边的来信,今早匆匆走了。”掌柜的说。   “这兔崽子跑得倒是快……”丁志德暗骂一声。   温家食肆扩建改造进行中。   郭巴子端来清茶放到门口的四方桌上,招呼棚匠和伙计过来喝。   棚匠端起碗喝了一口,神色意外,这茶竟然有茶香,一杯下肚极其解渴,他干这么多年的棚匠,很少能遇到主家放茶叶,更别说是有茶香的茶叶,足见温家食肆大方。   郭巴子与有荣焉,昂首道:“少东家说了,太阳大,不喝茶解不了渴,便让我多泡些。”   “真是好茶!”棚匠笑呵呵地说完,放下碗撸起袖子招呼伙计们干活,“都给我把招子放亮来,不许偷懒!”   郭巴子在外头看棚匠搭建木棚,里边郭年子和周七豆把新采买回来东西全部换上,换完之后再用布巾仔仔细细擦一遍。   吕三娘在床上养了两日,骨头都躺疲软了,她觉肚子没什么异样,便起身到后院走动走动。   少东家不许她干重活儿,她便捡些轻便的活计做,像编麻绳这样的事儿干着不累,还能和大家说说话聊聊天。   周七豆干完手上的活儿,便坐到吕三娘旁边跟她一块儿编麻绳,时不时问一下做菜品的技巧。   吕三娘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被休弃后,她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才成为厨娘,曾几何时,她也努力过,可陈大立总说她没天赋,不是做菜的料子,渐渐的,她也这么认为。   然而少东家的到来,让她改变了想法。   原来不是她没有天赋,而是她没有机会去施展自己的才能。   她也希望周七豆能够有这样的机会,所以只要周七豆问,她就尽所能地去教,她并不害怕有一天周七豆会成为大厨把她挤走。   谁说一家食肆只能有一个大厨?再说了,若是周七豆比她厉害,那也是周七豆的本事。   只有所有人都厉害,食肆方能更好。   食肆里事情不多,余浪打算回一趟家,五月下旬该放鱼苗了,余泽平和余一洪已经出发去捞鱼苗,他得提前回去把鱼塘清理出来。   除了养鱼,他还在鱼塘边上种了桑树,今年四月头一回养春蚕,卖的钱正好把搞桑基鱼塘的本钱填平。五月的夏蚕一收,就有一笔银子入账了。   温沅真没想到余浪在卖鱼之余还弄了这么多挣钱的买卖,本以为这卖鱼郎穷呢,指不定比他还富有。   余浪摇了摇头,失笑道:“先前阿娘生病和办海葬,把积蓄都花光了。”   “海葬?”温沅一愣,在大多数人眼里,死后入祖坟才是正道,除非是村里有海葬的习俗,不然没人会选择死后飘零,魂不归故里。   “阿娘说她生来就注定要和水打交道,总说自己是海的女儿,海葬是她的愿望。”余浪说。   海葬是水葬的一种,平时说的水葬是人死后将其放到竹筏或是小船上,再放上其最爱的吃食衣裳,摆满鲜花,最后顺着河水飘走。   余浪觉得竹筏或小船顺流而下最后不知会停留在何处,若是遇到石头卡在某个山林里,跟曝尸荒野没什么区别,他没法接受这种水葬。   阿娘虽是他的继娘,但在他心里就是亲娘,亲娘是海的女儿,理应回到海里。   阿娘死后,他在村里办了葬礼,该有的仪式一点没少,甚至往最隆重了办,仪式办完又花钱请人帮忙抬棺到海边,最后石头绑棺送入海。   生病花钱本就多,更别说海葬,光是请人抬棺,就得花大把银子,全部办完,他的钱袋一个子儿也不剩。   “幸好遇到了少爷,要不是少爷收留我,我这会儿兴许在桥边乞讨。”余浪说。   温沅手撑着下巴斜乜他一眼,不由地笑起来,他心知余浪就算不来食肆也不可能沦落到桥边乞讨,但不得不承认,他被这句话取悦了。   余浪坐着高椅往前趴到柜台上,微微昂首看着小少爷笑得一脸愉悦,不由地勾起唇角。   温沅也趴下来,侧脸压在手臂上看着他,显得声音有些闷:“你要忙几日?”   “兴许要两三日。”余浪说,“我尽快回来。”   “这儿不忙,忙你的就是了,不用赶时间。”温沅说。   “不是因为这里忙才要赶回来。”余浪低声笑了一下,语气温柔而轻快,“少爷,是因为你在这儿。”   温沅圆目微睁,压着的半边脸隐隐发烫,他抿起嘴压住上扬的唇角,长长地“哦”了一声。   空旷大堂仅有他们二人,敲木桩的咚咚声与街市的嘈杂被一扇雕花木门隔绝在外,耳边仅剩脸颊压着衣袖的摩擦声,轻柔却震耳。   余浪摸来柜台上的折扇,唰地展开放到小少爷脸颊上,随后靠过去轻轻吻到折扇上。   悸动在耳边轰地炸开。   余浪走后,温沅喊来郭巴子郭年子帮忙把躺椅搬到后院,后院清净,喝茶眯神舒服得很。   闭上眼,微沉的呼吸声彷佛近在咫尺。他猛地睁开,后院只有琐碎的干活儿声。   他用双手压着脸颊揉了揉,结果越揉越晕眩。   周七豆路过,担忧道:“少东家,您起热了?脸怎地这么红?”   “……没。”温沅任命地把折扇盖住脸,“太阳大,晒热了。”   周七豆迷茫地看了看天,今日没有太阳啊,都被挡到云后了呢,他挠挠头,颇为不解。   温沅拉下折扇,问他:“焖鸡可做好了?”   “快好了!”周七豆连忙说,“一会儿就给少东家试。”   “行,我睡会儿,好了喊我。”温沅把折扇盖回去。   周七豆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烧菜。   夜幕降临,棚匠喊来温沅看木棚,不过半日时间,木棚已初步成型,木柱立在地上整齐划一。   “这几日天儿好,不出三日,便能完工了。”棚匠说。   温沅看着挺满意,这位老棚匠手艺确实好,带来的伙计徒弟干活儿都不含糊。   “辛苦诸位了。”   “应该的,温老板不用客气。”棚匠说,“那我们今日收工回去了,明早辰时一刻到。”   “好。”温沅说,“来了找巴子就成。”   木棚有郭巴子盯着,温沅很放心,扩建这几日,他都在后院和吕三娘周七豆研制新菜品。   准确来说,是吕三娘负责研制,周七豆学习掌勺烧菜,两人各忙各的菜,烧出来就端到少东家面前给他试。   偶尔温沅会对菜品提出想法和要求,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会放任他们自己做。   他并不在乎菜是怎么烧出来的,只在乎这菜好不好吃。   再有不到十日,郭年子就要去考岁试,休息这几日,他日日在房里默书看书,日子将近,即使他努力放平心态,还是忍不住紧张。   但是他没有把这种紧张传给其他人,在房里如何焦急,一出房门,都是笑哈哈的样子,一派轻松。   其他人心知考试重要,不会多问,但是也没有刻意避开考试的话题,有时刻意地不提起,反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平常心对待,心态才会平和。   渐渐的,郭年子心上的重石一块一块碎裂,他逐渐减少背书的次数,只在脑子里过。   他默背了上千次的书,本就熟记于心,只是焦急与害怕让他默念的时候不太顺利,可心一放松,脑子一片清明,甚至从前未通的点,都有了方向。   温沅看着他从刻意放松到彻底放松,便知这场岁试,十有八九是稳了。   “少东家,要是我考上了秀才,我请大家伙吃饭。”郭年子说。   “那我得好好想想吃什么了。”温沅笑道,“找一家大酒楼,狠狠宰你一笔。”   郭年子笑起来:“少东家可别心软。”   “我可不是心软的人。”温沅啧道,“你问问三娘和七豆,他们深知我的苛刻。”   说着周七豆端着新做的菜品来了:“少东家,你再试试这个口感如何?”   “行,一起试吧。”温沅说。   众人就等着这话呢,少东家话音刚落,一群人跑进厨房拿自己的碗筷,无论什么时候,试菜都是令人高兴且期待的!   温沅靠着椅背笑得一脸松泛,听到厨房里边传来吕三娘的喊声:“先给少东家盛碗汤,新熬的药膳鸡汤。”   “哦对对对!”郭巴子的声音响起,“平时都是浪哥盛,一时忘了……我来我来!”   温沅一愣,低头看向另一半长椅,缓缓敛起笑,眉头轻蹙。   待大家伙从厨房出来,他立即挂上笑,抬眼看着他们:“一下午就闻道这鸡汤了。”   “我和七豆一块儿研制的,少东家您尝尝。”吕三娘说。   周七豆在一旁期待地看着。   “都站着做甚?”温沅失笑道:“坐下吃。”   众人坐下后,他习惯性抬手,却没有勺子递过来,他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伸手拿起摆在中间竹筒里的勺子。   “如何?”吕三娘忙问道。   “很好喝啊,有一种很独特的味道,放了什么?”温沅很是意外,这药膳鸡,第一回做,便有这样的味道,当真是不错。   “放了五指毛桃。”周七豆笑道,“这汤闻起来有一个甜甜的香味。”   “真的哎!”郭巴子双眼一亮,捧起碗吨吨喝,“肯定很多人喜欢喝!”   郭年子也跟着点头:“清香可口。”   “香味可以,鸡汤也不错,鸡肉还是片成薄片蘸料吃。”温沅说。   吕三娘说:“不过这五指毛桃是药材,一斤便要五十三文,若是上新,这价钱怕是不低。”   “别家食肆也有高价的菜品,不用怕卖得贵,只要这菜品值得这个价钱。”温沅手指轻敲桌子,“咱们食肆扩建后,也该加点价高的菜品。”   温家食肆怎么说也是一间食肆,菜品的价格本身就与小铺面不一样,有时价压得太低,对于食肆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既然菜品好,何必怕定价高?   “那就把这道药膳鸡定成扩建后开张的新菜品。”温沅一锤定音。   木棚搭建来到第三日。   温沅对于可坐围栏的木头间隙和高度要求都很细致,棚匠做了拆,拆了做,来回折腾了许久,总算让温沅点了头,这般弄下来,时间比原定的要多一天。   幸好之后的活计都不用温沅继续盯着,他一下清闲下来,竟是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余保保跑腿从温家食肆路过,跟闲坐在门口的温沅打了个招呼。   温沅看他背着鱼篓,微讶道:“怎么今日是你送鱼?”   “泽平一洪不在,浪哥清鱼塘不得空,便让我去送了。”余保保说,“送完我还得赶回去和浪哥一块儿清呢。”   “这么多鱼塘么?”温沅问。   余保保笑得有些神秘:“嘿嘿,回头你问浪哥便知有多少了。”   温沅挑眉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木棚,忽地道:“你们村子远么?可否带我一同去?”   “啊?”余保保愣住,“温老板你去干啥?清鱼塘又臭又累的,也不好看。”   “好奇,想瞧瞧。”温沅问他,“你便说带不带吧。”   余保保稚嫩的脸上浮现空白,想了半晌说:“温老板你真要去啊?你去了,食肆咋办?”   “左右食肆闲着,去一日便回,回来正好木棚也做完了。”温沅说。   余保保想到今早送鱼前,浪哥特意叮嘱他来温家食肆看看温老板如何,现在温老板亲自过去,那铁定比他看了转述要直接啊!   他说:“那行吧,温老板夜里可到我家住,我家有空房间,可干净了!”   温沅笑了笑,起身道:“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食肆众人得知少东家要去垌渔村玩,全都愣住了,这也太突然了!   吕三娘福至心灵,忽地看了少东家一眼,少东家嘴角轻扬,显然这个临时的决定让他很欣喜,便说:“少东家放心去,食肆我们在呢。”   “左右现在也没什么事,你们若是想回村,也可回去瞧瞧。”温沅笑道。   “我和弟弟就不回去了,木棚还得人看着。”郭巴子话音刚落,郭年子微顿,转头看哥哥,正好看到哥哥脸上一闪而过的怒意,便知二叔的事哥哥已经知道了。   或许是怕他考试失利,这才隐忍下来。   郭年子面色如常,笑道:“是,我们留在食肆里。”   “我也不回。”周七豆摇了摇头小声说。   只剩吕三娘,前夫的出现,让她心里一直很不安,现在有时间,她肯定想回去看看女儿。   “行,三娘回去路上小心。”温沅说,“巴子年子七豆,食肆和木棚交给你们了。”   “知道了少东家。”众人道。   温沅没多叮嘱,大家伙都不是粗心的人,食肆交给他们很放心,他回房收拾完东西,便和余保保一块儿去垌渔村。 第54章 食肆发展(三十二)   温沅坐上小木船, 才发现自己有些冲动。   他从来没有去过别人家做客,且是一声招呼不打就这么莽莽撞撞地下了决定。   哪有老板千里迢迢跑去护院家里……监工么?   他自认不是黑心的老板,可现在这架势, 很难说服自己不是。   也不知这趟过去,会不会给护院添乱子。   温沅拿着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余保保见状问道:“温老板,头疼啊?”   温沅“嘶”了一声,呢喃道:“好像是有点……”   “啊?”余保保放下船桨, 回头看了看江岸,“那要不要回去?寻个大夫瞧瞧,浪哥今日特意喊我来看看您呢,要是浪哥知道您头疼一定着急。”   温沅微顿, 抬眼看他, 问道:“他喊你来的?”   “是啊。”余保保点头。   温沅闻言笑了一下, 一展折扇说:“好像又不疼了, 走吧。”   “哎?”余保保仔细看了看温老板, 温老板笑得如沐春风,确实不像头疼。   “那好吧, 温老板坐好来,从这儿回到垌渔村得半个多时辰呢”   小木船缓缓向前驶去, 涟漪一圈一圈往岸边荡去, 岸边风景从芦苇杂丛渐渐变成绿树青山。   余浪天不亮吃完早饭, 就拿上铁铲箩筐从家里赶去鱼塘。   清鱼塘是件极为繁琐且累人的活计, 头两日得先把鱼塘里的水给排干, 跟他一块儿的还有余泽平的弟弟余泽安, 他们分开两个鱼塘车水, 从早忙到晚, 总算把水排干。   排完水后,便要下鱼塘挖泥,挖出来的塘泥挑到桑树下一一铺开,有了这上好的塘泥肥料,桑树才能长得好,蚕自然也会养得好。   余泽安卸下箩筐放到鱼塘边,抬起胳膊擦了擦脑门,腥味冲鼻,皱起鼻子重重喷了两下气,抬起头对鱼塘里的余浪喊道:“浪哥,你上来歇会儿吧,我下去铲。”   “不用,你累便多歇会儿。”余浪用力拔出脚,踩到另一处,他的裤腿已经卷到膝盖以上,还是避免不了被弄脏,不过干农活儿就没几个干净的,当下也顾不上干净与否,他只想早点把塘泥挖完。   这塘泥挖完之后,借着晒塘底的几日时间,能歇口气回食肆。   余浪坚持,余泽安没多说什么,他就地坐着歇了会儿,见余浪把新挖的两篓塘泥扛到岸边,连忙起身过去帮忙。   “一会儿保保回来,你和他去挖另一个鱼塘。”余浪跟他说。   余泽安一愣:“这边儿呢?”   “这边我来,干完今天就差不多了。”余浪说。   “行。”余泽安说,“我先把这两担挑过去。”   “嗯。”余浪应了一声,低头甩了甩脑袋,汗水从额间飞出,他说完了话一刻没歇,抄过铁铲继续埋头干。   余泽安卷起两圈箩筐麻绳套到扁担上,肩顶起扁担,两手扶稳麻绳,绷紧全身力气站起,一步一步挑去桑树下。   日头渐烈,忙活儿了一早上的村里人扛着锄头回家吃饭,路过鱼塘见两人一个闷头挖泥,一个埋头铺泥,喊道:“浪小子,泽安,还没回去吃饭呢?”   余浪抬头看了阿叔阿婶一眼,回道:“准备。”   “要不上我家吃去?省得做了。”阿婶道,“早早吃饭回去睡一觉,这活儿过了午再忙,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子当回事儿啊。”   “知道,还剩一点,挖完就回。”余浪说,“家里做了饭,不麻烦阿婶。”   “我娘也做好饭了,下回再去阿婶家吃。”余泽安回道。   阿叔阿婶闻言没再多说,催了句“早点回”便离开了。   余浪弯下腰继续干活儿,刚准备把最后一箩筐填满,远处再一次传来喊声。   “浪哥!泽安!我们回来了!”是余保保。   余浪没注意他话里有什么不同,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在。”   他头也不抬地把手上这一铲子泥甩进箩筐,随后拿着铁铲往泥地里一插,撩起衣摆一边擦汗一边转身:“这边差不多……少爷?”   “哎。”温沅抽空回应,小心避过脚下黑乎乎的泥糊糊块,站到一块小石块上疯狂摇扇去味,抬起头扬眉想给个笑脸,结果被充满腥味的塘泥熏得小脸紧皱。   “怎么来了?”余浪铲子箩筐都没拿,用力拔出双脚往岸边走去:“站着先别动,都是脏泥。”   他单手撑地翻上来,刚走两步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皱着眉又停下了。   “闲着无事来瞧瞧。”温沅弯了弯眼眸,“你弄完了?”   余浪回头看了一眼鱼塘里未满的箩筐,果断回道:“还差一点,不急,下午再来,先回去。”   温沅很想说在这儿等他弄完,但这个腥味儿实在扛不住,便点了点头。   “这是温老板么?”余泽安没见过温沅,但知道浪哥这么着急卖力清鱼塘,就为了早点赶回温家食肆做工。   他还以为温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黑心老板呢,没想到竟是个如此清俊的小少爷。   “是。”温沅转过头笑了笑,“我是温沅。”   “总听浪哥他们说起您,还说温家食肆的菜好吃,我一直想去吃嘞!”余泽安说。   “想吃就来。”温沅笑道。   “真的啊?我——”余泽安还要继续说,被余浪打断了,余浪说:“拿上东西先回去。”   “哦对!”余泽安反应过来,这儿可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余浪转身下鱼塘把箩筐扛上岸,就近放到一棵桑树下,拿起铁铲对温沅说:“少爷仔细脚下,走慢些,别着急。”   温沅点点头,跟在余保保后面回去,他走着回头看了一眼余浪,余浪远远坠于身后,见他转过头,余浪抬了抬下巴说道:“看路。”   乡间泥路可不好走,杂草丛生石块多,不好好走踢到石头容易摔跤崴脚。   温沅转回头,目光落于远方村落。   垌渔村沿江而建,江边立着几间大大的木屋子,木屋子之间靠浮桥连接,这些木屋子看上去有些老旧,并不像有人常住。在木屋后面有一条宽敞的大路,路两旁种满了竹子,过了小竹林便能看到一块石碑,上边刻着垌渔村。   石碑后是一座桥,桥那边便是一座座屋子,此时正值午食,各家各户升起袅袅炊烟,而桥下溪水湍湍,有几个孩童在溪边玩耍。   孩童们见有生人,昂起小脑袋好奇看着,其中几个胆大的从桥下飞奔上来,稚气问道:“保保哥哥,这是谁呀?”   余保保随手捞起一个小娃子夹在胳膊底下,用力揉乱他的鸡窝头,哈哈笑道:“我们收鱼的老板,快叫老板哥哥好。”   “老板哥哥好——”   温沅噗嗤一笑,回道:“你们好,叫温沅哥哥吧。”   “哇——”孩童们睁大眼睛,“温沅哥哥好——”   “温沅哥哥从哪里来的呀?”   “我们捞了鱼哦!温沅哥哥去我家吃鱼吧!”   “不煮鱼!”另一个小孩把前一个小孩挤走,跟在温沅身边不停说:“我要吃烤鱼吃烤鱼我要吃烤鱼,你会烤鱼嘛?”   “这……”温沅惭愧,失笑道:“我不会。”   “哈哈!我会!我爹爹教的,上次我爹爹下河抓了条蛇呢!”   “蛇嘛?什么时候抓的!”   “抓蛇你都不叫我去看!不跟你玩了!”   温沅眨眨眼睛,怎么突然说起蛇了……方才不是在说烤鱼?   原来小孩子说话是这般跳脱的么?   “都回去吃饭。”余浪从后面走来。   孩童们倏地捂住鼻子,大声嫌弃道:“噫——好臭啊浪浪哥!”   浪浪哥?温沅回头瞅了余浪一眼。   余浪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群小屁孩:“吃饭去。”   “再不回去吃饭我就来抓你们了!”余泽安从后面冲过来,张开爪子扮作恶狼扑娃,这群小娃子登时四散逃跑。   小娃子们还未回到家便扯着嗓子高喊:“娘!有个好好看的老板温沅哥哥来了!”   “阿爹!好看哥哥来了!”   “什么好看哥哥?哪来的好看哥哥……又去玩水!是不是想挨揍!”   温沅路过那家门前,正好听到里头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好不热闹。   他在青州城长大,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在他院子那一处小天地里,偶尔孙府办宴席,贵客带来的孩子也都不熟稔,和孙府熟的,大多也都跟孙季霖玩去了。   成群结伴的经历在他的印象里是不存在的,更别说像刚刚那些孩童一块儿在溪边玩耍。   欢乐且有趣。   垌渔村的村民相当热情,见温沅走过,都会笑着问这是谁啊,哪儿来的呀?吃饭了没啊?要不要上家里吃啊?   一听是余浪做工的食肆老板,纷纷说起了余浪的人好、活儿好、踏实耐劳,就是人有些沉默,老板你千万别在意啊……   温沅听了一路,总算到了余浪家。   余浪家在村子最后面,和别人家隔了一段距离,石头小径的尽头是一棵大树,大树后面是篱笆围起成的青砖瓦房小院落。   余保保把他带到篱笆前就离开了,他站在篱笆前等着余浪过来。   余浪保持着距离,远远说道:“少爷,你先进去坐会儿。”   温沅笑看他一眼:“行吧。”说完推开篱笆门进去。   小院子收拾得很整洁干净,甚至隐约闻到了花香,转头一看篱笆旁真的种了两排小花。   “少爷,那边有躺椅,堂屋有水,杯子在厨房里。”余浪一身都污污糟糟的,哪怕洗干净手也不愿这样给少爷倒茶,只得说,“少爷等我一会儿。”   余浪脸上难得表露出懊恼的情绪,大多时候,他都表现得很沉稳。   温沅觉得有趣,玩味道:“平时在食肆多见你周到细心,怎的这会儿到了你家如此怠慢?莫不是——”   “没有。”余浪无奈地看着他,“少爷可饶了我吧。”   “那你还不去洗洗?”温沅坐到躺椅上,摇着扇子轻笑道:“浪浪哥臭烘烘。” 第55章 食肆发展(三十三)   臭烘烘的浪浪哥非常快速且用力地搓完这个澡。   他怕身上留有味, 用了很多无患子,搓完身上只剩一片红,所幸味道淡了很多。   等他收拾完出来, 小少爷正蹲在篱笆边上赏花。   温沅听到声音,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种的什么花?”   “山里采回来的野花。”余浪走过来, 拿起一旁的水桶,舀了一水瓢浇花。   野花的生命力顽强,浇一次水能顶好多天, 有时他住在食肆好几日不回,这野花连片花瓣都没掉。   浇过水的花瓣水灵灵的,叶子都舒展了很多,温沅抬手弹了一下, 溅下好多小水珠。   小野花的香味有些独特, 和食肆里每日买的花有些不同, 似乎带着天然的山野味。   “少爷想吃什么?我去做饭。”余浪问。   “唔……”温沅这会儿才想起来该吃午食了, 他其实不太饿, 从下了船到现在,一直处于看什么都新鲜的状态。   “你做么?”温沅问他。   “对。”余浪说, “只是手艺不是很好。”   温沅从上回煮的面就知道他手艺一般,故意压了压眉头, 啧道:“早知带些吃食过来了。”   余浪却当了真, 他到后院抓了只鸡, 出来和温沅说:“少爷在家等我一会儿。”   温沅看了眼他手上扑腾的鸡, 一愣:“你去做甚?”   “村里有个阿婶做饭不错。”余浪一边说一边进厨房拿大碗头, “很快便回。”说着就要拎鸡出门。   “哎……”温沅抓住他的手臂, 低头和那鸡对视一眼, 无奈道:“玩笑话罢了, 你怎的还当真?我不饿,随意吃点就好,你午后是不是要去清塘?”   余浪皱起眉,他一人吃什么都随意,可小少爷在这,他就没法让小少爷随意吃。   等回了食肆,得和三娘学一学手艺。   温沅用折扇点点他的胸膛,佯装不快:“我这又是走路又是坐船过来,你就将我丢这儿啊?”   “没有。”余浪实在为难,说到底还是他之前太过懈怠,明知小少爷嘴刁,竟然没想过练厨艺。   他脸上的懊丧实在太过明显,温沅敛起笑,眉头微蹙:“我过来……是不是耽误你事儿了?”   余浪一顿:“少爷为何这么问?”   “你这脸色快同墨汁一般黑了,你猜我如何知道?”温沅说。   “少爷无论何时来,我都高兴。”余浪微叹,“只是没能让少爷吃到好吃的午食,我的错。”   温沅莞尔:“你不做怎知不好吃?”   两人正说着,余保保和余泽安一人拎着一个菜篮飞奔过来。   “浪哥,温老板!我娘让我给你们送饭!”余泽安说。   “阿爹说温老板来了,浪哥肯定没时间做饭。”余保保说,“便炒了点菜过来。”   两人挤进门,豪迈地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就往外端菜。   这下不用愁吃什么了,余浪放开挣扎的鸡,进屋拿筷子前问了一句:“你们吃过了?”   “没,刚炒好的,没来得及吃呢。”余泽安说。   温沅颇为意外地走过去看了一眼,这菜还不少呢,有鸡有鱼,还有些不知什么做成的丸子、酿豆腐和一锅豆腐鲫鱼汤。   即便温沅没来过乡下,但也知道,对于农家子而言,这些已是上好的菜了。   “温老板千万别客气啊。”余保保说,“自从阿爹知道我从温家食肆接了不少跑腿单,一直想着说谢谢您呢。”   “对对。”余泽安连忙点头,“我娘也说哥哥今年卖螺狮卖鱼挣好多。”   温沅笑了一下:“食肆能起来,也得多谢你们呢。”   余保保摸摸脑袋,嘿嘿笑起来。   余浪洗好碗筷拿过来,盛好了一碗汤放到温沅面前:“有些烫,少爷慢点喝。”   温沅伸出手本想摸一摸碗的温度,一只汤勺放到了他手中。   还有筷子,盛好米饭的碗一一摆好。   看得余泽安一愣一愣的,温老板吃饭需要伺候得这么细致么?   余保保在食肆吃过几次饭,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鲜!”   温沅挑了挑眉,仰头看了余浪一眼。这几日余浪不在食肆,他都快忘了被人如此精心伺候着是什么感觉了。   余浪弄好一切才坐下,理所当然地给小少爷夹了块嫩鱼肉:“少爷尝尝。”   “嗯。”温沅应了一声,夹起鱼肉吃了一口,意外地很不错。   鱼肉很嫩,也不腥,鱼皮煎过再焖相当入味。   “我娘平时做菜可舍不得放这么多油,温老板你可得多来啊!”余泽安说。   温沅笑了笑:“多来几回,你家油罐就得见底。”   “才不会,我娘刚买了肥猪肉回来煎油,攒了好多猪油渣。”余泽安说。   余保保眼前一亮:“下午拿点出来当零嘴呀?”   余泽安嘿嘿嘿:“行。”   “猪油渣当零嘴?”温沅吃过这么多美食,就是没吃过这种零嘴。   “当然!”余泽安说:“一口下去全是油,还脆,哇——”   “少爷别听他们瞎说,猪油渣直接吃容易上火,都是油吃多了腻。”余浪说。   “我没尝过。”温沅转头看他。   余浪一顿:“那便尝一块试试。”   温沅笑起:“好。”   吃过午食,余保保和余泽安没留多久便拎着菜篮子回家。   午后太阳最热的时候过去,余浪拿上铁铲去挖塘泥。   鱼塘又脏又臭,他本想让温沅留在家,但小少爷眉头一挑,他就换了说法:“少爷换身衣裳再去吧。”   温沅的衣裳都是他洗的,自然知道料子不便宜,弄脏弄坏可就不好了。   “那怎么办,我可没有别的衣裳。”温沅说。   余浪一顿,从屋里拿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给温沅:“可能有些粗糙。”   “无妨。”温沅接过衣裳进澡间换,衣裳确实粗糙,磨得人皮肤疼,好在洗得柔软,适应适应也就好了。   温沅从澡间出来,张开手,一双袖子如同水袖一般,一抬眼,男人怔愣地看着他。   他勾了勾唇角走过去,明知故问道:“怎么?不好看?”   “……少爷穿什么都好看。”余浪垂眸看他,见他领口的皮肤被磨红,抬手轻轻按了按,皱眉道:“衣裳不好。”   温沅歪了下脑袋,男人火热的指尖烫得他眯起眼:“是有点不太好,太大了。”   余浪早有预见,他拿来一根红绳,叠起小少爷的袖子刚要绑,瞥见红绳松松垮垮地挂在小少爷白皙的手臂上,喉头一滚,果断收起红绳。   他的声音有点低,带着微不可察的意动:“我换根绳子。”   温沅靠着门框看男人手忙脚乱地找绳子,勾了勾唇角。   到了鱼塘附近,余浪挑了棵大树放下躺椅和小桌,摆上泡好的竹筒清茶,烧了把驱蚊驱虫的药草,才让小少爷坐下。   “少爷若是无聊了便喊我。”余浪说。   温沅微叹:“我这越发像黑心的老板一边喝茶看戏,一边奴役护院干活儿。”   “应该的。”余浪笑了下。   余泽平和余保保没多久也来了,两人路过这个鱼塘,见温老板坐在树下富有闲情雅致地喝茶,十分羡慕地感慨道:“咱还得多挣钱呐……”   “鱼塘不是在这边么,你们为何往那边去?”温沅问道。   “拢共三个鱼塘呢,我们到另一个去挖。”余泽安把手里的猪油渣往小桌上一放,“温老板你尝尝。”   “这么多。”温沅微讶,低头一看猪油渣,“这么多?”   “原本没这么多。”余保保走过来,悄么声说:“浪哥说要单独开一个给温家食肆,以后温老板的鱼全都从这个鱼塘出!”   “余保保。”余浪皱着眉喊了一声。   “知道了!现在就去挖!”余保保缩了下脑袋,赶紧拉着余泽安往另一边去。   温沅乐不可支,笑问道:“你真这么说啊?”   “……不是。”余浪想摸摸鼻子,奈何手上脏,“最近要供鱼的食肆酒楼多了几家,原有的两个鱼塘不够,有时得下江捞,但是这样无法保证鱼的种类,便多开了一个鱼塘。”   “是你现在挖的这个?”温沅问。   “在另一处,那个鱼塘已经挖完了,今年第一年种桑树,所以先挖了那个。”余浪说。   “浪浪哥还是个鱼塘主呢。”温沅调侃他。   余浪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挑了挑眉:“毕竟沅沅是温老板。”   温沅抽出折扇指着他,皱皱鼻子笑了起来。   余浪弯腰继续干活儿,和今早埋头沉闷的心情不同,现在是感觉铁铲轻盈,塘泥也清新。   他站在满是脏污的鱼塘里抬头望,远处白云蓝天融成单薄又模糊的一片,唯有大树清晰,连叶子都有了轮廓。   清风从树梢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薄薄的叶子落在小少爷如丝绸般的侧脸上,像江里灵动的小鱼儿,轻快游动。   他驻足望得入了神,直至有村里阿爷大娘路过,惊讶道:“哎,这是谁家小哥儿?长得怪俊俏的。”   温沅睁开眼看过去,见是不认识的人,微微直起身。   那大娘转头看到余浪,笑问道:“哎哟,浪小子是你啊?这小哥儿你带来的?”   余浪看了眼小少爷,应了一声:“嗯。”   阿娘一听,夸张地笑道:“呀!恭喜啊,你爹娘泉下有知,高兴咯!”   阿爷跟着笑起:“喜事啊!”   温沅愣了愣,不知他们在恭喜什么。   “就说浪小子有主意,你看你还操闲心,上回说的那个小哥儿就是不合适。”阿爷问道,“浪小子,何时办酒啊?”   温沅听懂了,一瞬间不知是脸热还是尴尬,他第一次遇到这么当着面问的长辈,以前在孙府遇到问亲的,大多含蓄内敛。   这大娘是村里的媒婆,嘴巴一张一闭,各种话瞬间传遍整个村,甚至别的村都会知晓。这阿爷也不遑多让,树下棋子一放,谁家的事儿都要被他唠几句。   余浪微微蹙眉,看了一眼不自在的小少爷,回道:“不是,这是我做工的食肆老板。”   温沅一怔,看向他。   “老板?”大娘一懵,看了看温沅,确实像少爷的做派,顿时摆摆手,僵笑道:“老板您莫怪啊。”   阿爷神色僵住,默默不说话了。   阿爷大娘走后,温沅靠回躺椅上,心情不复之前的惬意,或许是余浪否认得太果断,让他一时有些茫然与失落,和隐隐的愠怒。   天边太阳落下,留下一片昏沉的云。   余浪把最后一点塘泥铺到桑树下,捞起箩筐和铁铲往大树走去,小少爷半垂眼,像是有些困顿。   “少爷。”余浪站在不远处,“可以回了。”   “嗯?”温沅一下回神,站起身,“弄完了?”   “是。”余浪说,“之后晒几天鱼塘,再撒灰防水就好了。少爷饿了么?”   “还行。”温沅笑了笑,“干活儿的又不是我,怎会饿?”   回到家,余浪把东西放下,先打水洗了个澡,随后进厨房烧火,家里的白米适合蒸着吃,他洗过米后,直接把白米倒入碗里放上去蒸。   温沅跟着他进厨房,比起食肆的大厨房,余浪家的厨房显得有些小,看得出来厨房经常用,收拾得井井有条。   大锅里还放着几个饼,像是今早蒸好的。   “保保泽安不送饭来,你午食不会就是吃这个吧?”   “不是。”余浪看了一眼,把饼端出来放到灶台上:“今早蒸多了,没吃完。”   “好吃么?”温沅问。   余浪挑眉:“少爷应当不会喜欢。”   说完把锅盖打开,热气升腾,他拿着水瓢驱散热气,把热水舀到木桶里,拎出去杀鸡。   趁着热水烫鸡毛,他到后院摘了两把蒜苗和青菜回来洗干净,洗完了菜继续给鸡褪毛。   这忙里忙外的,温沅想上手帮个忙,都不知从何入手。   “这儿都是烟灰,少爷到外面坐会儿吧,饭很快就好了。”余浪说。   温沅只好到外面小板凳上坐着,等他终于感觉到肚子饿,余浪也把饭做好了。   天色渐渐暗下,余浪点起蜡烛放在桌上,又把堂屋门口的两个灯笼燃起。   烛火照亮了桌上的菜,一个蒜苗炒鸡,一个猪油水蒸蛋,一个炒青菜,还有大米饭,菜色可谓是十分简单。   温沅坐到桌前,轻轻闻了一下,香味还不错,就是不知味道如何,他转过头,看到余浪的一双手臂上赫然几条红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余浪看了一眼,说道:“树枝刮的,不碍事。”   “瞧着不像不碍事啊,家里可有药?”温沅问。   “没破皮,只是红了,过会儿就消了。”余浪说。   温沅皱起眉,抬眼看他。   “少爷心疼我。”余浪笑了笑。   “我会不会心疼你,你还需要确认么?”   温沅眉头微蹙,灼热的烛光烫得他眼睫轻颤,脸颊微红,他躲开目光,又倔强地挪了回来:“你真的需要确认么?”   余浪一下愣住,他怔然看着小少爷眼底那一缕微光,手缓缓向前。   指尖相触碰的瞬间,温沅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后被人轻轻握住。   轻到只要他挪动一下就能挣脱。   他垂下眼,指尖慢腾腾地勾起,下一瞬就被紧紧抓住。   他触碰过余浪的手许多次,每一次感受都不同。   掌心温暖且干燥。   指腹厚厚的茧子踏实且有安全感。   每次掌心相贴都让人心跳加快。   “你会心疼我,就没想过我也会?”温沅皱着眉,“你总将我放在高处,放在高不可攀的位置上,有时我想下来,你又将我放了回去。”   余浪微怔,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他凭本心对小少爷好,不想欺骗自己没有过奢望。相反,他一直在努力去“够月亮”,只是他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他想做得更多,想攒很多钱,至少让少爷没有后顾之忧。   但他忘了,温沅从小到大手里拿的最多的便是银子,他并不缺这些身外之物,要的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   夜风袭来,吹动门外安静的灯笼,灯火摇曳,撑起桌旁一隅。余浪张开手,连同温暖的烛火一起将温沅揽入怀中。   “少爷,喜欢你。”   温沅双目微睁,侧脸贴紧余浪的脖子,颈侧跳动从脸颊连接到了心脏,凌乱的心跳渐渐重合,他默默数着数,闭上眼。   “谁啊?谁喜欢我?”   “我。”余浪轻声笑道:“我喜欢少爷。”   包裹着暖意的拥抱像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将温沅所有渴望的情绪都放在里面,踏实又坚固。   他微微偏过头,笑着看了男人一眼,一个吻重重压到唇上。   柔软且滚烫。   夜更静了,仿佛一切都退到望不见的天边。   只剩一座小屋在无边的黑暗里燃起温暖的烛光。   相拥而吻的影子被拉长至门外。   ……   温沅渐渐平复,他想做回椅子上,却被男人揽着动不了。   一伸手就有筷子勺子递过来,张嘴就有伴着汤汁的米饭喂到嘴边,方才发觉自己真的已经习惯了男人在身边精细周到地照顾他。   他干脆放下筷子,懒洋洋地等着人喂饭。   余浪把鸡腿肉撕下来蘸上汤汁,用手托着夹到小少爷嘴边,看着小少爷张口咬走,腮帮子一抖一抖的。   他本不觉得饿,但见小少爷吃得香,一种从内到外的饥饿感油然而生。   “少爷想吃什么?”余浪问。   温沅想了想:“青菜吧,午后吃的猪油渣有些腻。”   “少爷吃了多少?”余浪夹了把青菜喂他。   “怎么?”温沅挑衅地看着他,“要同我算账?”   “少爷若是吃多了,明日便泡点凉茶下下火。”余浪说。   温沅哼笑道:“不上火就不泡?”   “凉茶微苦。”余浪低头贴了贴小少爷的脸,低声道:“少爷兴许不喜欢。”   温沅点了点他的鼻子,笑道:“试试看,也许喜欢。” 第56章 食肆发展(三十四)   余浪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下, 铺上新床铺,换上新被子:“家里没有新房间,委屈少爷睡这里, 被子床铺都是新晒的。”   “你睡哪?”温沅方才走了一圈,余浪家虽是青砖瓦房, 但房间不多,一间上了锁,想必是他爹娘生前住的, 一间堂屋,另一间算是小小的书房,里边就一张桌子和书架,剩下就是余浪自己的房间。   “书房可以睡, 有时我会去歇晌。”余浪在墙角烧了点驱蚊的药草, 用葵扇扇了扇, “少爷有什么事便喊我。”   “好。”温沅笑着应了一声。   余浪仔细关好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等屋里烛火暗下,转身去柴房把床板搬到书房, 简单铺了张床合衣躺下。   翌日一早,余浪到村里阿婶家买了几个包子, 回到家时, 温沅正蹲在水井边闭着眼洗漱。   “少爷没睡好么?”余浪问。   “挺好的。”温沅回道。   余浪明显没信。温沅没好意思说昨晚精神过于兴奋, 在床上滚了很久才睡着, 转而问:“你去哪了?”   “家里没有早饭, 去村里买了点。”余浪等他洗漱完, 把包子递过去。   温沅挑了个小包子塞进嘴里, 味道一般:“剩下你吃。”   “少爷先填一填肚子, 一会儿到城里吃。”余浪说。   吃完早饭,两人乘船回食肆。   下了船,余浪带着小少爷去杨家煎饼摊,这家的煎饼可谓是远近闻名,门没开就有人排队,他们到的时候刚好开摊。   杨二郎和余浪熟,见他带了个小哥儿过来,微讶道:“这位是?”   余浪偏头看了一眼小少爷,小少爷也在看他,他笑了笑说:“我家少爷。”   温沅挑了挑眉,笑了下。   杨二郎以为余浪给别人当小厮,心下有些不赞同,余浪在他这儿干过帮工,干活儿那是没得说,他总觉得余浪能挣大钱,而不是给别人当小厮,那多屈才啊?   不过这也只是他心里想想,毕竟余浪想做什么,都轮不到他置喙。   “这样啊……今天来买饼?”   “是,一个卷鸡肉,一个卷鲜猪肉,都加一个蛋。”余浪说。   “等会儿你嫂子来让她用家里锅煎,省得排队。”杨二郎说。   “行。”余浪也不客气,点头应下。   杨二嫂奶完孩子出来,见余浪和温沅,愣了下,问了个跟她相公一样的问题。   杨二郎对她说:“带着少爷过来的,你用咱家锅煎两个出来。”   “好好。”杨二嫂回去煎饼。   温沅吃过一回杨家煎饼,便是余浪刚到食肆没多久给他带的,煎饼很香很脆,果然煎饼还得是当场买当场吃是最香的。   煎饼吃完,温家食肆也到了。   经过几日的修建,木棚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棚匠吆喝着伙计们加快手脚,争取酉时前能完工。   地上堆了许多用剩的木料,周七豆正挨个捡进箩筐里,一旁的郭巴子拿着扫帚清理碎木屑。   两人见温沅和余浪回来,惊喜招呼:“少东家,浪哥。”   “少东家,浪哥村里头好玩么?”郭巴子好奇问。   温沅光看余浪清理鱼塘了,村里愣是一点没去转,再想起昨夜的事,便说:“好玩,此生难忘。”   余浪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啊?这么好玩?”周七豆愣了,村子不都长一个样么?能有趣到此生难忘?   “少东家是不是下河捞鱼,上树掏鸟窝了?”郭巴子小时候就爱干这些事,那是真难忘啊!   温沅没多说,笑着问:“这两日没什么事吧?”   “没呢,光给我们偷懒了……”郭巴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该歇就歇。”温沅说,“年子还在温书?”   “他去买红纸了,说今日木棚建好,得弄喜庆些。”郭巴子说。   温沅倒是没想过这个,食肆换招牌新开张就算了,木棚建好总不能又来一次开张。   “虽然不重新开张,但贴点红纸意思意思嘛。”郭巴子说。   周七豆挠挠脸,小声笑道:“弄好看些,客人也多些。”   “行。”伙计们都发话了,少东家就随他们去了。   午食前,郭年子买了不少红纸回来,按他的话说,光是贴红纸不够,得剪点窗花贴到木柱上。   这日正好没事,食肆众人一块儿在大堂剪窗花。   他们正讨论着要剪什么花样,范老板突然到访。   “对面叁家食肆关门转租了!”范老板瞥了眼桌上的窗花,“哟!怪不得你们有这闲情雅致呢,合着是早知道对家倒了在庆祝啊。”   “不可能啊,今天还开门呢!”郭巴子跳起来跑到门口一看,“那不还迎客呢么?”   其他人跟过去,叁家食肆的客人虽不算多,但看起来压根不像准备倒闭的样子。   “我这是听茶馆老板说的,他从卤料店老板那处得知丁老板在寻能接手叁家食肆的人。”范老板说,“不过这处位置怕是风水不太好,前一家客栈经营没多久倒了,叁家食肆仨月都坚持不了,看着生意也不怎么好。”   丁志德开叁家食肆就是为了对付温家食肆,他前面不怕砸钱,是有孙季霖给他撑着。现在孙季霖拍拍屁股走人了,丁志德只得选择放弃叁家或是丁家食肆,他会选择哪一家不言而喻。   “温老板有没有想过接手?”范老板试探道。   “没有。”温沅果断道,“我这一间食肆都忙不过来了,再多开一家,我要步丁志德的后尘么?”   “这倒也是,有时开店多可未必是好事,还得脚踏实地些。”范老板说。   余浪忽地问:“可知丁志德什么时候转手?”   温沅看向他:“难不成你想接手?”   食肆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向余浪,眼神带着若隐若现的谴责,少东家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有异心!你怎么可以自起炉灶!怎么可以背叛少东家!怎么可以!   “食肆不是缺新桌椅么?叁家食肆的桌椅均是新的,少爷若是买,可省一笔钱。”余浪说。   食肆其他人继续看着他:还是浪哥懂得为少东家考虑!这主意好啊!   温沅挑眉:“走,去问问。”   丁志德已经好些天没来过叁家食肆,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谁知温沅竟然找上门来了!还要买他的新桌椅!   这简直就是在嘲讽他!何其可恨!   “不卖!”丁志德气道。   “丁老板莫要意气用事,这些桌椅卖去旧货行兴许得压不少钱,买给我,还能让你多挣点钱。”温沅笑笑。   “……”丁志德当然知道温沅说的是真话,旧货行最喜欢收倒闭店铺出去的货,他们就看准了大部分老板为了减少亏损,出货时都心急火燎的,压价势在必得。   “那也不卖!”丁志德险些维持不住表情,“叁家食肆未必会倒,温老板莫要得意。”   “如此,那便算了,告辞。”温沅拱手,走得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明面说要走、暗里等人叫停的意思。   丁志德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甩袖回了食肆。   叁家掌柜的跟上前问:“东家,这几日来问接手食肆的人,都说没那么多现钱,可否容许他们慢慢交付。”   “来问的人都是开食肆的?”丁志德问。   “这倒不是……”掌柜的心想别人看到叁家食肆生意如此差,怎么还会在同样的地方开食肆?大多是开杂货或者布店之类的罢了。   说是转手出去,但实际上也只是转手这间屋子,里边的东西都不一定要,最后还是得卖给旧货行。   “东家,其实食肆里的东西转卖给温家是条路子,这几日他们家修建木棚,定要换桌椅,您一套卖给他们,总比旧货行好啊。”掌柜的劝道。   丁志德何尝不知?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开食肆多年,竟是输给了这么个骄纵小少爷,叫他面子往哪搁?   这叁家食肆宁可砸在手里,也不能让温家得意!   温家食肆确实得意,木棚搭建好,棚匠请温沅验收。   这棚匠的手艺确实好,温沅里外仔细检查过,又让余浪踩木梯看了布棚顶,看不出任何问题。   搭建木棚拢共十二两,温沅进店拿钱。   棚匠收了钱,笑呵呵地说了句:“温老板下回再搭木棚可得来寻我们啊。”   “没问题。”温沅笑道。   “贴红纸贴窗花!”郭巴子把午后剪好的窗花拿出来,木棚一共八根木柱,一根贴一张,红红火火。   这喜庆的模样引来路人观望,有人问:“这是准备开张了?”   “是,明日食肆照常开门。”郭年子笑回道。   “哦哟,总算是开门了。”那人也笑着说,“这几日没开门,我可想你家那莼菜鲈鱼羹了!”   “那您明日一定得来呀。”郭年子说。   “行!明日来!”那人说。   郭巴子和郭年子顺势在街上吆喝了一番食肆明日开门的消息。   有熟客经过,一看木棚建好了,决定明日就来温家食肆吃饭。   新木棚搭建好了,地上的木头木屑还未清理干净,伙计们自觉去打扫。   温沅回到后院,后门传来敲门声,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吕三娘神情紧张,一只手紧紧牵着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贴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抬头,极为忐忑地说:“少、少东家好……”   “少东家,这是我女儿,能不能……”吕三娘一开口便是哽咽。   “别着急,进来说。”温沅连忙让开身给她们进来,那小女孩有些害怕,跨门槛时险些摔倒,温沅连忙扶了她一把。   “谢、谢谢。”小女孩声如蚊蚋。   食肆伙计们得知吕三娘带着女儿回来,全都围了过来。   吕三娘抱着女儿,说起了她回家的事:“我那不做人的前夫,他真的找去我娘家抢云儿,幸好我哥哥在家,才没让他如愿,但……”   但是那前夫一次不成,又去了好几次,搅得家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家里因为这事儿吵得天翻地覆,吕三娘一回家,她爹便做主让她把女儿带走。   吕三娘成了大厨,按理说月钱足够她租小院,养个女儿不成问题,可她女儿才不到十岁,她白天要做工,压根没时间看孩子。   若是放女儿一人在家,被前夫知道,定会出事。   她左右为难,这才求到了少东家头上。   “少东家,我每个月少拿月钱,能不能让云儿留在食肆?”吕三娘抱紧吕小云,泣不成声,“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阿娘哭,吕小云也跟着流泪,但是她哭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这狗东西竟然敢找过去!”郭巴子气道。   “哥哥。”郭年子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小孩子在呢,得慎言。   郭巴子撇了撇嘴,脸上愤愤不平。   周七豆眉头紧皱,似乎是回想起什么不好的事,脸色有些苍白。   “你叫什么呀?”温沅温声问道。   “云儿。”吕小云流着泪,乖乖地回话:“吕小云,阿娘说我是天上的云朵。”   “云儿,想留在食肆么?”温沅笑问,“这里有很多哥哥,他们都能保护你。”   吕小云重重点头:“我会干活儿,我能干很多活儿,洗衣服做饭打扫猪圈割草锄地种田我都会。”   吕三娘一听,捂着嘴狠狠压下哭声。   “食肆没有这么多活儿。”温沅失笑道,“不过你干活儿的话,可以领工钱。”   “少东家?”吕三娘愣住,连忙说,“不用领工钱,少东家,云儿留在食肆已经是麻烦您了,怎么能领工钱,给食肆干活儿是应该的。”   “只要在食肆里干了活儿的都有工钱。”温沅说,“这是规矩,我总不能成黑心的老板。”   吕三娘还要再说,温沅不给她机会,“你们先收拾好行李,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吕三娘点了点头,牵着女儿回房,周七豆跟过去说:“三娘,有什么要收拾的,喊我便是。”   “对,喊一声就行。”郭巴子郭年子说道。   食肆的晚食是吕三娘和周七豆做的,吕小云很会看眼色,洗菜烧火她都会主动干,不过食肆里这么多人,还真轮不到她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干。   这顿晚食吃得很热闹,这是吕小云吃过的最丰盛最温暖最安心的一顿饭。   吃过饭,吕三娘带着吕小云回房歇息,她们一路心惊胆战,生怕前夫从哪里冒出来抢人,又害怕给食肆惹麻烦,紧绷了许久的心一旦落下,整个人又困又累。   郭巴子和郭年子收拾完也回房歇息了。   余浪洗完澡出来,见温沅的房门还开着,便走过去看了一眼。   温沅双手撑着床沿坐在床边,歪着脑袋眉眼带笑的看着他。   余浪呼吸一乱,进屋关上门,走过去蹲在小少爷跟前,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仰头看他:“少爷在等我?”   “胡说,刚花了十二两,我看看账簿罢了。”温沅说。   “太晚了,明日再看。”余浪说。   “我也看完了。”温沅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余浪喉头一滚:“少爷睡,我在这儿看着。”   温沅失笑道:“你不会是想看到我睡着吧?”   “嗯。”余浪点头,“等少爷睡着了,我再走。”   温沅顺势躺下,但他没有即刻闭上眼睛,而是侧过身看着余浪,唇边带笑。   余浪挑挑眉,食指撩开小少爷的袖口,在他腕间轻轻咬了一下,低声道:“少爷别这样看我,我也不尽是个好人。”   温沅垂眸看了一眼手腕,眼睫轻颤,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余浪循着手腕咬上去,每咬一口,便亲一下。衣袖宽大,堆叠到了上臂,高耸的鼻尖在上臂内侧的软肉上来回碾磨。   鼻息喷出的热气似灶肚的火一样炙热,温沅吃痒,手臂一缩,却被男人圈着手腕动弹不得。   余浪抬起眼,漆黑的瞳仁盛不下赤-裸-裸的欲望,他看着小少爷因他蹙眉低嘶,单膝一跪,以最虔诚的姿态吻过去。   一只手被攥着,温沅只得单手揽上男人的脖子。   唇瓣带着些许凉意,相触那一刻,温沅好似身体被冰了一下。   这点无足轻重的冰凉被纠缠的舌尖吸走,耳朵像是被裹上一层薄薄的纸,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在纸上摩擦,一点点细微的响动都被轰然放大。   滚烫的呼吸顺着唇瓣流向四肢百骸,身体仿佛被扔进火灶里,烤得又干又热,急迫地向对方口中吸取解热的甘霖。   撕咬的混乱中带着至上的欢愉,眩晕且迷乱。   温沅无意识地推了余浪一把,余浪侧坐在床沿,一只手压在小少爷的肩后往上摩挲他的后颈。小少爷平躺在他的床上,墨发凌乱,喘息未停,细长的眼眉带着勾人的笑意。   余浪眼神一暗,再次吻了上去。   …… 第57章 食肆发展(三十五)   暂歇了几日的温家食肆终于恢复了营业。   午食开始的时候, 客人并不算很多,许多人都还未知道温家食肆开门了,直到晚食, 客人纷沓而至。   旧桌椅还未换,木棚下只摆了六张桌子, 后面还是借了隔壁范家面馆的桌椅才堪堪够用,不过温沅特意留出门口右边的位置供客人们排队,客人们有了位置等待, 对伙计们和颜悦色了许多。   今日来的客人都是冲着先前那道“莼菜炖鲈鱼”来的,然而落座后,嗅到隔壁桌一道“五指毛桃药膳鸡”,登时来了兴趣。   “这个味道和我喝过的所有鸡汤都不一样!”隔壁桌说, “说不出的好滋味, 总觉得喝完之后, 身心舒畅!”   “真有这么好喝?”有的人不信, 一道鸡汤罢了, 标了个药膳鸡的名号,谁知里边放了什么药。   “那名字不说了么, 放了五指毛桃,这虽是药材, 可吃起来没有药材的苦味, 而是带了点奶香味, 很是独特, 还有这个鸡皮特别脆!”   “奶香味?我还没喝过带着奶香味的鸡汤呢。”   “那你得试试了!”   吕三娘和周七豆分工合作, 一个做鱼, 一个煲鸡汤, 这五指毛桃药膳鸡的配方相当严苛, 多一两少一两味道都会不同。   周七豆在煲之前,就用小秤挨个分好了药材的分量,用的鸡都是专程挑选的三黄鸡。鸡骨与鸡肉分开,鸡骨煲汤,鸡肉不能煮太久,片成片下锅烫熟,随后蘸上精心调制好的蘸料,一口下去相当满足。   客人们喜欢喝汤外,还非常喜欢特制的蘸料,好几桌客人都扯着郭巴子郭年子问这蘸料到底是怎么做的,看着好像就是酱汁葱花蒜末香茅……也没什么特别的,怎么就能如此美味?   这可是独家手艺,郭巴子和郭年子自然不能说,模棱两可说了几句大厨特制后,重点推荐了其余招牌菜品。   这道药膳鸡和蘸料一同摆到了丁志德的桌上,他喝完之后,沉默了许久,又坚持了几日,看到温家食肆大堂与木棚下都坐满了客人,终于舍下脸皮决定让掌柜的去一趟温家食肆。   丁志德站在叁家食肆门口往温家食肆的招牌看,他第一回去孙家食肆时,抱着必定能拿下食肆的心态,全然想不到有一天,倒下的是他。   他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承认,在问了这么多家铺子的老板后,愿意为桌椅出价最高的还是温家食肆。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温沅竟然改口压价!   “什么意思?先前可是说十八张桌子七十二张长椅拢共二十二两,这才几日,竟敢压到十八两!”丁志德难以置信,“他怎么不去抢!”   “东家,即便压到十八两,那也比别家多啊,您想想那些收旧货的黑心铺子开价十两十五两的,哪个比温家食肆开得高?”掌柜的劝道。   “不过十几两银子,我犯得着受此等侮辱!”丁志德说。   “温老板还说了,后厨的铁锅铁勺刀具蒸屉菜篮木盆木柴柜台也愿意收……”掌柜的看着东家的脸色,越说越小声。   丁志德一阵头晕,大怒道:“他到我这儿进货来了是吧!”   “……”掌柜的不敢多说。   “其实……”掌柜的端详东家的脸色,试探道:“都卖给温家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这也算是从温家挣钱了,叫他们也……也拔拔毛不是?”   “……”丁志德脸色铁青,深呼吸缓了许久,现在他手头紧,为了能跟天月楼东家说上话,他花钱请了不知多少人,送了多少礼,这才让天月楼东家松了点口子,眼下这关头,钱最要紧,丁家食肆最要紧。   这等哑巴亏,不吃也得吃。   “就方才说的东西都算上,拢共愿意出多少银子?”丁志德问。   “温老板说桌椅和铁锅等等全部加一起拢共二十五两。”掌柜的说。   丁志德两眼一闭,咬牙道:“搬吧。”   温沅喜气洋洋地带着伙计们上门搬货。   叁家食肆这些东西都是新做的,桌椅样式统一,铁锅铁勺一看就是用了好铁料,最让温沅满意的是柜台。   柜台正面雕了花,十分大气,台面光滑无任何磕碰痕迹,柜台后有四个抽屉,底下四个柜子,其中一个柜子竟然有暗格,平日用的钱匣和账簿放进去也不容易被发现。   余浪一人扛起柜台,郭巴子郭年子一起搬桌椅,吕三娘和周七豆进后厨拿铁锅铁勺,吕小云左手挎篮、右手举蒸屉跟在阿娘身后,一群人喜笑颜开地搬。   温沅看了一圈不见丁志德,一问掌柜的,方知丁志德在丁家食肆,笑了笑:“这银子原本想亲手交到丁老板手上呢。”   掌柜的腹诽:要真是你亲手交的,东家不知如何生气呢……   “罢了,二十五两,掌柜的数一数。”温沅把钱袋给他。   掌柜的拉开细数一下,二十五两没错,他拉好钱袋,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温老板经营有方……可还缺人?”   温沅挑眉,笑道:“不缺。”说完转身离去。   就算缺,也不会要丁志德手下的人。   不过掌柜的问的没错,温家食肆现在还真的缺人。   客人多起来,大堂后厨都忙不过来,得多招点人了。   “木棚伙计招一个,帮厨……”温沅琢磨了一下,虽说吕小云年纪小,但她确实帮了不少忙,烧火洗菜这些活计都做得很好,可到底年纪不大,不能真把她当伙计使。   所以打下手的帮厨到底是招一个还是两个,温沅有些犹豫。   “两个。”余浪说,“往后食肆的客人只会多不会少,现下多招人上手也能快一些。”   “这倒是。”温沅点头。   “其实,少爷更应该招个账房先生。”余浪每日见他算账算到夜深都觉得心疼,他住在食肆的时候可以帮忙算,可他若是回家,只能少爷自己来。   温沅也想过招账房,只是现在的账簿还不算太复杂,他一人忙得过来,便不想给自己这么多压力,毕竟一个账房的月钱少说三两银子呢。   “我——”余浪刚开口。   “别说你不领工钱。”温沅打断他,“你辛苦挣的钱总不能转手给了账房先生,再说,你不是想攒钱么?”   余浪挑眉,他确实想攒钱,攒够了钱才能去请媒人。   温沅笑着看了他一眼:“账房先生不着急,先把伙计和帮厨招了。”   余浪趁着伙计们不在,低头亲了小少爷一口。   “快去摆柜台!”温沅推了他一把。   新柜台新桌椅全部摆上去,旧的全部交给旧货行的伙计们拉走,旧的桌椅柜台刀具等等换回来五两银子。   新旧的账一抵消,温沅只花了二十两买这些东西,算来是他挣了。   隔日,叁家食肆拆下招牌,挂上了租赁的木牌,开张热闹不在,只落得一地木灰。   孙季霖还不知道叁家食肆已经关门倒闭,不过他知道也只是不屑地哼一声,再骂一句丁志德无能。   他更恨的还是温沅,天月楼东家给他爹去信,他坚信一定是温沅在背后搅弄是非。   风尘仆仆回到家,迎接孙季霖的便是伺候他爹多年的老管家。   “少爷,老爷让您去莲厅。”老管家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   孙季霖撇撇嘴,不情不愿道:“知道了。”   他想让小厮和护院先回小院,然而老管家一抬手,后面走出两个护院,老管家说:“这三人,老奴替您管教了。”   孙季霖脸色一变,心知老管家这么说,这三人一定没什么好下场,怕是得挨一顿揍然后逐出孙家。   三人一脸哀求地看着少爷,希望少爷能帮忙求求情,然而少爷只留下一句“随便你”便回府了,只留下绝望的三人。   莲厅是孙府后厅厅堂,孙季霖刚跨进门槛,便听到一声重重的茶杯磕碰声。   他抬起头,见他爹沉着脸,悻悻地叫了声:“爹,我娘呢?”   “你以为叫你娘来,就万事大吉了?”孙修义把茶杯重重一放,“不声不响跑去今州城,还惹了这么多麻烦,你娘来了也得骂你!”   “又不是我想惹麻烦,谁让丁志德那个老东西这么废物。”孙季霖提起来还是忿忿不平。   孙修义见他没有一丝反省,气道:“不是你惹麻烦,天月楼的人会找过来?”   “找过来就找过了,离得这么远,他们能对咱们家做什么?”孙季霖满不在乎,“再说了,咱们为什么要怕他一个天月楼?”   “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的道理你不懂么?”孙修义说,“自小我教你的都给忘了?”   孙季霖最讨厌他爹说教,什么事都要从小时候说起,他都长大了,这点主都做不了?   孙修义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今州城做什么,沅儿已经离开青州城了,你何必再去找他?”   “他人是走了,但他还拿着咱们家的东西不放!食肆卖了还能挣回钱,给他这个白眼狼什么都得不到,你以为他会对你感恩戴德?狗屁!”   “住嘴!”孙修义拍桌而起,“你看看你说什么话!”   “我为什么要住嘴!咱们家把他养大还不够么?从小到大给了他多少银子还不够么!我就是看不惯他那装模作样的嘴脸,表面笑得人畜无害,心里指不定多脏!”   孙修义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孙季霖看着他爹,嘴角一扯,扯出个狰狞的笑:“爹,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在想什么,您以为给了他一张铺契,就万事大吉了?”   孙修义瞳孔一缩:“你……”   “爹,别以为我不知道温沅是怎么到的咱们家!”孙季霖冷笑一声,“我就是不想让他呆在咱们家,我宁可找个假的‘真少爷’来,都不想他留在咱们家!”   孙修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头一昏,踉跄两步,摔坐在太师椅上:“……”   他撑着头闭上眼缓了缓,叫来老管家:“把这个逆子给我丢去佛堂,没有的我允许,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孙季霖一听,刚要挣扎,便被老管家喊来的护院架住,往佛堂而去。   老管家看着老爷满脸颓败,犹豫道:“老爷——”   孙修义无力挥手:“下去。”   “是。”老管家应声离去。 第58章 食肆发展(三十六)   温家食肆招人告示贴出去, 当日就有不少人进店询问。   其中有一小哥儿,甚是面熟。   “温老板,你们这儿招够人了么?”小哥儿眨了眨眼睛, 抿着唇状似乖巧地看着温沅。   温沅愣了愣:“您要来?”   小哥儿忙不迭点头,嘿嘿笑道:“放心, 我不会把食肆吃垮,我就是喜欢您家的菜!”   一旁偷听的郭巴子猛地蹦起,冲到后院和其他人说:“你们还记得上回来食肆吃了四百文的小哥儿么?他来找活儿了!”   “是他?”郭年子对这小哥儿印象还挺深刻,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能吃的人,光是看他吃饭,就觉得手里的吃食变香了。   “哪个是?”周七豆连忙问, 上回他只得远远看了一眼, 没记住长什么模样。   郭巴子偷偷掀起帘栊, 让开位置给他们看:“喏, 柜台前面那位便是了。”   “看着不像能吃这么多的呀……”吕三娘小声嘀咕。   吕小云矮, 挤在阿娘身边好奇往外看。   柜台前,小哥儿极力自荐:“我叫蔡多多, 家在城外十里蔡家村,我平时饭量不会那么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随即拍桌喊道, “不过!”   温沅被他吓了一跳, 倏地收起折扇。   “不过我力气大, 一次端几十个盘子不成问题。”蔡多多撸起袖子展现了一下他的肌肉……其实也没有多大。   但从刚刚拍桌的声音就知晓他力气确实不小。   “哎、哎……等等, 您先放下。”温沅伸出手阻止, 无奈道:“本店招伙计和帮厨, 您是打算做哪一份活计?”   “帮厨吧, 我……就会干点粗活儿。”蔡多多收起肌肉,摸了摸后脑勺,“劈柴洗碗洗菜烧火都没问题,我在家里常做。”   温沅想了想,笑道:“您先试做半日,如何?当然,这半日的工钱不会少。”   “行!太行了!”蔡多多说。   温沅对着帘栊喊了声:“三娘七豆。”   吕三娘和周七豆连忙走出来:“少东家。”   “带蔡多多到后厨试一试。”温沅说,“你俩看看合不合适。”   一进后院,蔡多多就看准了柴房房檐下堆积的木柴,跃跃欲试:“我去劈柴吧!”   “稍等……”吕三娘连忙拉住他,“今日的柴火足够了,食肆晚食是酉时左右进客,现下得准备晚食用的菜。你可会杀鱼杀鸡?”   蔡多多重重点头道:“没问题!”   “晚食前,需杀够十只鸡,并且拆好骨片好肉片。”周七豆说,“鱼是现点现杀,每一种鱼的做法不同,有的切块有的只需要划刀花,怎么杀我到时会和你说。”   蔡多多仔细听吕三娘和周七豆介绍要干的活儿,帮厨的活计相对杂,说是帮厨,更像是打杂的。   每日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劈柴,洗菜,烧水等等,还有碗筷盘碟放了一夜,在使用之前,也都得先过一遍水。   晚上打烊后,最重要的就是收拾厨房,用过的菜篮子蒸屉木盆得洗干净摆好晾干,油罐盐盅酱汁罐必须擦洗一遍,木柴堆也须收拾整齐等等。   活儿不算重,就是相对琐碎。   这种活计干一天不难,难的是每天坚持。   吕三娘和周七豆很爱护后厨这一片小天地,这样的坚持对他们来说就是日常。   “拆骨有点讲究,我先拆一只鸡,随后你再试试,好么?”周七豆问。   “太好了!七豆你真是好人!”蔡多多赞道。   周七豆有点不好意思,小声笑了一下:“那、那开始吧。”   离晚食还有一段时间,郭巴子和郭年子把午食客人用过的碗筷一一洗干净,碗碟堆得高高一摞,两人一个洗一个过水擦干,配合得相当默契。   吕小云则是坐在小矮凳上洗菜,她弯着腰洗得很认真。一旁的郭年子见状,说道:“云儿歇歇背,不要一直弯着。”   “知道了年子哥哥。”吕小云直起腰乖巧地笑了笑,抬起胳膊擦了一下脸,歇过了劲儿继续洗菜。   郭年子见她弯着费劲,想了想起身找几个小矮凳,叫来郭巴子:“哥哥,一起搬一下木盆。”   “我来我来!”蔡多多洗了手走过来,二话不说一人扛起装满水的木盆放到矮凳上,拍拍手说:“这样行么?”   众人愣住,原来蔡多多说他力气大,压根没开玩笑啊!   郭年子不禁说:“厉害。”   蔡多多自豪地昂起下巴:“小事一桩,这也没什么!”   郭年子笑着看了他一眼:“那也是厉害的。”   木盆架到矮凳上,吕小云不用再弯着腰洗菜,又是惊喜又是羞赧地说:“谢谢年子哥哥,多多哥哥。”   “不谢不谢!”蔡多多摆摆手,回去继续干活儿,周七豆教的拆骨他已经学会了,接下来就不用周七豆看着,他也能自己拆。   人手多起来,干活儿就是快,没到酉时,该准备的菜肉全都备妥了。   吕三娘和周七豆做菜比之前从容了许多,时间充裕,做出来的菜品也就更精致。   没多久,又来了几位进店问招工的人,想做帮厨的,温沅就交给吕三娘和周七豆去把关。   他对后厨的活计不太熟悉,帮厨做得好不好,得吕三娘和周七豆说了算,毕竟这招来的人是给他们打下手的。   而大堂招呼的伙计,温沅亲自把关,又得郭巴子郭年子的认可,最终招来了一个年约十六的小姑娘。   温沅听到她姓越的时候还讶异了一下,这个姓氏不是很常见,这不长的时间里,竟然遇到两个同是姓“越”的人。   不过不常见不意味着没有,温沅没有多想。   这小姑娘上手快,干活利索,招呼客人非常熟稔,不像生手。   一问果然是之前干过伙计,只是那家甜点铺子搬走了,她便来了温家食肆。   “少东家,叫我木灵吧!”越木灵一只手上带了红绳铃铛,动作间有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响起,引得众人好奇不已。   她大大方方地展示了自己的铃铛:“我爹娘说我小时候身子不好,这是祈福消灾用的。”   郭巴子不知想到什么,问道:“这是从何处求的?”   “我家那边有个清谷庙,不是什么很大的庙,不过很灵验,我带上之后就很少生病了!还有我叔爹……”越木灵一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笑了笑没再继续说。   郭巴子又问:“你家在何处,可远?”   越木灵不经意地瞟了温沅一眼,磕巴道:“在、在好远的地方,过来要三日路程呢。”   “这样……”郭巴子有些失望,弟弟考试在即,他想去求个平安符拜一拜文昌老爷什么的呢,只可惜太远了。   温沅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今州城外好像也有一座寺庙,可去拜拜。”   “少东家,什么时候去啊?”郭巴子忙问。   温沅想到余浪回村给鱼塘撒灰,至少得明日才能回,便说:“后日午食过后吧。”   众伙计闻言都很高兴,当即琢磨起该准备些什么供品。   酉时一到,食肆进客。   温沅翻开账簿,写下第一桌客人点的菜品和价钱,紧接着是第二桌第三桌。   客人多的时候,记账并不会每道菜品名字都写全,他匆匆写下重要的一个或者两个字,事后再重新抄写一遍到另一本账簿上。   写久了手酸,他放下笔歇了歇,下意识抬眼看大堂,想起余浪这会儿在村里呢,没有熟悉的身影在跟前忙来忙去,顿时觉得这手不仅是酸,还沉重得没动力提起。   然而客人便来结账,没动力也得提笔。   温沅对照账簿打算盘,写下价钱,笑道:“三百二十二文,便算您三百二十文吧。”   客人一听,喜笑颜开,一两文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大钱,但老板主动饶钱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老板生意兴隆啊!”   “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温沅笑说。   “一定。”客人说。   晚上打烊,经众伙计认可,蔡多多得以留下。   温沅跟他谈好帮厨的工钱:“每月一两银子,过年多发五百文。吃住都在食肆,不过现在没有空房,你和周七豆住一间。”   “明白!”蔡多多一顿,又问:“少东家,发了月钱之后,我能不能花钱让三娘七豆给我做一桌菜?每月一桌就可以了,我按食肆的价钱付钱!”   “每月一次就够了?”温沅笑问。   “足够了足够了。”蔡多多说,“我就过过瘾,总不能天天这么吃。”   “没问题。”温沅笑了笑,“先去吃晚食吧。”   “得嘞!”蔡多多蹦着去了后院。   吃过晚食,蔡多多并没有在食肆住,而是回家打包行李,明日正式和周七豆挤一间。有人一起住,周七豆也挺高兴的,提前把屋子收拾出来。   越木灵同样不在食肆里住,打烊后和其他人一块儿收拾好东西,便匆匆走了。   她从温家食肆出来,一路狂奔到了福来客栈。   一进门便冲掌柜的喊:“高展,我哥呢!”   “没大没小,叫展哥。”高展用毛笔敲了下她的脑门,偏了偏头,“在后院。”   “就不叫。”越木灵抱着脑袋哼道,“我去找他!”   越行在后院收拾他的货物,他去青州城这几日,货物被高展卖出去大半,剩下一些他打算换个地方卖。   “哥,哥!我见着沅哥哥了!”越木灵捧着小脸,双眼亮晶晶,“沅哥哥人特别好,长得跟叔爹一模一样,笑的时候,哇——”   “稳重些。”越行绷了下脸,忍不住笑起来,他也觉得他弟弟哪哪都好,“你做成伙计了?”   “对!我是谁啊?做伙计多简单,我之前可是在甜品铺子干过半年,还帮你卖过不少东西呢。”越木灵说。   “那你好好做,可别偷懒,说话做事都小心些。”越行叮嘱她。   越木灵皱起眉:“为什么你不和沅哥哥相认啊?”   “还不是时候。”越行摇摇头,“小沅刚从孙家出来,贸贸然上去认亲,他心里如何能接受?反正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相认的事不急于一时,慢慢来罢。”   “叔父叔爹不急么?”越木灵问。   “爹爹阿爹一直想来,被我劝下了。”越行说,“我打听到孙家说小沅是被卖来孙家的,爹爹阿爹气得不行,若是他们来了,定会忍不住去相认。”   “孙家就是坏!坏到底了!”越木灵气道。   “所以我要再去一趟青州城,孙家欠小沅的,欠我们的,得还。”越行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很快消失不见。   他敲了下越木灵的脑袋:“在食肆好好干,别说漏嘴了。”   “知道了!我是谁啊我能这么傻么!”越木灵哼了一声,“哥你去吧,沅哥哥就交给我保护了!”   “行行,你保护。”越行笑起来。 第59章 食肆发展(三十七)   翌日天蒙亮, 温家食肆就有开门声响起。   吕三娘是食肆里起得最早的人,这日蔡多多和她差不多时间起来,两人约好今日上街采买。   菜农杨光家也不是每样青菜都有, 有些不常卖的菜得当日去菜肉行采买。   两人一出门,周七豆吕小云和郭年子郭巴子也起来了, 没多久,越木灵到食肆,几人开始新一天的忙活。   温沅起来的时候, 吕三娘和蔡多多已经回来,供货的商贩已经送完了菜,大家伙在后院各忙各的。   今日的鱼送的有些晚,且是余保保和余泽安送来的。   温沅以为鱼塘还没弄完, 一问才知不是。   “我哥和一洪哥去运鱼苗, 原本定的是昨日到, 但是一直没见人, 浪哥今早过去接了。”余泽安说。   温沅皱眉:“可是出了什么事?”   “往常运鱼苗也有过晚几天回的, 没事儿。”余保保说,“浪哥去之前, 说让泽安到食肆帮忙。”   “对。”余泽安说,“温老板有什么活计尽管叫我。”   温沅知道这是余浪怕自己不在食肆忙不开, 便叫了余泽安过来。之前余氏几个兄弟都来食肆做过短工, 温沅没客气, 直接应下。   余泽安和余保保把其他家食肆酒楼的鱼送完后, 直接到食肆干活儿。   自从加了木棚和人手, 温家食肆翻台次数蹭蹭往上涨。   大堂加雅间加木棚拢共十九张桌子就没有空闲过, 一次午食只翻一次就有三十八桌。   每日卖出去近五十份药膳鸡, 菜农杨光和鸡鸭贩一日送两回肉菜, 而张屠户一改之前人工挑,直接用上了板车运送,连卖带试菜,一日送三回。   炎炎夏日到来,温沅让张屠户多送了些排骨,又让杨光送了些丝瓜冬瓜以及苦瓜。   天热易上火,冬瓜薏米排骨汤、苦瓜排骨汤、丝瓜炒蛋、南瓜绿豆汤等等菜品该上桌了。   吕三娘和周七豆早有准备,食材一到,立马投入试菜,蔡多多和吕小云给他们打下手,一晚上做出五道菜。   现在的吕三娘和周七豆已经摸清了少东家的口味,试菜的次数逐渐减少,有时还会一次通过,每当这个时候,吕三娘和周七豆都很兴奋,食肆其他人也都为他们高兴。   以前试菜试的次数多了,伙计们再喜欢吃,也不一定吃得完,偶尔会有浪费的菜。   现在蔡多多一顿包圆,丝毫没有压力。   “我太喜欢试菜了!”蔡多多摸摸肚子。   “就没有人不喜欢试菜。”郭巴子对此深有体会。   郭年子说:“总算知道什么好菜吃不完是什么感觉了。”   吕三娘和周七豆作为厨子,最高兴的莫过于做的菜被人喜欢。   就算做完了菜一口没吃,光是看别人吃,就觉得心有满足。   蔡多多餍足且热泪盈眶:“能进温家食肆做工,我这辈子无憾了呜呜呜!少东家,我要永远追随你!”   “我也是!沅……少东家我也要永远追随你!”越木灵跟着嚎。   吕三娘周七豆郭巴子三人感触良多,遥想当初,食肆摇摇欲坠,他们不知何去何从,心里的迷茫无望。   一开始少东家的到来并没有让他们看到一丝曙光,然而随着少东家对一道道菜品的把关上桌,一个个客人进店,直到现在食肆越来越好,挣的银子越来越多,他们不再害怕无家可归。   温家食肆就是他们的家。   “哎哎……”温沅无奈笑道:“把剩下的菜吃完,收拾好睡觉去。”   众人有说有笑地收拾碗碟桌椅,温沅到大堂算账。   随着翻台次数的上涨,每日能接待将近八十桌客人,平均一桌二百五十文左右,单日入账首次突破二十两。   从今天他写账簿写到手软就知道今日入账不会少,但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美食大赛过后,温家食肆名声大噪,白玉鲫鱼汤药膳鸡一上,更是让许多客人来了一回又一回。   有的熟客,温沅已经脸熟,见到时打个招呼,偶尔饶个几文钱,客人高兴他也不会亏。   最重要的是把熟客攒起来。   温沅以往算完帐,都会和余浪聊一聊,偶尔趁着伙计们不在黑灯瞎火时摸摸小手亲一亲过过瘾,然而现在这些都做不了。   他叹了叹气,收起账簿回房睡觉。   次日来送鱼的依旧是余保保和余泽安,温沅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结账写账簿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想问问余泽安,可看到他不慌不忙的,便知要是余浪有什么事,余泽安不会这么轻松。   又过了一日,城外的寺庙再不去拜拜,郭年子的考试就开始了。   温沅本想让他们自己去,但大家伙都希望少东家一起,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今日午食过后去寺庙,晚上再和余泽安去一趟垌渔村。   谁知午食刚过,余浪便来了。   此时郭巴子和郭年子正在大堂收拾桌椅,见余浪回来,喜道:“浪哥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余浪在大堂没看到温沅,“少爷呢?”   “一会儿我们要去城外的大相寺拜拜,少东家这两日想等你回来一起去,但一直没见你回,还说去完了大相寺就去垌渔村找你呢。”郭年子说。   “少东家在后院。”郭巴子说。   余浪点点头,抬脚走去后院,进了门先是喊了声“少爷”,抬眼一看,小少爷正躺在椅子上歇晌,旁边的伙计们在收拾鸡鸭瓜果。   温沅拿开脸上的折扇,连忙起身问道:“回来了?泽平一洪没事吧?”   “是。”余浪走过去,“没事,路上遇到船帮,耽误了点时间,鱼苗已经放下塘了。”   温沅心下一松,紧锁的眉头总算松开:“没事就好。”   余浪瞧见小少爷眼底的担忧,有点心疼,奈何现在人多不好多说什么,更不能做些什么。   温沅也知伙计们都不知他们的关系,明面上自然不能太放肆,便笑了笑,转头介绍道:“这是新招的帮厨蔡多多,伙计越木灵。”说完用折扇戳了下余浪的手臂,“这是余浪。”   他随手一戳,没注意余浪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蔡多多和越木灵这几日听其他人说过余浪,也知道少东家一直在等他回来,这会儿总算见着人了,他们非常自然地喊了声“浪哥”。   余浪闻言点了点头。   众人收拾好的供品,关上大门,浩浩荡荡往大相寺去。   这日不是初一亦不是十五,去大相寺上香的人不多,大相寺外边仅摆了几家卖水果、香和黄纸的摊子。   摊主老板见有人来上香,大声吆喝着:“十文一把香!可拜完所有宝殿。”   来之前吕三娘就买好了香和黄纸,食肆里连同余泽安一共九个人,一尊佛上三柱香,每人分了一大把。   进了寺庙,最先去了大雄宝殿,其次是祖师堂、观音殿等等。   拜了这些宝殿后后,众人便分开走,郭巴子拉着郭年子去了文昌殿,吕三娘吕小云和周七豆蔡多多遵照寺里僧人的指示一个个拜过去。   越木灵本想跟着沅哥哥,转头一看,沅哥哥和那个叫浪哥的早已走远,现在再追已是追不上,只得跟着吕三娘走。   她若有所依地看了他们一眼,总觉得食肆里的人关系都很好,但沅哥哥和浪哥之间总和旁人不一样,好似无形之中有一道屏障,将旁人隔绝在外。   “少东家和浪哥去哪啊?”越木灵问道。   吕三娘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有明镜,嘴上却说:“兴许是去拜财神殿了。”   “可财神殿不是在那边么?”蔡多多疑惑。   周七豆顿了一下,看了吕三娘一眼,吕三娘心想只要在食肆呆久了,就一定能发现端倪。   郭巴子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压根没多想,但郭年子肯定已经看出来了,所以郭巴子肯定也知道,只是大家清楚这是少东家自己的事,并不会过多干涉。   只要少东家喜欢,他们就全力支持。   但他们心里也明白,未订婚未成亲之前,不好大肆宣扬,但对着新来的两个伙计,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地和他们说清楚。   “少东家自有他的想法,咱们只要听他的就好,莫要往外传。”吕三娘说得含糊,但蔡多多和越木灵不是懵懂的年纪,稍稍一想便知其意。   “怪不得少东家要坚持等浪哥回来呢。”蔡多多小声笑道。   越木灵瞪大双眼,顿时想给她哥去封信:哥!我有重大发现,沅哥哥有喜欢的人啦!   温沅和余浪没去财神殿,而是去了寺庙后面的高山。   温沅偏过头想和余浪说话,突然发现余浪走在他的左边,往常出门,余浪大多走在他的右边,他疑惑了一下,却没有多想,问道:“山上有什么?”   “寺庙半山有一处开阔的平地,能俯瞰今州城,风景很不错。”余浪说。   温沅起了好奇,想看一眼今州城是什么样的。   山林僻静,偶尔僧人走过,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两人回了礼,继续往上走。   到了一看,这儿的人不多,寥寥几人在山神殿拜山神,拜完后便收拾供品下去了。   温沅和余浪去上了三柱香,随后到平地木围栏处往下看。   身处于今州城内,平日看到的都是市井烟火,听到的也都是客人闲谈伙计吆喝,今日上山远看,青山环绕绿江从府城横穿而过,方知今州城如此辽阔,耳边清风吹拂,嘈杂的人声都化作了风声。   温沅闭眼感受着清风从脸上扫过,舒服。   有时候忙得狠了,到山上吹吹风,极为惬意。   “晚上到哪吃饭啊?”不知什么时候远处来了几个人,看样子像是结伴来上香的友人。   其中一人回道:“岁试将至,这几日都不想吃东西。”   “我知道一家,无论你多么不想吃,但去吃了绝对会爱上。”   “哦?哪家店竟然能得到咱们挑嘴公子的推荐。”   “你甭埋汰我,这家店的菜品,绝对称得上今州城最美味的菜品之一。”   温沅一听,往余浪身边靠近了些,小声嘀咕:“没想到还有这么厉害的店,改日咱们也去吃一顿,学习学习。”   “好。”余浪点头应道。   “你快别卖关子了,到底是哪家店?”   温沅偏过身,假装看景,实则竖起耳朵认真偷听,余浪低头看小少爷这副鬼鬼祟祟的小模样,挑眉笑了笑。   “便是城东七里街的温家食肆!”   温沅一愣,不禁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手一挥,豪迈地说:“他家之前出的猪脚煲又脆又弹,原先是和螺蛳一起焖,近日不是吃螺蛳的好时候,便改成黄豆猪蹄煲,那香的,还有前一阵名声大噪的莼菜鲈鱼羹、近日上的五指毛桃药膳鸡、白玉鲫鱼汤等等,没有一道菜不美味。”   “就连最普通简单的清炒苋菜都极其特别,也不知是用什么炒的,到别家吃,可都没这个味呢。”   这人对着友人大夸特夸,几位友人听得涎水直流,当下就决定了今晚的晚食到温家食肆吃!   “少爷,咱们还要去吃一顿学习么?”余浪唇角勾了勾。   “……”温沅抽出折扇戳了戳他的手臂,“那也要去——”话说一半,突然发现余浪一闪而过的僵硬。   “怎么了……”温沅刚开口,余浪说:“那今晚就到温家食肆学习。”   温沅没接他话茬,抓住他的手臂,皱眉道:“你受伤了?”   余浪刚要回答,便见小少爷眼神眯起眼看着他,小少爷言语带着一丝威胁:“说。”   “……嗯。”余浪一顿,点了头。   温沅想起第一次见到余浪时,他也受了伤,但那次受伤他打起架来眉头不皱一下,然而现在被折扇戳一下就身体僵硬。   他拉起余浪的手臂:“解开我看看。”   “少爷……”余浪犹豫着看了一眼旁边那群人。   那群人里有人朝他们扫了一眼,正好看到温家食肆的老板和伙计,愣了一下。   说是认得人,但是大家没交情,可方才才说了温家食肆的菜品好吃,他们肯定听到了,这会儿要说认不出温家老板不打个招呼又好似有些不对。   倒是温沅先冲他们友好的笑了笑。   其中一人见状,连忙道:“温老板今日也来大相寺拜拜啊?”   “是。”温沅笑道。   “那今晚可还开门啊?”有人问,“我们想去吃晚食。”   “自然是开的。”温沅说,“欢迎诸位光临。”   不尴不尬地寒暄了几句,这群书生便下了山。   人一走,温沅敛起笑:“解开。”   余浪看了他一眼,低头把袖口的绑带解开,随后卷起衣袖。几乎整条手臂都捆了布条,捆得很厚实,鲜红的血迹在布条上渗出,红得刺眼。   温沅心尖一紧,急问道:“怎么回事?”   “去接泽平一洪的时候,遇到船帮被匪徒围打,在救人时,不小心被匪徒划了一刀。”   余浪说得简单,但温沅一听就知道其中凶险,这一刀要是力道大些,可能就不是划一刀,而是整条手臂废了。   “伤这么重不好好养着,出来做甚。”温沅指尖覆上去却不敢碰,心疼的同时又忍不住生气,“竟然还状作若无其事瞒我。”   余浪见他手指微颤,自己也跟着心疼,连忙拉过他的手说:“我不是有意瞒着,我怕你——”   “你和我说,我知道了心里踏实,但你不和我说,我会想象更多不好的事情,我不会踏实只会更担心。”温沅说,“余浪,只要事关你的事,我都要知道。”   “你瞒着我,会让我想到他们。”他声音有些低,“他们明知我不是亲儿子,却瞒了我这么多年……”   余浪怔愣,连忙抱住他,轻声说:“对不起,沅沅,我错了。”   温沅埋首在他胸膛,闷声道:“你总当我是个娇贵的小少爷,这样大的事你不和我说,那你想和我说什么?只说喜欢只说高兴却永远不说你会难过会疼?”   余浪被温沅问得哑口无言,他将人搂紧,低声道:“都说,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会和你说。”   “那我问你,伤口深么?”温沅仰头看他。   “……深。”余浪说。   “这几日你就歇在食肆,送鱼的事请保保和泽安帮忙,给他们算工钱。”温沅捏着他下巴摇了摇,“从你工钱里扣。”   余浪哪敢不应,连声说:“好。”   从平地下去,众人在寺庙前院汇合,一起回食肆。   “你们求福了么?”郭巴子可是花了大钱给弟弟求了个平安福。   “自然是求了的。”蔡多多嘿嘿笑道。   周七豆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财神福递给温沅,小声笑道:“少东家,我们给食肆求的,保佑食肆多多挣钱,平平安安。”   温沅有点意外,接过福看了一眼,由衷笑道:“谢谢。”   “应该的!”郭巴子说。   “就是啊,应该的。”越木灵说,“食肆挣钱,我们才能挣钱嘛!”   其他人跟着重重点头。   路上郭巴子说起方才遇到一群人,是食肆的常客,今晚想到食肆吃饭,问他们今晚开不开门。   “巧了,我们方才也遇到了。”温沅笑道。   “我们遇到的是一家五口,少东家遇到的可是同一群人?”郭年子问道。   “不是,是一群书生。”温沅说。   众人没想到温家食肆的名声已经传得如此之广,个个人脸上十足自豪和骄傲,走起来昂首阔步的,生怕旁人不知他们是温家食肆的伙计。   “那咱们早些回去准备。”吕三娘说,“杀鸡杀鸭得花不少时间呢。”   “胡椒没剩多少了,得去买一点。”周七豆想了想说,“还有豆腐也得买两板,今早很多客人都点了豆酱焖豆腐,说特别好吃。”   “还有!”越木灵蹦了一下,“我要买新的布巾,食肆里的布巾有些都洗烂了!”   “那一会回去顺便买了吧。”蔡多多说。   一群人迎着日光,讨论着要买的东西,猜测晚食会有多少桌客人,有说有笑地回了食肆。 第60章 食肆发展(三十八)   温沅小心翼翼地解开沾血的布条, 每解一圈,都小小声问:“弄疼你了么?”   “没有,不疼。”余浪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同时看到小少爷眉间的心疼还有些愧疚。   食肆其他人不知余浪发生了何事,只知今日从寺庙回来后少东家不许余浪做任何事, 连吃饭都不许用筷子。   直到吃过饭后,少东家拿来药粉给余浪上药,这才知道余浪受了伤。   其他人看布条解开后的伤口, 头皮阵阵发麻,换做他们受这么重的伤,早就躺床上嚎了,余浪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和他们去寺庙。   “少东家, 要不我来吧?”吕三娘见少东家换药换得自己额间全是汗, 余浪都没抖, 他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话。   “……”温沅摇了摇头, 他坚持给余浪上药, 是因为药粉每日早晚换两次,伙计们要忙的事情多, 这事儿他来最合适。   一开始换药确实有些不顺,药粉东一块西一块的不均匀, 多换两次, 便都熟悉了。   等他渐渐上手, 忽然察觉到这几日换药都是在其他人眼皮底下进行的, 尽管他没和余浪做出什么逾越的亲密动作, 但有些默契不是刻意避开就会消失的。   不过, 他没想掩饰什么, 只想顺其自然。   岁试当日, 吕三娘和周七豆早早起来给郭年子准备吃食。   岁试考两场,一日一场,考完晚上就可以回,他们没弄什么大菜,天气炎热,现做的饭菜到了午食未必好吃。   只准备了两个葱油饼,一包肉干和一小罐自酿的酱菜,这些都是食肆里常吃的食物,考试时能吃到自己熟悉的食物,有时能缓解紧张的情绪。   郭年子检查了一遍书箱,笔墨砚和卷票全都妥帖放着,他背上书箱出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众人。   “莫紧张。”温沅笑了笑:“放心去考,你温习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   少东家简简单单一句话,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个笑容,让郭年子紧张的感觉散去不少。他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我一定会好好考。”   郭巴子拿上装着食物的篮子,送弟弟去贡院考试。   两人一走,伙计们开始备菜,忙碌的一天开始了。   这日,来食肆吃饭的客人明显多了很多生面孔,谈论的也多是考试的事,有的人大老远特意到温家食肆瞻仰颜院长的字画,只为保佑自家的考生考试顺顺利利。   要不是字画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温沅都怀疑会有人带着供品前来拜拜。   就连郭巴子都时不时到柜台前看看,他送完弟弟回来,就一直很紧张,彷佛考试的人是他。   随着客人越发多,郭巴子忙起来,听着客人谈论考试的事,让他深感共鸣,心里倒是松快不少。   满堂客是好事,但这些客人因记挂自家考生,脸上忧心忡忡,温沅想到一个主意,回后厨和蔡多多说:“多多,你上街买些竹子回来。”   蔡多多一愣:“买竹子做甚?做竹签么?”   “用竹筒装饭。”温沅说,“不用买太大的竹子,最好是竹节短一些的。”   蔡多多摸摸后脑勺,不明所以地去了。   温沅招来周七豆,说:“一会儿竹子回来了,洗干净劈成两半,把米饭或者鱼羹装进去,再用竹叶摆一下盘。”   周七豆连忙点头。   蔡多多刚出巷子就看到卖竹子的商贩,讨价还价一番,便带着五根竹子回来了。   他按照少东家的指示,把竹子裁成一节一节,随后再劈成两半,逐个清洗干净,交到周七豆的手上。周七豆把鱼羹米饭一一装上摆盘,随后用铁勺敲了敲铁锅。   外面郭巴子听声上菜,过来一看,愣了愣:“咋换竹子装了?没有碗了么?”   “少东家说换的,我也不知道为何。”周七豆说。   郭巴子上菜经过柜台,被温沅叫了过去,温沅说:“一会儿上菜和客人说一句‘祝愿节节高升’。”   郭巴子双眼一亮,瞬间明白过来,喜滋滋地给客人上菜。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听话,满面愁容的客人脸上瞬间喜笑颜开 ,给的赏钱不再是一文两文,而是足足给了十文!   客人给的赏钱少东家不会收,这些全都算郭巴子额外挣的。郭巴子越发卖力,一日下来,竟是挣了八十多文!   晚上郭巴子去贡院接弟弟,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郭年子考了一天,原本累得不行,一听哥哥说起食肆的热闹,顿时不觉得累了,只觉松快,回到食肆恨不得立即干活儿!   不过被少东家拒绝了。   温沅说:“这阵子你又是温书又是干活的,多累啊?等考试结束好好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再干活儿。”   郭年子知道少东家是为他好,便点了点头,回房准备第二场考试。   在这期间,温沅让吕三娘和周七豆新做一道“节节高升鲤鱼汤”。之前吕三娘就做过不少鲤鱼汤,这道菜难度不算大,唯一要解决的是怎么把竹子的清香融合进去,不能太重,重了盖过鲤鱼的鲜美,不能太轻,轻了和之前的鲤鱼汤没什么区别。   为此吕三娘和周七豆试了很多方式,最后决定将处理好的鲤鱼块、姜片、少许葱结放入新鲜竹筒里,加入清汤,盖上竹盖,入蒸屉隔水蒸。   竹香不好控制,吕三娘在蒸之前特地用热水烫过竹筒,竹香淡去后,再往汤中加竹叶焖,待到竹香散出,立马捞起竹叶。   竹筒盖一掀,温沅不禁挑了挑眉,光闻香味就知这道菜错不了。   一试果真不错,他转过头想让余浪也尝尝,忽地想起:“你得忌口。”   他挑了挑眉,促狭道:“可惜喝不到这么鲜美的鱼汤。”   余浪受伤从来没忌过口,更别说他养鱼卖鱼吃得最多的也是鱼,但小少爷如是说,他便如是听。   只是等小少爷回大堂算帐的路上,他趁机凑过去亲了一口:“如此便算喝了。”   “……”温沅。   考试结束后,郭年子睡了一天一夜,起来喝的第一口汤便是这“节节高升鲤鱼汤”,说是少东家特意让吕三娘和周七豆做的新菜品,只为祝愿他能金榜题名,节节高升。   郭年子拿着汤勺怔愣许久,眼泪落入汤中,汤甜味香,久久不散。   他没有过多沉浸在考试的氛围中,休息过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食肆的热闹一直到考试结束都没有停,且客人越来越多,一开始这些客人只是为了颜院长字画而来,然而吃了温家食肆的“节节高升鲤鱼汤”,无一不被折服。   鲤鱼肉嫩,豆腐嫩滑,鱼汤带着竹子的清香,一口热汤下肚,鲜得人赞叹不已。   一句“鲤鱼跃龙门”,更是让此汤名声大噪。   别家食肆酒楼纷纷开始仿制,就连天月大酒楼的东家都留意起这道菜,一听竟是温家食肆所出,惊讶的同时又觉得温家那位小老板果然不同凡响,当即下令派人去温家食肆买了几份。   天月楼掌柜和大厨被叫到三楼时还觉得纳闷,进了雅厅,先是闻到一阵清香,再看到桌上摆好的竹筒鱼汤,顿时明了。   掌柜和大厨对视一眼,也不知东家怎么就注意起温家食肆了。不过一间小小的食肆,运气好做出一道得以传唱的菜品,再自卖自夸一番,引得众人前去品尝,这样的手段,每一家开铺子的老板都爱做,他们天月楼也经常这么做,没什么稀奇的。   要说菜品好吃,能好吃过他们天月楼?   这些大厨可都是经过层层考验才做到大厨的位置,手艺自是没得说。   “近日今州城人人称赞的鲤鱼汤,尝尝。”天月楼东家说。   东家发话,二人心里再不屑,都会去尝尝。   大厨拿起汤勺闻了闻,竹香和鱼香竟然不打架!他双目微睁,试探着放至唇边品味,汤从嘴唇溜入口中,舌尖微颤,鲜美可口的鱼汤在味蕾中绽放,他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一勺又一勺,一眨眼小半碗汤就下肚了。   掌柜的见状,将信将疑地尝了一下,讶异道:“这……这汤?”   “如何?”天月楼东家问。   “……”掌柜的和大厨一改之前的轻视,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上次的莼菜鲈鱼羹还未有如此风味,这才多久?便有如此绝佳的鲤鱼汤出来。”天月楼东家笑了笑,“这温老板,不容小觑啊。”   “东家,”掌柜的不得不重视起来,“若是以后他们壮大起来,开酒楼……”   “天月楼当初靠什么摘得今州城最佳酒楼的招牌?菜品、服务、名声缺一不可,在第一坐久了就容易懈怠,偶尔来几个对手,你们也能绷紧点,多琢磨琢磨新菜品。”天月楼东家说。   大厨想反驳却无从反驳,他们的确以自己在天月楼做事而自豪,但他想到后厨里的厨子说起别家食肆都是不屑一顾的态度,便知东家此举,明面上让他尝汤,实则是在敲打他们呢。   “东家,我这就回去研制新菜品。”大厨说完急匆匆走了。   掌柜的揣度东家的想法,试探道:“那这温家食肆,东家打算放任自流?”   “坐收渔利。”天月楼东家说。   “东家是说……锦花大酒楼?”掌柜的问。   “且看他们东家有没有脑子吧。”天月楼东家唇边挂上一丝嘲讽,“不过他们向来愚蠢。”   温家食肆。   温沅在给伙计们发赏钱,岁试这段时间,食肆所有人忙得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大堂四个伙计还能应付得过来,但后厨迟迟没能招到合适的帮厨,忙得是饭都吃不下,幸好还有余泽安做短工,不然后厨几人定要憔悴一圈。   “这阵子辛苦了。”温沅把钱匣打开,笑道:“每人领五百文赏钱,且明日休息一天。”   “休息?”郭巴子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少东家的休息砸懵了,“食肆明天不开门么?”   不开门他咋挣赏钱呀?他宁可多点干活,多挣点钱,也不想浪费大好时光去休息啊。   “现在客人们都喜欢到食肆吃饭,休息了会不会不来了?”吕三娘忧心道。   “可是之前扩建了好几日,客人也不少呀。”周七豆说。   “对,食肆的生意不用担心,而且以后食肆每逢初五、十二、二十、二十七,休息。”温沅说。   众人愣住,这不年不节怎么还有休假?别家店铺除了节日和过年就没有休假!那都是大的酒楼才有的待遇!   惊喜砸到头上时,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们躺到床上,摸着枕边的钱袋子,方才发现他们已经攒了不少银子。   钱袋空空的日子,已经离他们远去,随之而来的,是踏实,无法形容的踏实,像是手摸到熟悉的铁勺铁锅就知道怎么做菜,一张嘴就知道怎么吆喝的踏实。 第61章 食肆发展(三十九)   温家食肆挂上了休息的木牌。   伙计们一大早便起来了, 一群人打算去城西玩耍。   郭巴子念叨了很久的听书看戏终于能去看了,郭年子考完了试一身轻松,便和哥哥一起去看。   吕三娘带吕小云到街上买点新衣裳, 十岁的孩子窜得快,一眨眼又长高不少。   以前吕三娘一发工钱, 就把大部分的钱寄回娘家,那些钱养个孩子绰绰有余,可娘家人多, 寄回的钱并不能全花在吕小云身上,孩子身上的衣裳一看就是捡哥哥姐姐的穿。吕三娘心疼女儿,以前没办法,现在手头上宽裕, 就一心想要弥补, 她看到女儿和别人家孩子一样穿着干净漂亮合身的衣裳就觉得无比高兴。   吕小云在食肆里做帮工, 每个月也有不少工钱, 她开开心心和阿娘出来, 然后用自己挣来的工钱给自己和阿娘买了条新的发带。   而蔡多多越木灵早早回了家。   温沅和余浪则是往城南码头去,余浪身上的伤还未好全, 得再去老大夫那处拿药。   城南码头附近不似从前那般荒凉,码头修缮了新的浮桥, 桥边也有了撑船的船夫, 甚至还有了茶水摊。   “几个月不见, 城南码头竟是改了模样。”温沅微讶道, “这浮桥是何时修缮的?”   “半月前。”余浪说, “城北码头的船只太多, 这边修缮好后, 分了不少船只过来。”   温沅挑挑眉, 说道:“那这处过不久定会繁华起来。”   余浪向来相信小少爷的毒辣眼光,小少爷说会繁华,他就相信一定会繁华起来。   医馆离码头不远,余浪熟门熟路,老大夫见了他就让他自己往后院去,药童熟练地给他换药。   老大夫看了一眼时不时往后院侧门看的温沅,主动说:“他那伤养得好,温老板不用担心。”   温沅收回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今日温老板不用忙活儿食肆了?”老大夫问。   “前阵儿大家忙累了,今日休息。”温沅说。   老大夫颇为意外:“食肆休息可不常见。”   温沅笑笑:“自家食肆,便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话虽这样说,但哪家开食肆的老板想要舒服,直接在家呆着不去食肆就是了,食肆里的伙计该怎么忙就怎么忙,即便是大酒楼的伙计想休息,那也是轮着来,哪有直接关门休息的?   老大夫佩服温沅的决断,笑着拂须道:“是这个理,只顾着忙,忘了休息,等年纪上来了,就知要受罪了。”   “有时为了多挣些钱,也顾不上这些了。”温沅说。   老大夫长叹道:“确是如此。”   这时,一药童捧着一把五指毛桃从后院过来:“师父,那麻头山的小子又送了许多五指毛桃过来,问您收不收。”   “又送?”老大夫蹬起眼,“上回不是说过不收了么!”   “这回送的比上回还要好!”药童说。   老大夫拿过一根看了看,又闻了一下放入口中咀嚼,惊讶道:“确实不错。”   温沅闻言,好奇地看了一眼。药童见状,双手转了方向,捧到温沅面前给他仔细看。   “我记得近日温老板店里推出的药膳鸡,正是用的五指毛桃?”老大夫问。   “是。”温沅捻起一根,他看不出五指毛桃的好坏,但老大夫的眼光不会错,便问:“老先生,您确定不收?”   老大夫微愣,了然道:“莫不是温老板想收?”   “对。”温沅笑了笑,“食肆一直很缺五指毛桃,从药铺进货,价高不说,量也不多,每次都得跑好几家药铺才能买齐,若是有人能稳定供货,便是解了燃眉之急。”   最重要的是,三娘和七豆总害怕五指毛桃价高不敢多用,试菜都有些束手束脚。   老大夫点点头,对药童说:“让那小子进来罢。”   没多久,药童领了一个黑条条的小子进来,这小子看起来十三四的模样,挑了两箩筐的五指毛桃,来到温沅面前,“咚”地放下。   他不善言辞,直言道:“最低五十文一斤,少了不卖。”   温沅更是直接,掀开箩筐盖,请老大夫看过点头后,回道:“没问题,就这个量,每月送到温家食肆。”   黑条小子点头应下。   余浪换完药出来,看到地上多出的箩筐,挑了挑眉。   “这下三娘七豆不用担心价高了。”温沅笑道。   余浪笑着点了下头,刚想提起扁担,被一把折扇挡住了。   “你还有伤呢。”温沅皱起眉,“我……我来……”他看着这扁担和两大箩筐说得犹犹豫豫。   他还没挑过扁担呢,看别人挑,好像不难?   不等余浪回话,那黑条小子一声不吭挑起扁担。   “我去送。”说完干脆利落转身走了。   温沅从医馆追出来,那黑条小子蹭蹭蹭走得飞快,倏地不见了人影。   “少爷,要追么?”只要小少爷一声令下,余浪就追过去。   “罢了,反正食肆有七豆。”温沅说。   今日食肆所有人都出去玩了,唯独周七豆不去。周七豆并不是个沉闷不喜欢出门玩的人,每次说起去哪儿玩,他都挺期待,然而最后他依旧决定留在食肆,温沅总觉得有些奇怪,但这是周七豆自己的事,他若不愿透露,温沅也不会多问。   “今日城外江岸有人比赛游水,少爷可想去看?”余浪问。   温沅扬起眉,挥扇道:“走,瞧瞧去。”   从这处走去城外有些远,两人干脆到码头乘船前往。   撑船的船夫一听他们是去看人比赛游水,摇船的速度都变快了,笑呵呵道:“迟了,可就什么都看不着了!”   到的时候刚刚好,比赛刚结束一轮,第二轮正要开始,余浪给了船费,带着小少爷往前走。   这儿是进今州城的必经之路,来看热闹的不仅有今州城内的人,还有许多背着包袱提着行李的人。   “少爷,这边。”余浪来过几回,知道这条路的东边有一块大石,站在大石上能看得清楚些。   温沅跟在余浪身边,眼神一直往河边瞟,比赛准备开始,气氛一下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呐喊助威,他被激情感染,情不自禁踮起脚去看,余光却瞥见远处有一人在不停挥手。   他愣了愣,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夫郎肩上背着包袱,从进城的大路挤过来,奈何人多,挤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眼瞅着越挤越远,那夫郎一个劲儿地扒拉前面的人,试图将他们推远,急得眼角冒出了泪水。   温沅微微皱眉,总觉得在哪见过这夫郎,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夫郎看他的眼神实在怪异,但他又确信自己不认识他。   “奇怪……”   余浪听到小少爷的嘀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微微一怔。   温沅跟着愣住:“……怎么?你认得?”   余浪左右看了看,护着小少爷避开拥挤人群,朝那夫郎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着小小少爷,眼里全是犹豫。   “到底怎么了?”温沅又问了一遍,“咱们是不是见过?我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余浪眉心微蹙,斟酌道:“少爷,他和你……很像。”   “什么很像……”温沅再一次看过去,猛地顿住。   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很像”。   大多数时候,自己对自己的长相只是留有一个清晰又模糊的印象,遇到相似的人,自己只会觉得熟悉,但旁人第一眼就能看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明白了余浪为何犹豫。   那夫郎还在试图往这边来,嘴里一直在念着什么,温沅从嘈杂声中辨别出那一声是——   沅儿。   “咚!——”   他在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原来是游水比赛结束了。   头筹是谁?不重要。   “少爷……”余浪刚开口,温沅打断了他。   “结束了,走吧。”温沅的声音如常,他转过身,顿了一下才往前走。   余浪跟上他的脚步,护着他往岸边走去。   两人走得飞快,后面的夫郎终于挤到他们方才站的位置,可他始终没能找到他想找的人。   温沅上了船,对着江出了会儿神,才慢腾腾地靠到余浪背上。   余浪偏过头,看不清小少爷的模样:“少爷……不想见他么?”   “不见。”温沅扯了扯嘴角,笑道,“当初他们把我卖了,抛弃了我,现在又想来做什么?”   余浪心尖丝丝泛疼,他想背过身看一眼,然而小少爷却不允许他转身。   “想看我有没有哭?”温沅嗤笑道,“这点小事,不至于。”   余浪心揪了一下,轻声说:“少爷,我的所有事情你该知道,我也一样。”   温沅卸下力,任由余浪转过身抱住他:“我不是难过,我只是……有些回不过神,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是孙家人说的么?孙季霖?他想用这种手段让我倒下?何其可笑,可笑。”   余浪抱紧他,轻缓地拍了拍他的背,试图缓解他的微颤:“少爷不想见,那就不见。”   “嗯。”温沅说,“不见。”   温沅说不见,就坚决不见。   他们回到食肆,得知黑条条小子已经把五指毛桃送到了。   周七豆坐在后院,膝盖上放着一个大簸箕,脚边放着两箩筐五指毛桃,正在分拣五指毛桃。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笑道:“少东家,新送来的五指毛桃皮根很厚实,不会一捻就碎,颜色也很正呢!”说着他犹豫了一下,“这个是不是更贵了?”   “不贵。”温沅走过去,拿起一根闻了闻,椰香浓郁,“这些五十文一斤。”   “这么便宜!”周七豆震惊。   “是啊,以后不用担心了,尽管用罢。”温沅说。   周七豆抿起嘴笑着点了点头。   温沅把手上的五指毛桃丢回箩筐里,伸了个懒腰:“我睡会儿。”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房。   周七豆微微蹙眉,小心问余浪:“少东家怎么了?从进门就感觉少东家似乎不太高兴?”   余浪心下微叹,小少爷以为自己掩饰得好,殊不知自己笑得多勉强刻意。   “我去看看。” 第62章 食肆发展(四十)   余浪进去时, 小少爷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面铜镜,他走到小少爷身后, 看了一眼铜镜,对上了铜镜里那双略带茫然的双眸。   “我好像第一次知道自己具体长什么模样。”温沅说。   余浪挑挑眉:“少爷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么?”   温沅啧了一声, 笑吟吟道:“自然知道。”   “少爷,像与不像都不重要,你就是你。”余浪说。   温沅往后靠在余浪身上, 沉默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余浪拉过小少爷的手,轻声道:“少爷,睡一会儿吧。”   温沅摇了摇头:“不想睡。”   话音刚落,余浪忽地凑了过来, 随后身子一轻, 他就被抱到了余浪的腿上。面对面双腿跨坐, 后背被人稳稳地托着, 很安全踏实的姿势, 迷茫一下找到了实处。   余浪凑过去亲了亲他,笑着哄道:“我给少爷唱摇篮曲吧。”   “你?”温沅挑起眉, 有些不信。   “嗯,我。”余浪点点头。   “你来, 我听听。”温沅说。   余浪笑了一下, 从鼻子哼出一首轻柔的曲调, 调子不高, 很平缓, 像是乡间小路上随意的哼唱。   他抬眸注视着小少爷, 一边哼, 一边手跟着调子轻轻拍。   温沅无声笑了起来, 他双手搂住余浪的脖子靠过去,额头抵着额头,慢慢地闭上双眼。   或许是这首悠扬轻缓的曲子真有助人安睡的效果,温沅听着听着,神思一下飘远,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房间亮起了灯火,而余浪正靠坐在他的床头眯神,一只手被他紧紧抱着。   听到动静,余浪一下睁开眼,半睡不睡的状态让他的声音有点低哑:“少爷睡得好么?”   温沅在他手背上蹭蹭脸,笑道:“好。”   “三娘做好晚饭了,少爷想在外面吃还是房里?”余浪问。   温沅有点舍不得这一刻的温暖,转念一想,余浪一直都在他的身边,这样的温暖并不是一时的。   “外面吧。”   “好,我去准备。”余浪说完刚想起身,却被小少爷拉着不能动。   温沅仰躺在床上,歪头看他,忽然问:“余浪,你想和我成亲么?”   余浪一怔,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不想?”温沅皱起眉,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   “少爷,从我得知你心里也有我时,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和你成亲。”余浪摸了摸他的脸,“可是,沅沅你想好了么?”   温沅微怔,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他把食肆当成家,是因为食肆的铺契就在他手上,只要他不想,别人就拿不走,可当他真的去和一个人成亲建立一个家时,他承认自己没有勇气,即使他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   他已经被最亲的人抛弃了两次,要是再来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可怖。   温沅抿了抿嘴唇:“余浪,我……”   “沅沅,我不会走,就算你赶我,我也不会走。”余浪弯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所以你不用担心,慢慢想,我们有很长的时间。”   晚上,伙计们从周七豆那处得知少东家不高兴,少东家没说什么原因,他们也没有多问,只说些俏皮话逗少东家开心。   郭巴子还从今日看的戏里学到了耍猴戏,吃过晚饭,他就让大家伙排排坐,他站在木墩上龇牙咧嘴抓耳挠腮,吊着嗓子装猴搞怪,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他见少东家笑了,更加卖力,要不是郭年子拉着,他非得窜屋顶上去。   他一人耍还不够,还把弟弟也给拉上。郭年子刚开始矜持自己读书人的脸面,哥哥这么一闹,什么脸面都丢了,索性跟着哥哥闹。   吕小云在食肆呆久了,性子活泼了许多,她本就是爱玩的年纪,见两个哥哥耍得逗趣,她也上去学,还学得有模有样。   吕三娘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欣慰,周七豆笑出了眼泪。   温沅靠着余浪乐不可支,拍手叫道:“巴子年子云儿,再来一次方才的戏!”   余浪怕小少爷摔,连忙搂住他。   少东家发话,三人闹哄哄地重头演,只要逗趣演成什么丑样也不管,一群人闹哄成一团。   休息日过去,温家食肆照常开门。   偶尔的关店休息,让伙计们的精神更足,招呼起客人来,比往日更加细心周到。   现在伙计们也有了默契,郭巴子负责在门口吆喝、领客人们进店坐下,随后由余浪、郭年子和越木灵招呼点菜。   后厨吕三娘和周七豆分别掌勺,吕小云洗菜烧火打下手,蔡多多杀鸡杀鱼又剁骨,偶尔还得切菜备菜,相比大堂,后厨显得稍许慌乱。   少一个帮厨还是不行,温沅把主意打到了余泽安身上,余泽安手脚麻利,人也勤快,若能把他招来,后厨就能从容些。   早上余泽平和余泽安来送鱼,温沅便和余泽安说了此事,余泽安没多犹豫,一口应下。   余泽安之前来做过帮工,对后厨的活计很熟悉,立即就能上手。   伙计们在后院忙着,后门突然传来轻轻几下敲门声。   周七豆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愣,犹豫问道:“您是?”   其余伙计们也跟着转头看过去,越木灵一顿,猛地站起身,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少东家的房间,略微慌张地走去后门:“您是不是走错门了?这儿是后院,您得绕过巷子才能到七里大街。”   她走到这人面前,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压低气声说:“叔爹,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木灵……”肖叶往后院里看了看,没看到想看的人,哀声道:“沅儿在不在?我……”   他话没说完,只见其中一道房门从里边拉开,他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十六年的孩子。   然而,不等他开口,出来的人脸色骤变,冷声道:“木灵,把无关的人请出去,关门。”   肖叶脸一白,他想绕过越木灵进去,越木灵回过神,连忙搂住叔爹,半推半抱地把人带出去,而后关上后门。   她拉着叔爹往前走了几步,心下不忍,小声劝道:“叔爹,您先别着急,少东家还不知道您是他——”   “沅儿知道了。”肖叶说得肯定。   “什么?”越木灵愣住。   “他肯定知道,所以才不愿见我。”肖叶捂住双眼,呢喃道,“他恨我。”   “不、不会的……”越木灵着急道,“大哥说了,得给少东家接受的时间。”   肖叶缓缓地摇了摇头,神情悲戚的望着那扇紧闭的旧木门,许久,他说:“木灵你回去吧。”   “叔爹,您在哪落脚?下了工我去找您好不好?”越木灵问。   肖叶勉强笑了一下:“不用,你好好干活儿。”说完转身离去。   越木灵看着叔爹一向直挺的后背忽然变得佝偻,心下着急,却是两头都不能劝。   她叹了叹气调整好神情回食肆。   食肆里的伙计们不知道少东家为何突然不高兴,但想到来人和少东家相似的容貌,对此人的身份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只是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多问。   他们一如往常地洗菜备菜劈柴烧水,给今日的午食做准备。   温沅冷着脸来到柜台后坐下,正大门外写水牌的余浪看他神情不对,连忙走过来。   “我没事。”温沅不等他说话,笑了笑,“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余浪摸了摸他的手,手心是暖的,心下一松,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水牌写好了,少爷要不要看一眼?”   “怎么,你这护院不识字啊?”温沅调侃道。   “我卖给了少爷,是少爷的仆人,少爷可没说过仆人需要识字。”余浪说。   “那不成,少爷识字,仆人怎能不会?回头我教你认字。”温沅说。   余浪挑眉:“白日做工不得空,辛苦少爷晚上教我。”   温沅眯起眼,拉过他的衣襟咬了他一下,哼道:“你个恶仆还敢挑三拣四,爱学不学,本少爷不教了。”   “少爷我错了。”余浪果断道:“求少爷教我。”   温沅扑哧一笑,用折扇拍拍他的脸:“算你识相。”   巳时刚过,温家食肆开始进客。   今日用上了新进的五指毛桃,奶味更浓郁香甜,且用的鸡肉也换了,皮脆肉紧实,客人吃出了不同,赞叹不已。   “之前的药膳鸡就足够好喝了,没想到今日还能更香。”   “昨日温家不开门,我去别家吃,那味道差得远咯!”   “别说药膳鸡了,这鱼都不一样,我最近去丁家食肆吃了几回,他们家的鱼啊,一吃就知道不是现捞的,跟温家食肆的一对比,那简直难吃极了!”   “温家食肆的菜品都是经过老板亲自品尝才端上桌的,那能一样么?我啊以后就认准温家食肆!”   午食过一半,食肆忽然来了一群汉子,打头那位头戴布巾,满脸络腮胡,身量极高体型壮硕,长得一副不好惹的模样,这群人进了店径直往柜台走。   周围客人的目光不由地跟着这群人移动,有些胆儿小的,甚至放下了手中勺子,做好了食肆被砸就夺门而出的准备。   温沅微微蹙眉,偏头朝郭年子看了一眼,郭年子心领神会立即跑去大棚找余浪。   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围到柜台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温沅。   温沅一派从容地坐在椅子上,轻摇折扇,挑起眉道:“食肆满客,几位想进店吃饭,得在外头排队。”   打头那位拧起眉,朝身边的人使了个颜色,那人“砰”地一声把手里的小抱桶砸到柜台上,劲风让一旁的账簿掀了两页。   大堂里的客人全都停下了动作,越木灵赶紧走过去挡在少东家面前。   越木灵把布巾横在身前,呵道:“你们想做什么!”   “没事。”温沅拍拍她,把她拉到身后,他看了一眼好似冒着冷气的抱桶,抬头对打头的汉子说,“几位这是何意?”   打头那位没说话,示意一旁的小弟把桶盖掀开,小弟刚想掀开木盖,门外匆匆进来一人,眨眼就站到了温沅前面。   打头那位看到来人,忽地展颜一笑。   他一笑,身后的一众汉子脸色一变,笑呵呵地开始点头哈腰。   温沅愣了愣,一下没反应过来。   越木灵和众客人都呆了。   唯有余浪面无表情地看着打头的汉子,那汉子笑问道:“余兄弟,许久不见,伤可好了?”   温沅闻言,看了余浪一眼,余浪偏过头说:“这是船帮的全大当家。”   “哎,什么大当家,那都是道上兄弟给面子瞎喊的,喊我大全就行。”全大当家道:“想必这位就是温老板吧?余兄弟受伤时,一直念叨着您呢。”   温沅拱手笑了笑,“全大当家,久仰。”   “嗐,温老板客气了 。”全大当家摆摆手。   既然是认识的,温沅也不用担心了,他看了下座无虚席的大堂,让余浪把人带进后院去。   这么一群彪形大汉杵在这儿,客人吃饭都难以安心。   一群人哗啦啦去了后院,有些和温沅相熟的客人赶忙过来打探,一听是船帮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可是全家船帮?嚯,那可厉害了,听说咱们今州城好多货物都是全家船帮运来的呢。”   “方才他们桶子里装的可是海货?”   “是不是温家食肆要上海货了?”   “那我可得提早来,免得吃不着,你家这菜太多人抢了,要是上了海货可还得了。”   温沅都没来得及看抱桶,哪知道里边装了什么,他笑了笑:“目前食肆新菜品暂时没有海货,以后兴许会有也未可知,几位可留意食肆的水牌。”   “行,真要上了温老板可得提前说一声,我一定来!”   “对对,提前说一声,我们都来!”   温沅笑道:“一定。”   这几位客人猜得很准,那抱桶里的确是海货。   温沅探头看了一眼,冷气腾起,一股鱼腥味扑面而来,加快了摇扇子的速度。   “余兄弟温老板,这是时下最珍贵的鲥鱼、黄鱼、柔鱼、龙头鱼还有童子蟹海蜇,多谢余兄弟救我们船帮一命!你们可不能推辞啊。”全大当家说完,身后小弟把木桶抬过去,一一打开木盖。   温沅手一顿,和余浪对视一眼,余浪说:“这礼我们收了,先前的事无需再提。”   “那怎么行!”全大当家横眉竖眼道:“余兄弟救了我们,那就是我们船帮的大恩人,以后食肆想要进海货香料或者稀奇食材,来船帮说一声,我们一定给二位送来!”   温沅心一动,多一样新食材,意味着多一道新菜品,开食肆不仅需要稳定的招牌菜,还需要偶尔的推陈出新。   小少爷眼珠一转,余浪就知他在想什么,当即问道:“量多少,怎么送,什么价。”   “你们放心,量管够,多的不说,就这龙头鱼半旬二十桶没问题,我要说不收钱,你们肯定不愿,但是按别家进货价收恩人的钱,我也没那个脸,这要传出去,我这船帮也到头了。”   全大当家说,“不如这样,运费省了,就按食材本身的价来算,如何?”   海货贵就贵在这“运”字上,这笔钱若是省了,那这海货和那河里捞的河鱼有什么区别?   这是个大人情,温沅并不是很想接。   全大当家看出他的犹豫,爽朗一笑:“温老板,其实我也有点私心。”   “哦?”温沅挑眉。   “温家食肆在今州城名气不小,以后来食肆的客人只多不少,您这店我看着不大,以后必然要扩建,开酒楼也是迟早的事……”   全大当家见温沅想反驳,当下摆摆手说:“您也别先忙着不认,现在您或许不想开,但架不住客人催,我就是舔着脸说一句,若是温老板哪天想开酒楼,也算我一个,每月分点红,给手底下这帮兄弟们多个嚼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沅也不好再多说。   开不开酒楼另说,先进一批海货去试菜才是最重要的,新菜品做不出来,进什么海货都没用。   他没应下全大当家的“私心”,也没真的省了运费,最后定下运费收两成,食材按原价进,和全大当家签了契书。 第63章 食肆发展(四十一)   新进的海货照例全部拿去试菜, 吕三娘和周七豆没做过海鱼,一时不知该怎么下手,两人再三思量后, 决定先按惯常用的烧鱼的方式去做。   等摸索出海鱼的独特口感后,再去研究别的做法。   少东家从来不会限制试菜的成本, 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尝试。   对于喜爱下厨的厨子而言,这何尝不是试菜的乐趣呢?   温沅把近日的账都算了一下,划出一部分钱用于试菜, 想了想又划出一笔小钱,每个月带伙计们到别家酒楼食肆吃一顿。   闭门造车要不得,得博采众长,食肆方能长久。   “少东家, 那位客人……”   温沅听出郭年子的欲言又止, 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西三雅座上的客人殷切地望着柜台这边, 见他看过来, 那位客人立即扬起笑,笑容小心翼翼又不失热切。   昨日被请出后门, 今日还敢直接上门,也不知孙季霖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竟这般死皮赖脸。   “既是客人, 就随他去。”温沅垂下眼, “不用多理会。”   郭年子点点头, 拿着菜牌去给那位客人点菜:“客官, 想吃点什么?”   肖叶不舍地收回目光, 微微笑着看向郭年子, 细声问:“你们少东家, 可有什么特别中意的菜么?他喜欢吃什么?喜欢——”   郭年子一顿,笑着打断他:“客官,常来的客人都知道,食肆里的菜品都是少东家亲自品尝过才上桌的,您可以点本店招牌蒸鱼药膳鸡。”   “那、那就按你说的,点蒸鱼和药膳鸡。”肖叶说。   “您一人吃么?蒸鱼和药膳鸡分量足,兴许会吃不完。”郭年子说。   “没关系,我可以打包回去。”肖叶连忙说,“我一定不会浪费,我也……舍不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其小声,郭年子没听清,但从这位客人脸上也能看出一二,他没有多言,唱过菜品后,便去后厨唱菜。   越木灵在一旁看得心焦,她负责的东边雅座和雅间,若是徒然去西座招呼,势必会让少东家生疑,可看到叔爹上门,她又担心二人起冲突。   叔爹失去了十几年的孩子就在跟前,怎么可能保持冷静?可少东家明显心有芥蒂,绝无可能认叔爹。   越想越揪心,当即决定下了工去给大哥写信,催他赶快回来。   她真是恨透了孙家,希望大哥不要放过孙家,一定要狠狠地给他们教训!   温沅皱着眉,被人一直盯着的感觉十分不舒服,特别是这道目光看起来好似充满了爱意,虚伪且讽刺。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决心不再理会,来食肆吃饭都是客人,这一位和那一位,没什么不同。   肖叶远远看到温沅揉眉心,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心下担忧,想过去问,但想到温沅对他的排斥,就犹豫不决。   幸好,温沅只是揉了一下,脸上并无病色,他招来郭年子:“伙计,辛苦你帮忙打包一下。”   “您稍等。”郭年子进后厨拿打包的盒子。   肖叶来到柜台前,笑着说:“辛苦老板结账。”   温沅看了他一眼,笑笑:“拢共一百五十二文。”   肖叶低头数了铜钱递过去,踌躇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看你刚刚揉眉心,是不是晚上睡不好?”   温沅接过钱,并没有说出那句对每一位客人都会说的话——欢迎下次光临。   肖叶心知温沅一时无法接受他,他也不气馁,如今能看到温沅安安稳稳的他就满足了。   “客官,打包好了,您看看。”郭年子拎来食盒。   “好,谢谢。”肖叶接过食盒,转头看了温沅一眼才缓步离去。   温沅没把这人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此人第二日又来了,坐的还是西三雅座,点的还是蒸鱼和药膳鸡,吃不完就打包,只是今日有些许不同。   “这个香囊装了安神草,晚上睡觉可以闻一下,能好睡很多。”肖叶把香囊放到柜台上,不等温沅拒绝,便提着食盒匆匆离开了。   温沅冷然扫了一眼香囊,转头喊来余浪想让他把香囊扔了,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为何咽下了。   “我不恨他们,但我也做不到接受。”温沅低声说,“罢了。”   余浪看着心软的小少爷很是心疼,他无声叹气,借着柜台的遮挡,握了一下小少爷的手。   香囊被甩进了柜台抽屉最深处。   接连几日,肖叶都会在同一时间过来,点几个菜,吃不完就打包回去,有时会带点驱蚊驱虫的药粉,或是他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无一不被温沅丢进了抽屉里。   在这期间,岁试终于放榜了。   这日午食未过,食肆外传来锣鼓声响,街上凑热闹的人跟着三匹大马来到温家食肆门前。   郭巴子愣了好一会儿,猛地蹦起冲进食肆,语无伦次地喊:“少东家!弟弟!少东家!我弟弟呢!年子!”   “慢些。”温沅绕过柜台出来,了然笑道:“在后院呢,去喊他吧。”   郭巴子一头扎进后院。   大堂里的客人不明所以,问道:“温老板,这是有什么喜事啊?”   温沅笑而不语。   直到郭年子匆匆从里边出来,他看了一眼少东家,少东家冲他点点头,他整了整衣衫,阔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为首的报子翻身下马,高声问道:“这里可是郭年子郭相公府上?”   “差爷,我便是郭年子。”郭年子恭敬道。   “恭喜郭相公高中!”报子双手递上捷报。   “高中!”众人一惊,“这是温家食肆的伙计吧?我没看错吧?”   “就是他们家的伙计!我来吃过这么多回都记住了!”   “这这这!岁试中了岂不是秀才爷了?”   “温家食肆的伙计竟是秀才!”   众人哗然,众人震惊,众人难以置信。   温沅把提前准备好的喜钱塞给报子:“辛苦几位差爷了。”   郭年子跟着也塞了一把喜钱过去:“辛苦您几位。”   三名报子没想到能拿到双份喜钱,顿时笑着褶子开了花,作揖道:“恭喜恭喜,郭相公前程似锦,温老板生意兴隆。”说罢翻身上马,又往别处报喜去了。   这天大的喜事让在场的人都兴奋起来,方才他们还招呼伙计给他们倒茶,一转眼,伙计成秀才了!   那这杯茶,不就是秀才爷给他们倒的?   喜气啊!这都是喜气啊!这不得到温家食肆吃顿饭沾沾喜气?   “恭喜啊恭喜!”客人一进店,还没落座就先贺喜。   郭年子笑着拱手作揖,一一回礼。   喜事临门,温沅一高兴,当众宣布温家食肆三日后举办一场“大胃王”比赛。   客人们再度震惊:“什么叫‘大胃王比赛’啊?”   温沅看向郭巴子,郭巴子登时站出来,大声介绍:“温家食肆伙计高中,少东家想让大家沾沾喜气,便举办了这场‘大胃王比赛’!”   “‘大胃王’,简单来说,便是吃得多的才能叫大胃王,是与不是?”   “是!”客人相当捧场。   “既如此,这比赛比的就是谁吃得多!”郭巴子喊道。   “这还能比?”客人惊讶,“这咋比啊?”   “在规定的时间内,吃得最多的前三名,就是‘大胃王’!食物全部由食肆提供,并且比赛免费!吃多少都免费!”   “免费!”众人来了兴趣,纷纷问:“怎么报名啊?我现在报名可行?”   “明日巳时一刻,来食肆报名,前三十名即可参加比赛。”   “那赢了,可有什么奖赏?”   “前三胜者,一个月内只要到食肆吃饭就可让利三成,并且还能挑一日带着家人到食肆免费吃!”   虽然奖赏不是真金白银,但免费吃饭的诱惑力还是很大的,客人们兴奋得恨不得当场报名。   一时之间,讨论什么的都有,有说温家食肆伙计摇身一变成秀才爷,有说温家食肆这“大胃王比赛”要不要参加。   整个温家食肆闹哄哄的,伙计们赶忙招呼客人回座吃饭。   次日天没亮,就有人等在门口报名。   郭巴子开门的时候属实吓了一大跳,要不是余浪在门口镇着,这群人真的要直接冲进食肆里了。   他费了好大劲儿安抚好所有人,招呼众人到弟弟郭年子那处报名。   第一个报名的人,竟是肖叶。   郭年子愣了一下,想转头找少东家,奈何人太多,他迟疑片刻,还是写下了肖叶的名字。   肖叶接过木牌,道了声谢又打包了一份菜便回去了。   他拎着食盒回客栈,满心想着明日的比赛,一抬头,却看到了大儿子越行等在客栈门口。   “行儿,你不是去青州城了么?怎么回来了?”肖叶快步走过去,拉过儿子看了看。   “阿爹,你见着沅儿了?”越行接过肖叶手里的食盒,一眼就认出这是温家食肆的食盒,“你怎么……”   “我呆不住。”肖叶说,“我知道沅儿一时没法接受我,可是我呆不住,要不是你爹爹走不了远路,他也想来呢。”   “那你和沅儿说了?”越行问。   肖叶摇了摇头,说:“没说。”   越行刚放下心,便听阿爹说:“但是他知道了。”   越行一怔,叹道:“阿爹,咱们不是说好了,给沅儿一些时间,咱们慢慢来。”   “我实在没办法了,这是我儿子,这天杀的孙家,当初你爹爹还救过他们呢,他们竟然把沅儿偷走了,偷了十几年,十几年啊!我怎么忍得住不见他!”肖叶捂住脸,哽咽道,“都怪我当初没看好沅儿,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多留个心眼,孙家就不会把他偷走了……” 第64章 食肆发展(四十二)   肖叶此生最后悔的事, 莫过于十六年前,他带着刚满一岁的小儿子到镇上卖菜,买菜的人多, 他特意把孩子放到背篓里,谁曾想他只是转了个身的瞬间, 孩子就没了。   他找遍了整个镇,都找不到孩子的踪影,为此孩子爹远走他乡去走商, 找了十几年杳无音信,后来孩子爹走商途中伤了腿没法再去,大儿子越行顶上,几年过去, 终于在前阵子有了小儿子的消息。   这些年, 他猜想过无数次到底是谁偷走了他的儿子, 可唯独没想过是孙家。   “阿爹, 孙家的事您不用管, 这事儿我已然有了眉目,他们定会有报应的。”越行揽着阿爹回客栈, 余光瞥见阿爹手里的木牌,“这是什么?”   “食肆有个伙计中了秀才, 沅儿高兴呢, 说让客人们一起沾沾喜气, 就办‘大胃王’比赛。”肖叶轻抚木牌, 笑道, “我便去报名了。”   越行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什么样的比赛, 他皱了皱眉:“阿爹, 您身子不好, 平时吃得快些胃里都难受,这比赛还是别去了。”   肖叶摇了摇头:“我不为拿头奖,到时吃慢些就是了。”   比赛紧张的时候,哪里由地自己是快是慢,指不定看到别人吃得快了下意识也跟着加快。   越行知道劝不住,转而说:“不如我去吧,阿爹在一旁看着就好。”   “你去?”肖叶一愣。   “是啊,我也想见见沅儿。”越行笑道:“我走之前,食肆的大棚刚建好呢,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生意特别好,客人对菜品是夸了又夸,沅儿聪明着呢。”肖叶忍不住笑起来。   次日,温家食肆大胃王比赛如期举行。   经过一夜的口口相传,来看比赛的人早早候在温家食肆门前,等伙计一出来,便大声问:“比赛何时开始啊?”   郭巴子连忙说:“各位稍安勿躁,本店两位大厨还在做菜,这都是今早进的肉,现做现吃,故而花了些时间。”   众人没想到温家食肆办个比赛,不要钱就算了,竟然会用新鲜的肉。   来温家食肆吃过饭的客人都知道食肆的食材新鲜,然而有的人并不相信温家食肆如此舍得花钱,只当他们自卖自夸。   今日送了肉特意留下看比赛的张屠户一听就不乐意了:“这半边猪可是我今早现杀的,谁敢说不新鲜?”   有人认得张屠户,问道:“莫不是这肉是张师傅送来的?”   “那是当然,温家食肆的猪肉,都是从我家进的。”张屠户说:“你们是不知道,这温老板眼神厉害着呢,但凡猪皮上有一根猪毛,他绝对不收,非要我剔干干净净才肯收。”   众人闻言,对这温家食肆的菜品又有了新的认知。   这是温沅第一回办比赛,他原本没打算办得太隆重,意思意思说几句场面话就足够了,谁料看客们热情高涨,非要敲锣放炮。   鞭炮一放,铜锣一响,整条街的人都知晓今日温家食肆的热闹。   温沅指挥郭巴子郭年子把四方桌全都摆回后院去,只留下五张四方桌摆在大堂中间,四方桌周围再围上红绳,客人站在红绳外观看。   人一多难免杂乱,每个人都想挤到最前面,红绳越扯也紧,眼看着要断,温沅让余浪站到大堂中间,不消片刻,客人们都安分退回到红绳后。   “感谢诸位今日光临温家食肆,敝店蓬荜生辉。”温沅话音刚落,大堂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他笑了笑,让出位置给郭巴子。   郭巴子拿着铜锣重重一敲,等看客们安静下来后,大声介绍比赛的规则:“一炷香内,吃得最多的人获胜,若是吃不下万不可强吃,半途如有身子不适,可举手示意,我们请来了城南医馆的老大夫,可免费为参赛者看诊。”   他一一介绍完,随着一声响亮的锣声响起:“参赛者可凭木牌进场!”   温沅站在柜台后,看着参赛者入场,然而第一个今来的人并不是肖叶,而是之前卖碗筷的摊主。   他皱起眉,招来郭年子问道:“怎么换人了?”   郭年子看了一眼少东家,斟酌道:“报名者身子不好,所以让他……大儿子来了。”   温沅一愣,抬头看向越行。   怪不得卖碗筷那日,越行的神情言语如此奇怪,原来他们早就认出了他。   但他们都选择了隐瞒。   余浪也发现人换了,他问了郭巴子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转身往温沅走去:“少爷,要不要让他们离开?”   “不用。”温沅摇头道:“比赛要紧。”   温沅神情不变,嘴边挂着淡淡的笑意,或许旁的人一看以为温老板心情不错,可余浪知道小少爷不是不在意只是压下了。   余浪看得心疼,一整场比赛寸步不离地守在小少爷身旁。   温沅偏头看他,笑道:“有热闹你不看,呆在这儿做甚?”   “少爷,没有什么比你更好看。”余浪说。   “花言巧语。”温沅嫌弃地哼了一声,勾了勾唇角。   他借着柜台的遮挡,拉过余浪的手一下一下捏着,余浪的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掌心布满厚厚的茧子,然而手背的青筋却十分柔软,他喜欢按着青筋去感受脉搏跳动。   一下一下,让他的心获得宁静。   比赛刚开始,三十位参赛者速度不相上下,其中好几位几乎是同一时间吃完一份,紧接着郭巴子郭年子和越木灵端上下一份。   毕竟是时间比赛,这菜品并不能做得如平常一般美味,吕三娘和周七豆为了不耽误时间,早早做好了几十份放在锅里煨着,与此同时他们不断做出新的。   一份份肉饼被端出去,他们看着乍舌,这些人吃得可真快……   参赛者吃得越快,看客们越是兴奋,纷纷高喊助威,声浪一浪比一浪高,连隔壁范家面馆都听得一清二楚。   范老板也跟着众人凑热闹,一起打拳呐喊。   渐渐的,三十位参赛者之间有了差距,有的人面前堆了六七个碟子,而有的人面前才两三个,甚至有的人吃一半塞不下直接放弃。   放弃的人越多,看客们越是激动,最后仅剩八人还在奋战。   其中就有越行。   他走商多年,路途艰险,吃饭讲究的就一个字——快。   这些年他要跑的地方太多了,每去一个村一个镇一座府城,他都会花最快的时间走几遍,每每遇到相似的人,都要上前打听。   这处找不到,他还要赶去下一处。   实在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花在吃饭上,大多时候揣个饼上路,三两口吃完就是一顿。   眼钱的肉饼和他平时吃的大饼相似,咀嚼没难度,速度也没难度,唯有一点,他平日饭量不大,此时吃多了,肚子的确不好受。   他皱着眉往嘴里塞下最后一口,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余光瞥见阿爹满脸担忧地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无声说“没事”。   一炷香烧至尾部,参赛者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看客们喊得脖子都红了,彷佛此刻比赛是他们自己。   最后一点香灰落下,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   “快数数是谁赢了!”   “那边那个大汉这么多碟,肯定是他!”   “这儿还有个小姑娘呢,别看人瘦弱,足足吃了十七盘!”   “嚯!十七盘肉饼!这也太厉害了!”   郭巴子敲起铜锣,所有参赛者后退了一步,郭年子和越木灵连忙上前数盘子,郭年子把数记到纸上交给少东家。   数数的时候,众人都看着,前三已经出来,一个汉子一个姑娘一个小哥儿,三人分别吃了十八盘、十七盘、十五盘。   温沅挺意外,这肉饼可是实打实的,平时一份就足够三个人吃了,没想到还能有人吃得下十几盘。   不过除了这三人外,剩下的人都没有超过十盘的。   越行恰恰好在第五名,他吃了九盘。   温沅看了一眼肖叶和越行,忽地说:“温家食肆第一回办比赛,诸位吃得尽兴,大家看得也高兴,不如多加两位,前四前五者,可选一日到食肆免费吃,剩下二十位,每人送上一份药膳鸡。”   余浪看了小少爷一眼,似乎已经明白他想做什么。   参赛者愣了愣,本以为免费吃一顿已是赚了,没曾想竟然还有如此大的惊喜。   至此,比赛的激情达到最顶点。   温沅让郭巴子郭年子给参赛者分发木牌,而后可凭木牌到食肆领吃食。   到越行的时候,他接了木牌直接来到柜台前,和温沅说:“木牌,我想今日用,且,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温老板答应。”   “巧了。”温沅笑笑,“我也有事想问问越老板和……”他顿了一下,看向肖叶,“这位夫郎。”   肖叶愣住了,没想到温沅会叫他。   越行也懵了一下,没想到温沅会主动开口。   温沅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后院走。   两人怔然站在原地,一旁的余浪开口道:“到后院。”   越行和肖叶对视一眼,跟着余浪来到后院。   温沅坐在常坐的椅子上,神情淡然,见了他们只说了声“坐”,便没有再开口。   余浪主动说:“二位有什么事,直说吧。”   肖叶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颤声道:“沅儿,我是……我是你阿爹,这是你大哥……”   温沅还是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们。   越行心下微叹,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放到桌上,轻声说:“沅儿,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们,可我想说,孙家人满嘴谎言,爹爹阿爹并没有卖了你,是孙家,把你偷走了。” 第65章 食肆发展(四十三)   那是一根很短的红绳, 圈起来比婴儿手腕大不了多少,绳子些许掉色显得有点陈旧,但绳子表面没有任何分叉的毛糙线, 看得出来主人相当爱护它。   红绳上坠着一个小铁牌,铁牌表面并无锈迹, 牌子上的刻字清晰可见,然而细细看去,铁牌的金属光泽已然暗去, 刻字笔画深处依稀能看出经年累月的痕迹。   “这是你满月时,你爹爹到镇上铁匠铺打的护身符。”肖叶眼眶通红,几近哽咽,“那日, 我将你放在背篓里, 孙家人把你偷走, 背篓里只剩这个护身符。”   “上面写了你原本的名字。”越行把红绳推到温沅面前。   温沅垂下眼看着红绳, 静默片刻, 伸手拿起绳子,铁牌摊在掌心上, 冰冰凉凉的。   他并没有去看铁牌上的名字,而是扫了一眼红绳, 红绳的编织方式很特别, 每一个结像一朵小花。   “红绳是阿爹编的。”越行伸出手, 手腕上也有一根绳子, 只是他的绳子并不是单纯的红色, 而是用青红白黑黄五种颜色的丝线编织而成, 虽说颜色不同, 但编织的花样的确是一样的。   温沅沉默地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目光转回铁牌上,小小的铁牌上刻着“平安顺遂”,翻过另一面,上面刻了两个字——越沅。   “你是中秋月圆时生的,你爹爹特别高兴,特意请了村里的老秀才给你取名字。”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肖叶依旧记得沅儿出生时的情景,那会儿天边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在窗子上特别特别亮。   温沅看着十分陌生的铁牌,一直没有说话。   这些天,肖叶日日来,他原以为他们是孙季霖怂恿来的,就为了抢走温家食肆,然而他们带来了另一种说法,足以颠覆他认知。   这一切被揭开,带给他的并不是恍然,而是认知颠倒带来的茫然与无措。   他不恨孙家,即便他们不曾给过他爱,但养恩是真实存在,可现在,养恩成了假的。   他也不恨亲生父母,卖了他就意味着断绝了所有关系,现在,这也是假的。   那些爱与恨,颠倒了位置,让他一下乱了心绪。   这时,一只宽厚干燥带着温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力道有些重,让温沅杂乱无章的情绪获得暂停。   他愣愣地转过头,入目是一双满含担忧的眸子。   他反手握住那只大手,转回头,声音很轻:“你们走吧。”   肖叶一下愣住,焦急地站起身,哭道:“沅儿,你、你不相信我们么……我真是你阿爹……”   “阿爹,阿爹。”越行连忙揽住他,“你先别着急,先听沅儿说。”   温沅却是沉默了,他没看他们,微微低着头看桌上的铁牌。   余浪站起身对他们说:“二位请吧。”   肖叶还想说什么,被越行拉住了,越行说:“好,我们先告辞。”   余浪看了一眼小少爷,转头送两人出去。到了门外,越行说:“明日我们再过来。”   “二位暂时别来了。”余浪说,“或许你们没有错,但沅沅更没有错,你们这样何尝不是在逼他?他需要时间。”   肖叶一顿,含着泪缓缓点了一下头:“是,是需要时间,我们不逼他,我们这就走,麻烦你和他说,我们不着急,他慢慢想,想多久都没事。”   他说着,摸了把眼泪:“就算……就算他不愿意认我们也没事,他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余浪应了声“好”。   越行微叹,拍了拍阿爹,回道:“多谢。”说完揽着肖叶离去。   余浪回到后院时,小少爷已经不在后院,吕三娘站在厨房门口指了指少东家的房间。   郭年子和郭巴子一直在大堂忙活儿,越木灵心里着急,但她还得招呼客人并不能到后院来,唯有后厨的四人听了个首尾。   蔡多多对少东家的身世来历并不了解,往常伙计们也不会聊起这个,他又是震惊又是难以置信,想拉周七豆问问,但周七豆缄默不语。   余泽安倒是听说过少东家“假少爷”的传闻,只是传闻仅限于孙家发现了少东家不是亲子,谁能料到这其中还有偷小孩这般骇人听闻的事。   把孩子偷走了,养大后又赶出来,这孙家莫不是有病?   后厨四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几人对视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吕三娘说:“此事不要往外说,少东家会没事的,咱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都干活儿去吧。”   “对,干活儿!”余泽安重重点头,“跟平时一样就好了。”   “那我去切鸡肉,方才有客人点了炒鸡。”蔡多多拎起一只褪好毛的鸡去砍。   周七豆站回火灶前,继续烧下一道菜。   吕三娘摸了摸女儿的头,蹲下身重重地抱了一下她,笑着说:“去择菜吧,木盆让多多哥哥给你弄高些。”   “知道了娘。”吕小云冲她娘笑了一下,转身到外边择菜。   吕三娘想了想,和周七豆说:“一会儿熬点清粥放锅里煨着。”   “我正要去。”周七豆从米桶里舀了一盅精米去洗,“我多放些水?”   “行,米汤喝着舒服些。”吕三娘说,“熬好了和余浪说一声。”   周七豆点头应下。   这一场“大胃王”比赛的热闹到了食肆打烊还没停,客人们意犹未尽,想看旁人比赛,也想自己参加,拉来伙计问下一回什么时候比。   “这得少东家说了算。”郭巴子笑回道。   “你们少东家呢?怎么突然不见人了?方才还在这儿呢。”有人问道。   “少东家在后院忙活事情呢,若是以后食肆还有比赛,定会提前写到水牌上。”郭年子说。   食肆关门打烊,郭巴子郭年子和越木灵迫不及待往后院去,郭巴子和郭年子去厨房问方才发生的事,越木灵则是到少东家门前徘徊。   许久,门从里面打开,出来的人不是少东家,而是余浪。   “少东家怎么样?”越木灵连忙问。   余浪看了她一眼,忽地问:“你是越家人?”   越木灵一愣,踌躇地点了下头:“少东家的亲阿爹是我叔爹。”   余浪刚要说话,屋里传来温沅的声音:“让她进来。”   越木灵跟着余浪进去,她心里担心少东家,同时又有些忐忑。   温沅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坐”。   越木灵拘谨地坐到长椅上,小心翼翼地看向温沅:“少东家……”   “你们是哪里的人?”温沅问。   越木灵双目微睁,她本以为这半个下午,大哥把一切都跟少东家说了,结果连家在哪都没说么?   大哥到底说了什么啊!   都是孙家的错,让沅哥哥连家在哪都不知道!   “我们是凤平县安平村人,离今州城约莫三日的路程。”越木灵说。   “嗯。”温沅沉默片刻,又问:“你叔爹家,都有什么人。”   越木灵又懵了,不说家在哪可能是一时没想到要说,但是怎么连家里有什么人都没说啊!   大哥你到底说了什么!   都是孙家的错,让沅哥哥失去了家人!   “叔父前些年出去走商伤了腿,现在和叔爹在县里开杂货铺,后来大哥也去走商了,他有个未婚夫,今年准备成亲呢,二姐已经成亲了,嫁给了县里开木匠铺的。”   越木灵说着说着,声音带上哭腔:“少东家,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找你,叔父和大哥出去走商,就是为了找你,二姐一有机会就打听你的消息,可是、可是这么多年,他们一次都没有找到过……”   “大哥和我说找到的时候,我特别高兴,沅哥哥,他们真的特别特别想你,我小时候,叔爹经常偷偷哭,我都看好多回了。”   温沅听罢久久不语,待到越木灵哭得缓过气,他才开口:“回去早些歇息,路上小心。”   “沅哥哥,你是不是要辞掉我了?”越木灵嗷嗷哭,“我不想走,我想在食肆做伙计,我喜欢食肆,喜欢大家……”   “没说让你走,先回去吧,方才问你的事,你不要和旁人说。”温沅说。   越木灵连连点头:“我不说,大哥不说,叔爹也不说。”   “回吧。”温沅说。   越木灵走后,温沅躺到床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屋顶,摸过手边的铁牌,举起来翻到“平安顺遂”那一面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看到“越沅”二字,内心十分复杂。   余浪端来清粥,搬来小矮桌放到床上,把粥放上去,伸手捞起小少爷靠在自己身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凉了放到小少爷嘴边。   “我不想吃。”温沅皱着眉偏开头。   “不吃粥,喝点米汤。”余浪哄他,“少爷喝一口,我就免掉一条鱼的钱。”   温沅斜乜他一眼,干脆侧过身,把脸压在他胸膛处。   余浪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两条?”   “十条我都吃不下。”温沅说。   余浪放下勺子,双手揽住小少爷,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少爷,这件事不需要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温沅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一直很希望自己有一个家,可当他们真的站在我面前,我又没办法接受,余浪,你说他们找了我这么多年,他们找的是我,还是那个不满一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会平安长大,长成如今这样好看聪明心善,让人佩服让人喜爱让人羡慕的模样。”余浪抱着他轻声说,“这是毋庸置疑的。”   “你怎的如此相信?兴许那个孩子会变得更好,会坚定、果断、勇敢、不会自怨自艾,也不会迷茫不安。”温沅说。   “少爷,你已经是了。”余浪肯定地说。 第66章 食肆发展(四十四)   自那日后, 肖叶和越行没有再来食肆,这让温沅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们,分离的时间太长, 相处的记忆太少,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徒然成了最亲近的家人, 这让他无所适从。   越木灵倒是日日来上工,她按平时的习惯和温沅相处,只有偶尔温沅问她关于越家人的事, 她才会主动多说一些,若是少东家不问,她是万万不敢凑上前的。   一晃几日过去,吕三娘和周七豆终于把新菜品做出来了。   上回全大当家带来的海货, 做了几回都平平无奇, 为此, 吕三娘和周七豆特意选了几家酒楼去试菜。   光是试菜还不够, 他们闲暇时, 还去江边打听哪家大娘大爷手艺好,专门去拜访请教。   现在他们已经摸清了少东家的口味, 一道菜到底能不能过少东家的口,做出来一尝便知。   “色香味, 全乎了。”吕三娘说, “重新做一份给少东家试菜。”   “好。”周七豆点头, “我把火候时间与分量都记下, 一会儿贴到木板上。”   “记得少写半勺盐, 这一份的咸淡正合适。”吕三娘说。   周七豆记下后, 和吕三娘一起又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后, 照着新菜谱做了一份新的。   这个菜谱木板是蔡多多做的,方便周七豆和吕三娘研制新菜品。   试菜的过程往往是重复且繁杂的,火候大小,调料多少,时间长短,试了一遍不行就在基础上增加或者减少,直到试出最满意的菜品。   吕三娘做了红蒸鲥鱼,周七豆做了爆炒柔鱼,还有一份凉拌海蜇。   这道红蒸鲥鱼很是特别,鱼不用去鳞,清蒸后用热油浇到鳞片酥脆可口,再放上备好的小葱小花点缀,倒上调好的酱汁便成了。   做法看起来不难,然而为了让鱼鳞酥脆鱼肉鲜嫩,吕三娘试了一遍又一遍。   温沅用筷子戳开鱼皮,听到一阵脆响,挑了挑眉,挑起一块鱼肉试了试,笑道:“不错。”   接下来是周七豆的爆炒柔鱼,葱条鲜亮,辣子红艳,柔鱼被他划成卷筒花片,柔鱼须切成小段,柔鱼最容易熟,炒的时候最讲究火候与时间,多一分老了,少一分没熟。   要做得韧劲儿弹牙可不简单。   温沅试了试爆炒柔鱼和凉拌海蜇,神色意外:“七豆的厨艺越发好了。”   周七豆闻言难掩激动,转头看向吕三娘,腼腆笑道:“三娘教了我许多,也谢谢少东家给我机会。”   “你若是不愿做,给你一百个机会都没用。”温沅说,“首先是你自己努力了,才会有如今的成果。”   一旁的吕三娘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周七豆从未有过如此高的褒奖,一时连手都不知怎么摆,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   新菜品定下后,得先到全家船帮订货。   定完货,运回来还需几日时间,温沅不着急推出新菜品,晚几天也无妨,谁料隔日食肆的客人竟是比往常少了。   菜品没问题,近日也不曾听闻过温家食肆名声有损,托“大胃王”比赛的福,温家食肆的名气更上一层楼,没理由会少客。   余浪从外头进来,带回了消息:“天月楼上了一道醉虾,噱头很足,客人都过去了。”   “醉虾?”温沅一愣。   这时,食肆里的客人也在讨论天月楼新上的醉虾。   “听闻那小虾还活着呢,在白瓷碟里蹦跶,酱汁溅起落在瓷碟上,竟是成了画!”   “什么?醉虾画画?”   “可不是么!那菜上了桌可漂亮了!”   “那岂不是很贵?”   “贵!怎可能不贵!就这么六只虾,这个数。”这人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前面。   温沅看了一眼,问余浪:“一百文?”   “是。”余浪点头,“大虾六只一百文,小虾米便宜些,按碗算,一碗八十文。”   “温老板。”有熟客扬声问道:“温家食肆可有醉虾啊?”   “不巧,食肆没有醉虾,不过有油焖大虾与炸虾脆,您可来尝尝。”温沅笑着回。   “我就想试试醉虾呢,改日再尝罢。”熟客说。   “欢迎下次光临。”温沅笑说。   郭巴子在外头招揽客人,路过的人都会问一句有没有醉虾,一听没有,摆摆手就走了。   他正竭力吆喝呢,一队车夫从食肆门口走过,队伍整齐划一,边走边唱:“天月酒楼醉虾味,上天入地鲜香美。”   郭巴子直接傻了。   竟然还有这种招揽客人的方式呢?   食肆其他人听到声音也出来了。   “这是绕着今州城走了一圈吧。”郭年子说,“这得下多大的血本啊。”   温沅笑了笑:“天月楼每日百两入账,这么点车夫可称不上出血。”   “百两!”郭巴子郭年子都咽了咽口水。郭巴子乍舌:“酒楼入账这么多啊?”   “若是遇上节日,指不定会有几百两呢。”越木灵在点心铺干过,有时酒楼做不过来,会让点心铺子送过去,基本上铺子只要接了,那一日就不会开门,只做酒楼的单。   “天月楼乃今州城最大的酒楼,或许百两都算少了。”温沅感慨,想当初他在青州城的福香大酒楼曾吃过几回二三十两的饭,天月楼应该也差不离。   这是郭巴子郭年子无法想象的,他两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啊”了一声。   “余浪,去天月楼买两份醉虾回来。”温沅说,“我倒想尝尝这百文十只的虾有多鲜美。”   “好。”余浪转身即走。   午食过去,温沅大致算了一下账,虽说少了些客人,但也有近五两银子入账,还算不错,这些时日每日入账偶有几日破二十两,但大多是在十五两到十八两之间。   估摸着今日会少个五六两,不过做生意有起伏是正常的,温沅并未担心。   “少东家。”越木灵从后院过来,犹豫了一下,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木牌,“大哥说那日木牌已经用过了,让我将木牌还来。”   温沅一顿,没有接过木牌,默然片刻后,说:“这顿饭未吃完,木牌还作数。”   越木灵愣住,脸上憋不住喜意:“少、少东家……您愿意他们来食肆吃饭么?”   “来者皆是客,为何不愿意?”温沅说。   越木灵扬起的眉瞬间落下,磕巴道:“可是、可是……”   可他们不仅仅是客人啊……   她希望少东家和叔爹一家快快和好,却也知道少东家一时难以适应,就如大哥说的,此事万不能急,需得徐徐图之。   “知道了少东家,我回去和他们说。”越木灵说。   温沅点头,应了声“好”。   余浪带了三盘醉虾回来,两盘是大虾,一盘是小虾,大虾已经醉倒一动不动,小虾还在时不时弹跳。   其他伙计没吃过这等活物,面上都有些难以接受。   郭巴子很是怀疑:“这样能吃?”   “海边的人经常这么吃。”余泽安说,“每年都有人特意去酒楼食肆吃这个,听闻香糯可口呢。”   “泽安哥哥吃过么?”吕小云问。   余泽安摇了摇头:“听说罢了,不过浪哥吃过。”   一听余浪吃过,于是所有人转头看向他,温沅问他:“口感如何?”   “少爷没吃过?”余浪有些意外,按理说醉虾是高门大户才吃得起的玩意儿,寻常百姓大多喜欢白灼虾,简单不费油,弄点酱汁蘸着吃就鲜香。   温沅的确没尝试过,因为孙家夫人信佛,不吃活物,受她影响,温沅去寻找美食,下意识会避开活物。   “大虾香糯,酒味浓郁些,小虾脆口偏甜,酒味没那么浓。”余浪说,“不过醉虾不宜多吃,吃多了容易引起腹痛。”   众人一愣,吃食最重要的便是安全,怎么容易引起腹痛的菜品,还这么多人特意去吃?   “吃得多才可能会,天月楼每日大虾仅卖五十份,小虾六十份,每位客人限量买三份。”余浪说。   还限量!   做生意不应该越多越好么?怎么大酒楼还限量?   伙计们十分不解。   限量能挣到啥钱呀?   五十份大虾,一份一百文,不过五两银子,小虾八十文,六十分,也就四两八……   这么一想也不对,他们食肆每天入账十几两,而天月大酒楼一道菜就挣了足足九两八,算来还得是大酒楼挣钱呢。   温沅不禁看了余浪一眼,这么少的量,这汉子竟然能抢回三份。   这得跑多快才能赶上啊?   他往余浪脖子上看了看,没看到有汗水淌下。   余浪挑了挑眉,偏头在小少爷耳边小声笑说:“绕了小路,从别家铺子穿过去的,自然快一些。”   温沅震惊:“那铺子也给你过去?”   “嗯。”余浪说,“从前给他们家送过鱼,认得我。”   “鸡头帮自诩今州城地头蛇,我瞧你才像。”温沅调侃道。   余浪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从前除了卖鱼,还干过很多活计,对今州城熟悉得很,甚至比所谓的地头蛇还要熟悉。   大虾一共十二只,食肆里共有十人,正好一人一只,余下两只,留给吕三娘和周七豆去研究。   小虾米小小一碗,每人分得一小勺。   吕小云看着跳动的小虾米有些不敢吃,便把自己那一勺给了娘亲:“阿娘,你吃。”   吕三娘把这一勺留下,方便琢磨这新菜品。   醉虾果真如余浪所说,香糯可口,而且天月楼用的是不呛人的甜酒,酒味含着丝丝甜味,再加上黎檬子,甜中带酸,十分开胃。   一份六只虾,显然吃得不够畅爽,接下来几日,定会有许多客人到天月楼哄抢。   天月楼不愧是今州城最大的酒楼,新出的菜品不仅好吃,宣传更是下足了功夫。   “少东家,怎么办啊?”郭巴子忧心,食肆好不容易才红火起来,眼看着又少人了,心里急得不行。   想当初孙家食肆就是这样,开始还红火着呢,渐渐的周边开起了更多的铺子,别家食肆不停地推出新菜品,孙家食肆生意一落千丈,最后半死不活。   “天月楼是大酒楼,咱们只是一家食肆,要着急也不是咱们着急。”温沅笑笑,“合该是另一家大酒楼着急。”   “那咱们就不管么?”越木灵问道。   “一时生意受到影响是正常的,待到客人的新奇感过去,食肆的生意就会恢复了。”郭年子说。   “可要是他们天天都上新菜品呢?”蔡多多问。   “他们也太闲了……”余泽安不禁说,“他们不用做菜么?光琢磨新菜品了?”   温沅笑了起来:“天天出新菜品,饶是天月楼也撑不住。”   “我们也有新菜品。”余浪突然说。   众人恍然,是啊!吕三娘和周七豆新做的菜品还未上呢,过几日全家船帮把海货运回来,不就有新菜品了?   如此一来,哪还用得着怕他们?   众伙计安心了。   “不过,咱们这回上新菜品,光是写水牌还不够。”温沅话锋一转。   郭巴子瞬间想到了那长长一队车夫和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兴奋道:“咱们也雇车夫围着今州城转一圈么?”   “这得好多钱吧?”周七豆说。   “一个车夫转一圈今州城,约莫是六十文。”余浪说。   郭年子立即摇头:“这不值当。”   “那是大酒楼做的事,咱们无需这般费力。”温沅说。   说是这样说,但伙计们心里依旧愁,甚至愁得晌午饭都不香了。   除了蔡多多,他无论吃什么都很香。   温沅看向蔡多多,挑了一下眉头,心生一计,说:“此事,还需多多来。”   “我?”蔡多多腮帮子一停,愣愣地看着少东家。   众人跟着一懵。   “过几日就知道了。”温沅笑着拍了拍他,笑眯眯道:“继续吃。”   受到天月楼的影响,温家食肆的生意比往日淡了一些,隔壁范家面馆更是寥寥无几的几位客人。   范老板愁得在门口剥起了豆子。   温沅见状,笑问他:“范老板这几日愁得头发都起茅了,不如将面馆卖于我,八十两如何?”   范老板脸一黑,拿起豆子扔过去:“呸呸呸!不卖!”   温沅啧了一声:“那我多加五两?”   “五百两也不卖!”范老板一竖眉,哼道:“不过你要想买,不如问问你另一边的铺子,我听闻他家想卖。”   “哦?”温沅意外。   “卖饮子那一家,先前那老板不是偷情么?闹了这么些日子,听说过不下去要和离,铺子也想卖了。”范老板说。   温沅心一动:“可知卖多少银子?”   “我又没兴趣,我哪知道?”范老板撇撇嘴,“这小面馆够我愁了,开什么大铺子。”   “范老板如此发愁,那我再加五两,凑够九十两。”温沅道。   “呸!”范老板又扔了颗小豆子到温沅衣摆上,“我哪有温老板愁啊?那什么虾不虾的和我可没有关系,天儿热,吃面的人本就少,我这才不是生意不好。”   温沅脚尖一踢,把小豆子踢了回去,一展折扇摇了摇,笑道:“那范老板何不试试做凉面?”   范老板耳朵一立:“什么凉面?”   “范老板没吃过凉面?”温沅讶异道:“那可惜了。”   范老板立马捧着菜篮子起身小跑过来:“你快说说怎么做的?”   “我哪会做,我只是吃过。”温沅说。   “那你吃过的凉面是什么样的啊?”范老板着急。   “嗯……”温沅皱起眉想了想,“嗯……”   “你快说啊!”范老板急得不行,又抓了把豆子刚想扔,范家夫郎一个眼刀甩过来,怒道:“买豆子不花钱是不是!给我捡回来!”   范老板悻悻地捡起两颗豆子擦了擦丢进嘴里:“吃了,钱就不白花。”   范夫郎两眼一黑,气得险些拿起筷子扎过去。   范老板见好就收,转头问温沅:“凉面什么样?”   “没有热汤,拌上黄瓜丝萝卜丝豆芽菜,淋酱汁,成了。”温沅说。   “这么简单?”范老板眉头一皱。   范夫郎闻言:“这不就是干拌面?”   “干拌面亦是热的,凉面的面有嚼劲儿,放久了也不会软榻,还有一种凉拌粉,粉薄透光,拌上肉巴干,或是卤肉卤蛋,再配一碗骨头清汤或是酸梅子汤,清爽得很,范老板范夫郎也可试试。”温沅说。   范老板范夫郎对视一眼,范夫郎说:“那我们回头琢磨琢磨。饮子铺的事儿,温老板要是有意,我可去打听打听。”   温沅和饮子铺夫郎有些龃龉,他若是过去打听,那饮子铺夫郎定会坐地起价。而范夫郎为人爽利大方,和这条街巷的人都处得不错,他去打听是最好的。   “多谢。”温沅拱手笑道。   “应该的。”范夫郎也笑了。   一连几日,醉虾的热闹不减反增,原来是锦花大酒楼也推出了醉虾,和天月楼的醉虾不同,锦花大酒楼的是更为稀罕的五色虾。   五色虾大只,肉质肥厚,虾壳硬,酒香浓郁,价更高,五只一百文,食客们趋之若鹜。   紧接着,更多食肆酒楼争相效仿,纷纷推出醉虾。   醉虾风潮渐起。   旁的人都以为温家食肆也会上醉虾,结果看了几日,温家食肆毫无动静。   越行和肖叶听说食肆生意受到影响,顾不上许多,连忙赶去食肆,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谁料到了一看,温沅手持折扇,悠悠哉哉地指挥众伙计在门外摆了张长桌。   “这是要做什么?”有人问。   “难不成也像另一家食肆,在门口叫卖醉虾?”   “好像不是啊……怎么出来一伙计?”   蔡多多坐到桌子正中间,矜持地朝众人笑了笑。   郭巴子和郭年子相视一笑,同声喊道:“温家食肆上新菜,诸位客官快快来!”   余浪把写好的水牌摆出去,上面写了四道新菜品,分别是红蒸鲥鱼、爆炒柔鱼、鲜卤大棒骨和凉拌海蜇。   不等众人反应,一位机灵可爱的小姑娘一手端着鲜卤大棒骨,另一手端着爆炒柔鱼从食肆里出来,行走间,铃铛叮叮铃铃的小动静很是动听。   她将两盘菜放到了长桌上,双手一拍,笑道:“上菜了!”   坐在桌前的小哥儿二话不说,拿起大棒骨大大啃了一口,炖得软烂的肉瞬间被撕下来。   他一边吃一边对众人说:“这个肉炖得好香啊!”说着把手里的大棒骨给众人展示了一下,随后吸溜一口肉不见了。   众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一根大棒骨转眼消失,蔡多多夹起爆炒柔鱼放入口中,嘎嘣脆的声音从他的腮帮子传出,“好嫩的柔鱼啊!凉拌海蜇太脆了!”   “鲥鱼的鱼皮酥酥的。”蔡多多“唔”了一声,忍不住摇晃了一下身体,彷佛吃美了。   可不就是吃美了么?少东家让他今日大吃特吃,放开了吃,这种好事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呜呜呜!少东家我要一辈子追随你!   吃到辣子,蔡多多嗦了几声,这动静让众人听得口水直淌。   看别人吃饭,怎么越看越香!   别人都跟着大酒楼搞醉虾,怎么就你温家食肆另辟蹊径!   竟然当街嗦骨吃肉!还吃得津津有味!   天理何在!   “不让我吃进嘴里的好东西能叫好东西么?几只虾说破天了也就是几只虾,还没这位小哥儿嘴里的柔鱼香呢。”   “你还别说,我看这小哥儿吃得香,我也想吃。”   “这菜咋做的呀?酱色也太鲜亮了!”   “温家食肆的厨子到底是怎么做菜的?伙计天天都能吃到这般香的菜品?食肆还招人不?”   “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吃爆炒柔鱼!”   郭巴子郭年子趁机招呼起来:“想吃的菜,食肆里都有,诸位客观里边请!”   众人争先恐后涌进食肆:“外面小哥儿吃的菜,全都给我来一份!”   “慢些慢些,诸位先坐下。”越木灵连忙喊。   大堂一下满客,余浪把人带去大棚。   伙计们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越行和肖叶看得目瞪口呆,这么些年,他们找不到沅儿的日子里,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他的安危,担心他过得不好,即便后来找到了他,也依旧害怕他受委屈。   然而今日一看,沅儿无论在何种境地,都能生而向上。   沅儿对他们感到陌生,他们一样对沅儿不熟悉,那个离别多年的孩子,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里,坚韧成长着。   他们对温沅,多了一些了解。   食肆忙起来,温沅顾不上他们,光是写账簿就足以让他团团转了,在他忙碌的间隙里抬起头,看到肖叶自然而然地收拾客人吃剩的碗筷,不由地怔住。   他皱起眉,想去阻止,笔一放,墨汁滴到纸上,忽地顿住了。   客人来结账,他没空多想,等他忙完这一阵儿,肖叶已经熟练地招呼起了客人,而越行在外面揽客。   两人一个外出走商,一个开杂货铺,招呼客人这种事简直是易如反掌。   “少爷。”余浪走过来,安抚一般拍拍他的背,“放松些。”   温沅这才发现自己身体有些僵硬,笑了笑:“我有些……”他顿了顿,“我不知该怎么说。”   “少爷不要想着他们在等你的接受,不是在等,所以少爷无需纠结要不要急着给一个答案,不需要答案。”余浪说,“自然就好。”   温沅长舒一口气:“我明白了。”   温沅没再试图阻止,默认了他们留下。   他不是恨,也不是抗拒,只是不知该用什么方式什么表情去和他们相处。   十几年空白的亲情,并不是一声“我接受”就可以瞬间填满的,这需要时间。   不仅温沅需要,越家人同样需要。   忙碌的一天过去,温沅去后厨让吕三娘和周七豆多做一点菜。   越木灵路过厨房,温沅想叫停她,想了想,还是转过身自己去了。   “辛苦,晚上吃个便饭吧。”温沅说。   肖叶一愣,忙不迭地点头说好。   越行笑着点了点头。   说完后,三人默声站了一瞬,温沅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了后院。   肖叶看着他的背影,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眼角。   越行拍了拍阿爹的背,什么也没说。 第67章 食肆发展(四十五)   晚上这顿饭, 一开始大家都有些拘谨,伙计们时不时偷瞄一下少东家,又忍不住瞟几眼肖叶和越行。   虽说少东家没和他们介绍这是谁,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时不知该怎么招呼。   “站着做甚?先坐。”温沅说。   好在伙计们都不是扭捏的性子, 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默契让开两个位置坐下了。   越行和肖叶坐到温沅一侧,另一侧是余浪。   余浪一如既往地先给少爷装好饭打好汤摆到少爷面前, 随后拿来布巾给少爷擦手。   温沅自然而然地把手伸过去,余光瞥见越行和肖叶在一旁看着,顿时有些不自在,手指微蜷, 想着要不要拿过布巾自己擦, 但余浪已经拉过他的手仔仔细细擦起来。   他咬了咬下唇内壁的软肉, 索性就这么着吧。   伙计们司空见惯, 可肖叶越行是第一回见, 相认那日,他们不难看出二人的关系非常, 只是没真正见过二人怎么相处,是以脸上震惊都遮掩不住。   “可以了。”温沅抬头看了他一眼。   余浪“嗯”了一声, 收好布巾, 手背碰了下温沅面前的汤碗, 温度正好:“少爷, 先喝汤。”   温沅捧起汤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鸡汤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见众人傻愣着不动筷, 疑惑道:“怎么不吃?”   吕小云最会看大人眼色, 一看气氛不对,紧紧挨着娘亲不敢多动。   率先反应过来的郭巴子瞄了眼越行和肖叶,随后拿起筷子说:“吃,吃!”   “是,都吃,别客气。”吕三娘紧接着说,她给女儿夹了一块肉,“来,云儿吃。”   吕小云小幅度点头:“娘亲也吃。”   “二位尝尝食肆的新菜品。”郭年子笑道,“三娘和七豆是食肆大厨,新菜品便是他二人琢磨出来的。”   “今日见这位小哥儿吃得香,早就想尝尝,我们便不客气了。”越行笑了一下。   “叨扰了。”肖叶微微笑道。   “这都是三娘七豆做得香,我吃得才香嘛!”蔡多多说。   越木灵难掩激动,这可是少东家和叔爹大哥多多相处了解的好机会呢,她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   伙计们一边吃一边聊起今日的盛况,都觉得特别兴奋。   前些日子因醉虾一事,食肆的生意有所下降,可今日全都回来了,甚至比之前还要红火。   食肆生意好,他们就高兴。   聊起食肆兴事,伙计们甚至主动和越行肖叶搭话,把少东家来食肆后做的所有事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地说了一遍。   什么怒辞老掌柜、击退鸡头帮、打倒叁家食肆、美食大赛上高调退赛等等,想到什么说什么。   先前的客气陌生一下被打散。   温沅听着伙计们插科打诨,心里的别扭与尴尬都悄然散去,转过头发现肖叶正用一种温柔且自豪的眼神在看着他,微微一愣。   “别听他们胡诌,没有这么夸张。”温沅说。   肖叶笑着摇了摇头:“能把一家濒临倒闭的食肆开起来,甚至开得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开了这么多年的铺子,他们有没有夸张,我都听得出来呢。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很厉害。”   触不及防的一句夸赞让温沅有些脸热,又有点……开心。   怪不得每次孙季霖从孙老爷孙夫人那边得了什么好听话,都要来他面前炫耀一番。   原来得到家人的肯定,是这样的感受,高兴、骄傲、想去得瑟又故意让别人猜为何自己这般高兴。   他偏头看向余浪,唇角轻扬。   余浪挑起眉,给他夹块挑好刺的鱼肉。   温沅喜滋滋吃完后,凑到余浪耳边悄声说:“我现在吃得下了,给我免掉十条鱼的钱。”   “明日的鱼钱都免掉。”余浪低声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温沅笑道。   其实余浪送来食肆的鱼都是从另一个鱼塘捞出来的鱼,这个鱼塘是他自己出钱出力挖的,平时交给余泽平去打理,按月给余泽平算工钱,除开成本与工钱,剩下卖给食肆挣的钱,他都放在温沅手里。   除此之外,他还有和余泽平余一洪合作的两个鱼塘卖的鱼和蚕丝挣来的钱,这些钱他全都攒起来了,只要小少爷点头,他就去请媒人提亲。   温沅双眼一眯:“偷摸想什么呢?”   余浪趁着众人在聊别的,低声在小少爷耳边说:“想少爷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名分。”   “……”温沅眉一挑,说,“谁让你先前不答应,过村没店了。”   “那我再等等。”余浪说,“等少爷开新店后给我名分。”   温沅脸一热,推开他转头听伙计们闲聊,听到吕三娘和周七豆说起食材涨价的事,问道:“涨了多少钱?”   “五指毛桃涨到了六十文一斤,枸杞五十三文一斤,红枣和蜜枣涨得少些,分别是十五文、十八文一斤。”吕三娘说,“幸好咱们的五指毛桃是古野送来的,一直是五十文没有变过。”   古野便是在老医馆遇到的卖五指毛桃的黑条小子。   “这些涨得不算多,像黄精九十五文一斤,巴戟更是到了一百三十六文一斤。”周七豆说。   食材药材时有涨跌,这倒不稀奇,只是一下涨了五六文,着实不对劲。   “可是有打听是什么原因?”温沅问。   “那些店铺老板说,是有人花大钱收这些食材,来一批便收一批,价钱就这么涨起来了。”蔡多多经常和吕三娘周七豆去采买,故而知道得多些。   郭巴子不解:“他们收这么多枸杞红枣做甚?这又不是什么极其稀罕的东西。”   “或许是有人故意这么做。”越行突然说。   众人转头看向他,越行说:“我在外走商,这样的事不算稀奇,经常有人专门找商队低价去收,把价钱拉高后,趁机卖出大赚一笔,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对家竞争。”   “什么对家竞争?”温沅问。   “比如这家酒楼以药膳汤闻名,对家便盯着其中药材大肆买走,直到各家铺子都没货,这家酒楼就得重新想法子到别处去买,一来二去,必定亏钱。”越行说。   “可是,他们买走这么多,自己不也是亏钱么?”蔡多多问。   “他们买了,还可卖去别处。”肖叶说,“有时杂货铺会进些低价的东西,便是从这儿来的。”   众人恍然,没想到开个铺子,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涨价对食肆影响可大?”越行问。   温沅默算了一下账,摇头道:“有些影响,不过不算大,少挣些钱罢了。”   “若是今州城涨得厉害,我可以到别处运来。”越行说,“香料药材都没问题,西南尤其多,价钱很便宜。”   温沅一时没有说话,虽然现在一起吃饭很和谐,但他还不能做到心安理得地麻烦越行。   余浪适时说:“西南可是有菌子?”   “对。”越行说,“西南的菌子最好吃,新鲜菌子难运,运出来都是晒干的,价很高,其他商队年年都去西南进大量的菌子,基本上去个几年大赚一笔,转年就能在家里开上铺子。”   不过越行和他爹没这么做,他们走商的目的是找人,赚钱只是顺带的。   但也得益于这些年的走商,他们才能在凤平县开杂货铺,年年走商回来的好东西都卖得不错,铺子的生意还挺好。   一顿饭吃完,天已然全黑。   肖叶和越行告辞,带着越木灵一块儿回福来客栈。   食肆众人收拾完,便各自去睡了。   之后几日,肖叶时不时会来食肆帮帮忙,最开始越行还和他一起来,后面只剩肖叶一人过来。   温沅一问才知道越行去了青州城。   越行去青州城的目的,温沅心知肚明,内心十分复杂。   对孙家,他承认自己做不到感恩戴德,也做不到恨之入骨。   他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态度去看待孙家,但他知道,无论越家对孙家做什么,他都不会去阻止。   温沅没在孙家的事上多费神,因为食肆常用的几味药材涨到了天价。   九十五一斤的黄精转眼来到了一百一十五文,而巴戟更是涨到了一百五十文。   “少东家。”吕三娘和周七豆匆匆从后门进来,一脸焦急。   “怎么?”温沅正吃早饭呢,见状放下勺子起身。   “今早鸡鸭贩说以后不给食肆供货了!”吕三娘说,“说是有大酒楼定完了他们家所有的鸡鸭,想要货,得至少三个月后。”   这家鸡鸭贩可是张屠户介绍来的,当初食肆也欠了他们钱,还完后,一直合作至今,他们家的鸡鸭养得好,肉质紧实,温沅一直很满意。   若是这家不供货,就得换新的,可新的鸡鸭贩养出来的鸡鸭未必有这样好,重新找还得花不少时间。   “蔡多多,你去和这家再商量一下,同时寻找新的鸡鸭贩。”温沅说。   “好,我这就去。”蔡多多说完转身离去。   “今日有什么食材就先做,食材不够的便将木牌撤下。”温沅吩咐伙计们,“近日食肆卖海货比较好,巴子年子木灵,你们专门推荐海货。”   “好!”三人连声应道。   “余浪,随我去一趟菜肉行找张屠户问问。”温沅说,“还有全家船帮,得保证他们的货不断。”   余浪点点头应下。 第68章 建立酒楼(一)   来到菜肉行的张家肉铺, 铺子里有两个学徒在给客人切肉,张屠户在后院和人谈生意,温沅和余浪在铺子里等了一会儿。   没多久, 里边出来两人,一个是张屠户, 另一人两眼朝天,一脸鄙夷地出了铺子。   温沅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那人离去的背影, 转过头还没说话,张屠户便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后院说。”张屠户说。   三人来到后院坐下,温沅把事和张屠户一说,张屠户顿了顿, 隐晦地说:“温老板, 大酒楼拿货多, 他们自然会紧着大酒楼去, 温家食肆势头虽好, 但货量和大酒楼没法比。”   “方才,你们看见的那人, 便是大酒楼来的采买,今早说要买下肉铺三个月的所有猪肉。”   温沅有些意外:“张哥应了?”   “我们的合作可是签了契书的, 怎可能一下毁了?那我成什么人了?”张屠户说, “我说酒楼定的量可以供上, 不耽误给你们食肆留一部分的肉, 结果那人不买了, 甚至终止了后面所有的单子。”   温沅皱起眉, 一家如此尚且说得过去, 两家如此, 且指向如此明朗,这事儿就是冲着温家食肆来的。   “温老板近日是不是得罪了锦花大酒楼的人?”张屠户说,“方才那人就是锦花大酒楼的采买。”   这下温沅是真的意外了,他说:“我们从未和锦花大酒楼有过交集。”   “是醉虾。”余浪说。   温沅一想就明白了,醉虾一开始是天月大酒楼推出,刚推出便引人蜂拥而至,锦花大酒楼晚了些时日,本想跟着大赚一笔,谁料温家食肆突然搞了个“当街现吃”。   把哄抢醉虾的客人都引了过去,风潮高高升起迅速跌落,谁人不嫉妒温家食肆?   眼红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怨恨者有之,只是大部分店家不会真的对温家食肆下手,可大酒楼不一样,他们财大气粗,随手给温家食肆使个绊子,就足够让温家食肆难受,甚至倒闭。   “就算要出手,不应该是天月楼的人出手么?”温沅啧了一声,“上回的美食大赛,我原想他们也会做些什么呢,结果一直没动静。”   “锦花大酒楼常年和天月楼争第一,近几年都差点意思,今年赢了美食大赛,风头正盛,结果被温家食肆横插一脚,如何不恨?”张屠户说。   “若是锦花大酒楼,全大当家那处可以放心。”余浪说。   张屠户闻言颇为意外:“可是全家船帮的全大当家?”   “是。”温沅说,“张哥也认识?”   “全家船帮也是近几年冒出来的,不声不响壮大至今,今州城谁不认识?”张屠户说,“他们前些年和锦花楼有过龃龉,确实不用担心。”   “事出突然,光是鱼和海货,食肆的生意定会受到影响,此次前来,我想问问张哥,可还有别的鸡鸭贩介绍?”温沅说。   张屠户一叹,摇头道:“单要几只鸡鸭,我能找来,但温老板对货的要求高,食肆每日二十只鸡、十五只鸭,这样的量,难。”   “多找几家?”余浪说。   “那得花不少时间挑呢,你们若是不担心费事儿,我倒是可以介绍几家,只是你们得日日派个人来菜肉行挑,这几家的鸡鸭养得一般,偶有好鸡好鸭,但能达到温老板的要求的不多。”张屠户说。   温沅没有立即应下,事关重大,得好好思量一番。   从张家肉铺离开后,温沅和余浪去走了一圈菜肉行,温沅不会挑选鸡鸭,余浪略懂,菜肉行里卖鸡鸭的商贩不少,但好的鸡鸭一家只有几只,价还高,这样一来,成本定会上涨。   温沅倒是不在乎挣多挣少,可按长远来看,事多钱少的活计最要命。   两人回到食肆,蔡多多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少东家,王老板说最多只能供今日的货,后面怎么都不愿再供。”蔡多多说,“我走了一圈,卖鸡鸭的散户都说短时间内供不出这么大的量,除了鸡鸭,我还去问了香料药材,常用的几种价钱又涨了。”   “今州城这么大,他们还能把所有的货都买走了?”郭巴子说。   “食肆最有名的是什么?”余浪忽地问。   众人愣住,对视几眼,周七豆灵光一闪:“是少东家一直坚持的食材新鲜,菜品味道好。”   郭年子立即反应过来:“所以,他们不用买完所有的货,只需把最好的货买了,便能让我们无路可走。”   “这群黑心肝的东西!”越木灵狠狠地骂了一句,“就不能正大光明地做菜品竞争么!”   “谁让他们正大光明做菜品打不过咱们。”蔡多多一脸骄傲,大酒楼辛辛苦苦琢磨出一道醉虾,被他大快朵颐的一顿吃得消声觅迹,快哉快哉!   “要不,我和七豆多琢磨新的菜品,不做鸡鸭,还能做别的。”吕三娘说。   “那岂不是回到食肆刚开始的时候了?仅有鱼,没有别的肉菜。”   郭巴子说完,众人默然,后来的几个伙计不知那时的情况,可郭巴子吕三娘周七豆三人是知道的。   一家食肆,菜品只有鱼,招来的食客极为有限。   “避开不是上策。”温沅终于开口,“他们越是不让做,我们偏要做。”   众人心一凛,是啊,他们的目的不就是减少食肆的菜品么?这次是鸡鸭药材,下次是海货,再下回是猪肉青菜,甚至米粮调料,一味的躲避,只会让他们气焰高涨。   对家已出手,温家食肆岂能做缩头乌龟?   迎面直击,才是上策。   众人拾柴火焰高,伙计们被少东家点燃了斗志,纷纷撸起袖子,豪迈地说:“少东家,你说,我们做!”   “鸡鸭不从城里进货。”温沅手指轻敲桌面,思索道,“张屠户说那几家鸡鸭贩亦是从各个县里运来自己养的,我们也可以去县里寻。”   “我在凤平县识得几个养鸡养鸭的农户,此事我可以去。”肖叶说,“还有药材,也可写信让行儿运来,他认识的人多,定能寻来好药材。”   凤平县离今州城三日路程,换做水路可减少一日,鸡鸭运来到不是难事,只是温沅没想过让肖叶和越行帮忙,一时有些犹豫。   肖叶看出温沅的犹豫,轻声道,“只当我们是与你合作的商人,莫要有负担。”   从前,温沅觉得自己无家可归,但真的有家人的时候,他却很不适应,他没有和他们相处过,一切都很陌生。   对于他们的客气、刻意讨好与关爱,都觉得隔了一层层厚厚的木门,他能听到所有关心他的声音,只是他没办法走进去与他们自然相处。   温沅下意识看了余浪一眼,余浪微微挑眉笑了笑,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隔阂需要主动打破,一味地站在门外,只会越来越远。   温沅对肖叶说,“上回说的干菌子,可否让……越大哥也运一些来。”   肖叶彷佛感受到了什么,不由地扬起眉笑道:“没问题,行儿巴不得呢。”   “好,辛苦你们。”温沅笑得松泛。   “应该的。”肖叶说。   肖叶对食肆要用的鸡鸭并不是很了解,蔡多多主动和他一块儿去凤平县。   与此同时,午食过后,余泽安和周七豆到城里各个地方找散户买鸡鸭,买回来的鸡鸭暂时放到后院养着,温家食肆的驴棚一直没有养驴,此时正好拿来养鸡。   头两日,温家食肆暂时减少了药膳鸡、老鸭汤等菜品的供应,郭巴子和郭年子越木灵在向客人介绍菜品时,着重推荐了新上的海货,客人们觉得新鲜新奇,大多点的也是海货。   吕三娘周七豆为此埋首研究了菜谱,终于用豆腐做成了这道新菜品——素鸡。   豆腐素鸡软嫩多汁,一口下去,汤汁在口中迸发,咸鲜的口味最是下饭,这明明不是肉,却比肉还勾人,竟能吃出几分醇厚的肉香味。   这道菜的做法也简单,五香味的,用到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小茴香,这些香料价格非常昂贵,但用料却很少,一道菜仅用一小撮,便能让素鸡焖出诱人的香味来。   锦花大酒楼想要在这些香料上做文章可不容易。   一时之间,豆腐素鸡的风潮刮得比醉虾还高。   锦花大酒楼的东家本以为自己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温家食肆这只小蚂蚁给碾碎,没曾想碾不碎不说,竟然还让他们又出了一个新菜品,狠狠地抢了风头。   天月楼的东家看好戏看得十分乐呵,忍不住猜想温家食肆下一道菜会是什么。   素鸡的热闹未歇,没几日,温家食肆又端上来一道菌菇鸽子汤。   这道菌菇鸽子汤用的是西南运来的干菌子,汤鲜肉香菌子味好,客人们一进店开口第一句就是问今日有没有菌菇鸽子汤。   菌汤的味道实在是香,吃过的人欲罢不能。   天月楼东家特意让人买了几份回来,尝过之后,叫来掌柜的。   “给锦花送两份过去,叫他们也尝尝。”   掌柜的腹诽:您真是看好戏不用花钱,怎么好看怎么折腾啊……   锦花楼东家收到那两份汤,当场就想打翻,闻到汤香,屏住呼吸勉为其难地喝完两份菌菇鸽子汤和一份豆腐素鸡,还有两大碗米饭。   “他们究竟从哪运来的菌子药材?”锦花东家十分不解,明明今州城有的食材都被他断得差不多了,温沅那爱挑刺的性子,不可能用次品,那这些上等货,到底从哪来的!   “听闻是有专门走商的人给运来的,一整个车队呢。”锦花掌柜恭敬道。   “商队?他一小小的食肆老板,还养了商队?”锦花东家说,“不是被赶出孙家了么?如何养得起商队?”   “听闻商队里一个叫高展的和温老板的亲大哥有交情,所以才有商队。”锦花掌柜说。   “有交情一样得花钱,我就不信小小的温家食肆能坚持三个月,年轻人做生意嚣张自满,总爱出风头,等摔了跟头,才知道收敛。”锦花东家轻蔑道。   “东家,他们不过是一间小食肆,何须东家大费周章去折腾?”掌柜的说。   “你以为温沅是个安分性子?从他敢在美食大赛当众退赛来看,此人就绝不是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锦花东家哼了一声。   “此时不制止,以后等他们开起酒楼,可就来不及了,这几个月加大收购药材与食材,要么让温家食肆不再上这些菜,要么,让他继续花大钱从外地运,成本一增加,待他算账,便知其中厉害。”   掌柜的还是不解,今州城称得上酒楼的也不少,能做到今州城数一数二,如今也就天月和他们锦花,要想做到这一步,谈何容易?   东家还是太杞人忧天了。   温沅也很忧愁。   范夫郎带来了隔壁饮子铺的消息:“这几日,问了好几回,一口咬死三百两,少了不卖。”   温沅“嘶”了一声,目前手头上可用的银钱除开工钱和货款,仅剩二百多两,买铺子还是不太够。   买完铺子,还得修缮改建,里里外外都得花钱。   木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食肆想要更上一层楼,扩建店铺不可或缺。   “少爷是不是没有加上我那部分的钱?”余浪一语中的。   “不行。”温沅斜乜他一眼,“钱花光了,你如何请媒人?我可不和穷卖鱼的成亲。”   “咳……”范夫郎笑得一脸荡漾,“店里忙,我先回了,以后喜糖可不能少了我们。”   温沅一展折扇,笑吟吟道:“好说好说。”   范夫郎走后,余浪默不作声地把小少爷抱起,风一般掠回小少爷的房里,单脚关上门,把小少爷让四方桌上一放,双手撑着桌沿,微微弯腰看着他。   温沅双手往后一撑,抬起下巴,语带挑衅:“许你抱了么?”   余浪挑眉:“少爷许么?”   “不许。”温沅拿扇抵住他的下巴,跟着挑眉,“不许。”   余浪低声笑了一下,凑上前,鼻尖蹭了一下小少爷的鼻尖:“少爷怎么样才许?”   温沅被他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肩膀:“怎么样都不许。”   “少爷这是耍赖么?”余浪闭上眼,鼻尖从脸颊缓缓蹭到小少爷的耳边,顺着轮廓游走。   呼出的热气喷在耳朵,温沅耳根一热,忍不住偏了下头,被男人宽厚的手掌抵着不给逃,咬了咬牙:“你现在才是耍赖。”   话音刚落,男人的气息变得更重,热气彷佛要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身体里。   下一瞬,他浑身颤了一下,男人咬住他的耳垂,在齿间不轻不重地碾磨。   “余浪……”温沅的耳朵敏感,受不住他这种咬,一句话说得色厉内荏,“再咬就给我滚出去。”   余浪充耳不闻,单手覆上小少爷细嫩的后颈,低声说:“好,不咬。”   改舔。   温沅猛地睁大双眼,身子一软,险些躺倒,他抓住男人的衣襟,狠狠地咬了一口男人的喉结:“再来我就不客气了。”   “……”余浪喉结滚动几下,脑袋一偏,精准吻上小少爷的双唇。   房外是洗菜泼洒的水流声,房内是唇齿间啧啧水声,两种声音在温沅耳中相会,他后知后觉地想着要是有人闯进来会怎么样。   虽然食肆伙计们没人敢这么做,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余浪微微退开,哑声道:“少爷不专心……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哪里都不好。”温沅闭上眼,抬起下巴,小声哼道:“特别是停在这,最糟糕。”   余浪轻笑,再一次吻上去。   买下隔壁饮子铺的事情暂且搁置,现在的食肆虽说容纳不下那么多客人,但对于伙计们而言刚刚合适,若是扩建出去,伙计们势必忙不过来。   步子迈太大反而不好。   铺子虽不扩建,但温沅琢磨了一下断货之事,食肆养少量的鸡鸭还行,多了肯定没法养,不如找个空地专门养,这样一来,食肆便不用再怕断货。   以后食肆定会扩大,要用的鸡鸭只多不少,与其让别人赚了这钱,不如自己赚。   此事被卖五指毛桃的古野知晓,当即自荐。   “我家住在山里,有地,我阿爹会养。”古野不是个多话的人,脸上表情比余浪还少,跟个小野兽一般。   他送了几回五指毛桃,次次都是好货,温沅一听这是他阿爹种的,当即说:“你领三只鸡三只鸭回去,养好了送来,若是养得好,以后就交给你。”   古野面无表情地点头,拎着鸡鸭走了。   运回的鸡鸭还不能马上杀,得再养上些时日,平日用的鸡鸭,依旧是余泽平和周七豆在街市上收来的。   他们去收鸡鸭,吕三娘去采买食材与药材。   她刚从药材铺子里出来,一汉子和大姐便上前拦住了她。   “您便是吕三娘吧?”那大姐笑得和善。   吕三娘把菜篮子护在身后,警惕道:“你们是谁?”   “别误会,我们呐,有好事找您呢,可否借两步说话?”大姐笑道。   吕三娘皱起眉:“什么事?”   “这人多,不好说话,不如到前边茶馆去?”大姐说。   吕三娘一听,当即摇头要走:“我还忙着……”   大姐见状,连忙拦下人,亲昵地挽住吕三娘的手臂,在她耳旁说:“吕大厨哎!我们真是有好事找你呢,放心吧,我呐,是锦花大酒楼的厨娘,他是楼里的大厨,我们吃了你做的菜,哎哟,太好吃了!”   “是,一尝就知道你的厨艺极有天赋。”那汉子跟着说。   “这不,我们东家想见见你呢……”大姐悄声说。   吕三娘闻言忙拉开此人的手:“我不见。”   “哎哟,三娘应该听说过锦花大酒楼吧?”大姐继续说,“那可是每个大厨都想去的地儿呢,我们东家说了,三娘做菜天赋好,月钱不少!”   吕三娘不为所动,但当街拉拉扯扯的不好看,她一时没能挣脱。   大姐说得更是激动:“你可知月钱多少?”   吕三娘光顾着拉扯,随口一答:“多少。”   “月钱十两。”   吕三娘猛地停下,睁大了双眼,愣住原地。 第69章 建立酒楼(二)   吕三娘回到食肆, 还觉得恍惚。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能有一天会听到“月钱十两”这种异想天开的话。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温沅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随口问了一句,谁料得了个锦花楼挖墙角的回答。   “十两!”郭巴子瞪大双眼, 伸出手指算了算,“我的个乖乖嘞……这一个月顶咱们十个月呢!”   这么一对比,众人无不震惊。   “锦花楼当真是财大气粗。”温沅啧了一声。   “也许, 他们的目的不在于人。”郭年子说。   温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年子说得对。”   “那是什么?”其他人不解。   “离心。”余浪说。   众人半懂不懂,郭巴子挠了挠头,迷茫道:“离心又是什么?”   “十两银子是诱惑,若是定力小的人, 定会认为自己在食肆拿一二两的月钱少了, 做事不顺时, 便会时刻想着这十两银子。”郭年子说, “心不定, 事不顺,久而久之, 定会离心。”   “少东家,我不会去的。”吕三娘急忙表忠心, 神色认真, “要不是食肆, 我和云儿绝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   吕小云挨着娘亲点点头, 她来了食肆后, 比以前干着轻松百倍的活计, 还拿到不少的工钱, 这些钱都是她的底气。   “少东家, 我也不会。”周七豆跟着说。   “就是,锦花楼这是故意收买呢,我们才不会上当,给我一百两我也不去!”郭巴子说。   温沅挑了挑眉:“真给一百两,为何不去?大家都去。”   “啊?”众人懵了。   “真给一百两月钱,你们都去干几个月,攒攒钱,这辈子不愁吃喝穿了,这是好事呢。”温沅笑道。   众人听罢,忍不住想翻白眼,除非锦花楼的东家是傻子,不然怎么可能出一百两,食肆这么多人,一人一百两不得一千多两,为何不干脆用这个钱买食肆?釜底抽薪最快了。   对于锦花楼挖墙角的做法,温沅丝毫不慌,伙计们是什么样的人,他心知肚明。   也许时间久了,人会变,但至少现在不会。   即便伙计们有了新的去处,他也只会恭喜,满心希望对方有更好的前途。   温沅歘地收起折扇,笑吟吟道:“不过话说回来,锦花楼送这么大的礼,我们也得回一份。”   余浪一看小少爷这个笑容就知道他有了什么新的主意:“少爷想怎么做?”   “等。”温沅说。   众人一愣:“等什么?”   等越行和商队运货回来。   越行和商队从西南运回干菌子,又从别处运来食肆紧缺的药材,及时补上了食肆的缺口。   按理说从外边运来的食材与药材价更高,但今州城的药材铺子也多是从外头运来或是收来的,少了药材铺子这一道,越行按运货价卖给食肆,价钱反而比去药材铺子买还要低。   有人脉果真是好办事。   有了充足的食材与药材,温沅并不着急让食肆恢复药膳鸡等菜品的供应,反而做出一副食材紧缺的样子,每日限量三十份,同时让郭巴子郭年子和越木灵大肆宣扬药膳鸡的滋补、菌菇鸽子汤的养身等等。   客人们也知道最近今州城药材涨价厉害,对于温家食肆限量的做法很是理解,一听此等菜品竟有如此功效,纷纷提早到食肆预定。   不知不觉中,这些菜品竟像醉虾那般,引得人争相追捧。   越行一看温沅的药材用量,问他:“下一趟还需运这么多么?”   “要,且大量地运。”温沅说,“同时,辛苦越大哥在各个商队放出今州城药材紧缺的消息。”   越行走商看得多,立即反应过来,自豪笑道:“不愧是沅儿,好计谋。”   温沅笑了笑,这些时日,他和越行相处越发自在,有时听到越行提起家里人,也会忍不住问几句。   越行知无不言:“爹爹和二妹都说想来看看你,不过路远,被阿爹劝下了,说是再等等。”   等什么,温沅不用问就知道。   温沅想到那个保存得很好的小铁牌,忽地说:“中秋吧。”   “嗯?”越行一怔。   “中秋来食肆一起过节。”温沅低着头没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热闹些。”   越行眼眶微热,连声回道:“好,好。”   温沅心里松快,不由地笑起,笑着笑着,眼眶微潮,他正了正色,轻声道:“哥哥,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这么多年,从未放弃寻找我。   越行怔愣一瞬,低头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泪又涌了出来,一句话说得哽咽含糊不清:“沅儿,只要你好好的,哥哥就心安了。”   温沅微怔,踌躇了一下,张开双手揽住越行,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余浪靠在侧门后,看着小少爷如同找到归巢的鸟儿般笑得松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唇角轻扬。   越行没留几日便走了,这一趟出去,他不再背着沉甸甸的心事,而是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地走商,路过凤平县时,他迫不及待地把事情和家人说。   中秋节是温沅的生辰,越家一家子等了十几年,终于可以给孩子过生辰。   “爹的腿脚不便,到时我租辆马车过去。”越行说,“阿爹,二妹那边你去说一声,我明日要去收药材,怕是来不及。”   越正明捏了捏大儿子宽厚的肩膀,笑着点点头:“行,都听你的。”   “知道了。”肖叶笑道:“一会儿别忘了到高家一趟,谨哥儿昨儿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呢。”   高谨是越行未过门的夫郎,越行自然不会忘,他把一个小包袱拿出来,检查了一下里边的东西,随后背着往高家跑去。   肖叶看着大儿子离去的背影,偏头抹了下眼角。越正明抬手揽住他,搓了一下他的手臂:“仔细眼睛难受,我去打点热水,你敷一敷,沅儿也不想见到他阿爹肿着眼睛吧?”   “就你瞎说话。”肖叶捶了他一下,不禁笑开。   没几日,今州城的药材涨得越发厉害,温沅让药膳鸡等菜品减少分量,每隔五日,便减少十份,减到最后,隐隐有撤下菜品的意思。   锦花楼的掌柜的把打听来的事和东家一说,锦花楼东家喜笑颜开。   “这量是越来越少,怕是没几日,这些菜品就得撤出温家食肆。”   “东家,即便药膳鸡没了,不是还有鱼么?”掌柜的说,“别的鸡鸭都好,唯独这鱼是死活撬不开,那卖鱼郎对温家真真是死心塌地。”   锦花楼东家皱起眉:“那些个厨子呢?”   “厨子我派人去招揽了,可是……”掌柜的欲言又止。   “支支吾吾的做什么?”锦花楼东家不满。   “厨子伙计上下一条心,这……给了钱也没法。”掌柜的说。   “这温沅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叫这群人如此忠心。”锦花楼东家说,“罢了,这些人招来了也是浪费银子,还是从食材入手,把所有给温家供货的人都招揽过来,青菜也不能落下。”   “是。”掌柜的连忙应下。   菜农杨光次日照常来温家食肆送菜,隐晦地提了一嘴锦花楼来收菜的事,温沅并不意外。   “温老板,您放心,我家的菜只会紧着食肆来。”杨光感恩当初温沅以菜抵债,在他家最困难时伸出的援手,如今温家食肆有难,他岂能过河拆桥?   “杨老板,多谢。”温沅拱拱手,由衷说。   杨光摆摆手:“温老板见外了。”   杨光赶着去送下一家的菜,没在食肆留多久便匆匆走了。   当锦花酒楼东家得知他们连个小小菜农都没能拉拢过来,顿时气得直骂废物。   掌柜的和伙计们顶着满脸口水不敢吭声。   以前这招屡试不爽,所有供货的商贩只要听到高价,丝毫不带犹豫就转投他们锦花楼,唯独这温家食肆的供货商贩,一个比一个难搞。   菜农还算好声好气拒绝了他们,那卖五指毛桃的野小子……直接当他们不存在,话都没听完就走了。   张屠户更是难缠,一听他们不续约并且不付违约金,直接提着刀就上门追债。   掌柜的两眼一黑。   “食材药材收得如何了?”锦花楼东家问。   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掌柜的连忙说:“东家,都收完了,如今温家食肆诸多菜品限量供应,卖完即止,虽说引来一些无知食客的哄抢,但现在渐渐有供应不上的趋势,只等些许时日,温家食肆定会撤下诸多菜品。”   锦花楼东家一听,气顺了不少:“每一个招牌菜都不能放过,特别是价高的菜品,即便不逼得他们撤下,也要逼得他们花大钱从外边运,可有估算过温沅手头上可用的银子?”   “是,账房这几日算了算,自温沅接手温家食肆到现在,他手上可用的银子不会超过二百五十两。”掌柜的说。   “看来是我高估了他,这点钱,撑死一个月。”锦花楼东家不屑。   “东家,天月楼近日又出了一道新菜,名气似乎又回来些。”掌柜的说。   “学去啊!这点事还用我教?”锦花楼东家都想踹他一脚,“好不容易在美食大赛压天月楼一头,可不能让他们又追回来。”   “是是是。”掌柜的忙不迭点头,转身去后厨吩咐大厨去学天月楼的新菜品。   天月楼坐山观虎斗,专心研究新菜品,听闻锦花楼在收温家食肆用到的食材药材,天月楼东家乐不可支地吩咐:“给他们添把火,锦花楼收什么,你们也去收,不用多,把那价钱抬得高高的就好。”   天月楼掌柜:东家真的钱多烧得慌……有这闲心,不如想想温家食肆起来后,天月楼又多一个对手可怎么办。   “没有谁能永远拿第一,没有对手的第一,很快就会销声匿迹。”天月楼东家笑道,“整日和锦花楼小打小闹有何乐趣?温沅这小少爷脑子聪明,要是他真能做起酒楼,跟他斗才有些意思。”   天月楼掌柜:“……”   温家食肆伙计们开启新一天的忙活儿,药膳鸡等菜品减少了,别的菜品可没少,光是鱼和海货就足够让食肆忙得团团转。   蔡多多从凤平县拉鸡鸭回来后,温沅让他又当街吃了两回。   每一次都引来不少人围观,能吃的人不少,可这么能吃,还吃得这么香的人可不多见呢。   再看蔡多多年纪不大,清瘦的小哥儿,也不知那肚子怎么长的,竟能塞下这么多食物。   眼看着蔡多多把一份卤鸭腿吃完,伙计又端上来一份香辣猪蹄,油滋滋的肥糯弹滑的炖猪蹄,吸溜吸溜的声音,吃得蔡多多满嘴流油,看客们口水直流。   来围观的客人们瞪着眼睛一直在咽口水,炖猪蹄、梅菜扣肉、酱汁大虾、香辣鱼腩……   “有没有人算过,这小哥儿到底吃了多少?”有人喃喃道。   “……你看看他身后摆着的盆就知道了。”   “一、二、三、四、五、六……十五、十六……我不数了我累了。”   “我不累,我饿了,我要进去吃饭!”   十日后,温沅正式将药膳鸡等菜品定为每日十份。   客人抢不到,逐渐不满,纷纷叫着让温沅多上几份。   温沅次次饱含歉意地回道:“不好意思,近日药材涨得厉害,等过些时日降下来了,食肆定不会再限量。”说完给客人送了份小酱菜。   温老板都这样说了,客人拿着香香的小酱菜,心满意足地走了。   食肆打烊后,众人坐在后院吃晚食。   “少东家,咱们什么时候恢复菜品啊?”郭巴子天天被客人拉着问,问得头都大了,明明食肆药材食材都不缺,可少东家就是压着不上,甚至减少了菜品的供应。   “不着急,再过些时日便恢复。”温沅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看余浪给他挑鱼刺,“鱼肉太大了,弄小点,蘸点汤汁。”   余浪把鱼肉弄成三块,仔细看过没有刺,蘸了点汤汁放到小少爷瓷碟里:“少爷,吃。”   “为啥还要等啊?”余泽安挠挠头十分不解。   “鱼儿上钩太快,容易逃脱,再等等。”温沅夹起放入口中,边吃边点头:“七豆做的鱼又有长进了,这个汤汁不错。”   其他人吃了也一直在夸赞。   周七豆脸蛋红扑扑的,开心又腼腆地笑起来,连声招呼大家多吃些。   “你也多吃些。”吕三娘笑着和他说,“多吃些才有力气颠勺。”   周七豆捧着碗,高兴地点点头。   “少东家,若是等太久,客人会不会忘了食肆还有这些菜了?”蔡多多问。   “肯定不会!今天还有客人问我什么时候多上些呢!”越木灵说。   “无妨。”温沅说,“只要菜品好吃,客人就不会忘,即便忘了,也能让他们想起来。”   “到时我和弟弟木灵多多宣传就好了!”郭巴子拍拍胸脯,“包在我们身上。”   “对!包在我们身上!”越木灵拍了拍手。   “是。”郭年子笑道,“只当菜品是新上的,客人喜欢自然会买账。”   “不过,有一事得请保保帮忙。”温沅拍了拍余浪的手臂,“不想吃鸡皮。”   “我撕了。”余浪把撕下来的鸡皮放进自己碗里,转头看向小少爷:“什么事?”   “请保保到锦花楼转转,把温家食肆银钱周转不开的消息传出去。”温沅说。   众人不知少东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满脸迷茫。   余浪心思一转便想明白了,点头应下:“好。”说完给小少爷夹了一筷子青菜,“少爷,吃。”   “我想吃肉。”温沅撇嘴。   余浪把肉裹进青菜里,一片青菜包裹着满满的肉,就这么哄着小少爷把青菜吃完。   温沅挑嘴不挑食,青菜其实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他就是喜欢余浪无奈挑眉的样子。   “来口荷叶清汤。”余浪把汤碗放到他手边,“不烫了。”   温沅端起喝了一口,荷叶的清香太美味了,他眯了眯眼,问余浪:“可有什么鱼即鲜又难保存?”   “银鱼。”余浪说。   “你能捞多少?”温沅又问。   “少爷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余浪说。   温沅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和吕三娘周七豆说:“三娘七豆,这几日用银鱼琢磨一道新菜品,味道要好,还要摆盘漂亮。”   “好!”吕三娘和周七豆点头应下。   为了捞银鱼,余浪特意回了一趟垌渔村。   村里有人专门在江口弄了一处地方养银鱼,此时正是银鱼洄游,这种鱼难保鲜出水易死,想要拿到最鲜活的银鱼,得晚上去捞,一大清早就送到食肆,并且在午食做好卖完。   半夜,余浪和余泽平余一洪跟着村里人去江口捞,捞完马不停蹄送到食肆。   银鱼一到,吕三娘和周七豆立即埋首研究。   银鱼娇贵,吕三娘和周七豆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摸清这道菜的做法。   不过做法虽摸清,但要过少东家的嘴,又花了不少时间。   与此同时,温家食肆银钱周转不开的消息,从余保保口中传到了锦花楼东家和掌柜的耳里。   掌柜的喜上眉梢,殷勤地过来请示东家接下来怎么做。   “再加量收一波,这是个好机会,势必让温家食肆从此起不来。”锦花楼东家说。   掌柜的又说,“近段时间,除了我们,天月楼也收了一些。”   “天月楼这王八蛋想坐享其成呢。”锦花楼东家轻蔑道,“他们也怕温家食肆起来,想借咱们的东风,压死温家食肆。”   “这……东家,怎么就由着他们借?”掌柜的问。   “怕什么?他们一起花钱收,咱们就少花些,这是好事,那王八蛋总算有点脑子了。”锦花楼东家说。   掌柜的恍然:“东家说得有理。”   温家食肆苦苦支撑着每日十份的药膳鸡,明眼人都知道温家食肆鸡鸭菜品的供应紧缺,但要说紧缺吧,食肆还能每天都有十份,偶尔还涨回了十三份十五份。   涨涨跌跌,端看客人自己能不能抢到了。   就在这时,食肆推出三道新菜品——银鱼炒蛋、煎炸小银鱼、三丝银鱼羹。   “温家食肆又出新菜啦!”郭巴子站在门口,大声吆喝,“银鱼炒蛋,鲜香滑嫩,煎炸小银鱼,酥脆可口,三丝银鱼羹,晶莹剔透,清爽开胃。”   “怎么都是银鱼啊?银鱼可贵呢!”   “这时节可是吃银鱼的好时候,过了这会儿到了冬天就没得吃了,可不得紧着来么?”郭巴子笑道,“银鱼都是今日天不亮就送到食肆,鲜得很,仅在午食卖,卖完即止嘞!”   “咋又限量?你家的菜总备这么少!”   “就是,既然要做,那不多准备些,就说那十份药膳鸡,回回都抢不着!”   “您别生气,实在是这银鱼娇嫩,放在桶里难养,只能日日现捞现卖,吃鱼不就好吃个新鲜么?您说是不是啊?”郭巴子说。   “这确是这个理,吃鱼就得鲜!养个几日就变味了。”   “那您可来对了!现捞的,绝对新鲜不骗人,一看您就是个行家,吃一次就铁定知道了。”郭巴子说。   “你这伙计嘴巴子真利索啊。”这人被哄得高兴,下巴一抬就进了食肆。   银鱼不便宜,一份三丝银鱼羹卖到了一百文,银鱼炒蛋和煎炸小银鱼八十文。   即便是这样的高价,这日午食,温家食肆备的银鱼也全部卖空。   半月后,温家食肆这三道银鱼在今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条鱼百八十种做法,想吃什么口味都有,客人们反而难以抉择,左边一看炸鱼好香,右边一瞧鱼汤好鲜。   既如此,统统来一份吧!   别家酒楼食肆前阵子刚跟着温家食肆上了豆腐素鸡和菌菇鸽子汤,这两样还没卖完呢,转头看到温家食肆上银鱼,咬咬牙继续跟。   谁让温家食肆每次上新菜都卖得这样好?他们跟着上还能捞点肉汤喝,不跟着上就是亏钱!   反正只要温家食肆上什么新菜品,他们就上什么菜品,总是不会错。   锦花大酒楼。   掌柜的说:“东家,温家食肆减少了鸡鸭的菜品,专门做鱼去了。”   “他们黔驴技穷,拼了命地挣扎呢。”锦花楼东家说,“别的菜品没了出路,可不死盯着鱼做么?去把银鱼也收了,叫他挣扎也无处挣扎。”   掌柜的隐隐觉得不对劲:“东家,别的食材药材收了酒楼也能用,银鱼收回来,可就是白费银子了。”   “你们不会多琢磨些银鱼的菜?就温家食肆新出的那道菜,直接拿过来用便是。”锦花楼东家说。   话音刚落,外头有伙计们敲门,声称天月楼东家送了三份菜过来。   端进来一看,果真是温家食肆新出的银鱼。   “你看,天月楼也急了。”锦花楼东家嗤笑道,“给后厨照着做,三日内,我们也必须上这道菜。”   掌柜的劝道:“少东家,我总觉得不对,咱们收食材药材,现下又花高价收银鱼,时间一长,可吃不消啊。”   “你觉着我们这么大的酒楼,撑不过他一间小小的食肆?”锦花楼东家语气不善。   “这……”掌柜的说,“东家,咱们前阵子收的食材药材一直囤着,一旦放久坏掉,就是白白丢银子。”   “所以说你还是蠢。”锦花楼东家说,“最多一个月,等温家食肆撑不下去,药材价钱未降之时转手卖出,低价买回高价出,咱们还能大挣一笔。”   “到时,你就看着那温小少爷哭鼻子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了。”锦花楼东家大笑道。   掌柜的欲言又止,见东家不为所动,只得应下。 第70章 建立酒楼(三)   几日后, 余保保大汗淋漓地从后门跑进来,边喘边说:“锦花楼今日也上了银鱼,正是从我们村进的货, 五十文一斤全部收走了!”   蔡多多看他跑得急,连忙端了杯水递过去, 余保保三两口灌完擦了把汗。   “五十文?”余泽安震惊不已,“锦花楼这是疯了吧!我们才三十文一斤呢!”   “浪哥和余二爷说最低五十文,低了不卖!”余保保说起这个就佩服浪哥的脑子, “别家看余二爷开价这么高,也都涨起来了,还有的涨到五十五文。”   余二爷便是垌渔村养银鱼的人,往年银鱼可没这样好卖, 银鱼虽好但保存难度高, 大多送往酒楼少量卖, 食肆基本不会进, 今年简直来了个大翻身。   “二爷是不是高兴坏了?”余泽安笑问道。   “可不呢?一下挣了半年的钱, 乐得嘴就没合拢过。”余保保说,“逢人就夸浪哥能来温家食肆做工真是好福气, 还说温老板是他家的福星,下回温老板去垌渔村一定要到他家吃饭。”   温沅笑了笑, 问道:“锦花楼菜价几何?”   “二百文一份。”余保保说, “而且量不多, 就这么一小把, 不过点的人可多了。”   “这酒楼菜价要吃人呀!”蔡多多乍舌。   “他们花大价钱收的银鱼, 自然卖得高价。”温沅说, “要是价不高, 少爷小姐都不一定愿意去吃。”   温沅在青州城的福香大酒楼吃饭, 常常听到阔绰少爷们叫嚷着哪一道菜价最高,一定要点来尝尝,彷佛只要吃到了这道最贵的菜,面上就有荣光,以后就可肆意向人吹嘘。   同一道菜放在不同的地方,价钱可谓是千差万别。   锦花楼凭借银鱼定能大挣一笔,银钱哗啦啦地进钱袋,温沅知道鱼儿已经上钩,接下来就是拉紧鱼竿的好时候。   温沅叫来吕三娘和周七豆,吩咐道:“今日把药膳鸡等菜的份量加到二十份,同时银鱼份量减少。”   二人点头应下。   蔡多多把古野新送来的鸡鸭拿去杀,余泽安去处理银鱼。   夏季炎热,清爽可口的银鱼羹很受青睐,几乎每一位来温家食肆的客人都点了这道银鱼,还有许多客人嫌天儿热不愿出门,便唤来闲汉给他们送银鱼羹。   余保保在食肆歇了会儿,喝了点冰凉饮子便提着四个大食盒去跑腿。   期盼已久的药膳鸡终于加大了份量,客人不禁欢喜,年纪轻的客人钟爱银鱼这一口,上了点年纪的客人最爱的还是药膳鸡,光是听到滋补二字,点菜都不带犹豫。   只可惜只有二十份,有的客人点一份吃,还要打包一份回去,听起来多,着实是不够卖。   温沅对客人大方,点不到的客人就送一份小酱菜,酱菜是周七豆腌的,足足三大缸,炒菜配粥都香,客人也喜欢。   晚上吃过饭,伙计们回到各自的屋子歇息,余浪从福来客栈回来,手上拿着一封信和几包小东西。   “越大哥寄来的信和香料。”余浪把信放到柜台上,一一把油纸包打开。   温沅捻了点香料闻了闻,有些意外:“好像和今州城的不太一样,回头让三娘七豆用这个试试。”   “说是从西南带回的。”余浪说。   温沅放下香料拍拍手,拿起信拆开看:“哥哥说他给三个商队都传了话,商队收好了药材,正要往今州城运。”   “几时能到?”余浪问。   “快则五日,慢则八日。”温沅说,“这几日得盯着锦花楼。”   “行。”余浪说,“我和泽平一洪一道去。”   书信有两张,一张写着药材的事,另一张越行说到时商队进城会提前去福来客栈落脚,若是温沅定下放货的时间,差人到客栈与高展说一声就成,而他得去另一个地方。   余浪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温沅手指卷了一下纸张的边角,把书信递给余浪。   余浪接过看了看,抬起头瞧见小少爷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由地挑了挑眉。   “哥哥说,他要到凤平县接爹爹阿爹二姐来食肆过中秋。”温沅说。   余浪拉过小少爷的手,在他手腕上亲了一下:“少爷开心么?”   “自然。”温沅笑容一顿,摸出腰间的折扇搓开,“但……我有些紧张。”   肖叶和越行在食肆时,他觉得别扭与些许尴尬,但人一走,他又会想念。   挂念远方亲人的感觉让他觉得新奇,平日不会轻易想起,一想起来,肖叶和越行的样貌在他心里逐渐清晰,甚至他们说的话都记得很清楚。   还有那素未谋面的爹爹与二姐,他好奇他们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性子。   他曾问过越木灵,越木灵说得含糊,只说叔父性子豪迈爽朗,周边的邻居都喜欢他,二姐和叔父性子差不多。   说来说去,也没个具体的样子。   “我应该提早问问哥哥,他们都喜欢吃什么。”温沅少有紧张外露的时候,这会儿紧张得开始搓扇子。   余浪抽走他的折扇:“无论少爷准备什么,他们都会喜欢的。”   温沅挑起眉:“你又没见过他们,如何知道。”   “见过少爷的都知道。”余浪说。   温沅啧了一声,张开双手,余浪顺势抱起他,放到自己腿上坐着。   “其实不完全是紧张,还有……”些许愧疚。   他从孙老爷口中得知自己被抛弃,却从未想过去求证一二,若是他们没有寻到他,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还有这么爱他的家人。   想来还有些后怕。   缘分不过一点相交,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他们认出我时,我似乎没给好脸色……”温沅又想搓折扇了,但余浪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余浪瞟了眼被他搓坏一个角的折扇,轻声道:“少爷,他们只会记得寻到你时的开心雀跃,你也只需要记得那时的欢喜。”   “我记得。”温沅偏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温暖的烛光下,小少爷笑得轻松坦然,余浪抱着他亲了一下鼻尖:“这就足够了。”   温沅也亲了一下他的鼻尖,狡黠笑道:“我也记得初见你时的欢喜。”   “少爷莫要诓人。”余浪挑起一边眉,“少爷见我时,可是吓得一脚将我踹进了江里。”   “谁让你没事在江中扮鬼。”温沅捏着他的下巴摇了摇,“活该。”   “方才说欢喜,现下说活该,少爷果真在诓我。”   “有惊有喜,怎么不算欢喜?”   余浪低头看着小少爷挑着眉得意洋洋的小模样,轻笑一声,凑上前对着他勾起的嘴角亲了一口。   温沅往后退了退不给他亲:“算不算?算不算?”   余浪笑着没说话,抱着人不让退,趁小少爷手抵着他的下巴,低头咬住小少爷青葱白玉的手指。   “嘶——”温沅耳根一热,愠怒道:“松嘴。”   余浪略略可惜地松开,转头亲上小少爷的嘴:“算。”   “狗东西……”温沅含糊骂道。   ……   一吻暂歇,两人稍稍平复喘息,眼神一碰又情不自禁吻在一起。   平日在食肆里人多眼杂,偶尔见缝插针亲一下都心惊胆战生怕被人碰见,这样独处的时间不多,一亲起来就有些克制不住。   余浪亲得有点凶,小少爷嘴角溢出的涎水一点没放过,统统吞入腹中,恨不得小少爷柔软嫩滑的小舌头永远放在自己口中交缠。   温沅被他亲得头皮发麻,一股火在身体里乱窜,他稍稍退却一点,吞咽一下刚想说话,又被人堵住。   灯芯渐渐倾倒,明亮的火光变得昏暗。   “……你是狗么?”温沅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是不是肿了?”   余浪垂眸看向小少爷晶亮红润又饱满的双唇,略微违心地说:“没有。”   温沅咬了咬下唇,麻意传来,连忙松开,眼见男人眼神一暗,抬手捏住他的鼻尖,威胁道:“再来就解雇你。”   余浪一顿,好笑道:“好,听少爷的。”   “松开,今日的账还没算完呢。”温沅拍拍他的胳膊。   “我来算。”余浪把小少爷调转了方向,前胸贴着后背,一手搂着小少爷,一手打算盘:“近日食肆进账比之前还好。”   “那是自然。”温沅舒舒服服靠着他,“每日银鱼都不剩,这一道菜差不多抵两道肉菜,这几日三娘和七豆在琢磨荔枝羹,等荔枝羹好了,又能大挣一笔,光是算账都要算到手酸。”   “少爷请个账房先生吧。”余浪并不是每日都会留在食肆过夜,他在的时候还可以帮忙记账算账,他一不在,这些事都得小少爷一个人来。   如今食肆每日进账近三十两,光是记食材采买就得记好几页,加上平时食肆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小少爷拿主意,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作为东家的小少爷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温沅琢磨了一下:“得请个住在城里的,食肆可没地方住了。”   “好,一会儿我写招人告示,明日张贴上去。”余浪顿了顿,又问,“少爷喜欢多大的院子?”   “怎么?你要给我买院子?”温沅挑眉。   “嗯。”余浪说,“成亲。”   “那我得好好想想。”温沅眯起眼笑了一下,“算完账了么?”   “算好了。”余浪把账簿放到小少爷手里:“按照现在的进账,如果少爷想盘下隔壁的铺子,这个月就能盘,盘下后重新修建成酒楼,只要再等三个月。”   温沅翻开一看,除开所有人工成本与用于流动的现银,食肆拢共剩下三百四十八两六钱。   这一次,余浪没有把他自己的钱加上去。   这是温沅接手食肆近半年来挣到的所有钱。 第71章 建立酒楼(四)   三个商队在五天后到达今州城。   商队前脚刚到福来客栈落脚, 后脚消息就传到了温沅手中。   温沅得到消息后,并没有让商队卖货,而是又等了几日。   这几日余浪和余泽平余一洪在锦花楼附近盯梢, 锦花楼卖银鱼卖得好,每日都有大量的银鱼运进去, 同时还有大量的冰桶。   “这锦花楼为了不让别人买银鱼,竟花大钱买冰保鲜。”余泽平说,“这得砸多少银子进去?”   “真不会亏本么?”余一洪不解, “即便挣了钱,除去成本,也不剩多少了吧?”   “银鱼无需挣钱,挣的是名声。”余浪说。   余一洪还是无法理解, 像他卖鱼, 当然是卖一条鱼挣一条鱼的钱, 捞一堆上来卖不完, 鱼死了, 可不就是亏钱了么?   余浪没多解释,眼见锦花楼采买出来, 朝余泽平看了一眼。   余泽平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锦花楼的采买惯例到街市药铺收药材, 问了好几家, 药材的价钱和之前一样高, 便放了心。得知温家食肆前几日从几家铺子高价买了点药材, 仔细一问, 每样都只买了一斤, 堪堪够用两日。   采买到街市走了一圈回到锦花楼, 将得来的消息告知掌柜, 掌柜赶忙去找东家。   锦花楼东家闻言,不由地嗤笑:“怕是算了账,知道从商队买亏了大钱,只得从药铺里买,一天二十份的量,怕是十文钱都挣不回。”   “不过温家近日又上了什么荔枝羹、冰雪冷元子、绿豆汤、冬瓜酿等好几种饮子菜品,这些菜品刚上便一抢而空。”掌柜的说。   锦花楼东家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日刚刚上的。”掌柜的说。   “他们到底哪来这么多新菜品?”锦花楼东家就想不明白了,他们酒楼大厨比温家食肆多了不知多少,怎么他们酒楼就没能天天上新菜品?   对比温家食肆就两个厨子,平时忙得够呛,从哪来的时间琢磨新菜品?   “听闻是温老板出的点子,厨子就负责做出来给温老板品尝,温家食肆的菜品都是这般做出来的。”掌柜的说。   “他一个被人赶出来的废少爷,哪会懂什么菜品,不过是旁人恭维罢了。”锦花楼东家极为不屑,“温家的银鱼卖得如何?”   “已减量,近日仅有十五份,一份挣个二十文,也不过三百文。”掌柜的说。   锦花楼东家听得极为满意:“我们酒楼呢?”   “东家,我们的银鱼卖得虽好,可成本过高,也没挣多少,再加上前些日子收药材,账上的银子已去大半……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掌柜瞅了东家一眼,迟疑道:“东家,不如我们先卖出一部分药材,给账上回点银子?”   “我诺大个锦花楼,焉有撑不住的可能?”锦花楼东家说,“再说了,现在放药材,岂不是功亏一篑?”   “这……”掌柜的语塞,还想再劝,被锦花楼东家打断。   “行了,一个温家食肆瞧把你吓的,胆小如鼠。”锦花楼东家说,“对付那么多家食肆小酒楼,我何曾失手过?哪次不是让他们从此一蹶不振?就算是天月楼,那也是有来有回。”   掌柜的总觉得这一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的食肆酒楼一见颓势,那些个老板东家哪个不是从早到晚求人借钱?   然而,温沅却是每日笑吟吟地坐在食肆里收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别说找旁人借钱。   掌柜的把话一说,锦花楼东家皱起眉,说道:“过几日,你派人到药材铺子问问价。”   说完,他话锋一转:“温沅从青州城来,在今州城本就没有任何亲朋好友,想借钱也只能找当铺钱庄,这些都得抵押铺契,想来不到万不得已,他定不会走上这条路。”   温沅当然不会。   欠一屁股债时他都没有抵押食肆,现在手上三百多两银子,又怎会做这样的事?   三百多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温沅决定给伙计们发点赏钱。   这阵子因为锦花楼找事,食肆的菜品受了影响,大堂几个伙计拼了命地招揽客人,后厨几人更是一刻不歇地琢磨新菜品。   每天晚上打烊下工了,越木灵和余泽安也不着急回去,一个跟着郭巴子郭年子在后院分享如何招呼客人最有用,一个跟着吕三娘周七豆蔡多多吕小云聚在厨房讨论烧菜的新点子。   伙计们激情满满,东家反倒是最闲散的那个。   除此之外,中秋节将至,发点赏钱,好让大家过个热热闹闹的团圆节。   温沅把装好的钱丢到余浪手里,笑道:“走,发钱去。”   余浪手一抓,挑了挑眉,这钱可不少。   “本少爷向来大方。”温沅一展折扇摇了摇。   “少爷,哪个钱袋是我的?”余浪随手拿起一个,被温沅一把抢了过去。   温沅说:“你没有。”   余浪低头扫了眼小少爷微撇的唇角,看来是昨夜亲狠了,叫小少爷恼了他。   赏钱没了他不慌,就怕今夜少爷锁门不给进,这可不妙。   “少爷我错了。”余浪相当识相。   温沅斜乜他一眼:“认错时把你那不知羞耻的眼神收一收。”   余浪凑上前亲了小少爷一口,唇角轻勾,低声应道:“好。”   温沅:“……”   食肆如今有九个伙计,余浪没有赏钱,便是八人。   伙计们喜气洋洋地站成一排,挨个上前领赏钱。   越木灵和余泽安早就听说少东家大方,时不时会发赏钱,每次发的还不少,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   “若是没有大家,食肆也不能扛到住现在。”温沅笑道,“每人五百文,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   伙计们捧着钱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们是食肆里的伙计,再苦再累都是应该的,别家的伙计比他们累的多了去了,从没听过那些人说有额外的赏钱。   可在温家食肆不一样,每个月四天歇息不说,额外的赏钱竟是他们半个月的工钱!   周边的铺子伙计哪个不羡慕他们能在温家食肆干活儿?   他们一定要好好守护温家食肆,绝不能让温家食肆倒下!   特别是爱找事的锦花楼,岂能让他们得逞?   温沅本意是想让伙计们拿了赏钱去游玩吃喝放松一下,谁料伙计们反倒热情高涨,各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干活儿更加积极麻利。   没几日,锦花楼到药材铺子问价的事传入温沅耳中,他便知时机已到。   伙计们想要大展身手,温沅自然不能让他们失望,隔日宣布温家食肆恢复药膳鸡、银鱼等菜品的供应。   与此同时,他叫来郭巴子:“去福来客栈和高展说,把手里的货以往常均价高一点点的价格全部抛出。”   “好,我这就去!”郭巴子说。   客人们来得巧,一听温家食肆终于恢复了供应,高兴地连着点了几个肉菜,前阵子他们听说温家食肆减少了银鱼的供应,还以为之后再也吃不到了呢,谁料有如此大的惊喜。   “给我来三份,一份送到西街八里钱老爷府上,一份送到小东门大柳树旁第一户赵家,还有一份打包我带回去。”   “我这两日听说药材价钱降了,就知这药膳鸡一定回来了,我打包一份药膳鸡!汤给我多盛些,我老娘就爱喝这一口汤!”   “终于又能喝上老鸭汤了,前些日子在你家买不到,我吃了几次别家的老鸭汤,哎哟,难喝,回家我自己琢磨着做,哎哟,更难喝……”   “要是你一做就好喝,那食肆也就不用开咯!温家食肆的菜品和别家总有些不一样,吃了一回,再吃别家都觉得味不正宗!”   今日是余浪在柜台收钱记账,客人们来的次数多了,渐渐的也不怕这位看着脸凶的伙计,纷纷挤在柜台前喊打包。   余浪记账有条不紊,声音不高不低,客人们也不觉得他语气冷淡,甚至还熟稔地问温老板去哪了,怎么今日不是他收钱?   “食肆招了位账房先生,少爷在后院和帐房先生谈事。”余浪说。   “哟!终于招帐房先生了,我就说呢,光是温老板一人记账收钱哪能忙得过来啊!”客人说。   余浪点了点头,把找补的钱给客人。   新来的帐房先生叫钱来福,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可长相却不是个喜庆的。   他天生八字眉,嘴角向下,瘦巴巴的一脸愁苦相,很多铺子见他这模样都不愿用他,怕给店里带来坏运气。   找了许多家,终于来到了温家食肆。   早闻温家食肆大名,他想过来温家干活,但一想自己这模样,以为温老板不会要他,谁料温老板只是问了几句,便雇佣了他。   “今州城近日药材食材涨价之事,你可知道?”温沅问。   “晓得。”钱来福点头。   温沅把账簿丢到他手上:“这是前不久商队运来的货,你算算,这一批货出完能赚多少,温家食肆能分到多少,且锦花楼会亏多少。”   钱来福难以置信,他才来不到一个时辰,少东家就把账簿给他看了?   不应该是几年之后他终于获得信任,然后能看一眼真正的账簿么?   “怎么?算不出来?”温沅问。   “能!”钱来福咽了咽口水,厨房做什么呢?好香啊……   他翻开账簿,不到一瞬便沉浸在算账里,他一手夹着笔打算盘,边打边写,另一只手翻账簿,这笔账算起来其实不难。   没多久,他便得出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有问题。   “如何?”温沅问。   “少东家……”钱来福不大的眼睛满是震惊,“若是您给的账簿没错,这一批货,您至少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双指:“二百两。”   温沅脸上毫无意外,他点了点账簿,又问:“锦花楼,会亏多少?”   钱来福眉头一抖:“至少,九百两。”   “不可能!”锦花楼东家“啪”地一下把账簿摔到桌上,“你怎么算的?怎么会亏九百两!” 第72章 建立酒楼(五)   “说话!”   账簿猛地砸到身上, 锦花楼掌柜和账房吃痛,低着头却是一点不敢吭声。   “账上亏损九百多两银子,为何不早说!”锦花楼东家指着二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账房打定主意不吭声,反正他就是个算账的, 平日怎么支出都是东家和掌柜的说了算,之前他就提醒过掌柜的收药材食材的账不对劲,如今出了问题, 自然与他无关。   掌柜的硬着头皮说:“东家,前几日不知哪来的商队拉了许多货到今州城卖,卖的正好是咱们收的那些,原本涨起的价钱一下跌了回去, 咱们积攒的货卖不出好价钱, 又、又坏了一批……”   锦花楼东家深吸一口气:“还有呢?”   “还有银鱼挣的钱不足以填上收银鱼和冰桶的银子, 再有之前为了断温家食肆的供货, 给供货的让了不少利, 这段时间酒楼的生意时好时坏……”   掌柜虚了一眼东家越来越沉的神色,声音渐渐弱下去, 直到闭上嘴巴。   锦花楼东家眼前一黑:“温家食肆都能撑到现在,我锦花楼撑不到?养你们何用?都是废物!”   掌柜的之前就提醒过, 奈何东家不听, 现在挨了骂也不敢反驳, 只得说:“东家, 咱们定是中了温沅的圈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锦花楼东家手臂一挥, 桌上东西全部摔地, 身形一晃, 手撑着桌沿口齿含糊地念:“温家……温沅……”   眼见东家发狂, 掌柜的连忙劝道:“东家,咱们先把手上的货出了,留下一部分用作酒楼的菜品,这样减少些亏损。”   “来不及了……”锦花楼东家话音刚落,便听外头传来一声怒喝:“逆子!锦花楼交给你就是这么管的?这椅子不会坐,就换个人来!”   “完了,全完了……”锦花楼东家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温家食肆。   温沅听钱来福把锦花楼的账一笔一笔算出来,甚至把酒楼免费赠予的小菜都没有缺漏,着实意外。   “按照您打听来的消息,锦花楼每日按五十文收银鱼,再加上每日一两银子的冰桶,光是这两样,锦花楼就得亏损不下二百两。”钱来福算起账来,愁苦脸变得更愁苦了。   都是银子啊……哪能这样花……   “如此一来,锦花楼短期内不会再来找事了。”温沅说。   “若是锦花楼东家不是个愚笨的,定不会再来了。”钱来福说。   “他们不来,我倒是想去看看他们的好戏。”温沅笑着拿折扇敲了敲掌心。   钱来福一顿,瞄了少东家一眼,忍不住想问:您平时都是这么爱找茬么?   “可惜了,中秋节将至,没得闲心去看他们的热闹。”温沅笑笑,“以后食肆的账就交给你了,我会在每月初一十五查账,账簿按照我之前写的来,不可糊弄了事。”   钱来福连忙起身拱手道:“少东家,您放心,我定好好做。”   说是没闲心去看锦花楼的热闹,但没几天后,锦花楼便传出东家掌柜账房厨子伙计大换血的消息。   温沅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锦花楼东家背后还有东家呢,不意外的是,锦花楼亏损了这么多银子,掌柜和账房一定逃不了,不过厨子和伙计被解雇属实是无妄之灾了。   与此同时,几家商队到今州城大挣了一笔,分红由高展亲自送到了温家食肆。   高展来得不巧,正是温家食肆最红火的时候,温沅忙得没空招呼他,高展也不见外,径直到后院找个空闲的地方坐着啃鸡爪鸭爪。   啃着啃着见后厨实在忙碌,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双手脚莫名干起了活儿。   都不是什么很重的活计,就是帮着拿个盆,倒个水的事儿。   余泽安刚开始顾不上他,等反应过来高展在干活儿时,连忙抢过他手中的活计。   “您是客人,坐着便是。”余泽安转头看到桌上的鸡爪鸭爪一点不剩,连忙说,“您稍等,我再给你端一份来。”   高展刚想开口阻止,余泽安已经冲进后厨端菜去了。   等温沅忙完来到后院,见高展吃得入迷,笑问道:“这菜品可还行?”   高展什么话都没说,直接竖起拇指。   “一会儿你再打包些回去。”温沅说。   越木灵跟在少东家后边探出头,扮了个鬼脸:“少东家您别给他,他吃得可多了,每次我带回去的吃食都被他抢着吃完了!”   高展点了点她:“我都没找你要房钱,吃你几块肉怎么了。”   越木灵略了一声没理他,屁颠屁颠地跟着郭年子郭巴子去厨房端菜,今天晚食又有她最爱的炸小鱼!   “商队明日走,这是账簿和分红,温老板点一下数。”高展把账簿和钱匣放到桌上。   温沅拿起账簿仔细看了看,看完后转手给了钱来福,钱来福拿着账簿当场便算起来。   果真和他说的一样,温家食肆这次大挣了一笔。   商队的货都是经过越行点头才运来今州城,货本身就是好货,再加上许多人都在盯着药材食材的价钱,一听说街市上有便宜的的好货,自然引发争抢。   几大板车的货没几日就买光了。   钱来福看着账簿难掩激动:“东家,我算清了。”   “说。”温沅抬了抬下巴。   “二百五十八两九钱!”钱来福说。   温沅挑眉:“比我想的要好不少。”   高展微讶,温家食肆出帐入账都不回避伙计的么?若是伙计们有二心,将食肆的帐和有心人一说,那可就糟糕了。   他转过头,猛然发现刚刚还在后院忙活的伙计们都已经钻进了厨房和大堂。   或许这就是温家食肆不担心的原因,伙计们太过清楚自己的身份,也非常明白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余浪对了一下钱匣的钱,发现竟然多了五十两。   “这个是商队给温老板的酬谢,要不是温老板的消息,他们也挣不到这么多银子,更不能满载而归。”高展说。   “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温沅没有假客气,这商队走的是越行的交情,要是他不拿这钱,怕是商队下回就不敢和他合作了。   高展送完银子自然而然地留下一起吃了顿晚食,吃完又打包了份小零嘴才带着越木灵回福来客栈。   有了帐房先生,温沅吃过晚食不用再苦哈哈地去记账算帐,总算有了空闲时间去琢磨手头上的银子该怎么花。   新到手的二百多两银子于温沅而言就是锦花楼白送上门的。   加上之前的三百多两,如今已有五百多两银子,盘下隔壁饮子铺绰绰有余。只是隔壁铺子的老板三天两头改主意,一会儿说三百两,一会儿又加到三百五十两,说来说去没个结果。   索性温沅不急,经营铺子还得稳扎稳打,更何况五日后便是中秋节,他得琢磨琢磨家人来了怎么招待。   中秋那日食肆歇息,伙计里除了蔡多多和钱来福,全都留在食肆过节,伙计人不少,再加上家人,怕是得拼三张四方桌才够坐呢。   好在食肆地方宽敞,拼十张都没问题。   有多少年,他没有过过这般热闹的节日了。   心里的期待愈加高涨。   谁料隔日来了个人,自称是典史大人府上的老管家。   老管家一进门就笑呵呵的,他看了几眼大堂里满座的客人,菜香传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温家食肆菜品好,今州城人尽皆知,可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真吃进嘴里品尝到了又是另一种惊叹。   “温老板生意当真是好啊。”老管家笑着拱拱手。   温沅笑了笑,问道:“您是来打包饭菜么?”   “饭菜要打包,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想请温老板帮帮忙。”老管家说。   温沅问道:“何事?”   “这不中秋要到了,每年府里的中秋家宴是一等一的大事,往年呢,都是锦花楼做好送去府里,今年老爷听说了您家菜品好,便让我来问问温老板,食肆可否能订做晚宴?”老管家说。   温沅眉尖一挑,颇为意外。   今州城诸多酒楼,各个争破了头,就想在府衙里的大人府上做晚宴,挣钱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博名声。   对外称自家招待过哪位大人,哪位大人最爱吃哪一道菜,不出多久,这家酒楼这道菜定会引来许多追捧尝鲜的客人。   温家食肆若是接了典史大人府上的中秋家宴,这名声又能更上一层楼。   不过温沅并不打算接下。   他已经定好中秋节不开门,左右手头上不缺银子,日子还得过得舒服些,再说了,伙计们忙了这么久,好好的节日还得留在食肆干活儿,这得多可怜。   “多谢典史大人对温家食肆的厚爱,温某倍感荣幸。只是……”温沅一顿。   老管家一听他有拒绝的意思,心里有些不高兴,典史大人府上的家宴可不是人人都能接的,让温家食肆接手已是破例。   但传闻中的温沅并不是这么不识抬举的人,老管家问道:“只是什么?温老板但说无妨。”   “典史大人亲和,中秋家宴想必热闹非凡,温家食肆此前不曾接过晚宴,且食肆仅有两个厨子,怕是做不过来如此盛大的家宴,若是耽误了大人的好事,可就罪过了。”温沅歉然道。   老管家一听,舒然了。   原来是怕自己做不好才不接,而不是故意推脱。   不过这倒是能理解,温家食肆和大酒楼比,人手确实不足,一下做二十几桌的宴席铁定忙不过来。   “是我思虑不周了,不过下回若是有小一些的宴席,温老板莫要推辞。”老管家深知自家老爷的脾性,这回宴席太大,温家食肆难接,下回府上有小一些的家宴老爷一定还会记起温家食肆。   谁让府衙里那些个捕快天天夸温家食肆的菜品好吃,老爷听得耳朵长茧,托闲汉送了一回,从此念念不忘。   “那是当然。”温沅笑回道。 第73章 建立酒楼(六)   中秋节前一日, 温沅刚和伙计们商量好中秋晚食的菜品,越家一家子便到了。   两辆马车一辆板车停在后门,浩浩荡荡一行人, 惹来不少街坊邻居。   “这谁啊?温家的马车?温家买马车了?”   “不知道啊……买马车也不稀奇吧,那温家生意多好, 买马车不是迟早的么?”   “嚯!板车上这么多东西呢。”   几人正说着,只见温沅从后门出来,后边跟着一众伙计, 一群人没说几句就开始去板车上搬货。   温沅让开位置给他们卸货,转过头,越行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越行靠过来, 低声说:“爹爹阿爹二妹都来了。”   温沅连忙走到马车前, 只见肖叶掀开车帘, 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路上辛苦。”温沅也笑了一下。   “有什么辛苦, 高兴着呢。”肖叶从马车上下来, 紧接着里边又出来一高大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没下马车前不明显, 一下马车便能看出来腿脚有问题。   温沅这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爹爹,一时有些怔愣, 垂眼看到他歪扭的左腿, 内心更是复杂。   他记得越木灵说过, 爹爹为了寻他伤了腿, 从此不再走商, 听到的时候, 心下只觉惘然, 可此时亲眼见到, 才知其深重。   期待变成了惶然,让他开始有些紧张。   越正明瞬间红了眼眶。   长高了,长大了,他对比着儿子咿呀叫时的模样,找了许多地方,比对过许多人的面孔,但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让他觉得对的人。   直到此刻,他无比确定,这就是走失多年的儿子。   终于得见了,终于。   “不是说不哭的么?”肖叶在他耳边小声说,“来之前谁说不哭的?这会儿是不是惹沅儿伤心呢?”   “这是高兴,没哭!”越正明低声反驳。   悄悄话传入温沅耳里,让他不禁失笑。   “沅儿在哪呢?”   喊声从后面那辆马车传出,随后马车蹦下一女子,身着紫衫,面若桃花。   她左右看了看,扫到温沅时停了下来,杏眸微睁:“沅儿?”   “是。”温沅笑点头。   越夏疾步来到温沅面前,二话不说抱了上去,一声放肆轻松的哭声徒然响起。   她这一哭,肖叶和越正明也有些忍不住。   越行连忙说:“爹爹阿爹二夏,有话进去再说。”   “里边饭菜备好了,先吃饭吧。”余浪朝郭巴子看了一眼,郭巴子立即会意,热情招呼越家人进后院。   人一多就显得有些闹哄哄的,幸好伙计们都不是腼腆羞涩的性子,没多一会儿便熟识起来。   越木灵兴奋地带着叔父和二夏姐姐去参观食肆。   吕三娘和周七豆已经把晚食做好,郭巴子郭年子去端菜,蔡多多和余泽安摆桌椅拿碗筷。   温沅招呼客人十分熟稔,可招呼家人却是有些无措。   他的成长里,从未涉及过这些……   余浪站在他身边,不用少爷说话,主动接过话头给越家人倒茶。   肖叶看出来孩子的局促,微微笑道:“我瞧食肆里少了点摆件,便从铺子里拿了两尊木头雕花,上边雕着花开富贵呢,都是好意头,晚些你看看放去哪儿。”   “好。”温沅说,“正好柜台后的酒架有空位,就放那吧。”   “行啊。”肖叶笑道。   “少东家,要不要开坛酒?”郭巴子跑来问。   温沅点头:“开新进的荔枝酒。”   郭巴子眼前一亮:“好!”说完跑到弟弟身边,高兴道:“少东家说开荔枝酒了!”   食肆新进了几种酒,是前不久余浪刚从酒馆老板那处运回的,客人们对新酒赞誉有加,其中荔枝酒最受欢迎。   这荔枝酒的酒味不像别的酒那么辣喉,喝起来甜丝丝的,回味俱是荔枝的清香。   前几日典史大人的老管家来食肆没订成中秋家宴,却带走了好几坛荔枝酒。   一杯荔枝酒下肚,甜滋滋的酒味在口中散开,方才些许尴尬的氛围一下被冲开。   晚食在夜风与热闹中吃完。   越家人没有在食肆留多久,他们刚从凤平县来,三日路程舟车劳顿,左右往后有很多很多的时间相处,不急于一时。   吃过晚食没一会儿,他们便坐马车去福来客栈。   温沅看着离去的马车,缓缓笑起,他偏头看了一眼余浪,无声笑道:“欢喜。”   余浪揽着小少爷,唇角轻勾。   次日中秋节,越家人一大清早就到了食肆,肖叶和越夏主动加入吕三娘周七豆做月饼和晚食。   越正明和越行则是加入郭巴子郭年子吕小云去洗菜杀鸡杀鸭。   余浪搬来木梯把花灯一个个挂上去,挂完了花灯去拼长桌搬椅子。   所有人都在忙碌,唯有温沅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躺椅上,右手边是热茶与点心,左手边是越夏带来的木头玩具,什么九连环、七巧板、鲁班锁,甚至还有一辆木头太平车。   温沅看着这堆小玩具十分无奈,这是拿他当小孩哄呢?他都多大了……早就不玩这些小玩意儿了。   心里这般想着,手却是不听使唤,忍不住拿起九连环玩起来。   谁让大家都不让他帮忙,就是拿个盘子去厨房都有人抢走不让他拿。   九连环拆了套,套了拆,落日余晖洒满温家食肆后院,一道道精致丰盛的菜肴端上桌。   每一道都是温家食肆的招牌菜,说出去能让一群人流口水。   莼菜鲈鱼羹、鸭脚煲、烤猪蹄、五指毛桃药膳鸡、菌菇鸽子汤、豆腐素鸡、银鱼羹、红烧鲤鱼、梅花糖饼、莲房鱼包、凉拌海蜇等等……   四张桌子全部摆满。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看似清淡的汤面。   这份汤面摆在诸多佳肴里显得有些平平无奇,甚至是格格不入。   温沅看到的时候疑惑了一下,明明定好的菜品里,没有这一份面呀。   一抬眼,却见肖叶把面放到了他的桌前。   “沅儿今日十八岁,吃一碗长寿面,往后日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肖叶轻声说。   温沅怔然,想了小铁牌上的名字——越沅。   月圆之夜,是他真正的生辰。   “对!沅儿健康平安!”越夏说,“二姐没啥给你,这个呢,是你二姐夫弄的柏木香,我给碾碎了装到这个小木筒里,搁在房间里,日子久了满屋子都是淡淡的柏木香。”   “这是我走商时遇到的莲花灯,瞧着挺雅致便买了。”越行把莲花灯放到温沅桌前,“吹一下,火就起了,很是方便。”   “你爹我没他们那么精细,这个啊,是凤平县一处院子的房契,你大哥二姐都有,这是你那份。”越正明说。   温沅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物什,眼眶蓦然泛红。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时光里,有很多人一直在默默地爱着他。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失落难过与难以消解的煎熬都化成云烟,随风散去。   他猛地起身抱住肖叶,闷声喊了句“阿爹”。   肖叶双手紧紧搂着他,带着哭腔长长地应了一声:“哎,阿爹在呢。”   越夏越行也搂了上来,越正明大手一张,坚实而有力地揽住了他的家人。   “爹爹、阿爹、哥哥、二姐……谢谢你们。”   越家人送完了生辰礼,伙计们开始轮番给少东家送礼。   郭巴子郭年子一起买了支新的笔,吕三娘吕小云送了个新茶杯、周七豆送了个平安结,越木灵则是送了个兔子布偶。   蔡多多余泽安和钱来福托郭年子给少东家送了个大花灯。   花灯已然被余浪挂到了食肆门口。   温沅当真是没想到伙计们会给他送生辰礼,东西都不算贵重,心意最是难得。   谢谢说了太多遍,他索性让余浪把利钱拿出来。   中秋佳节,伙计们不回家在食肆过节,合该发点小红包。   红包不是很大,五十文,伙计们却是高兴不已。   吃过这一顿惊喜连连的中秋晚宴,一群人到街市上看花灯猜灯谜。   途中各自散开,最后只剩温沅和余浪两个人。   温沅拿着折扇点了点余浪的手臂,眯起眼:“大家都送了礼,你的呢?”   余浪垂眸看了一眼扇子,突然问:“少爷这扇子可是用了好多年?”   温沅没料他会问这个,展开折扇翻看了一下,摸着扇面的缺角,笑道:“这是从青州城离开时买的,从前我有很多把扇子,奈何带不出来,便在走之前到常去的铺子买了一把。”   余浪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折扇,一点一点折好:“少爷可否把这折扇送我?”   “脸呢?”温沅斜乜他一眼,“今日我生辰,你不送我礼就罢了,反倒从我这儿拿?倒反天罡。”   余浪笑着没有言语,转头把折扇插到自己腰间,和他腰上那串小贝壳碰了个啷当响。   温沅瞧着有趣,伸手抓着那串小贝壳摇了摇:“你为何总戴着这个?”   余浪扯下那串贝壳放到小少爷手中:“七岁时,我随阿娘去海边,看到许多小贝壳便捡了一些回来做成了串,一戴好些年,习惯了。”   “你做的?”温沅举起小贝壳在花灯下细看,小贝壳上有横竖纹理,每一个都不一样。   “嗯。”余浪应了一声,“阿娘教我钻洞打磨编绳,做坏了很多,只有这一串是成的。”   温沅丝毫不惊讶余浪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手艺,从他侧边头发上的小辫子就能看出来手巧。   反正温沅自己不会每天花心思编辫子簪发插花,唯一会的盘发都是离开孙家后学的。   现在他连盘发手艺都用不上,每天起床坐等余浪给他梳头发。   该说不说,余浪的手是真的灵巧。   温沅刚想把小贝壳给回余浪,余浪说:“少爷不想要么?”   温沅一愣:“这是你送我的生辰礼?”   余浪挑起眉,垂眸看小少爷,故意问:“少爷不喜欢?”   温沅啧了一声,低头把小贝壳挂到腰带上:“喜欢,送什么都——”   话没说完,忽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腰上插了一把新的折扇。   白玉扇骨,丝绸扇面。   折扇一展,扇面无字无画,仅用金银线勾勒细边,在花灯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样一把精致的折扇,无论放到哪家铺子,都是上等货。   温沅福至心灵:“这是你做的。”   余浪轻笑了一声:“少爷喜欢么?”   “怎么做的?你还会织布呢?”温沅莞尔。   “不会。”余浪说,“今年收的蚕丝我留了一部分,请织布坊做成了绸,扇骨亦是请了人打磨。”   丝绸扇骨到手,还得做成扇,这一步同样不简单。   余浪大部分时间都在食肆过夜,温沅不知他从哪挤出的时间做了这样一把折扇。   “怎么想起给我送这个?”温沅问。   “少爷扇不离手,所以想送。”   余浪没说的是,从前小少爷用一把折扇挡住了周身狼狈,他希望小少爷往后持扇轻摇,只有从容舒然,再无窘迫惶然。   温沅摇了摇扇子,笑吟吟道:“喜欢。”   “少爷喜欢就好。”余浪低声笑道。 第74章 建立酒楼(七)   中秋第二日, 温家食肆照常开门。   限量菜品恢复供应后,馋了许久的客人蜂拥而至,还有许多之前舍不得吃的客人, 趁着中秋佳节,拖家带口来吃饭。   今日郭巴子都无需站在门口吆喝, 来了客人就往里带,里边坐满了坐外边,外边大棚坐满了, 只能坐小凳排队。   眼看排队的客人把食肆门口堵了,郭巴子只能把人安排到大棚另一处。   大棚另一边没有遮阳的木棚,客人坐着干等容易不耐烦,温沅让郭巴子把小零嘴端给他们打发时间。   原本想走的客人一看温家食肆竟有免费的零嘴, 那还走啥啊, 坐下抓了把瓜子吃茶聊天。   大棚外排队的客人越来越多, 眼看就要排到隔壁铺子门口了, 郭巴子赶忙进去请示少东家。   温沅走出来看, 也被惊了一下:“巴子,后面再来客人就不让他们排了, 就说食肆备菜不足,请他们改日再来。”   备菜不足不单是借口, 光是午食这一顿, 越行和蔡多多就去进了两回菜。   现在大堂有越木灵和越夏招呼, 外面大棚有郭年子余浪, 后院有越正明余泽安, 后厨有吕小云肖叶给吕三娘周七豆打下手。   幸好人手充足, 温沅才敢接待这么多客人, 但再进人, 食肆肯定忙不开。   “还有,给在等的客人说明一下需要等多久,以免客人心里焦躁。”温沅吩咐。   郭巴子点头:“知道了少东家,我这就去。”   温沅回到大堂,瞧见大堂又加了两张桌子,原本还算宽敞的大堂一下变得拥挤,越木灵和越夏端菜时得非常小心,生怕磕碰了哪位客人,或是撒了饭菜。   两姑娘忙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黏到脸颊上都没空撇开。   温沅皱了皱眉,回到柜台和钱来福说:“一会儿支笔钱去买些冰块,给大家伙解解暑气。”   钱来福微讶,不确定道:“买冰块给伙计们解暑?”   “是。”温沅看了他不停擦汗,笑问道:“你不热么?”   “……热。”钱来福怎会不热?他虽不用像伙计们那般走来走去,但一直站在这儿记账也没停过,点菜结账的客人一个接着一人,写字写得他后背淌汗。   可……花这么多钱买冰块,就为了给伙计们解暑,这样的事,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就买一桶吧,一部分做冰饮子,一部分纳凉。”温沅说。   钱来福都惊了,天月楼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吧!   就没见过哪个东家敢这样花钱!   钱来福没有多少惊讶的时间,越木灵跑来说有客人点了菜,他连忙提笔记下。   忙碌的午食到未时正三刻才结束。   伙计们轮流去后院吃饭,吃过饭又开始收拾碗筷和堆积的菜叶鸡毛鸭毛。   人多收拾起来就快,忙完后,伙计们赶紧进屋歇息,睡一觉起来,又该忙活晚食了。   食肆没有多余的房间,温沅本想让阿爹二姐到自己房里休息,哥哥和爹爹可以到余浪房里,不过越家几人没去,就坐在后院闲谈。   “爹爹,腿脚没事吧?”温沅问。   越正明摆摆手,爽朗一笑:“这点活儿还不至于累到。”   “别看你爹爹腿脚不便,干活儿可有劲儿了。”肖叶笑道。   越正明得了夫郎夸,心里美得不行,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断过:“食肆生意好,累点就累点,没多大事,日子有盼头才好呢。”   “沅儿有能耐,日子会越过越好。”越夏说。   温沅极少有当面被夸赞的时刻,有些不好意思。其他人见状纷纷笑着打趣他,好似在他们心里,温沅还是个孩子。   余浪靠站在房门前,看着小少爷唇边的笑挑了挑眉,原来小少爷在真正的家人面前,是另一种模样。   “孙家在青州城人脉甚广,根基扎实,想要扳倒他们,并非易事。”越行前几次去青州城并没有让孙家就此倒下,只让他们出了出血,这样的结果并不是越行想要的。   孙家欠他们的,倒几间小铺子哪能够?   越行要的,是孙家就此衰败,名誉扫地。   余浪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越行:“可以从孙季霖身上入手。”   “你是说孙家那嚣张跋扈的三少爷?”越行说。   “对。”余浪说,“这人视少爷为眼中钉肉中刺,先前指使丁志德和食肆竞价,企图逼少爷贱卖食肆,少爷破了局,他必定怀恨在心,不过他没什么脑子,行事又鲁莽,从他入手事半功倍。”   越行眯起眼:“我记下了。”   “我还有一人可引荐。”余浪说。   “谁?”越行说。   “全大当家。”余浪说。   “全家船帮?”越行微讶,原以为全家船帮和食肆只是合作关系,却没想到交情如此深。   “全大当家曾提过想开酒楼,想必孙家的福香楼他会感兴趣。”余浪说,“明日全家船帮来送海货,届时可详谈。”   “好。”越行点头。   次日,全家船帮的伙计过来送货,余浪提到要见全大当家,伙计立即把人带了过去。   余浪和越行去全家船帮并没有瞒着温沅,温沅知道后,沉默一瞬后,和二人说:“福香大酒楼是孙家的命脉,而福香大酒楼的命脉,是孙夫人弟弟负责的供货商。”   越行一愣:“供货如此重要的事,孙修义竟舍得给旁人?”   “酒楼当年能起来,孙夫人的弟弟功不可没,不过自从孙季霖成了酒楼少东家,他们便有了嫌隙。”温沅说。   “如此一来,孙家之事,又多了几分把握。”越行说。   “哥哥。”温沅看着他,“去了青州城万事当心,若是有什么不对,及时撤出。”   “哥哥会的。”越行说。   余浪和越行一道去了全家船帮,天黑才回。   温沅并没有问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得知全大当家应承后,便让三娘和七豆给越行做些好吃的干粮。   后日越行收拾好行李,坐上全家船帮的船去了青州城。   没过几天,越夏也回了凤平县,越正明和肖叶倒是多留了些日子。   中秋一过,天渐渐变凉。   之前的荔枝羹、冰饮子慢慢撤下,换上了板栗焖鸡、莲藕排骨汤、桂花米酿、山药南瓜粥等菜品。   秋意盎然,凉风徐徐,客人就好一口温热的汤。   各家食肆酒楼的汤品层出不穷,但都没有温家食肆的好味道。   只因温家食肆的汤都是用慢火熬足了时辰,不把骨头熬出香都不许上桌。   除此之外,温家食肆还上了一道新菜,名唤拨霞拱。   拨霞拱以红汤为底,将兔肉或是羊肉、虾、鱼片、各色青菜放入汤中涮,片刻后,再蘸上调配好的酱料即可吃。   肉在红汤中翻滚如红霞,因此得名。   秋风微凉,滚烫热肉正是客人最爱吃的,所以拨霞拱一上桌,不出三日,今州城人尽皆知。   为了这道拨霞拱,客人顶着泛凉的秋风都要来排队。   鸡鸭贩一看温家这红火生意,真恨不得当场扇自己几巴掌。   当初受锦花楼采买唆使,断了和温家的买卖,现在锦花楼翻脸不认人,家里养的鸡鸭越养越老,眼看着砸在手里,只得回头求温家。   “温老板,先前是我目光短浅,竟舍了您的买卖,我现在是天天后悔。”鸡鸭贩叹道,“您也知道我家的鸡鸭养得好,这回我按之前的价钱,让一成利,如何?”   温沅歘地收起折扇,扇尖一指:“得问问古老板答不答应了。”   鸡鸭贩一愣,回过头看到一个黑条条的小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似狼。   他吓了一跳,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温老板,这……”   “收货。”古野说。   温沅甩了甩折扇,蔡多多和余泽安赶忙上前接过鸡笼鸭笼和背篓。   “王老板,商人重利更重信,您家的买卖,温家以后再不会接,请回吧。”   “温老板……您就给个机会,我家的鸡鸭都是用心养的,皮脆肉嫩,求您再考虑考虑……”王鸡鸭贩道。   “你,不好。”古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阿爹的好。”   王鸡鸭贩脸一黑,想呛回去,余光瞥见温沅微冷的神情,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洪捕头从后门跑进来,急匆匆地问:“温家食肆今日可开门?”   “巳时正三刻开门。”温沅问道,“洪捕头可是有什么事?”   洪捕头走到温沅跟前,声音不高不低:“烦请晚食留一部分好菜,大人亲临。”   众伙计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大人亲临”是什么意思,等反应过来时,几人脸上满是惊讶。   是他们想的那个大人么?   知州大人?   之前知州大人也派人打包过食肆的饭菜,但人一次也没有来食肆,这一回,竟然要亲自来?   王鸡鸭贩更是震惊,同时后悔莫及,早知当初就不该为了锦花楼断了和温家的买卖!   现如今后悔也无用了。   他恼恨地瞪向古野,谁料古野只顾着让钱来福结钱,压根没主意洪捕头说了什么,他拿到银钱数了数,揣进衣襟背着笼子背篓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好的机会,也不知道争取争取!   王鸡鸭贩恨铁不成钢。   “有位大人赴任路过今州城,知州大人要为这位大人接风。”洪捕头说。   温沅一顿:“为何不去天月楼锦花楼?”   按理说接风宴合该去大酒楼,那处伺候得好,大人脸上也有光。   “知州大人原本已经在锦花楼订好了雅间,谁曾想那位大人在来的路上听闻了温家食肆有一道菜叫拨霞拱,他专程为此菜品来。”洪捕头解释道。   伙计们闻言,险些憋不住笑,先前锦花楼耍阴招不成,赔了不少银子不说,就连典史大人的中秋家宴都没留下。   如今知州大人也要来温家食肆设接风宴,若是被锦花楼东家知晓,也不知气成什么样。   “如此,我让供货的老板再往食肆送一份菜。”温沅笑道。   王鸡鸭贩闻言连忙冲温沅挥了挥手:“温老板,我……”   “王老板,慢走不送。”温沅打断他,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鸡鸭贩自知无望,颓唐离去。   洪捕头将消息带来后没多久也回去了。   人一走,温沅吩咐众伙计:“按往常一般即可,莫要紧张。”   伙计们闻言慢慢放松下来,反正少东家在,他们就能安心。   “泽安,你去和泽平说再送一份鱼来,多多,你到菜肉行请张屠户送肉。”   “好!”二人应声道。   越正明和肖叶看到温沅做事如此有条有理,临危不乱,对视一眼,不禁笑赞。   “爹爹阿爹,食肆里还缺些瓜果,辛苦你们到街市买一些回来。”温沅说。   “行。”肖叶之前和吕三娘去买过菜,知道温沅的要求高,当即拿上背篓和越正明去买菜,若是晚了,可能就买不到好菜了。   其他伙计也撸起袖子,开始新一天的忙活儿。 第75章 建立酒楼(八)   晚食开始前, 菜肉全部到齐,钱来福将货清算好,一一记在账簿上, 等他记完,其他伙计们紧锣密鼓地备菜。   钱来福收起笔, 刚想回大堂,就听到少东家说:“这菜叶黄了,不要。”   他转头看去, 那菜叶子就黄了点轮廓,撕掉那一层还能吃,这样的菜叶竟然不要?   蔡多多和吕小云似是早就料到少东家的意思,丝毫不犹豫地把黄了一点点的菜叶撕掉扔进一旁的箩筐里。   那菜叶子还挺好的呢。   钱来福心想他在家里吃的都是这样的菜叶子……   “少东家, 这菜也没烂到根儿, 真不要了?”钱来福有点儿心疼。   “不要。”温沅说得果决。   一句话的功夫, 蔡多多和吕小云清下来不少菜叶子, 这些菜加起来也有好几斤呢, 都是花钱买来的,说不要就不要, 这也太浪费了。   并且请人上门清理烂菜,又得花一笔银子。   温沅看他欲言又止, 问道:“怎么了?”   “少东家。”钱来福说, “这些菜并没有烂成泥糊, 还能再用呢。”   温沅皱起眉:“开食肆给客人端来这样的菜, 不出一个月食肆绝对关门, 这样的菜食肆不会卖, 断不能为了小钱自绝后路。”   “少东家, 您误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来福说,“我想了个法子,听闻张屠户的猪都是自家养的,想来养这么多猪,猪草饲料定是不便宜,不如将这些菜低价卖给张屠户,如此一来,菜也不算完全浪费了。”   “这倒是个主意。”温沅挑起眉,“明日张哥来了,你同他谈一谈。”   “好。”钱来福点头笑道,物尽其用,心里舒坦了。   厨房里,吕三娘把要用的红汤做好了,这汤用红炭慢慢煨着,只要客人点,就从锅里舀出,这样速度快,味道也不会坏。   另一边周七豆挨个试了试今日的汤品,点了点头说:“三娘,骨头汤也炖好了。”   “行,把锅端到小灶上。”吕三娘转身到门口问余泽平,“小灶的火起好了么?”   “好了,我这搬进去!”余泽平放下葵扇,起身搬小灶。   “娘,菜洗好了,三斤蒜沫也备好了。”吕小云擦干净手,挎起菜篮子进厨房。   “洗一洗红辣子,这是调酱汁用的,不可马虎。”吕三娘说。   “知道了娘。”吕小云点了点头,拿起红辣子到后院洗。   蔡多多在水井另一头给鸭子去毛,这鸭子去毛最费劲儿,热水烫久了还不行,生怕把肉给烫熟了,但是不烫彻底,那鸭毛难去。   因此杀鸭最是麻烦,花的时间最久。   郭巴子拎着木桶进来打水,每次迎客前,几个伙计必须把桌椅都擦一遍,尽管午食结束后他们已经擦了一遍,但晚食开始前这一遍同样不会糊弄。   擦完了桌椅还得一一摆整齐,旁边的酒架柜子也得弄得干干净净。   “开食肆可不轻松啊。”越正明帮了几天工,对自己小儿子的严苛有了深刻的认识。   肖叶笑看他一眼:“若不是沅儿这般认真的态度,食肆如何能起来?”   “是这个理。”越正明点点头。   伙计们一忙完,晚食第一桌客人便到了。   郭巴子招呼客人进店,高声唱到:“贵客四位!”   越木灵立即迎上,扯下布巾拍扫几下桌子椅子,笑道:“几位这边坐。”   客人还没坐下,第二桌第三桌接踵而来。   想要安静点儿的就坐大堂,肖叶上前招呼,想要热闹些风吹清爽的就坐木棚,郭年子去招呼。   余浪来到了柜台后,干起了掌柜的活儿。   知州大人办的接风宴虽不隆重,但温沅作为食肆的东家,必须得亲自去招呼,如此才不算怠慢。   “所以我才不想这些个大人来。”温沅撇撇嘴,小声和余浪说,“多累啊……”   “一会儿我和少爷进去。”余浪借着柜台的遮挡摸了摸小少爷的手,又拍拍他的后背。   温沅舒服地眯起眼:“外边这么多的客人,没有掌柜可不行。罢了,左右只是进去介绍一下菜品,兴许不用多长时间。”   这事儿余浪没法替代,今州城的人都知晓食肆姓温,洪捕头也知东家在食肆,知州大人来了,温沅若是借故不在,怕是失了礼数。   “少爷上回想吃煎饼,等会儿少爷出来就能看到了。”余浪说。   “擅离职守,我可是要扣你工钱的。”温沅故意道。   “真希望少爷能认真扣我一回工钱啊。”余浪无不遗憾。   “……”温沅哼道,“今天就扣,让你一分钱拿不到。”   余浪挑眉,瞧着小少爷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笑道:“少爷莫要食言。”   温沅啧了一声。   晚食过半,洪捕头提前赶到食肆告知了时间,余浪让伙计们留出雅间,并且重新收拾一遍。   伙计们得知人要来了,全都紧张起来,尽管少东家说跟平时一样就好,但他们这种平头小老百姓,哪个见了官是不怕不紧张的?见个捕头都毕恭毕敬,遑论知州大人呢?   伙计们麻利地收拾完,大人们便到了。   几位大人坐着轿子到温家食肆门口,温沅和余浪亲自出门迎接,旁的客人一看纷纷好奇是哪位人物,竟能让温家食肆东家亲迎。   待轿帘一掀,有的人不认得此人是谁,而认出的人无不震惊。   知州大人公务繁忙,少有到外头吃饭的时刻,即便去,也都是去天月楼锦华楼,谁曾想今日竟是来了温家食肆!   转头一看,还有另一位大人下轿。   这位大人大家都不认得,但看知州大人的热情态度,深知此人来头不小。   温沅特意和洪捕头打听过,听闻这是新上任的转运使大人,自然不敢怠慢。   他拱手笑迎:“欢迎几位贵客,敝店蓬荜生辉,雅间已备好,还请雅间落座。”   转运使大人满意地点点头,他来的时候就不希望大张旗鼓,被人认出是一回事儿,温家食肆大肆宣扬又是另一回事儿。   “年子,上茶。”温沅吩咐道。   郭年子点了头,非常从容地去端茶,越木灵和肖叶在大堂照常招呼其他客人。   几位大人的阵仗不算大,不过片刻就到了雅间。   等大人们落座,郭年子一一斟茶倒水。   知州大人看了下雅间的布局,和大酒楼的确没法比,但看起来干净整洁,竟是有种回家的感觉,十分舒适。   他暗自赞了一声,笑道:“温老板年少有为。”   “大人谬赞。”温沅拱手笑道:“此乃新进的大叶茶,清热下火,几位尝尝看。”   转运使大人喝了口清茶,意外地好喝,对温家食肆的菜品更是充满了好奇。   温沅温声介绍了招牌菜:“近日新上的拨霞拱,很受客人欢迎,此前还有药膳鸡、鸽子汤、菌菇汤、烧鱼蒸鱼炙鱼,大人若是能吃得辣,还有辣烩鱼腩,香辣糯蹄。”   转运使双目微睁,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我还听说有荔枝羹?”   温沅一顿,笑道:“大人来得不巧,荔枝羹需用最新鲜的荔枝,然此时荔枝已然过季,此菜品早已撤下。大人不如试一试桂花米酿,这道菜甜糯可口,桂花清香,很是不错。”   知州对温家食肆用新鲜食材的事早有所耳闻,只是传闻和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一时对温家食肆的印象更加好。   “既如此,那桂花米酿也上一份。”   “好。”温沅笑了笑。   从雅间出来后,温沅和郭年子说:“去唱菜,大点声儿。”   知州大人和转运使大人到店吃饭的事,他虽不会大肆宣扬,但也不会白白浪费了这么好宣传食肆的机会。   而高声唱菜,就是最好的方法,来的每一位客人点菜,都有这么个唱菜的规矩,既然这些大人想按平常客人的方式来,那他就按对待平常客人的方式去应对,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并且他相信,认得知州大人的客人会帮他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今州城都得知道。   食肆想要扩建成酒楼,名气必不可少。   陪着点了几个菜,温沅就觉累得不行,回到柜台后,直接倒在躺椅上。   一抬眼,余浪从后院匆匆回来,手上拿着让闲汉送来的热腾腾的煎饼。   “偷懒。”温沅说他。   余浪瞧他这有气无力的模样,心疼得不行,煎饼往小少爷手中一塞,掏出手帕擦了擦小少爷额上的细汗:“少爷回房歇着吧。”   温沅咬了一口煎饼,含糊道:“不成,等大人们吃完,还得送一送呢。”   “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我来。”余浪皱起眉。   “行,以后就你来。”温沅点点他的眉心,笑叹道,“可累死我了……”   “少爷睡会儿,一会儿他们吃完了,我再喊你。”余浪给他按手按肩。   温沅“嗯”了一声,放下煎饼,拉过余浪一只胳膊垫在脑袋上,头一偏眯神去了。   余浪轻轻摸了摸小少爷的脸,尽管只是迎接客人和介绍菜品,但小少爷从来没伺候过人,累心得很。   以后食肆做大成酒楼,这样的事只多不少,无论如何,他都要紧紧跟着小少爷。   伺候人的事还是他来,小少爷只需要在一旁微笑看着就好。   余浪低头亲了亲小少爷,拖来椅子坐下,一只手给小少爷拉着,另一只手继续干活儿。   食肆的热闹延续到了入夜,郭年子过来告知雅间的客人已吃完。   “打包的饭食可做好了?”余浪问。   “好了。”郭年子说。   “行,把饭食送到洪捕头手上。”余浪说。   郭年子去送饭食,余浪偏头轻轻叫醒温沅。   温沅睁开眼,眯过神舒服多了,他伸伸懒腰起来,一展折扇笑道:“舒坦,走吧,陪我送送人。”   “好。”余浪端来温水给少爷,“先喝点水,不着急。”   几位大人走后不久,少东家一声“打烊”,伙计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76章 建立酒楼(九)   早晚凉意渐起, 街边的桂花香沿着长巷飘来。   吕三娘拢了拢衣领,挎上菜篮子出门买兔子和羊肉。   自从上回知州大人和转运使大人亲临,温家食肆迎来了许多高门大户的贵人。   这些贵人享受惯了有人从旁伺候, 刚开始到温家食肆还不适应,结果拨霞拱一上, 他们反倒不让小厮伺候,自己执筷涮肉吃。   拨霞拱受欢迎的程度达到顶峰,别家食肆酒楼不甘于人后, 转天也上了拨霞拱。   除了拨霞拱,桂花米酿、松鼠鳜鱼、泥鳅豆腐汤、豆豉鲮鱼、菌菇鸡等等,只要温家食肆卖得好的,他们就跟着上。   在这诺大的今州城里, 温家食肆俨然有了领头羊的意思。   现在吕三娘出门采买, 商贩们都热情得很, 拿出的都是自家最好的食材。   他们就羡慕张屠户杨光等人可以给温家食肆稳定供货, 要是自家被温家挑中, 那银子不是哗哗地来?   “吕大厨啊,今日的嫩兔可肥呢!一只足足五斤!您瞧瞧?”肉兔铺老板笑道。   吕三娘刚被叫大厨时, 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认为自己撑不起这么大的名号, 后来转念一想, 少东家如此信任她, 让她做温家食肆的大厨, 这个称号, 她担得起。   现在出门昂首挺胸, 有人喊她大厨, 那她就笑呵呵地应下。   “老板早, 就昨日那样的肉兔,来八只。”吕三娘笑说,“一会儿杀好了送到温家食肆。”   老板闻言,脸上的褶子都笑劈叉了,昨天吕三娘只买了六只,今日就变成了八只,看来温家食肆的生意是真的好。   “没问题!”他亲自挑选了八只最好的兔子,喊上学徒烧水杀兔。   定好了兔子,吕三娘又去买羊肉。   秋意浓,羊肉最是好卖,以往羊肉摊老板每天杀一只羊,一天就能卖完,但自从吕三娘来他家买羊肉,一只羊完全不够卖!   按理说温家食肆买的不多,一次也就几斤,不会出现不够卖的情况,但架不住有些人知道温家食肆从他家摊子买羊肉,全都跟过来买。   谁人不知温家食肆食材新鲜干净啊?温家食肆选的摊子那能错么?   总之跟着温家食肆买吃的,准没错!   吕三娘采买完就回了食肆,食肆里其他伙计都起了,正摆桌准备吃早饭。   食肆的早饭不再局限于咸菜清水粥,还有葱油饼、烧麦、豆花、鸡蛋、蒸糕等等,想吃什么提前和周七豆说,他都能做。   昨夜少东家亲点了枣糖蒸糕,周七豆天不亮就起来做了,他一下蒸了三笼,用棉线把蒸糕切成八块,喊来蔡多多和余泽安来端早饭。   “端这另外两笼。”周七豆说,“豆浆在锅里,整锅端出去吧。”   “我来。”余泽安去扛锅。   蔡多多轻轻松松端起蒸笼,吆喝道,“吃蒸糕了。”   “浪哥,少东家那一笼在灶上热着。”周七豆说。   “好,你们先吃。”余浪估摸着这个时辰小少爷该起了,他先去把洗漱的牙粉备好,又去兑温水,忙完了才和伙计们一块儿吃早饭。   伙计们洗干净手,轮流去舀热豆浆,拿起蒸糕咬了一口美滋滋地坐下,又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豆浆。   “明日食肆是不是休息了?”肖叶问。   “对!”说起这个,郭巴子就高兴,忙活儿了这些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了。   肖叶又问:“今州城里,哪家布店好?”   “城北的布店最好,城东有几家也不错,城西的便宜些但是布糙,越夫郎想买布?”吕三娘说。   肖叶点了点头,笑道:“这不天凉了,合该买些厚衣裳。”   余浪闻言,看了越正明和肖叶一眼,说:“少爷喜欢长袍,不太中意棉服。”   越正明和肖叶对儿子的了解还不够,余浪不说,他们还真不知道儿子不喜欢棉服。   棉服过冬最保暖,他们一开始想买的就是棉服。   “不如问问少爷,明日一起去。”余浪说。   肖叶和越正明对视一眼,肖叶说:“等会儿我问问沅儿。”   吕三娘也想着明日休息,正好可以带女儿回一趟娘家,把她们的东西都搬来食肆,往后没什么事再不用回去。   “那我和云儿回趟家。”   郭年子闻言,转头看向郭巴子:“哥哥,我们要不要也……”   “不回,家里哪还有衣裳?我们去买新的。”郭巴子说。   周七豆一顿,抬起头说:“我和你们一道去吧,我也想买一些。”   蔡多多说:“那我也得回一趟家呢。”   余泽安越木灵和钱来福不在食肆里住,倒是不用这么麻烦,休息日只管回家休息。   温沅起来时,伙计们刚吃完早饭准备去干活儿。   余浪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起身去给小少爷端蒸糕和豆浆。   温沅洗漱完坐到桌前,早饭也摆到了跟前。   “少爷,先喝点豆浆。”余浪端起碗放到小少爷嘴边,“不烫了。”   温沅低头喝了一口:“这好像不是之前常喝的那一家。”   “那一家今日没开门,换了一家。”余浪说。   “还不错。”温沅懒洋洋地靠着余浪,浅浅打了个哈欠,“我要吃蒸糕。”   余浪用棉线把蒸糕分成小块,夹给小少爷吃,喂完蒸糕再喂豆浆。   越正明和肖叶坐过来,肖叶说:“沅儿,明日休息,想不想去街市逛逛?”   温沅忽地反应过来,爹爹阿爹过来这么些天都在食肆忙活儿,也没个时间去街市玩一玩。   他有些小愧疚,连忙坐直身体,看了余浪一眼,犹豫道:“今州城好玩的地方……”   今州城哪儿好玩他也不知道。   只能寄希望于余浪。   越正明一看就明了,说道:“没事,就随意走走,这不天凉了,你阿爹想给你买几件厚衣裳。”   温沅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好。”   次日,食肆挂上歇息的牌子,伙计们该回家的回家,要去玩的去玩,温沅和余浪还有越正明肖叶一道去了城北。   城北比起城东要热闹得多,这边住的多是贵人,各家商铺连招牌都刷了金漆。   温沅习惯性地寻摸街市的吃食,发现城北的点心铺子比面食粉店还多,一条街走过去,就看到不下五家。   “买些回去尝尝。”温沅说。   余浪应了一声,挑了一家进去。   四人一进去就闻到了浓浓的桂花香,这时节桂花开得最繁盛,几乎每种点心都用上了桂花,所有瓷碟旁都撒上了桂花做点缀。   伙计端着木托盘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里边请,咱们店新上了桂花糕,可免费品尝,您几位试试。”   温沅扫了一眼瓷碟上的小碎点心,品相不好,不尝。   越正明和肖叶倒是尝了尝,味道确实好,桂花味很浓,两人放下竹签一转头,就见余浪捧着新买的小点心来到了温沅面前。   余浪看着选了几样,每样买了一块给小少爷尝味道。   温沅逐个尝了一小块,最后只点了一种:“就这个,买六份。”   余浪点点头去柜台付账。   六份点心到手,温沅先开了一份:“爹爹阿爹,尝尝看。”   越正明和肖叶各拿了一块,肖叶说:“你俩吃。”   温沅捻起一块递到余浪嘴边。   余浪挑起眉,低头咬走小点心,末了舌尖还卷走指尖上的点心碎。   温沅登时收起手,小声威胁:“不给你吃了。”   “少爷吃。”余浪轻笑道。   温沅说不给他吃,就不给他吃,他自己捧着一份点心从点心铺子吃到了布店。   左右今日是爹爹阿爹给他买衣裳,他只管站着给阿爹丈量挑选。   肖叶一下选了好几件:“这料子摸起来软和,沅儿来试试。”   温沅听话地走过去,抻开双手,任由阿爹拿着衣裳在他身上比划,阿爹比划完了爹爹又来比划,两人忙得不亦乐乎。   似乎是想把这十几年的衣裳都补回来。   温沅一看阿爹还想让他试虎皮袄,连忙制止:“爹爹阿爹,不用那么多,穿不过来了。”   余浪一眼瞧中了那件浅白色的狐裘,穿在小少爷身上一定好看:“少爷,试试这个。”   “怎么你也来……”温沅无奈。   “少爷好看。”余浪说。   温沅把点心塞到他手里,拿过狐裘往身上一披,芝兰玉树的小公子瞬间让整间铺子亮堂起来。   周围的客人一瞧,不禁睁大了双眼。   温沅不想被这么多人盯着,刚想扯下狐裘,一抬眼,却见余浪愣愣地看着他。   他挑挑眉,歪头笑了一下:“如何?”   周围响起一阵惊叹,余浪猛地上前一步,遮住了所有落在小少爷身上的目光,他捋了捋压在小少爷下巴处的狐毛,低声道:“少爷,你是我的。”   温沅勾起唇角:“巧了,你也是我的。”   狐裘拢共八两银子,余浪掏钱时眼都不眨,买了衣裳,他又扯了块绸布。   肖叶疑惑:“扯绸布做甚?”   “做手帕。”余浪跟伙计敲定了布的尺寸,转头和肖叶说:“之前那些洗得多了有些毛躁,少爷用了会不舒服,得买新的。”   肖叶震惊:“你做啊?”   “嗯。”余浪应了一声。   越正明和肖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讶。   肖叶悄声说:“也好,沅儿不会受委屈。”   从布店出来,四人沿着街市走了走,近午食时,街边吃食店的伙计接连吆喝。   “本店新上肉嫩汤鲜的拨霞拱,诸位客官来尝尝嘞!”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边又起:“五指毛桃药膳鸡,用的是和温家食肆同一种鸡,皮脆肉香,快来试试!”   这一声吆喝肉眼可见地引来许多客人。   前一个伙计见状,立即高喊:“拨霞拱嘞!和温家食肆一样口味的红汤,羊肉兔肉更是同一家进货,客官来尝尝嘞!”   温沅啧了一声:“进去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一样口味。”   “行,正好也到午食了。”肖叶说。   四人进去,别的菜品没多看,专点仿照温家食肆做的菜品。   一点发现还不少,足足十二个菜,他们吃不了那么多,最后挑了五个招牌菜。   红汤上来,温沅闻香便笑了。   等菜上齐,越正明和肖叶先尝了尝,两人在温家食肆吃了这么久,见识过温沅对菜品的挑剔,一吃就知道不对。   “若是没吃过咱们食肆的菜品,这些菜也不算难吃。”肖叶说。   越正明说:“但和别家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用了食肆的名头揽客。”   温沅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虽不难吃,但也够不上好吃。   余光瞥见余浪在看他,说道:“先前吃了点心,不饿。”   余浪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拿过少爷的碗把剩下的菜饭吃完。   温沅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指着他刚刚吃了一口便剩下的肉说:“这个肉还不错,就是有点肥,吃多了腻。”   余浪夹起放进嘴里:“不错。”   越正明和肖叶对视一眼,越正明悄声说:“看来给沅儿准备的嫁妆要用上了。”   肖叶轻叹,这小儿子刚找到,还没相处多久,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休息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又到了上工的时候。   越正明和肖叶多留了几日,赶在秋寒来临前回了凤平县。   家里有个杂货铺要忙,再不回去开门怕是熟客都要流失了。   两人回去没多久,一场秋寒来得触不及防。   温沅披上狐裘,吩咐伙计们:“把柴房整理出来,多囤些柴火。”   “知道了少东家。”伙计们忙完了平日要干的活儿就开始整理柴房,冬天的柴火贵,早些囤起来能省下不少钱。   “天冷了,洗碗筷兑点热水,别给冻伤了。”温沅见吕小云双手通红,皱了皱眉,回到大堂和钱来福说,“支笔钱,让巴子去买些冻伤膏。”   钱来福点头记下,说道:“少东家,若是烧热水洗碗筷盘碟,成本要涨不少。”   “无妨,钱能周转过来就行,成本涨了便少挣些,手冻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温沅说。   “明日古野来,问问他能不能供柴火。”余浪走过来说,“他家住在山里,想必柴火不会缺。”   “知道了余掌柜,明日我问问。”钱来福说完,想到最近的账又笑了笑,“最近拨霞拱和各种热汤卖得不错,进十只兔子十斤羊肉都不够卖,明日得多进些。”   温沅丝毫不意外,他翻开账簿一看,这何止是不错:“什么时候单日入账破了四十两?”   “知州大人来后没多久便有了三十两,后来天变冷没几天,就到了四十两,正准备和少东家说呢。”钱来福说。   温沅眉开眼笑:“如此也不怕柴火贵了,买得起。”   温家食肆开始为这个冬天做准备,就在这时,越行从青州城寄来一封信。   温沅收到信的第二日,有一人风尘仆仆到了温家食肆门前。   他仰头看向温家食肆的招牌,浑浊疲惫的双眼久久不动,直到有伙计来招呼。   “客官,今日食肆上了萝卜棒骨汤,板栗鸡,进来尝尝呀!”郭巴子笑道。   这人愣了许久,忽地问:“你们少东家可在?”   找少东家的人不少,郭巴子并未多想,回道:“在里头,您可是有什么事?”   此人没多说,径直走了进去,第一眼便看到了柜台后的温沅。   温沅恰好抬起头,微微一愣,平静地喊了一声:“孙老爷。” 第77章 建立酒楼(十)   越行寄来的信里, 寥寥几语写了孙家福香大酒楼的供货出了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越行并未多说,仅说了孙家焦头烂额, 四处寻新的供货商合作。   全家船帮趁虚而入,掐断了几条新的供货路子。   温沅一看便知他们此番前去收获不小, 但他没想到孙家表面风光,内里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更没想到的是,孙老爷会不远千里来到今州城。   “年子, 雅间看茶。”温沅说。   郭年子犹疑地看了孙修义一眼,转身去后院端茶。   进了后院见到余浪,他连忙把事一说:“浪哥,外头来了一人, 专程来寻少东家, 我瞧着那人眼神不太对。”   余浪皱起眉, 立即往雅间去。   雅间的门半开着, 余浪敲了三下拉开门进去, 只见小少爷披着狐裘靠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地望着对面坐着的人, 而这人正打量着雅间的摆设。   余浪看到此人这一刻,瞬间了然, 抬脚走向小少爷, 默默站在他的身后。   温沅偏头看了他一眼, 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进来。   孙修义环顾一圈, 雅间里收拾得十分整洁干净, 丝毫不像刚接待完上一桌客人, 相对比他们福香楼的雅间, 无论伙计们如何收拾, 总会有些犄角旮旯顾不到。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郭年子。   “少东家,茶来了。”郭年子放下托盘斟了两杯茶。   “孙老爷,尝尝食肆的清茶。”温沅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年子惊愕一瞬,连忙低下头,退出了雅间。   孙修义看了一眼眼前的茶,并未拿起,而是叹了叹气:“就算你如今离开了青州城,但你我好歹父子一场,又何必如此生分?”   温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孙老爷,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孙修义又叹了一口气:“也怪我那时一时情急,你和霖儿自小便不对付,本想着你们离得远了,各自日子能平稳些,却因此断了咱们父子情分。”   温沅淡然地看着他,并未接话。   孙修义顿一顿,拿起茶杯闻了闻,神色意外又不意外:“你总能寻到些好玩意儿,以前在福香楼,只要你说好的菜品,总是卖得最好,好几次福香楼出了事,都是你给的主意扭转局面,这福香楼也有你的一份子心血。”   说着,他笑意一敛:“只可惜如今的福香楼不复往日,沅儿,你当真想忍心看到付出的心血没了?”   温沅端起茶慢腾腾地喝完:“孙老爷说笑了,福香楼与我无关,如何说得上忍不忍心。”   说完,放下茶杯偏了偏头,余浪躬身给他斟满,又退至他的身后。   孙修义这时才认真看了余浪一眼,来之前,他就听说温沅靠一个叫余浪的卖鱼郎度过难关,但他没把人放在眼里,一个靠运气凑巧帮了温沅大忙的卖鱼郎,等食肆稳定后,就是个弃子。   然而当他看到余浪如此毕恭毕敬的样子,不得不承认温沅在用人方面,比他的亲儿子孙季霖要厉害。   不仅仅是在用人方面,在经营上,孙季霖的能力远远比不上温沅,温沅留在孙家一天,孙季霖绝不是温沅的对手,日后温沅想要夺走福香楼,简直是轻而易举。   为此,孙季霖带了个假得不能再假的人回来说这才是真少爷,而温沅不是,他默认了。   或许只有让温沅离得远远的,才不会威胁到他的亲儿子。   他特意挑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食肆,想看看温沅有没有能力救起,果然他没有看错人,温沅不仅将这破烂食肆救起来了,还将其发展成今州城大有名气的食肆。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他只要等到日后“真假少爷”的事情平复,再来今州城寻温沅,多年父子之情不会没有回旋的余地。   可他万万没想到,温沅的福运如此好,竟让他找到了亲生爹爹阿爹。   “沅儿,你不出一言一语,你大哥何来如此能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断了福香楼所有的供货源?”孙修义说,“还有那给食肆供海货的全家船帮,怎能说与你无关?”   “大哥走商多年,能耐自然在我之上。”温沅闲闲地说。   孙修义见他不接话茬,镇定的脸上裂了一条缝:“不说你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心血,就说我孙家养你多年的份上,斗米恩也该回报一二,自从你离府,你娘亲日日在佛堂为你祈祷,你难道就舍得?”   温沅倏地冷下脸:“孙老爷,你不将我偷走,孙家也用不着养我,这个‘恩’是你偷来的,我不欠你任何,相反,你欠我越家诸多,他们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   “还有,我只有阿爹,没有娘。”   孙修义脸色十分难看,没想到温沅会撕破脸,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   当年在府里哀求他多看一眼的孩子,终究成了今日这副冷心冷情的模样。   温沅看着他,忽地扯了扯嘴角:“孙夫人日夜在佛堂祈福,为的可不是我,为的谁,孙老爷比我更清楚,甚至,我也是因他而被你们偷走的吧。”   孙修义脸色大变,满脸惊疑地看着温沅,似乎在想他是怎么知道的。   温沅讽刺地笑了笑:“猜的。”   “你猜的?”郭巴子小声问。   郭年子压低声音:“当然不是我猜的,方才少东家亲口叫了‘孙老爷’,以前食肆姓什么?不就姓‘孙’么?”   “孙老爷都把少东家赶出门了,少东家也和我叔父叔爹相认了,他现在上门来要做什么?”越木灵着急问。   “定不会是相认的事……”周七豆脸色有些不好,“难不成要收回食肆?”   “食肆都给少东家了,怎么能说收回就收回?”郭巴子急了,恨不得冲进去问个明白。   “你先别着急,少东家肯定不会让孙老爷收回食肆的。”吕三娘拉住他。   “收回食肆又如何?我只认准少东家,少东家去哪我去哪,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蔡多多对食肆本身的感情并不如郭年子吕三娘周七豆那般深刻,食肆倒了,少东家还在呢。   其他人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   是啊,食肆在不在重要么?重要是的少东家,只要少东家在就好了。   “要是……要是食肆没了之后,少东家不开店不做生意了呢?咱们还怎么跟着少东家?”   余泽安此言一出,刚缓了一口气的人脸上瞬间愁云密布。   气氛一时有些停滞。   “当阿爹说出我是月圆生辰时,我便猜到了。”温沅歪斜了一下身体,懒洋洋地靠着余浪,似笑非笑,“孙老爷夭折多年的大儿子,不正是月圆之夜出生的?”   孙修义眼神忽变,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为何我不是大少爷,而是二少爷?”温沅问他。   因为孙修义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让温沅替代成为他的大儿子。   当初,大儿子早夭,他的夫人深受打击,一蹶不振,甚至于神志不清,时常恍惚认不出人,他遍寻名医都无法治好夫人的癔症。   直到他带夫人游玩散心遇到了山匪,正巧被越正明救下,他的夫人见到同样是月圆之夜出生的温沅突然清醒过来,直说温沅是他大儿子的转世。   或许是孙夫人在他耳边念得多了,他那时看一岁的温沅,怎么看怎么像他的大儿子。   一样圆滚滚的大眼睛,高挺精巧的鼻子,爱笑的嘴巴,小肚子鼓鼓的,小腿看起来胖胖短短的走起路来却十分稳当,有人想拉扶一下都要拍开。   太像了……怎么能这么像呢?越看越像。   看得久了,一个念头在他心头浮起。   越家这么多孩子,而他孙家一根独苗苗却早早没了,越家少一个不会怎么样,左右还有一双儿女,但他夫人没了孩子,越发迷糊,人不像人。   只要把越沅抱回来,他的夫人就能清醒。   他特意找了几个熟手,神不知鬼不觉中,神似他大儿子的孩子来到了孙家。   越沅便是月圆,这个名字太好,他舍不得改,只改了姓。   果不其然,孙沅到孙家一年后,他的夫人恢复了神智,并且怀了孩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而孙沅的存在渐渐变得尴尬起来。   这个孩子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是拐子,拐走了别人的孩子。   他渐渐忽视了这个孩子,想着他孙家家大业大,养个孩子绰绰有余,随着孙沅长大,越发聪明,亲儿子孙季霖完全不能比,他才隐隐有了让孙沅暂时离开的念头。   他不承认自己错了,只后悔挑错了食肆,若是把人留在青州城,让其协助孙季霖,怕是没有后面所有事。   “温沅,我本想着父子情份尚在,你我解了误会,往后你也多了个家多条退路。”孙修义摇摇头叹道,“你既如此执迷不悟,那我孙家的食肆断不能落入外人的手里。”   温沅眉头一挑,似是预料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孙修义看向雅间的摆设,说道:“当初给你的铺契是白契,只要食肆不过割,交不成税,你就做不成食肆真正的东家。”   余浪蹙起眉,脸色微沉。   温沅却是笑了笑,好整以暇地道:“孙老爷先前还赞我有能耐,又如何想不到我早早办好了红契?税缴了,印盖了,至于过割赋税,孙老爷若想要到衙门争个一二,我亦奉陪。”   “只是……”他语气一顿,起身笑道:“这官司打起来少说三五个月,您一回青州城,这福香楼,怕是要跟我越家姓。”   说完他欣赏了一下孙老爷铁青的神色,朝余浪偏了偏头转身出了雅间。   余浪看也不看孙修义,跟着他家小少爷阔步出去。   只余孙修义面容扭曲,他猛地站起,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气得甩袖而去。 第78章 建立酒楼(十一)   午食过去, 一众人坐在后院吃饭,伙计们担忧食肆的去向,脸上带出了点不安, 连吃饭都有些食之无味。   “孙家抢不走食肆。”余浪说。   众人闻言,稍稍安了心。   “那孙老爷来……”吕三娘微顿, 意识到这是少东家的私事不该多问,连忙低头吃饭。   其他人心里虽然也好奇孙老爷来的目的,但心里都和吕三娘一样的想法, 得知食肆不会被抢走,便没再多问。   然而温沅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刚放下的心又揪起来了:“孙修义想用食肆威胁我们放过福香楼。”   “少东家答应了?”钱来福问。   “自然没有。”温沅莞尔,“食肆不会拱手让人, 福香楼也不会轻易放过。”   伙计们全然放下了心。   “不过, 还有一事, 的确有些棘手。”温沅转头问钱来福, “可知红契在手, 过割赋税要如何做?”   当初从孙家出来时,温沅拿到手的契书是白契, 白契只是中间人作保订立,并未过官府验契, 后来到了今州城, 温沅扩建木棚时, 就已将白契盖官印成了红契。   只是白契成红契后, 还需经过一道“过割赋税”, 方能把官府税册上的名字从孙修义换成温沅。   但这事儿得孙修义同意出面才能办妥, 因此此事迟迟未能解决。   温沅对于此项律法知之甚少, 但钱来福做帐房先生多年, 想必经验很足。   “少东家无需过多担心。”钱来福说:“孙家虽占了户主之名,可实际上按时缴税的是少东家,即便打了官司,也是少东家占理,这个倒是不用怕,只是此事一直不定,只怕日后孙家时不时给您添堵,亦是麻烦。”   郭年子说:“若孙老爷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主动走到这一步,按当朝律令,典卖田产后,赋税应由新户主缴纳,若税册的名字还是孙老爷,他又不给食肆按时缴税,孙老爷反而要被追究不改税册户名的责任。”   “是这个理。”钱来福说。   “那……要是孙老爷给食肆缴税呢?”在郭巴子的印象里,那些高门大户最不缺钱,花钱给人添堵找麻烦的事儿他们向来乐此不彼。   “那岂不是追究不了他不过户名的责任了?”周七豆问。   “孙老爷不会有这般好心给咱们食肆缴税,食肆的税可不是小钱。”钱来福说,“按照食肆如今的生意,一年下来的税就有三百多两,他如何舍得?”   伙计们瞪大双眼齐齐“啊”了一声,他们光看着食肆生意好,但不知生意越好,税越高,每年竟有三百多两。   那像天月楼锦花楼岂不是每年都得上千两?   温沅笑了笑:“所以福香楼一旦断了供货,便是伤筋动骨,如此,不如再给福香楼多上点秤砣。”   余浪一看小少爷狡黠的笑,就知他又有了主意,不禁挑了挑眉。   温沅斜乜他一眼,笑道:“我得给哥哥去封信,让他在青州城放出福香楼断货断裂的风声,再从‘酒课’入手,逼得他低价卖。”   蔡多多不解:“酒课是什么?”   郭年子解释道:“像天月楼锦花楼这样的大酒楼,官府每月都会定下卖酒的数量,若是达不到便会被官府追责,轻则罚钱,重则收回酿酒权,大酒楼无法自行酿酒,成本只会更高,如此福香楼必定扛不住。”   众人恍然,食肆的酒都是从别处进的,再加上少东家对酒的要求高,成本只会更高,幸好食肆现在没有酒课,不然食肆也难以支撑。   “少爷还可从‘人’入手。”余浪提醒道。   温沅挑眉:“是个不错的主意,全家船帮若想在青州城开酒楼,想必缺人得很,厨子伙计福香楼可不少,也算解了全家船帮的难题。”   吃过饭后,温沅立即写信,写完后交由余浪送到福来客栈高展的手上。   越行在外走商,各方消息最是紧要,故而和高展建立了一条专人传信的路子,以防重要消息落入别家商队之手。   与此同时,温沅吩咐钱来福将食肆所有账簿明细整理出来,防止孙修义头脑不清醒非要和温家食肆对簿公堂。   这封信比孙修义还要早到青州城,等他回府,一问管家,方知孙季霖近日结交了几个好友,日日出门夜深才回。   “不成器的东西……”孙修义习惯性地骂了一句,“待人回来,让他来书房。”   “老爷。”管家低声道,“这次的好友颇有些不寻常。”   孙修义脚步一顿,顿时警觉起来:“从何处来的?姓甚名谁?”   “姓甚名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人均来自今州城,并且从不掩饰自己的来路,还说了许多诸如帮他搞倒某个人的好听话哄着少爷。”管家说。   孙修义脸色一变,怒道:“叫他立刻回来!”   孙季霖不情不愿地回了家,扳倒温家食肆的计划才说到一半,最紧要的部分还未说完呢,心里不爽利,看到他爹的怒容更是撇了撇嘴。   “爹,你去今州城这些日子,我可没惹事啊,别整日冲我摆脸色。”   “你是不是糊涂?你可知自己被盯上了?”孙修义恨铁不成钢。   孙季霖一愣:“什么盯上?”   孙修义见他这副“天真”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结交的所谓好友,你可知是什么人?”   “知道啊。”孙季霖理所当然地说,“今州城来的啊,他们东家姓全,原本是给锦花楼供海货的,结果被温家食肆整了一遭,锦花楼断了和他们的合作,因此恨上了温家食肆,爹,你别总当我是傻子,我听完之后,特意找人去查过的,说的都是真话!”   孙修义气得一个倒仰:“真话?你怎可如此愚笨?那是诓骗你的!全家船帮和越行联手,就是冲咱们孙家和福香楼来的!”   “越行又是谁?”孙季霖听到他爹骂他,颇为不耐烦,“我不认识什么越行,我那几个好友里可没有一个叫越行的。”   “越行就是温沅他亲哥!”孙修义压不住气,喊道,“他当然不会出面和你结交,你如今结交的几人全是他派来的,你简直愚不可及!”   “……”孙季霖臭着脸,忿忿道:“那也是冲爹你来的,谁让你当年——”   话没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甩来,孙季霖整个人都懵了。   孙管家连忙劝阻:“老爷少爷,莫要动气……”   孙修义气昏了头,但见他儿子这副神态,又止不住心软,这是他孙家唯一的孩子,自小宠爱,别说巴掌,磕碰一下他的夫人都紧张。   “儿子。”孙修义缓了缓语气,“爹只想让你明白,那些人不怀好意,爹不阻止你交友,可你得警惕些。”   孙季霖伸手碰了一下火辣辣的脸,当即嚎啕大哭:“你就是喜欢温沅!你就是觉得我处处不如他!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你有本事让他给你当儿子,我不当了!”   嚎完冲出了书房。   “快去找少爷,莫让他寻短见。”孙管家慌忙吩咐孙季霖的贴身小厮。   小厮急忙追去。   孙管家回到书房,只见孙老爷一只手撑着桌沿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扶住:“老爷,您刚回来,歇会儿吧,少爷气性上来童言无忌,您莫要生气。”   “他都多大了?福香楼迟早要交到他手中,他怎么就不能多上上心,若换成沅——”孙修义顿住,后面的话全然说不出来。   “老爷,温沅只能是外人,甚至是敌人。”孙管家低声道,“少爷才是您的亲儿子。”   孙修义何尝不知?他亲眼看到温沅把食肆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心知再过不久,温家食肆必然成酒楼,而他们的福香楼在长不大的孙季霖手上只会越来越差。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明白,即便离得再远,只要温沅想,孙季霖永远赢不了。   这让他心中十分不甘。   想当初他开起福香楼花了多少年才有今日辉煌,然而温沅千里之外仅用只言片语便让他溃不成军。   不甘与嫉恨让他恨不得和温沅拼个鱼死网破。   可到底他老了,没有了年轻时的魄力,他孙家家大业大,如何经得起这么大的风浪颠簸?   为了保全孙家,他这口气不咽也得咽。   孙修义跌坐在椅子上,无力道:“派人请越行到福香楼,问问他怎么样才肯收手。”   孙管家默默叹了一口气,回道:“我这就去。”   温家食肆。   秋去冬来,一口温热的羊肉汤最得食客们的喜爱。   天越发寒冷,外边的大棚不御寒,余浪请了工匠把棚子围上一层粗厚的布帘,布帘挡住了寒风亦挡住了光。他又让郭巴子郭年子在梁上挂上几盏灯笼。   “浪哥。”郭巴子说,“客人说木棚虽遮风但是脚底生寒。”   余浪想了想,等到古野来送货时,问他能不能多送些便宜木炭,古野不假思索立即应下。   自从给温家食肆供货后,他的钱袋就没虚过,家里日子好起来了,对温家食肆的要求基本上是有求必应,并且价钱给得公道。   次日,温家食肆里外都放上了火盆。   客人们在昏黄暖和的木棚里吃着热气腾腾的拨霞拱羊肉汤,再配上一壶温热的小酒,最是惬意。 第79章 建立酒楼(十二)   “浪哥, 食肆里的酒不剩多少,得去进一批新的了。”郭年子说。   “行,数一数需要多少。”余浪说。   郭年子和郭巴子一块儿把空酒坛子搬到后院, 钱来福过来清点,再结合近日的生意, 说每样酒至少需要进十坛。   余泽安意外道:“这么多客人喝酒?”   “听客人说,喝点小酒身子暖和。”郭巴子说。   “还有,三娘做的鱼羊鲜锅特别受欢迎。”越木灵说, “客人吃的时候都爱配几壶酒,因此卖的也多呢。”   “对。”郭年子点点头,笑道:“特别是梅花酒,近日来的文人学子没有一个不爱喝, 喝多了还提笔写了不少诗, 结账时送给了咱们。”   “喝醉还能写诗啊?”蔡多多震惊。   “微醺时心绪满涨, 诸多在平时不便说的话语, 到了这时只想说个痛快, 不过读书者脸皮薄,不愿挑明了说, 写诗正正好。”郭年子说。   蔡多多促狭一笑:“年子,那你喝醉的时候, 会不会也这样?”   众人闻言, 纷纷笑着看向郭年子。郭年子是食肆里唯一一个读书人, 要说喝醉写诗, 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   “那肯定行啊!”郭巴子拍拍胸脯自豪道。   “多多问的年子, 可没问你呢。”余泽安故意打趣他。   “你要问我我也会, 写诗又没有什么难!”郭巴子哼哼两声, 张开就来, “鱼羊一锅鲜,神仙都垂涎!温家大食肆,人人都称羡!”   语罢,后院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众人纷纷叫好。   郭巴子昂起骄傲的脑袋,笑着拱手颇为受用地接下了所有人的掌声。   “巴子近日来进步甚大。”温沅笑说。   “哥哥很努力,我晚上看书时,哥哥也常常陪我到夜深呢。”郭年子说。   “还得是青云先生教得好。”郭巴子摸着后脑勺笑起来,“对了,少东家,师父昨日说想来食肆说书三日,托我来问问可有位置。”   “没问题,回头你和青云先生定好了时间便和余浪说。”温沅说。   这段时间温沅把掌柜的活计都交给了余浪,这个冬天,他只想双手一摊,安心当他的闲散东家。   伙计们也都清楚少东家想猫冬,所以一有什么事,都会先去问余浪,反正这两人如今已是不分你我,只要是余浪知道的事情,后脚少东家肯定也知晓。   郭巴子得了确切的答案,当日下工后到青云先生家时把事一说,定好五日后到食肆说书。   有了说书人,食肆里的酒怕是不够,余浪让余泽安郭巴子和余泽安余一洪跑一趟,撑两艘小船,每样酒运十坛回来。   隔日四人运回五十坛酒,大酒坛子从码头浩浩荡荡运到温家食肆,郭巴子一路走一路吆喝:“温家食肆新进梅花酒,香甜可口,冬日暖上一壶,全身都暖和!”   “你这伙计我认得,每次去温家食肆,属你吆喝得最响亮。”有人笑着应和。   郭巴子更是来劲儿:“客官是不是从城北来的?我记得您呢,最爱那一口软烂的猪蹄膀配上三两温黄酒!”   “哟!还真是啊!”那人惊讶,“这你都能记得?”   “常来温家食肆的客人,我都记得呢!”郭巴子笑说。   余氏三兄弟对视一眼,对郭巴子这劲头十分佩服,他这一吆喝引来不少客人跟在板车后。   “这次又进了什么新酒啊?”   “您可问对了!这天儿是不是冷得人直哆嗦?”郭巴子说,“我们少东家说了,得让客人喝上最暖和的酒!这不,进了有黄酒、腊酒、黄柑酒、羊羔儿酒、梅花酒!”   “这么多呢!说起来,你家怎么不自己酿啊?我瞧你们手艺这么好,酿酒肯定也不差!”   郭巴子摆了摆手:“咱们这小食肆哪能酿酒啊?得大酒楼才能酿呢。”   “那看样子也快喽!”   四人闻言不禁笑起,这事儿得少东家说了算,他们跟着少东家就成了!   这五十坛酒运到食肆,后面跟着十几个客人,郭巴子放下板车立即招呼起客人,余浪和钱来福郭年子出来搬酒。   客人一落座,高声道:“就那个新进的黄酒,给我上二角!再来两个猪蹄,一碟花生,一碟下酒杂碎。”   “得嘞!”越木灵说,“酒您可是要温的?”   “温的温的!”客人转头看到隔壁桌的小炉子,好奇道,“哎?那是何物?”   “这小炉子专门温酒的,您把酒壶放到这铁网上边,待酒壶温热,再倒入杯中,便可尝了。”越木灵说。   “我怎么见他们还往那炉子上放肉啊?这难不成是炙肉片?”客人又问。   “您眼睛可真好使!”越木灵笑道,“这是食肆今日刚上的炙肉,片成薄片,放到这炭上烤,再配上食肆特制酱料,香得很!羊肉猪肉鱼肉什么肉都有,您想吃啥就点啥!”   “那我得来点,就他们那桌的菜,一模一样来一份。”客人说。   “得嘞!”越木灵高声唱菜,唱罢来到后厨再唱一遍,那边钱来福搬完了酒,回到柜台后将新点的菜品记录在账簿上。   余浪回到后院,看到小少爷裹着狐裘在躺椅上轻轻摇晃,左手边摆着一个小火炉,上边温着清茶,右手边放着一封打开的信。   “越大哥来信了?”余浪走过去问。   “对。”温沅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笑了笑,“孙修义请他到福香楼一坐。”   余浪挑眉:“越大哥去了?”   “自然要去,哥哥不仅去了,还是和全大当家一道去的。”温沅眨了眨眼,笑问道,“你可知全大当家当面问了什么?”   “酒楼的厨子可否给他?”余浪说。   温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全大当家真是个妙人。”   “哦?”余浪笑意一敛,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妙人?”   “属你最会挑重点。”温沅伸出手指勾了一下他的下巴。   “少爷当着我的面不许夸别人。”余浪说。   温沅凑过去故意小声问:“背着你就可以了?”   余浪低下头用下巴蹭蹭小少爷的额头,低声道:“背着我时也只能夸我。”   “蛮横。”温沅说。   余浪笑了笑,并未反驳。   “哥哥还说孙修义愿出八百两,买断从前所有恩怨。”温沅说。   这点钱对从前的孙家而言不过尔尔,然而现在这八百两怕是孙修义能出的最大数了。   像福香楼这般大的酒楼,需要大量流动的银子维持日常所需,以前福香楼生意好时,孙修义无需借外债就有足够的银子,而后孙季霖接手几次福香楼,险些让福香楼开不下去。   在那时,温沅给过几次建议,几次挽救了福香楼。   但此后也留下了隐患,流动的银子为了给孙季霖填窟窿不剩多少,孙修义腆着老脸四处借,还变卖不少商铺宅子,才堪堪撑起福香楼。   这些年,孙修义慢慢把福香楼拉入正轨,借的银子还了一半多,可近些日子越行和全大当家合力,使得他刚还了银子又不得不回头借。   断货的消息传开后,诸多供货商上门催债,债主稳了半个月也忍不住一起上门。   这些人在孙府找不到孙修义,便去福香楼闹,致使福香楼生意越来越差,孙修义进退两难,生怕这根细绳两头齐断,那他翻身再无可能。   且外债里,还有不少官债,官债还不上,可是要坐牢的!   他耗不起,费尽心思凑够八百两,想要和越行谈判。   “哥哥一口回绝了。”温沅眉开眼笑,捧着小脸说:“说我们沅儿无价,亲情无价!”   余浪被他逗得发笑,忍不住凑过去狠狠亲了一口:“沅沅无价。”   温沅被哄得喜气洋洋的,继续说:“哥哥还说全大当家已经买下福香楼对面的铺子,赶在修缮好就准备开张。”   “可有挖到人?”余浪问。   说起这个,温沅就有些感慨,这些人不算全大当家挖来的,而是被福香楼辞掉的。   其中有两个厨子和他的关系还挺好,从前他去福香楼吃饭,给了这两人不少改进的意见,让他们在半年内从帮厨一下干到了大厨。   福香楼大部分卖得好的菜品,都是这二人做咂摸出来的。   谁料福香楼辞人,首先辞的就是他们。   温沅心想,或许是孙修义觉得这二人和他有过关系,所以才辞掉他们。   温沅不想有人因他被牵连,不过好在还有全大当家,凭他们的手艺,换个地方也不会差。   “全大当家对手底下人很大方,在他手下做事,不用担心。”余浪说。   温沅笑着点点头:“这个确实不担心,想必全大当家也会被他们的手艺折服。”   余浪对小少爷的话无比相信,只要是小少爷尝过的菜品,就没有人不称一句“好”,能让小少爷惦念这么久的手艺,定不会差。   两人正说着,郭巴子从外边跑进来,犹豫着看了一眼厨房门,转身直冲温沅和余浪。   他来到两人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其他人听到:“少东家,浪哥,外边有一人找上门,自称……”他一咬牙,“自称是七豆的相公。 第80章 建立酒楼(十三)   温沅对其他伙计家里的事大致有些了解, 唯独周七豆,只知他从今州城外二十里的大坝村来,别的一概不知。   二十里地说近不近, 说远不远,但每次食肆休息日, 周七豆从未回过家,就连外出都是快去快回。   周七豆不像别的伙计那般开朗咋呼,他大多时候说话声音不大, 腼腆又羞涩,这也是为什么食肆人手紧缺时,温沅选择让周七豆去后厨而不是留在大堂招呼客人。   而周七豆也非常适合做厨子,他跟着三娘学厨艺, 悟性极高, 如今也能独自掌勺, 做一些招牌菜。   对于性子相对内敛的周七豆, 温沅极少过问他家里的事, 有时问他为何不回家,周七豆不愿多说, 他也就不再问。   温沅用人看手艺也看为人,周七豆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 温沅对他很放心。   只是一听周七豆有个相公, 温沅难免震惊:“真是相公?没听错?”   “是真的!”郭巴子一急声音有些大, 又立即压低了声音, “就在食肆外头呢, 和他一起的还有十几人, 这群人一来就叫嚷得厉害, 看样子不像是单纯找人, 更像是找茬,年子和木灵在外头拦着不让他们进来。”   郭巴子话音刚落,只闻越木灵一声怒斥响起:“这是食肆后院,外人不许进来!”   “去你的!我看谁敢挡!山神大人定会让你们好看!”这声音虽高,可一听就知上了年纪。   温沅转头看去,只见十几人推搡着闯进来,郭年子和越木灵拦不住只得后退,还有几位熟客在帮忙拦人,都被这群人推开了。   “我那七豆小夫郎在何处?快把人给我交出来!”   说话这人瞧着约五十,拿着手杖一个劲儿往前挥,郭年子越木灵慌忙避开。   余浪蹙眉,大跨步过去伸手一把抓住老头的手杖,一个巧劲手杖来到了他的手中。   老头一惊,往后退了两步:“你谁啊?”   “那是我们掌柜,你们再不走休怪我们不客气!”郭巴子喊道。   “你敢!”老头不敢对上余浪,对相对瘦弱的郭巴子却是丝毫不怕,“你们抓走了我家小夫郎还有理了?七豆,小七豆啊!相公来了,你别怕啊!”   厨房里,周七豆和吕三娘吕小云三人听到动静连忙出来。周七豆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老头这句话,脸色“唰”地变白,登时往后退,然而这群人里已有看到了他。   “在那!快去抓!”   有人闻声而动,却被一根手杖拦在原地,余浪两手轻轻一折,手杖“咔擦”折成两段,摔到这群人面前,吓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齐齐后退三步。   这可是他们村子里的神木,竟被这汉子硬生生折断!   山神大人会发怒的!   温沅抱着汤婆子过来,冷声道:“无故闯入食肆,赶出去。”   “等等!我们是来找人的!”大坝村有人说。   “周七豆是我们村山神选出来的山童,我们宗老的夫郎,我们要把他带走!”   周宗老顾不上这根“神木”,反正家中地窖里还藏了一堆,他只盯着惊恐后缩的周七豆,咧开嘴角笑起来:“七豆啊,你看你胡闹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你爹娘都盼着你回家,相公我也想你想得紧呢。”   周七豆的爹站了出来:“七豆,你个逆子,嫁了人还敢往外跑?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快跟我们回家!”周七豆娘说,“这什么破地方,哪有宗老家里好?宗老能娶你,是你福气!更别说宗老还给了五两彩礼钱呢!”   周七豆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吕三娘抱住他,一摸周七豆的手被冻了个哆嗦,连忙小声说:“七豆别怕啊,大家伙都在呢。”   周七豆惊恐至空白的脑子总算回了点神,小声却有力地反驳:“我没嫁,我不认,他不是我相公。”   “你这小浪蹄子胡咧咧什么?”周宗老瞪起眼,“半年不见,还学会说谎了?”   “村里人哪个不知道你嫁给了宗老?”大坝村的人说,“你就是周宗老的夫郎,不认也得认!”   “你要是不认,村子怎么办?你怎么能如此自私?为了你自己就要害死我们一村子人?”   “自私鬼,良心被狗吃了!”   “……”   这群人越说越起劲,甚至想越过食肆伙计们的阻拦上前,后面看戏的客人挤在侧门处,议论声越来越大。   周七豆脚步一晃,彷佛回到了逃跑前黑暗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在逼他。   他猛地转身回厨房拿了把菜刀冲出来,一声不吭地朝周宗老砍去,众人吓了一大跳,四散逃去大堂,嘴里喊着杀人杀人了。   郭巴子郭年子越木灵气得不行,追着众人到大堂安抚客人。   周宗老逃得最慢,还被周七豆的爹娘推了一把,致使他被划了一刀,幸好周七豆慌乱间持刀不稳,只划伤了他的袖子,但也足以让他胆颤。   周七豆爹娘抓着周宗老挡在前面,周七豆的爹发抖:“七、七豆,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周七豆充耳不闻举起菜刀再次劈过去,余浪见状一把夺过周七豆的菜刀,沉声道:“七豆,到少爷身边去。”   “七豆,过来。”温沅叫他。   周七豆呆愣在原地,被吕三娘和吕小云拉到了少东家身边。   周七豆爹娘见周七豆手里没了刀,张嘴刚想骂,被余浪一脚踹飞到墙上。   后院响起三人“哎哟哎哟”的痛呼。   温沅冲吕三娘使了个眼色,吕三娘立即会意跑进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吕小云搬了张长椅,拉着周七豆的衣袖让他坐。   “先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温沅轻声说。   周七豆接过温水的手还在发抖,胡乱摇头又点头:“我不愿的……这人是村里的祭祀宗老,年前,他算了一卦,说山神挑了我做山童,要我嫁给他,若是我不嫁,整个村子都会遭难。”   “村里人都害怕,逼着我嫁,我爹娘本不愿意,可他们听到宗老愿意给五两礼钱,便让我嫁了。”   “宗老娶了两个夫郎一个妻子,前两个夫郎说是与人偷情被浸猪笼没了,还剩一个妻子,我亲耳听到被他……被他当成娼妇一般卖给别人取乐。”   周七豆眼泪涌出,哽咽道:“我不想嫁……出嫁前两晚,我趁他们不备逃了。”   余泽安和蔡多多震惊不已,一口气涌上来,转头朝那老鳖孙吐了两口唾沫。   “老东西一肚子腌臜就想着糟蹋好人家的哥儿!”余泽安呸他。   周宗老还在惊吓中没有回神,余泽安说了什么他压根没听清,周七豆爹娘倒是听清了,但是也不敢说话。   三人龟缩在墙角处,时不时瞄一眼不远处的周七豆,眼神恼恨又恐惧。   “要是被他们抓回去我肯定会死的……少东家,我不想死……”周七豆忽然扯开襜衣,慌忙且急促地说:“少东家,对不起,我不能呆在食肆,我、我得走……”   温沅皱起眉,一把拉住他:“冷静点七豆,现在你离开食肆能去哪?”   周七豆也不知自己能去哪,他拼尽全力才逃到今州城,若是出了今州城,他还能去哪?   “少东家,我是不是逃得不够远?”周七豆茫然道,“我逃得远一些,也许就不会被发现了。”   “你从恶人村逃到今州城,够远了。”温沅说。   以周七豆十四岁的年纪,能逃到今州城,还找到了伙计的活计养活自己,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不够……”周七豆低头看手上的襜衣,泣声道:“还要更远。”   蔡多多扶住他,安慰道:“七豆别怕,我们大家伙在呢,他们肯定带不走你!”   “是啊!你看浪哥在挡着他们,他们动都不敢动!”余泽安说。   余浪立在三人面前,双手抱臂看着他们,只等小少爷吩咐。   温沅开口:“余浪,让他们过来。”   “滚过去。”余浪说。   三人被余浪黑沉的眼神牢牢盯着不敢不听,趴在地上又滚又爬来到了温沅跟前。   这时,逃到外头的大坝村村民又聚了回来,见到他们恭敬敬仰的周宗老在地上狼狈地爬行,气得在心里大声狂骂,然而面上一点不敢显露。   温沅手指敲了敲桌面,挑起眉道:“各位想把人带走,没问题。”   大坝村众人面上一喜,没想到温沅会突然放人。   他们光顾着高兴,没注意到食肆其他人古怪的眼神。   少东家这表情一看就知道肯定有点子,也不知道这群人在乐什么……   “那你们快放人!”周七豆爹娘瞬间硬气了起来,就连以为自己要被砍死的周宗老不哀嚎了。   “周七豆,你愿不愿跟他们走?”温沅看向周七豆。   周七豆坚定地摇头:“少东家,我要跟着你,我不走。”   “行。”温沅勾起嘴角,“砸。”   大坝村众人不明所以,只见周七豆猛地起身走到水井边,搬起墙角的酒坛子摔了个稀烂,大坝村众人的心一紧,以为他又要发狂,刚想转身逃跑,谁料侧门被人关上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周七豆在后院劈里啪啦地砸东西。   每一声巨响都砸得他们心神俱裂。   直到周七豆发泄完,转头说:“少东家,对不住,我砸坏了食肆里的东西。”   “砸坏了东西不要紧,赔钱就成。”温沅笑了笑,“不赔钱,谁也别想带你走。”   周七豆爹娘没想到温沅竟然当众耍无赖,喊道:“你这是故意的!”   “这是周七豆故意砸的还是不小心砸的,我自有分辨。”温沅抱着汤婆子闲闲地说。“七豆,砸坏一件酒坛子,你欠我三两,烂了一件木架,便欠我五两,钱账房,辛苦算算周七豆欠了我多少银子。”   “少东家,欠了一百两。”钱来福眼皮一敛,说道。   “想必这么多钱周七豆也还不上。”温沅笑了笑,“几位一个爹一个娘,一个还没拜堂便以相公自称的老头子,你们谁替周七豆还钱?”   周七豆爹娘和周宗老脸色极黑。   这就是故意坑人!   “就这点东西怎么可能有一百两!你就是故意陷害,我们才不认,要还也不是我们还!”周七豆爹叫道。   “对!又不是我们砸的,凭什么让我们还?”周七豆娘说。   “不还?”温沅脸一沉,冷声道:“几位若是不还,休想走出食肆半步。”   “你、你们敢!”周宗老喊。   温沅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笑道:“有何不敢。”   几人脸色一变转身想跑,却被人抓住后领子拎了起来。   余浪一手抓着周七豆的爹,一手抓着周宗老,反手一丢,把人摔到少爷面前。   周七豆的娘想跑被蔡多多越木灵擒住也丢了过去。   其余人想跑,都被郭巴子郭年子余泽安和食肆里的熟客堵住了去路。 第81章 建立酒楼(十四)   “说说吧, 谁来赔钱?”温沅放下茶杯,掀起眼皮睥睨地看了他们一眼,“要是不赔钱, 那我只能去报官了,到时可不止赔钱, 少不了得挨几十个大板子。”   周七豆爹娘和周宗老三人脸色一白,几十个板子下去可还有命在?   “不能报官,不能报官啊……”   “爹, 娘,嫁人之前你们不是说会疼我么?为何不愿帮我赔钱?我砸了这么多东西,到了官府,钱赔不上我就只有一条。”   周七豆一双黑黑的眸子木楞楞地望着他的双亲, 眼泪不停往下流。   周七豆的爹张嘴刚想骂, 被温沅扫了一眼, 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都嫁人了, 要赔也是你相公给你赔……”   “对!”周七豆的娘指着周宗老说, “他是你相公,他赔!宗老家中有钱得很!”   周宗老气得胡子发直, 瞪眼道:“什么相公?没拜堂没成亲都不算过门。”   周七豆爹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都给彩礼钱了!”   周宗老生怕被缠上,当即反驳道:“那是酒钱, 才不是什么彩礼钱, 我不认!”   大坝村众人满脸震惊:“宗老, 你不认周七豆做夫郎, 村子怎么办?山神大人要降神罚的!”   “山神大人要罚也是罚你们!你们想认就自己认, 这一百两你们谁爱赔就赔去, 甭拉上我!婚书都没有, 算哪门子夫郎。”周宗老一语将自己撇干净。   大坝村众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那我们也认错人了。”周七豆爹改口, “认错人了……这不是我儿子……”   食肆几位熟客闻言,忍不住想冲过去揍他们一顿,亲生儿子都能翻脸不认,良心被狗吃了!   温沅扯了扯嘴角:“方才还说这是你们的儿子,现在说不是就不是了?可有凭证?”   周七豆爹娘自然拿不出凭证,来回说着“认错了人”,死活不愿赔钱。   这时,郭年子忽然站出来说:“想要凭证不难,不如让周七豆的爹写一份自愿脱离关系的文书送去衙门出籍,以后周七豆的事就不关你们周家的事,这样一百两也不用你们还。”   “写!”周七豆爹一听不用赔钱,哪管那么多,“我写……我不会写字啊!”   郭年子温良地笑了一下:“小生是今年新晋的秀才,如不嫌弃,小生原为代劳。”   秀才!   大坝村几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   温家食肆的伙计竟然是个秀才?那、那让秀才做伙计的温家食肆东家岂不是更厉害?   大坝村的人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他们闹到了不得了的人,当即无比后悔受周宗老蒙骗来食肆闹事。   郭年子迅速写了出籍文书,让周七豆按手印。   周七豆垂眸看了一眼,此番过后,他便是自由身了。   他抹了把眼睛,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周七豆的爹娘比周七豆按得还快,生怕慢了一点,那一百两和几十个大板子要咬上来。   郭年子趁热打铁,三份出籍文书一卷,立即和郭巴子送到衙门。   这温家食肆伙计的秀才身份让他在府衙也有不小的名声,他和郭巴子来到衙门,不消多久,盖了印的出籍文书到手。   然而文书到手,他们没有立即回食肆,而是转头找了洪捕头。   洪捕头和两人来到温家食肆时,大堂闹哄哄的乱成一片,全都挤在侧门处,门关着没法看,只得贴耳听,在最前头的客人一边听一边转述。   “好像打起来了!听到砸东西的声音呢!”   “之前好像有不少人在叫,现在怎么没声了?不会打死人了吧……”   “不能吧?死人可还了得!”   “到底怎么回事,就不能把门打开让我们瞧瞧么?”   “都让开。”洪捕头一声令下,所有人让开了一条路。   郭巴子当即小跑到侧门处:“木灵,我们回来了,开开门。”   越木灵打开了门,门外众人终于看清了内里的情形。   嚯!这一堆酒坛子木头,砸坏不少东西。   这得赔多少银子啊?   三人狼狈趴在地上,周七豆爹娘见到官差瑟瑟发抖,周宗老更是吓得险些昏厥过去,这把老骨头哪里能扛得住十个板子,他想逃却被余浪盯着动都不敢动。   大坝村其他人纷纷躲到另一边,和另外三人划清界限。   “洪捕头!有无赖闯入我们食肆,不由分说就开始砸,您得给食肆一个公道啊!”郭巴子说。   大坝村的人生怕惹祸上身,连忙说:“明明是周七豆砸的,怎么能赖到我们头上来?”   越木灵说:“胡说八道,七豆是我们食肆的伙计,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砸食肆酒坛子?”   大坝村的人噎住,他们哪知道周七豆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郭年子拱手道:“洪捕头,这十几个歹人不由分说闯入食肆,强行抓人,他们既非官差,更无抓捕文书,此行目无法纪蔑视律法,恳请洪捕头作主。”   周七豆爹娘正害怕差役把他们抓走挨板子呢,一听“文书”二字,急忙说:“文书按手印了!我们按了!刚刚大家都看着!”   “是,出籍文书已盖了章,周七豆便不是你二人之子,你们就是无故闯食肆。”温沅笑了笑。   周七豆爹娘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被哄骗了。   周七豆是他们儿子时,还可以拿此当理由说是误闯,可周七豆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儿子了!   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他们想不出来,哭着嚎着解释,然而余浪一个凌厉的眼神落下,二人顿时噤了声。   “洪捕头,除了闯食肆,我还要揭发此人罔顾他人意愿,借由子虚乌有的‘山神’之名,逼迫良人下嫁,还望洪捕头明察。”温沅指着周宗老说。   周宗老腿一软,晕了过去。   “岂有此理!”洪捕头怒道,“都给我带走!”   来闹事的大坝村人拢共十七人,洪捕头怕他们趁乱逃跑,把城东七里街的所有捕快都叫来了,然而人手还是不够,余浪和余泽安郭年子自觉跟上,顺势跑一趟府衙说明情况。   深埋在心里的恐惧一下散去,周七豆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吕三娘赶紧抱住他,紧接着越木灵吕小云蔡多多也抱了上去,郭巴子如同拍弟弟脑袋一样拍了拍他。   钱来福叹了一口,偏过头抹了把眼角。   食肆的熟客们知道了始末,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默默退到大堂,和其他食客绘声绘色地说了所有细节。   听的人攒了一肚子气,更有学子书生们自发写诗写文抨击,扬言要上告官府,让知州大人严查此事。   周七豆哭过了这股劲儿,含着泪沙哑地高声道:“谢谢你们!”   “哎哟。”吕三娘听不得这个,一听就想哭,她是有女儿的人,着实想不懂为什么能有人这么狠心,可转念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娘家又何尝不是陌路人了?   “谢啥?”郭巴子说,“都是小事!”   “以后不用怕啦!”蔡多多说。   “对,再有坏人,我们来打跑!”越木灵说。   周七豆刚忍住的眼泪又想涌出,抬起手臂擦了一下,转头看向少东家,郑重地说:“少东家,若是没有您,我现在肯定已经被他们抓回去了,不会再有自由和希望,谢谢您!”   吕三娘和郭巴子那一瞬间也想起自己,之前也是少东家出面,才让吕小云郭年子安心留在食肆。   蔡多多和越木灵更是一脸崇拜。   “都看着我做甚?”温沅失笑道:“快去洗把脸,收拾收拾,客人还在等着上菜呢。”   钱来福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为何他来食肆之前,听到有人企图用钱撬温家食肆的伙计却撬不走。   或许,这就是原因。   食肆的伙计们合力把酒坛子破烂木架拾掇好,该干活儿的干活儿该招呼的招呼,郭巴子为了让大家从方才的情绪里脱离出来,还搞怪耍猴惹大家笑话他。   “巴子赶紧忙去吧,客人都等着呢!”越木灵笑着拍了一下他。   “招呼招呼!”郭巴子布巾一甩跑去了大堂。   周七豆来到温沅跟前,说道:“少东家,这些酒坛子木架,您从我工钱里扣吧。”   “都是些空坛子,烂架子,坏了便坏了,不值什么钱,再说了,今日他们来闹事,还得给咱们赔钱呢。”温沅说。   果不其然,余浪余泽安郭年子回来时,带回来了五两银子,说是给食肆的赔偿。   至于大坝村的人,知州大人得知有人借由“鬼神之说”行恶事,当即决定严查,想必不久后,那些人就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五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好填补了酒坛子木架的空缺。   “都是些旧物,正愁换新呢,就有人来送钱了。”温沅上下抛了一下银子,转手给钱来福,“辛苦钱账房记到账簿上。”   钱来福收了钱,笑容满面地去写账簿。   温家食肆出了这样大的事,生意受到不少影响,然而经熟客这么一叨叨,反倒吸引来不少泛起同情心的客人。   原本只是抱着同情心来的客人一吃到温家食肆的饭菜,顿时爱上了。   此前就听说温家食肆的菜品好吃,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一直不屑来吃,结果羊肉汤是不腥膻的,栗子焖鸡肉嫩栗子绵软,蒸鱼鲜嫩焖鱼入味炸鱼酥脆,还有那边涮边吃拨霞拱,天冷就该吃点暖和的!   再温一壶清酒,听着街市上传来的烟火热闹……爽哉!   这一场热闹一直持续到冬天,张屠户按往常来温家食肆送猪肉,并附赠三大块熏腊肉。   “前阵子刚熏好,这不头一个来问问你们。”张屠户说。   余浪接过黑不溜秋的熏腊肉看了看,转头喊:“三娘七豆,你们来看看。”   温沅以前只吃过切成片的腊肉,没见过腊肉切片前什么样,也好奇过来看了一眼。   吕三娘和周七豆从厨房出来,接过腊肉看了看,吕三娘拿刀切了一小片下来,眼前一亮:“瞧着不错。”   “可以炒冬笋腊肉、蒜苗腊肉、菜干……”周七豆越说越起劲儿,恨不得当场就给做它个十道八道菜。   “那行,这熏腊肉我们先收三块,往后要多少量,再同张哥说。”温沅说。   “行。”张屠户美滋滋地走了。   “晚些时候算一算冬笋蒜苗这些还差多少,回头让古野杨光送些过来,先试菜。”余浪说。   “知道了浪哥。”周七豆说。   吕三娘和周七豆忙得脚不沾地,说几句话的功夫,外头郭巴子郭年子就来问什么时候上菜了。   外面天冷,食肆排队的客人都转到木棚里边,使得里边有些拥挤,客人难免有抱怨,只是地儿就这么大,总不能让伙计赶客,看在饭菜实在好吃的份上,忍一忍就算了。   再说温家食肆火盆暖和,去别家吃可没这么好。   余浪想着要不在后院划块地方,让排队的客人有个暖和的地方呆着,这样不会影响吃饭的客人。   这时,隔壁面馆范老板抱着汤婆子上门,告诉了温家食肆一个好消息。   “饮子铺夫郎终于舍得少钱了,我来问问你们还要不要买。”范老板说。   “少多少?”温沅问。   范老板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二十两。”   温沅挑起眉:“二百八十两,还可以。”   “买么?”范老板问。   温沅和余浪对视一眼,范老板说:“再犹豫可就没了,我家夫郎可在饮子铺等着你们的消息呢。”   范家两口子都是妙人,他们知道温沅一定会买,一个去饮子铺候着,一个来食肆送消息。   “你们家这生意,再不扩大些,怕是要摆到街上去。”   幸好温家食肆不卖面,客人想吃面的时候,食肆伙计还会推荐客人到范家面馆买,买了送到温家食肆,等客人吃完,他们再去收拾碗筷。   温家食肆生意好,连带着他们的生意也好了不少,因此他们两口子才如此积极帮温沅做事。   温沅笑了起来,一锤定音:“买。”   小少爷一声令下,余浪立即去大堂找钱来福算账拿钱,二百八十两,再加上中间保人费五两,拢共二百八十五两。   两人拿了钱和范老板一块儿到饮子铺。   饮子铺夫郎一看竟是温家食肆的人,顿时有些不想卖,可开价最高就是他们家,再不卖亏得更多。   他咬紧后槽牙,愤愤然道:“卖!”   一手交钱一手交契书,有了孙老爷的前车之鉴,温沅一刻没有犹豫,直接和饮子铺夫郎上府衙盖红契过户。   红契一签,税册名字一改,饮子铺从此改名温家食肆。 第82章 建立酒楼(十五)   买下新铺子第二日, 余浪请了工匠师傅上门商讨如何改建。   新铺子约莫是食肆的一半,大堂宽敞,若是拆掉原本的木围栏, 能多摆十五张桌,后院和厨房相对较小, 不到大堂的一半。   “你们这后院厨房要不要留?”工匠师傅问。   “要”温沅说。   温沅买下铺子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铺子外面不做其他整改,仅将大门封住, 再从食肆大堂和新铺子大堂的共墙开两道门供行走。   原先的后院两间房改成雅间,院子保留,可摆些供观赏的花草,人多时, 后院也可以摆上桌子。   厨房这道门封死, 再从另一边开一道门, 和食肆的厨房打通, 两间厨房一合并, 就能再招两个厨子分担吕三娘和周七豆的压力。   如此一来,温家食肆的大门招牌没有改变, 只是扩大内里。   “这两间房中间的墙拆掉,做成大雅间, 容纳的客人也多些。”余浪补充道。   来食肆吃饭的客人里有不少达官贵人, 他们总说食肆的雅间小, 想多邀请些亲朋好友都没地儿坐, 有了大雅间就方便许多。   “这得多少日完成?”余浪问。   “温老板余掌柜, 共墙开门洞要加过梁, 三道门加起来得三四日, 雅间隔断墙拆得快, 一日便能完成,拆完之后改建雅间,再加上拆木围栏这些得三四日,天儿冷多预留两日,加起来拢共十一日。”   这时间有些长,温沅想着只是开几道门应该用不到十日,但他没想过共墙有承重,开门洞并不是砸墙就能完成的。   温沅眉头一皱,余浪就知他想什么,又问:“能不能多雇几个短工,赶一赶时间,八日做完。”   这会儿是冬天,村子里干农活儿少了,大部分人都来城里找活儿干,若是想加快改建,可多雇些短工,一人八十文不算多。   “温老板余掌柜若是舍得花钱多雇几个人,八日不成问题。”工匠师傅说。   “那就八日。”余浪说,“开门洞的活儿可留到最后,先将木围栏雅间厨房建好,如此不会影响食肆的生意。”   “没问题。”工匠师傅点头。   改建定下后,余浪到钱来福处支出十两作为定金,余下的钱等完工后再给。   “余掌柜,桌椅真要换新的?”钱来福问,“那饮子铺的桌椅瞧着也还能用呢。”   先前食肆账上约莫有一千二百两,除去盘铺子花的二百八十五两和改建的钱,余下不到九百两。   这钱不少,但现在的食肆规模比之前大,需要的流动现银也跟着增大,之后新铺子的桌椅摆件,新厨房用的锅碗瓢盆,再加上地方宽敞了,食材香料柴火的进货量也跟着提高,处处都得花钱。   钱来福想着能节省的地方就尽量节省些,像饮子铺的桌椅,只是有些地方磕坏了一点点角,这对于食肆酒楼而言都是常有的事,没必要大换。   “要换,少爷瞧见会不高兴。”余浪说,“这几日到木匠铺比比价。”   少东家坚持,钱来福不好多说什么。   之后几日,隔壁的铺子从早到晚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客人好奇去看了一眼,以为隔壁又开新铺子了呢,一问才知道这是温家食肆盘下的铺子!   “终于要扩大铺子了么!早该这么做了!”   “是啊!我上回顶着寒风排了近半个时辰的队才轮到我,要不是这菜实在好吃,我真不想排队。”   “你别说,现在每回来温家食肆的大棚吃饭,都有一群人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你,你想吃慢些都不成。”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建成,早些弄完就不用排队了。”   “师傅说了,得八日时间,到时欢迎各位光临啊!”越木灵笑道。   “一定一定!”客人笑回。   温家食肆买下隔壁铺子的事情并未传开,别家铺子只知道饮子铺换了新东家并且已经在改建,他们都等着看到底是哪家老板竟然如此好运气把铺子开到了温家食肆隔壁。   也怪饮子铺先前和温家有过嫌隙,不然按照温家食肆的红火程度,饮子铺定会有很大的受益。   看另一边的范家面馆就知道了,之前也是不温不火的,现在去吃的人也多了呢。   他们想和范家面馆打听,但范家面馆嘴严得很,一问三不知,再问就说屎尿急。   问不到范家面馆,只得多观望温家食肆伙计们的态度了。   正想着呢,温家食肆的账房出来了,一脸愁苦模样,彷佛什么天大的难题。   难不成温家食肆出问题了?   还是新铺子换人让温家感觉到不安了?   苦瓜脸钱来福到木匠铺询问价格,一问一张普通桌椅得一两多,他估算了一下新铺子得买至少十五张,还有雅间里的桌椅得用大圆桌,十张椅子,一套下来至少得三两。   如此下来,光是桌椅就得二十多两,再加上木架布帘柜子定制木条菜牌等等……   最重要的是,少东家他不愿意用次品!桌椅坏一点要修,菜叶子黄一点要丢。   遇到这么个“骄纵纨绔”的少东家,他只得精打细算。   钱来福比对完各家木匠铺的价钱,一一记录在册,等回去给掌柜和东家看过后,再决定要定哪一家。   他跑了一天,大冬天累出了不少汗,回来时,本就长得愁苦的脸更加苦了。   候在对街的店铺老板们一瞧这账房神情,觉得似乎不太对。   “是不是温家要倒闭了?这账房瞧着像是要哭鼻子了……”   “看来新铺子的东家大有来头啊,能让温家食肆的账房如此狼狈。”   “也该来个厉害的让他们多吃点苦头,之前生意那么好,看那伙计得意成什么样了。”   “就是,一天天的,就知道出新菜品不给别人留活路,你看这条街有几个看他们家顺眼的?都等着他们家倒闭呢!”   “他们家一倒,那些客人不就上我们这儿来了么?快些倒吧!”   ……   钱来福不愧是账房,将打听来的工期、木料、人工、手艺比对、雕花纹样、价钱等做了个大总结,一目了然。   连识字不多的吕小云都看明白了哪一家木匠铺最合适。   “城西张家时间虽然多了两日,但是用料好,花样也多,价钱还不贵。”吕小云说。   温沅笑道:“跟着年子哥哥学了不少字呢。”   吕小云笑着蹦了一下,点头道:“年子哥哥教得好!”   “对!我们也学了很多字,看话本完全没问题!”蔡多多得意道。   何止是话本,有些简单的诗文他们也会背了呢,郭年子能考上秀才,学识自是不必多说,在教人方面更是厉害,他会根据每个人的喜好与悟性去挑选合适的书本。   伙计们念书不为考科举,只为认出大部分的字,自然是怎么学得有趣怎么来。   伙计里有的人觉得读书认字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有的人认为读书是件十分痛苦的事,但食肆的大家一起学时,读书不再变得遥远,也不再痛苦,而是日常里普普通通又极为放松的一件事。   “就定这家的桌椅。”温沅说。   “花架酒架那些定哪一家?”钱来福问。   温沅还未说话,余浪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信,边走边说:“少爷,越大哥和全大当家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么快?何时到?”温沅走过去接过信一看,信上说越行乘坐全家船帮的船先去凤平县,回家住几日,再把二姐夫做好的木架摆件一块儿送来。   “木架摆件?”众伙计一愣。   温沅笑说:“二姐得知食肆要扩建,知道我们缺东西,便让二姐夫打了一套,还有爹爹阿爹从别处收的好货,到时大哥会顺路捎过来。”   “从凤平县运来?”钱来福微讶,凤平县到今州城三日路程呢,这么多东西,请个商队运来,不知得花多少银子呢。   “大哥说全家船帮包了。”温沅道,“如此一来,咱们又省下一大笔钱呢。”   钱来福顿时心安了,少东家人脉之广,真是佩服。   隔壁新铺子拆了又建弄了四日,总算弄得七七八八,最后只剩砸墙加梁,这活儿得干四天,余浪早早让伙计将温家食肆歇店四日的消息传出去。   常来的客人早早知晓温家食肆要扩建的事儿,纷纷说着四天再来,新来的客人听说食肆以后不用再排队了,都期盼着食肆快些建好。   而对街的饼店与卤店老板看到温家食肆挂上了歇店四日的木牌子,欢天喜地地广而告之!   “好事啊好事,温家食肆要倒了!怪不得前几日那账房苦着一张脸呢,原来是撑不下去了!”   “歇店四日呢!四日后谁还记得他们家呀?我开店十来年,就过年的时候迫于无奈关了三日,就这三日还损失了不少客人,险些让铺租把我压死!”   “年后那会儿让你买下这铺子,你不听,如今想买,难咯。”   “都怪这温家食肆,要不是他们,这条街的铺租能涨这么多么?又不是家家都像他家那般生意好。”   “咱们来打个赌,看看温家食肆能撑到过年不?”   “过年?下个月就要过年了,我打赌铁定撑不过这个月!”   几人从怀里掏出钱袋,毫不犹豫地丢出十两银子,丢完一看,怎么都压的是不行?那这还赌什么呢?   范家面馆老板路过,偷听了半晌,趁机压了个“行”。   “没有我,你们都开不了这局,左右都是好邻居,我就舍点本钱让各位高兴尽兴了。”范老板说。   几人一看冤大头来了,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   范老板摸摸肚子也笑了起来。   范老板回到面馆,搬来木梯爬墙头,兴冲冲地喊:“温老板!”   “哎……”温沅正躺在摇椅上温茶烤地瓜花生吃呢,被范老板这一声吓了个激灵,连忙直起身看了一眼,“我得让工匠师傅把这墙头给封了,免得遭贼。”   “哎呀!温老板见外了不是?”范老板丝毫不在意,脸上笑意不断,“前几日我按你说的,不透露你买铺子的消息,今日他们果真下了赌注,这赌注只有我压了你家行,你可得给我争气啊!”   “我们少东家什么时候没争气了?”郭巴子蹲在厨房门口,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争气争气,你家少东家最争气!”范老板说,“温老板,以后有这样的好活儿可得带上我呀!”   “好说。”温沅笑了笑,突然想起一事,“范老板消息灵通,最近听说有个官酒务要拿出来‘买扑’,可否帮我打听打听?”   范老板一愣:“温老板这是要酿酒开酒楼?”   “酿酒这事儿不简单,三娘七豆都不是很擅长,得琢磨琢磨。”温沅说。   “真要酿成了,可否让我家也进点?”范老板问。   “范老板要帮我把事儿打听清楚了,以后从温家酒坊进酒,别人十分价,我给您九分,如何?”温沅说。   范老板登时笑出双下巴:“就没人比我更会打听消息!”说完屁颠颠地爬下木梯,拉上夫郎去问官酒务的事儿。   温沅舒舒服服地躺回摇椅上,烤地瓜花生的香味飘满整个后院,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余浪,地瓜烤好了。”   余浪在厨房里监工呢,听到声音立即出来:“少爷,等我洗个手。”   “慢吞吞……”温沅故意道,“你近日惫懒了啊,难不成是知道爹爹阿爹请人算八字,就开始不上心了。”   余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先到井边打水洗干净手,然后到小火炉里把地瓜挖出来一点点剥好放到小碗里,“少爷,吃。”   温沅撇开头,斜乜了他一眼。   “少爷我错了,方才不该去那么久。”余浪用小勺挖了一块儿递到他嘴边,“天冷容易凉,少爷乖,吃一口。”   温沅啧了一声,张嘴吃下,顿时香得眯起眼,天凉时吃烤地瓜简直人间美味,又香又甜。   余浪瞧他小脸鼓动,往后看了一眼,凑上前亲了一口:“少爷,甜么?”   温沅瞟他,咂咂嘴说:“似乎有蜂蜜味?”   “古野昨日送了一小罐蜂蜜,我放了点进去。”余浪说。   “香!”温沅说。   “不甜?”余浪问他。   温沅挑眉,伸手勾了下他的下巴:“过来点。”   余浪听话凑过去,一双带笑的眸子定定看着小少爷。   温沅扬起唇角,重重地亲了他一下,歪头笑问:“甜么?”   “恩。”余浪喉结一滚,低声笑道:“少爷乖,再来一次吧,好不好?”   “得寸进尺。”温沅拉住他的衣领,笑着凑过去,又来了一次。 第83章 建立酒楼(十六)   歇店四日, 食肆里的伙计也跟着歇了四日,难得的空闲,每个人都趁着这时候把过冬的东西都买齐全了。   食肆改建好的前一天, 越行带着三辆大马车浩浩荡荡停在温家食肆门口,这一车队拢共八人, 后面还跟着一对夫妻。   到了食肆门口,这汉子问越行:“这就是温少爷的食肆?”   “对,看那。”越行指了指顶头的招牌, “新换的。”   “可真不错。”另一娘子说。   食肆伙计们听到声音从里边出来,看到这三大车物件无不震惊。   “大哥,你这是搬了多少东西呀?”越木灵问道。   “怕是整个木匠铺都搬来了吧……”郭巴子说。   “你二姐夫不仅打了木柜木架,连同墙上桌上的摆件都打了, 还有上百块菜牌, 上边只雕花没刻字, 到时蘸点墨把菜名写上去就成, 都是用得上的东西, 不怕多。”越行说。   郭巴子点点头:“菜牌给年子写。”   “先卸货,马车往里拉点儿。”郭年子招呼其他人和车队的伙计们一块儿卸货。   “慢点搬, 别磕坏了。”越行叮嘱完车队伙计,转头问越木灵, “你沅哥哥呢?”   “在里头和工匠师傅说事呢。”越木灵说。   越行带着那对夫妻进去, 一进去发现食肆大变样, 西边的墙开了两道门, 门上两条粗粗的木梁, 两侧各挂了一串小红灯笼。   门后边还未摆上桌椅, 瞧着十分宽敞, 再往里左边是后院的门, 右边是厨房上菜的侧门。   此时温沅和余浪站在厨房里和工匠师傅聊着事,听到声音立即转过头。   “哥哥。”温沅眉眼弯弯,走了过去,“方才就听到声音了,果真是你。”说完一看越行身边还跟着两个他认识的人,愣了愣。   “温少爷,您……可还记得我二人?”那汉子小心问道。   “当然,你们酿的菊花酒喝过一回便不会忘。”温沅笑道。   见温沅还记得自己,二人喜出望外,连忙把那一小坛菊花酒从包袱里抱出来。   “这是我们新酿的口味,温少爷尝尝。”   “千里迢迢怎么还带酒……”温沅一顿,“你们不是为了送这一坛子酒吧?”   二人对视一眼,还未说话,越行说:“此事说来话长,进去再说。”   后院里,吕三娘和周七豆准备好了茶水点心,又备了小火炉烤鱼烤地瓜。   众人坐下后,越行先说起了孙家的事。   “之前沅儿说从酒课入手,果真有成效,福香楼已经几个月没完成府衙派发的酒课,再加上断货名声,如今孙家每日被人提刀上门追债,其中还有府衙的差役。”   “完成不了酒课,最多是撤下酿酒资格,为何会有差役上门追债?”吕三娘不解。   “因为福香楼酿酒的钱,都是从府衙借来的官债。”越行说。   官债和旁的不同,借债的利息没钱庄高,但还债的时限压得死,若是还不上,甚至会有牢狱之灾,严重者还会流放。   所以大多数人宁可找钱庄或是亲朋好友借,都不愿借官债。   “怕是孙季霖接手福香楼那几回将合作的人得罪了个遍,不然孙修义不会走投无路去借官债。”温沅说。   “孙修义这官债注定还不上,他不仅账上没钱,最大的宅子,已经被他那好儿子输光了。”越行说。   说起赌,吕三娘感触最深,她的前夫好赌成性,整日搞得家宅不宁,前公婆还纵容他去赌,好在她已带着女儿和离,脱离了苦海。   越行拿起茶杯碰了一下温沅的杯子,“如今的福香楼再不复往日风光,许多伙计厨子都被全大当家挖走了,这二人不愿去,说想来投奔你,我便把人带来了。”   温沅微讶,转过头看向另外二人。   这二人在福香楼做学徒时他碰巧尝了一回他们做的饭食,那会就觉得这二人有些天赋,故而提点过一二。   后来没过多久,曾青生成了主厨之一,拿手好菜成了福香楼的招牌菜,柳巧也成了帮厨,并且酿制了福香楼最受欢迎的菊花酒。   只是他没料到这二人竟然不远千里来投奔他。   “离家千里,你们……”   “温少爷,没有之前您给的提点,我们哪有今日?”柳巧说,“再说了我们本来也不是青州城人,想去哪就去哪。”   “是啊,要不是之前我们不知您去了哪,不然我们早早就来了,何故等到现在?”曾青生顿了顿,“不过温少爷若是不缺人手,亦不用为难。”   温沅闻言,看了吕三娘和周七豆一眼。   吕三娘和周七豆连连颔首,齐声道:“缺!”   “食肆扩建后,厨子伙计都缺。”温沅说,“你们想好了便留下,不过食肆的规矩不能破,得先试菜。”   “没问题!”曾青生和柳巧说。   “不过现在厨房还未弄好,试菜之事明日再说。”温沅说,“有什么不知道的,便问三娘和七豆,他们是食肆的大厨。”   吕三娘周七豆和二人寒暄过后,便带着他们去厨房走了一圈。   外头三大车物件全部卸下,郭年子进来询问摆放的位置,余浪起身过去。   等余浪一走,越行挪了下长椅挨近温沅,低声问:“爹爹阿爹让我问你,成亲之事可想好了。”   温沅一愣:“为何这么问?”   “成亲毕竟是终身大事,自然要考虑得谨慎些,爹爹阿爹对谁都会这么问,你二姐成亲那会儿也问过,我之前订亲时,他们也同样问了,到了你身上,他们更加要确定你的想法。”越行说。   这种被家里人时刻惦念的感觉让温沅感觉十分舒服,他眯起眼笑了笑:“自然是想好了。”   “那就好,我瞧余浪也是个有担当的,此次孙家一事,他虽未出面,但也操心了不少,没有他牵线搭桥结识全大当家,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越行说,“他平日怎么对你,我也看着呢,你俩好好过,哥哥心里放心。”   温沅笑着点点头,小声说:“哥哥放心吧。”   赶在太阳下山前,工匠师傅和盘灶师傅总算把最后一点事儿做完了,余浪来回检查了几次,新门梁结实稳固,新灶台也十分宽敞,大铁锅放上去不大不小刚刚好。   确认没问题后,便拿来银子给他们结钱。   与此同时,木匠师傅也将定好的桌椅全数送到,刚搬完前面三大车货物的伙计又得起身干第二趟,好在这一次是食肆里除了温小少爷没动手外,其他人一起把桌椅摆好擦干净。   从此食肆有了两个大堂,一个西大堂,一个东大堂,雅座的名字也得换一换,以前叫东西雅座,今后得改成东堂西堂雅座。   收拾完,晚食也到了,今日人多,吕三娘和周七豆打算在后院堆个火堆烤肉吃。   歇店这三日,他们除了研制新菜品,就是坐在后院烤火闲谈,有时来了烧菜灵感,抓起刀燃起火就开始做,做坏了伙计们吃,做好了少东家吃,短短三日,又让他们做成了一道新菜品烤肉排。   正好窖房还剩点几根猪排骨和两只新杀的兔子,得了掌柜的同意,二人撸起袖子调制酱料。   曾青生和柳巧对这些熟悉地很,不用吩咐,便也一起忙活儿起来。   辛苦了一天,晚上就着灯火月光吃烤肉,涮兔肉,再喝点菊花酒,三三两两各自闲聊着,偶尔声音串到一起听不清也不在意,笑一笑便继续聊,难得的放松与惬意。   次日,曾青生和柳巧早早来了食肆,温沅还未起床,二人便先帮着收拾后厨。   蔡多多余泽安和钱来福这几日在家歇息,见食肆来了新人,还以为是伙计呢,没想到竟是大厨。   三人顿时美了,新厨子意味着要试菜,一旦试菜,意味着他们又有好吃的了!   曾青生和柳巧在福香楼干了这么久,手艺自然不必说,不过相比之下,柳巧更偏向酿酒,烧菜上还差些火候。   便定下二人一个作为主厨,一个帮厨兼酿酒。   余浪和他们签订契书:“食肆主厨每月工钱三两,帮厨二两,食肆没有空余的房子,你们得在外边租房,每人每月有二百文租房补贴。”   这可比两人心里想的高多了,当即签下契书。   签完契书后,余浪逐个把伙计叫来,每月初十是发工钱的日子,伙计们早早等着了。   先是大厨吕三娘,她擦了擦两侧的衣角,接过余浪递过来钱袋,一摸感觉不太对,连忙打开一看,双眼瞪大:“三两?”   “三娘,你手艺已和别家酒楼大厨旗鼓相当,工钱自然也要对齐,往后你的工钱涨到了三两。”余浪说。   “对!”温沅笑着颔首。   吕三娘愣住,眼眶微热,慌忙眨眨眼说道:“多谢少东家,多谢余掌柜!”   “应该的,回去喊一下周七豆过来。”余浪说。   吕三娘扎紧钱袋,转身去叫周七豆。   周七豆拿到钱袋那一刻和吕三娘的反应如出一辙,他几番确认后,都无法相信自己的工钱竟然涨到了三两!   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哪怕他能独立掌勺,哪怕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招牌菜,哪怕他手艺被人称赞,可他始终觉得自己还够不上“大厨”这个称号。   三两银子,他拿着烫手:“少东家,浪哥……真没有算错么?”   “七豆,相信自己,这是你应得的。”温沅拿了颗花生豆放到他手里,“这炒花生,唯有你炒的最好吃。”   周七豆捧着那颗花生带着攒满的自信走了。   等人一走,余浪给温沅的杯子倒满清热凉茶:“少爷,喝点茶。”   “吃完花生再喝。”温沅抛起花生,张嘴接住,笑嘻嘻道:“一并降火。”   余浪无奈,抓过他手里的花生塞进自己嘴里:“少爷当心夜里嗓子疼,疼起来多难受,吃完这几颗再喝一杯凉茶。”   “倒反天罡啊你。”温沅斜乜他一眼,把剩下的花生丢进了嘴里,拍拍手,认真把凉茶喝完了,凉茶虽苦,但是喝着喝着,也别有一番风味。   轮到郭巴子郭年子来领工钱,二人得知自己以后工钱涨到一两三钱,乐得抱在一块儿转了两圈。   明年四月,郭年子要考科试,科试通过后,便要到省城贡院考乡试,到时路途遥远,没有几十两盘缠怕是支撑不了。   今后工钱两人涨起来,郭年子就有机会去考乡试。   不过郭年子打算考完科试后一年再去冲乡试,时间上不着急,唯一不舍的便是食肆,乡试过后还要去京城会试殿试,到时也不知什么光景。   左右现在还有很长时间呢,这些押后再想。   其他伙计蔡多多和余泽安也同样涨了三钱银子,像余泽安不在食肆里住的,还多领了了二钱租房补贴,如此一来银钱可不少了呢。   钱来福来得晚些,并未涨工钱,领了二两银子高高兴兴地下工了。   大堂只剩余浪和温沅,钱匣里的钱袋被一一领走,最后剩下一个,压在手里明显和别人不一样的份量。   余浪挑起眉:“少爷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明明刚刚还没有呢。   “随手这么一丢。”温沅笑了笑,“打开看看。”   余浪垂眸看了他一眼,不用打开就知道里边有多少银子:“四两。”   “余掌柜换了身份,工钱总不能少。”温沅单手撑着下巴,眉眼弯弯:“你的买房钱攒够了?”   “加上这一笔,够了。”余浪伸手把小少爷的长发拨至耳后,低头亲了亲他的耳朵尖,“明日去看看院子?”   “行。”温沅笑应。 第84章 建立酒楼(十七)   扩建后的温家食肆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热闹。   大门吆喝的伙计依旧是那个唱得比说得好听的郭巴子, 内里却是换了新伙计。   听说过温家食肆的都知道食肆待遇好,每月四日休息,做得好了还有红包, 时不时就有试菜吃,虽说干活儿要求高了些, 可伙计们相互之间没有嫌隙,相处融洽,这在别家极为难得。   许多人都盯着温家食肆招人呢, 这不,食肆改建期间,招工告示张贴出去没半个时辰,就有三人上门询问。   半日下来, 食肆招到三个伙计, 两个后厨杂工。   新来的三个伙计一个叫二芹跟着越木灵在西堂忙活, 另外两个冬糖伍仁跟着郭年子忙东堂和外面木棚。   后厨两位杂工夏杏李子则是跟着蔡多多和余泽安。   人手多了, 要忙的事儿一件不少, 新来的伙计从老伙计口中得知掌柜铁面无情,少东家更是吹毛求疵, 干活是一点不敢含糊,生怕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计。   客人被伺候得舒服, 给起赏钱来十分阔绰, 有时随手抓一把就是十文八文。   新来的伙计们不知道规矩, 得了赏钱不敢自己收着, 等忙完了, 拿着赏钱来找余掌柜。   余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自个儿收着。”   三个伙计都愣了。   越木灵带着他们去吃饭, 边走边说:“掌柜和少东家说了, 这是你们做得好客人才赏给你们的, 所以不会收,安心拿着就好了!”   “来食肆吃饭的客人都很大方,只要好好干,赏钱不会少。”郭年子说。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看到了对方脸上的高兴与激动,对以后的日子有了期待。   来到后院看到午食更是震惊,这和客人吃的饭食有什么区别?   他们干伙计的,也能吃这么多肉菜?并且午食不是端着碗各自找角落吃,而是在后院摆了两大桌,坐下后边吃边聊。   “浪哥,今早通判府上的大管家来预订三日后的大雅间,说是要请几位大人吃饭,指明要吃烤羊排和拨霞拱。”越木灵说。   “好。”余浪吩咐道:“泽安,提前一日到羊肉摊预订羊排,再让兔肉铺老板多送四只肥兔。”   现在食肆采买的活计由余泽安负责,他点头应下:“没问题。”   “小雅间也定满了,这几日若是有人问,便说排到五日后。”余浪说。   “知道了浪哥。”大堂伙计们应道。   吃过午饭,伙计们收拾完桌椅碗筷各自去歇息。   温沅闲坐在后院眯神,虚着眼看余浪和郭年子商量晚食前要忙的事。   余浪没说多久,郭年子脑子好使,干活儿也细心,说完几件重要的事便来找小少爷。   “说完了?”温沅半睁着眼问他。   “嗯。”余浪蹲在他跟前,看他困得睁不开眼,说道:“少爷歇个晌吧。”   “你不着急?”温沅挑眉。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牙人选好了院子,少爷睡醒了直接去看。”余浪说。   温沅伸了个懒腰,起身道:“陪我睡会儿。”   冬天被窝压三层厚重的被子,都不如余浪这个大火炉睡在他旁边来得舒服。   余浪把汤婆子塞进被窝里,等被子暖和了让小少爷睡进去,他自己躺在小少爷身侧,把人揽到自己怀里,摸摸小少爷暖呼呼的小脸蛋,低声道:“少爷,睡吧,一会儿我叫你。”   “嗯。”温沅拉着他的衣襟,脑袋一偏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睡了过去。   食肆的后院一片宁静,偶有鼻鼾声从门外传来,均被余浪用手隔绝在外。   余浪一手捂着小少爷的耳朵,偏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深邃的眸子紧紧锁在小少爷睡得泛红的脸上,似乎只要看着,心里就获得无上的满足。   被窝暖和容易睡到不知时辰,余浪算好了时间,两刻钟一到便开始叫小少爷。   睡得正香的温沅皱着眉咕哝了一声,埋头继续睡。   “少爷。”余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唱摇篮曲,“少爷一会儿想先去梨花巷看,还是去七桂巷?”   温沅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嗯……”   余浪翻身平躺在床上,揽着小少爷躺到自己身上,捏捏脖子摸摸后背:“梨花巷离食肆最近,走路两刻钟就到了,那处院子有一棵很大的梨花树,邻里隔得远,即便孩子吵闹也传不过去。”   “七桂巷就远了些,走路得三刻钟,但院子大,巷子里种了许多桂花,一到桂花盛开的时节,便是满满的桂花香。”   温沅一手按到他的脸上,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别吵……”   余浪轻笑一声,亲了亲他的掌心,又咬住他的手指,含糊道:“少爷喜欢花,那咱们就在院子里种满花,再打一张大一些的摇椅,少爷躺着舒服些,还要铺上青砖,雨天不会沾湿少爷的衣角。”   温沅清醒了一点:“怎么都是我……你呢?”   “少爷喜欢的,都是我所钟爱的。”余浪说。   温沅趴在他身上,闭着眼笑起来,轻喃道:“摇椅要做两个人躺的,这才舒服。”   “好。”余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少爷,人抱在怀里还觉得不够,恨不得天天捧在掌心里疼着哄着。   眼看着小少爷又要昏睡,余浪裹紧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少爷睡太多夜里容易睡不着。”   “可是被窝好暖……”温沅之前歇晌睡了半个下午,到了晚上滚来滚去睡不着,还是余浪听到动静过来给他打水泡脚,一遍遍唱摇篮曲一遍遍按摩,折腾了许久他才有了困意。   人睡得晚,早上起来没精神又忍不住去睡觉,这一睡饱了,晚上又睡不着,循环几日,人是越发疲惫。   余浪看着心疼,狠下心盯着少爷歇晌,时辰一到定要将人叫醒。   “街市上新摆了摊炒栗子,少爷想吃绵软香甜的栗子么?”余浪低下头一边亲一边问。   “嗯……”温沅给了点回应,双手揽上去,闭着眼睛任由这汉子亲。   亲到两人都有些情动,方才缓下来。   两人抵着额头,唇边挂着笑意,在暖呼呼的被窝里轻声说着小话,说着说着又亲到一起。   直到温沅完全清醒,两人才起床去买栗子看院子。   满满一袋新鲜出炉的炒栗子捧在手里暖手,温沅闻着栗子香,等着余浪给他剥栗子的间隙观察了一下街边的酒楼。   “称得上酒楼的铺子多是二层楼,咱们若想做成酒楼,光买扑酿酒还不够,这铺面也得配得上。”温沅顿了顿,又笑了,“不过,最紧要的还是酿出好酒。”   “这段时间,柳巧带着七豆一块儿酿酒,再多些时日便能出新酒。”余浪说,“加盖之事不着急,等把酒酿出来,自己卖,再批发出去,估摸着明年初秋便能挣够钱加盖了。”   确实是这个理,如今手头上虽说还算宽裕,但真要改头换面成酒楼,这点钱可就不够看了。   之前的食肆是按照普通铺面来修建的,也许是初建时银钱不够,木棚那一块都没有建起来,再加上新买的铺子和食肆之间有共墙不能完全拆除,给加盖上增加了不少难度。   最好的法子便是推倒重新盖,那么至少备足一千五百两银子方能成事。   这般算来,自酿酒卖得好,食肆生意红火,明年初秋的确有足够的银钱盖楼了。   “一步一步来,先看院子去。”温沅说。   梨花巷与七桂巷都是二进院子,年份不算久,主人家建起住了几年,又换了新院子,便想把旧的给卖了。   牙人一看这二人竟是温家食肆的少东家和掌柜,十分热情,他去温家食肆吃过几次饭,对温家食肆很有好感,介绍起来极其详细。   “要我说呢,这梨花巷的院子最合适,您瞧,这院子左右一边一棵梨花树,梨花树种了几十年,周边建房子都不许砍,故而这间院子离别家远,闹市也得几分清静呢。”   一听清静,温沅有些许意动,余浪余光瞥见,对牙人说:“进去瞧瞧。”   院子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刻着梨花纹样的照壁,往左走便是一进院,穿过垂花门来到二进院,这处院子很大,种树栽花不在话下,左右两边是东西厢房,再往前是正房与东西耳房。   院墙高耸,两侧的梨花垂枝搭在墙头上,待到明年开春,别有一番好景。   “您听,方才在门口还能听到些许嘈杂声,进了这院儿是不是安静得很?”牙人笑道。   温沅细细听来,耳旁只有冷冽寒风吹动树梢的声音,的确清静。   食肆里住着虽好,但临街躲不开吵闹,他虽以习惯,但能安静些自然选择安静的。   这处院子看完,温沅心中已有抉择,但他没直接定下,又和余浪去看了剩下几处院子,那些院子大是大了,但都没梨花巷这一处来得清静。   一问价钱,果不其然,比其他院子高。   “三百两不算贵了,对比方才看的几家,院子是小了些,可要跟周围几条巷子的院子比那可大不少呢。”牙子说。   牙子说的实在,这处院子整体比新买的铺子要大,比原本的食肆要小。   三百两的价钱不高不低,也是牙子对温家食肆有好感,故而说了个实价。   “少爷觉得如何?”余浪问。   温沅环顾一圈,笑道:“行,就这个。”   牙子还以为得再磨一磨呢,没曾想两人如此爽快,当即掏笔写契书。   契书到手,还得到府衙交契税盖红契,这房子才算买到手。   后面余浪独自跑了三日,红契一盖,梨花巷小院的户主从此更名为“温沅”。   交付银钱时,温沅掏了一半的钱,余浪瞧着却是有些不高兴。   温沅觉得稀奇,往日都是他摆脸色,余浪从未在他面前有过任何不满的情绪,彷佛他说什么都是好。   不用问,温沅就知道他因何不高兴,却故意问道:“买房花了钱,不高兴?”   余浪无奈地看着他:“少爷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也该知道,这是咱俩的房子,你掏钱和我掏钱并没有什么不同。”温沅点点他的下巴,难得哄人,“许你对我好,不许我对你好?嗯?”   小少爷都这般说了,余浪哪有不应?   他揽过小少爷,埋首在他颈间,低声道:“少爷,真想现在就和你成亲。”   温沅摸摸他的脑袋,轻声笑了起来。   食肆伙计们得知少东家和掌柜买好了新院子,都替他们高兴,几位大厨更是下足功夫做了两桌好菜,庆祝两人在今州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院子。   越行和高展特意从客栈过来一块儿祝贺。   余浪看院子之前也找越行和高展打听过怎么买院子,有哪些讲究,越行自己在凤平县买了房子,高展是今州城人,两人给余浪出谋划策,挑了许久,才敲定下最后这几家。   一群人吃喝玩闹,住得远的几个伙计拿着剩下的菜提前回家,其他人围在后院又升起火炉烤些小玩意儿。   “对了,这是阿爹让我给你的。”越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温沅。   温沅疑惑地接过来:“这是什么?怎还包得如此严实?”   “打开便知。”越行促狭笑道。   温沅一看他的笑,瞬间猜到了,于是转手把信封给余浪,挑眉道:“打开看看。”   余浪跟着挑起眉,挑开信封,拿出里边的红纸,上边写了两人的八字,还有先生对他二人成亲的祝福批语,最后定下三个好日子。   “是什么日子?”越行问道。   “大哥没看?”越木灵问他。   “你沅哥哥和浪哥的好日子自然让他们自己看,我看了算什么事儿。”越行说。   “少东家和浪哥要成亲了?”伙计们全都凑了过来,郭巴子急道:“浪哥快看看什么日子呀!”   “怎么你比少东家浪哥还急呢?”周七豆打趣他。   “喝喜酒你不急呀?我可急了!”郭巴子一说,大家都笑了。   温沅啧了一声:“快看吧,今晚不让他们知道,怕是睡不着了。”   余浪唇边带着笑,展开红纸。   红纸上写着三个好日子,分别是早春三月初三、仲夏五月二十、季夏六月初七。   余浪看到早春三月初三时,忍不住偏头看了小少爷一眼,而此时小少爷也转头看着他,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场相遇,正是早春三月晨雾蒙蒙之时。   吕三娘周七豆郭巴子也同样想起了那段灰蒙蒙的时光。   三月初,食肆跌落谷底面临倒闭,人心涣散,每个人惶然度日,生怕没了活路。   也是三月,食肆迎来新的东家,吕三娘和周七豆不知前路在何处,紧紧抓住了少东家,渴望他能带来希望,郭巴子从开始的不信任,到后来的死心塌地。   他们携手并进,叫过哭喊过累,但手下的活从未停过,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直至现在,食肆焕发新生,越发壮大。   此刻,温沅和余浪不需要犹豫,成亲的日子定在了早春三月初三。 第85章 建立酒楼(十八)   食肆有喜事, 伙计们每日乐呵呵的,就连常年愁苦脸的钱来福都有了点笑意,客人们见了连忙问是什么喜事让他们如此高兴。   一打听竟是温老板和余掌柜定好成亲的日子, 纷纷拱手恭贺,什么百年好合白头偕老能说的好听话都给说了个遍。   温沅听得舒爽, 喜气洋洋道:“年子,给几位客人一人送上一份炸薄片!”   客人更开心,谁人不知温家食肆这两日上了个小零嘴, 用土豆削成薄片,放入锅中炸一下,炸到到微卷便捞起沥干,待凉后撒上调料粉, 一口下去酥脆极了。   嚼起来那嘎吱嘎吱的声儿引得人垂涎。   现在是猫冬时节, 有的客人特意来食肆买一大筒炸薄片回家过嘴瘾。   其他客人听到有炸薄片送, 也都过来送祝福, 温沅也不管他们是为了炸薄片还是真心祝福, 照单全收。   一个午食过去,今早备的炸薄片全部送完。   对街卤肉铺老板和饼店老板等了几日没等来温家食肆倒闭, 倒是等来了铺子的扩建!   扩建后生意肉眼可见地红火,仔细一数, 排队的人竟然和扩建前差不多!   下了赌注几个老板输得脸色黢黑, 唯有范老板咧嘴大笑, 搓搓手掌等着他们给钱。   几人心里都不愿给, 但又不愿丢面子被人说输不起, 只得掏钱。   银子摔在桌上, 饼店老板骂道:“温家那个账房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整天哭丧着脸做甚?”   “不知的还以为他家快没了呢。”   范老板赚了钱心情大好:“人账房就长这样, 天生的,这您几位管不着!”说完乐颠颠走了,徒留几人气得脑袋直冒烟。   范老板从自家面馆后院绕路来到温家食肆后门,一进去瞧见温沅舒舒服服躺在摇椅上烤火,小跑过去,拖了张椅子坐下。   “温老板好事将近,恭喜啊!”范老板笑道。   “多谢范老板。”温沅笑了笑:“范老板今日来,莫不是买扑有了消息?”   “那是当然。”范老板伸手想抓瓷碟里已经剥好的瓜子仁,被温沅看了一眼,转而拿起一旁没剥开的瓜子,“小气。”   “这话你同余浪说去,他剥的瓜子。”温沅说。   范老板撇撇嘴,边剥瓜子边说:“那家酒坊在城西,年后竞标,底价二百两,三年一界,因着之前名声不太好,现在竞标没什么人抢,温老板有意可去试试。”   “怎么个竞标?”温沅问。   “先去府衙交保证金,再写下价码,到了日子去府衙拆封,价高者得。”范老板说,“往年也有酒坊竞标,最热闹的要数天月楼和锦花楼竞争城南那家大酒坊,底价五百两,锦花楼开价一千,天月楼开价一千二百两拿下。”   “据我所知,锦花楼也有自己的酒坊?”温沅说。   “当然有,那次锦花楼没拿下,转头拿下了另一间稍次的酒坊,不过锦花楼酿酒有一手,这些年也打出了名声。”范老板说。   “城西这家酒坊大不大?人手如何?”温沅问。   “城西的地儿便宜,地方足够大,但是人不行,要不然也不会买扑。”范老板说,“所以温老板想要揽过这家酒坊,还得自己招揽人手。”   温沅笑了一下,转头让吕小云把柳巧喊来。   柳巧从后厨匆忙出来,问道:“少东家,您找我?”   “将前两日酿好的酒给范老板上一壶。”温沅说。   “好,我这就去!”柳巧说。   不一会儿,柳巧端来一小壶酒,放下后温沅让她自行去忙。   温沅拿起酒壶刚想亲自给范老板倒酒,就被人拿了过去。   余浪给范老板满上一杯,给小少爷意思意思倒了一口。   温沅啧了一声:“不过一杯……”   “少爷这些日子喝了可不止一杯。”余浪说。   最近几日,只要柳巧酿出新酒,温沅就得试,每次一试就是一壶,有时喝多了酒,饭都吃不下。   下一次再有新的,余浪自己先尝,觉得可以,再让小少爷尝。   如此试了几回,终于有了还算不错的新酒。   范老板轻抿一嘴,猛地瞪大双眼,急忙又饮了一小口,喃喃道:“入口清甜,梅香回味无穷啊……这是梅花酒?”   “是。”温沅说。   “这和我之前喝过梅花酒太不一样了!”范老板手中只得小小一杯,他不舍喝完,又向温沅讨了一杯,说要拿回去给自家夫郎尝尝。   温沅不怕他外传,当即让柳巧斟了一壶。   “温老板,你这酒,我服气!”范老板说完捧着小壶酒匆匆离去。   桌上剩下的半壶酒,余浪干脆利落地收走:“晚些时候,我和柳巧到城西酒坊看一看,若是合适,便让钱账房算竞标价钱。”   “好。”温沅顿了顿,“把酒留下。”   余浪充耳不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俯身亲过去,酒香飘散:“给少爷留好了。”   温沅咂咂嘴笑起来:“好酒。”   余浪跟着笑了。   城西酒坊离食肆有些距离,一来一回天已黑,余浪和柳巧回到食肆时,伙计们已经摆好了晚饭,就等他们回来。   余浪惯例给温沅盛好饭打好汤拿了筷子勺子和随时擦嘴的布巾,坐下后先给小少爷夹了块他爱吃的煎豆腐。   “酒坊各种工具齐全,看着还挺好,能继续用,原先的伙计有九个,走了七个,剩下两个还在犹豫。”余浪说。   柳巧点点头,说道:“地方也大,能放不少大酒缸,酿大酒小酒不成问题。”   “那是不是买下后,就可酿酒了?”周七豆问。   “对,年后准备明年夏天开封的大酒正合适。”柳巧说。   伙计们闻言挺高兴,有了自酿酒,才有成为酒楼的资格。   温家食肆成了酒楼,以后出门都有面儿呢。   吃过晚饭后,温沅找来钱来福。   “钱账房,你回头算一算竞标价。”温沅说。   钱来福早已准备好,他掏出一张纸递给少东家,说道:“酒坊买下,还得备料备工具,小酒酿得快,但大酒需要的时间长,把这部分时间人工材料成本算进去,咱们食肆拿下竞标最多花到三百五十两。”   “这个价钱,有多少胜算能拿下?”余浪问道。   “好在那处偏僻,且先前生意不好,来买的人不多,只要没有像天月楼锦花楼那般大的酒楼来竞价,咱们食肆胜算不小,至少八成。”钱来福说。   温沅沉吟片刻,说道:“那就按三百五十两写。”   “好,明日我去府衙交保证金。”余浪说。   次日,余浪交完保证金,写下竞标金额,差役递过来一张字帖,他拿着字帖回食肆交给小少爷。   温沅打开一看,拆封日是正月十六,正好过完年。   “柳巧酿的小酒不能卖,这段时间还是从之前的酒馆老板处进,其他等过完年再说吧。”   说起过年,余浪顿了顿:“少爷,可有打算回家过年?”   温沅看了他一眼:“哥哥回去之前也问了我。”   余浪挑眉:“少爷怎么说?”   温沅笑了笑,轻声说:“我本想回家里看看,不过哥哥说今年家里的新房还未建好,索性全家人来食肆过年。”   说完反问他:“你呢?你怎么过年?和村里亲戚还是……”   “少爷若是不收留我,只怕我今年得一人过了。”余浪佯叹道。   温沅啧了一声:“装模作样。”   余浪摸摸他的脸,笑说:“少爷去哪,我便去哪。”   再有个把月便是过年,像蔡多多余泽安钱来福等其他伙计的家本就离今州城不远,自然选择回家过年。   而吕三娘吕小云、曾青生柳巧夫妇确定了不回家,周七豆无处可去自然留下,郭巴子和郭年子还在犹豫,郭年子今年考中了秀才,还未回村祭拜过双亲,但回去后,村里没有地儿住,大过年的住别人家也不合适。   两人犹豫半晌,决定年前回一趟,祭拜完后再回食肆和其他人一块儿过年。   人多过年热闹些。   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食肆几位大厨开始准备起过年要吃的蒸米糕、糍粑、腊八粥等等,余泽安提前和张屠户杨光古野等人预订好了食材,郭巴子郭年子越木灵买了红纸,每晚下了工吃过饭便招呼众人一块儿剪窗花。   腊月二十那日,越家一行人从凤平县来,三辆大马车两辆板车浩浩荡荡地停到食肆门口。   车上有野鸡野鹿有野兔,许多大红灯笼,寓意极好的摆件,还有肖叶亲手给温沅余浪缝制的新衣裳,伙计们也一人得了一个红穗子。   别家商铺早已见怪不惊,见识过温家食肆的繁华,以后再有人运什么山珍海味过来也不稀罕了。   野味当着客人的面儿运进了食肆,好这口的客人巴不得点上一份,拉来伙计一问,竟是不卖!   “如此赚钱的买卖,竟然不做?你这伙计说话不算,叫你家掌柜的来。”   郭年子笑道:“这是食肆的规矩,未过少东家首肯的新菜品一律不许上桌,还请您担待。”   这客人来得少,听这话不信,隔桌的熟客见状,笑道:“您别不信,来多几回就知晓了,为何温家食肆的菜品好?可不就是温老板做生意讲良心么?”   其他客人纷纷附和,这下这位客人不信也得信了。   众人说得热闹,无人注意到角落有一人默默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册和一支毛笔。   此人用笔尖沾了点水,在书册上奋笔疾书,写完放下书册,抬手叫道:“伙计,来几道你家的招牌菜!”   “来了!”郭年子闻声过去。 第86章 建立酒楼(十九)   郭年子记下这位客人点的菜, 朗声高唱一遍,来到后厨侧门,再次高唱:“拨霞拱、烤羊排、红烧黄鱼、鲫鱼白玉汤、梅花酿、炸薄片、拌鱼冻——”   帮厨蔡多多记下菜品再转达大厨, 与此同时钱来福也将菜品记在了账簿上。   余浪闻声抬头,叫来郭年子:“年子, 这些菜品只这一位客人吃?”   郭年子点点头道:“对,我再三确认了,只他一人, 这位客人坚持点,说吃不完的话便打包走,不会浪费。”   既然客人坚持,余浪没再多说。   食肆里点菜有规矩, 客人铺张浪费时, 伙计们必须提醒, 若是客人坚持, 便提议打包。   七个菜摆满整桌, 不等郭年子说慢用,这位客人迫不及待地执筷挑了块鱼肉放至鼻底轻嗅。   “鲜!”还未吃, 这位客人就忍不住赞道:“活鱼才有的鲜。”   他咬了一口,登时眯起眼:“鱼肉鲜嫩, 酱汁入味, 红烧黄鱼竟有如此口感。”   郭年子听过无数次个客人称赞食肆的菜, 但从未有此人这般夸张。   他笑了笑, 正要开口, 只见这人忽地放下筷子拿起笔, 翻开一旁书册开始写。   郭年子愣了愣, 瞄了一眼, 登时震惊,此人竟将这道红烧带鱼的色、香、味详细地记录在了书册上!   仔细一看,书封上写着四个大字——《鲜膳美谈》,一旁落款:苏清远。   郭年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您……”   “如此美味的菜品,合该让世人知晓。”苏清远写完继续吃,一边吃一边记。   郭年子见他沉浸在美食上,没有多加打扰,转身来到柜台处将此事告知余浪。   余浪抬眼看过去,说道:“无妨,只要没有胡乱编排,便随他去。”   “浪哥,重点不是写书册……也不对!”郭年子难得如此语无伦次,“重点是三娘七豆从书坊买回来的菜谱,八本里有六本的著作者叫‘苏清远’!”   这下连余浪都惊讶了。   吕三娘周七豆和曾青生得知苏清远的到来,迫不及待想去看看真人,奈何手里的活儿没干完,一想到自己做的菜会让著名的美食大师吃进嘴里,忐忑的同时免不了兴奋。   三人不愿错过此等好机会,趁着备菜间隙轮流去后厨侧门远远瞧一眼。   只一眼就得回去烧菜。   “我从苏先生的菜谱里,学到不少东西呢。”周七豆说,“也不知苏先生喜不喜欢食肆的菜。”   “年子刚说了,一直夸呢。”吕三娘笑道:“少东家认可的,能不好么?”   “也是。”周七豆跟着笑起,“少东家可真会吃。”   “说我什么坏话呢?”温沅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一个福结,福结是阿爹编的,保厨房一方天地平安,想着找个地方挂起。   周七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外边来了位客人,叫苏清远,少东家可有印象?”   “哦?”温沅微讶,走去侧门看了一眼,“哪位是?”   “身着青衫那位。”   吕三娘刚说完,温沅便看到此人收起书册大步往柜台处来,于是也走了过去。   “掌柜的,在下苏清远,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借一步说话?”苏清远拱手道。   余浪看了一眼小少爷,小少爷微抬了一下下巴,他会意回道:“好。”   余浪带着人去后院,此时越行越正明肖叶都在后院整理东西,一时无处落脚,只得把人带去西堂小后院。   苏清远落座后,发现掌柜的身旁站着一位清俊小哥儿,连忙问:“这位是?”   “这是我们少东家。”余浪拉开椅子先让小少爷坐下,随后紧贴着小少爷坐下。   苏清远恍然:“久仰久仰。”   他来之前就听闻温家食肆的东家是个小哥儿,但没想到如此年轻俊气。   温沅笑了笑,问道:“先生有何事?”   苏清远把手中书册放到桌上,推到温沅和余浪面前:“此书名为《鲜膳美谈》,上边记录着我走遍八座府城吃到的美食,然走到温家食肆,方才发现你家的招牌菜更上一层楼,故而想问问,可否让我将你家的招牌菜写进这书册里?”   温沅挑起眉,拿过书册翻开看了看,果不其然看到青州城极富盛名的几道菜,此外还有其他镇子传出的美食。   书册记录的不仅是色香味,还有此菜用到的食材调料,但未写明用量做法。   “您放心,这仅是记录美食的书册,并不会问您要菜谱。”苏清远说。   温沅点点头,说:“食肆里的菜是大厨们琢磨出来的,此事得问过他们。”   苏清远诧异了一下,他去过数不清的食肆酒楼,说起这件事,没有一个人说要过问大厨的意见,全都默认菜是食肆酒楼的,和大厨无关。   他原以为这位少东家声名在外夹杂几分吹嘘,此番一看,当之无愧。   余□□来吕三娘周七豆和曾青生,当面一问,三人无不欢喜,能让自己做的菜传出去,是多么幸运的事,自然不会拒绝。   趁着歇晌的时间,三位大厨把之前买来的菜谱全部拿出来,和苏清远在小后院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另一边,越行越正明肖叶带着众伙计终于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   食肆一直有驴棚,只是没养驴,此时正好用来养野鹿野兔野鸡。   “沅儿,来试试新衣裳。”肖叶指挥越正明越行把箱子抬进温沅的房间,“余浪呢?叫他也来试试,要是做小了得赶紧改改针。”   温沅接过衣裳摸到料子,微微一愣,这料子可不便宜啊。   “知道你穿惯了软滑的料子,特意给你买的,余浪那几件也是一样的料子,你俩颜色不同。”肖叶笑道。   “谢谢阿爹。”温沅抱了抱他,忍不住嘀咕道,“其实我也能穿粗麻……”   “大过年的,就该穿好的,家里又不是买不起,再说了,你能穿,你看余浪能答应么。”肖叶说。   余浪看了小少爷一眼,眼神不言而喻。   温沅啧了一声,转身跑进房间换衣裳。   余浪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肖叶,顿了顿,说道:“越夫郎,谢谢记挂。”   “这么客气做什么?”肖叶笑说,“你俩成了亲,你也是我的孩子,都一样,去试吧。”   温沅一连试了三件,余浪同样也是三件,正正好合身,两人穿出来一瞧就知是小两口。   平时伙计们少有造次,此时忍不住打趣:“少东家掌柜的,我们想喝喜酒啦!”   温沅心情好,随他们瞎闹腾:“晚上让柳巧开一坛小酒,喝个够。”   伙计们闻言,登时欢呼起来。   新衣裳到手,过年的感觉越发明显,整条街市红彤彤一片,许多家铺子支了个小摊卖对联红纸,大红灯笼高高挂,红纸窗花贴满屋。   大年三十那日,食肆只开半日门,过了午食,门口挂上了歇店的木牌。   伙计们挨个站在后院翘首以盼,等着少东家发红包。   温沅没忍住笑了,朝余浪偏了偏头,余浪拿着木托盘逐个发过去。   伙计们手握着红包,迫不及待地捏了捏,双眼“噌”地亮起,齐声道:“少东家浪哥,恭喜发财!祝食肆生意越来越红火!”   温沅喜气洋洋地点点头,笑道:“还有,不在食肆吃年夜饭的人,各自到七豆那领些菜肉回家。”   离家近的如余泽安蔡多多钱来福等人领了一菜篮子的菜肉和野味回家,其他伙计开始各自忙活。   郭巴子摊开红纸,摆好笔墨砚:“弟弟来!”   郭年子提笔:“少东家,可有想写的对联?”   “你看着来,寓意好就成。”温沅说。   郭年子点点头,蘸墨下笔,行云流水,潇潇洒洒。   “年子这字可真好看。”越正明不禁说。   “可不是呢,年子可是秀才。”肖叶说。   “咱们食肆的招牌也是年子写的。”周七豆说。   “是啊,当初年子还不敢写,也是少东家开了口,他才敢下笔。”吕三娘笑道。   郭年子搬来木梯贴对联贴红纸挂灯笼,越正明和肖叶给每一扇门窗贴上窗花门神,吕三娘周七豆曾青生带着后厨伙计忙活年夜饭。   余浪和越行把鞭炮炮竹挂上,子时一到,便可点起。   温沅闲来无事,抱着汤婆子四处转悠,后厨偷拿几片猪肉脯当嚼头,又转去大堂看爹爹阿爹贴窗花。   他给他们塞了两片,小声说:“这个好吃,爹爹阿爹快尝尝。”   肖叶哭笑不得:“晚上可得留肚子吃饭呢。”   “留着呢。”温沅拍拍汤婆子。   “沅儿,你来看看这个正不正。”越正明双手拿着窗花,左右摆动位置。   温沅站远看了看,说道:“行。”   越正明“啪”一下按上去,双手倏地捋开。   “哎,轻点儿,这纸薄,可经不起你这么大力气。”肖叶拍了一下越正明的胳膊。   “没事,我有数。”越正明朗声笑了笑,说道:“沅儿来,你是东家,这最大的福字得你来贴。”   柜台后方原先摆了一个大酒架,后来搬去了西堂,这里便空了一块,贴个福字正正好。   温沅叫来余浪,想和他一块儿贴。   余浪闻声立即放下鞭炮去大堂,接过小少爷递过来的红纸两个角,和小少爷一起将大福字贴上去。   天色渐暗,众人摆起长桌,点燃灯火。   大厨们发挥了看家本领,一个塞一个地厉害,即便挑嘴如温沅,都挑不出半点差错。   不可或缺的拨霞拱上了两个,红烧带鱼、清蒸鲈鱼、小炸鱼、烤羊排、老鸭汤、栗子焖鸡、香笋焖鸭、香辣焖豆腐、糯圆子米汤、梅花馅饼……   细细数来,竟有十八个菜!   所有菜摆到长桌上,险些连碗筷都没处摆。   柳巧开了三坛新酿的小酒,给众人满上一杯。   众人端起酒杯,纷纷望向首座的温沅,带着笑的眼神不言而喻。   温沅笑了笑,拿起酒杯:“诸位,今年辛苦,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这是伙计们吃过最丰盛最美味最畅快也是最满足的一顿年夜饭。 第87章 建立酒楼(二十)   开年第一天, 守了一夜的伙计们兴致勃勃地跑到街市上看舞狮杂耍。   温沅被鞭炮声吵了一宿,困倦不已,好不容易等到外头鞭炮声小了能补一补觉, 谁料舞狮杂耍走过,锣鼓喧天。   这时余浪端着热水进来。   余浪放下水, 坐在床边给小少爷掖了掖被子,俯身亲了一口:“少爷,想出去看看么?”   温沅本想拒绝, 奈何外头又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欢呼锣鼓声,这觉是睡不下去了,索性去凑凑热闹。   余浪把人捞起抱在怀里,用刷牙子蘸上牙粉仔仔细细给小少爷刷牙, 刷完端起杯子:“少爷, 漱口。”   温沅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倾身吐出, 而后懒洋洋地靠回余浪身上, 让他擦脸擦脖子擦手。   洗漱完, 人也清醒了。   余浪拿来烤暖的新衣裳放在床边:“少爷,换衣裳。”说完刚想出去, 只见小少爷忽地展开双臂,歪头看着他, 那双细长的眉眼满是狡黠。   余浪回身单膝蹲在床边, 捞起小少爷亵衣上细长松垮的带子, 低声说:“少爷怕是今日不想去看舞狮了。”   温沅挑起眉:“让你换衣, 可没让你做别的。”   “少爷知道我想做什么?”余浪仰头看着他, 眼里的欲望浓郁沉底。   温沅没说话, 赤脚踩到他膝头上, 脚尖轻点, 笑了笑。   余浪呼吸一停,抓起那只白玉般的脚腕放到嘴边,抬眼对上小少爷似笑非笑的眸子,偏头咬了一口,眼见小少爷眉头轻蹙,心底忽然升起一股破坏欲。   想把小少爷拆骨入腹。   他喉结一滚,大手顺着松垮的裤腿钻到膝窝,轻轻一抬,亵衣裤便滑到了腿根,白得晃眼。   房间里的火盆用了一夜,不剩多少火星子,凉意拂过腿激起一层小疙瘩,然而那双火热的大手钳在膝窝,又觉得滚烫。   温沅扭了一下腿,倏地收回来,笑吟吟道:“我要去看舞狮。”   余浪咬咬牙无奈地笑起,起身抱起人放到自己腿上,捏起小少爷的下巴吻了个够。   游龙舞狮从城西舞到城东,好几家杂耍班子在不同的街巷游走,走到各家铺子门前停下来舞一段,直到老板发了红包才转去下一家。   大过年的,大家都喜欢讨个吉利,老板们虽不喜欢他们这种明面喜庆实则讨钱的行为,但大过年的总不能为了这几十文被人说嘴,给钱也痛快。   杂耍班子看准了这一点,提前定好哪一家重要不能错过,温家食肆就在其中。   然而等他们来到温家食肆门前,才发现温家食肆没开门!   温沅和余浪此时在城外看冰泳比赛正起劲儿呢,哪管什么舞狮游龙上门讨吉利。   这个年持续到了初五,伙计们玩闹了几日,收了心喜迎财神。   燃香上供后,温家食肆正式开门。   别家铺子大年初一都不歇店,有些歇店的譬如隔壁范家面馆最晚初三便开了门,唯独温家食肆歇到了初五。   旁人都觉得温家食肆傲气,有生意不好好做,跟玩似的,迟早得把这好生意败光了。   这不,刚开门没两天,便有差役上门。   想看热闹的老板聚在食肆周围,想看看温家食肆出了什么事,怎的被差役找上了门。   “有人举报你家后厨不干净,洗菜敷衍烧菜不讲究。”来的人正好是洪捕头,“余掌柜可否带个路?”   余浪点头,喊来郭年子,吩咐道:叮嘱道:“莫让看客们传出不好的话,只说是开铺子的例行检查。”   随后引三位捕快入后院后厨查看。   食肆的客人听说卫生不干净,迟疑地放下碗筷想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郭年子连忙安抚客人,喊来越木灵郭巴子,把掌柜的话告知二人。   郭巴子越木灵带着另外两个新伙计把客人们哄住,避免谣言传出。   “原来是例行检查,我说呢,温家食肆的菜我吃了这么多回,比我家做的都干净,怎么会有人说不卫生,简直荒谬!”   “吓我一跳,还以为温家食肆也如别家那般,生意好起来之后开始以次充好了呢。”   “管他们说什么呢,菜好不好,吃进嘴里还能不知道?”   余浪带着洪捕头到后厨看了一圈,除了木柴堆因为正在用而显得有些凌乱外,再无可挑剔的毛病。   大厨们没有因为洪捕头过来检查而放下手中锅铲,洪捕头看到烧菜的过程,点了点头。   “食肆的食材,无一不是精心挑选的,锅碗瓢盆也都洗得干干净净。”余浪说。   洪捕头说:“倒不是我们故意挑剔,而是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信到了衙门,职责在身,我们必须过来查看一番。”   “匿名信?”余浪皱起眉,“可否查到是何人写的?”   “那有些难。”洪捕头摇摇头,“今州城这么多人,仅凭一封信找出背后之人,得费不少功夫,与其去找这封信是何人写的,不如想想你们和谁结了仇。”   “不会又是丁志德或者锦花楼的人吧?”吕三娘忧心道。   “丁家食肆前阵子传来要倒闭的消息,丁志德火烧眉毛呢,应当没这个闲工夫。”温沅从外面进来,“锦花楼内里争斗不断,也没空盯着咱们。”   “那会是谁?”周七豆问。   “兴许,是为了城西酒坊。”温沅说。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   温家食肆舍了大钱去竞标城西酒坊,有八成的几率可以拿下,别家想争,从竞标价上下手太难,只能盯着别的地方。   温家食肆菜品好吃、食材新鲜、卫生干净的名声早以深入客人们的心,从这个方面入手去打倒温家食肆无疑是帮温家食肆宣传好名声。   但为了竞标酒坊就无需想太多,于府衙而言,竞标价重要,但名声同样重要。   一家总被人举报卫生食材的食肆,不管是不是真的,都会在大人们心中留下一个疙瘩。   “若我猜得准,此后几日,这种匿名信只多不少。”温沅说。   果不其然,五日后,洪捕头偷偷带来五封匿名信,每一封的字迹都相同。   “可认得出这笔迹?”洪捕头问。   温沅仔细看完,总觉得字迹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是何人写的。   余浪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温沅说:“洪捕头,还请您行个方便。”   洪捕头不解。   温沅叫来郭年子:“年子,你可会仿字迹?”   “八九分。”郭年子说。   “对着抄下。”温沅说。   郭年子点头:“好。”   五封信抄完,洪捕头带着信离去。   “少爷可有眉目?”余浪问。   温沅摇头:“应当只见过一次,所以印象不深……”话说一半,顿了顿:“把所有合作过的契书都拿来。”   契书都被余浪归置到了小木盒里,他拿来木盒打开摆在桌上,温沅对着笔迹一一查找,忽地拿起其中一张,比对后放到了桌上。   “你们瞧这几个字,像不像?”温沅点了点契书。   余浪和郭年子低头一看,余浪说:“曾家酒坊?”   “笔迹走向是一致的,习惯也相同,是同一人书写。”郭年子说。   “这便对上了。”温沅说。   “怕咱们抢了生意。”余浪说。   “就他们那种掺水的酒,抢生意理所当然。”温沅收起匿名信,“且看拆封那日,有没有曾家酒坊的人。”   元宵一过,年味彻底散去,竞标拆封日到来。   温沅和余浪早早候在府衙门口,来竞标的铺子拢共八家,来的人大多是掌柜。   其中有一人让温沅颇为眼熟。   “看他。”温沅示意余浪。   余浪顺着小少爷的目光看过去,瞬间了然。   差役引着八家铺子的人进衙门院子,里边摆了些桌椅和少许茶水。   掌柜们一看竞标者里有温家食肆,当下便知没了希望,谁人不知道温家食肆势头强劲,一家食肆跟锦花楼掰手腕不落下风甚至盖过其风头。   此等实力让掌柜们耐不住性子喝茶,倒是余浪给小少爷斟了一杯。   温沅捧着不冷不热的茶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余浪会意,没再加茶。   曾家酒坊掌柜见温沅还有闲心喝茶,轻蔑地笑了笑,一会儿结果出来,看你还喝不喝得下去!   多封匿名信摆到知州大人案上,大人早对温家不喜,即便价钱出得再多又如何?这城西酒坊就该是他们曾家的,谁也抢不走!   温沅连扫他一眼都觉得多余,只等着差役们拆封。   差役们卖了下关子,拆出后没有急着往木板上放,而是喝了口闲茶暗暗观察诸位掌柜东家的脸色。   别家掌柜或多或少都有些沉不住气,特别是曾家那位老掌柜,急得额上都出了汗,再看温家那二人四平八稳,平静地不像来看拆封的。   打头的差役暗赞一声,没再继续卖关子,当场宣布城西酒坊的获得者。   “温家食肆!”   意料之内的结果让其他掌柜们生不出半点别样心思,唯有曾家酒坊的掌柜错愕半晌,顾不上场合拉着差役的袖子急问是不是搞错了。   差役抽出袖子,不甚耐烦地回道:“大人亲定怎会错?曾掌柜莫不是质疑大人的决定?”   “这……我、我哪敢,这不是有人说——”曾家酒坊掌柜差点说漏嘴,连忙停下,赔笑道:“是我糊涂了,几位莫见怪……”   差役瞥了他一眼:“事情已结,温家食肆的人留下,其余人可自行离去。”   曾家酒坊掌柜恼了温沅一眼,狠狠甩了下袖子,愤然离场。   其他掌柜陆续离开,温沅收回目光,转身去签契书。   签契书时,洪捕头也过来了,等温沅和余浪签完盖了章,借着送人的名义,小声和两人说:“匿名信的事你们不用担心,大人来过食肆,知道食肆的情况,信我压着,之后不会再有人无故上门检查,不过每月的例行检查不能取消。”   “多谢洪捕头,还请洪捕头替我谢谢大人。”温沅拱手道。   “职责所在无需客气。”洪捕头说。 第88章 建立酒楼(二十一)   有了城西酒坊, 柳巧酿的小酒总算可以上菜牌。   小酒的数量不多,温沅没打算让伙计们大肆宣扬,谁料紧盯温家食肆新菜品的客人们一下就发现了。   “余掌柜不厚道啊!有了新酒, 竟是一句不肯泄露,光写个牌子放上头挂着, 是不是不让我们喝啊?”   “是啊!要不是我眼神好,还瞧不见呢!”   客人调侃完,也不等余大掌柜说话, 叫来伙计点上一壶尝尝味。   这刚喝上一口,就迫不及待地加了三壶。   冬日小酒向来好卖,柳巧酿酒赶不上卖的量,一合计, 干脆搬去城西酒坊。   食肆里有余浪, 酒坊得温沅亲自去盯着。   酒坊的招牌依旧是郭年子题字, 洒脱豪爽的四个大字——温家酒坊。   之前城西酒坊的两个伙计得知温家食肆接管了酒坊, 当即决定留下继续干, 他们有酿酒的手艺和经验,通过柳巧这一关不难, 难的是温老板那一关。   好在二人干活麻利,为人诚恳实在, 兢兢业业干了几日后, 终得少东家首肯得以留下。   除了这二人, 温沅又招了一个运货的力工。   这些人统统归到柳巧手下, 由柳巧带着他们酿酒。   温沅每日从城东到城西来回跑, 不到半个月, 人看着都瘦了。   余浪看着心疼, 拉着小少爷不让他去。   “少爷在食肆呆着, 酒坊我来。”   “酒坊刚开,事情多些正常,再多一个月,就不用日日去了。”温沅说。   “这一个月我去跑,等所有事情都有了条理,之后少爷时不时过去瞧一瞧就好。”余浪说。   温沅知道余浪心疼他,只是余浪除了要忙食肆里的事情,还要置办新宅院的家具,日常起居需要的物什也得买齐,物件家具进房后还得拾掇,婚期将近,忙起来都是些烦人磨耐心的琐事。   酒坊的事怎能再压给余浪?   余浪心疼他,难道他就不心疼余浪么?   “食肆交给少爷,新宅院和酒坊都是往外跑的活,我去跑顺路又方便。”余浪摸摸他的脸,“少爷心疼我,就让让我吧。”   温沅揽着他的脖子,哼道:“我不想心疼你。”   余浪笑了笑,双手环上小少爷的腰身:“酒坊弄完了,少爷就能放心和我成亲。”   温沅亲亲他:“弄不完,成亲的日子也不会变。”   此后换成了余浪早出晚归,幸好柳巧有经验上手快,带着两个伙计陆陆续续酿出几种新酒。   每一种的份量变多,食肆伙计们不用担心不够卖,热情向客人推荐。   温家酒的名声渐起,隔壁范老板第一个来食肆预订进酒,但因为在隔壁,他进的不算多,几坛的量,卖完再订。   有了范家面馆开头,别家酒馆食肆蠢蠢欲动,纷纷去温家酒坊进酒。   温家酒不掺水,懂行的客人一喝就明白,温家食肆坐不下了,就去进了温家酒的食肆买酒喝。   这些食肆酒馆靠着温家酒挣了不少银子,此后订酒认准了温家酒。   “听闻最近曾家酒坊的酒也不敢掺水了。”郭巴子从客人口中打听来不少事儿,“不过之前他们掺水的名声已经深入人心,现在不掺水,晚喽。”   “酒是不掺水了,但也没变得多好喝。”越木灵说,“高展哥的福来客栈之前订过几回曾家酒坊的酒,一开始还挺好的,后面越来越敷衍,现在有了咱们温家酒,高展哥都不去曾家酒坊了!”   “我好似听到了有人在背后说我?”有一人提着两盒点心从后门进来,正是高展。   “夸你呢!”越木灵笑嘻嘻地说,“你怎么来了?”   高展把点心放心,问道:“你们少东家和掌柜呢?”   “在西堂雅间谈事呢。”郭巴子说。   温沅和余浪刚聊完,高展就过来了。   “高老板怎么来了?”温沅意外,“快请坐。”   高展坐下后,开门见山:“我有几个交好的商队听说了温家酒,想从温老板这边进几批去卖,托我来问问。”   温沅和余浪对视一眼,余浪问:“要什么酒,多少量?几时要?”   “卖得最好的三种,每样三大缸,二十日后要。”高展说。   “二十日不成。”余浪摇了摇头,“一个月的酒都被订完,得等四十天。”   高展眉头一扬,想不到温家酒如此好卖,“行,我回去问问,若是合适,明日我带人过来,你们细聊。”   高展聊完刚走,另一边全大当家也上了门,一坐下就十分豪爽地每样订了五大缸酒,说要运去各个府城卖。   又是商队又是船帮,温家酒坊那点酒压根不够分。   酒坊又招了五个伙计,让柳巧带着酿酒。   一坛坛好酒从今州城的陆路水路运出,前往不同的府城、镇子、村子。   与此同时,柳巧给少东家掌柜精心酿制的新婚酒也搬上了车,运往温家食肆。   新的一年早春三月,晨起雾散,绿意犹甚。   在婚期还剩半个月时,越正明肖叶从凤平县过来,给两孩子操办婚事。   余浪家中只剩他一人,成亲大事还需过来人从旁指点。   余浪备聘礼时,只想着什么金贵放什么,给温家食肆挖的鱼塘地契、新一年桑蚕丝做成的绸缎衣裳、花大钱从猎户手中买来的梅花鹿狐皮裘等等,一箱箱聘礼看着就令人羡慕。   结果,他忘了准备最基本的鸡!   “这傻小子,光想着拿贵的好的,那成亲用的鸡都能忘。”肖叶实在无奈。   越正明笑着说:“一时高兴,忘了也正常。”   “原来浪哥也有如此昏头的时候。”机会难得,伙计们可不得调侃几句。   稳重如余浪,在这些事上,也难免无措。   接亲用的鸡当然也得用最好的,他亲自去古野家中挑选了一只羽毛最顺滑油亮的鸡回去。   余浪带着余氏兄弟装点新宅院,另一边温家食肆则是伙计们一同装点。   新年贴上的窗花换成了喜字,每个大红灯笼都换了新,招牌挂上了红花红绸布。   郭巴子郭年子挂完了绸布,转头把食肆各个角落检查一遍,看看哪有灰尘,再清扫一遍。   越木灵和蔡多多在算需要的桌椅。   “张屠户一家有十二人,备两张桌子。”越木灵说,“杨光家中有三人,兔肉铺老板家中四人,他们正好坐一桌。”   “行,西堂二三四雅座。”蔡多多拿来红纸写上名字放到桌上。   “年子,洪捕头他们来不来?”越木灵转头问郭年子。   “来,共有十人,备两桌。”郭年子说。   “行!”越木灵说,“古野家来两人,正好让他们坐一块儿。”   “木灵,人数定好了么?我和三娘曾师傅算算要几个凉菜。”周七豆从后厨探头出来。   “在这,我拿给你。”郭年子拿着红纸过去。   后厨后院忙得热火朝天,成亲那日要做的菜多,可提前备好的菜就得早早弄好,吕三娘曾青生周七豆各带一个帮厨忙活。   余泽安在后院清点采买的东西,除开酒席上用的,还有给吃席客人备的小礼,每一包都得包好来。   “和余浪一起来接亲的兄弟,每个人都得封个红包,这红包做个标记,免得弄混了。”肖叶叮嘱温沅。   温沅趴在桌上,小声说:“阿爹,成亲这事儿也太累了……”   肖叶戳戳他的脑袋:“你有这么多伙计干活儿算好了,当年我和你爹爹成亲,什么事都得自己盯着操办,那才叫累,光是喊人做事,就能把嗓子喊哑。”   对比食肆里的伙计,看似乱糟糟的,人多声音也多,但是做起事情麻利干脆,不用时刻盯着吩咐。   “阿爹,你和爹爹成亲时,紧张么?”温沅问。   肖叶笑问道:“紧张了?”   “倒也……不是。”温沅有些难为情,他不是紧张,而是成亲前新人不得见面,好久没见到余浪,也不知他那边忙得如何了。   肖叶心知肚明,笑道:“明日就能见到了。”说完抱了抱自己儿子,“沅儿,你们离家远,爹爹阿爹不能时刻在你身边,你俩过日子有商有量好好过,受委屈也不能憋着。”   “阿爹放心吧。”温沅抱紧阿爹,笑了笑:“余浪从不会让我委屈。”   肖叶想到余浪那恨不得把温沅供起来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笑。   “还有,”肖叶松开温沅,从另一处小包袱里抽出一本图册和一个小木盒放到温沅手里,“这个,你晚上看看。”   “什么……”温沅随手一翻又猛地合上,脸颊泛红,磕磕巴巴“阿爹,你你……”   “我们沅儿害羞了?”肖叶捏捏他的脸,笑道,“这事儿舒坦了,你们过日子也顺心。”   温沅不是害羞,这种小图册,他偷偷看过不少……特别是有些话本,比图册还火热。   只是当着阿爹的面,他有些不好意思,看着阿爹,回了一句:“啊。”   另一边余一洪余保保也给余浪塞了好几本,说是精挑细选,极为精彩。   余浪翻开看了看,说:“一般,无趣。”   然后到了晚上,他翻开其中一本,脑海闪过无数张小少爷的脸,半宿没能睡着。   刚阖眼没多久,外头传来鸡鸣,余浪猛地睁开眼,噌地起床,瞬移到院子。   他要去接他的小少爷了。   温沅被阿爹拉起的时候还一副睡不醒的模样,从昨天开始,食肆伙计们一宿没睡,一直在准备喜宴,人声嘈杂,他好久没能睡着,整个人困倦不已。   喜娘来绞面,一看温沅这细腻白嫩的小脸蛋,有些无从下手:“这个意思意思就好了,温老板这般天资用不上这样的俗物,上个简简单单的花钿就成了。”   一到喜庆日子,人的嘴自然就会说话。   温沅换好了喜服坐在房间里等着,外头伙计们麻利操办起来。   熟客知晓温家少东家和掌柜的今日成亲,特意过来沾喜气吃喜糖。   喜糖是周七豆炒的,清爽不甜腻,独有春日的风味。   客人一吃就爱上了,特意问温家食肆以后会不会卖。   “这是我们大厨专门给少东家掌柜研制的酥糖,属于他们的喜糖,不卖。”郭巴子说。   客人无不遗憾。   来吃席的人早早提着礼来了。   “小伙计,这是我们东家给温老板余掌柜送的贺礼,祝愿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来得人是天月楼的掌柜,温沅没给他们送喜帖,却没想到天月楼主动送礼。   郭年子连忙拱手:“多谢,您里边请。”   天月楼的人来了,锦花楼的人的也来了,还有些从温家食肆进酒的食肆酒馆也都不请自来。   颜院长收到喜帖,亲自上门,他带的贺礼是自己的字画,这幅字画挂到温家食肆墙上,可想今后会有多少慕名而来的学子。   温沅原本打算小办一场,相熟的人一起在食肆吃个喜宴就可以了,谁知客人越来越多,甚至通判大人、典史大人、知州大人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迎亲队伍刚在街头出现,吆喝声便响起来了。   温沅听到热闹与欢呼声由远到近,直至到他的房门前,心一下提起,   他刚抬眼,门从外头打开,看着逆光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顿时恍惚。   晨光从门外投进来,恰好落在温沅弯弯的眉眼和脸颊上,彷佛凭空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余浪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又被人拉住。   “红包还没给呢,这小夫郎可不能带走!”   “浪哥,你之前的从容都哪去了!”   “浪哥都同手同脚了,还从容个啥啊!人都傻了!”   “谁让咱们少东家如此好看呢!”   余浪干咳了一声,本想威慑一二,结果这帮伙计压根不怕他,什么调侃的话都往外蹦。   温沅扑哧一声笑出声。   这一笑反倒让众人停下了调侃,愣愣地看着眉眼如画般的少东家。   余浪偏身走了一步,挡住这些人的目光,脸上从未有过如此灿烂的笑容。   “沅沅,我来了。”   温沅蓦地笑起。   余浪抱起小少爷,背着众人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少爷,我想你。”   温沅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我也是。”   出房门跨火盆,红布从后院铺到大堂,高堂上坐着越正明肖叶还有余浪爹爹和两位娘亲的牌位。   拜高堂时,后门来了一人,此人一副失魂落魄,怔怔望着后院里满满当当的食材,忽地冲上去想要打翻,被余泽安蔡多多制止了。   “你是什么人?”余泽安问他。   “我是孙少爷!我才是你们的东家!他温沅狗屁不是!”孙季霖发了狂,想要撞进去,结果被余泽安一个手臂挡下。   郭年子听到声音走过来,一听是孙家少爷,对余泽安蔡多多说:“赶出去,这是温家食肆,不是什么孙家食肆。”   紧接着郭巴子吕三娘周七豆等人围站在后院,郭巴子说:“今日是我们少东家掌柜的大喜的日子,谁也不许破坏!”   “甭跟他废话,赶出去便是!”周七豆气得不行。   “你、你们敢!”孙季霖气得脸都扭曲了。   “孙少爷不回家收拾烂摊子,到这儿撒什么野?”越行一出现,孙季霖扭曲的脸变得十分阴沉。   “都是你害了我们家!你给我去——”孙季霖一句话没说完,被越行拉着甩出了门外。   “抄家产抵债的滋味不好受吧?福香楼没了的滋味不好受吧?但这远远比不上你那人贩子亲爹偷走了我弟弟,你们孙家有今日,全是活该!”越行没再看他,重重关上了门。   孙季霖靠着一口气从青州城来到这里,本想和温沅同归于尽,可他连温沅的面都没见到,所有人都挡在温沅的身前。   明明,温沅被赶出家门时,没有一个人站在温沅身边,可为什么短短一年……丧家之犬成了他?   爹重病在床,娘只顾着吃斋念佛,孙家名存实亡,他还能去哪?   没有人知道孙季霖什么时候离开了,因为没有人在意。   温沅和余浪在大堂敬酒,孙季霖来的事没人和温沅说。   伙计们只希望大喜的日子,少东家和掌柜都是高高兴兴的。   喜宴从午食喝到了晚食,晚食一结束,余浪骑着马带着小少爷回新宅院。   两人跑得飞快,把后头送聘礼送嫁妆的队伍远远甩在后边。   “罢了,不打扰他们小两口,聘礼嫁妆先放在食肆,等明日再送过去。”肖叶想着,这场婚宴本就没按通俗的规矩来,既然随意,那便随意到底,只要他们高兴就好。   “那咱们没吃饱的还能继续吃继续喝,不醉不归!”越正明说。   “喝酒去,走走走!”余一洪一招呼,没吃够没喝爽的人进了食肆给自己加了一餐。   温沅从马上下来,双脚没沾地,一路被余浪抱着回了家,又被放到大红喜被上。   四目相对,两人情不自禁笑起。   “少爷,沅沅。”余浪凑上去亲亲他,亲一下松开,再亲第二下舍不得松开,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吻到情动时,方才想起交杯酒还没喝。   两人又手忙脚乱地爬起,喝完交杯酒,酒杯随手甩到一旁,酒水撒在喜被上,洇湿成片。   在余浪又一次压上来时,温沅赤脚踩住他肩头,眯起眼问:“你有没有……看过图册?”   余浪捞起他的纤细白皙的脚腕,偏头亲了一口,低声轻笑:“有,少爷害怕?”   “哦……”温沅的脚背被烫了一下,脚趾猛地缩起,“你会让我害怕么?”   “不会,少爷。”余浪捧着他赤条条的双脚,从脚尖一路吻过去,“少爷,我永远都不会。”   温沅松开劲儿,脸颊泛起红晕,轻喃一声:“哦。”   余浪挑起眉,低笑一声,埋下头卖力让小少爷舒服,看着小少爷因他升起潮红,紧绷的十指死死按在他头上,心里升起无上的满足。   他想要更多,想让小少爷因他失神。   大红纱帐在温沅的余光里摇晃,在他失神的那一瞬间,彷佛眼前只剩这一抹红光。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微颤的腹部,激起阵阵麻意。   恍惚间,他感觉膝窝被人紧紧握住,下一瞬,余浪凑过来低声问他。   “少爷,沅沅,害怕么?”   温沅半睁眼瑟缩了一下,在被填满的一瞬间,忍不住摇了摇头:“不……”   双重喘息在红帐里此起彼伏。   温沅有时听得耳朵发烫,有时又听不清,他趴着,双臂紧紧搂着枕头,腰间蓦地一凉,让他回了神。   “什么……”他低头看去,细碎的银光闪过,有些晃眼。   “置办家具时,我瞧见了这条细链,特别适合少爷。”余浪把小少爷翻过来,用食指挑起细链,细银链勒在小少爷纤细的腰上,留下一抹红痕。   温沅被细链勒着挺起腰,含糊骂了一句:“混蛋……解开,我要睡觉。”   余浪选择性没听见,凑上前亲了亲他:“少爷累了便睡,一会儿我来收拾。”   余浪话没说话呢,温沅两眼一闭,偏头睡了过去。 第89章 建成酒楼   温沅醒来时, 已近午时。   他一转头,看到余浪单手撑着头唇角轻扬看着他。   “少爷,早。”   “收一收你的笑。”温沅捏起他的脸扯了扯。   余浪握着他的手腕, 低头亲了一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沅哼了一声:“昨夜让你停时你不停,今早倒想起来问这个。”   “我停了, 少爷又不高兴。”余浪说。   “恬不知耻。”温沅说。   余浪笑了起来,抱着人亲了半晌,起身端来木盆和刷牙子伺候小少爷洗漱。   洗漱完又拿来衣裳, 一件一件给小少爷换上。   温沅靠在他身上,腰上传来微小的异样,低头扫了一眼,闪着银光的细链还缠绕在腰上。   他啧了一声, 扭了扭腰:“这小东西衣裳压着不舒服。”   余浪略微遗憾地解开, 本想塞进枕头下边, 小少爷忽然把手伸到他面前。   “戴这。”温沅挑起眉。   余浪一顿, 忍不住亲了他一口, 随后把细链盘成几圈戴到了小少爷手腕上。   温沅转了转戴着细链的手腕,一边玩一边任由余浪把他另一只手塞进了衣袖里。   “衣裳都不让我自己换, 你这是想把我养废呢。”   “这样少爷一天都舍不得离开我。”余浪说。   温沅斜乜他一眼,等穿好衣裳, 转身坐到余浪大腿上, 搂着人吻过去。   因着成亲之事, 温家食肆歇店三日, 伙计们把聘礼和嫁妆搬到新宅院后, 除了送三餐饭食外, 十分体贴地没再去新宅院打扰他们。   而两人没了旁人的打扰, 在新宅院里胡天胡地闹了三日。   三日后, 伙计们自觉开门做生意,至于少东家掌柜的什么时候来上工,他们压根不在意。   少东家和掌柜的来不来食肆,都无法影响伙计们挣大钱的心。   周七豆炒的喜糖是独一份,不会拿出来卖,而柳巧酿的新婚酒在喜宴上声名鹊起。   温家食肆一开门,便有人上门询问,一听是温家酒坊所出,立即转头到酒坊订酒。   更有甚者,听闻温家酒坊在酿大酒,夏天才开坛,现在就已交定金预订。   温沅拿下官府酒坊,需得每月完成酒课,本以为首月酒课难达到,谁料半个月便完成了。   酒坊走上正轨后,温沅把目光转到了养鸡鸭上。   现在食肆里的鱼是自家鱼塘所出,只需人工和养鱼成本,如此一来,原先一盘六十五文的鱼,可以达到近一半的利,甚至更多。   食肆里除开鱼,便是鸡鸭猪肉羊肉和兔肉,养猪养羊养兔没有经验暂时不好做,但鸡鸭可以。   现在食肆里的鸡鸭都是放在古野家中养,规模并不算大,仅够食肆用。   要是把规模加大,不仅降低了食肆的成本,还能卖去别的食肆酒楼。   温沅琢磨了半个月,觉得此事可行,便叫来了古野,与他合作做一个鸡鸭场。   古野还没听完温沅的计划就点头答应了。   “我家里人多,养多少鸡鸭都可以,只要温老板信得过我。”古野比之前高壮不少,人也黑了,说话还是那般简洁爽快。   “行。”温沅笑道,“我信得过你。”   搞鸡鸭场要跑山头,余浪分身乏术,温沅自己也不愿去折腾,便打算招个人替他去跑。   正是跑腿闲汉余保保。   余保保喜道:“温老板,您真打算把这事儿交给我?”   “怎么,你不愿做?”温沅笑问他。   “当然愿意!”余保保赶紧说。   在哪跑腿不是跑?替温家食肆跑腿活儿稳定不说,挣得可比之前多多了。   看余泽安自从当上了温家食肆的采买,那满面红光的,村里人哪个不羡慕?   “好好做。”余浪拍了拍他。   余保保嘿嘿一笑:“浪哥放心吧!”   “保保哥,你得给我好好养啊,若是养不好,我可不去采买!”余泽安打趣道。   余保保揽过余泽安的肩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扬声道:“包在你保保哥身上!”   鸡鸭场的事儿定下后,温沅恢复之前懒散的状态,每日到食肆躺在摇椅上等着大厨捣鼓新菜品给他试菜。   有时他还会自己琢磨好吃的,想到什么新点子,就喊吕三娘周七豆曾青生去做。   许是少东家吃的好东西多了,嘴变得更刁,三位大厨倍感压力,恨不得时时刻刻呆在厨房里烧菜。   但不得不说,经过少东家认可的菜品,的确更让他们满意,成就感油然而生。   伙计们更是每日乐呵呵,天天都有好吃的,他们只得拼命多干活儿,有时还要抢着去干活,不然真怕吃胖喽!   经过温老板认可的菜品上了菜牌,久而久之,食客们都开始期待温老板又琢磨出什么新菜品。   别家店铺老板看不过眼,忍不住挤兑:“真拿食肆当自己家后厨了,这样哪像做生意的?”   “谁让人家蛊惑人心有一手呢?你看那些个伙计,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快把他们少东家吹上天了。”   这些酸话从范老板口中传到了温沅耳里。   “温老板怎么看?”范老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温沅笑笑:“我的食肆,当然要做我喜欢吃的东西。”   范老板语塞半晌,竖起拇指:“温老板,你是这个。”   四月初,鸡鸭场正式建好。   温沅本想去看一眼,一想到要爬半个山头,摇头作罢,最后是余浪和余泽安去的。   两人看了整个下午,回来时食肆已经打烊,伙计们正在摆桌吃饭。   “如何?”温沅问。   “挺好的。”余浪一边给小少爷擦手一边说,“用渔网围了一块地,周边挖了防偷陷阱,不过他们村的人似乎挺忌惮古野一家,不怕有人来偷鸡鸭。”   “古野做事一贯利落。”温沅说低头看了一眼:“可以了。”   “嗯。”余浪收起布巾,给小少爷盛汤。   “鸡鸭粪的事,可有跟杨光说?”温沅问。   “说过了,杨光每三日到古野家中运,价钱他们自己商量。”余泽安说,“杨光还说要买地种菜,问咱们有没有喜欢的菜,他去种上。”   “这事儿三娘七豆青生你们去商量。”余浪说。   三人点头应下。   “年子要科试了吧?时间可定好了?”温沅转头问郭年子。   郭巴子比郭年子还要兴奋,说得手舞足蹈:“我们昨日去看过了!就在四月二十那日。”   “年子考完这个,是不是要去考举人了呀?”蔡多多问。   “对。”郭年子道:“今年八月。”   “打算下场么?”温沅问他。   郭年子笑了笑,点头说:“下,即便考不上,攒攒经验,来年就没那么紧张。”   “会中的!年子这么厉害呢,上回少东家浪哥成亲,颜院长都夸年子了!”越木灵说。   “怎么夸的?我怎么没听到?”郭巴子急问道。   “你光跟着少东家浪哥去敬酒了,自然没注意,颜院长和年子聊了好久呢。”蔡多多说。   温沅有些意外:“颜院长说什么了?”   “考了我一些问题,还点评了前些日子写的文章。”郭年子神色难掩激动,“还说之后若是有什么问题可去书院找他,他若不在,可去找夫子问。”   众人十分震惊,颜院长之名谁人不知?能入书院念书的,多半冲颜院长而来,没想到郭年子会有这么大的机遇!   “这样大的好事你竟然憋着不说!”伙计们不爽了,这郭年子也太能憋了!   郭年子挠挠脸笑起来:“本想等过了科试再说的,科试不过,怕给颜院长丢脸。”   “你本身的学识与努力,再加上颜院长的指点,科试定会过的。”温沅笑道。   “对!一定会过的!”伙计们说。   考科试那日,食肆伙计们一如往常那般早起干活儿,吃过早饭,余泽安送郭年子去考场后,顺路去采买。   食肆里少了个伙计,客人们都以为是休息了,谁也没想到是去考试。   更不知道这个伙计科试一场通过,科试通过意味着有了考举人的资格。   伙计们没有大肆宣扬郭年子科试通过之事,仅在食肆里一块儿吃了顿饭。   然而伙计们不大张旗鼓,来食肆的学子们却是十分清楚。   今年科试榜首是温家食肆的伙计,且八月就要下场考举人,他们都想来沾沾这个伙计的好运气。   学子们吟诗作对少不了喝酒助兴,那一坛坛好酒刚开坛没几日便一扫而空。   小酒受欢迎,大酒更让人期待。   春日过去,炎夏到来之时,温家酒坊第一坛大酒——温湑酒,开坛了。   此酒飘香甚远,偏僻如酒坊,开坛时引来不少人前来问香,得知是温湑酒,争着抢着要买来尝尝,再一问,得知这酒在温家食肆卖,立即转身跑去温家食肆。   同一时间,天月楼。   天月楼掌柜把好不容易抢到的一小壶温湑酒摆上桌:“东家,您尝尝?温家食肆新出的。”   天月路东家拿起酒壶轻嗅,震惊道:“当真是香啊!”说着急忙拿过酒杯,小心倒出一杯轻抿一口。   “不愧是夏日大酒,入喉清澈清爽,回味悠长……好酒啊好酒。”   掌柜咽了咽口水:“东家,这酒闻着当真不一样。”   “喝起来更不一样。”天月楼东家不舍地把酒给他,“试试。”   掌柜喝完那一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清明了,喃喃道:“……东家,今州城排名第一的好酒,怕是要改名了。”   “这名改得不冤。”天月楼东家说,“以后咱们天月楼想稳住第一酒楼的名头,不容易啊。”   掌柜的不得不承认东家说得对,他们天月楼这么多年稳居今州城第一酒楼,后面不是没有别的酒楼追赶,比如锦花楼,可锦花楼的实力他们压根不放在眼里。   多年第一,导致他们自己都有些自傲,这样下去,他们被超越不过是时间问题。   再看温家食肆,短短一年便扩建了两次,想必温湑酒一问世,温家酒楼也不远了。   “咱们也得加把劲儿了。”掌柜的感慨一句,又问,“要不要把这酒送到锦花楼?”   “不送。”天月楼东家啧道:“他们要喝自个儿买去,再说了,锦花楼没脑子光想着与温家食肆为敌,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此时的锦花楼压根没人想起来要去温家食肆买温湑酒,他们光顾着抢东家的位置,争来抢去,争得头破血流,谁也不肯让步。   等他们想起来要去买时,已经抢不到温湑酒了。   温湑酒除了在温家食肆卖,还要分批送往别家食肆酒楼以及分给全家船帮与商队,没几日,酒坊的温湑酒全空。   来得晚的人拍着大腿后悔不已,早知道就先预订!现在好了,想买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别家挣大钱。   既然温湑酒买不到,那就赶紧去预订下一批。   半个月下来,温家酒坊的单子已经排到了年末。   光是收定金,就收到手软。   “余掌柜,酒坊现在酿的温湑酒仅够交预订的量,若是再多,怕是年后方能交货。”钱来福一边打算盘一边说,“还有柳巧正在酿的温泠酒,也有不少人预订,同样排到了年末。”   “再有人来预订,暂时先不接,时间拖太久不好,年后的预订,等到年末再说。”余浪说。   “知道了。”钱来福算完最后一笔账,拿着账簿愣了愣,连忙递给余浪,“余掌柜,你看。”   余浪接过账簿,看到末尾的入账金额,挑了挑眉:“少爷见了,定会高兴。”   晚上,余浪把账簿带回了家。   回了家,他没有第一时间把账簿给小少爷看,而是伺候小少爷洗完澡,穿好衣裳,把人抱到床上安顿好,方才拿出账簿。   “我还当什么事呢,憋了这么久。”温沅靠在他怀里,一页一页翻账簿,“天儿回暖,羊肉汤似乎没之前卖得好。”   “最近客人都爱吃春笋,五指毛桃药膳鸡又红火起来了。”余浪说。   “鱼和海货卖得挺好啊。”温沅翻到酒的那几页,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直到最后一页停下,眉尖一挑,“这就是你想给我看的吧。”   “嗯。”余浪低头在他耳朵尖儿亲了亲,“少爷,无需等到初秋,酒楼现在就可以开。”   温沅偏过头看他:“现在建酒楼,没有几个月可建不好,生意不做了?”   “听少爷的,少爷想建我就去找工匠木匠,若是想盘新的酒楼翻新,我便去找新址。”余浪说,“保准让少爷满意。”   温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凑过去嘬了一口,笑道:“我家浪浪哥真靠谱。”   余浪把账簿丢到床边小桌上,抱着小少爷滚进被窝里,重重地亲了一口。   温沅趴在余浪身上,双唇微张,舌尖吮吸让他的脑后一片酥麻,他情不自禁攀上前,却因下方的异军突起停下了动作。   他微微拉开些许距离,又被一只大手按了回去。   这只带着厚茧、粗糙的大手游走在他脖子、肩膀和后背,所到之处,滚烫一片。   “少爷带来的那本图册,我学完了。”余浪揉捏着小少爷的后颈,低笑道,“还请少爷批阅。”   温沅闭着眼笑了笑:“若学得不好,解雇你。”   开酒楼必须得选好址,余浪连着跑了半个月,看了许多家转售的铺子,然而这些铺子要么是地方小了,要么是邻里不同意建酒楼,要么是位置过于偏僻。   选来选去,都不如现在的温家食肆。   最后温沅拍板,在温家食肆原有的地盘上,新建温家大酒楼。   此话一出,伙计们目瞪口呆。   “少东家,真要这么做啊?”郭巴子瞪大了双眼。   “是。”温沅笑了笑,“你们有何想法?尽管说。”   吕三娘周七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少东家,发现少东家并没有开玩笑。   从钱来福算出总账那一刻,他就知道少东家有此决定,他面上并不意外。   而其他伙计从震惊到接受,不过几个眼神的来回。   现在的他们不再是去年担忧焦虑活不下去的他们,少东家能带着他们走到现在,一定会带着他们走向更好的以后。   “少东家做任何决定,我们都赞成。”郭年子说。   “对!少东家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郭巴子跟着说。   三个大厨对视一眼,吕三娘笑了笑,自信且坚定:“少东家放心吧,若是新建酒楼这三个月的客人全跑了,以我们的手艺,三个月后,照样能招回来!”   周七豆重重点头,腼腆的笑容里满是从容:“我们有手艺在,不怕。”   温沅看着他们从以前的谨小慎微变成如今这般从容自信,不由地笑了起来:“好,六月底,食肆重建。”   重建的这三个月,住在食肆里的伙计们得重新找房子住,真要重建,他们心里十分舍不得。   后来的伙计们或许难以体会,吕三娘郭巴子周七豆三人内心却有些复杂。   从跌落低谷的孙家食肆,到焕发新生的温家食肆,他们和食肆一起走过许多时光,看习惯了食肆原有的样子,重建后,从前那个食肆,只能留在心中。   同时,他们心里亦是高兴的,新的酒楼,意味着新的开始与挑战,他们欣然接受。   余浪跑了几家工匠木匠铺子,最后定下六月二十三那日拆除现有房屋。   定下时间后,他又来回跑了几趟衙门和街道司盖章办手续,最后还需知会邻里铺子。   别家铺子老板一听温家食肆要重建成酒楼,简直难以置信。   谁家铺子不是趁着生意好的时候狠狠赚钱,哪有像温家食肆这般,竟然在生意最好的时候关门建酒楼!   酒楼重新买一栋已有的楼不久可以开了?何必花大价钱重建?   “挣了点小钱就傲得不行,以为自己多厉害呢,这时候建酒楼,心越急,越吃不着好的。”   “还是年轻,目光短浅呐。”   “总想着做一番大事业,哪里知道做事业最不能急咯!”   “且看吧,三个月后,谁还记得他们家。”   这些话传入温沅耳里,他只笑了笑,全然不当一回事。   新建酒楼的事儿多着呢,哪有闲心去管旁人想什么。   拆房前几日,伙计们从食肆里搬出,余浪逐个给他们发了工钱,六月未做满整月,但他给大家都发满了整月的工钱。   新来的几个伙计拿了工钱舍不得离开,又担心三个月后,新酒楼还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三个月后,你们还愿意来,自然欢迎。”温沅笑道。   几名伙计重重点头,先行离去。   剩下的几个伙计望着食肆,颇有些不舍。   “你们的房子租在何处?这三个月有何打算?”温沅问他们。   吕三娘牵着吕小云的手,看了一眼周七豆:“苏清远先生得知食肆歇店三个月,便来邀请我们和他一同远游。”   “远游?”温沅微愣。   “对。”周七豆点头道,“苏先生去过许多地方,吃过的美食数不胜数,学了很多菜品做法,所以我们想和他一块去看看其他地方的美食,学一学。”   这让温沅着实感到意外,连余浪都忍不住扬了扬眉。   “此去甚远,路上当心。”温沅说。   “一会儿我教你们几招防身的招式,无事多练练。”余浪说。   两人眼前一亮:“好!”   “你们呢?”温沅问其他人。   “我和青云先生约好了,和他一块儿去说书。”郭巴子歪着嘴角笑起来,“待我学出师,回来说给你们听!”   “颜院长许我进修远书院念书,专心准备八月的解试。”郭年子说。   “我就和保保哥还有古野打理鸡鸭场,和我哥去街市卖鱼。”余泽安说。   “我和阿巧、多多就呆在酒坊酿酒,哪儿也不去。”曾青生笑道,“酿酒的单子这么多,得赶紧做呢。”   伙计们说完,反过来问:“少东家,浪哥,你们呢?”   温沅和余浪对视一眼,温沅笑道:“我们打算回一趟凤平县。”   伙计们愣住,没想到他们会选择回凤平县,不过他们都为少东家感到高兴。   阔别已久的家,终于要回去了。   所有人都有了去处,等到六月二十三那日,他们站在温家食肆门前,看着木匠工匠们将温家食肆的招牌取下,招幌卸下,拆墙取梁,而后转过身,拉紧肩上的包袱,从容奔赴各自的征途。   夏去秋来,桂花盛开。   满山绿叶渐渐泛黄,飘落江上,顺流而下。   街头巷尾人头攒动,远方来了两名报录人,敲锣打鼓,高喊着“报喜”。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众看热闹的人,纷纷追问是哪家的喜。   “温家大酒楼,郭年子中了!”   “温家大酒楼?是不是城东七里街新建好的大酒楼啊?”   “郭年子是何人?温家大酒楼是他开的?”   “什么啊!温家大酒楼的东家姓温,掌柜的姓余!”   “那郭年子是温家大酒楼的什么人啊?怎么送喜送到那边去了。”   “郭年子是温家大酒楼的跑堂伙计!”   “啊——?”   与此同时,一本《鲜膳美谈》在民间流传起来,里边提到的拨霞拱、药膳鸡、红烧带鱼、清蒸鲈鱼、烤羊排、老鸭汤、栗子焖鸡、香笋焖鸭、梅花馅饼等等美食,让所有人垂涎不已。   翻到书最后,上面写着这些美食均在温家食肆。   今州城忽地涌入许多外乡人,他们专为《鲜膳美谈》里的美食而来。   一打听,温家食肆如今改头换面成了大酒楼。   只是好像这温家大酒楼,怎么还没开业?   难道是之前的伙计都不回来了?   也是,成了举人,成了名厨,有了新的活计,怎么可能还愿意在酒楼里当伙计?   怕是招不回从前的人,酒楼开不成了吧!   最先回来的是吕三娘吕小云周七豆,三人神采奕奕,这一趟出游,让他们收获颇丰。   而后是郭巴子郭年子,两人手上拿着报录人的喜报,从酒楼后门进去,跑到三人面前,笑着不说话。   “恭喜啊年子!”周七豆率先说。   “以后得叫你郭老爷了!”吕三娘打趣道。   “把我弟弟叫老了!”郭巴子说。   郭年子连忙摆摆手说:“可别,从前怎么叫,往后还是怎么叫。”   众人笑作一团。   这时,余泽安和钱来福越木灵也来了,曾青生柳巧蔡多多运来几坛大酒。   剩下其他伙计纷纷到来。   “少东家和浪哥呢?他们还未到?”郭巴子问。   “你说,他们何时才能发现咱们在这儿?”温沅手肘撑着窗框往下看,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后院众伙计,“三个月,这些人晒黑不少啊。”   余浪站在他身旁,笑了笑:“少爷若是不出声,他们定会找上楼。”   “这新酒楼三层呢,上楼一间间找,也得花不少时间,咱们就呆在这儿,看看他们何时寻过来。”温沅笑说。   小少爷想捉弄伙计们,余浪自然陪着,他从后抱着小少爷,低声道:“少爷可还生我的气?”   温沅哼了一声:“今夜分被睡,那什么图册赶紧给我扔了。”   “我错了,少爷。”余浪偏头蹭蹭他。   远方落日余晖泼洒在这座新建的酒楼上,泛起淡淡的光晕。   郭巴子眼尖,一下发现了楼上相拥的二人,惊喜道:“少东家!浪哥!原来你们在这儿!”   其他伙计纷纷抬头,忍不住笑起来。   “少东家,浪哥,我们回来了!”   “欢迎回来。”温沅笑道。   “欢迎。”余浪说。   “开张的日子算好了么?”郭年子问。   “你写的招牌明日送到,明日开张!”温沅说。   伙计们一听,放下各自行李,不约而同撸起袖子开始干活儿。   新酒楼开张,要忙的事儿多着呢。   温家大酒楼开张那日,众人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由地惊叹,即便过了三个月,即便伙计们走到了更高的位置,他们依旧回到温家干活儿。   再看来温家酒楼吃饭的客人,从前的熟客全都来了!   第一次来温家酒楼吃饭的外乡人无不震惊,这温家酒楼的东家到底是什么人,竟能让这些人对温家不离不弃!   面上的讶异还未散去,低头一尝手中美食,更是震得当场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地埋头狂吃。   温家大酒楼开张第一日,座无虚席。   温沅在三楼大雅间躺着,听着楼下的热闹,勾起唇角,刚想闭眼眯神,有人开了门。   “少爷,午食好了,先吃饭。”余浪蹲到小少爷面前,亲了他一口,随后一手揽在他的后背,一手托起双膝将人抱起,转身从东家专用的小楼梯走下去。   “你真是想把我养废。”温沅斜乜他一眼,单手揽住余浪的脖子。   “少爷有了身孕,自然得当心些。”余浪低头蹭蹭他的头顶。   温沅笑着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余浪,有你真好。”   余浪脚步一顿,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沅沅,希望你永远开心。”   温沅仰头亲亲他的下巴,笑道:“我们一起。”   “好,我们一起。”余浪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