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没想那么多 作者:原来是MADAO 简介:   时隔多年,瑞典某家著名精神病研究所,再次接诊某位病人。   医生调取资料后,走向治疗室。   治疗室的玻璃可自动调节透明度,结合光照系统,协助前额叶皮层的激活,同时防止就诊精神病人的过度警觉,对心理治疗起到增效作用。   医生取了多张照片,对认知功能进行评估。   这个过程,男人的神情始终平静,甚至到了一种漠然的程度。   最后一张照片上,显露着一张清瘦的脸。   男人也在看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微怔,黑沉的瞳孔隐约震颤。   察觉到异常,医生试探开口,“照片上的人,您认得吗?”   没有得到回应。   良久,在医生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时。   男人开口,“止痛药。”   医生愣住。   男人低哑重复,“他是止痛药。”   攻:姜竗   受:傅淮砚   属性:治愈系攻X(真的)精神病受   模式:前期妹哥,后期姐狗   排雷:1、前期有攻暗恋、付出的情节。2、只写素-股。 第1章   工作室新购了几台高温电窑,每台设备的价格都上万,姜竗接到通知后,起身离开工位去实验室验收。   原本这份差事是安排新来的实习生去,但恰巧人家在当天请假,他作为同一个部门的人,被组长叫去试试效果。   他其实有理由可以选择不去,虽然是同个珐琅制作部门,但再准确点,他是属于掐丝组的,跟需要控温烧制的工作内容毫无关系。   但组长说姜竗之前也有烧制的经验,其他人都没有,刚好也可以过去练练手,以后还可以跨组干活。   跨组干活,但没提到过要涨工资。   姜竗没有把所想的说出去,他知道说得再多,组长也有更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也许他应该脾气再差点,特别是面对组长这种看人下菜碟的人。   倒不是验收有多麻烦,只是这几台设备检查一遍后,一个上午也就过去了,他得将手中的活推迟,所以今晚必定会落下一个加班的结果。   所幸同组有个相处得不错的同事,也是朋友的身份,放下手中的活,跟他一起去检查设备了。   两人走向制作实验室,温铃嘻嘻笑了下,说,“刚好,我们也可以聊点八卦。”   遇到加班情况,她也只会伸着懒腰说,越晚的啤酒越好喝,带动同组的情绪。   现在也在给姜竗提供情绪。   工作室的八卦来回就几个,姜竗平时也不怎么关心,但还是笑了下,顺着她的话,“有什么八卦?”   温铃降下自己的音量,“关于老板的。”   姜竗将一堆乱糟糟的塑料膜揉成一团,塞进一个空置的纸箱,抬头问,“跟他的秘书吗?”   温铃率先启动了一台机器,说,“这都不新鲜了,不过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老婆约过我们组长出去吃饭。”   姜竗也走向另一台机器,将按键上还附带一层工厂的粉末原料抹掉,“去打探情报了?”   “没错。”   “谁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陈愈祁,他刚好在同一家餐厅,要给他女朋友求婚,路过隔壁包厢,就停下来细细听了。”   姜竗一下被其他内容引走,“求婚成功了吗?”   温铃无奈笑了笑,“当然没有,陈愈祁也是傻的,一时就忘记主要任务。”   姜竗忍俊不禁,“偷听到什么了?”   温铃一时神神秘秘,仿佛自己也是参与策划的一员,“正夫人打算在老板这次出差的飞机上,进行抓奸。”   姜竗一时愣住。   良久后,他有些迟疑地说,“我应该做什么?”   温铃这才想起来,姜竗也被安排去这趟出差了。   前阵子工作室收到来自瑞典的订单,其实收到来自国外的订单并不是罕见的事,但这次的客户要求较多,工作室不能通过往物流的方式,得亲自把订下的珐琅茶具送过去。   加的钱自然是远远超乎了所需费用。   不过,工作室也不会只顾及当前的甜头,最主要还是这个瑞典的客户来头很大,单在国内经营的品牌就是他们工作室高攀不起的,老板索性也亲自上场。   这趟差事得安排一个对珐琅彩工艺熟知的人,不能只专业于一个流程,才能方便给客户进行额外的科普,而姜竗便是最符合条件的人,才被叫去一起出差。   温铃有些忿忿不平,冷笑说,“明明你那么熟悉整个流程,有时候还得你帮忙改设计稿,却安排你在一个小小的掐丝组,现在紧到关头,倒是想起你来了。”   姜竗笑了笑,“没事,我迟早炒了他们。”   温铃错愕,“你打算辞职吗?”   姜竗摇了摇头,“没有,目前薪资还算可以,我要等到忍无可忍了再辞。”   “我要是你,早就忍无可忍了。”温铃叹了一声,惋惜说,“你要走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要赶紧找下家,我不能没有上班搭子。”   她这会儿,有越说越难过的劲头。   姜竗安抚她,“你倒是不必再找下家。”   温铃纳闷,文绉绉回答,“此话怎讲?”   姜竗笑出声,“我这些年的存款,就是为了自己开家工作室,到时候顺利的话,入股的第一个人选就是你。”   温铃一时瞪大双眼,下一秒,坚定地说,“我把我的香水退了吧。”   姜竗不解,模仿她先前的语气,“此话怎讲?”   “我每个月存下来的钱都都是负数,怎么当入股人?”   姜竗解释,“我没让你资金入股。”   “那还能怎么整?”   “还有技术入股。”   见温铃感动得即将扑过来,姜竗连忙打住,先给她打个预防针,“不过,刚开始的薪资可能没有像现在这么高。”   温铃无所谓地耸耸肩,下一秒高傲起来,“管他什么薪资,我只知道,老娘要摆脱打工仔的身份了,继续买香水!”   …   抵达瑞典的首都斯德哥尔摩已是深夜,冬季的北欧城市,刚落地在停机坪就让人感到寒意十足。   原本规整的行李箱内部,在经历了一通严苛的海关抽查后,只剩下一团糟乱。   姜竗再次检查了需要被重点关注的对象,所幸提前邮寄过样品,准备了材质证明,客户也提前配合出具说明函,整套珐琅茶具才没被海关扣押下来。   这趟差事比姜竗想象的要困难,不过最困难的时候,还是刚才在飞机上亲眼见证了正配抓小三的剧情。   虽然不关他事,但作为老板的员工,还是得帮忙拦下,最终遭到手背被抓出三道指甲痕的结果。   落地只剩他一人,请来的翻译人员在飞机上的情况,更是惨不忍睹,在一通争闹中被镜片伤了眼角,现在正在急救路上。   耳边尽是不懂的瑞典言,姜竗当即离开原地,出通道后坐了趟快线列车抵达首都市区,再辗转到酒店。   卸下一身装备,电子设备都插上电,姜竗立刻打开笔记本,编辑了一封邮件给客户,大致解释明天由个人交接的原因,自然是用得体的理由解释过去,包括询问一下对方有没有翻译员,毕竟在本地再找一个已经来不及了。   客户的邮件回得很快。   但在这个时间点回复,快得很异常,毕竟北欧的国家都是以严格遵守劳动法出名的,在非工作时间不可能回复。   姜竗一时以为是出现了紧急性的问题,立刻点开查看。   而邮件的具体内容,只是说他们那方已经有翻译,让姜竗当前任务是在酒店休息好就行。   这条内容让姜竗多少感到熨帖,他继续往下看,客户的邮件还包含了一串号码,让他通过这个商务号码加上WhatsApp,方便随时沟通。   姜竗感到稀奇,看来再严格遵守劳动法的国家,也还是有需要加班的牛马。   他加上后,当即发了条打招呼的消息,并用翻译软件复制了一串瑞典语介绍自己。   在客户还没回复的间隙,他一时凝视着客户显示的头像。   还没点开,也能看清是一张夜晚的海景图,好似是在街道上拍的,中间隔着一条沿海公路,跟某部日漫的著名打卡点很像。   但是更像,他外婆现在所居住的小海镇。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海边的景象都大同小异,姜竗没再多想,回到笔记本旁继续处理工作上的事。   没一会儿,手机传来消息提醒,姜竗点开一看,客户也给他发来了礼节性的答复。   看完这条消息,姜竗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刚才顾虑到瑞典百分之八九十的人,都是用本土语言沟通,所以他才用瑞典语,不过还是会担心表达的内容会有出入,毕竟软件的翻译还是会显得生硬,偶尔还有歧义。   所幸客户似乎也考虑到这一点,直接用英文回复他,不靠机翻姜竗也能看懂,只要不涉及到专业性的名词。   他想着再回复一句简短的消息,客户的消息刚好弹上来。   Askefis:可以先休息一天,后天再交付。   姜竗立刻回复。   Hilda:谢谢您的关心,我休息的时间已经足够,可以按照定好的日期。   Askefis:已经凌晨,加上处理文件的时间,你可能休息不到四个小时。   Hilda: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耽误明天的工作,请您放心。   客户Askefis一时没再回复。   过了会儿,手机又震动。   Askefis:也许我应该换种方式。   Askefis:我们这边的流程出现了问题,只能后天再交付。   姜竗不禁笑出声,对方明显连借口都懒得找,只是一味固执地再让他休息一天。   他也只能顺着对方。   Hilda:好的。   其实手头上的文件还没处理好,至此也疲惫不堪,但多出了一天的时间,姜竗便不再急于一时。   洗漱完刚准备躺下,房门传来声响。   已经是凌晨一点,姜竗不由得警惕起来。   他先透过猫眼,意外地,看见了温铃正站在走廊上。   姜竗立刻打开门。   温铃大喊了一声,“Överraskning!”   结合情况,姜竗能猜出是瑞典语惊喜的意思,他笑了下,下一刻又严肃说,“现在是凌晨。”   温铃立刻收声,下一秒自顾自地走进房间,环顾一圈后感叹,“不愧是来头大的客户,连酒店都提供得这么有档次,让我看一下有几间房。”   她先把行李放在客厅,回头说,“你是不知道,刚才报了预定号后,前台对我的态度有多恭敬。”   姜竗关好门,“我以为你明天才到。”   温铃逛完所有房间走回来,“我明天才到的话,你肯定又自己一个人先把所有文件都处理了,现在还差什么,我来接手。”   老板还是担心姜竗一个人应付不了,就再找了同部门的人,一起陪同这趟差事,温铃自告奋勇地跑去组长面前接下了。   最近的一趟航班只比姜竗晚了两个小时。   有人陪同,姜竗的心情更是安定下来,温铃在国外留学过,性格开朗又有分寸,到时候一起见客户,他也不必再担心会冷场。   他把交互日期延后一天的事给温铃简单说了下。   温铃惊喜地瞪大了双眼,随后掏出手机,给姜竗展示两张电子票数据。   姜竗愣了下,“这是什么?”   温铃说,“Psyke精神病博物馆的门票,我今晚才订的,时效期只有48小时,本来还想着明天交付完,后天再去看,但既然时间推迟的话,那我们明天就可以先去博物馆了。”   这类型的博物馆,让姜竗的心里顿时有些难以言喻。   “为什么……是精神病博物馆?”   “我转行前是的专业是心理学,你不知道吗?”   姜竗摇了摇头。   温铃没多做解释,“反正很有趣,你跟我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第二天,两人通过现场扫码的方式,进入了温铃心心念念的博物馆。   博物馆在另一座城市乌普萨拉,两人还得起个大早,坐长途巴士后又坐上公交,辗转一番,才到博物馆所在的位置。   他们在治疗器械的展区内,待的时间比较久。   展区有很多19世纪针对精神病人治疗的仪器,包括电击疗法设备、颅骨穿孔器、子宫切除器械、旋转椅和冷水浸泡箱等,以现代的目光来看,治疗过程堪称骇人。   每多了解一部分内容,心情也会随着沉重下去,但温铃似乎在大学时期就接触过相关的内容,在展区内全程神情自若。   后一个小时,他们走向了另一个档案馆。   里面有很多关于精神疾病的藏品,包括躁郁症、自闭症和精神分裂等。   姜竗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副藏品前。   一副由精神分裂症患者手绘的作品。   版权保护下,这幅作品在网上并没有公开的具体图像,在官网上也只能找到局部样本。   内容以当前的城市乌普萨拉为基地,隐约浮现着患者幻想出来的另一座城市,交叠在一块儿。   整个视觉只感受到颜色很厚重,区分不出哪一块是现实与虚幻,只能大致猜出一些元素,例如这部分大概是门廊,那部分大概是钟楼,周围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属于作者本人自创的文字,至今未被破译。   姜竗越细看,越感觉心脏在颤动。   温铃从另一副藏品走过来,见姜竗神色凝重地站在这幅作品面前。   她一时有些沉默。   良久后,姜竗才察觉到温铃的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笑了下说,“要回去了吗?”   温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坦白说,“其实我之所以邀请你来这家博物馆,是一直在担心你。”   姜竗顿了下,继续保持笑容,“有什么好担心的。”   温铃指向他左手手腕,直白说,“谁会在手表下面还戴护腕,还是一年四季都戴着。”   姜竗一时掩饰性地将手往身后藏。   片刻,他也察觉到,既然温铃已经知道这点异常,想必在某些时刻,已经见证过他手腕上的真实情况,才会有底气地说出来。   再掩饰,也无济于事。   姜竗的笑容淡了下去,“你想知道些什么?”   温铃:“我想知道那个伤是怎么来的,我见过一次,差点吓死。”   “什么时候?”   “去你家送样品,你当时还穿着夏天的睡衣。”   姜竗恍然。   接下来,他用不足挂齿的语气说,“没多大事,你理解成情伤就行。”   温铃错愕,“情伤?你天天一副无性恋的样子,还耍过朋友?”   姜竗正经地点了点头,“嗯,还是男朋友。”   温铃:“……”   见温铃被他三言两语给震惊出石化的模样,姜竗忍不住笑出声。   温铃挫败说,“别逗我了,认真点。”   姜竗笑说,“我是认真的。”   温铃沉默下来。   意识到姜竗是在用轻松的方式跟她说明,她心里更加难受。   她轻叹一声,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姜竗暗算了一下时间,“大概在七年前。”   “是爱而不得吗?”   “不是,是爱而已得。”   “那你还闹自杀?”   “不是为了闹。”   “对方太忽视你了?”   “不是,相反,他在乎得让我很窒息。”   一连几个不是,温铃在当下也陷入好几个沉默,“怎么个窒息法?”   姜竗平淡地回答,“他把我关起来。”   他没再去看温铃的反应,将视线移向前方的藏品,“这幅作品,其实和他有相似之处。”   温铃试探的声音传过来,“体现在哪里?”   姜竗:“一个是精神疾病患者画出来的画,一个是精神疾病患者。”   至此,温铃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信息量远远超过她所预想的。   姜竗低头,将护腕卸下来,指尖轻缓地抚过手腕上的疤痕。   “当时才十七岁,思想不成熟,他走极端,我也只能用极端的方式来回应他。”   作者有话说:太久没发文了,搞半天才找到发文的入口…… 第2章   客户的地址在这栋楼的第六层,没有电梯,姜竗刚爬完第一层,就已经觉得所有汗腺都在争先着冒汗。   重力活的原因,脸上的热气一阵又一阵,御寒的围巾在此刻变得沉闷十足,姜竗有些撑不住,装满蕉柑的竹筐把手,同时把他的手指勒得生痛,他忍不住朝姜健平喊了一声:“爸,先休息一下。”   姜建平往后看了一眼,气喘吁吁地呼了口气,将柑橘筐另一边的把手放下。   “还没到第二层你就受不了,早知道让你哥来。”姜建平说完往上望,只剩五层的楼梯扶手圈圈环绕在上方,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他也感到一阵乏力。   姜竗长长呼了口气,把围巾卸下来,搭在手臂上,霎时觉得空气都容易呼吸了几分,他没有应答姜建平的话,而是往下一层的楼梯看,只见沈芙兰有些发福的身影,刚慢慢走上来。   沈芙兰走到他俩旁边,笑了笑说:“还有五层楼,你们俩加油。”   她注意到姜竗的手指都被勒得苍白,半天还不见回血,不免得心疼,对姜建平的态度不由得带上几分怨怼:“我就说送条荷花和汾酒就行,你非得扛着这么大一筐柑橘到人家面前献殷勤,没准过完年都发霉了,也不见吃你一粒柑。”   “你懂什么。”姜建平往额头抹了把汗,为这次送礼专门定制的西装,也因为搬运沾了几道灰印子,他低头顺手拍干净,“傅总他太太就是我们南城本地人,他肯定也知道这蕉柑对这小地方的春节意义重大,而且谁家不会送酒送烟,我们送这么一筐柑橘才能给他做足面子,明年我还指望他在临市继续给我派点活,当然要趁机把情礼做好。”   “都什么年代了,南城也没见几家送礼扛一筐柑橘就上门,你不如多花点钱去买…”   见两人又有吵架的趋势,姜竗连忙打断,他轻轻拍了沈芙兰的肩膀安慰一下,又转头对姜建平说,“爸,我休息好了,继续上去吧。”   他说完就先提起竹筐的一边把手,这次把卸下来的围巾尾部覆在把手上面,增加了受力面积,手指倒是没像之前那么疼。   姜建平也就此打住,待会儿要和妻子沈芙兰一起去见客户,总归不能把气氛闹僵了才是。   闹了点小矛盾,再加上重力活来带的苦闷感,接下来上楼的过程三人都没再出声,只想着赶紧把这一大筐柑橘送到大客户的门前了才能解脱。   这层楼基本上是一梯两户,到顶楼六层居然只有右侧面一扇大门,从外部看,六层的装修风格、空间尺度也已经和其他楼层有了霄壤悬隔之感。   姜建平来之前没打招呼,想着这傅总就算接了他电话也不知道他是哪位,只能先通过派活的熟人得知地址,再送礼上门,先给客户留点好印象,方便后续继续有业务往来的机会,就算冒犯了也没多大事,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既然顶层只有一户,这下也免得按错了门铃。   姜建平按完门铃,没多久门就开了,来人的是个六旬左右的阿姨,大概率是佣人,见门口是生面孔,她试探地问,“您是?”   “我是来给傅总送礼的,这不也快到春节了嘛…”姜建平挺直腰整理了一下领带,上报身份,“就福盛洗衣厂的姜建平,麻烦您跟傅总说一声。”   佣人半掩着门又进去了,她去通知家主这段时间,三人在外面都有些坐立不安。   姜竗知道,这是他爸难得的机会,但也是铤而走险的机会,这礼要是送不成反而造成打扰,招傅家嫌了,可能以后连生意门路都没有。   傅家的生意跨多行业,基本全是高利润产业链,北市是傅家的主要产业跨境联运所在地,在华南地区也掌管着一些国际品牌的代理公司,南城临市就有多家国际酒店是傅家在授权经营。   这样庞大的产业本来与姜建平做的生意毫无关联,恰巧上一个月,临市的某家洗衣厂因暴雨延迟配送,合作的酒店只能临时布草租赁,而姜建平经营的其中一家洗衣厂刚好在范围内,在几个小时内能完成加急客衣服务,这才让姜建平捡到傅家的生意。   不过这也只能跟傅家的生意沾上一点皮毛,姜建平之所以现在能抵达傅家门口,也恰巧因为傅太太的母亲病重,举家才从北市赶回南城。   这栋楼虽然有些年代,也没有电梯,但顶层还是相当于傅太太娘家的祖宅,老太太也执意不搬走,甚至不愿意去北市进行治疗。   至于傅家会在南城这个小地方呆多久,就得看老太太这口气还能吊多久。   姜竗的紧张感,一半受到父母要见大客户的影响,另一半则来源于这门外的装修风格,傅太太嫁入豪门后,娘家也被翻新得符合傅家应有的奢华格调。   他也随着父母见过几次客户,南城再有钱的客户,家里也是土豪风的装修,并不会给姜竗带来这种局促感。   佣人去的时间有些久,姜竗一家甚至都做好了把这筐柑橘搬回去的准备,没曾想下一秒,佣人又出现在门口,并把大门彻底打开,说:“进来吧,傅先生和傅太太都在客厅等呢。”   姜建平和沈芙兰顿时喜上眉梢,连连说好。   姜竗松了口气,他低头继续把围巾覆在竹筐的把手上,按照佣人所给的指向,和姜建平一口气把柑橘搬进傅家的玄关处一角。   一进门,姜建平和沈芙兰就赶紧跟坐在沙发上的傅氏夫妇打招呼,态度堪称毕恭毕敬。   傅逍盛只是露出生意人的标准微笑,但不开口,估计佣人告知后,他依然没想起洗衣厂的姜建平到底是哪号人物。   樊艺萍倒是一脸和善,仿佛真的认识姜建平,避免这主客身份差距大的尴尬,“怎么还带了一筐柑橘,太辛苦你们了。”   姜建平说,“我听说傅太太是本地人,想着这蕉柑应该合您心意,前两天刚从朋友那边的林里摘下来的,筐底下面有的露水还没干透呢。”   “实在是太有心了,徐姐跟我说的时候,我都没想到有这么大一筐。”樊艺萍笑着说,“我都想现在就尝一下,在北市那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饱满的柑橘,徐姐,麻烦你去拿几颗切了装盘。”   佣人徐姐应声就去,姜建平夫妻俩和傅太太一边说着些客套话一边落座,姜竗跟在他们身后,朝傅氏夫妇打招呼的声音,夹在他们生意人的客套之中,动作也规规矩矩又礼貌十足。   他们又继续就着这筐柑橘,聊了将近半杯茶的时间。   姜竗一直安静待在父母旁边的位置,期间暗暗观察了一下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傅先生,后者明显不愿意多谈,只是碍于樊艺萍对这本地柑的兴趣,才勉强接待了姜建平和沈芙兰。   姜竗有些庆幸,起码这场自来熟式的上门送礼,有傅太太挡在前头,也不算得罪。   “说了半天,还没介绍你们家的孩子呢,看样子应该上高中了吧。”樊艺萍陡然提起姜竗。   沈芙兰接话,“是,我们家姜竗已经上高二了。”   “在哪里读书?”   樊艺萍看向姜竗,他礼貌笑了笑,“就在本地的公校。”   “一中吗?”   “对,傅太太也在一中上过学吗?”   “嗯,当时天天熬夜背书才考上的,考上一中可不容易。”樊艺萍看着姜竗的眼神露出几分欣赏,“我儿子跟你读同一年级,刚回来不久,南城也没有国际学校,还想着把他往哪里送去继续上学,临市倒是有一所国际高中,但每天来回太折腾了。”   “傅太太,我看一中就挺好的。”见是个攀附的好机会,姜建平抢话说,“虽然南城是个小地方,但是一中作为重点高中,师资力量还是挺不错的,我去参加几次家长会,一中的基础设施完全不输给私立学校,每年升学率也很高。”   沈芙兰附和,“而且现在一中也有国际班了,就专门给要出国的学生设立的,傅太太您儿子要是将来准备出国,多少可以考虑一下。”   夫妻二人想攀附的意图过于明显,樊艺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面上还是保持待客之礼,没给两人冷脸,只是想把话继续抛给这一家子唯一一个没有图利心思的高中生,才能让自己舒畅点。   “你们家姜…”樊艺萍顿了下。   姜竗知道,她已经忘记他叫什么名了。   “傅太太,我叫姜竗,立字旁加一个少字,跟奇妙的妙字一个发音。”   姜竗露出笑容,给她找了个台阶,“我们班主任之前点名的时候还说,现在的学生取名越来越生僻,他得私底下偷偷查字典,才能保住作为老师的文化水平。”   樊艺萍被逗笑,忘记来客的名字总归有些失礼,姜竗归咎在生僻字上,虽然他话语中带了几分生涩和不自然,但还是缓和了她的尴尬,心里顿时对姜竗的解围也多了不少好感。   “徐姐,你去叫少爷下来尝一尝这柑橘。”樊艺萍觉得姜竗规矩又懂事,想引荐姜竗和自己的儿子认识。   但又想到自家儿子一直是拒人千里的冰冷态度,更不喜这样虚与委蛇的场合,真请人下楼了,难免又会出现以往的僵硬局面。   “干脆你上楼吧。”樊艺萍对姜竗笑了笑,“你们认识一下,同龄人比较聊得来,客厅就留给我们长辈说些过时的话了。”   姜竗迟疑了一下,往常跟随父母去见客户,也出现过类似的局面,基本上双方都会让同龄的孩子去认识一下,子女混熟脸可以加深彼此生意上的信任,提高成交率。   姜竗本以为像傅家这类级别的高档客户,并不屑于人际铺设这样的方式,所以樊艺萍这番话,相当于在给姜家抛出橄榄枝。   姜建平喜闻乐见,“快去吧,顺便带两颗蕉柑给傅少爷尝尝。”   姜竗只好顺着他的话起身。   顶楼是复式结构,整层楼都是北欧风的装修风格,楼上有个大露台,除了过道,剩下的区域就只剩一间房,房门紧闭着,毋庸置疑那就是傅少爷的房间。   姜竗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上前敲门。   门敲响三声,屋内传来一道沉冷的声线,“进。”   姜竗打开门。   木质地板上印着道被黄昏拉长的高挑身影,房间的主人站在书架前,似乎在整理书籍,只留下部分侧脸。   从门口的方向望过去,半边五官轮廓因为角度显得愈发清晰,鼻梁高挺凸显,下颌线分明,身高优势,显得男生的手搭在书架的最上一层也游刃有余。   察觉到来人开门后却没动静,傅淮砚转身朝向门边望去。   姜竗这才看到从正面看清傅少爷的整张脸,五官和身形都出众得过分。   只是此人的外表再优越矜贵,给人的第一感觉还是不好接近,尤其眼神,冷淡疏离得叫人有些无所适从。   姜竗想了片刻的开场白,犹豫中还是选择最规矩和礼貌的自我介绍模式,“你好,我叫姜竗,跟着我父母过来送礼的。”   傅淮砚看了姜竗片刻,转身继续将手中的书放在书架第二层,似乎没有要互相认识的意思,言语冷峻,“客厅在楼下。”   姜竗很清楚,这话的意思相当于在下逐客令,他自觉地往门外退了一步,暗想着合适的措辞。   傅淮砚又取了本英文书籍,朝姜竗的方向走过来,姜竗以为他要过来关门,手上的动作在大脑反应对策前,就上前按住门把。   而傅淮砚只是走向旁边的电脑桌,俯身握住鼠标滑动,动作间露出黑针织长袖下清晰的腕骨。   他泛览着电脑的界面,带着几分漫不经意,“还有什么事吗?”   姜竗前一秒略显急迫的动作,似乎在阻止门被关上,傅淮砚只是疏淡地扫了一眼,也没介意。   姜竗松开手,询问,“我可以去露台坐一会儿吗?”   “可以,请自便。”   得到想要的回答,见傅淮砚头也没回地继续浏览着显示屏上的信息,姜竗放轻脚步退出房间,轻轻把门阖上。   露台上有张秋千椅,姜竗选择在这处坐等,时间差不多了再下楼。   他也可以选择直接下楼,但就怕傅太太询问起来,他不好说人家的儿子态度冷淡。   姜竗也不想再融进楼下的氛围,尤其不想见到沈芙兰刻意逢迎的姿态,即便知道这是家境背景使然,父母低人一等,他同时得配合充当乖乖人偶般的存在,还是让他觉得难捱。   所以在刚才,以为傅淮砚要关门的时候才阻止了,想先获得一下露台的暂时使用权,短暂逃避一下。   黄昏的露台景色好看得过分,姜竗将一直拿在手上的柑橘,放在身侧,腿轻轻一蹬,秋千晃了起来。   不过没多久,他就意识到,还有一个任务没完成。   姜竗眉头微蹙,盯着身侧那颗蕉柑。   作者有话说:试试能不能一直日更到完结! 第3章   没曾想离开不到几分钟,又需要去敲傅淮砚的房间。   姜竗在秋千上沉默了良久,最后还是选择起身。   从露台到傅淮砚的房间,并不算一段很远的距离,却叫他走了有一段时间,每一步都在思考着,怎么不算打扰地,再去打扰傅淮砚。   但无论思考多久,也没有更巧妙的话术,只能想着把任务完成。   做好心理准备后,他抬手,轻轻敲了两声门。   依旧得到一个简单的字眼,姜竗继续轻轻地,将门把拧开。   看向傅淮砚时,他有些愣住。   料想中,傅淮砚应该留着一个背影,无论谁来了,也不会额外进行搭理,只是继续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情。   但房门刚打开,却看见傅淮砚倚着身后的电脑桌沿,目光径直朝过来,神情淡然。   似乎早已料到来人又是姜竗。   当下算是一瞬就四目相接。   姜竗怔仲片刻,露出笑脸,将手中的任务递出去,“你要吃柑橘吗?”   傅淮砚垂眸看了一眼,“让徐姨切好送上来就行,不需要再上来一趟。”   “刚才就拿上来了,只是忘记给你了。”姜竗认真解释,思忖了下又说,“我爸前两天在林子里摘的,很新鲜,你要尝一尝吗?”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缓自然,不过因为有点担心会被拒绝,语息中还是泄露了几分恓惶。   所幸,傅淮砚没有拒绝,他静默片刻,迈开腿走近几步,接过姜竗手中的柑橘,低声说,“谢谢。”   姜竗暗松口气,虽然傅淮砚看起来总是一副淡漠的样子,但该有的教养还是有,明眼能看得出他对这柑橘根本没兴趣,不过还是收下了。   傅淮砚走近的同时,带来几分身高上的压迫感,姜竗适时往后退了几步,笑说,“不客气,那我不打扰你了。”   但在他退出房间后,傅淮砚却没有关门,而是也走出房间,从他侧边经过,连带手中的柑橘,似乎要下一趟楼。   姜竗连忙说,“等一下。”   傅淮砚的脚步随着他的话语停顿住。   姜竗问,“你要拿给徐姐切吗?”   傅淮砚嗯了一声,“用手掰开,味道难去除。”   意识到傅淮砚有洁癖,姜竗笑了笑,“我掰开就好了,不用下楼。”   傅淮砚只是轻轻抛了抛手中的蕉柑,却没有要递给姜竗的意思,“下趟楼并不麻烦。”   “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姜竗斟酌片刻,笑着说,“我爸妈过于客套,话也比较多,如果你下楼,没个十来分钟可能脱不了身。”   他当然是半开玩笑的说法,主要还是觉得傅淮砚性格冷淡,如果下楼面对姜父一堆恭维,很大概率会直接冷脸,场面自然不会好看。   而他作为被冷脸的一方,自然也不会觉得好受。   长辈们再虚与委蛇,比起傅淮砚还是要好相处多,但不能明说,姜竗只能选择揶揄一下本方。   好在,傅淮砚似乎能察觉到他话里的意思,静默了一会儿,便将柑橘递给他。   南城本地盛产的蕉柑,看起来跟橙子一般大,果皮容易剥开,果肉也容易剥离,掰开一个实属不是什么难事。   但姜竗的双手却在用力了一瞬后,停顿了。   他不知不觉中咬紧下唇,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掰开。   结果尝试了几遍,手中的柑橘,依旧只出现了一点指甲印的痕迹。   他细瘦的指尖泄露了几分僵直。   能察觉到男生沉静的目光,一直在看着这个掰开的过程,空气也随着他愈发僵硬的动作,有些凝结。   氛围难免有些陷入尴尬,他越掰不开,也只会越尴尬。   姜竗敛了敛有些乱的情绪,打算一鼓作气。   倏地,他的右手手腕却被一股力道制止住,阻止他再继续下去。   “你的无名指已经脱臼了。”傅淮砚微蹙眉头,似乎有些不理解,“忍了多久?”   姜竗的面色愈发苍白,额头因为疼痛冒出了些许冷汗。   当下已经被察觉到具体的伤势,也已经没有再继续逞强的必要,否则,反而显得弄巧成拙。   他只能选择实话实说,“……跟我爸提着一整筐柑橘上楼,中间他有些脱力,而我一只手还提着。”   重力急剧拉扯下,无名指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但不想让沈芙兰担心,所以他硬生生忍住,换了左手帮忙提那筐柑橘,后面一直注意着没再让无名指使力,痛意倒是渐渐消失了。   但方才右手一用力,产生的痛感甚至比一开始更剧烈。   刚说完要帮傅淮砚掰柑橘,结果不仅没实现,还暴露了手受伤的事实,姜竗当下只能讪讪一笑,“回去看医生就好了。”   傅淮砚没再开口,只是注视着他良久。   在这样沉寂的视线下,姜竗不禁感到不解,他全然猜不透眼前的傅少爷在想什么。   “先处理一下。”   傅淮砚移开目光,没有松开姜竗的手腕,也没等姜竗反应,带着往房间的方向去。   姜竗不由得有些茫然,顺着男生的力道走。   傅淮砚陡然提供帮助的行为,有点违背他至今不多的印象,也让他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进房后,傅淮砚示意他先坐在电脑椅上,随后走到床头柜找了医药箱过来。   姜竗观察了箱子里的药,大部分是用于跌打损伤的药,他试探地问,“你经常受伤吗?”   傅淮砚:“打球偶尔会有挫伤。”   姜竗恍然点头。   他暗暗忽略掉察觉到的一丝异常,因为医药箱中的东西,不像寻常家庭所用,急救情况下的医具偏多。   傅淮砚:“其他手指能伸直吗?”   姜竗顺着他的话,尝试伸直,但还是牵动了无名指,忍不住嘶了一声。   明显,这痛感十分难忍,傅淮砚换了种方式,“试着分开看看。”   姜竗的五指都是半曲状态,缓缓分开,这下倒没觉得有什么痛意。   傅淮砚半蹲下来,单膝触地,圈住了姜竗受伤部位旁边的两根手指,避免再牵扯到伤处,冷静的语调,“这药不疼,只是会有点凉。”   他把喷药口对准姜竗的无名指,来回喷了几圈,动作间透漏出着利落和熟练,像是已经对这类损伤的处理方式习以为常。   喷完药,傅淮砚又将姜竗的手翻过来检查,跟料想中的一样,无名指的指腹处有几根竹刺,几乎陷在肉里,周圈的皮肤泛红。   他继续从药箱里翻了一下,找出医用镊子,并把姜竗的右手放在自己支起的膝盖上面,眼神沉静专注,将竹刺夹出。   有几根刺陷得比较深。   期间,他能察觉到姜竗的指尖在轻轻颤动,还在尽量忍痛。   他不动声色,在确定没有刺屑残留在肉中后,他一时没有动作。   目光在泛红的指腹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了一下。   通过简单有效的方式,皮肤上细碎的竹刺一时就消失。   但这一下的动作,又像是在给伤者一个心理上的缓解作用。   姜竗脸上的热气,随着傅淮砚这一道气息冒了上来。   不仅于此,从傅淮砚圈住他手指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忍着蜷缩住手指的冲动。   他的手指一年四季都比较冰凉,相较之下,傅淮砚的掌心干燥有温度,还能感受到有几处略带薄茧,大约是经常打球留下的,骨节如雕琢般分明,手背上的青筋蜿蜒在皮肤之下,手指很修长,双手如主人一般优矜,尤其适合练钢琴。   因为要细细地将那几根刺夹出来,傅淮砚低头离得很近,几乎每一次呼吸都洒在他的指腹上。   他只能庆幸傅淮砚由于专注的原因,没有发现除了竹刺周围的皮肤,也几近红透。   如果脉搏在指尖处,傅淮砚一定能发现他的心率已经超过了正常范围。   温热的气息在泛红的指腹略过,那几根夹出来的细微竹刺在皮肤上已然消失。   傅淮砚再用棉签沾了碘伏,涂在指腹处。   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当即松开了姜竗的手指,从医药箱取出铝制的手指夹板,固定在姜竗的无名指,“先固定住,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姜竗连忙点了点头。   傅淮砚将医用箱收拾好,起身放回去,回头却见姜竗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神情有些怔仲地望着他,脸大概因为伤处的疼痛感,浮现着不自然的绛色。   “还很痛?”傅淮砚问。   姜竗反应过来,忙不迭说,“好多了,谢谢你。”   傅淮砚走到他旁边,拿起刚才搁置在桌上的蕉柑,说,“如果这颗柑橘不吃,你的手相当于白受伤一场。”   依旧平静的语调,内容却不乏有些调侃,姜竗笑了笑,“那只能请你赏脸尝一下。”   他暗自忽略掉隐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几分黯然,至此,他还不知道傅少爷的全名是什么。   傅淮砚罕有地淡笑了下,视线从姜竗的伤处移开,转向姜竗漆黑得微微泛亮的双眸。   朝/烟\挽\歌\整\理。   见傅淮砚陡然直视自己,姜竗的呼吸不禁加紧了几分。   “你好,姜竗。”   傅淮砚低缓开口,仿佛在正式回应姜竗一开始有些蹩脚的打招呼方式。   声线依旧是清冽淡然的,但明显少了最初的冷意。   “我叫傅淮砚。”   作者有话说:前面剧情先走纯爱路线 第4章   相比去傅家送礼的途中,回去的路上心情轻松很多,少了一筐送出去的柑橘,车轮胎都减压了几分。   姜建平坐在主驾驶上,在红灯路口的时候转头问在后座的姜竗,“和傅少爷相处得怎么样?”   姜竗乖顺回答:“人挺好的,不算难沟通。”   姜建平乐着说,“还是你们小孩子好相处,跟傅太太聊了半天,也没见傅总说句话。”   沈芙兰叹了口气,“你还指望人家跟你说句好话,要不是傅太太撑着场面,我们早就被赶出去了,还能在他们家待到天黑?”   “那你说我送的礼是不是对的,连他家儿子最后都下楼跟我们打声招呼。”   “还不是看在和阿竗相处得还不错的情况?”沈芙兰呛着说,“你要感谢你儿子,没发现傅太太好几次都不接你话茬吗?只有对阿竗讲话的时候态度才算缓和。”   姜建平嗤笑,反问,“要是阿屿跟着我们来送礼,场面会像刚才那样?”   姜屿是姜竗的哥哥,比姜竗大五岁,人不仅长得好,思维还活络,如今正在北市一家知名的律师所实习,原本说好这个寒假会回来,但实习的组长接了个比较棘手的案件,姜屿得帮忙收集资料,还要一边准备论文答辩,所以才临时取消机票。   沈芙兰被这话噎住,她深深吸了口气,忍住心里几分不甘,讽刺说,“行,就你亲生的儿子最好。”   姜建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督了一眼姜竗的脸色,见姜竗神色如常,转移话题说,“阿竗,你和傅少爷在楼上都说了些什么。”   姜竗笑了笑,如实回答。   沈芙兰在副驾驶上,听完立刻回头看,这才注意到姜竗的右手出现了根铝制的固定夹板,又心疼又埋怨,“怎么那么久了都不跟我说?”   姜竗安抚她,“不严重,妈你别太担心了。”   沈芙兰继续抱怨,“你这孩子,跟闷葫芦一样,我们不问你就不说,吃的亏还算少吗?以前被班主任算错分数打手心,也得我发现了才去找班主任理论。”   她实则在含沙射影,谴责姜建平作为后爸,这么多年了还是对姜竗不够关心。   “这都几年前的事了。”姜竗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他见路口的倒计时即将结束,转移话题,“爸,快绿灯了。”   被沈芙兰的话命重要点,姜建平心底也不是什么滋味,但说不出缓和的气氛话,只能一味继续开车。   车内一时陷入寂静,良久后,姜竗选择先打破沉默,“哥是不是还要准备考研的事。”   一提到姜屿,姜建平又涌上几分骄傲,“那是,前两日还跟我说,中大已经给他提供一个保研名额,明年你要填志愿了,听我的,第一志愿填你哥的学校,他还能照顾你一下。”   姜竗暗暗捏住衣角,忍住想反驳的心态,他原本只是想借姜屿的话题缓和气氛,没曾想又被姜建平借题发挥。   过了会儿他才点头答应,“好。”   “对了。”姜建平继续下旨,“有机会多和傅少爷交流交流,我们家最近的生意就指望他家了,你也知道,爸的生意不好做,酒店的人一个个鼻恐朝天的,还不能得罪,而且将来你还要上大学……”   意识到自己的说的话又不合适,姜建平停顿片刻,假咳了一声又说,“总之和傅家搞好关系,相当于毕业了也给你自己谋条路,万事都要提前准备,懂吧……”   后面姜建平继续说了什么,姜竗都一一应下,期间姜建平又和沈芙兰在话语上起了点矛盾,但姜竗已经无暇顾及,没什么精力再去缓和气氛。   他只是有些出神,望着车窗外的夜灯,随着车行一闪一闪地从眼前晃过,不带一丝留念,如同潇洒的过客,即使是被长久地固定在柏油路上,即使是要被耗死在这焦油味混杂尘土四起的车影当中。   但姜竗还是觉得,这座城市任何一种死物,都要比他的人生自由许多。   将近春节的原因,姜建平需要上门拜访的客户不少,扩展人脉业务,顺便签下合同,还有一些有投资合作关系的要互相登门,姜竗即使不需要跟随着去见姜建平的客户,也要被叫出房门跟没见过几次面的阿叔阿伯打招呼。   往年都是姜屿参与待客,姜屿能活跃气氛,跟来客聊得有来有回,同时拥有许多可以让姜建平脸上沾光的头衔,比如是高考省状元,比如被中大录取,比如学的是法学专业等等。   轮到姜竗就只有一个无关紧要的介绍,还在一中上高二,来客统一给的面子是:将来一定能跟姜屿一样优秀。   早上七点的闹钟响,姜竗没几秒就清醒过来,他起身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下,提起桌上的书包走出房间。   沈芙兰坐在餐厅里用早餐,见姜竗一身出门的准备,问,“这么早去哪儿?”   姜竗说,“去趟图书馆,欠的作业有点多了。”   “还想着今天带你去放松一下。”沈芙兰无奈地说,“最近被你爸使唤得多少有点不开心吧?”   作为母亲,沈芙兰还是能察觉到姜竗并不喜欢被唤去待客的场合,但全家的经济掌控在姜建平手中,她最多只能为姜竗打抱不平几句,并不能从实质上改变什么。   姜竗摇摇头,笑说,“没有,你别多想。”   “我还能不知道你的性格吗?”沈芙兰低头慢慢搅动碗里的清粥,神情有些黯淡,“只怪妈没有能力。”   姜竗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沈芙兰的肩膀上,拍了拍,用轻快的语气安慰,“你等我赚大钱了,我让我爸天天得跪着听你指令,不,让整个南城的人都来巴结给你送礼。”   “夸张。”沈芙兰被逗笑,她转身屈指轻弹了一下姜竗的额头,神情转变雀跃,“不过这几天我们母子俩可以图个清净了,你爸要去参加临市一个商会。”   姜竗内心也轻快了几分,坐下来和沈芙兰一起用完早餐。   去图书馆的路上,口袋中的手机传来震动,姜竗解锁一看,是发小蒋叙白的信息。   蒋叙白:有空吗?   姜竗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停下来回复:没空。   蒋叙白:还在陪你爸当老鸨呢?   姜竗笑了下,蒋叙白家里的生意做得比较大,主要做投资一行,姜建平之所以能得知傅家在南城的地址,也靠蒋叙白的父亲提供人脉信息。   有次姜建平在待客的时候,唤姜竗出来见见客人,蒋叙白刚好在他房间看漫画,就一起出来会客,全程见证了姜建平殷勤又浮夸的待客方式,之后就私底下跟姜竗吐槽说,你爸要不要去横店找个老鸨的角色来演。   姜竗回说:这几天不用了,他出差。   蒋叙白:谢天谢地。   姜竗:有事说事。   蒋叙白:今天要不要出来唱k?   下一秒蒋叙白又弹出一句:许浸月昨天回来了,帮帮我!   许浸月也是他俩的发小之一,比他俩大两岁,如今在榕城读大学,姜竗七岁跟着沈芙兰来到南城,住进姜家,那时许浸月和蒋叙白都跟他家住同一个小区,在公共设施区玩耍的时候,小孩间难免会有争夺器械之战,当时全靠许浸月一人之力,每天都能争夺两个秋千分别给姜竗和蒋叙白玩。   后面搬家了三人离得也不远,时常会聚一块儿,不过蒋叙白在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对许浸月的感情变质。   姜竗:你通知她了?   蒋叙白:当然,昨晚就邀请她了。   许浸月回来了这件事,包括这次聚会,姜竗都没从三人的群里得知,他猜想蒋叙白也许早就和许浸月进入了关系不明的阶段,联络要比他密,只是要真正见面,蒋叙白又怂了,得拉他出来壮胆。   姜竗不禁对蒋叙白有些无奈:地点和时间。   蒋叙白立刻发了个定位,说下午两点。   姜竗去图书馆做完两套理综试卷,尔后在附近的麦当劳解决午饭,剩余的时间多,他又回到图书馆,一边注意时间,一边先完成比较容易的题目,掐着时间出发。   蒋叙白定位的娱乐场所似乎刚营业不久,在订房软件上甚至还搜不到,胜在装修和档次,姜竗从抵达到找到包厢号的过程,发现进出的基本上都是拥有高消费能力的人。   他十几岁的学生模样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好在沈芙兰给他买的日常服都称得上名牌。   姜竗打开包厢门,许浸月和蒋叙白已经在里面坐等,包厢里放着一些舒缓的歌曲,先到达的两人却谁也没有开唱,在各自玩手机,氛围有些古怪。   姜竗进门两人同步看过来,随着两人的招呼声,他走过去放下书包,坐在蒋叙白旁边。   “怎么还带书包了?”蒋叙白问。   “刚去了趟图书馆。”姜竗顺嘴问,“作业写完没?”   蒋叙白顿时苦着脸,“你别一来就说这么煞风景的话可以吗?”   许浸月在一旁哈哈大笑,“还好我已经脱离寒假作业的苦海了。”   这句话羡慕住了两个人,姜竗笑问,“大学生活怎么样?”   许浸月耸了耸肩,“还行,就是乱七八糟的事有点多。”   三人就围绕着许浸月的大学生活聊了起来,主要是两个还在上高中的人比较好奇,问东问西,许浸月则一边回答一边吐槽社团的事。   跟两个发小小聚一次,姜竗心里舒坦几分,他喝完饮料,起身出去上个洗手间。   再次回到包厢,但在推开门的一霎,姜竗愣了几秒。   许浸月和蒋叙白并没有在包厢内,取而代之的,是将近有半个月没见过面的傅家少爷。   离傅淮砚有两三个位置处,还坐着一位面容清丽的女性,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傅淮砚交叠双腿,神情有些随意应对。   包厢陡然出现一个身影,两人都朝姜竗的方向望去。   姜竗反应过来,立刻说,“抱歉,我走错包厢了。”   傅淮砚神情没什么变化,淡淡开口,“好巧。”   姜竗露出笑容,“好巧,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你们是朋友吗?”女性在一旁诧异地问。   半晌,她略带迟疑地看向傅淮砚。   姜竗一时无言,他并不清楚自己在傅淮砚心里是处在何种位置,贸然回答也不合适,毕竟相较之下,两人的家庭背景,如果在此刻给予一个肯定的答复,似乎在高攀一样。   但傅淮砚迟迟没有回应女性的话,只是眼神坦然地看着他。   姜竗犹豫下还是如实说,“见过一次面,我们家是上前送礼的。”   女性才了然点头,没再说什么,情绪明显淡了下去。   傅淮砚沉默片时,问,“和朋友过来的?”   姜竗原本打算就此离开,但没想到傅淮砚会继续开口,他也顺着展开话,“嗯,寒假了,跟我发小聚一下。”   “你们在哪个包厢?”女性的情绪好像仅凭傅淮砚一句客套的问话,就被带动了起来,她一脸感兴趣,“来都来了,要不都认识一下?”   蒋叙白原本订的包厢又多出了两个人,双方都介绍一遍,姜竗才知道,原来这位和傅淮砚态度比较熟稔的女性,名为苏听雨,是傅淮砚的表姐,而且这家会所也正是她在经营。   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一群人,此刻聚在同一间包厢内,姜竗也感到几分不可思议。   在场的两个女孩子很快就聊到一块儿,自动忽略剩余三个人。   姜竗坐在傅淮砚和蒋叙白中间,难掩几分尴尬。   前不久蒋叙白滔滔不绝地尝试跟傅淮砚开启话题,但都被傅淮砚虚应冷淡的态度挡回去,傅淮砚全程敷衍又不失礼,冷矜又挑不出错。   如果有活跃气氛的比赛,蒋叙白必定是第一名,但姜竗还是第一次在蒋叙白脸上见到如此吃瘪的表情。   蒋叙白偷偷私聊姜竗:你怎么跟傅少爷处成朋友的?   姜竗:不是朋友。   蒋叙白:那他怎么可能赏脸过来认识我们?   姜竗沉思片刻:大概是苏听雨有话言权。   蒋叙白:不可能,没见他基本不搭理苏听雨吗?   姜竗一时不知道回什么,他暗暗看了傅淮砚一眼,傅淮砚始终神色如常,似乎在任何突兀的场合,都能维持自若有余的模样。   蒋叙白又发了句信息:算了,该你活跃气氛了。   姜竗没反应过来,手机就被蒋叙白抢了过去,他举起姜竗的手机对准点歌台上的二维码,打开小程序把热门的几首歌都点了,并顺手置顶。   很快屏幕上就显示下一首歌的歌名,以及点歌者的id。   蒋叙白乐呵呵地把麦递给姜竗,大声说,“嗐,下一首终于轮到阿竗的歌了!”   他的嗓门连带许浸月和苏听雨都停下话题瞄了他们一眼。   姜竗深吸口气,眼下情况他只能认命地接过话筒。   歌曲是首十分热门的歌,旋律简单,在用户量高的短视频软件上时常能刷到,只要开启原唱和看准歌词,即使没完整唱过全曲也能唱出来。   姜竗没唱几句,余光就能看见许浸月和苏听雨在强忍着笑意,她俩低头掩饰,但掩饰不了多少,肩膀还在发颤着。而蒋叙白则在他唱每一句都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一次。   姜竗不敢去看傅淮砚的反应,只能强装镇定,唱完整首歌。   下一首歌还是蒋叙白给姜竗点的,但姜竗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住第二首了,借口说,“喉咙痛,先休息下。”   蒋叙白笑不可遏,但也没再起哄,适时地过去把音量调低。   “姜竗,你是不是有自己的节奏。”苏听雨笑得眼角泛泪,“我真佩服你。”   笑点并不是来自于姜竗的五音不全,相反,姜竗唱歌的时候音调非常准,如果清唱的情况下肯定能得到赞许。   但他似乎永远无法将耳边的伴奏和自己的声音同步,只能按照自己脑海中的旋律,因此在每次伴奏都已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姜竗才开始唱出歌词,并且十足严肃认真,开原唱的时候,现场犹如某部名著电视剧里的天庭回音。   姜竗无奈笑了笑,“但是没有五音不全吧,我真的觉得自己跟上伴奏了。”   “没有五音不全。”   傅淮砚清冽的声线骤然传至耳边,姜竗怔了下。   这似乎还是傅淮砚进场后,唯一一次主动发言,他不由得朝傅淮砚望去,包括其他人。   傅淮砚面不改色,“是伴奏太快。”   明显通过不合理的理由,在给他找补。   但也因为不合理,反而更像是一种精准的调侃,沉暗的眼神中,也隐约显出了一丝笑意。   蒋叙白几人听完后的笑声更大。   姜竗平静地端起桌上的饮料,低头抿了一口。   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根的热度几乎快出卖他。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竗竗的暗恋可能有点酸涩,但是大家放心,我写受的箭头一定远远大于攻 第5章   从会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傍晚,蒋叙白问了剩余几人接下来的安排,苏听雨和沈浸月都表示时间自由。   姜竗说,“我得去兼职了。”   蒋叙白早就知道这事,但是许浸月一脸纳闷,“沈阿姨给的零花钱不够吗?”   姜竗笑着摇了摇头,找了个借口,“没有,只是打发一下寒假的时间。”   自从姜建平提了一次大学费用,姜竗就在网上搜寻适合的兼职的信息,上周通过一家机构介绍,已经通过了几天试用期,今天将是姜竗去正式上班的第三天。   但这事并没有让沈芙兰知道,除了蒋叙白,姜竗几乎瞒着所有人,轮班时间晚了,就说去蒋叙白家里过夜。   见过不少年纪轻轻就被中介忽悠了一身贷款的人,苏听雨不由得担心问,“在哪兼职?靠谱吗?”   姜竗连忙摆了摆手说,“在书店轮班,靠谱的,按周结算,目前还没有让我付出任何一分费用。”   许浸月和苏听雨同步点头,看起来安心不少,“那就好。”   “我们要吃完晚饭各自回去吗?附近有家日料还不错。”   蒋叙白转移话题,他知道姜竗并不想让人过多了解。   许浸月:“我都ok。”   苏听雨也决定一起吃完晚饭,就剩傅淮砚还没有任何表示。   在众人还在原地等他的决策时,傅淮砚唯独望向姜竗:“在哪家书店?”   姜竗的思绪有那么一瞬间陷入空白。   当下并不适合他多想,他如实回答,“是家老书店,你可能没去过,位置比较偏僻。”   傅淮砚不露声色,“有部作品的出版时间比较早,市中心的图书馆没有首册,在老书店或许能找到。”   姜竗笑了笑,“什么作品,如果找不到,我问问书店老板有没有货源。”   傅淮砚:“冰海战记。”   姜竗回想了片刻,他几乎将店里的所有书籍和漫画都整理过一遍,但是对这个作品名并没有任何印象。   “我今晚去库存管理看一下,有一些作品几乎没有销量,所以只录入数据库,并没有摆上架。”   傅淮砚道了声谢,“我也打算去逛一下,麻烦你带下路。”   姜竗没料到傅淮砚会想一同去,当下心情又一阵起伏,他面上依旧维持平静说,“好。”   目的不同,所以两人就在会所门口和蒋叙白几人道别。   姜竗原本想坐地铁,但傅淮砚只让他提供一下书店定位,没一会儿,就有专门的司机过来接送。   傅淮砚并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人,而姜竗的性格一直也比较被动,在人际交往中,他不知不觉总会向蒋叙白那种类型的人靠近,活跃又不失分寸,能给予自己安全感。   他暂且打开手机,缓解车内几分无所适从的处境,聊天软件上最新的记录还是傅淮砚。   联系方式是刚才在包厢内加上的,苏听雨过去认识他们几个后,许浸月热络地掏出手机要加微信,蒋叙白也加入,整个过程一群人相当于在互加,自然没错过一直佼佼不群的傅淮砚。   姜竗也在当时打开微信,扫了傅淮砚的二维码。   傅淮砚的头像是一张寂寥的雪景图,拍摄角度在列车窗内,雪山上被厚雪覆盖的云杉树绵延无断,远处零星地坐落几栋北欧风格的木屋,大体苍茫一片,整个画面僻远寂静。   两人的聊天界面只出现两道消息,一是通过后系统自发的消息,二则是刚才的定位信息。   姜竗的手机贴了防偷窥膜,余光见傅淮砚也在漫不经心地浏览手机界面,他放心地点了傅淮砚的头像,想看一眼朋友圈。   没曾想轻点的第一下没反应,第二下又时间间隔太短,两人寡淡的聊天界面下突兀地出现一行字眼:我拍了拍“傅淮砚”。   在傅淮砚的手机传来震动的同时,姜竗只感觉自己的人生似乎出现了一个长镜头,首先重点拍摄他呆滞的表情,然后无限地向上拉远,远到整座城市变成格子状,继续突破大气层,最后地球在宇宙中仅形成一个渺小的星点。   漆黑的画面仅有一句独白:即使脑袋停止运转,但地球依然不会。   所以下一秒,他就见傅淮砚朝他望过来,似笑非笑问,“有什么话不能当面直说?”   “或者。”傅淮砚在姜竗无措的间隙中又换了种问法,“有什么想了解的?”   姜竗一时找不到合理的措辞。   氛围陷入长久的尴尬,姜竗只能生硬地问,“你的头像看起来风景很好,在哪里拍的?”   傅淮砚:“瑞典。”   “旅行的时候吗?还是定居过?”   “在那边读过一年书。”   “初中的时候?”   “高一。”   “那边生活怎么样?”   “还可以。”   姜竗适时停止再问,他明显能感觉到,傅淮砚的回答愈来愈驱向冷淡,关于在瑞典的细节傅淮砚似乎不想多谈。   姜竗垂下头,驱散心中几分怅惘,如同他自己也不想被人过多细究去兼职的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被触及的领域。   他只能归根于自己一开始就寻错了话题,以及自己跟傅淮砚的关系,还不到可以去了解对方过往的地步。   地址将近,姜竗让司机在附近停车就行。   他和傅淮砚下车步行过去,要经过一条比较狭窄的街巷,车开进来大概率会刮歪后视镜。   老书店就坐落在街角,周围缺乏人工修整,常春藤覆盖整个书店的外部砖墙,野生蓬勃的生命力在日益规范化的南方城市里,倒是显出几分闇旧的雅韵。   姜竗进了书店后,和前台的兼职生打了声招呼,套上书店提供的灰色围裙工作服,接着接替工作,在电脑前整理一下库存和销量的录入信息。   傅淮砚则在姜竗对书店的大致区域介绍后,往书架走去,此刻似乎找到了一本感兴趣的心理学书籍,取下来找了个位置泛览着。   姜竗远远望了一眼后,就打开书店的管理库,搜索傅淮砚想要的那部作品名,只可惜查无此书。   他已经把作品名深深记录在脑海中,决定在空闲时间去市中心的图书馆找一下,同时将书名录入电脑的系统,专门记录一些客人询问过,但没有进货的书籍。   天色渐晚,由于位置比较偏僻,再加上处在夜间,期间只有零散的几个客人会来前台结算。   姜竗原以为在告知傅淮砚老书店没有他想要的作品后,傅淮砚就会离开,没曾想傅淮砚在书店内一直停留到他下班的时间。   卸下围裙,再三检查交接工作已经没有任何遗漏,姜竗拉下书店的卷帘门。   回头见傅淮砚还在等他,没有要先单独离开的意思,姜竗有些不知如何应付。   想起两人都没吃晚餐,姜竗试探性问,“你饿了吗?”   傅淮砚轻淡嗯了一声,“有点。”   姜竗斟酌一下,试探邀请,“附近有家深夜豆浆,评分还不错,要不要去试一下?”   “好。”   店名叫深夜豆浆,实则菜单上基本是广式茶点,整店的环境井井有条,价格亲民,比起周围的不规整的路边摊已经算干净许多,姜竗才把夜宵地址建议在此处,他其实已经来过好几回,味道对他来说算是达到可以推荐的水平。   店员上菜后,两人全程的沟通内容,仅有几句对食物的客观评判,并没有再展开额外的话题。   姜竗期间暗暗观察傅淮砚的反应,傅淮砚全程反应平淡,并没有对这家店表露出几分赞许,似乎任何食物对他本人而言,只是一种维续生命的物质,姜竗不禁有些食不知味。   和傅淮砚简单吃完一顿饭,地铁已经停运,姜竗打算叫辆车回去,而傅淮砚的专门司机又在他打算打开叫车软件的同一刻抵达,姜竗继续坐上了来时的车。   车内依旧处在来时的无声氛围。   姜竗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离家的时间如此漫长,他思忖了一些话术,最后选择了一个既不冒犯又不疏远的话题。   “你想要找的那部作品,大致关于什么内容?”   “关于反战。”   聊起冰海战记这部作品时,傅淮砚的神情静水流深,似乎对他而言,不仅仅只是一部反战题材的作品那么简单。   姜竗不禁坐直身体倾听。   “大致内容是北欧维京时代的战士精神,在三个主要人物之间的转变。”   没涉及过的历史内容,姜竗有些似懂非懂。   “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那个时期的历史。”傅淮砚没再过多剧透作品内容。   他看了姜竗一眼,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眸色幽暗得透着几分诡谲,“也许,可以寻求到生活中的止痛药。”   这句话似乎有些双关,也意有所指。   姜竗怔住,他有那么一刻觉得,傅淮砚已经深入了解过他的所有过往,知道他的生活算是衣食无忧,甚至住在别墅住宅区里,却还要来兼职的真正原因。   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那张孤寂的雪景头像,一下子又浮现某个七岁时进入姜家的小小身影,带着茫然和拘谨。   当下,他不知道应该回应些什么,只能选择沉默。   也只觉得,傅淮砚的观点,和自己以往的生活态度不尽相同。   生活也许需要止痛药,但不应该是这么轻描淡写。   叫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止隔着此刻一个位置,不止隔着背景,不止隔着过往。   他的心中隐隐作涩。   也许更隔着将来。   作者有话说:周六日码得较多,还有两更,明后天就不更了嗷 第6章   早班结束的时间还算早,但胃口不佳,姜竗在附近的面馆点了份素面,一边浏览兼职群的消息。   昨天晚上姜建平已经从临市回来,容光焕发,在商会上拿到了不少老总的名片,又重点询问姜竗和傅家少爷相处得如何,姜竗应付了一番,姜建平听完并不满意,指导姜竗怎么主动联系,又应该怎么跟人相处和沟通。   为防止继续被指导,姜竗今天一整天都假装泡在图书馆内。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如此希望姜屿能回南城,起码姜屿在家期间,姜建平不会给他多余一些注意,也少了一些说教和指令。   所以这两天也罕见地,主动联系了姜屿,关心他的实习和毕业论文,顺便问他回南城的具体时间。   可惜姜屿的回复中,表示也无法确定。   只能作罢。   打开微信没多久,他就不由自主地点开傅淮砚的聊天界面,两人的全部聊天记录都没有占据完一页,滑动标志派不上用场。   相比最开始的两道消息记录,多出来的四条更像人机回复。   姜竗:谢谢。   傅淮砚:不客气。   姜竗:谢谢。   傅淮砚:不客气。   两次道谢都来源于当晚,一次是在书店内,傅淮砚当时在阅读一本挑中的书,姜竗远远望了一眼,才发现还没谢他送自己到书店,但不好打扰,便在手机上发了消息。另一次则是当晚到家洗漱完后,才想起在深夜豆浆那顿饭是傅淮砚买的单。   姜竗两次道谢都不是在当下发出去,更没有明说是因为什么事,想来傅淮砚筛选一下两人当晚的行动,也能知道指的是什么。   他并非惜字如金的人,之所以不明着道谢,也是因为在输入框内,反反复复地纠结措辞,最后索性发出了简单的字眼。   姜竗收回思绪,往上滑兼职群的信息,其中一个发布人的消息吸引住他。   地点:曦悦广场。   时间:本周六。   兼职内容:派发传单。   薪资&结算方式:时薪100,按日结算。   姜竗的眼睛,不由得直直盯着这条消息,只要在广场站一小时,获得的酬劳已经比在书店兼职一个下午还多,照这样算,他去广场站一个下午,就可以向书店请假五天的时间。   只是兼职群有很多消息都是虚报价格,姜竗上次接了一个派传单的活,价格比这条消息少一半,但到真正结算的那一刻还少一半,派活的人会用各种理由苛扣工资。   不过他最终还是抱着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的心态,加了发布者的微信。   姜竗和对方发了声招呼,详细询问当天的工作内容。   AAA学生兼职诱捕器:跟我发布在群里的差不多,不过当天需要穿工作服。   姜竗继续谨慎地问:除了派传单,还有其他工作内容吗?   AAA学生兼职诱捕器:放心吧,没有了。   …   可真到当天,姜竗头上除了套着某部能拿出任意门的卡通片主角头套,身上的蓝色玩偶服笨重不堪,背上绑着一群气球,手肘同时挎着一篮巧克力,所谓工作对象传单,一张都没到过自己的手中。   他在商场的五楼叹了口气,只能祈祷结束后薪资不要再有变化。   五楼基本上高奢品牌专卖店,转悠一圈都没有人对这个不知名的品牌巧克力感兴趣。姜竗决定往小孩多的一层和二层走去,才能在指定时间内卖完篮子内铜锣烧型的巧克力。   他在下自动扶梯的过程,只要有人朝他看,他便模仿一些笨拙的举动,示意手中的篮子,不过身上的玩偶服过于沉重,他也做不出灵活的举止。   处在三层与二层间的扶梯时,他却忽然没再有任何举动。   姜竗怔仲地望着旁边那条上行的扶梯。   傅淮砚身着一件黑色薄款外套,将他本来疏决的气质又染深了几分。   更意外的是,傅淮砚旁边还跟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生,小公主的装扮,头上戴着一个生日装饰帽。   小女孩上楼的过程东张西望,自然没错过如此显眼的玩偶,立刻指着姜竗大喊:“哆啦A梦!”   姜竗随着她这声呼喊,顿时伸手按住头套,从穿上玩偶装的一刻起,他的心思全在巧克力上。   此刻的心思彻底转移,只担心头套会因为不稳而掉下来。   他一直保持着按住头套的举动,想装作没听到继续下楼。   没曾想在与傅淮砚错身的一刻,傅淮砚朝他说:“请等一下。”   扶梯抵达第二层,姜竗跨上平地,他犹豫地回头望向傅淮砚,只见傅淮砚已经牵着小女孩,转向下行的扶梯去。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小女孩已经热情地扑向他。   姜竗被这股热情冲撞得,不由得往后退一步,差一点留不住手肘上的篮子。   小女孩也注意到这篮甜品,注意力一下子转移,“我想吃这个。”   傅淮砚冷淡拒绝。   小女孩顿时瘪嘴,“我晚上会刷牙的。”   傅淮砚朝玩偶背后系着的气球扫了一眼,态度有了几分缓和,“只能买气球。”   姜竗虽然对傅淮砚的了解不多,但在他认知当中,这已经算是傅淮砚有人情味的一面。   也很意外会看到傅淮砚的这一面。   同时他也很想回答,这气球是不卖的,只是用来吸引人的道具,他真正需要卖出去的,还是店家的新品巧克力。   但为了缓解眼前一大一小僵持住的氛围,姜竗举止笨重地,取下了背后一颗气球,亮眼的橘红色,鲜明的色彩符合小朋友的喜好。   他递到小女生手中,并立刻朝傅淮砚摇了摇双手。   傅淮砚:“不需要钱?”   姜竗连忙点点头。   手中突然拥有了另一个选项,小女孩也不再固执,举着手中的气球在原地兴奋跳了两下。   她又兴致勃勃地说:“我不要买手办了,我要跟着哆啦A梦!”   姜竗听完有些僵硬住。   二层基本是餐饮区,他慢吞吞地走了一圈,继续往一层走去。   期间背后一直跟着两个人,姜竗的动作不由得有几分僵硬,好在玩偶服重得让他的行为也显露不出异常。   一层有儿童游乐设施区,小女孩又喊着要进去。   傅淮砚:“刚才已经玩过一遍了。”   小女孩不满,“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姜竗一直留意着两人之间的对话,没多久就听到小女孩的欢呼声,大概已经获得了门票,进入了游乐区域。   他暗松口气。   但下一秒又愁了起来,从三层到一层的过程,因为没有心思招揽路人,所以整篮巧克力至今还没有减轻一分重量。   姜竗没再四处走动,先坐在游乐区域附近的公共休息椅上,思考策略。   已经下午四点,他得在五点前卖出去,才能实实在在拿到四小时的时薪,但是全部卖出去并不现实,如果自己承担,按照一盒五十的价格,全部需要花费……   想想还是亏本生意,姜竗当下就打消了念头。   在思考的间隙,旁边多了一个身影坐下来他也没发现。   直到傅淮砚的声音传至耳边,姜竗才反应过来。   “很难卖出去吗?”   姜竗怔仲片时,迟缓地点了点头。   他没曾想过,在小女孩对他失去兴趣后,傅淮砚还会单独朝他走过来。   没有玩偶应有的活跃动作,眼前的哆啦A梦倒显出几分蔫头耷脑的感觉。   傅淮砚淡笑了下,“价格怎么算?”   姜竗连忙取出其中的一盒巧克力,把背面的价格标签展示给傅淮砚看。   傅淮砚:“有支付码吗?”   姜竗愣了一下,把巧克力先放回篮子,从玩偶服肚子部位的四次元空间袋,取出张付款二维码,是店家提供的。   虽然好人与傅淮砚并不沾边,但听完傅淮砚要支付码后,姜竗还是浮现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想法。   傅淮砚扫完码支付,姜竗立刻取出一盒递给他。   傅淮砚却没有接过,只是淡淡说,“你应该可以下班了。”   姜竗一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蓝色的玩偶头套,随着本人的动作歪了些许幅度。   倒映进一双黑沉的瞳孔中。   傅淮砚注视片时,收回目光,低声解释,“巧克力的数量没有明算,但支付的总额应该只多不少。”   头套下的双眼不由得睁大,姜竗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只递出去一盒巧克力,而是一整篮。   哆啦A梦再次停滞又错愕的反应,叫人的眼底不禁染上笑意。   傅淮砚:“我问一个问题。”   姜竗用力点了点头。   此刻即使傅淮砚问他宇宙是怎么来的,姜竗也会用尽脑汁去回答。   傅淮砚说,“姜竗,是你吗?”   霎时,姜竗心下一片慌乱,他没曾想透过如此厚重的玩偶服,还能被认出来。   他连忙抬起双手捂住头套,摇了摇头。   傅淮砚沉默下来,片刻后,他取出手机,在姜竗的聊天界面输入同一句内容。   玩偶布料制成的口袋,却不能像设定好的四次元空间袋一样,能隐藏住所有东西。   手机的震动声,在当下就传出。 第7章   即使证据确凿,姜竗还是久久没有出声。   傅淮砚沉默片刻,似乎点到为止,“大概认错了。”   姜竗暗松口气,将手中一整篮巧克力递过去。   傅淮砚依旧没有接,“只是支持一下。”   即便知道傅淮砚是抱着这种心态,姜竗还是维持着递出去的动作,他替对方秉承着买马配鞍的态度,既然花了真金白银,还是得听到个响儿。   “砚哥哥!”   小女孩的声音骤然闯进二人间的氛围,在附近的儿童游乐区域喊着傅淮砚,没玩多少时间又失去了兴趣。   傅淮砚没有回应她,只是站起身,垂眸看着姜竗,“如果让她看到,会闹着要吃。”   傅淮砚似乎找到了个正当的理由,姜竗这才把篮子收回去。   小女孩从儿童区域跑出来,揪着傅淮砚的外套下摆,“我玩累了,回家吧。”   “嗯。”   小女孩猛地抱住旁边的哆啦A梦,礼貌告别,“谢谢你送我的气球。”   姜竗摆了摆手,对有礼貌的小朋友毫无抵抗力,他忽然很想再送她一颗气球。   即将告别,傅淮砚说,“如果不介意,帮我收下这些巧克力。”   姜竗点了点头,“当然不介意,我喜欢吃甜……”   话没说完,他立刻收住,但为时已晚。   眼前的哆啦A梦又陷入僵局。   第一次见面时,面对长辈们客套过载的局面,玩偶服下的人,也只是一味品完了端上来的茶点。   傅淮砚面不改色,平静的语调,“如果没记错,哆啦A梦确实喜欢吃甜品。”   第一次听见玩偶说话,小女孩还在处在呆愣之中,听傅淮砚这番说法,便没再觉得奇怪,附和说,“特别是铜锣烧!”   知道傅淮砚是在给他解围,姜竗还是有些无地自容。   一大一小的身影告别后,渐渐远去,姜竗还在注视着他们。   小女孩将头上的生日帽摘下来,递给傅淮砚,“这个帽子我不要了,还给砚哥哥。”   傅淮砚伸手收下。   小女孩又继续说,“你下次生日,还可以让我吹蜡烛吗?”   “可以。”   随着距离拉大,小女孩手上鲜明的橘红色气球,渐渐形成一个点。   …   姜竗晚上又去了趟书店上晚班,结束工作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下转账信息,传单发布人给他转账了四百,一分没少。   不过下面一行又出现了姜竗的转账,他给发布人转了80块钱,租借了那套哆啦A梦的玩偶服。   租借后就一直处在犹豫当中,随着今天将要结束,他反而坚定了想法。   仿佛在所剩无几的时间中,给包内的巧克力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并将这套的玩偶服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姜竗拨通了蒋叙白的电话,“你在家吗?”   蒋叙白:“这个点我要是不在家,不得被我妈念叨一整年?”   姜竗笑了笑,“今晚去你家暂住一晚。”   蒋叙白:“怎么了,你爸又对你揠苗助长了吗?”   姜竗:“没,时间有些来不及,等结束了再跟你细说。”   蒋叙白:“ok,我爸妈已经睡了,你到了直接上楼就行。”   姜竗:“我到时候先不上楼,你帮我找些礼盒,还有一张纸和笔,有卡片或者明信片最好,我到了你拿下楼给我。”   蒋叙白的语气充满纳闷,“你想干啥?”   姜竗没有明说,“现在这个点文具店都关门了,只能拜托你。”   其实直接回姜家寻找这些东西更方便,但是手上的玩偶服实在过于抢眼,必然会被沈芙兰和姜建平揪着问清楚,再加上时间晚了,要再出趟门还得找理由。   听得出姜竗的声音有些紧迫,蒋叙白便没再急于一时问清楚,“行,要什么样的礼盒?”   他家的礼盒多得是,大部分是有求于蒋父而登门拜访时送的贵重礼品。   姜竗:“纯色的就行,不要有什么logo印在上面。”   打电话期间,他已经坐上网约车,朝着蒋家出发。   蒋叙白直接给他打了视频电话,去家里专门摆放礼品的房间,一边将镜头对准层层叠叠的礼品,一边问姜竗要哪个。   姜竗挑中了一个藏青色的盒子,大小适中,里面装着上等的白酒,蒋叙白取出来,发现里面还有张明信片,没有标注任何字眼,正面的风景是那瓶白酒的发源地,一整片烟雨古城的景色。   所幸这瓶酒的logo只印刷在腰封上,将腰封取下来后,盒子极简风格,一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   姜竗抵达蒋家楼下后,蒋叙白已经在楼下等,将他要的所有东西一并装在一起递给他。   姜竗道了声谢,“我没多久就回来了,你应该没那么早睡吧?帮我留下门。”   蒋叙白呵呵笑了一声,“我今晚听不到你的解释也睡不着,好奇得要命,我没看错的话,你手上拎着的是不是那只蓝胖子的头?”   姜竗笑了笑,向他保证,“回来一定跟你汇报。”   和蒋叙白告别,时间已经十一点三十五分。   姜竗当即又叫了辆网约车,在车上的时间,斟酌了几番,最后还是选择只在明信片上写下几行简单的话语。   想到到时候应该没办法再使用手机,姜竗深吸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傅淮砚的聊天界面。   姜竗:你有空吗?   他的手心有几分冒汗,静静等待傅淮砚的回应。   倘若傅淮砚给了一个否定的答复,他倒是可以直接让司机调车回去。   只不过他这套玩偶服就会白租借,礼盒、明信片和笔也会白准备。   等了几分钟时间,手机传来震动,姜竗立刻解锁屏幕查看。   傅淮砚:有空。   傅淮砚:什么事?   朝#烟#挽#歌#整#理。   姜竗快速敲完:十分钟后,你可以下趟楼吗?   距离傅家实际上只剩几分钟的时间,不过姜竗还给自己预留了五分钟的准备时间。   傅淮砚一时没有回复他。   聊天界面分毫不动,姜竗想了一下,倘若是傅淮砚在这个点询问他以上内容,他应该会很长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复。   不过没多久,有新的消息出现。   傅淮砚:我已经在楼下等。   姜竗一时乱了起来,措手不及。   他目光衡量了一下车内的空间尺寸,已经在急急地思考,如何在狭窄的车内后座穿好玩偶服。   最终来不及实现,即将抵达的时候,他从车内远远瞧见了男生站在楼下,身影高挑矜冷,正低头浏览手机,似乎在等他回复。   姜竗当下就让司机停车,他下车后,快速找了处隐蔽点的位置,避免被傅淮砚瞧见。   他迅速套上头套和人偶装,将礼盒紧紧揣在怀中,走了出去。   一步一步地,脑海中没有多余的空间,只剩要将礼盒顺利交出去的念头。   夜灯的光线覆盖范围,以及玩偶服的显眼程度,足以在姜竗走出去的那一刻,便被注意到。   傅淮砚的眼中浮现几分诧异,目光径直地,凝视着眼前那道越来越近的笨拙蓝色身影。   那道显眼的蓝色身影每靠近一步,心脏也在进行着异常的震动,叫他有些僵在原地。   前所未有的感情在顿生的同时,汹涌不息,让他感到陌生至极。   情绪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起伏,仿佛也没有停歇的趋势。   蓝色身影走至他眼前,将怀中的礼盒递了过去。   “生日快乐。”   姜竗原本想模仿角色的特殊声线,但事先尝试几遍后,效果差到他此刻毅然选择使用了原声。   祝贺完,他猜想时间应该差不多将至凌晨,抵达附近的时候已经是五十三分,估摸了一下,从下车到说出祝贺,时间应该卡得刚刚好。   他很庆幸,没有错过傅淮砚的生日。   傅淮砚凝视了他一会儿,淡笑了下,“谢谢。”   他微不可察地敛住异常的情绪,“你怎么知道?”   姜竗不好说,在背后偷听了傅淮砚和小女孩的说了那些话,抱着打岔的心思,他用轻快的语调模仿出角色的几分喜感。   “我哆啦A梦可是未来机器人,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我。”   随着这句话,黑沉的瞳孔再次隐约震颤。   傅淮砚垂眸,接过姜竗手中的礼盒,掂量一下重量,十分轻巧,“我能打开看看吗?”   姜竗立刻点头。   盒子里仅仅躺着一张明信片,傅淮砚取出一看,背面留着几行字眼。   许愿卡   感谢傅淮砚在今日解决了哆啦A梦的一大难题。   作为交换,傅淮砚可以向哆啦A梦许一个愿望。   PS:生日快乐。   再PS:哆啦A梦的能力有限,请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许愿。   期限:永久有效。   写这张卡的时候,姜竗顾虑很多,包括万一他无法实现傅淮砚所期待的事。   不过转念一想,傅淮砚并不像是会为难他的人。   傅淮砚凝视着这张许愿卡良久,眼神深邃难懂。   姜竗开始怀疑自己的表达是不是有问题。   傅淮砚:“永久有效吗?”   他似乎想着重确认期限,姜竗马上点头,“当然。”   傅淮砚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着卡片,片刻后将卡片收起来,再次道谢。   姜竗有些纳闷,“你不许愿吗?”   傅淮砚:“既然永久有效,就先留着。”   姜竗才懂,“好。”   傅淮砚:“头套重吗?”   这话转得有些突然,姜竗怔了下。   意识到傅淮砚是在关心他,姜竗忙说:“不会,今天戴了一下午,已经习惯了。”   傅淮砚:“嗯,不过可以先摘下来吗?”   玩偶头套几乎和身上的服装是一比一的比例,难免会让人觉得很沉重。   姜竗想告诉傅淮砚,不需要继续顾虑,他完全不觉得辛苦,最主要还是在玩偶服下,他才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对。   他还在斟酌如何拒绝。   但傅淮砚已经说出了最真实的想法。   “我想见见你。” 第8章   时间较晚,姜竗已经卸下身上的玩偶服,原本想自己打车回去,傅淮砚说送他。   当下再客套也显得多余,于是他第三次坐上了傅淮砚的专车,司机似乎也已经眼熟他。   姜竗向司机报了蒋家的地址。   傅淮砚:“不直接回家?”   姜竗笑了笑,“有点晚了,回去怕被叨念,先去蒋叙白家打扰一晚。”   傅淮砚静默片刻,“你可以先跟我说。”   能感受到傅淮砚的情绪明显压沉了下去,姜竗一时半会儿弄不清原因。   “先跟你说,不就不成惊喜了吗?”   车已经驶向一个红绿灯路口,姜竗暗暗观察了一下傅淮砚,对方只是望向车窗外,没有回应他。   姜竗不明所以,他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惊喜两个字,或许是他自定义的措辞。   随着这些想法,心情如同唱片跳针般,一下子将所有旋律中断,患得患失。   两人谁也没在开口,和刚上车时的氛围对比,关系似乎一朝回到解放前。   车抵达蒋家。   下车前,姜竗想了好久,还是决定先开口。   “傅淮砚。”   “嗯。”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吗?”   傅淮砚顿了下,有些意外姜竗会这般直白。   姜竗索性先将猜想道出,免得两人都难处理。   “也许我的说法有些修饰……”   “姜竗。”话没说完,傅淮砚骤然打断他,低声说,“我感到很惊喜。”   “真的吗?”   “嗯。”傅淮砚沉默了一下,“不高兴是因为蒋叙白。”   这话有些超出了姜竗的理解,关蒋叙白什么事?   “他怎么……”   姜竗忽然想起,蒋家似乎在一些国际酒店中有股份,在南城的生意上多少和傅家有关联,不清楚两家真正关系如何,加上之前一群人一起在包厢内时,傅淮砚对蒋叙白的态度也颇为冷淡,也许有背景带来的影响。   既然涉及的人没有自己,姜竗便不好再细问,而且蒋叙白是自己的发小,姜竗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   上了蒋宅二楼,蒋叙白的房门半关着,姜竗透过半边门,看到他还在里面玩一款3A游戏。   姜竗轻车熟路地去隔壁客房放下手中的东西,再过去推开蒋叙白的房门。   蒋叙白回头看见来人,把手柄扔了,“你可算来了。”   姜竗将他的手柄捡起来,顺手格挡,按了几回输出,有些蹙眉评价,“有点刮痧。”   蒋叙白将手柄夺回来,“你别转移话题,快向我汇报。”   姜竗如实回答今天的行踪,只是将一些细节略过不提。   蒋叙白面露几分恍然,又好奇地问,“傅淮砚收到礼物什么反应?”   姜竗回想起傅淮砚那句想见他的话,心下有几分赧然,有些含糊地回答,“应该心情不错。”   蒋叙白没发现他有几分不对劲,一脸高深莫测,“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在身上?”   姜竗想起姜建平所说过的话,似乎是个不错的借口,“我爸让我跟傅家打好关系。”   蒋叙白叹了口气,“你爸真会为难你。”   姜竗露出笑容掩饰,他和傅淮砚几次相遇纯属偶然,他从来没有抱着姜建平给的目的去接近傅淮砚,只是如果坦然自己的感情,蒋叙白应该会大脑停止转动一整晚。   “还行吧。”   “别太忍气吞声了。”   “等上大学就好。”   蒋叙白:“不过你真的要按你爸说的,去考你哥的学校吗?”   姜竗平静回答:“当然不会。”   蒋叙白笑了笑,“我就知道,不过你感兴趣的行业也太冷门了,到时候别连饭都吃不起。”   姜竗露出些许迷茫,“也有可能到时候再转专业或考研。”   “我说说而已。”蒋叙白赶紧鼓励他,“我肯定是跟着家里做生意的,到时候多给你介绍几单,什么珐琅彩是吧?听起来有档次。”   姜竗笑了笑,“你别混吃等死就行。”   说起未来,两人多了不少畅想的话题,聊到一半,姜竗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家和傅家有什么过节吗?”   蒋叙白愣了几秒,“能有什么过节?我们家难道不想做生意了?”   姜竗:“比如股份可以制衡傅家名下的一些产业?你爸做那么多投资,难道没有一家有控制权?”   蒋叙白诧异,“那可是傅家,怎么可能对傅家的产业,做到有管理和干预的一步?”   姜竗不明白,最主要还是不明白傅淮砚为什么不高兴。   蒋叙白接着讲,“我爸在做生意这一块确实比你爸厉害不少,但还不到可以跟傅家制衡的一步,你是不是太高看我爸了?”   姜竗沉默片刻,“……因为你每个手表都很贵,还是限量的。”   蒋叙白有些无语,“我戴不久又去二手平台转卖了,你不知道吗?”   “……”   -   高中阶段还离不了家,参加艺考被发现的风险较大,想到被姜建平发现的局面,姜竗还是决定参加普通高考,等报志愿再选择综合类的大学,不需要艺考,通过选修或补考转专业,就可以学习珐琅工艺相关的内容。   但毕竟不是跟艺考生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姜竗不免有些担心到时候差距太远,所以他还每周抽出一两天的时间到珐琅工作室学习基础,相当于付钱让机构培训,工作室会给学徒提供结业证明,未来真正到面试的一步,多少能给自己底气。   姜竗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并不想沈芙兰为了他而一辈子被捆绑在姜家。   高一的寒暑假已经学过了素描和手工的基础,如今已经可以将金属丝分毫不差地沿着图案线条走,稳稳地进行掐丝过程。   铜胎上的金属丝已经完成一半,姜竗松了口气,每周能挤出来的时间并不多,但起码能在寒假结束前完成手中的作品。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要坐的高铁还有一个半小时,南城没有珐琅工艺相关的工作室,他只能每周坐高铁去临市一家工作室学习,单程半小时。   将自己的所属区域收拾好,姜竗跟负责的老师打声招呼就离开。   工作室占了整层楼,他走到大厅,旁边的区域专门接高端订单,资深的工艺者在里面完成客户的订单。   姜竗督了一眼门口,却没想到,会看到苏听雨的身影。   苏听雨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他,抬手打了声招呼,就朝姜竗走过来。   她很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姜竗只能粗略说,“对这方面感兴趣,就来报班学习。”   苏听雨露出笑容,“我应该晚一点下单,没准将来能在你这儿拿到优惠,刚才那个师傅报的价可高了。”   姜竗笑了笑,“你订了首饰吗?”   苏听雨:“没有,办公室要装修,干脆也重新定了套茶具。”   姜竗了然点头。   苏听雨提议,“去那边坐一下?”   她指向一旁的待客茶室,姜竗看了一眼时间,多待半个小时也来得及。   对于双方来讲,只是在通讯录多了一个联系人,生活上并没有多少交涉。   姜竗也有些不明白,苏听雨特意要跟他交谈的原因,他原以为至多打声招呼。   苏听雨:“你和傅淮砚相处得怎么样?”   姜竗没料到苏听雨开启话题的内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默了半晌,说,“应该算认识。”   苏听雨蹙了蹙眉,“只算认识吗?”   姜竗不明白苏听雨想听到什么答案,但明显她很希望傅淮砚和他的关系更亲近,至少能达到朋友的地步。   姜竗斟酌了一下说,“我把他当朋友,但……”   他不好说,傅淮砚对他的态度界限不明,他也不能自以为是地,就将口中的定位同样冠在对方的想法上。   苏听雨有些失望,“我上次看到他对你的态度有所区别,还以为他终于开窍了。”   姜竗被那两个字眼吓了一跳,“什么……开窍?”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所误会,苏听雨笑了笑说,“他初中以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阴沉得要命,我看他对你的态度,以为他终于愿意接纳朋友了。”   姜竗听完,有些讶异,他原以为傅淮砚的冷淡是性格使然,但从苏听雨这番话中,就能清楚傅淮砚原本的性格并非如此。   姜竗想了想,试探问,“为什么是初中以后?”   苏听雨一时沉默,笑容有些苦涩。   氛围一时陷入沉重,也让人感到压抑。   姜竗没再开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问下去。   “其实这事要怪我。”苏听雨缓缓说,“大三的时候我过生日,提议要去露营,顺便在那里过生日,家里人就给我筹备了,当时傅淮砚也刚好放假,一家人便从北市赶回来……”   她说着,神情渐渐露出几分痛苦,“露营的位置风景很好,但位置也比较偏僻,当天晚上,我们被一伙人绑架,他们对我起了歹念,傅淮砚为了保护我,说了威胁他们的话,故意激怒他们,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乎没有呼吸,地板上全是他流的血……他当时才十三岁,四肢都是断的,扭曲得让人害怕。”   那伙人还是被傅淮砚的话震慑住,虽然落不下脸,但也不敢继续施加暴力,将傅淮砚彻底整死,把姐弟俩关进仓库后,还是顾虑到后果,就叫了个非法医生进去给傅淮砚治一下,勉强吊住他的命。   “但是那个医生,看起来精神有些不正常,仿佛在把傅淮砚当作一个实验体,他虽然活了下来,可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血迹又多了不少,指甲几乎被拔光,全靠每次注射吊着命……再后来,他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抓住其中一个看守的人的弱点,暗中交涉后,让我先逃了出去……”   苏听雨的眼中泛起了水雾,话语哽咽,“我和他以前关系很好,几乎无话不谈,最后也变得跟陌生人一样,好像只有这点亲缘关系在牵扯。”   随着苏听雨的叙述,姜竗的心脏像被灌满铅,不断涌上,并压制着他的呼吸。   半晌,苏听雨终于收拾好情绪,用笑意掩饰压抑的心情,“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我跟你说,只是为了能多一个人能理解他。”   姜竗沉默良久,平复一下心情,低缓说,“谢谢你信任我。”   苏听雨笑了一下,“也是因为他对你的态度有所区别,我才会跟你说。”   …   和苏听雨告别,姜竗打车到高铁站。   候车室人声嘈杂,一直在播报车次信息,频繁的播音让人听了有几分恍惚。   他脑海中回想起很多和傅淮砚的对话,仿佛在告诉他一个信息。   绑架、非法医生、止痛药……   心中的猜想让他的眼眶突然泛红,闭上了眼睛,企图将眼中的酸胀感泯灭下去。   他前所未有地希望,自己能迟钝点。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更 第9章   书店要进一批新书籍,刚好轮到姜竗上早班,店长前一晚就通知他今天得去交货。   小货车开不进狭窄的街巷,只能停在转角处,所幸离书店只有二三十米的距离,让卸货的小哥帮忙将书籍都搬进书店仓库,并好言几句送瓶饮料,便没再听到什么怨言。   姜竗一边在旁边搭把手,一边把每箱进店的书记录下来,并在采购单上做标记。   采购单上的书籍已经没有遗漏,姜竗刚想走出去跟卸货小哥道谢,没曾想小哥手上还提着两摞书。   姜竗纳闷,“我们采购单上的书已经齐了,这两摞是不是送错了?”   小哥回去副驾驶掏出送货单,确认后过来递给姜竗看,“没送错,我们装货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一遍的,肯定是你们后面忘记录入自己的系统了。”   姜竗再三确认订货单,见小哥露出几分不耐烦,只能先将多出的两摞书先收进书店。   每种书都是装箱加编号,多出的两摞也有,但是在系统上始终查询不到,姜竗只能先将外皮纸拆下来,尽量保持完整,到时候弄清楚是哪方有纰漏,才好原封不动送回去。   其中一摞书最顶上的一本封面设计,明晃晃昭示四个字:冰海战记。   出版社的市名明显也不属于内陆。   姜竗快速去拆了其中一箱书籍,也有属于这个出版社的。   他当下就给店长打了个电话,等对方接通,他连忙道谢。   店长的笑声传过来,“我还特地安排让你上今天的早班。”   姜竗感激不尽,“我本来以为没希望了,去市中心的书店也找不到。”   店长说,“毕竟你要找的作品太冷门了,我在网上看了一点内容,枯燥得要命,宣传发力也不一定能有销量,谁家出版社会去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姜竗再次道谢,“我还想着,只能通过海外渠道了。”   店长:“不至于,好在内容不敏感,审查不算难。”   姜竗真诚说,“店长,有机会请你吃顿饭。”   店长:“行了,就你那点工资。”   和店长结束通话,姜竗动作带着几分谨慎,将这摞书单独放好,他打算自己买下两套。   其实已经在网上追完最新的一章,抛开傅淮砚的影响,他个人也慢慢成为这部作品的忠实粉丝。   当下掏出手机,他第一次在工作时间内,做了不相关的事。   姜竗: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察觉到自己所定义的时间范围有些广,姜竗再次输入确切的时间。   姜竗:晚上7点之后。   绿色的聊天软件始终没有传来任何信息提醒。   姜竗已经结束工作,冬季的傍晚时分消散得极快,他在附近的快餐店下完单,店员送菜上来的时候,已经彻底天黑。   他中途还回家一趟,带了两套一中的校服。   其中一套准备给另一个人,只可惜跨越整个白天的时间,傅淮砚依旧没有回复他。   姜竗收回黯然的情绪,打算先去趟图书馆。   在支付完这一餐所花的费用时,有新的消息弹入。   傅淮砚:抱歉。   傅淮砚:昨晚有些失眠。   傅淮砚:天快亮才入睡。   姜竗直直盯着连续弹出来的三条消息,视线转向屏幕顶部持续停留的一行字眼:对方正在输入…   他还在想,傅淮砚会解释些什么,下一秒,整个界面就被一则语音通话替代,中间的雪景头像比往常放大了几分,叫他顿时生出几分无措。   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姜竗按住了左下方的红色按钮,拒绝通话。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想打回去解释一下。   但傅淮砚的消息在下一秒就出现。   傅淮砚:在上班?   姜竗连忙回复:下班了,刚才不小心按错。   傅淮砚过了一会才回复:我以为你在生气。   姜竗错愕,这句话严重不符合傅淮砚以往带给人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即使没有面对面,他也能感受到傅淮砚的慎重,仿佛这句话不只单纯基于长久不回复的谦意。   姜竗打字飞快:我没有生气。   对方已经在最开始就道歉,并解释是因为失眠的原因,他心中的郁气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相反,脑海中同时回想起苏听雨那番话,姜竗有些酸涩,他索性在傅淮砚回复前,将邀请的目的先告知。   姜竗:我想去一趟一中,你有兴趣一起去吗?   傅淮砚很快回复:有。   姜竗:我先去找你那儿把校服给你,寒假也有门卫,穿校服他们才不会多问几句。   傅淮砚:我去接你。   姜竗解释:我还在外面,没有换衣服的地方。   傅淮砚没再给他言语上的回复,而是给他发了一个地址。   姜竗点开一看,是一家国际酒店的位置。   傅淮砚给了顶层房号,并解释:跟前台报一下就可以,我一般在酒店休息。   姜竗没再多问,打车向傅淮砚所指的地址去。   高成本换来的极致隐私保护,姜竗进酒店大厅后便有几分不自在,再者是学生模样,很快就有工作人员朝他过来并询问信息。   他被指引着,向酒店前台提供傅淮砚所给的预定号后,没多久,酒店的经理也也出现在姜竗眼前,连带一个安保人员,亲自带他上酒店顶层。   一路上,即便酒店工作人员的行为极为规范化,姜竗也能察觉到,在他报完傅淮砚所给的套房信息后,他们驱向于谄媚的神情,更加挑不出一丝怠慢。   抵达顶层傅淮砚所属的房间,酒店经理露出标准笑容,说了一些服务收尾话语便离开。   第一次被当作郑重的客户对待,姜竗全程故作镇定,压下内心的不适应。   此时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抬手敲了敲傅淮砚的房间。   很快门就开了。   眼前的男生穿着一套纯黑色睡衣,真丝面料,衣着带来的影响,状态要比平时多了些许慵懒,几捋未经打理的墨色刘海垂落在额间,也削减了平日几分冷郁。   傅淮砚淡笑了下,“你来了。”   姜竗一直认为,傅淮砚的声线很好听,低沉磁性,只是少了些许人情味。   不过此刻他却听出了熟稔的感觉。   姜竗露出笑容,“你刚才又睡着了吗?”   傅淮砚让他先进房间。   等姜竗进房坐下来后,傅淮砚看着他,“没睡着,已经洗漱好了,在等你的校服。”   姜竗顿了下,他只是调侃一下,没想到傅淮砚会这么认真地解释。   这下倒是他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姜竗连忙取下书包,从中取出一套,再目测了一下傅淮砚的身高,递给他,“这套码数比较大,适合高个子,你试试看。”   傅淮砚伸手接过,注视姜竗,“你呢?”   “我等你换完再换,刚才在外面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木兆氵酉整 理。   忽然想到傅淮砚有洁癖,姜竗继续妥善地说,“你这套没人穿过,我也洗过了,是干净的,上学期我们班多报了一套,我作为班委,就先放在我这儿了。”   傅淮砚轻淡笑了下,“好。”   在傅淮砚去换衣期间,姜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环视一圈,观察了一下所处的套房。   整间总统套房偌大寂静,客厅落地窗的位置,可以将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各类装饰品的摆放都经过精细的校准,仿佛还没有客户入住过。   卧室的门没有关,床榻上的绒绵床品也整齐如一,看似没有睡过的痕迹。   姜竗的目光在移向床边的羊绒地毯时霎时顿住。   地毯上静静躺着一盒药品,白底盒身,附有红色条纹,似乎起着警示作用。   姜竗在沙发上缓缓起身,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卧室,去看清楚药品的名字。   但浴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他立刻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手中的校服,并稍微侧身坐下,担心自己原本所正面直视的方向,会暴露出刚才在细细观察的东西。   傅淮砚一身校服走出来,原本土气又松垮的蓝白校服被他硬生生穿出了利落的裁剪感,身型比例完美,肩膀宽阔,双腿修长,骨架也挺拔,仿佛将垂蔫的校服外套和校裤都支撑起生命力。   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校服穿得好看,姜竗由衷地建议,“你要不要考虑当模特?”   傅淮砚闷笑了下,“尺码刚好。”   姜竗借用了一下浴室,也将校服换上,两人离开酒店向一中出发。   放假期间,门卫见到两个穿校服的少年,便没有的多余阻拦,只让通行。   教学楼的一楼有着很多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墙,几年前出现在南城一中的省状元列居中央,单独分开的面板烤漆过,光滑如新,叫人很难不注意到。   姜竗浅笑,向傅淮砚介绍,“这是我哥,很优秀吧。”   从小就被姜屿在各种成绩上碾压,实际上,姜竗介绍姜屿时,并没有存在任何一分作为家人的自豪感,只要一看到姜屿的脸,就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压力在笼罩他。   傅淮砚只是扫一眼,平淡评价,“很优秀,只是缺少胆识。”   姜竗顿了下,“缺少胆识?”   他不明白傅淮砚是怎么单独通过一张照片,还有下方一些成绩介绍的字眼,就能给出这样的判断。   傅淮砚照着成绩介绍念了几行字,“作文拿下全省最高分,文采斐然,本届考生无与能比。明显他更擅长文科内容。”   “你的意思是,他应该选择文科吗?”   “嗯,也许成绩不止现在所展示的。”   姜竗沉默了下,“但是我爸…不可能同意他选文科。”   傅淮砚:“所以我说他缺少胆识。”   姜竗笑了下,“我爸也安排我做很多事,我都照做。”   傅淮砚平静地看着他,“真的吗?”   姜竗轻轻摇了摇头,似乎不需要将自己在私底下所安排的未来明说,傅淮砚也深知他不是一个照本宣科的人。   傅淮砚的语气,渐渐认真起来,“在这方面,他比你差远了。”   姜竗怔了片时。   他在许多次设想的未来中,姜屿依旧远胜于他,即便一直暗示自己不要再和姜屿比较,不要受困于姜建平的三言两语。   傅淮砚的说法,让他第一次获得些许成就感,未来的迷惘瞬间消散了不少。   “嗯。”   姜竗笑着点了点头,隐藏住心中的悸动,转移话题,“你还要去哪里逛一下吗?”   傅淮砚向周围扫视一圈,“你的班级在这栋楼?”   “对,你要去看一下?”   “嗯。”   姜竗带着傅淮砚往三楼走去,在高二一班的门口停止脚步。   旁边就是国际班,五楼也设有一间,姜竗指了一下,“如果你决定在一中读的话,以后可能在我隔壁班。”   傅淮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明说会不会在一中就读。   姜竗走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二排靠中间的课桌。   他轻轻拍了拍桌面,“我的座位在这儿。”   傅淮砚看了一眼隔壁的位置,课桌空空荡荡,没有像其他一样抽屉内堆满课本和试卷。   他问,“旁边位置没人?”   姜竗笑着回答,“我同桌下学期要转国际班,东西都收走了,后排也有几个同学,将来打算出国。”   傅淮砚勾起唇角,略带几分刻意,学着姜竗一开始的动作,他轻轻拍了拍隔壁的桌面,当下决定,“那我坐这儿。” 第10章   姜竗有些不确定,“你要当我同桌吗?”   傅淮砚:“不明显?”   那句话有歧义,姜竗一开始还以为,傅淮砚只是在当下想坐在隔壁的位置。   傅淮砚虚饰出几分新同学的神情,淡笑着伸出手,“以后请多关照。”   姜竗扬起笑容,尽量压下住内心的波动。   他握了一下傅淮砚的宽大且修长的手,在指尖的轻颤被发现之前便收回去,几乎不着痕迹。   姜竗也佯装正式,“作为班委,傅同学,我会罩着你的。”   傅淮砚低头闷笑。   姜竗心下畅然,想起邀请傅淮砚来一中的主要目的,他放下一直背着的书包,拉开拉链,“今天主要是有东西要给你。”   书包有些沉重,毕竟带了一整套漫画,他将漫画首册先掏出来,将正面展示给傅淮砚看。   傅淮砚顿了下,一时凝视着封面。   姜竗轻声说,“我担心出版社不同,翻译会有所出入,就整套带过来了,如果你需要的话……”   傅淮砚:“我需要。”   心中的期许在第一时间就得到回应,姜竗不由得露出笑容,将漫画递过去。   傅淮砚却没有接过他手中的漫画,倏地攫住他的手腕。   姜竗一时愕然。   仿佛卸下了平日的伪装,男生的眸底如黑雾般,翻涌着许多让人无法探究的情绪,手中的力道同时加重了几分,好似要将姜竗拽往不该有的方向。   姜竗的手腕有些发疼,心尖的颤动连带胸口也有些许起伏,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也没有尝试挣脱,隐隐感觉到傅淮砚或许会在此刻向他叙说一些隐秘的事,或许是在十三岁时发生的事,或许是在瑞典的生活,更或许,关于那盒静静躺在酒店地毯上的药片……   氛围一时微妙,似乎连空气也停止流通,叫人的呼吸都痉挛起来。   可最终,傅淮砚只是低声道谢,缓缓松开他的手,眸色彻底阴寂下去。   姜竗心中晦然。   -   预定的车停在姜家楼下,沈芙兰朝窗口望一眼,又再三确认证件,提起放在梳妆台旁的包包立刻下楼。   姜建平和姜竗分别把行李放进车后箱,包括一些贵重的礼品,见沈芙兰才下楼,姜建平有几分不满,“就去一星期,还得带这么多行李。”   要出趟远门,沈芙兰出发前的焦虑心态又因为姜建平这句话压重不少。   她话中有些讽刺,“其中两个箱子是带给老太太的保健品,怎么,现在我连孝顺自己的妈都不可以吗?”   姜建平这才知道,但也拉不下脸,“我什么时候说你不能孝顺,你别事事都扣在我头上。”   姜竗已经坐进车后座,他朝等待的司机道了声歉,探出身子说,“妈,别让师傅等太久。”   沈芙兰只能憋回一口话,她瞪了姜建平一眼,一言不发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姜竗暗松口气,他朝姜建平说,“爸,那我们出发了。”   见沈芙兰拉上车门,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姜建平有些自讨没趣,他点点头,转头吩咐姜竗,“别待太久,过两天你哥也回来了,别到时候又像去年一样,除夕夜还堵在高速路上。”   “好。”姜竗笑了笑,“我们这次提前一点。”   每年临近春节,姜竗都会跟着沈芙兰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小城镇离南城并不远,坐高铁需要一小时,但行李有些多,与其拖着一堆行李过安检,还不如全程坐一趟三小时的车来得方便。   车启动后开了一段距离,姜竗见沈芙兰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安慰说,“回去可以跟小姨她们好好聚一下了。”   沈家有三姐妹,沈芙兰排老二,口中的小姨沈芙婷至今没有结婚,一直和沈母住在小城镇,但留家的时间也不多,有一年的大年初一还在西北旅游没回来。大女儿沈芙蕾则已离异,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大部分时间跟着女儿在国外定居。   沈芙兰回过头,朝姜竗笑了笑,“她们这两天也一直在催我回去呢。”   “她们都到外婆家了吗?”   “嗯,比我早好几天,说今晚在院子烧烤。”   “我们到的时间也差不多。”   “是啊。”   见沈芙兰的情绪依旧不高,姜竗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两人一时没有再展开话题,沈芙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姜竗轻轻叹了口气,他从背包里掏出耳机,打算听着歌假寐一下。   车上了高速,在司机平稳的车技当中,姜竗有些昏昏欲睡,恍惚中感觉有人在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睡着了吗?”   姜竗随即睁开双眼,见沈芙兰在副驾驶上侧着身子望他。   姜竗回答,“没睡着,怎么了?”   沈芙兰的神情有些犹豫,“阿竗,如果、妈是说如果……”   第一次见沈芙兰这般踌躇,姜竗不由得坐直身子,“嗯,如果什么?”   姜竗白净的面容依旧带着十几岁的青稚,漆黑发亮的瞳眸即使认真,也露出几分对未知的迷惘。   沈芙兰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怅然,她抿了抿唇,就此收住想说的话,“没事。”   姜竗蹙了蹙眉,“妈,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当然。”沈芙兰点了点头,“除了你,妈很难再相信世界上其他人。”   姜竗认真说,“所以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尽管告诉我。”   沈芙兰垂眸,“我只是,有点……”   她想了好久,才表达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有点羡慕你小姨。”   姜竗恍然。   沈芙婷是摄影师,一直孑然一身,事业上颇有建树,在国外还开过个人摄影展览会,即使以后不再出作品,在世界各处地方旅居,现有的艺术印刷品及在海外平台的作品销量也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姜竗能明白,沈芙兰最主要在羡慕小姨的自由人生,但自由的前提,往往与经济独立挂钩,沈芙兰还得依附姜建平过活,一切对自由的畅想便就此终结。   更何况,她还有一个经济尚未独立的孩子。   沈芙兰早些年还沉浸在姜太太的身份当中,自从发现姜建平在外面有染,她便愈来愈厌恶自己的身份,不仅没有足够证据,无法潇洒地一走了之,还得带上面具去参加各类商会场合,归根到底,她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去对抗姜建平的资源优势。   姜竗有些苦涩,如同沈芙兰无法对他说:你可以自由去选择自己想要的方向。   他也无法对沈芙兰说:你现在就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双方都没有互相承担未来的能力。   未来能确定的只有未知这两个字眼,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在当下安抚沈芙兰的情绪。   “妈,我会争气的。”   沈芙兰深深吸了口气,要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担负自己的负面情绪,她顿时涌上愧疚,“阿竗,我从来就没有想要你为我付出什么,你只要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就行。”   姜竗勉强笑了下,“我知道。”   抵达小城镇已经傍晚,加了钱,司机尽职尽责地将车拐了几条狭窄的小巷,甚至横穿了一整个市场,将姜竗和沈芙兰送至沈家楼下。   院子就在前门,姜竗还没下车,就见到几道在前院忙碌的身影,老太太提着把镰刀在院子除杂草,沈芙婷漫不经心地烤着肉串,沈芙蕾则忙进忙出,手上还端着一盘冰镇饮料。   眼前的情况让姜竗心下顿时安定不少。   沈芙兰笑容灿烂,“我们回来了。”   夜色渐浓,久久聚一次,老太太和沈芙兰几人聊的话题都是关于过去,姜竗听了好几个年头。   回到沈家相当于在放松身心,姜竗咽下的肉类也不少,饱腹的感觉有几分难受,他起身,委婉阻止老太太继续往他的碗中添肉,“外婆,我去消消食。”   老太太拉住姜竗的手,絮絮叨叨,“不多吃点,瘦得跟竹条似的。”转头又念叨沈芙兰,“你是怎么当妈的。”   沈芙兰顿时感到冤枉。   沈芙婷哈哈大笑,“妈,你眼中的标准孩子,现在都快得青少年糖尿病了,别再硬塞了行吗?”   “什么病不病。”老太太比较迷信,呸了三声当去晦气,指责沈小姨张口就说不吉利的话。   姜竗喝光杯子里最后一口青梅浸茶,当作清清肠胃,趁着老太太转移目标溜出前院。   小城镇近海,姜竗拐了两条街,前面的车道沿海,还没到路口就能看到海平线,隐约还亮着盏渔船的作业灯。   码头装卸区就在不远处,照明灯亮堂堂的,姜竗缓步走了过去,挑了个离吊桥远一点的位置,坐在边上看着海浪一层层地拍打在下方的礁石上,规律的海浪声适合放空思绪。   在姜竗尚小的记忆中,这块地方只是个小小的渔村,每天开窗还能闻到粘稠的海腥味,近几年发展旅游业,周边的海景别墅和民宿也多了不少,沿海公路的绿化愈发变成硬性要求。   随手一拍的景色,已经能堪比某书上加了滤镜的打卡点。   姜竗打开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是在刚才路口拍的海景图,效果并不输给某部日本动漫的取景地,只是少了根红白相间的拦道木。   做了几秒心理建设,姜竗将这张图片发给傅淮砚。   他和傅淮砚大致趋向于朋友的关系,拿到实质版的冰海战记后,姜竗又重新看了一遍,看到让自己情绪波动起来的情节,就会拍下来,和傅淮砚聊一下剧情中某场战役,以及对新出角色的看法。   姜竗这遍重温看得很慢,也没有告诉傅淮砚其实他已经在网上看完最新的内容,由此可以延长这部作品所带来的机会。   主角有历史原型,有时候也可以听一下傅淮砚对那段历史的科普。   他唯有揣着这份朋友的名义,才能坦然地面对,但聊天内容也仅限于此。   确定回沈家的日期后,姜竗被沈芙兰愉悦的心情带动不少,前两天第一次跟傅淮砚分享了额外的日常琐事。   姜竗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两人的聊天内容看起来与普通朋友无异。   姜竗:过两天我要回我外婆家了。   男生似乎没料到姜竗会陡然分享日常,但回应也并没有因此而有间歇。   傅淮砚:嗯,心情如何?   姜竗:心情很好。   他又发了一个卡通猫带墨镜喝红酒的表情包,看起来十足惬意。   傅淮砚:在临市?   姜竗:比临市远一点,是个小海镇。   他翻了翻去年的相册,一张在沈家天台拍的照片,没有一线城市的高楼大厦阻挡,能清楚地拍到隔两条街外的海平线。   姜竗:[图片]   傅淮砚:看起来不错。   姜竗:附近也很安静,有兴趣可以去一趟,当作放松心情。   傅淮砚:嗯,有机会的话。   能明显感受到傅淮砚这句话只是基于礼貌的回应,姜竗便没再回复。   聊天记录隔了两天的空白,最新一条消息便是姜竗刚发的海景图。   单发图片的意图倒是显得有些模糊不明,姜竗继续打了一行字。   姜竗:我到了,这个地方离我外婆家只隔了两条街,等白天光线充足,会更好看。   刚发出去,姜竗思绪复杂,半晌后又撤回。   在没有被对方关注行程的情况下,自报行踪的行为多少让他感到有些难为情,整句话显得累赘又苍白。   撤回后,他想着就发一个表情包。   界面却陡然涌出一条消息。   傅淮砚:现在也很好看。   姜竗盯着这条消息,眼睫轻轻颤了颤,他没料到傅淮砚会看到撤回的消息。   想了好久,姜竗才回复:明天白天时间,我拍一张发你。   傅淮砚:不用了。   姜竗愣了愣,下一秒,傅淮砚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图片中的景象与姜竗所发的海景图所差无几,只是角度有些不同,以及时间段也不同,一个白天,一个黑夜。   傅淮砚:我比你早到一天。   雪景头像旁边的消息一直都仅有文字,正经又寡情。   第一次弹出一个表情包,卡通猫带墨镜喝红酒。 第11章   老太太睡得早,在姜竗离开后没一会儿就回屋洗漱,沈芙蕾还在倒时差,没吃两口也进屋休息。   前院只剩两人在吃着过剩的烤肉,桌上的饮料瓶纷杂,沈芙婷的饱腹感也早就上来。   秉承着不浪费的念头,勉强咽下烤签上的最后一块肉,她深深叹了口气,“还得是年纪相仿才能聚的时间长一点,小的溜出去,老的又早早入睡。”   沈芙兰笑骂,“说得蕾蕾有多老一样。”   “我纠正。”沈芙婷取了串蔬菜上架烤,“得年龄相仿,还在国内。”   姐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到实在吃不下的地步,便打算收拾现场。   烧烤架下方的炭火熄灭得差不多,沈芙兰看了眼时间,“怎么散个步这么久,都快十点了。”   沈芙婷将凳子叠好,回头见沈芙兰蹙着一对眉,无奈说,“十点算晚吗?”   沈芙兰:“别拿你的时间跟高中生比较。”   沈芙婷:“十点对高中生也不算晚,他们晚自习结束都快十一点了。”   “但现在是放假时间。”   “行吧。”沈芙婷摆了摆手,“阿竗做事很有分寸,晚归自然有他的事,别太操心了。”   沈芙兰还是担忧,“他在这边一个朋友也没有,这个时间不回来,叫我怎么不操心。”   沈芙婷耸耸肩,把烧烤架收起来放在院墙角落,打开旁边水池的水龙头洗净手,无所谓地说,“你怎么确定没有,没准等下就给你带个朋友回来。”   话音刚落,沈芙兰就听见前门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走出大门张望,瞥见两个身影朝这边缓步走来。   其中一个人明显是姜竗,但沈芙兰并没有即刻放心下来,相反,另一个高挑的男生让她顿时陷入疑惑。   随着两道身影走近,男生优越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沈芙兰这才想起来。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脑海中只有一个疑问,傅家那少爷怎么会在这个小海镇,还跟姜竗一起回来了。   姜竗唤了她一声,并简单说明一下情况,内容半真半假,也有些不自然,“在海边碰见的,他刚好过来旅游。”   傅淮砚微不可察的顿了下,有些意外姜竗会以生疏的方式简明。   他默然片时,配合姜竗的话,笑了下说,“顺便过来拜访一下,希望没有给您造成打扰。”   男生的态度和举止,都流露着富家养出来的教养和礼数,从容得体,挑不出一丝错。   沈芙兰连忙露出笑容,说,“怎么会打扰?快进来喝杯茶。”   姜竗简单地介绍了在场的家人,几人都进屋后,在客厅落座。   见沈芙兰对男生招呼过度的劲儿,都没间歇关注一下刚才还在挂念着的姜竗,沈芙婷没有跟着坐下,自觉地进厨房去煮壶热茶。   沈芙兰当即挑了个话题,客气地问了一下傅淮砚的家中近况,包括还在生病的樊老太太。   傅淮砚简洁说明,“前阵子出院了,目前情况稳定。”   “那就好。”又察觉到话题不宜多问,沈芙兰笑着转移话题,“怎么想到来这里旅游了。”   傅淮砚看了一眼坐姿异常端正的姜竗,沉默了下,说,“有人推荐的。”   姜竗不由得再坐直了几分,得知傅淮砚也在这个小海镇,他鬼使神差地发出邀请。   可真将傅淮砚带往沈家,他又无法向沈芙兰说明真实情况,担心沈芙兰会以为他因姜建平交代过的话,至今都在为难自己,刻意接近傅淮砚。   所以他只能将情况模糊地归于偶遇,所幸不需要事先沟通,傅淮砚也能配合他真假参半的说法。   沈芙婷将茶端上来,轻轻打了个呵欠,便借口回房休息。   厅中仅剩三人,年龄与背景的差距使然,场面愈发趋向生硬,倘若来客是傅氏夫妇,沈芙兰没准能聊上一个钟头,她跟着姜建平多年,已经习惯了各类会客场合,能自如应对。   但面对一个男高中生,身份再矜贵,她也不知道应该聊什么话题才合适。   半盏茶变温凉,傅淮砚适时起身,淡笑了下,“时间不早,就不多做打扰了。”   沈芙兰连忙跟着起身,把刚想到的话题咽回去,“怎么会,有时间常来。”   傅淮砚客气应了一声。   见傅淮砚已经走至玄关,而姜竗还坐在原位一动不动,沈芙兰顿时有些语塞,她从没有一刻觉得姜竗如此木讷。   她走过去轻轻掐了一把姜竗的手臂,使了眼色,压着声量说,“愣着干什么,赶紧去送一送。”   姜竗连忙起身。   走出院子,姜竗回头见沈芙兰还在望着他俩,他低声对傅淮砚说,“我们再走一段距离。”   傅淮砚不动声色,“嗯。”   两人沉默一路,走至街口,夜下汹涌的海浪声越来越清晰。   姜竗思忖片刻,说,“抱歉,刚才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我妈不知道我们一直有联系。”   但这话似乎也不是很合理,好似他和傅淮砚的关系并不适合被长辈知道,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姜竗连忙补充,“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干脆就那样说了。”   傅淮砚的神情没什么变化,淡淡问,“需要解释什么?”   姜竗顿了下,他总不能原封不动地将姜建平先前的交代告知,再者,他也一度担心姜建平会借此去傅家登门,才一直没有在他们面前提起过眼前的傅淮砚。   总而言之,他和傅淮砚有联系的事,只要被身边的人知道,他们都会误以为他在遵循姜建平的交代,包括蒋叙白也曾这么认为过。   姜竗垂眸,不知该如何应答。   傅淮砚凝视着他,“你和蒋叙白的关系,需要解释吗?”   姜竗愣了愣,他怎么也没想到,傅淮砚会突然提起蒋叙白。   他也不明白,每次提起蒋叙白,傅淮砚的情绪都明显比较压沉。   姜竗缓缓开口,“蒋叙白不一样。”   傅淮砚面无表情,“他更适合联络,是吗?”   “不是。”姜竗摇了摇头,他能察觉到傅淮砚明显阴沉的情绪,不禁有些无措,“我说的不一样,是指……”   他当即陷入失言的状态,唯恐不小心就把不该说的话都倾倒出去。   姜竗勉强笑了下,立刻转移话题,“很晚了,我就送到这儿,你也早点回酒店休息吧。”   他随即转身,迈开步伐,当下只有告别才是最优解。   但下一秒,手腕就被身后的男生紧紧攫住。   男生的力道不容挣脱,姜竗愣愣地回过身。   “姜竗,告诉我。”   傅淮砚的眸底沉郁,手上的力道一分未减。   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面对傅淮砚强势的一面,对方的身高同时带来几分压迫感。姜竗的大脑有些过载,无法应对,他张了张口,尝试想说些什么,却只能感受到心脏的急剧跳动,在带动胸口的起伏。   半晌,他只能稍微偏过头,不敢直接和傅淮砚有视线接触。   也只能模糊不明地说,“我不会想跟他聊日常琐事。”   傅淮砚微怔了下,缓缓松开些许力道,“日常琐事?”   姜竗冷静地想了想,傅淮砚提出他身边的朋友做比较,有恪究的意味,起码证明他在傅淮砚的心中颇有重量,否则对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嗯。”姜竗点了点头,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情,他扬起笑容,用尽量熟稔的语气,“比如,我看到海不会拍下来发给他,但我发给你了,这样,你能明白吗?”   他想他已经说得够明白,给出了相同重量的回应,也能显得心中的天平在偏向哪方,仅希望傅淮砚不要听出额外的感情。   傅淮砚默了片刻,说,“以后多发。”   未曾料到的回应,姜竗的思绪瞬间停滞了,他愣愣望着傅淮砚。   傅淮砚放开他的手,掏出手机,将两人的聊天界面展示在他的眼前,聊天内容便是关于他这次要回小海镇。   “日常琐事,你只发过这件事。”   傅淮砚异常恪究的态度,让姜竗不由得笑出声,“好,我以后会多发。”   他暗自松了口气,起码把事情的根源盖了过去。   他想,他也应该找个机会再去跟蒋叙白确认清楚,到底和傅淮砚有什么过节。   否则,他真的会往歪了的方向去猜测。   “那……”姜竗转移话题,“你明天还想留在这儿吗?”   这座小海镇一天就能逛完,傅淮砚比他提前一天到,风景大致都看过一遍,明日也没有任何约定,或许应该先提前告别一下。   傅淮砚注视着他,目光沉固,“你呢?”   姜竗笑说,“难得回来一次,我一般呆上一周再走,太早回去,我外婆也会叨念。”   傅淮砚神情认真,“我的意思是,你想我留在这儿吗?”   姜竗不明白,为什么傅淮砚总能出其不意地,就让他的大脑仿佛陷入蓝屏状态。   当下的情况,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合适,他犹豫了片刻,选择以问制问。   姜竗:“我的想法能决定吗?”   傅淮砚:“当然。”   作者有话说:再让傅淮砚正常几章 第12章   夜灯受到盐雾侵蚀,每阵海风吹来都仿佛能闻到金属杆生锈的味道。   也许是沿海湿度较大的原因,姜竗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也在慢慢氧钝,无法机敏地面对傅淮砚。   半晌,姜竗露出浅笑,尽量坦然地说,“我推荐你来的,自然也……”   一声来电铃声,骤然中断他继续说下去。   声音来源于自己的外套口袋,姜竗说了声抱歉,取出手机查看,来电人蒋叙白三个大字映入眼睛。   他当即就按掉。   傅淮砚不动声色,“不接吗?”   把手机放回兜中,姜竗若无其事地回答,“不认识的号码,大概是推销电话……”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来电铃声又响起来。   姜竗这回第一时间就伸手进在兜中,迅速打开侧边的静音键,所幸设置过关闭震动,兜中的手机没再传来一丝动静。   再回到刚才的话题并不自然,见傅淮砚神情没什么变化,姜竗索性问,“你明天有空吗?”   傅淮砚:“有。”   姜竗笑说,“我也算半个本地人,明天免费当你的导游。”   傅淮砚笑了下,“好。”   确定好具体时间,两人互道了晚安,就在当前的路口分别。   姜竗回到沈家,整间屋子只剩客厅还亮着,沈芙兰还在等他回来,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时尚杂志,神情有些困倦。   见姜竗回来了,沈芙兰轻轻打了个呵欠,“怎么送这么久?”   “简单聊了几句。”姜竗决定还是先将明天的行踪先坦白,免得不好解释。   沈芙兰轻蹙眉头,“不必把你爸的话放在心上。”   “没有。”姜竗笑了笑,“单纯觉得认识他也不错,你不记得了吗,第一次见面他还帮我包扎伤口。”   沈芙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但是别让你爸知道,不然他又要给你施压。”   姜竗:“放心吧,就算你不说,我也一直把我爸的话当耳边风。”   沈芙兰被逗笑,“行了,我先去睡了。”   催促姜竗也赶紧去洗漱休息,沈芙兰便上楼回房间。   姜竗还是待在客厅,给蒋叙白回电,没几秒就接通。   蒋叙白语气有些火急火燎,“刚才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姜竗:“刚才没空,怎么了?”   蒋叙白叹了口气,“许浸月和她爸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   姜竗顿时心急,“她现在在哪?”   蒋叙白惆怅说,“我也找不到,她不接我电话。”   姜竗觉得有些不对,“她只跟她爸吵架吗?”   蒋叙白沉默了片刻,坦白,“也跟我吵了一架……”   姜竗一时无言,“我打她电话试试。”   挂断和蒋叙白的通话,姜竗即刻翻到许浸月的号码,拨了过去。   所幸接通了。   姜竗立刻问,“现在在哪儿?”   许浸月笑了声,“在酒店。”   姜竗松了口气,“蒋叙白快急出心脏病了。”   “我就知道他会告诉你,急什么,我已经是成年人,思想成熟,不会玩失踪那一套。”   “思想成熟还离家出走?”   “我只是出来清净两天,就被定义成离家出走了。”   许浸月和她爸的矛盾已久,许父是南城教育厅副厅长,从小对许浸月的管控极其严格,许浸月也一直充当着乖乖女,一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许父才知道她背着自己填报了另一所院校,他甚至已经提前在北市打通了一些人脉,让许浸月大学毕业后可以顺利地照着他安排的路走。没曾想许浸月跑到榕城去,还打算去重修艺考。   姜竗好像能从许浸月身上见到自己未来的影子,他给自己以后的安排,其实与许浸月现在走的路大差不差,之所以有报考综合类大学的念头,也是从许浸月这里获得建议。   他由此一直很支持许浸月的决定,不仅作为朋友的原因,仿佛也能顺带支持自己。   无需多问,姜竗也能清楚她和许父之间的矛盾,至于她和蒋叙白,涉及到两个好友之间的感情,姜竗有些找不到落脚点。   “要跟我说说吗?”姜竗试探问,“比如,一起说蒋叙白的坏话?”   许浸月轻哼一声,“他的坏话我可说不完。”   姜竗没再出声,他听得出许浸月并不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等了片刻,听见许浸月有些惆怅的声音,“等稳定了再跟你说吧。”   姜竗理解地应了一声。   许浸月:“到时候你耳朵长茧了也得听我讲。”   姜竗笑说,“好的,大小姐。”   许浸月叹了口气,“要是蒋叙白那傻子能像你一样聪明点就好了。”   “都说是傻子了,怎么可能聪明。”   “也是。”许浸月笑了两声,“对了,你还在外婆家吗?”   从小关系好,姜竗有几年回沈家,许浸月和蒋叙白也会跟着去,权当旅游一趟,对沈老太太的称呼便没有分明的界限,姜竗喊什么,他们也跟着喊。   姜竗:“嗯,今天刚到。”   许浸月提起兴致,“刚好我在酒店也无聊,明天就去你那儿留宿好了,也好久没去海边。”   想起明天还有傅淮砚,姜竗有些犹豫,“你要不……后天来?”   “怎么了?你明天有事?”   “明天没空。”   “没事,我都熟门熟路了,你不在我也能跟外婆处得好,小姨到了吧?我跟她话题最多。”   “不是。”姜竗想了想,坦白说,“傅淮砚也在这边。”   许浸月愣了半晌,“他怎么会在你那儿?”   姜竗有些语塞,“我邀请他来的。”   “你……”许浸月有些惊讶,说出了和蒋叙白曾经同样的推测,“你爸给的任务吗?”   姜竗无奈笑了笑,“不是因为我爸,其实我们私下都有联系。”   对傅淮砚的印象,还停留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许浸月意外极了,“他那种大少爷有什么好联系的,说句话都能冻死人。”   “没那么夸张。”   “行吧。”许浸月没再追问,“你明天按你的安排就行,不用管我。”   “好。”   和许浸月互道晚安后便停止通话,姜竗又打给蒋叙白。   蒋叙白的语气依旧很急,“怎么样,知道她在哪儿了吗?”   姜竗:“她在酒店。”   蒋叙白放下心,很快又不满,“她怎么就只愿意接你的电话。”   姜竗叹气,“你先惹了她,还来问我为什么。”   蒋叙白有些讪讪地说,“好吧,多亏了你,那她明天也不回家吗?”   姜竗:“她明天要来我这儿。”   蒋叙白立刻说,“我也要去。”   姜竗顿时感到一阵头疼,“你来干什么?”   蒋叙白理直气壮,“我去见你不行吗?”   姜竗冷淡回应,“不行。”   “拜托。”蒋叙白有些挫败,“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就是说她有点冲动,谁知道会吵起来。”   姜竗这才明白两人吵架的起因。   想到傅淮砚对蒋叙白单方面的不对付,虽然尚未知缘由,姜竗还是选择坚定拒绝,“总之你别来。”   蒋叙白索性也硬刚起来,“反正我明天要去,外婆也不当我是外人,你拦不住我。”   说完,他就果断把电话挂断。   姜竗前所未有地感到头疼。   洗漱完躺在床上,他的脑海还在料想着明天的局面。   天蒙蒙亮,闹钟响了起来,姜竗感觉自己甚至没有睡够两个钟头,他睁开酸涩的双眼,又翻身趴了一会儿,有些懊恼为什么要跟傅淮砚提出一起去看日出的决定。   下床后的脚步有些虚浮,姜竗轻轻晃了晃脑袋,企图清醒一点。   桃 衣 沾 昔 酒 整 理。   但效果微乎其微,他在浴室叼着牙刷都差点睡着过去。   换好衣服,姜竗再度去洗了把脸,随后下楼去冰箱取了颗咖啡浓缩液,倒进杯子里,加水后一口气喝完。   一路上没见到人影,走完两条街,前方的海平线尚未冒出整个太阳,但已经被橘红色的光线染了一大半。   姜竗走至码头,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背对着他,正静默地凝视着前方的日出景象。   他快步走了过去。   “抱歉,有点起晚了。”   “现在也不晚。”   两人在码头岸边坐了下来,望着前方景象,一时无言。   姜竗侧头观察了一下身边的男生,对方的神情还算惬然,似乎对现在的氛围感到满意。   见此,姜竗觉得提出看日出也算是个不错的决定,他想了想说,“你第一次看日出吗?”   傅淮砚也侧头看他,“海边是第一次。”   姜竗回想起在酒店见面那次,傅淮砚前一晚还在失眠。   所以此刻的回答,也许意味着傅淮砚已经在房间内看过不少次日出。   姜竗沉默下来,那盒躺在酒店地毯上的药片,又浮现在脑海中。   他低头抿了抿唇,将想问的话咽回去,换了个问题,“你昨晚睡得好吗?”   “嗯,睡得好。”   “因为没有烦心的事吗?”   傅淮砚顿了下,目光径直注视姜竗,“为什么这么问?”   姜竗不由得收紧几分呼吸,垂下眼眸,“只是想到你之前失眠,觉得你可能有烦心的事。”   傅淮砚沉默片刻。   他淡漠将这话揭过去,“没有烦心的事。”   姜竗没再多问,压下心中些许怅意,他至此还是无权探究,便将视线转移前方。   氛围回归平静,只剩潮起的声响。   “只有期待的事。”傅淮砚陡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姜竗疑惑,“什么事?”   “现在。”傅淮砚眼神专注看着他,“和你一起看日出。”   听到这个回答,姜竗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心悸的感觉不受控制。   但几次下来,他便深知,这仅仅是傅淮砚基于和他相处舒服的表达,包括以往那些陡然叫他不知所措的话语。   傅淮砚有时候对他直言不讳的好感,他应该早就学会每一次都坦然面对。   姜竗回以自然的语气,“我也是,等下带你去吃一家海鲜面,包你满意。”   傅淮砚轻哂一声,“好。”   姜竗望回海面,心情平静下来,视线随着一波又一波冲刷在礁石上的浪潮。   好似也在帮他冲刷掉各种对将来的迷惘,他放空了思绪。   渐渐眼皮愈发沉重,海风也过于舒服,他的意识仿佛被吹拂得有些模糊,大脑困倦至极,不知不觉中,身体顺应睡意,缓缓向身旁可以倚靠住的地方倾斜。   好像考前熬了几个通宵,沾上枕头后,睡得一发不可收拾。   天色渐亮,日出的全程仅剩一个人见证。   傅淮砚低头望着靠在他肩头的人。   “昨晚睡不好吗?”   睡熟的人自然没有回应,傅淮砚伸出手,轻缓将姜竗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间,他的眸色一点一点地幽暗下来,凝视着露出来的小巧耳垂。   尚未收回的指尖,仿佛受了蛊惑继续向前,摩挲着姜竗的耳垂,软嫩的触感叫他的眼神又沉暗了几分。   直到那处白净的地方泛红,姜竗无意识地轻唔了一声,缩了缩肩膀,傅淮砚才克制地将手收回。   他低头又靠近了些许,两人的鼻尖几近相触,咫尺感受到姜竗轻浅的呼吸。   他低低说了声,“早安。”   作者有话说:四更,我牛牛的。 第13章   默念了家里的人数,沈芙婷打开冰箱,取出五颗鸡蛋,平底锅上的油热得差不多,连续敲了两颗鸡蛋下去煎。   沈芙兰下楼便闻到一阵油香味,还有抽烟机启动的声音,往厨房走去。   对沈芙婷做早餐的行为感到有些稀奇,想起刚才去姜竗的房间已经不见人影,连忙说,“少做一份,阿竗出去了。”   沈芙婷拆了包香肠,诧异问,“这么早去哪儿?”   “跟昨天带回来的男同学出去了,说是当一天导游。”   沈芙婷笑说,“我们阿竗这么热心呢。”   沈芙兰从消毒碗柜拿出餐具,轻轻叹气,“就怕他是因为他爸的话在勉强自己。”   沈芙婷纳闷,“怎么说?”   沈芙兰将傅家和姜建平现在有合作的生意简单概括,包括姜建平曾交代姜竗的事。   沈芙婷听完有些无语,“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离婚。”   沈芙兰沉默下来,眉眼间尽是愁绪,“等阿竗高考完,现在还不能影响他。”   “怎么会影响?”沈芙婷不理解极了,“离婚,搬出去,在南城找个地方住,手续都是你在办,根本不用阿竗做什么,他照常上他的学,还是说,你其实是舍不得姜太太的身份?”   “我舍不得?”沈芙兰嗤笑,“他每个月把我的开销都查得一清二楚,现在去趟公司,他的员工都不把我当回事,只顾着向他的秘书献殷勤,我要这个身份干什么?”   “那你还不赶紧离。”   “我不甘心,十年了,要我什么都没拿到就走吗?”   “不甘心就要把阿竗也拖下水。”   “我没有强迫阿竗,我一直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但是他会顾虑到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沈芙兰顿时无话可说。   沈芙婷:“我说真的,你要多少钱暂缓一下,我都能借你。”   沈芙兰犹豫,“但是出来之后呢?我没有任何经济实力。”   沈芙婷立刻出对策,“你之前芭蕾跳得那么好,证件都有,先把体重减下来,去机构当个老师完全不成问题。”   沈芙兰不由得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有些走样的身材,“真的吗?”   沈芙婷鼓励她,“我还能骗你?再不济就跟我学摄影,我有门路,等你拍出好东西,根本不用怕没地方展览。”   “现在学会不会太晚了?”   “我最近还想去学钢琴,只要你想做,什么事都不算晚。”   沈芙兰认真思索一番。   她久久才说,“我先去请个律师吧……总不能什么都没拿到。”   见沈芙兰终于有所改变,沈芙婷趁机出主意,“还要找个私家侦探,我这边有个人选,等下推给你。”   两人就着离婚的策略谈了半晌。   见沈芙婷又下了最后一颗鸡蛋,沈芙兰阻止,“都说了,不用准备阿竗的。”   沈芙婷继续手上的活,“没事,浸月昨晚发消息说要过来,这么早应该还没吃早餐,哦,对了,还有叙白那傻小子。”   她走向冰箱又拿了颗鸡蛋,才发现整盒咖啡液被拆开过,想了想,没说什么。   沈芙兰诧异,“怎么突然都要过来了?”   沈芙婷语重心长说,“别老是管家长里短,多注意注意年轻人之间的事儿。”   沈芙兰不明所以。   想起昨晚来访的男生,以及和姜竗之间微妙的氛围,沈芙婷好似能察觉到什么,她继续说,“对阿竗的未来,你怎么想?”   “哪方面?”   “比如感情。”   沈芙兰笑了下,“别把我想得那么封建。”   沈芙婷将煎好的鸡蛋香肠装盘,关火,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芙兰一眼。   沈芙兰:“你这什么眼神?”   沈芙婷轻描淡写说,“没有,只是想告诉你,离婚后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年轻人的事少管。”   沈芙兰无语,“刚刚还叫我多注意年轻人的事,反口不到三秒。”   沈芙婷作为小女儿,一直特立独行,行为并不参照她外表的淑女形象,有时候说出来的话,都让大家一知半解。   提到感情,沈芙兰试探地问,“对了,你和那个实习的女孩儿,现在怎么样?”   对方其实已经是个成年人,外表清丽,性格固执,但和沈芙兰这一辈差了十几岁,所以沈芙兰还是不由自主地给出这般称呼。   “好得很。”沈芙婷笑了下,吩咐说,“继续帮我保密。”   沈芙兰气笑,“都帮你瞒了这么久,不用你说,我也怕老太太的心脏承受不住。”   沈芙婷洗净手,把后脑勺的鲨鱼夹卸下来,晃了晃一头微卷的长发,稍减一下头部的紧绷感。   她走过去拍了拍沈芙兰的肩膀,“有我这个前例,你以后应该会好接受很多。”   沈芙兰瞪了她一眼,“把话说清楚点。”   “没事。”沈芙婷耸耸肩,“总之,我是一个好小姨。”   -   遮光帘紧闭,周围一片漆黑,温度适宜,隐约能听见空调运作的声响,姜竗缓缓睁开双眼,床头的方向让他误以为还身处在姜家。   视线适应了黑暗后,他慢慢坐起身,周边的物件,花瓶、床头灯、衣柜和桌子等,虽然没被照明,但还是能看到大致轮廓,摆放位置明显经过了大改动。   混杂的思绪随着眼前所触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缕清。   他的房间并没有花瓶。   以及,他不是还在海边,和傅淮砚一起看日出吗?   房门下方的缝隙,透露着些许光线,姜竗连忙下床,打开门走出房间。   出房后侧边便是落地窗,海景房的风景,还能看到远处沙滩上有几个人影,姜竗环视了一圈,清楚自己正在一家民宿内。   按照自己的推测,此刻应该见到傅淮砚的身影,但是姜竗在原地站了片刻,周围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整间宽敞的民宿,好似只有他一个人。   墙上的时钟显示下午三点十几分,这一觉跨越的时间让他有些失真感。   想到蒋叙白和许浸月会在今天到来,但是至此还没有联系上。   他连忙低头望了一下自己的衣着,浅棕色的针织羊毛衫和休闲裤,外套被退了下来。   而对手机最后的记忆,应该还在外套中。   姜竗立刻回房寻找外套,扫了一圈,正被搁放在单人沙发上,他伸手进外套兜中,但没找到手机。   两边口袋都翻找了一下,依旧没踪影。   姜竗站在沙发旁,恍惚了片刻,不确定自己的手机是否丢失了,还是根本没带出来,他快步走向床头柜的客房电话,播了自己的号码。   没几秒手机便接通,姜竗祈祷能听见让自己的熟悉的声音,唯恐手机会丢失。   但另一边并没有任何声响,他只能先开口,“您好……”   回应他的是一道熟悉的嗓音,“醒了?”   姜竗讷讷出声,有些不确定,“傅淮砚?”   傅淮砚低声应他。   料想到姜竗没发现这栋民宿有另一处布局,傅淮砚离开身处的阳台,经过长廊迈入客厅,透过房间门口,和姜竗对视上,姜竗的神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傅淮砚走进房间,示意手中的手机,“抱歉,先前有几通电话,在阳台先替你接了。”   姜竗明白状况,对方的做法也只能是出于不打扰他睡眠的目的,他连忙说,“谢谢。”   接过傅淮砚递过来的手机,姜竗先查看通话记录,一通仅有号码显示,还有两通有标记名字,分别是两个发小。   无法设想傅淮砚接了这两通电话的具体内容,尤其是和蒋叙白的。   姜竗静默了片刻,问,“蒋叙白和许浸月说了什么?”   傅淮砚;“说他们已经到达。”   从傅淮砚沉然自若的神情中,姜竗无法探究到任何一丝讯息。   “那你……”他有些迟疑,“你是怎么说的?”   傅淮砚依旧面不改色,“如实回答。”   姜竗不清楚,怎么个如实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具体出现在这家民宿的床上,最后的记忆只有码头边的那堆礁石。   但并不是不好猜,只是无论哪种猜想中的过程,都让他有些窘迫,便不想继续深究。   他只能再次说了声,“谢谢。”   今日即将结束,说好要当导游,他却全程睡了过去。   姜竗露出几分歉意,“明天,你还在吗?”   傅淮砚点头,“嗯,有些好奇你说的海鲜面。”   “那家店开到凌晨,我们现在也可以去吃。”   “好。”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姜竗回到房间套上外套,离开之前,他掏出手机查看绿色软件上冒红的十几条消息提醒。   先打开蒋叙白的,一堆抱怨的废话,都是关于许浸月的,还有被许浸月陷害的内容,说他还没到一天,就被老太太数落了半天,全是许浸月跟他作对的手笔。   无任何重点内容,姜竗没再细看,即刻退出,点开许浸月的消息。   首条消息显示的时间在凌晨五点零几分,大致在他出发去看日出的时间段,一路上没打开过手机,加上前一晚设置了静音,便没即时看到。   许浸月:蒋叙白怎么知道我要来?   二十分钟后。   许浸月:睡不着,我等下直接出发。   又一个二十几分钟。   许浸月:命在旦夕。   许浸月:酒店安排的司机看起来比我还困。   时间显示过了几小时,接下来的内容尽是调侃。   许浸月:你们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吗?   许浸月:傅少爷真是体贴。   许浸月:我这辈子都还没被公主抱过。 第14章   早上出趟门买了新鲜的食材,沈老太太还下血本买了条野生大黄鱼,满脑子只想着给姜竗补补肉长身体,回来就瞧见两个许久未见的祖宗。   她一整天的安排非常满,还得细致到去天台上照看花草,但一向清冷的家里难得这般热闹,欣喜极了,就顺着蒋叙白和许浸月,待在客厅里唠了半天家常。   不过她也实在闲不住多长时间,起身又给自己安排了个任务。   还没正午,就说要去给两人做下午茶,一整个午后都在厨房忙碌,下午三点钟一到,提着一锅草药加碱水熬煮出来的胶制甜品,就端到两人眼前。   蒋叙白许久没吃到这么天然味的下午茶,吃相过于奔放,看得老太太眉头紧皱,“慢点吃,还有一整锅呢,隔壁阿黄吃得都比你好看点。”   蒋叙白不知道阿黄是谁,但明显是条畜生的名字,他语塞地放慢了进食速度。   又加了一勺白糖,动作间偷偷观察了一下许浸月,对方从早上和他在沈家碰面后,一直是冷淡不惊的样子,在老太太面前,吃相异常淑女。   唯独自己被数落,他有些郁闷,只能再给自己找点话,“外婆,晚上吃什么?”   “吃大黄鱼。”老太太拿着手中的布往蒋叙白的嘴角使劲擦了一下,边嘱咐,“你们问一下阿竗,今晚还回来吃饭不?”   蒋叙白皱着眉头,望着老太太手中的那条褐色的布,回想了一下,好像跟厨房里洗碗的是同一条,不禁瞪大了双眼,一时说不出话。   只能安慰自己是洗干净的。   许浸月偷笑了一声,解释说,“他应该不回来吃了,现在还没回我消息呢。”   老太太有些失望,“那明天再吃大黄鱼吧。”   说着,就起身去厨房,把要准备给姜竗的食材又放进冰箱。   蒋叙白不满地嘀咕,“您老人家偏心也不藏着点。”   老人家有些耳背,转头喊了声,“什么?”   许浸月难得给蒋叙白找补,但也没多补,“他说他晚上要出去吃。”   老太太顿时提高音量,“你也不在家里吃?我说了多少次,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她继续失望地说,“兰兰她们几个也说不回来吃,我还买了那么多虾肉和鱼丸,一天天的,尽让我闹心!”   只是失望间,手中的活像有肌肉记忆般,再絮叨也没停下来洗菜、取砧板和热锅加猪油,像分身术一样能同时进行很多琐事。   蒋叙白错愕地望了许浸月一眼,没时间追究,连忙进厨房安抚老太太的情绪去。   许浸月乐于见到蒋叙白吃瘪的情况,笑了两声,桌面上的手机突然传来震动,她拿起来查看。   老太太心中的主角终于回复了她。   姜竗:看不懂你在说什么。   许浸月暗笑了下,回复:行,还会装傻了。   等了半天,姜竗也没再回复她,好像是在匆匆内挤出来的时间,短暂地给了她一声称不上交代的答复。   她自娱自乐般,继续给姜竗发一些扰人的信息。   许浸月:难道不想知道傅淮砚具体说了些什么吗?   许浸月: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   这家民宿下趟楼,再多走两步就可以步入沙滩,对于目的在海边的游客而言,位置非常理想,但离市街的距离倒是有些远。   叫了辆车,和傅淮砚坐进车内后座,路上,姜竗打开手机,有间歇再看一下许浸月所发的内容。   只是看一眼,便让他想退出界面息屏,不过上一条消息,还是让他不由得想问清楚。   姜竗:他说了什么?   许浸月:说你的睡相很养眼。   明显在瞎编,以对许浸月的了解,姜竗清楚她一时也不会说出实话,被她逮到可以揶揄的机会,她从来不放过。   他只能企图去蒋叙白那儿获得点有用的信息。   姜竗:傅淮砚说了什么?   一整天没搭理自己消息的人,终于有了回复,蒋叙白回得很快:说到这个就来气。   还发了一个炸弹的表情。   姜竗纳闷:怎么了?   蒋叙白:他凭什么命令我别打扰你,还用你的手机挂我电话,明明是我跟你的关系更好!   下面又出现了一长串炸弹,来宣泄他的不满。   满屏动态的爆炸效果,让姜竗看得有些头疼:那你说了什么?   蒋叙白这回倒是没有立刻回复。   半晌后,蒋叙白才坦言:我说好的。   姜竗无言片刻:你真是能屈不伸。   蒋叙白:谢谢夸奖。   蒋叙白:好像不对。   蒋叙白:拜托,他的语气好像要杀了我。   姜竗没再回复。   推荐的那家海鲜面多次出现在平台的攻略上,即使是淡季,在饭点的时候还是得排上好长的队才能吃上,店面的餐位也不够,多数人还得排上队后打包带走。   姜竗还没走近,就能看到店面外的一整条队,蔓延到下一个路口。   这个点离晚饭来说其实还算早,但排队的人数还是多到让姜竗有些望而却步。   他看了傅淮砚一眼,对方神情没什么变化。   姜竗提议,“要不,我们换一家吃?”   他虽然这般说,但双眼还是有些执着地盯着店门口。   见此,傅淮砚笑了下,“你想吃吗?”   许久才能回来一趟,姜竗点点头,有些遗憾,“想的,但是排上队起码还得一个多小时。”   傅淮砚:“你先回民宿,我可以等。”   这话让姜竗更加觉得不能选择这家店,让傅淮砚在这里排队,他只会有所负担。   姜竗当即摇了摇头,笑着改口,“不用等了,其实也不是很想吃。”   但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决策,附近能称得上好好味的只有这一家。   作为导游,起码得有一个明确的去向,姜竗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带着傅淮砚,到处找晚饭的着落点。   苦恼中,陡然想到还有一家海鲜砂锅粥,但不确定营业的时间段。   姜竗决定先去一趟确认,他朝傅淮砚说,“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当即离开所处的街道,往另一条街走去。   一路上想着,其实应该直接推荐正要去的那家店,那家才算得上本地人的宝藏店铺,记得老太太唯一不排斥的外食也只有那家砂锅粥店,每天的食材都是当天采购的。   抵达后,姜竗看到店面大开着门,玻璃缸中的鱼虾蟹看起来活力十足,几个员工在处理生蚝。   但是餐位并没有摆好。   姜竗过去询问一番,才得知还在准备食材阶段,得等到夜宵时间才会营业。   他失望地往回走。   回到原地,却没有见到傅淮砚,姜竗纳闷,朝周围环视了一圈。   目光在一瞬间停滞住。   那条排在店面外冗长的队伍中,意外出现了傅淮砚的身影。   只是透过一个高挑的身型,也能感觉到此人的气质矜冷疏离,几乎和生活感这三个字眼毫无挂钩,却突兀地排在寻常食客队形的靠后位置,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   傅淮砚并没有这份自觉,只是神情认真地等待,偶尔会稍微侧出身,扫一眼前方还剩的人数,又低头看一眼腕表,好似在估算排队的时间。   人多带来的情况,食街并不算干净,傅淮砚仿佛忘记自己有洁癖,脚边还有几团别人随手抛掉的餐巾纸,以及一滩粘稠的、看不出原貌的食物残渣。   眼前的情况,让姜竗顿时感到难以言喻。   片时,他迈开步伐,打算走过去和傅淮砚一起等。   但下一秒的情况,又让他的脚步停顿住。   队伍最前头的人,接过店家打包好的两份海鲜面后,立刻往队伍后方走。   然后,满脸称得上谄媚的笑容,将手中打包好的两份,递给傅淮砚。   姜竗愣在原地。   傅淮砚接过道了声谢,淡然地走出队形,朝姜竗走过来。   姜竗诧异,“你……怎么做到的?”   傅淮砚提起手中的海鲜面,泡沫塑料打包盒和他的气质极不相称。   他不明说,语气平淡,“不算难事。”   但说这话时,他面对姜竗的神情,却罕见地有几分邀功。 第15章   附近找不到合适的就餐位置,姜竗提议,先回趟民宿解决晚餐问题。   标准搭配的一碗海鲜面,有虾、鲍鱼、瑶柱和鱿鱼等,姜竗将容易入口的几类海鲜先吃完,包括碱面,最后碗底只剩几只虾,味道依旧没变,汤浓郁鲜甜,他也没怎么在意吃虾带来的麻烦,上手开始剥壳。   和傅淮砚在老书店附近的那家深夜豆浆吃过一次饭,姜竗当时便察觉到,傅淮砚在用餐时间一般都保持静默,不管周边环境再怎么变化,依旧恪守着食不言的餐桌礼仪。   所以他整个过程,便没有怎么抬头,也没寻找什么话题,静静地和傅淮砚度过了这顿晚餐的时间。   两人的碗都见底,姜竗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傍晚六点。   但处在冬天,朝落地窗望过去,外面的光线已经所剩无几,映入眼帘的海面更是一片漆黑。   小海镇值得去光顾的几处地方,都得是在白天光线充足的情况下才值得去,夜晚了,并没什么看头。   姜竗便打消了出去逛一下的提议。   此刻他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事,就起身,顺手收拾桌上的打包盒,“垃圾我就带下去了,顺路扔掉,免得有味道。”   傅淮砚的眼神在一刻间沉郁了下去,“今晚不留下来?”   没有听到料想中的告别回应,姜竗有些顿住。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并没有说过要留在这家民宿过夜,也不清楚傅淮砚为何会这样认为,只能说,“不了。”   他笑了笑,“我回去好好做攻略,明天不会再睡过去了。”   男生敛住眼底的阴寂,平静说,“我送你。”   即使从神情上微不可察,姜竗还是隐约能感受到,傅淮砚明显沉下去的情绪,不禁觉得,就此离开是不是一个不妥当的决定。   但转念一想,这家民宿复式结构,相当于有两层,住一晚的费用快超过自己在书店兼职半个月的酬劳,设施完整,一个阳台面对海面,一个阳台有无边游泳池,夜景相当漂亮。   除了几间提供休息的卧室,还有一间宽敞的娱乐房,如果是他自己,就算不出去逛,在这家民宿待上两天两夜也不会觉得无聊。   所以姜竗没再深想,提起外套准备离开。   民宿离码头只有几百米,离沈家也不远,一路上和傅淮砚走过去,当作消消食。   抵达沈家,姜竗想着要不要邀请傅淮砚进去坐一下,但想到蒋叙白还在,就打消了念头。   傅淮砚离开后,姜竗穿过前院,一进玄关,就和正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人打了个照面。   许浸月调低电视音量,笑容中明显的揶揄,“舍得回来了?”   姜竗低头换鞋,转移话题说,“蒋叙白呢?”   “和老太太散步去了。”   “你怎么没一起去?”   “我有节目要看。”   姜竗暗暗揣测了一下,视线扫向电视机正播放的内容,是一档许浸月感兴趣的综艺。   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过许浸月看他的眼神还是意味深长,姜竗打岔说,“你看吧,我先去洗漱一下。”   上楼的过程,听见许浸月在他背后轻哼了一声,又说,“对了,可能还有位客人。”   姜竗愣了下,回头问,“谁?”   “苏听雨。”   “苏听雨?”   “你没听错。”许浸月耸了耸肩,解释,“我和她一直有联系,得知傅淮砚也在这边后,她就说要过来。”   姜竗:“来找傅淮砚的吗?”   许浸月:“不是,来找你的。”   “找我?”   “我也不清楚,她没多说。”   许浸月掏出手机,给姜竗转发了一个定位,“她在这家酒店,说你有时间的话,就去找她,或者给她一通电话。”   想起最后一次和苏听雨的接触,姜竗有些沉默,直觉在告诉他,这次见面也依旧会让他感到沉重。   通话的方式还是有局限性,姜竗没继续上楼,决定直接去碰面。   定位离沈家有些远,姜竗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车才到酒店。   还在路上的时候,就跟苏听雨说了一声,苏听雨很快给他发了所在的房号。   门敲响三声,房门被打开,苏听雨朝姜竗笑了笑,面容透露着些许舟车劳顿后的疲惫感,好像也刚到酒店不久。   “麻烦你过来一趟了。”   “没事,不麻烦。”   简单招呼后,姜竗坐在单人沙发上,旁边还有两箱未打开的行李,其中一个行李箱比较小巧,上面贴满了孩童喜欢的贴纸。   酒店两间房间,其中一个房间关闭着。   注意到姜竗的视线,苏听雨有些无奈地说,“我把我妹妹也带过来了,见我出门哭闹说要跟着,实在没办法。坐了一路车,刚到酒店她又犯困。”   姜竗笑了笑,“小朋友是容易困。”   他想起了在商场见过的那个小女孩,也许正是苏听雨的妹妹。   房内没有标准的待客条件,苏听雨只能取了瓶酒店标配的矿泉水,递给姜竗,也在姜竗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就直说了。”   姜竗郑重点点头,“嗯。”   苏听雨:“你能劝傅淮砚明天就回去吗?”   姜竗顿了下,“回南城?”   “是回北市。”苏听雨轻叹了声,“其实再多几天也没差,只是越快越好。”   姜竗垂下眼眸,静默片刻,“我能问为什么吗?”   “当然。”苏听雨有些许歉意,“其实我之前就应该告诉你,只是怕你会因此而疏远他。”   姜竗有些不理解,等待苏听雨继续说明白。   苏听雨咬了咬下唇,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或者说,害怕他。”   姜竗的心脏仿佛被瞬间攥紧,怔仲地望着她。   结合以往的种种迹象,他隐约能猜到原因,此刻离真相愈来愈近,姜竗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回北市,是为了治疗吗?”   苏听雨有些意外姜竗能一语猜中。   但没必要过多细究他猜中的过程,她点点头,“嗯,距离他上次复诊已经快超过一个月了,不能再拖。”   姜竗试探问,“是药物成瘾吗?”   苏听雨苦笑了下,“如果只是药物成瘾,我们反而会松一口气。”   她将原来隐瞒的内容,向姜竗和盘托出。   “获救后,我们都回归到正常生活,傅淮砚只是变得沉默了些,但是日常生活中,所作所为并没有多少异样,所以……我们忽略了最重要的心理治疗,你知道DID吗?”   这个名词对姜竗而言极其陌生,他默不作声,缓缓摇了摇头。   “解离性身份障碍,就是多重人格的精神医学病名。”   苏听雨苦涩地解释,“常见在遭受严重虐待后,出现的精神病症,患者多见为分裂出第二个,或者更多个人格,有虐杀倾向,并伴随着记忆缺失。”   越往下的话,越远远超出了姜竗的理解范围。   叫他万分不可置信。   无法将苏听雨所描述的精神病症,跟傅淮砚本人挂钩,仿佛在听她介绍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他印象中的傅淮砚,好像还在那条长长的队伍中,为了他在认真地等待一份餐食。   姜竗的喉咙有些噎住,低缓问,“你们后来,怎么发现端倪……”   苏听雨眼底尽是酸涩感,回答,“在一年后。”   傅淮砚十四岁时所就读的学校,在一段时间内,离奇地失踪了数名男生,事情闹得很大,家长在校门口拉横幅悲斥,媒体纷沓而至,相应的,侦查速度也快。   所幸在山林里找到那几名学生的时候,傅淮砚还没来得及下死手。   不过,那几名学生虽然没有致命的伤,精神上却都有严重的应激障碍,被送去接受心理治疗。   傅家在北市的权力再大,在众怒难犯的情况下,难以将这件事彻底压下去,那场官司打的时间过于漫长。   中间还涉及到,那几名受害者曾经性侵犯过另一名女生的事实。   但针对傅淮砚的审判,最后通过精神病司法鉴定和强制医疗程序收场。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这样收尾,他被关进去的那段时间,接手他的医生很多次差点丧命,包括同一个区内的病人,伤口和他之前所经历的一模一样,他下手的过程,总是无声无迹。我有一次去看望他,他其实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区别,情绪很稳定,还平静地安抚我说,不要再自责。可是当我回到家……却发现包里面,有一堆被硬生生拔下来的指甲,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但我知道,这都是我造成的,如果我当初不那样提议……”   苏听雨后来最避讳的事,便是自己的生日,她痛苦地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出。   “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把他送出国外,去瑞典接受治疗。”   …   离开酒店已经是深夜,姜竗坐上车的一刻,还处在恍惚当中。   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尽是让人感到溺水般的窒息感。   行为似乎已经失去了明确的指向,他不知不觉中,取出手机,望着傅淮砚的头像良久。   知道真相后,再去回想至今为止与傅淮砚的相处细节,就能发现,其实存在不少端倪。   那些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的行为、话语,有时候倏地转变的情绪。   今日下午,为了同一件事,在认真排队的傅淮砚,以及选择走捷径的傅淮砚,仿佛不是属于同一个人的行为。   再往前追溯,那个冷漠拒绝认识的傅淮砚,而下一刻又帮他处理手指脱臼的傅淮砚……   姜竗不是没有察觉过,他只是没曾多想,更没有,往所谓的DID联想过。   眼睛渐渐感到酸胀,胃里仿佛坠着沉重的铅,他有些无力仰头,靠在后座头枕上。   沿海公路的盏盏夜灯从车窗透进来,明明灭灭地抚过他的侧脸。   半晌,他终于收拾好万般复杂的心绪。   无论如何,他需要去确实一件事。   抵达沈家已是凌晨,他放轻脚步迈入,其他人已经入睡,而许浸月还坐在沙发上。   中途只接到她一通电话,对于今晚没回来的情况,许浸月已经帮他向长辈们打了掩护。   今晚第二次听到许浸月说,“舍得回来了?”   姜竗心情还是沉重,道了声谢。   他很少见地,笑容再勉强也露不出来。   见此,许浸月起身走过去,神情凝重,“发生什么事了?”   姜竗摇摇头,“我还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   “嗯。”   “好。”许浸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抚说,“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姜竗的眼眶瞬间又酸胀起来。   他垂眸掩饰了一下,“我上楼取个东西。”   回房,蒋叙白在他床上沉睡着,房中出现些许声响,他翻了个身,说些梦话,“外婆,我也想吃大黄鱼……”   姜竗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轻轻走过去,提起床边的背包。   关好门,兜中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   傅淮砚:我到了。   姜竗立刻回复:我也快到了。   刚下车的时候,他便已经联系了傅淮砚,约在码头见。   具体见面的理由,他并没有明说,而傅淮砚也没多问。   两条街的距离,他走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一样,每一步都充满未知。   抵达后,看见傅淮砚的身影,在原来一起看日出的位置等待着。   姜竗深吸口气,做了一会儿的心理建设,露出笑容走过去。   他的语气佯装出几分轻松,“抱歉,又让你等。”   其中一个字眼,让男生微不可察地顿了下,他平静说,“没事。”   两人在码头岸边坐了下来。   都静了一段时间,姜竗打开背包,翻出一件物品。   一件他对傅淮砚感情起源的物品,被他一直收起来,和重要的证件放在一起。   他将手心中的物品展示给傅淮砚看,将一路上斟酌过无数遍的话,用尽量平常的语气问出去,“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傅淮砚凝视着他手中的东西片刻,又看向姜竗,神情变得莫测。   他平淡回答,“手指固定夹板。”   姜竗有些怅然,他并不是想得到这个准确的回答,而是想从傅淮砚的反应中,得到让他能够安心的讯息。   但显然,从傅淮砚的神情中,他一如既往地,无从得到判断。   姜竗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下去,“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傅淮砚凝视着他,“嗯。”   “以前,我跟我爸去他的客户家里送礼,当时发生了一些意外,导致我的手指受伤,那个客户的儿子发现后,帮我处理了一下。”   姜竗低头,掩饰住声音中的些许轻颤,“这个固定夹板,就是他当时帮我处理后留下来的。”   他有些不敢看傅淮砚的反应,这番话,是冒着泄露感情的风险下说出去的,只为了能证明眼前的傅淮砚,是自己真正认识的人。   如果傅淮砚的反应符合自己的预期,他决定通过感谢的方式揭过去,只是怕掩饰不了。   但傅淮砚听完,却一时没有给予回应。   氛围陷入良久的僵局。   姜竗再三告诉自己,踌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终于鼓起勇气。   然而,抬头的一瞬,却撞进了一双阴沉湿冷、让他感到陌生至极的眼眸。   傅淮砚的语气冰到极点,“他是谁?” 第16章   此刻,姜竗很清楚地意识到,不管脑海中还有多少存疑问题,单凭傅淮砚所问的这句话,便已经没有任何再试探下去的必要。   但第一次如此清晰分明地,面对傅淮砚隐藏下来的另一个人,他多少还是有些发憷。   姜竗低下头,将手心中的固定夹板攥紧,打开背包放进去,拉好拉链,轻轻拍了拍背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企图通过一系列动作,来掩饰住当下的惶恐。   倏地,手腕被男生攫住,姜竗心尖颤了颤,僵住身子,一时忘记呼吸。   “他是谁?”   傅淮砚再次问了同一句内容,似乎不再附着平日的伪装,只执于当前的答案。   姜竗尝试挣脱,但施加在手腕上的力道分毫未减,他硬撑出几分笑容,“他现在……不在了。”   傅淮砚顿了下,缓缓松开他的手。   话有歧义,所幸这份歧义带来了暂缓的空间,姜竗暗松口气,继续保持笑容,“只是想跟你说一下这件事,没有其他意思。”   傅淮砚观察着他的反应,“你很在意?”   姜竗连忙摇头,“没有。”   被揪成一团的思绪中,他骤然想起一件事,迅速反应过来,“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多跟你分享日常琐事吗?”   傅淮砚沉默下来,仿佛在凝神回想。   片刻,男生的语气让人有些悬揣,“这就是你想分享的,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姜竗忙不迭点头,“嗯,我只是,想把过去的事情也分享给你。”   这番说法颇有重量,明显让男生的神情缓和了几分。   姜竗佯装歉意,转移重点,“约你出来,主要是想跟你说声抱歉,明天我不能当导游了。”   话音落下后,他细细观察着男生的反应。   傅淮砚的眼眸未见几分波动,但沉默下来的时间,足以代表他的反应。   男生沉缓说,“你要回去了?”   姜竗点头,将已经想好的借口说出来,“我哥回来了,我爸也让我早点回去。”   傅淮砚没再看他,将视线扫向眼前的海面。   不远处装卸区的光线,照拂在海面上,荡起些许磷光,又被浪潮吞噬下去,一如男生此刻断续浮动的眼神。   “我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   南方的冬季还是醒得早,日照明媚,在过剩的光线映照在眼皮上时,姜竗缓缓睁开眼。   坐起身后,恍惚一段时间,他拿起床头柜的手机,时间显示中午时分。   关闭飞行模式,等待信号变成四格,旁边又浮现出wifi信号,绿色软件的右上角瞬间冒出红色提醒。   姜竗打开一看,主要是苏听雨给他发来消息。   聊天界面的时间显示在上午十点左右。   苏听雨:谢谢。   苏听雨:我刚才试探问了一下,他已经坐上最早的航班。   姜竗的心情随着这条消息黯淡下去,纷杂的记忆涌上来,对这个结果又感到几分苦涩。   苏听雨的消息还没结束,他继续往下看。   苏听雨:这里风景还挺好的。   苏听雨:来都来了,能不能当一下我的导游?   中间间隔了十几分。   苏听雨:我妹妹实在有点烦人。   苏听雨:能先寄放给你吗?   姜竗笑了下,他直接点了语音通话。   苏听雨很快接通,“你终于醒了?”   姜竗佯装几分轻松,“嗯,要完成你的任务可不容易。”   苏听雨笑了笑,“还得是你。”   有道熟悉的声音突然闯进来,“还活着吗?”   姜竗顺着应道,“还活着。”   许浸月笑说:“我们在海边,对了,外婆做了一堆早饭,你赶紧去吃,我可不想回来还得哄着。”   了解清楚基本状况,姜竗和她们又说了几句就挂断通话。   洗漱好下楼,看见老太太在沙发上织毛衣,不过手上的活相当摆设,半天不见织一个针眼,她神情凝重地盯着电视机,正在观看一档明显有剧本的狗血相亲节目,半分钟的时间,就听见她唉声叹气好几回。   姜竗有些诧异,老太太旁边还坐着个小女孩,对着电视机的表情有些似懂非懂。   他的猜测没错,商场的那个小女孩果然是苏听雨的妹妹,不过,刚才那通电话里面,传来些许小孩玩乐的声音,他还以为苏听雨把妹妹也带在身边,没想到留给老太太照顾了。   一老一小还算和谐。   至于沈芙兰,她一回到到沈家,行踪和大小姨一直密不可分,没有多问的必要。   只剩蒋叙白不见踪影。   姜竗纳闷,在老太太分出额外的注意,催促他去吃饭后,他坐在餐桌上联系蒋叙白。   姜竗:去哪了?   蒋叙白:别打扰我。   姜竗:?   蒋叙白:我在跟踪许浸月。   姜竗当即息屏。   用完堪称午餐的早餐,姜竗见客厅的小女孩露出几分无聊。   明眼能看出,她对电视上的内容一知半解,全靠老太太的反应在猜测电视上演了什么。   不过她好像很清楚自己是来客的身份,不出声,一直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待自己的姐姐。   姜竗顿时心软。   “我出去一趟。”   他的声音不算小,也明显是对着老太太说,但老太太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完全沉浸在当前的节目里,再也分不出一丝注意。   姜竗有些无奈,朝着小女孩招招手,扬起笑容,“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苏听溪迟疑地看了姜竗半晌,最终点点头。   她还是很年幼,简单的一个下沙发的动作,就堪称一个过程,得用脚尖去探寻高度。   触及地板,她一连几个小脚步朝姜竗跑过来。   姜竗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出门去。   小海镇相当于一个小众的旅游地点,大部分营业的店是清吧和咖啡馆之类的,装修符合当下的审美,供给来打卡的人消费拍照,而符合小朋友乐趣的地方倒是很少。   牵着苏听溪走了两条街,姜竗还是没寻到可以让她进去玩一个下午的地方。   想过带她去海边捡贝壳玩沙子,但是当下的紫外线还是有些强,怕把人晒伤,姜竗还是打消了念头。   也许应该下午再带她出来。   姜竗的目光继续环视一圈,附近有家店引起他注意。   里面卖的都是装饰品和旅游纪念品,物件精致可爱,再务实的人也会停下来看一眼的程度。   姜竗看了一下苏听溪的反应,她的目光也停留在那家店,明显被那些精美的小物品吸引住了。   姜竗暗暗笑了笑,他半蹲下来,和苏听溪平视,指着那家店,“要进去看一下吗?”   苏听溪一路上都乖乖跟着,没有提过什么要求,面对不熟悉的人,还没释放过作为小朋友的天性。   此刻终于露出了姜竗曾在商场里见过的笑容,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进店她也没有乱碰东西,谨记着大人跟她说过的话,看见喜欢的,只是轻轻拿起来,攥在手心看了很久,又乖乖放回去了。   姜竗有些不理解她姐姐说过的话,哪里烦人了?   苏听溪感兴趣的物品有很多,几乎整家店都看了一遍,除了高处的东西,她没能力取下来。   作为专卖旅游纪念品的店,也相当于在宰游客的钱包,每种商品的标价都基本超过正常价格的一半。   但姜竗罕有地觉得,花这份钱值得,主要是花在懂事的小朋友身上很值得。   他走过去,对苏听溪轻声说,“我想送你一件见面礼物,但是不知道要送什么,你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就告诉我,好吗?”   苏听溪很惊喜地看着他,“真的吗?”   姜竗笑说,“当然是真的。”   苏听雨即刻小步跑着,几乎绕了整家店一圈,满眼都是她喜欢的东西,一时又停在原地苦恼了起来。   不过她还是没让姜竗等太久,最终选了一个水晶球,底座是礁石状,球体里面是小海洋的微型场景,美人鱼坐在一条小船上,做工精细,摇晃一下,里面的亮片即刻飘扬起来。   苏听溪高兴地说,“我喜欢这个!”   付款后,走出店门,姜竗看了一眼时间,只是过去了半小时。   想了想,他征求苏听溪的意见,“我们回去睡个午觉,醒来去海边玩,可以吗?”   “可以捡贝壳的那种海边吗?”   “可以的。”   苏听溪有些犹豫,“贝壳用不用付钱?”   姜竗不由得笑出声,“不用,你想捡多少都可以。”   苏听溪又高兴了,“那我们快回去睡午觉,我们睡快一点。”   姜竗笑说,“好。”   回去路上,苏听溪的脚步明显比出发的时候快了不少,几乎是换成她在牵着姜竗走。   时不时又开心地晃了晃手中的水晶球。   倏地,她停下脚步,仿佛想起一件事,抬头望着姜竗。   姜竗不解,“怎么了?”   苏听溪有些犹豫,“我可以再买一个水晶球吗?”   姜竗想了下,“你想送给姐姐吗?”   苏听溪摇了摇头,“我想送给砚哥哥,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姜竗顿住,提起傅淮砚,当下的心情还是难以言喻。   他有些沉重地看着苏听溪,想起在网页上了解到的内容,一些拥有多重人格的患者,会更倾向于跟孩童相处,孩童的异常行为基本上是出于纯粹的心理,某种程度上,与精神病人的思维高度吻合。   朝/烟\挽\歌\整\理。   同一种行为,视角在孩童身上,会觉得天真无邪。   而在一个将近成年的人身上,观感就只剩异常的癫执与疯狂。   他敛住心绪,露出笑容,“你很喜欢他吗?”   苏听溪点头,“当然喜欢,不过……”   她还处在无法隐藏想法的年纪,明显能看出来,她并不是出于喜欢这个原因,才想送傅淮砚水晶球。   姜竗轻声问,“能告诉我,为什么要送给他吗?”   对于刚送给自己礼物的人,苏听溪很信任,她立刻点头,小脸装出大人才有的谨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姜竗蹲下来,回以严肃的方式,“我保证不说出去。”   苏听溪在他耳边小声说,“砚哥哥喜欢偷东西。”   姜竗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也无法理解。   苏听溪继续说,“以前我有一个橘红色的气球,哆啦A梦送给我的,就是被他偷走了。”   作者有话说:三更。   得先回归到一种假象,把傅淮砚的感情线走完。   大家可能会困惑,人格切换下,竗竗到底喜欢谁,其实前面大部分时间都是傅淮砚在出现,副人格出现的时间占比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他主要在囚禁篇出现。所以可以把前面完全当作傅淮砚来看,竗竗喜欢的是傅淮砚,他的感情起源也是因为一根手指夹板。 第17章   等到苏听溪醒过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姜竗带她下楼吃了一顿老太太做的点心,刚想带人出门,实现去海边捡贝壳的诺言,就见苏听雨手上提着两个行李进沈家。   苏听雨笑了笑,“麻烦你照顾她了。”   姜竗盯着她手上的行李,“你们要回去了吗?”   “嗯。”苏听雨淡淡应了一声,露出笑容,“不好意思再打扰了。”   “哪里会?”许浸月和她同步进门,“有什么事需要这么赶,多待一晚也不行?”   明眼能看出苏听雨并不想多做解释,姜竗打岔,“你们的车到了吗?”   苏听雨维持笑容,“快到了,还有十几分钟。”   小朋友见到姐姐的一刻即刻露出笑脸,听到几人的对话,很快又不高兴了。   “我想多待一会儿嘛。”   苏听雨沉下脸,没时间惯着她,“那你自己留下来,我先回去了。”   “我不要。”   见小朋友委屈下来的脸,有要哭的趋势,姜竗轻声哄着,“等你下次来,我们再去捡贝壳,好吗?”   苏听雨也意识到自己对着小朋友说的话有些冲,只能拉下脸,跟着姜竗一起哄着,“下次来,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许浸月也蹲下身子,安抚一下苏听溪。   姜竗转身上了趟楼,把苏听溪睡醒后,遗忘在床头柜的两个水晶球拿了下来。   递给小朋友的时候,她明显已经忘记先前的悲伤,满眼只有水晶球。   她将手上的一个递给苏听雨,“这个要给砚哥哥的,我先放进行李箱里。”   提起这个人,在场的三个人都有些沉默,只是想法不一。   说是十几分钟,但预定的车在老太太刚走出厨房,还来不及给她们打包一些本地特产的时候就抵达了。   行李放进后车厢,几人告别,苏听雨坐上车的一刻,才将一直强撑着的笑容卸下来。   小海镇没有机场,否则,她也不至于再多待上几个小时去消磨焦虑的心情。   和许浸月还在海边散步的时候,就收到了傅淮砚的来电,自从那次绑架后,她已经许久没接到傅淮砚主动打过来的电话。   然而,通话的内容只让她感到颇为压力,傅淮砚只留下一句:我们当面谈一下。   她就被挂断了电话。   联想最近的行为,不难猜出傅淮砚找她的目的,她曾想过以后的局面,只是没想过,会在第二天就得面临,时间仓促得叫她措手不及。   怕影响到姜竗,她才一个字也没提。   抵达苏家,苏听溪早已睡沉,司机帮忙提行李,苏听雨轻手轻脚地抱着小朋友进屋。   在家里休息了一下,她的胃部时不时在收缩着,发出饥饿的信号,望着苏母吩咐佣人备好的一桌晚餐,却一点进食的心情也没有。   短暂地放空后,苏听雨起身取了车钥匙,径直走向车库。   途中发了条消息给傅淮砚,约在她经营的那家会所见。   她心里很没底,一路上脑海中全是预想出来的局面,但无论哪种预测,都让她感受不到一丝轻松。   到达会所顶层,电梯门叮的一声,苏听雨收起思绪,刚抬眼,当即陷入惊异。   傅淮砚正站在电梯门前。   深色的外套,周身的气息仿佛也裹挟着阴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明显在等着苏听雨,只是眼神如寒潭无波,一时叫人分辨不出喜怒。   苏听雨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傅淮砚便转身,沉稳的脚步在走廊响起,他平静说了一句,“办公室锁着。”   苏听雨恍然,连忙跟上去,挤出笑容说,“早知道当时装修,就给你留份钥匙。”   这也是她原本的想法。   起初,她只是想将事业上面临的僵局,当作一个话题和傅淮砚聊一聊,只能和他进行一些不敏感的沟通内容。   傅淮砚当时还是一身松垮的白色病服。   治疗中心为了预防这类精神病人出现攻击行为,在家属看望的时候,都会隔上一层冰冷的防护玻璃。   在听完苏听雨僵硬的话题后,他却径直地给出了异常冷静的分析,包括众多投资项目中,也能精准地进行提纯,以至于她后来经常带着资料去找傅淮砚。   而傅老之所以重视傅淮砚,很大的原因也是看在他对数字敏感,对信息的掌控更是远远超出别人一大截。   傅淮砚并没有应她。   进了办公室,沙发旁边的矮桌上,摆着套刚定制不久的珐琅茶具,苏听雨没曾想过,接待的第一个人会是傅淮砚。   还是在这样令她毫无对策的情况下。   一时,整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只剩茶具轻微碰撞的声响。   她倒了杯茶,放置傅淮砚眼前,却连招呼的话也说不出。   傅淮砚扫了她一眼,开口,“闲事管够了?”   他直接进入正题,语调非常平静,却平静得只让人颇感压力。   “我……”苏听雨的喉咙仿佛被无形地攥紧,她清楚地意识到,再掩饰也只会让局面更难看。   她苦笑了下,“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可以免了。”   话音落下,傅淮砚便往桌面抛了一个微型存储盘,正落在苏听雨面前。   苏听雨沉默片刻,缓缓捡起来,起身走向办公桌。   接口插稳,盘内仅有两份信息明确的诊断报告。   她细细地看完。   当下不由得对傅淮砚产生愧疚,“抱歉,我多想了。”   从瑞典回来后,傅淮砚的情况一直很稳定,也一直配合复诊,只是这次距离上次复诊的时间有些长,才让她多虑起来。   好在诊断报告上没有出现异常。   “本事不错。”傅淮砚面无表情,“只要道歉,就可以把事情一笔勾销。”   苏听雨立刻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为了缓和,只能提起他唯一在意的那个人。   “我为我的做法道歉,不应该瞒着你,至于你说的事情……姜竗听完后,并没有任何害怕和抵触。”   傅淮砚顿了下,对于她提起的人,黑沉的眼底即刻断续浮动起来。   他阴沉地凝视着苏听雨,不放过她脸上一丝讯息。   “他……什么反应?”   “他明显很难过。”   …   前不久私人医院的神经影像中心,实时监测着舱体内的情况。   医生通过扬声器,提醒舱体内的男生,接下来需要照着舱顶出现的词语读出声。   男生整个过程面色平静,虹膜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在进行着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无论哪项检测,包括前额叶、海马体和杏仁核等,这些针对DID诊断的区域,在扫描过程都没有出现异常。   即使出现了与创伤过程有关的字眼,男生的心率依旧保持在正常范围内,监护仪没有任何动静。   结合临床访谈和检测报告出来后,医生再次归整成一份详尽的报告,发给傅家在北市的掌权人。   但还是少不了当面的汇报。   跟随着安排的助手,踏入傅家的祖宅已经不是第一次,但面对傅老的气场,他还是有些发怵。   他如实汇报,掺不得半点虚,“目前来看,这半年的情况都保持稳定。”   说着,将打印好的纸质版报告,包括脑部活动彩图,都交给傅老。   傅老的视线只凝聚在最后一行,诊断结果的字眼上,缓笑了一声,“费劲儿把他送出国,看来还是有所成效。”   这话里没有一分对自己成果的赞赏,但医生也只能附和地说一句,“国外对于这方面的治疗,还是成熟了不少。”   傅老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话锋一转,“他这次怎么没有按时复诊?”   察觉到傅老的不悦,医生连忙应答,“原因并不影响,我就诊过的病人里面,很少有自发性去旅行的情况,这类行为说明对现实检验能力有所恢复。”   这番说法如实回答,也是建立在傅老已经把患者的行踪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的情况下。   傅老的神情有所缓和,但语气还是听不出喜怒,“他有没有提到过其他人?”   “这倒是没有,不过……”   医生有些犹豫,他脑海中的猜测没有得到相应证明,导致他一时无法明确地给出判断。   “说。”   医生立刻回答,“上次的诊断,显示胼胝体……”   察觉到不该用专业用语,他当即改口,“关联左右脑储存记忆的部位,有些变薄,是关于人格分裂的症状,这个部位可塑性较强,能在非药物干预下可以恢复,但是按照复诊疗程,还没再次进行。”   傅老蹙眉,“怎么回事?”   医生兢兢业业说,“我的猜想是,傅少爷可能私下了解过,自行通过矫正过程,一些强化双侧脑区和有氧运动有助于恢复,所以这次的诊断并没有显示异常。”   他隐藏住还想说的话:甚至可以说是,正常到显得有些不正常。   精神创伤下,分裂出来的某些人格,其中必然不乏高智商的存在,人格之间也会相互影响,根本不能将患者当作一个十七岁的人去看待。   在瑞典也只治疗了一年,时间过短,到底是真的治疗有效,还是患者刻意让其有效。   但傅老只关注到最后一句,“他倒是自觉。”   “但是……”   傅老听到这两个字眼,沉冷的视线径直而来。   医生保持镇定,只能秉承保守的诊断理念,免得丢饭碗,“还有一种可能,高功能DID患者,都有完美伪装的特点。”   作者有话说:稳定不是多重人格症状消失的意思,而是在专业治疗下,人格的切换不再混乱和不可控制,让患者可以正常生活。因为精神疾病是真的很难完全治好,所以一般能达到稳定状态,就已经是很不错的治疗效果了。   还有一些疑点得囚禁篇说出来,现在没办法跟大家剧透太多。 第18章   这些天稍纵即逝,姜竗回到姜家,在房间整理行李时,感觉昨天还在出发去小海镇的路上。   他把衣服叠放回衣柜,包括背包里一些琐碎的日常用品,抬手间,一件物品坠落至地。   他捡起来,一时静静凝视着。   铝制的东西还是会发生氧化腐蚀,他从书柜里翻找出一个空置的木盒,把手指夹板放进去。   将行李都收拾妥当,姜竗拿了件得丢进洗衣机的衣服,刚走出房门,就撞见姜屿,后者刚好也出房间要下楼。   姜竗露出笑容,“哥。”   “嗯。”姜屿应了一声,见姜竗手中还提着件外套,问,“刚回来?”   他在房间一忙就是一个下午,没有见到姜竗回来的时候。   姜竗点头,“你也刚回来吗?”   “回来两天了,这趟玩得怎么样?”   “还可以。”   “那就好。”   “还在忙论文的事吗?”   “嗯,我待不久,过完初三就得回学校了。”   两人不尴不尬地说着些琐事,再怎么相互了解,这些年也依旧跨不进那条毫无血缘关系的界限。   再聊下去就趋向尴尬了,姜竗说了声要去洗衣服,就往楼下走。   但姜屿叫住了他。   姜屿:“明天我和爸要去参加一个慈善晚会,你要去吗?”   姜竗愣了愣,“慈善晚会?”   他跟随姜建平去过几次区域性的商会,都是在姜屿没空的时候,至于这种披着公益外衣,而进行一些巩固特权行为的阶层认证会,他倒是还没见识过。   姜屿:“傅家举办的,你知道吧?”   姜竗摇了摇头,他从哪儿得知?   想到姜竗还未出社会,一直待在南城,姜屿解释,“在北市比较有名,我之前帮导师整理一些有关精神犯罪的案件,其中有一起案件就涉及到傅家,当时才了解到。”   先前经过苏听雨的一通叙述,姜竗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多问,知道的细节也比姜屿还多。   他转移重点,“爸怎么会接到邀请?”   对于姜家在商圈的地位,姜屿有自知之明,他也有些纳闷,“不清楚,他说是傅家直接邀请的,并没有通过其他门路。”   他摆了摆手,“你就当他在吹牛吧。”   姜竗笑了一声回应,“我就不去了,不习惯那种场合。”   实际上,有姜屿在,姜建平也不会带他去。   “也是。”姜屿也心知肚明,他叹了声气,“我还想着你能跟我作伴儿。”   但第二天,姜竗还是穿着一身沈芙兰精心准备的衣服出发了。   沈芙兰不甘心在这么贵重的场合,让姜建平只带着姜屿去,口头上和姜建平争执了几句,最后以姜建平无话可说收场。   姜竗的骨架纤瘦,并不适合撑起一身正式过头的服装,沈芙兰照着多年修炼下来的审美,给他搭了件清雅的羊绒衫,下身保持松弛又不失礼的风格,整身被白色浸染得温和,透着幽静的感觉。   沈芙兰看了整体效果,有些惆怅,“我真想生个女儿了。”   她整理到姜竗的腰间,腰围看起来比她当年跳芭蕾的时候还细,叮嘱说,“你给我吃胖点儿,免得你外婆又叨唠我。”   姜竗全程站得笔直,任凭她安排。   抵达目的地,一行人向接待的门童递交邀请函。   在宴会厅内,姜竗一直跟在沈芙兰旁边,一到这种场合,贵妇们很快形成一个社交圈,谈着身上拥有复杂英文名的装饰品牌,再谈一谈丈夫的事业。   期间,姜竗远远望了一下姜屿,不出他意料,姜建平紧紧地让姜屿跟在身后,和眼前的某位企业家互递名片后,下一秒,就侧身让出姜屿,眉飞色舞地介绍一番。   虽然听不见具体内容,但他还是能大概猜到内容,譬如:这就是我家那位高考省级状元,现在在中大,专业法学之类的。   大致在内部消息里面,都有听闻过姜建平是傅家亲自发出的邀请,很多平时姜建平搭不上话的老总,都亲自过来认识,话中尽是恭维,以至于姜建平整场宴会上容光焕发。   在沈芙兰和其他贵妇交谈期间,姜竗默默离开,消灭了一轮宴会桌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甜品。   饱腹感涌上来,他告诫自己适可而止,让胃部先休息一下。   “这边的甜品怎么那么少?”   姜建平的声音离得很近,姜竗当即放下手中的餐盘,抬眼一瞬,看到姜建平带着姜屿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意外地,也看见了好几天没联系的傅淮砚。   他第一次瞧见傅淮砚衣着这般正式,高定的西服将男生整体的比例修饰得更完美,原本还介于成年界限的气质,此刻显得愈发成熟稳重。   没联系的这几天,曾收到过苏听雨的消息,主要内容是一张诊断报告。   姜竗当时看完,有些恍惚,仿佛当晚见到的那个阴沉的男生,是自己的错觉。   经过自行查过的信息,部分状况稳定后的精神病人,还是有记忆缺失的症状。   姜竗只能归于这个症状带来的影响,也有些庆幸,他不需要为一个手指夹板多找借口。   但是,他还是有些莫名地,不知道如何面对傅淮砚。   姜竗只能先回应姜建平,但总不能说甜品被自己吃了不少。   “这边服务员比较少。”   姜建平并没有多在意他这声应答,转头就谄媚地面对傅淮砚,“傅少爷,姜竗在这儿。”   姜竗不禁有些无力,他就活生生地站在傅淮砚眼前,姜建平这句话再谄媚也只显得多余。   傅淮砚的视线一直落在在姜竗身上,明显有话要谈,但未曾开口,就被中断。   “对了。”姜建平拉了身旁的姜屿,标准地进行了一番介绍后,“姜屿也在北市,你们有机会可以沟通一下。”   姜屿随着姜建平的话,立刻朝傅淮砚伸出礼节性的手,堪称恭敬。   至此,傅淮砚的眼底一点一点地阴寂了下去。   他对姜建平父子二人的示好视而不见。   整个过程没被搭理,姜屿只能讪讪收回手。   姜建平沉浸在方才的恭维太久,这才察觉到傅淮砚的不悦,只能在原地僵笑着,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此刻,姜竗更是觉得无措,他第一次面对一冷一热的局面,他自个儿还是作为热脸的一方。   局面尴尬又生硬。   片刻,傅淮砚才开口,但还是径直忽略真正的姜家父子,只对着姜竗,“你想休息一下吗?”   姜竗顿了下,容不得他多揣测,只能给出肯定的回答,他点点头,“想。”   傅淮砚:“楼上有休息室。”   姜竗张了张口,明显能察觉到傅淮砚想让他离开,但他一时无从得知原因。   看了一眼姜建平,后者从头至尾都没有关注过他,他只能选择,直接离开这片令他窒息的处境。   晚宴上这片席地,一时仅剩三人。   姜建平企图打破僵局,“傅少……”   “姜总。”傅淮砚不动声色说,“这场慈善晚会,是我以家父的名义举办的。”   姜建平连连点头,“这个,我清楚的。”   傅淮砚:“目的是救助一些患有精神疾病的人。”   姜建平再次点头,“我都知道。”   傅淮砚低头,整理着袖口上的纽扣,有些漫不经心说,“受邀的基本是药企和心理机构,这点清楚吗?”   姜建平几乎快把头点断,“我清楚的。”   傅淮砚:“所以你觉得,一个经营洗衣厂的人,有什么本事可以来到这里?”   这句话落下后,姜建平瞬间感到汗毛都竖起来,喉咙仿佛被扼住,一时不敢再出声。   来宾的视线早在傅淮砚出现后,就一直暗暗关注着这片席地。   傅淮砚丝毫不顾及旁人,看似有耐心,又慢条斯理地揭示,“实际上,我对精神病人并没有多大的善心,但姜竗有,而你之所以可以来到这里,全靠你看不上眼的人,跟省级状元、中大法学生、包括你自己,都没有关系,明白了吗?”   …   姜竗上楼后,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两遍,最后选择一间房号是自己星座的幸运数字,拧了门把走进去。   贵宾房的设施完整,里头还有提供娱乐的设备,但条件再完整,他也不知道能怎么消磨时间。   一时坐在沙发上放空。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料想到会碰见傅淮砚的局面,只是没想到会在让他有些难堪的局面。   姜建平对他的忽视,一直是他想隐藏的事实,但以刚才那样的场面,傅淮砚能意识到也不是什么难事。   姜竗轻叹一声,望着沙发旁的花瓶,取下其中一朵淡雅的白洋桔梗,漫无目的地摘下一片花瓣。   第二片花瓣刚脱离,身后的房门骤然被打开。   姜竗不由得吓了一跳,回头望。   陡然出现在房门口的男生,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   随后,径直走过来。   姜竗连忙起身,当即收起混乱的心绪,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损坏了贵宾房的花饰。   握着花枝的手掩饰性地垂落到身侧,他扬起笑容,“你也上来休息一会儿吗?”   在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停下,傅淮砚扫了一眼他手中残缺的花朵,“嗯,感觉也应该上来摘点花瓣。”   姜竗一时感到窘迫,低头寻了个借口,“我主要是想看会儿电视剧。”   “什么电视剧?”   “最近……热播的。”   姜竗的视线快速扫了一圈,把沙发旁矮桌上的遥控器举起来,“你看。”   光是有证据也没用,显示屏从来就没被打开过,沙发前方的整个屏幕黯淡着。   傅淮砚哂笑一声,“看见了。”   姜竗也意识到,在情急的情况下,脑回路短得不能再短,他的所作所为都透露着不太聪明的劲儿。   他讪讪笑了一声,“现在开始看吧。”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傅淮砚也没再说什么,在他旁边坐下来。   调了几个台,最后选择一个播放情景喜剧的频道,内容比较轻松。   剧中大致播放着,男女主人公吵架后又和好,并正式确认了关系的片段。   “So,this isn't over?”   [所以,我们之间没有结束?]   “No,it was a fight.”   [当然,那只是一次吵架。]   “We're in a relationship?”   [我们是恋人吗?]   “I'm afraid so.”   [恐怕是。]   美剧传来几声台词,姜竗并没有细致地观看,他侧头望了一眼傅淮砚,后者对屏幕上的剧情也没露出几分认真。   两人又观看了一会儿,傅淮砚陡然开口,“苏听雨发的消息,你看过了?”   他一向能直接进入正题,没给人反应的空间。   对于消息的具体内容,两人心照不宣。   姜竗思衬了一下,点头,“看过了,抱歉,之前找了个借口让你离开。”   傅淮砚的视线早已离开屏幕,沉沉地凝视着他,“我也应该说声抱歉。”   姜竗怔了下,“什么……”   傅淮砚:“手指夹板,当时没有及时想起来。”   姜竗没料到傅淮砚会想起来,顿时无措,有些口不择言,“不用道歉,我只是想……”   “如果你只是想说感谢。”傅淮砚骤然打断,没让姜竗延用先前所想好的借口,“我恐怕无法接受。”   姜竗错愕,“为什么……”   傅淮砚沉默了片刻,说,“你应该清楚,我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此刻,姜竗很清楚地意识到,再多借口也于事无补。   内心只剩慌乱。   他讷讷地重复,“为什么……”   傅淮砚一时静默。   片时,他的眼神极其专注,郑重直言,“因为我喜欢你。”   姜竗顿时瞪大了双眼,手中的白洋桔梗,不知觉地掉落。   傅淮砚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缓,“所以我无法接受我喜欢的人,对我只剩下客套。”   听完这个答案,姜竗的眼睛慢慢地,浮上一层水雾。   其实,他并非毫无所觉。   譬如那颗橘红色的气球,这些天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隐忍下来,半晌,缓缓露出笑容,“什么时候……开始的?”   傅淮砚轻声回答,“在你将柑橘递给我的时候。”   姜竗一时无法消化,“怎么会……是那个时候?”   傅淮砚没有当即回答,他起身离开所坐的位置,捡起掉落在沙发一旁的白洋桔梗,在姜竗前面半蹲下来。   单膝触地,一如初次见面那天,姜竗坐在电脑椅上,而他在给姜竗处理手指脱臼的情形。   只是经历的事情不同,当时的傅淮砚也没有像现在这般正式,手上甚至还有朵白洋桔梗,叫姜竗紧张不已。   傅淮砚直视着他,黑沉深邃的眸底杂糅着细碎的光,接下来的每句话、每个字,仿佛掷地有声。   “有一个叫傅淮砚的人,在十三岁那年遭受过严重创伤,接下来几年他所进行的精神治疗,只能起到稳定作用,针对情感反应缺失的症状并无效果,具体体现在,如果有人在他面前受伤,伤势再惨重,他唯一的做法只有漠视。但是后来,他对于某个人的做法,却远远偏离了他固有的行为,并且就发生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为了究其原因,他反复失眠。”   他静默了片刻,低缓说,“最后终于知道答案:因为那个人是姜竗。”   姜竗的眼眶顿时酸胀,他张了张口,却只感受到喉咙一时哽住。   傅淮砚凝视着他,继续将告白延续下去,   “因为是姜竗,傅淮砚这个人开始了一系列异常的行为,他去认识了无关紧要的人,借口去了趟老书店,窃取了一个小朋友的气球,觉得一个没有意义的表情包可爱,吃下了一碗会让他过敏的海鲜面……”   后面一句话,姜竗不由得出声,“你对海鲜过敏……怎么不告诉我?”   傅淮砚面不改色,保持着正经的告白方式,“因为姜竗喜欢,傅淮砚会直接忽略自己,避免破坏气氛。”   姜竗想起当晚一起用餐时,傅淮砚极其沉默,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保持食不言的礼仪。   至此,心脏的酸软程度,影响得他的指尖都轻颤起来。   傅淮砚低声说,“傅淮砚还有一件异常的事,姜竗想听吗?”   姜竗眼眶红红得看着他,点了点头。   傅淮砚:“他还在令人作呕的街道上排队。”   这件事,让姜竗忍不住笑出声。   他低下头,掩饰住几乎快从眼角溢出来的泪。   傅淮砚一时静默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良久后,姜竗还在尽力缓和翻涌的情绪,他轻声回答,“我也是……我现在,不需要再跟你装客套了。”   但无法做到像傅淮砚一样直言,他委婉地说,“你清楚的。”   傅淮砚的眼神依旧专注,“We're in a relationship?”   发音很标准的一句英语,低沉又磁性,但姜竗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了会儿,他才想起是刚才观看的,美剧里男主的一句台词。   傅淮砚明显借此,来确定两人的关系。   姜竗笑了下,模仿下一句台词,“I'm afraid so.”   傅淮砚却沉默片刻,说,“然后呢?”   姜竗不理解,“还有什么然后?”   他已经给出了标准的答复。   傅淮砚轻声提示,“也许你可以像女主一样,让我抱一下。”   姜竗的脸顿时涨红。   他企图平稳起伏的呼吸,但效果微乎其微,纠结了许久,他才点点头。   下一秒,手腕被攫住。   傅淮砚似乎忍耐已久,将他整个人拽过来,紧紧抱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美剧是《老友记》,钱德勒和莫妮卡确认关系的片段 第19章   春节节假日,书店的时薪是往日的三倍,但还是没有员工愿意接下春节期间的班。姜竗先前请了一周假回沈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驳了店长的请求,除夕到初五期间的白班时间便由他接下了。   微.博.桃.衣.沾.昔.酒。   店长离开前跟姜竗互道了新年快乐,说姜竗这几天可以提前一两个小时下班,姜竗拉下卷帘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腕表,才刚下午四点。   他把钥匙收起来,想到沈芙兰让他早点回去,便没再去一趟图书馆。   回到姜家,姜建平和沈芙兰坐在沙发上包着一些红包,两人都保持沉默地进行手上的事,好似这些年除了争吵,已经没有其他话题可讲。   沈芙兰抬眼看见姜竗回来,叮嘱他说待会儿进厨房帮忙处理食材。   往年都是雇佣的阿姨准备好一整桌年夜饭,但今年姜家的饭桌上只剩下一些简单的菜。   阿姨在年末就辞职了,说自己的女儿在坐月子,要帮忙照顾,沈芙兰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委婉地留下她,但阿姨说这是她第一个外孙女,也给委婉地拒绝了。   期间又请了几个阿姨,但对比下来都没有得到沈芙兰的满意,在姜家待没两天就被辞退。   沈芙兰在娘家时没怎么下过厨,第一任丈夫又是厨师,不管处境如何变化,她几乎是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所以桌上那几道菜已经花了她毕生所学的功夫。   餐桌上,姜建平和姜屿每入口一道菜后,都有些面色复杂,而姜竗对吃的方面一向不怎么挑剔,他尽心尽力地对自己的胃进行超负荷工作,只为了保住沈芙兰的面子。   沈芙兰自然对此感到受用,说,“既然如此,以后都不需要请做饭的阿姨了。”   姜建平沉默了下,意外地体贴起来,“该花的钱就花,别累着自己。”   姜屿也勉强笑了下,说,“妈,偶尔一两顿还行,但要是每天的饭都由你来做,还是太辛苦了。”   沈芙兰自然知道这对父子俩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忍不住笑了一声,说,“行吧。”   用完这一顿年夜饭,一家人坐在客厅上,进行一些正常家庭在除夕夜必进行的活动,看春晚。期间,姜屿回到楼上继续忙自己毕业上的事,而姜建平也出去了,说手下的员工在运输路上闹了些事,他得去处理一下。   姜建平离开后,客厅只剩下两人,沈芙兰冷哼一声,说,“这个借口用了好几年,都不觉得腻。”   以往,沈芙兰还会较真一下,接下来的局面必然是跟姜建平大吵一架,但自从和沈芙婷聊了一下后,她也下定了决心,离婚对她而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就不再反复究其原因。   但姜竗还在状况外,有些不明白,“是借口吗?”   沈芙兰当即收回满腹怨念,说,“没事,看你的春晚就行,我等下也要出去一趟。”   “打麻将吗?”   “当然,春晚看着都要睡着过去了。”   “还是跟许阿姨她们吗?”   “除夕夜除了她们几个,我还能找谁?”   姜竗笑了下,“也是。”想到阿姨已经走了,而每年除夕夜沈芙兰回来的时间都有些晚,他继续问,“用不用帮你留门?”   沈芙兰摆摆手,“不用,你想睡就睡,我大概明天再回来了。”   半个小时不到,客厅只剩姜竗一人。   他把春晚当作背景音乐,给同班同学和老师都送去祝福,除了老师,其他人都是群发,又在班级里抢了一波红包,作为班委,他也得代表性地发一个,红包数额先去私聊了一下班长,再回到班群发同等分量的红包。   除夕夜的绿色聊天软件异常活跃,姜竗回了几条消息,终于有空点开蒋叙白的。   蒋叙白:在干嘛?   姜竗:在等跨年。   蒋叙白:怎么跨?   姜竗:等难忘今宵响起来。   蒋叙白:无聊。   姜竗:那您有什么好点子?   蒋叙白:本人的点子就是,你先找好电影,等我和许浸月过来。   看样子,两人已经事先约定好了,再来通知他。   姜竗有些无奈,点开三个人的群。   群名一直没变,很虚伪:我们三个人的友谊坚不可摧。   姜竗:阿姨年前辞职了,没有准备点心。   许浸月:没事,蒋叙白去买。   蒋叙白:我知道我要去买吗?   许浸月:你现在就知道了,我要外星人的电解质水,桃子味,谢谢您。   姜竗:我也要外星人,青柠味。   蒋叙白发了个炸弹表情。   姜竗笑了下,群界面的左上角出现数字,他退出一看。   雪景头像出现了红色圆点提醒。   傅淮砚:群发的祝福,是吗?   姜竗一愣,才发现要祝福的人太多,他编辑好后也转发给傅淮砚了。   其实还想着等空闲下来,再聚集心神,好好编辑一条很走心的祝福,单独发给傅淮砚。   姜竗还想着如何回复。   傅淮砚的消息又弹上来。   傅淮砚:如果是同班同学,情理之中。   傅淮砚:但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男朋友。   姜竗顿时感到脸热。   他还在初恋的不适应期,但傅淮砚似乎很快就适应自己的身份,这两天发来的消息,总是直接得叫他不知如何应对。   姜竗缓了缓,用肯定的语气回复:你绝对是。   这句话似乎对傅淮砚很受用,   静止了两三秒后的聊天界面,弹出了一个姜竗常用的表情。   愈来愈密切的联系后,对于傅淮砚发表情包的情况已经不算罕见,无不例外都是收藏了姜竗所发过的,但几次下来,姜竗还是觉得和傅淮砚本人形象违和。   他忍不住笑了下,问:你在陪家人吗?   傅淮砚:在酒店。   姜竗诧异,前两天联系中,傅淮砚说过春节期间需要回趟北市。   没想到在除夕夜当晚,本该一家团聚的日子里,他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既然如此,也许傅淮砚从来就没离开过南城。   姜竗不清楚期间发生过什么事,但傅淮砚从来没给他提起过,必然是考虑到内容有些沉重,不想影响两人之间该有的氛围。   虽然他在除夕夜也基本上是一个人,但好歹还有两个发小即将要过来凑热闹。   考虑到种种,姜竗没再多问,直接邀请:我爸妈都出去了,等下蒋叙白和许浸月要过来看电影,你感兴趣吗?   自从确认关系后,姜竗委婉地问过傅淮砚,和蒋叙白有什么过节。傅淮砚只是说,已经尽释前嫌。晚宴上那通告白后,具体答案姜竗其实能猜明白。   傅淮砚:二十分钟后到。   姜竗笑出声,傅淮砚讲究效率的方式,很多时候连一些答复过程也没有,直接给个结果。   他猜想,也许傅淮砚在考试的时候,也会保持一贯作风,只写结果,不写计算过程。   接下来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三个人前后脚就到达。   姜竗只想着多一个人更热闹,但剩下的三个人明显不这么想,许浸月从来没有这么不自然地跟一个人打招呼,而蒋叙白似乎还在对那一次仅有的通话感到犯怵,僵硬又抑制不住平时爱开玩笑的劲儿,不伦不类地对着傅淮砚说了句,bro好巧,您怎么会在这儿?   后者似笑非笑,相当于没搭理。   前嫌还是没尽释的情况。   客厅的电视关掉春晚,姜竗在手机上找了部烧脑的悬疑片投影,《彗星来的那一夜》。   影片中有很多细节,值得大家在观看的过程一起讨论,也是姜竗根据评论而找这部悬疑片的原因。   不过考虑再怎么周到,除了姜竗的另外三个人,全程各有各的心思,谁也没开口。   姜竗尝试打破僵局,指着一个画面的角色,“刚才他还在撑着桌子,现在又变成在切面包。”   许浸月:“穿帮了吧?”   蒋叙白:“不是一直在切面包吗?”   傅淮砚:“嗯,时空切换了。”   讨论也达不到一致,后面又是一片沉默。   姜竗有些无奈,起身说,“我去厨房洗点水果。”   有他在和没他在并没有区别,只要有傅淮砚在的场合,谁也没办法聊得开。   姜竗心情复杂,从冰箱里取出樱桃,放进沥水篮,打开单槽上的水龙头清洗。   他一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直到腰间被另一双手臂圈住,他才反应过来。   傅淮砚走进厨房,整个过程无声,从背后抱着姜竗,低头靠近他的颈间,温热的气息轻拂在他耳侧,整个高挑的身型几乎要将他笼罩住。   姜竗呼吸一滞,不由得偏过头去看傅淮砚,后者将他的这一下动作当作回应,低头靠得更近,连同手臂上的力道,将细瘦柔软的腰身圈得更牢更紧。   姜竗的心跳一时乱了起来,轻声制止他,“他们还不知道。”   傅淮砚不为所动,鼻尖蹭过姜竗细嫩白皙的脖颈,瞳孔仿佛在圈禁着些暗涌浮动的情绪。   “如果被看到,怎么解释?”   姜竗顿时紧张地朝厨房外望,所幸还在安全的情况。   他只能说,“你不小心抱住了我。”   傅淮砚:“那我还想更不小心。”   姜竗一时不知作何应答,在他的观念里,未成年人就应该恪守着未成年的规矩,不该属于这个年纪发生的事,他一向乖顺地遵守着,所以这些天交往下来,拥抱的行为,包括交往本身这件事,对他而言他已经是最出格的事了。   傅淮砚将头埋进他颈窝,低闷说,“可以吗?”   姜竗不由自主收紧了呼吸,讷讷问,“什么可以?”   傅淮砚没有回答,稍稍松开手臂上的几分力道。   姜竗连忙趁着一点空隙,转过身面对傅淮砚。   但距离还是近得让他有些心慌,他只能双手抵在傅淮砚的胸膛上。   傅淮砚继续低头靠近了他,两人的鼻尖几近相触。   姜竗瞬间感到脸的热气上涨。   面对傅淮砚意味明显的眼神,他无法作出否定类的回应,半晌后,缓缓闭上了眼,睫毛不可控地轻颤着。   耳边只听到一声低沉的笑。   他心里臊得慌,双眼闭得更紧。   下一秒,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未知的触感,就听见蒋叙白在厨房外喊了一句,“有芒果吗?”   姜竗吓得连忙推开傅淮砚。   傅淮砚缓缓退后一步,眼神在一刻间阴沉到不能再阴沉。   姜竗已经无暇顾及,尽量镇定地朝厨房外应了一声,“没有。”   然后又听到许浸月的声音,“这个季节,你用脚指头想,都应该知道没有芒果。”   姜竗转过身继续洗樱桃。   傅淮砚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姜竗只能尝试缓和一下被打扰了的氛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以后再亲。”   傅淮砚冷淡扫了一眼厨房外的始作俑者,面上不动声色,走到姜竗身旁,单手撑在水槽旁的大理石台面,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姜竗,语气有几分恪究。   “一秒、一小时、一天,都是以后。”   姜竗不禁觉得,这人好固执,他在这类出格的事上都不好意思再提,而对方还开始具体算上时间了。   他沉默地关掉水龙头。   少了流水声,厨房内一时失去了任何声响。   安静得叫人有些无所适从。   他忽然踮起脚尖,来不及擦干的手,直接攥住傅淮砚胸膛前的外套衣料,仰起脸,双唇在傅淮砚的下颌处轻轻盖印一下,又马上撤离。   整个过程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傅淮砚顿了下,伸出手想将人圈回。   姜竗连忙后退一步,打断他,“这个以后,应该还不到一分钟。”   他低下头,端起水果盘离开水槽旁,背对着傅淮砚说,“还有,你太高了,亲不到。”   然后快步走出厨房。   傅淮砚看着眼前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   前一刻下颌感受到的柔软触感,仿佛愈发刻骨,心脏在瞬间的涨涌程度,让他有点把控不住以往的自定从容。   他低头看了看,深黑色薄款外套上还沾染着水珠,抬手轻拭了一点,在指尖轻缓地摩挲着,清冷湿润。   与面上的平静不同,胸腔中的愉悦到了一种在叫嚣的程度。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大家急,但是大家先别急,离囚禁还有两章 第20章   初五已经有人陆续回到工位,但书店依旧没见几个客人,午饭点,整家店只有姜竗一人。   他不好让书店处在无人看管的时间太久,但关门又有些没必要,所幸快餐店离得不远,他像前两日一样把收银柜锁好,快步走出书店去订了个餐,快餐店的店员也眼熟了他,说就几步路距离,等下给他送过去。   点的牛肉盖饭在十分钟后就送达,他直接在收银台处用餐,刚想打开餐盒,余光就看见有人走了进来。   姜竗抬头,看清来人后,目光一下子凝结。   “爸……”   姜建平朝整家书店环视了一圈,再将视线落在姜竗脸上,又扫了一眼姜竗身上穿着的工作围裙,整个过程好像在审视。   也好像并不意外姜竗会在这里兼职。   姜建平点了点头当作回应,看了眼收银台上的快餐盒,问,“还没吃饭?”   姜竗沉默片刻,告诉自己兼职并不算一件错事,只是如果姜建平要细究原因,多少有些不好说明。   暂时找不到借口,姜建平目前看起来好像也没当回事,姜竗只能笑了下,回答,“正要吃。”   姜建平当作没看到方才的快餐盒,说,“我开了车过来,带你出去吃吧。”   姜竗笑说,“不用了爸,我已经订好饭了。”   姜建平指了那份牛肉饭,蹙眉说,“别吃外卖,看起来就没营养。”   姜竗一时无言,好像这些年就关心过他的营养问题一样,当下他的感受只有对这句话的不适应。   “但是店里没人,我得看着。”   “你这份兼职连午休都没有?”   “有……一个半小时。”   “那就行,吃顿饭花不了你多久时间。”   姜竗还想说些什么,但姜建平已经转身走出书店,留下一句,“走吧。”   姜竗只能卸下工作围裙,整理了一下东西,把书店先关了。   车停在一家酒楼前,姜竗看了一眼酒楼的名字,更加猜不透姜建平目前的行为,毕竟这家酒楼得提前预定,所以姜建平早就计划好今天要带他来吃这顿饭了。   进了订好的包厢,服务员递上平板让他们点菜,在姜建平让他多点几道菜的情况下,姜竗还是只简单地点了两道,饭点的饥饿感,早在姜建平出现在书店后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等上菜期间,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过了会儿,姜竗露出笑容先打破沉默,“爸,你怎么知道我在书店?”   姜建平啜了一口茶,抬眼看着姜竗说,“你哥之前去过一趟,刚好听见你的同事谈到你。怎么?我不能知道?”   姜竗恍然,摇了摇头,说,“没有,只是怕你和妈会反对。”   “兼职也是锻炼的机会,我为什么要反对?”   姜建平至此的两句话,都有些带刺,姜竗便沉默下来,不再踏入多说多错的境地。   姜建平冷哼了一声,继续说,“你妈倒是会反对,她自己过着富太太的生活,也觉得自己的孩子应该享福,饭来张口的人,想法就是狭隘。”   姜竗深吸口气,忍住想离开包厢的冲动,“作为父母,应该没有人想让自己的孩子吃苦。”   姜建平顿时皱眉,“你的意思是,这些年我让你吃苦了?”   姜竗平静了下心情,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她想让我享福,也是作为母亲最正常的想法,跟狭隘没有关系。”   姜建平讽笑了下,“你倒是像你妈一样,越来越会揪字眼,养了十年一点儿都没亲近,也没学到你哥半点样子,只学会跟我叫板了。”   养这一个字眼,瞬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姜竗所有情绪。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静止的茶,只觉得被看不顺眼的人,连默不作声都像在顶嘴。   直到菜上齐,两人都没再多说一句话。   姜竗每一口都觉得食不知味。   但姜建平很快就把刚才那点不愉快给揭过去,夹了一箸鱼肉后,若无其事地问,“你和傅少走得很近?”   姜竗的呼吸不由得紧了几分,他不清楚,姜建平口中的走得近,是指哪方面,也不清楚姜建平私下到底了解到多少。   他缓了缓,镇定地回答,“算朋友。”   姜建平点点头,神情上难得有几分对姜竗的肯定,“看来你还是把我之前的话听进去了。”   “嗯。”   姜竗没否认,过去为难他的要求,倒是成了一个不需要找借口的误会。   姜建平放下筷子,开始说教,“爸找你吃这顿饭,不为别的,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以后走出社会能做出什么成绩,都得记住这些年,是爸在养着你和你妈,你妈全身上下都是名牌,你小学到初中,也跟老蒋他们的孩子一样,读的是私立学校,这些年的开销,不是谁都能供得起的。”   姜建平这会儿频繁带上自称,只让姜竗更加觉得没有胃口。   话里有话,以往,血缘这条界限都是他们闭口不谈的,才能维持住家庭表面上的和气。但在这顿饭局上,姜建平却频繁地划清了实质,姜竗越听越有种无力感。   也无法反驳,如同寄人篱下,他无法否认家主提供了衣食住行,姜建平在他和沈芙兰身上花过的钱,确实是一笔数目。   姜竗只能淡淡笑了笑,“我知道。”   “嗯,知道就好。”姜建平对他这句回答感到颇为满意,口气开始冠冕堂皇起来,“其实你和你哥,爸一直一视同仁,也不求你俩将来有什么回报。”   姜竗点了点头,面上表示将姜建平这番话听进去了,实际上,他也无话可说,一视同仁这个词,已经远远偏离了他以往的理解。   姜建平:“但是养育之恩得凭良心和自觉,为人父母总不能伸手向子女要。”   姜竗端起茶杯的手一顿,姜建平终于表明来意。   而且所说的这句话,已经和上一番话开始自相矛盾了。   但姜建平并没有觉得矛盾,依旧说教着,“所以以后你要是有所作为,爸又在生意上有难处,包括你哥遇到了麻烦,你都不能只顾着你自己,听清楚了?”   …   下午五点整,姜竗准时离开书店,刚走出拐角,就看见傅淮砚像前两天一样,倚着身后的车门在等他。   姜竗露出笑容,只剩几步路的距离,他的脚步还是加快了不少。   傅淮砚的眼底在同一时间漾起笑意,打开后座车门,让姜竗先坐进去。   车上,司机开的路线又和前两天的不同,姜竗问,“今晚又去私人餐厅吗?”   傅淮砚:“嗯,你不喜欢?”   姜竗笑着摇了摇头,“喜欢,没人打扰比较自在,每道菜也很原汁原味,但是连吃两天感觉有点奢侈了。”   傅淮砚笑了下,“你今晚有安排?”   姜竗佯装神秘,“当然,今天轮到我带你去吃一顿了。”   他让司机往另一条路开去。   以往,姜竗没胃口的时候都会来这一条街待上些许时间,小学生买什么,他也跟着买什么,从来没有一次踩过雷。   但是下车后,眼前的街道却一片冷清,附近的小学大门还紧挨着,而依靠小学生收入的商贩和餐饮推车基本不见踪影。   “失算了。”姜竗有些悻悻地笑了下,“高中生都还没开学。”   傅淮砚的视线朝周围扫了一圈,抬手示意一处地方,说,“那家店还开着。”   姜竗望过去,顿时惊喜,“居然。”   他拉起傅淮砚的手快步走过去。   倏地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看向傅淮砚,“不过,你能接受皮蛋吗?”   傅淮砚面不改色说,“如果你想让我接受的话。”   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抗拒,但圈住姜竗的手紧了紧。   姜竗笑出声,模仿管家的语气调侃说,“少爷,皮蛋不会致命,除非您还皮蛋过敏。”   傅淮砚也淡淡地摆出高姿态,“最好是。”   店里没有提供餐位,像车站旁的报刊亭一样,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窗口,姜竗按照标准口味点了两份,在场的客人只有他们两个,不到几分钟的时间,两份打包好的凉拌菜就出现在他们手上。   姜竗中午那顿饭并没有吃下多少,此刻比以往缺少了些许形象,前几口,都是以食道还感受到有些发噎的情况下,就咽下去了。   胃里感受到食物的存在,才缓解了些许饥饿感。   不过,傅淮砚始终没动静,只是凝视着姜竗,似乎有些不理解。   姜竗直接从自己那份夹了一块出来,挑走一些香菜,递到傅淮砚嘴边,“试试,起码一块。”   傅淮砚沉默下来的时间,似乎在做思想斗争,最终,终于将那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咬进嘴里。   姜竗有些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傅淮砚面无表情咽下去,十分理性客观评价,“有些碱味。”   “还有呢?”   “调料很多。”   “还有呢?”   “有硫化合物的味道。”   姜竗有些没辙,“总体呢?”   “还行。”   姜竗满意了,以他对傅淮砚的了解,这已经是最高评价。   后面,两人还是去了私人餐厅解决晚饭,然后像前几天一样,在离姜家还有一公里的时候停车,两人当作散步走段路程。   不过,这次司机停车后,姜竗刚想打开车门,傅淮砚却攫住了他的手腕。   姜竗纳闷,“怎么了?”   傅淮砚看了他一会儿,问,“不想跟我说说吗?”   姜竗顿了下,“说什么?”   傅淮砚:“你今天明显不开心。”   姜竗没想到,这么点情绪还能被察觉出来,他还以为掩饰得很好。   他笑了下说,“你应该去刑侦组审查犯人,研究他们的微表情。”   他还是想通过开玩笑的方式轻松揭过去。   但傅淮砚的神情愈发认真,“其他人不值得我细究。”   姜竗有些无奈,如同傅淮砚没有在除夕夜将不回北市的原因告诉他,他也不想在两人为数不多的时间里,让沉重的事情给占据。   他静默了片刻,索性问,“你在酒店住的那间套房,有多余的房间吗?”   傅淮砚凝视着他,“今晚不想回去?”   姜竗点点头。   后一秒,他扬起有些肆意的笑容,“我们才十七岁,是一个还可以胡作非为的年纪,今晚私奔吧。”   作者有话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第21章   傅淮砚微怔片时,笑了下,“不谋而合。”   姜竗露出颇有计划的表情,实际上,只是今晚还不想面对姜建平,而先去傅淮砚住的酒店躲一晚,“我回家不方便解释,得先去蒋叙白那里一趟。”   傅淮砚的情绪明显沉了下来,“你有很多东西在他那儿?”   姜竗有些无奈,“我们是发小,他家里还有很多我小时候的照片,多两件衣服也不过分。”   傅淮砚只关注到其中一个重点,“你小时候的照片?”   姜竗有些失笑,“待会儿顺便拿几张给你看。”   然后,他又装作有些犹豫说,“只是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傅淮砚专注地看着他,“还有谁能比我更感兴趣?”   姜竗有些哑然,他觉得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像傅淮砚一样,能把直白的感情当作反问去强调,他相当于被反将一军。   抵达蒋家,傅淮砚在车内等。   姜竗穿过蒋家前院,刚拧开门把,里面的声音顿时涌出来。   然而,明显是在吵架的声音。   蒋叙白大声吼着,“我为什么非得去国外?”   蒋父的声音更大,“迟早的事!你在这边读书也只是浪费时间!年年都是吊车尾!”   姜竗听了一阵,父子俩一直停留在去与不去国外的事情上争执,他一时僵硬在门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然后,身后传来了一阵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姜竗回头一望,看见了蒋母。   他当即礼貌地叫了一声。   蒋母对姜竗僵在门外的行为感到意外,不过走近后,也听到屋内传来的声音,才明白状况,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姜竗说,“来找叙白那小子吗?”   姜竗点点头。   蒋母抬手揉了揉额角,颇为头疼,说,“直接进去就好了,他们父子俩,从大年初一吵到现在了,一个易燃,一个易爆似的。”   见蒋母没当回事,还有心情开玩笑,姜竗才松了口气。   他跟在蒋母身后走进去,父子俩看见来人,才终于中场休息,姜竗朝蒋父礼貌地唤了一声,后者还在气头上,只是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坐在沙发上,蒋叙白对姜竗的出现有些意外,但当下他的脾气也还没缓过来,直接转身上楼去了。   蒋母拍了拍姜竗的肩膀,示意他也直接上楼就可以了。   到蒋叙白的房间,姜竗见他已经拿起手柄在发泄一通了,只不过,一直传来角色重伤的提示音。   蒋叙白抬眼看了一眼姜竗,把手柄丢到一旁,情绪不高地问,“找我什么事?”   姜竗抿了抿唇,问,“你要转国际班?”   蒋叙白垂下头,气闷说,“我可没有,臭老头自己决定的。”   姜竗突然觉得,他和这个发小有时候连经历的事也像约定好了一样,他中午也刚跟姜建平闹得不愉快。   不过,蒋叙白的境地还是比他好太多,蒋叙白可以肆无忌惮地反驳蒋父,而姜竗仿佛早就迈进了一条漫长的、需要被追债的路,贷款有还清的时候,但他不知道姜建平口中的养育之恩,要还多少年。   姜竗一向不喜欢把伤口揭露给他人看,即使是再亲近的人,能消化就自己消化,否则会让他有一种在顾影自怜的感觉。   但此刻的蒋叙白很低落,姜竗还是选择将自己的事也说出来,跟蒋叙白同病相怜一下。   “好巧,我和我爸也闹了些不愉快。”   蒋叙白一愣,立刻问,“怎么了?”   姜竗把中午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蒋叙白听完,火气比跟蒋父吵的时候还大,“他怎么不去**,法律上他是你的监护人,理应养着你,还一分钱都计较上了,*他*的!”   姜竗顿时觉得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听得耳朵发胀,刚想安抚蒋叙白,楼下又传来蒋父暴怒的声音,“怎么!你小子还想继续吵?”   蒋叙白一听到蒋父的声音,又转移怒火,“没错!”   姜竗连忙把房门关紧,免得蒋父继续误会。   想到傅淮砚还在车内等,蒋叙白的情绪也不适合多谈下去,姜竗去他衣柜拿了两件自己放在这边的衣服,说,“以后再跟你细说,你先好好冷静一下。”   蒋叙白烦闷地趴在床上,没有应声。   姜竗放轻脚步走了出去,把门阖上。   倏地想起一事,又打开房门,蒋叙白依旧趴着,头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姜竗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继续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书架上的相册取走了。   …   抵达酒店顶层,两人都洗漱好后,一身睡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由于明天还得早起,姜竗担心思绪过多,影响睡眠,洗完澡后,就跟傅淮砚要了一片助眠的药片。   睡前,两人在沙发上翻看相册。   姜竗刚翻开第一页,就看见自己七八岁时的样子,指给傅淮砚看,说,“这个就是我。”   傅淮砚凝视了一会儿,又看向姜竗,神情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语气有,“你?”   姜竗笑出声,他有些怀念地,用指尖触摸着照片上那个坐在秋千上的小朋友。   “想不到吧,以前我还是个小胖子,当时和蒋叙白打架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打赢过我。”   照片里的蒋叙白还在旁边流鼻涕,眼巴巴地等着姜竗下秋千,才能轮到他玩。   傅淮砚哂笑一声,“实力不错。”   姜竗笑说,“也只是针对蒋叙白,不熟悉的小朋友我不敢造次。”   傅淮砚扫了一眼秋千旁的蒋叙白,对方再年幼,也依旧无法让他改观,毫无感情地落下一句,“他应得的。”   姜竗无奈地笑了笑。   翻到第二页,其中一张照片,是胖乎乎的小孩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男人的年纪不到三十,面相老实本分。   大概洗完照片后,几家人偶尔会把自家的一两张照片弄混,姜竗的家里也有蒋叙白和许浸月幼儿园时的照片,所以这张姜竗来到姜家以前的照片,才会出现在这本相簿上。   姜竗一时有些沉默,他对照片上男人的印象,其实已经被不断更替的记忆,消磨得所剩无几,只记得男人做得一手好菜。   他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说,“这个就是我生父。”   生父廖纪文是某家餐厅的主厨,当时沈芙兰演出结束,跟着舞蹈老师去廖纪文所工作的餐厅吃饭,舞蹈老师对每道菜都很满意,要求见一下主厨,沈芙兰和廖纪文由此结识。   “我只记得,我以前每吃一口饭,他都在我旁边说,竗竗真棒、吃得真香,为了得到更多的夸奖,我吃得更起劲儿,远远超过了一个小孩子应有的正常饭量,每次碗底光了,我一定会举着碗说,还要再吃一点,有时候他也会有点担忧,怕我吃撑了,但是更怕我哭,又会去给我盛一点。说实话,他做的饭确实好吃,导致我后面闹着不去上幼儿园,只因为食堂的饭根本比不上他做的。”   廖纪文称得上教科书式的好男人,沈芙兰怀孕辛苦,他直接就辞掉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爬到主厨的身份,在家里尽心尽力地照顾沈芙兰每日的起居,姜竗出生后,沈芙兰很快恢复身材,又继续芭蕾舞蹈演员的工作,反而是廖纪文得了产后忧郁症。   等到姜竗上小学,他才想起自己是个厨师,重新回到社会上去应聘。   只不过,新工作刚适应不久,他就因为餐厅的燃气泄漏而葬身在厨房。   在那一年后,姜建平跟着客户去了一趟剧院看演出,之后便对沈芙兰展开一系列的追求,又一年,姜竗踏进了姜家。   姜竗的七岁,是一个骤然转变的年纪,他吃饭的时候,不再听到一种声音,“竗竗真棒,吃得真香。”   相反,另一道让他不适应的声音闯了进来,即使是带着玩笑性质,笑声也很虚伪,“这么能吃,看来我还得多见几个客户。”   所以他从七岁的时候就知道,能吃并不是一件能得到所有人夸奖的事,仅限于在廖纪文眼中的他。   在一个还不需要在意外表的年纪,他就慢慢瘦下来,以至于沈芙兰还带他去医院全身检查一遍,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至此,姜竗的笑容已经变得很淡,仿佛只剩一种习惯,让嘴角的弧度在脸上维持着。   “有时候,我会迫切地希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纯粹的好人与坏人,好人造福所有人,即使他不在了,大家对他的印象也只有怀念,至于坏人,最好只存在于监狱里,否则他就必须坏得让人无所顾忌,不用顾忌他在其他方面的付出,不用顾忌他还不是坏得那么彻底,这样大家就可以一走了之,让他自生自灭就可以了。”   如同姜建平的存在,不够彻底带来的问题,往往要比彻底带来的问题难以解决。   在姜竗所读的学校里,每年的家长会上,姜建平都会出席,经济上,也没有一次亏待过姜竗,只不过,他好像也只是为了做到面上的公平,而在所有人看来,他已经做到养父该做的责任。   也许是一整天积攒下来的情绪,姜竗说到这时,眼睛已经湿润起来。   他低头靠在傅淮砚的肩膀上,微微闭上眼说,“如果我现在睡一觉,醒来的情况会不会有好转?”   男生的眼神深邃难懂,“你想逃离这一切吗?”   姜竗微微点头,“如果可以的话。”   男生没有应声,只是手臂上的力道加重了许多,把姜竗抱得很紧。   姜竗有些依赖地,将脸埋进傅淮砚的肩颈处,声音变得愈发模糊,“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也要跟我说……你不回北市的原因。”   “当然。”   姜竗安心下来,彻底放松。   他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全然靠在傅淮砚的身上,让意识彻底消散。   恍惚间,只觉得傅淮砚给的那颗药片,药效很好。   他还有一些话想倾诉,但意识渐渐已经撑不住。   …   等到怀里的人呼吸趋向平稳,男生单手掏出手机,按了通电话,不动声色地简单交代了一句,便挂断。   他低头继续凝视着姜竗沉睡下来的脸,仅凭幽深的视线,一寸一寸地抚过。   “我都会替你解决。”   至此,他才回应姜竗那句“如果可以的话。”   同时,他眼底敛了许久的阴暗,似乎一点一点地从漆黑的瞳孔释放,几近圈禁了周围的空气流动。   几分钟后,套房的门被打开,来人一身西装笔直,推着一辆轮椅走进来。   叶助压住声量,恭敬说,“傅少,都准备好了。”   男生没做反应,只是将怀里的人拦腰抱起,走向房间。   再出来时,姜竗的身上已经是一套日常服。   男生抱着他缓步走向轮椅,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仿佛已经在计划中进行了千百遍,看不出有一丝失调。   此刻坐在轮椅上的人毫无意识,鸭舌帽的帽檐被压低,几乎遮住他半张脸,他的腿上还盖着一条毛毯,好像只是在出发前睡着了。   男生将他腿上的毛毯盖紧,虹膜仿佛形成一个沉闭的圈,仅存留着,唯一能映入他眼底的人。   “至于私奔,早有此意。”   作者有话说:两更。   傅淮砚强行下线嗷,得走一下副人格的感情线了。 第22章   沈芙婷帮找的私家侦探叫朱秉谦,依旧在老地方等着。   沈芙兰戴着墨镜,一进咖啡馆,目光锁住店里那颗标志性的绿植,那处的位置隐蔽,适合交谈,这几次的碰面具体到这个位置,一直没变。   她的视线和朱秉谦对上,刚想点头当作招呼,意外看见朱秉谦旁边的位置,还多了一个男人,三十出头,西装笔直,桌上放着公文包。   沈芙兰有些意外,男人脸上还挂着副金丝框眼镜,标准的精英模样,结合她最近正在筹备的事,推测得没错的话,朱秉谦此番带来的人明显是律师。   她走过去,位置上的两人顺势起身,和她握手。   朱秉谦介绍说,“沈女士,这位是顾律师。”   顾纪铭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同时递出名片,沈芙兰有些迟疑地接过,等她看清名片上的介绍,又瞪大了双眼。   名片上所属律所的logo,极具识别度,职别的一行还是管理合伙人,叫她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她私下已经了解过多家律所,包括常融律所,但从未考虑,毕竟是红圈,以她的能力远远请不起。   沈芙兰顿时佩服起自家的妹妹,只是给她介绍一个侦探,还能捎带上顶级律所的人。   她露出笑容,说,“让顾律师来接离婚案,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顾纪铭脸上的笑容依旧标准,“我们的职业准则里,案件并不分大小。”   沈芙兰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她道了声谢,说,“再加上朱先生收集的证据,我根本不用再担心了。”   顾纪铭笑了笑,“偷拍的内容侵犯了隐私权,属于无效证据。”   沈芙兰一愣,连忙看向朱秉谦,后者的面色有些难堪,但默不作声。   顾纪铭没有在意朱秉谦的反应,继续公式化地说,“我们会通过合法途径调取数据,包括姜建平的行车记录仪,当然,这只是一种形式,其实可以通过一些强硬的手段。”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放在桌上,移向沈芙兰。   沈芙兰有些哑然,她拿起来文件,细细看了里面的内容,她跟着姜建平多年,从来没有如此具体、详细地接触到他名下的资产和流水,以及公司的税务问题。   越看越觉得,整件事已经不需要她这个当事人参与,她还未提出的要求,但光是这份文件所形成的证据链,就可以让姜建平无限接近净身出户。   顾纪铭脸上挂着不变的笑,“至于选择哪种方式,全靠您的决定。”   困扰了沈芙兰许久的事,在顾纪铭的三言两语下,就给出了具体的结束方式。   朱秉谦全程被当成透明人,沈芙兰自然能看出其中的端倪,她僵硬地笑了下,说,“我的决定就先不管了,顾律师,我想我应该先知道您的来意,才能放心。”   至于来意,沈芙兰觉得跟分成无关,即使离婚后她能拿到姜建平的大部分资产,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对于红圈内的人,还是不够看。   “当然。”顾纪铭也笑着表明,“之所以通过朱先生联系您,是避免贸然的方式让您感到不安。”   沈芙兰点头,表示理解,如果直接联系她,她大概会以为是欺诈类型的事。   她看了朱秉谦一眼,后者的透明程度,已经相当于直接离场了。   沈芙兰客气笑了下,“顾律师,您为什么要帮我?”   她想了一圈自己的人际关系,都不觉得有谁可以联系上顾纪铭这类层面的人。   顾纪铭笑说,“自然是受人指示,至于再具体点,我不方便透漏,毕竟是客户的要求,这方面请您理解。”   沈芙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能理解顾纪铭只是按照吩咐行事,但是不弄清他背后的人是谁,她也无法心安理得。   看得出沈芙兰的疑虑,顾纪铭继续说,“我们当前的对话都有录音留证,您想知道的信息,并不会影响整件事的结果,包括后续,这点您可以尽管放心。”   听到这里,沈芙兰的心才稍稍放松下来,   思考了很久,她还是决定,先把主要的问题给处理了。   更主要的是,姜竗以后不需要再看人脸色。   “那就麻烦你了。”   …   意识还处在一片模糊的画面中,但耳边隐约能听到木质的东西在燃烧。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首先是壁炉,木炭在壁炉里轻微崩裂着,泛起些许火星,半醒时的声音来源于此。   落地窗外的日光呈浅淡的蓝色,另一个窗外的云杉树枝离得很近,被厚雪压得倾向窗面,外面白茫茫一片,伴随着有形态的风影,还在下着大雪。   然而,南城并没有雪。   姜竗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他稍稍翻身,正面面对天花板。   顶上的星盘缓慢旋转着,他无法理解刻度上的标记代表着什么,但他认得其中一个标志,是一把维京斧头,在一些北欧的作品里面见过。   视线扫过的一切,亚麻纱帘、航海钟、炉台、羊毛毯、墙上的驯鹿角等,整个卧室的布局和装饰物,让他以为穿越到十八九世纪的北欧古堡。   姜竗一动一不动地躺着,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眼,眼前的一切还是没有变。   他缓缓坐起身,心里已经开始恓惶起来,周围的环境,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卧室房门被打开。   进门的男生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幽暗的光线下,一半轮廓将近淹没入阴影中,眼神晦暗不明。   但姜竗从醒来就一直提紧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放下了。   想起上次也是这般情况,毫无所觉地出现在小海镇的民宿,他笑了笑说,“又是公主抱吗?”   他指向窗外的大雪,有些惊讶说,“虽然我知道有人造雪,但是这也太逼真了,这是古堡主题的酒店吗?”   男生一直没有回应他,也一直停留在卧室门口处,至此从未走近一步,只是盯着他的目光愈发漠然。   渐渐地,让姜竗心里泛起了之前的那股陌生感。   在码头的那个夜里。   他有些维持不住笑容,缓了缓心里的异样。   他已经亲眼见过那两张诊断报告,即使傅淮砚的情绪有骤变的情况,也可能是记忆缺失带来的症状,不需要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姜竗继续扬起笑容,“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有点不安了。”   良久,男生终于有了动作,缓步走过来。   他停在床边,垂眸看着姜竗,“为什么不安?”   从男生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距离近了后的眼神中,还是让姜竗找不到以往的熟悉感。   他的笑容淡了下去,“……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男生:“瑞典,维洛尔斯庄园。”   如此偏离现实的回答,却让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方式说出口。   姜竗一时怔住。   他静默了良久,用了一段时间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讷讷出声,“我怎么,会在瑞典……”   男生异常冷静,“商业特权,过境享有简化程序。”   姜竗缓缓摇了摇头,他知道,傅淮砚在瑞典待过一年,在这边或许拥有一层特殊性的身份,但是,他并不是想要知道具体的过程。   当下,他只急于知道答案,换了种问法,“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男生:“私奔,你说过。”   他的语气,依旧冷静得像在阐述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姜竗张了张口,喉咙却仿佛被噎住,说不出一句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句玩笑,第二天他就会出现在陌生的北欧国度里。   他缓缓朝窗外望去,外面罕无人迹,基本不存在其他建筑,除了云杉树就只剩下厚雪,仿佛被隔绝在一个苍白的世界里。   至此,他已经很清楚,当下说再多也毫无意义,傅淮砚自己所做的一切,也许还没有第二者清楚,也是正常人无法理解的。   他也应该清楚,那张诊断报告的结果,并不是永久性的。   姜竗不禁有一种束手待毙的感觉,他低下头。   却看见自己的指尖,早在不知不觉中轻颤起来。   他缓缓藏进被子里。   只是这点动作,相当于掩耳盗铃,头顶上那道冷寂的视线一直凝聚在他身上,一直没离开过。   “公主抱,什么意思?”   男生陡然开口,姜竗不由得攥紧被角。   他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这句话,傅淮砚才站在门口良久,大致始终没有寻找到这样的记忆片段。   也足以证明,此刻的傅淮砚,不是傅淮砚。   苏听雨说过的话,反复回荡在耳际。   -“解离性身份障碍,就是多重人格的精神医学病名。”   -“常见在遭受严重虐待后,出现的精神病症,患者多见为分裂出第二个,或者更多个人格,有虐杀倾向,并伴随着记忆缺失。”   姜竗尽力地隐藏住心底的不安,抬头笑了下,若无其事地解释,“之前我在海边睡着了,你抱着我回民宿。”   他这番伪装,只是想先稳住目前的情况。   既然眼前的“傅淮砚”依旧以傅淮砚的身份,他也需要先维持镇定,也维持着以往的熟悉氛围。   然后再来想一想,怎么离开此地。   他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南城,沈芙兰、蒋叙白和许浸月她们发现后,很快就会陷入恐慌。   但和眼前的“傅淮砚”进行正常对话,可能性为零,跟“傅淮砚”直接说要离开,根本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所以当下,他只能先冷静地、镇定地,用以往的方式去面对“傅淮砚”。   但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听完他的解释后,男生的眸底明显冷了下去,视线仿佛拥有了实质,散发出的寒意,只有加重的趋势。   姜竗不禁又惶恐起来,他完全不知道,他说错了什么。   半晌,他才意识到,或许他应该换种方式。   他缓吸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   然后,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有些轻颤的双手,抱住了眼前的男生。   男生一时顿住,眸底所有诡暗的涌动,似乎在当下就凝结。   仿佛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类型的行为。   良久后,他缓缓伸出手臂,圈住姜竗细软的腰身,动作间有几分僵硬。   感受到男生的气压不再那么低,姜竗暗松口气。   也许他不应该再提及过去,毕竟他也不清楚,眼前的“傅淮砚”真正记住的有哪些事,更不清楚,为什么记不起来的事,会惹得“傅淮砚”不快。   但以往一些亲密的举动似乎能起到效果。   男生开口,“什么意思?”   姜竗刚稳住慌乱的心绪,还在思考下一步如何行动,却被这句话陡然中断。   如果是傅淮砚,他根本不需要还得为拥抱这个行为解释。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掩饰性地将脸埋进男生的胸膛,用闷闷的、听不出异常的声音说,“有点想你了。”   男生:“昨晚到现在,我没有离开过。”   姜竗愣了下,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单独提起这个时间段。   但当下由不得他细细揣测,他只能点点头,“我知道你一直在,但是……”   即使从外表上看是同一个人,他也很难再对着“傅淮砚”说出甜腻的话。   姜竗抬起头,笑着说,“总之是你……我很想你。”   男生没再开口,只是又有几分机械地,圈紧了姜竗的腰身。   他明显还没习惯抱着姜竗,手臂的力道完全不知轻重,仅凭个人的私欲去使力。   姜竗咬了咬唇,忍着腰侧带来的些许痛感。   他转移话题,“我有点好奇这个庄园的构造,你带我去看看好吗?”   在他的腰被掐断之前。   男生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他。   姜竗迟疑地唤了他一声,“傅淮砚?”   然而,仅仅是一声轻唤,却换来了前功尽弃的结果。   倏地,他的下颌被男生粗暴地掐住,迫使他的头部抬得更高,颈部绷紧,直直地面对一双寒透了的眼睛。   他一时惊愕,尝试挣脱,却动弹不得。   男生冰冷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划过姜竗惊慌失措的脸。   他纠正,“Askefis,才是我的名字。” 第23章   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英文的发音,读音也有些复杂,姜竗大致只能知道是以字母A开头的名字。   也许从一开始,Askefis就不是以傅淮砚的身份出现,他也早已察觉到姜竗能分辨得清,所以他说唯独说起一个时间段,已经在表明他的具体存在。   只是姜竗一心沉浸在,如何稳定眼前的情况,无法察觉到话外之意。   男生毫无轻重的力道、冰冷的视线、周身的低气压,都扼制得姜竗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   下颌的痛感清晰,加剧了他内心的彷徨恐惧,他眼角被硬生生地逼挤出湿意。   他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强忍着,保持沉默,眼眶几乎湿透,回望着Askefis。   Askefis在姜竗眼角泛泪的一刻,顿了下,他缓缓放开姜竗,眼神愈发沉郁。   “为什么哭?”   他冷静至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起伏,似乎不理解。   姜竗在被放开的一瞬,急喘了一声,他缓和片刻,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他总不能说,他害怕他。   混乱的思绪中,浮现着苏听雨说过的话,被拔光的指甲、失踪的学生、治疗所里几近丧命的医生,都在提醒着他,傅淮砚精神世界里的第二个人格,几乎是披着优雅人皮的冷血恶魔。   他原以为Askefis在伪装,想顺势而为,结果,对方却因为被当成傅淮砚而阴戾起来。   Askefis的目光一直如有实质般,锐利且冰凉,如刀尖一般划过了姜竗的脸,在分辨他每一次表情的真伪。   姜竗毫无办法,他只是清楚了一件事,如果再把Askefis当作傅淮砚,下次恐怕不止下颌和腰部发疼。   直接命丧于此也不意外。   他还是太天真,以为简单几句话,简单几个行动,就可以维持常态。   姜竗慢慢镇定下来,微微扬起笑意说,“我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在被看穿之前,他接着打岔,“抱歉,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才用……以往对他的称呼。”   Askefis对这番话无动于衷,“你刚才说的想,是他,还是我。”   姜竗顿住。   基于被带到这里“私奔”,被紧紧回抱,以及此刻,被着重问这个问题,他再迟钝也能猜到。   Askefis可能喜欢他。   但是这个人格喜欢的方式,只让人感到窒息,好像如果没有得到回应,他就会被直接扼杀,即使他变成死物,只要能留住就行。   就像刚才,只是把男生唤成傅淮砚,他的下巴就几乎要被卸掉。   精神创伤后,分裂出来的扭曲人格,根本无法要求Askefis能做出正常行为。   姜竗不明白是什么时候开始,但是以了解过的资料和纪录片,副人格会受到主人格的影响,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所以,也大致不能称为喜欢,只是遗留着主人格的感情。   他尝试给自己给个心里安慰,把Askefis当作一种形式,傅淮砚喜欢他的另一种形式,这样他才能勉强接受。   姜竗继续露出笑容,“当然是你,因为我知道是你。”   Askefis的语调依旧冷淡,“你之前也能分辨?”   姜竗连忙点头,但是他也无法确切地说出是哪些时候,只能将他唯一知道的一次,说出口。   “那晚在码头,我知道是你,我也一直在等你出现。”   男生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些,“你一直在等?”   姜竗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不然,我不会具体记住是那个时候,也不会在刚才认出来后,就马上抱住你。”   话里的行为都是真的,只是引发行为的想法,被姜竗远远带偏。   他保持着半真半假的说法,才不至于体现他口中的话那么虚伪。   但是,Askefis的语气却愈发阴冷,“你和他可是恋人关系。”   他的眼神森寒至极,揭开了姜竗事实上存在的一段关系,口中的“他”明显指傅淮砚。   姜竗刚说的一切,瞬间变成不戳而破的谎言。   他慌了神,开始有些口不择言,只为了求取信任。   “我不知道……他出现的时间比较长,和他在一起……也许只是唯一一种,我能靠近你的方式了,如果你质疑……也是应该的,毕竟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多,我甚至无法确切地、列举出你存在的时刻,但是、但是,我认同你的存在,也害怕你会消失,才有了后面的行为…这样你可以理解吗?”   这回,Askefis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只是目光依旧如有重量,沉甸甸地停留在姜竗的脸上。   姜竗只能回望他,漆黑的双眼隐约泛着水光,透露着些许紧张。   Askefis终于开口,“他们都想抹杀掉我,而你,认同我的存在?”   他口中的他们,大概指精神治疗所的人,也许还包括,傅淮砚本人。   姜竗用力点头。   Askefis:“为什么?”   姜竗顿了下,混杂的思绪,在情急中被抽出一缕清晰的记忆。   “也许在临床看来,是精神疾病,但是我只觉得,不管哪个人格,都是一个完整的灵魂,只是被禁锢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我无法纯粹地认为,他们是虐杀倾向的来源,如果真是这样,你就不会……”   Askefis的声音冷冽,“不会什么?”   姜竗沉默片刻,“那天在商场,买下一整篮巧克力的人,其实是你,对吗?”   他仔细回想了傅淮砚那通告白,唯独没有提起这件事,他不认为这件事没有提起的必要。   所以最大的可能,便是傅淮砚本人的记忆中,不存在这样的片段。   那么这段记忆的所属之人,只能是眼前的男生。   相应的,Askefis沉默下来,他并没有否认,眼神已经少了很多冷意。   姜竗暗松了口气,所幸他没有猜错。   半晌,Askefis的嗓音响起。   “你怎么证明。”   姜竗愣了愣,“证明什么?”   Askefis:“如果你没有把他当成恋人,而是我。”     小%桃#酒。   姜竗努力回想了一下,慌乱中,很多话都不是他能选择的,只不过他那几番话下来,大概也可以理解成Askefis现在口中的意思。   只是他根本没有明确说成这样。   他有些不确定的、试探地问,“你想让我证明,我把你当恋人吗?”   “嗯。”   姜竗陷入了良久沉思。   之后,他的手依旧控制不住些许轻颤,缓缓攥紧了Askefis胸膛前的衣服。   再进一步靠近,踮起脚尖。   Askefis微不可察地顿了下,有些僵硬地站着。   他似乎没料到,姜竗会以这种方式证明。   姜竗努力试了几次,对方的身高还是为难了他,勉强只能亲到下巴。   但Askefis全程仿佛无动于衷,眼神也没有任何变化。   姜竗有些局促地说,“也许,你应该低头……”   话未说完,他的腰就被钳住,迫使他整个人紧紧贴上去。   Askefis的手掌掐住他的后颈,用力的程度好像要将他的脖颈捏断,然后俯身低头,将唇压了下来。   姜竗的唇瞬间被磕破,血腥味在嘴里漫开,Askefis单方面在啃咬,凶狠、依旧不知轻重,堪称残忍的索取,让姜竗的感受只剩战栗,从背脊骨蔓延上来。   缺氧的感觉,让他如同被牢牢按压进水里,意识几近被揉碎,耳边嗡嗡作响,还混杂着壁炉里传出来的,木炭轻微崩裂的声音。   天花板的铜制星盘缓慢转动着,维京斧头图标指示,暴雪将至。   直到姜竗以为他真的要窒息而死,Askefis才放开他。   姜竗急促地喘着气,双腿持续发软,还没缓过神来,只能依旧攥紧Askefis胸膛前的衣料,勉强支撑住。   “现在,你能相信了吗?”他的声音完全控制不住,还是带着颤抖。   Askefis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掌抚摸着姜竗细嫩的后颈,声音有些沙哑,“勉强相信。”   作者有话说:双更。   有一些问题接下来几章会大概解释清楚。   关于记忆,有共意识的情况,例如傅淮砚虽然没有出现,但他可能正意识清醒着。 第24章   “有些人格会具备核心人格从未学习过的技能,比如一项外语、画画、弹钢琴和精通医学等,甚至出现了某些国家的口音,这种现象源于核心人格所接触过的某段记忆,副人格在诞生的同时,会选择性地进行调用,并进行虚构性的补偿……”   长餐桌上,在佣人退下后,只剩下银器轻微碰撞在陶盘上的声响,姜竗全程保持静默,用着他位置上的一份餐食,脑海中浮现着曾在纪录片上看过的一段内容,关于DID患者。   他和Askefis之间隔着两盏锡铁合金烛台,烛光隐隐摇晃,他偶尔抬头悄悄观察一眼,Askefis神情自若,仿佛真的已经跟他处在一段恋人关系里,几近诡异的平静。   维洛尔斯庄园在极圈之外,到日照时间依旧短,他醒来没过一小时,天色就彻底暗了下去,从餐厅的落地窗望出去,除了大面积的厚雪,隐约只有黑沉的云杉树影。   烟熏的麋鹿腿肉,蔓延着香气,掺杂着松木气息,吃起来味道根本不会差,再加上辛香的豆蔻卷,餐盘中的食物很照顾口味,但是姜竗全程只有味同嚼蜡的感受。   他一直在等傅淮砚的出现,傅淮砚毕竟是身为核心人格,先前大部分时间也是由本人占据意识。只要傅淮砚出现,他就能逃离这个庄园。   结果到现在,他能感受到的,依旧也只有Askefis。   下一步该怎么走,姜竗毫无头绪。   “不合胃口?”   耳边倏地传来Askefis低沉的嗓音。   姜竗连忙从混杂的思绪中抽离,他摇了摇头,扬起笑容说,“很好吃。”   Askefis静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很好吃是这个表情?”   姜竗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镇定下心绪,笑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比如,我好像还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Askefis凝视着他,神情让人无法揣测。   “你想了解什么?”   姜竗几乎屏着气说,“了解你个人的经历,我所知道的,只来源于……他本人,但是我知道,他的经历并不能代表你,包括……长相。”   他们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Askefis没有回答,视线有些沉重和冰冷,如同寒潭浸透得人一身冷意。   姜竗顿时清楚,自己已经说错话。   他亡羊补牢般地说,“如果你不想……”   Askefis冷冷地打断他,“我的长相,你不会想知道。”   姜竗愣住。   他曾在一部基于真实案件的小说,《24个比利》里面了解到,人格有自己的外貌,相当于一张生存面具,他才想以此为话题,结果却触碰到了Askefis的禁忌之处。   姜竗连忙转移话题,“用完餐,你可以带我参观一下这座庄园吗?”   Askefis的眼神恢复极端的平静,“当然。”   他们离开庄园主厅,上了二楼,Askefis走在前面,似乎有意地,将他先引领到其中一扇门。   房门打开后,姜竗一时错愕。   里面可以堪称是一个珐琅彩工作室。   电窑炉、激光雕刻机、真空抽泡机、超声波清洗机和一些金属胎体的处理工具都齐全,包括绘制工具。   看了一眼姜竗的反应,Askefis的神情中,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原本是一个礼堂,以后,你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姜竗不知道说些什么,如果是寻常的处境,他也许会感动得落泪,但是当下的感受,只剩复杂与无助。   他该如何跟Askefis说,以后,是指多久,是否存在期限,即使他对珐琅工艺的兴趣之高,也不至于一辈子都待在这个房间里。   庄园之外,有他的亲人、朋友,有他想要靠自己的能力,去实现的目标,他不可能永远只局限于异国他乡的雪山庄园里。   而在Askefis的想法中,姜竗只需要永远待在这里就可以了,这里不用担心有暴雪、有身世处境上的脸色、有未来的不确定。   庄园如同经过精密工艺制成的古董娃娃屋,而姜竗相当于住在里面的陶瓷人偶。   他渐渐只感受到恐惧,Askefis细致到连他的兴趣都安排进这座庄园里,如果他提出要离开,仿佛下场只会跟某部电影的结局类似,起初,主角只是失去一条腿,渐渐地,连剩下的肢体也被截断,只剩上半身和头部,精致地、永远地被固定在一个狭窄的木盒里。   姜竗沉默了良久,苦涩、彷徨和对未知的恐惧作祟,他眼角微微泛起些湿意。   Askefis始终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开始掺杂着不解。   “你不喜欢?”   姜竗连忙摇摇头,露出笑容说,“我很开心,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在被看出端倪之前,他连忙转移话题,“还有其他地方参观吗?”   Askefis沉默得看了他一会儿,阴寂的眸底断续浮动起来。   片时,他的态度终于有所缓和,说,“如果你想了解我的经历,未必不可以。”   姜竗一愣,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瞬间又同意带他去了解。   男生带着他走向另一扇门,打开,是一间画室。   姜竗对艺术的了解不能说有多深,但以见过的高端艺术品来对比,里面的画,差不多处在同一个级别,基本上是抽象主义的风格。   联想到被来带这间画室的原因,姜竗试探地问,“这些画,都是你画的?”   男生没有否认,神情上,也没有一分应有的自得。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还有其他人的作品。”   其他人的作品,确切而言,便是其他人格存在时留下来的画,姜竗一时惊愕,其他人,也就意味着傅淮砚的精神世界里,不止两个人格。   他敛住发颤的心绪,当下,他只能把注意力放在Askefis身上。   他勉强笑说,“你画的呢?”   男生走向一幅画,姜竗跟着过去。   入眼便是极其厚重的颜色,丙烯颜料如同被虐待了一番,以干裂又扭曲的形式,被刮在整个画面上,整体而言,能看出是一间昏暗破旧的治疗室,坐在电击椅上的男人,身上的白袍被污血浸染,心脏的部位看不清,毕竟那个位置,已经连同画板被钻出了一个窟窿。   周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文字,看不清是什么语言,好像只是在癫狂地传达着某种讯息。   画中的男人,五官几乎扭成一团糊状,脸上的裂缝露出齿轮,只有嘴部是清晰的,唇角被刀具割出骇人的弧度。   如同阴湿的鬼怪,诡异地咧开嘴笑着,直直盯着画外的人——   姜竗第一次对一副死物产生了惧意,他缓缓后退了一步。   背后撞上了男生的胸膛。   男生从身后圈住他,“害怕?”   姜竗依旧觉得,浑身在不断涌着寒意,伴随着庄园外不断呼啸的暴雪声音。   姜竗转过身,不由自主地抱住Askefis,他默不作声,将脸埋进Askefis的胸膛,连续好几个小时的紧绷情绪、孤立无援的处境,以及至今和Askefis的诡异相处模式,这番行为似乎已经成为他求生时自发性的。   向最危险的人靠近,他觉得,再待下去,他离精神错乱也不远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Askefis似乎已经掌握了正确抱人的力道,让他莫名有种熟悉感,以为是傅淮砚出现了。   男生伸出手,轻抚着他的背部。   口中却说:“这便是我的自画像。”   姜竗怔住。   他缓缓抬头,却瞧见了一双似乎在漩涡中挣扎的扭曲眼神。   Askefis毫无缘由地、又恢复成之前令人窒息的力道,姜竗只感觉到整个肩背似乎要被捏碎,施加在他身上的力,让他难以再忍下去。   在他忍不住要推拒时,Askefis慢慢松开了他。   下一秒,阴沉着脸,缓步走向那副画,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具,一下又一下地割划着画里的男人,他的眼神极其犀利和冷静,如同冰锥释放出来的狠意,使在刀具上的极端力气,和他平静的表情完全不相称,只让人感受到从骨子里在冒出惊悚的寒意。   已经称不上一幅画,只剩错综复杂的刀痕,所有颜料支离破碎,如同溃烂的腐尸皮肤。   姜竗能明显感受到,Askefis周身陡然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意,不管是不是对着他的,也不知道因何而起。   锋利光滑的刀如同镜面,折射出灯架上的光,刺眼又危险。   下一刻刀尖指向谁,无所预料。   姜竗缓缓后退了好几步,此刻,他只想逃跑。   本能驱使他快速地跑出去画室,经过长长的走廊,余光闪过的一幅幅壁画,似乎在惊恐的逃跑中,形成追赶他的模糊影子,姜竗一刻也无法停下,双腿仅凭求生欲,他剧烈地喘息着,隐隐能尝到呼吸道里的铁锈腥味。   下楼的过程,他几乎是跌撞着,来不及触碰扶手,深红色的地毯随着他错乱的脚步,被挪出些许褶边。   他跑到主厅,佣人不见踪影,大门紧闭着,预测天气的水晶球,表面浮着放射状冰纹,外面的暴雪依旧在持续。   即使要被暴雪淹没,姜竗孤注一掷般,继续朝着大门跑去,手感受到陨铁合金的触感,结果,门纹丝不动。   他着急地、额头冒着冷汗,尝试了好几遍,依旧是徒劳。   身后传来有人下楼梯的声响,脚步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永远都能保持从容不迫的模样。   姜竗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有些坐以待毙地,无力地将头靠在门上。   “你想离开?”   Askefis走近后,声音毫无波动,眼前的情况,被他问出了一种今天天气如何的感觉,极度平淡得让人无所适从。   姜竗缓缓转过身,面对他,习惯性的驱使,他露出清浅的笑容。   “你看不出来吗?”   话里,有他不自觉的惨淡与讽刺。   Askefis沉默地凝视着他。   良久后才开口,“刚才不是我。”   不是他?   姜竗不明白,指的是拿着刀具的人,还是带他走向画室的人,或者在一开始,给他看珐琅工作室的人。   他一时忘记所有不安与惶恐,不禁愣住。   Askefis明确说,“带你去画室的人,不是我。”   姜竗一时惊觉,他觉得怪异的地方突然有了答案,在餐桌上,Askefis还拒绝他的了解,不久后又带他去画室。   至于是谁带他去画室,好像只有一个指向。   他讷讷出声,“刚才,是傅淮砚吗?”   那个有些熟悉的怀抱,果然不是错觉,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傅淮砚不立刻带他离开,还带他去看Askefis的自画像。   也瞬间明白,Askefis骤然阴狠的原因,毕竟,他拒绝被了解长相,结果在意识失控的情况下,却被触碰了禁忌。   听到姜竗口中的这个名字,Askefis的眼神明显一点一点地阴沉下来。   “我应该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抱你上轮椅的人,不是我。”   轮椅?   姜竗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离开南城的具体过程。   他不可置信,“是傅淮砚?”   Askefis没有否认。   仿佛所有信念坍塌,姜竗唯一觉得有希望的地方,被扼杀在当前的只言片语当中。   他的眼神依旧无法置信,“……为什么?”   Askefis面无表情,“你以为他会带你离开?”   即使被戳破了心思,姜竗也已经连隐藏和找借口的力气也没有。   他当下只固执于一个答案,“为什么?”   为什么傅淮砚,也造就了禁锢他的原因。   Askefis凝视了他一会儿,尔后,冷漠地揭露一个前所未知的真相。   “傅淮砚这个名字,并不属于他。”   姜竗无法理解,他的脑海中,默默地照念出这句话的意思,傅淮砚这个名字,不属于傅淮砚?   渐渐地,他好像隐约能体会到,Askefis话里的含义。   只是他不敢相信。   “……什么意思?”   “真正的傅淮砚,已经死在他的十三岁。”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傅淮砚,最开始也是副人格 第25章   起初,大脑如同一个完整的岛屿,在经历了一波如海啸般的冲击后,割裂成多个岛屿,形成群岛,部分岛屿承担着主岛屿的痛苦记忆。   触发事件的产生,在简陋的仓库里,简陋的实验台上,十三岁的小男生顿生出多个独立的意识,来承载被当做实验体的痛苦。   几乎在同一时间诞生的两个人格,编号都为A。   Askefis调取了部分记忆,主人格曾看过的一部作品,《冰海战记》里面一个以杀戮为傲的“战士”的名字,被他以瑞典语占用。   Askefis,本意是在灰烬中复仇。   大脑保护机制下,海马体后部异常活跃,Askefis最初的记忆,就是在一张电击椅上,小男生所经历过的恐怖和血腥类的记忆,细致到只是一部惊悚的杀人魔电影,都储存在他的岛屿上,结合虚构性的补充,他形成了一个冷血型的、有虐杀倾向的人格。   这种病态的保护机制,如同维京战士信仰中的骗局,唯有杀戮,才能抵达英灵殿。   至于另一个A,储存的记忆类型与他所差无几。   只是A更像一个利用信仰,在操控他人格的雇佣兵统治者。   这具身体里面,还有儿童型的人格会出现,保留部分纯真的记忆。   在未接受干预前,部分岛屿已经在A的管控下,形成了一整片牢固的土地。   Askefis渐渐认可在A的管理下,带来的作用时,发现主人格小男生几乎没再出现。   A比所有人格都具特殊性,也能给大部分人格带来稳定的控制,源于A所承载的许多记忆,都来自小男生真正经历过的痛苦。   包括被当作实验体之前,在傅家经历的一切。   真实记忆带来的痛苦,比虚构性的记忆强烈,也正因为真实,更加不可撼动。   至于最原始的主人格,所有痛苦让分离而出的人格承载后,只记得些许童真的记忆,像个儿童型人格一样陷入沉睡。   在A的管控下,其他人格也渐渐认定,A才是核心人格。   Askefis并没有管控人格的念头。   他只是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比如,把几个男生扔进山林里,以杀伐果断的作风,让山林变成屠宰场。   等他再占据意识,那几个男生还未丧命,但都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障碍。   两人的行事风格迥异,A更像一个操控人偶的阴狠傀儡师,漫长又让人饱受折磨的残忍手段,才是A优雅矜冷的外表下,最擅长的过程。   A相当于大脑保护机制下,而诞生的最纯粹的坏种,接受过最残酷和真实的记忆,所以情感不会再轻易受到影响。   至于具体过程是怎么样的残忍,Askefis没有兴趣去了解,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得独自忍受着,指甲一遍又一遍被拔光的记忆。   杀戮的冲动时常涌进他的意识,如同他名字的起源,一个在灰烬中诞生的报复者,属于他的领地,始终布满肮脏和血腥味。   只是到后来,一个笨重的蓝色身影,毫无征兆地,闯进了他的领地。   用真诚又局促的声音说,“生日快乐。”   Askefis前所未有地、陷入良久的僵硬。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确切而言,主人格创伤事件发生的那一天,才是他的生日。   他只是在偶然占据意识的情况,对当下的情况立刻做出判断,买了眼前一篮巧克力。   甚至在下一刻,身体的主导权又被A夺走,他来不及说些什么。   却能换来堪称隆重的祝贺形式。   他的心脏第一次剧烈的收缩,强烈、震耳,鼓膜仿佛在经历一场轰鸣。   片时,他的意识就陷入黑暗,后面发生的事,他无从得知。   他只记得当时的感情,不可言喻,又让他觉得陌生至极。   仿佛是终于有人,将电击椅上的他给解绑,稍稍安抚了他一些嗜血的冲动。   但是,脱离了应有的酷刑,反而让他愈发躁动起来。   他应该是,反复经历残忍的记忆,再报复性地把所有血腥暴力,原封不动地返回。   而不是,让一个纤瘦的、毫无攻击性的人,用一句简单的话,就平息了所有阴暗的诡念。   那个人,如同止痛药般的存在。   让他想要占为己有。   他也渐渐明白,为什么A唯独对那个人的态度不同。   因为A比他更早陷入了这份陌生的感情。   在A的感受中,那个人或许也如同止痛药般的存在。   他对感情的控制开始出现了偏差,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处在克制与烦躁当中。   情绪失控的结果,他能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   即使出现了,他也只能伪装成A,维持着A的说话方式,让复诊过程检测不出异常。   只是理由多了一个。   他不能,把自己充满血腥、肮脏、又几近癫狂的狠厉面目暴露出来,他不能把那个人吓跑,那个人喜欢的,是A的样子。   他是一个连拥抱都没体验过的人。   如果他暴露自己原本的样子,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跟那个人相处。   他只会凭着自己最浓重又癫狂的欲念,去控制那个人的一举一动,让那个人永远只在自己的视野里。   他后来也明白,那句生日快乐并不是对他说的。   他的杀意因此越来越浓重,尤其针对A。   他不想被那个人永远当成A,他也极端和矛盾地渴望,那个人用湿漉漉又充满情感的眼神看着他,看清他原本的样子。   他必须抹杀掉A,让那个人重新认识他自己。   对那个人浓烈的欲念,渐渐占据了他的岛屿。   偶尔的共意识状态,A似乎也察觉到了他额外的情感。   他能完全占据身体的时刻,一般在A有某些想法波动的时候,尤其是至暗的想法存在时。   之后,A对情绪和想法的控制,愈发到了一种冰冷且公式化的程度。   尤其是那个人在眼前的时候,A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格出现。   相当于在垄断有关那个人的记忆。   A不仅也想抹杀他,还想让其他人格永远陷入沉睡。   他们也远远违背大脑最初的生存机制,只为了争夺并独享那个人的感情。   此刻那个人被困在这里,是两个人格造就的同一个结果。   …   “有一个叫傅淮砚的人,在十三岁那年遭受过严重创伤……”   “因为是姜竗,傅淮砚这个人开始了一系列异常的行为……”   “因为姜竗喜欢,傅淮砚会直接忽略自己……”   “傅淮砚还有一件异常的事,姜竗想听吗?”   ……   或许,不止剩下的一件事。   姜竗本以为,这只是傅淮砚的特殊方式。   却从未想过,现在的傅淮砚最初也是副人格。   记忆系统的调整下,最常激活的身份会占据主导,“傅淮砚”成为了傅淮砚。   也许人格也会在某些时刻,对真实的自己存疑。   才会通过抽离的方式,更冷静、更客观和更完整地剖析自己的感情。   对于这个真相,姜竗只是震惊,但并不是无法接受。   他的感情指向一直明确,与人格的主副位置无关。   他无法接受的是,他连逃出去的希望也没有。   Askefis凝视着他良久,语气阴沉,“现在,你还想跟他一起离开?”   姜竗顿时回过神,当下,他没有心思再去颓然,只能另寻他法,起码,通过大门的方式是不可取的,等傅淮砚占据意识,也没有离开的可能。   他不能再等。   这座庄园看起来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虽然有改造过的痕迹,但一定还保留着某些隐蔽的出口,譬如佣人们的去向。   姜竗强撑起笑容,“我没有这样的想法,刚才,只是有点被你吓到,毕竟你手上还拿着把刀。”   谁会突然手上就出现一把刀。   Askefis身上一直藏着刀具,这才是姜竗最害怕的一点。   以他了解过的资料和案例,副人格没有一个是稳定的,只要在Askefis面前,他就永远得提防着。   Askefis手中的刀具早就收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   姜竗强忍着不后退。   距离近在咫尺,Askefis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姜竗脸上,辨别出姜竗刚说的那句话不假。   他面无表情地解释,“我没有指甲,刀具,能在一些琐事上提供便利。”   姜竗愣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一个与杀意毫无关系的原因。   前一刻还在提防的心理,好像成为一场巨大的误会。   他的视线不由得移向男生的手,如果没有指甲,只能是一双堪称畸形的手,不能跟完美沾边。   但现实是,那双手很优越完美,骨节分明,青筋隐现,手指修长有力。   而在Askefis的眼中,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切。   姜竗知道,自己没有余力、也没有理由去对一个危险的人格产生同理心。   但他听完Askefis身上带刀的真实原因后,心里不由得有些空荡。   他其实也知道,副人格诞生于人性中最黑暗与痛苦的一面。   如果有得选泽,谁都不会想让自己在扭曲下形成,也不会想要,一双指甲被拔光的手。   姜竗沉默良久,心里泛起涩意。   他选择暂且遵从本心,轻声对Askefis说,“我能仔细看看你的手吗?”   Askefis的表情顿时有些凝固住。   半晌,他似乎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才有些机械地,将手从身侧稍微抬起。   没有人会想看一双丑陋的手,上面还布满刀痕、以及烧焦的痕迹。   但姜竗却会想看,还想仔细地看。   Askefis无法理解。   他拒绝一切关于他外表的研究。   但他是喜欢的,喜欢姜竗提出这个要求。   矛盾和堪称怪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着,他好像第一次产生了名为羞耻心的东西,尽管他知道,在旁人看来,他的手没有异常。   但是要看的人是姜竗。   前后翻涌的想法,在这一瞬间,几乎要把他继续往更扭曲和疯狂的方向发展。   姜竗看出了Askefis面无表情之下的僵硬。   他主动伸出双手,牵住了Askefis抬起的那只手掌。   然后低头,很认真地、又细细地观察Askefis的手心和手背,包括每根手指。   这双手他其实牵过不少次,在他看来,依旧是适合弹钢琴的一双手。   但他无法说出眼见的情况。   他只是露出笑容,露出很温和的笑。   然后,他将自己的掌心和Askefis的相触,体温差距明显,他有些冰凉的手心和另一只宽大且干燥的手掌贴合着,接下来,他让两人的每根手指都严丝合缝起来。   “没有指甲,也可以十指紧扣。”   他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   “没有指甲,也不影响取暖,特别是在这种天气……”   话未说完,Askefis陡然紧紧回握。   手指一时被绞紧,姜竗忍不住痛吸一口气,他有些茫然地回望着Askefis。   此刻,Askefis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神,愈发炽热起来,虹膜仿佛有皲裂的迹象,疯涌的情感一触即发。   扣紧的那只手被Askefis猛地往前一拽。   姜竗整个人撞向他的胸膛。   “以后,我会学会控制力道。”   Askefis的语气克制到极点,像在承诺。   但他抱着姜竗的力气,依旧紧得和之前没有区别。 第26章   这几天,姜竗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珐琅工作室里。   表盘切割出来后,用墨线绘制,再用镊子将金属丝顺着绘制的图案弯折,表盘胎体的宽度只有几厘米,他一整个上午都得借助显微镜,才能完成大部分掐丝过程。   他好像已经沉溺其中。   门被敲响后,姜竗应了一声,来的是佣人,只会瑞典语,但这几天下来,再加上这个时间段,姜竗也清楚佣人口中说的意思。   他已经能很自然地用瑞典语进行道谢,向Askefis学了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   下楼到了餐厅,却不见Askefis的身影,姜竗有些不解,等他用完餐,Askefis依旧没出现。   他继续回到二楼,但不是继续去珐琅工作室进行未完成的活,而是打开了其中一扇沉重的橡木门。   和料想中的不一样,此刻的书房内还多了两个西装革履的白人,站在办公桌旁和Askefis交谈着,传进耳里的内容都是瑞典语,姜竗理解有限,看阵势,大概只知道他们正在向Askefis汇报一些事情。   他连忙用一句瑞典语的道歉,刚想退出书房,Askefis在第一时间就瞧见他,抬手示意两个白人暂停。   “什么事?”   他朝姜竗问的一句话,没有情绪波动,好像还处在工作的公式化中。   两个白人很自觉,直接转身退场。   姜竗和他们错身进入书房,过程有些拘谨地朝他们礼貌性地点头。   他走到Askefis的办公桌旁,桌上有一些展开的文件,都是英文,大部分也是政商性的名词,姜竗扫了一眼就自觉移开视线。   “你今天很忙吗?”   往常,Askefis都会在三餐的时间和他同时出现在餐厅里,他也曾经来过他的书房,逗留一会儿就离开。   他没想到这个庄园里,除了他们两个,以及佣人,还会有其他人出现。   才会贸然打开书房。   Askefis面不改色解释,“还有些事要处理。”   姜竗恍然。   他能不知不觉地出现在瑞典,连护照和签证都没有,还住在一个私人庄园里,多少能猜到Askefis,或者说傅淮砚这个身份,在瑞典并不简单。   以至于能脱离傅家的掌控,这么久不回北市,也如此淡然自若。   姜竗露出笑容,“记得吃午饭。”   Askefis漫不经心地转了圈手中的钢笔,“手表完成了?”   姜竗摇了摇头,他有些神秘地说,“还差一部分,不过在完成之前,不能让你看。”   Askefis看了他一会儿,神情没什么变化,“这些天,你也没让我看过。”   “毕竟要送给你的礼物,如果你中途看了,就构不成惊喜了,期待一下吧。”   “当然期待。”   即使是期待,Askefis也依旧只会用冷硬又严肃方式表达。   姜竗笑出声,“那你继续忙你的事,我也要回去赶工了。”   Askefis点头,没再说话,视线继续回到桌面上的文件。   姜竗退出书房,将门轻轻阖上。   笑容在门后一瞬间消失。   两人那番平静自然的对话,仿佛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个年头,但姜竗很清楚,平静之下的诡异。   他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自己手机的下落,和外界的信息隔绝,如何称得上自然?Askefis这些天透露的态度,让他觉得他真的要在这座庄园里待上一辈子。   姜竗在走廊上迈开两步。   然后,脚步开始加快起来。   这些天,他暗自观察过佣人离开庄园的路线,一般是通过后勤区域,或者后院的隐蔽走廊和楼梯。   但这条路线并不可取,他不知道佣人们是否也是属于“眼线”,如果照着他们的路,大概不到一刻钟,Askefis就会得知消息。   他只能在这座庄园另寻他路,所幸在前天,终于发现这座庄园还保留着隐秘的逃生通道。   在顶层的礼堂,第一排长椅下,有块踏上去隐约有空旷回响的木板。   姜竗当时试了好几遍,终于在触摸到侧边的第三颗钉头时,木板发出一声咔嗒的声音,然后,渐渐往下沉,露出一条螺旋长梯。   当时的手心立刻渗出湿意,肾上腺素顿时涌向全身。   为了探寻到出路,他离开珐琅工作室的时间已经有些长,所以他在清楚了这块木板的闭合情况后,又马上回到珐琅工作室。   他需要找到一个适宜的机会,尤其是Askefis比较没空的机会。   而此刻,就是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了。   难得一次,Askefis跟他一起用餐的时间也没有。   下一个合适的时刻,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此刻就得立刻行动。   姜竗快步回到珐琅工作室,然后启动一台切割机和打磨机,制造在内忙碌的假象,为了保险一点,他又启动了超声波清洗机,将半成品的胎体放进去,把运行的时间设置到最长。   他取走了原本用来修正掐丝细节的磁吸灯,充当照明用。   离开工作室,关上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里面的机器在运作着。   外面一直是一整片厚雪,在庄园内的温度适宜,他一直只是穿着轻便的衣服,房间衣柜里的一整排衣服都是按照他的尺寸,但是没有额外的防寒厚衣。   如果他顺利出去,必然要在雪地里行走,他不想逃离的结果变成冻死在雪地里。   但是跟佣人提出要防寒衣,意图未免太过明显。   所以他也一直在这座庄园里寻找可以防寒的物品。   最终发现,一间图书馆里,悬挂在壁炉旁的装饰物鹿皮,是最好的选择,取下来披在身上试试效果,长度过膝,保暖效果明显。   佣人在庄园内有专属路线,保障主人隐私,提供隐形的服务,姜竗从主厅到珐琅工作室,又到图书馆的整个过程,不见其他人的踪影,包括这些天,他以“参观性”的目的在逛整座庄园时,也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提紧的心依然没放下,脚步没有一刻停下和放缓,直直往顶层的礼堂方向去。   依旧触碰到第三颗钉头,木板咔嗒一声,姜竗第二次见到木板下方露出来的螺旋式长梯。   应该是最后一次留在这个庄园,实际上,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   姜竗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整个礼堂,包括入口的部分走廊,一整片寂静无声。   他深吸一口气,抱紧手中的鹿皮,往眼前唯一的幽暗出口,踏进去。   连续下了好几个台阶,上方的木板陡然合上,仅有的些许光线瞬间消失得彻底,姜竗不由得吓了一跳,他举起手中的磁吸灯,往顶上的方向照过去,通道的入口缝隙已经融进黑暗中。   姜竗继续往下走,几乎全程屏着呼吸。   楼梯扶手的触感冰凉,通道的气息潮湿,属于地窖的味道,和淡淡的松木味混杂在一起。   通道漆黑至极,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随着下去的动作,每一块被磁吸灯照到的台阶。   高度毕竟是从庄园的顶层开始,这条阶梯的长度,让姜竗在往下走的过程,以为没有尽头。   终于踏上平地,他抬起灯往前方照过去,是一条由石砖砌成的隧道。   宽度和高度并不适合在紧急的情况下逃生,大概在几百年前,这条通道是属于信使或者需要密谈的访客,进入庄园的路径。   石砖隧道的墙壁上,几乎每条缝隙都被青苔填满,间隔两米就有一处凹槽。   原本用来照明的烛台锈迹斑斑,整条古老的隧道被废弃已久,留下蜡烛燃尽的痕迹,漫长又寂静。   姜竗一直往前走,紧绷着全身。   偶尔抬头看一眼,还能看到石墙上雕刻着一些符号,字母缩写和年份数字之类的。   但他没有心思去细看,当下的唯一任务就是走出这条隧道。   他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前方都是一望无际的黑。   这条隧道好像比刚才的楼梯还长,姜竗不由得有些担心,再走下去,天也要黑了,毕竟这里的日照时间非常短。   他在不安与焦虑中,继续向前走。   幽暗的隧道静得诡异,仅存的脚步声有些许回响,仿佛有人在他身后窥视和紧跟着他,只让他感到惊悚。   终于,手中的磁吸灯在不断的行走中,照到一处障碍物。   这堵门型的障碍让姜竗的心跳瞬间剧烈起来。   他叼着磁吸灯的背板,光源随着他的头部移动。   年久的原因,这扇沉重的木门透露着灰败的颜色,表面覆有一层霜雾,石墙与门框的边缘,被枯藤牵连着。   每一条枯藤的牵连度都很完整,好像将这扇门牢牢地封印在此地。   门的中央还刻着一个家徽,古老的痕迹,看不出具体的图案。   右侧有一个猫头鹰型的门环,锈迹斑斑,猫头鹰的眼睛由两颗绿色曜石构成,仅存的没有被更替的年份侵蚀过,仿佛完整如初。   姜竗朝左边的绿曜石按下去,没有动静。   转瞬又按向右边。   耳边当即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低闷沉重,瞬间有一些冰晶雪屑从门框掉落下来。   门自内而外地缓缓打开,光线越来越多,姜竗惊喜地望着。   没多久,机关就终止运行,姜竗不禁愣住,只有一个手掌宽的门缝透露出些许原因。   外面的雪大概有五十厘米厚,成年人踏进雪中,几乎要被淹没到膝盖处,再加上年久失修,这扇门打开的幅度只能到此为此。   姜竗将肩膀抵在门处,用力往外一推,齿轮又开始协助转动起来,门外的雪顺着他这股推力,一股脑地倾泻进隧道。   到差不多可以侧身挤出去的地步,姜竗就停下来,他从门缝挤出去。   霎时,冷冽的空气涌入他鼻腔,他的心脏狂跳不已,入眼是一整片雪林,与刚才潮湿逼仄的阴暗通道,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他终于,抵达外面的世界。   即使暴雪停了,他刚出去的瞬间还是感受到刺骨的冰冷,膝盖以下没有被鹿皮照拂到,还深陷雪中,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姜竗环顾了一下四周,按照所走的方向,他本以为出口会是庄园的东侧门,没想到出来后,已经看不见庄园,身后的门口仿佛是一个雪山洞口,他眼前只有一片云杉树林,再远一点,还能看见一面冰湖。   他没时间再四处张望,立刻离开原地,他不知道在通道里花了多少时间,如果珐琅工作室里的机器停止运转了,大概很快就有佣人察觉到他不在里面。   姜竗快步朝着云杉林去。   几步后,他开始倾尽全力狂跑起来,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冰凉的寒风不断刮蹭过他的脸颊,雪地上深陷着他每一个脚印。   周围的地理条件并不差,一定能找到木屋之类的。   一切都得赶在天黑前。   …   等他走远,那扇半开的门开始传出齿轮转动的声响,低闷地、缓缓地、自动阖上。   门背面刻着一些阵列式的古老符文。   [此门在暴雪中永闭]   作者有话说:预警一下:快大虐特虐了 第27章   等他穿过半片云杉林,抵达湖面附近,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附近果然存在建筑,一间没有任何光线透出来的老猎屋。   姜竗松了口气,力气好像在这一刻耗尽,他双手撑在膝盖处,尽量平缓呼吸。   头发和身上披着的鹿皮,几乎沾满雪,随着体温融化,寒意又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身体里,他只感觉到越来越冷。   他出了通道后,没多久就开始下雪。   不过,这是他期待看到的情况,毕竟他落在身后的脚印过于明显。   这场大雪应该很快就可以把他的踪迹覆盖住。   他举着磁吸灯,朝猎屋走去。   打算暂时在猎屋休整。   其实并不是一个明智的抉择,雪山里的建筑少得可怜,排查一下,很快就能发现他的最终位置在这间猎屋里。   但是他并不知道,夜里的雪山会不会有熊之类的野兽出现。   再加上,瑞典在冬季的黑夜时间特别漫长,尽管磁吸灯在出发前就充满电,但也无法坚持过整个黑夜的时间。   所以最终,他只能选择在老猎屋里休整。   他走到正门前,却发现门被锁住。   姜竗往后退了好几步,仰头望顶上的烟囱,看看能不能容下一个人钻进去,换一个入口,刚好也可以抹去一些他进入这间屋子的证据,毕竟门锁没有被打开。   他原本也打算,进入后就找一处地方躲起来,尽量不要在这间猎屋里留下一丁点痕迹。   但是转念一想,既然他能考虑到这一点,代表着后来的人也能考虑到。   眼前的猎屋顿时成为了他进退两难的节点。   姜竗一时焦虑起来,无论是被野兽当做过冬食物,还是被抓回去,他都极其不想。   他围绕着猎屋走了一圈。   雪还在下,他的脚步愈发艰难,体力支撑不了多久,全靠意志在坚持,当下成为了饥寒交迫的典例,继续往云杉林走,只有可能晕在雪地里,然后等待以上两种结果。   倏地,脚下微不可察的一处障碍,差点将他绊倒。   他连忙转身,望着眼前微微隆起的一块积雪。     朝#烟#挽#歌#整#理。   当下的位置,在猎屋的后方。   既然是一间猎屋,他怎么没想到,会有储存食物的地窖。   肉眼上看,差点绊倒他的那块隆起,好像只是一块被厚雪覆盖的石头。   姜竗立刻蹲下身体,抹掉隆起的一层积雪。   露出了一块倾斜的橡木板。   这里真的是地窖的入口!   他连忙握住木板上的把手,拉开,一股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混杂着冻肉的冷腥味。   此刻,不仅是藏身问题,连食物问题也得到解决。   姜竗踩着地窖的阶梯下去,把头顶上的橡木板阖上,雪还在下,大概不久后,也能把外面的痕迹掩盖住。   弯着身进入后,地窖里有很多陶罐,用来储存猎肉之类的,封口缠着绳索,覆盖一层兽皮,上面全是灰。   凑近后,姜竗不由得打了个喷嚏,他拍掉上面的灰,揭开,陶罐里都是生肉。   最后他只能选择取下了右侧一条悬挂着的熏鱼。   味道不算好,只觉得咸,但经历了从白天过渡到黑夜的出逃后,他只觉得是一场盛宴。   手中的熏鱼吃完,饥饿感得到缓解,他蜷缩着身体,倚靠在墙角。   用来储藏食物的地方,空间极其狭窄,再加上那堆陶罐,仅存容身的部分,逼仄得如同一个古墓里的棺材,阴冷又让人感到窒息。   但这一刻,他终于有暂缓的余地。   眼下的情况,还是存在很多未知数,他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渡过这个夜晚,头顶上那块橡木板,随时都有被打开的可能性。   如果被打开,面临他的局面,他有些不敢想象。   他只想回到南城。   也许是积攒多天的情绪,加上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他忽然好想、好想立刻见到沈芙兰、苏听雨、蒋叙白、小姨和外婆。   以及,回归到这一切之前的傅淮砚……   他的眼角渐渐湿润起来。   姜竗努力地压下翻涌的、孤绝无望的情绪,深吸口气,裹紧身上的鹿皮,闭上眼睛。   他需要恢复精力。   …   黑暗中,他只觉得呼吸越发困难,但他的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只能继续溺毙在昏暗的意识中。   睁开眼的一刻,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好像进入了死循环。   明明,他闭眼前所见的,是一堆陶罐、悬挂的火腿和熏鱼,在逼仄的地窖里。   但是,地窖不可能存在取暖的壁炉。   入眼依旧是庄园房间里的一切。   天花板上的星盘,旁边还有亚麻纱帘、航海钟、羊毛毯、墙上的驯鹿角等。   “地窖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低沉的声线传至耳边,姜竗愣了愣,缓缓将视线移向来源。   男生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神情淡然自若,手上还有一本英文书籍,仿佛在充当消遣,一直在等姜竗醒来。   姜竗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男生的神情依旧淡到极点,冷静得异常,仿佛在跟他说一些日常琐事。   “地窖的空间不足六平米,含氧量低,不到十小时就会缺氧窒息。”   姜竗能明显感受到,男生久违的、熟悉的一面,但眼下的情况,又让他感到陌生至极。   他讷讷出声,“傅淮砚?”   傅淮砚没有回应。   姜竗依旧处在震惊中,一句话也说不出。   半晌,傅淮砚从椅子起身,坐在床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眸底深不可测。   “下次,你想藏在哪里?”   姜竗连忙坐起身,他抓住傅淮砚停留在他耳边的手,急急出声,“你、你回来了?”   傅淮砚凝视着他,“你还是期待我的出现,是吗?”   姜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无法马上就消化眼前的情况。   当下他立刻想起了Askefis说过的一句话,“抱你上轮椅的人,不是我。”   姜竗顿时又不安起来,他没有余力去问清楚,他是怎么从地窖又回到这座庄园,即使知道了,对眼前的情况也没有任何用处。   他只想知道,跟眼前的傅淮砚有没有沟通的可能,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他有些迟疑地问,“你是不是对我之前说的私奔,产生误解?”   傅淮砚:“误解什么?”   姜竗深吸口气,用明确的态度说,“我说的私奔,只是想逃避一下我爸,并没有要一辈子离开,也没有想过就一辈子待在这个庄园里。”   傅淮砚漠然地看了他会儿,低声说,“我知道。”   姜竗追问,“那你还……”   即使他已经知道,傅淮砚并不是主导人格的真相,但是主副关系,并不是他被禁锢在这座庄园的根本原因,而是取决于傅淮砚的想法。   “当然,这是我的想法。”   仿佛对他脑海中的疑虑一清二楚,傅淮砚直白地说出了姜竗未说完的话。   姜竗一时怔愣住,他有些不可置信。   “……为什么?”   傅淮砚轻声对他说,“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察觉到男生根本没觉得这是个荒诞错误的决定,姜竗连忙摇摇头。   “这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你想要什么方式。”   在一刻间,傅淮砚的眸底一点一点地、彻底阴寂下去。   “继续把他当作恋人,亲吻他,和他十指紧扣?”   姜竗的心脏仿佛被一时揪紧。   他当然知道,傅淮砚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但他不清楚,傅淮砚的记忆覆盖范围有多广,能把这些天他和Askefis的相处,都大致阐明出来。   他能明显察觉到,此刻的傅淮砚,平淡的表面下,克制着嫉妒到发狠的情绪。   他也才明白,为什么傅淮砚要在他辨别出来后,要问那句话。   他期待吗?他当然是期待的,即使知道傅淮砚也造就了他被禁锢在这里的原因,但他还是隐约认为,在傅淮砚出现后,也许会有离开的可能性。   这些天,他把Askefis当作恋人一样相处,只为了稳定情况。   却导致傅淮砚看他的眼神只剩阴沉。   如果他为了继续稳定住眼前的情况,说了一些话,又会造成什么后果。   姜竗无法想象。   他只知道,他应该保持沉默,不要再徒生额外的情况,让他去承担,他也无力再去承担。   最大的原因是,他不知道Askefis下一次出现又是什么时候,到时候Askefis的记忆,又会止于何处,他无法做到,每次都为自己的话做出合理的解释。   -“和他在一起……也许是唯一一种,我能靠近你的方式了。”   对Askefis说过的话再次回荡在耳际,姜竗低下头,有些逃避那道冷寂的视线。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能理解……”   傅淮砚轻声问,“理解什么?”   姜竗攥紧腰处的被角,没再说话。   傅淮砚垂眸盯了他一会儿,“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可以吗?”   姜竗依旧僵硬着身子,脑海中没有浮现出任何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傅淮砚。   而他顾忌太多的沉默,却如同在无声映证着,他曾对Askefis述说的那段“感情”。   傅淮砚冷淡地收回手,起身离开床边,声音听不出有一丝感情,“或者,你也不用告诉我。”   姜竗怔了下,讷讷说,“你……不在意了?”   傅淮砚平静反问,“我怎么会不在意?”   姜竗继续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傅淮砚的表情恢复极端的冷静,像在告诉姜竗一件小事。   “只能让他永远消失。”   这句话也很平静,却平静得,每个字都有蚀裂的纹路,继而被灌满寒意,让人不禁要产生颅鸣。   让Askefis永远消失?   姜竗尝试说些什么,来缓和傅淮砚周身散发的阴狠气息。   但傅淮砚已经转身离开。   他连忙起身下床,他想拦住傅淮砚。   不管如何,他迫切地想问清楚,他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座庄园,其他事,以后再说。   房门被关上的一刻,姜竗的行动同时止于床边。   他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   却再也离不开这块面积不大的地毯。   他惊愕地望向自己的脚踝。   被一圈银白的镣铐,以及一条冰冷的铁链,牢牢锁着。   作者有话说:这个误会让神经病更极端。   下章做恨。 第28章   窗帘紧闭,书房内寂静无声,仅留一盏台灯。   许久后依旧没有一丝声响,庄园外的天色在期间发生了变化,这股冗长的寂静仿佛即将拥有实感。   倏地,书架传来一声巨响,出现被锤出来的深陷痕迹,支板崩裂成稀碎的木屑,坠落在地面上。   紧握到青筋暴起的手背,在顷刻间渗出血,沾染在一本凹陷进去的书籍封面。   他的下颚线紧绷,额角在隐隐抽搐和挣扎。   瞳孔似乎形成了黑洞,但依旧吞噬不尽他所有翻涌着的残狠念头。   浓重的嫉妒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具象化,将他的意识割裂成两半,扭曲地往外攀爬。   夺取身体主导的一刻,脑海中闪过的每个画面,如同尖锐的冰锥,直直凿向他的眼球。   包括姜竗的那阵沉默。   书房内又陷入一阵死寂。   许久后,他才敛住眼中的所有浓重的阴戾,转身离开书房。   …   房间内的人低垂着头,跪坐在羊毛地毯上,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盯着某块地板。   直到门被打开,他也已经没有一丝动静和反应。   傅淮砚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进他耳边。   姜竗慢慢地,攥紧了膝盖处的布料。   但他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没有抬头看来人一眼。   傅淮砚站在他眼前,也沉默着。   造成这种局面,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没有再进行对话的必要。   良久后,傅淮砚陡然打破这片沉寂,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触地,以寻常的口吻。   “不舒服?”   姜竗缓慢抬起头,直视着傅淮砚,头一次,面对傅淮砚的眼神全是难以置信,也慢慢浮上一层水雾。   “被锁着,你觉得会舒服?”   傅淮砚的眼底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他默不作声,将手伸向姜竗的脚踝处。   姜竗当即躲了躲。   傅淮砚的手一顿,沉缓说,“镣铐只是暂时。”   姜竗的视线在这一刻仿佛无法聚焦,“暂时?”   傅淮砚沉着脸解释,“防止你再次进入类似地窖的地方。”   姜竗有些不解,“所以,我应该感谢你吗?”   傅淮砚没有应他,只是动作上,继续朝向姜竗的身后。   后者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死死地攥住了傅淮砚手腕处的衣料,不肯让傅淮砚的手,继续往他身后的位置接触。   挣扎的空隙中,傅淮砚怔了下。   脚踝处的位置,晕染着一团湿意。   浅色的液体浸染在白色的羊毛毯上,在被瞧见的一刻,色差骤然明显起来。   姜竗陡然支起身子,朝眼前的男生扑过去。   一瞬的动作,狠狠咬住傅淮砚的肩膀。   顷刻间,他的身体抖得不受控制。   用在齿间上的力气一点也没有缩减,仿佛面临决堤边缘。   他不知道有什么方式可以缓解。   缓解他这些天被禁锢在这座庄园里的恓惶,好不容易逃出去又重回原地的孤绝,以及被镣铐锁住后,极力控制却无法控制住的生理需求。   傅淮砚全程沉默着,神情上没有一丝变化。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也仿佛感受不到肩膀处掺杂恨意的咬力,任凭姜竗在他的肩膀上发泄。   姜竗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此刻剧烈的羞耻感,混杂着被禁锢多天的绝望。   傅淮砚的瞳孔仿佛浮着一层灰翳。   他默不作声地,将手掌覆盖在姜竗的背部,轻缓抚着,双臂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收紧,将他拢进怀里。   渐渐地,口腔中蔓延着血腥味,姜竗有些无力,松开齿关,将头靠在傅淮砚的肩颈处,任凭泪水肆意地往外流。   房间内陷入冗长的死寂,好似要形成扭曲的囚笼。   情绪冷却后,姜竗只是明确了一件事,而视线,停留在一处虚空的地方。   “傅淮砚,我们分手。”   话音落下,圈住他的力道顿时收紧。   姜竗没有余力,去顾及对方的反应,只是讷讷地、有些固执地重复。   “……我们分手。”   男生的瞳孔急剧收缩。   片刻后,他只是恢复冷静,“别再说这样的话。”   姜竗没有任何反应。   傅淮砚低声哄着,“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地方,明天我们就离开,好吗?”   姜竗决然推拒他的怀抱,抑制不住哽咽,“不管在哪里……你早就应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随着这些话,傅淮砚却愈发没有一丝表情。   倏地,他扣住了姜竗在推拒的双手,眼神中,只剩彻骨的寒意。   “什么结果?再说一遍。”   直视这道森寒至极的视线,姜竗一时有些怔住。   他努力缓了缓心中升起的不安,深吸口气,“……我已经,说得很明白。”   男生的下颚线始终紧绷着。   他没再回应姜竗任何一句话。   下一刻,却将姜竗拦腰抱起。   镣铐早在不知觉中被解开,姜竗震愕住。   整个身体离开地毯的一瞬,他立刻挣扎起来,小腿垂落在在傅淮砚的臂弯下,剧烈地晃动着。   傅淮砚全程漠然,无动于衷,抱着他走向浴室。   花洒被开启的下一刻,松垮的睡衣瞬间被浸透,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   纽扣也在一刻间瓦解,因一股粗暴的力道崩裂而开,一两颗纽扣坠落在浴缸边缘,以及排水口处。   傅淮砚将他整个人抵在瓷砖壁上,钳住他的下颌,逼迫他的头部抬高,将唇狠压下来,没有一丝可以让他喘息的余地。   水流顺着两具交叠的身体,以及半解的衣服流下,部分水珠浸挂在瓷砖上。   姜竗的每一寸挣扎,在实力悬殊之下,几乎显露不出,嘴唇被狠戾地堵住、啃咬。不断蔓延下来的水流,几乎要将他的呼吸全部葬送。   这场突如其来的行为,让他早在被抱进浴室的一刻,就彻底惊慌失措起来。   被水雾渐渐弥漫的镜子,模糊地映照着他只剩惧意的侧脸。   脖颈线被迫绷直,从背脊骨处蔓延出的颤栗,引得他的胸口不停起伏。   压迫性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住。   漫长难捱的窒息感,让他不由自主想妥协,指尖僵硬发白,喉咙艰难地发出气音,模糊不清。   下一刻,花洒倏地被关掉,呼吸的权利也暂时得到允许。   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双眼被生理性的泪水填满,迷茫地望着傅淮砚。   傅淮砚自上而下地凝视他,神情莫测。   “越危险,你反而越想靠近,是吗?”   姜竗还没理解完这句话,就感受到脸颊被一把冰凉锋利的刀贴着。   余光中,他看清是Askefis拿过的同一把刀。   极度危险的器具,渗透着寒意,叫他不由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分不清此刻的恐惧,是来源于这把刀,还是来源于傅淮砚。   让他全然陌生的傅淮砚。   刀尖慢条斯理地,顺延着他的脸颊,似有若无地划下。   也将他心中的惧意无限放大。   他拼命摇了摇头,喉咙仿佛被恐惧塞满,说不出半句话。   傅淮砚冷淡地收起刀尖,接着,用刀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转过去。”   姜竗身上仅存一件湿透的、半挂在臂弯处的睡衣。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连忙攥紧傅淮砚胸膛前的衣料,摇了摇头,“不要……求你……”   他的泪水完全止不住,在水流停止后,清晰地从眼眶溢出。   但泪水毫无效果,下一秒,他的双肩就感受到一股狰戾的力道,整个身子被强掰过去。   侧脸被迫紧贴着瓷砖。   ……   他瞬间被烫到,愈发抖得不能自已,被按牢的身体无法做出一丝挣扎的动作,只能紧紧揪住傅淮砚拦截在他腰前的手臂,用力到指甲都陷进去。   傅淮砚的额前垂落些许湿发,水珠一点一滴坠落下来,将他的眼神浸染得愈发冰凉。   动作却与他漠然的表情截然不同。   他几乎是用肆虐的力道,掐住姜竗的腰,猛地抬高。   姜竗的双腿被迫离开地面,脚尖苍白无力地踮起。   骤然失去平衡,他慌忙地,双手撑住眼前的瓷砖墙壁。   ……   他忍不住讨好地、急急地呼唤,“傅淮砚……”   傅淮砚依旧冷着脸,没有回应。   他将掌心覆盖在姜竗的手背上,强硬地将每根手指嵌入姜竗的指缝,用力扣紧。   全然以压迫的方式,单方面在进行十指紧扣。   “腿夹紧。”   每个字依旧都不带一丝感情。   姜竗愣了愣,缓慢地理解过来。   也在下一刻暗自庆幸。   傅淮砚不仅没有任何经验,也还没有了解过任何方式。   他眼睫轻颤,当下立刻选择顺从,竭力地控制住还在颤动的双腿,照做。   花洒又被打开,水流倾注在后颈处,蔓延进两具交叠的身体中,充当润滑。   每一次猛烈发狠的撞击,都让姜竗抑制不住喉间的惊喘。   期间,他的下颌又被钳住,逼迫他回过头,双唇经历一番仅存狠意的啃咬,口腔中漫开血腥味,转瞬又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肩背上的每寸肌肤,都留下被啃咬的痕迹。   这场黏腻潮湿的冲击,漫长地持续着。   让他的意识愈发模糊起来,他浑身无力地,任凭身后的男生操控。   他的双腿渐渐合不拢。   ……   “跪着。”   无法如他所愿,男生一丁点停止的念头都不存在,森寒喑哑的嗓音,仿佛镣铐般扣住他的四肢。   姜竗喘着气,沙哑着嗓子,“没、没有力气了。”   每个字都充满讨好。   但并不受用,傅淮砚只是将他拦腰抱起,走出浴室。   骤然换了阵地,在被扔在床上的一刻,姜竗的意识仿佛也被冲散开。   他勉强支起四肢,腰部塌陷下去。   身体上还沾染着水珠,室内的全身镜,映照着他被掐出淤青的腰。   ………   枕头几乎要被湿泪浸透。   腰部再次被抬高,跪趴着。   又一轮,他的眼神有些涣散。   喉间不受控制地、断断续续地被逼挤出难忍的、压抑的求饶声……   他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作者有话说:三更。   删了好多,完全发不出去   预警排雷预警排雷:下章非常虐竗竗……   结局对两个人格而言,无疑也是一场创伤性的冲击,面临精神崩坏。   七年后,要单独安排一章人格在精神病所的视角,半回忆结合第一章的时间线。 第29章   珐琅工作室的某台机器运行中。   重回到这间工作室,姜竗在工作台上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离开前的那块半成品表盘,大概是因为当时要出逃的心思过于急切,加上表盘比较小,不小心掉落在某处,他沿着桌底边缘、每台机器的后方位置、包括地毯下面都翻找了一遍,依旧不见那块掐丝只完成一半的表盘。   他重新拿了块铜板,剪出需要的形状。   工作室的房门骤然被敲响。   姜竗以为是佣人,头也不抬地继续手上的事,用瑞典语说了句,“请进。”   打开门的,却是傅淮砚。   后者眼神平静,视线扫了一圈整间工作室,最后停留在姜竗手上。   姜竗愣了下,笑说,“你怎么有空过来?”   很多时候,傅淮砚基本在书房里,处理着一些,他没有能力了解到的事情。   所以很罕见,傅淮砚此刻会出现在他面前。   傅淮砚没有开口,缓步走到他身后,双臂圈住他的腰身,像是无数次的动作。   他看向姜竗手上的铜板,低声问,“在做什么?”   姜竗低头,继续沿着画好的线,剪着铜板,“做一个手表。”   “做给他的?”   口中的“他”意味明显。   但傅淮砚只是淡淡道出,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姜竗摇了摇头,“不是。”   他回头笑了笑,“做给你的。”   傅淮砚静了下,“怎么想到要做手表?”   姜竗沉思片刻,说,“男士身上的日常配件,除了手表,好像没有其他东西了。”   傅淮砚眼神平淡,“还有领针、皮带、袖扣和胸针。”   姜竗恍然,笑说,“还有这么多细节,那你想要什么配件?”   傅淮砚慢慢圈紧他的腰,面无表情地说,“只要和他不一样的,都可以。”   两次提到“他”,姜竗有些无奈,“那就袖扣吧,你也经常穿衬衫。”   傅淮砚嗯了一声,“用简单的工艺就行。”   要求并不需要费神,姜竗便顺手拿了旁边的量尺,傅淮砚的手腕还停留在他腰前,他低头拉扯出手腕上的袖口,刻度的起始位置对准袖口上的扣缝。   “刚好,我也可以量一下大致尺寸,今晚就可以完工了。”   傅淮砚卸了些许力道,稍微抬手,方便姜竗测量。   “今晚?”   “只是填充一下釉料,不用花太多时间的。”   “这么简单。”   两次出现在傅淮砚口中的“简单”,似乎不是同一个意思,察觉到后,姜竗解释说,“袖扣这种配件,跟手表不一样,应该删繁就简……”   倏地,一阵高频尖锐的警报声,中断了姜竗未说完的话。   声源明显。   来源于他脚踝处的电子脚镣。   继他出逃后,又不限制他在庄园内的自由活动,而堪称怪异的折中方式。   脚镣经过改装,并不存在电击功能,但这声令人不适的尖锐警报,还是让姜竗怔在原地,不敢动弹。   傅淮砚俯身,在脚镣的某处位置摁了一下后,警报声顿时消失。   姜竗不理解,“不是超过范围才会发出警报吗?”   傅淮砚扫了一眼一米之外,正在运作的超声波清洗机,“大概是电磁干扰。”   姜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明白,他有些迟疑地说,“那我以后,是不是最好不要启动它?其他机器会不会干扰?”   傅淮砚:“再换一副就好。”   姜竗松了口气,顺应点头,“好。”   傅淮砚:“过阵子,你想去哪里?”   姜竗想了一下,“日本吧。”他提起兴致,“冬天有烟火大会吗?”   傅淮砚:“一些地方有。”   姜竗笑,“好。”   傅淮砚目光沉暗地凝视着他,低声开口,“以后只有我们,别再想着他,可以吗?”   姜竗有些无奈,“这个问题,你要问多少遍?”   傅淮砚低头埋进他的颈窝,没有应声。   察觉到男生阴颓下去的情绪。   姜竗只能露出笑容,轻声说,“可以。”   本应存在于两人之间的暗涌,似乎静止不前。   某些事,某些关于离去、分开的字眼,他们默契般地,闭口不提。   …   晚上,傅淮砚从浴室走出。   姜竗便放下手中关于花卉图案的书,从椅子上起身,取了床尾凳备好的衣物,和傅淮砚错身进入浴室。   平常得,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浴室门关上后,姜竗将衣物放在架上,打开花洒。   水流声充盈着整间浴室。   浴缸的水已经被放满,水温合适,置身的空间里弥漫着水雾,镜子变得模糊,隐约只能照出浴室里的人,一些不清晰的动作。   姜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今晚刚完成的作品,冰川蓝的釉料下,隐约透出底部的金属和纹路。   成品比他在未完成之前的想象中,还要更好看。   弧面饱满清透,像一颗露珠,微微转动一下,闪动些许星光。   他紧紧攥进手中里。   然后,跪坐在浴缸边缘,静静地望着满缸静止不动的水。   骤然间,平稳的水面,开始出现细碎的划痕,很快又融合在一起。   原本应该出现在珐琅工作室里的美工刀,出现在他手上,被他用来慢慢地,搅划着浴缸里的温水。   这些天,他时不时在想,如何离开这座庄园,或者说,从第一天开始,他这个念头就没有断过。   只是在经历了一条漫长的通道,一场大雪,以及充满肉腥味的逼仄地窖后,他还是回到了原地,徒劳一场。   而坦言要离开,给他换来的,是更极端的对待方式。   比如,还存在于脚踝上的镣铐。   他只能以平静,换回平静的假象。   回到工作室后,第一映入眼帘的,是静止在工作台上的美工刀,仿佛在给他暗示着些什么。   所以他想:   如果他以结束生命的方式离开,会不会就能打破这场桎梏。   这样的念头极端又病态,可是在被禁锢了多天的无望中,他已然觉得,他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其实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傅淮砚,极端的也是傅淮砚,他只是寻找到了一个,可以彻底离开的缺口。   庄园伫立在斯德哥尔摩,以这座城市名而命名的某种病症,他差一点,就往那个方向发展。   他需要及时终止。   而傅淮砚应该不至于,要抱着他慢慢腐烂的尸体厮守下去。   如果真如此,到时候的他也已经无暇顾及。   也许他也患上了某种精神疾病,能让他如此冷静地、又有计划地安排。   还能很理智地分析,他的手脚一年四季都比较冰凉,温水可以让血管扩张,促进血液流动。   并额外地考虑到,在浴室里进行,可以给佣人减少一些麻烦,水一放,所有迹象都会被冲散干净。   他将手伸进水中,感受着温度的浸透,另一只手中的美工刀,停止在水面上搅动。   像往常一样,把美工刀当作在分切釉块。   然后,以同等的力度,朝手腕割下去。   做了几天的计划,最后仅由一个简单的动作完成。   如同朱砂颜料散进水里,血液从割口出涌出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以争先恐后的方式,迅速蔓延到他整个手背,填满每根指缝,形成血柱坠落在浴缸里。   继而仿佛一场猩红的大雾,瞬间将整缸水染成刺眼的红色。   他只是平静,而不是麻木。   所以他还是能感觉到疼痛。   一股钻心的痛。   但他脑海中又浮现了一个想法,也许,他还是应该全身浸泡在温热的水里,才能更快加速血液流动。   他衣着依旧整齐,迈进浴缸里,半躺下来,部分血水溢出边缘,流淌在白色的瓷砖地板,鲜明得刺眼。   面对死亡,比他想象中还要淡然。   像是必经的程序,脑海中,开始回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一切历历在目。   停留最久的一个画面,是在傅家的那个大露台。   有秋千椅。   有傍晚的太阳。   以及,手心握着的柑橘。   他仿佛还身处在当时,为了逃避在楼下当人偶,而选择跟一颗遥不可及的太阳四目相对。   橙红色的太阳看起来和柑橘所差无几,让他有种错觉,以为他只要努力生活,就可以握住一切。   而这一切,也许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   他不该尝试去掰开那颗柑橘。   他为了逃避当姜家的人偶,和傅淮砚之间出现了契机。   而这个契机,却在此时此刻,还是将他成为了庄园里的人偶。   人偶、人偶、人偶、还是人偶。   他渐渐恍惚起来,好像骤然间,眼前又开始轮回,闪过了纷乱的人和物。   廖纪文蹲下身子朝他招手。   外婆在厨房做大黄鱼。   沈芙兰提着一袋给他买的衣服。   码头的礁石。   橘红色的气球。   ……   他开始祈祷。   祈祷外婆可以长命百岁。   祈祷沈芙兰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祈祷蒋叙白可以不用去国外。   祈祷许浸月可以彻底脱离她父亲的掌控。   祈祷,Askefis不要再在意没有指甲这件事。   至于傅淮砚……   也许他不应该对DID患者的要求太高。   只祈祷,傅淮砚不要太荒诞离奇,不要太吓人。   他一点也不想被闻到腐烂的味道。   最终,他还是无法做到彻底的平静,泪水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溢满整张苍白的脸。   他将手中一直紧握的东西,轻轻放在浴缸边缘。   冰川蓝的釉面,即使沾染血迹,也依旧好看。   如果可以,他还是想以最寻常的方式,送出这颗袖扣。   如他们初见时那般寻常。   -“你好,我叫姜竗,跟着我父母过来送礼的。”   -“你好,姜竗。”   -“我叫傅淮砚。” 第30章   即使有顾纪铭的帮忙,沈芙兰还是被离婚过程的手续搞得焦头烂耳。   她头些天都选择住酒店,倒不是怕跟姜建平吵起来,但怕留在姜家影响到姜竗,在酒店期间,有空闲了,再了解一下姜竗的近况。   不过,打姜竗的电话,他总是手机离身,没接到,后面沈芙兰就直接打许浸月和蒋叙白的电话,反而可以第一时间了解。   他们一块儿去旅游了,还跑到法国去,一声招呼也没给她打。   沈芙兰自然感到气愤,除了许浸月,其他两个都是未成年人,还跑到纬度差一大截的地方去,等到了才通知她。   不过她很快又回到离婚手续当中去,没空朝着几个年轻人发火。   目前手上的事暂且可以先放一放,沈芙兰又打了蒋叙白的电话。   接通后,她的语气并不怎么好。   “阿竗呢?”   蒋叙白的声音依旧处在打哈哈中,没个正经的模样,“沈阿姨,阿竗睡着呢。”   沈芙兰蹙眉,她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向时钟,才下午4点。   “这个点睡?你们昨晚又通宵?”   蒋叙白连忙否认,下一秒,理直气壮起来,“这里可是法国,有时差。”   “有时差也是早上10点左右。”   “我们年轻人10点还算早。”   沈芙兰无语住,憋着一肚子火,“行,等阿竗醒来,让他给我打电话,我十几天没见着他了,你们再胡闹,我直接飞过去找你们,都开学一星期了,还不见你们回来,你们到底有没有把学业当回事,不是什么事儿都能闹着玩的。”   面对义愤填膺的教育,蒋叙白只能连连说好,他还想礼貌地道别,但沈芙兰已经带着情绪挂断了电话。   收起手机,他看向身旁的许浸月,原本还在维持听训的脸色,瞬间沉到底。   “接下来,怎么办?”   许浸月同样面色沉重,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此刻,在南城私人医院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而姜竗,在他们旁边的病房里。   早上接到苏听雨的消息后,他们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只是到现在,还没见到姜竗醒来。   姜竗并不是在重症监护室里,他出现在这家医院时,仪器上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已经稳定,没有危险的迹象,医生给的解释是,还需要继续等,脑功能恢复较慢。   向医生再问一些具体过程,医生也无法过多透露,他们医院是猛然接到通知,院长也是听从更高层的命令,接下由瑞典医疗团队护送的病人。   蒋叙白几个也无话可说,只能继续等待着。   从姜竗失踪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接到苏听雨的电话,约在一个私人会所见面。   当时苏听雨旁边还多了一个傅家派来的人,确切而言,是傅老派来的人。   而傅老派来的人,并不是来告知他们姜竗的行踪,而是相当于一场谈判,他们那方会辅助寻找姜竗的下落,条件便是有关于傅淮砚的任何事情,事无巨细,只要他们接触过的,都要说得一清二楚。但他们与傅淮砚的接触,唯有两次,一次在苏听雨经营的那家会所,一次便是除夕夜里,在姜家中。   他们没料到,一个在政商界有着绝对权威,能利用媒体打压其他股价,又让市场份额翻转的人,却连自己继承人的这点行踪,都没有调查到,想必傅淮砚对付傅老的手段,也并不简单,以至于傅老需要派人从他们两个这里获得线索。   苏听雨是在场当中,最能猜到来龙去脉的人,在傅老派来的人离开后,她才将傅淮砚的真实情况告知,只不过,关于姜竗的行踪,她也无从得知。   唯一可以明确的一件事便是,姜竗的失踪必然与傅淮砚有关,所以找到傅淮砚,就相当于找到姜竗。但是,傅家都找不到的人,他们更不可能找得到,只能暂时将事情瞒下来,能减少混乱就减少混乱。至此才会让沈芙兰误以为,他们都还在法国,制造姜竗都被他们带偏了的假象。   等待了十多天的结果,是苏听雨先接到了一通未知号码,继而是姜竗在私人医院里。   眼下,他们除了等,还是等。   起码姜竗已经回来了。   至于傅淮砚,依旧无从得知。   -   回到一中,上了第一堂课,他还打算在课桌上趴一会儿休息,就听见蒋叙白在教室门口喊他。   “姜竗!”   姜竗抬头,看到蒋叙白张望的眼神,顿时有些无奈,起身离开课桌。   出了教室,两人面对面站在走廊上,蒋叙白的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视线往他身上,仔仔细细地、来回扫了一圈,松了口气说,“不错,还算安全,还算健康。”   姜竗忍俊不禁,“有必要课间还来巡查?”   蒋叙白理所当然,“在你差点把我们都吓死后,非常有必要。”   姜竗笑说,“看完了吗?”   “看完了。”   蒋叙白刚想掏出手机,才意识到还在学校,手又收了回去,说,“我到厕所再给许浸月汇报。”   姜竗点头,“去吧。”   蒋叙白转身离开,走没两步,又回头看姜竗,姜竗依旧有些无奈,朝他摆摆手,蒋叙白欲言又止,眼神复杂,不过最后还是没再说些什么。   等蒋叙白的身影离开走廊,姜竗也径直走向教室,又有一道声音出现在走廊,叫住了他。   “姜竗!”   班长赵鸿睿刚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手上还拿着一堆批好的试卷,朝他走来,“老李找你。”   老李是他们的班主任,姜竗当下大概能猜到老李找他是因什么事,毕竟,开学两周后他才来上课,原因也不怎么恰当,还是得经历一番教导。   “好。”   他和赵鸿睿错身走向老李的办公室。   进去后,老李的办公桌旁,还站着一个高瘦的男生,是张生面孔,戴着黑框眼镜,给人的感觉比较沉默寡言。   从男生一身日常服,还没穿上一中所属的校服,姜竗大概能猜到是转学生。   他向老李乖顺地叫了一声,“李老师。”   老李朝他点头,视线转向姜竗的左手手腕,还缠着绷带。   老李顿时蹙眉,“你的手怎么了?”   姜竗笑了下,解释说,“韧带撕裂。”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不小心摔倒,第一时间用手撑住地。”   同样的借口,用在沈芙兰那边,所幸他们都不是专业人士,两种截然不同的受伤情况,在包扎上他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老李没再说什么,在场还有转学生,他不好在当下,就针对姜竗的情况进行教育。   只能有时间了再找姜竗私下谈一谈。   他向姜竗介绍旁边的男生,“这是新来的同学,付北宸。你带他去教室熟悉一下,位置的话,就先坐你旁边。”   “好。”   姜竗应了一声,礼貌地说,“那我们先回教室了。”   “去吧。”   引领付北宸走向教室期间,姜竗全程露出友好的笑容,给他大致介绍一中的时间安排和大致情况。   只不过,付北宸人如外表,每声应答都极其简短、寡淡,姜竗并不擅长跟这类型的人沟通,所以也没再多说些什么。   走到教室门口,班上还在闲谈的声音缩减了不少,视线基本都朝向姜竗身后的新同学。   姜竗露出笑容,朝他们介绍,“新来的同学。”   班级的氛围还算好,姜竗话音落下后,好几声欢迎也随着起来。   付北宸只是点头,再无其他反应。   他漠然的态度,与班级里的氛围截然相反,整间教室一时陷入了微妙的氛围。   姜竗连忙打破这层微妙,对付北宸笑说,“我们去座位上。”   其他人的视线也没再落向他们这边。   姜竗暗松口气。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付北宸也在他隔壁的位置坐下。   又是一阵沉默。   姜竗转身,向后桌借了张批好的试卷,关于上周的周考,他今天才来上课,所以只有他的课桌上没有派发。   他摊开在课桌上,一半试卷落在付北宸那边,解释说,“下一节课,老师要评讲的。”   付北宸扫了一眼卷面。   然后,却说出了不相应的回复。   “韧带撕裂,应该用弹力绷带,而不是纱布。”   姜竗怔住。   他一时不清楚,付北宸是在揭露他,还是只是出于好意。   他也不明白,付北宸为什么要突然说起。   想了想,也没有合理的猜测,当下,他只能先维持笑容,说,“原来如此。”   付北宸没再开口。   针对他的手腕,好像就此揭了过去。   两人又静了下来。   姜竗收回思绪,前所未有地觉得,课间很漫长。   尽管他已经从瑞典回到南城,从医院回到教室,但他始终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也许,他心里依然觉得,此刻坐在他旁边的,不应该是付北宸。   而是傅淮砚。   他曾预想过,等开学后,两人会一起上课下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晚自习,结束后再一起走路回家。   一起做一些,属于校园早恋的事。   结果,最后存在的,只有手上缠着的纱布绷带。   傅淮砚彻底消失了,傅家的人也没有找到他一丝踪迹。   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他。   但姜竗还记得,曾在这间教室里,傅淮砚刻意学着他轻拍桌面。   “那我坐这儿。”   “你要当我同桌吗?”   “不明显?”   ……   姜竗无法很清楚地记得,他们当时还说了什么,他只觉得,假期里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他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醒来后,只剩心悸。   但他还是尝试,努力想起来,想一下,傅淮砚当时还说了什么。   “以后请多关照。”   仿佛是一卷卡带了的录像带,又骤然传送起来,记忆与现实出现了惊人的同步。   传进姜竗耳里的这句话,和他刚想起来的话完全重叠。   一字不差。   傅淮砚当时,便是这样说的,还虚饰出新同学的表情,朝他伸手。   姜竗的眼睫轻颤起来,他缓缓转头,面对现实。   现实里,是一张与傅淮砚截然不同的脸。   付北宸见他没反应,重新说,“以后请多关照。”   仿佛是开始,也是结束。   一切都在暗示他,回归正轨。   良久后,他扬起笑容。   他选择,最后一次,让自己有关那个人的记忆,存留回响。   他朝付北宸说:   “作为班委,傅同学,我会罩着你的。”   (少年篇完)   作者有话说:原对话在第十章 第31章   和温铃逛完整座Pskye精神病博物馆,才下午4点,他们从博物馆走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乌普萨拉在冬天的日照时间,比斯德哥尔摩还短,不到六小时。   在老城咖啡馆买了两份三明治,鲱鱼的味道实在不符合两个中国胃,吃了一半就被他们搁置,又坐上直达快速巴士,花了一个多小时,抵达斯德哥尔摩,不想直接回酒店,他们先在外面一边逛一边觅食。   冬夜的街灯亮起,晕染在行人呼出的气雾当中,隐约传来流浪歌手的声音。   到赛格尔广场附近,温铃收到同事陈愈祁的电话,这个点打来,大概是关于工作,温铃直接开了免提。   结果,陈愈祁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他压着嗓子说,“你猜,刚刚发生了什么?包你震惊的。”   姜竗和温铃互相看了一眼,几乎是同步说,“什么?”   陈愈祁纳闷,“欸?姜竗也在吗?”   温铃翻了个白眼,“我是因为什么事出差,您还记得吗?”   姜竗笑了下,配合出声,“您好,我是姜竗。”   被两人同时调侃,陈愈祁尴尬地笑了两声,“我不是还不习惯跟你聊八卦嘛,只有温铃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温铃直接打断他,“快说,你就是这么温吞,抓不住重点,才会求婚失败。”   “喂,不带这么伤人的,我要是不去偷听,你能知道那么多细节吗?而且也是你说求婚不急于一时,我才……你简直在恩将仇报。”被温铃怼了这么一下,陈愈祁顿时苦闷起来,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我女朋友已经回老家了。”   温铃憋了口气,“所以你是来发牢骚的?重点呢?”   “我不是正要说嘛。”陈愈祁才回归正题,“就刚才,来了几个税务部门的人,把老板带走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温铃震惊,“他最近是不是撞邪了,昨天才刚被抓奸。”   姜竗想起昨天在飞机上的事,推测,“大概是老板娘的手笔。”   温铃点头说,“八九不离十了,不过,老板娘的手速也是有够快的。”   姜竗好奇问,“为什么被带去调查?”   陈愈祁低声回答,“听人事部的人说,是因为虚开发票,还有一些阴阳合同,财务部的门今天就没打开过,都在里面自救,已经有人先主动离职了。”   “看来老板干的缺德事确实不少。”温铃恍然,问,“那现在是那头秃驴在接管工作室?”   秃驴是工作室的副经理,行事风格更让人叹为观止,才连姓氏都没有,直接按特点处理。   陈愈祁说,“当然,在老板出来之前,他现在好像还挺春风得意。”   姜竗叹口气,“希望秃驴也被带走。”   温铃笑出声,“再带走几个,我们的饭碗也快没了。”   陈愈祁接话说,“倒不至于,我们工作室起码有一百多号人,换个法人不就行了,或者,赶紧来哪个巨头,把我们工作室收购了,给我们提点福利。”   温铃也期待起来,“我上个老东家就是被收购后,员工股票都增值了,我现在回去来得及吗?”   陈愈祁冷笑,“你想得美。”   姜竗有些无奈,温铃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他提过的入股一事。   想到现在还在瑞典,也没人通知他们一些工作上的变动,但毕竟是个大单子,他想了想还是问,“主管有没有说什么?”   “还没收到消息,大家目前都照常工作,放心吧,影响最小的就是制作部门了。”   “行吧。”温铃心情复杂,“还想着能直接回去了,瑞典真的冷得人想进电窑,不是雪就是冰。”   姜竗沉默,他其实不是很想立刻回去,毕竟那套珐琅茶具,是多号人几个月的心血,还折腾了两千多公里,如果完不成这单,多少还是会有点遗憾。   不是由他个人完成的作品,但只要是参与过的,他还是会抱着想去完善的心情,而关于完善,自然是想顺利交到买家手里为止。   陈愈祁说,“再忍忍,你们明天应该就可以回来了吧?”   姜竗说,“机票还没定,客户推迟了一天。”   温铃得意说,“我们今天还去了博物馆。”   陈愈祁有些嫉妒,“好啊你们,公费旅游。”   姜竗故作平静,“客户提供的酒店,在滨水区。”   温铃:“滨水区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有王宫和诺贝尔博物馆。”   姜竗:“好巧正对着,其实没什么,只是立鼎世旗下的酒店。”   温铃有些苦恼地说,“可惜海峡结冰了,在观景房只能看点海鸥和破冰船。”   “你们还在观景房?!”   两人一唱一和,陈愈祁嫉妒得眼红,说,“我现在申请换部门,加入掐丝组,还来得及吗?”   姜竗笑出声,“你应该先去学学,怎么做胎体。”   后面话题偏得更远。   姜竗想起一事,对陈愈祁说,“花瓶的建模动画好了吗?”   他指的是另一个单子,在把成品交给客户前,都会由建模组先把展示动画做出来,提升客户的参与度,当然,后面也会剪成视频,发在一些平台上运营。   姜竗并不负责运营,不过,他参与过的,并已经上市的作品,他也会发在自己的账号里,已经提前签过授权书,并不会产生版权之类的问题,内部员工只要不把作品标成个人,又进行收益,工作室也当作多了个账号在宣传。   姜竗要的就是一小段动画,有个过程,而不只是一张图,才不会让自己的账号太过枯燥。   提到工作,陈愈祁一下子聊下去的心情也没有,“……还差一点粒子效果,你怎么追得比运营部的人还紧?这就是我不想跟你聊八卦的原因。”   温铃也谴责姜竗,“能不能好好聊八卦?你上学的时候一定经常打小报告吧?”   “我没有。”姜竗有些无奈,只能继续融入小团体,“那老板秘书什么反应?”   陈愈祁立刻提起劲儿,“嗐,这就是我想重点说的,刚才都被你俩带偏了……”   在赛格尔广场附近待了将近一小时,才跟陈愈祁结束通话,两人继续去觅食。   最后选了一家带葡萄酒吧的餐厅,环境比较安静,还提供长桌、插座和wifi,给一些工作较晚的客人。   姜竗全程都带着手提电脑,预防一些突发状况,为了体现专业性,和防止出现法律上的问题,和欧盟企业的客户交接的一些文件,都得按照严格的格式,手机上操作并不方便。   恰好,他刚吃完点的意面和冷切肉,还在跟温铃闲聊,手机就传来邮件提醒。   姜竗直接打开电脑,邮件里的内容解决了他一个麻烦。   昨晚,他一直在处理一些质检和保险类文件上的问题,因为是大单子,老板要参与,但大部分过程还是交给秘书,而秘书转交给姜竗的时候,几乎是一团糟,也是因为缺少了一份采购订单,才会被海关质疑样品。   后面大致都捋清楚了,发现税务上的文件也有些许问题,例如增值税方面。属于欧盟企业,完全可以直接向客户要税号,让客户自行申报,否则他们这方还得去注册瑞典VAT,整个流程下来,要耽误的时间并不少。   虽然问题都不算大,但过于细碎和耗时,姜竗在处理的时候,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直接将邮件上的一串VAT编号复制下来,再黏贴到已经提前编辑好的发票标注单上,又整理了一份模板,准备给客户那方确认。   姜竗按下发送,明天送完那套珐琅茶具,应该可以直接回北市,后续的一些流程,就交回给老板秘书处理了。   看得出姜竗的表情轻松了很多,温铃在一旁赞叹又可惜地拍了拍手,“掐丝组耽误你了。”   朝.烟.挽.歌.整.理   姜竗笑说,“还是得看运气。”   “怎么说?”   “在巴士车上不好打开电脑,就给昨天加的那个对接人,提了一下这个问题,没想到刚吃完饭,他们就发过来了,效率比我想的快很多。”   温铃有些惊讶,“他们不是只认准邮件吗?”   姜竗想了想,“那个人应该也想赶紧交接完,昨天凌晨了,还在回复我消息。”   温铃问,“你们还说了什么?”   姜竗掏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   温铃看完,恍然,“原来是这样,才推迟一天,不过这也太热心了吧,完全不像北极圈附近的人。”   姜竗笑了笑。   “不过。”温铃觉得有些不对劲,“交付日期是上头确定的,他一个对接人,能说改就改吗?他不也是打工人,不用事先跟团队沟通?”   姜竗愣了下,“好像,确实不能。”   昨晚太过疲惫,他完全没想过。   “而且他这个名字好少见。”温铃看着那几个字母,用英文读的话,很别扭,“应该是个瑞典名。”   姜竗的视线,也落在那个id上,原来是瑞典名,他昨晚尝试用英文读过,只觉得不自然。   温铃直接掏出自己的手机,在翻译软件输入这个id。   手机里传来机械又规范的瑞典语读法。   “Askefis。”   姜竗一时怔住。   作者有话说:双更。   一边写竗竗的工作能力一边展示傅的财力…… 第32章   目前的一切,有点太过于巧合,恰好是在瑞典,恰好去了趟精神病博物馆,恰好对接人的头像是张海景图,又恰好id是Askefis。   好像从降落在瑞典斯德哥尔摩机场后,一切都在有意无意地,牵引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或许要更早,这套珐琅茶具的订单是在三个月前接到的。   见姜竗的脸色不对,温铃问,“怎么了?”   “Askefis这个名字,在瑞典常见吗?”   温铃摇头,“这个我不清楚。”   姜竗笑了下,又问,“博物馆那两张票,是你订的吗?”   “当然。”温铃有些不解,“为什么要这么问?”   姜竗摇了摇头,他说了声抱歉,“可能到了这个城市,情绪变得有点敏感,刚才还开始怀疑你。”   “怀疑我什么?”   “怀疑那两张票,是有人有意给你的。”   “谁会突然这么好?告诉我,我要给自己谋条光明大道,早就不想努力了。”   姜竗笑出声,“没事。”   温铃沉默了下,问,“你以前被关住的地方,在这座城市里?”   刚才的话暴露了些信息,温铃能猜到不是难事,姜竗也没否认,“嗯。”   温铃深吸了口气,感叹说,“不愧是斯德哥尔摩,总要上演一些病态的戏码。”   姜竗平淡地配合地说了句,“还很狗血。”   温铃想起一事,拍了下手,恍然说,“难怪你当时听到要去瑞典出差,是那个反应。”   姜竗问,“什么反应?”   “嗯……”温铃思考了一下怎么形容,“感觉像目睹了一场凶杀案。”   姜竗沉思了下,“看来,我得去学一下怎么表情管理。”   “有必要吗?”   “有的,兄弟有的。”   两人很默契地,用贫嘴的方式,把沉重的话题带过去。   回到酒店,温铃已经先进浴室洗去一身寒意,姜竗走到落地窗前,这个位置几乎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他一时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象,放空思绪。   倏地,来电提示音响起。   姜竗接通,许浸月着急的声音瞬间钻进鼓膜。   “你在哪?!”   姜竗愣了下,回答,“在瑞典。”   “你怎么又跑去那个地方?!”   许浸月好像一时半会儿无法冷静下来,姜竗连忙安抚,“出差了,我现在在酒店。”   透过电话,也能听到许浸月长长地松了口气,半晌,她才说,“怎么出差还去那么邪门的地方。”   姜竗笑了下,问,“你怎么会突然要我的行踪?”   许浸月说,“你账号上的ip位置暴-露了你。”   “原来如此。”姜竗恍然,继续安抚许浸月,“我应该明天就回去了,别担心。”   “叫我怎么不担心?”许浸月有些不满,“虽然过去七年了,但是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好吧,你以后要出国,最好先通知一下所有人。”   姜竗沉默了下,他低头看向手上的护腕,大部分时间,他都戴着,连他自己本人都快忘记有一道伤口隐藏在下面。   他笑了笑,转移话题说,“蒋叙白呢?”   许浸月冷静下来后,也顺着说,“在哄娃呢。”   许浸月自从高考后,一直在榕城没离开过,而蒋叙白回国后,也没有靠蒋父的资源,直奔榕城创业和落户。   七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年少轻狂的人,变成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并促成一桩美事。   许浸月和蒋叙白中间分分合合,又经历了异国恋,最后还是在一起了,两年前结的婚,第二年就诞下一个健康的宝宝。   同一所高中出来的人,有的在卖保险,有的成为高管,有的出国,有的了无音讯。   好像所有人的生活都发生了大改动,只有姜竗依旧一成不变,无论在校期间,还是出来工作,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有胎体、有釉料、和有电窑的地方,几乎与世隔绝。   不过,他还算喜欢。   不过,他真的喜欢吗?   前后不到一秒,骤变的想法,似乎不受控,姜竗不由得大脑空白了一阵。   可以明确的一件事是,对珐琅工艺的热情,没有消退过,至于另一声陡然产生的疑问,明确指向哪,他唯恐再深思下去。   也许斯德哥尔摩这座城市,还是多多少少影响了他。   姜竗连忙用现实的话语,压下去这份影响。   他笑了笑,说,“现在这个时期,是不是比较难带?”   说起这,许浸月就头疼,“何止这个时期,我每天都想把他塞回肚子里,真是个麻烦。”   姜竗说,“你的朋友圈,可没少发这个麻烦。”   许浸月又改口,“甜蜜的负担嘛。”   继续聊了点近况,两人就挂断电话。   姜竗的视线又回到落地窗前,下一秒,就直接走向电脑,打开各种文件,让自己忙起来。   …   第二天,他们离开酒店,往客户的地址出发,老板之所以说这次的客户来头很大,主要源于客户旗下拥有的品牌,领域涉及了汽车、珠宝、葡萄酒和皮具等。   列出来的品牌,基本属于高奢级别。   先前是垄断形式,后面内部骤然经过了一次大换血,又以隐形收购的商业模式掌控了更多品牌,还保留旗下部分品牌的独立权。   模式像永动机,又形成生态平衡,对每条数据都经过精明计算,近几年市值跃进式增长。   甚至超越了专注药物和IT服务行业的多家欧盟企业,主要市场在欧洲和中东,在国内还部署着多家分公司。   所以工作室接到这家企业的订单时,仿佛经历了一场天降横财。   授权书上的logo也不是其中一家品牌,而是一个直属集团的箭形标志。   他们原本也以为,这次的交付地址最多到瑞典的某家分公司,结果文件上的地址搜了下后,才知道他们要去的直接是总部。   总部大楼整体像历史与现代的结合体,与周围环境交互的外立墙,雕刻着箭形纹样。内部大致保留着北欧的极简主义,设计上到处都透着空间哲学,几何石材和绿植生态融合,涉及领域广的原因,整座大楼并没有固定一种办公风格。   来接待他们的内部人员,是位黑人女士,名为索菲娅·金。   她的身材高挑修长,精致得体的妆容,衬得整个人的气质宛如典雅的黑珍珠,还没迈入大堂前,索菲娅和另一名白人翻译员,就在旋转门处等待他们。   姜竗看到她时,隐隐松了口气,如果继续巧合下去,他不知道他应该作何反应。   WhatsApp上的对接人Askefis,好像只是做一些文书上的交接工作,并没有参与具体的线下交付流程。   至于其他疑问,也得先搁置一旁。   索菲娅带领他们穿过大堂,坐电梯上楼,穿过一些如同舱体的工作空间,一路上,索菲娅的态度都非常得体从容,也细致地向他们介绍透过双层玻璃之外的一些设计含义。   她完全没有顶级企业的高姿态。   抵达会议室,椭圆会议桌上已经备好咖啡。   本以为还会见到总监之类的人,毕竟长桌尽头的位置,也备着一杯咖啡。   结果,索菲娅直接就在那处位置落座,翻译人员同步站在她身后。   她坐上位置的一刻,周身的气场似乎也发生变化,平缓地露出笑容,身后的翻译适时同步。   “请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总部首席运营官,主要任务是推动内部的业务发展,接下来,就由我来完成交付过程。”   温铃有些没反应过来,不仅是因为接待人员变成首席运营官,还因为料想中来交付的职位,突飞得让她跳过震惊,直接匪夷所思。   同样诧异的,还有姜竗。   不过,他马上回过神,露出笑容,“久仰您在界内的布局,很高兴能跟贵司有交易的机会,希望这次的结果,能得到您方的满意。”   姜竗没再多说一些客套话,北欧人的工作风格讲究效率,不喜欢虚与委蛇的场合。   他就直接将带在身边的茶具,平稳地摆在会议桌上,打开锦缎盒,将成品展示给索菲娅看。   为了配合北欧人的审美,当时参与设计稿过程时,他就建议用一些冰川白和鸽灰色的釉料,纯净通透打底。   图案便参考瑞典冬季的云层和岩石,松针纹和冰裂纹,不过度修饰,塑造宁静的基调,再融合自然的苔原绿,进行点缀。   至于胎体,依旧保留国内比较传统的特色,才不至于完全偏离,买方最初从他们这里下单的想法。   姜竗用一句话总结,“设计的初衷,就是想符合恰到好处的哲学。”   温铃在看到成品时就说,“虽然不能说有多满意,但看到的人,绝对说不出不满意的话。”   而此刻,索菲娅确实肉眼可见的满意,她的指尖轻触着珐琅釉上的纹路,感叹说,“我好像在云杉林中,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看见一段静躺着的柔和丝绸。”   翻译只追求精准,不会美化,不过,姜竗和温铃还是能感觉到索菲娅想表达的意思。   实际上,设计稿和建模效果已经提前发给客户确认过,才会开始进行整个工艺过程,成品效果和客户的收货表现,都比他们想像中要好。   索菲娅说,“很多企图融合两种文化的作品,全靠符号堆砌,只让我觉得生硬。”   如果趁机打压其他工艺品,只会显得没格局,所以姜竗只是笑了下,说,“比如,鲱鱼配馒头?”   索菲娅笑出声,“很恰当的形容,说实话,我起初并没有抱多大的期待,现在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鲱鱼和馒头确实相差了好几个国度,结果吃起来却不差,还很惊艳,当然,最主要还是得靠厨师的手艺。”   姜竗和温铃都暗松口气,又对视笑了下,他们知道,这个评价算高了,也代表这单算成了。   温铃适时接话,郑重地说,“如果可以,请继续期待同一位厨师的手艺。”   索菲娅笑,肯定地点头,“当然,我很期待。”   后面,姜竗大致介绍了一下整个设计的思路,还有图案上的含义,再额外地给索菲娅科普一些工艺流程。   必要的文件摆上会议桌上,双方都签字、握手,交付完成。   索菲娅还给他们安排了回酒店的车。   温铃虽然见过大世面,但还是露出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停在总部楼下的加长礼宾车,也让姜竗有种身份颠倒的感觉,感觉他们才是作为客户的一方。   也许这就是大企业的格局,两人只能这么认为。   总之,时隔三个月,又跨越了两千多公里的一场买卖,以非常顺利的结果告终。   …   等他们离去,索菲娅挂在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她迈进旋转门,长腿穿过大堂。   进入电梯,双层玻璃外的景物,倒映进她毫无波澜的瞳孔中。   她回到刚才交付的会议室。   椭圆会议桌的尽头位置,有一面宽度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复合型单向玻璃,旁边还有一扇门。   整间会议室,其实如同审讯室。   她走过去,轻轻敲了一声。   玻璃的另一侧,传来一道男人沉冷的嗓音,“进。”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两章是傅的视角,写完就可以重逢了 第33章   头两年的治疗过程,仿佛像磁带一样在倒转。   男人面无表情地闭上眼,躺在倾斜式治疗椅上,治疗室的仪器同步检测他的心率。   处在慕尼黑的这间治疗室,占地不到二十平米,墙面颜色及云木衫地板,起到减噪的作用,都在尽量减少治疗过程的干扰。   大脑中,原本已经趋向融合的岛屿,两年前在骤然间,又开始四分五裂,被一场未知名的、暗红色的潮涌冲击所致。   以绝对占主导的人格,再次整合所有记忆碎片,又再次形成一片完整的土地,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只是,总有一些衔接的地方,让他察觉到并不完全吻合。   关于在几个欧洲国家落实身份,利用信息迁移的具体过程,他依旧清楚地记得,而这些做法的原因,在记忆库里并没有具体的档案。   甚至可以说,他所落实的身份,并没有存在的必要性,毕竟傅家的背景,已经在行事上给他提供了足够的便利。   但他却为了彻底脱离傅家,将自己的踪迹隐藏起来,至于脱离的目的,无从得知。   类似情况,还有他在瑞典一所雪山庄园里待了十几天的原因,也无法知晓。   再往前的记忆,是他毫无缘由地前往一个小海镇。   这些出现裂纹的记忆,并不影响他的行事,但是会让他以往毫无波动的情绪中,掺杂些许烦躁,继而,是无解的阴戾。   以及,心脏仿佛出现了一个窟窿,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空荡。   所有异象都指向某一个人,但他的海马体没有任何反应。   他开始通过彻查出来的资料,发现一个名为姜竗的人,能填补他所有行迹上的漏洞。   他以局外人的审视角度,看完有关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即便知道这个人曾作为他的恋人,最后以自杀的方式离开他身边,他的情感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对他而言形同陌路人。   他仿佛进入了一间房子,墙上的画框没有对齐角线,花瓶倾斜,鱼缸中没有任何一滴水,日历上的数字倒转,钟表针逆行,新购的电视机应该照常播放,却是滋滋作响的雪花屏。   他能察觉到情感隔离机制带来的作用,但所查信息与情感的不同步,还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违和感。   唯有让记忆全面复苏,才能消除这份违和感,他只身前往德国,在慕尼黑一家著名的精神病研究所接受治疗。   结果,经历了两年的催眠式诱导治疗,依旧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当下阶段的治疗再无效,他便打算就此终止,两年的时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耐心。   治疗室的玻璃可自动调节透明度,结合光照系统,协助前额叶皮层的激活,同时防止就诊精神病人的过度警觉,对心理治疗起到增效作用。   引导性的德语传进他鼓膜。   “请专注佛手柑的气味。”   “上次,你提到一辆直升机,最后降落在哪里?”   他回答,“一片雪地上。”   “雪地周围还有什么?”   “一座庄园,一片云杉林。”   “庄园的门口,有没有出现些人影?或者,有没有其他物件?”   “有一个人,出现在医疗担架上。”   “接下来,那个人被移向哪里?”   “直升机。”   “直升机上有什么?”   “心电监护仪、呼吸机、血气分析仪。”   “是一套机载的医疗设备,对吗?”   “嗯。”   “那么,我们重新回到那个担架上的人,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征?”   “……”   他顿了下,“只裹着一件毛毯。”   至于其他印象,已经被完全抹灭。   ……   最终这个阶段的治疗,依旧没有任何成效,他终止进行,回到瑞典,开始用其他手段,让自己的大脑占据冰冷的算计,将记忆中那些不吻合的裂缝,所带来的影响缩减到最少。   掠夺性和报复性的手段,才能稍稍平缓他间歇性会翻涌的阴戾,以他这个人格诞生时惯有的作风。   他反复以投资者的身份,将领域中的股价升跌当作平息心境的工具。   最终停留在一家以箭型为标志的企业,百年企业的内部人员更替,即使是双层玻璃之外的一些建造过程,也充满复杂的人心算计,管理层、董事会和股东会之间的权力斗争,给他带来了足够的调剂。   只是脑海中,时不时有一缸暗红色的血水,如最初般汹涌来袭,形同海啸,企图将他重新连接的岛屿,一而再三地冲击崩裂。   也一而再三地让他产生烦躁。   他想,他还是需要通过一些方式,让自己的记忆彻底复苏。   这具身体自十三岁以来,除了他,还有另一个具备危险性的人格,也曾企图剥夺更多群岛,占据大脑的主导权。   但从某天起,那个人格不再有所行动。   脑海中有具体的一间实验室,他拧开锈迹斑斑的门把,走了进去,也许从那个人格的现有情况,可以获取一些信息。   而那个人格一直沉默地坐在电疗椅上,对开门的声音毫无反应。   接下来的行为,罕见地出乎了他的预料。   对外才具备危险性的人格,却将自己重新长出来的指甲,用钳子一个一个拔了下来。   那个人格的目光,是沉到底的平静,仿佛感受不到一丝痛意,也全然没有一丝停顿。   以往重新长出来的指甲,都是被所属记忆带来的外力拔光,而这次,那个人格却默不作声地,自行处理。   陡然间,嘴里又开始振振有词。   “只有这样,他才会跟我十指紧扣。”   那个人格仿佛已经失去自我,全凭癫狂的念头在驱使。   他一时也陷入沉默,全程看完那个人格的所作所为。   然后,直接转身离开实验室。   毕竟,从一个已经失去自我意识的人格身上,也获取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选择,再次回到瑞典那座庄园。   整座庄园孤寂无声,细致到花瓶的摆放位置,也依旧保持原样,包括他的书房。   书架曾因一道外力受损过,也已经被修补得看不出一丝痕迹。   他记得书架出现过的损坏,是因自己而起,却不记得当时的动机是什么。   推测下来,唯有极致的愤怒,才能导致他有了那番举动。   但是,他到底是因什么而愤怒。   依旧是未解的迹象。   整个书架,被他阴沉的视线扫了一遍。   有件精致的装饰品,被单独放在书架顶层的两个隔板之间,在满是专业性和体系完整的书籍当中,显得尤其突兀。   但在这个位置上,又显得极为重要。   他的目光一滞。   片刻后,抬手取下来。   水晶球的外壁是一层玻璃,经过一阵移动,里面的亮片轻微晃动起来,底座是礁石状,球体里面是小海洋的微型场景,模型美人鱼坐在一条小船上,整个做工精细。   关于这个水晶球,脑海中开始浮现相应的信息。   “砚哥哥,这个送给你。”   “我们一人一个。”   “我新交的好朋友给我们买的,他叫竗竗。”   “店里还有其他好漂亮的东西,但是我很听话,没有吵着要。”   “我们本来还打算去海边捡贝壳,但是雨姐姐突然不让我去了。”   “竗竗说,贝壳是免费的,不用花钱买的。”   “老奶奶做的点心可好吃了。”   谈起那段经历,小女孩明显很高兴。   但高兴的神情,在那张童稚的脸上,却没有持续多久。   小女孩忽然失落。   “虽然水晶球很漂亮,但我还是有点伤心。”   她的表情与话语同步,眼神充满难过,看着被玻璃球罩包围的美人鱼。   对一个微小模型产生同情,是他无法理解的。   从诞生至今,他依旧无法跟具备生命迹象的人产生共情,更何况是人造的死物。   所以他问她,伤心的原因。   而她说:   “因为美人鱼不应该被关起来。”   传动的磁带就此戛然而止。   骤然间,所有不吻合的迹象开始延展出土壤,一点一点地,将每道缝隙彻底填满。   那场暗红色的海啸,一下子有了起因。   海马体的缺口不复存在,与记忆开始同步的感情,迅猛地、汹涌地、又彻底地冲毁了那份违和感。   叫他一瞬间捏碎了手中的水晶球。   玻璃碎片扎进他手掌,血液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地板上。   同样坠落在地板上的,有礁石底座、水溶液、混杂液体的亮片、模型小船和玻璃罩碎片,基本都沾染着血液。   心脏一直存在的窟窿,给他带来的从来只有空洞般无解的感受,此刻前所未有地,传来一股钝痛,叫他绝对无法抑制住的钝痛。   他诞生于大脑的生存机制下,记忆中施虐者的手段促成他的个人意识,给大脑的所有人格带来稳定的控制和力量,以极端冷漠的方式存在。   他何曾想过,他这类人格还能感受到这般滋味,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去缓解心脏这股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剧痛。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视网膜似乎出现了剧烈跳动的灰色噪点。   眼球上的每根血丝紧绷到极限,太阳穴的肌肉以畸变的程度在挣扎。   整个意识在剧烈震动,形同重重叠叠的高楼大厦在摇晃欲坠,沙石瓦砾卷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的意识吞噬殆尽。   有关那个人的记忆,以迟了七年的方式抵达,让他开始对自己感到愤怒。   瞳孔深处,尽是惊人的、颤震的、偏癫的执意。   紧接着,是滚烫的液体,不受意志控制的液体,坠落、沾湿了他紧握到青筋暴起的手背。   情感隔离机制在记忆复苏的一刻,已经形容虚设。   他僵硬地张开手掌。   以血为代价,水晶球彻底坍塌。   只剩美人鱼。   已经自由了的美人鱼。   作者有话说:三更。   把重逢章也码了 第34章   五年前的这一天,索菲娅只是作为一位高层的贴身秘书,进入了一场私人的游艇会。   在基本是金发碧眼的白人中,出现了一名亚裔的男人。   男人的身形和五官,并不输给以长肢骨骼和深邃面孔为特征的北欧人,甚至比索菲娅紧跟着的那位高层还高出半个头,目测将近一米九。   这场以组织帆船赛的名义,实则是高端人脉社交的活动,汇集了各行的企业家、明星和投资人。   男人便是以投资者的身份,出现在此地。   了解到男人在另一家企业占有的股份,不到百分之十,高层只是笑了笑,而眼神里,是不难察觉的轻蔑。   索菲娅默默站在一旁。   不过,男人依旧从容不迫,只是淡淡地说,“A型效应,您可能没听说过。”   他的态度和语气,冷淡又优雅,仿佛是一位皇室成员。   但高层却因为这份优雅,或者说,因为男人口中的那几个字眼,表情瞬间凝固住。   索菲娅在界内摸爬滚打多年,自然知道A型效应是指什么。   这个效应的具体为,公司会猛然因为各种原因股价暴跌,继而,管理层必然会经过一次大换血,陷入疯狂并购的模式,短期内股票又直线上涨,股东会上和董事会上的人会被投资者施压,让首席位置上的人下台,策略硬改,最后董事会需要高价回购股票,或者直接丧失掌控权。   这个效应之所以会这么命名,源于近几年,几个涉及石油、芯片和药物的企业,都是以这种形式大起大落,最后投资者又高价退出,至少获取十几个亿的利润。   简而言之,可以譬如为企业最初以$30/股卖出股份,最后还得被逼用$60/股回购股份。这些投资者,仿佛延续了北欧维京时期的强盗行为,手持战斧,席卷而来,在企业还没做出反应前,喉咙已经被战斧割裂,堪称一场黑帆之灾。   而引起公司股价聚变的投资者,名字都是以A开头。   男人面不改色,但扫向高层的眼神,仿佛是在审视。   他不再讲英文,而是用标准的瑞典语,清清楚楚地撂下一句话。   “Nästa gångär det din tur.”   [下一次,轮到你了。]   即使不是对着索菲娅,但她还是汗毛竖起,怔在原地。   她很清楚,男人从头到尾,并没有对他们的集团产生兴趣,只是因为高层的一个眼神,而产生了报复心理。   这场游艇会结束后,很快,集团就陷入了财务危机,因为和一个高端品牌产生纠纷,引发了诉讼,股价暴跌。   索菲娅再一次见到男人,他已经出现在董事会上,依旧手握不到百分之十的股份,也绝非创始股东,却在董事会上占有席位。   因为席位上的人都清楚,还没结束的官司,是男人亲手赠送的一份厚礼。   当然,席位上的董事成员,也存在异议,在男人提出更换管理层后,以索菲娅身旁的高管为代表,全然以质疑表态。   男人只是淡笑着,不再开口。   倏地,一声枪响终止了还在发言的高层。   前后不到一秒,从男人拔枪,弹开保险栓,再到会议桌上被射穿一个洞孔。   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也猛然颤动起来。   硝烟扩散在空气当中,弹壳坠落至地,会议桌上的每个人,瞬间大气也不敢喘,仿佛男人手上的枪口,抵着他们每根紧绷的神经。   余震几乎让他们陷入耳鸣。   他们都没想到,男人可以偏癫倨傲成这种地步,在有保镖值守的情况下,依旧如此极端地、癫狂地、目中无人地进行安全威胁。   这里并非司法腐烂的国度,也没有涉及寡头斗争、黑帮势力和家族冲突,但在男人眼里,并不需要从性质上去区别。   男人抬手间的动作,像点了根烟那般简单利落,面无表情地,继续开了第二枪。   实木会议桌上,再一次炸裂出木屑,这一次射到的位置,离索菲娅身边的高层更近。   “游艇会、股东会、董事会。”男人像在细数高层的罪行,“事不过三,当然,包括子弹。”   在他要朝高层开第三枪时,高层已经从椅子上跌坐至地面,脚上那双光滑的皮鞋,颤颤巍巍地蹭在地面上。   外面的保镖早就换了一轮,全程仿佛没有听见会议室里的动静。   男人随手把手枪掷在会议桌上,发出一道冷硬的撞击声。   “继续。”   接下来,整场会议上,关于男人提出的决策,包括要求当前的皇室成员CEO下台,都没有再出现异议。   索菲娅全程大脑空白,她低头盯着瘫坐在地面上的高层,她第一次高他一等,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前途也即将走向尽头。   会议结速后的晚宴,男人像个局外人一样,全程漫不经心,坐在宴厅侧边的吧台前。   他周边,自然没有一个人上前,仿佛在给他让出特有的位置。   索菲娅身边的高层,已经在会议后就消失,三重身份的高层,既参与股东会,也是董事会成员,更属于管理层。   所以男人在会议上的每个决策,看似调整,实则都在打压同一个人。   矜贵优雅的外表下,尽是睚眦必报。   索菲娅在这个集团里的命运,几乎是和身边的高层共进退,但她还是争取,出现在这场晚宴上。   等她走至男人身旁,未曾将想好措辞说出口,男人已经先她一步。   “调查得如何?”   索菲娅不由得愣住,很快,就知道男人话里的意思。   她选择,直言和坦白,好过用实力悬殊的算计,而换来自取灭亡的结果。   “只查到您十七岁后的背景,当然,我能查到的,也只是您想让人知道的信息而已。”   男人笑了下,“反应还算快。”   但很明显,他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索菲娅至今为止的能力,已经不足以在男人面前支撑,她完全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如果你觉得,能用一两句话就翻身,我也能让你在下一秒,就回到跟你肤色相应的地方去。”   男人平静地喝了口酒,仿佛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索菲亚很清楚,男人并没有意在对她进行种族歧视,而是在通过蔑视这个国度的政策,让她知难而退。   她也很清楚,男人的话里并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在,在这个倡导平等的国度里,和她同种肤色的人,依旧在隐形之中,面临移民困境、高失业率和居住困难。   她从哪里爬上来,男人也可以让她瞬间坠落回原地。   不过,索菲娅更加坚毅,她能以这种肤色出现在这场富商巨贾的白人宴会上,已经从另一种方式在证明她的能力,她的肤色,无形中又成为她一项优势。   她深吸口气,鼓起勇气说,“如您所指,我也可以向您证明我的实力,包括,我的野心一定能对您有所用处。”   “你的实力?”男人轻描淡写问,“体现在你用信息对自己包装?还是体现在你倒戈的速度?”   无关肤色,男人只是在针对她的行为。   索菲娅顿时面红耳赤,全是被戳中实质的狼狈。   她所掌握的信息,在男人眼里根本派不上用场,被贬得一无是处。   “至于野心。”男人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你只能算多余的一个。”   香槟塔周围,有野心的人也并不少。   半晌,索菲娅才尽量用冷静地声音说,“我会通过这场官司去证明,希望您能给我一次机会。”   官司引发股价暴跌,又是男人的手笔,如果她能把最终的损失降到最低,多少也就能证明,她可以匹配上在男人身边办事的能力。   她斗胆地,将这场官司当作一次考验的机会。   男人扫了她一眼,这回没再开口。   索菲娅知道,自己总算找到一个突破点,但或许,也称不上一个突破点,只是男人在冷眼旁观。   后面股价上涨,大多数还是因为男人通过先收购两家龙头,进行滚雪球式并购和高管换血的策略,又统一品牌、提升溢价、整合市场份额。而索菲娅也确实做到,让那场官司的审判结果尽量不再影响股价。   她从零开始,花了五年的时间,爬到首席运营官的位置。   她可以毫不谦虚地说,自己算是个聪明人,她成功靠自己的判断与行事,让领域上的人不再注意到她的肤色,也没有随着那个高层,坠回原地。   总算第一次迎来男人给她下发的任务。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任务会让她久违地,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   她原以为的任务,起码是被安插在某位高层的身边做眼线,或者直接下台,进入另一家竞争性的企业。   结果,男人只是将一份资料放在她面前,内容有关一家珐琅工作室,她快速扫了一遍,并不存在威胁性,甚至,实力完全不够看。   索菲娅有些猜不透,或许,这家工作室的背景并不简单,她得去彻查,又或许,这家工作室得罪了男人,她需要去通过一些手段,终止其运行。   而男人只是说,“去订一套茶具。”   作者有话说:索菲娅后来对上司的评价:死人脸+恋爱脑 第35章   回到北市,已经将近凌晨,姜竗和温铃同坐一辆车,本来打算各回各家,但在同时饥肠辘辘的情况下,两人让司机停在市区的一家夜宵摊附近。   这趟差事圆满结束,但不圆满的是两个人的胃,虽然酒店提供的高端餐食也挑不出错,但他俩还是想念街边塞满化学添加剂的味道。   吃了一口明显冻了很久的鱿鱼烤串,温铃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们好像还没正式庆祝一下这次的成果,干一杯吧。”   姜竗笑了下,起身去冻柜去了两瓶蓝带。   两个杯子都倒满,他俩碰了一下。   姜竗提议,“要不要叫小陈出来?”   温铃提起劲,“可以,刚好明天周六,之前在电话里头说得也不尽兴,让他再细说一些情节,可惜我没看到老板那副被带走的表情。”   姜竗也觉得可惜,他掏出手机,点开陈愈祁的聊天界面。   姜竗:出来喝一杯?   陈愈祁:你是谁?姜竗不可能约我去喝酒。   姜竗:我和温铃在一块儿。   陈愈祁:在哪儿?   他们也是随便找的一家夜宵店,姜竗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输入:百味烧烤。又发了个具体的定位。   店家上第二轮烤串,陈愈祁刚好骑着电动车抵达。   他一来就满嘴抱怨,“怎么不提前通知我,害我看了半小时吃播……嗯,不错,鸡脆骨、烤鸭肠,刚好都是我爱吃的。”   他多余的一声招呼也没有,直接落座,目光也没多看姜竗他俩两眼,把温铃点的唯一一串鸡脆骨顺走了。   温铃来不及阻止,“你踏马……”   姜竗笑,“花瓶的动画……”   他还没说完,陈愈祁立刻放下烤串,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这难道是……鸿门宴?”   两瓶蓝带入口,温铃的情绪愈发高涨,哈哈笑说,“以后要堵住你满嘴牢骚,先派姜竗上场。”   姜竗愣了下,认真说,“我是真的关心那段动画,就算运营部的人……”   这次他又没说完,轮到温铃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姜竗有些无奈,看着他俩几乎同一个阵营。   “行。”姜竗叹了口气,说,“这两天工作室情况如何?”   陈愈祁嘿嘿笑了两声,说,“还是老样子,不过,又要大变天了。”   “怎么出趟差,就能发生这么多变故?先等等。”温铃快速跑去冻柜,又拿了几瓶啤酒过来,给陈愈祁倒了一杯,“来,慢慢说。”   陈愈祁轻咳了两声,他在当中相当于情报最前线,多少有些得意,“就之前,老板被带走后,我不是说,希望换个法人,或者直接被收购吗?”   姜竗点头,“嗯,换法人了?”   老板作为唯一的股东,如果被带走,又不更换法人,年检和文件签署都无法照常进行,业务也会基本瘫痪。   “No No No.”陈愈祁抬手,装逼式地摇了摇食指。   “别摆了,你的食指也不好看,快说!”温铃看不惯他这样,毫不留情开骂。   陈愈祁立刻收回手,悻悻地咬了口鸭肠,说,“我的食指真不好看吗?”   饶是三人中算有耐心的姜竗,此刻也涌上一股无名火。   他笑说,“好看的,快说吧。”   陈愈祁重振起来,“我都说了两种情况,第一种被否决了,不就只剩一种了吗?”   温铃瞪大眼睛,“真的要被收购了?”   “嗯、嗯。”陈愈祁点点头,“我的嘴可能开过光,要不转行去当算命师得了。”   温铃立刻双手拽住陈愈祁的衣领,使劲儿摇晃,说,“你快说,让我中奖,我要一百万,我要一百万。”   姜竗笑出声,他拉住温铃的手,说,“小陈的脑浆都快被你晃出来了。”   陈愈祁获救,咳了两声,“还是姜竗靠谱……”   下一秒,姜竗拽着他的衣领,神情魔怔般,“我要两百万,我要两百万。”   陈愈祁艰难说,“都会有的、都会有的。”   三人聊着聊着,将近喝了一打啤酒,陈愈祁骑车过来,不好多喝,姜竗第二天还有个客户要见,不能宿醉,也只浅浅喝了一两瓶,剩下全部进了温铃的胃里,后半场,她频频打酒嗝,陈愈祁闻到那股味,蹙眉捏鼻,向姜竗吐槽,“我真不敢相信她以前是个大小姐。”   姜竗笑,“当她是来体察民情的。”   叫的车到后,两人把神志不清的温铃扶上车,陈愈祁有心理阴影地说,“那我先走了,你小心她吐你身上。”   姜竗点头,“注意安全。”   他也上了同一辆车,送温铃回去。温铃出生在高知识分子的家族,本来按照安排的路出了国,又回来当心理医生,结果因转行一事闹得从温家出走,但她现在的住址还是在一片高档住宅区内,周边的绿化和隐私做得极好。听她说是家里有个叔公不放心,除了工作上的事,剩下的还是给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为了保持独立,只能坚决不刷温家提供的任何一张卡。但其实,独立的最大体现,应该是靠自己的能力拥有住所,温铃也因此颓然过。姜竗跟她说,总不能要求一个公主马上去干农活,大家的起点不同,独立的标准也不需要一样,起码她已经成功断了她家里人给的卡,已经算是迈出去了很大一步,没必要没苦硬吃。温铃才心安理得地,继续住在高档小区里。   把温铃安全送到,姜竗又叫了辆车,回自己的住所。   他住的地方,远远比不过温铃所在的那片住宅区,但条件也不差,在市中心内,绿化、地下车库、物业和公共设施应有尽有,附近的交通也方便,一住就住了两年。   毕业后,沈芙兰就给了他一张卡,里面有二十万,确保他找不到工作的情况下,也可以先创业。   姜竗事先算过一笔账,要创立一个商业性的专业工作室,场地费用、必要设备、材料和一些强制性的配置,比如排风系统和防爆电路,拢拢总总加起来要十五万以上。沈芙兰也事先了解过,才给了这笔数目。   不过,姜竗一直没有动那笔钱,这个行业并不算热门,利润也是间隔性的,这个间隔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以上,在保守的情况下,剩下的几万远远撑不住工作室持续的租金、服务费和电费等,客户也不是流动性的,而是靠熟客复访,或者熟客再推荐客户。刚毕业出来,姜竗的手中只有大学导师提供了一点人脉,这点人脉也不可能每年都从他这里定制珐琅工艺品,直接创业的风险还是比较大,所以他还是选择找份行业内的工作,通过更大的平台给自己做些提前准备,比如,他在工作室里经手过的单子,都会保留客户的联系方式,也私底下做了几套珐琅品,当作给自己留条后路送给客户。   又不过,这两年在工作室吃的亏也不算少,姜竗对每件工艺品其实有点强迫症,从初步设计,到成品完成,他都会在制作部门内提出些瑕疵,当然是让同事可以接受的方式去改,几次下来,他提出更改的地方,在客户眼里成为焦点后,同个部门的人都很信任他的能力,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还是姜竗靠谱。但在即将成为组长时,被另一个拥有裙带关系的人挤了进来,他的能力,又成为心术不正的人的威胁,在一个月内,就被安排到小小的掐丝组去。好在,他也没想过要在这家工作室晋升,只要每个月打在他银行卡里的钱不变,他也索性随遇而安,只是多多少少还是会觉得不公,譬如在部门内渐渐失去话言权。   如今老板被带走,工作室又即将被收购,如果是良性收购还好,像温铃说的一样,员工股票增值。但不管如何,内部一定会迎来母公司的业务整改和人员变动,对员工而言最坏的情况就是裁员,他打算在面临最坏的结果前,先去找管理层的人谈一谈。   不过在谈之前。   姜竗回到公寓整理行李,又进浴室洗漱,出来吹干头发后,拿起放在床头柜上不久的名片,走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   这张名片是在回北市的飞机上,温铃递给他的。   温铃说,“我们以后出来单干,还是得提前做些准备,我总不能心安理得地技术入股,毕竟工艺这方面,你比我还有实力,我也知道你是不想给我压力才那样说的,所以技术和资金方面,我相当于都没出力,只能在客源人脉方面尽力点了。”   姜竗没有当即接过,“你的人脉就是来源你家,不会本末倒置?”   温铃笑说,“不是你说的嘛,独立的标准不一样,有现成的干嘛要从头开始?名片上的人是我叔公的一个老朋友,回国后我跟他们吃过一两次饭,当时觉得迷茫,前途未卜,就把那群老东西的名片都要了一遍,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   姜竗笑了笑,无意之中,温铃才是他最大的人脉,当然,他从来没有抱着利用的心思,而温铃也心知肚明。两人这么熟的关系,表达感动和感谢反而显得突兀,他直接接过名片,看上面的信息,是个中大的老教授,叫张怀承,所属机构上还写着生命科学学院。   温铃又说,“我已经给他打过招呼,位置也定了,明天你们碰个面谈一谈。”   温铃订的位置是家高端日料店,第二天,姜竗整齐待发,提前半小时抵达,穿过幽径和玄武石地台,进入和纸推门的包厢,点完菜后,坐在蒲团上等待老教授。   他提前了半小时,等菜上完,张怀承大概也刚好抵达,也事先了解过老教授的口味,他只点了一份生食。   如他预料,在穿着和服的服务员端上最后一道菜,还没关闭的推门就出现一个身影。   张怀承头发花白,精神矍铄,姜竗连忙起身,张怀承笑呵呵地迈进包厢,说,“玲玲的熟人,就不用多作客套了,快坐吧。”   姜竗还是等他落座后,再坐回位置上,他给张怀承倒了杯清酒,张怀承笑说,“一杯就够了,你看我的头发,也知道是三高人群。”   姜竗笑说,“三高我倒是没想过,只知道是学术上的证明。”   戳中了学术者最爱阔谈的一个点,张怀承原本还只是表面上的笑,至此才发至内心,“你们年轻人,现在真会懂……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姜竗笑着接话,“拿捏?”   张怀承哈哈笑了两声,“没错,拿捏,哄人的方式一套又一套。”   姜竗知道,面对书香门第,阿谀奉承从来不是一个好选择,各行各业都有套路,而不卑不亢,就能运用在所有局面上,他维持着平和的笑容,不走向谦虚过头,有些人反而喜欢不掖不藏的直白,尤其是专研学术上的人。所以他笑着说,“能拿捏张教授,算是我的本事。温铃之前跟我说,就是个平易近人的老头,不用过于客气,现在看来,确实如她所说,我甚至想直接跳过饭局流程,就以人情世故,胁迫张教授,让您关照我的事业。”   张怀承一愣,后又哈哈大笑,“我还想着,你要引出话题,先听我这个臭老头高谈阔论一番,也好、也好,我应该多跟年轻人吃顿饭,跟一群老头,只会越吃越饿。”   姜竗暗松口气,实际上,那番话术也只是一个未知结果的策略,自然有赌的成分在,所幸,老教授确实比较赏识年轻人直言不讳的方式。   他从身侧的礼袋,取出一个锦缎盒,放在桌上正面朝张怀承打开。   姜竗这回的笑容带着郑重,“这是我大学时期做的作品,现在看来是有瑕疵,不过整体算过得去,还请您收下。”   张怀承掏出眼镜,戴上后仔仔细细看了一番。   他蹙眉说,“你在开玩笑?”   姜竗愣了下,认真说,“必要的流程还是应该有的,我总不能从头到尾,对您一点客气也没有。”   张弛有度,他还是懂的。   张怀承又笑起来,“看来你还需多练练,怎么突然就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   姜竗反应了下,笑出声,“有猜到几分,但脸皮还不够厚,无法说,‘别客气别客气,收下就得了。’”   桃 衣 沾 昔 酒 整 理。   他装出虚伪的方式,张怀承又被逗笑,“真的要白白送给我这个老头?”   姜竗笑说,“请您向信任学术一样,信任我,我们年轻人还有一句流行语,包送给您的。”   张怀承也不落后,“好好好,又给我学到了。”   整个饭局算是相谈盛欢,送走张怀承后,姜竗又回到包厢,桌上的菜基本没动过,秉承着不浪费的心思,他坐下来慢慢吃完。   差不多的时候,他就起身离开,上个洗手间再去结账。   走出和风屏风,走廊上漂浮着淡淡的桧木香,转角处摆放着当季植物,山叶红盛放在烧瓮中。   人生有很多个转角,就像此刻一样,不知道下一个转角就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什么物。   他的大脑,就在这个转角骤然宕机。   山叶红旁站着个身形优越的男人,神情淡然从容,倚在亚麻色的走廊墙面上,一身高定的深色西装,将男人衬得愈发矜贵冷冽。   男人抬眼的一瞬,四目相接。   这一刻,仿佛是上一辈子的记忆纷沓而至,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七零八落地朝他袭来。   大学来到北市,工作又去了趟瑞典出差,这两个地点,他都曾想过,会不会有相遇的可能,如果相遇了,他应该作何反应。   亲人、朋友、老同学,他都可以以自然的态度去打声招呼。   但是,七年不见的两人,又经历了堪称生死相隔的一遭,仅仅可以像打声招呼那么简单?   即使抛去种种,他的脑海也只剩下反复的问题。   他应该说什么,他到底应该说什么。   “也许可以说一句。”   傅淮砚清冽的声音先他一步。   “好久不见。” 第36章   日料店附近的停车处,某辆SUV能看出车主的品味,不张扬,但要求享受到极致的体验。   叶助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傅少的下一个行程不到5分钟,他在原地待了片刻,还是打算先进店了解情况。   不过,刚走了两步,他又转身回到原位。   能对超出预期的事情立刻做出反应和判断,并自行妥善处理或等待下一步指示,一直是他能留在上司身边办事的原因。   所以此刻,继续等待便是最好的决策。   毕竟,傅少在这家日料店组的饭局,并不是真实目的。   他像个合格的人工智能,坐回车内,取出手提电脑处理一些额外的事情,并时不时留意时间,等三十分钟后,一个不出意外,也不会有所冒犯的时间段,再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而在这三十分钟内,其实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尤其对姜竗而言。   大脑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所以并没有给出最恰当、也最自然的方式去处理。   当下,好像只能把过往当作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避而不谈,傅淮砚以何种态度面对他,他也只能顺应着进行。   所以他露出笑容,进了两年社会,被磨炼得很得体的笑容,“好久不见。”   傅淮砚依旧处事不惊的模样,“好巧。”   姜竗也说,“好巧。”   傅淮砚:“刚结束饭局?”   姜竗说,“嗯,你也是?”   傅淮砚静了下,说,“还没结束。”   恰好,转角附近的一间包厢就传来推门被拉开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有些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中年男人的声音,其中的谄媚显而易见。   “傅少,继续聊啊,这顿饭可少不了您。”   中年男人的面容,已经明显有几分醉意。   走廊上飘来淡淡的清酒味,姜竗一时分不清,是傅淮砚身上残留的,还是来源于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   傅淮砚当即转身。   而中年男人,就在口中的傅少转身一刻,谄媚的笑容戛然而止。   那道冰冷的视线堪称最有效的醒酒药,将他还高涨的情绪瞬间冰冻出最清醒的状态。   当下容不得他去揣测傅少情绪骤然转变的原因,舌头捋直了,也不敢再说一句话,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突然大彻大悟,又立刻回包厢。   姜竗对当下的情况有些不理解。   也没有时间让他去了解,傅淮砚再次正面对他,面无表情说,“这就是还没结束的原因。”   罕见地,在傅淮砚的眉眼间,察觉到一丝不耐烦。   即使中年男人已经离开,走廊上的清酒味依旧没有消失,姜竗便清楚,傅淮砚在他所处的饭局中,喝下的酒也不少。   只是从男人冷静、又没有额外一丝情绪的神情中,看不出有一丝醉意。   姜竗笑说,“那你继续忙你的事吧,有时间再叙旧。”   至于叙旧,只是他客套的说法,关于两人的往事,最好就是别再去触及。   但傅淮砚却揪住了他这两个字眼,“叙旧?”   明显客套错了方式,他忘记傅淮砚原本就是一个会就抓关键的人。   他张了张口,还来不及说什么,傅淮砚接着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姜竗一时哑口无言。   好像再怎么避而不谈,也会往需要谈的方向去。   他连忙打岔,“你的饭局不是还没结束吗?别耽误了。”   傅淮砚:“没有必要再进包厢。”   姜竗愣了下,“为什么?”   傅淮砚:“刚回国,关键的地方谈得不多,只有酒喝了不少。”   姜竗:“……”   他对傅淮砚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十七岁,无法将国内的酒桌文化,跟眼前的人适配上,只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割裂感。   料是再养尊处优的少年,也成为了一个,需要靠喝酒去谈生意的人。   姜竗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从刚才那个中年男人面对傅淮砚的态度,以及傅淮砚可以决定回不回包厢,也可以看出傅淮砚即使刚回国,也没有完全丧失主动权。   他笑说,“那你现在可以离开吗?”   傅淮砚的回答很轻易,“可以。”   姜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其实从见到傅淮砚的一刻起,他的心情一直像某个评委的点评,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场面,让大脑有一个足够的空间和反应时间,去慢慢消化。   他的脑海依旧回闪着一个问题,几乎每一秒,他都在想,他应该说什么?   傅淮砚仿佛从来都不会有踌躇的时刻,给他抛出同一个问题,“你呢?”   姜竗松了口气,这个问题也相当于给了他有后话的空间。   “我的饭局结束了,自然要离开。”   这个答案似乎在傅淮砚的意料之中,他当即开口,“我送你。”   姜竗僵住。   于情于理,好像也不应该是这个发展。   骤然面对眼前这张脸,他的心情只能称作一团乱麻的状态,叫他如何当即就接受,傅淮砚送他回去?   退一万步讲,即使作为老同学,也应该先了解一下近况。   仿佛每寸想法都被看透,傅淮砚说,“近况,可以在车上聊。”   也许是自己的想法过于好猜,不然,姜竗真的会怀疑傅淮砚有读心术,包括刚开始的“好久不见。”。   他静了片刻,笑说,“不用了,不好耽误你的时间。”   他想,他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距离,傅淮砚应该能意识到,七年的鸿沟,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跨越。   但傅淮砚依旧从容不迫,“不耽误。”   男人好像也没有意识到,或者刻意忽略,姜竗想要就此别过的信息。   姜竗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当下,好像只能像小学时做过的语文题目,结合语境,写出下一个句子。   他用客气到极致的语气说,“那就麻烦你了。”   傅淮砚照常正经又寡淡的答复方式,又让人挑不出错,“不麻烦。”   至此,两人重逢的对话已经不下十句,但姜竗还是有种处在梦境中的感觉。   好像一切都不符合逻辑,但是又能照常进行。   走廊上,他刻意慢了一步,走在傅淮砚的身后,才有时间去观察傅淮砚。   比记忆中又高了几公分,七年前还存有少年的影子,如今已经单从身高上,就完全蜕变成一个高深稳重的男人。   姜竗的思绪在这段走廊变得有些虚渺,他罕见地,也开始关注自己的身高,在大学经过一次体检,脱鞋后得出来的测量数据,在国内算是中等以上的高挑身型,但如果和前方的男人面对面,还是会被盖了一头。   他又开始想,傅淮砚的饮食习惯到底有什么不同,能带来如此大的差距。   大脑无法做出最恰当的反应,所以就在尽量打岔,让他不要往两人之间的过去想。   走出日料店,他才意识到自己想的越来越偏,连忙回过神,傅淮砚已经在附近的一辆SUV前等他。   车旁还有另一道身影,明显是以助手存在的身份,在瞧见姜竗后,就自觉地将手中的钥匙交给傅淮砚,自行离开。   坐在副驾驶上,报了个地址,姜竗转头,看着打算转动方向盘的傅淮砚,才意识到不对,“你不是喝酒了吗?”   傅淮砚照常处事不惊的神情,“喝的人轮不到我。”   轮不到他?姜竗愣了下,从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的表情,就能清楚,应该是没有人敢让他喝。   姜竗才知道那番话有歧义。   亏他方才还在感叹一个少年人,多年后进入酒桌文化的转变,敢情是他在多想。   走廊上那阵清酒味的推测,不偏不倚地错了。   也许,他也不偏不倚地猜错了傅淮砚的意图,送他一程,仅仅是和他一样,客套到极致。   四目相接的一刻,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什么时候回的国,是近一两个月,还是近几天,傅淮砚口中“刚回国”的那几个字眼,可以排除一年以上的可能。   以及,这些年都在国外,为什么骤然回来。   原因大概不会与他挂钩,毕竟两人之间曾出现的裂痕,并不是寻常关系中可修复的,甚至可以说是加害者与受害者,能不提及,已经是最大的体面。   以及七年的时间也足够漫长,存在旧情复燃的可能性极小。   如果要行动,早该有所行动,何必以七年为节点。   以他自己为例,头两年,他或许还存在一些念头,去打探傅淮砚的下落,但后几年,心绪已经完全被工作与生活占满,除了去瑞典那一趟受到些许影响,但回北市后,他依旧照常生活,该吃饭就吃饭,该工作就工作,该见客户就见客户,即使是空闲下来的时间,他想的问题也有关自身,比如,公寓的沙发是不是应该换一张新的了,或者,他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对颈椎更好的枕头,毕竟长时间低头掐丝,总会带来些许颈椎上的问题。   思绪到这儿,他又开始想,枕头的物流到哪儿了。   “听音乐吗?”   低沉的声音,骤然打断他的思绪。   姜竗回过神,看了一眼车窗外流淌而过的夜景,以轻松的口吻说,“好啊。”   有音乐也好,可以缓解进车后那股冗长的、又让他心情开始飘忽不定的氛围。   说是要了解近况,但从两人上车的一刻起,至今也没有谁先提一下。   同一时间沉默,好像已经是两人仅存不多的默契。   车载系统开始播放。   只是前奏,就让他感受到有几分熟悉感。   在某热门音乐平台上,这首歌的评论只有几百条,算是冷门歌曲。   一半以上的评论,也是冲着某段抓马剧情而来,剧情让两个角色分分合合了十年。   而他和傅淮砚过去的发展,似乎也不输给那段抓马的剧情,他们之间,毕竟还存在堪称犯罪的情节。   Thrown down like a barricade.   [像障碍一样拒绝。]   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如同这句歌词的重点字眼:障碍。   不管从少年迈入成年,还是生活发生了巨变,他们之间依旧存在障碍。   无法像老同学一样,多年后见面,首先生疏一下,继而就开始阔谈,他们从来也不是老同学的关系,一段本应有的校园生活,被对方畸形的占有欲亲手截断。   也许他一开始就应该做好准备,跟一个DID患者处成恋人,结局必然不会走向圆满,早有这个准备,他现在应该就会彻底释然,起码,他也可以自然地进行开场白。   他给纷乱的心绪进行总结:   他应该忽视障碍,但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继续向前。   只身向前。   作者有话说:两更。   文笔有限,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出竗竗的心态在随着年龄趋向成熟。   [创伤承载者(Trauma Holders):这是最常见的一种情况。有些身份是为了承载特定的创伤记忆和感受而诞生的。他们的年龄也“冻结”在了诞生的那一刻。]   而傅淮砚看起来再成熟稳重,人格年龄也永远冻结了,永远不会改变。   7年后可以写姐狗的主要原因。 第37章   夜灯在窗外窜过,姜竗才发现,来到北市后,他一直忙碌于学业和工作,倒是还没有好好看过北市的夜景。   深冬的北市再繁华也显出几分寂寥。   他坐在一辆低调、又要耗尽普通人大半辈子奋斗的名车内。   还是一个身份不简单的人在送他回家,抛去一切,单从这段路程,仿佛在给他镀上一层成功人生的金。   车内依旧是同一首歌曲,在姜竗已经开始适应这份不算合理的重逢时,傅淮砚骤然开口,打破沉寂。   “这首歌有印象?”   姜竗当即回过神,笑说,“没想到你还会听冷门的歌曲。”   傅淮砚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前方,“那部剧如果在现在开播,大概不会冷门。”   姜竗一怔,当然,他知道傅淮砚说的不会冷门,依旧指这首歌,只是他没想到,傅淮砚也知道这是某部情景喜剧的插曲。   很难想象,傅淮砚会在空闲时间打开一部情景喜剧观看。   里面有很多让人捧腹大笑的笑点,姜竗也想象不到,傅淮砚观看时的反应,或许依旧是面无表情,让编剧对自己的作品产生质疑和挫败。   姜竗笑说,“也没想到,你会看情景喜剧。”   傅淮砚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被这部剧帮过忙,才会去看。”   “帮过忙?”姜竗想了想,“你这些年的工作,也涉及影视圈吗?”   但也不是合理的推测,毕竟这部剧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作品。   傅淮砚似乎也没料到姜竗会这样猜测,他静了会儿,说,“We're in a relationship?”   像在提示,又像想直接打破现状。   姜竗顿时反应过来。   料他再怎么淡忘掉两人之间过去的种种,也忘不掉这句台词。   慈善晚会、贵宾房、装饰的白洋桔梗、液晶屏……以及,被傅淮砚曾借用了的一句台词。   原来帮过忙,是这个意思。   但此刻,他恐怕无法再说,“I'm afraid so.”   他静默下来,选择没有回应。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每一次选择,都得为自己兜底,倘若依旧像十七岁一样,没有深思过任何结果,他这七年也相当于光过生日了。   车内的空气似乎也停滞。   傅淮砚同样沉默,但沉默下来的时间过长,给姜竗的判断带来一丝不确定性。   有些人,能毫不顾忌地谈起一些往事,其实是已经看开的状态。   傅淮砚也许是属于这种情况。   分析下来,反而显得是他自己没有看开。   或许他也应该学着傅淮砚的方式。   姜竗惯性先笑了下,说,“又是一个没想到的点,记得之前,我还没找到遥控器,就说已经看了电视。”   “嗯。”   好似能察觉到姜竗刻意往偏离的方向去,傅淮砚只给了个语气上的答复。   姜竗也没有陷入纠结,总而言之,不管傅淮砚有没有出现,他依旧需要继续向前。   车抵达公寓楼下,姜竗道了声谢,笑容看不出有一丝破绽,说,“有空请你吃饭。”   刚想打开车门,却发现还是上锁状态。   他的动作一滞。   那股已经离他很远了的窒息感,似乎又即将卷土重来。   然而,好像也只是他一晃而过的错觉。   傅淮砚接下来的语气,听起来十足公式化,“你现在的工作,跟珐琅工艺有关?”   姜竗暗松口气,露出笑容回答,“嗯,你怎么知道?”   傅淮砚面不改色,“有个客户,对珐琅工艺感兴趣,想问你现在是不是正在从事这行业。”   姜竗恍然,大悟地恍然。   难怪,傅淮砚会陡然提出送他回来,至今那些让他产生不确定性的话语,也一下子有了合理的解释。   敢情是,纯粹想了解工作上的情况。   也许是对陈愈祁说的那两百万奏效了,能当傅淮砚的客户,意味着是更高层次的客户。   那样的客户也意味着对工艺品的要求更高,工艺流程复杂,更意味着他的收入将会更加可观。   姜竗不想让这单子白白介绍给工作室,但他现在还没离职,如果要安排好时间去接这一单,恐怕有点难办。   不过,傅淮砚接下来的话,很快又让他有安排的空间。   “工期一年以上,都可以。”   姜竗笑了下,“那就好办了,是作为礼品赠送吗?”   傅淮砚:“嗯,长期合作关系,所以时间上并不急。”   姜竗问:“他对什么类型的珐琅品感兴趣?茶具、花瓶、还是配饰之类的?”   傅淮砚说,“都可以。”   又是都可以。   但范围大,姜竗反而不好决定。   他从兴趣爱好入手,“他业余时间,一般有什么活动?”   傅淮砚静了下,说,“一般会去射击场。”   姜竗接着问,“是偏向静态靶,还是实战模拟?”   傅淮砚:“不固定。”   姜竗陷入沉思,实际上,跟射击场有关的工艺品很少,他只能从射击类型入手,相当于从客户的性格类型入手,喜欢静态靶可能是个比较专注沉着的性格,他可以从低调实用的方向去,另一种相反,可能鲜明吸睛的工艺品会更符合品味。   他又想了下,也许让傅淮砚对那客户的偏好进行判断,会更直接明了,毕竟傅淮砚跟那个客户是长期合作,接触应该也不少,好过他在这里凭空揣摩。   姜竗问,“你觉得,他会喜欢钢笔,还是吊坠?”   果然,傅淮砚几乎不用思考,“钢笔。”   姜竗笑了下,“谢谢,解决了我一个大问题。”   傅淮砚平淡说,“不客气,你也解决了我的问题。”   姜竗真诚说,“还有另一方面,其实我目前打算自己开间工作室,所以相当于,你在客源方面也帮了我的忙。”   他再次道了声谢。   傅淮砚的目光平静,“需要这么客套?”   姜竗愣了片刻,客套不应该吗?在他看来,已经是两人之间最恰当的相处模式。   但他并不能按照所想的讲,笑了笑说,“只是这么多年没见,觉得还有些不适应。”   傅淮砚:“不适应什么?”   自然是不适应,两人能将过去彻底抛开,也将这些年存在的空白抛开,直接像没事人一样聊了起来。他并没有办法做到,像傅淮砚一样,一重逢,就单纯抱着工作性的目的。   他转移话题,“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傅淮砚静默片刻,开了点车窗透气,冷冽的风一下子从他这一侧灌进来。   “头两年,在慕尼黑接受治疗。”   姜竗一怔,他没想到,傅淮砚能如此坦然,也毫不避讳,就提起自身存在的精神病症。   一般来说,都应该心照不宣地,避开不谈,以临床角度解释,需要避免强化病理性思维。   他们之间存在的障碍,究其原因,跟这个精神病症必然脱不了干系,毕竟也是导致他曾被迫待在庄园十多天的原因,当时的情况,根本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和逻辑,去跟傅淮砚沟通。   姜竗只能以寻常的口吻,“现在稳定了吗?”   傅淮砚静了下,说,“不是关于DID。”   这个回答,远远超乎姜竗的意料。   多重人格还不算治疗重点吗?   他一下子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那应该是,关于什么?”   傅淮砚:“只针对记忆缺失。”   姜竗恍然,他之前了解过,多重人格切换下,也会带来这个症状。   他想起另一个人,也许,Askefis在那之后,占据意识的时间也不少,才会导致傅淮砚需要去针对记忆这方面进行治疗。   但他绝对不能提起另一个人格。   所以他避开,“治疗效果还好吗?”   傅淮砚面无表情,“效果很差。”   德国针对精神方面的治疗,算作有名,但姜竗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问,“是不是影响到正常生活?”   如果是这样,也能理解傅淮砚骤然消失了那么多年。   但明显,推测是错的,从傅淮砚的下一句得知,“不影响生活。”   傅淮砚接着开口,“只是,始终想不起某个人。”   姜竗的大脑仿佛就在当下宕机。   头两年的时间点,已经很明确,就是在那场失败的自杀,又成功回到南城之后。   其中有关的某人,除了他自己,大概没有第二个人。   他也曾想过,两人当时造成那样的局面,傅淮砚大概也清楚,没有继续在一起的可能性,才彻底离开。   他只是没想过,会给傅淮砚带来这样的症状。   彻底忘了一个人,大概只有在极度创伤型的刺激下,才会让大脑立刻做出情感隔离、顺带让有关记忆消失的反应。   他心里早就酸涩起来。   十七岁并不具备足够的判断能力,当时他们之间也存在一些误会,比如,关于Askefis,他因为人格不稳定的情况,无法道出感情真相,也同时将傅淮砚越推越远,越往极端的方向发展。   他不该觉得傅淮砚可以理解,他以直白的方式去说明傅淮砚这个人,十七岁的傅淮砚对待感情,简直是小肚鸡肠的程度,连蒋叙白的发小身份都嫉妒,如何能理解当时关于Askefis的那阵沉默。   倘若是现在的他,他一定会选择先跟傅淮砚说清楚,而不是选择,最后让自己的手腕承担所有。   那只镣铐看似只困住了他,其实同时困住了两个人。   他勉强维持笑容,说,“后来呢,想起来了吗?”   傅淮砚专注地看着他,“最近才想起。”   姜竗心脏一颤,他半开玩笑说,“所以,你回国是为了弥补他吗?”   他真的,只是在开玩笑,但傅淮砚却没有否认。   姜竗一时无言。   他此刻无比希望,可以回到刚才工作上的话题。   他不需要任何弥补,只想,过去就让它过去,“往前看”一直是他认为最简单、也最实在的真理。   当然,如果两人都能往前看,那更好。   傅淮砚的视线,移向姜竗的手腕,仿佛有实质般的目光,让姜竗的手腕瞬间沉重起来。   明明是刀口,也完全愈合了的刀口,此刻在傅淮砚沉寂的目光下,却仿佛要灼烧起来。   姜竗张了张口,半晌,才说了点话,“我只是开玩笑,你听不出来吗?”   傅淮砚没有应他。   他沉缓地伸手,然后,圈住了姜竗的手腕。   姜竗僵硬住。   他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任由傅淮砚接下来的动作。   傅淮砚始终只凝视着那圈护腕,一半轮廓陷入阴影当中。   他抬起姜竗的手,同时低头,距离一寸一寸拉近,好似下一秒,他的唇就要轻触在手腕上那层布料上。   眼神无限孤寂,动作沉缓、郑重,却又似乎都在呈现微震的幅度,克制到极点。   只剩一寸,他的气息仿佛能透过护腕,不偏不倚地洒在那道疤痕上。   气息上的对待,好似慎之又慎。   叫姜竗的呼吸瞬间停滞。   整个车内的氛围,被傅淮砚这阵静默无声的行动,彻底压抑下去。   那缸暗红色的血水,如同陨石降临,此后他的精神世界形同末日。   “有很多道理,我并没有理解,甚至比不过一个小朋友。”   他幽暗的虹膜,震颤着些皲裂的碎痕,喑哑的声音,同样叫人压抑到极点。   倘若是二十一世纪的末日,他们之间只剩一句话的时间:   “姜竗,我很抱歉。” 第38章   这些年,大脑好像一台能正常运行的机器,该在什么时候产出,就正常产出,完全没有偏离设定好的程序。   可是,这台机器一定少了部分零件,导致姜竗总觉得,产出的内容,少了一些本该有的东西。   比如,他应该是满怀期待地接到录取通知书,进入大学生活,再进入社会,但这些年,他一直是以平稳到底的心态去面对,身边的人都说他情绪稳定、心态好。   而心态再好,他认为起码应该在查高考分数的时候,紧张一下,或者收到录取通知的时候,欢呼一下。   即便是在工作室遭受不公,应该忿忿不平一点,他也能很快就让它过去。   他好像越来越像道程序在生活,越来越无法感受到,什么叫情绪化。   如今,在眼圈抑制不住泛红的同时,他也明白他究竟缺了什么,或者说,是因为缺少哪块零件引起的。   他缺了一句道歉,一句来自傅淮砚的道歉。   在医院拆下纱布的一刻,他以为他已经往前走,结果到这一分、这一秒,他才终于完整。   傅淮砚的力道很轻,让姜竗很轻易就收回自己的手,几乎不费力。   他垂下眼眸,沉默一阵,缓了缓迟来的情绪,笑了下说,“傅淮砚,你刚说的客户,是真的吗?”   傅淮砚没有一丝犹豫,“嗯,真的。”   姜竗认真地观察了傅淮砚的反应,舒了口气,继续笑着,“我还以为你为了弥补,给我编造一单生意出来。”   几乎在下一秒,傅淮砚就开口,语调极其认真,“不需要编造,工艺方面,你很专业。”   姜竗不由得扬起真心的笑,“你是不是很清楚,我对于这方面的夸奖,完全抑制不住嘴角上扬。”   傅淮砚极慢笑了下,“被看出来了。”   “你也夸对了,我敢说,到时候成品出来,包你满意的。”   “嗯,也算我慧眼识珠。”   两人的语气都开始莫名地自大起来。   又静了会儿,刚才那阵压抑,好像在相互配合打岔。   不过还是得回归正题。   姜竗再次开口,“你觉得你这声道歉,算晚吗?”   傅淮砚专注地看他,“很晚。”   姜竗笑出声,“感觉,现在叫你给我两百万,你也会给。”   傅淮砚依旧寡淡的两个字,也依旧认真,“会给。”   姜竗沉默下来,好像不适合开玩笑。   半晌,他才笑说,“其实,一点都不晚。”   傅淮砚微怔,“不算晚?”   “嗯。”姜竗很用力地点头,笑说,“毕竟你也是最近才想起来。”   傅淮砚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微不可察紧了几分力道,眸色暗了下去,“我并不想当作借口。”   姜竗轻声说,“我知道,你也不像是会找借口的人,我只是觉得,一直对过去的事较真,好像在干傻事,所以,只要最重要的一句话,我听到了就可以,不用管是太早,还是太迟。”   傅淮砚凝视着他,“你完全可以较真。”   姜竗笑,“但我不想。”   言外之意,他想傅淮砚应该能明白。   要较真,就意味着两人之间过去的种种,不会结束。   但他想结束。   傅淮砚沉默下来,没再看他,视线移向车窗外,叫人很难辨出一丝情绪。   姜竗又静了会儿,若无其事说,“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傅淮砚的目光,依旧没有直视过来,平淡的语气,在此刻仿佛有些刻意。   “你想要什么情况?”   姜竗笑,“全凭我的意思,是吗?”   “嗯。”   “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   回到公寓,姜竗给恒温水壶加了点水,到房间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又到客厅,在沙发还没坐热,就收到温铃的电话。   温铃来意明显,刚接通就问,“那顿饭吃得怎么样?张老头没为难你吧?”   姜竗:“顺利,他没为难。”   温铃:“你们聊了些什么?”   姜竗大致说了一下。   温铃纳闷,“那你们根本没怎么聊到重点啊。”   姜竗笑说,“他搞学术的,我总不能句句都提到关系、生意、钱。”   温铃无奈,“组的饭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不好讲的。”   姜竗语气轻淡,“心知肚明也意味着,有些话还是得藏进肚子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长大了。”   温铃气笑,“行,总之你把那套笔山送出去了,等我哪天去拜访他,把他文房里的东西都砸了,让他全部得重新订,还得来我们这里订。”   姜竗笑出声,“是个好办法,早知道,今晚这顿饭局也可以免了。”   隔着电话也能知道温铃翻了个白眼。   “我再安排你们见个面,就定下周吧,我也要一起去。”   姜竗连忙说,“别,你也太急功近利了。”   温铃理所当然的口气,“我们不就是为了挣钱?”   姜竗叹了口气,说,“再怎么说,下次也应该由我来安排。”   “怎么?你怕我当场威胁张老头?”   姜竗笑,“威胁的事,我已经做过了。”   温铃一愣,“什么意思?”   姜竗把原话告诉她。   温铃哈哈大笑,“早说嘛,原来你开局就王炸。”   和温铃结束通话,姜竗才发现还有两通未接电话,两个来电人的名字,都让他有些意外。   他先给第一个人回电,没几秒就接通,赵鸿睿嘹亮的嗓音传过来,“姜竗,还没看班群消息呐?”   姜竗直接开了免提,将界面切换到微信。大学毕业之后,为了将私人与工作分开,创了一个新的号,又为了方便,把常联系的人再加一遍。至于班群、高中和大学的大部分联系人,还在另一个号里。   这两年又形成了新的社交圈,他很少再用回之前的号。   一忙起来,也有大半年没切换过账号了。   时间一长,还需要验证才能切换回去,姜竗等待了一阵的消息接收,界面上大部分红点还是来自群消息。   等待期间,他笑着解释,“一直用着工作号,都快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号了。”   赵鸿睿哈哈笑了两声,“理解、理解,大家都忙嘛,我也有个应付领导的号,现在也快用成私人号了,其实没多大事,就下个月月末,有个聚会,想问你去不去。”   姜竗想了下,说,“时间上大概没问题,不过地点还得考虑下。”   赵鸿睿说,“地点一定不会为难到大家,就目前在北市工作的七八个老同学,简单聚一下。”   “周六还是周日?”   “周日,也考虑到有加班的情况,你不会在周日还得加班吧?去年约你,你又刚好出差。”   姜竗笑,“最近不会了,一天下来,打卡、摸鱼、再打卡,只要公司不倒闭,就还能继续混薪水。”   赵鸿睿羡慕,他也是发自内心的羡慕,叹口气说,“早知道不考公务员了,这两年,职位没见涨,肚皮倒是越喝越大,我这肝迟早要喝出工伤。”   姜竗有些无奈,“悠着点,班长。”   “知道。”赵鸿睿尬笑了两声,“等我混出头了,没准还能帮你走点关系。”   姜竗倒是有些不清楚,他还能通过教育局走什么关系,未来大概也不会有需要的时候,就当赵鸿睿在客套,他笑着说,“我现在都想到处显摆一下,说我在教育局里有人。”   赵鸿睿的笑声高昂起来,“别拿我打趣了。”   又互相了解了一点工作近况,约好下个月不解不散。   挂断赵鸿睿的电话,还有一通电话没回。   不过跟这个联系人,属于相互错过的情况,姜竗保守地打了第二遍,还是无人接听。   他切回微信,各种群消息占了不止一个屏幕,包括学生时代的激进期,加了不少兼职群,不断地往上顶。   他往下滑,终于看到私聊的消息。   这么久没用这个号,也只有一人私聊了他,消息显示的时间不算多久以前,就在今天中午。   付北宸:同学聚会,你参加吗?   姜竗才恍然,他应该直接看微信,就能节省刚才的时间,高中毕业后,付北宸很少联系他,这次还是通过电话,才让他误以为是有必要通话的事情。   姜竗:参加。   放下手机,他一时不知道干些什么事。   但息屏不到一分钟的手机,又让他拿起来,在通讯录一栏,点了以“F”开头的字母。   按照这个字母分类的那几个联系人当中,最后一个,是很久没见到的雪景头像。   期间换了几台手机,他只迁移了必要的消息记录,点开这个雪景头像,聊天界面一片空白,一如这些年,他们之间断得干干净净。   他继续点开傅淮砚的朋友圈。   按照猜测,本以为也会是一片空白,毕竟傅淮砚再怎么看,也不像一个会记录生活的人。   所以他很惊讶地发现,这个界面居然有过动态。   这条动态还是在七年前。   仅此这一条,只有图片,没有任何文案。   但这张图片,光是缩略图,就让他心尖一颤,包括具体的日期。   一朵白洋桔梗。   未曾知情的人,不会发现图片中的这朵花,其实少了两片花瓣。   姜竗不是一个经常刷朋友圈的人,在加了傅淮砚后,清楚对方并不是一个会发朋友圈的人,他也没再点开过。   所以很刚好地,错过了傅淮砚唯一的一条朋友圈。   还是在他们确定关系的那一天。   心脏不可控地酸涩起来。   他没曾想过,傅淮砚会特意为那一天发动态。   他以迟了七年的方式,去感受对方当时的感情,没有任何文案的一张图,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叫破例。   指尖不由自主地,继续点开那条动态。   继续惊讶地发现,他们共同的一个联系人,还点赞评论过。   蒋叙白:这花我认识,白洋桔梗是吧?小时候误食过,拉了三天肚子。   姜竗愣了下,不禁笑出声。   只有孤零零的一条评论,傅淮砚自然没有回复蒋叙白,没拉黑已经算很宽容。   短暂笑后,心情又是难以言喻,怅惘居多。   他不由得想,如果他现在评论一句,傅淮砚会作何反应。   倘若这些年,他偶然点开傅淮砚的朋友圈,会不会有其他发展。   但也不知道,傅淮砚还有没有在使用这个微信号……   他胡思乱想了很多。   但很快,也停止了。   过去的事,再深入想,也没有益处。   他强迫自己收回所有复杂的心绪。   决定好好想一下,如果下周要去趟秃驴的办公室,怎么才能有技巧地、谈一下他目前职位上的事。   有可能的话,也会顺便辞职了。   脑海刚模拟好开场白,就被弹出的消息中断。   料想中,大概是付北宸回复了。   刚点开,他却当即愣住。   雪景头像旁边,出现一排规整的、如同标准模板的消息。   弹出来的消息几乎没有停歇。   似乎要在一时间内,就彻底抹去聊天界面上这些年的空白。   姓名:傅淮砚。   身体年龄:24岁。   身高:189cm。   籍贯:北市东城区。   ……   他有些木然地,盯着继续弹上来的消息中,期间忍不住回了一条。   姜竗:?   接下来,透过文字,也能感受到对方一本正经的态度。   傅淮砚:你说的,重新认识。   作者有话说:可以幻视成:姐姐说的,重新认识。   大家国庆快乐!   十更嗷。 第39章   过了些天,姜竗抽空去了趟科技园区,园区除了互联网和人工智能,还融合了一些文创类的产业。他在一家珐琅工坊办了会员,两千块钱一个月,除了材料免费,设备的使用次数也无限,解决了他不能在工作室接私单,又还没创立个人工作室的难题。   虽说礼品的工期一年以上都可以,但他还是觉得,有空就开始着手,毕竟接下来还要忙于创立工作室,之后恐怕没什么时间去琢磨这一单。好在已经确定做钢笔,而钢笔的工期严格算下来,两个月就可以完成。   不过这两个月,对他而言只是看个铜制的成品效果,毕竟是个大客户,所有材料都得做到顶级,胎体起码要纯银的才说得过去,至于其他配件,小到一个笔尖,也得考虑到要用德国JoWo品牌,他已经事先联系代理商采购一批,包括内芯和卡扣等其他材料。   园区里的共享工坊是工业风格装修,周日来的人较多,大部分集中在中央的开放式工作岛台,一个上午,姜竗都在测试釉料,确保色彩还原度。   兜中的电话骤然中断了他手上的活,一看时间,才发现快过午饭的点,他连忙去洗手台洗净手,刚想接通,手机已经停止震动,他一愣,很快又恍然,工坊的隔音玻璃门外,瞥见了一个高瘦的身影,付北宸举着手中的手机,目光淡淡地朝他示意。   姜竗走出去,有些诧异说,“等了多久?”   付北宸没什么表情,“十五分钟左右。”   姜竗露出歉意,“你直接进来叫我就好了。”   付北宸:“怕打扰你。”   姜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会,我们都约好时间了的,是我先忘了。”   “没事。”   约好的事,其实只是一起吃个午饭。付北宸开车过来,抵达地点后,姜竗感到有些意外,这家艺术主题的餐厅需要提前预定,跟原先说好的,只是简单吃一顿有点不符合,甚至有点隆重了,邻桌上的一份豆花,都被装饰得像莫奈花园。   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姜竗挑起了一个话题,“新工作怎么样?”   付北宸说,“还行。”   姜竗笑,“没想到,你上班的地方也在同一个园区,可以的话,我真想去看一下,是不是清一色格子衫。”   付北宸看了他一会儿,问,“现在呢?”   姜竗一愣,“现在什么?”   付北宸:“现在想不想看?”   姜竗有些不理解,“我们不是在吃饭吗?”   付北宸:“现在也可以让你看。”   姜竗纳闷,“怎么……看?”   付北宸没再开口,从位置上站起身,他的大衣放在椅背上,身上还剩一件黑色毛衣,领口露着一点内搭的衬衫领,手提了一点毛衣的下摆,好像下一秒,就要当众脱下毛衣,给姜竗看看里面的衬衫是不是格子衫。   姜竗连忙也站起来,按住了他的双手,严肃说,“我对格子衫不感兴趣了。”   付北宸:“为什么?”   姜竗环视一圈四周,他俩突然站起来,在整个餐厅里多少有点显眼,他只能直言,“有点丢人。”   付北宸笑了下,姜竗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松开手,坐下,端起杯子抿了点水,有些无奈,“不敢跟你开玩笑了。”   付北宸也坐下,问,“那你要继续跟我客气吗?”   姜竗怔了会儿,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你还是没变。”   高中时期,姜竗也一直客客气气地对待付北宸,两人维持着很标准的同学关系,直到愚人节才打破,成为了像朋友一样的存在。   “老师找你。”一直是愚人节里,班级同学玩不腻的把戏,姜竗一律没有理会,但话从付北宸口中出来,论谁都会深信不疑。当时他走到老李面前,还被老李嘲笑一番,回到座位上,开始思考怎么“报复”回去,付北宸又低声说,下堂课有化学小测,姜竗只能先把反应公式翻来覆去看一遍,等到英语老师走进教室,他才知道又被耍。就这么一两次玩笑后,渐渐熟稔起来。不久又毕业,各奔东西,付北宸出国留学,时差和距离都在阻挡,联系方式虽然没断,但除了一点高中话题,专业和生活上都没有什么可聊性,关系又渐渐淡了下去。直到刚才,姜竗才找回一点熟悉感。   “不过你不严谨。”姜竗佯装计较,“我说的清一色,并不是只想看你一个。”   付北宸的语气有些随意,“只要能运行,就可以先忽略某些bug。”   姜竗忍俊不禁,“这不是被我debug出来了吗?”   付北宸难得露出几分诧异,“你还知道debug。”   姜竗故作高深,“嗯,本人也是上过一两节编程课的。”   付北宸问:“你的专业涉及编程?”   姜竗摇头,“那倒不是,前阵子看到有人发传单,说免费体验编程课,就去体验一下。”   付北宸哂笑一声,“效果怎么样?”   姜竗轻咳一声,“已经到达Hello World的级别。”   付北宸肯定地点头,“很快就超过我了。”   姜竗当然知道是玩笑话,笑说,“有危机感了吗?”   付北宸:“有的。”   接下来,两人都吐槽了一些工作上的不如意,又互相给点安慰和建议,仿佛回到高中时期,在给对方分析错题。   这顿饭算愉快自在,期间,姜竗借口去趟洗手间,打算先去买单,抛去礼节,只出于让付北宸在工坊外等了十几分钟的歉意,结账区极具隐私性,陈列着一些艺术品和手工雪茄,在姜竗要结账的时候,餐厅的副经理却微笑颔首,给他递了份精致的伴手礼,表示同行的客人已经妥善处理。   姜竗回到座位,将手中的礼品袋放在桌上,说,“不应该。”   付北宸笑了下,“有什么不应该?”   姜竗直言,“下一顿饭我会有压力。”   付北宸也没有客套,“嗯,是该好好招待我。”   姜竗笑出声,“你做好准备,我只会带你去吃苍蝇馆子。”   付北宸一脸接受。   回到科技园区,两人又去了一家咖啡馆,闲聊了一阵,姜竗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问,“你不用回去上班吗?”   付北宸也看了眼腕表,不慌不忙,“我想想。”   姜竗笑,“我要是你们项目经理,就把你的职位撤了,哪有组长带头旷工。”   付北宸:“撤不了,今天周日,合法旷工。”   姜竗:“你不是说项目紧,要加班?”   “嗯。”付北宸很从容地说,“加班是借口,目前的项目也不急。”   姜竗一愣。   付北宸接着说,“如果直接说来园区接你,你一定会跟我客气,只能找个借口,顺路的情况,你才会接受。”   一顿隆重的午饭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付北宸此刻明显看重的态度,姜竗再迟钝,也能察觉到有些许不对劲。   不过,他也没有往歪了的方向去想,源于赵鸿睿也曾隆重地请他吃了一顿饭,半年后,从他这儿取走一件花了四五个月的工艺品,去送给领导,回头又喜滋滋地请他吃了一顿饭。   其实是亏本生意,两顿饭花的钱超不了一千,但那套珐琅工艺品,不计算时间,只算材料成本,也花费了好几千。但毕竟是老同学,赵鸿睿也帮过他忙,他现在住的公寓,地段环境好,租金还不贵,就是赵鸿睿主动帮忙,托同事谈下来的,所以他也没产生过推脱的想法。   姜竗思忖片刻,说,“我最近可能没什么时间,或者,你可以直接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付北宸顿了下,“什么想法?”   姜竗说,“作为老同学,我很乐意帮你的忙,如果你有明确的设计想法,就先告诉我,可以省下一些构思时间,不过可能还是得往后延一下。”   说着,姜竗还是纠结,索性果断说,“要不这样,你来趟我家,看看哪些作品符合要求,先让你拿走。”   付北宸反应过来,笑了笑,“你觉得我想让你帮忙做工艺品?”   “不然?”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其他事情值得付北宸做出今天的行为,姜竗想了想,认真说,“我没有敷衍,虽然是工作之余完成的一些作品,但还算精细,不管作为什么用途,都看得过去。”   付北宸沉默了下,说,“我知道你没有敷衍。”   姜竗笑,“那就好。”   付北宸没再说什么,又看了眼时间,说,“下午还安排了些事。”   姜竗点头,“那你先去忙吧。”他又笑了笑,“你有空了随时找我,没准灵感一来,直接给你露一手。”   “嗯。”   付北宸淡淡应了一声,接下来又没有立刻离开,静默地看了姜竗一会儿,好似还有些话想说。姜竗有些不明白,想着,或许他还是应该挤出些时间,全心全意帮付北宸这个忙。   他刚想开口,付北宸就说,“走了。”   姜竗收回想说的话,再次点头,目送他离开。   回到共享工坊,姜竗继续调试釉料,烧制了十几块试片,终于出现了一块颜色让他比较满意,他将试片编号记录下来,取出手机拍了几张,有时候通过色彩启发,图案的设计还会跟着有所改动。   拍完后,他却迟迟没有放下手机。   所以当电话响起,来电人的名字很及时地跃入他眼帘。   姜竗一怔,深吸口气,又缓了几秒,离开工作台,推开玻璃门走出工坊,到走廊才接通。   但一时之间,却谁也没开口。   半晌,姜竗用轻松的口吻,打破这阵有缘由,却道不清的沉默,“来监工的吗?”   这些天,傅淮砚的几次主动联系,他都尽量往公事的方向带偏。   而傅淮砚仿佛也能预料到这次的联系,依旧会是同一个结果,语调平稳,“嗯,来监工的。”   姜竗笑,“我刚想发张照片给你,给你看看调制效果。”   说着,他就开了免提,切换到微信,把图片发了过去,说,“猜猜哪块试片是要留下来的。”   他等了一阵,听到傅淮砚的回答,“第三块。”   “差距有这么明显吗?”姜竗笑了下,“一下子就被你猜中了。”   “不明显。”   “那你怎么猜到的?”   “第三块有挪动的痕迹。”   姜竗一愣,编号在试片背面,要记录的时候确实经过翻动。   “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傅淮砚接着说,“第三块的颜色比较符合你的审美。”   姜竗笑问,“我什么审美?”   傅淮砚分析的口吻,“静雅、色彩通透、略微见底,能包容各种类型的胎体,不显突兀。你做过的袖扣,个人风格很明显。”   举的一个例子,就足以让姜竗沉默了一段时间。   姜竗又静了会儿,才问,“袖扣,你还留着?”   “嗯。”傅淮砚的语调殊有地浮沉,似乎要强调,“重要场合,都戴着。”   姜竗笑了下,“那就当作是为了重要场合,才给你做的袖扣。”   既然傅淮砚能毫不避讳地提起一些往事,姜竗觉得,他也应该学会,把两人之间的过往寻常化。   他们也已经重新认识,过去没必要再揪着不放。   只是偶尔还是会心揪,就像此刻一样。   傅淮砚默了片刻,问,“分析算到位?”   姜竗也顺着转移话题,笑说,“当然,也让我意识到,应该做些突破了。”   两人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不尴不尬地结束通话。   如同陷入了死水般的关系,静止不前。   -   射击场被钢化玻璃隔成两个区域,机械臂换靶过程,传来一阵嗡响,清晰地传进张怀承的耳道。   他身穿防弹服,扫了一眼手工地毯,服务生正拿着镊子在清理弹壳,他的目光又转向刚结束通话的男人。   雪松木桌上,静置着一张洒金云纹请柬,内容有关傅家举办的一场寿宴。   请柬旁边,是一套珐琅笔山,颜色静雅、通透,光看色系,仿佛和男人衬衫袖上的冰川蓝袖扣是同一套工艺品,也如他刚才所听到的内容,个人风格明显。   电子靶屏还停留着弹孔的数据,9.9环,结合系统对风速的结算。   张怀承见男人没有继续扣下扳机的意思,适时露出有分寸的笑,发白的眉头刻意挺阔了些许,“傅少,您还有什么吩咐,我随时可以效劳。”   作为学术者,又是这个岁数,在男人面前,他还得微微垂首,毕生的傲骨荡然无存。   傅淮砚没有应声,只是放下手枪,目光移向桌上的笔山。   张怀承静默地等待,半晌,才听到傅淮砚淡淡地道了句话,“当我的客户。”   张怀承表情一滞,笑说,“这……可不敢当。”   傅淮砚没有理会他这股老做派的谦逊,“业余时间,你喜欢去射击场,模式不固定,静态靶和实战模拟都涉及。”   张怀承听着,只感到莫名其妙,但也不能表露出来,只能继续陪笑,“傅少,我这身老骨头,实战模拟可折腾不起。”   傅淮砚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就年轻时喜欢实战模拟。”   张怀承暗松口气,也打消了写遗书的念头,他要真听从吩咐,进行一番沉浸式的战术训练,心脏停止的速度没准比子弹飞得还快。   “还有。”   听到傅淮砚的声音,张怀承的心脏又猛地被提吊起来。   傅淮砚说,“你喜欢钢笔。”   作者有话说:傅老是个隐患,下章一章解决 第40章   十二月的北市,雪粒子罕见没有在子夜才降临,傍晚就开始簌簌飘雪,东郊“青霭里”园林外停下一辆黑色奔驰。   温铃和张怀承同步下车,接待来宾的侍者西装笔直,在车门刚打开的时候,就撑着伞走过去,避免雪花落在宾客身上。   自从离开温家,温铃已经很久没有穿得这般正式,下车后抚平真丝缎面的旗袍下摆,妆容精致,用一支簪子盘起来的发髻,刻意留了一两缕垂在颈边,温婉得体,她抬手稍稍整理,一边看着张怀承将洒金云纹请柬递给侍者。   前面还有一行来宾,其中不乏圈内新贵、外交官、艺术家、院士等政商性的文化资本,张怀承接过侍者手中的伞,温铃走过去挽住他的臂弯,两人随着前面的宾客。穿过园林的月洞门,温铃低声问,“张老头,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   青砖石路上的积雪被扫至两侧,张怀承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温铃配合着走慢了些,高跟鞋踩踏在砖石上的声响像首京城名曲的节奏,张怀承笑了两声,说,“你叔公对你说话都得轻声细语,一家子对你瞻前顾后的,谁敢有事瞒你?惹你不快?”   “瞻前顾后是这么用的?”步入回廊,温铃扫了一眼廊顶的彩绘藻井,又看向张怀承,“你说带我来结识一些人脉,我哪知道是傅家的寿宴,你什么时候攀上傅家的,我叔公都没收到请柬,看这阵势,更加觉得跟你这老头的身份不搭。”   张怀承佯装不满,“怎么不搭?我又怎么比不过你叔公了?当年还是我引荐你叔公给我们师母认识,你叔公现在还得叫我一声师哥。”   温铃白了他一眼,故意文绉绉说,“张教授,可否别旧事重提,您最好说明一下,也别转移话题,到底怎么收到傅家的请柬的。”   张怀承敛住几分心虚,他总不能说,用姜竗送的那套珐琅笔山换来的,只能故作高深姿态,“他们这班商人,都喜欢跟文人深度交流,掩盖他们一身铜臭味,才能体现雅俗共赏,老夫不就是文人一个。”   他指了指回廊尽头的红木展柜,里面陈列着一些文物复刻品,“你看,装得多有文化底蕴。”   温铃扫了一眼,说,“我叔公也是文人啊。”   “他的层次还不够。”张怀承摆出倨傲的态度,“铃丫头,现在知道谁比不过谁了吧。”   温铃叹口气,放弃再问,从上车到抵达傅老的寿宴,她一路问了很多次,都没能成功撬开张怀承的嘴,总被他迂回一番。   夜雪簌簌,又经过太湖石假山和流水小桥,寿宴主场设在园林内的一座高阁,电梯隐藏式建造,没有破坏一点古香古色的气息。   但只是从外部上没有破坏,上楼进入主厅,宴席上的一切陈设还是透露着纸醉金迷的味道,琉璃大吊灯照出一派富丽堂皇,紫檀木占据了正厅东侧一整面墙,侍者在一旁接待着,把宾客送上的寿礼一个个摆放上多宝格,又从对应的木格上取下回礼。   走完这趟送礼流程,刚好遇到中大的院士,张怀承就和那院士在原地高谈阔论起来。   温铃只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就漫无目的地在宾客间走动。   她望了一眼主座上的老人,七十岁的主角,一身贡缎唐装,面料中掺杂银丝,在灯光下隐现,身后的凭栏可俯瞰整座园林。   宾客送完礼,又掐时到老人面前祝贺,傅老双目浑浊,但又在灯光下透露着些许寒星。   他时不时显露些笑容,眼角的皱纹,沉淀着从胡同里闯荡至今的魄力和静稳,手中的海柳木烟斗,蔓延出烟丝燃烧的雾气,肃穆和儒雅交替。   过了会儿,就轮到和张怀承交谈过的院士走到傅老面前。   温铃的视线移向别处,寻找张怀承的身影,刚瞥见,张怀承就朝她走过来,说,“走吧,铃铃,轮到我们去祝……”   张怀承的目光一滞,温铃顺着他的目光转身望过去,也在这时,发现寿宴上的交谈声小了很多,碰杯声都没再听见。   桃桃整理。   宴席上的所有人,包括张怀承,似乎都在暗中、有意无意地,将目光聚集在主座处,但并不是因为那是寿宴主角的位置,而是因为陡然出现在主座附近的男人,温铃隐约听到一两声压着嗓子的讨论,也是围绕着男人的身份。   只有侍者还在走动,斟酒和引座,忽视其中的暗流涌动,维持着寿宴的进行流程。   男人身形优越高挑,一身高定的深色西装,将他衬得愈发冷魄疏离。   面对傅老,男人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来意明显和宾客们截然相反。   傅老依旧处事不惊,缓缓抬起烟斗,嘴边呼出烟雾缭绕而上,他露出笑容,一副和蔼的做派,“小砚,看来你还算给我面子。”   男人淡淡开口,“您的面子,跟我并没有多大关系。”   傅老听到这当众驳面的话,也没拉下脸,依旧不动如山,嘴边挂着弧度,“你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一回来就来参加我的七十岁寿宴……”   傅老话说一半,摆摆手,像在纵容小辈,“罢了,就当爷爷在自作多情。”   傅淮砚面不改色,“也算有自知之明。”   傅老呵笑了一声,“看来是来砸场子的。”   “砸场子,倒不至于。”   傅老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转瞬又笑起来,“你还小的时候,我教了你不少礼数,看样子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到此为止,你一声敬称也没有,不该说的话,倒是一句也没落下,不是来砸场子,还有什么值得你来一趟。”   傅淮砚扫了一眼周围的宾客,“我只是没想到,您的场子会这么不堪一击。”   说着,他沉缓地抬手,一直在身后保持静默的叶助,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傅淮砚接过,将文件放在主座旁的桌上,只道了两个字进行说明。   “寿礼。”   傅老沉默半晌,才伸手,将文件取过来翻看。   但随着文件上有关价格、时效和服务的解决方案映入眼帘,他的眉头愈发紧蹙。   看似是目前关键项目的最优解,实则每一条都在针对傅家的弱点,倘若这个方案递到竞争对手手中,下一秒必然迎来截胡和废标的结果。   这些年,傅淮砚彻底消失,他只能渐渐将手中的有关联运的产业,交给三子傅逍庭,但看似照常运行,结果傅家背后的业务和技术弱点完全没得到解决,在这份文件上被揭露得淋漓尽致。   一个港口的经营权,傅逍庭花了一年多还没拿下,他逐渐放弃的傅淮砚,却在一个月内就快将其成为囊中之物。   他当然也清楚,傅淮砚没有抱着夺取的目的而来,也对整个傅家没有兴趣。   只是来威胁他。   傅淮砚低头,理了理腕处的袖扣,指尖停留在冰川蓝的釉面上摩挲着。   他有些漫不经心,“傅逍庭确实有点脑子,但手段太虚,如果有机会,请您劝他,别太顾头不顾尾。”   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却如同在当众打傅老的脸,叫宾客一个个都听清楚,下一个继承人如同烂泥般的存在,而这烂泥,还是他亲自挑的。   傅老深吸口气,将文件放置一旁,沉声说,“说吧,什么条件。”   傅淮砚的眸底,此刻一点一点地阴戾下去,“别妄想动我身边的人。”   傅老的表情一滞,笑了两声,他没再开口,但手中的烟斗,几乎要被他捏碎。   别妄想动?他甚至还没开始叫人调查,就要受到这番威胁。   他不动声色地,缓缓抬起手中的烟斗,凑近嘴边。   倏地,烟斗却朝某个方向掷飞过去。   只是一秒的时间,傅淮砚似乎早已料到他有这番举动,一脸平静地,侧头闪过。   海柳木的烟斗不算轻,坠落至地,传来一声巨响,滚烫的烟丝一股脑受撞击而出,滋烫在地面上,叫整个宴席上的宾客,瞬间大气也不敢喘。   傅淮砚在原地默了良久。   在众人无法预料事态的下一步发展时,他抬腿,缓步走向那根烟斗,然后捡起,又走至傅老身旁。   他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瞳孔深处,是沉到底的阴寂,“高尔夫球、烟灰缸、砚台……现在还有烟斗,您以为还能像以前一样,不高兴就朝我出气?”   傅老冷眼看他,一言不发。   傅淮砚垂眸,敛了敛所有阴诡的念头,他自顾自地,往烟斗里填了些烟丝,说,“需要我帮您吗?”   他慢条斯理地将烟丝点燃,过了会儿,傅老沉默地抬手,打算接过他手中的烟斗。   但下一秒,斗柄却换了个方向,斗钵猛地倒扣在一只手背上,燃烧的烟丝瞬间滋冒出声,在场有宾客抑制不住惊呼出声。   仿佛能闻到肉被烫焦的味道。   傅老的面部似乎在一瞬间崩解,瞳孔放大,每道皱纹似乎被迫绷紧,惊愕地望着傅淮砚,“你!”   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有感受到一丝疼痛。   场面寂静无声。   半晌,男人才停止这番蛰疯、令人惊骇不已的行为。   他将熄灭的烟斗掷向傅老,坠落在一双已经需要轮椅的腿上。   傅老不禁浑身一震。   接着,傅淮砚抬起被烫得血肉模糊的手背,以格外清楚的角度,展示给傅老看,好像在刻意、着重地体现对七十岁老人的敬意。   却每个字眼,仿佛都掺杂致命的毒素。   “帮您出气了。”   -   从工坊所属的大楼走出,已经是晚上八点左右,傍晚开始飘雪,现在还没有停的趋势。姜竗一时站在大楼门口,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北市的雪经常在子夜降临,他也经常错过。   园区里的每一座建筑,似乎被雪粒子削弱棱角,LED灯都像被打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看够了,姜竗才继续迈开步伐,往附近一家罗森走去,打算买个便当,解决一下晚饭问题。   他先经过东侧的停车区,其中一辆有些眼熟的车,叫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但不只是因为那辆车眼熟,还是因为倚在车旁的高挑男人,光是侧影,就让他觉得眼熟。   他有些不确定地,走过去。   距离拉近后,就确定了。   男人似乎在原地等了有一段时间,身上的大衣,以及墨色的头发上,都沾染了不少雪粒,一些受到体温照拂,融化成水,浸湿了一两缕发,从男人的额前垂落下来,愈发带给人冷魄的气息。   在姜竗走近后,傅淮砚也同时抬眼,看向他,精准无误地,四目相接。   傅淮砚的眼神暗寂,直视而来,叫人分辨不出一丝情绪。   姜竗不由得怔了下。   半晌,他才慢慢露出笑容,若无其事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傅淮砚没有当即回答,只是先动作轻利地,拂去大衣上一些雪粒,才开口,“过来问你一个问题。”   意外中,又被傅淮砚道出的这句话意外住,姜竗一时猜不透。   “什么问题?”   傅淮砚又看向他,低声问,“‘没有指甲,也可以十指紧扣。’,这句话,还记得吗?”   姜竗呼吸一滞。   他怎么会不记得?只是完全没想到,对Askefis说过的一句话,会很清楚地,再次从傅淮砚口中听到。   姜竗不清楚,傅淮砚刻意来问他记不记得,到底是出于什么意图。   他并不想再陷入过去。   但他又很清楚,过去并没有得到完全的解决,单凭这句话带来的问题。   当下,他只能用笑容掩饰内心的沉重与彷徨,用轻松的口吻说,“记得,你就为了这个来的?”   “嗯。”   姜竗笑,“我记不记得,还有意义吗?”   傅淮砚:“有意义。”   姜竗维持笑容,“为什么?”   “如果没有指甲,可以十指紧扣。”傅淮砚低慢地重复,同时稍稍抬起自己的手。   血肉模糊的手背,叫姜竗一时惊愕住。   半晌,他依旧有些没反应过来,完全陷入不明不白的情绪中,心脏被揪成一团,迟缓地看向傅淮砚的双眼。   那一向稳寂不动的目光,仿佛出现了一道孤裂的豁口,只为得到某种答案。   “那么,烫伤可以吗?” 第41章   两人之间的距离、界限,隔着一场簌簌而下的夜雪。   停车区偶尔有人影出现,像被抽了帧一样走动,罗森的自动玻璃门开开合合,让人影通行,最后总归闭合上,包括机械门铃的叮咚响,上演反复的接迎与沉默。   姜竗收起万般复杂、道不明的情绪,也选择不回答傅淮砚的问题。   他默不作声地走近了两步,去看清那伤势。   近距离的伤势更叫人触目惊心,边缘焦化,皮肤基本被烫融,露出猩红的血肉,仿佛连皮肉下的神经都给烧坏。   姜竗惯有的笑容不复存在。   他几乎是木然着一张脸,仔细看完伤势,接着抬眼,见傅淮砚依旧对手上的伤势没有丝毫在意,目光依旧沉固,凝视着他。   姜竗默了会儿,朝傅淮砚伸手,但不是为了从行动上去回答问题,而是手心朝上,语气很淡,说,“车钥匙给我。”   傅淮砚静默不应,仿佛还在固执于刚才的答案。   姜竗慢慢放下手,说,“你想让我直接离开,是吗?”   傅淮砚顿了下,“……不想。”   姜竗再次伸手,同时重复,“那就把车钥匙给我。”   接过钥匙,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他直接打开车门,坐上主驾驶,系好安全带,傅淮砚也不动声色地配合,坐在副驾驶上。   大四考完驾照,姜竗就没再碰过车,但他此刻的心情极度平稳下来,调好座椅和后视镜,检查档位标识,远近光切换、双闪等都确认好,轻踩刹车、挂挡,再看了眼仪表盘,踩油门,低速中转动方向盘。   驶出停车区,又驶出科技园区,一番系统性地操作,让驾驶记忆复苏,他才分出一些心思,想着这辆车大概头一次体验到这么慢的速度。   但他依旧心态平稳,车技不重要,安全才最重要。   与前车保持三秒法则,路况的空间感重建,也渐渐上手,他才加快速度,往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驶去,距离园区不到三公里。   车内一直处在沉默的氛围,经过一座天桥,在前方的十字路口停下,等绿灯亮起的期间,姜竗依旧目视前方,缓缓开口,“怎么伤的?”   傅淮砚看向他,又收回目光,只道了两个字,“烟斗。”   在查看伤势的时候,姜竗就注意到了那颗袖扣,想起袖扣会出现的场合,烟斗又是老一辈的人才会抽,结合下来,大概能推测出傅淮砚去了一趟有长辈的重要场合。   但他依旧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具体过程。   可以确定的就是人为,意外的情况不可能烫出这般伤势。   姜竗没再深入想,不管如何,先着于当下的情况,他用很平常的口吻问,“为什么会?”   他想过人为的情况,大概只有源于长辈的行为。   傅淮砚却平静地说,“自己弄的。”   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也没有意识到,有多不合常理。   姜竗有些怔仲,“你……”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傅淮砚望向车窗外,继续开口,解释这番异于常人的行为,“偶尔会分不清,自己属于什么类型的存在,所以想清醒一下。”   姜竗一时哑然。   清醒是这种方式吗?   明显是借口。   但男人此刻的情况,却又仿佛陷入过某段记忆。   姜竗想起在停车区四目相接的一刻,仿佛能从傅淮砚幽暗的瞳孔中,撞见孤注一掷的情绪。   一瞬间叫他心颤。   又想起过去一些迹象,让人心里不禁有些刺挠的迹象,尤其是苏听雨说过的话,看似合理,其实存在一些漏洞,一个被当作实验体的少年,救出来后,再怎么样也应该接受心理治疗,傅家人却只从外在情况判断,免了这个重要环节。   但凡是个正常家庭,都不会有所忽略,尤其是还有父母在的情况。   而如果只是一个棋子般的存在,处在被重视,又不被重视的模糊界限,好似一切就说得通。   那场绑架也许只是导火线。   姜竗再次忆起第一次见面时,在傅淮砚的房间中看到的医药箱,其中不乏有重伤情况下的急救医具。   当时傅淮砚的解释是:打球偶尔会挫伤。   但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记忆中的施虐者,会促成了人格的形成。   但施虐者,或许不止那个非法医生。   他现在也还不知道,七年前的除夕夜,傅淮砚为什么不回北市。   有关傅家的事,傅淮砚总是闭口不谈。   后面的车骤然“哔——”了一声,唤回姜竗的注意力,他才发现绿灯已经亮起,前面的车也已经驶出一段距离。   他重新聚神在路况上,没再开口。   延续三公里的沉寂。   抵达医院,渐渐停止下雪,夜间空气湿冷,两人下车后,依旧一路沉默。   急诊的灯光有些刺眼,医生明显上了年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蹙眉看了看伤势,摇了摇头,啧叹了一声,问了一些问题。   “被什么烫的?”   “烟丝。”   “多久了。”   “三小时。”   “还有痛觉吗?”   “嗯。”   老医生忍不住调侃,“烧伤可是疼痛级别最高的一种,我看你的表情,还以为烧到神经纤维了,有知觉还算好事。”   姜竗先前对伤势的推测,也如老医生所说,毕竟傅淮砚全程没什么表情,好像那烧伤不在他手上一样。   也并不在意伤势会如何发展,只是因为姜竗那句“威胁”的话,才全程沉默配合,出现在医院里。   冲洗和清创,看起来多少有些骇人,尤其是盐水浇洗,黏肉带血的焦皮被镊子撕下的过程。   姜竗深吸口气,他选择避开这个过程。   但刚迈开步伐,傅淮砚的目光就锁住他,同时,他的手腕被一股力道攫紧。   注视过来的幽暗目光,骤然间,叫姜竗有种错觉。   但他也无法具体形容,只剩诧异。   他缓缓解释了句,“我只是去外面等。”   傅淮砚仿佛也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缓慢松开他的手腕,应了个字,“嗯。”   空气都蔓延着消毒水的味道,一两个值夜班的护士来回走过,也有烧伤的病人坐着轮椅出现。   走出诊室,姜竗先去自动贩卖机处买了两瓶饮料,回到走廊,坐在等候椅上,他才有时间去捋一捋自己的心情。   他其实可以选择不来这一趟,但他并没有办法做出违心的事,比如,视而不见。   他也知道,如果他不来这一趟,以他对傅淮砚的了解,傅淮砚完全有可能让伤口继续烂下去,烂到他愿意回答那个问题为止。   从傅淮砚那句“自己弄的。”,他就清楚,傅淮砚的想法,又开始游走在极端又危险的边缘。   引发的原因,明显跟傅家有关,也跟承载的一些记忆有关。   而既然决定来这一趟,他就索性决定,全程由他掌控,尤其是由他开车来医院。   他想让傅淮砚知道,就算他不回答那个问题,也不意味着他在逃避,他当下最主要的想法是先把伤口处理好,其他一概不想考虑。   那句道歉后,傅淮砚的几次主动联系,他都可以理解成是,对方出于“弥补”的心理在驱使,他也一直用笑意,或者没有将过去放在心上的态度去面对。   他的要求很简单,他的想法也一直明确,重新认识就可以了,不需要一直陷于过去,更不需要对他进行弥补。   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就照常怎么过,只是彼此生活中,多了个过去认识的人,不会影响日常吃饭、睡眠和工作。   他经常给自己强调,只是认识过的人,是旧识,或是旧交。   他甚至不想以故人这两个字眼去代替,故人的含义更广,意义也更深远,不仅包含朋友,也包含情人。   而他只想让两人目前的状况,以及今后,最多止于朋友。   但是那个问题,他应该如何去回答?   很明显,问题完整一点,就是:“烫伤可以十指紧扣吗?”   傅淮砚提起一个情敌般的存在,不惜显露伤口,又问了一个敏感的问题,其实相当于在变相地问,他们可不可以在一起。   毕竟能十指紧扣的两个人,其中的关系属性不言而喻。   所以他很意外,重逢后稳定下来的心态,骤然间像暴雨砸落向浮萍,被这个问题打散得动荡不定。   尤其是看到那被烫得血肉模糊的伤势,他的心脏不可控制地,被拧紧,如同一条被拧到极限的麻绳,崩开了乱糟糟的麻絮。   倘若他真的把傅淮砚当作一个旧识去看待,看到那伤势后,就应该只是震惊,心头一紧,然后理智地让对方快去处理伤口,基本像他目前所做的一样。   不应该的是,心情到现在,依旧乱成一团麻。   持续的乱,让他感到有些烦闷。   他也前所未有地,对傅淮砚产生了讨厌的情绪。   讨厌傅淮砚搅乱他的心态,更讨厌傅淮砚学不会当个正常人,道过歉,却依旧只会用极端癫执的方式。   极端后,还一副不想他离开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却抑制不住地,起了些潮意。   重逢后,两人死水般的关系,应该继续静止下去,不应该起了漩涡。   他不应该对傅淮砚产生情绪,就算是一丁点的讨厌,也不可以。   否则会陷入漩涡,也像中了圈套。 第42章   坐在等候椅时,收到温铃的电话,姜竗一边接听,一边走向医院门口。   温铃问,“明天回来上班不?”   做好离职的准备后,姜竗先请了几天带薪年假,打算先把年假用完,还可以兼顾手头上的事,否则离职期不好请假。   他回答,“还剩一天,后天再去。”   温铃:“那我也再请一天。”   “再?”姜竗问,“你今天也请了?”   “嗯,但我可不是无缘无故地请。”温铃的话听起来有些心累,又开始邀功,“我今天可是为了我们的前途,奔波了一趟。”   姜竗笑,“怎么奔波的?”   “做了发型,化了妆,穿得跟名门闺秀似的。”温铃接着吐槽,“张老头说带我去结交一些人脉,过程还算顺利,结果被一个神经病搅糊了。”   姜竗一愣,“什么饭局?”   温铃笑,“不是饭局,是一个老头的生日宴,场面像在拍短剧似的,不过短剧可没这么疯癫吓人的剧情,早知道叫你一块儿去,见识见识。”   她把今晚所见的一切,大致说了遍。   “不过,那老头应得的,想必那个神经病小时候也遭受过不少虐待,再想想我爷要是敢朝我摆份儿,还拿东西砸我,我非得让他知道棺材板的价格。”   温铃没有提到,是哪家的寿宴,更没有提起其中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   但姜竗却仿佛已经处在那一切的边缘。   他缓了缓心里的波动,问,“是傅家?”   温铃很惊讶,没想到姜竗会一语道中,问,“你怎么知道?”   这声惊讶,相当于在印证姜竗的推想。   他慢慢笑了下,说,“记得在博物馆,我跟你提起的那个人吗?”   温铃没想到,话题方向会骤然转变。   有关姜竗的过去,明显是沉重、也应该避口不谈的。   但聊不聊的选择权,其实一直在当事人手上,姜竗既然提起,她就顺着说,“你的前男友是吧,当然记得,怎么突然要提?”   姜竗:“跟你今晚遇到的神经病,是同一个人。”   若无其事的语气。   却让温铃顿时哑然。   …   诊室传来一阵清创车移动的声音,药膏抹在纱布上,又覆盖在伤口处,接着,纱布一圈圈地缠绕在手上。   露在纱布之外的每根手指,整洁修长,优雅不失力度,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显,属于力量感型的骨感分明。   在一旁协助的护士,不禁觉得有些可惜,像艺术品遭到毁坏,深二度的烧伤,即使痊愈了,挛缩的疤痕也会残留在上面。   过了会儿,傅淮砚走出诊室。   姜竗抬头,和傅淮砚的视线接触了一下,就看向那处伤势,已经被包扎得妥妥当当。   他还是坐在等候椅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傅淮砚也能察觉到他的意图,缓步走至他身旁,和他并肩坐在旁边的椅子。   姜竗递了瓶饮料过去,平缓的语气,“我们……好好谈一下。”   傅淮砚接过,低声应了下,“嗯。”   话语再三斟酌,好像也没有多大用处。   姜竗没再犹豫,说,“关于你问的问题,我的回答是,不可以。”   傅淮砚默了半晌,平静的语气,“我知道。”   此刻的平静,却仿佛是在刻意。   姜竗望过去,男人一脸冷静默然,看不出有一丝情绪,但手中开启后的那瓶饮料,瓶身却有凹陷进去的痕迹。   伪装不攻自破。   姜竗沉默了下,说,“不问为什么吗?”   傅淮砚没再看他,只是配合地问,“为什么。”   甚至没有问的语气。   仿佛对他而言,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又回归到一潭死水。   黑潭般、又容易腐坏的水质,除了能滋生异味,什么好的结果都无法浮出水面,所以原因也不重要。   到此为止,一来一回的几句话,算是比较平和,但氛围却明显地死沉、阴颓下去。   姜竗暗叹口气,说,“我只能解释表面的原因。”   傅淮砚沉暗的目光,有一瞬滞了下。   “……什么表面?”   姜竗用严肃的口吻跟他说,“烫伤,无论是在手背,还是手心,一握紧,伤势肯定要加重,要真十指紧扣了,不是白来医院一趟?”   瓶身的凹陷似乎就此为止,没有再加深的痕迹。   傅淮砚微怔,“所以,你也只是从表面上拒绝?”   姜竗点头,“嗯。”   不过,他也刚说过,他只能从表面上解释。   既然表面原因说清楚了,就意味着回答到此为止。   傅淮砚似乎也能察觉到他话里的意思,所以只是凝视他,并没有再问下去。   姜竗尝试缓和氛围,笑说,“也许,你也应该从表面解释一下,你今晚的行为。”   傅淮砚凝视了他一会儿,极慢地收回目光。   在姜竗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傅淮砚有些低哑地开口。   “想装可怜,但没成功。”   姜竗愣住。   明显,傅淮砚并不想只浮于表面。   Askefis曾经有关双手的解释,在男人眼里只是一种低劣的手段。   但他还是想照搬,他也很低劣,妄想可以得到相应的结果。   反应过来后,姜竗不禁有些酸涩,“算成功了,否则,我不会来这一趟。”   只不过,他没有让另一种成功实现。   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   走廊上的电子表,跳了有十几次的秒数。   傅淮砚低沉开口,“抱歉,让你来医院一趟。”   姜竗笑了笑,“没事。”   他又看了一眼傅淮砚的手,说,“会影响开车吗?”   傅淮砚:“手指能弯曲,不影响。”   姜竗起身,说,“那就好,我先走了。”   傅淮砚也起身,“我送你。”   姜竗摇了摇头,“不用。”   语气不轻不重,却没有留下后话的空间。   傅淮砚默了片刻,说,“你想要继续维持客气,是吗?”   直白的问法,叫姜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敛了敛心中几分波动,平静道了个字,“是。”   傅淮砚:“送你回去,也只是一种客气,不需要多想。”   姜竗一愣,“真的?”   傅淮砚笑了下,“假的。”   姜竗顿时有些哑然,缓缓说,“……好歹,装得久一点。”   傅淮砚虚饰出几分客气,“嗯,现在打算继续装,我送你。”   被这么一打岔,姜竗不禁笑出声。   过了会儿,他慢慢敛住笑意,有所缓和的空间,再推拒反而显得刻意又不自然。   回程路上,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偶尔也谈一下有关工作性质的事,比如还在制作的那只珐琅钢笔。   “回去后,我把设计稿发给你看。”   “好。”   “如果你有修改意见,随时可以提。”   “嗯。”   姜竗半开玩笑,“还有,我的收费很高的,你做好钱包被钻出洞的准备。”   “好。”傅淮砚却认真应下,“做好准备了。”   姜竗反而不知道,应该继续说点什么。   车抵达姜竗所住的公寓楼下,好像回到重逢的那一晚。   解开安全带,姜竗沿用了之前那句客套话,露出笑容说,“有空请你吃饭。”   却没有得到相应的答复。   傅淮砚:“什么时候有空?”   姜竗微微怔住。   傅淮砚示意手上的包扎,低缓解释,“应该我请你。”   半晌,姜竗才说,“最近要加班,可能没什么时间。”   傅淮砚:“周末呢?”   姜竗镇定说,“周末有约了,同学聚会。”   他无比希望,傅淮砚不要再问。   起码,不要让他察觉到有其他意思在,他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   好在,傅淮砚也能察觉到,所以没再问。   车内陷入沉默,让姜竗开始觉得,客气也不是一个好办法。   尤其是在被傅淮砚当作桥梁,要更进一步的时候。   但他只想就这样。   姜竗深吸口气,轻声说,“晚安。”   回应他的,是同样两个字眼。   傅淮砚:“晚安。”   姜竗打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往前走。   雪融后的空气,冰凉湿冷,道路湿滑,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唯恐摔倒下去。   一段距离后,姜竗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一直注视着他离开的某道幽深视线,也当即停滞住。   就在这一瞬,期待与惊喜的情绪,溢满男人的心脏。   仿佛下一秒,注视中的身影就会回头。   但下一秒是幻灭。   那道纤瘦的背影,只是在原地静止了片刻,也不曾回头。   最后还是往前走。   …   直到背影走进公寓楼,从视野中消失不见,傅淮砚才缓慢收回目光。   冗长的寂静后,车内传来一声金属打火机的咔嗒响,一簇火光跃起,渐渐地,幽暗的空间内弥漫着烟草味。   指间的星火时隐时现,他开了车窗,灌进来的冷空气和尼古丁交替,思维时而清醒,时而沉靡下去。   意识仿佛是夜海上一艘锈迹斑斑的船,被海浪无情地翻涌,在坠淹边缘。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在无意间垂落,像坠入黑沉的海。   渐渐出现了幻象,黑沉的海面上,隐约跃出一道清瘦的身影,越来越近,朝他游了过来。   但失去过自由的美人鱼,在即将靠近时,就察觉到了危险,转身又跃进海里,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伸手,想抓住那道幻影。   手掌的力道用到极限。   最终还是什么也无法触及,只能闻到伤口崩裂的血腥味。 第43章   有关花瓶的那一单,已经做了十几次的改动,但客户依旧对设计稿不太满意,把设计部的同事都搞得抓耳挠腮。   姜竗回到工位,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就被设计部的小徐逮住。   他对这类客户算作了解,总是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却道不出个所以然,实际上只是追求一个吸睛,还是庸俗类的吸睛,回头还要倒打一耙,甩出一套甲方辩证法。   一整个上午,他都被小徐按压着肩膀,坐在电脑旁边,重新讨论出一版图案设计。   午休时间,他很饿,却又没什么胃口,和温铃、陈愈祁两人到附近的轻食餐厅解决午饭,点了份嫩蛋三明治和蔬菜汤,让胃有点东西消化。   温铃在上午的时候,就想找姜竗说点话,奈何小徐拉住姜竗的气势,如龙护珠似的,她才作罢。   点的冷切肉送上来,温铃开口问,“怎么说?下午有时间去找秃驴了吧。”   姜竗点头,看温铃的表情跃跃欲试,笑说,“你也有这个打算?”   陈愈祁插话,“不是吧,你俩都走了,谁来收留我?”   温铃冷笑一声,“你不是有猎头找上门了吗?建模行业目前一片光明,你愁什么?”她又转向姜竗,“是有这个打算。”   姜竗想了想,说,“先别,等我一切都安排好。”   温铃当然知道姜竗在想什么,无非是怕不稳定,还拖她下水,想让她继续留着这份工作,当作保障。   她没赞同,说,“说好一起干,你又想像个扫地僧一样是吧?”   姜竗笑,“起码等我场地找好。”   “说到场地。”温铃果断地,没让姜竗继续辞不辞的话题,“我有个推荐的地方,租金也不贵,就是离你现在住的地方有点远。”   姜竗只能顺着说,“在郊区是吗?”   “嗯。”温铃点头,“我师姐工作的地方就在附近,我去看过,周边环境还不错。”   姜竗:“可以,找个时间去看看。”   “就这周末吧。”   “好。”   陈愈祁全程被晾在一旁,闷头啃草似的,吃完点的一份沙拉,等他俩没再开口,立即抬头说,“你们不需要建模师吗?”   姜竗笑,“个人工作室,规模小到转个身就互撞,甚至可以说不存在规模,也不是什么香饽饽,你就别凑热闹了。”   陈愈祁沉默了下,咳了一声,说,“我先举个例吧,现在去找外包,给你做个产品建模效果,少说也得花个两三千,要继续改,还得继续加钱,要遇到难缠的客户,好比现在花瓶那个,设计稿一改,我也得跟着改,效果已经导了不下十次,按照外包价格来算,早就超过一万。”   他停顿了下,接着说,“所以如果你们前期要找外包,不如先考虑我。”   温铃一愣,笑出声,“我们可不敢耽误你的前途。”   姜竗:“更何况,你本来就想从事游戏行业。”   陈愈祁摆摆手,说,“我那完全属于梦到哪句说哪句,总之,考虑一下我吧。”   温铃和姜竗一时没再开口。   半晌,姜竗选择直白点,问,“你是打算入股吗?”   温铃:“还是就单纯被我们聘用?”   陈愈祁叹了口气,“当然是想入股,之前看你们完全没考虑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温铃默了会儿,可惜的表情,“你要早说,工作室现在都开起来了。”   姜竗解释,“就是因为资金有点紧,我们才一直拖沓着。”   陈愈祁听完,立刻得意起来,“敢情我还成了救世主。”   不过,见姜竗和温铃只是笑笑不语,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喂,你俩不是在故意等我开口吧?”   温铃立即转移话题,“下次别来轻食餐厅了,越吃越饿,我还是想体验晕碳的感觉,好睡午觉,是吧,小陈?”   陈愈祁不理会,转头直视姜竗,后者有些心虚地看向别处。   -   下午,姜竗在制作部做完该做的任务,就径直走向副经理的办公室,装修风格是很标准的新中式。   自从老板被带去调查,副经理一直是一副主人做派,对底下员工呼风唤雨。   但姜竗刚进去,他却一改往日作风,甚至用一种让姜竗匪夷所思的态度,比如亲自斟茶,还叫他小心烫。   姜竗上一次面对这头秃驴,对方还不耐烦,说,“你们制作部的问题自己解决,按照流程来,跨级汇报是最避讳的,这点都不懂吗?”   姜竗当时就断定了,组长的裙带关系来源于这头秃驴。   此刻,他默了半晌,去习惯这转变的态度,想着秃驴这番诡异的行为,大概源于老板被抓后的意气风发,看什么都顺眼。   他将手中的辞呈递上去,郑重说,“经理,感谢这两年的指导。”   副经理接过,看清上面的字眼,不明所以说,“制作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让你不满?”   不满的事,姜竗早在上一次就说清楚,关于工作量和工资越来越不匹配的情况,眼前的秃驴完全没印象,倒还一副关切问候的表情。   姜竗摇头,说,“没有,只是另有打算。”   “什么打算?”   “打算回老家了。”   副经理笑了笑,说,“这才奋斗几年,就要回老家了?是不是对薪资不满?还是担心收购的事。说实话,确实会经过一次大整改,裁员名单也已经出来了。”   他接着慎重说,“姜竗,但你放心,你不在名单上面。”   姜竗愣了下,他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听到这部分具体的内容,还是被一种安抚的语气告知。   但他并没有收下这颗定心丸,笑了下说,“不管有没有在名单上,我都觉得应该换个环境了,在大城市里,总是定不下心。”   副经理一脸小事,“北漂的,谁定下心过,都是来捞一笔再回去的,但你现在回去,还是太早了。”   在姜竗的设想中,应该是递上辞呈,客套几句就结束,结果秃驴此番态度,已经让他开始要误以为他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但这家工作室的管理层,从来就没看重过有实力的员工,否则怎么会在茶水间,经常听见表字辈的名称。   副经理接着讲,“实际上,在你来之前,我也打算叫你来办公室一趟,你应该能明白是为了什么吧?”   姜竗完全不明白,“……什么?”   副经理笑呵呵,“你的工作能力,其实我都看在眼里,所以,当然是为了给你涨薪。”   说着,他抬手暗示了个数字,“所以,以你的能力,早就配得上这样的薪资。”   这个数字要是少一个零,只能说离谱,也不符合涨薪,明显是多了一个零,却更让人如梦如幻。   姜竗开始想,辞职的事,或许应该先放一放,不仅是因为不能跟钱过不去,他还得先去问一下沈芙兰,有没有姓吴的亲戚或友人。   因为秃驴姓吴。   -   这个周末,要去看工作室场地的计划还是取消了。   姜竗在机场,等待沈芙兰的航班抵达。   接机大厅的LED大屏幕,宣传着某个高奢品牌,接连几个广告后,屏幕中间缓缓浮现一个箭型的标志。   姜竗看了一会儿,思绪有些发散,没曾想还能够跟这家集团有过订单来往。   一同来接机的人陡然开口,让姜竗的思维又凝聚起来。   付北宸看着手机,说,“行李在4号转盘。”   姜竗笑,“你比我想得周到。”   从园区出来打算直奔机场时,恰好付北宸发来消息,说一块儿吃个晚饭,姜竗把要去接机的事情告知,付北宸说,开了车过来,刚好可以让他行个方便,姜竗陷入犹豫,对方又直接说已经在工坊那栋大楼下等,他才作罢。   二十分钟后,在人群中看到沈芙兰的身影,离婚后,沈芙兰越活越年轻,这些年也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相反,身材反而还回到当年做芭蕾舞蹈演员的时候,整个人透露着洒脱和松弛的劲儿。   姜竗露出笑容,刚想抬手,却意外地看到她身旁还多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是顾纪铭。   沈芙兰离婚期间,姜竗也和这位红圈律师见过几次面,本以为诉讼结束,不会再有交集,所以很意外,会在此刻看见这位律师。   沈芙兰也没说过,来北市这一趟,会多个人。   姜竗顿时有些忧虑,担心沈芙兰陷入什么案子。   但沈芙兰却满脸笑意地走过来,抱了他一下,又蹙眉说,“怎么这么硌人?”   姜竗有些无奈,“我最胖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这些年,他和沈芙兰聚少离多,相处方式其实更像朋友,简单说了两句,姜竗就朝顾纪铭问好,同时,介绍了一下身旁的付北宸。   他没有细问顾纪铭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沈芙兰既然提都没提过,必然有她的原因,而是当面也不好问。   他只能假意问,“顾律师,您也是同一趟航班吗?”   顾纪铭笑着回答,“不是,作为朋友,陪沈女士来这一趟。”   姜竗便没再多问。   他很清楚,他假意地问,对方也是假意地回答。   也属于很矛盾的回答,如果是朋友,还称沈女士?   而沈芙兰看向付北宸的眼神,客气中又带着微妙,说,“怎么好意思让你来这一趟。”   付北宸的行为和话语,从礼节上都挑不出错,“关系好,就不讲究了。”   这几人的组合,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不过面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出了机场,一同坐进付北宸的车,前往一家中式餐厅。   姜竗先前只是打算订个二人餐位,好在他还是出于要让沈芙兰享受更安静的环境,形式上的接风洗尘,所以订了一个包厢。   原本属于亲属的一顿饭,倒像是一场莫名的饭局。   付北宸和顾纪铭都是属于寡言类型,但气场似乎还合得来,了解完双方的工作后,聊了不少。   姜竗期间掏出手机,直接问沈芙兰:顾纪铭怎么会来?   屏幕上方一直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沈芙兰难得陷入窘迫,也在犹豫怎么回答。   半晌,姜竗才终于收到答复。   沈芙兰:你介意我有第三春吗?   姜竗愣住。   没给他消化的空间,消息继续弹上来。   沈芙兰:我不介意你有男性的恋人,你也别想干涉我。   姜竗依旧愣住。   明显,沈芙兰在先发制人,也明显,她误以为付北宸就是他的恋人。   姜竗有些哭笑不得,回复:你怎么会这么想?付北宸真的只是老同学。   沈芙兰有种自说自话的劲儿:以前我在舞蹈室里,撞见过我两位前辈在接吻,你小姨是拉拉,也跟我说过莫名其妙的话,包括你这些年,一点恋爱的消息都没有。现在,我终于想通了,所以你也不需要瞒着我。   以上内容,让姜竗陷入持久的震惊、错愕、以及莫名其妙。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消化,光是沈芙兰开阔到这个地步的心态,就让他目瞪口呆。   离婚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   但这改变,真叫人措手不及。   洒脱也不应该是这个洒法吧?   不算寻常的一顿饭结束,付北宸的车先前往一家酒店,送顾纪铭下车,尔后才抵达姜竗所住的公寓。   一番客套结束,付北宸驾车离开,姜竗拖着沈芙兰的行李,和她一块儿上楼。   姜竗的公寓两房一厅,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一直被他用来陈列这些年做过的工艺品,还摆了一台电脑,设计图案专用,在沈芙兰抵达之前,他就把备用的弹簧床取出来,过渡几天。   洗漱完后,才终于有时间向沈芙兰了解详细的内容。   沈芙兰说,“两年前他就开始联系我了,我以为是诉讼结束后,还有什么后患,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   姜竗想了下,笑说,“刚好是我毕业期间,难怪你当时那么阔绰,一甩就是二十万给我。”   沈芙兰有些恼羞成怒,“你也别想揶揄我,还记得我是你妈吗?”   姜竗佯装乖顺,“记得的。”   沈芙兰笑了下,“别装萌卖傻了,你的情史比我还丰富。”   姜竗顿时不明所以,“……哪里丰富了?”   沈芙兰企图用反问让姜竗明白,“顾纪铭一个红圈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接手一个离婚案?跟他在一起后,我才终于撬开他那张嘴。”   姜竗诧异,“不是小姨请来的吗?”   沈芙兰笑,“你小姨的手,还没有伸得那么广。”   “所以是……”姜竗刚想继续问。   但沈芙兰接着一副审问的语气,“说吧,如果你没有跟付北宸在一块儿…”   她停顿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姜竗,仿佛从很久以前的就看透了。   “难道还是跟傅淮砚?” 第44章   沈芙兰来北市这一趟,刚好赶上寒流,第二天,姜竗还打算带她去逛另一处著名的景点时,沈芙兰有气无力地说,“让我歇一歇吧,去西藏旅游一趟,都没这么累。”   说这话时,她脸上浮现的,明显是不自然的红,姜竗立刻带她去了趟医院挂号。   顾纪铭在一刻钟后就抵达医院。   姜竗还有些不放心,但见沈芙兰一边挂水,还一边顾及着他,不敢把头往顾纪铭身上靠,姜竗顿时醒悟过来。   明明有血缘关系,倒像一个多余的人,他只好叮嘱了几句,便默默离开医院。   走之前,沈芙兰叫他帮忙收拾行李,他径直朝公寓出发,不过中途又被一通电话打岔,张怀承约他见个面。   约的地方在西城区的一家私人茶舍,处在胡同里,位置隐蔽,提供包厢服务,古香古色的陈设,弥漫的檀香与茶香交错,光线朦胧,仿佛远离一切城市喧嚣。被侍者引领走进一间包厢,张怀承正在沏茶,刚瞧见姜竗走进来,就笑呵呵说,“这环境不错吧?”   茶台上的光影都经过精细校准,姜竗露出笑容,在张怀承对面坐下,说,“对比一下,先前那家日料店完全入不了眼了。”   “可不能这么说,那位置是铃铃挑的,小心她急眼。”张怀承佯装窃窃私语,“我也觉得入不了眼,那丫头完全没考虑到我这老头,光顾着自己爱吃生鱼片了。”   姜竗笑出声,然后慢慢严肃下来,也装出在谈机密的表情,说,“这事只能你知我知。”   张怀承哈哈大笑。   玩笑后,他就直接进入正题了,说,“你送的那套笔山,被我放在书房显摆,来了几个老头,看见的都想顺走,好在我眼睛还不老,看得紧,才没被偷家,可以堪称是镇家之宝了。所以就想着,白白受这礼,说不过去,起码得让我这老头做点事,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受着。”   他说着,从茶桌下取了个文件袋出来,递给姜竗。   文件袋里,明显是一份厚礼,当作回赠。   姜竗有些犹豫地接过,又望向眼张怀承,对方笑笑不语,做了个请的手势,姜竗便没再做些虚有的客套,直接打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的东西。   其中有两份主要文件,一份不动产权证书和房产赠与合同。   张怀承说,“都装修好了,包括一些强制性的安全电路配置,后续再购入一些必要设备,你的工作室就可以直接开起来了。”   姜竗沉默良久,将几份文件放回袋子,然后笑着递回去,说,“张教授,这我不能收。”   张怀承没有接,佯怒说,“怎么,不给我这老头面子?”   姜竗也直言,“嗯,确实不能给,这面子,已经够我给您做一辈子的工艺品。”   张怀承理所当然,“说对了,本老头就为了这个目的,今后要是有什么珐琅品,我看上眼了,你可不能收我的钱。”   姜竗笑,“该收的钱我还是要收。”   被变相的拒收,张怀承只能语重心长,“这房子也一直空置着,不如让它有点价值。”   姜竗维持笑容,“它的价值有很多途径可以实现,但不应该让我去实现。”   张怀承:“怎么就不应该了?”   姜竗默了片刻,说,“起码,应该让我先问您一个问题。”   张怀承:“什么问题?”   姜竗:“您喜欢钢笔,是吗?”   张怀承的表情顿时凝滞。   姜竗凝视着他,选择换一番更清楚的问法。   “或者,是不是有人让您喜欢钢笔?”   “……”   升职加薪,在北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还陡然间拥有一处房产,堪比被彩票砸中。人生如果顺风顺水到这个程度,就应该得开始担心,明天在大马路上,会不会突然被大卡车撞死。毕竟有个说法是,运气都是平衡的。   但明显,目前为止的顺风顺水,并不是运气所致。   -   烧退后,沈芙兰又精气十足的样子,但姜竗已经没有时间陪她,次日得去上班了,她也索性把行李箱提到门口,说,“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姜竗本想送她到机场,结果刚走出公寓,就看见顾纪铭等候的身影,也已经叫好了车,他便就此停步。   次日回到工位,手中的胎体还没捂热,温铃就找上来,两人下楼,在一楼大厅的接待处坐下聊。   上周从秃驴办公室走出来后,有关辞职的详细内容就已经告诉温铃,当时温铃急问,“那你没辞吧?”   姜竗说,“还没,他让我别再谈这事,先回去好好想一想。”   温铃松了口气,笑出声,“直接把你赶走了?”   姜竗嗯了一声,“差不多。”   后面被一些客户和供应商的事给打岔,没细聊,现在继续谈起这事。   温铃说,“我第一次觉得秃驴做得不错,否则你现在应该在离职期了。”   姜竗有些无奈,说,“我打算今天再去找他谈一谈,毕竟是已经决定好的事。”   温铃立即放下狠话,“那你自己决定吧,你要辞了,我也不会继续加入,工作室你也自己开。”   姜竗平静回答,“好。”   温铃无语住,“你干嘛跟钱过不去,别再跟我说决定的事不能变卦。”   姜竗只感到头愈发胀痛,他缓了缓回答,“之前是只有这个原因,现在还有另一个原因,让我必须辞。”   温铃纳闷,“什么?”   姜竗:“收购我们工作室的那个品牌公司,你有查过是隶属于哪家集团的吗?”   温铃:“这倒是没有,很重要吗?还关系到你辞不辞?”   姜竗沉默下来。   半晌,他才回答,“关系到前男友。”   温铃错愕。   姜竗有些出神地望向别处,低缓说,“我头好痛。”   -   沈芙兰离开,还留了些病毒下来,当晚下班,姜竗没有精力再去一趟秃驴的办公室,脚步时浮时沉,头痛欲裂,说句话都费神,走出工作室直接叫了辆车,回到公寓。   换身睡衣,测了一下体温,38°4,又去医药柜翻找出布洛芬,吞了一颗下去,喝完热水,身体还是一阵发寒一阵发热,躺上床裹紧棉被。   脑袋依旧又昏又沉,期间只是翻身换个姿势,漏了点空气进棉被,皮肤仿佛立即受寒,持续泛起鸡皮疙瘩。   半睡半醒中,感觉没也睡多久,就听到门铃响。   只是一个睁眼的动作,就叫他有气无力,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门铃还在持续响,只好一鼓作气,起身下床,连拖鞋都没多少精力去穿,光脚走出房间。   门一打开,就和傅淮砚四目相对。   姜竗有些愣神,“你怎么……会来?”   傅淮砚在看见他的一刻,神情似乎微怔了下。   他默不作声,将目光移向姜竗的颈部。   接下来,依旧没有回答姜竗的问题,而是直接按了通电话,同时扫了一眼门牌号,给了个具体的地址,交代一个私人医生过来一趟。   姜竗的反应,前所未有地慢,还来不及阻止,傅淮砚就挂断了电话。   他有些无奈说,“只是发个烧……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傅淮砚看着他的脸,眉头有些拧紧。   姜竗还想说些什么,垂落在身侧的手就忽然被抬起。   傅淮砚将他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光洁的皮肤,接着又换了一只手,检查皮肤状况。   姜竗怔怔地让他进行这番行为。   傅淮砚放下他的手,“有没有感觉喉咙发紧?”   姜竗不明所以,“……没有。”   “呼吸困难?”   “……也还好。”   “下班后吃了些什么?”   “……只吃了颗布洛芬。”   傅淮砚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得反应一阵再回答。   也慢慢才发现,正在被当场就诊。   姜竗努力回了些精神,说,“你让医生回去吧,真的不用……”   傅淮砚默了片刻,再次取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递给姜竗。   姜竗有些不明不白地接过,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后,才明白过来。   他脸上起了一块一块的红肿皮疹,额头、眼下、鼻翼处和下巴几乎都是,明显是过敏性荨麻疹。   睡的过程中,就感到脸上有些发痒,以为只是空气太干燥,又因为发热而引起,没曾想是起了过敏反应,也才明白傅淮砚为什么要直接叫个医生过来,包括检查他手部的皮肤、问了一些关键性的问题。   傅淮砚低头看了一眼他光着的脚,问,“先进屋,可以吗?”   姜竗顿了下,点点头,侧身让出位置。   关上门转身,就看见傅淮砚已经走向茶几,取了搁置在上面的布洛芬,在低头看药盒上的信息。   姜竗迟缓走过去,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一时有些放空。   傅淮砚当即看向他,说,“先进房间,检查身体还有没有其他皮疹。”   良久,姜竗才知道要回答,“……好。”   他起身,脚步虚浮,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听到什么指令,就迟钝地按照指令进行。   进房,他脱下睡衣,每解开一颗袖扣,似乎还得想一下步骤。   渐渐地,大脑好像就陷入宕机状态,忘记自己要干什么。   只知道在视野中,床上那团棉被很软很好躺,就顺应身体传来的疲惫信号,沉缓地钻进被窝里躺下。   昏沉中,没有具体的时间概念,隐约听到房门被敲响了几声。   姜竗努力睁开眼,但目光完全发散,凝聚不了。   “进……”   也不知道门外的人有没有听清,他控制不住沉重至极的眼皮,又阖上。   傅淮砚拧开门把,一开门,就瞥见床上的人几乎已经昏睡过去。   他走过去,轻缓地将人扶起。   动作间,棉被滑落,露出脖子以下整片细嫩光洁的肌肤。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片刻后,面不改色地检查其他皮肤的情况。   姜竗被这股动作又唤回点醒意,慢半拍地看着傅淮砚将枕头立起来放置他身后,又取了落在一旁的睡衣过来。   傅淮砚递给他,“可以穿上了。”   姜竗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穿?”   明显是一个还没分清状况的问题。   傅淮砚:“避免继续受凉。”   理性、一本正经的回答,但姜竗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傅淮砚神情冷静,换了种方式让人清醒,“还是想继续光着,让我看。”   姜竗顿了下,缓慢低头,看清自己的情况。   浑身已经分不清是发烧的热,还是其他原因带来的热意。   他眼睫轻颤,以为动作很快,其实是很慢地躲回被窝,再伸出手接过衣服。   后知后觉地补上了一句,“……不想。”   朝 烟 挽 歌 整 理。   氛围一时微妙起来。   门铃骤然再次响起,傅淮砚直接转身走出房间。   等他再次进入房间,身旁多了个私人医生,手上提着出诊箱。   箱中辅助检查的仪器齐全,全是便携式的血常规分析仪、心电图机、血压计和血氧仪。   接下来,姜竗的手指被扎了一下,进行心肺听诊,检查喉咙有无水肿现象……最后又被注射了一剂抗过敏药物。   期间医生问的一些问题,基本都由傅淮砚回答。   而姜竗大部分时间都怔愣着,想着什么时候可以躺回被窝。   “免疫系统过度攻击,首次出现药物过敏性荨麻疹,非甾体抗炎药不要再用,有交叉过敏的风险,暂时先用一下对乙酰氨基酚,比如扑热息痛进行退烧,相对安全……”   医生最后总结的话都传进耳道,姜竗尽量点点头,但其实脑袋依旧昏沉,也没怎么理解,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在回应。   等医生离开,屋内回归二人状态。   姜竗刚想躺下,傅淮砚就递了杯热水过来,连同药片。   他又尽力提起些清醒的意识,慢慢接过,服下药,将杯中的水缓缓喝光。   “可以睡了。”傅淮砚说。   像是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回答,姜竗还没完全躺下去,眼皮已经先一步闭上。   陷入柔软的床和枕头,意识还没完全陷入黑暗,觉得应该回应些什么。   半晌,他话语模糊,“谢谢、傅淮砚、晚安……”   不到一分钟,呼吸进入有规律的安稳。   生病的人没有一丝情绪,全程木然地听从指挥,明显听不清医生的话,还频频点头,此刻倒进被窝中沉睡。   与往日用笑意掩饰疏离,行事有分寸的形象截然不同。   让人觉得可以无限靠近。   傅淮砚凝视了一会儿,单手撑着床头,俯下身,近距离察看熟睡过去的人。   那剂抗过敏药物注射下去后,效果显而易见,脸上的皮疹渐渐消失,只剩下一些浅淡的红痕。   “不客气、”   仿佛是一句未完的回应,刻意停顿成半句话。   才有机会,可以延长一段交集。   他抬手关了床头灯,屋内的光线一瞬清空。   黑暗中,剩下半句话,以冷静的语调延续,“姜竗、晚安。”   最后的话结束得过于冷静,倒像在一意孤行。 第45章   当晚很难得地,温铃会收到张怀承主动打过来的电话。   自从和姜竗打算开工作室后,大部分碰面,都是她往这老头的面前凑去,就想着能不能把这老头的一些人脉关系利用到极致。   张怀承让她直接往张家去,温铃愈发感到稀奇,如果连位置都没来得及订,分析下来只能是急事,但她一时猜不到,和这老头之间还能有什么急事。   抵达张家,位置在西城区一处保存完好的四合院,内部布局已经基本脱离传统,改造得中西合璧,温铃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和接待的佣人说了几句,就径直往张怀承的书房走去。   张怀承的书房融合茶室的结构,温铃一进去,就瞥见他在茶台和书架间,背着手走来走去,看上去陷入了某件事,还挺焦急。   温铃笑出声,“张老头,你这是要晚节不保了,还是咋的?”   张怀承立即看向她,一种喜出望外的神情,说,“你可算来了!”   温铃更加莫名其妙。   张怀承招手,让温铃一块儿到茶台旁坐下,叹口气说,“如果是晚节不保,还能庆幸点。”   事态似乎还挺严重,温铃接过他事先沏好的茶,喝了一口,忍不住想作弄他,便慢悠悠地说,“如果是要进监狱了,别想拉上我。”   张怀承顿时更加焦虑,“你要这么说,也完全有可能。”   温铃愣了下,蹙眉,“到底怎么回事?”   张怀承将前一天和姜竗碰面的事告知,包括先前的一些事。   温铃陷入久久的震惊。   下一秒,不满说,“那套笔山花了姜竗一整年的时间,你就这么直接拿出去交换了?”   张怀承顿时愧疚,老脸涨红,不过,他还是觉得冤枉,说,“那哪是交换?分明是被傅淮砚那神经病给威胁的,要是不拿出去,不出一个月,我名下的地产都要冻结了,他有的是手段,没看到当晚傅震磊的脸色?”   温铃沉默,当晚傅老的脸色,确实是像被击中命脉。   不过,她察觉到不对劲,质问,“就换了一张请柬吗?”   张怀承有些心虚,“还有一套房产。”   温铃:“具体位置。”   张怀承:“时鼓潭。”   温铃顿时倒吸口凉气,说,“果然是个神经病。”   张怀承理直气壮起来,“现在知道我这老头子为什么不得不从了吧。”   温铃冷笑,“你还‘不得不‘上了,姜竗把你当贵人,敢情他才是你的贵人。”   张怀承哑口无言。   但温铃也无法完全对张怀承进行评判,如果是她自己,估计也会在下一秒,就把那套笔山交出去,毕竟傅淮砚给出的利益,大得让人的道德淡然无存。   那套笔山确实花了姜竗一整年,但用时鼓潭的一套房子去交换,就如同一根针换一头牛,没什么区别。   回归正题,温铃问,“那你赠给姜竗的那套房产,是你自己的?”   张怀承:“当然不是,那地段哪里是我给得起的?我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不就只剩这四合院?”   说着,把他自己顿了下,补充说,“噢,现在还有时鼓潭那套。”   温铃瞬间无话可说。   结合姜竗今晚在大楼接待处说过的话,当时意义不明,现在倒跟明镜似的,如果猜的没错,连秃驴都被打过招呼了,怪不得姜竗要连三个月前的那套珐琅茶具,包括母公司也开始怀疑。   她愈发觉得傅淮砚这人,心思深沉得叫人失语。   去瑞典出差那一趟,姜竗怀疑她给的博物馆票,她当时也觉得姜竗有些敏感,现在才彻底理解姜竗。   她接着问,“姜竗是怎么发现的?你按照傅淮砚的吩咐,到底哪个环节让他察觉到不对劲?目前为止,你和姜竗也才见过两次面。”   张怀承也想不通,只能意味深长说,“姜竗是个聪明人。”   温铃无语了片刻,在她的猜想中,大概是事联事,才被姜竗察觉到张怀承这里也有端倪。   她问,“所以你找我过来,是为了解决什么?”   张怀承立刻激动说,“你和姜竗关系好,赶紧帮忙,让他和傅淮砚那神经病在一块儿,别再折腾我这老头,我还想安度晚年!”   -   如果人生按三万天来算,他已经醒了大致三分之一的次数,但没有哪一次醒来,像现在一样茫然,还要反应很久。   浑身力气像被抽光了一样虚脱,额边的发丝有些潮湿,但身体是干爽的。   从床上坐起身的一刻,大脑也像被按了开机键,程序启动,睡前的记忆纷沓而至。   随着记忆涌现,心中难以言喻。   窗帘紧闭,他在床边静静坐了一段时间。   又过了会儿,才有下一步举动,他在黑暗中摸到手机,轻点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凌晨五点三十二分。   这一觉直接睡了八个多小时。   姜竗下床,走到房间门处,脚步一时停顿住。   门缝中透露出些许光线。   如果不是傅淮砚走之前忘记关灯,就只剩一种情况,对方正在客厅。   而傅淮砚从来都是严谨理性的作风,前一种情况基本可以排除。   那晚从医院回来后,两人愈发陷入无法坦然面对面的情况,此刻才叫他站在原地有些踌躇。   只是无论如何……   眼下的情况也只能专注于,对方照顾了他一整晚的事实。   姜竗深吸口气,直接打开房门。   结果,客厅却空无一人。   和料想的情况完全不符,他环视了一圈,走向书房、阳台,又回到客厅,最终将目光落在餐桌上。   上面放置着一份外包装精致的粥品,走过去一看,旁边还静置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书房里取出的一张图纸,上面的字迹工整、一丝不苟,连每个字之间的间隙都仿佛经过刻量,显得十分克制冷静。   三行字:   -非甾体抗炎药需要停止服用,所以擅自换了医药柜中的退烧药。   -桌上的粥保温时长为8小时,建议醒来进行加热。   纸条的前两句话,表达的风格跟说明书一样。   剩下一句,姜竗看完,不由得笑了下。   -客厅的灯开着,避免暗中发生意外情况,如果介意电费,可以随时找我要。   短暂笑后,一阵怅然若失蔓延心间。   不过又隐隐中松了口气,他唯恐的情况是,傅淮砚照顾了他一整晚,也唯恐距离和界限会因此被打破。   如果打开房门的一刻,看见傅淮砚,他很清楚,他无法再维持客套,傅淮砚如果借此更进一步,他也难往后退。   好在从第二条信息上,大致可以判断不是所顾虑的情况。   片刻后,他放下纸条。   刚想打开桌上的粥品,伸手的一刻,却发现睡衣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那一套。   他愣了下,想了想,径直走向阳台。   打开洗衣机,里面静置着两三套睡衣,还有一两条毛巾,几团混在一起的布料中,隐隐有些湿渍,明显是退烧过程的迹象。   再结合醒来后身体的干爽。   在他沉睡期间发生的事情,虽然完全没有印象,但大抵也弄清楚了。   他一时陷入沉默。   半晌,他又走向餐桌,察看粥品的订单信息。   订单时间显示凌晨五点零二分。   相当于,还是被照顾了一整晚。   他眼睫轻颤,下一秒,直接走向房间,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往楼下望。   果然,停着一辆黑色SUV。   他一时静静地站在窗口望着。   过了会儿,那辆车启动,掉转了个方向,驶出公寓区,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至此,男人才真正离开,只是在他醒来的前一刻走出公寓,让他不需要陷入踌躇。   用纸条的方式留言,现在也才明白真正的用意。   纸条单方面的信息,所以不需要他跟他有任何信息交流,不需要他有任何回应,不需要他因为一次发烧而被“绑架”。   视野中的那辆车,离开得干净利落、直截了当,给他想要的距离、界限。   姜竗有些怅然,缓步走向沙发坐下,蜷缩起双腿,将脸埋进膝盖。   情况很不妙……   仿佛被使了一招以退为进。 第46章   折腾了几番,依旧没能辞职成功。姜竗回到工作室,打算继续找秃驴,结果办公室紧闭,恰好遇见人事部的同事经过,顺带解释副经理出差了,这趟的目的是扩展业务,去参加了国外一个展会,大概要两周后才回来。   姜竗只能再等两周。   实际上,递个辞呈,不管有没有通过,一个月后他也能直接离开,只是秃驴先前的态度过于坚决,还是出于挽留。   挽留不好驳回,也不管这挽留是否事出有因,他不好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冷硬地行事,免得场面不好看,如同合约到期,最好的结果是双方都谈恰,和平分手。   回到制作部的过程,经过办公层的大型会议厅,他朝里面望了一眼,却意外看到了一张熟脸。   付北宸怎么会在里面?   愣神的一刻,会议室里在讲ppt的人刚好结束,一阵鼓掌响起,接着就有人陆陆续续从会议室走出。   姜竗退至过道边缘,视线经过一个个走出来的人影,大概走了有七八个之后,轮到付北宸的身影出现。   在会议厅里,付北宸也直接透过玻璃看见了姜竗。   两人打了声招呼,就往接待室走去,面对面坐下来后,姜竗笑了笑,开口说,“原来我们工作室的MES系统,外包给你们了,怎么不告诉我?”   付北宸说,“MES是另一家公司在开发,我们公司主要维护你们的供应链管理系统。”   姜竗恍然,他本身在制作部,有时候也会去制造执行系统上,查生产看板和工单管理,前阵子服务器经常崩,而付北宸是做IT服务行业,又出现在他们工作室的会议厅,才以为工作室的生产系统外包给他们公司开发了。   至于有关人事部和运营部操作的系统,姜竗并没有怎么涉及,也并不清楚跟哪家IT公司有挂钩,才会在猜测以外。   不过,付北宸的回答让他愈发意外,维护另一个管理系统的话,也就意味着更早之前,付北宸的公司就和工作室有业务往来了。   关键的问题,付北宸还没回答,姜竗有些不明白地看着对方。   付北宸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接着解释,“回国后,查了一下你们的工作室,才选择了现在的公司。至于没有告诉你,是怕你以为我跟赵鸿睿同一个目的。”   提起赵鸿睿,姜竗不由得笑了下,说,“你要不说清楚,我还真会那么以为。所以,你选择跟我们工作室有业务往来的公司,是为了跟老同学多接触吗?”   他只是一个半开玩笑的说法。   但付北宸却直接承认,“确实是出于多接触的目的。”   姜竗不禁愣住。   付北宸应该走向更好的前途,只因老同学这层身份,而选择停留在一个单一的渔港,多少有点不符合常理。   前阵子去了趟高级艺术餐厅吃午饭,也被牵扯出来。   -“你以为我想让你帮忙做工艺品?”   付北宸当时那句话,他并没有多想。   但结合眼前的情况,却不由得继续多想下去。   总结起来就是不对劲,也是往歪了的方向去。   姜竗有些无措,思绪也有些混乱。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露了些笑容,说,“以你的能力,又是留学回来,不去大厂当个架构师,真的可惜了。”   付北宸凝视着他,“我并不觉得可惜。”   姜竗依旧维持笑容,借口说,“我得回工位了,免得我们组长找我麻烦。”   话题结束得很生硬,叫人一下子就看清他的意图。   不想老同学之间的关系,有所改变的意图。   付北宸一时没有回应他,沉默得注视着他良久,   在姜竗的笑容快维持不住时,付北宸才开口,“嗯,我也得回公司了。”   -   工作室往年的年会都在元旦后举行,场地最多只到郊区的度假酒店,今年却提前举办,HR事先收了员工护照,源于母公司包了一艘游轮,国际航线,终点在日本,还请了明星助阵。   母公司出手阔气,还包办了与工作室业务密切的两家公司的年会,相当于三家公司的年会在同一艘游轮上,所有活动基本一同进行,只是各自的晚宴时间分配不同。   策划不需要再费头费脑,游轮公司提供的服务非常高效,娱乐设施丰富,通宵三天三夜也玩不到尽头。   一行人从国际母港出发,甲板上美式狂欢风格,餐会和沿途的夜景,随手一拍就能出片。   今夜的甲板上最常听到:被收购的福报。   启航仪式结束,欢呼声渐渐停歇,温铃放下手中的香槟,随手拍了两张照,就拉着姜竗往游轮的电影院走去,说正在上映一部老电影,赶紧去身临其境一下。   陈愈祁也跟在他们身后,和姜竗同步问,“什么电影?”   温铃:“恐怖游轮。”   一部超现实、诅咒循环的电影,姜竗一时有些失言,说,“我们就在游轮上,不觉得有点晦气吗?”   温铃笑,“所以我才说身临其境,也是难得的机会,体验加倍。”   陈愈祁蹙眉,“你下船吧,谁会想体验这种。”   温铃不理他,拉着姜竗继续往影院走,陈愈祁停下脚步,不理解地看着他们离开。   穿过船体的过道,经过中间层的酒吧、主餐厅、剧院和赌场,其中有些人跟磕-了-药一样情绪高涨。   影院里大荧幕加多声道环绕,和寻常影院所差无几,入眼的片段是女主精神恍惚地走向码头。   找了个观影体验最舒服的位置,两人坐下,姜竗环视了一圈,整个影院除了他俩,空无一人,他笑说,“我俩包场了。”   温铃:“船上有赌场、水疗、歌舞秀和各种主题派对,谁会无聊到来看电影?”   姜竗看向她,“这个无聊的主意,好像是你提的。”   温铃笑了两声,说,“图个清静嘛。”   姜竗将目光移向前方。   两人一时静静地看着大荧幕。   一番凶险的剧情结束,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巨大的游轮,仿佛是诅咒循环的开始。   姜竗缓缓开口,“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温铃长长舒了口气,说,“太好了,你终于问我了。”   姜竗笑,“我不问,你就不能说吗?”   温铃:“当然,毕竟是涉及到你的过去,总不能我想提就提吧?”   “谢谢,有被照顾到。”   “那是。”   打岔了两句,见姜竗没有要避开不谈的意思,温铃直接进入主题。   她问,“你对你那前男友,到底怎么想?”   即使做好准备,姜竗还是被温铃这个问题一时问住。   “如果很难回答,就算了。”温铃又补上一句,眼神和语气,都刻意用足了深情,“我会一直等到,你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姜竗笑出声,说,“就这么好奇?”   温铃:“路过的狗都想凑过来听。”   姜竗笑。   慢慢地,就敛住笑意,平静说,“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   温铃沉默了下,看向姜竗的手腕,问,“你很怕痛吗?”   姜竗摇头,“不怕。”   温铃笑,“怕又被关起来?”   姜竗嗯了一声,“我最怕失去自由。”   温铃叹了口气,说,“他是让你一点改观都没有吗?”   姜竗笑,当作一件趣事讲给她听,“原本有改观了,但你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返工那次,我刚好和他在医院里。”   结合当晚的情况,温铃震惊不已,“所以他在寿宴上收拾完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又跑你面前装可怜去了?”   温铃这种说法,倒让姜竗觉得那个七十岁的老人才可怜。   他点头,“他确实也坦白,他在装可怜。”   温铃一时不知作何评判,“大概是没招儿了。”   姜竗继续将上周发烧过敏的事说给她听。   温铃听完,陷入久久沉默。   她忽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你多虑了。”   姜竗不明白,“多虑什么?”   温铃没有回答,问,“你俩当时去医院,怎么去的?”   姜竗有些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开车去的。”   温铃:“谁开的车?”   姜竗:“我。”   温铃:“他是不是全程配合?”   姜竗:“嗯。”   他也不由得想起在诊室里,傅淮砚攫住他手腕时的幽暗眼神。   温铃斩钉截铁,“他不可能再关着你。”   “……为什么?”   “这种桥段,我真的看太多了,你俩现在的模式,尤其像姐姐跟弟弟,他本来那么极端的一个人,你让他去医院,他就去医院,你不让过界,他就站在界限之外,不是弟弟是什么?也只有弟弟才会跑去姐姐面前装可怜。”   这种比喻,姜竗难以理解,“能说清楚点吗?”   “意思就是,他再疯癫、再冷漠无情、再目中无人,也会像个弟弟一样,在姐姐面前只能听话,如果你想要自由,他也会给你自由。你看他背着你做的那些事,不就是不想让你受拘束吗?秃驴现在对你的态度,跟对待恩人一样,你选择继续上班,不用再受气,选择开工作室,也有现成的场地,那地段还不是一般人能给得起的。”   温铃再次总结,“听姐姐的话,就是弟弟最大的特征,你懂吗?”   她又有些不满地站起身,指责姜竗,“本想替你排忧解难,没想到被你塞狗粮,老娘走了,找点乐子去。”   姜竗一时愣住,看着温铃如风似火地说了一番话,又直接离开影院。   影院只剩他一人,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剧情。   但任何画面都只停留在视网膜上。   傅淮砚像个弟弟?   无论如何,他都觉得温铃的说法很牵强,更无法将弟弟这两个字眼,跟傅淮砚的形象挂钩。   只是随着这个说法,脑海中,也渐渐浮现起查阅过的一些资料信息。   [创伤承载者(Trauma Holders):这是最常见的一种情况。有些身份是为了承载特定的创伤记忆和感受而诞生的。他们的心理年龄也“冻结”在了诞生的那一刻。]   也就相当于,即使过去了七年,傅淮砚看起来再稳重深沉,人格年龄却依旧没有增长。   姜竗一时恍然。   怪不得,傅淮砚当时要严谨地把“年龄”写成“身体年龄”。   -“有很多道理,我并没有理解,甚至比不过一个小朋友。”   -“你说的,重新认识。”   倘若替换成温铃的说法,听姐姐话,是弟弟最大的特征。   -“姐姐说的,重新认识。”   姜竗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他从来就没有往这个角度想过。   刚想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不要再深想下去,影院进口处又传来一阵高跟鞋风风火火踏过来的声音。   温铃又走到他面前,“年会为什么提前举办?你知道吗?”   姜竗看着她,摇了摇头。   温铃叹了口气,“甚至包了一艘游轮,因为除了这种方式,他没有理由可以见你。”   姜竗垂眸,其实他能猜到几分,只是选择不去细想。   他笑了笑,说,“你就这么笃定?”   温铃点头,“当然。”   “我也不是口说无凭。”她接着说,“因为还有一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你送给张老头的那套笔山,他用时鼓潭的一套房产去交换了。”   姜竗一时怔住。   “如果神经病能独自拥有正常人的思维,就不叫神经病了,你要不要大发慈悲,去正确引导一下?”   温铃说着,愈发觉得万分可惜:   “你们明明可以好好在一起!” 第47章   晚上八点,晚会在游轮的中庭区域举行,空间高挑,场面盛大,融合演奏厅。旋转楼梯上面是二层观众席,但席位不多,光线也没有像一层那般明亮,构造上的巧妙设计,从视角上,下层看不清上层,但上层能对下方一览无余,主要提供给母公司的高层。   台上一整面巨型的LED荧幕,管理层上台发言完毕,众人掌声响起,水晶吊灯折射在光滑的钢琴上,优雅的琴声开始蔓延整个晚会。   姜竗、温铃和陈愈祁一边聊着,一边去自助区取了些酒水和甜品。   陈愈祁却一脸凝重,全程有些出神,温铃作弄了一下,问他加了这么多冰块,会不会痛经,他也毫不思考地就说会。   姜竗笑出声。   陈愈祁才后知后觉,挫败地说,“别玩我了行吗?”   在姜竗和温铃二人的猜测中,大致是关于女朋友,问了一下后,陈愈祁却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温铃诧异,“那你还能有什么事?”   陈愈祁却看向了姜竗,不说话。   姜竗想了想,能猜到几分,问,“你想放弃认股,是吗?”   见陈愈祁没有否认,温铃更诧异,“你怎么一时又一时的?”   姜竗问,“是不是人事部的人找你了?”   陈愈祁点头,一脸悲催,“我在裁员名单上。”   晚会上演奏的钢琴曲子风格,完全不符合陈愈祁的心情,想到登船的时候,陈愈祁还兴致高昂,温铃不由得有些愤懑,“真是会挑事,还刻意挑在这个时候告诉你,明显不想让你好过。”   姜竗一时沉默,实际上,他们三个人当中,最不可能被裁员的就是陈愈祁,陈愈祁虽然平时看起来不靠谱,但专业能力很强,否则也不会被猎头公司找上门。所以叫他不由得将原因联想到某个人。   整个晚会就他们这一处席地陷入沉重,陈愈祁赶紧哈哈笑了两声,说,“我不高兴是因为他们不识好歹,没事,反正我还有下家。也想着得先把重心放在下份工作上,怕耽误你们,才想把认股计划取消。”   话是这么说,不过无论什么情况,被裁员还是会让人感到残酷和复杂,也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   姜竗默了片刻,开口安慰他,“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我现在也还在犹豫,甚至还没辞职,所以不急于一时。”   温铃也刚想说点什么,却突然出现一道让她陌生的声音。   “姜竗。”   姜竗闻声回头,很意外会看见付北宸。   母公司包揽了三家公司的年会,其中就包含付北宸所属的公司,不过每家公司的晚会时间分配不同,所以付北宸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纳闷了下,先起身介绍身边的两人。   双方都简单认识一下后,付北宸也在他们这桌坐下,姜竗对着付北宸笑问,“你们公司的晚会,不是在明晚吗?”   付北宸指了一个方向,说,“那边还有两个人,是我们公司行政部的,想来窥视你们的晚会环节,所以我跟着来。”   温铃笑出声,“看起来气派,但其实环节很无聊,居然还能混进间谍。”   陈愈祁:“你就这么出卖你方的人,不好吧?”   简单几句,让场面看起来聊得算投机,不过,温铃能察觉到付北宸是抱着聊私事的目的而来,就朝陈愈祁说,“走,跟我去赌场。”   陈愈祁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还是没多问,直接起身跟着温铃离开。   这处酒位一时只剩姜竗和付北宸。   随着爵士乐队伴奏,宴厅中出现成双跳舞的人影。   姜竗看了一眼,露出笑容,“虽然环节无聊,但氛围还算不错。”   付北宸点头,“确实让人起了想共舞的念头。”   姜竗笑,“不是有你们公司的人吗?你想的话,也可以去邀请。”   付北宸一时沉默。   在姜竗还想说些话,带偏方向时,付北宸却让他一个字也来不及说。   “我想邀请谁,你不清楚吗?”   有预料到走向,但姜竗还是被这句话怔了片刻。   他很快镇定下来,说,“我不清楚。”   付北宸刚想开口,姜竗直接打断他,“不止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付北宸微怔,蹙眉,“为什么?”   姜竗冷静地看着他,“有很多话,都得先考虑现实,你考虑过吗?”   付北宸凝视着他,“我考虑过。”   姜竗笑了笑,“也考虑过,如果你邀请那个人去共舞,不会沦为整个晚会上的笑柄吗?”   付北宸顿时哑然。   姜竗沉默地看着他,静静等待他能作出一番没有后顾之忧的回应。   也只是一种形式上的等待,付北宸的一时语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深吸口气,说,“就这样吧。”   他起身,打算离开,手腕却忽然被攫住。   姜竗愣了下,看向攫住他的人,付北宸一脸固执,似乎也没觉得这番行为有多不妥。   姜竗不禁蹙眉,尝试挣脱。   倏地,一声巨响骤起,大荧幕上方的照灯猛地砸向地面,部分尖锐的碎屑飞溅,轰然断绝了整个晚宴会上所有人的下一步。   尖叫声四起。   下一秒,有人大喊,“是枪声——”   人群愈发惊恐,四散而开,多道人影在听到枪声的一刻马上反应过来,直接朝出口奔去,而离出口较远的人,只能先战战兢兢地蹲下身,躲在宴桌下面。   鞋跟踩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又传递着绷紧到极致的情绪,一两个被撞倒在地面上,尖叫声愈发起伏,侍者手上还端着的酒托倾到而下,也撞倒了中央的香槟塔和自助区的酒水。前一秒还在演奏的乐队也分散逃开,多种乐器掉向地面瞬间崩裂。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中庭出口的过道并不狭窄,随着人流的急速涌动,一时拥挤起来。   付北宸攫住姜竗的那只手,早在枪声响起后,就被经过的慌乱人影冲撞开,姜竗当下的反应,也立即先蹲下,免得被仓皇的人群撞倒发生踩踏。   安保人员不到一分钟就抵达,立刻疏散人群。   唯有一处地方,仿佛被隔离在这场人心惶惶之外。   大型旋转楼梯上,男人优越的身型,撑起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矜贵冷冽,如雪松般融合了干练骨架和疏离的气质,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脚步踏在每一层阶梯上,不紧不慢地下楼。   幽深的目光似乎从一开始,就锁住了某个方向。   场面稍稍得到控制后,姜竗抬头,四处望了一眼,一瞬,就看见两个安保人员几乎是用架着的形式,半提半带地将付北宸送往出口的方向。   他不禁诧异,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这点异常,但付北宸明显是被特殊“照顾”了。   安保人员出现后,躲在桌下的人也立马站起来,恨不得赶紧离开中庭,谁也无法预料到,下一声枪响,会在什么时候。   姜竗也立即起身,打算紧随着后面的人流离开。   刚迈出一步,身侧的手却忽然被某股力道牵住。   姜竗怔然回头。   傅淮砚敛了敛眼底的阴戾,凝视着他,手中的力道又牵紧几分,“跟我走。”   …   枪声似乎只响了一次,后面大部分的混乱都是人为造成,在安保人员的组织下,愈发有秩序地退场。   没多久,游轮公司的人出面,安顿大家的情绪,并表明会进行排查和确保众人的安全,大家才渐渐镇定,但一时不敢再朝聚集型的地方去,大部分人选择直接回舱体。   后面这一切,姜竗都没有面临。   他垂眸,默不作声地任由傅淮砚牵着,往隐蔽性的电梯走去。   电梯抵达船体的顶层。   观景台全景视野,相当于由巨大玻璃包裹着一个露台,赏景和安全兼顾。夜幕与大海融合成一片浩瀚的景象,不乏璀璨的星星。往左侧走,直接可以看见船头划破海洋,壮观地向前航行。   姜竗不由得想起泰坦尼克号,主角就是站在那处位置。   两人抵达此处,依旧保持沉默,仿佛真的只为了观赏的目的而来。   姜竗静静地看了一阵夜海,转头看向傅淮砚,后者似乎从一开始,视线就停留在他侧脸上,没移开过。   姜竗笑了下,“不说点什么吗?”   傅淮砚:“你想听什么?”   姜竗静默了片时,若无其事问,“想听一下,我们老板是怎么被抓去调查的。”   能猜到这一切,其实源于沈芙兰那晚告诉他,顾纪铭是傅淮砚安排的,以至于可以让姜建平净身出户,这些年又没有受到任何打扰。   加上那次直白地问了张怀承一个问题后,张怀承的反应已经能说明一切,很多事不挑明,也心知肚明。   当晚傅淮砚出现在他的公寓,猜想中,大概是为了先亲自承认一些事,只是被一场生病打岔。   傅淮砚默了下,面无表情回答,“是索菲娅做的。”   姜竗未曾想过,傅淮砚还会甩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不由得气笑一声,“索菲娅不也是听你的安排?”   半晌,傅淮砚才嗯了一声。   似乎在勉强承认。   姜竗暗叹口气,问,“陈愈祁在裁员名单上,也是你安排的?”   傅淮砚依旧说,“是索菲娅。”   姜竗深吸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一声认真的解释。   傅淮砚:“这次不是我安排。”   姜竗愣了下。   认真一想,也能明白索菲娅的意图,他身边关系比较近的男人只有陈愈祁,索菲娅大概是想替上司去除一些不确定因素。   他有些无奈地说,“你告诉索菲娅,陈愈祁是有女朋友的,把他从名单上划掉。”   傅淮砚应下,“好。”   “还有。”姜竗想起瑞典那趟出差,还有一个端倪。   “为什么WhatsApp上,要用Askefis的名字?”   这也是他一直不解的地方。   傅淮砚一时没有回答,移开视线。   透过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在阴沉下去,这个名字似乎成为了某种禁忌的存在。   姜竗也没有选择转移话题。   无论以后会是什么进展,起码都不应该继续不明不白下去。   之所以能明确是傅淮砚用了Askefis的名字,而不是Askefis本人,源于WhatsApp上的头像是他拍过的海景图。   良久,傅淮砚才开口,“只有这样,我们才会有交集的可能。”   姜竗一怔。   还是那个从未解决过的问题,傅淮砚一直以为,他对Askefis叙说过的感情是真的。   毕竟他从未解释过。   但是他也无法解释。   他当时对Askefis说的那番话,从某种程度上,已经对傅淮砚造成不公,倘若再将真实情况告知,又会对Askefis造成不公。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也不管Askefis今后还会不会出现,他都认为不能再制造“不公平。”,说过的一番话,再企图用另一番话盖过去,本质上就是一种雪上加霜。   他缓缓问,“你觉得你用自己的名字,我不会想跟你产生交集,是吗?”   傅淮砚只是凝视着他,没有否认。   姜竗心里不由得泛起苦涩。   此刻,他不由得转移话题,问,“刚才,是你开的枪?”   他不是出于质问的目的,从傅淮砚一脸冷静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已经清楚了,那阵混乱是谁制造的。   晚会刚开始,他也一直隐约察觉到,有道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加上温铃说过,“除了这种方式,他没有理由可以见你。”   刚好枪声又出现在付北宸攫住他手腕之后。   傅淮砚又是个神经病。   结合种种,答案早就很清楚。   但能将这个严重性的问题,当作转移话题的方式问出来,他都觉得自己渐渐被带往不正常的方向走。   傅淮砚良久的沉默,也相当于在给出承认的意思。   姜竗愈发处在无奈的状态,“你大可直接出现,把我带走,用不着开枪。”   傅淮砚:“我没有胜算。”   姜竗笑,“刚才两个安保人员直接把付北宸架走了,你能做到这样,还怕带不走我?”   “毕竟他没有伤害过你。”   姜竗怔住。   傅淮砚低声重复,“所以,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胜算,我能让他离开,但我带不走你,唯一能对你说的话,只剩抱歉。”   只剩抱歉吗?   如果人格的年龄从未增长过,在某方面的认知似乎也有限。   只知道自己犯错了。   也不知道其实可以好好地、从头来过,而不是依旧像个疯子一样,去烫伤自己。   姜竗的眼眶渐渐酸涩起来。   半晌,他有些沙哑地开口,用笑意尽量掩饰,“傅淮砚,你又在装可怜了吗?”   傅淮砚的目光沉固,“如果是,这次成功了吗?”   姜竗没有回答。   月夜潮涌,游轮上的观景台,能清晰地听见一阵又一阵的浪潮声,至始至终都无法平静下来。   他笑了笑说,“或许我真的应该引导你。”   傅淮砚微怔。   他无法理解姜竗这句话的意思。   在下一句话来临前,他只能继续伪装冷静,他也无法判断,会不会又是一次幻灭。   “傅淮砚。”   “嗯。”   “你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追我一次吗?” 第48章   脑海中,反复想起温铃的话。   姜竗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还是他先松口,索性就决定让两人今后的发展,顺其自然下去。   起码,他不再往后退。   傅淮砚微怔,直视着他的目光中,隐约有偏颤的迹象。   姜竗忍不住打破这场冗长的沉默,笑问,“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了吧?”   傅淮砚默然地走近两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一些幅度,片时,又放下。   “追成功之前。”   他低缓问,“可以先抱你吗?”   姜竗愣了两秒,笑说,“这是在提前预支吗?”   傅淮砚应了一声,“嗯。”   姜竗不觉间攥紧了衣服下摆的布料,说出那句话后,他其实很难维持镇定,毕竟是打破关系的一句话,而在傅淮砚提出“预支”后,愈发难以镇定下来。   傅淮砚直视而来的幽暗目光,更叫他难以招架。   从容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他有些难为情地将目光移向别处,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秒,手腕被攫紧,经历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过程,也是很久以前经历过的过程,被男人一把拽过去,身体瞬间感受到沉厚的包围感,也感受到紧得让人身体发疼的力道。   傅淮砚低着头,埋在他的颈间处,久久没有出声。   细软的腰身让人抑制不住想抱得更紧、再紧,也永远都不想放开。   姜竗从僵硬中,慢慢放松下来。   男人身上似乎有股冷调的雪松,又融合着淡淡的檀木味,让人觉得沉稳。   被抱住后,两人又陷入过长的沉默。   姜竗慢慢地也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傅淮砚也在这时才出声,声音低哑。   “我会像个正常人。”   语调过于认真,仿佛是一句虔诚的承诺。   姜竗怔仲住。   过了一会儿,他轻缓说,“傅淮砚。”   “嗯。”   “你还要预支多久?”   傅淮砚微顿了下,缓缓松开力道。   但松开的过程中,尤其在姜竗腰侧撤离的动作,堪称慢慢腾腾,诠释着什么叫不情不愿。   姜竗暗笑一声。   两人恢复到正常的距离,姜竗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说,“但是正常人的标准,你清楚吗?”   果然,傅淮砚罕见地被问住了。   他沉默片刻,问,“什么标准?”   姜竗:“比如,应该明白什么是等价交换。”   傅淮砚:“我明白。”   “是吗?”姜竗笑了笑,“一套笔山,一套房子,你觉得是等价交换?”   傅淮砚注视着他,“不是。”   直接否定的回答,倒让姜竗愣了下。   毕竟在他的猜想中,傅淮砚大概会直接肯定出自他手的价值。   下一秒,傅淮砚面不改色说,“或许,应该用多套房产。”   姜竗怔了下,一时陷入无言状态。   他暗叹口气,想了想,目光朝整个观景台环视了一圈,径直往服务型的吧台走去,葡萄酒杯挂架旁,有一本厚重的留言簿。   他翻开,撕下了一页空白的纸,又走回去问傅淮砚,“有笔吗?”   傅淮砚静了下,从西装的内衬口袋中,取出钢笔,递给姜竗。   他并不清楚姜竗这番举动的意图,只能继续等着姜竗接下来的行为。   姜竗在纸上写了一些字,随后将留言纸递给傅淮砚。   傅淮砚接过一看。   上面一行字,还有两个正反数字。   正常人标准评分:   +1、-1。   姜竗笑着解释,“你说明白等价交换的时候,加一分,但是你又说应该用多套房产换一套笔山,所以扣一分。”   傅淮砚凝视着那两个正反数字良久,问,“加到几分,才算正常人?”   姜竗想了想,说,“10分吧。”   傅淮砚:“好。”   应得很直截了当,似乎真的在当作一场考核,叫姜竗顿时哑然。   他该怎么说,那只是他为了缓和气氛的玩笑,并不是真的要进行评分。   如果评分了还算顺其自然吗?   但他来不及阻止,傅淮砚已经将纸条收起来,堪称严谨的动作,放进西装内衬中。   此刻再解释说是玩笑话,好像有点不厚道。   姜竗只觉得,傅淮砚很难成为一个正常人,毕竟正常人都会知道那是玩笑。   他有些无奈说,“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傅淮砚看着他,“什么问题?”   姜竗:“你之前发的消息,说身体年龄24岁,那其他年龄呢?”   他没有明说是人格年龄,想来傅淮砚应该也能明白他想问的具体方向。   傅淮砚默了片时,低声回答,“19。”   姜竗怔忡。   他不由得想再次确认,讷讷出声,“才……19?”   傅淮砚的眸底稳固,说,“只是一个数字,不代表什么。”   良久,姜竗缓缓点点头。   但心里却无法完全认同,虽然年龄并不能彻底定义智商或者其他方面,但他还是不由得想往后退一步。   他怎么跟一个19岁的人有下一步发展?   他的料想中,傅淮砚起码也有二十以上的年纪,毕竟对方能在七年前就脱离傅家,甚至是跨越国度的方式,怎么说也应该是在一个成熟的年纪才能做出来的事。   如同某新闻上,一个十几岁的人连跳几级又考上了难考的高等学府,叫人不可置信。   心绪不由得胡乱起来。   但傅淮砚的话骤然中断他继续想下去。   傅淮砚凝视着他,“你喜欢年上?”   姜竗愣了半天,笑出声,“你还知道年上?”   傅淮砚:“查过一些资料,大部分人在一段关系中,偏向于成熟稳重的年上者。”   姜竗不由得再次笑出声,他真的没想到,傅淮砚还会在私底下查这些东西。   而查这些信息的目的,其实不言而喻。   他笑笑,“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大部分人喜欢年上?”   傅淮砚沉声解释,“心理上是一种对安全感和稳定性的追求,与个人经历和进化本能有关,包括社会影响,一些文学作品会将年龄的差距浪漫化,也体现出年上者更具魅力。”   姜竗笑问,“所以你之前,才不把真实年龄也告诉我?是怕在我眼中,你不具魅力吗?”   傅淮砚平静重复,“只是一个数字,不代表什么。”   姜竗笑,“我知道了。”   接下来,他尽量忍住笑意,将温铃说过的那些话,隐藏原话者,只是把主要意思简洁表达出来,“经这么一想,抛去年龄,其实你也很像弟弟。”   不到一秒,傅淮砚当即否认,“抛去年龄,我也不是弟弟。”   被否定得太快,姜竗不禁愣神片刻。   他的目光移向夜海。   半晌,他笑了笑,说,“傅淮砚,你先解释一下潮汐效应,为什么是引力引起的。”   傅淮砚顿了下。   他没有问姜竗骤然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只是依旧注视着姜竗,“不止是引力的作用,确切而言,是万有引力和惯性离心力的共同作用,而形成海水的周期性运动。距离原因,月球引力为主,地球靠近月球的一面,由于引力拉扯出现涨潮现象,背离月球的一面,由于天体旋转产生的惯性离心力……”   姜竗静静听完,有点不知道怎么出声了。   他之所以突然问了这类科普性的问题,是察觉到傅淮砚很排斥被称作弟弟的说法,所以才生硬地转移话题。   视野中只有海,也只能想到与海有关的话题。   但傅淮砚一本正经解释完后,目光依旧如有实质般,沉暗的、颇具重量,反而想通过这番话证明什么。   姜竗沉默片刻,又问,“有什么冷知识,大部分人不知道的。”   傅淮砚:“某种角度,太阳是绿色的。”   姜竗不由得发出一声疑问,“为什么?”   傅淮砚:“人眼对太阳的颜色感知是综合效果,包括大气的散热效应,所以呈现出白色或者黄色,而太阳辐射的光谱峰值,其实位于绿色区域……”   傅淮砚又说了几个现象作为例子,姜竗全程静静地听着。   慢慢地,他有种置身在图书馆的感觉,打开一本枯燥又充满专业性的厚重书籍,越看越犯困。   傅淮砚后面解释的大部分是物理上的现象及原理,也涉及高度抽象又复杂的电磁学,甚至把核心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物理意义都解释了一遍,但姜竗只能听懂百分之五左右。   男人外表优越冷冽,平静低沉的嗓音,显得每个字都非常理性客观,还充满知识性。   姜竗不由得想起一个词,智性恋。   但他很难被智商撩到。   毕竟高中的时候,他就经常被物理虐待,此刻只觉得又在经历一场虐待,高知识单方面的暴力。   不过话题又是他挑起的,他只能默默地听,并时不时说,“原来如此。”   在他渐渐走神之际,傅淮砚终于停止。   但对方的神情依旧认真专注,自行回归正题,“现在能证明吗?”   姜竗有些不明白,“证明什么?”   傅淮砚带着几分恪究,“证明我不是弟弟。”   姜竗慢慢反应过来,原来傅淮砚以为他一开始问的潮汐问题,是想通过智商证明他不是弟弟。   姜竗没再说什么,只是赞同地点点头。   实际上,他几乎要竭尽全力,去忍住不要笑出声。   毕竟否认自己是弟弟,本就是一种弟弟行为。   他也知道,傅淮砚不想被当作弟弟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刚才并没有否认自己喜欢年上,傅淮砚才尤其想否认自己是弟弟。   姜竗起了一些不太善良的念头,逗弄为主。   “傅淮砚。”   “嗯。”   “其实,我更喜欢年下。”   说完,姜竗敛住所有情绪,静静地等待傅淮砚的反应。   然而,等待良久,却没有符合他期待中的反应。   在他的料想中,傅淮砚起码陷入纠结,甚至直接就承认自己是弟弟。   但傅淮砚只是凝视了他良久,异常平静地问,“可以再预支一次吗?”   姜竗一时有些无奈。   他笑笑地看着傅淮砚,不置可否。   傅淮砚直接伸手,将他拢进怀里。   姜竗顿了下,也放松身体,任由傅淮砚的力道裹挟着他。   在他以为又要陷入漫长且沉默的拥抱时,脖颈处感受到傅淮砚低头凑近的气息。   “姐姐。”   低沉磁性的嗓音,以咫尺的距离传进耳道,也道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称呼,叫姜竗不禁怔住。   耳根在瞬间发热发烫。   傅淮砚面不改色,“这样满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得有点少,明天双更补一下 第49章   抵达航线终点,游轮停靠在八代港,一行人乘坐多辆大巴抵达熊本,游轮公司依旧提供旅宿服务,具体位置在熊本的一家著名温泉酒店,小镇构造,同时也延长了停港时间。   既然有三天的观光时间,大部分人就不急于一时,决定当天休整,也彻底体验一下完整细致的温泉服务。   而温铃觉得必须将母公司的财力用到极致,下车后就拉着姜竗直奔水前寺,半天下来都在欣赏日式园林的美学。   陈愈祁也像跟屁虫一样紧随他们,途中的余额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削减,买了不少具本地特色的限定版玩偶和伴手礼。   下午四点,离开水前寺,温铃问姜竗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   姜竗刚说出一个字眼,“天……”   陈愈祁立刻打断他,“别跟我说是那个天什么陶瓷馆。”   他事先做过功课,也料到姜竗的目的会往此处去,天草地区的瓷器算作有名,成品结合古朴气息和细腻质感,对日常接触釉类工艺的人而言,尤其是姜竗,很难不会产生兴趣。   姜竗笑,“不好意思,就是想去这个地方。”   温铃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在玩的时候还想工作?”   姜竗有些无奈,“没想着工作,只想着去寻点灵感。”   陈愈祁:“那不还是一样?你想去的话,我就走了。”   姜竗笑说,“好。”   陈愈祁一时被噎住,看向温铃,企图温铃继续和他统一战线,但温铃却皱着眉头说,“你觉得你很重要吗?”   团体就此解散,不过离去的只有觉得被孤立的陈愈祁,温铃则一边抱怨,一边继续跟着姜竗走。   除了自行购买的商品,车费是可以报销的,两人就毫无顾忌地叫了辆计费器如心跳的出租车。   抵达目的地,却被工作人员告知只能体验第一阶段的展区,因为第二阶段的陶瓷体验工房位置有限,也需要提前预约。   最后只能在馆内欣赏一下历史的展品,从江户时代发展到现代的日式陶瓷。   欣赏的过程,还是会因为被告知不能体验第二阶段而扫兴。   聚光灯都打在展品上,显得其他区域的光线幽暗。   温铃看了一眼姜竗的表情,后者的神情从进展区后就兴致不高的样子。   她也没打算安慰,直接就把姜竗的心思扯远,“前两天那道枪声,是你那前男朋友造成的?”   姜竗一瞬怔住,他没料到温铃能猜得这么准确无误。   他敛了敛情绪,笑问,“游轮公司不是说,是照灯设备长久没有维修的原因吗?”   温铃嗤笑,“骗骗傻子就行了,明明是枪声响后,照灯才砸下来,只是前后差不了一秒,没多少人能分辨出区别罢了。”   姜竗:“你在场?”   温铃:“没有。”   “所以你这么肯定的依据是?”   “陈愈祁当时没跟我去赌场,就在中庭附近,也跟他女朋友刚结束电话粥。”   “他明确是枪声吗?”   温铃没有回答,一时只看着姜竗,半晌,笑说,“你真的应该去学表情管理。”   姜竗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温铃继续说,“陈愈祁当时逆着人群要去找你,刚好撞见你被一个从二层下来的男人带走了,再结合付北宸看你的眼神也不对劲,我联想一下,都能知道那不是单纯的一场意外。”   姜竗笑,“所以你想说什么?”   温铃的表情渐渐严肃,“我想说,如果不是你还在旁边,那颗子弹可能直接命中付北宸的脑门。你自己其实也清楚,清楚你那前男友有多极端,不是吗?”   姜竗沉默片刻,说,“你是不是后悔对我说那些话了。”   “对不起。”温铃直接道歉,继续说,“我之前并不知道他还能疯到这种程度,甚至还直接掏枪,早知道就不把他说成弟弟,应该把他说成死神,让你以后都远离他。”   姜竗笑出声,“可能有点晚了。”   温铃瞪大双眼,讷讷出声,“不是吧……”   姜竗:“是的,我已经去引导他了。”   温铃心下只剩后悔,蹙眉,“怎么引导?”   “引导死神来追我。”   “……”   晚上八点左右,回到酒店,几家公司的活动依旧没有分得那么开,基本所有人都换上服务提供的浴衣,吃完怀石料理、集体泡温泉、又玩了一番室内派对游戏。   庭院还有篝火,部分人围着聊天,烤点鱿鱼和海苔,也有其他区域的活动被当作联谊的目的在发展,酒店工作人员的服务周到,适时地出现并增添饮料和特色点心。   泡完温泉,姜竗没有去这些活动场合凑热闹,他回房间换回自己的衣服,去观赏池边散步。   思绪渐渐陷入了一些事,没多久,手机就传来电话提示音。   姜竗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有些意外,但也符合最近的情况。   一接通,姜竗还没出声,张怀承的声音就火急火燎地传过来。   “姜竗,本老头就直说了。”   姜竗静了下,“您说。”   张怀承:“我求你收了那套房子吧!”   姜竗一愣,不由得暗笑一声。   实际上,他也刚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跟傅淮砚说清楚。   张怀承就刚好打了这通电话,也正中他的思绪。   姜竗想起第一次跟张怀承见面,虽说他的态度称不上谄媚,但对于教授级别的人,也堪称毕恭毕敬,没曾想过有一天,两人的位置会翻转,张怀承对他说的话,甚至会用上“求”字。   当然,他也清楚,张怀承完全是怕傅淮砚找他麻烦。   姜竗安抚说,“房子我还是不收,但也会跟傅淮砚说清楚,这件事请您放心。”   张怀承怔了下,也松了口气,说,“我熬到现在这个年纪,也快退休了,只想着跟其他老头吹吹牛、下下棋,真的经不起傅淮砚那神……”   察觉到不该对着姜竗说得那么直白,他委婉起来,“傅淮砚那神人。”   又再次补充,“这说法,不算过分吧。”   姜竗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分。”   “总之。”张怀承接着说,“你能帮我说两句话,就再好不过了。”   姜竗笑说,“当然,本来这事,就是您被牵扯进来的,我应该对您说声抱歉。”   “那可不能这么说。”张怀承连忙拒绝姜竗的道歉,“其实我也收了不少好处,温铃说的对,其实你才是我的贵人。”   温家和张家是世交关系,姜竗不必多问,也清楚张怀承和温铃已经私下就着这些事谈了不少,所以,也没有必要去问张怀承这句话的意思。   两人又说了些场面话,就结束通话。   汤口处的竹管将水引入池中,潺潺的流水声、凹凸有致的花岗岩池岸,融合入夜后的柔和灯光,供给客人冥想的氛围。   姜竗在池边望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他就直接给傅淮砚打了电话。   时隔七年,他第一次主动给傅淮砚打电话,但一时没有被接听。   姜竗等了片刻,想着对方或许现在正有要紧的事,就打算直接挂断。   却刚好被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似曾相识的女性声音,“请稍等。”   姜竗回想了片刻,瞬间恍然,不过也有些惊讶,他没料到,索菲娅会中文。   刚听到的那三个字眼,已经达到标准中文的水平。   不到一分钟,电话经过转接,他就听到傅淮砚低沉的声音。   “什么事?”   似乎还处在一种公式化中。   姜竗问,“你在忙吗?”   傅淮砚:“没有。”   回答得很快,倒让姜竗十分确定,傅淮砚就是在忙,只是难得接到他的电话,想把其他事情都先搁置一旁。   姜竗笑说,“你继续忙吧,我过会儿再打给你。”   傅淮砚:“只是一个会议,不重要。”   姜竗有些无言,需要本人出现的会议,还叫不重要?   他觉得再说些什么,傅淮砚的说法也只会往不重要的方向去,索性打算直接挂断。   同一时,又听到傅淮砚的声音。   只不过,傅淮砚不是朝着他说,而是道了几句听起来有些冷硬的德语,明显也是对着正在会议室里的人。   然后又听到一阵沉缓的脚步,傅淮砚的话继续对着他,“会议结束了。”   姜竗忽然想起一句话,从此君王不早朝。   他不禁有些难为情,也暗中谴责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想去。   但会议既然已经被对方强制结束,姜竗也只能继续通话。   他问,“是视频会议吗?”   傅淮砚:“不是。”   姜竗一愣,“你不在日本?”   傅淮砚:“在欧洲。”   姜竗继续愣住。   游轮是凌晨三点到港,早上海关人员上班后才开始下客流程,而日本到欧洲起码要飞个10小时以上,也就相当于傅淮砚基本没有片刻的停留,到港后又直接前往欧洲了,需要在如此紧迫的时间下,亲自出面的会议,重要性可想而知。   姜竗一时有些抱歉,他应该先通过微信询问一番,而不是贸然一个电话打过去。   仿佛能清楚姜竗沉默的原因,傅淮砚继续开口,平静的语调,“只是过来处理几个老头,下回再处理也可以。”   这番说法不禁让姜竗笑出声,心下也轻松很多。   想到那个在自己的寿宴上被搅局的傅老,还有一个即将退休的张教授,一把年纪还拉下脸有求于他,姜竗不禁觉得,傅淮砚真的很擅长怎么整顿位高权重的老头。   他笑问,“你怎么那么爱收拾老头?”   傅淮砚:“一群快入土的蠢货,是该收拾。”   姜竗很意外,也有些惊讶,他第一次听到傅淮砚说出这么没……教养的话。   也很明显,傅淮砚对刚才那场会议的人,存在阴戾的情绪还没完全消散。   姜竗想了想,“傅淮砚。”   “嗯。”   “你还在追我吗?”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接下来,传来言简扼要的肯定,“当然。”   姜竗:“是吗?但我看不出来。”   傅淮砚一时没有回应他。   姜竗暗笑一声,“开玩笑的,其实你刚才特别像个昏君,你知道吗?”   傅淮砚:“什么意思?”   姜竗选择不明说,他之所以突然问了那个问题,只是想转移一下傅淮砚还有些阴沉的情绪。   见效了,就适可而止,也觉得对方应该还有不少事要处理,所以并不是一个谈正话的好时机。   他笑说,“我这边已经晚上11点了,也准备要睡觉,晚安。”   傅淮砚默了片刻,“晚安。”   挂了电话,姜竗并没有要睡的意思,温铃前不久发了消息过来,喊他去棋牌室打麻将。   日式麻将的规则跟国内不太一样,打了两圈下来,旁边抽烟的人多了不少。   姜竗蹙眉,倒不是忍不了烟味,而是觉得无法适应这规则,越打越焦虑,忍不住也想来一根。但温铃的手气倒是可以,一晚上都在逼着他打生张。   手中的八万刚打出去,温铃就笑嘻嘻地看着他,摸了张牌,看了一眼就打出去,也宣告立直,不能再换牌。   姜竗手一顿,有些不可置信看着她。   桌上剩余的两人沉默,也跟打。   又轮到姜竗,他选择保守打张安全牌,他旁边的人也被迫拆了对,打出一张白板,避免打出危险牌的情况。   轮到姜竗左手边的人出牌,想了很久,愈发陷入孤注一掷的表情。   但那人刚把六索打出去,温铃就亮牌,混一色加赤宝牌红五索,前面都是同一种花色,再加一对风牌,计两番,宣告听牌再计一番。   姜竗一时挫败,也明白被温铃糊弄了,他打出那张生张八万后,温铃摸到的那张牌跟打出去的不是同一张,而是亮牌后出现的红五索。   所幸不是第一巡就胡牌,算不上一发,也少计一番。   温铃笑说,“干嘛这样看着我?不算出老千吧?”   姜竗沉默,继续新的一圈。   棋牌室似乎有种魔力,进入的人基本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通宵了一整晚,姜竗脚步有些虚浮,回到房间就倒床不起。   主要还是因为整晚基本在输钱。   睡了六个小时,闹钟响起,刚好正午时间。   算是睡够了觉,但眼睛还是因为前一晚的通宵而酸涩不已。   姜竗洗漱完,准备去趟酒店大厅,温铃和陈愈祁发来消息,已经在大厅等他,继续今天的熊本之旅。   房门打开,却差点撞上一束花。   一束白洋桔梗。   姜竗久久愣在房门口。   送花的男人神情自若地看着他。   “你……”姜竗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你不是在欧洲吗?”   傅淮砚:“赶回来追人了。”   作者有话说:两更。   快完结了♡ 第50章   酒店提供西式的房间和和室,大部分人都选择有景观和传统禅意氛围的体验。   那束白洋桔梗数量不少,几乎占据人的半个身体,蔓延着极淡的香气,融合进和室中榻榻米特有的味道。   整体是不扰人的味道,却叫人的心率骤变。   姜竗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想起这一切的起源,是因为一根手指夹板,但他很久以前就清楚,并不单纯于此。   那天在傅家几乎待了一个下午,期间他多次显露过僵硬的手指,比如端起茶杯,使用着叉子品尝佣人端上来的茶点。   本来应该注意到异常的人,比如亲人,却没有注意到,相反,最后注意到的人,是初次见面的男生。   那个男生还特别冷淡,几乎不可能对人伸出援手。   后来男生的解释是:因为是姜竗,傅淮砚这个人开始了一系列异常的行为。   姜竗想,或许他一直想要的,就是一份异常,更准确点,他想要的是一份破例。   比如曾在贵宾房里听到的一切,比如当天的一个朋友圈,再比如现在,放下一切工作连夜从欧洲飞回来的行为。   还只因他一句玩笑话。   他很难不会因为这种“破例”而陷进去。   姜竗垂眸,掩饰有些酸胀的情绪,半晌才抬头,接过傅淮砚手中的花,笑说,“你这样的话,以后我都不敢跟你开玩笑了。”   傅淮砚:“我知道是玩笑。”   姜竗笑,“那你还飞回来?”   傅淮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但很多玩笑,是基于真实性。”   姜竗愣了下,“所以你还真觉得,我说的是真的?”   木兆氵酉整 理。   傅淮砚嗯了一声,“从现在开始,让你看出来。”   姜竗一时哑然。   他未曾想过,一句在解释是玩笑话后的玩笑话,还能被当真。   导致他开始觉得,以后面对神经病,发言最好得慎重起来。   他也觉得,他有必要严肃起来。   姜竗思衬片刻,有些无奈说,“傅淮砚,我认为除了生死,工作应该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事情,也不希望你因为我哪些话,而耽误工作。”   傅淮砚默了片刻,“没有耽误工作。”   姜竗有些不信,“那几个老头处理了吗?”   傅淮砚:“处理了。”   “别骗我。”   “没有骗你。”傅淮砚凝视着他,“只是换了种方式。”   姜竗一怔,“什么方式?”   傅淮砚一时没有应他。   姜竗联想起某件事,“别跟我说你的解决方式又是掏枪。”他又笑了下说,“你在演警匪片吗?”   傅淮砚平静说,“这次没有用枪。”   姜竗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傅淮砚这声解释后,又没有后文,明显是比用枪还让人无法接受的方式。   他叹了口气,说,“我的同事还在等我,先走了。”   他转身把花放在矮桌上,打算直接出门。   不到一秒,傅淮砚就拉住了他的手。   后一秒沉声解释,“我做的是正常人的事。”   姜竗一怔,这句话相当于在兑现承诺,叫他心中一时难以言喻。   他缓缓问,“……比如?”   傅淮砚面无表情,“让他们狗咬狗。”   姜竗顿了下,不禁笑出声。   当下,他只能先把话题转移,毕竟傅淮砚的工作内容在他的能力之外,他也无法继续评判下去。   想到昨晚11点,对方还在欧洲,现在是正午,对方就出现在他面前,其中只隔了13个小时,结合登机和下机过程的时间,相当于傅淮砚在和他结束通话后,就即刻起身前往日本。   他无意识抿了下唇,问,“你在飞机上的时候,还是在处理事情吗?”   傅淮砚:“嗯。”   姜竗沉默了下,反过来拉着他的手,将他往地铺的方向带过去,说,“那你先好好睡一觉,醒来,我还有事情要找你谈。”   傅淮砚不动声色,配合着走向地铺,半晌,开口说,“现在也可以谈。”   明显是用另一种方式,不想他离开。   姜竗笑问,“我好像说过,我来引导?”   傅淮砚默了片刻,“嗯,你来引导。”   姜竗依旧笑着,“那就听我的,先睡。”   傅淮砚没有回应,目光依旧沉固,叫人有些无所适从。   姜竗看向别处,避开这道幽深的眼神。   他敛了敛心绪,说,“傅淮砚。”   “嗯。”   “别这样看着我。”   傅淮砚平静说,“抱歉,这件事不能听你的。”   姜竗一时无言。   傅淮砚:“查过一些资料,我的某些行为属于正常范围,只不过被判成恋爱脑。”   姜竗错愕,他怎么也没想到,恋爱脑会跟傅淮砚挂钩。   他不由得笑出声,“你又在查什么东西?”   傅淮砚面不改色,“一些正常人的恋爱心理。”   姜竗尽量忍笑,说,“那你别太恋爱脑了。”   -   有了昨天的教训,这次姜竗提前预约了陶瓷馆,不过,刚把这事说给温铃和陈愈祁听,他俩就面无表情地走了。   大厅这处位置只剩他一人,姜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预定,取消两个位置。   他起身,打算独自前往,却意外地,瞥见了一道似曾相识的高挑身影,旁边还有一个便携式的行李箱。   在大厅中来回走动的基本是亚洲肤色,所以那道身影也因为不同肤色,而显得有些引人注意。   姜竗有些诧异,想着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刚好索菲娅就转身,也同一时间看见他,片时就露出得体的笑容,提着箱子从前台朝他走过来。   其实索菲娅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算意外,毕竟她的上司前不久刚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就在大厅找了个离绿植近的接待处,在沙发上坐下。   姜竗挑了个话题,笑说,“没想到你会中文,而且很正宗。”   索菲娅笑笑,“学了五年才到达这个水平,不仅要学中文,还要学德语、法语和意大利语,上司会的语言太多,跟上他的语言能力,是最基本的,才能降低被踢走的风险。”   姜竗光听着,都觉得压力大,说,“当初真的没想到,他会是你老板。”   索菲娅笑了下,说,“那我猜,你也觉得我当初对那套茶具的评价,只是在听令行事。”   姜竗点头,笑了笑,“知道后,很难不这么认为。”   索菲娅敛了敛笑容,态度趋向认真,说,“当时整体的交付过程,确实是在听令行事,我对那套茶具的评价,也不是我的真心话,因为我对工艺品的了解并不多。”   姜竗笑了下,没说什么。   索菲娅依旧认真,“但还请你明白一点,我是推测出他的想法后,才有了后面的评价。”   姜竗一愣,“推测出他的想法?”   索菲娅笑着点头,“嗯,在他眼里,你做的工艺品,其实就如同我当时所评价的水平,所以也算一种真话。”   姜竗顿了下,不禁佩服索菲娅的能力,不光是工作上,连人的心思都揣摩得很透。   实际上,他可以忽略傅淮砚在背后做的很多事,如果要较真,每件事都有较真的必要,因为其中不乏有“欺骗性”。   比如他被“骗”以为,是由于自己的能力,才得到涨薪的资格,又差点被“骗”以为,自己做的一套笔山,真的能换回一套房产。   但他也很明白,这种“欺骗性”给他带来的,大部分是好处,是更自由的空间。   所以他更加把重点放在所得的好处上,而不是揪着“欺骗性”,去朝傅淮砚生气。   只是多少还存在一点介意。   耗时三个月的一套珐琅茶具,最后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一种听令行事才获得交易和评价,也相当于一个虚伪的评价。   某种程度上,也会让他觉得,自己的能力没有得到真正的肯定。   但他并没有刻意提起,也打算就此忽略过去,没曾想,索菲娅会直接就看出来,当下就消除他心里的芥蒂。   姜竗诚心说,“你真的很强。”   索菲娅笑着道了声谢。   姜竗:“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索菲娅:“请说。”   姜竗笑,“下次傅淮砚在开会,就别转接我的电话了。”   索菲娅沉默片时,笑了笑说,“如果你的电话我不转接,第二天我就消失在我老板面前了,所以很抱歉,我还是更看重我的饭碗。”   姜竗有些无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   在陶瓷馆体验了一下午,姜竗回到酒店房间。   客人身份的特殊性,一整天下来,唯独这间和室没有受到任何打扰,姜竗走在檐廊时,也发现周围比昨日还要安静,只能听到庭院中的一点竹筒轻击响和流水声。   他那间和室周围的房间,应该都被清场了。   想起索菲娅今天下午之所以会出现在大厅前台,大致是因为知道,傅淮砚在他所住的和室休息,便及时向工作人员告知,对周围进行处理。   姜竗也放轻脚步,轻缓打开推拉门。   和室内只有一盏幽暗的灯,傅淮砚还没醒,也没有因为他这点动静醒过来。   如果昨天在前往往欧洲的飞机上,傅淮砚也没睡觉的话,相当于有24小时以上没有闭过眼。   姜竗连呼吸都放轻,跪坐在一旁。   傅淮砚睡觉的状态,都不乏平时行事的严谨风格,身体躺得标准平直,手搭在腹部处的被褥,只不过发型没有维持以往的样子,额头垂落着一些发,显得有些慵懒和凌乱,削减了不少平时漠然的气息。   来时穿着西装,现在穿着客房服务提供的藏青色日式浴衣。   优越的体型,导致所有衣服都像为男人量身定制一般,此刻像个具有时代意义影片中的贵公子,冷峻内敛,不失矜贵。   可能中间还是经过无意识的动作,衣领口因此有些松散,一眼就能看到,明显有锻炼痕迹的胸膛,胸骨处隐隐凹陷,幽暗的光线下,薄肌紧贴干练的骨架,线条清晰,又不乏力量感。   姜竗看着看着,就有些难为情地移开视线。   不过转念一想,他那次发烧过敏,傅淮砚把他全身都看了个遍,他为什么不能看回来?   而且,他也只是看了一点位置。   他心下有些胡乱,继续把视线移回来,只不过,还是有点心虚,所以尽量只把目光落在男人清晰分明的锁骨上。   他单纯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傅淮砚睡着的样子,所以好奇心驱使。他这样想。   良久,感受却只有越来越心虚,他决定不要再看下去,伸出手,动作轻轻地,将那处散开的领口恢复原样。   现在只剩一点锁骨,他松了口气。   姜竗依旧动作轻缓,将手撤离。   下一秒,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攫住。   他不由得吓了一跳。   “你……”   他不知道傅淮砚什么时候睁开的眼,此刻抓住他的手,目光沉暗地注视着他,也不知道注视了多久。   “你偷看我。”   傅淮砚的声音有些喑哑,说出的内容,一瞬叫姜竗有些无地自容。   姜竗不由得有些被抓包的无措,扭动手腕,尝试挣脱。   那力道却只有愈来愈紧的趋势,一瞬,又出现拽扯的举动,彻底改变他还在跪坐的姿势,整个人朝着傅淮砚身上摔过去。   又一瞬的翻转,他就被傅淮砚压在身下。   被褥也在两人身下陷入凌乱。   傅淮砚自上而下地凝视他,“为什么要偷看我。”   压倒性的力量,叫姜竗慌乱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双手抵着前不久还在偷看的位置,真切的硬实触感,叫他愈发清楚地感受到男人蓄藏的力量。   面对依旧沉暗如有重量般的视线,半晌,他尽量恢复冷静说,“我没有偷看,只是好奇。”   傅淮砚平静问,“那为什么只对胸膛好奇?”   姜竗一时哑口无言。   傅淮砚依旧平稳的语调,“查过资料,这算符合你的倾向?”   姜竗错愕,“……什么倾向?”   傅淮砚一本正经解释,“肌肉是优势、意志力和力量的外化表现,符合人类综合性的进化倾向。”   姜竗愣了下,笑出声,“你别再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行吗……”   话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不对,问,“你是故意的吗?”   傅淮砚依旧注视着他,没有否认。   姜竗顿时无语,敢情他还以为是对方睡得太沉,无意中的动作导致,没曾想一个睡眠过程,傅淮砚都要算计。   他有些无奈说,“傅淮砚,你起来。”   傅淮砚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也没有一丝动作。   姜竗直接推拒。   下一刻,傅淮砚甚至压得更近,低头埋进他的颈窝,气息近得不能再近。   “还能再预支吗?”   男人低闷的声音传进耳道,姜竗怔仲了片刻。   交叠的姿势,零距离,心跳更快。   姜竗没有办法再维持冷静,很难为情地偏过头,说,“……不可以。”   傅淮砚沉默良久。   在姜竗忍不住要再度推拒时,傅淮砚低哑开口,“让我忍一下。”   姜竗有些愣住。   慢慢地,他才察觉到下身的交叠处,尤其是腿间,能明显感受到有异物感,一种既蓬勃,又硬实的异物感,形状也巨得骇人。   姜竗顿时涨红了脸。   等待男人忍下去的时间,让姜竗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忍不住说,“……你还没忍好吗?”   傅淮砚深吸口气,声音愈发沙哑,“……快好了。”   姜竗咬住下唇,将视线偏得更远。   傅淮砚低声解释,“睡醒才会,正常生理反应。”   姜竗愣了下,选择没有出声,这么尴尬的事,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傅淮砚继续开口,“但是现在有点分不清。”   姜竗怔了下,“……分不清什么?”   片时,他就感觉到腰部被男人圈紧,还猛地抬起,叫他更加真切地去感受那处未曾熄灭过的欲念。   傅淮砚低哑说,“分不清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你。” 第51章   三天观光结束,傍晚六点,一行人办完登船手续,离游轮启航还有一小时。   姜竗先回舱体放好行李,和温铃去餐厅吃完晚餐,之后到露天甲板上,俯瞰着整个港口。   刚好在他们返航的当天,当地就要举行烟火大会。   某个品牌公司向当地政府提供资金,公关曝光,获取这个活动的冠名权并进行品牌宣传。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港口附近的步道,有行人带着野餐垫,主办方搭建的临时付费看台,以及充满祭典氛围的一些饮品和小吃摊,屋台的红白灯笼相应,繁华又热闹。   温铃面露几分可惜,“我现在下船来得及吗?”   姜竗笑,“你也可以明天再坐飞机回去。”   温铃看了他一眼,说,“行,那你行点方便,叫傅淮砚给我报销飞机票和酒店钱。”   姜竗一时无语,“不好意思,方便不了。”   温铃笑了一声,“怎么不方便了?吹吹枕边风不方便吗?你俩做的时候,难道除了嗯嗯啊啊,就没其他话讲?你该不会全程在求饶吧?”   温铃的话糙得不行,姜竗直接转移视线,当作没听到。   温铃依旧不依不饶,“不过也能理解,看他那个资本,就像能把你干得说不出话的样子。那就结束的时候帮我说点话,对了,能不能给我也涨薪?”   再假装没听到,脑海中还是随着温铃的话起了画面感。   姜竗耳根立刻热了起来,面上镇定说,“……我们没做。”   温铃半信半疑,“你昨晚不见踪影,叫你来打麻将都不应,没做我可不信。”   姜竗感到冤枉。   昨晚和傅淮砚碰面没多久,他就因为前一晚的通宵而睡过去,傅淮砚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解释得再多,温铃也会往调侃揶揄的方向去,索性也不解释。   温铃还想笑着说些什么,姜竗的手机就传来震动。   他取出手机一看,来电人是付北宸。   温铃的视线角度,也看到了具体的来电人名字,她抬眼,一时只关注姜竗的表情。   姜竗沉默了下,接听。   付北宸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有空吗?”   姜竗笑问,“什么事?”   付北宸:“我想找你谈一谈。”   姜竗静了片时,暗叹口气,付北宸找他的目的很明显。   他以为那晚的拒绝,足以断绝两人今后的可能性。   但目前这通电话,以及通话内容,就意味着,付北宸多少会认为他单方面的断绝不作数。   约了个地点,姜竗和温铃短暂告别,往船体的剧院走去。   剧院没有演出,加上大部分人都集中在露天甲板上,等待启航前能看一眼港口的烟火大会,所以剧院里基本没人,寂静无声。   姜竗刚进去,就见到付北宸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   他深吸口气,放缓脚步,走到付北宸身旁的位置坐下,依旧保持平静,也没主动开口。   付北宸转头凝视了他一会儿,低声说,“连开口的必要都没有吗?”   姜竗笑了下,“你找我来的,不应该你先开口吗?”   付北宸沉默片刻,收回目光,说,“当天晚上,我还有话没说完。”   只不过被一场混乱打断。   “我知道。”姜竗点头,“那现在一次说清。”   付北宸一时怔忡,他头一次在姜竗的话语中,感受到何为残忍,说清这两个字眼,就意味着这次谈话结束后,不会再有任何后续。   心脏传来一阵刺痛,付北宸敛了敛心绪,毅然说,“我喜欢你七年了,从高二到现在。”   姜竗静静听完,心情却没有任何波动,因为他早已猜到。   毕竟他们这些年的联系甚少,要追溯起源,只能是还在一起读书的时候。   他默了片刻,缓缓问,“时间够长,就能解决现实问题吗?”   付北宸立刻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姜竗:“所以,你是想用时间让我感动?”   付北宸一时凝噎。   姜竗直直看向他,接着说,“付北宸,其实我这个人很现实,如果一段关系会给我带来束缚的结果,我宁愿不要,我也宁愿孤独终老。”   付北宸默然片刻,低哑说,“但你所说的束缚,会不会太片面了?”   姜竗也笑,“怎么片面?”   付北宸:“一个晚会,一次共舞,就让你下定论了?”   姜竗静了一会儿,轻声说,“抱歉,我确实是这样下定论的。”   付北宸注视着他,“或许像你说的一样,会沦为整个晚会的笑柄,但回归到生活,我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包括我的家庭背景,绝对不会给将来造成困扰,这就是为什么七年后,我才向你告白的原因。”   姜竗听完,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没曾想过,付北宸会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但他已经过了一个会被轻易感动的年纪。   他也许还会迷茫,但迷茫已经不会像年少时那样停留太久。   况且还涉及到关系,更不适合优柔寡断。   半晌,他语气郑重,“付北宸,对不起。”   听到这声道歉,付北宸心中只剩苦涩。   他笑了笑问,“其实你心中的天平,早就倾斜了,是吗?”   姜竗轻轻摇头,“没有天平这种东西。”   毕竟,付北宸从来就没有在他的心中存留过,更残忍的说法,是付北宸从来就没有在他的选择内,因此不存在偏向,也就不存在天平一说。   付北宸凝视着他,渐渐地,似乎能察觉到姜竗想表达的意思。   他苦笑一声,“只有一个人,让你觉得不会受到现实束缚,是吗?”   姜竗嗯了一声,“但不仅于此。”   付北宸深吸口气,说,“我能问为什么吗?”   姜竗轻缓说,“因为即使不回归生活,他应该也能解决你说的,一个片面的问题。”   付北宸凝视着他,“怎么解决?”   想到傅淮砚的解决方式,姜竗不禁有些无奈。   “他可能会让整个晚会上的人,都不敢笑出来。”   …   刚走出剧院,就在廊道上撞见意想不到的人。   姜竗有些惊讶,他以为傅淮砚又飞回欧洲,索菲娅必然也跟其左右。   没曾想索菲娅还会出现在游轮上,好像也在剧院外等了一阵时间。   在他开口前,索菲娅先解释说,“问了你的同事,才知道你在这里。”   姜竗知道索菲娅这声解释的真实意思,是想告诉他,她没有在背后调查他的行踪,而她的解释,也代表傅淮砚的解释。   他只是笑问,“傅淮砚让你来的吗?”   “嗯。”索菲娅笑着点头,“不过,我老板还不知道你和他的情敌碰面了。”   姜竗笑了笑,“那就别告诉他。”   “当然。”索菲娅故作神秘,“会触及到他逆鳞的事,我也不敢提。”   姜竗笑笑,没再说什么。   索菲娅做了个请的手势,姜竗顺着她指的方向,一同离开廊道。   离开过程,姜竗说,“他可以直接问我在哪,还让你跑一趟。”   索菲娅笑,“必然有他的安排。”   索菲娅的每句话听起来都很得体自然,但其实不难察觉到其中的谨慎,姜竗有些无奈,“在我面前,你也不敢吐槽吗?”   索菲娅笑笑不语。   姜竗笑,“我帮你吐槽吧。”   索菲娅:“请说。”   姜竗敛住笑意,用平淡的语调,“死人脸老板,能不能安排点符合能力的任务。”   索菲娅罕见笑出声,“谢谢,差不多就是我的真实心理了。”   进入船体的电梯,透过全透明的观景玻璃,一眼就能瞥见不断向上的恢弘设计,以及露天甲板上的璀璨灯光和人影。   抵达船体顶层,姜竗走了出去。   索菲娅依旧待在电梯内,她的任务到此。   靠近船尾的露天视野,设有吧台和座位,还能看到卫星通讯桅杆。   傅淮砚站在舷栏处,静默地注视着姜竗走过来,似乎等待已久。   这个位置可以将整座港口看得更清楚,夜幕下的灯火辉煌,裹挟着海盐味的夜风袭来,叫人有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已经过去了一小时,游轮即将起航。   姜竗想起七年前,他们最后的那阵对话。   -“过阵子,你想去哪里?”   -“日本吧,冬天有烟火大会吗?”   -“一些地方有。”   游轮的航线终点是日本,刚好当地又即将举行烟火大会,他其实早已猜到,傅淮砚可能会做一些安排。   他一时有些恍惚,站在原地,等待是不是猜想中的结果。   但傅淮砚只是凝视着他,没有开口。   顶层甲板只剩风声。   也让他渐渐产生了不确定性,加上登船前,先问过大会的工作人员,他们表示在8点才开始。   而启航时间是7点,倘若是傅淮砚的安排,时间明显对不上。   猜想没有得到映证,不禁有些失落。   他敛了敛情绪,笑问,“……叫我上来做什么?”   男人勾起唇角,“想叫你往后看。”   姜竗愣住,他有些不明白。   他也不止一次想,如果当时的结局,不是以一缸暗红色的血水告终,他们这七年会不会如同进入一个平行时空。   也许在第二天,傅淮砚就会带他去看一场冬日的烟火大会。   而幻想中的平行世界,似乎即将产生交叠。   傅淮砚的话音落下后,远处的会场广播骤然传来倒计时,大部分人似乎陷入了惊讶,继而又是惊喜,人声鼎沸。   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甚至还没有回头。   霎时,烟花的绽放声就响彻了整座港口的夜空。   叫他震耳欲聋。   如同数道流星划破夜幕,爆发出空前的生命力,漆黑的夜空瞬间被花火染透,海面上同步倒映出绚烂的色彩,叫人一时分不清黑夜白昼。   姜竗缓缓转身。   多种色彩一瞬映入他眼帘。   似乎是一种有实质的光线,渐渐地,将他的眼球刺激得胀红起来。   下午在前往港口的途中,其实能看到不少当地工作人员在布置会场,包括烟火师的身影。   想要将一场烟火大会当作一个惊喜,其实并不容易实现,毕竟沿途都能看到举办的过程。   除非让他前往港口,又登船的全程都蒙上眼。   所以只能制造时间上的信息差。   让大家都误以为,七点启航的游轮,早就远离在八点才会开始的烟火大会。   让他以为不会是惊喜,却依然是惊喜。   姜竗垂眸掩饰即将溢出来的泪。   他依旧背对着傅淮砚,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寻常,“所以……到底是几点启航?”   傅淮砚从身后紧紧圈住他,低声说,“等你看腻,就启航。” 第52章   面对同一件事,想法似乎永远在变。   倘若无论如何,都会对其中一个人造成不“不公平”。   或许,他不应该选择让傅淮砚来承担。   烟花依旧在绽放,他也很清楚,是因为他自己,才有了这一次的盛大绽放。   两人此刻并肩站在舷栏处,静静地看着绚烂的夜空。   姜竗轻缓开口,“傅淮砚。”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傅淮砚凝视着他,“好事还是坏事?”   男人不合时宜的严谨,叫姜竗笑出声,“对你而言,是好事。”   傅淮砚没再开口,目光依旧沉稳不动,等待姜竗继续说下去。   姜竗缓缓说,“当时的我,对Askefis只有害怕,也不知道有什么方式,才可以消除他带给我的危险。”   傅淮砚微怔,深潭般的眸底,似乎即将产生动荡。   姜竗看了下他的反应,渐渐敛住笑意,“当时的我,也以为你可以理解。”   他极慢地笑了笑,“其实我错了,你在感情上就是一个傻子,我怎么会觉得你可以理解呢……”   话未说完,他整个身子就被一股凶狠的力道拽拉过去。   一瞬的事,男人的气息就将他完全笼罩住,鼻间弥漫着清冷的雪松味。   他第一次被傅淮砚抱得,整个身体彻底发疼起来。   但是他一点想挣脱的念头都没有。   甚至希望,傅淮砚最好就把他抱得窒息。   也能感受到男人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胸膛处的震感明显。   似乎这个感情真相对他而言,足以叫他丧失所有理智。   以至于他的力气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只凭着最原始的、最癫执的欲念在驱使。   半晌,姜竗才听到傅淮砚喑哑的声音,“抱歉,我是傻子。”   每一个字似乎都透过胸膛传震进耳道。   姜竗的眼眶抑制不住起了水雾。   他哽咽,“你就是傻子。”   傅淮砚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很直接承认,“嗯,我是。”   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   或是都在遗憾,这个误会经历了多年才得以解除。   “那现在呢?”傅淮砚问。   姜竗不解,“现在什么?”   傅淮砚:“现在还需要预支吗?”   姜竗轻哼了一声,“看你表现。”   话虽这样说,但他也依旧放松着身体,任由傅淮砚抱着,“预支”早就成为一种名存实亡的借口。   情到浓时,似乎应该有些其他举动。   姜竗也同时感受到傅淮砚卸了不少力道。   男人连手移向他的腰间,叫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缓缓闭上眼。   然后,等待他的却是一阵沉默。   姜竗有些不明白,睁开眼,径直望进傅淮砚幽暗的眸底。   “你在想什么?”傅淮砚低声问。   情况与料想中的完全不符,姜竗不由得尴尬起来,他低头垂眸,掩饰脸上的燥热。   闷闷说了句,“没想什么。”   傅淮砚松开了他,接着,从西装内衬中取出一张折叠过的纸,连同钢笔递给他。   语气开始恪究起来,“帮我评分,早日名正言顺。”   姜竗反应过来后,无语了良久。   不仅是傻子,还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他忍住几分气闷,打开纸张,上面依旧停留着他上次写下的字眼。   在他即将落笔,对这次的烟火大会进行评分时,傅淮砚又提醒,“还有上次那束花。”   姜竗气笑一声,说,“你不知道送花很俗套吗?”   傅淮砚陷入沉思,半晌才开口,“现在知道了。”   姜竗一时无奈,“不过正常人都俗套。”   “所以可以加几分?”男人似乎真的只注重于评分上。   姜竗没再开口,直接在纸上落笔。   他递给傅淮砚看。   纸上那两个+1-1后,又出现了+5+5。   傅淮砚微怔。   姜竗笑了笑,“免得你再不解风情。”   -   年会结束,姜竗一回到工位,就直接递了辞呈。   副经理再怎么挽留,他也只是笑笑着回了些委婉的话,但最终目的还是不可撼动。   关于张怀承说的那套房产,姜竗已经抽空跟傅淮砚提起,叫他别再为难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头。   傅淮砚一时没有回答,在专注于手中的事。   公寓客厅的茶几桌上,还差几片图块,就可以完整地呈现出一副梵高的《星夜》。   姜竗买来就一直搁置在茶几底下,只拼了一个小角落。   傅淮砚到他公寓后,他还有些文件要处理,就把拼图拿出来给傅淮砚当作消遣。   标准的一千片,没曾想傅淮砚花不到一小时,就即将完成。   高效又有耐心的整理过程,按特征分类,攻克复杂的部分,像个熟练玩家一样具备手感和识别能力。   最后一块拼图进行吻合,傅淮砚面不改色,“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姜竗笑笑,“我觉得还有一个道理,应该跟你讲一下。”   傅淮砚:“如果你想说,这是对你能力的不认可,我需要先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   姜竗有些语塞。   好像已经不需要再说些什么。   在傅淮砚的眼里,他的工艺水平就是值这个价。   …   最终他还是没有收下那套房子。   第二天就约了温铃一起去看工作室场地。   陈愈祁自然也加入其中,毕竟已经从裁员名单上被划除。   带他们前往场地的是温铃的师姐,带着副金属框眼镜,看起来精明又利落。   中介跟师姐是老熟人,也事先跟房东谈了价格,给他们争取到优惠。   具体位置在一个仓储物流库房附近,整栋都是砖墙结构,在第二层,打了八折,年租可以省下将近一万。   郊区的环境不繁华,所幸周围的条件还算便利,不到五十米就有一家生活超市。   房东也同意进行改造,相当于在防爆电路方面的改造也可以进行。   在签合同之前,姜竗事先联系了电气公司,请专业人员对场地进行评估,确保有一个安全的解决方案,避免日后电窑之类的器械运行过程产生危险。   目前阶段就停滞在服务商的风险评估上。   周日,就到了同学聚会的日子。   赵鸿睿订的位置在西城区一家饭店。   刚进包厢,就面对好几张似曾相识的脸,扫了一圈,付北宸没有来,他有猜到这种情况,也暗暗松了口气。   对高中同学的记忆其实所剩无几,最多只记得座位旁边那几个人,以及发生的那点趣事。   当时好像再怎么往前看,除去上课、做题、和同学课间闲聊的时间,还是会时不时想起某个人。   所幸他还是更看重得之不易的自由,当时的沈芙兰也正在和姜建平闹离婚,他也更关心这场离婚诉讼的最终结果。   只是多少还是有些遗憾,遗憾一段本应该延续下去的青春,却戛然而止。   如果是命运所致,他或许会选择认命,但事实却并非命运所致,而是他一开始就应该想好,和精神疾病患者处成恋人,很大概率不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是他现在,好像又在重蹈覆辙,又即将跟同一个精神疾病患者,处成恋人。   也许是在当下,包厢内那一张张代表着过去的脸,叫他有些恍惚。   “姜竗,不会还在想着工作的事吧?”   赵鸿睿的声音骤然打断他的思绪。   姜竗回神,笑说,“嗯,手上还有几个单子没完成,也不确定……”   他停顿了下,“现在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嗐,别想工作上的事了。”赵鸿睿招呼他赶紧夹菜,“先吃,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很普通、又常见的一句宽慰,却让他有些愣神。   也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道理。   赵鸿睿见他的筷子依旧没动,继续说,“珐琅彩那么冷门,也有那么多不确定性,你还入了这一行,其实当时没想那么多吧?”   姜竗顺应说,“没。”   赵鸿睿说,“那以后也别想那么多!” 第53章   等到服务商将电路安全方案确认好,姜竗第二天就飞往湛城,厂家实拍的视频不够清楚,即使把窑炉运行的过程也拍了下来,他还是决定得亲自去考察一趟。   避免日后出现安全事故。   原本预算紧巴巴,他和温铃还考虑过采购二手窑炉,可以节省不少费用。但既然陈愈祁加入了,手头也不算紧,索性从一开始就采购一批全新的器械,包括通风设备,未来还有维修保障。   湛城有很多品牌代理,与经销商通完话,他也刚好到达酒店。   当天下午就到供应商所在的正规大厂,来接待的是厂家的经理和技术人员,带姜竗去生产线看最原始的过程。   除去采购大型的器械,姜竗也在工厂试了釉料的稳定性,给的样品直接是从车间出来的,测评的结果不错,经理还给他优惠,他索性也决定,今后的釉料从这家供应商采购。   以往都是通过网购,釉料的烧制效果总跟预期有些出入,价格还不便宜,品类的涨幅经常超过百分之三十。   加上烧制过程的强迫症,这几年光是花在材料上,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后面又问完技术人员一些安全配置和材质问题,包括断电情况和温度曲线设置,技术人员回答的专业程度堪称满分。   离开工厂,姜竗就跟温铃按了通电话。   温铃开口就说,“别跟我说采购已经完毕。”   姜竗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真是的,你这样的效率,让我以后怎么敢摸鱼?”   “还有陈愈祁陪你摸。”   自然是开玩笑,姜竗很清楚这两人虽然整天没个正经,但一遇到正事还是非常靠谱的,从不推卸责任。   再回北市,已经是深夜。   走出机场,站在露天打车处,他望着对面大楼的LED大荧幕,如同那次去机场接沈芙兰时,荧幕播放了几个品牌广告后,在中央慢慢浮现一个箭型的标志。   三个月前……现在算来,应该是五个月前,工作室接到瑞典客户那套珐琅茶具的订单时,他绝没想过,一成不变的生活,会在两个月内就发生巨变。   心情有些难以言喻,他掏出手机,拍下荧幕上的那个标志,发给傅淮砚。   傅淮砚:到了?   姜竗:取完行李出来了。   傅淮砚也发了张图片过来。   姜竗点开一看,不禁笑出声。   图片内容便是他举着手机拍摄对面大荧幕的背影。   有种套娃的感觉。   他顺着图片拍摄的位置,找到了停靠在后方不远的车。   叶助正站在车门旁,看见他后,像个机械人做出恭敬的弯腰姿势。   姜竗坐上车,继续给傅淮砚发消息。   姜竗:这叶助不行。   傅淮砚:怎么说?   姜竗:都不知道拉条横幅迎接。   傅淮砚:好,等下辞退他。   姜竗顿时无语,连忙回复:开玩笑的。   打车处车流不息,并不适合停车,包括先前他已经让叶助找个位置等就行,不需要进机场接机,叶助能找到一个不会引起鸣笛轰炸,又能让他回头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已经是难上加难。   发过的消息还不到两分钟,他连忙把那句“这叶助不行。”撤回。   在傅淮砚回复前,他立刻发一条消息。   姜竗:你辞退他,我就拉黑你。   他可不想因为一句玩笑话就让人丢了饭碗。   傅淮砚许久没回复。   姜竗等了半天,想到傅淮砚正因为一个建设类的项目出国,大概也是抽空回他消息。   他刚想息屏,消息就弹上来。   傅淮砚:不要拉黑我。   姜竗顿住。   自从听了温铃那番话,再加上得知了傅淮砚的人格年龄,和傅淮砚的相处过程中,总能察觉到似有若无的小狗味。   想到如果是面对面,傅淮砚大概会直接紧紧圈住他,将头埋进他颈窝,用低闷的、勉强妥协的、又有些不想承认自己是弟弟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力道却和语气截然相反,不可能让他挣脱。   尔后的画面就愈演愈烈……   想到接下来的画面,姜竗顿时感到脸上冒出热气。   他也清楚,傅淮砚是大脑保护机制下,诞生的坏种类型人格。   足够冷漠,才可以确保情感不会轻易受到影响。   但是现在这个坏种人格,情绪却唯独受到他的影响。   这种变化与特例,让他每当意识到的时候,心脏就感到一阵酥酥麻麻。   他觉得自己也要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当下,他不知道回些什么。   直接息屏,暂时望向车窗外。   离开机场的路途,很多路灯明明灭灭地从他的侧脸闪过。   他仿佛回到小海镇的那条沿海公路。   那天晚上,也是类似的夜景,他从苏听雨口中得知傅淮砚是个DID患者,回程的途中,心脏仿佛被块铅石压砸着。   如今已经没有了那般感受,却总觉得还是有些莫名的怅然。   他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雪景头像。   姜竗:要去看日出吗?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秒,就得到回复。   傅淮砚:什么时候?   姜竗:等你回来。   傅淮砚:那就明天。   姜竗笑了笑,回:明天几点?   这回没有立刻收到答复,姜竗很清楚,傅淮砚已经在看机票。   过了一阵。   傅淮砚:中午十二点。   …   抵达南城临市机场,已经是傍晚。   这趟回小海镇,姜竗没有告诉老太太,想着直接给个惊喜。   老太太看到他那一瞬,喜出望外,刚想上前,又看到姜竗旁边多了个男人。   老太太一直愣在原地,转身回去拿老花镜,边嘀咕说,“我这是痴呆了还是,叙白那小子原来有这么高吗?”   姜竗笑出声,见傅淮砚原本站在他身旁,以惯有的教养,向老太太问好,却在一瞬间,因为被当成蒋叙白,脸彻底阴沉了下去。   姜竗连忙打岔,向老太太解释情况。   自然是以朋友的身份解释。   他参考沈芙婷的做法,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夜晚的市场,食材已经没有像白天时那般新鲜,但冰箱中依旧堆满了各类时蔬和鲜肉,所以也不需要出去一趟。   老太太忙前忙后地准备好一顿晚饭,在姜竗想呼唤她坐下来一起吃饭时,她又马不停蹄地回二楼,去整理出两间卧室,把床褥收拾得干干净净。   在她的认知中,无法让她往歪了的方向去揣测。   但从傅淮砚一身的矜贵气质,以及傍晚停留在门口的那辆名车,她也能判断出姜竗这趟带回来的朋友,身份并不简单。   也以为姜竗口中的朋友,实际上是工作上的重要伙伴,或者是重要客户,不敢有一丝怠慢。   收拾好卧室,她才下楼。   饭桌上,她一箸菜也没有往自己碗里送,根本没吃几口,甚至忘记了姜竗,全程给傅淮砚夹菜。   姜竗观察了一下傅淮砚的反应。   很难得地,他会在傅淮砚脸上看见一丝僵硬的情绪。   老太太每给傅淮砚夹一次菜,招呼都热情十足,傅淮砚也有些机械地接过,并冷硬地道谢。   姜竗暗笑了好几次。   洗漱好后,姜竗走出浴室,听见楼下还有在洗碗的声音,声响利落干脆,老太太还在忙碌。   他不禁有些愧疚。   他把衣服放进浴室旁的洗衣机后,立刻转身下楼,打算去帮老太太的忙。   在楼梯的拐角,能看见半个厨房。   意外地,也看见了傅淮砚的身影,从背影的位置及动作,明显正在帮老太太一起洗碗。   姜竗一时愣在原地。   他原以为,傅淮砚不知道怎么跟老太太相处,正待在卧室中,或者上天台抽根烟。   在楼梯的这处位置,也能听到老太太和傅淮砚的对话。   “傅先生,你赶紧去洗手,接下来交给我就好了。”   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没有一丝怠慢。   她大半辈子都待在这个小海镇,环境虽然不大,但有她磨练了将近一生的处世之道,什么道理,她都能说得直白透彻。   此刻,姜竗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不自然的味道。   傅淮砚不知道怎么跟老太太相处。   老太太大概也处在同样的心境。   过了会儿,姜竗听见傅淮砚低闷的声音。   “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请您指教。”   老太太连忙说,“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傅先生,你洗的碗真的特别干净!”   接着,就听到一声指腹蹭在陶瓷盘的声音,铮亮的声音。   老太太似乎在通过一些动作,努力证明傅淮砚没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又过了会儿,傅淮砚沉声说,“不需要称呼我为傅先生。”   老太太有些尴尬,“那我应该怎么称呼好?”   傅淮砚:“叫我小傅就可以。”   听到这时,姜竗连忙用双手捂住嘴。   他怕笑出声。   …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前往码头。   还是两条街的距离,经过了类似某部日漫打卡点的地方。   走到码头岸边,已经微微天亮,空气中杂糅着橘红色的光晕。   两人在岸边坐了下来,底下是一阵又一阵的海浪,拍打在礁石堆上。   过去,他曾问傅淮砚是不是第一次看日出,傅淮砚说海边是第一次。   此刻,姜竗笑问,“是第二次看日出吗?”   傅淮砚嗯了一声,“跟同一个人,看第二次。”   清晨的海风袭来。   姜竗想,他那些莫名的怅然,也许还是来源于,曾经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某个人格。   导致误会加深,也导致当时的情况越往极端的方向发展。   所以,即使知道那个名字已经成为了两人之间的禁忌,他还是不得不问,避免今后再有不确定的因素。   “Askefis不会再出现了,是吗?”   也正因为是禁忌,傅淮砚许久没有回应他。   姜竗深吸口气,将目光移向前方。   或许,这世上本来就不存在任何一段完美无缺的关系。   所以,这点不确定性带来的怅然,也是他应该去接受的。   他打算另起一段话题。   傅淮砚却陡然开口,“他像最初的人格一样,陷入沉睡。”   姜竗怔住。   他本以为,Askefis应该也一直在尝试夺取身体的主导权。   只是没想到,Askefis已经陷入沉睡。   至于沉睡的原因,好像不需要明说,他也能猜测得到。   当初那缸暗红色的血水,给傅淮砚带来了七年的失忆,对Askefis而言,无疑也是一次创伤性的冲击。   他心中只剩苦涩。   这股苦涩,似乎要从心脏蔓延至喉咙,叫他的舌尖也隐约能感受到。   他默了良久,问,“最初的人格,现在还记得些什么?”   傅淮砚静了下,平静说道,“只记得,吃过什么味的糖果。”   姜竗再次怔住。   从傅淮砚那次烫伤自己,又来问他可不可以十指紧扣,加上温铃对那场寿宴的阐述。   他已经大概能猜测得个明白。   现在的傅淮砚,承载的大部分记忆,来源于最初人格小时候所经历的虐待。   大部分痛苦给诞生的人格承载后,最初的主人格也只剩下一些童真的记忆。   至于沉睡,对最初的主人格而言,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姜竗的心脏慢慢涌上一阵刺痛。   傅淮砚淡声开口,“你知道吗?”   姜竗转头望向他,“知道什么?”   傅淮砚幽暗地注视着他。   “如果可以,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想当个正常人。”   姜竗第一次听到,傅淮砚如此透彻地表明自己的心境。   也让他的声带,仿佛被某种障碍物堵住,说不出半句话。   这种感觉叫他心痛、窒息,最终只能以眼眶蔓延出一层湿意,直直地望向傅淮砚。   傅淮砚:“这次,我没有在装可怜。”   姜竗连忙点点头,他很想即刻说些什么,告诉傅淮砚,他并没有觉得他在装可怜。   在他开口前,傅淮砚继而道,“至于想当个正常人,只有一个原因。”   姜竗深吸口气,用笑意缓解这份沉重,“什么原因?”   傅淮砚:“因为我不想,再给你造成任何一点伤害。”   姜竗隐隐有猜到几分,只是确切的原因从傅淮砚的口中说出来后……   他原本已经泛起水雾的双眼,缓缓凝聚出了一滴泪,从眼角坠落而下。   在瑞典的那座庄园,所有角落的灯照,不缺光线,视野一片明亮。   只是所遭受的经历,只能用灰暗来形容。   他敛了敛所有复杂的情绪。   刚想开口,却见傅淮砚有了下一步举动。   他一时怔怔地,望着傅淮砚从西装内衬中,取出一片卡纸。   确切而言,是一张明信片。   一张似曾相识的明信片。   有关这张明信片的所有记忆,翻涌而上,他仿佛还待在一个密闭的蓝色玩偶空间内。   傅淮砚将明信片递给他。   上面存留着一些尘封已久的字眼:   许愿卡   感谢傅淮砚在今日解决了哆啦A梦的一大难题。   作为交换,傅淮砚可以向哆啦A梦许一个愿望。   PS:生日快乐。   再PS:哆啦A梦的能力有限,请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许愿。   期限:永久有效。   傅淮砚凝视着他,一如当时在贵宾房时的郑重直言。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只能以傅淮砚自称。”   “傅淮砚这个人,像姜竗说的一样,是个傻子,不知道怎么留住自己喜欢的人,镣铐,是他唯一能从物理意义上解决的方式。”   “最终却落得相隔七年的结局。”   “但是他很幸运,因为哆啦A梦给过他一个道具,这个道具的使用期限,是永久有效。”   “他一直很珍惜着这个道具,也没有轻易使用。”   “而现在,应该是最合适的一个使用机会。”   傅淮砚依旧注视着姜竗,低声问:   “请问,哆啦A梦可以实现傅淮砚一个愿望吗?”   而姜竗,早就在他那些话中,眼睛被泪水糊得看不清。   海平面渐渐浮现出半颗日轮。   橙红色的东西很多,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像太阳一样,叫人刺眼,又揣着无限憧憬,忍不住想眺望。   傅淮砚轻轻地拭去了他眼角的泪,紧接着,将他揽入怀中,并低头埋进他的颈窝。   咫尺感受到男人炽热的气息,姜竗的睫毛轻颤,一如既往地放松身体,任由男人紧紧抱住。   可是下一秒,他却有些愣住。   脖颈处感受到些许滚烫的湿意。   慢慢反应过来后,他紧紧咬住下唇,双眼愈发抑制不住地模糊起来。   都怪这颗日轮过于刺眼。   不止影响了他,还影响了一个以极端冷漠为特征的人格。   他吸了吸鼻子,哽咽又肯定地说,“什么愿望?我觉得,哆啦A梦一定会实现的。”   下一刻,他听到了一种克制的虔诚:   “永远和姜竗在一起的愿望。”   (全文完) 第62章 番外   八月二日,暑气正旺。   介绍场地的那位师姐,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当咨询师,地点也在附近,工作室开起来的第一天,师姐就订了个珐琅香炉,当作支持一下。   个人工作室,单子流程没有像之前在各部门间那般复杂,师姐是温铃的熟人,也免了建模环节去提升客户的参与度,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姜竗放手干,甚至设计过程一点也不干涉,全然信任的态度。   不过在工艺上还是耗时了半年。   两处工作地点距离不到一公里,叫同城没有必要,姜竗便打算亲自给温铃的师姐送过去。   结果,就在机构的接待厅碰上了苏听雨。   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   毕竟苏家在南城,苏听雨经营的事业同样在南城,再加上北市这么大,即使苏听雨将业务扩展到北市,也很难会在北市碰见。   在姜竗惊讶的目光中,苏听雨笑了笑,半开玩笑说,“如果我说不出会在这里的原因,你会不会以为我在背后调查你?还假装跟你偶遇?”   姜竗也笑,“那倒不会,要是调查了,还要假装偶遇,也应该找个寻常点的地方,比如咖啡馆之类的,在这里太不自然了。”   他望了一眼苏听雨手中的机构介绍手册,再加上这家心理咨询机构在国内算数一数二,具备大量心理数据样本,对咨询师的筛选严格,其实大概能猜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但一般会来心理咨询机构,原因想必是比较沉重的,从苏听雨半开玩笑式的招呼,不直接明说,姜竗也清楚,他不应该去问个具体。   两人坐下来客套了一阵,自觉避开了很多话题,只是聊了聊双方的工作,工艺的可聊性较高,姜竗也多说了一些,免得聊天陷入空白期。   到了一个不算突兀离开的时间,姜竗就笑着起身,说,“我得去送货了,刚起步,为了给工作室节省费用,现在还得自己跑腿。”   苏听雨也笑着告别,目送姜竗离开。   但姜竗走到电梯处后,却又返了回来。   苏听雨一时有些纳闷。   姜竗抿了抿唇,斟酌片刻,索性说,“虽然我们一直在避开某个人,但我还是想问一下。”   苏听雨愣了愣,“想问什么?”   姜竗:“当初那场绑架,是在你的生日当天吗?”   苏听雨顿住,她有些不明白姜竗这个问题的意图。   但还是回答说,“不是当天,我们提前两天去的露营。”   姜竗恍然,他解释说,“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有很多细节都被模糊了,我查了很多资料,其中有真有假,也还是不确定,傅淮砚被当作实验体的具体时间,才想通过你了解一下,如果勾起你不好的回忆,我很抱歉。”   苏听雨连忙说,“该说抱歉的是我,如果不是我……”   她想说,如果不是她将那份诊断报告发给姜竗,姜竗也不会以为傅淮砚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又导致后来一切的发生。   她看向姜竗的手腕,深吸口气说,“总之,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姜竗笑着摇了摇头,说,“都过去了。”   沉默一阵,苏听雨问,“你为什么想知道他被当作实验体的具体时间?”   -   八月三日,暑气依旧旺。   工作室整体是工业风的装修,除了洗手间,其他区域都是开放式的,一进去,就看见陈愈祁半躺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打游戏。   姜竗走过去看了一眼,陈愈祁也抬头看他,说,“回来啦,对了,刚在快递架上看到你的名字,就顺手拿了。”   姜竗道了声谢,并向视线移向进口处那堆快递盒,大部分是温铃的,他想了想,突然觉得不太对,掏出手机查看。   今早才查看过,唯一还没签收的快递,物流显示还要后天才到达。   而且他网购到工作室的快递,一般是有关制作过程的所需材料,也大部分是大批购入,很少有掂量起来十分轻巧的情况。   不过这个轻巧的快递盒上,确实写着他的名字。   姜竗取了工作台的美工刀,拆开后,里面是一个更精致的盒子,中央印有一个香槟色的logo,他对这个logo并不熟悉,设计风格上,比较偏优雅。   继续拆开后,看清里面的东西,他愣了两秒。   然后,迅速合上。   恰好,温铃也到了工作室,一进来就瞥见姜竗的动作,同时看清盒子上的logo。   她哈哈大笑,“这么快就到了?”   姜竗不解,“你写错名字了吗?”   “我有那么糊涂吗?”温铃揶揄地笑了笑,“就是特意为你买的。”   陈愈祁听到这点内容,手指依旧奋战中,头也不抬地问,“特意买什么?我也要。”   两人径直忽视,姜竗无语极了,“给我买这个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温铃自顾自地去给自己接了杯水,“用途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姜竗叹了口气,没再说些什么,说得再多,温铃也只会往不可描述的方向去调侃。   叫温铃退回去,更不可能,所以他只能把盒子收起来,放在眼不见为净的地方。   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忽视这个盒子,温铃抗议,“不是吧?你别看材质轻,其实很贵的,还是名牌,就这么浪费吗?”   姜竗看向她,“那你自己穿。”   温铃一时语塞,索性开始卖惨,“你不是跟我说,他最近老是像鬼一样,大半夜的不睡,就一直看着你到天亮,几次差点把你吓死,我才想了这个法子,你还拒绝,简直是好心没好报!”   陈愈祁依旧没抬头,插话,“什么鬼?”   两人依旧径直忽视。   姜竗头疼,“你这什么法子?不应该给我几张符纸,去镇鬼吗?”   “这你就不懂了,镇住男鬼……”温铃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最好还是用我的法子。”   -   八月十六日,暑气还是旺。   即使在夜里,一边淋浴还是觉得一边在冒汗。   姜竗走出浴室,皮肤上的热气渐渐消散,他吹干头发,将卧室的灯光调成助眠模式,琥珀色的暖光,空调适宜的温度,叫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坐在床边,他顺手取了床头柜的书,将近一个月,才看了一半,内容过于深奥难懂,也被他当作睡前读物。   依旧是翻动不到三页,大脑又开始昏昏欲睡,不过,卧室外的另一间浴室门被打开的声响,叫他一个激灵。   他连忙放下书,躺下,身子连同半张脸,埋进被窝中,像这半个月以来一样,在男人洗漱好后,就立刻佯装入睡。   他控制着不让眼皮闭得太紧,才能不被察觉到在假睡。   耳边传来一声动静,身旁的位置陷了下去,男人顺手关了床头灯,下一刻,就从他背后圈住他,捞进怀里。   “睡了吗?”   姜竗眼睫轻颤,没有回应。   即使不睁眼,卧室陷入一片漆黑,也能感受到男人彻底晦暗下去的情绪。   毕竟这半个月以来,他都是用这种方式,在无声中拒绝男人的靠近。   当然换来了更大的副作用,男人的视线愈发像某种不具形体的、堪称诡诞的湿凉物质,变成整宿地凝视他。   他暗叹口气,虽然知道DID患者很难彻底治好,也会有不稳定的时候。   但他绝没想过,在一起后,只过了半年,傅淮砚就进入了让人揣测不透的状态。   而他也有自己的计划,为了不让这个计划暴露,只能暂且将傅淮砚推远。   也许是十七岁时的结局过于灰暗,导致他现在觉得,就算傅淮砚再次把他关起来,他也能适应,甚至会镇定地提些要求,让囚禁的生活变得舒适点。   他也觉得,能豁达到这个地步,证明他早就被这个神经病影响了,越来越往不正常的方向走。   他像往常一样,保持沉默,保持闭着眼,保持着保持着,就能在男人如附骨之疽的目光中入睡。   可是今晚圈住他的力道,比以往紧了不少,叫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包括蔓延在他周围的气息,冷暗黏稠,仿佛被某种怪异的、称不上生物的混合体,缠绕住四肢,动弹不得。   “你想离开我了,是吗?”   直白的问法,极其喑哑的嗓音,如同具备形体的死寂,让姜竗怔仲,不由得睁开双眼。   傅淮砚这句话,也相当于在变相地戳破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假装下去。   他有些无奈,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圈住他的力道,愈发紧得叫人窒息。   男人的语气冰凉,没有一丝起伏,“装睡、不让我靠近,下班了,也不跟我说话。”   姜竗顿时有种错觉,回荡在耳际的话听起来毫无波动,却仿佛在细数他的罪状,下一步,就要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男人的手掌不再只局限于他的腰间,侵略性的气息在无限扩大,将他的双臂也收拢住,让他不可能挣脱。   当下不由得有些心慌。   男人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某个临界点。   但凡他的回应不合理,所有开始蔓延在他周围的诡念,就会一触即发。   姜竗佯装镇定说,“如果我不让你靠近,你还能抱着我吗?”   身后的男人微顿了下。   姜竗连忙安抚说,“我只是最近有点累。”   圈住他的力道不再加剧。   姜竗暗松口气,他慢慢转过身,适应黑暗后的眼睛,找到了傅淮砚的眉骨处。   他稍稍支起身子,轻轻亲了一下。   男人很快将他抱得更紧,在他撤离后,立刻低头追寻过来。   炽热湿腻的气息,以及触感,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脖颈、锁骨、耳垂,还有唇。   一味夺取的行为,不存在挣脱的可能性,叫他呼吸愈发急促和艰难,喉间抑制不住发出被挤逼出来的气音。   下颌被掐着,被迫张开齿关,口腔被侵占得发麻发酸,不停分泌唾液。   他来不及咽下,就被剥夺干净,紧接着,仿佛能听到男人的喉结在滚动的声音。   原本就因为缺氧而涨红了脸,头脑发昏发胀,意识到男人在用力吞咽他的唾液,愈发叫他眩晕得不行。   空调似乎失去了制冷效果,他又热又虚又颤。   但他没有失神到忘记计划的地步。   在男人的手从他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时,他连忙抓住那只手,并竭力偏过头,勉勉强强地中断了男人继续吻下去。   其实不需要温铃的法子,他也能通过一点小举动,“镇住”男人一些在阴暗边缘游荡的念头。   但只能短暂见效。   譬如现在,吻过后,男人的气息和眼神,又开始幽冷粘稠起来。   “今晚也很累?”   姜竗轻喘着,尽量平复呼吸,点点头,“刚做完一个香炉,又来了一单,这次的客户要求太多了。”   “叫什么名字?”   姜竗愣了愣,“你问客户名字干什么?”   傅淮砚没有回答。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的工作互不干涉,你听我吐槽就好了。”   男人低头埋进他的颈窝,一点一点地嗅闻他身体的味道。   每寸轻洒在皮肤上的气息,如同水蛭般,即将侵蚀入骨,叫姜竗有点想逃。   半晌,男人才开口,“你最近也没有找我吐槽。”   “因为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姜竗继续装出一副累坏的样子,轻声说,“过阵子就好了,现在我能睡了吗?”   男人没再应声,只是松开了不少力道。   姜竗深吸口气,继续闭上眼。   但不到两秒,他又睁开了双眼。   “傅淮砚。”   “嗯。”   “……不要把手伸进来。”   -   八月十八日,暑气暂歇,迎来一场暴雨。   但这场暴雨降落在南城。   七年后的一中,面积扩大了不少,增加了几栋教学楼,假期中的校园,除了门卫,走到哪里都不见人影。   灰暗的天空下,又处在暴雨中的教学楼,仿佛被遗弃了一般。   照片墙上的优秀毕业生,早已轮换了一波,列居中央的省级状元,不再是姜屿的脸。   一时兴起的决定,两人放下手中一切事情,离开北市,来到南城,出现在某间教室里,却一句话也没有交流,只静静望着窗外的雨。   与他们最近凝滞的关系也有关。   三楼的这间教室也不再叫高二一班,变成了艺术生的美术教室,空气中弥漫着有些刺鼻的丙烯颜料气味。   又静了一阵,姜竗转头问,“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想来这里吗?”   傅淮砚注视了他一阵,移开目光。   “你很怀念。”   “怀念什么?”   “怀念过去。”   姜竗笑,“这个过去没有你,有什么好怀念的?”   男人微怔,再次看向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些不明白。   姜竗抿了抿唇,斟酌下一句话怎么说。   为了让计划进行下去,即使不在夜里,他也用了各种借口拒绝傅淮砚的每一次靠近,这些日子他们的关系也因此停滞,仿佛即将走向崩裂。   此刻他说的这句话,其实很突兀,也导致男人有些不明白他的忽冷忽热。   在某次黑暗中,依旧是半睡半醒时,感受到同一道如堕幽冥般的眼神,他没有再起身询问傅淮砚持续失眠的原因。   因为他问过,但是并没有得到答案,唯一得到的只有行动上的回应,男人继续躺下来,将他紧紧捞进怀里。   所以那天夜里,他继续闭着眼,想知道能不能在无声中得到答案。   在他渐渐撑不住睡意,又即将睡去时,手腕却被轻轻抬了起来。   然后,腕处的那道疤痕,就感受到了似有若无的气息,那道气息最后变成了实质性的触感。   傅淮砚在吻他那道早已痊愈的伤疤。   当下,他顿时清楚了傅淮砚近期的诡异行为。   傅淮砚这个人,基本不会有不安的时候。   唯一有不安的时刻,也隐藏在黑暗中。   而不安的来源,明显是源于精神世界的再次不稳定,这种不确定因素一直存在,或许还会在下一次,给怀里的人增添一道疤痕,最后的结果就是再次失去怀里人。   手腕被亲吻了一阵后,姜竗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依旧平稳。   但内心早已不平稳。   他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来消除傅淮砚的不安。   只知道,三言两语是不可能消除的。   毫无头绪下,只能让男人在夜深时刻,念头越来越阴暗潮湿,如同滋生了难以去除的霉斑,越来越像一缕阴魂在发展。   再加上男人说过没有自己的名字,让姜竗觉得,男人更像一缕游荡不定的鬼魂。   至于计划,是在心理咨询机构碰见苏听雨的那一刻产生的。   但在计划彻底完成之前,他觉得他应该先告诉傅淮砚一些想法。   “这个过去没有你,其实我只有遗憾,但遗憾是可以通过未来弥补的,就像现在,我们还可以来到一中,装模作样一下。”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   傅淮砚却同一时淡声开口,“你觉得我在不安,所以想通过这些话,让我稳定,是吗?”   姜竗愣了下,他没想到,傅淮砚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就把他的想法和目的说得一清二楚。   他讷讷开口,“你难道……不是在不安吗?”   那为什么每晚都像鬼一样看着他?   “没有不安,只是在想,怎么让你接受我一些想法。”   姜竗完全不明白,“什么想法?”   傅淮砚平静道出,“比如做的时候,让我绑住你的手。”   姜竗错愕至极。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前一刻的真情实感,突然彻底沦为荒诞。   神经病每一刻骤变的想法,都叫人措手不及。好像真的跟神经病在一起,每分每秒都可能陷入兵荒马乱的世界。   头皮一阵发麻,他深吸口气,“还有什么?”   傅淮砚:“继续说下去,你可能会想跑。”   姜竗气笑,“你再说一个试试。”   “比如现在。”   “现在什么?”   傅淮砚深暗地凝视着他,“让我在这间教室*你。”   话音落下的一刻,姜竗震惊又傻眼,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实际上只成功后退了半步,顷刻间,他的手腕就被一股凶狠的力道拽扯过去,紧接着,整个人被抵在窗户玻璃上,腰部被男人单只手掌紧扣着。   “等等……”   话音尽数被堵住。   他那番话,其实形同最猛的催化剂,导致男人的情感急剧震荡,也让男人不想再装,装稳定,装听话,装得像个弟弟。   这个吻比以往的都来得不留情,男人似乎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良知,将所有氧气尽数夺走,叫姜竗仿佛深陷潮湿的泥潭,越挣扎越无力。   窗外暴雨如注,枝叶被雨滴砸得动荡,其中缠结着某些丝状,落入网中的猎物,正被阴冷的蜘蛛,一点一点地拆卸入腹。   “七年前就想这么干了。”   低哑的嗓音,虽然给了暂缓的空间,但内容却叫姜竗的双腿发软、心脏发麻。   意识到傅淮砚不可能会有停下来的念头。   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行走太久的人,遇到甘露,不可能只是浅尝辄止。   他也意识到他这个计划过程出现了些错误的步骤,他不应该一下子把傅淮砚推得那么远,还冷落了那么久。   以至于傅淮砚已经完全不顾他的挣扎,如同潮湿的藻类缠住他,越挣扎只会越起到反效果。   装都不装了,就想直接在教室里报复性地讨回。   他连忙趁着这点可以喘息的间隙,搂紧傅淮砚的脖颈,仰头讨好地亲了亲傅淮砚的下唇。   “别在教室里,回酒……回酒店,我什么都听你的,好吗……”   …   一路沉默,沉默地在暴雨中的黑色伞下、车内空间、酒店大厅。   在密闭的电梯中,两人依旧一句话也没有交流,如同陌路人。   但姜竗很清楚,越平静,越意味着傅淮砚已经忍耐到了某种极限。   他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却在抬头的一瞬,瞥见了倒映在电梯镜子里的男人,四目相接。   姜竗顿时觉得喉咙发紧,男人虽然一句话也不说,整个视线也没有朝他这个方向。   却一直透过电梯的镜子,紧紧地盯着他。   眸底中对他的欲念显而易见,随时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就将他拖拽进深不见底的湿井。   姜竗顿时觉得腿有些发软。   电梯的空间不算狭窄,却因为直奔某种目的的行为而逼仄起来。   姜竗避开镜子中的视线,强装镇定,电梯层数的跳动,仿佛在给他进行倒计时。   抵达顶层。   电梯门缓慢打开。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攫紧。   他几乎是被拽扯着走出电梯。   傅淮砚径直朝向总统套房的步伐,也叫他差点没跟上,但还是尽量顺着傅淮砚的力气。   他甚至不得不开始配合,小步跑起来。   心下的慌乱程度,直直影响大脑,让他混乱得挪不出一些空间,去想其他事。   房门打开的一瞬,他同时被拦腰抱起,来不及惊呼,就被扔在沙发上。   就这几步路的距离,傅淮砚也没有耐心让他自己走,更没有耐心走向卧室。   又一瞬,被男人牢牢压在身下,姜竗急急忙忙说,“等一下、再等一下……”   “我还能怎么等。”   他只短暂地得到一声回应,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湿热至极的吻落下。   每当他竭尽全力,尝试开口,又再次被堵住。   四肢仿佛都在无形中被捆紧,交叠的下身,清晰地感受着男人对他具体化的癫执。   愈演愈烈,根本没有停下的可能性。   也意味着将近半个月的计划,即将功亏一篑。   在裤子即将被褪去时,姜竗不由得急喊出声,“傅淮砚!”   男人接下去的动作一顿。   “我都说了等一下……等一下都不行吗?”   轻颤的语调,好像终于起到效果。   傅淮砚自上而下凝视他,良久才开口,“你在跟我委屈吗?”   姜竗偏过头不看他,“你话都不让我说完,我怎么不委屈。”   傅淮砚面无表情,“你半个月不让我靠近,我比你更委屈。”   姜竗错愕,他没想到,就委屈这件事,傅淮砚还要恪究起来了。   “那你现在是想揪着这点,跟我吵架吗?”   “不想,我只想继续做。”   “……”   好像说什么都没用,姜竗顿时觉得头疼起来。   被迫暂停,男人盯着他的眼神愈发又黏又湿冷。   只剩软话可以讲。   “你就等五分钟,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一阵默然无声的行动。   傅淮砚低头埋进他的颈窝,久久地,才低哑地嗯了一声。   …   所谓的五分钟,其实不太够。   虽然他已经事先试过效果,但一想到傅淮砚此刻正待在卧室等。   稠湿冰凉的视线,仿佛能穿透这扇浴室门,看清他每一步在做什么。   也让浴室中的他,每个动作都透露着轻颤的幅度。   他甚至不敢直视浴室的镜子。   温铃说的材质轻,他没想过会轻到这个地步,轻薄得让他的皮肤感受不到一丝重量。   严格上并不算多么出格的设计,只是这个品牌,这类产品,再怎么保守的设计,在穿上的一刻也尽显某种暗示。   包括产品的字样。   吊带、纯黑色、睡裙,光是这几个字眼,就足够叫人浮想联翩,更别说穿上之后的效果,也一直处在欲盖弥彰的边缘。   背后几乎不存在布料,露出整片光洁的皮肤,只在肩胛骨处留下一根脆弱的带子,下摆更是短得让他无所适从,忍不住想紧紧合拢住双腿。   穿的过程,感受只有脸越来越烫,他只敢朝镜子匆匆望一眼,就连忙撇开头。   但只是一眼,还是让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有些分不清这阵错乱的心跳,到底是因为男人在浴室外等待的视线。   还是因为刚才的一眼,撞见了一个很陌生的自己。   …………   他深吸了口气。   再吸了口气。   反复做好心理准备后,一鼓作气,打开浴室门。   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交叠双腿,深暗湿黏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这扇浴室门。   在开门的一瞬,男人的目光一滞。   包括还算平稳的呼吸,也在下一刻粗重起来。   姜竗尽量维持镇定,缓步朝沙发上的男人走去。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步有多艰难。   男人的视线仿佛某种又凉又黏的丝状物,缠绕得他寸步难行。   而他更像是神志不清的猎物,主动走向蜘蛛的口中。   单个膝盖先触及男人腿侧的沙发,另一边的膝盖随后。   他岔开双腿坐在傅淮砚的腿上,伸手搂住傅淮砚的脖颈。   “这个五分钟,等得还算值吗?”   整个过程,包括这句话,男人许久没有回应他。   但起伏的胸膛、粗重的呼吸,以及在他坐上男人的腿那一刻………   …………   相当于在给出最具体的回应。   他的脸早就热得不行。   但他还想维持一份从容,凑上去亲了亲男人的耳根。   ……………   黑色的轻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往上卷,露出白得让人晃眼的大腿。   “值。”   “……什么?”   他似乎早就忘记自己问了什么,在傅淮砚终于发出一声低哑至极的回应时,他也来不及反应。   整个身体腾空,下一瞬,坠入柔软的床铺。   他恍惚片时,四肢慢慢撑起来,相当于在提供一个最方便的姿势。   紧跟着,听到身后有一声裤链拉下的声响。   男人连前戏的耐心也没有了。   姜竗后知后觉,知道自己玩大了。   布料轻得可以忽略重量,但在下摆被掀起的一刻。   ………   还是能让他不由得抖了一下。   大腿上唯有一圈肉没有接触到空气。   男人的动作停滞住,凝视着那处地方。   “什么意思?”   男人压了上来,指尖在他的大腿处摩挲着。   姜竗竭力控制住,不要受到这道炙热至极的气息影响。   “腿环,你不喜欢吗?”   “喜欢。”   得到一句急促的回应后,他立刻被拽进潮湿闷热的漩涡当中。   男人前所未有地,对他极其狠心,全然不顾他的每一寸呼吸。   他偶尔想回头,又在下一秒被撞得神志不清。   ……   湿热的气息和空气,仿佛要将他吞噬,氧气空前地成为最稀有的东西。   ………   …………   意识摇摇欲坠,每当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情况又完全不符合他的期望。   他开始胡言乱语,“……不要这么凶。”   ……   在男人将手伸向腿环,即将拽扯下来时。   姜竗瞬间清醒。   “不要扯!”   话音里的哭腔,叫人分不清是因何而起。   傅淮砚的动作停滞。   姜竗连忙回过头,掩耳盗铃般的说法,“是情趣,不能扯。”   男人眸底的暗潮,似乎要一点一点地钻出来,再渗透进他骨髓。   “如果是情趣,更需要扯下来。”   姜竗无法反驳,有些口不择言,“总之……不能在这个时候扯。”   “那应该什么时候?”   “……”   姜竗缓缓吸了口气,“等你……等你不硬的时候。”   傅淮砚低头吻住他,让他的呼吸再度凌乱不已,“你就在我面前,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时候?”   姜竗一愣,还尝试说些什么。   腿环已经先一步被扯下来。   姜竗陷入僵硬,亡羊补牢般地,用手去遮住那处位置。   但来不及遮,他的手已经被傅淮砚牢牢攥紧。   而傅淮砚的眼中,罕见地浮现出震惊的情绪。   腿环之下,是一串数字,通过刺青的方式,记录着一串数字:   0819。   “什么意思?”   男人的声音,也罕见地出现了震颤,偏癫地、死死地盯着这串数字。   姜竗尝试扭动手腕,却依旧分毫不动。   他有些无法直面面对男人如此剧烈的感情,有些难为情地偏过头。   “你自己的生日,还来问我什么意思。”   下一刻,他就被男人紧紧抱住。   前所未有的紧。   姜竗有些无奈,“本来还想着凌晨,再让你看,谁知道你这么沉不住气。”   傅淮砚的声线哑到了极点,“你怎么知道是这个日期。”   “问了苏听雨。”   在清楚傅淮砚最初也是副人格之后,他查过一些资料,也才知道,创伤事件发生的那天,才是人格真正的生日。   但十几年前的资料过于模糊,他无法确定,才在那次与苏听雨的碰面中,着重问了这个问题。   至于计划,已经在当下明确不已。   “你之前冷落我,也是这个原因?”   男人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模糊,闷重、沙哑至极,甚至要非常仔细地听,才能清楚男人到底问了什么。   姜竗笑了笑,“嗯,刺青的恢复期,要半个月。”   他只感受到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道越来越紧,肩胛骨、肋骨、腹部,都传递着被抱紧的痛感。   姜竗尝试问,“在教室的时候,你在嘴硬吗?”   此刻的男人,异常坦然地承认,“嗯,我在嘴硬。”   不想承认自己的不安。   他再次将姜竗压倒,姜竗惊呼一声,以为男人又要将他拽进逃不掉的湿潮当中。   但男人却只是抬起了他的大腿,低头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那串数字上。   那处刺青刚恢复好,皮肤还有些脆弱,随着男人的吻,传来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   姜竗愈发难为情,他可以适应男人将他逼到极点的手段,却有些难以适应如此湿热细密的吻。   良久,男人的双目依旧通红,他再次抱住姜竗,掩饰性地低头,埋进姜竗的颈窝。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姜竗愣了下,“你说过了。”   “所以……”   此刻要让男人再多说一个字,似乎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声带似乎早就被一种汹涌的感情堵住。   姜竗轻声问,“所以什么……”   男人哑声说,“帮我取一个。”   他急需怀里的归宿,给他一个名字,如同符咒能镇住飘荡不定的鬼魂。   作者有话说:和系统斗智斗勇还是斗不过的一章,省略号内容大家请移步wb@楓留浪老师。   谢谢楓留浪老师愿意帮忙发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