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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的声音碎得不成调,带着豁出去的狠劲,一字一句咬出来。   “顾栖南,我说我们分手。”   “结......结束了。”   贺年猛地睁开眼。   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伦敦凌晨五点的空气,冷得像冰。   公寓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   贺年额角布满冷汗,后背的睡衣也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又是这个梦。   贺年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漂亮的桃花眼在黑暗里燃着一簇小火苗。   三年了。   他竟然还是会梦到顾栖南那个混蛋。   越想越气。   贺年猛地抓起手边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对面的墙壁。   柔软的枕头撞在墙上,又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毯上,发出一点沉闷的声响,显得他这场无能狂怒格外可笑。   “顾栖南你混蛋!”   他低吼出声,尾音却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人,把京圈里那些破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午夜梦回,身体的记忆却比大脑诚实太多。   贺年胡乱抹了把脸,手背上一片湿凉。   床头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来电显示是“秦女士”。   贺年怔了片刻,才慢慢拿起手机,低低应了一声:“喂。”   声音还是有点哑,带着刚才那场荒唐梦境留下的余韵。   贺年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翻身坐起,靠在冰凉的床头,随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温水灌了一口。   “宝宝。”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优雅又犀利的声音,背景音隐约能听到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   “哟,这次接电话这么快,没睡还是做贼了?”   他妈秦玥向来只有两个状态:在赢钱,或者在去赢钱的路上。   贺年捏了捏眉心,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香木味儿似乎还缠在鼻尖,让他莫名烦躁。   他把水杯搁回去,语气懒散。   “秦女士,知道伦敦现在几点吗?凌晨五点,生产队的驴这个时候还在睡觉。大半夜扰人清梦,也就是我,换个人早把您拉黑了。”   “少跟我贫。”   秦玥那边传来推牌的声音,大概是胡了,语气轻快不少,但转瞬又压了下来。   “周五,你爷爷七十大寿,没忘吧”   贺年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总是要来。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些泛白。   他抓过旁边的被子盖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我记得这事儿,礼物我都挑好了,前两天刚让人从苏富比拍回来的明代玉如意,明天就给您寄回去……”   “人呢?”秦玥打断他。   “人就不回去了吧。”贺年抠着被角,语气故作轻松,“公司这边刚上市,一堆事等着我签字呢,我这要是走了……”   “贺年。”   秦玥的声音沉了下来,没带什么怒气,却更有威慑力。   “少跟我打官腔,明域离了你就要倒闭?那你养的那群高管是吃干饭的?”   贺年噎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伦敦当了几年土皇帝,我就治不了你了?”   秦玥慢悠悠地说道。   “老爷子说了,这回大寿,要是看不见你人,他就当没生过你爸这个儿子,直接把贺家的股份全捐给慈善机构。”   贺年气笑了:“他威胁我爸,您找我干嘛?冤有头债有主……”   “少废话。”秦玥打断他,“你爸因为这事儿昨晚在书房抽了一宿的烟,你要是想看你爸英年早逝,你就继续在伦敦躲着。”   “自从你跑去伦敦,这三年连过年都不肯着家。怎么,北京是有吃人的妖精,还是有索命的鬼?”   贺年心里发苦。   有妖精还好,顶多吸点阳气。   北京那是有一尊活阎王,那是真要命。   那个梦里的沉香木味道仿佛又钻进了鼻腔,让他后颈皮一阵发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脚踝,那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那串佛珠冰凉的触感还在。   “妈……”贺年软下声音,试图撒娇蒙混过关,“我真忙。”   “两分钟。”   “什么?”   “你还有两分钟时间编理由。”   “这套对我没用。”   秦玥根本不吃这一套。   “老爷子昨晚念叨了一宿,医生说他最近心脏不太好,你要是想把他气出个好歹,这寿宴你爱来不来。”   道德绑架。   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贺年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医生怎么说?”贺年眉头皱成死结。   “还能怎么说,心病。”   秦玥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   “小年,你是贺家的长孙,这场寿宴,京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来,你不在场,像什么话?”   贺年咬着嘴唇,没吭声。   京圈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个人,自然也在列。   而且以那个人的身份,肯定会被奉为座上宾,坐在离主桌最近的位置。   搞不好,还要跟他碰杯,还要听他用那把低沉的嗓子叫一声“贺总”。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贺年就觉得自己要窒息。   “我订了机票。”   秦玥没给他留退路。   “国航CA938,明晚八点的飞机,你要是不上飞机,我就让你爷爷亲自飞去伦敦接你。”   “你知道老爷子的脾气,说到做到。”   “别!”贺年急了,“这么大岁数折腾什么。我回,我回还不行吗。”   “准时点。”秦玥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贺年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 第2章 这哪是回国,这是送命   伦敦希思罗机场,VIP候机室的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贺年把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眉眼。   鼻梁上架着一副几乎占了大半张脸的墨镜,嘴上还捂着一个严严实实的黑色口罩。   整个人全副武装,除了露在外面的两只耳朵,连根头发丝都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完美。   贺年对着镜子里的“悍匪”造型满意地点点头。   这副打扮,别说顾栖南,就是亲妈秦玥站在面前,只要不开口要钱,估计也认不出这是她亲儿子。   兜里的手机震动,视频请求弹了出来,备注是“陆安”。   贺年接通,把手机举到面前。   屏幕那头,陆安正翘着二郎腿在酒吧喝酒,看清屏幕里的画面,一口威士忌直接喷了出来。   “卧槽!贺年?”   陆安笑得直捶大腿。   “搞什么?你是准备去抢银行,还是刚抢完准备跑路?这一身,大半夜走在路上容易被特警击毙你知道吗?”   贺年翻了个白眼——虽然隔着墨镜陆安看不见。   他压低声音,语气凶狠,“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陆安笑得差点呛着,忙问道:“几点到啊?我去接你。”   贺年否决得干脆:“不用,目标太明显,容易被发现。”   陆安啧了一声,瘫在沙发上晃着腿:“说真的,至于吗?顾栖南虽然确实变态了点,但他又没在你身上装雷达。”   提到那个名字,贺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后颈皮一阵发凉。   “你懂个屁。”   贺年没好气地怼回去。   “小心驶得万年船,只要我不露脸,不在那群人的圈子里晃悠,北京城那么大,两千多万人,碰上他的概率比彗星撞地球还低。”   “flag别立太早。”   陆安晃了晃酒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听说顾家那位最近刚回国,心情不太好,弄垮了两家想跟他叫板的公司。”   贺年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还得硬撑着。   “关我屁事,我这次回去就是为了给爷爷过寿,寿宴一结束我就买站票跑路;只要我不主动送死,他就别想逮着我。”   “行行行,祝你成功。”陆安敷衍道,“到时候要是被逮住了,记得给我直播,我想看顾栖南怎么把你关小黑屋。”   “滚!”   贺年愤愤地挂断视频。   被陆安这么一搅和,他心里那点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又塌了一角。   登机广播响了。   贺年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地给秦玥发了条微信。   【不用派人来接,我自己走。酒店定好了,住三环外,别问,问就是为了体验生活。】   发完也不等回复,直接关机,把手机揣进兜里,拉着行李箱像做贼一样溜进了登机口。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简直是煎熬。   头等舱的座椅宽敞舒适,但贺年却像是躺在针毡上。   他把毯子拉高,整个人缩成一团,强迫自己入睡。   可只要一闭眼,那些混乱的画面就见缝插针地钻出来。   一会儿是男人修长冰冷的手指扣着他的下巴,一会儿是那串带着体温的沉香佛珠在皮肤上碾过的触感。   “年年,跑什么?”   男人低沉的嗓音像是在耳边炸开。   贺年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舱内灯光昏暗,只有微弱的引擎声。   他摸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   后背的衣服湿黏黏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又是这个梦。   贺年烦躁地抓了抓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恐惧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怎么甩都甩不掉。   这哪是回国,这分明是送命。   飞机落地北京大兴机场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北京的秋天干爽清冷,空气里带着特有的尘土味。   贺年从廊桥走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帽子戴好,口罩拉高,墨镜扶正。   很好,很安全。   他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移动物体,心里默念咒语: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谁也看不见我。   到了行李提取处,转盘还没开始转。   贺年站在角落里,尽量缩小存在感。   周围有不少接机的人,还有几个举着牌子的司机。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盘启动,行李一件件吐出来。   贺年盯着转盘,看到一个黑色的日默瓦箱子转了过来。   跟他那个一模一样,连贴纸的位置都差不多。   他没多想,这种箱子在头等舱简直是标配,谁拿谁是富二代。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拎起箱子。   入手沉甸甸的。   好像比平时重了点?   管他呢,可能是秦女士给塞的土特产……不对,他是回国,不是出国。   算了,不管了,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要紧。   贺年拉起拉杆,埋头就往出口冲。   只要出了这个门,打上一辆车,直奔那个远在五环开外的不知名酒店,他就彻底安全了。   出口处人声鼎沸。   贺年压低帽檐,脚步飞快。   就在他即将踏出自动门的瞬间,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是那种粉丝接机的尖叫,而是一种被某种强大气场压制后的窃窃私语。   贺年心里莫名一紧,脚步顿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味道,穿透了机场混浊的空气,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味道……   贺年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头皮一阵发麻,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不会吧?   两千多万人。   彗星撞地球的概率。   他僵硬地抬起头,隔着黑乎乎的墨镜片,视线穿过自动门。   门外不到五米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牌是一串嚣张的京A连号。   车门旁,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手工西装,身形挺拔修长,宽肩窄腰,那张脸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禁欲。   他手里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骨修长有力,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周围明明那么多人,却在他身边自动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男人微微侧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精准无误地穿过人群,落在了全副武装的贺年身上。   四目相对。   贺年听到了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   顾栖南!   那个让他连做梦都在发抖的男人。   男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缓缓浮现出一抹玩味的暗色,视线在贺年那身滑稽的“特工装”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手里那个黑色的行李箱上。   薄唇轻启,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贺年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抓到你了。” 第3章 他来了   那一眼,像是隔着忘川河对上了孟婆,要是手里有碗汤,贺年想都不想就会把自己灌晕过去。   他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逆流,冲得天灵盖突突直跳。   跑。   这是大脑下达的唯一指令。   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别说跑,连挪动半寸都需要梁静茹给足勇气。   出口处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下来。   周围原本嘈杂的接机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自觉地往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绝对宽敞的通道。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面无表情地立在两侧,像两排刚出厂的石墩子。   正中间,顾栖南站在那里。   他没动,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那副黑色皮手套。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切牛排,又像是在擦拭即将行刑的刀具。   脱下手套的那只手,指骨修长,皮肤冷白,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在冷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那股子熟悉的、要命的沉香味道,霸道地顺着空气流动的方向,铺天盖地地罩了过来。   贺年隔着口罩差点屏住呼吸把自己憋死。   这混蛋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去收购公司了吗?不是说日理万机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吗?   秦玥!   贺年心里的小人此时正举着大喇叭疯狂咆哮。   肯定是秦女士把他卖了!除了亲妈,没人能把他的航班信息卖得这么彻底!   顾栖南的视线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又像是笃定猎物就在笼子里,根本不需要急着收网。   他越是淡定,贺年就越慌。   趁着顾栖南低头把皮手套递给身旁助理的间隙,贺年猛地缩回脑袋,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迅速闪身躲到了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   心脏狂跳,撞击着胸腔,“咚咚咚”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点开微信,本想给陆安发个遗言,结果手抖得连屏幕解锁都解不开。   “顾总,接的人好像还没到?”   柱子另一侧传来助理低声的询问。   贺年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几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已经到了。”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像是带着倒钩,勾得贺年头皮发麻。   “胆子变小了,学会钻洞了。”   操。   贺年咬牙切齿。   这老混蛋是在讽刺他是老鼠?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这里是公共场合,法治社会,顾栖南再一手遮天也不敢在机场绑人。   就在这时,出口另一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   “啊啊啊啊!哥哥!看看妈妈!”   “老公!!这边!!”   一群举着灯牌长枪短炮的粉丝像丧尸围城一样涌了过来,大概是哪个流量明星刚落地。   场面瞬间混乱,保安不得不分流过去维持秩序。   天无绝人之路!   贺年眼睛一亮。   这就是最好的掩护。   他只要混进这群狂热粉丝里,这就是最天然的防弹衣。   想都没想,贺年拉低帽檐,把那个硕大的墨镜往上推了推,拖着那个沉得要命的日默瓦箱子,弯着腰,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往人堆里钻。   “让一让,让一让……”   他压着嗓子,试图用那一身黑衣融入混乱的背景板。   只要穿过这道自动门,外面就是出租车等待区。   上了车,天高皇帝远,他顾栖南难道还能飞车追捕不成?   近了。   离大门只剩五米。   三米。   贺年心中狂喜,脚步不自觉加快。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重围的瞬间,那个该死的行李箱轮子不知道卡到了什么盲道凸起,箱体猛地一歪。   “砰——”   一声闷响。   连人带箱子,失控地撞向前方。   贺年手心一滑,拉杆脱手。   那个贴满贴纸、甚至还贴着一张他最爱的海绵宝宝贴纸的黑色箱子,就这样在惯性作用下,直愣愣地滑了出去。   箱子滑行的轨迹笔直,最后精准地撞上一双程亮的纯手工定制皮鞋,才堪堪停住。   贺年僵在原地,保持着一个试图冲刺的姿势。   视线顺着那双皮鞋往上。   笔直修长的西裤包裹着长腿,深灰色的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完了。   贺年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双皮鞋的主人并没有动怒,反而微微弯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来,握住了那个贴着海绵宝宝的箱子拉杆。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手腕上那串佛珠随着动作滑落下来,磕在拉杆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他的天灵盖上。   “贺总。”   顾栖南单手拎起那个几十斤重的箱子,轻松得像是在拎一袋棉花。   他直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隔着五米的距离,锁死在全副武装的贺年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暗色。   “回国第一天就给我行这么大的礼,箱子都不要了?”   周围嘈杂的尖叫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音。   贺年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想要打颤。   被认出来了。   那一身堪比特工的装备,在这个男人面前简直就是皇帝的新衣。   跑!   不管了!   理智彻底崩断,贺年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反方向狂奔。   箱子?不要了!里面就算装的是金砖也不要了!   “让开!别挡道!”   他推开几个挡路的粉丝,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向另一个出口。   顾栖南站在原地,并没有追。   甚至连脚尖的方向都没变。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单手扶着那个贴着滑稽海绵宝宝的行李箱,修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拉杆。   身旁的助理紧张地问:“顾爷,要去追吗?二号口那边人多,怕小少爷受伤……”   “不用。”   顾栖南看着那道慌不择路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眼底的戏谑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偏执。   他抬起手,将手腕上的佛珠取下来,捏在指腹间慢慢捻动。   沉香木的冷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让他跑。”   顾栖南轻笑一声,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看他这次能跑去哪。” 第4章 想要行李?自己来拿   出租车司机被那一声“快走”吓得一激灵,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了机场高速。   直到把大兴机场甩在身后十几公里,周围景色变成了漆黑的荒野,贺年才敢松开死死抓着安全带的手。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条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太惊险了。   要是晚跑一秒,他现在估计已经被塞进那辆劳斯莱斯的后座,正在去往某处私人刑堂的路上。   “小伙子,这是躲债呢?”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我看刚才那阵仗,不知道的以为拍电影。”   贺年没力气解释,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吧。”   欠的是情债,也是命债。   他把口罩往下拽了拽,想透口气,手顺势往身侧一摸。   空荡荡的。   贺年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信邪,又往另一边摸了摸。   还是空的。   刚才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凝固在脸上。   行李箱。   那个贴着海绵宝宝贴纸、装着他全部家当、尤其是那个花了几百万拍回来准备给老爷子贺寿的明代玉如意的日默瓦箱子——   还在顾栖南手里。   “草。”   贺年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声音响亮。   司机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没事。”贺年咬着后槽牙,绝望地闭上眼,“师傅,麻烦开快点,我想找个地儿静静。”   这已经不是送命题了,这是直接把自己火化了还顺手把骨灰盒递到了顾栖南手里。   到了酒店已经是深夜。   为了避开顾栖南的耳目,他特意选了家五环外不起眼的连锁酒店。   房间不大,隔音也一般,隔壁甚至能听到有人在看电视。   贺年把自己摔在不算柔软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陆安的视频又打了过来。   刚接通,那边就传来陆安魔性的笑声,显然是看了热搜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   “牛逼啊贺年!”   陆安笑得直拍大腿,手里还晃着那杯没喝完的酒.   “我刚听几个圈里人说,顾爷在机场捡了个海绵宝宝箱子,正满世界找失主呢,听说顾爷脸色特别好,那是相当的和颜悦色。”   贺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笑够了吗?”   “没,这哪能笑够。”   陆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波操作叫什么?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为了给顾爷一个惊喜,连爷爷的寿礼都搭进去了?”   “滚蛋。”贺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那是意外,谁知道那是他的鞋。”   “那现在怎么办?”陆安收了笑,正经了点,“那玉如意可是你要送贺爷爷的,要是后天寿宴上拿不出来,你那个大伯一家又有话说了。”   贺年沉默了。   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   衣服丢了没事,护照丢了能补,但那个玉如意是他这几个月在伦敦唯一的正经成果,要是空着手去寿宴,不仅老爷子失望,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亲戚估计能把这事儿编排成段子讲上一年。   “我……”   贺年刚想说话,手机顶端弹出来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没有备注,甚至没有前言后语。   【明早九点,宸曜集团,自己来拿。】   贺年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   “怎么了?”陆安见他脸色不对。   “催命符。”   贺年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猫。   “顾栖南这个王八蛋!他是土匪吗?扣着别人东西不放算什么本事?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他扣你东西?”陆安来了兴致,“那你去不去?”   “去个屁!”贺年怒骂,“我就是去要饭,去天桥底下贴膜,也不去他宸曜大楼!”   那个地方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阴影。   那是顾栖南的领地,到处都是那个人的眼线,进去了能不能完整出来都是个未知数。   “那你寿礼怎么办?”   贺年噎住。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烦躁得想把墙纸撕下来。   最后,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拨通了秦玥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依旧是嘈杂的麻将声,秦玥的心情听起来不错:“又怎么了?刚回国就这么想妈妈?”   “妈……”贺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怜些,“我行李丢了。”   “丢哪了?报警啊。”   “不是被人偷了,是被人……扣下了。”贺年支支吾吾,“在顾栖南那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碰”。   “哦,小南啊。”   秦玥语气瞬间变得极其敷衍。   “那不是挺好吗?人家日理万机的大忙人,还能帮你保管行李,这是看重你,你这孩子也是,怎么这么不小心。”   “不是,妈,重点是他让我明天自己去拿……”   “那就去啊。”   秦玥打出一张牌。   “正好你们也那么久没见了,去叙叙旧,顺便谢谢人家。对了,明天晚上记得把玉如意带回来,要是弄丢了,你爷爷那边你自己交代。”   “妈!我是怕他……”   “怕什么?栖南还能吃了你不成?”秦玥不耐烦地打断,“行了,我这把牌好,挂了。”   “嘟嘟嘟——”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贺年彻底绝望。   这就是亲妈。   在秦玥眼里,顾栖南就是别人家的完美孩子,懂事、稳重、能力强,而他就是个只会闯祸的混世魔王。   如果让她知道这三年他在伦敦躲得是谁,估计秦玥能直接把他打包送到顾家大门口,还得给顾栖南随个份子钱。   贺年瘫坐在地毯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跑得太急,一身黑卫衣皱皱巴巴,头发也乱糟糟的,眼底还有没睡好的青黑。   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他想起刚才在机场,顾栖南那个眼神。   戏谑、冰冷,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像是在看一只拼命扑腾却怎么也飞不出手掌心的麻雀。   “混蛋……”   贺年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眶有点发酸。   去,是送死。   不去,也是死。   左右都是个死,为了爷爷,还是得搏一把。   大不了拿了东西就跑,宸曜毕竟是办公场所,光天化日之下,顾栖南总不能在办公室里对他做什么。   打定主意,贺年从地上爬起来,去翻衣柜。   既然行李都在箱子里,他现在连换洗衣服都没有。   这身卫衣已经在飞机上捂了一路,又出了一身冷汗,肯定不能穿了。   翻了半天,只在衣柜角落里找到一套酒店备用的西装。   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款式,剪裁肥大,料子粗糙,一看就是给临时急用的客人准备的。   贺年嫌弃地拎起来比划了一下。   裤腿有点短,袖子有点长。   穿上之后,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又像个刚进城的推销员。   “行,就这样。”   贺年看着镜子里那个滑稽的造型,竟然有点满意。   越丑越好。   越不像样越好。   最好让顾栖南看了倒胃口,直接把他轰出来,那就谢天谢地了。 第5章 这腰疼得真是时候   天刚蒙蒙亮,贺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足足十分钟。   那套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灰西装穿在身上,袖口甚至有些起球。   他这辈子就没穿过这么寒碜的衣服。   “去个屁。”   贺年把领带一扯,直接扔进垃圾桶。   让他穿着这身像是去推销保险的行头,跑到宸曜集团那个全京城最显眼的地标建筑里,去见那个此时此刻大概正坐在真皮老板椅上等着看他笑话的顾栖南?   不可能。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是尊严问题。   贺年一屁股坐在床上,捞过手机打开同城跑腿APP。   没有什么问题是用钱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加钱。   他手指飞快地输入订单要求:   【需穿着正式,形象气质佳,胆大心细,去宸曜集团取个加急件。小费一千。】   一千块取个行李箱,这单子发出去不到两秒就被秒抢。   接单的是个叫“王哥跑腿”的,头像是个憨厚的中年大叔。   贺年拨通了电话,语气端得十足十的总裁范儿:“喂,我是刚才下单的。记住,到了前台别说你是跑腿的。”   “那说啥?”王哥在那头问,听着像是在骑电动车,风声呼呼的。   “说你是明域集团贺总的特助。”贺年一本正经地胡扯,“腰杆挺直点,进去之后别东张西望,那是取我私人物品,很重要。”   “放心吧老板!我穿了结婚那天的西装,绝对有面儿!”   贺年挂了电话,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落了地。   只要不是他本人去,顾栖南还能跟一个跑腿的过不去?拿到箱子,拿出玉如意,今晚寿宴一过,他立马买票滚回伦敦。   完美。   ……   宸曜集团,顶层总裁办。   这里的空气像是被冷冻处理过,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回响。   整层的落地窗将北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却透不进半点暖意。   空气中浮动着那股标志性的沉香冷调。   王哥站在办公室门口,两腿有点打颤。   他那身为了结婚买的、如今已经有点勒肚子的廉价西装,在这群穿着定制制服的秘书和保镖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门口站着那两排黑衣保镖,面无表情,眼神犀利,不像是在看访客,像是在审讯犯人。   “那个……我是贺总的助理。”王哥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虚,“来拿贺总昨天落下的箱子。”   没人说话。   只有文件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半晌,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男人才缓缓抬起头。   顾栖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遮住了眼底的寒意,却遮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手里没拿笔,而是慢条斯理地转动着那串深褐色的佛珠。   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贺总的助理?”顾栖南视线扫过王哥那身不合身的西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贺年什么时候品味这么独特了?”   王哥头皮发麻,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年轻老板的嘱咐,硬着头皮挺了挺胸:“我们贺总……比较务实。”   “是么。”   顾栖南把玩着佛珠的手指停住,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回去告诉他,想要东西,自己来拿。”   “这……”王哥急了,这一千块钱小费不能就这么飞了,“顾总,我们老板真来不了!他特意让我来的!”   顾栖南眼皮都没抬:“滚。”   简单的字眼,没带什么情绪,却让王哥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旁边的保镖上前一步,眼看就要动手赶人。   王哥吓得脑子一抽,想起刚才在电话里听到贺年那边有点喘气的声音(其实是贺年在撕扯不合身的衬衫),脱口而出。   “贺总他身体不舒服!他起不来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栖南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抬眼,眸色深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哪不舒服?”   王哥被那眼神盯得直哆嗦,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开始即兴发挥:“腰!对,腰疼!疼得厉害,在酒店床上趴着呢,动都动不了!”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特助都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   腰疼。   起晏衫婷不来床。   还在酒店趴着。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这个特定的场合,特定的对象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且危险的化学反应。   顾栖南没说话。   他摘下金丝眼镜,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随后发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哑意。   “腰疼?”顾栖南重复这三个字,语气玩味,“看来三年前留下的后遗症,还没好利索。”   王哥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个大老板笑得有点瘆人。   “行了。”顾栖南挥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既然他不舒服,那就不劳烦他那个‘特助’了。”   王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溜出了办公室。   这钱果然不好赚。   ……   酒店房间里,贺年正盘腿坐在床上打游戏,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怎么样?拿到没有?”贺年迫不及待地接通。   “老板,对不住啊,这活儿我接不了。”王哥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那个顾总太吓人了,我不干了,钱退你。”   “不是,你怂什么啊!”贺年急了,“他还能吃了你?”   “他那眼神真的能吃人!”王哥心有余悸,“而且我也尽力了,我说你身体不适来不了,他非不给。”   贺年心里咯噔一下:“你说我身体不适?怎么说具体的?”   “我就说你腰疼,起不来床,在酒店趴着呢。”   “……”   空气凝固了三秒。   “你说什么?!”贺年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差点破音。   “腰疼啊。”王哥还觉得自己挺机智,“这理由多充分啊,听起来多严重啊。”   贺年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腰疼。   对着顾栖南说他腰疼。   他都能想象出顾栖南听到这话时,那副衣冠禽兽的脑子里会转出什么黄色的废料。   三年前他逃跑的前一晚,确实是因为这档子事儿,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没下来。   这他妈不是送借口,这是送人头!   “你大爷的!”贺年气得直接挂了电话,抓起那个本来就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枕头,狠狠地撕扯起来。   “顾栖南个老色批!肯定想歪了!”   枕头里的鸭绒飞得满屋都是。   还没等他发泄完,手机“叮”地一声,进来一条微信。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了,是顾栖南的私人号。   他什么时候加回来的?哦对,刚才王哥打电话的时候,那个号码自动关联了。   贺年哆嗦着手指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那张让人闻风丧胆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锦盒。   锦盒里,躺着一柄温润剔透、雕工精湛的明代白玉如意。   正是他那个该死的行李箱里最贵重的东西。   下面附带了一条语音。   贺年深吸一口气,点开。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笑意和戏谑:   “既然贺总腰疼得下不了床,那这份寿礼,今晚我就替你送到老爷子手上了。”   语音只有短短五秒。   贺年听完,浑身的血都凉了。   替他送?   这玉如意可是他花了大价钱、费了半条命才拍回来的,是为了在老爷子面前表孝心,顺便堵住那帮亲戚嘴的投名状。   要是让顾栖南送过去,这算怎么回事?   这不仅是抢功劳,这是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瞧瞧,贺家那个不孝子孙回国都不着家,还得靠他这竹马顾少帮衬着送礼,多大的面子,多废的孙子。   而且,一旦欠了顾栖南这个人情,以后还想跑?   门都没有,窗户都给你焊死。   “姓顾的你大爷!”   贺年从床上弹射而起,也不管那身西装有多丑了,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跟我玩这套?做梦!”   他一边穿鞋一边给陆安发语音,咬牙切齿。   “把你车借我!立刻!马上!我要去宸曜大楼炸了顾栖南的办公室!”   不就是龙潭虎穴吗?   去就去。   大不了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好过。   贺年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对着镜子露出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第6章 咱们顾总不扶贫   宸曜集团大厦一楼。   挑高近二十米的大堂亮得刺眼,地面那层大理石砖都能当镜子照,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极其淡薄却让人不敢造次的冷香。   这味儿不对,太冷,没人气。   贺年扯了扯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不合身西装,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   这破衣服袖口磨得起球,裤腿还短一截,配上脚上那双为了跑路方便换上的运动鞋,混搭出了一种“流浪汉硬装精神小伙”的荒诞感。   他也不想这样。   但凡有的选,他都要开着那辆骚包的法拉利把大门堵了再进来。   可现在的形势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行李还在那变态手里扣着,玉如意还在那张红木桌子上摆着。   贺年深吸一口气,做了足足半分钟的心理建设,才迈步走向前台。   “你好。”   贺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办事的人。   “我找顾栖南。”   前台是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妆容精致,正如临大敌地盯着电脑屏幕,听见声音才抬头。   这一抬头,眼神立马变了。   面前这人,帽子压得只露出一截下巴,皮肤白得过分,下颌线像是精修过一样漂亮。   虽然穿得那是相当寒碜——不知道哪个地摊上淘来的西装,看着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又来一个。   前台小姑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挂起标准的职业假笑。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贺年回答得很干脆,“是他让我来的。”   “哦——”   小姑娘拉长了调子,眼里的鄙夷都要溢出来了。   “顾总让您来的,上周有三个说是顾总远房表亲的,大前天有两个说是顾总流落在外的干弟弟的,昨天还有一个说是怀……咳,反正都是顾总让来的。”   贺年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来拿东西。”   “拿东西?”   前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双起了毛边的袖口上停留了两秒,笑容彻底冷了下来。   “先生,我们这里是宸曜集团总部,不是网红打卡地,也不是慈善机构。”   “如果是想蹭热度搞直播,出门左转那个花坛拍出来效果更好。”   贺年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他在京圈混了这么多年,除了顾栖南那个活阎王,还真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说我是网红?”   贺年把帽檐往上顶了顶,露出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眼尾泛着怒意。   “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拿我自己的东西,还需要预约?”   “看不清楚,也不想看。”前台低头整理文件,下了逐客令,“保安在门口,您是自己走,还是让他们‘请’您?”   这边动静不小,引得路过的几个人频频侧目。   旁边休息区走过来两个踩着红底高跟鞋的女人,手里拎着限量的爱马仕,脸上妆容厚得能防弹。   “哎哟,这又是哪来的野模?”   其中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掩着嘴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贺年身上刮过。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穿成这样就敢往里闯?”   另一个附和道:“现在的人啊,为了红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想见顾总?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排队都轮不到这种货色。”   贺年拳头硬了。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那玉如意我不拿了。”   贺年冷笑一声,掏出手机。   “我这就给顾栖南打电话,让他自己把东西送到楼下来,顺便让他看看,他这公司前台是不是该换人了。”   “装,继续装。”香奈儿女翻了个白眼,“你要是有顾总电话,还用站在这儿跟前台磨嘴皮子?你要是能把顾总叫下来,我当场就把这高跟鞋吃了。”   贺年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打?还是不打?   打了,那就是主动送上门,还得听那个混蛋嘲讽两句。   不打,这口气他是真咽不下去。   就在他犹豫是直接砸了这前台还是给陆安打电话让他带人来平了这地儿的时候,大堂最里侧的专属电梯间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间让嘈杂的大堂安静了下来。   那是总裁专梯。   平日里除了顾栖南本人,根本没人敢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只见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   男人头发甚至跑得有点乱,额头上挂着细汗,手里还捏着那个正在震动的手机。   是林特助。   顾栖南身边的一把手,在宸曜集团地位仅次于顾栖南的人物。   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赶紧站直身体。   那两个名媛也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刻薄嘴脸,换上一副温婉可人的表情,试图在林特助面前刷个脸熟。   “林助,您怎么下……”前台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林特助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冲向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戴着棒球帽的“网红”。   然后在距离贺年三步远的地方,一个急刹车,接着便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腰弯得那叫一个诚恳,头低得那叫一个恭敬。   “贺少爷!”   林特助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惊慌和讨好。  “顾总在上面等您,这边请。”   整个大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台小姑娘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惨白,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旁边那个扬言要吃高跟鞋的名媛,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手里昂贵的包都快被她捏变形了。   贺少爷?   京圈能让顾总身边红人这么卑躬屈膝的贺少爷,除了那个贺家独苗贺年,还能有谁?   贺年瞥了一眼保持着鞠躬姿势不敢动的林特助,又扫了一眼旁边石化的众人,心里那股子火气稍微顺了一点。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揣回兜里,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个前台。  “刚才不是说要让保安把我请出去吗?保安呢?”   前台小姑娘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贺、贺少……我不知道是您,我……”   “行了。”贺年懒得跟个小姑娘计较,显得他掉价。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名媛,视线落在那个女人的高跟鞋上。   “这位大姐,牙口挺好啊,什么时候开吃?我也好拍个视频给顾总助助兴。”   那女人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了。”贺年没再多看她们一眼,单手插兜,那身破西装愣是被他穿出了一股子高定走秀的范儿。   林特助如蒙大赦,赶紧做了个“请”的手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部象征着绝对权力的总裁专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那群人精彩纷呈的表情。   随着数字键开始跳动,贺年刚才那副嚣张跋扈的劲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蔫了。   密闭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起来。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失重感让贺年的心脏也不受控制地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在一楼那是为了面子强撑着,现在越往上走,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感就越清晰。   六十六层。   顾栖南的办公室。   林特助站在旁边,虽然没说话,但眼神是不是往贺年的腰上飘。  那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三分探究、三分同情,还有四分不敢直视。   贺年被看得发毛,忍不住骂道:“看什么看!小爷腰好着呢!”   林特助赶紧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是是是,您腰最好。”   “……”贺年想打人。   “叮——”   电梯停了。   这一声提示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死神来了的bgm。   电梯口,没人。   贺年刚想松口气,视线一转,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并没有人迎接。   但在正对着电梯口的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男人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且充满力量感的手臂肌肉。   他手里没拿那串佛珠。   而是夹着一根明明灭灭的香烟。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那道冷峻的背影。   听到电梯声,男人并没有回头。   他只是稍微侧了侧脸,弹了一下烟灰,低沉的嗓音混着烟草的沙哑,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响起。   “腰不疼了?” 第7章 到底是谁在造谣?   “砰。”   电梯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的动静不大。   林特助那个没义气的,早在上一秒就脚底抹油溜了,连个眼神都没敢多留。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满室弥漫的、混杂着淡淡烟草味和沉香冷调的低气压。   贺年僵在原地,手指蜷缩在那个起了球的袖口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往后退,但腿肚子有点转筋,不听使唤。   顾栖南还在看着他。   那人慢条斯理地将只抽了两口的烟按进烟灰缸。   火星被碾碎,最后一点青烟扭曲着升起,消散在冷空气里。   “过来。”   简短两个字,没起伏,没情绪。   贺年梗着脖子,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   “你说过去就过去?我是来拿东西的,不是来听你训话的。东西呢?给我,我立马走人。”   顾栖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身滑稽的灰色西装,视线极其缓慢地——从领口,滑到腰侧,再顺着那条稍微有点短的裤管,落在脚踝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审视一只离家出走弄得脏兮兮的小猫小狗。   随后,那双长腿迈开步子,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但每一步都踩在贺年的神经线上。   贺年本能地往后撤。   一步,两步。   “咚。”   腰侧撞上了坚硬的红木办公桌沿。   “嘶——”   真疼。   这下不用装,腰是真要废了。   还没等他揉一下,眼前光线一暗。   顾栖南已经欺身压了上来,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桌沿上,将他整个人死死圈在这个逼仄的三角区里。   太近了。   近到贺年能数清对方那副金丝眼镜后极长的睫毛,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那串褐色的沉香佛珠随着动作滑落,冷硬的珠体蹭过贺年的手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跑啊。”   顾栖南垂着眼皮,声音沙哑,带着点还没散尽的烟熏感。   “刚才在楼下不是挺威风?怎么到了我这儿,腿软了?”   贺年脸上一热,嘴硬道:“谁腿软?我这是……这鞋不合脚!”   “鞋不合脚,还是心里有鬼?”   顾栖南突然伸手,指尖捏住那顶碍眼的棒球帽帽檐,轻轻往上一掀。   那张让他想了整整三年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也许是刚跑了一通,贺年脸颊微红,那双天生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眼尾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看着既愤怒又可怜。   顾栖南眸色瞬间暗沉下去。   “贺年。”   他喊他的全名,语气危险。   “听说,你在外面到处跟人说我不行?”   贺年喉结不自觉滚了滚,透着几分藏不住的心虚。   “难道不是吗?”   那句“大渣男,让你出去继续祸害别人,人帅心善的我可做不到” 到了嘴边又被他憋了回去。   他咬了咬后槽牙,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输出全靠吼。   “三年前走的时候就说清楚了!一别两宽,互不干涉!我是贺家继承人,你是顾家掌权者,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   顾栖南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   他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空气传导过来,震得贺年耳膜发麻。   “看来这三年,你在国外确实学到了不少新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件东西。   不是那个价值连城的玉如意。   而是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   看起来有些旧了,领口微微泛黄,明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贺年瞳孔地震。   那是他三年前逃跑那天穿的衬衫。   因为走得太急,换衣服的时候随手扔在了顾栖南的床上。   他以为这东西早就被这洁癖狂扔进了垃圾桶,或者烧成了灰。   怎么会在这儿?   还被锁在总裁办公室最重要的抽屉里?   顾栖南单手拎着那件衬衫,指尖在领口处轻轻勾了一下,动作暧昧得令人脸红。   “这衣服上全是你的味道。”   顾栖南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三年,我每晚都要闻着它才能睡着,但没什么味道了。”   变态!   衣冠禽兽!   斯文败类!   贺年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简直无法想象那个画面——高高在上、宛如神祇的顾爷,大半夜拿着前任的一件破衬衫当抱枕。   这哪是深情,这简直是惊悚片。   “还给我!”   贺年伸手就要抢。   “你有病吧顾栖南!一件破衣服你留着干嘛?你要是缺衣服我送你一车!”   顾栖南手一抬,轻松避开他的抢夺。   “想要?”   “废话!”这要是传出去,他贺少的脸往哪搁?   “玉如意可以给你。”顾栖南把衬衫随手搭在椅背上,转身拿起桌那个紫檀木盒子,“但这件衣服,我要留下。”   “不行!都给我!”贺年急了,半个身子都探了过去,“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私人?”   顾栖南眼神一凛,突然伸手扣住贺年的后腰,猛地往怀里一带。   两具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   那股子沉香木的味道瞬间浓郁到了极致,像是要把贺年的肺管子都给腌入味。   “你全身上下哪一处我不清楚?”   顾栖南低下头,凉薄的唇瓣擦过贺年滚烫的耳廓。   “私人物品……年年,你整个人,早就在三年前被打上我的标签了。”   “你……”贺年被这无赖逻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不属于任何……”   话没说完。   顾栖南突然埋首,在他颈侧那处最敏感的皮肤上,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鼻尖冰凉,呼吸灼热。   像是在确认猎物的标记,又像是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珍馐。   贺年浑身一颤,双腿瞬间发软,要不是腰被那只大手死死扣着,他恐怕当场就要滑到桌子底下去。   “还是那个味道。”   顾栖南抬起头,那双素来冷清的眸子里此刻全是红血丝,带着几分病态的痴迷和疯狂。   他在贺年耳边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古老而可怕的诅咒。   “年年,这次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再跑。”   贺年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像个疯子一样看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既恐惧,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感。   完了。   这次是真的掉进狼窝里了。   “那个……”   贺年吞了口唾沫,试图用唯物主义打败这种诡异的气氛。   “顾总,咱们有话好好说……先把玉如意给我行不行?我爷爷七十大寿,要是迟到了,我爸真的会打死我的。”   顾栖南盯着他看了几秒。   就在贺年以为自己会被一口吞掉的时候,男人突然松开了手。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顾栖南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斯文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眼神能吃人的疯子根本不是他。   他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盒,递了过来。   “拿走。”   贺年一愣,有点不敢接。   这就给透了?没有附加条件?不用签卖身契?   “不要?”顾栖南作势要收回。   “要要要!”贺年一把抢过盒子,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   “谢谢顾总!顾总大气!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您办公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第8章 特别招待   紫檀木盒子抱在怀里,那手感沉甸甸的,像是抱着半条命。   贺年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只要跨出这道门,他就算是从这阎王殿里全身而退了。   他转身,手刚搭上门把手。   “咔哒。”   还没用力,身后传来一声打火机合盖的脆响。   “现在出去?”   顾栖南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把贺年的脚钉在地板上。   “这身衣服,这副德行,再加上手里这个盒子。不用等到明天,十分钟后,全北京都会知道贺家小少爷刚回国就衣衫不整地从我办公室出来。”   贺年动作僵住。   顾栖南靠在桌沿,指尖把玩着那个银色金属打火机,没点火,就是一下一下地开合。   “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旧情复燃?贺家少爷夜宿宸曜,事后抱礼潜逃》。”   “你……”   贺年猛地回头,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这人怎么能把这种荤话说得这么道貌岸然?   “你无耻!”   贺年气急败坏,恨不得把手里的木盒子直接砸在那张清冷禁欲的脸上。   “谁跟你旧情复燃?谁跟你私会了?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哦,拿东西。”顾栖南挑眉,视线在他那件短了一截的裤腿上扫过,“穿成这样拿东西,确实别致。”   贺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乞丐装”,再看看那边西装笔挺、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的顾栖南,心态彻底崩了。   这确实没法出去。   外面那个前台、那两个名媛,还有不知道多少双盯着这边的眼睛。   他要是真这么出去,贺家的脸还要不要了?以后他在京圈还怎么混?   “那你让人给我送套衣服上来。”   贺年咬牙切齿,开始使唤人。   “要新的,洗过的,牌子你自己看着办。”   顾栖南没动,甚至没接话。   就在贺年以为这人又要刁难他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并没有等到回应,门被推开。   刚才溜得比兔子还快的林特助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厨师。   餐车上盖着银色的罩子,香味顺着缝隙钻出来,勾得贺年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   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办公室里,这声音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贺年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下了飞机只顾着跑路没吃,这会儿都快中午了,也就是一口仙气吊着。   顾栖南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站直身子,走到休息区的沙发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又是这两个字。   贺年警惕地抱着盒子:“干嘛?”   “吃饭。”   顾栖南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完让人送你回去,衣服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饿。”嘴是必须要硬的。   “咕——”肚子很诚实地拆了台。   贺年:“……”   他黑着脸,磨磨蹭蹭地挪过去,选了个离顾栖南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把紫檀木盒子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架势。   林特助眼观鼻鼻观心,手脚麻利地布菜。   全是精致的小碟子,分量不多,但摆盘考究到了极点。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盅文火慢炖的松茸鸡汤。   最绝的是那盘清炒时蔬。   绿油油的芦笋和荷兰豆,清清爽爽,唯独不见那个橙红色的东西。   贺年愣了一下。   这道菜通常是配胡萝卜片的,为了配色好看。   但他从小最恨胡萝卜,闻到味儿都要皱眉。   “尝尝。”顾栖南把筷子递给他,“特意嘱咐了,没放你不爱吃的东西。”   贺年接过筷子,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更重了。   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顾栖南虽然也惯着他,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大多是保姆在记。   现在分手三年了,这人反而把这种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这哪是吃饭,这分明是鸿门宴。   搞不好这汤里下了药,喝完就把他打包扔到床上去。   “怎么,怕我下毒?”   顾栖南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自己盛了一勺汤喝了。   “放心,我想办你,不需要下药。”   “咳咳咳!”   贺年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的都是荤话!”   顾栖南没理会他的炸毛,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瘦得全是骨头,硌手。”   贺年愤愤地戳着碗里的鱼肉。   硌手?刚才掐他腰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人嫌硌手?   但饭菜确实香。   那股子熟悉的味道一旦进了嘴里,身体的记忆就被唤醒了。   这分明是当年顾家那个私厨老刘的手艺,这味道他在伦敦做梦都想。   吃着吃着,警惕性就稍微降下来那么一点点。   “在伦敦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顾栖南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手里端着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的情绪。   贺年嘴里塞着狮子头,含糊不清地回:“挺好啊。”   “具体说说。”   说什么?说他刚去的时候语言不通被房东坑?说他因为吃不惯西餐半夜在公寓煮泡面馋哭?还是说他为了躲避顾家的眼线,搬了七次家?   那多没面子。   贺年咽下嘴里的肉,把筷子一搁,桃花眼一挑,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架势。   “那是相当精彩。”   他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伦敦那种地方,你知道的,开放,自由。我那公寓就在Soho区旁边,每天晚上派对开到天亮,楼下全是酒吧。”   他斜着眼看顾栖南,故意把声音拔高。   “那些金发碧眼的帅哥,一个个那身材,绝了。”   “我就算什么都不干,光是看着都赏心悦目。还有那边的夜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秒杀北京这一圈……”   越说越顺嘴。   “顾总你是不知道,我这三年过得那是乐不思蜀,早就把你这号……把你这些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贺年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要不是为了老爷子过寿,我才懒得回这破地方。”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点因为美食而升腾起来的温馨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顾栖南放下了手里的银餐具。   “叮”的一声。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雷劈在了贺年头顶。   顾栖南没看他,而是垂眸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语气平淡得有些诡异:“是吗?”   贺年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好像吹大了。   他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又缩回去一半,强撑着说:“当然,而且那是……那是我的人身自由。”   “确实。”   顾栖南站起身。   他很高,站起来的时候那种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他没发火,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袖口的扣子,将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看来是我这三年太克制了。”   他绕过茶几,脚步声沉稳地逼近。   贺年本能地想往后躲,但单人沙发就那么大点地儿,后面就是靠背,退无可退。   “你……你干嘛?”贺年抱着紫檀盒子的手紧了紧,“我警告你啊,这里是公司!你别乱来!”   顾栖南走到他身后,停住。   沉香木的味道从上方压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觉得外面的野花更香?”   低沉的嗓音就在耳边,带着凉意。   贺年还没来得及反驳,一只微凉的大手就覆上了他的后颈。   指腹带着薄茧,在那块脆弱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猛兽在下口前的试探。   “年年。”   顾栖南弯下腰,另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贺年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在伦敦看了多少帅哥,开了多少派对,我都不计较。”   他的手指顺着贺年的后颈慢慢往下滑,最后停在那突出的棘突上,微微用力一按。   贺年浑身一颤,半边身子都酥了。   “但从今天开始,你的眼睛里要是再敢看别人一眼……”   顾栖南贴着他的耳廓,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就让你这辈子都下不了这张沙发。”   “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里。”   贺年:“……” 第9章 宴会(上)各怀心思   周五,老爷子寿宴。   檀山半山的别墅区,今晚亮得晃眼。   从山脚到半山腰,豪车把私家路堵成了车展现场。   贺年站在宴会厅门口被秦女士拉着迎客,手里晃着一杯也没怎么喝的香槟,感觉脸上的肌肉都要笑僵了。   “哎哟,这就是小年吧?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还是咱们贺家风水好,养人。”   “这小模样,放在京圈也是头一份的。”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接手公司?”   贺年一身纯手工的白色意式西装,领口别着那枚从苏富比顺手拍回来的蓝宝石胸针,头发抓得一丝不苟。   他微笑着点头,嘴角的弧度像是拿尺子量过,标准,但没走心。   “三婶好,二舅好,小姑好,大舅妈好......”   “是,刚回。”   “还没定呢,看安排。”   这种车轱辘话,他今晚已经说了不下五十遍。   秦玥一身墨绿色旗袍,挽着贺年的胳膊,在人群里游刃有余。   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压低声音。   “忍着点,把你那少爷脾气收一收。”   贺年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被迎面走来的大伯母堵了个正着。   “小年啊,听说明域在欧洲刚上市?不错不错。”   “对了,你在伦敦这几年,和栖南有联系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贺年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心里那股烦躁劲儿噌噌往上冒。   “大伯母说笑了。”   贺年抿了一口酒,借此掩饰眼底的不耐烦。   “顾总那么忙,我这种闲人哪排得上号。”   “也是。”大伯母掩嘴笑,眼神却还在他身上打转,“不过以前你们俩关系最好,这要是生分了,也是可惜。毕竟顾家现在……”   话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嘈杂的宴会厅像是被人按下了降噪键,说话声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低语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贺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出场自带BGM的效果,整个京圈除了顾栖南,找不出第二个。   他下意识地往秦玥身后缩了缩,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看过去。   顾栖南来了。   男人换了一身深黑色的正装,剪裁极其合体,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修长。   他没系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身后跟着林特助,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礼盒。   看那体积和分量,估计又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玩意儿。   “顾总来了!”   “快,过去打个招呼。”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顾栖南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主桌的老爷子。   他路过的地方,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   贺年屏住呼吸,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人。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然而,墨菲定律诚不欺人。   就在顾栖南经过他这边的时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穿过重重人影,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躲在秦玥身后的贺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顾栖南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举起手中的香槟杯,遥遥对着贺年的方向示意。   那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周围的人精们瞬间捕捉到了这个信号,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贺年,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八卦。   “操。”   贺年低骂一声,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硬着头皮没举杯,假装没看见,扭头对秦玥说了句“我去透口气”,转身就往侧门的花园溜。   这哪是祝寿,这是公开处刑。   花园里冷清不少,晚风吹散了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脂粉味和酒气。   贺年扯了扯领带,长出一口气。   刚摸出手机想给陆安发个定位,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不是咱们贺家的大功臣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声音阴阳怪气,听得人耳朵难受。   贺年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贺明,他大伯家的儿子,比他大两岁,从小就爱跟他较劲,可惜智商和能力都不在一个档次,这几年被老爷子发配到分公司管后勤去了。   贺年收起手机,转身,脸上换了一副慵懒的表情。   “大堂哥啊。”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枚蓝宝石胸针。   “怎么,分公司食堂的饭太养人,把你闲得大晚上不在里面巴结人,跑来这儿吹冷风?”   贺明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晃了晃。   “你也别得意,大家都以为你在伦敦当土皇帝呢,实际上呢?”   他点开一张照片,直接怼到贺年面前。   照片很模糊,偷拍视角。   画面里,贺年穿着卫衣,正费劲地搬着两个纸箱子往公寓楼里走,背景是一条有些老旧的街道。   那是他刚去伦敦,为了躲顾栖南的眼线,特意找的一处偏僻公寓。   “啧啧啧。”贺明一脸幸灾乐祸,“堂堂贺家继承人,在国外落魄成这样?搬家都得亲自动手?听说那片可是贫民窟啊。”   贺年瞥了一眼那照片,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就是你的底牌?”贺年伸手拨开他的手机,“我有手有脚,搬个家怎么了?倒是你,这么关注我的私生活,暗恋我啊?”   “你装什么!”   贺明被戳中痛脚,声音拔高。   “别以为今晚顾栖南看了你一眼你就稳了。”   “谁不知道当初是你死乞白赖缠着人家,后来被玩腻了才跑路的。”   “现在拿着那个玉如意回来装孝顺,钱是顾栖南给的吧?你也就是个靠男人……”   “啪!”   一声脆响。   贺年手里的酒杯没拿稳,“不小心”滑了出去,淡金色的酒液泼了贺明一身。   “哎呀,手滑。”贺年拍了拍手,脸上没什么歉意,“堂哥这张嘴太臭,我帮你洗洗。”   “贺年!你他妈……”   贺明气急败坏地就要冲上来。   “干嘛呢干嘛呢?”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插了进来。   陆安穿着一身骚包的紫红色西装,手里还端着两盘甜点,像个螃蟹一样横着走了过来,直接挡在了贺年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狼狈的贺明,嫌弃地皱起鼻子,夸张地挥了挥手。   “我说这花园里怎么一股味儿呢,原来是贺明哥啊。”   “这酒洒得好啊,这一身阿玛尼还是去年的款吧?正好换新的。”   陆安把一盘提拉米苏塞给贺年,转头冲贺明乐:   “对了,刚才贺爷爷正找你呢,问分公司那个账面亏空是怎么回事。你还有闲心在这儿跟弟弟叙旧?心真大。”   贺明一听“账面亏空”,脸色瞬间煞白。   他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顾不上擦衣服,转身就往宴会厅跑。   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陆安“切”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陆安挖了一勺蛋糕,“这战斗力,连我都懒得喷他。怎么样贺年,没事吧?”   贺年松了口气,把蛋糕接过来:“没事,谢了。”   “咱俩谁跟谁。”   陆安撞了他一下肩膀。   “不过话说回来,顾爷刚才那一出……啧啧,全场都看着呢。你今晚怕是难逃魔爪。”   贺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闭嘴,吃你的蛋糕。” 第10章 宴会(下)鸠占鹊巢   宴会厅里的暖气开得有点足。   老爷子贺震山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满头银发梳得锃亮,正坐在主位上。   他爸贺柏川坐在主位左侧,接着旁边是他妈秦玥的位置。   右边坐着顾栖南。   老爷子那张平时那张不苟言笑、此刻却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一朵花。   逗他笑的人坐在旁边。   顾栖南侧身坐着,那身冷硬的黑色西装在老爷子面前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他微微欠身,正在给老爷子斟茶。   动作行云流水,袖口随着动作稍稍上移,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那串标志性的沉香佛珠。   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老爷子仰头大笑,甚至伸手拍了拍顾栖南的肩膀,眼神慈爱得像是看亲孙子。   贺年心里莫名有点酸。   三年不见,这位置怎么感觉易主了?   “愣着干嘛?”   秦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   “还不赶紧过去,你爷爷刚才还在念叨你。”   贺年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挂上那个标准的营业微笑,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越走近,那股子熟悉的沉香味道就越清晰。   “爷爷。”   贺年走到桌边,声音不大,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笑声戛然而止。   贺震山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了回去,手里转着的两个核桃“咔哒”一停。   他抬眼皮扫了贺年一眼,鼻孔里冷哼一声,没接话。   尴尬。   周围几桌本来还在寒暄的亲戚,这会儿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贺家这出这爷孙大戏。   顾栖南倒是动了。   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贺年。   那双隐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看戏,又像是解围。   “爷爷,”顾栖南开了口,声音低沉温润,“年年给您带了礼物。”   这一声“年年”,叫得那是相当顺口,甚至带着几分只有两人能听懂的亲昵和戏谑。   贺年头皮一麻,差点把手里的盒子扔出去。   但他反应快,赶紧顺杆爬,双手把紫檀木盒递过去。   “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我在伦敦特意给您寻的明代玉如意,您看看喜不喜欢。”   贺震山瞥了一眼那盒子,没动。   “伦敦?”   老爷子板着脸,语气凉飕飕的。   “我还以为你在那当了洋鬼子,连中文都不会说了。三年了,也不知道打个电话,这会儿拿块破石头来糊弄我?”   贺年心里发苦。   他哪是不想打,他是怕一打电话就被定位,被顾栖南抓回来。   “爷爷,我那不是忙着公司上市嘛……”贺年小声辩解。   “忙?”   贺震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当响。   “栖南不忙?人家管着那么大个宸曜集团,人家这三年,哪周没来看我?哪次过节没来陪我下棋?”   贺年愣住。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栖南。   男人坐在那里,八风不动,正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于老爷子的夸奖全盘照收,脸上没半点心虚。   “这三年你不在,我要不是有栖南陪着,这把老骨头早进土了!”   贺震山越说越激动,指着贺年的鼻子。   “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还没有栖南一半懂事!”   全场鸦雀无声。   贺年站在原地。   他知道顾栖南手段高,但没想到这人能把路铺得这么绝。   三年,整整三年,这人竟然一直在替他在贺家尽孝?   这算什么?   赎罪?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地盘?   “爷爷言重了。”   顾栖南放下茶杯,适时地开了口,语气平稳。   “年年在国外那是为了历练,现在的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再说,我把您当亲爷爷,这都是晚辈该做的。”   贺震山脸色缓和了不少,叹了口气,瞪了贺年一眼:“还站着干嘛?等着我请你坐?坐栖南旁边去!多跟人家学学!”   贺年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时候忤逆老爷子就是找死。   他磨磨蹭蹭地拉开顾栖南身边的椅子,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一样坐下。   椅子拉得很开,恨不得隔出一道银河。   刚坐稳,一只修长的手就伸了过来,提起白瓷茶壶,在他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七分满的茶。   “这茶不错,败火。”   顾栖南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贺年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咬着后槽牙:“顾总费心了,我不上火。”   “是吗?”   顾栖南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向后靠,那只带着佛珠的手搭在椅背上,从后面看,就像是把贺年半圈在怀里。   “刚才在花园里,火气不是挺大?”   贺年浑身一僵。   这混蛋果然看见了。   “你监视我?”贺年压低声音,眼里的火苗直往外冒。   顾栖南没理他,只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刚上的红烧肉,放进贺年的碟子里。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万遍,根本没把周围几十双探究的眼睛放在心上。   “吃点肉。”顾栖南淡淡道,“太瘦了。”   贺年:“……”   要不是杀人犯法,这碟子红烧肉现在已经扣在顾栖南那张高定西装的脸上了。   桌上其他长辈见风向不对,赶紧打圆场。   “哎呀,小年刚回来,是得多补补。”   “就是就是,还得是咱们顾总会照顾人。”   大伯母见缝插针地端起酒杯,脸上堆着假笑。   “小年啊,既然回来了,这杯酒你必须得敬栖南。这三年要不是有他帮衬着咱们贺家,哪有今天的风光啊。这可是咱们贺家的大恩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道德绑架再次升级。   这一杯酒如果不敬,那就是不懂事,就是忘恩负义。   贺年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白酒杯,胃里一阵抽搐。   他酒量其实一般,这种高度数的白酒,一杯下去估计就得晕。   但现在骑虎难下。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手背上青筋微凸。   “顾总。”贺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三年,多谢您替我……尽孝。”   最后两个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栖南看着贺年,眉心狠狠一蹙,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他明明还坐在原位,周身的气压却已经低得吓人。   贺年死死攥着那杯足足二两的白酒,指尖泛白,心一横,咬着牙就想仰头灌下去。   下一秒,顾栖南动作极快,抬手稳稳按住了酒杯。   贺年猛地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向他。   顾栖南却没看他,径直转头看向大伯母,语气清淡,却藏着不动声色的维护:“大伯母说笑了,他酒量浅。”   大伯母脸色一僵,勉强笑着打圆场:“不过一杯酒而已,年轻人哪有不能喝的……”   “何况我们两家本就是相互合作,”顾栖南打断她,目光平静却压人,“不必来这些虚礼。”   这话落下,他半点没理会旁人神色,转头看向正在吃菜的老爷子,声音沉了几分:“爷爷,年年刚回来,公寓那边还没收拾好。”   “我在山下有套房子,离得近,今晚让他去我那凑合一宿,顺便……聊聊公司合作的事。”   贺震山正愁怎么缓和这两人的关系,一听这话,立马拍板。   老爷子大手一挥。   “去吧去吧,正好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小年,今晚你就跟栖南回去,别在家里晃悠,看着心烦。”   贺年目瞪口呆。   这是亲爷爷吗?   这分明是把孙子往虎口里送!   “爷爷,我不……”   “怎么?我的话都不听了?”贺震山眉毛一竖。   贺年彻底蔫了。   他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顾栖南一脚。   皮鞋撞在小腿骨上,那是真用了劲的。   顾栖南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在这桌布的遮挡下,极快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贺年的脚踝。   那串冰凉的沉香佛珠,再次贴上了熟悉的皮肤。   如同那个噩梦的重演。   贺年还没来得及惊呼,就感觉那只手顺着脚踝往上,带着警告意味地捏了捏那块软肉。   “听话。”   顾栖南面上依旧和亲戚谈笑风生,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偏过头,薄唇几乎擦过贺年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沉嗓音补了一句。   “不然,我不介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抱上车。” 第11章 深夜的“骚扰”   迈巴赫平稳地滑入半山别墅的车库,引擎声熄灭,世界安静得令人耳鸣。   贺年是被顾栖南拎下车的。   “我自己能走!”   贺年像只炸毛的猫,甩开顾栖南的手,理了理被安全带勒皱的西装领口。   面前这栋别墅,化成灰他都认识。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被顾栖南关了整整一个月,每天除了床上运动就是吃饭睡觉,连窗户缝都被焊死那种。   如今重游故地,腿肚子有点不争气地转筋。   顾栖南没理会他的虚张声势,把手里那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扔进他怀里。   “披着,山里冷。”   “我不……”   “感冒了就喝中药。”顾栖南一边输密码一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贺年:“……”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苦味仿佛已经在舌尖炸开。   他愤愤地把外套裹在身上,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磨磨蹭蹭地跟了进去。   二楼客房。   顾栖南把他扔这就走了,没没收手机,也没锁门,大度得像个假人。   贺年反锁了门,还在门口听了两分钟动静,确定那煞神真的回了主卧,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这分明就是个狼窝。”   他呈大字型躺着,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发呆。   身上那件西装外套有些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顾栖南的衣服,全是那个人的味道,冷冽的沉香混着一点点烟草味,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贺年烦躁地坐起来,一把扯下外套,想扔地上踩两脚泄愤。   手刚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圆滚滚的东西。   嗯?   他疑惑地掏出来。   是一串手钏。   很小巧,只有十二颗珠子,每一颗都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用深褐色的编绳串着。珠子圆润光滑,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沉香木。   和顾栖南手上那串常年勒得他生疼的佛珠,是同一种料子。   “变态。”   贺年骂了一句,手一扬就要往垃圾桶里扔。   手举到半空,停住了。   这玩意儿……看着挺贵的。   这种成色的奇楠沉香,市面上有价无市,一颗珠子都能换辆车。   “扔了可惜。”   贺年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台阶。   “这算精神损失费。明天我就把它卖了,换张回伦敦的头等舱机票。”   他拿着手钏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尺寸刚好。   不大不小,正好卡在他腕骨的位置,衬得那截手腕越发白皙。   “也不怎么样嘛。”   贺年嘟囔着,想摘下来,但这编绳的设计有点巧妙,是个活扣,他越扯越紧,最后死死地卡在了手腕上。   折腾了半天,手腕都勒红了也没解开。   “什么破烂玩意儿!”   贺年气得踹了一脚被子,加上时差和酒精上头,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算了,明天拿剪刀剪。   他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没两分钟就睡死过去。   ……   “叩、叩。”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贺年睡得正沉,梦里正要把顾栖南绑在火箭上发射到外太空,突然被打断,脑子还在混沌中。   他在伦敦住惯了酒店公寓,下意识地以为是room service。   “放门口就行……”   他翻了个身,嘟囔着,声音沙哑黏糊。   敲门声没停。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子非要你开门不可的执着。   “烦死了。”   贺年带着起床气,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的头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怒气冲冲地去开门。   “都说了放门……口……”   门拉开。   走廊昏黄的壁灯下,并没有推着餐车的服务生。   顾栖南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微敞,没了白天那种西装革履的束缚感,整个人显得慵懒而危险。   手里并没有端盘子,而是勾着一个小小的、黄色的东西。   贺年脑子里的瞌睡虫瞬间吓飞了一半。   “顾……顾栖南?”他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一只大手稳稳地抵住了门板。   顾栖南没怎么用力,但那扇门就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大半夜的,你又发什么疯?”   贺年只露出一颗脑袋,警惕地盯着他。   “我警告你,我是客人,我有权……”   “你的东西。”   顾栖南抬起手,指尖那个黄色的东西晃了晃。   是一个海绵宝宝钥匙扣。   呲着两颗大门牙,笑得傻里傻气。   那是贺年挂在那个日默瓦箱子上的,后来箱子丢了,他也忘了这茬。   在这充满沉香冷调和压抑氛围的别墅里,这个海绵宝宝显得格外滑稽和格格不入。   “……”贺年脸上一热,伸手去抢,“还我!”   顾栖南手一缩,贺年抓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一扑。   门开了。   顾栖南顺势挤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落锁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你要干嘛?”   贺年步步后退,直到腿弯撞到了床沿,退无可退。   顾栖南把那个幼稚的钥匙扣随手扔在床头柜上,视线并没有看贺年的脸,而是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左手上。   袖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滑了上去。   那串深褐色的沉香手钏,正明晃晃地戴在他皓白的手腕上。   顾栖南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向前逼近一步,将贺年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嘴上说着不要,”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点沙哑的颗粒感。   “身体倒是很诚实。”   贺年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我那是……那是摘不下了!”   “是吗?”   顾栖南轻笑一声,突然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那只藏在背后的手强行拉到了身前。   “那就别摘了。”   指腹摩挲着那一颗颗温润的珠子,动作暧昧得像是在调情。   “顾栖南你放手!”贺年挣扎着,“我告诉你,我明天就要回伦敦,这种破珠子我要多少有多少……”   “别动。”   顾栖南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那串手钏,而是将贺年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在手钏上方一寸的位置,那片细腻冷白的皮肤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浅白色疤痕。   时间久了,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但在这种暧昧的灯光下,依然刺眼。   贺年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那是三年前。   他在大兴机场为了躲避顾家的保镖,翻越铁丝网时划伤的。   当时流了很多血,他怕被抓回去,连医院都不敢去,只在便利店买了创可贴草草处理,最后留下了这道丑陋的疤。   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顾栖南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抚过,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指腹微凉,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刚才那种调侃和戏谑的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贺年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咬着嘴唇不说话。   良久。   顾栖南低下头,在这个距离,贺年甚至能感觉到他睫毛扫过自己手腕的微痒。   “这三年。”   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听不出是心疼还是责备。   “疼吗?” 第12章 这马场也不是非来不可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半山别墅厚重的窗帘缝隙钻进来,正好刺在贺年脸上。   他翻了个身,浑身骨头像是被拆了重组过,尤其是腰,酸得厉害。   昨晚顾栖南最后虽然没对他做什么实质性的事,但那股子压迫感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趁着天还没亮透,顾栖南还在晨跑,贺年做贼似的溜了。   回到酒店刚补了两个小时觉,手机就开始夺命连环call。   “干嘛?”   贺年闭着眼去摸手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要是没正事,我就把你拉黑。”   “别睡了贺年!”陆安的大嗓门简直能穿透耳膜,“这都几点了?出来玩啊,北郊马场,局都组好了。”   “不去。”贺年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没劲。”   “你确定不来?”陆安在那头怪笑两声,“这局沈星辞也在,听说刚回国。”   贺年猛地睁开眼。   沈星辞。   市立仁济医院,业内青年翘楚,主刀过数例高难度复杂手术主任医师。   他与顾栖南共同的发小,三人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   当年他跑路时,被顾栖南扣下了护照,寸步难行。   是沈星辞帮他办妥了新身份,又悄悄安排了飞往伦敦的私人飞机,将他平安送走。   后来听说沈星辞因为这件事,和顾栖南彻底闹翻,两人从此形同陌路,再无往来。   “他也在?”   “骗你我是狗。”陆安顿了顿,“来不来?”   贺年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   “地址发我。”   去就去吧。   只要不是去宸曜集团,去哪都行。   一个小时后。   北郊马场,VIP休息区。   贺年换了一身白色的骑马装,贴身的剪裁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脚上踩着黑色长筒靴,衬得那双腿笔直修长。   他戴着墨镜,手里拎着马鞭,也没怎么看路,径直往陆安发的包厢号走。   推开玻璃门,几张久违的熟悉面孔便撞进眼帘,其中赫然有沈星辞。   额......还有......顾栖南。   男人穿着一身深黑色的专业马术服,领口严严实实地扣着,禁欲感拉满。   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个打火机。   他身边,还坐着个女人。   苏曼,是圈内炙手可热的一线小花。   “......”   “晦气。”   贺年低骂一声,转身就要走。   “哎!贺年!”陆安眼尖,把牌一扔就冲了过来,死死拽住贺年的胳膊,“来都来了,跑什么?”   “你没说他也在这。”   贺年压低声音,眼刀子直往陆安身上飞。   “我也不知道啊!”陆安一脸无辜,“这马场本来就是顾家的产业,顾爷要来视察,我还能把他轰出去?”   “打人要是不犯法,我真想打死你啊!” 贺年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干脆直接无视了顾栖南,目光猛地转向另一边的人。   “星辞!”   贺年摘了墨镜,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沈星辞闻声抬头,那一瞬间的笑意如沐春风。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还是记忆里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小年。”   沈星辞走过来,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贺年的头发。   “好久不见,长高了,也更帅了。”   贺年在他面前乖顺得像只猫,完全没了在顾栖南面前那副张牙舞爪的劲儿。   沈星辞看着他,眼神专注,“在伦敦这几年过得好吗?怎么感觉瘦了?”   “还好,就是那边的饭太难吃。”贺年随便扯了个理由。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气氛正好。   正拉扯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的贺少吗?”   贺明手里端着红酒,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以前就爱跟贺年不对付的狐朋狗友。   “怎么?”   贺明上下打量了贺年一眼,嗤笑。   “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不知道这骑术有没有长进。别到时候又从马上摔下来,哭着喊着找人抱。”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贺年小时候确实摔过。   那是十岁那年,马受了惊,把他甩了下去。   当时是顾栖南冲过来当肉垫接住了他,结果顾栖南断了根肋骨,他却只擦破点皮。   但因为吓坏了,他趴在顾栖南怀里哭了半小时,这事儿成了他在京圈二代圈子里的黑历史。   贺年摘下墨镜,那双桃花眼冷冷地扫过贺明。   “大堂哥记性真好。不过我看你这两年光长肥肉不长脑子,马要是驮了你,那是算工伤。”   “你!”贺明脸一黑。   “过来。”   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打断了这场小学鸡互啄。   顾栖南没看贺明,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贺年身上。   眼神很淡,却像是一张网,兜头罩了下来。   苏曼也抬起头,视线在贺年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换上了得体的笑。   “这位就是贺少吧?常听顾总提起你。”   贺年心里莫名冒起一股无名火。   神经病啊,阴魂不散,合着他没去找茬,他倒自己凑过来了。   贺年无视,大步走到沈星辞旁边的椅子坐下,长腿一翘:“顾总好雅致啊,今天怎么难得也来马场?”   顾栖南把玩打火机的手指停住,目光落在贺年那被白色马裤包裹的大腿上,眸色暗了暗。   “带苏小姐来看看。”   苏曼脸上的笑意越发甜腻,鼓起勇气想去挽顾栖南的手臂,却被他一个冷淡眼神扫过,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她很快收敛神色,若无其事地笑道:“是啊,我下部戏要拍古装,还有骑马的戏份,特意拜托顾总带我来练练,大家都说他骑术是京圈里顶尖的。”   “贺少要不要一起?人多热闹。”   “不用。”   贺年移开视线,端起沈星辞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水压不住心里的躁意。   “顾总这么忙,还要当私教,我可不敢劳驾。”   “贺总这是怕了?”顾栖南突然开口。   他走上前微微前倾,那股子压迫感瞬间逼近。   “怕我?还是怕骑马?”   贺年手里的杯子一紧,指节泛白。   激将法。   老套,但对他管用。   “笑话。”   贺年冷笑一声,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我在伦敦这几年,马术俱乐部我也没少去。那边的纯血马我都骑得飞起,还能怕这儿的马?”   吹牛不打草稿。   其实他在伦敦连马毛都没摸过。   每天忙着公司上市和躲顾栖南的眼线,哪有闲工夫骑马。   但他贺年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嘴硬,最大的缺点就是受不得激。   “是吗?”   顾栖南眼底划过一丝玩味。   “那正好,今天刚到了几匹新马,性子烈,还没人驯过。贺总既然是高手,不如去试试?”   陆安在旁边拼命给贺年使眼色:别冲动,那是烈马,会死人的!   贺年假装没看见。   这时候要是认怂,刚才吹出去的牛就成了抽回来的巴掌。   “行啊。”   贺年站起身,拎起马鞭在掌心拍了拍,下巴微扬,那副不可一世的骄矜劲儿又上来了。   “试试就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我把顾总的新马骑坏了,不用赔吧?”   顾栖南看着他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想生气,又觉得这只炸毛的小猫有点可爱。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   黑色皮质手套包裹住修长的手指,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听得贺年耳根莫名发热。   “不用赔。”顾栖南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他伸手,替贺年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歪的领口,动作自然。   “只要你能骑稳。”顾栖南低头,声音压得很低。   贺年头皮一麻,一把拍开他的手:“少咒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马厩走去。   沈星辞看着贺年的背影,无奈的转头看向顾栖南。   “他那技术你让他骑烈马?”   顾栖南看着贺年气冲冲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放心。”   他戴好手套,迈步跟了上去。   “我在,他摔不着。” 第13章 嘴硬是要付出代价的   马厩里光线偏暗,混杂着青草和牲口的气味。   贺年那身扎眼的白色骑马装,在一排深棕色的马厩门前,像个移动的光源。   马场经理跟在后面,脑门上全是汗,指着最里头那个单间,声音都发虚。   “贺少,那就是刚从荷兰运回来的‘踏雪’,纯血温血马,就是性子……野了点,还没人上过背。”   贺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马厩里,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不耐烦地用前蹄刨着地,只有四只蹄子是雪白的,像是踩着云。   它肌肉线条流畅,油亮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一双眼睛黑亮又警惕。   光是站在那儿,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就扑面而来。   这哪是马,这是活的跑车,还是带涡轮增压不带刹车片的那种。   贺年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但身后那几道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尤其是苏曼那道,充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跑是不能跑了。   “就它了。”   贺年下巴一扬,马鞭在掌心敲了敲,装得跟个驯马大师一样,迈步就往里走。   他刚靠近,那匹叫“踏雪”的黑马就打了个响鼻,猛地抬起头,眼神不善。   贺年脚步一顿,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贺少,要不还是……”经理想劝。   “用不着。”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栖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那身黑色马术服让他与周围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他没看那匹马,视线落在贺年有些僵硬的背影上。   “让他自己来。”顾栖南淡淡道。   贺年头皮发麻。   这是逼他上梁山。   他咬了咬后槽牙,接过马童递来的缰绳,深吸一口气,一手抓着马鞍,脚往马镫里一踩,使劲往上一翻。   动作不算利索,甚至有点狼狈,但好歹是上去了。   刚坐稳,还没来得及摆个帅气的姿势,身下的“踏雪”就像是被人戳了开关,猛地人立而起!   “啊——!”   贺年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死死抱住马脖子,整个人像片叶子一样挂在马背上,差点被直接掀飞出去。   外面的休息区,隔着巨大的落地窗,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惊险的一幕。   苏曼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陆安“噌”地站起来,脸都白了:“操!这他妈是谋杀!”   沈星辞也皱起了眉,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踏雪”在原地暴躁地转着圈,后腿不断发力,试图把背上这个不速之客甩下去。   贺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死死抓住缰绳这一个念头。   风在耳边呼啸,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吹牛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在他感觉自己手臂的力气快要耗尽,马上就要被甩出去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旁边掠过。   顾栖南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另一匹马,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追上了发疯的“踏雪”。   两匹马几乎是并驾齐驱。   “放开缰绳,抱紧!”   顾栖南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穿透风声,清晰地砸进贺年耳朵里。   贺年哪里还敢不听,下意识地松开缰绳,双手死死环住了马脖子,把脸埋进了马鬃里。   就在他松手的下一秒,顾栖南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他猛地一拉自己的缰绳,在两马交错的瞬间,长腿一蹬,竟直接从自己的马背上翻身而起,稳稳地落在了贺年身后!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充满了惊人的力量感和控制力。   “砰。”   沉重的身体撞上贺年的后背,带来一股令人心安的重量。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大手,闪电般地从贺年腰侧穿过,一把攥住了那根胡乱飞舞的缰绳。   “踏雪”又一次人立而起。   但这次,身后那人力道大得惊人,手臂肌肉绷紧,硬生生将马头往下压。   同时,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两人一马,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贺年整个人被圈在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后背紧紧贴着顾栖南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胸腔的震动。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皮革与冷冽沉香的味道,霸道地将他包裹。   刚才还桀骜不驯的“踏雪”,在顾栖南绝对的力量压制下,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不甘的响鼻。   “还逞能吗?”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后响起,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激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贺年浑身发软,腿心都在打颤,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皮的猫,动弹不得。   “我……”   他想嘴硬,张嘴却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太丢人了。   顾栖南没再为难他,只是揽在他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轻轻一抖缰绳。   “踏雪”不情不愿地迈开了步子,从狂奔变成了平稳的小跑。   “抓紧了,年年。”   顾栖南的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要是再掉下去,我可就不管了。”   贺年咬着嘴唇,没吭声。   他知道这人在说谎。   这人怎么可能不管他。   从十岁那年起,他就知道。   顾栖南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环着他的腰,把他牢牢地固定在身前。   贺年整个人几乎是嵌在对方怀里。   休息区,所有人都看傻了。   尤其是苏曼,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手里的高脚杯都快被她捏碎了。   她本想看贺年出丑,结果却促成了这么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陆安愣了半晌,才瘫回沙发上。   “看见没?我就说吧,这俩人凑一块儿,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咱们就是个背景板。”   马场上。   顾栖南控制着马速,绕着马场慢悠悠地跑着。   贺年僵着身体,不敢乱动,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滚烫的体温正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烧得他后背一片发烫。   “伦敦的马,也这么烈?”顾栖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贺年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这是在嘲笑他刚才吹牛。   “看来还是我教得不好。”   顾栖南叹了口气,揽着他腰的手顺势往上,覆在了他抓着马鞍、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手都抓白了,放松点。”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握着贺年的手,调整了一下姿势。   “腰挺直,别塌着。”   “腿夹紧,感受马的节奏。”   “看前面,别低头。”   顾栖南的声音就像魔咒,贺年竟不自觉地照着他的指令调整着姿势。   渐渐地,他好像真的找到了那么一点点感觉。   “对,就是这样。”顾栖南低笑一声,奖励似的在他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一闪而过,却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贺年全身。   “顾栖南你别动手动脚!”贺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羞又恼。   “我教你骑马,不算动手动脚。”顾栖南语气坦然,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还是说,你更喜欢我动别的地方?”   贺年彻底闭嘴了。   他怕再说下去,这人能当着整个马场的面,说出更不要脸的话来。   一圈,两圈。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幅缱绻的画。   直到跑回马厩,顾栖南才勒停了马。   他先翻身下马,然后站在下面,对着还僵在马背上的贺年伸出手。   “下来。”   贺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下。   “我自己能行。”   他想学着顾栖南刚才的样子帅气地跳下来,结果腿早就麻了,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下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他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顾栖南稳稳地接住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让他安安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贺年心脏狂跳,脸颊红得像要烧起来。   “你看,”   顾栖南看着他,眸色深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还是摔了。”   “我抱住了。” 第14章 承认你需要我,很难?   回到VIP休息区。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深处,抓起桌上的冰水灌了半杯。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稍微缓解了些许心慌。   刚才那一抱,那一骑,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却像是把他这辈子的脸都在京圈这帮人面前丢尽了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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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贺年整个人被圈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红透的耳尖。   顾栖南的手正握着他的手抓着缰绳,两人的姿势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这要是发到圈子群里,咱们贺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贺明笑得猖狂,“标题我都想好了——《惊!贺家继承人马场投怀送抱,顾总英雄救美坐怀不乱》。”   “贺明!”   贺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羞耻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那个手机。   “删了!”   “哎,急什么?”贺明手一缩,躲过贺年的抢夺,一脸挑衅,“敢做不敢当啊?我又没说错,你本来就是……”   话没说完。   顾栖南站了起来。   他比贺明身形也更高大。   此刻往那儿一站,那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倾泻而出,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几分。   顾栖南没看贺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眸子,冷冷地落在贺明身上。   没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贺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彻底消失。   那种被某种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恐惧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让他拿着手机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顾……顾总……”贺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   顾栖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理了理自己有些褶皱的袖口。   “贺明,分公司那边的账,我让人查了一半。”   轻飘飘的一句话。   贺明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角就下来了。   顾栖南掀起眼皮,视线扫过那个手机。   “我这人不喜欢拍照,尤其是这种没经过同意的。”   “删!我马上删!”   贺明手忙脚乱地操作手机,手指抖得差点拿不稳。   三秒钟后,他把手机屏幕亮给顾栖南看,一脸讨好:“删了,彻底删了,云端都清空了!”   顾栖南没再看他一眼,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滚。”   贺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溜了,连那个跟他一起来的狐朋狗友都没顾上。   休息区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这份安静比刚才更让人窒息。   贺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顾栖南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又是这样。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只要有顾栖南在,他好像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收拾烂摊子的人。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挫败,更让他感到一种无法摆脱的恐慌。   “我去个洗手间。”   贺年丢下一句话,看都没看众人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背影怎么看怎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贺年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狠狠泼在脸上。   冷水刺激着神经,终于让他滚烫的脸颊稍微降了温。   他撑着大理石台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尾泛红、满脸水珠的自己。   “贺年啊贺年,你在伦敦那股子狂劲儿哪去了?”他低声骂自己,“怎么一见他就怂成这副德行?”   他扯过旁边的擦手纸,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准备出去。   刚一转身。   “咔哒。”   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又迅速反锁。   顾栖南站在门口。   洗手间的灯光偏冷,打在他那身黑色的马术服上,显得整个人更加挺拔清冷。   他看着贺年,一步步走过来,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年下意识往后退,腰直接抵上了洗手台的大理石边缘。   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骑马装传过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你……你进来干嘛?”贺年有些色厉内荏,“这是男厕所!”   “我知道。”顾栖南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我跟你一个性别。”   “……”贺年被噎了一下。   “我要出去了,让开。”   他想从侧面挤过去。   顾栖南一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个熟悉的、充满侵略性的姿势,再次将他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跑什么?”   顾栖南低下头,目光紧紧锁着他的眼睛。   “刚才在马背上,怕不怕?”   贺年别过头,不想看他:“不怕。”   “撒谎。”顾栖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刚才抓我抓得那么紧,勒得我都疼。”   “那是意外!”贺年嘴硬,“那是马发疯,换谁谁不抓?再说了,我那是为了保持平衡!”   顾栖南轻笑一声,突然抬手,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贺年的眼尾。   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用冷水冲洗后留下的红痕,看着既可怜又诱人。   “既然是平衡,那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顾栖南指尖用了点力,按了一下那处红晕。   “被吓哭的?”   贺年一把拍开他的手:“你有病吧!那是水!我刚才洗脸进眼睛里了!”   顾栖南没生气,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的手掌干燥温热,掌心还有常年握缰绳留下的薄茧。   “贺年。”   顾栖南突然喊他的全名。   语气没那么强势了,反而多了一丝极其少见的柔软。   “承认你需要我,就这么难?”   贺年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他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得如同深海般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让他根本无法招架的深情和执着。   “三年前你需要我,现在你也需要我。”   顾栖南往前逼近了一寸,鼻尖几乎碰到他的。   “只要你在我身边,没人敢动你。”   贺年咬着嘴唇,眼眶莫名其妙地又有点发热。   “谁……谁稀罕。”贺年声音有点哑,尾音发颤,“我自己也能搞定。”   顾栖南低笑,突然凑到他耳边。   “搞定怎么从马上摔下来?还是搞定怎么在床上哭?”   “顾栖南!”   刚才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贺年气得想咬人。   顾栖南却心情大好,他松开撑在台面上的手,替贺年理了理有些乱的领口。   “行了,不逗你了。”   他退开半步,恢复了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收拾一下出来,带你去吃饭。” 第15章 跑路虽然可耻,但有用   顾栖南这人,病情稳定,建议放弃治疗。   这是贺年坐在回酒店的车上,脑子里循环播放的唯一念头,甚至想给他挂个精神科的急诊号。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拉成了一条条光怪陆离的线,像极了他此刻乱成麻线团的人生。   贺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指腹粗糙的触感,像被某种顶级掠食者叼住后颈皮试探了一番。   以及那句贴着耳朵说出来的、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带你去吃饭”。   吃个屁。   再吃下去,他连骨头渣子都要被那老狐狸嚼碎了咽下去,怕是到时候只能在消化道里忏悔。   车刚在酒店门口停稳,贺年几乎是瞬移下车的,连房间都没回。   他站在路边,北京深秋的妖风跟后妈的手似的,把他那件单薄的骑马装吹了个透心凉,冻得他直哆嗦,跟个帕金森患者似的。   好不容易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最近一班飞伦敦的航班。   不管头等舱还是经济舱,哪怕是挂票,只要能飞出这片被沉香木味儿腌入味的土地就行。   润!必须润!连夜扛着火车跑!   运气不错,凌晨两点有一班法航,转机巴黎。   “买了。”   贺年手指一点,支付成功。   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出票成功”。   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紧接着就是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去他的爷爷大寿。   去他的顾家恩情。   去他的马场惊魂。   只要我跑得够快,寂寞就追不上我,顾栖南也别想追上。   小爷我不伺候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大兴机场。   坐在后座上,他才想起还没跟人道别。   秦女士那边是肯定不能说的,那就是顾栖南的毒唯粉头,说了等于自首,绝对会被扣下。   陆安那个大嘴巴也不能说,这货要是喝多了嘴一瓢,就是个人形漏勺,顾栖南能直接动用钞能力把飞机给截停。   想了想,他点开沈星辞的对话框。   毕竟是“反顾栖南联盟”的战友,稍微交代一下算是最后的良心。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最后敲下一行字。   【星辞,公司有点急事,我先回伦敦了,这次太匆忙没好好聚,下次我做东,请你吃顿好的。勿念。】   发送。   看着那个小圆圈转了两圈变成发送成功,贺年把手机直接关机,拔出SIM卡,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消失是成年人最高的礼仪,也是保命的秘籍。   北京,再见。   顾栖南,最好不见。   ……   十几个小时后,伦敦。   熟悉的阴雨天,天幕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罩在头顶,看着就让人emo。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味,又湿又冷,却让贺年觉得无比亲切——这是自由的味道。   推开公寓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天没住人,屋子里显出几分萧条。   地暖早就关了,冷得像冰窖。   他在玄关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呼——”   贺年把自己摔进那个巨大的懒人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尸体暖暖的”状态。   终于跑出来了。   没有顾栖南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没有那个让人窒息的沉香味道,没有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和威胁。   这里只有他自己。   这就是朕打下的江山(虽然是租的)。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应该开香槟庆祝,应该立刻打电话叫上一群狐朋狗友来家里开趴体,把音乐开到最大,震得楼下那对古板的英国夫妇上来敲门投诉。   可他只是躺着,一动不想动。   周围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耳朵里甚至出现了幻听,好像那个低沉磁性的低音炮还在耳边自带环绕立体声念叨。   “腰挺直”、“多吃点肉”、“跑什么”。   “这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或者是某种新型电子病毒?”   贺年抓起抱枕盖在脸上,闷声骂了一句,甚至想给自己两巴掌清醒一下。   肯定是最近被顾栖南那个变态折磨得神经衰弱了,才会觉得这难得的清静有点不自在。   他翻身坐起,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男人只会影响拔刀的速度,搞钱才是硬道理。   既然回来了,那就得干点正事。   毕竟他在秦女士和老爷子面前把牛皮都吹破了天,说这边的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分分钟几个亿上下。   要是做不出点成绩,以后回国还得被那帮亲戚戳脊梁骨,那他贺少的脸往哪搁?   贺年从地毯上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进去胃里一激灵。   “开工。”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第16章 贺总大杀四方,老外集体破防   次日清晨,明域集团伦敦分公司。   位于金融城的高层写字楼,落地窗外能俯瞰整个伦敦灰蓝色的天际线。   贺年换了一身深黑色的高定西装,剪裁利落,衬衫领口的黑曜石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透着股禁欲的冷感。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精致却又带着几分凌厉的脸。   虽然眼底还有点倒时差留下的青黑,但往那张真皮椅上一坐,气场全开。   “贺总,季度财报。”   特助唐琳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进来,每一步都走出了“伴君如伴虎”的小心翼翼。   她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国女人,长发盘在脑后,妆容精致干练。   三年前贺年刚来伦敦接手这摊烂摊子时招的她,看中的就是她那份不多嘴、有眼力见、办事稳的分寸感。   唐琳把厚厚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却又不失力度。   她偷偷打量了一眼自家老板。   这次回国不过三天就跑回来了,脸色比走之前还臭,眼底的乌青都要挂到下巴上了,看着不像是回去过寿,倒像是回去渡劫。   “放这。”   贺年手里转着钢笔,眼皮都没掀。   唐琳没撤,硬着头皮递上那个烫手的蓝色文件夹。   “另外,德国Meyer那边发邮件了,关于新能源二轮融资,他们想重新谈。”   钢笔在指尖骤停。   “重新谈?”   贺年抬眸,桃花眼里没笑意,全是嘲讽。   “合同草案过了三轮,现在跟我玩‘既要又要’?”   “Meyer那边的意思是,觉得我们的核心技术估值偏高,而且……”   唐琳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们暗示,明域集团虽然在国内根基深厚,但在欧洲市场,您毕竟……太年轻。”   “呵。”   贺年气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修长的双腿交叠,那种纨绔子弟的混不吝劲儿和商人的精明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嫌我年轻?”贺年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行啊,那就让他们看看年轻人的手段。”   “告诉他们,明天上午十点,开会。”   贺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如蚂蚁般忙碌的车流,声音里透着股狠劲。   “既然他们不想谈估值,那就谈违约金。”   "之前的保密协议里我埋了坑,他们只要敢这时候撤资或者压价,我就让他们在欧洲的新能源市场连口汤都喝不上。”   唐琳眼睛一亮,甚至有点想给老板鼓掌。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唐琳抱着文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细微嗡鸣声。   贺年维持着那个站在窗前的姿势,看着玻璃倒影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要是换了以前,要是顾栖南在……   这种时候,那个人大概会站在他身后,帮他整理好领带,然后用那种低沉得让人耳朵怀孕的声音说一句。   “做得不错,我的年年长大了。”   “操。”   贺年低骂一声。   神经病啊,怎么又想他?   这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还是这几天被虐习惯了,一旦没人虐他反而皮痒?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把那颗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黑曜石纽扣解开。   回桌边拿起手机。   屏幕黑着。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轰炸。   顾栖南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   按照那个变态的掌控欲,发现他跑路了,不应该立马把他的电话打爆,或者直接动用私人飞机追过来把他抓回去关小黑屋吗?   这剧本不对啊。   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贺年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还是空的。   往下翻,陆安那货倒是发了几十条语音,全是鬼哭狼嚎。   【贺年,不是,你真跑了?!】   【你也太不讲义气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是非之地!】   【顾爷那脸色黑得能滴墨,刚才在马场把那匹“踏雪”跑废了都!】   ......   贺年听得脑仁疼,直接把陆安设为消息免打扰。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点开了顾栖南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   只有一条横线。   把他屏蔽了?还是删了?   不对,这号是昨天在马场刚加回来的。   贺年心里莫名冒起一股火。   这算什么?   欲擒故纵?   “行,顾栖南,你清高,你了不起。”贺年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小爷我不伺候了!”   搞事业。   只有钱不会背叛自己,只有合同白纸黑字最踏实。   这一整天,贺年化悲愤为工作动力,把整个伦敦分公司的高管折腾得够呛。   从市场部到研发部,挨个被他叫进去开会。   原本以为老板这次回来是度假的,没想到是回来当阎王的。   “这个方案谁做的?脑子忘家里了?这种数据你也敢往上报?”   “重做,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效率?我是花钱请你们来养老的?”   会议室里,贺年坐在主位上,把文件夹摔得啪啪响。   底下那群平时自视甚高的外国高管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谁能想到这个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的东方男人,发起火来气场这么吓人。   那种压迫感,那种挑剔到极致的完美主义……   唐琳站在角落里,看着发飙的贺年,心里默默感叹。   这风格,怎么越来越像那位传说中的顾总了?   这就是所谓的……夫妻相?   ……   晚上十点。   伦敦开始下起了大雾。   贺年终于放过了那群可怜的高管,结束了一天的加班。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写字楼。   肚子早就饿过劲了,胃里隐隐作痛。   这几年在国外,只要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把胃早就折腾坏了。   他想起在宸曜集团那顿早饭,那碗热腾腾的松茸鸡汤,还有顾栖南那句“瘦得全是骨头,硌手”。   “真矫情。”   贺年裹紧了大衣,试图把那个身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拦了辆黑色出租车。   “去唐人街。”   既然回了伦敦,怎么也得去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深夜的唐人街依旧灯火通明,红灯笼在雾气里摇曳,透着股异乡的温暖。   贺年走进那家常去的的粤菜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香港人,跟贺年很熟。   “哎哟,贺少回来啦?”老板热情地迎上来,“还是老位置?老三样?”   “嗯,再加一盅热汤。”   贺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模糊的雨雾。   “好嘞!”   等菜的间隙,手机震动了一下。   贺年心里莫名一跳,飞快地拿起手机。   不是顾栖南。   是沈星辞。   【星辞:刚下手术,才看到消息。】   【星辞:回去了也好,北京这边确实太乱。】   【星辞: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糊弄。】   几句平淡的叮嘱,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交流方式。   哪像顾栖南那个神经病,不是威胁就是恐吓,要么就是不说人话。   贺年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指尖敲下回复:   【H:好的,不必挂念。】   消息几乎是秒回过来的。   【星辞:下个月要去伦敦出个学术指导的差,到时候找你聚聚,你现在住哪儿?】   贺年想都没想,直接甩了个定位过去:   【H:(位置)】   【H:对了,别跟我妈说,我想清静几天。】   等了约莫半分钟,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贺年撇撇嘴,心里嘀咕着估计是忙着呢,随手关了手机屏幕,端起碗埋头吃饭。 第17章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HelloKitty   伦敦金融城,明域分公司大会议室。   这里的隔音做得太好,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贺年坐在主位的大班椅上,坐姿并不端正,甚至有点散漫。   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在他修长的指尖飞快旋转,划出一道道残影。   “啪。”   钢笔突然停下,笔帽磕在红木桌面上,声音清脆刺耳。   唐琳站在一旁,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脊。   她偷偷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二十。   距离约定好的会议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分钟。   对于把“守时”刻进骨子里的德国人来说,这迟到简直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更何况,今天要谈的是融资,是Meyer公司主动找上门求合作。   “贺总,要不我再打个电话催催?”唐琳小心翼翼地问。   贺年没说话,只是把钢笔往桌上一扔。   那张让无数人艳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没睡醒的青黑让他看起来阴郁得可怕。   他现在心情很差。   非常差。   一半是因为昨晚为了做那份该死的数据分析熬到了凌晨三点,另一半是因为……那个死一般沉寂的手机。   “不用。”   贺年冷冷开口,声音有些哑。   “再等五分钟,如果不来,就让保安锁门。”   话音刚落,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推开。   一群西装革履的白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金发有些稀疏,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正是Meyer的首席谈判官,汉斯。   这人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属于老牌资本傲慢的笑容,丝毫没有迟到的歉意。   “Oh,sorry。”   汉斯摊开手,用那种并不标准的英语混杂着蹩脚的中文说道。   “伦敦的交通,真是让人头疼。就像我们今天的谈判一样,充满了……不可预知性。”   他拉开椅子坐下,甚至没看贺年一眼,直接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贺年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腹部,下巴微扬,看着这群人表演。   汉斯也没废话,翻开文件,语气轻飘飘的:“贺先生,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经过昨晚董事会的重新评估,我们认为明域目前在欧洲市场的根基……太浅。”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所以,第二轮融资的估值,我们需要下调20%。”   “另外,为了控制风险,我们需要签署一份对赌协议。”   “如果在明年Q1之前,你们的市场占有率达不到5%,Meyer有权以原始股价格回购。”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唐琳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   降估值20%,还签对赌?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是把明域当成了一块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汉斯看着贺年,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在他看来,这个年轻漂亮的东方男人不过是个靠家里砸钱出来的富二代,面对这种强硬的条款,只会慌乱,最后不得不妥协。   毕竟,现在的年轻人都急着拿钱做数据,好回去跟长辈交差。   “说完了?”   贺年突然开口。   他没发火,也没拍桌子,反而在笑。   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却没半点温度,像是结了一层霜。   汉斯一愣:“贺先生,这是目前最合理的……”   汉斯先生,省省这些废话吧。   一口纯正、流利且带着柏林口音的德语,从贺年嘴里蹦出来,直接打断了汉斯的滔滔不绝。   汉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身后的团队也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个花瓶的小老板,德语竟然这么好。   贺年坐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那副纨绔子弟的散漫劲儿。   他那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此刻显得格外凌厉,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你说我也算是老朋友,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人最讨厌两件事。”   贺年手里捏着那份刚才汉斯扔过来的所谓“新合同”,指尖稍微用力,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第一,迟到。第二,被人当傻子。”   “你刚才提到的风险评估模型,用的是三年前的旧数据。”   “如果你的团队连最新的欧盟新能源补贴政策都没搞清楚,我建议你先把那几个做市调的蠢货开了,而不是来这里教我怎么做生意。”   汉斯脸色有些难看:“贺先生,生意不是这么谈的,我们带着诚意……”   “诚意?”   贺年冷笑一声,那是真的不屑。   他偏头看了一眼唐琳。   唐琳立刻会意,手脚麻利地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PPT投影到大屏幕上。   那是贺年昨晚熬通宵的成果。   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红线绿线交错,全是针对Meyer在欧洲市场近年来的颓势分析。   贺年站起身,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激光笔,红点精准地落在屏幕上一条不断下滑的曲线上。   “这是Meyer去年在德语区的电动车销量,同比下降15%。而这一条……”   红点移到另一条昂扬向上的曲线上。   “是明域的核心电池技术在北欧寒冷环境下的实测数据,续航衰减率比你们现有的技术低了整整30%。”   贺年转过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那股子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汉斯。   “汉斯先生,搞清楚状况。”   “现在不是我求着要你们的钱,是你们这艘快要沉的老船,急需我手里的技术来续命。”   “想压价?还想对赌?”   贺年嗤笑一声,把手里的激光笔往桌上一扔。   “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百达翡丽。   “第一,按原定估值签约,条款一个字都不能改。”   “第二,拿着你的文件出门左转,去楼下咖啡厅找那种还在拿PPT造车的初创公司,他们可能会跪着舔你的皮鞋。”   “你……”汉斯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他猛地站起来,“贺先生,你这是在拒绝Meyer的友谊!你太狂妄了!”   “我就是狂,怎么了?”   贺年下巴微抬,眼底满是桀骜。   “我有技术,有市场,我有狂的资本。倒是你,汉斯先生,如果今天谈崩了,我想知道你怎么跟你的董事会解释,为什么会错失这一轮技术革新的入场券。”   “五分钟。”   贺年竖起五根手指,然后一根根收回,最后只剩下一根食指指着大门。   “五分钟后,如果不签字,送客。”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群德国人一眼,转身走到落地窗前,留给他们一个冷漠的背影。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汉斯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套用来对付职场新人的施压手段,踢到了铁板。   德国人的团队开始窃窃私语,争论声越来越大。   唐琳站在角落,看着自家老板那个挺拔的背影,激动得手心都在出汗。   太帅了。   这才是明域集团未来的掌舵人该有的样子。   三分钟后。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汉斯颓然坐回椅子上,咬着牙,在那份原定的合同上签下了名字。 第18章 暴风雨前的死寂   “合作愉快。”   贺年坐在大班椅上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凉薄。   汉斯冷哼一声,带着那一帮垂头丧气的德国高管,风卷残云般撤出了会议室。   大门合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紧绷的弦彻底松了。   “贺总!成了!”   唐琳甚至忘了要注意表情管理,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劈叉。   “百分之五的对赌没签!估值也没降!这可是咱们今年最大的单子!”   周围几个核心骨干也忍不住鼓起掌来,看着贺年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近乎崇拜的狂热。   唐琳动作麻利,从柜子里那瓶醒好的香槟倒了一杯,递到贺年面前。   “贺总,庆祝一下?”   贺年看着那杯不断冒着气泡的金色液体,胃里却一阵翻涌。   他接过酒杯,没喝,只放在鼻尖闻了闻。   “别急着庆祝。”   贺年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玻璃撞击红木,发出一声闷响。   刚才还热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贺年站起身,单手插兜,视线在长桌旁剩下的几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停留在末尾两个正在低头擦汗的白人高管身上。   这两人是分公司的老油条,刚才汉斯压价的时候,他俩不仅不帮腔,还在那眉来眼去地暗示自己人让步。   “翰林。”贺年点了名。   那两人一激灵,赶紧抬头赔笑:“贺、贺总,这单子签得漂亮……”   “收拾东西。”   贺年打断了他们的马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你们的工位清空。”   “什……什么?”翰林脸上的笑僵住了,“贺总,我们在公司干了五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   “功劳?”贺年嗤笑一声,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透着股狠劲,“把公司的底价透给竞品,这也算功劳?”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   “不想让我把证据交给商业罪案调查科,就现在,立刻,滚。”   贺年手指点了点大门的方向。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看出了这位年轻老板眼里的杀气,屁都没敢放一个,灰溜溜地走了。   “行了,其他人散会,唐琳把合同归档。”   送走那群灰溜溜的德国人,贺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大获全胜的快感。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所有的光环和强势都隔绝在外。   那种在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把他淹没。   贺年走到沙发边,整个人瘫了进去。   他粗暴地扯松领带,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突出的锁骨。   胃里空荡荡的,有点疼。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黑着。   贺年解锁手机,点开微信刷新了一下界面,又退出去看了眼通话记录 ——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提示。   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新动静。   从他那天连夜跑路到现在,顾栖南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电话轰炸,没有满世界抓人,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   反常得让贺年心里发毛。   如果是以前,他敢这么跑,顾栖南早就把地球翻个底朝天把他揪出来了。   可现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暴风雨更让人不安。   难道真生气了?   还是……真的打算放手了?   “放手就放手,谁稀罕。”   贺年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打开电脑准备工作。   五分钟后。   文档上的光标还在第一行闪烁。   贺年盯着那个光标,脑子里全是顾栖南那晚在马场给他系扣子的手,还有那句贴着耳朵说的“我在,摔不着”。   “操。”   贺年低骂一声,抓起手机,点开了一个名叫“伦敦第一帅”的小号。   这个号是他专门用来潜水的,关注列表里全是些搞笑博主,没人知道皮下是谁。   他手指有些发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林述”——顾栖南的特助。   顾栖南本人不玩社交软件,想窥探敌情,只能从他身边人下手。   林特助虽然也不怎么发,但偶尔会发点那种岁月静好的风景照,用来维持人设。   点开主页。   最新一条动态是两小时前。   一张从高层落地窗拍出去的北京夜景,配文:【加班,北京的夜色很美。】   照片角落里,隐约露出一只端着咖啡杯的手,袖扣精致,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褐色的沉香珠子。   那是顾栖南的手。   还在加班?还在喝咖啡?   看这架势,不仅没生气,反而过得挺滋润?   贺年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顾栖南的手边放着一份文件,文件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黄色的,有点眼熟。   那个海绵宝宝钥匙扣?   贺年瞳孔地震。   这变态居然把那傻了吧唧的钥匙扣带到公司去了?还放在办公桌上?   等等。   评论区里好像有人回复。   【宸曜打工人:林助,咱们顾爷这几天心情怎么样?我有个报表想送进去签字,怕死。】   林述回复:【(微笑表情)顾总心情很平稳,这几天都在专心工作,你可以放心送。】   心情平稳。   专心工作。   这八个字像八记重锤,把贺年那点该死的、隐秘的自作多情砸得粉碎。   合着他在这边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像个神经病一样脑补了一百种被抓回去的惨状,人家顾栖南根本没当回事?   所谓的“非你不可”,所谓的“离不开”,原来只要不见面,也就那么回事?   贺年心里莫名拱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行,真行。”   贺年冷笑一声,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直接把林特助拉黑。   既然你顾栖南能做到心如止水,那我贺年凭什么要在这儿患得患失?   搞钱。   这世界上只有钱不会背叛自己,只有事业不会让他显得像个笑话。   贺年猛地把手机关机,扔进抽屉最深处,甚至还上了锁。   “唐琳!”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唐琳推门进来,被老板这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色吓了一跳:“贺、贺总?”   “通知研发部,半小时后开会。”   贺年松了松领带,那种被激怒后的狠劲儿全上来了。   “关于下一代电池技术的研发方向,我觉得之前的方案太保守了,全部推翻重做。”   “啊?”唐琳傻了,“可是之前不是已经定稿……”   “我说重做。”贺年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有问题?”   “没、没问题!”唐琳赶紧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门关上。   贺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   忙起来就好了。   只要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就不会去想那个混蛋,也不会去在意那种被遗弃的失落感。   窗外,伦敦的雾又起来了,灰蒙蒙地压在城市上空。 第19章 天上掉下个大馅饼   一周后。   贺年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面前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意向书,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唐琳。”   贺年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哑,那是熬夜之后特有的颗粒感。   “你确定这玩意儿是正经商业合同,不是哪家慈善机构发错了邮件,或者是……新型的缅北诈骗剧本?”   唐琳站在办公桌对面,脸上那种职业化的淡定也有点挂不住,嘴角抽搐了两下。   “贺总,我也怀疑过,不管是公章、税务登记号还是银行资信证明,我都让法务核了三遍。”   贺年把那份文件拎起来,那眼神嫌弃得像是在拎一条死鱼。   封面上烫金的大字晃得人眼晕——【新加坡曜眼实业控股有限公司】。   “曜眼。”   贺年嘴里嚼着这两个字,舌尖顶了顶上颚。   这名字起得怪,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谁在他脑子里的那根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但具体在哪听过,他又实在想不起来。   翻开第二页,条款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   “全资注入三千万英镑,用于明域二期电池研发线的扩建。不参与经营管理,不派驻董事,只要……5%的股权?”   “啪!”   贺年合上文件夹,随手往桌上一扔。   “这哪是投资,这是观音菩萨下凡普度众生来了。”   “三千万换5%,就算我这电池能造出花来,也没这么高的溢价。”   “这老板是脑子进水了,还是钱多得没处烧,拿来咱们这儿搞扶贫?”   唐琳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补充。   “对方的代表说,他们老板非常欣赏您的……个人才华,认为明域的未来不可限量,这就是个单纯的财务投资,想跟您交个朋友。”   “交朋友?”   贺年冷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长腿搭在办公桌边缘,姿态狂妄。   “那我这朋友可真值钱。”   他在京圈混了这么多年,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了。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要么里面包着钩子,要么底下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坑。   “查。”   贺年收回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动用我在伦敦所有的关系网,把这家‘曜眼实业’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扒出来。”   “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不图回报的活雷锋。”   ……   三天后。   一份厚厚的尽职调查报告摆在了贺年面前。   结果干净得令人发指。   这家公司注册在新加坡,成立于两年前,资金流极其庞大且来源合法,近期在欧洲市场上动作频频,投了好几家高科技初创企业,风格正如其名,眼光毒辣,出手阔绰。   至于那个神秘的法人代表,是个叫“Sean”的英国人,背景履历漂亮得像是个AI生成的精英模板,跟国内没有任何交集。   “这就……没了?”贺年翻到最后一页,有点不敢相信。   “没了。”唐琳也有点懵,“贺总,看来真的是我们运气好,撞上了个不差钱又不懂行的金主?”   贺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运气好?   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都花在投胎上了,除此之外,无论是感情还是事业,基本都是地狱模式。   “开会。”贺年抓起那份报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把技术部和财务部那帮人都叫来。”   会议室里,气氛热烈得像是菜市场。   技术部的老大约翰是个谢顶的德国人,看着那个数字,眼睛都在放绿光,唾沫星子喷得满桌都是。   “贺!这是上帝的恩赐!有了这笔钱,我们的低温超导技术就能提前两年落地!到时候别说那个汉斯,就连特斯拉都要看我们的脸色!”   财务总监冷哼一声,手里转着计算器。   “约翰,你那是搞技术的脑子,不懂资本的险恶。”   “这种不求回报的资金注入,一旦后续出现违约条款,或者隐含对赌,公司甚至可能直接易主!我看这就是个杀猪盘!”   “杀猪盘?谁家杀猪盘拿三千万英镑当诱饵?那这头猪也太金贵了!”   “万一呢?万一涉及洗钱呢?”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拍桌子瞪眼,就差没当场打起来。   贺年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没吭声。   他听着耳边嗡嗡的争吵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风险肯定有。   但明域现在的处境,确实尴尬。   虽然前几天刚用技术碾压了Meyer,拿下了一笔订单,但那点钱对于庞大的研发投入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如果想要真正摆脱家族的阴影,摆脱顾家在背后的“帮衬”,他就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大做强。   这是一个赌局。   赢了,他在伦敦彻底站稳脚跟,回去能挺直腰杆做人。   输了……大不了回家继承家产,顺便被顾栖南嘲笑一辈子。   想到顾栖南,贺年心里莫名拱起一股火。   那人已经整整快两周没动静了。   朋友圈没更新,微信没消息,整个人像是死了一样。   “行了。”   贺年突然出声,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桌上。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贺年站起身,单手插兜,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份意向书上。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笑。   “既然有人赶着送钱,咱们没理由往外推,只要合同法务那边能把所有漏洞堵死,管他是洗钱还是杀猪,钱进了咱们口袋,那就是咱们的。”   “可是贺总……”财务总监还想说什么。   “出了事我担着。”贺年打断他,“我是法人,要坐牢也是我去。”   散会后,贺年回到办公室,让唐琳联系那边。   电话接通得很快。   那边是个操着一口标准伦敦腔的中年男人,态度谦卑得简直像是海底捞的服务员。   “贺先生,久仰大名。”   “我们老板对您的魄力和眼光非常钦佩,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促成这次合作。”   “你们老板?”   贺年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问。   “既然这么欣赏我,怎么不亲自聊聊?藏头露尾的,很难让人相信诚意啊。”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后传来一阵温和的笑声。   “贺先生说笑了。”   “老板最近在……修身养性,不方便处理俗务。”   “他说,只要您开心,这点钱不算什么,明域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   贺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差点把手机扔了。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那些榜一大哥给女主播刷火箭时的台词?   “行吧。”   贺年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公事公办。   “合同我们会重新拟定细节,发给你们法务审核,如果没问题,下周一签约。”   “没问题,一切听您的安排。”   挂了电话,贺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钱是真的。   有了这三千万,他就能大展拳脚,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闭嘴。   ……   同一时间。   北京,深夜十一点。   宸曜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灯光昏暗。   巨大的落地窗前,顾栖南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正装,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他手里捏着那个傻笑的海绵宝宝钥匙扣,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两颗大门牙。   桌上的座机响了。   顾栖南按下了免提,动作慢条斯理。   “顾总,鱼咬钩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贺少爷那边已经同意了合作意向,合同草案刚发过来,法务那边正在过。”   顾栖南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他没起疑?”   “查了,动用了不少关系,不过咱们的壳做得干净,他查不到您头上。”   “合同签了么?”   “定在下周一。”   “嗯。”顾栖南拿起桌边那串沉香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冷硬的珠子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让他签。”   顾栖南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猎人在收紧最后的绳索。   “条款里那个关于‘核心技术共享’的补充协议,做得隐蔽点,别让他看出来。”   “明白。” 第20章 伦敦的一月安稳   伦敦的雨像是漏了底的天,连着下了半个月都没停。   搁以前,贺年早就在公寓里把地暖开到最大,指着这鬼天气激情开麦了。   但现在,这淅沥沥的雨声听在他耳朵里,简直是天籁之音,比账户到账的提示音还动听。   一周过去,平安无事。   两周过去,风平浪静。   一个月过去,贺年终于敢确信,他这回是真的逃出生天了。   手机没有任何来自国内的轰炸,没有“你死定了”的威胁短信,也没有那串熟悉的私人号码。   顾栖南仿佛一夜之间被格式化了,或者终于大发慈悲,把他这个“前任”当个屁给放了。   你看,成年人的世界哪有什么非你不可,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止损。   顾栖南那种利益至上的资本家,大概也就是一时兴起。   玩腻了,自然就翻篇了,就像扔掉一件过季的高定西装。   正想着,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是被某种大型猛兽盯上了脊梁骨,汗毛在一瞬间集体起立敬礼。   贺年手里的薯片差点吓掉,整个人那是原地起跳,猛地回头,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脖子扭成麻花,凶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野猫。   “顾……”   身后空荡荡的过道里,只有一个满头银发的英国老太太。   老太太手里抱着两根法棍,正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这个突然抽风的东方帅哥,然后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面包,绕道走了。   贺年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防御姿态足足三秒,尴尬得想用脚趾抠出个三室一厅。   “……”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真是见鬼了。   “贺年啊贺年,你这点出息。”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把薯片扔进推车里,“都被那老混蛋吓出PTSD了。”   看来得找个心理医生看看,这属于严重的“被害妄想症”,或者是找个风水大师给这身子去去晦气,水逆退散。   ……   只要没了顾栖南这层阴影,贺年在伦敦的日子简直就是开了挂,直接开启了爽文男主模式。   有了“曜眼实业”那三千万英镑的注资,明域分公司像是装了火箭推进器,直接起飞。   之前那些对他爱搭不理的欧洲合作商,现在一个个把“真香”定律演绎得淋漓尽致,排着队想约他喝咖啡。   金融城里谁不知道,这位来自东方的年轻贺总,不仅长得漂亮,手段也够硬,背后还有神秘的新加坡财团撑腰,妥妥的“钞能力”玩家。   贺年很享受这种感觉。   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俯瞰泰晤士河的灰蓝色波光,手里签着千万级别的合同,这才是贺家少爷该拿的人生剧本。   至于北京那些糟心事,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贺年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不安分的是顾栖南,关他什么事?他现在可是遵纪守法、一心搞钱的优秀企业家。   智者不入爱河,建设美丽伦敦。   为了庆祝第一阶段研发测试成功,贺年当晚就给自己放了个假。   没去那种闹腾的夜店,他带着唐琳去了Soho区一家隐秘的爵士清吧。   几杯威士忌下肚,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贺总,这一个月您变化挺大。”   唐琳也喝了点酒,胆子肥了不少,话匣子开了。   “刚回来那几天,您天天盯着手机看,跟丢了魂似的,现在……”   “现在怎么了?”贺年晃着手里的酒杯,冰球撞击杯壁,声音清脆。   “现在像是……活过来了。”   贺年嗤笑一声,仰头把酒干了。   “以前那是被鬼压了床,CPU干烧了,现在杀毒重启,当然得活。”   他确实活过来了。   提了辆限量的阿斯顿马丁,重新把那枚蓝宝石胸针别回领口,甚至还去看了两场那种看不太懂但很贵的画展。   除了偶尔在深夜醒来,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抓了一把空气后那种短暂的失重感,其他一切都很完美。   真的很完美。   如果不算楼上那个奇怪的新邻居的话。   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一点。   贺年踢掉鞋子,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正准备去倒杯水,头顶的天花板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拖拽声。   滋啦——像是在拖动什么沉重的家具,又像是……在拖一个人。   贺年皱了皱眉,抬头盯着天花板。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栋公寓楼可是伦敦顶级豪宅,隔音效果那是按金砖的价格算的。   楼上那户空了很久,听说最近刚被人买下来。   “大半夜的搞装修?有没有公德心?”   贺年心里那股子少爷脾气上来了。   他这人觉浅,最恨睡觉的时候有动静。   滋啦——   又是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声音听着就在他卧室正上方。   贺年抓起手机,想给物业打电话投诉,但看了眼时间,又悻悻地放下了。   算了,这栋楼里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主儿,谁还没个特殊癖好?保不齐人家是在上面玩什么大型装置艺术,或者是在练举重?   “明天高低得上去贴张条,教教他做人。”   贺年嘟囔着,从抽屉里翻出一副降噪耳机戴上,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以此隔绝世界的喧嚣。   只要我听不见,这世界就是和平的。 第21章 楼上的神秘住户   隔天,公寓之中。   已是凌晨两点零三分,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滋——啦——”   天花板上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像是谁把装满水泥的麻袋狠狠摔在了地板上。   咚。   贺年猛地睁开眼,盯着昏暗房间里那盏设计感十足的吊灯,眼底一片清明,甚至冒着两簇幽幽的鬼火。   第四天了。   整整第四天。   楼上那位新邻居的作息阴间得离谱,白天装死,凌晨蹦迪,不知道是在搞装修还是在练习室内滑跪,或者是在秘密进行某种名为“如何逼疯楼下”的邪恶仪式。   贺年觉浅,精神状态此刻非常美丽,美丽得想死。   “操。”   贺年一把掀开那床贵得要死的鹅绒被,原地弹射起步。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乳腺增生。   这觉谁爱睡谁睡,反正他是睡不了一点。   再忍下去,他怕是还没等把明域做成跨国巨头,就先猝死在这间豪华公寓里,成为伦敦金融圈的一桩过劳死惨案。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拖鞋,随手扯过床尾那件墨绿色的丝绸睡袍披上,带子胡乱一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气势汹汹地拉开了卧室门。   既然不让他睡,那就大家都别活,主打一个平等的互相折磨。   他在北京城当了二十多年的混世魔王,哪怕是在顾栖南面前怂点,那也是分人的。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伦敦,难道还要受这窝囊气?   贺年大步流星地走出玄关,那双拖鞋在地板上踩得啪啪响,活像要去收高利贷。   电梯就在门边,他懒得等,直接推开防火门,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脑子里飞快地检索着毕生所学的C语言英文版。   Psychopath(神经病)。   Brain damage(脑残)。   必须得给这个暴发户一点颜色看看。   这里是肯辛顿的高级公寓,不是施工现场。   到了楼上,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同样的格局,一梯一户,私密性极佳。   那扇深棕色的双开橡木大门紧紧闭着,门口干干净净,连张地垫都没铺,显得格外冷硬且不近人情。   贺年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整理了下睡袍领口,务必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优雅且不好惹的贵族,而不是个半夜发疯的醉鬼。   他抬起手,指节屈起。   “砰、砰、砰!”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吗?开门!”   贺年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英文发音标准,带着点盛气凌人的调调。   “几点了还在上面折腾?知不知道楼板是不隔音的?你在上面搞什么?杀人分尸还是造原子弹?”   没动静。   甚至连刚才那个“滋啦”的拖拽声也瞬间消失了,就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整层楼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贺年因为愤怒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装死?   贺年冷笑一声,手指直接按在了那个带有摄像头的电子门铃上。   “叮咚——叮咚——”   清脆的铃声响彻云霄。   他就不信这人耳朵聋了。   他在门口足足按了一分多钟,按得手指肚都发红,里面依然毫无动静。   那扇厚重的木门就像是一道沉默的城墙,把所有的窥探和愤怒都挡在了外面。   透过猫眼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行,算你狠。”   贺年一脚踹在门框上,脚趾头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呲牙咧嘴。   这不仅是个没素质的邻居,还是个缩头乌龟。   就在他准备转身下楼,明天直接找物业投诉甚至报警的时候,一阵极轻的风从门缝里渗了出来。   那是新风系统带出的气流。   贺年本来已经迈出去的脚,突然钉在了原地。   他鼻尖动了动。   这味道……   不是伦敦男人身上那种哪怕隔着三条街都能把人熏晕的浓烈古龙水味,也不是常年阴雨天带来的那种潮湿霉味。   而是一股极淡、极冷的木质香。   冷冽,幽深。   奇楠沉香。   贺年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敬礼,头皮瞬间炸开。   这味道他太熟了。   熟到刻进了骨子里,熟到哪怕是被扔进火化炉烧成了灰,他都能分辨出这究竟是哪块木头冒出来的烟。   顾栖南。   那个常年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佛珠,身上永远带着这股子要把人腌入味的冷香的男人。   贺年僵硬地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可能?   顾栖南现在应该远在北京,坐在宸曜集团那间恒温二十四度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只海绵宝宝钥匙扣,一边批文件一边算计着怎么收购下一家公司。   林特助的朋友圈不是发了吗?   那个“心情平稳”的变态,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出现在伦敦?出现在他楼上?   幻觉。   一定是打开方式不对。   贺年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医生说过,人在极度紧张或者长期受压迫的情况下,会出现感官错乱。   这就是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大概是他这几天太累了,加上刚才那阵噪音的刺激,脑子里的那根名为“顾栖南”的弦搭错了,才会闻到这股子不存在的味道。   “贺年你真是疯了。”   他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什么破鼻子,改天去耳鼻喉科看看。”   这里是伦敦,是他的地盘,是自由的空气。   没有顾栖南。   也没有沉香。   贺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但他那有些慌乱的脚步还是出卖了他。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电梯,手指飞快地按下了关门键,仿佛身后那扇门里随时会伸出一只手把他抓回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   金属镜面里,倒映出他那张惨白且带着点惊恐的脸。   哪还有半点刚才上来时那副要杀人的气势?   简直就是只被踩了尾巴后落荒而逃的野猫。   “叮。”   电梯下行。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而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了这层楼。   就在电梯门彻底合上的那一秒。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那个放置消防器材的凹槽处,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形并不高大,但站得笔直。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在微弱的光线下反过一道冷光。   林述。   顾栖南的一把手,那个在朋友圈发北京夜景的特助。   林特助抬手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刚才贺年站立的地方,然后抬手按住耳朵里的蓝牙耳机,声音压得很低,恭敬且没有任何起伏。   “顾总。”   耳机那头传来一阵极轻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低沉的、带着点慵懒鼻音的男声。   “走了?”   “走了。”林特助看着正在下行的电梯数字,“贺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没发现异常,也没强行破门,不过……”   “不过什么?”   “他好像……闻到了。”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边缘徘徊时的那种戏谑。   “鼻子倒是挺灵。”   顾栖南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被发现的紧张,反而透着股漫不经心。   “没事。”   林特助垂下眼帘:“是。另外,刚才那是搬家公司送来的最后一批家具,动静大了点,吵醒了他。需要我去处理一下吗?”   “不用。”   “既然醒了,那就让他精神精神。”   “对了,”那头的声音突然沉了几分,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占有欲,“把他刚才踹门的那段监控录像截下来,发给我。”   “好的。”   林特助挂断通讯,转身走到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前。   他没有敲门,而是极其熟练地输入了一串密码。   “滴。”   门开了。 第22章 顾总你怎么是舔狗   伦敦朗廷酒店的宴会厅内,水晶吊灯华光璀璨。   这场宴会是明域为庆祝与耀眼达成合作而特意筹办的。   厅中垒起的香槟塔高过人头,剔透的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一派纸醉金迷的奢靡光景。   明域的一众高管个个红光满面,跟没见过钱似的,围着那个据说来自新加坡的财团代表献殷勤。   贺年站在人群正中央,手里那杯昂贵的香槟晃荡着。   他今晚穿了身银灰色的意式高定,剪裁极其刁钻,把他那副好皮囊裹得更是招摇。   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一小片被酒精熏红的皮肤,眼尾也是红的,那是喝高兴了。   “贺总,这一杯无论如何得敬您。”   市场总监是个秃顶的英国佬,这会儿也不说什么只有上帝才能创造奇迹了,举着杯子那叫一个谄媚。   “要是没有您的英明决策,咱们明域哪能有今天?”   贺年笑了一声,桃花眼半眯着,带着股子不可一世的骄矜劲儿。   他仰头把酒干了。   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有点烧,但更多的是爽。   “对了,贺总。”   唐琳凑过来,压低声音。   “曜眼那位神秘的大老板今晚据说也会到场,您看是不是……”   “到场就到场呗。”   贺年摆摆手,脚下有点飘,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跟踩棉花似的。   “来了正好,让他看看,他这钱没白花。”   别说是个新加坡老板,就是英国首相来了,他也敢上去拍拍肩膀称兄道弟。   酒精麻痹了神经,那种名为“理智”的弦早就崩断了。   贺年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轻飘飘的,甚至还能再喝一轮。   宴会厅的大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   贺年背对着大门:“我跟你们说,那个Meyer,当时脸都绿了……”   周围人的视线却越过他,直勾勾地盯着身后,表情从刚才的谄媚变成了某种惊恐和敬畏交织的复杂神色。   “怎么了?见鬼了?”   贺年嗤笑一声,醉醺醺地转过身。   视线并没有聚焦,眼前有些重影。   但他还是看见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稍微矮一点,戴着无框眼镜,那是……林特助?   贺年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肯定是眼花了。   上次在朋友圈视奸完把人拉黑,这会儿居然出现幻觉了。   再往后看。   那人很高。   没穿正装,而是一件纯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这打扮在全是西装革履的宴会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极其压得住场子。   男人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那儿没动。   隔着大半个宴会厅的人群,隔着那些虚伪的笑脸和浮夸的香槟塔。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贺年身上。   贺年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条件反射般地顺着脊椎骨往上窜。   腿肚子在那一瞬间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顾栖南?   但下一秒,贺年突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不疼,甚至有点麻。   贺年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这酒劲儿真大。”   肯定是喝多了。   或者是最近被楼上那个神经病邻居折磨得精神衰弱了。   这里是伦敦。   是他的地盘。   顾栖南那个工作狂还在北京加班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这一定是个梦。   既然是梦……   贺年那股子被压抑了许久的混账劲儿突然就上来了。   现实里他唯唯诺诺,梦里他还不能重拳出击了?   他非但不跑,反而拎着那半杯残酒,脚步虚浮地迎了上去。   唐琳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想拉他:“贺总,那位就是……”   “闭嘴。”   贺年挥开她的手,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歪掉的领结。   他走到顾栖南面前站定。   距离不到半米。   近到能看清男人下颌那道冷硬的线条,近到那股子让他在深夜惊醒的沉香木味道再次扑鼻而来。   “哟。”   贺年打了个酒嗝,歪着头,桃花眼里全是挑衅和戏谑,手指甚至极其不敬地指着顾栖南的鼻尖。   “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林特助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他刚想上前说什么,被顾栖南抬手制止。   “贺总,”顾栖南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点还没散去的寒气,“喝多了?”   “谁喝多了?我看是你装多了。”   贺年嗤笑,伸手去戳顾栖南的胸口。   手指头戳在大衣上,硬邦邦的。   “做梦都躲不开你,不是不联系打算放手了?怎么还天天在我梦里打转……”   贺年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委屈和愤怒搅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顾栖南,怎么北京管着我还不够,梦里还要追过来当舔狗?””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贺总……是在找死吗?   顾栖南没动,他看着面前这只喝得烂醉、脸颊通红、爪子却还锋利的小猫在自己胸口乱戳。   “舔狗?”   顾栖南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上前一步,那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贺年笼罩。   顾栖南垂眸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你还不跑?”   “跑?”   贺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为什么要跑?这是我的梦!”   他不仅没退,反而恶向胆边生,一把揪住了顾栖南的衣领。   贺年用力一扯,迫使顾栖南低下头。   两人呼吸交缠。   浓烈的酒气撞上冷冽的沉香。   “在我的梦里,是你该跑。”   贺年咬牙切齿,眼尾红得更厉害了,像是要哭,又像是凶狠。   “信不信我把你这身皮扒了,把你关进小黑屋,让你也尝尝被……唔……”   话没说完,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刚才那些混着气泡的香槟在胃里发酵,随着情绪的激动,猛地往上顶。   贺年脸色一变。   顾栖南察觉到了不对,刚想伸手扶他。   “呕——”   一声极其不雅的动静。   贺年没忍住,脑袋一歪,直接吐了出来。   不偏不倚。   全吐在了顾栖南那件纯手工定制、价值六位数甚至更贵的羊绒大衣上。   酸腐的酒味瞬间盖过了沉香。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特助闭上了眼,不忍直视。   唐琳捂住了嘴,已经在脑补明天明域倒闭、老板横尸泰晤士河的新闻标题了。   贺年吐完,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不多。   他看着那一滩狼藉,又看了看顾栖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吸了吸鼻子。   “脏了。”   贺年傻乎乎地说了一句,还伸手在那污渍上抹了一把,试图擦干净,结果越抹越匀。   “啧,这梦做得真恶心。”   顾栖南低头看着自己被毁得彻底的大衣,又看了看还在那儿“毁尸灭迹”的醉鬼。   “林述。”   他直接脱下那件脏了大衣,随手扔给一脸惊恐的林特助。   里面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   “把车开过来。”   “是,顾总。”林特助拎着那件散发着异味的大衣,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栖南伸手,一把扣住贺年的后腰。   那截腰身很细,软得不像话。   “难受?”顾栖南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温柔。   “嗯……”贺年哼唧一声,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顺势就往顾栖南怀里钻。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味道。   哪怕是在梦里,这种安全感也是致命的。   “头疼……想睡觉……”贺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流浪猫。   “带你回去睡。”   顾栖南直接将人抱起。   路过人群的时候,那些高管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第23章 顾总,你儿子几岁了?   黑色宾利慕尚的车厢内,隔板升起,把驾驶座上的林特助和后排隔绝成两个世界。   空调温度打得高,暖风无声地送进来。   被灌了半杯温热的蜂蜜水,那个闹腾劲儿总算过去了,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泥。   贺年此时正蜷在真皮座椅上——准确地说,是蜷在顾栖南的大腿上。   刚才那通不管不顾的撒泼加呕吐,像是耗尽了他这只纸老虎最后一点电量。   他脑袋枕着顾栖南的腿,眼睛半眯抬眼巴巴地盯着人看,眸光里带着点湿漉漉的劲儿。   “要什么?”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一只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薄茧,顺着他的发际线一下一下地往后捋。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   贺年没说话,只是迟缓地摇了摇头。   他觉得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连顾栖南掌心那点细微的纹路触感都能感觉到。   果然,梦是反的。   现实里越缺爱,梦里越变态。   贺年吸了吸鼻子,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视线也没焦距,但他还是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上面那张脸。   顾栖南低头看他。   车窗外路灯昏黄的光影飞快掠过,明明灭灭地打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削弱了几分平日里的戾气,多了点让人看不懂的深沉。   贺年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嘴巴一瘪,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那种委屈来得莫名其妙,像是积攒了三年的陈年旧账,借着酒劲全翻上来了。   “怎么了?”顾栖南手指顿住,指尖在那泛红的眼尾蹭了蹭,“想吐?”   贺年摇摇头,把脸往那只温热的手掌心里蹭了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顾栖南……”   “嗯。”   “你跟叶凝的儿子……应该挺大了吧?”   空气凝固了。   正在开车的林特助听力好得过分,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车身明显晃了一下。   顾栖南放在贺年额头上的手也是一僵。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刮器刮过玻璃的单调声响。   顾栖南眉头慢慢蹙起,眼底那点温情瞬间结了冰,变成了某种不可理喻的荒谬。   他捏住贺年的下巴,稍微用了点力,迫使那张醉醺醺的脸抬起来。   “你说什么?”   贺年被捏得有点疼,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但脑子还是浆糊。   他努力组织着破碎的语言,逻辑在那颗全是酒精的脑袋里自成一派。   “我都……听说了。”   贺年吸了吸鼻子,那模样看着既可怜又有些好笑。   “叶凝当初出国……就是去生孩子了。”   “当年你们订婚大家都说你们是金童玉女……这都三年了,孩子该上幼儿园了吧?”   他说着说着,心里更酸了。   “叫什么名字啊?”   贺年眨了眨眼,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   “长得像你不?能不能……告诉我?”   顾栖南看着他这副确信无疑的样子,气极反笑。   他这三年守身如玉,连只母蚊子都不让近身,到了这小混蛋嘴里,连儿子都上幼儿园了?   “贺年。”顾栖南磨了磨后槽牙,手上力道重了几分,“谁告诉你我有儿子的?”   造谣也得讲基本法。   贺年被他凶得一缩脖子,嘴唇嘟囔着:“别人……大家都这么说……”   “哪个别人?”   “就……别人……”   贺年脑子实在转不动了。   酒精的麻痹感再次涌上来,眼皮一耷拉,脑袋往顾栖南怀里一歪,彻底断片了。   没两秒,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就传了出来。   顾栖南:“……”   他看着怀里这个睡得没心没肺、甚至还咂吧了两下嘴的始作俑者,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解释?人睡死了。   发火?对着一个醉鬼发火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顾总……”前排隔板降下来一道缝,林特助声音颤巍巍的,“到了,需要我帮忙把贺少送上去吗?”   “不用。”   他弯腰,把怀里的人打横抱起,动作虽然不算温柔,但好歹避开了贺年的脑袋磕到车门框。   大步流星走进公寓大堂。   这地方安保森严,但对顾栖南来说如入无人之境——毕竟楼上那一层现在姓顾。   电梯上行。   贺年在他怀里动了动,大概是觉得那件沾了酒气的衣服不舒服,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   “混蛋……断子绝孙……”   顾栖南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那张漂亮的脸蛋,气笑了。   ……   “滴 ——”   一声轻响。   顾栖南握着贺年的手指贴上门禁,公寓的门应声弹开。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   顾栖南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一脚踢开卧室的门,把怀里的人扔到了那张大床上。   床垫柔软,贺年陷进去弹了两下,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就要睡。   顾栖南站在床边,松了松领口,觉得燥热。   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上还沾着刚才贺年的“杰作”,虽然大衣脱了,但那种酸腐的味道似乎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他有洁癖。   极其严重的洁癖。   但现在看着床上那个满身酒气、领口大敞、连鞋都没脱的家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耗在这儿了。   “脏死了。”   顾栖南嫌弃地吐出三个字,转身去了浴室。   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出来。   他坐在床沿,伸手去解贺年的衬衫扣子。   银灰色的高定西装早在车上就被扒了,现在贺年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衬衫。   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一大片冷白的胸膛,上面还染着几滴红酒渍,像雪地里落了梅花。   顾栖南的动作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他拿着热毛巾,在那片染了酒渍的皮肤上擦拭。   温热的触感让贺年舒服地哼了一声,像是只被顺毛的猫。   顾栖南擦得很细致,从锁骨到脖颈,再到脸颊。   毛巾带走了黏腻的汗水和酒渍,露出一张白净清透的脸。   只是那眼尾还是红的,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天天骂我,还哭成这样。”   顾栖南低声数落,手指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   “出息。”   擦完脸,顾栖南起身准备去换水。   刚一动,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却固执地扣着他的腕骨,掌心滚烫。   顾栖南回头。   贺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应该盛满狡黠和傲慢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湿漉漉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没有焦距,全是本能。   “别走……”   贺年小声嘟囔。   顾栖南挑眉:“我去倒水。”   “不准走。”   贺年用力一拉。   顾栖南本来也没设防,加上这姿势重心不稳,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踉跄,单膝跪在了床上,双手撑在贺年身体两侧,才勉强没压死这小醉鬼。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呼吸交缠在一起。   贺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什么私生子,什么叶凝,什么恐惧和逃避,在这一刻都被那种原始的、刻在骨子里的渴望取代了。   这只是个梦。   梦里他是老大。   梦里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贺年突然伸出双臂,像以前无数次撒娇那样,环上了顾栖南的脖子。   他仰起头,那张还带着水汽的唇微张着,不管不顾地就要往上凑。   那种急切,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简直是在玩火。   顾栖南瞳孔猛地收缩,在那两片唇即将碰上的瞬间,偏过头。   那个吻落在了他的下颌线上。   温热,柔软,带着蜂蜜的甜味。   “唔……”   贺年亲了个空,不满地皱眉,还要再去追那片唇。   一只大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阻止了他乱动的脑袋。   顾栖南呼吸沉重,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盯着身下这个不知死活的人。   他不想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情况下,不想被当作某种替身,或者仅仅是一个春梦的对象。   “贺年。”   顾栖南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强迫贺年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锁住贺年的视线,不容许任何闪躲。   “看清楚。”   顾栖南手指摩挲着贺年颈后那块软肉,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   “我是谁?”   贺年被他这凶狠的语气震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眨眼,视线努力聚焦。   面前这张脸……   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嘴唇很薄。   每一处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也每一处都长在他的噩梦里。   “顾……栖南……”贺年老老实实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我是你的谁?”顾栖南没打算放过他,步步紧逼。   贺年脑子短路了。   贺年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顾栖南的颈窝里,像是在逃避这个问题,又像是在某种无声的妥协。   “嗯……”   “我想……亲……”   他小声哼唧,像只求偶的小兽。 第24章 也就这点出息   顾栖南盯着身下这张脸。   近在咫尺,贺年半睁着眼,那双眼此刻雾蒙蒙的,没什么焦距,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索求。   “想亲?”   顾栖南缓缓重复,嗓音沙哑,尾音轻轻拖了一下,听得人心尖发颤。   贺年又不说话了,只是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往上凑了凑,嘴唇微微张着,红润得不像话。   顾栖南喉结滚了滚,拇指按在那片唇瓣上,稍微用了点力,把那点想要闭上的趋势碾回去。   “贺年。”   他叫这名字的时候,语气总是不太一样。   “希望明天你起来的时候,别后悔。”   贺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早就断得渣都不剩了,哪里听得进这种警告。   他只觉得眼前这人磨磨唧唧的,一点都不像那个雷厉风行的顾爷,烦得哼唧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抓顾栖南的领口。   “酒量差成这样,还敢喝那么多。”   顾栖南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掌包住那只乱动的手,压在枕头上。   话音刚落,他缓缓低下头,将唇瓣轻轻贴了上去。   视线一直盯着贺年的脸,没有加深这个吻。   齿尖若有若无地啃咬着贺年的下唇,暧昧的水渍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公寓里被无限放大。   温热,柔软。   看着那人舒服地眯起了眼,舌,尖,   无意识地探出来,在那两片薄唇上舔了一下。   顾栖南死守的最后一道克制防线轰然崩塌。   他大手骤然扣住贺年的后脑,指腹陷进发丝里,逼着他仰起头。   吻意渐深,他撬,   开贺年的牙关霸道地占据口腔里的每一寸领地。   “唔……”   贺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退,却被脑后的手死死扣住,退无可退。   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贺年嗓子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手脚开始发软,原本抓着顾栖南肩膀的手也没了力气,最后只能软软地搭在人家脖子上,任由摆布。   “哈……嗯……”   他本能地推拒着身上这座大山,手指在顾栖南昂贵的衬衫上抓出几道褶皱。   顾栖南感觉到他的挣扎,动作稍微缓了缓。   依旧在唇,   齿间纠缠,   一下一下地,   吮,吸着那片已经充血红肿的唇瓣。   直到贺年憋得脸色通红,几乎要喘不上气,顾栖南才把人放开。   他抬起手指帮贺年擦掉嘴角溢出来的唾液。   他又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贺年的鼻尖,声音低哑地轻提醒:   “呼吸。”   顾栖南声音低哑,带着点还没平复的情色,手指在他后背顺着气。   “笨死了。”   寂静的卧室里,只余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一声叠着一声,在暖黄的床头灯下漾开。   贺年大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剧烈起伏,那件原本就敞开的衬衫此刻更是乱得不成样子。   顾栖南也没好到哪去。   眼底一片猩红,全是未散的欲念。   贺年还在那大喘气,脑子完全宕机。   “这三年……”   顾栖南指腹摩挲着他湿润的唇角,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和满足。   “光长脾气不长本事,吻技还是那么烂。”   贺年听不清对方在呢喃些什么,话音落进耳朵里,全是模糊的碎片。   酒精的后劲阵阵上头,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纠缠又耗尽了他所有体力,他软在顾栖南怀里,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脱力的倦意。   眼皮越来越重,被那熟悉的气息稳稳裹住的瞬间,最后一点警惕心也烟消云散。   他脑袋一歪,枕着顾栖南的掌心就沉沉睡去,呼吸轻浅,还带着一声细若蚊蚋的小呼噜。   顾栖南:“……”   他看着手里这个瞬间断电的小祖宗,那口气堵在胸口,真是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用完就扔的工具人?   还是专门提供安眠服务的陪睡?   顾栖南气笑了,伸手在他那还泛着红晕的脸颊上捏了一把,没舍得用力。   “也就这点出息。”   他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浑身都燥得慌。   特别是*处。   这澡算是白洗了,刚才那点冷静也全喂了狗。   但现在能怎么办?   真把人办了?   看着床上睡得人事不省、连梦里都皱着眉头的贺年,顾栖南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   那件脏了的白衬衫肯定不能穿了。   全是酒味,还混着汗,粘在身上容易感冒。   顾栖南去衣柜里翻了翻。   他挑了一套深蓝色的真丝睡衣,拿着走回床边。   “抬手。”   贺年睡得死沉,根本听不见指令。   顾栖南只好亲力亲为。   他像是伺候瘫痪的大爷一样,先把贺年扶起来靠在怀里,那颗脑袋立马像是没骨头似的耷拉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直往他脖子里钻。   顾栖南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别心猿意马。   解扣子。   一颗,两颗。   白衬衫滑落,露出下面那具他肖想了三年的身体。   初见时便瞧着清减了不少,可此刻这般近距离看着,才发觉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憔悴单薄。   以前在京城养出来的那些软肉都没了,肋骨隐约可见,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   “在伦敦吃草吗?”   顾栖南皱眉,手指在那截突出的肩胛骨上碰了碰,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换衣服的过程堪比一场酷刑。   贺年不配合就算了,还乱动。   一会儿嫌冷往他怀里缩,一会儿觉得痒伸手去挠,那爪子好死不死地总是往顾栖南身上最要命的地方蹭。   等终于把睡裤给这祖宗套上,系好带子,顾栖南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把贺年放平,盖好被子。   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看着倒是乖巧得很。   顾栖南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又温柔。   “睡吧,年年。”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进了浴室。   “哗啦——”   花洒被拧到最大。   这一次,顾栖南直接把温度调到了最低。 第25章 田螺姑娘是个一米八九的壮汉   北京。   宸曜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雾霾天,室内却恒温恒湿,空气净化器无声运转。   办公桌后那张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大板椅空着。   旁边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一身深卡其色休闲西装套装,面料柔软挺括,摒弃了传统西装的刻板,多了几分日常的惬意,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将他的轮廓衬得愈发温润。   沈星辞。   此时,他正对着面前那个足足有一百寸的超高清显示屏说话。   屏幕那头是伦敦的夜晚。   顾栖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浴袍,头发半湿,正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里。   手里捏着那串沉香手珠,一颗一颗地捻动,神情餍足得像是一只刚吃饱的大猫。   “抓到了?”   沈星辞抿了一口咖啡,明知故问。   顾栖南没说话,算是默认。   “谢就不用了。”   沈星辞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要不是看在三年前、心里对你有那么点……愧疚,这地址我是打死也不会给你的。”   三年前,顾栖南正周旋于家族棋局之中。   当时他瞒的很好连沈星辞都不知道,只瞧见贺年在这段关系里煎熬痛苦,最后是动了恻隐之心,帮他策划了一场逃离。   只是贺年这一走,便彻底断了联系,连沈星辞也不知道他去了何方。   “嗯。”顾栖南声音低沉,隔着屏幕传过来,“谢了。”   “别整这套虚的。”沈星辞摆摆手,“小年现在怎么样?”   “他很瘦。”   顾栖南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屏幕那头的光线有点暗,打在他脸上,让那双深邃的眸子显得格外幽深。   沈星辞随口接话:“嗯,上次见面变化挺大的,看来在伦敦没有好好吃饭。”   “抱起来全是骨头,硌手。”   沈星辞:“......”   谁问了?   “不过……”   沈星辞话锋一转,表情严肃了几分。   “要不是你当初我拖下水,我犯得着像现在这样藏头露尾?这事要让小年知道了,咱俩都得完。”   贺年这人,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性子最烈,最讨厌被骗。   那场面,想想都刺激。   “不会露馅。”   顾栖南语气笃定,那是常年身居上位者的绝对自信。   他转头看了眼窗外伦敦漆黑的夜色。   楼下就是贺年的公寓。   只要稍微用点力,他就能听到楼下那人翻身的声音。   这种把人圈在领地里的感觉,让他这三年来一直躁动不安的神经终于得到了安抚。   “我会慢慢收网。”   顾栖南举起手里的酒杯,对着屏幕虚晃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不掉了。”   沈星辞看着屏幕里那个眼神偏执的男人,叹了口气。   “你这是何必。”   “顾栖南,承认吧。”沈星辞摇摇头,“你这就是栽了。”   “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顾栖南没反驳。   他想起昨晚贺年在他怀里,醉得眼尾通红,抓着他的领口骂他“舔狗”的样子。   那张嘴虽然坏,但亲上去的时候,软得一塌糊涂。   “祖宗就祖宗吧。”   顾栖南仰头喝尽了杯中酒,喉结滚动,声音哑了几分。   “反正我也没打算供别人。”   ......   翌日。   贺年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掺了沙子的粗盐,干得冒烟。   脑仁更是在天灵盖里蹦迪,跳一下疼一下,仿佛有人拿电钻在太阳穴那儿搞装修。   “水……”   他闭着眼,习惯性地往床头柜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玻璃杯,大概是满的,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热。   贺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过来仰头就灌。   一杯温水下肚,那种快要裂开的干裂感终于缓解了不少。   他长出一口气,这才费劲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入眼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   是在自己公寓里。   还好,没被卖到缅北去。   贺年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身上深蓝色的真丝睡衣。   贺年抬手揉了揉快要炸裂的脑袋,昨晚的记忆像是被人为格式化了一样,断片断得那叫一个彻底。   最后的印象只停留在那个香槟塔前,他好像看见了顾栖南,还不知死活地指着人家鼻子骂他是舔狗。   然后……   然后就没然后了。   “做梦吧。”   贺年嘟囔了一句,掀开被子下床。   双脚刚沾地,那种宿醉后的虚浮感差点让他跪下。   他扶着墙挪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条,压在一瓶醒酒药下面。   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唐琳的手笔:【贺总,醒了喝药,厨房锅里有粥。】   这特助能处,有事她真上。   贺年吞了药,瘫在沙发上给唐琳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贺总?您醒了?”   “醒了。”贺年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昨晚谁送我回来的?”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两秒,甚至还能听到那边深吸气的声音。   “呃……是、是公司的同事。”   “同事?”贺年皱眉,努力回想,“哪个同事?”   “就……昨天负责安保的那几个。”   唐琳在那头开始胡编乱造,语速飞快。   “您昨晚喝多了,抱着柱子不撒手,非说那是您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谁劝都不听。最后几个男同事合力把您架上车的。”   贺年:“……”   原来他喝多了是这种德行?   丢人。   “那我这衣服……”贺年扯了扯身上的深蓝睡衣,“也是他们给换的?”   这就有点过分了吧?虽然大家都是男的,但他贺少冰清玉洁的身子,其实是能随便给人看的?   “啊,对!”   唐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听着心虚得要命。   “您……您昨晚吐了一身,实在是没法看。”   “同事怕您这样睡着不舒服,又怕弄脏了床单,就……就闭着眼给您换了。”   原来是这样。   “行吧。”贺年接受了这个设定。   虽然被看光了有点别扭,但人家好歹是做了好事。   “那个……替我谢谢那几个同事。”贺年揉着太阳穴,大方道,“回头每人发个红包,算加班费。”   “好、好的,一定带到。”唐琳在那头擦汗,心说这红包谁敢发啊,发给顾总吗?那不得把命搭进去。   “还有个事。”唐琳赶紧转移话题,“昨晚曜眼那边的大老板确实来了。”   贺年精神一振:“来了?人呢?”   “您当时……喝得有点不省人事,就没见着。”   唐琳斟酌着词句。   “不过那位老板让助理传了话,说以后合作的日子长着,不急于一时,让您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这老板倒是挺佛系。”贺年撇撇嘴,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本来还想看看那个一掷千金的冤大头长什么样,结果自己先喝趴下了。   “行了,我知道了,今天我不去公司了,头疼。”   挂了电话,贺年去厨房盛了碗粥。   皮蛋瘦肉粥,温热软糯,上面还撒了他最爱的小葱花,而且奇迹般地没有放姜丝。   他喝了一口,胃里暖烘烘的。   奇怪。   这味道怎么跟以前在顾家,顾栖南让阿姨给他熬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魔怔了。”贺年把勺子扔进碗里,甚至想给自己两巴掌。   怎么干什么都能想到那个老混蛋?   一定是昨晚那个梦太真实了。   梦里顾栖南抱着他,手掌滚烫,身上全是那种冷冽的沉香木味儿。   他还吐了人家一身,那人非但没生气,还给他擦脸,哄他睡觉。   那种温柔,简直比鬼故事还吓人。   “还好是梦。”贺年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要是真的,顾栖南那洁癖精估计能当场把我掐死。”   他吃饱喝足,继续回床上躺着。   贺年嗅了嗅被子。   怎么连家里都有一股子顾栖南的味道?   肯定是最近想太多,出现幻觉了。   改天得找个大师来看看风水。 第26章 落空的“追捕”   伦敦的十二月,天黑得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下午三点半刚过,窗外那点可怜的灰蓝色天光就被夜色吞了个干净。   风里夹着湿冷的冰碴子,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总裁办公室里,地暖开得很足。   贺年穿着一件纯黑的高领毛衣,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没戴表,光秃秃的,显得那截骨头更突兀。   他手里捏着支签字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这一季度的财报要是再有人敢拿注水的数据糊弄我,就让他直接卷铺盖滚蛋。”   贺年头也没抬,把签好的文件往桌边一推。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稳稳接住了那份差点滑落地毯的文件夹。   “放心,财务部那帮老油条已经被你前阵子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现在看见你就像看见撒旦降临,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说话的人声音清润,带着股子不急不躁的稳重。   方清和。   明域海外分部的执行副总,也是贺年手里的一张王牌。   这人比贺年大两岁,长得斯文败类,戴一副金边眼镜,平时笑眯眯的像个大学教授,处理起公事来手段却黑得流油,跟贺年这种明面上的嚣张不同,方清和属于那种把你卖了你还得帮他数钱的阴狠类型。   半年前方清和去北欧那边谈供应链,昨天刚落地伦敦。   “你这脸色怎么回事?”   方清和翻了翻文件,视线落在贺年脸上,眉头微皱。   “不知道的以为你去刚果挖了三个月煤,眼底下那青黑都能蘸墨写字了。”   贺年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忙的。”   他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太阳穴。   “曜眼那边第二笔资金到了,生产线扩建的事儿一大堆,我不盯着不放心。”   “曜眼……”   方清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这家资方确实有点意思,我和他们的法务过了几招,虽然条款严谨,但总感觉……他们在给你让利。”   贺年动作一顿,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   “让利还不好?总比汉斯那种吸血鬼强。”   “是不错,就是太好了。”方清和合上文件夹,“好得像是在做慈善,或者是……在养猪。”   “滚。”贺年抓起桌上的橡皮朝他扔过去,“你才是猪。”   方清和侧身躲过,笑了笑:“行了,不开玩笑,今晚几个高管组了个局,顺便庆祝二期工程启动,去不去?”   “不去。”   贺年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我要回家补觉。”   方清和有些意外地挑眉。   以前的贺年,那可是伦敦夜场的钉子户,虽然不乱搞,但那种热闹他是最爱凑的。   如今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转性了?”方清和打量着他,“还是有人管着不让去?”   贺年心里猛地被刺了一下。   管着?   谁管?   那个远在北京、已经两个月没动静的顾栖南吗?   贺年垂下眼皮,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烦躁和失落,重新拿起笔转了两圈。   “累了,没劲。”他声音闷闷的,“你们去玩吧,账算公户。”   方清和也是个人精,看出他情绪不对,没再多问,拿着文件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贺年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宽大的大板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自从那天在朗廷酒店的宴会上做了那个荒唐的梦之后,顾栖南就像是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手机安安静静,微信列表里那个被拉黑的林特助也没换号来骚扰,甚至连那种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公司就是公寓。   就连楼上那个曾经半夜搞装修的神秘邻居,最近也像是死绝了一样,再也没发出一丁点动静。   世界清静得可怕。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自由,独立,没人管束,想干嘛干嘛。   他在伦敦商圈混得风生水起,公司蒸蒸日上。   他赢了。   这场长达三年的逃亡游戏,他终于通关了。   可是……   贺年抬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那里空荡荡的,像是漏了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真贱。”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被关着的时候想跑,没人理了又觉得难受。   这不是贱是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晚期,没救了。   贺年抓起手机,屏幕黑着。   他鬼使神差地解了锁,点开微信,手指悬停在搜索框上。   输入“G”。   跳出来的第一个头像是顾栖南。   那是一张黑色的图,名字也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   贺年盯着那个头像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还是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算了。   人家都在北京忙着带“私生子”呢,哪有空理他这个前任。   ......   接下来的几天,贺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有工作的陀螺。   明域分部的员工算是倒了大霉,他们的老板像是更年期提前发作,或者是被什么只会工作的恶灵附了体。   早晨八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晚上十点还没挪窝,文件批得飞起,会议开得没完没了。   “这数据模型谁做的?拿回去重做。这种低级错误要是再出现一次,你就去财务把工资结了。”   贺年把文件夹往桌上一甩,力道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听着像惊雷。   底下的高管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心里都在纳闷:前几天那个拿下融资意气风发的贺总去哪了?这几天坐在上面的这个,简直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贺年也不想这样。   但他只要一闲下来,哪怕只是盯着窗外的鸽子发呆超过三秒,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就会像病毒弹窗一样往外蹦。   顾栖南的手,顾栖南的脸,还有那个喝醉后荒唐梦境里滚烫的吻。   只有把日程表填得密不透风,连上厕所都要掐着表,他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上的那个“贺家少爷”。   中午十二点。   唐琳敲门进来,手里提着某家米其林餐厅的外卖:“贺总,多少吃点吧,您早饭就没动。”   贺年头也不抬,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放那吧。”   唐琳叹了口气,把餐盒轻轻放下,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突然停了。   贺年向后仰倒在大板椅里,抬手遮住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胃里在烧,有点疼。   他以前胃疼的时候,只要哼唧一声,顾栖南不管在哪,哪怕是在开跨国会议,也会第一时间让林述送来热好的粥和胃药。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觉得这人管得太宽。   现在没人管了。   终于自由了。   贺年抓起车钥匙,起身出门。   这办公室太闷了,闷得他喘不上气。   伦敦的街头依旧是那种潮湿阴冷的调子。   贺年裹紧了那件纯黑的羊绒大衣,漫无目的地走在摄政街上。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说着各种听不懂的语言,热闹是他们的,贺年只觉得吵。   前面有家咖啡店,门口排着队。   贺年正准备绕过去,视线却被前面的一对情侣黏住了。   那是两个年轻的留学生,看样子也是中国人。   女生的围巾散了,在那儿手忙脚乱地裹着,手里的热拿铁差点洒出来。   旁边的男生见了,笑着摇摇头,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放下。   “笨手笨脚的。”男生嘴上嫌弃,动作却很温柔。   他伸手接过女生的围巾,仔细地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最后还在下巴那儿打了个漂亮的结,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好了,这下不冷了。”   女生红着脸笑,踮起脚尖在男生脸颊上亲了一口。   贺年僵在原地,像是个误入片场的局外人。   记忆像是被把尖刀挑开了缝,三年前在北郊马场的画面呼啸而来。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风天。   他刚从马上下来,领口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顾栖南走过来,没说话,也是这样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摘下手套,微凉的指尖碰到他的锁骨,一颗一颗地帮他把扣子系到最上面。   “领口敞着想冻死?”顾栖南当时声音很冷,动作却慢得像是在把玩一件珍宝。   “顾栖南……”   贺年下意识地喃喃出声,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感直冲鼻腔。   他以前只觉得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控制,现在回过头看,那分明是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怕风吹着,怕雨淋着。   而现在,风真的很大。   却再也没人帮他挡了。   贺年狼狈地移开视线,转身就走。   步伐快得有些凌乱,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他甚至没敢再去买那杯原本想喝的咖啡。   回到公寓,天已经黑透了。   贺年没开灯,屋里冷冷清清的。   他在玄关踢掉鞋子,赤脚踩进客厅,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   茶几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   这时候除了酒精,好像没什么能填补心里那个越扩越大的黑洞。   一杯,两杯。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脑子终于开始变得晕乎乎的。   贺年抱着那个昂贵的丝绒抱枕,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手机就在手边。   屏幕黑着,像块冷硬的砖头。   都两个月了。   顾栖南,你真行。   贺年心里那股子委屈劲儿混着酒意全上来了。   他想不通,明明以前只要他皱个眉,顾栖南都要哄半天。   三年前他逃得那么远,那人照样满世界地寻他。   偏偏这次回国后,他再跑,对方反倒连追都懒得追了。   大概,是终于觉得腻了,觉得没意思了。   “混蛋……” 第27章 新年的预兆   伦敦的年味是被唐人街那几串大红灯笼硬生生挂出来的。   贺年裹着那件咖色羊绒大衣,站在摄政街的街头,手里捏着杯刚买的热美式,苦味顺着舌根往下钻。   街对面那家老牌百货公司的橱窗已经换上了带着中国元素的装饰,一只金灿灿的兔子玩偶正咧着嘴傻笑。   要过年了。   这已经是他在外面过的第四个春节。   前三年是为了躲顾栖南,像只受惊的鹌鹑,连个正经饺子都没吃上一口。   今年倒是没人追了,日子却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把他的手震得发麻。   屏幕上跳动着“秦女士”。   贺年叹了口气,把那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接通。   “喂,妈。”   “还在公司?”秦玥的声音温温柔柔传过来,背景音里有搓麻将的动静,还有那是张妈在喊“胡了”。   听着就热闹。   贺年吸了吸鼻子,那股冷风灌进肺里,显得更冷清了。“没,在大街上溜达呢。”   “伦敦冷吧?”秦玥那边麻将声停了,大概是起身换了个地儿,“听清和说,那边的二期项目都上正轨了,资方对你评价挺高?”   提到这个,贺年腰杆稍微直了点,那股子傲娇劲儿又上来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生的。”   “既然项目稳了,清和也在那边盯着,你就回来吧。”   秦玥这话接得太顺,贺年差点没反应过来。   “回……哪?”   “回北京啊,还能回哪?”   秦玥语气里带了点埋怨。   “上次你爷爷寿宴后招呼都不打就消失,这事儿我可还没跟你算账。”   “你爷爷昨儿还念叨,说老宅那棵腊梅开了,想让你回来看看。”   “再说,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国外孤零零的,吃也吃不好,守着个空房子有什么意思?”   贺年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地砖缝里卡了颗小石子,他无聊地踢了一脚。   “我这不挺好的么,自由。”   “自由能当饭吃?”   秦玥在那头轻哼一声。   “行了,我已经跟你爸商量过了,年后把你调回明域总部,你在伦敦做出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回来接手集团业务,那些老董事也没话说。”   “妈,我……”   “别你啊我啊的,明儿个或者后天的,你自己选。”   “回来正好赶上小年,妈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松鼠桂鱼。”   秦玥太懂怎么拿捏他了。   这一套亲情组合拳打下来,贺年那点本来就不坚定的防线瞬间碎了个干净。   尤其是这几天,只要一闲下来,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孤独感就跟潮水似的往上涌。   没了顾栖南的围追堵截,这自由确实有点空旷得让人发慌。   “行吧。”贺年踢开了那颗石子,“那我看看票。”   “这就对了。”秦玥声音立马轻快起来,“回来提前说,让你爸派车去接,省得你又在那瞎折腾。”   挂了电话,贺年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这就……决定回去了?   两个月前他还是连夜买站票跑出来的,现在居然又要大摇大摆地杀回去。   要是让陆安知道,估计能把大牙笑掉。   ……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北京大兴机场正是傍晚。   北京的天比伦敦敞亮,虽然也没见着太阳,但那种干燥凛冽的空气一钻进鼻腔,贺年就觉得通体舒畅。   这才是家的味道。   哪怕这味道里掺着雾霾。   手机开机。   信号格刚跳出来,无数条短信提示音就开始疯狂轰炸,震得手机直发烫。   大部分是陆安的骚扰信息,还有一些狐朋狗友的聚会邀约。   贺年盯着那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直接把手机扔给来接机的司机。   “回家。”   贺家老宅位于西山脚下,典型的中式园林风格。   车子刚进大门,秦玥就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件厚大衣,不由分说地给贺年披上。   “怎么又瘦那么多。”秦玥摸了摸他的脸,眼里全是心疼,“在那个破伦敦吃什么了?脸都尖了。”   “妈,我这是标准的模特身材。”  贺年任由她摆弄,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进了玄关,地暖的热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份财经报纸,听见动静,也没急着抬头,只是翻报纸的手停顿了一下。   贺柏川,贺年的老子。   跟秦玥的温柔不同,贺柏川这人是个典型的严父,也是个极其成功的商人。   平时话不多,眼神跟探照灯似的,贺年小时候没少在他手里挨收拾。   “爸。”贺年换了鞋,走过去喊了一声。   贺柏川这才放下报纸,摘下那副金丝眼镜,视线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   那种审视的目光,让贺年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考完试回家等着签字的时刻。   “回来了。”贺柏川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   “嗯。”   贺柏川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   贺年坐下,屁股刚挨着沙发沿,姿态倒是比在外面收敛了不少。   “明域海外分部这几个月的报表我看了。”贺柏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做的不错。”   贺年心里一动。   能从老头子嘴里听到一句“不错”,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运气好。”   贺年谦虚了一句。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拍了拍贺年的膝盖。   “比我想象中长进,以前总担心你这性子接不住贺家的盘子,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这话分量极重。   贺年鼻头莫名有点发酸。   “爸,我……”   “行了,父子俩一见面就谈公事,也不嫌累。”   秦玥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打断了这场略显严肃的谈话。   “老爷子还在餐厅等着呢,赶紧洗手吃饭。”   晚饭果然是松鼠桂鱼,还有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贺震山老爷子坐在主位,精神头还不错,看见孙子回来,虽然板着脸哼了一声,但那眼神明显是软的。   “既然回来了,就收收心。”老爷子敲了敲拐杖。   “知道了爷爷。”贺年乖巧应着,给老爷子盛了碗汤。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完饭,贺年回了自己的房间。   三年没住,房间依然保持着原样,连书架上那个变形金刚的模型位置都没变过。   他呈大字型瘫在床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那种真实的归属感才慢慢包裹住全身。   终于不用在深夜惊醒,不用担心楼上传来奇怪的动静,也不用在街头看见个背影就像是顾栖南。   安全了。   贺年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28章 冤家路窄   北京的冬天跟伦敦不一样。   伦敦的冷是湿哒哒往骨头缝里钻,北京是干冷,风跟刀片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大年初一,贺年起了个大早。   确切地说是被老爷子拿拐杖敲门给震醒的。   老一辈人讲究多,初一必须得去庙里烧头香,求个家宅平安、财源广进。   他在外面再怎么横,回了家也就是个孙子。   贺年困得眼皮打架,裹着羽绒服坐在宾利后座上,整个人还没从时差里倒腾过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在寒风中在此起彼伏的瘟鸡。   “把精气神提起来!”   贺震山老爷子一身唐装,精神矍铄,斜眼瞥了眼自家孙子。   “这还没进山门呢,就一副被妖精吸了阳气的样子,像什么话。”   贺年揉了揉脸,强行撑开眼皮:“爷爷,封建迷信要不得,我那是倒时差,不是被妖精吸了。”   真要说妖精,那也只有顾栖南那个老妖精。   车停在红螺寺山脚。   今儿个来烧香的人多了去了,山门外头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藏香味道,混着鞭炮炸开后的硫磺味,呛得贺年打了个喷嚏。   他其实挺不喜欢这种场合。   太吵,人太多。   但老爷子信这个,他也只能当个大孝孙,屁颠颠地跟在后头拎包递水。   进了大殿,老爷子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头念经。   贺年不信佛,他只信人民币。   他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站着,看着那一尊尊金身大佛。   “年年,去,给东边的药师佛也上炷香。”老爷子起身,指了指偏殿,“保佑你身体健康,别整天跟个瘦猴似的。”   贺年撇撇嘴,还是乖乖接过三炷香,往偏殿走。   偏殿人稍微少点。   院子里有棵千年的古银杏,叶子早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狰狞地伸向天空,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贺年点燃了香,学着旁人的样子拜了三拜。   刚把香插进香炉,一阵冷风裹着雪沫子卷过来,灰白的香灰被吹散,迷了眼。   他抬手去揉眼睛,视线变得模糊一片。   就在这朦胧的水光里,他看见不远处的古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量极高。   没穿臃肿的羽绒服,而是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大衣,版型挺括,那是即便在这人挤人的寺庙里也能一眼分辨出的贵气。   贺年揉眼睛的手僵在半空。   这背影,有点眼熟。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隔着缭绕的青烟和纷飞的雪沫。   四目相对。   贺年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紧接着开始疯狂撞击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顾栖南。   怎么哪哪都有他?   今天的顾栖南没戴眼镜,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毫无遮挡地露出来,显得更冷,也更深不见底。   他大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冷白。   最要命的是,他右手腕上戴着那串熟悉的沉香佛珠,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捻动着。   在这佛门清净地,他看起来竟然真的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子。   只有贺年知道,这哪里是佛,这是披着袈裟的狼。   跑。   这是贺年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腿比脑子反应快,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甚至想把手里的香扔了转身就窜进人堆里。   只要混进人群,顾栖南肯定抓不住他。   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或者说是被那道平静无波的视线钉在了原地。   跑什么?   贺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这是公共场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再说,如今那人都不屑于再抓他了,偏偏身体还这么不争气,生出这种不受控的生理性反应。   就在他进行激烈心理建设的时候,顾栖南动了。   男人迈开长腿,踩着积雪和落叶,一步步朝他走来。   靴子落地的声音沉闷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贺年的心尖上。   然而,顾栖南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没有预想中的强制,没有阴阳怪气的嘲讽,甚至连那个让他浑身难受的侵略性眼神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顾栖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街口偶遇了一个许久不见的普通邻居。   “回来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混在风里,有点发哑。   贺年愣了一下。   “……嗯。”贺年憋了半天,只吐出这么一个单音节。   “什么时候到的?”顾栖南又问,语气随意,甚至还抬手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落雪。   “昨……昨晚。”贺年觉得自己这会儿特别跌份,明明想装得高冷点,但在顾栖南这种强大的气场面前,舌头还是不由自主地打结。   顾栖南点了点头,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贺年把下巴缩进围巾里,试图用这种方式找回点安全感。   他眼珠子乱转,视线飘忽,就是不敢跟顾栖南对视。   “伦敦一切还好?”顾栖南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避,依旧心平气和地拉家常。   “挺......挺好。”贺年硬着头皮回答。   “那就好。”顾栖南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种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股莫名的深意。   他没再追问伦敦的细节,也没提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纠葛。   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反而让贺年更难受了。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或者是原本以为会狂风暴雨,结果只是下了场毛毛雨,让人心里没底,悬得慌。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贺年突然觉得有点尴尬,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就这?   完了?   顾栖南真的转性了?还是真像传言那样,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对他这个前任彻底没兴趣了?   想到这,贺年心里莫名冒起一股子酸劲儿。   “小年!”   老爷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中气十足。   贺年如蒙大赦,这对话简直比在商场上谈判还累人。   “爷爷叫我了。”贺年指了指身后,脚底抹油,“我……先走了。”   顾栖南没拦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去吧。”   贺年抱着那一丝侥幸,赶紧从他身边溜过去。   顾栖南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视线。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是沈星辞。   “见着了?”   “嗯。”顾栖南接通电话,声音恢复了那种没什么温度的冷感。   “没露馅吧?”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笨。”顾栖南转身,面向大殿里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或者说,他太想相信我已经放过他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是刚才在功德箱旁边,他看见贺年偷偷塞进去的祈福条。   这小笨蛋大概以为这种东西塞进去就没人看了。   顾栖南展开纸条。   上面是贺年那一笔张牙舞爪的字迹:   【求财源广进,求身体健康。】   顾栖南看着最后那七个字,低笑出声。   他对电话那头说道,手指轻轻用力,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   “等他发现,不管他求神还是拜佛,最后能求的,只有我。” 第29章 拿人手短   大年初二。   京城的天儿依旧冷得跟冰窖似的,但架不住贺家老宅里头热火朝天。   按着老黄历的规矩,今儿是走亲访友的日子。   贺家、顾家、沈家那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三家的老爷子那是过命的兄弟,到了父辈这一代生意上更是盘根错节,所以这初二的家宴,雷打不动地设在贺家。   顾栖南十八岁时父母就车祸去世,接着三年前顾老爷子也走了;自此,家族里走亲访友的事宜,便全由他出面代表。   贺年是被秦女士从被窝里硬薅起来的,套了件看着就喜庆的暗红色毛衣,整个人蔫头耷脑地坐在客厅沙发角上,手里剥着个砂糖橘,眼皮子直打架。   还没等到那个橘子进嘴,门口就传来一阵动静。   “顾家和沈家的人到了!”   张妈这一嗓子,喊得贺年手一抖,那瓣橘子直接滚到了地毯上。   他下意识想往沙发背后面缩,但秦女士那如炬的目光早就锁定了他,那意思是:敢跑你就死定了。   贺年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向玄关。   最先进来的是沈家父母,寒暄声震天响。   紧接着,两道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踏入屋内。   左边那个,一身浅米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笑得跟春风拂面似的,是沈星辞。   右边那个……   贺年呼吸一窒。   顾栖南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点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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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是,我也要给吗?”沈星辞试图讲道理,“小年……”   “亲兄弟明算账。”贺年晃了晃手里的红包,眼神鄙视,“看看某人这觉悟,再看看你;还好意思说是发小,抠门。”   沈星辞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掏出手机:“行行行,我没带现金,微信转你。”   “这还差不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转账到账。   贺年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稍微平衡了点。   虽然被顾栖南压了一头,但好歹进账颇丰,这波不亏。   晚宴正式开始。   那种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长辈们坐一边,他们三个小辈被安排在另一边。   巧的是,或者说是不幸的是,贺年被夹在了中间。   左边是沈星辞,右边是顾栖南。   这顿饭吃得贺年那是如坐针毡,芒刺在背。   桌上全是好菜,松鼠桂鱼、红烧狮子头、佛跳墙……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但他愣是没敢大动作夹菜。   顾栖南倒是淡定得很。   他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皮皮虾,动作优雅。   剥完了,也没吃,顺手就放进了贺年面前的小碟子里。   贺年正埋头扒拉米饭,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只虾肉,筷子一顿。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夹起那只虾塞进嘴里,嚼都没嚼两下就咽了下去。   顾栖南也没说话,继续剥下一只。   全程零交流。   但那种奇怪的氛围,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桌子底下缠缠绕绕。   贺年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每次他偷偷抬眼去瞄顾栖南的时候,总能正好撞上对方看过来的视线?   那视线也不躲闪,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跟他对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去跟长辈敬酒。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贺年心里那个小鼓敲得咚咚响。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酒过三巡,长辈们聊起了生意上的事,话题逐渐变得枯燥。   贺年实在受不了这种一边防备顾栖南一边还要装乖孙的局面,把筷子一放,借口透气,溜出了餐厅。   花园里冷清得多。   昨晚刚下的雪还没化,覆盖在枯枝和假山上,在庭院灯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白光。   贺年站在回廊下,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把他刚才喝下去的那点红酒燥意压下去不少。   他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空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年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出来怎么不穿外套。”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杯温热的东西递到了面前。   是一只做工精致的白瓷酒杯,里面盛着温热的黄酒,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顾栖南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口。   “暖暖身子。”   贺年低头看着那杯酒。   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以前他也爱在大冷天往外跑,顾栖南也是这样,一边骂他蠢一边给他送衣服送热饮。   那时候只觉得烦,觉得被管得透不过气。   现在……   贺年伸手去接。   大概是冻僵了,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指尖触碰到杯壁的同时,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顾栖南的手指。   那只手干燥、温热,和他冰凉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人同时一顿。   就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那种细微的酥麻感顺着指尖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贺年手抖了一下,酒液晃出来几滴,落在雪地上,瞬间融出一个小坑。   空气里那种暧昧又尴尬的气息,比这寒风还要粘稠。   “谢……谢。”贺年慌乱地收回手,捧着酒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但心跳却更快了。   顾栖南没收回手,只是捻了捻刚才被触碰到的指尖,眼神晦暗不明。   “在伦敦,过得好吗?”   顾栖南突然开口,问得没头没尾。   这问题他在寺庙问过,现在又问一遍。   贺年捧着杯子,看着那点热气在眼前散开:“挺好的,没人管,自由自在。”   他特意加重了“自由自在”这四个字,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是吗。”   顾栖南轻笑一声,侧头看他。   那眼神并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让贺年看不懂的深沉和……纵容?   “那就好。”   顾栖南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忍住了想要伸手去捏的冲动。   “只要你好,就行。”   贺年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栖南,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破绽,看出点虚伪或者阴谋。   但没有。   顾栖南只是平静地看着远方,侧脸线条冷峻,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寂寥。 第30章 牢笼与避风港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划破夜空。   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绚烂的流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夜幕,把原本漆黑的花园照得亮如白昼。   五彩斑斓的光影映在两人的脸上,也映在彼此的眼底。   贺年借着这忽明忽暗的光,看清了顾栖南眼底翻涌的情绪。   一种极其压抑的、深沉得快要溢出来的渴望。   贺年慌乱地别开眼,仰头去看烟花,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烟花……挺好看的。”他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   顾栖南没看烟花,视线始终落在他脸上。   “嗯。”   男人的声音低沉,混在爆炸声中,却清晰地钻进贺年的耳朵。   “确实好看。”   不知道是在说烟花,还是在说人。   满天流光散尽,夜空重新被厚重的黑色吞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混着院子里那点清冷的梅花香,闻着让人有些鼻头发痒。   贺年打了个寒颤。   刚才看烟花的那股子兴奋劲儿一过,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冻得他牙齿都要打架。   这鬼天气,在外面多待一秒都是对羽绒服的不尊重。   贺年吸了吸鼻子,把手缩进袖子里,脚尖转了个向,对着屋里的暖气望眼欲穿。   “那个,我太冷了,先回屋了。”   说完,他没敢看顾栖南的脸,低着头就要往回廊那边溜。   刚迈出半步,手腕一紧。   那只手并不算用力,但那种干燥温热的触感贴上腕骨的瞬间,贺年半边身子都麻了。   顾栖南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正好扣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块突出的骨头。   “这么急着走?”   顾栖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不出情绪,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贺年被迫停下脚步,僵着脖子没回头:“顾总,外面零下好几度,我是肉做的,不像你,修仙修得不怕冷。”   顾栖南轻笑一声,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贺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黄酒香气的沉香味道。   “贺年。”   顾栖南垂眸,视线落在他那个被冻得发红的耳尖上,低声问:“还这么怕我?”   贺年心里咯噔一下。   “我有那么吓人?”顾栖南又问,拇指在他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上蹭了蹭,“连多待一会儿都不行?”   他语气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示弱,听得贺年耳根子发软。   但他贺少爷主打一个嘴硬。   “谁怕你?”贺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甩开顾栖南的手,转过身瞪着眼睛,“我这是冷!生理性的冷!少自作多情!”   为了证明自己不怂,他还特意挺了挺胸脯,虽然那件暗红色的毛衣让他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行,你不怕。”顾栖南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触感,“进去吧,别冻着。”   这次居然没纠缠。   贺年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扔下一句“那我走了”便脚底抹油,窜得比兔子还快。   顾栖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脸上的那点温淡笑意在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回廊,挂在檐下的灯笼晃了晃,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   顾栖南站在阴影里,眼神阴鸷得吓人。   这股子硝烟味,真难闻。   记忆像是被这味道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瞬间把他拉回了三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是顾老爷子的灵堂。   黑压压的伞撑满了一院子,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线香的味道。   他跪在灵前,一身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栖南啊,”二叔顾建业那张脸凑过来,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老爷子走得急,这担子突然压你身上,二叔是真怕你扛不住。”   那只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胛骨,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太嫩了,顾家这艘船,水深浪大,万一开翻了……”   顾建业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到时候不仅是你,就连你身边那些个花花草草,恐怕都得跟着遭殃。”   那时候的顾栖南,确实嫩。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就能镇住这帮豺狼虎豹。   直到那个雨夜,他的车在一处盘山公路上失控。   刹车踩到底,没有任何反应。   车子撞断护栏翻滚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是剧痛,铁皮挤压骨头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他在ICU里躺了整整三天。   醒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稍微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林述守在床边,眼圈黑得像鬼,告诉他刹车被人动了手脚。   如果那天贺年在车上。   如果那天贺年非要闹着跟他一起出门。   顾栖南看着天花板,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顾家现在的掌权更迭,就是个吃人的绞肉机。   顾建业是个疯子,为了权势什么都干得出来。   贺年那个性子,张扬得像团火,在京城这地界根本藏不住。   只要他在外面晃悠一天,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封锁消息。”顾栖南拔了氧气罩,嗓音哑得像含了沙,“除了医生,谁都不见。”   “还有,”他盯着林述,眼神偏执得有些病态,“半山那栋别墅,把安保系统全部重做。”   “加装电网,把围墙加高,二十四小时都要有人盯着。”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避风港。   “想什么呢?”   一道声音打断了顾栖南的思绪。   沈星辞端着两杯酒从屋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屋里的暖气。   他走到顾栖南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回廊。   “人都走了没影了,还看?”沈星辞把其中一杯酒递过去。   顾栖南接过酒杯,没喝,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怎么出来了?”   “里面太吵,出来透口气。”   沈星辞抿了一口酒,侧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你,”沈星辞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这头发小,“还要瞒到什么时候?现在人都回来了。”   “你再不告诉他真相,小年真就以为你是那个要把他囚禁起来当金丝雀的变态渣男了。”   沈星辞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是没看见刚才吃饭的时候,小年那眼神,防你跟防贼似的。”   顾栖南低头,看着杯中深红色的酒液倒映出自己冷峻的眉眼。   顾栖南淡淡笑了笑。   “快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第31章 狗嘴吐不出象牙   正月初七,忌慵懒,宜发财。   北京城的年味儿还没散干净,明域的大楼里已经开始转起来了。   贺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条纹西装,大步流星走进明域集团总部顶层的副总裁办公室。   “贺总,这是这季度的战略规划书,还有和宸曜集团那边的资源置换协议。”   秘书是个新人,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太子爷,只觉得新上司长得实在太好看了,递文件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唐琳还在欧洲做收尾工作,届时就会调回总部,继续跟着贺年做事。   贺年接过,翻了两页。   第一页,供应链共享。   第二页,研发实验室共用。   第三页,核心技术互通。   “置换?”   贺年指着那一长串的合作项目。   “咱们明域是破产清算了还是被顾氏收购了?连个独立项目都没有,全跟宸曜捆绑?”   不仅是供应链共享,连研发实验室都是两家共用。   “这是董事长的意思。”秘书小心翼翼地解释,“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贺年冷笑一声,扯松了领带,往大班椅上一靠。   这摆明了是他那亲爹跟顾栖南那老混蛋早就通过气了,这是早就给他挖好了坑,就等着他这只傻兔子往里跳呢。   他在伦敦辛辛苦苦搞独立,回到北京直接一夜回到解放前,还是得在顾栖南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行了,出去吧。”贺年烦躁地挥挥手,扯松了领带。   “那个……贺总,还有个事。”秘书没走,欲言又止。   “说。”   “顾总今晚在宝格丽办了场晚宴,各大圈子里有分量的人都会到场。董事长让你代替他露个面,说是为了向外界亮明咱们两家合作友好的立场。”   贺年转笔的手一顿,钢笔差点飞出去戳在显示器上。   “你说什么?”   “就在今晚,宝格丽酒店宴会厅。”   贺年:“……”   傍晚七点,宝格丽酒店。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推杯换盏间全是几个亿的大生意。   贺年作为明域新上任的副总,自然是今晚的焦点之一。   他手里端着杯香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虚伪的社交假笑,应付了一波又一波来敬酒的人。   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某个位置飘。   顾栖南一身纯黑的手工西装,领口别着那枚眼熟的蓝宝石胸针。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头示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顾栖南突然偏过头。   四目相对。   顾栖南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贺年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转过身,装作在欣赏墙上的挂画。   “怂包。”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种场合实在太闷,尤其是那种若有似无的压迫感,让他喘不上气。   贺年跟几个董事打了个招呼,借口透气,溜到了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   刚点上一支烟,还没抽两口,身后的落地窗被人推开。   冷风灌进来,混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香木味儿。   “以前不是最讨厌烟味吗?”   顾栖南走到他身边,没看他,单手撑在栏杆上,俯瞰着北京城的夜景。   贺年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大衣上。   他赶紧拍掉,也没灭烟,只是侧过身,故意跟这人拉开点距离。   “人是会变的。”贺年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迷离,“就像以前我不吃香菜,现在觉得也能下咽。”   “是吗。”   顾栖南侧头看他,视线落在他那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耳垂上。   “但在我这儿,有些东西变不了。”   这话意有所指。   贺年心里那根弦紧了紧,刚想怼回去,宴会厅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进去吧。”顾栖南伸手,极其自然地拿过他手里剩下的半支烟,在那白玉栏杆上碾灭。   贺年撇撇嘴,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也知道这种场合不能太任性。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跟在顾栖南身后往回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   这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只有两边墙壁上的壁灯投下昏黄暧昧的光影。   刚走到宴会厅侧门,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暗红色唐装的中年男人,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那核桃被盘得油光锃亮,跟这人的脑袋似的。   他脸上挂着笑,慈眉善目的,可那双三角眼里透出来的光,全是阴鸷和算计。   顾家二叔,顾建业。   也就是那个在三年前顾家夺权风波里,差点把顾栖南逼上绝路的老狐狸。   贺年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顾栖南身后缩了半寸。   他对这老头有心理阴影。   “哟,这不是栖南吗?”   顾建业停下脚步,把核桃攥在手心里,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   他视线越过顾栖南,看了下贺年。   “还有咱们贺家的小少爷。”   “二叔。”   顾栖南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贺年挡得严严实实,声音沉得没一丝温度。   “年纪大了就在家颐养天年,这种吵闹的场合,不适合您。”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顾建业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二叔这不是关心晚辈吗?”   他又往前凑了凑,盯着贺年那张有些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恶意的调侃。   “小年啊,二叔还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你在顾家大门口哭得那叫一个惨,非要见栖南一面。”   “当时那个痴情劲儿,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他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怎么?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凑一块了?”   贺年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那晚的记忆像是被强行撕开了封条。   那是顾栖南对外宣布了和叶凝的订婚消息的时候。   贺年疯了一样冲到顾家,想问个明白,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顾建业带着保安拦在了外面。   贺年刚要开口,旁边已经有人先一步出声。   “二叔说笑了。”   顾栖南语气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过去的事情既然过去了,那就是翻篇了。”   “咱们顾家做生意讲究往前看,您总拿着几年前的老黄历出来嚼舌根,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几年在集团里闲得发慌,只能靠编排晚辈的八卦过日子?”   顾建业脸色骤变,青一阵白一阵:“你……” 第32章 偏爱   “栖南,你这是什么话?二叔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顾栖南没接这茬,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审计组明天进驻南城分公司。”   顾栖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二叔那笔烂在账上三年的坏账,最好今晚就能补齐。否则,我不介意请经侦的人进去喝杯茶。”   顾建业最后狠狠瞪了贺年一眼,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贺年站在原地,虽然他平时看顾建业不顺眼,但也没想到顾栖南能为了他直接跟长辈撕破脸,而且是在这种两家公司高层都在的场合。   “你就这么把他撅了?”   贺年压低声音,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气得在那儿倒气的顾建业。   “不怕他在董事会上给你使绊子?”   “他要有那本事,宸曜早易主了。”   顾栖南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他一眼。   “看戏看爽了?”   “还行。”   贺年耸耸肩,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过别指望我谢你,是他自己屁股不干净,跟我没关系。”   “我有让你谢?”顾栖南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迈开长腿往宴会厅里走。   “跟上。”   “去哪?”贺年警惕地立在原地。   顾栖南头也没回,“不想明天被人在背后说是靠着贺家混饭吃的二世祖,就过来。”   贺年咬了咬后槽牙。   这老混蛋,说话永远这么难听,却偏偏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上。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宴会厅里依旧灯红酒绿。   顾栖南这一露面,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些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商界大佬们,眼神都不自觉地往这边飘。   贺年跟在顾栖南身后半步的位置。   迎面走来的是工行的赵行长,出了名的难搞,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贺老爷子那一辈,谁的面子都不给。   “顾总,稀客啊。”   赵行长满面红光地端着酒杯过来,视线扫过贺年,并未停留。   “刚才还找你呢,听说南边那个项目……”   “赵行。”顾栖南打断了他的寒暄,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把贺年推到了台前,“给您介绍一下,明域集团副总裁,贺年。”   赵行长愣了一下,这才正眼看向贺年,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和轻视:“哦,贺家的小少爷啊,长这么大了。”   这种语气贺年听多了,全是那种把当他是吉祥物的敷衍。   顾栖南没接话,而是拿过侍者托盘里的一杯红酒,递到贺年手里。   “赵行可能不知道。”   顾栖南晃了晃自己的酒杯,语气随意。   “明域在伦敦的那笔三千万英镑融资,还有后来吃掉Meyer的那场战役,都是贺总一手操盘的。”   赵行长举杯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变了。   Meyer那可是德国的老牌硬骨头,圈子里谁不知道?   “原来那个案子是贺总做的?”   赵行长的态度肉眼可见地热络起来,甚至主动把酒杯往下压了压。   “那是真的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啊。”   贺年也没含糊,立刻换上一副得体的笑,不卑不亢地跟赵行长碰了一杯,嘴里说着谦虚的场面话,心里却在狂敲锣鼓。   这种被顾栖南在前面开路,他在后面收割尊重的场面,简直不要太爽。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贺年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顶级私教课”。   顾栖南带着他,几乎把今晚在场的关键人物都过了一遍。   “那是发改委的李处。”   顾栖南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在他耳边低语。   “他这人不喝红酒,只喝白的,而且最讨厌别人跟他谈虚的。你过去,直接跟他说你在伦敦对于新能源政策的调研结果,别废话。”   贺年依言照做。   果然,那位原本板着脸的李处,听了他几句关于欧盟碳排放的分析后,眼睛都亮了,拉着他聊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还主动加了微信。   “那是华远地产的张董。”   顾栖南又指了指另一边.   “手里握着几块你要的地皮。这人好面子,待会儿敬酒的时候,杯沿低三寸,给足他面子,事儿就能成一半。”   贺年乖乖照办,把那个满脸横肉的张董哄得眉开眼笑,当场就拍着胸脯说改天去明域详谈。   一圈走下来,贺年脸都要笑僵了,脚底板也有些发酸,但那种成就感是实打实的。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这种虚与委蛇的社交场,只要找对了路子,竟然也能这么高效。   以前他只会躲在角落里骂这帮老狐狸虚伪,或者仗着贺家的名头硬刚。   现在顾栖南在前面替他撕开一条口子,把那些原本高不可攀的资源,剥皮去壳,一点点喂到他嘴边。   终于应酬完一波,两人躲到了露台旁边的休息区。   贺年长出一口气,松了松领带,瘫坐在高脚椅上,毫无形象地揉着小腿。   “累了?”顾栖南递给他一杯温水。   “废话。”贺年接过水灌了一口,“笑得我脸都抽筋了,我说顾总,你平时就过这种日子?也不怕把自己累死。”   顾栖南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支烟。   “累不死。”   他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贺年。   “在这个圈子里混,光有能力不行,光有背景也不行。你得让人知道,你有能力用好这个背景。”   贺年动作一顿,捧着水杯没说话。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顾栖南今晚是在干什么。   这人是在用自己的人脉,给他铺路。   甚至不惜自降身价,在那帮老家伙面前给他当陪衬。   “为什么要帮我?”贺年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柠檬片,“明域跟你宸曜不是签了资源置换吗?那是公司层面的事,你犯不着这么……”   “贺年。”   顾栖南叫他的名字。   贺年抬头。   顾栖南把烟掐灭,走过来,单手撑在椅背上,把他圈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资源置换是生意。”顾栖南垂眸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但我做的这些,不是。”   “那是什么?”贺年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后缩。   “是教你怎么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站稳。”   顾栖南抬手,指腹在他眼尾蹭了一下.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守着你。万一哪天我不在,或者顾家出了什么乱子,你得有本事自己立得住。”   贺年心里莫名一紧,那种刚建立起来的爽感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烦躁。   “谁要你守着?”他打掉顾栖南的手,嘴硬道,“我在伦敦没你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顾栖南被他打了一下也不恼,反而低笑了一声。 第33章 跨界求医   这一周,明域集团上下不论是扫地阿姨还是顶层董事,都知道了一个理儿:变天了。   那天宝格丽晚宴之后,原本等着看贺家小少爷笑话的那帮老狐狸,一个个把尾巴夹得比兔子还紧。   工行的赵行长甚至亲自让人送来了一箱特供的大红袍,说是给贺总提神。   顾栖南那晚的一番操作,不仅是铺路,简直是直接把贺年架上了云端。   资源置换协议签得顺风顺水,之前卡在审批流程里的几个大项目,一夜之间绿灯全开。   但代价是,贺年快累死了。   他是副总,也是名义上的接班人。   既然要把“花瓶”这顶帽子摘下来,那就得拿实绩说话。   下午一点半。   办公室里那台碎纸机刚吞了一堆废弃方案,还在嗡嗡作响。   贺年瘫在大班椅里,那件昂贵的意式手工衬衫皱巴巴地堆在腰间。   他一手按着胃,另一只手在桌上那堆文件里乱翻,想找点什么能吃的,最后只摸到半包早就凉透了的饼干。   早饭没吃,午饭是一杯冰美式,这会儿胃里像是有台绞肉机在在那儿兢兢业业地工作,绞得他直不起腰。   如果是以前在伦敦,这会儿他早就翘班回家躺着了。   可现在不行,外面几十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等着抓他的错处。   “唐琳!”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有点飘。   心里盘算着把剩下的工作处理完就下班。   唐琳推门进来,手里还抱着两摞半人高的报表,但看到贺年的脸色不对立马询问:“贺总,是身体不舒服?需要送您去医院吗?”   “放那,出去吧。”   门关上。   贺年整个人蜷缩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胃部的痉挛一阵紧过一阵,疼得他视线都有点模糊。   他最烦医院。   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那种混着消毒水和生老病死的味道,闻着就让人想吐。   长大了更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去也是让私人医生上门。   但今天这疼法不太对劲。   想来想去,只能祸害沈星辞了。   贺年摸出手机,手指哆哆嗦嗦地打字。   【H:救我。】   那边回得很快。   【沈星辞:怎么说?】   【H:快死了。】   【H:胃不舒服。】   过了足足一分钟,那边才回过来一条语音。   贺年点开,沈星辞那温润如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语:“可是,我是神经外科,不是消化内科。”   贺年疼得没力气打字,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带着点耍赖的哭腔:   “我不管,我就认识你一个穿白大褂的。我又没去过你们那破医院,找不到地儿。两点,你要是不在大门口接我,我就死给你看。”   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个句号。   【沈星辞:行,两点,门诊楼大厅等你。】   贺年扔了手机,挣扎着从椅子上爬起来。   他去休息室换了身宽松点的卫衣,戴上口罩和棒球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要是被狗仔拍到“明域太子爷病危入院”,明天股市还得跌。   ……   仁济医院是京城最好的三甲,人多得像春运现场。   贺年从地下车库上来,刚进大厅,那股子熟悉的来苏水味儿就往鼻子里钻,熏得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压低帽檐,在那一堆排队挂号的大爷大妈中间穿梭,像个做贼的。   “这边。”   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贺年回头,看见沈星辞。   沈星辞今儿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和工牌,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看着那叫一个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这会儿正双手插在兜里,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怎么搞的?”沈星辞皱眉,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脸白得跟鬼一样。”   贺年把他的手拍开,有气无力地挂在他身上:“别废话,疼死了……快带我去找医生。”   沈星辞叹了口气,任由这祖宗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带着他往电梯口走。   “我帮你约了陆之珩陆医生,好几年同学了,消化内科一把手,医术没得说。”   沈星辞一边按电梯一边数落。   “你说你,刚回国才多久?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闭嘴,你再废话信不信我嘎巴一下死这?。”   贺年隔着口罩闷闷地说。   到了消化内科,因为有沈星辞刷脸,贺年直接进了诊室。   陆之珩身形挺拔,眉目温润,一身月白色医生服衬得气质干净清隽,自带温柔气场。   他手持听诊器,动作轻柔地在贺年肚子上按了几下,语气温和地接连问了几个关于症状的问题。   “没事,就是急性胃炎,加上长期饮食不规律,有点胃溃疡的苗头。”   陆之珩在那儿写病历。   “需要先做个胃镜,看看具体情况。”   听到“胃镜”两个字,贺年腿肚子一软,差点没从凳子上滑下去。   “不做行不行?”贺年那双桃花眼露在口罩外面,可怜巴巴地看着陆之珩,“开点药得了。”   “不行。”陆之珩还没说话,沈星辞先替他否了,“必须做,无痛的,睡一觉就好。”   贺年瞪他:“你是神经外科的,懂个屁的胃。”   “脑子和胃是相通的,你这就属于脑子进水导致胃疼。”沈星辞毫不留情地怼回去,转头对陆之珩笑,“陆医生,开单子吧,我押着他去。”   拿着缴费单出来,贺年整个人都蔫了。   他怕疼,更怕那种管子插进嗓子里的异物感,哪怕是无痛的,那种任人摆布的恐惧感也让他头皮发麻。   “沈星辞……”贺年拽着沈星辞的白大褂袖子,开始撒娇,“真得做啊?我觉得我不疼了,真的,你看我都能跳两下了。”   说着还真要在走廊里蹦跶。   沈星辞一把按住他:“省省吧你,刚才谁在微信里喊救命的?费用已经交了,我去内镜中心打个招呼,给你插个队。”   好不容易做完检查,麻药劲儿还没全过,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他躺在苏醒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在转圈。   沈星辞坐在旁边看手机,见他醒了,递过来一杯温水。   “醒了?感觉怎么样?”   “嗓子疼……”贺年声音哑哑的,像是吞了块炭。   “正常反应。”沈星辞把检查报告扔给他,“没什么大事,就是浅表性胃炎伴糜烂。陆医生开了药,这几天忌辛辣,忌烟酒,按时吃饭。”   贺年把报告举起来看了看,上面那一堆专业的医学术语他也看不懂,反正死不了就行。   “能走了吗?”他挣扎着要起来   “你是铁人啊?”沈星辞把他按回去,“吊两瓶水消消炎再走,我已经跟唐琳电话了,说你在医院,急件让她送你家了。”   “你……”贺年刚想发火。   “放心,没说你什么病,就说你体检。”沈星辞推了推眼镜,“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贺年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去。   输液室里人不多,倒是安静。   沈星辞也没走,就在旁边陪着,偶尔有护士过来叫“沈主任”,他就点点头。   “你说你,图什么?”   沈星辞突然开口,看着输液管里滴答滴答落下的药水.   “贺家那点家产,早晚是你的。顾栖南他既然愿意帮你铺路,你就舒舒服服地走呗,非得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跟谁较劲呢?”   贺年盯着手背上的胶布。   “你不懂。”贺年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   “行,我不懂。”沈星辞耸耸肩,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突然挑了一下。   “怎么了?”贺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没事。”沈星辞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润。   “院里有个会诊,我得去一趟,有事你可以找陆医生,我跟他说过了。”   “赶紧滚。”   贺年嫌弃地挥手。 第34章 这一笔账,全算顾栖南头上   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砸下来,最后那点儿液体在管子里晃悠,眼瞅着就要见底。   贺年盯着那截透明软管,感觉自个儿这只手已经不是自个儿的了。   旁边那床的大爷早就打着呼噜睡过去了,震天响,吵得他脑仁儿疼。   他按了铃。   护士来得挺快,是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   “按好棉签,别揉。”护士拔针动作快准狠。   贺年“嘶”了一声。   “轻点儿姐姐,肉长的。”   贺年嘟囔着,大拇指死死按着针眼,疼得龇牙咧嘴。   护士看了眼这位一身名牌却还要跟棉签较劲的少爷,没忍住笑:   “行了帅哥,多按会儿就不出血了。”   人一走,贺年就把那团带着血点的棉球扔进了垃圾桶。   出了门诊大楼,冷风裹着沙尘没头没脸地扑过来。   司机老王把车停在路边,见着人赶紧下来开车门。   “少爷,咱回老宅还是……”   “回公寓。”   贺年钻进后座,把自个儿陷进真皮座椅里,声音闷在围巾里听不真切。   “别告诉我妈我来医院了,就说我公司加班,太晚了不去打扰他们休息。”   老王应了一声。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贺年闭着眼,胃里虽然不那么绞着疼了,但还是一阵阵地泛酸。   都怪顾栖南。   要不是顾栖南非要搞什么资源置换,把那么多项目压过来;   要不是那晚在宝格丽酒店,顾栖南非要给他铺路,逼着他去跟那帮老狐狸推杯换盏;   要不是顾栖南这三个字这几天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害得他寝食难安……   他至于急性胃炎进医院吗?   这笔账,连带着刚才拔针的那几根汗毛,全得算在顾栖南头上。   回到公寓。   喝了半碗白粥,又按着医嘱吞了几颗药,那种药片划过喉咙的粗粝感让他又是一阵恶心。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手机扔在一边。   沈星辞发了条微信过来:【到家没?】   贺年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没回。   接着往下翻,那个全黑的头像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   也对,顾总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高级会所里谈笑风生呢,哪有空管前任的死活。   贺年把手机往地毯上一扔,将被子拉过头顶。   睡觉。   梦里去揍顾栖南一顿,把胃镜管子插他嘴里。   ……   仁济医院,神经外科。   沈星辞刚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稍显疲惫但依旧温润的脸。   长时间的站立让他腰有些酸,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更衣室换衣服。   这台会诊是个疑难杂症,几个科室的主任吵了半天,最后还得他来拍板定方案。   等一切尘埃落定,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沈星辞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他拿出手机,看到贺年那边一直没回消息,大概能猜到那祖宗正躲在被窝里骂街。   没回就是没死,那就是安全到家了。   沈星辞无奈地摇摇头,把白大褂挂好,换回了自己的便装——   一件浅驼色的大衣,衬得他身形修长,书卷气十足。   刚推开更衣室的门,迎面撞见一个人。   “沈主任,还没走?”   那人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身形挺拔清瘦,眉眼间带着股子医者特有的干净和疏离。   是陆之珩。   “刚忙完。”沈星辞笑了笑,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陆医生这是要去查房?”   “没,刚写完几个病历,准备下班。”陆之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温和,语速不急不徐,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今天下午,多谢了。”   沈星辞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提了贺年的事,“我那个发小,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是臭了点,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陆之珩摇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贺先生挺有意思的,虽然怕疼,但很配合。”   配合?   沈星辞挑眉。   就贺年那看见针头都要嗷嗷叫的德行,能叫配合?估计是被陆之珩这温吞性子给治住了,不好意思发作。   “不管怎么说,那单子要是按正常流程排,估计得下周了。”沈星辞侧身,和他并肩往电梯口走,“欠你个人情。”   “举手之劳,不用这么客气。”陆之珩按下电梯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   两人走进去,镜面映出两道挺拔的身影。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儒雅,站在一起倒是格外养眼。   “还没吃饭吧?”沈星辞突然开口。   陆之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表:“正准备去食堂对付一口。”   “食堂那饭菜,也就是维持生命体征。”沈星辞按了一层,“正好我也没吃,不知道陆医生赏不赏脸,一起吃个饭?就当是谢你今天帮我这忙。”   陆之珩犹豫了一瞬。   他和沈星辞虽然是多年的老同学,又在同一家医院,但平时科室不同,交集并不算深。   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或者偶尔在大查房的时候碰个面。   沈星辞这人,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是有距离感的。   今天这么主动邀约,确实是诚心想道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陆之珩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应了。   出了门诊大楼,停车场的风有点大。   “坐我的车?”沈星辞手里转着车钥匙。   “行。”   两人上了车,沈星辞也没选什么太远的地方,就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馆。   环境清幽,适合说话。   点完菜,服务员上了壶大麦茶。   “贺年的胃病,我看病历上写的,不太乐观?”沈星辞给陆之珩倒了杯茶,随口问道。   “也没那么严重。”   陆之珩双手接过茶杯,指尖修长干净。   “主要是压力大,加上饮食不规律。这种病,三分治七分养,药吃得再好,心情不好也是白搭。”   沈星辞叹了口气,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那哪是心情不好,简直就是个火药桶。”   陆之珩笑了笑,没接话。   他对病人的隐私向来守口如瓶,也不太爱八卦别人的家务事。   菜上来了,两人开始聊些医院里的趣事和当年的同学情谊。   一顿饭吃得倒是宾主尽欢。   结账的时候,陆之珩要抢着买单,被沈星辞一把按住。   “说好了我请客,你要是掏钱,那就是打我的脸。”沈星辞笑着把卡递给服务员。   陆之珩无奈:“那下次我请。”   “行,下次。”   送陆之珩回家的路上,沈星辞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趁着红灯扫了一眼。   是顾栖南发来的。   【G:人怎么样?】   沈星辞没回,直接把手机反扣。   这俩人,一个在家里骂骂咧咧,一个在外面偷偷摸摸,明明都在意得要死,非要搞成这副死样子。   “怎么了?”陆之珩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没事。”沈星辞重新发动车子,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就是觉得,有些人谈恋爱,比咱们做手术还费劲。”   陆之珩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个黑屏的手机,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飞逝的夜景。   北京的夜,灯火通明,却照不透人心里的那点弯弯绕绕。 第35章 匿名的“爱心餐”   胃病的后劲儿简直是个持续掉血的Debuff,比宿醉还令人头秃。   贺年瘫在明域副总裁的真皮大班椅里,整个人像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窗外的阳光挺足,透过落地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却照不暖他那张惨白的脸。   门口传来两声笃笃的轻响。   “进。”贺年头也没抬。   唐琳推门进来,一手拿文件一手提着个保温食盒。   “贺总。”唐琳把食盒放在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您的午餐到了。”   贺年笔尖一顿,抬头扫了一眼:“我没点外卖。”   这会儿别说吃饭,光是听见“吃”这个字,他胃里就条件反射地开始抽搐,简直是生理性抗拒。   “不是外卖。”   唐琳把提梁上的盖子揭开,一股子清淡温润的米香瞬间飘满了整个办公室。   “刚才前台送上来的,说是沈医生让人专程送来的,那是给您养胃的药膳。”   “沈星辞?”   贺年挑眉,钢笔往桌上一扔,大班椅转了个向,滑到茶几边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星辞那家伙,昨天在医院把他扔给陆之珩,今儿个这是良心发现,来赎罪了?   他伸手去揭第一层的盖子。   热气蒸腾而上。   第一层是一盅熬得浓稠的山药小米粥。   色泽金黄,米油都熬出来了,看着就软糯。   上面也没撒什么乱七八糟的枸杞红枣,干干净净,符合他不喜欢粥里有异物的怪癖。   贺年撇撇嘴,算他有良心。   再揭开第二层。   清蒸鲈鱼。   只取了鱼腹那块最嫩的肉,淋了一点极淡的豉油,上面铺着几根嫩绿的葱丝。   贺年拿起筷子拨了一下,整块鱼肉脱骨,甚至连那点细小的毛刺都被剔得干干净净。   最底下是一道上汤娃娃菜,和一小碟切得极细的腌萝卜条。   简直就是照着陆之珩的医嘱一比一复刻出来的,甚至比医嘱还要精细。   “沈星辞这是被哪位田螺姑娘附体了?”贺年嘟囔了一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温热顺滑。   那种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瞬间抚平了那些叫嚣着的褶皱。   关键是,这味道……   贺年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这粥里放了点姜汁去腥驱寒,但完全吃不出姜的辛辣味,更看不到一丁点姜末。   他这人最矫情,吃不得姜,吃到一块姜甚至能把刚吃的饭全吐出来,但胃寒又不得不摄入点姜性。   以前在顾家,顾栖南让厨房给他熬粥,就是这么个做法。   把老姜榨汁,只取上面那层清液,混进米汤里熬两个小时,既有暖意又没怪味。   这世上除了顾栖南,还有谁知道他这变态的毛病?   贺年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去翻那个食盒的底部,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宸曜集团的logo,或者那是顾家私厨的标记。   什么都没有。   也是,沈星辞跟他一块长大,知道也不奇怪。   贺年自我PUA了一番,强行压下了那个荒谬的猜想。   别说,这手艺真不错。   鲈鱼鲜嫩,一点腥味都没有,萝卜条也是脆爽可口,正好压一压嘴里的苦涩味。   贺年本来没什么胃口,结果这一吃就没停下来。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汤都刮得差不多了。   胃里有了东西,那种虚浮的眩晕感消散不少,连带着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贺年靠在沙发上,摸着终于舒坦了的肚子,那股子对沈星辞的怨气也跟着散了大半。   “行吧,看在这顿饭的份上,翻篇了。”   他拿起手机,对着那几个空盘子拍了张照,点开沈星辞的微信发了过去。   【H:[图片]】   【H:手艺不错啊沈主任,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贤惠的一面,以后失业了可以去开个粥铺,我给你投资。】   消息发过去,那边好半天没动静。   大概是在手术台上。   贺年也没在意,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起身伸了个懒腰。   “唐琳,麻烦收拾一下。”贺年指了指桌上的残局,“盒子洗干净,回头我给沈星辞送回去。”   “好的,对了贺总,这是这周的行程安排,还有几个必须要您签字的报销单。”   贺年接过笔,龙飞凤舞地签了几个名字,头也没抬:   “宸曜那边的项目进度表呢?怎么还没送过来?”   既然资源置换协议都签了,顾栖南那边按理说早该把二期工程的时间表发过来了。   唐琳站在桌边,没急着走,手指在那摞文件夹上扣了扣。   “宸曜那边的对接人刚才打电话来致歉,说是……进度可能要稍微延后两天。”   “延后?”贺年笔尖一顿,抬头皱眉,“为什么?”   唐琳斟酌了一下措辞,眼神有点飘忽,“是……顾总本人不在国内,有些核心文件需要他亲自过目签字,流程上就卡住了。”   不在国内?   贺年愣了一下。   “去哪了?”贺年把笔扔回笔筒里,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唐琳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听说是去了纽约。”   纽约。   这两个字一出来,贺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如果是公干,去纽约倒也正常。   华尔街那是金融中心,顾栖南在那边有不少产业。   “对接人说,这次去主要是谈新能源的海外并购案。”   唐琳一边观察着贺年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补充。   “而且……听说那边有个很重要的私人行程。”   贺年眯起眼:“私人行程?”   唐琳显然也是听了一耳朵八卦,这会儿憋不住了:“我也是听宸曜那边的小秘书提了一嘴,说叶凝小姐这几年……一直定居在纽约长岛。”   空气瞬间凝固。   贺年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肉里,刺痛感让他保持住了脸上的平静。   “哦。”  贺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单音节,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  “原来是去一家团聚了。”   ……   仁济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办公室。   沈星辞刚下手术,累得脖子都快断了。   他瘫在椅子上,拿过手机想看看时间,结果先看到了贺年发来的微信。   图片上是几个吃得精光的盘子,还有那句极其欠揍的夸奖。   沈星辞:“?”   什么粥铺?什么贤惠?   他什么时候给这祖宗送饭了?他连自己午饭还没着落呢!   沈星辞皱着眉,把那张图放大了看。   那食盒……   沈星辞没忍住,气笑了。   顾栖南这人,真是闷骚到了极点。   明明心疼得要死,一大早起来让私厨——甚至可能是亲自动手——折腾出这么一桌子养胃餐,还得借着他的名义送过去。   沈星辞摇摇头,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刚想回一句“不是我送的”,字都打好了,手指却悬在了发送键上。   要是现在拆穿了,依着贺年那个别扭性子,估计能直接抠嗓子眼把饭吐出来,顺便再把这食盒给砸了。   那时候,顾栖南不得找他拼命?   沈星辞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了这两人的。   他删掉那行字,重新编辑了一条,极其违心地发了过去。   【沈星辞:吃完了?吃完了就老实干活,别没事找事。那是陆医生特意叮嘱的食谱,别浪费了我的一番“父爱”哦。】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护士站的喧闹声恰在此时漫了进来,几个小护士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第36章 陆医生的“私事”   “消化内科那边好像打起来了……”   “听说是医闹,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冲进去,门都给踹坏了。”   “保安去了没啊?陆医生那小身板哪经得起折腾……”   沈星辞一顿。   陆医生?陆之珩?   想到那位温吞如玉、给贺年看个嗓子都要哄半天的老同学,沈星辞眉心一跳。   就陆之珩那脾气,跟人吵架估计都憋不出个脏字,遇到那种不讲理的,不得被人生吞活剥了?   沈星辞走出办公室直接按了去楼下的电梯。   刚出消化内科的电梯,那动静就不用打听了。   走廊尽头的诊室门口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   里头传出噼里啪啦东西摔碎的脆响,夹杂着男人粗哑的咆哮声。   “姓陆的!你他妈别装死!”   “庸医!治坏了人还想躲?”   沈星辞拨开人群挤进去。   诊室里一片狼藉。   电脑显示器被推到了地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病历单、处方纸飞得到处都是。   陆之珩被两个穿着黑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光头男人逼在墙角。   他那身平日里整洁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这会儿领口被扯歪了,甚至崩掉了一颗扣子。   那副金丝眼镜也歪挂在鼻梁上,看着颇为狼狈。   但他脸上没什么惧色,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这里是医院。”陆之珩声音不大,但挺稳,“有什么问题可以走医疗鉴定程序,你们这样是违法的。”   “违法?”   领头的那个刀疤脸嗤笑一声,一口浓痰直接啐在陆之珩脚边。   “老子今天就是法!你个黑心肝的玩意儿,拿钱不办事,把人治得半死不活,还敢跟老子提法?”   刀疤脸说着就要上手,那蒲扇似的大巴掌扬起来,带起一阵劲风。   陆之珩下意识闭了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在半空中稳稳截住了那个手腕。   “这位先生。”   沈星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两人中间。   他另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镜片后的眸子冷了几分,脸上却还挂着那种招牌式的、让人挑不出错的微笑。   “这是看病的地方,不是拳击馆。这一巴掌下去,性质可就从医患纠纷变成寻衅滋事了。”   刀疤脸愣了一下,试着抽了抽手。   看着是个斯斯文文的医生,手劲儿却大得离谱。   “你谁啊?”刀疤脸有些忌惮地打量着沈星辞,“少管闲事!这小白脸害了我大哥,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   沈星辞稍微用了点力,把那人的手甩开。   他也不嫌脏,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手指,顺势挡在陆之珩身前。   “陆医生的医术在业内有口皆碑。”   “如果你大哥是在这治坏的,病历、检查报告、用药记录,医院系统里都有存档,咱们去医务处,调出来一查便知。”   沈星辞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语气淡淡。   “但现在,你们不仅扰乱医疗秩序,还涉嫌损毁公物和人身威胁。”   “我想,警察应该比我们更感兴趣。”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医院的保安队终于到了,七八个拿着防爆叉的保安冲进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干什么呢!都住手!”保安队长一声吼。   局势瞬间逆转。   那几个闹事的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讨不了好。   刀疤脸恶狠狠地瞪了陆之珩一眼,指着他的鼻子放狠话。   “行,姓陆的,你有人罩着是吧?但这事儿没完!”   刀疤脸往地上唾了一口,转身要走,临出门前,像是气不过,又回头阴恻恻地补了一句。   “别以为躲在医院就没事了,顾家这钱拿的烫手,你小心吞下去烂肠子!”   说完,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推开保安,扬长而去。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那台幸存的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张未完成的报告单。   “顾家?”   沈星辞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衣领的陆之珩。   陆之珩正低着头,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正在试图把那颗崩掉的扣子扣回去,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听到这两个字,他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没事吧?”沈星辞没急着追问,先是弯腰帮他把地上的眼镜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灰,递过去。   “谢谢。”   陆之珩接过眼镜戴上。   镜片遮住了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也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刚才多亏你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陆之珩勉强扯出一个笑,转身去扶地上的显示器,试图用忙碌来掩饰什么。   沈星辞靠在办公桌边,没动。   他看着陆之珩那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脑子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北京城这地界,提到“顾家”,还能有什么好鸟?   是顾栖南?不可能。   顾栖南那人虽然疯,但做不出找人医闹这种下作事。   那是……顾建业?还是顾家旁支那些不省油的灯?   “陆之珩。”   沈星辞叫了他一声。   陆之珩正蹲在地上捡那一堆散落的病历纸,闻言没回头,只是背影僵硬:“怎么了?”   “刚才那帮人说的‘顾家’,是什么意思?”   沈星辞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陆之珩捡纸的手顿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把手里的纸拢了拢,站起身。   没看沈星辞,而是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   “没什么。”   陆之珩把手伸进冷水里,用力搓洗着刚才被那人吐了口水溅到的鞋面,声音有些闷。   “就是家里的一些烂摊子,跟工作没关系。”   “家里的烂摊子能闹到医院来?”沈星辞走过去,关掉水龙头。   水声骤停。   “陆医生,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说。”   沈星辞看着镜子里那张有些疲惫的脸。   “如果这事儿跟顾栖南……或者是跟贺年有什么牵扯,我更得知道。”   陆之珩抬头,通过镜子和他对视。   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红血丝,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真没有。”   陆之珩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来维持那个体面的笑容。   “就是个私人的债务纠纷,我自己能处理。今天……真的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这显然是逐客令了。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碰触的烂泥潭。   沈星辞懂这个分寸。   “行。”沈星辞没再逼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不问了,不过这几个人看着不像善茬,最近上下班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说完,沈星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之珩正靠在洗手台上,摘下眼镜,疲惫地捏着鼻梁。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却照不进他那个角落。   沈星辞皱了皱眉。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第37章 猎人总是最有耐心的,等你咬钩   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   落地窗外的天色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铁灰色,雨水被狂风裹挟着狠狠拍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先生,这次的合作非常愉快,相信曜眼实业在欧洲的市场份额会因此翻上一番。”   开口的是个大腹便便的白人老头,一口地道的纽约腔,说着便伸出布满汗毛的手,示意要握手。   顾栖南端坐主位,一身深色三件套西装剪裁得宜,领带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   他微微颔首,起身回握。   “这也是我的荣幸,迈尔克先生。”   会议结束后。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走到落地窗前。   室内的供暖调得太足,燥热的空气裹着闷意贴在皮肤上,格外难耐。   倒不如北京的天,是清冽的干冷,爽利得很。   思绪飘远,心底忽然漫上点说不清的惦念 —— 那个娇气包,这会子又在闹什么脾气。   身后的门轻响,林述端着平板,手里还搭着件黑色羊绒大衣,轻步走了进来。   “顾总,机票已经改签到今晚了,还是那架湾流,落地大兴应该是明天下午。”   林述一边汇报,一边把大衣递过去。   “另外,国内那边传来消息,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以沈先生的名义把药膳送过去了。”   顾栖南接过大衣的动作顿了一下,原本冷峻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吃了?”   “吃了。”林述忍着笑,把手机递过去,“不仅吃了,还吃得挺干净。这是沈医生发来的‘反馈图’。”   屏幕上正是贺年发给沈星辞的那张空盘子照片,还有那条极其欠揍的语音转换文字:【手艺不错啊沈主任……贤惠……】   顾栖南盯着那个“贤惠”看了两秒,笑了。   他穿上大衣,迈开长腿往外走:“走吧,回酒店拿行李。”   黑色的迈巴赫在这个拥堵的雨夜里穿行,像是一条沉默的游鱼。   顾栖南靠在后座上,手里把玩着那串沉香手珠,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明域那边怎么样?那帮老东西这几天有没有给他找不痛快?”   林述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贺总回国接手副总职位后,确实动了不少人的蛋糕。尤其是原先负责供应链的刘董和张董,私底下一直在搞小动作。”   林述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钦佩。   “不过贺总这次没惯着,昨天早会上,贺总直接把刘董虚报采购价的证据甩在桌上,当场停了他的职。”   “那帮老董事本来想抱团施压,结果被贺总一句‘谁不服就带着股份滚蛋’给镇住了。”   顾栖南闻言,手里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倒是长进了。”   以前在京城,贺年也就是个窝里横的主,真遇到事儿了还得靠家里或者是他去摆平。   看来那三年流放伦敦的日子,确实把这只纸老虎给磨出点真爪牙来了。   “还有一件事。”   林述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单独的名单,递到顾栖南面前。   “这是最近盯着顾家旁支动向的人传回来的。”   顾栖南接过来,借着车内昏暗的阅读灯扫了一眼。   名单不长,统共也没几个名字。   但排在第一个的名字,格外刺眼。   ——顾明宇。   顾栖南的视线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三秒,眼底那种令人窒息的戾气瞬间翻涌上来,连带着车厢里的气压都低了好几度。   顾明宇,顾建业的私生子。   三年前那场夺权风波里,这人一直躲在暗处放冷箭,手段脏得令人发指。   后来顾栖南掌权,把这人发配到了南非的分公司去挖矿,没想到这么快就耐不住寂寞,偷偷跑回来了?   “查到他最近在接触谁了吗?”顾栖南把名单扔在一边,声音冷得像这窗外的雨。   “接触了几家做医疗器械的小公司,还有……”   林述看了一眼顾栖南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还有仁济医院那边,似乎跟上次医闹那事儿有点牵扯,想借机把水搅浑,给顾家泼脏水。”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是他那种阴沟里的老鼠才使得出来。”   顾栖南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需要处理掉吗?他在国内还是个黑户,只要……”   “不急。”   顾栖南拿下嘴里的烟,在指尖转了两圈,直接捏断。   烟草的碎屑散落在真皮座椅上。   “让他再蹦跶几天。”   顾栖南靠回椅背,眼神幽深如狼,“既然回来了,就把当初那些没算清的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一下子弄死了多没意思,猫捉老鼠,总得让老鼠以为自己能赢,那才有得玩。”   车子拐过一个街角,时代广场那巨大的LED广告牌光怪陆离,晃得人眼晕。   “那……叶凝小姐那边?”   林述试探着问了一句。   “您这次来纽约并没有见她,国内那边媒体好像已经开始捕风捉影了,说顾家和叶家疑似情变。”   “让他们说去。”顾栖南满不在乎,“叶凝在长岛那个庄园里养胎养得好好的,她那个意大利小男友都不急,我急什么?”   要是让贺年知道,所谓的“未婚妻”和“私生子”,其实是叶凝跟别人搞出来的,而他顾某人不过是替人挡了三年枪的冤大头,甚至是整个京圈最大的接盘侠……   顾栖南揉了揉眉心。   算了,现在还不是揭开谜底的时候。   误会就误会吧。   有点危机感,那小东西才会在梦里哭着喊他的名字。   “回国后把顾明宇的详细资料整理一份,放到贺年的办公桌上。”顾栖南吩咐道,“不用署名。”   林述一愣:“这是……”   “送佛送到西。”   顾栖南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车子缓缓停在酒店楼下。   雨势渐歇。   顾栖南推开车门,迈入旋转门之前,抬头看了一眼纽约灰蒙蒙的天空。   这座城市没有他,也没有光。   不过没关系,明天就能见到那个人了。 第38章 既然是老同学,就别跟我见外   仁济医院后街有家名叫“隐庐”的私房菜馆。   门店不大,藏在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底商里,要是没熟人带路,很容易就错过。   沈星辞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他领着陆之珩穿过那道有些年份的木质屏风,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沈星辞,脸上立马堆满了笑。   “沈医生来了?还是老样子?”   “今天带了朋友。”   沈星辞侧身,让出身后的陆之珩,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带着自家弟弟出门。   “清淡点,别放辣,我这朋友胃不太好。”   陆之珩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自己胃没事,但看沈星辞已经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人记性未免太好了点。   大学那会儿他确实犯过一次急性胃炎,疼得在宿舍床上打滚,还是沈星辞半夜背着他去的校医院。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事儿沈星辞还记着。   “想什么呢?”   沈星辞给他倒了杯茶,大麦茶的香气混着热气腾腾地漫上来,“怕我把你卖了?”   陆之珩回过神,接过茶杯笑了笑:“沈大少爷身价金贵,卖我也回不了本。”   “那可不一定。”沈星辞托着下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咱们陆医生可是消化内科的一把刀,只要把你挂出去,不知道多少医院抢着要。”   玩笑话开了个头,气氛稍微松弛了些。   菜上得挺快,都是些精致的淮扬菜,做得考究,味道也正。   陆之珩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和他平时那副不温不火的性子如出一辙。   沈星辞没怎么动筷子,更多时候是在看陆之珩吃,偶尔抿一口茶,也不催促。   等到陆之珩放下筷子,那壶大麦茶也见了底。   “这几天没人再去找麻烦吧?”沈星辞突然开口。   陆之珩擦嘴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着眼皮,把纸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边。   “没,上次你在,把保安队长叫来了,他们也不敢太放肆。”   “不敢太放肆,意思是还去过?”沈星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   陆之珩手一僵,抬头看向沈星辞。   对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是一种虽然温和但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让人无处遁形。   “之珩。”   沈星辞叫他的名字,不像平时叫“陆医生”那么客气,多了点老同学之间的亲昵,也多了点不容回避的压力。   “我让人查了一下。”   沈星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几个闹事的根本不是病人家属,就是这一片专门收烂账的混混。”   陆之珩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茶杯。   “这事儿不是简单的医闹。”沈星辞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背后有人在搞鬼,对吧?”   沉默在小包厢里蔓延。   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喝酒,声音嘈杂,显得这里格外安静。   良久,陆之珩苦笑一声,松开了紧攥着杯子的手,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种强撑着的体面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之珩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透着股深深的疲惫。   “是我一个远房表叔。”   既然开了口,剩下的也就没那么难说了。   “他好赌,前几年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本来这钱我还得起,也就替他填了那个窟窿,但没想到,这债主换人了。”   “换人了?”沈星辞挑眉。   “嗯,债权转让到了一个姓顾的人手里。”   陆之珩重新戴上眼镜,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对方不要钱,非要让我在医院给他‘帮个忙’,我不肯,他就找人来闹,说是要把我的名声搞臭,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   果然。   沈星辞心里冷笑一声。   这手段,这路数,跟顾明宇那个阴沟里的老鼠简直如出一辙。   先是找软柿子捏,利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水搅浑,再借着这股浑水去给顾家泼脏水。   “姓顾的?”沈星辞装作不知情,“知道具体名字吗?”   “不清楚,只知道那帮混混叫他‘宇哥’。”   顾明宇。   沈星辞靠回椅背,眼神稍微冷了点,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   “这事儿你别管了。”   陆之珩一愣:“什么?”   “我说,这事儿交给我。”沈星辞端起茶杯,给他续了一杯热茶。   “既然那人姓顾,不管是真姓还是假姓,在北京城这地界,敢拿着‘顾’字招摇撞骗还欺负到我老同学头上,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不用。”陆之珩下意识拒绝,“这本来就是我家的烂账,把你卷进来不好。再说,那帮人都是亡命徒……”   “亡命徒?”沈星辞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几条癞皮狗而已,也配叫亡命徒?”   他看着陆之珩,语气虽然还是温和的,但那股子世家公子哥特有的傲气和护短劲儿已经藏不住了。   “陆之珩,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大学那会儿你帮我抄笔记、挡桃花的事儿我都记着。现在你有难处,跟我客气什么?”   陆之珩张了张嘴,看着沈星辞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沈星辞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骨子里很有原则。  他认定的朋友,那是护得比谁都紧。   “行了,这事儿翻篇。”   沈星辞没给他反悔的机会,直接转移话题。   “说说你吧,这几年一直在消化内科?没想过换个环境?”   “换哪去?”陆之珩笑了笑,放松下来,“我就这点本事,除了看病也不会别的。”   “那可不一定。”   沈星辞跟他碰了下杯。   “当年咱们系那场辩论赛,你可是舌战群儒把隔壁法学系的都给说哭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闷声干大事。”   两人聊起了大学时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气氛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陆之珩也不再绷着那根弦,甚至还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调侃沈星辞当年为了追那个校花闹出的乌龙。   一顿饭吃到快九点。   买单的时候,沈星辞熟练地刷了卡,陆之珩这次没拦着,只是说下次一定他请。   两人走出饭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星辞的车就停在路边。   “送你回去?”沈星辞拉开车门。   陆之珩摇摇头:“不用了,我就住这附近,溜达回去正好消消食。”   沈星辞也没强求,扶着车门看他:“行,那路上注意安全。那个‘宇哥’的事儿,回头我给你消息。”   陆之珩点了点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路灯下看着沈星辞。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星辞。”陆之珩突然叫了他一声。   沈星辞刚准备上车,闻言停下动作,回头看他:“怎么?”   陆之珩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又像是在试探某种边界。   “外界都说,你跟顾栖南不对付。”   陆之珩往前迈了半步,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探究。   “你跟顾栖南的关系,当真就跟外面传的那样僵?”   沈星辞握着车门的手稍微紧了一下。   他和顾栖南的关系?   那可太复杂了。   是发小,是盟友,也是在这场关于贺年的棋局里,唯一一个知晓全局、既要当帮凶又要当保姆的怨种兄弟。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在这个大家都还没掀开底牌的时候,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变数。   沈星辞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回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   “想什么呢?”沈星辞轻笑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那是生意场上的事,跟你那点破债没关系。别瞎琢磨了,早点回去睡。”   说完,他没给陆之珩再追问的机会,直接发动车子。   黑色的轿车滑入夜色,留给陆之珩两道鲜红的尾灯。 第39章 某些人醋坛子翻了   北京的三月,柳絮还没开始漫天撒野,风里带着点刚回暖的躁动。   明域顶层副总裁办公室。   贺年把自个儿陷进懒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个保温杯——这玩意儿现在快成他的半永久挂件了,里头是唐琳刚给续上的红枣姜茶。   “我说方总,”   贺年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大猫,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你这一回来就直奔我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催债的。”   他对面坐着个男人。   一身浅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考究,鼻梁上架着副细边银框眼镜,手里晃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   方清和。   刚从北欧那个冰天雪地的地儿飞回来,落地不到俩小时,行李箱还扔在楼下车里,人就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了明域的顶层。   “催债?”   方清和笑了笑,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活脱脱一个斯文败类。   “贺总这话说的,我可是给你送钱来的财神爷。”   “北欧那边几条生产线的合同我都搞定了,接下来哪怕你在办公室躺平数钱,业绩报表也红得发紫。”   贺年撇撇嘴,把保温杯往旁边的小圆桌上一磕。   “少来这套。当初在伦敦,哪次不是你挖坑我跳?美其名曰锻炼我的抗压能力,我看你就是想偷懒。”   提起伦敦那段日子,两人之间的空气明显松弛下来。   那是只有并肩作战过的人才懂的默契。   在异国他乡的那几年,贺年为了躲避顾栖南的眼线,又要强撑着把分公司做起来,个中滋味确实不好受。   方清和算是他那时候唯一的战友,既当副总又当保姆,偶尔还客串一把心理医生。   “那时候咱们多难啊。”   方清和抿了口酒,语气里带着点忆苦思甜的味道。   “为了省那个仓储费,咱俩大半夜去跟那个印度房东磨嘴皮子,你还差点被人家养的大狼狗给咬了。”   “闭嘴!别提那条傻狗!”贺年瞬间破防,炸毛道,“那死狗看着挺老实,张嘴就咬我裤腿,要不是我跑得快,贺家绝后了都。”   方清和乐不可支,肩膀都在抖。   贺年也被他带得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平日里那股子在这个位置上强撑出来的端庄威严瞬间散了个干净。   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还没被社会彻底磨平的少年气,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招人。   “行了,收收味儿,脸都要笑裂了。”   方清和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贺年旁边。   “领带歪了。”他指了指贺年的脖子。   贺年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刚才在办公室发脾气扯松的,这会儿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确实有点不太体面。   他懒得动,把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使唤人:“方总,搭把手?”   这要是换了旁人,哪怕是唐琳,也绝不敢上手去碰这位小祖宗的脖子。   但方清和习惯了。   在伦敦的时候,这种事儿他没少干。   “懒死你得了,以后谁受得了你。”  方清和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那条深蓝色的领带,动作熟练地拆开,重新打结。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方清和身上那股冷冽的古龙水味儿能直钻贺年鼻腔,近到从远处看,这姿势暧昧得像是一个蓄谋已久的拥抱。   “紧不紧?”方清和推上领结,顺手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口,指尖无意间擦过喉结。   “松点儿,勒得慌。”贺年仰着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喉结在方清和的手指边滑动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不爱受束缚。”   方清和无奈摇头,眼神温和:“是,你贺少爷最爱自由,没人管得住。”   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递过去,“喏,你要的那个牌子的手工巧克力,跑了三个街区才买到,还是原来那个味道。”   贺年眼睛一亮,接过来就要拆:“还得是你,陆安那货去趟欧洲只会给我带奇形怪状的冰箱贴。”   方清和瞧着他这副馋兮兮的模样,忍不住抬手去揉他的脑袋,语气里满是宠溺:“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   贺年先是一愣,下意识偏头躲开,转瞬又恢复了原样,嘴里塞着巧克力,腮帮子鼓出圆圆的一团,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要你管。”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熟稔的氛围,像是自成一个结界,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如果不算站在玻璃门外的那位的话。   顾栖南站在总裁办的落地窗前,视线穿过厚重的防弹玻璃,死死地钉在露台上那两道身影上。   玻璃门被推开的动静不大,但足够让露台上的两人回头。   方清和听见响动,他那根修长的手指稍微顿了一下,随后极其自然地收回来,顺势还在贺年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上掸了掸。   “顾总,这么巧?”   方清和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脸上那副斯文败类的笑意分毫未减。   “来视察工作?还是来查岗?”   顾栖南站在门槛处,逆着光。   他没立刻接话,视线在方清和刚才碰过贺年的那几根手指上停顿,最后落在那条深蓝色的领带上。   那一结打得很漂亮,一看就是方清和这种讲究人的手笔。   “方总刚回国,不用倒时差吗?”   顾栖南迈步走进来,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喜怒,甚至还带着点豪门掌权人特有的矜贵客套。   “明域虽忙,也不至于压榨员工到这个份上。还是说,方总对我的副总,有什么特别的‘关照’?”   方清和是个人精,哪能闻不出这满屋子被打翻的山西老陈醋味儿。   他耸耸肩,拎起椅背上的西装,十分识趣地选择战略性撤退:“顾总说笑了,既然正主来了,那我就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   路过贺年身边时,方清和还欠儿欠儿地眨了下眼。   “滚滚滚。”贺年没好气地摆手,手里的巧克力突然就不香了。 第40章 顾总,这是还没走出来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瞬间凝固。   顾栖南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没动,视线却像是带了钩子,死死地锁在贺年领口那个刚被打好的温莎结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条领带,倒像是在看什么必须立刻被销毁的违禁品。   贺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尤其是方才方清和的手指若有若无蹭过他喉结的画面,偏被这老混蛋瞧了个正着,贺年心里莫名就有点发虚。   明明什么都没有,怎么搞得像是被正房抓奸在床似的?   “看什么看?”   贺年又想到这人在纽约为了陪那位“未婚妻”和“私生子”连公司项目都能往后拖,心里那股无名火就蹭蹭往上冒。   反而故意抬手理了理那条领带,把下巴扬得更高了点。   为了掩饰那点心虚,他决定先发制人。   贺年转过身,屁股往办公桌沿上一靠,双臂环抱,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摆出一副极其欠揍的二世祖架势。   “顾总这是闲得发慌?宸曜那是倒闭了还是没人了,大下午的不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待着,跑我这副总办公室来当门神?”   顾栖南没接话。   他迈开腿,一步一步朝贺年走过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贺年紧绷的神经上。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沉香木味道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混着点尚未散去的烟草味,熏得贺年想打喷嚏。   直到两人的鞋尖几乎碰上,顾栖南才停下。   他比贺年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皮,视线依旧黏在那个领带结上,嗓音哑得厉害:“他经常这么干?   贺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方清和。   “什么经常?”贺年明知故问,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你是说打领带?还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在顾栖南那张越来越沉的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补全:“还是那种——只有亲密战友才有的默契?”   “战友。”   顾栖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简直能溢出来。   “贺年。”顾栖南单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将贺年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桌子中间。   他低下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贺年,眼底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情绪。   “你是没长手,还是觉得这种私密的事,随便是个男人就能做?”   贺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心里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方清和跟我出生入死三年,在伦敦那破地方,我生病是他送医,我喝醉是他扛人,我遇到难处是他陪我熬通宵。”   贺年仰起脖子,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在我这儿,他可不是随便什么人。”   “倒是顾总您。”贺年冷笑一声,语气带刺,“您这一走好几天,又是纽约又是长岛的,忙着在那边享受天伦之乐,怎么一回来还有空管我领带是谁打的?”   这话里的醋味太冲,连贺年自己都闻到了。   但他不管。   顾栖南眸色微动,视线在他那张因为生气而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在意我去纽约?”   “我在意个屁!”贺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在提醒顾总,既然您家大业大的,还有那边的‘责任’要尽,就少来这儿对我指手画脚!”   顾栖南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伸手。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直奔贺年的领口而去。   指尖触碰到那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发泄似的粗暴,想要把那个碍眼的结扯开。   “别碰我!”   贺年反应极快,在那只手刚碰到领结的瞬间,“啪”的一声,狠狠拍开了顾栖南的手。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清脆的巴掌声在办公室里炸响。   顾栖南的手被打得偏向一侧,手背迅速泛起一片红痕。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抽干了。   贺年心脏狂跳,掌心震得发麻。   他其实有点后悔,毕竟把这疯子惹急了没什么好果子吃。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那股子名为“自尊”的东西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那个稍微有些歪了的领结,甚至还故意拍了拍顾栖南刚才碰过的地方,像是那里沾了什么脏东西。   “顾总,自重。”   贺年往后仰了仰身子,拉开一点距离,脸上挂着那种最让顾栖南火大的、疏离又客套的假笑。   “大家都是成年人,讲究个体面。”   他视线落在顾栖南那只被打红的手上,语气轻飘飘的。   “方清和是我兄弟,也是我这几年在伦敦最信任的合伙人,我们之间互相帮个忙,整理个仪表,那叫正常的社交距离。”   “社交距离?”顾栖南重复这四个字,舌尖顶了顶上颚,眼神危险。   “对,社交距离。”   贺年往前凑了凑,盯着顾栖南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笑得恶劣又残忍。   “顾总,您不会真以为,我还跟三年前似的,是那个离了你就活不了、屁颠颠跟在你后面跑的小孩儿吧?”   顾栖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人是会变的。”   贺年用手指点了点顾栖南心口的位置,隔着那层昂贵的西装面料,能感受到下面强有力的心跳。   “我在伦敦那三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如果不向前看,迟早得死在过去。”   贺年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在心里反复咀嚼的那些酸楚和委屈,全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捅了回去。   “顾总,我早就翻篇了。”   “倒是您……”   贺年歪着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戏谑和嘲弄。   “这么大动肝火的,不会还没走出来吧?还守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黄历过日子呢?”   “不是吧顾总?您这深情人设卖给谁看啊?你说你贱不贱啊?”   整个办公室仿佛被抽干了空气,让人窒息。   顾栖南盯着贺年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贺年笼罩。   贺年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已经是办公桌坚硬的边缘,退无可退。   顾栖南抬手。   贺年本能地闭了眼,以为这老混蛋气急败坏要动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顾栖南的手只是撑在他身侧的桌面上,将他困在这个狭小的三角区里。   男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贺年,你那张嘴,真是越来越会气人了。”   顾栖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敛,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黑。   “贺总说得对,是我越界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贺年,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既有压抑的怒火,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既然贺总这么想翻篇,那就祝你……玩得开心。”   说完,顾栖南没有再做任何纠缠。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黑色的风衣衣摆带起一阵冷风,背影决绝而冷硬。 第41章 相思病是绝症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摔上后,世界清静了整整三天。   贺年坐在大班椅里,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已经在文件上戳出了第三个窟窿。   唐琳进来送咖啡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放下杯子就想溜。   “等等。”贺年叫住她。   唐琳背脊一僵,转过身赔笑:“贺总,还有什么吩咐?”   贺年指着桌上那堆签得龙飞凤舞、字迹潦草得亲妈都不认识的文件:“拿去碎了,重做。”   唐琳看了一眼那厚厚一摞A4纸,心都在滴血,但没敢废话,抱起文件就跑。   这几天的明域顶层,气压低得能冻死企鹅。   贺年烦躁地把笔扔进笔筒,“当啷”一声脆响。   心里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小人在说:贺年你是不是有点过了?人家好心好意来给你撑腰,帮你铺路,你就这么拿刀子戳人心窝子?   穿着黑衣服的小人立刻跳出来反驳:过什么过?他在纽约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时候想过你吗?他把你当个玩意儿逗弄的时候想过你吗?   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打得不可开交,吵得贺年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也不想这样。   这三天明域上下都活在低气压里。   财务总监来汇报工作,腿肚子都在转筋;前台小妹连大气都不敢出;就连唐琳送咖啡进来,放下杯子就跑,生怕被台风尾扫到。   他又签废了一张单子。   原本该签“贺年”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写了个“顾”字的一半。   “操。”   贺年彻底把笔摔了。   这破班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他捞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往外走。   “贺总,下午还有个会……”唐琳正好抱着文件要敲门,差点撞在他身上。   “推了。”贺年头也没回,“就说我病了。”   “啊?什么病?”   “相思病,绝症,治不好的那种!”   ……   下午三点,正是京城最慵懒的时候。   私人会所的包厢里窗帘紧闭,昏暗得像是要把外面的阳光彻底隔绝。   茶几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个空酒瓶,全是没兑软饮的烈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精味,混着点颓废的烟草气。   “你喝慢点。”   沈星辞愁眉苦脸地坐在一旁,伸手就要去抢贺年手里的杯子。   好不容易盼来一天调休,竟就这么被硬拉了出来。   “这可是六十度的伏特加,不是二锅头, 你这一口闷下去,胃不要了?”   贺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沈星辞手背生疼。   “别管我。”   贺年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领带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大片泛红的皮肤。   他那张平日里精致张扬的脸此刻满是醉意,眼尾红得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沈星辞,你说,他是不是人?”   贺年举着空杯子,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指指点点。   “谁?”沈星辞装傻充愣。   “别跟我装。”贺年踹了他一脚。   沈星辞叹了口气,认命地给他倒了杯温水,“那位又怎么招惹你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听说还要给你铺路来着。”   “铺路?那是黄泉路!”   贺年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玻璃撞击大理石发出脆响。   “他就是个当代陈世美!不,比陈世美还渣!陈世美那是为了当驸马才抛妻弃子,顾栖南呢?他都有未婚妻了,都有儿子了!还跑来招惹我!”   贺年越说越委屈,那股子酸劲儿直冲鼻腔。   “他凭什么啊?凭他长得帅?凭他有钱?还是凭我也犯贱,就吃他那套?”   沈星辞听得头皮发麻。   “那个……小年啊,这事儿吧,可能也没你想的那么糟。”   贺年冷笑一声,抓起酒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呛得他直咳嗽。   “行了行了,别喝了。”   沈星辞赶紧给他拍背。   “为个男人至于吗?咱贺少爷要什么样的没有?这四九城里排队想追你的人能从东三环排到西直门。”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简直是火上浇油。   贺年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却透着股狠劲儿。   “你说得对。”   贺年把酒瓶往地毯上一扔,发出闷响,“凭什么我要在这儿为他守身如玉?我都单身了!单身懂不懂!”   “他不是让我玩吗?”   贺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那小爷我就玩给他看!我要玩个大的!玩个惊天动地的!”   沈星辞看着他这副要杀人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你要干嘛?我就随便说说?”   贺年扯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伸手去捞沙发上的外套,“走,去‘魅色’。”   沈星辞吓得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哪?!”   “魅色。”贺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耳朵聋了?就是东边那个最有名的场子,听说今晚有新来的头牌。”   那是京圈最有名的Gay吧,里面全是妖魔鬼怪,这祖宗平时避之不及,今儿个这是要去送人头?   “不是,小年,咱冷静点。”   沈星辞堵在门口,死活不让开。   “那种地方咱真去不得,你想喝酒,我把酒窖搬空了陪你喝;”   “你想发泄,咱们去飙车、去打拳都行。”   “去那儿……万一被拍到了,这脸还要不要了?”   “脸?”贺年一把推开他。   “顾栖南都要把绿帽子扣我头上了,我还要什么脸?我要让他知道,这帽子我也能给他戴!还要给他戴一顶加厚加绒的!”   沈星辞被推了个趔趄,眼看着拦不住,只能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   【沈星辞:一级警报!位置发送。你家这位要去魅色点男模!】   【沈星辞:拦不住,真拦不住,他是喝了假酒吧?力气大得跟牛似的。】   【沈星辞:速来,他疯了要给你戴一万顶绿帽子。】   【沈星辞:[定位]】   发完信息。   他又赶紧给贺年披上外套。   “行行行,去去去;但咱们说好了,只看不动啊。”   贺年根本没听进去,大步流星往外走,脚底下虽然有点飘,但气势足得像是要去登基。   车子一路疾驰。   东三环的霓虹灯在车窗外拉成流光溢彩的线条。   “魅色”门口豪车云集,还没进去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重低音,震得人心脏发颤。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紧身背心的保安,正查着客人的预约码。   车停稳。   贺年坐在后座,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指尖有点发抖。   酒劲儿被冷风一吹,稍微散了点。   看着那扇仿佛通往盘丝洞的大门,他心里其实有点犯怵。   他这人也就是嘴上凶,实战经验为零,真到了这种场合,怂得比谁都快。   贺年咬了咬牙,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那一头乱毛,又把领口往下扯了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常混夜场的老手。   “沈星辞,”   贺年没回头,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待会儿进去,给我点最贵的酒,叫最帅的人,钱不是问题,排场必须大。”   沈星辞在旁边直擦冷汗:“……是是是,你说了算。”   贺年推开车门,那只昂贵的手工皮鞋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顾栖南。”   他看着那块闪烁着暧昧粉紫色光芒的招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是你自找的。” 第42章 所谓“猎艳”,实则是送菜   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光怪陆离的镭射灯疯狂扫射,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酒精和汗液发酵后的酸腐味道。   舞池里全是扭动的人影,甚至分不清谁是谁,只看见白花花的肉体在黑暗里摩擦、碰撞。   贺年被这股浑浊的热浪冲得胃里一阵翻腾,脚下步子一顿,差点没直接退回去。   这也太脏了。   他平时去的那些局,虽然也玩得花,但好歹都是圈子里知根知底的,讲究个排面和干净。   这地方简直就是个盘丝洞,连吸进去的空气都让人觉得嗓子发痒。   “祖宗,看一眼得了。”沈星辞跟在后面,被那动静震得直皱眉,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这地儿乱得很,回去吧。”   “回什么回?”贺年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顾栖南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纽约那个所谓的“家”。   要是现在怂了,回去不仅得面对空荡荡的屋子,还得被自己在心里嘲笑一万遍。   “我今天非得玩个痛快。”   贺年咬着牙,顶着那一头乱毛,硬是把脊背挺得笔直,迈开腿往里走。   他这一身行头实在太扎眼。   剪裁考究的手工衬衫,腕上那块七位数的百达翡丽,还有那张在灯光下白得发光的脸。跟这充满廉价感的场子格格不入。   所过之处,无数贪婪、赤裸的视线黏了上来。   那些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是饿了几天的野狗看见了一块上好的肥肉,恨不得直接扑上来撕咬两口。   贺年头皮发麻,后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他没敢露怯,下巴抬得更高了点,装出一副经常混迹这种场合的老手模样,径直走向正中间那个最显眼的卡座。   “那个……开台。”   贺年一屁股坐进真皮沙发里,冲着过来的服务生打了个响指。   “把你们这最贵的酒,全都上一遍。”   服务生眼睛都亮了,那是看财神爷的目光:“好嘞哥,您稍等,马上来!”   “等等。”贺年又补了一句,声音提得很高,生怕别人听不见,“再叫几个……那什么,模样周正点的过来倒酒。”   沈星辞坐在旁边,脸都绿了,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不停地给某人发定位。   没一会儿,桌上摆满了形形色色的洋酒,黑桃A开了三瓶,像是在搞批发。   几个穿着紧身背心、喷着浓重古龙水的男人凑了过来,脸上堆着油腻的笑,试图往贺年身上靠。   “帅哥,一个人啊?”一只手就要搭上贺年的肩膀。   “滚!”贺年往旁边一缩,像是躲避什么病毒,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砸,“离小爷远点!”   那人吓了一跳,悻悻地收回手。   沈星辞赶紧站起来,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把人隔开:“不好意思,我们喝素酒,不陪聊。”   好不容易赶走一波,贺年瘫在沙发上,额头上全是汗。   他抓起一瓶伏特加,也不倒杯子里,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贺年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这会儿也没人递纸,只能狼狈地用手背抹了一把。   “我去个洗手间。”   沈星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实在不放心,但手机震个不停,全是医院那边的急电。   “你在这坐着别动,别喝陌生人的东西,要是有人搭讪就让他滚,听见没?”   “知道了,罗嗦。”贺年把腿翘在茶几上,不耐烦地挥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沈星辞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卡座里只剩下贺年一个人。   在这个嘈杂、混乱的空间里,这种落单的肥羊,简直就是在脑门上贴着“快来宰我”四个大字。   阴影里,一个男人观察了许久,终于动了。   这人穿得人模狗样,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挺斯文,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阴狠的算计。   他是这场子里的惯犯,专门盯着这种那是刚入圈、又没人护着的富家少爷下手。   男人端着两杯酒,从暗处走出来,直接坐在了贺年身边。   “小少爷,第一次来?”   男人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压低,透着股自以为是的磁性。   贺年正在那儿晕乎乎地数灯球,闻言斜了他一眼。   长得丑,还没顾栖南那个老混蛋万分之一好看。   “谁让你坐这的?”贺年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桌腿。   男人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   这种炸毛的小猫,玩起来才带劲。   “别这么大火气。”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过去。   “出来玩嘛,图的就是个开心;看你这样子,是跟家里人吵架了?”   这话正好戳中了贺年的痛处。   他没接烟,冷哼一声:“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不过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喝闷酒,怪可怜的。”   男人趁着贺年扭头的瞬间,手指极快地在其中一杯酒上方滑过。   “来,哥哥陪你喝一杯。”   男人端起那杯酒,递到贺年面前。   “喝完这杯,什么烦恼都没了。”   贺年盯着那杯酒,本能地想要拒绝。   顾栖南以前说过,外面的酒不能乱喝,离开了视线的杯子不能碰。   “不喝。”贺年把头扭到一边。   男人挑了挑眉,语气突然变了,带着点轻蔑的激将。   “怎么?不敢喝?我看你刚才那个朋友把你护得跟什么似的,该不会是个还要回家找妈妈的乖宝宝吧?”   “你说谁是乖宝宝?!”   贺年现在最听不得这个。   他在顾栖南那儿被管了三年,好不容易硬气一回,跑到这儿来还要被人嘲笑是被管着长大的?   “我成年八百年了!”贺年气得脸通红,一把夺过那杯酒,“谁说我不敢喝?小爷我千杯不醉!”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行,那就喝给哥哥看看。”   贺年端着酒杯,那种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   他其实已经有点喝不动了,胃里全是水,但面子不能丢。   他举起杯子,凑到嘴边。   就在冰凉的液体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一股极其甜腻、像是烂熟水果发酵后的味道冲进了鼻腔。   不对劲。   这酒刚才开的时候明明是烈性的干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甜?   贺年虽然喝醉了,但在伦敦那几年也不是白混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让他动作一顿。   “怎么不喝?”男人见他停下,有点急了,身体往前倾,那种令人作呕的汗味扑面而来,“别是个只会嘴上逞能的怂包吧?”   贺年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几滴。   “这酒味不对。”贺年冷着脸,那种那是醉意被吓醒了一半,“你往里放什么了?”   男人脸色一变,原本的斯文面具瞬间撕了下来。   “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这里是死角,灯光昏暗,音乐震天,就算发生了什么也没人会注意。   男人猛地伸手,一把攥住贺年的手腕,另一只手抓起酒杯就要往他嘴里灌。   “不想喝也得喝!装什么贞洁烈南,来这种地方不就是找操的吗?”   “放开!”贺年惊恐地挣扎。   但他那点力气在对方那个成年男人面前根本不够看,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那杯散发着诡异甜味的酒越来越近,甚至已经洒到了他的下巴上。   绝望感瞬间淹没了头顶。   沈星辞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那杯沿磕到贺年牙齿的瞬间。   一只大手横空出世。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背上暴着青筋。它以一种绝对碾压的姿态,在半空中狠狠扼住了男人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硬生生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音乐。   那个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手里的酒杯就脱手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直接甩飞,狠狠撞在旁边的大理石柱子上。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贺年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沉香木气息,霸道地驱散了周围所有的浑浊味道,将他整个人死死包裹住。   顾栖南站在他面前。   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   男人逆着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能把人吞噬的黑雾。   他低头,看着缩在沙发角落里的贺年,又扫了一眼地上那滩狼藉的酒渍,最后把视线定格在那个正捂着手腕哀嚎的男人身上。   顾栖南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好玩吗?”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第43章 顾总:听说我有一儿一女?   顾栖南站在那里,甚至连袖扣都没乱。   他没再看地上的垃圾一眼,只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那人的手指。   擦完,那块昂贵的真丝方巾被随手丢弃,轻飘飘地盖在那滩混着酒液的污渍上。   “处理干净。”   顾栖南侧头,对着刚赶到的保镖淡淡吩咐了一句。   沈星辞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牙根发酸。   他就知道,顾栖南这疯狗属性一旦被激活,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为了避免被台风尾扫到,沈星辞极其识趣地往后缩了缩,顺便给自家保镖使了个眼色——   赶紧撤,这修罗场谁爱待谁待,反正他是要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了。   贺年缩在沙发角落里,酒劲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场面吓醒了大半。   但他脑子还是懵的。   视线里,顾栖南转过身,逆着光朝他走来。   那双平时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此刻毫无遮挡,里头翻涌着足以把他吞没的黑色风暴。   “顾……顾栖南?”   贺年舌头打结,本能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真皮沙发背。   顾栖南没说话,几步跨到他面前。   下一秒,手腕一紧。   带着惩罚性质的钳制。   顾栖南的手劲大得惊人,疼得贺年倒吸一口凉气。   “走。”   顾栖南只吐出一个字,连拖带拽地把他从沙发上拎起来。   “我不走!你放手!”   贺年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酒壮怂人胆,又或者是那股子被“绿”了还要被凶的委屈劲儿上来了,开始死命挣扎。   他双脚蹬地,试图把自己变成一尊石像,赖在原地不挪窝。   “不走?”顾栖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眼神冷得像把冰碴子塞进了贺年的领口。   “是打算留在这儿,让人把你这只手也折了,还是等着喝那杯加了料的酒?”   贺年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没爬起来的倒霉蛋,脖子缩了缩。   但嘴上依旧不饶人:“要你管!折了也是我乐意!我是成年人,我想在哪玩就在哪玩!”   “好,很好。”   顾栖南气极反笑,腮帮子咬紧了一瞬。   他没再废话,也没那个耐心跟个醉鬼讲道理。   只见他突然弯腰,手臂往贺年膝弯下一抄,直接把人扛了起来。   贺年的胃猛地顶在顾栖南坚硬的肩膀上,差点没把刚才那点酒全吐出来。   “顾栖南!你个王八蛋!放我下来!”贺年手脚并用,拳头雨点般砸在顾栖南背上,“这么多人看着呢!我有头有脸的……”   “再喊一句,我就在这儿办了你。”   顾栖南的大手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收着力,清脆响亮。   贺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小到大,哪怕是贺老爷子都没这么打过他。   羞耻感像火一样从尾椎骨烧到天灵盖,他瞬间哑了火,把脸埋进顾栖南的背上,装死。   出了魅色大门,冷风一吹,那股子燥热退去,只剩下透骨的寒。   顾栖南拉开车门,把肩上那只不听话的醉猫粗暴地塞进后座,随后自己也挤了进去,“砰”的一声甩上车门,落锁。   狭窄封闭的车厢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隔板早就升起来了,把驾驶座和后座隔绝成两个世界。   车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影时不时掠过,照亮顾栖南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   贺年被摔在真皮座椅上,头晕眼花。   他刚想爬起来去拉车门,下巴就被人一把捏住。   顾栖南欺身压了上来,将他困在座椅和自己宽阔的胸膛之间。   “跑?”   顾栖南手指用力,强迫贺年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此时全是惊恐和水雾。   “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顾栖南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让你觉得这种脏地方也能随便来?嗯?”   他凑得很近,鼻尖几乎抵着贺年的鼻尖。   那股浓烈的沉香味道混合着他身上隐忍的怒火,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让贺年根本无处可逃。   “那种不三不四的酒也敢喝,你是嫌命太长,还是嫌我不够疯?”   贺年被迫仰着头,脖子酸得要命,下巴也被捏得生疼。   那股子委屈终于憋不住了。   凭什么他在纽约陪老婆孩子,自己在这儿喝闷酒还要被他教训?明明是他先不要自己的,是他先组建了家庭,现在又跑来装什么深情?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砸在顾栖南的手背上,滚烫。   顾栖南原本那一肚子即将爆发的怒火,被这几滴眼泪烫得一滞。   捏着下巴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几分力道,但还是没放开。   “哭什么?”   顾栖南皱眉,语气依旧生硬,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明显散了不少。   “你管我!”   贺年一哭起来就收不住,一边抽噎一边骂。   “你个混蛋……你就知道欺负我……你有本事去欺负你老婆去啊……跑来管我干什么?”   “我都躲到伦敦去了……你还不放过我……现在我回国了,你都有孩子了,还要来招惹我……”   贺年越说越伤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完全没了平日里那位明域小贺总的嚣张气焰,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学生。   “你去管你儿子啊……管我干嘛……我又不是你儿子……”   顾栖南:“……”   顾栖南原本还紧绷着的脸,听到这几句胡言乱语,彻底绷不住了。   他看着怀里哭得惨兮兮、毫无形象的小祖宗,那种无奈简直要溢出车厢。   原来这几天这小东西闹别扭、发脾气、甚至跑来这种地方买醉,全是因为这个?   “谁告诉你我有儿子了?”   顾栖南叹了口气,抬手有些粗鲁地用指腹抹掉贺年脸上的泪珠,结果越擦越多。   “你自己……你自己去纽约……还是叶凝……”   贺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了个哭嗝。   “都老夫老妻了……还不让人说……”   “放开!”贺年突然来了脾气,用手肘狠狠去撞他的肚子。   “别动。”   顾栖南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闷哼一声,眉心微蹙。   但他非但没松手,反而长臂一收,把这个还在扑腾的醉鬼死死禁锢在怀里。   “再动我就真亲你了。”   这招果然管用。   贺年立马闭了嘴,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像只受惊的兔子。   顾栖南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块最硬的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真能哭,水做的?”   他低头,温热的唇瓣在贺年那个哭得发红的眼皮上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跟刚才那个要把人手腕捏碎的疯子判若两人。   贺年睫毛颤了颤,身体僵硬,但没躲。   “听好了,贺年。”   顾栖南把人往上提了提,让他能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也不管那件几万块的高定衬衫已经被贺年的鼻涕眼泪蹭得不能看了。   “三年前,顾家内斗到了白热化阶段;顾建业那个老疯子,在我车上动了手脚,如果那次你也在车上……”   顾栖南顿了一下,眼神暗了暗,那是他至今不敢回想的画面。   “我当时如果不找个挡箭牌,他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顾栖南握着贺年冰凉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试图把那点寒意驱散。   “我要是早告诉你,依你这藏不住事儿的性子,早被顾建业那老狐狸看出破绽了。”   “现在好了,网收得差不多了,我也没必要再瞒着你。”   贺年吸了吸鼻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那……叶凝呢?未婚妻是假的?”   顾栖南凝着他的眼,语气认真。   “叶凝那时候刚好怀孕,孩子是她在意大利那个搞摇滚男友的。未婚先孕,叶家那个老古板要把她腿打断。”   “所以我跟她做了笔交易,我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安心养胎,她帮我吸引挡住顾家的视线。”   顾栖南伸手捏了捏贺年还带着泪痕的脸颊。   “懂了吗?小笨蛋。”   贺年愣住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被酒精麻痹的大脑。   没有情变?没有抛弃?没有私生子?   那这三年……自己在伦敦那些个辗转反侧的夜,那些个咬牙切齿的恨,甚至刚才在酒吧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全成了笑话?   “真……真的?”   顾栖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软得发疼,连声音都轻了几分。   “嗯,是真的,不骗你了。”   贺年鼻尖一酸,那双刚消肿的眼睛又泛起水光,眼看就要掉泪。   顾栖南瞧着他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低沉的笑声在车厢里轻轻漾开,裹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还是很想哭吗?”   他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微微低头,下巴温柔抵在贺年的发顶,嗓音放得极软,像在哄一件易碎的宝贝。   “不哭了,好不好?”   “再哭,明天眼睛就要肿成小猪啦”   贺年:“……”   车窗外夜色深沉,迈巴赫平稳前行。   满车厢的局促与不安,早已被暖意一点点融化,化作缱绻温柔的暧昧,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弥漫。 第44章 全员恶人,就我是大冤种   迈巴赫的后座空间宽敞,但这会儿硬是被那股子粘稠的暧昧给塞得满满当当。   顾栖南把人箍在怀里,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贺年的发顶,那股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沉香木味儿,此刻温顺得像只被撸顺了毛的大猫。   贺年吸着鼻子,脑袋晕乎乎的,刚才哭得太猛,现下脑仁儿正嗡嗡作响。   脑子里的酒精稍微退了点潮,刚才那一通撒泼打滚的画面就开始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循环播放。   太丢人了。   为了个不存在的孩子,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意大利摇滚岳父”。   他在死对头兼前任面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还被人按在腿上揍了屁股。   贺年把脸从顾栖南怀里挣开,有些尴尬地往车门边缩了缩。   “那个……”   贺年嗓音还是哑的,带着点哭过后的鼻音,听着没什么威慑力。   “既然……既然是误会,那就……那样吧。”   他稍微动了动身子,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领口处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嘶——”   贺年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伸手去捂脖子。   顾栖南眉心骤然一跳,大手瞬间扣住他的手腕,动作强硬地把那只手移开,另一只手去拨开他的衣领。   昏黄的路灯光影恰好掠过车窗。   那一截白瓷般的锁骨上,赫然横亘着一道红肿的擦痕,皮都蹭破了,在那层娇嫩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还渗着细密的血珠。   顾栖南的瞳孔猛地收缩,车厢里的气温瞬间跌破冰点。   “那个畜生弄的?”   声音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顾栖南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在酒吧里那个猥琐男抓贺年手腕的画面,戾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后悔刚才下手轻了,应该直接废了那只手。   贺年疼得直缩脖子,眼泪花又冒出来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畜生骂谁呢?”   “骂那个……”   “骂你自己!”贺年一巴掌拍在顾栖南的手背上,指着他手腕上那串名贵的奇楠沉香佛珠。   “就是这破玩意儿!刚才扛我的时候死命往我肉里摁,你是想给我锁骨上刻个经文超度一下是怎么着?”   顾栖南一愣。   低头看去,那串伴随了他多年的佛珠,此刻正安静地垂在腕骨上。   刚才情绪失控,只想把人带离那个肮脏的地方,手下的力道确实没轻没重。   这串本来用来修身养性的物件,反倒成了伤人的利器。   那种汹涌的戾气瞬间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疼,像针尖扎在心口。   “对不起。”   顾栖南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吹吹那处伤口,又怕热气激着疼,手指悬在半空,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回去给你上药。”顾栖南抿着唇,伸手就要去摘那串手珠,“这东西以后不戴了。”   “别!”贺年拦住他,“几百万的东西你扔了是不是傻?摘下来给我,正好抵你刚才那一顿打。”   顾栖南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无奈失笑,顺从地把价值连城的佛珠褪下来,套在贺年那个纤细得过分的手腕上。   沉香温润,还带着顾栖南的体温。   贺年举着手腕看了看,稍微满意了点。   可那股子机灵劲儿一上来,智商也就跟着占领高地了。   他转过头,狐疑地盯着顾栖南:“不对啊。”   “什么不对?”顾栖南正专心致志地帮他整理刚才弄乱的衣领。   “我从决定去魅色到进门,统共也就半小时;那地方那么偏,又是会员制,你怎么来得这么巧?”   贺年眯起那双桃花眼,像个正在审讯犯人的小警探。   “顾栖南!”   “别跟我说什么心有灵犀,我不信那个邪。说,是不是在我身上装定位器了?”   顾栖南手上的动作一顿。   如果是三年前,他可能会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人眼底那种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任,他不想再有任何隐瞒。   “没装定位。”   顾栖南轻叹了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后点开微信递过去。   心里带着点歉意但不多:兄弟,结婚,一定给你留主桌。   “我也没那本事未卜先知。”   贺年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沈星辞和顾栖南的聊天界面。   【沈星辞:一级警报!位置发送。你家那位要去魅色点男模!】   【沈星辞:拦不住,真拦不住,他是喝了假酒吧?力气大得跟牛似的。】   【沈星辞:速来,他疯了要给你戴一万顶绿帽子。】   【沈星辞:[定位]】   【沈星辞:祖宗进去了,点了三瓶黑桃A,还要把全场最帅的叫来倒酒。但我帮你看着呢,那是为了气你,没真动手。】   最后一条就在十分钟前。   【沈星辞:人接着了吗?那我就撤了,回头记得报销我的精神损失费。】   手指继续往上翻,先看到了每日安排送养胃餐的信息,还有那条向对方透露了自己伦敦住址的消息。   ......   贺年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哆嗦。   好一个沈星辞。   好一个温润如玉沈公子。   好一个“只看不动”。   叛徒!他妈的就是个大叛徒!   这分明是顾栖南安插在他身边的金牌卧底!每天的准时送达餐标带来的那点感动,此刻全喂了狗。   “所以……”   贺年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假笑。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那儿纠结、难过、买醉,你们俩就在背后一边看戏一边互通有无?”   “沈星辞知道那孩子不是你的?”   顾栖南点头:“嗯,叶凝当初产检都是他在仁济安排的。”   “他也知道你这几天去纽约不是为了家庭团聚,是为了公事?”   “也知道三年前......”   顾栖南再次点头:“他全知道。”   贺年强压着动手的冲动,语气冷硬地追问。   “所以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话里的压迫感,明摆着只给这一次坦白的机会。   顾栖南心头发虚,支支吾吾道:“额…… 其实,耀眼也是我的,别的真没了,我发誓!”   “啪!”   贺年把手机往真皮座椅上一扔。   呵呵,合着全员恶人,就我是大冤种?   一种被人当猴耍的羞耻感直冲天灵盖。   他刚才还在车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全抖落出来了,结果这两人早就拿着剧本在终点等他了?   “停车!”   贺年猛地冲着前排喊了一嗓子。   林述正握着方向盘眼观鼻鼻观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手一抖,车身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   老板没发话,这车能不能停,是个送命题。   “我说停车!林助,你是耳朵不好使还是听不懂中国话?”贺年正在气头上,看谁都不顺眼,“不停是吧?行,那我跳车。”   说着就要去拉门把手。   虽然落了锁,但这架势足够吓人。   顾栖南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给了林述一个眼神。   迈巴赫缓缓靠边,停在了路灯下。   “下车。”贺年指着车门,脸冷得像块冰。   顾栖南看着他:“年年,这儿离公寓还有五公里,你……”   “谁跟你说我要下车了?” 贺年冷笑,“我说的是你,下去。”   顾栖南:“……”   林述:???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述此时此刻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或者瞎子。   他竟然听到了贺小少爷要把自家那个在京城叱咤风云的老板赶下车?   这要是传出去,宸曜明天的股价得跌停吧?   “年年?”顾栖南试图再挣扎一下,“外面很冷,而且不好打车。”   “顾总身价千亿,哪怕是用钱砸,也能砸来一辆专车吧?”   贺年双手抱胸,油盐不进。   “再说了,沈星辞不是刚走吗?让他回来接你啊,正好你们俩这‘最佳搭档’可以去庆祝一下任务圆满成功。”   顾栖南看着贺年那张写满了“莫挨老子”的脸,知道这回是真踩着尾巴了。   这小东西现在正在气头上,强留只会适得其反。   误会虽然解开了,但这口气不让他顺出来,今晚谁都别想好过。   “好。”   顾栖南妥协得很快。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伸手想去揉揉贺年的脑袋,被对方偏头躲开,手只好半路拐弯,在真皮靠背上拍了拍。   “别生气了,回家记得让阿姨煮点醒酒汤。”顾栖南温声道,“手腕上的伤别沾水。”   说完,他推开车门,迈开长腿下了车。   初春的深夜,风还是带着刀子。   顾栖南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毫不留情地喷了他一脸尾气,绝尘而去,连个刹车灯都没闪一下。   林述那小子,跑得比谁都快,显然是已经做出了“谁才是真老板”的明智选择。   顾栖南站在空荡荡的街头,摸了摸大衣口袋。   烟没了。   刚才在车上为了哄人,全扔了。   “呵。”   这位京圈佛子、商界巨鳄,此时此刻站在寒风中,竟然被气笑了。   也就是贺年。   换个人敢这么对他,现在坟头草都该两米高了。 第45章 一双难兄难弟   黑色迈巴赫平稳地滑行在东三环的高架上。   车厢里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声都轻得近乎无迹。   林述握着方向盘,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频率,恨不得自己能当场化作一团空气从排气管溜出去。   后座那位爷正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核聚变状态,刚才那是把老板赶下车的壮举,估计能载入宸曜集团的野史。   贺年盘着腿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脑子里的酒精彻底退潮之后,羞耻感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往天灵盖上拍。   “沈、星、辞。”   贺年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比起顾栖南那个本来就满肚子坏水的老狐狸,沈星辞这种披着羊皮的狼更让他火大。   亏他还真信了这鬼话。   这货分明就是顾栖南安插在他身边的最高级监控探头,24小时实时传输那种。   贺年猛地坐直身子,解锁手机,屏幕亮度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点开沈星辞的头像,那张穿着白大褂、人模狗样的照片现在看着怎么看怎么欠揍。   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屏幕戳烂。   【H:沈星辞,你这神经外科主任别干了,去好莱坞吧。】   【H: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真的。跟顾栖南那个老王八蛋配合得挺好啊?他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在后面递刀子是吧?】   【H:叛徒,你他妈就是个叛徒!】   【H:把你发小当傻子耍是不是很有成就感?看着我在那儿哭是不是特想笑?】   发完,贺年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辩解的机会。   呵,喜欢私联是吧?全他妈给我进去。   一点犹豫都没,全拉黑删除。   顺手把林述的微信也拉黑了。   只要是跟宸曜沾边的,甚至连那个用来点外卖的顾家私厨微信,统统拉黑。   一顿操作猛如虎。   贺年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座椅上。   “林助。”贺年冷冷开口。   前排林述背脊一僵:“贺总,您吩咐。”   “前面路口停,我自己打车回去。”   “这……”林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板吩咐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家门口,看着你上楼。”   “那是你老板,不是我老板。”贺年去拉车门把手,“要么停车,要么我现在报警说你绑架。”   林述:“……”   这年头,打工真的太难了。   ……   魅色门口。   沈星辞靠在自己那辆保时捷旁边,正低头点烟。   风有点大,打火机的火苗窜了几下才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稍微缓解了一下刚才看那场修罗场的牙酸感。   “也就是顾栖南。”   沈星辞摇摇头,自言自语。   “换个人敢这么玩,早被贺年挠花了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   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沈星辞挑眉,心想这祖宗估计是气消了,或者是来兴师问罪要精神损失费了。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三条信息像机关枪一样弹出来。   看完第一条,沈星辞嘴里的烟差点掉了。   看完第二条,沈星辞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看完第三条,沈星辞直接气笑了。   “不是……”沈星辞拿着手机,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讲不讲道理?我容易吗我?”   一转眼成了“递刀子”的汉奸?   顾栖南那张破嘴,果然是把锅甩得干干净净,把他卖了个底掉。   沈星辞咬着烟蒂,手指飞快地打字解释。   【沈星辞:祖宗,冤枉啊!我是被逼的!都是顾栖南逼我的。】   【沈星辞:而且我要是早告诉你,依你这脾气,你能忍住不去找顾建业拼命?顾栖南那是为了保护你!】   点击发送。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沈星辞:“……”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圈圈看了足足五秒。   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激灵。   “操。”   一向温润如玉的沈公子,此时此刻站在寒风中,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这叫什么事儿?   保姆当了,好人做了,骂挨了,最后还落得个被拉黑的下场?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   来电显示:顾栖南。   沈星辞看着这三个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是真想把手机扔了,但那点从小一起长大的孽缘让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有屁快放。”沈星辞没好气,“如果是来炫耀你那失而复得的爱情,建议直接挂断,我现在听不得这个。”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呼呼作响。   顾栖南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带着点诡异的平和。   “魅色前面的路口,接我。”   沈星辞愣了一下,把手机拿远看了眼时间:“怎么?你不是刚把人带走吗?”   “……”顾栖南沉默了两秒,“我被赶下来了。”   沈星辞:“?”   沈星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才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你也有今天啊。”   沈星辞掐灭烟头,声音里透着股幸灾乐祸的轻快。   五分钟后。   保时捷停在路边。   顾栖南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他那件昂贵的手工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敞开着,显得有些单薄萧瑟。   那串从不离手的佛珠不见了,手腕空荡荡的。   车窗降下。   沈星辞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吹了声口哨:“顾总,造型挺别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哪家富婆玩完扔路边的。”   顾栖南拉开车门,裹挟着一身寒气坐进副驾。   “开车。”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不想搭理这人的调侃。   沈星辞发动车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怎么着?不是说都在计划之中吗?不是说只要解释清楚了就没事了吗?”   “这就是你的运筹帷幄?”   顾栖南没睁眼,只是伸手去摸烟盒,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全扔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有烟吗?”   沈星辞从仪表盘上扔了包烟过去。   “解释是解释清楚了。”顾栖南点上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有些人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   “恼羞成怒了?”沈星辞一针见血。   顾栖南吐出一口烟圈,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星辞把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心里稍微平衡了点。   沈星辞瞥了他一眼。   “托您的福,刚才我想跟小年解释,发现他把我拉黑了。”   “微信,电话,全拉黑了。”   “连个申诉的机会都没给我。”   沈星辞本来以为顾栖南会安慰两句,或者是表示一下歉意。   没想到顾栖南听完,不仅没惊讶,反而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微妙的……欣慰?   “嗯。”   顾栖南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我也进去了。”   沈星辞一脚刹车差点踩死在路中间。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栖南:“你也被拉黑了?”   “刚才给你打电话之前试过了。”   顾栖南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界面,展示给沈星辞看。   “全平台封杀。”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随后,两个加起来身价能买下半个北京城的男人,在这个寒风凛冽的深夜,对着两个红色的感叹号,相视无言。   半晌。   沈星辞重新发动车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合着我忙活半天,不仅没落着好,还陪你一块儿坐牢?”   “往好处想。”   顾栖南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至少在小黑屋里,咱们还有个伴。”   “滚。”沈星辞骂道,“谁跟你有伴,我那是无妄之灾,你这是罪有应得。”   顾栖南没反驳。   他手指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把佛珠套在贺年手上时的温度。   那是他第一次把那串象征着克制和理智的东西摘下来。   也是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被人踩在脚下,哪怕是被扔在路边吹冷风,心里竟然还有点变态的满足感。   那小东西刚才在车里炸毛的样子,比这三年里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会生气,会发火,会把他赶下车。   说明那颗心终于又开始为了他跳动了。 第46章 钞能力道歉法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地一个劲震着。   贺年把脑袋埋进枕头,试图用物理隔绝法屏蔽这扰人清梦的噪音。   但这动静不但没停,反而更加猖狂,甚至带动着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都在跟着共振。   “啊!烦死了。”   贺年闭着眼骂了一句,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摸索半天,抓起那个还在持续震动的罪魁祸首,也不看屏幕,大拇指熟练地往上一划,准备关机。   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一连串绿色的弹窗争先恐后地蹦了出来。   【招商银行】您尾号8888的账户于07:30入账人民币1,000,000.00元,余额……   【招商银行】您尾号8888的账户于07:35入账人民币1,000,000.00元,余额……   诈骗短信?   现在的骗子这么猖狂,大清早给人发这种白日梦文学?   贺年强撑开眼皮,把手机怼到眼前。   不是截图,不是短信轰炸,是实打实的银行动账通知。   最新的一条就在一分钟前。   对方账户名:顾栖南。   备注:【年年,我错了。】   贺年盯着那个数字后面的六个零,还有那行极其显眼的备注,脑子里的瞌睡虫瞬间被这金钱的光芒给超度了。   “呵。”   贺年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摔,翻身坐起,揉了揉那头乱糟糟的卷毛。   拿钱砸人?   当他是那种见钱眼开、给点甜头就能哄好的三岁小孩?   一百万就想买断三年的谎言、还有跟沈星辞那个叛徒私联的账?   顾总这如意算盘打得,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响。   还没等他这股起床气发作完,手机又震了一下。   【招商银行】入账人民币1,000,000.00元。   备注:【三年前车祸的事,我不该瞒着你,那是我的私心,怕你被顾建业盯上。】   贺年愣了一下。   这哪里是转账,这分明是用人民币写检讨书。   又震一下。   【招商银行】入账人民币1,000,000.00元。   备注:【把你关在檀园是我不对,顾家那时太乱,我没把握护住你,便自以为是地替你做了决定。】   贺年盘着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手机,本来想把这人拉黑完事,但这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谁会跟钱过不去?   还是每隔五分钟就准时到账的一百万。   这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震动继续。   【招商银行】入账人民币1,000,000.00元。   备注:【我跟叶凝只有利益交换,从未有过越界。】   【招商银行】入账人民币1,000,000.00元。   备注:【在酒吧对你发火是我不对,看到你差点喝那杯酒,我失控了。】   一条接一条。   贺年数着卡里那一长串越来越惊人的数字,心里的火气就像遇到了灭火器,滋滋冒着白烟,虽然还有点火星子,但大火确实是被压下去了。   顾栖南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没想到这种时候倒是挺会整活。   这要是让外面那些人知道,堂堂宸曜集团的顾总,大清早不看财报不开会,拿着手机给前任发转账写检讨,估计眼珠子都能掉一地。   贺年数了数,统共转了十笔。   一千万。   够他在伦敦买套不错的小公寓了。   “算你识相。”   贺年嘟囔了一句,把手机丢到一边,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但也仅限于心情好。   想让他就这么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做梦。   男人不能惯,越惯越混蛋。   这才哪到哪,他在伦敦那三年受的委屈,流放三千里的苦,是一千万能买断的?起码得再加个零,还得看心情。   贺年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往浴室走。   既然收了钱,这班还是得上的,毕竟现在是副总,得对得起那份薪水。   刚挤好牙膏,手机在卧室里又响了一声。   不是银行短信那种机械的提示音,是微信那种特有的“叮”声。   贺年刷牙的动作一顿。   微信?   顾栖南不是还在小黑屋里关着吗?沈星辞和林述那两个从犯也被连坐了,全进了黑名单VIP包厢。   这大清早的,还有谁会找他?   贺年含着满嘴泡沫探出头。   屏幕亮着。   这回不是转账。   是一条好友申请。   来源:通过手机号搜索。   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只有一个句号。   验证消息写着三个字:【开门吗?】   贺年对着镜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吐掉嘴里的泡沫。   他慢条斯理地漱口,洗脸。   刚擦干脸,门口传来了两声极其克制的敲门声。   笃、笃。   不急不缓,透着股刻在骨子里的礼貌和教养。  跟顾栖南那个人一样,哪怕是来负荆请罪,也要端着那副豪门贵公子的架子,绝不干那种砸门的失态事。   贺年没动。   敲门声停了两秒,又响了两声。   手机再次震动。   又是那个句号发来的好友申请。   【我在你家门口。】   贺年把毛巾挂回去,深吸一口气,抱着胳膊走到玄关。  他没急着开门,而是踮起脚,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男人。   没穿昨晚那件沾了酒气的大衣,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敞开,没系领带,看着比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顺眼不少。   手里也没拿什么名贵的礼物,就提着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保温食盒。   那是“沈星辞”每天让人送来的同款。   顾栖南像是知道他在看,微微抬头,对着猫眼那个小小的孔洞,晃了晃手里的食盒。   手机紧接着震了第三下。   新的好友申请备注:【给你带了早餐,还热着。】   贺年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   门外的顾栖南垂下手,没再敲门,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又或者,是在笃定这扇门终究会为他打开。 第47章 一千万买个门票   不知过了多久。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贺年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搭在真丝睡衣的领口。   因为刚醒,扣子也没系好,那截白腻的脖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连带着锁骨上那道红痕都显得格外扎眼。   “哟,稀客。”   贺年把重心换到左腿,眼皮半耷拉着,视线在顾栖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凉飕飕的。   “这一大早的,改行送外卖了?“   顾栖南没接话。   他视线根本没往贺年脸上落,而是顺着那垂坠感极好的睡衣下摆一路滑到底,最后定格在地面。   玄关铺的是灰黑色的大理石砖,没开地暖,冷硬得能沁入骨缝。   贺年那双白得晃眼的脚就这么大喇喇地踩在上面,脚趾因为凉意而微微蜷缩,泛着一点淡粉。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两度。   “怎么不穿鞋?”   顾栖南眉心微蹙,手里还提着那个格格不入的保温食盒,原本那股子来负荆请罪的低姿态瞬间被这不听话的一幕给冲散了。   贺年最烦他这副教导主任的做派。   以前在顾家,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光着脚下地能被念叨半小时。   现在都分道扬镳了,这老毛病还是一点没改。   明明是来道歉的,还要管东管西。   “关你屁事。”   贺年翻了个白眼,抬脚就要去踢门,“看了眼了?看了就走,别挡着我补觉。”   门扇还没来得及合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强硬地抵住了门板。   顾栖南用了点巧劲,没伤着贺年,却让那扇门纹丝不动。   贺年炸毛了,两只手都用上了力气去推门。   “顾栖南你有病是吧?这叫私闯民宅,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顾栖南根本没理会他的张牙舞爪。   他侧身挤进玄关,把手里的食盒稳稳当当地放在旁边的斗柜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接着,在贺年震惊的注视下,这人转身从旁边的鞋柜抽屉里,那是贺年平时乱塞袜子的地方,熟练地摸出了一双崭新的纯棉白袜。   “出去!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贺年刚要上手推人,动作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个在京城商圈让人闻风丧胆、只手遮天的顾栖南。   此刻。   就在这个狭窄的玄关里。   单膝跪了下来。   昂贵的手工西装裤,膝头轻抵上冷硬的地砖,只漾开一声极浅的闷响,凉意在布料下悄无声息地漫开。   顾栖南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撕开袜子的包装袋,抬手,掌心向上摊开在贺年面前。   “脚。”   简短的一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贺年背贴着冷冰冰的墙,脑子有一瞬间的短路。   “你……你少来这套。”   贺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   “谁要你穿!我自己有手!”   顾栖南的手没收回去,依旧固执地悬在那儿。   “地上凉。”   男人没抬头,视线盯着那双不安分乱动的脚。   “胃刚好,想再进一次医院?”   提到胃病,贺年胃里适时地抽了一下。   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顾栖南现在的姿势。   太……太犯规了。   “我不穿!”   贺年脸有点发烫,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起来!少在这儿给我演这一出,我不吃这套!”   “一千万不够?”   顾栖南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贺年一愣:“什么?”   “我说,刚才转的一千万,不够买你穿双袜子?”   顾栖南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不够把手机拿来,我再转两千万。“   贺年:“……”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秒。   顾栖南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   那只温热的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贺年纤细的脚踝。   “嘶——你松手!”   贺年重心不稳,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把,最后只能死死按住顾栖南宽阔的肩膀借力。   顾栖南的手劲控制得极好。   不疼,却根本挣脱不开。   他把贺年那只冰凉的脚拽过来,直接按在了自己那条屈起的右腿膝盖上。   西装面料质感上乘,带着体温,源源不断地顺着脚心传导上来。   强烈的温差让贺年脚趾猛地蜷紧。   “顾栖南!”   贺年羞耻得头皮发麻,指甲都要掐进顾栖南肩膀的肉里。   “你松手!脏不脏啊你!这是脚!踩过地的!”   让堂堂顾总当脚垫?   这要是传出去,他贺年这双脚怕是得被全京城的名媛千金给剁了做标本。   “不脏。”   顾栖南低着头,神色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他拆开袜子的包装,动作轻柔地把那一团纯棉布料套在贺年的脚尖上,然后一点点往上拉。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脚背、脚踝,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   贺年咬着下唇,视线落在那个黑色的发顶上,心跳快得有点失控。   第一只穿好。   顾栖南没急着放手,拇指在贺年那个突出的踝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带起一阵颤栗。   “另一只。”   贺年这会儿像是被抽了筋骨的猫,也没力气反抗了,认命地抬起另一只脚,踩了上去。   甚至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报复心理,故意用了点力气,狠狠碾了一下顾栖南的大腿肌肉。   让你欺负我。   让你瞒着我。   踩死你。   顾栖南也不恼,任由他在自己腿上作乱,只是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迅速把第二只袜子也套好。   两只全穿好,白棉袜包裹住脚踝,看着顺眼多了。   顾栖南这才松开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贺年还靠在墙上,顾栖南这一站起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但他没敢再有什么越矩的动作。   视线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像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再去触碰。   “趁热吃。”   顾栖南指了指斗柜上的食盒,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并不算安全的社交距离。   “是你喜欢的生滚鱼片粥,还有虾饺,没放姜。”   贺年这会儿终于找回了点场子。   他看了一眼那个食盒,又看了一眼顾栖南那条被踩出了褶皱的西装裤。   贺年一把捞过那个食盒,抱在怀里,下巴一扬,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小少爷模样。   “行了。”   贺年伸手握住门把手,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他瞥了一眼顾栖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敷衍的假笑。   “早饭我收了,钱我也收了。”   “东西可以留下。”   “至于人嘛……”贺年拖长了尾音,笑容恶劣,“还没过观察期,您可以走了。”   “砰!”   防盗门在顾栖南鼻尖前狠狠合上,带起的冷风卷着门轴的轻响,将这位京圈大佬隔在了楼道里。   顾栖南低低笑了声,眉眼间漫开几分无奈。 第48章 我在追妻,你在作死   京圈的夜色总是透着股繁华过后的倦意。   凌晨一点。   顾栖南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支没点燃的烟。   他视线落在手机屏幕。   界面干净得让人绝望。   没有红点,没有消息,甚至连朋友圈那条横线都透着股冷漠的决绝。   还是黑名单。   但他心情似乎并不坏。   就在十分钟前,他收到了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消费提醒。   肯花他的钱,就是好事。   哪怕是用他的钱买垃圾桶装他送的袜子,那也是一种互动。   “嗡——”   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沈星辞。   顾栖南眉梢微挑,并没有立刻接起,而是任由它震了十几秒,才慢条斯理地划过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扔在桌上。   “说。”   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混杂着爵士乐和冰块撞击玻璃杯的脆响。   “出来喝一杯。”   沈星辞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没了平日里那种温润如玉的端方劲儿,反倒透着股罕见的烦躁。   “老地方。”   顾栖南把烟在鼻端嗅了嗅,最终还是没点,扔回了烟盒。   “不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沈星辞不可思议的质问:   “顾栖南,你还是不是人?我在给你当间谍,最后还落得个被全网拉黑的下场。现在让你出来陪兄弟喝个酒,你跟我摆谱?”   “不是摆谱。”   顾栖南身子后仰,靠进人体工学椅里,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璀璨的夜景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欠揍。   “是避嫌。”   “哈?”沈星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避什么嫌?咱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跟我避嫌?”   “你也知道咱俩穿一条裤子。”   顾栖南轻哂一声,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现在在年年眼里,你就是那个递刀子的帮凶,是安插在他身边的最高级监控。”   “他给我判了个‘观察期’,这期间我得表现良好。”   顾栖南顿了顿,语气里竟然带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严谨:   “这种时候我要是再跟你私下见面,那就是顶风作案,罪加一等。要是让他知道了,别说观察期,我估计直接无期徒刑。”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沈星辞气极反笑的声音传过来:“顾总,你要脸吗?为了追老婆,连兄弟都不要了?”   “兄弟如手足,老婆是命。”   顾栖南回答得毫无心理负担。   “手足断了还能接,命没了就真没了。”   沈星辞:“……”   “挂了。”   顾栖南没给他再骂人的机会。   “等等!”沈星辞突然拔高了音量,“别挂,我有正事。”   顾栖南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   “如果是借钱,找林述;如果是想让我帮你去跟年年求情,没门,我都自身难保。”   “都不是。”   沈星辞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子少见的迷茫和挫败。   酒杯磕在桌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栖南,我好像……栽了。”   顾栖南动作一顿,终于来了点兴趣:“哪家千金这么大本事?能把我们的沈大公子给拿下了?”   “不是千金。”   沈星辞叹了口气,隔着电波都能听出那股子愁肠百结:“是个医生,消化内科的。”   陆之珩。   这三个字在顾栖南脑海里转了一圈。   他记忆力向来极好,稍微一想就对上了号。   那天贺年胃病发作去仁济,主治医生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后来因为医闹的事,沈星辞还特意让人去查了顾明宇。   “陆医生?”顾栖南挑眉,“怎么,为了给年年看病,把自己赔进去了?”   “滚蛋。”   沈星辞骂了一句,又灌了一口酒。   “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他跟这圈子里的人都不一样。看着温温吞吞的,其实骨子里硬得很。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一个人扛着。”   “我想帮他,他躲我跟躲瘟神似的。请吃饭不去,送东西不收,连发个微信都得斟酌半天回个‘嗯’或者‘哦’。”   沈星辞越说越委屈:“我在他那儿,待遇还不如他诊室里那盆快枯死的仙人掌。”   顾栖南听乐了。   这剧情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沈星辞。”顾栖南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你这是报应。”   “你少幸灾乐祸。”   “实话啊。”顾栖南语气悠闲,“以前都是别人上赶着追你,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现在轮到你当舔狗了,感觉如何?”   “别提那个词。”沈星辞有点炸毛,“我那是追求,是正常的示好。”   “行,示好。”顾栖南也不拆穿他,“那你现在找我干嘛?让我教你怎么追人?”   沈星辞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别扭地开口:   “也不是不行……毕竟你皮厚心黑手段脏,这方面你是祖师爷。”   “……”   顾栖南冷笑一声:“激将法对我没用。而且——”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我现在去找你喝酒,只会死得更惨。”   “顾栖南你大爷的!”沈星辞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合着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扣分项?那你把我拉下水的时候怎么不嫌弃?”   “此一时彼一时。”   顾栖南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大衣。   “我现在是戴罪之身,每一步都得走在刀尖上。你要是真想追人,就别在这儿喝闷酒。医生都很忙,尤其是三甲医院的主治。”   他一边穿大衣,一边漫不经心地给兄弟支招。   “与其在这儿跟我吐槽,不如明早去医院门口排个号。挂他的号,看他的病,让他没法躲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星辞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这……是不是有点变态?”   “追老婆要什么脸?”顾栖南嗤笑,“当初为了把年年留在身边,我连那种囚禁的混账事都干了,你挂个号算什么?”   “也是。”   沈星辞被说服了。   “行,明天我就去挂消化内科。”   “挂了。”   沈星辞利落地切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顾栖南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难兄难弟。   谁也别笑话谁。   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吴叔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人下来,立刻拉开车门。   “少爷,回老宅还是……”   “去西山公寓。”顾栖南坐进后座,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那是贺年现在的住处。   虽然进不去门,但能在楼下车里待一宿,离他近点,心里也踏实。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顾栖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   脑子里全是早上贺年光着脚站在玄关的样子。   那双脚踩在他膝盖上的时候,又冷又软。   一千万买一张门票,值吗?   太值了。   只要贺年还愿意对他发脾气,愿意花他的钱,愿意踩他,这就是最大的恩赐。   至于沈星辞……   顾栖南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大家都这么闲,不如让这水更浑一点。   他拿出手机,给林述发了条信息。   【查一下仁济医院那个陆之珩的排班表,发给沈星辞。】   【另外,把他那个好赌的表叔这些年的烂账整理一份,匿名发给沈家老爷子。】   林述秒回:【好的顾总。不过……发给沈老爷子?这是要帮沈少还是……?】   顾栖南指尖轻点:【沈家那种书香门第,最看重清白。沈星辞想追人,不把家里那个烂摊子收拾干净,那小医生不敢进门的。我这是帮他一把。】   做完这一切,车子刚好停在西山公寓的楼下。   顾栖南降下车窗。   十七楼的灯已经灭了。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扇黑漆漆的窗户,像是能透过水泥墙壁看到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   “晚安,年年。”   他在心里轻声说。   不管是观察期还是无期徒刑,这辈子,他是没打算从这个牢笼里出去了。 第49章 这种捆绑式的合作,顾总表示非常满意   明域集团顶层,气压却并没有随着贺总的到来而回暖。   唐琳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办公桌前,大气不敢出。   贺年坐在老板椅里,刚签完两个字,笔尖突然顿住。   他手里捏着一份全英文的项目书,越看眉头锁得越紧,最后直接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唐琳抖了一下。   “解释一下。”   贺年指着文件封面上那个醒目的“Joint Venture(联合体)”字样,还有合作方那一栏里用黑体加粗的“Chenyao Group(宸曜集团)”。   “这个伦敦的新能源基建项目,什么时候变成捆绑式竞标了?”   他在伦敦那三年,为了避开顾栖南的势力范围,特意选了这么个冷门的基建赛道,结果绕了一大圈,还是没逃出这人的五指山?   唐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汇报。   “贺总,这是上周董事会通过的决议。当时您……您在忙着跟顾总置气,文件是直接盖章通过的。”   “而且,欧洲那边对资质审核很严,单靠明域现在的海外资历拿不下来。”   “沈总那边牵线,把宸曜拉进来做担保,胜算能提高百分之四十。”   又是沈星辞。   贺年磨了磨后槽牙,这两人还真是狼狈为奸,配合默契。   早在伦敦的时候就把坑给他挖好了,就等着他回国往下跳。   “违约金多少?”贺年冷着脸问。   唐琳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报出一个数字:“三个亿英镑,还要承担商业信誉降级的风险。”   贺年:“……”   把明域卖了都不够赔的。   “而且……”   唐琳看了一眼贺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刀。   “英方代表要求下周一在伦敦进行终轮谈判,双方负责人必须同时到场签字。”   下周一。   今天是周五。   也就是说,他不仅要跟顾栖南捆绑合作,还要马上、立刻、跟他一起飞伦敦。   “帮我订票。”贺年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越快越好,要最早的航班,头等舱。”   “不用订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插了进来。   顾栖南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同样提着公文包的林述。   他径直走到大班台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年。   “航线已经申请好了,今晚八点。”   顾栖南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不容置疑。   “回西山收拾行李,或者我现在让人去帮你收。”   贺年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钢笔,一脸“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的表情。   “顾总这是通知,还是商量?”   “是合作。”   顾栖南视线扫过贺年脚踝处露出的那一截白袜边,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这个项目是沈星辞在中间跑断腿才谈下来的,利润几十亿。年年,你是生意人,不会跟钱过不去。”   贺年把笔往笔筒里一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行,去就去。”   贺年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在经过顾栖南身边时脚步一顿,下巴微扬,摆出一副甲方的架势。   “既然是合作,那得按规矩来。住宿、行程必须分开,除了谈判桌,我不想在任何地方看见你。”   顾栖南侧身让开路,也没反驳。   “都依你。”   晚上七点半,大兴机场公务机楼。   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停在停机坪旁。   风很大,卷着初春夜晚的寒意。   贺年刚下车就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就披在了肩上。   “别动。”顾栖南按住他想要挣脱的手,顺势帮他把领口拢紧,“想带着高烧去谈判?”   贺年撇撇嘴,到底没把衣服扔回去。   湾流G650的舷梯已经放下,机组人员列队候在两侧。   贺年踩着舷梯上去,刚进机舱就傻了眼。   原本宽敞的机舱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箱子。   从他惯用的那个牌子的乳胶枕,到他在伦敦爱喝的那个年份的红酒,甚至连家里那只布偶猫平时爱玩的逗猫棒都在。   “你这是去谈判还是去逃难?”   贺年指着那些箱子,一脸见鬼的表情。   顾栖南解开西装扣子,在真皮沙发上坐下,接过空乘递来的热毛巾擦手。   “要在那边待半个月,用惯了的东西带着舒服。”   顾栖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贺年环视了一圈。   这架私人飞机的布局被改过,原本独立的单人座都没了,只剩下一张宽大得过分的双人沙发,对面就是投影幕布。   这是把唯一的生路都给堵死了。   “我坐后面。”贺年转身就要往后面的休息舱走。   “后面是放行李的。”顾栖南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而且起飞阶段有气流,你确定要一个人待在里面?”   贺年脚步一顿。   他在伦敦的时候遭遇过一次严重的空中颠簸,留下了点心理阴影,飞机一晃他就手心冒汗。   这事儿顾栖南怎么知道的?   肯定是沈星辞那个叛徒!   贺年咬着牙,在心里把沈星辞拉出来鞭尸了一百遍,最后还是认命地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离顾栖南最远的沙发角落里。   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轰鸣声加大。   机身猛地一震,随即带来强烈的推背感。   贺年本能地抓紧了扶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闭着眼屏住呼吸。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极其自然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顾栖南没说话,只是把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拇指安抚性地在他紧绷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种熟悉的、强势的安全感瞬间将他包围。   贺年睫毛颤了颤,想抽回手,却被对方反手扣住,十指相扣。   “睡一觉。”   顾栖南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   贺年紧绷的神经莫名其妙就松了下来。   飞机冲入云霄,机身逐渐平稳。   贺年睁开眼,侧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倒影里映出两只交握的手。   这一趟伦敦之行,恐怕是场鸿门宴。 第50章 人体靠垫业务   引擎轰鸣声转为低沉的滑行音,机身轻微震颤,轮胎摩擦地面的顿挫感将贺年从沉睡中拽回现实。   鼻端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木质冷香,混杂着令人安心的洗衣液清气。   这味道太熟悉,以至于大脑还没开机,身体先一步做出了赖床的反应。   贺年下意识地蹭了蹭脸颊下那块触感极佳的“枕头”,硬度适中,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手也没闲着,死死拽着一角布料,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   不对劲。   谁家枕头还会随着呼吸起伏?   贺年猛地睁眼。   入目是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裤管,布料挺括,线条流畅。   顺着往上看,是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下摆,以及顾栖南那张正低头看他的脸。   手里攥着的,正是顾栖南的大衣衣角,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全是褶子。   贺年大脑宕机了三秒。   他不仅在顾栖南腿上睡了一路,还把这位身价千亿的顾总当成了人体抱枕?   “醒了?”   顾栖南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另一只手搭在贺年肩头,指腹隔着那件黑色大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像是在哄某种炸毛的小动物。   贺年像是被烫到了尾巴,整个人瞬间弹射起步。   “我……那个……这枕头……”   话还没说完,两条睡麻了的腿根本支撑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   膝盖一软,贺年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扑去。   这一次,投怀送抱得更加彻底。   他一头扎进那个宽阔的怀抱里,脸颊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顾栖南坚硬的胸肌。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顺势在腰侧收紧。   “贺总这是没睡够?”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笑意,胸腔震动顺着贴合的皮肤传导过来,烫得贺年耳朵发麻。   “还是觉得顾某这项‘人体靠垫’业务服务不错,想续费?”   贺年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手忙脚乱地撑着顾栖南的肩膀爬起来,把自己缩回沙发的最角落。   “闭嘴!腿麻了而已!”   他一边揉着发酸的小腿,一边恶狠狠地瞪回去,试图用凶狠的表情掩饰刚才的狼狈。   “谁让你不叫醒我?”   顾栖南慢条斯理地合上杂志,放在一边,视线扫过那件被揉皱的大衣。   “叫了。”   男人微微倾身,帮他理了理睡乱的衣领,语气无辜。   “某人抓着我的衣服不撒手,还说梦话让我别吵,我哪敢违抗贺总的命令?”   贺年:“……”   他甚至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这副刚睡醒、头发乱翘还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有多没气势。   “准备下机。”   顾栖南没再继续逗他,适可而止地站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围巾,动作熟练地在贺年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人裹成了一个粽子。   “伦敦现在只有五度,有点凉。”   舱门打开,冷冽的空气瞬间灌入。   舷梯下,一辆加长版宾利慕尚已经停稳,车身漆黑锃亮,在这阴沉的伦敦清晨里显出几分肃杀的贵气。   林述站在车门旁,见两人下来,极有眼力见地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年只想赶紧逃离那个充满顾栖南气息的机舱,闷头钻进车里。   刚坐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顾栖南紧跟着坐了进来。   “砰”的一声,车门合上。   几乎是同时,前后座之间的隐私挡板缓缓升起,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机声,彻底隔绝了驾驶舱和林述的存在。   原本宽敞的后座空间,因为顾栖南的侵入,瞬间变得逼仄暧昧。   贺年往车窗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但这车密封性太好,顾栖南身上那股味道无孔不入,加上刚才在飞机上那一出,这会儿气氛简直尴尬得能抠出一座海德公园。   必须要找点话题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那个……关于这次联合竞标的利润分配……”   贺年清了清嗓子,强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脸,转过头看向顾栖南。   “按照之前的协议,明域虽然资质不够,但在技术占股上……”   一只手伸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颗蓝白相间的糖果。   大白兔奶糖。   贺年话音戛然而止,盯着那颗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什么?”   “糖。”   顾栖南剥开糖纸,那种甜腻的奶香味瞬间在空气里散开,冲淡了那股子令人紧绷的暧昧。   “你低血糖,早上没吃饭,先垫垫。”   没等贺年拒绝,那颗糖已经抵在了他唇边。   贺年下意识地张嘴,奶糖被推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   顾栖南收回手,顺势在他唇边蹭了一下,指腹有些粗糙,带起一阵颤栗。   “还没到谈判桌,贺总不用这么敬业。”   顾栖南靠回椅背,姿态闲适,手里把玩着刚才剥下来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   “这半个月,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贺年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那一肚子的商业条款全被堵回了肚子里。   这人有毒吧?   随身带这种哄小孩的玩意儿?   车子在伦敦阴沉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了霍尔本区的瑰丽酒店门口。   这家爱德华时代的建筑风格酒店,向来是伦敦的名利场中心。   贺年推开车门,冷风让他那颗被奶糖甜晕了的脑袋稍微清醒了点。   一定要分开住。   这是底线。   前台大理石台面后,金发碧眼的接待员露出标准的职业假笑。   “我们要两间行政套房。”   贺年抢先一步把护照拍在桌面上,特意强调了“两间”。   接待员敲击了几下键盘,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抱歉且真诚的遗憾表情。   “非常抱歉,先生。”   她看了一眼站在贺年身后、正低头整理袖扣的顾栖南,又看了看电脑屏幕。   “最近正好赶上伦敦时装周,加上附近有几个大型峰会,酒店房源非常紧张。”   接待员拿出一张房卡,放在台面上推过来。   “顶层的庄园套房只剩这一间了。”   贺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瑰丽这么大个酒店,就剩一间房?你逗我呢?”   他扭头看向顾栖南,满脸写着“是不是你搞的鬼”。   顾栖南一脸无辜地摊手:“年年,这可不赖我,林述订房的时候确实说是旺季。”   “换一家。”   贺年抓起护照就要走,“伦敦又不只有这一家五星级。”   “贺总随意。”   顾栖南没拦着,只是抬腕看了眼表,语气悠悠。   “不过提醒你一句,明天早上的签约仪式在金融城,早高峰的伦敦路况你是知道的。”   “从这儿去只要二十分钟。”   “换别的酒店,你至少得预留两个小时堵在路上。”   顾栖南顿了顿,补了致命一刀。   “迟到违约金,三百万英镑。”   贺年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在伦敦待了三年,自然知道这里的交通有多反人类。   那三百万英镑是明域今年的流动资金大头,赔不起。   “行。”   贺年咬牙切齿地转回身,一把抓过那张孤零零的房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捏碎。   “一间就一间,我去睡沙发。”   反正套房那么大,除了主卧总该有别的地儿。   顾栖南唇边漫上一丝得逞的笑意,朝身后的门童挥了挥手,示意把行李送上去。   电梯直达顶层。   随着那声“叮”的提示音,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刷开。   贺年拎着包率先冲进去,打算先占领一个离主卧最远的沙发阵地。   然而,当他绕过玄关,看清房间全貌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石化在原地。   这哪里是什么正经的商务行政套房?   满屋子的红玫瑰花瓣铺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薰蜡烛味。   客厅正中央,摆着的不是什么商务会议桌。   而是一张巨大无比、周围挂着暧昧轻纱的圆形水床。   床头柜上还极其贴心地放着两瓶冰镇好的香槟,以及一盒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包装精美的……小雨伞。   贺年手里的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传说中用来接待各国政要和商业巨鳄的庄园套房?   这分明是给那些偷情富豪准备的蜜月情趣房!   身后传来关门落锁的声音。   顾栖南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视线在那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圆床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满脸通红、快要冒烟的贺年身上。   “想什么呢?”   顾栖南伸手越过贺年僵直的肩膀,取下挂在门后衣帽架上的浴袍,随手扔在他头上,盖住了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   “不想睡沙发就去洗澡,这床两米四,够你滚的。”   贺年扯下浴袍,看着那个已经慢条斯理走进浴室的背影,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第51章 公费追妻   次日清晨,伦敦金融城(云尚大楼)顶层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泰晤士河蜿蜒如带。   长条会议桌两侧,气氛并不比外面的天气明朗多少。   坐在对面的英方代表是个典型的伦敦老油条,叫史密斯,五十来岁,发际线堪忧,操着一口混杂了东区口音的俚语。   “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对吧?”   史密斯把一叠厚厚的文件往桌上一摔,翘着二郎腿。   “你们中国来的,觉得能搞定?别撒谎啊。”   那种轻慢几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故意用这种充满街头市井气的黑话,无非是想欺负明域这帮“外来户”听不懂,在气势上先压一头。   贺年翻着合同的手指一顿。   他在伦敦待了三年,这种俚语虽然听得费劲,但也明白大概意思。   这老秃瓢在骂他们没本事还爱吹牛。   唐琳坐在旁边,眉头拧成了死结,显然没太跟上对方的节奏。   贺年合上文件夹,刚要开口怼回去,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   身侧一直沉默的顾栖南动了。   “史密斯先生。”   顾栖南没看那份文件,只是把玩着手里那支钢笔,身子微仰,靠在人体工学椅背上。   他一开口,声线沉正:“根据国际商业合同法第三条第四款……”   顾栖南甚至没看草稿,直接引用了三条晦涩难懂的商业法条,语速平缓,却字字珠玑。   他用的词汇极其考究,不仅修正了对方刚才逻辑上的漏洞,还顺带用一种极具英式冷幽默的方式,嘲讽了对方那口难登大雅之堂的口音。   “比起街头黑话,我们更倾向于专业对话。”   顾栖南抬起眼皮,视线凉凉地扫过去。   “除非,贵公司的专业程度和您的口音是一个水平?”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史密斯那张涨红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词。   贺年坐在旁边,虽然极力绷着脸维持高冷人设,但心里那个穿着拉拉队服的小人已经在疯狂后空翻了。   这人平时在家那副爹味说教劲儿挺烦人,但在对外输出这块,确实是降维打击。   正暗自窃喜,桌子底下突然有了动静。   顾栖南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挪了过来。   小指勾住了贺年的小指,轻轻晃了两下。   像是某种隐秘的邀功,又像是调情。   贺年背脊一僵,电流顺着指尖窜上天灵盖。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但这会儿正襟危坐,稍微动一下幅度都很大。   他侧过头,狠狠瞪了顾栖南一眼。   顾栖南面不改色,甚至连视线都没偏一下,依旧盯着对面的史密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商业假笑,桌底下那只手却变本加厉,从小指一路往上,直接把贺年的整只手包裹进掌心,扣紧。   掌心贴着掌心,滚烫,潮湿。   贺年感觉自己的脸又要烧起来了。   这人,表面上衣冠楚楚谈几亿的大生意,背地里却在这儿搞这种偷鸡摸狗的小动作。   偏偏这种在严肃场合下的隐秘触碰,刺激得人心脏狂跳。   接下来的谈判,史密斯彻底老实了。   只是这一天的“较量”并未在会议桌上结束。   晚上七点,Mayfair的一家私人会所。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银质餐具。   史密斯为了找回白天丢的面子,叫了六瓶烈性威士忌,摆明了是想在酒桌上找补回来。   “贺先生,在我们这儿,拒酒可是很不礼貌的。”   史密斯手里举着一个装了半杯纯威士忌的酒杯,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脸上堆着油腻的笑,非要跟贺年碰杯。   那酒液呈现出琥珀色,光闻着味儿就烧喉咙。   贺年看着那个杯子,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现在代表的是明域,这杯酒如果不喝,这合同怕是还有得磨。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接酒杯。   指尖还没碰到杯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插进来,直接截胡。   顾栖南夺过酒杯,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顾总?”史密斯愣住。   顾栖南没说话,只是把那杯酒举到面前,晃了晃。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顾栖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栖南单手解开西装外套的一颗扣子,身形挺拔地站在贺年身前。   “抱歉,史密斯先生。”   顾栖南转过身,视线冷冷地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史密斯那张惊愕的脸上。   “他胃不好。”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替他喝。”   贺年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  宽阔,挺拔,挡住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和逼迫。   心脏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顾栖南兑现了他的话。   来者不拒。   直到把史密斯喝得钻到桌子底下去找妈妈,顾栖南依旧坐得笔直,只有那张平时冷白色的脸,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回到瑰丽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顾栖南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坚持刷开房门,等贺年进去了才跟着进去。   刚进屋,那股一直强撑着的气场散了大半。顾栖南靠在玄关的柜子上,扯开领带,随手扔在地上,解开了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泛红的锁骨。   那股子冷冽的沉香木味儿,此刻混杂着浓烈的酒精气息,极具侵略性。   “我要洗澡。”  男人闭着眼,捏了捏眉心,吩咐得理直气壮。   贺年本来想骂人,但一想到刚才在酒桌上这人替自己挡的那十几杯威士忌,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拿人手短。   贺年认命地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哗啦啦地流出来,蒸汽迅速在宽大的浴缸上方弥漫开。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有点烫,刚想关小点热水。   身后突然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身体。   顾栖南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没穿拖鞋,脚步声轻得像猫。   贺年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转身,那只还在试水温的手就被顾栖南一把攥住。   顾栖南的手指很热,掌心却因为沾了冷水而有些湿滑。   他强硬地扣住贺年的手腕,将人半压在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着水,蒸汽氤氲,模糊了镜面。   顾栖南低下头,那双被酒精浸泡过的眸子黑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平日里绝对看不到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他凑到贺年耳边,呼吸滚烫,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火炭。   “这次看清了?”   顾栖南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那个因为酒精作用而狂跳的心口上。   “还要跑吗?” 第52章 伦敦的夜,不适合谈正事   “跑个屁。”   贺年偏过头,在那只把他手腕按得生疼的手背上狠掐了一把,指甲印瞬间泛了白。   “但老子要搬家。”   顾栖南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还没散,闻言眉梢微挑,没松手,只是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半分。   “理由。”   “理由?”   贺年指着外面那张红得扎眼、稍微翻个身都能晃出海浪感的大圆床,气不打一处来。   “这破床睡得我晕船,再睡一晚,我脊椎都要离家出走。”   他理直气壮地胡扯,顺便倒打一耙。   “而且这地儿不正经,影响我办公效率,我要回我自己的公寓。”   那是他在伦敦租的房子,位于切尔西区,这三年他在那儿住习惯了。   本以为顾栖南会找借口推脱,毕竟这人掌控欲强得离谱,住酒店方便他24小时监控。   没成想,顾栖南松了劲,替他把蹭乱的衣领整理平整,答应得异常爽快。   “可以。”   不到两小时,林述就带着专业的搬家团队把那间“情趣套房”搬空了。   效率高得离谱。   黑色宾利停在一栋红砖英式公寓楼下。   贺年输密码开门,那股熟悉的冷清味儿扑面而来。   因为两个月没住人,家具上蒙了一层薄灰,空气里透着股久无人居的生涩。   “林述,叫保洁。”   顾栖南站在玄关,没换鞋,极其自然地脱下那件昂贵的手工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那是贺年平时挂风衣的位置。   现在被另一个人的气息霸占了。   贺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被入侵的领地意识瞬间炸毛。   “那是主卧,我的。”   贺年指了指右边那扇门,然后下巴朝左边那扇紧闭的房门扬了扬,摆出一副房东的款儿。   “客房在那边,虽然小了点,但也委屈不了顾总,毕竟寄人篱下,得懂规矩。”   顾栖南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贺年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点什么,但为时已晚。   顾栖南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客房门口,握住门把手,拧开。   没有预想中的床。   也没有能落脚的地儿。   这间原本规划的客房,早在三年前就被贺年改成了他的乐高收藏室。   此时此刻,从门口到窗台,堆满了密密麻麻的乐高盒子,甚至还有几个拼了一半的巨大星战模型横尸遍野,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甚至连床上都堆满了千年隼的零件。   空气凝固了两秒。   “这就是贺总给我安排的住处?”   顾栖南侧过身,靠在门框上,视线在那堆昂贵的塑料积木上扫了一圈,语气悠悠。   “你是想让我睡在霍格沃茨城堡顶上,还是在那堆死星碎片里打地铺?”   贺年:“……”   大意了。   这三年他在伦敦闲得发慌,只有拼乐高解压,不知不觉就把客房填满了。   “那你睡沙发。”   贺年硬着头皮指了指客厅那张三人座的米色布艺沙发。   “反正主卧不可能分你一半,想都别想。”   那沙发看着挺软,但长度顶多一米八。   顾栖南一米八九的大高个,睡上去估计脚脖子都得悬空。   顾栖南盯着那张沙发看了两秒,没反驳,也没生气。   “行。”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试了试弹性,然后真的就开始解袖扣,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   “客随主便。”   这么好说话?   贺年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总觉得这人在那儿憋着坏。   但既然对方都认了,他也没道理再矫情。   “那晚安。”   贺年扔下一句,逃也似的钻进了主卧,反手锁门,“咔哒”一声,落锁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伦敦的天气跟女人的脸一样,说变就变。   前半夜还算安稳。   到了后半夜,窗外突然刮起了妖风,枯枝拍打在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卧室。   “轰隆——”   贺年猛地缩进被子里。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两样东西。   一个是顾栖南发火。   一个是打雷。   小时候被玩伴被关在漆黑的地下室里听了一整晚雷声的阴影,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又是一声炸雷。   这次更近,就在头顶。   贺年抖了一下,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拽着被角,在心里疯狂默念核心价值观。   下一秒,“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门被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走廊微弱的地灯光线走了进来。   床垫一沉,带着暖意的热源钻进了被窝。   顾栖南身上没穿那套拘谨的睡衣,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浑身散发着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冷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那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伸过来,隔着被子,极其精准地捂住了贺年的耳朵。   随后,整个人连着被子被捞进了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里。   “睡吧。”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贴着被角传进来,胸腔震动,震得贺年后背发麻。   “我在。”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雷声紧随其后。   但这一次,那恐怖的轰鸣声被那双手隔绝在大半,传到耳朵里只剩下闷闷的回响,不再那么惊心动魄。   贺年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身后那个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热度。   不得不承认。   这只人形安抚犬,比那一千万的转账管用多了。   这一觉睡得异常沉。   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次醒来,是被一股诱人的香味勾醒的。   那是煎培根混合着烤吐司的焦香,还夹杂着现磨咖啡的醇厚味道。   贺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稀薄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光带。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沉香余味。   贺年翻身坐起,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卷毛,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拉开房门往外走。   厨房是开放式的。   顾栖南正站在岛台前。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   腰上居然极其违和地系着那条贺年买来从没用过的、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黄色围裙。   听到动静,顾栖南转过身。   手里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   “去洗漱。”   顾栖南视线扫过他光着的脚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下牛奶走过来。   “怎么又不穿袜子?”   贺年靠在门框上没动。   他看着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背影,看着桌上摆好的双人份早餐,看着那个把客房当杂物间、把主卧当战场、把厨房当领地的男人。   这三年里,这间公寓冷清得像个冰窖。   不管他买多少乐高,放多大声的音乐,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孤独感从来没消散过。   但这会儿。   仅仅是一个早晨,这间屋子就被填满了。   那种漂泊了很久终于落地的踏实感,让他鼻尖莫名有点发酸。   “发什么呆?”   顾栖南已经拿了双拖鞋过来,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脚踝,把脚塞进鞋里。   掌心干燥温热。   贺年低头看着那个在他面前蹲下的男人,心里的防线彻底塌了一块。   “顾栖南。”   他突然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顾栖南站起身,垂眸看他。   “牛奶要加糖。”   贺年吸了吸鼻子,下巴一扬,又恢复了那副娇纵的模样。   “不加糖我不喝。”   顾栖南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那种极淡的、却直达眼底的笑意,瞬间融化了他脸上所有的冷峻。   “嗯,好。”   他伸手在贺年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一头乱毛揉得更乱。   “你想加什么都行。” 第53章 散步与坦白   那杯加了糖的牛奶不仅甜度超标,顺带把贺年心里那点起床气也给烫平了。   伦敦的雨停得毫无征兆,到了傍晚,天际线甚至被夕阳烧出了一层瑰丽的暗金。   晚饭是在公寓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解决的,味道一般,但胜在清静。   从餐厅出来,沿着泰晤士河岸往回走,风里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和远处大本钟沉闷的钟声。   贺年吃得有点撑,步子迈得慢吞吞的。   身上的风衣不够厚,被河风一吹,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帮他把领口拢紧,又把那条羊绒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的眼睛。   “再走十分钟。”   顾栖南走在他身侧,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势。   “消消食,回去好睡。”   贺年把手揣进兜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   以前是一个人,裹着大衣行色匆匆,要么是在骂该死的鬼天气,要么是在想明天怎么跟那帮德国佬吵架。   现在多了一个人。   脚步声重叠在一起,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孤寂感莫名就被冲散了。   切尔西区的红砖公寓楼就在前面,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纠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贺年停下脚步,仰起头,视线越过三楼自家阳台,落在了四楼那扇漆黑的窗户上。   “哟,看来那个神经病终于搬走了。”   贺年幸灾乐祸地指了指楼上。   “以后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顾栖南脚步一顿。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男人没接话,只是顺着他的指向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你是不知道。”   贺年来了劲,开启了吐槽模式。   “那人绝对是个变态,或者是什么在逃通缉犯;每天凌晨两三点不睡觉,在那儿制造噪音。”   “咚咚咚的,跟剁饺子馅似的。”   贺年想起那几个被吵醒的夜晚就来气,咬牙切齿地比划着:   “有好几次我都想冲上去砸门,问问他是不是在家里分尸。”   “可惜每次都没见到人。”   说完,他转过头,想从顾栖南那儿寻求点认同感。   却发现这人站得笔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神色有些微妙的僵硬。   沉默在空气中拉长。   顾栖南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似乎在进行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   “没分尸。”   男人的声音低沉,混在风里,听着有点发闷。   “也没剁饺子馅。”   贺年愣了一下,脑子没转过弯:“你怎么知道?你又没住这儿。”   顾栖南侧过身,避开了贺年那探究的视线,伸手去理了理并没有乱的袖口。   “那是监控支架打孔的声音。”   顾栖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有几次是在装监听设备的线路,墙体太硬,钻头声音大了点。”   空气凝固了三秒。   泰晤士河的水浪拍打着岸堤,发出哗哗的声响。   贺年脸上的幸灾乐祸一点点裂开,最后拼凑成一种不可置信的震惊。   他僵硬地抬起手,指着顾栖南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你——”   贺年深吸一口气,气极反笑。   “我说怎么每次我想报警的时候,楼上就消停了;我说怎么我在家里骂顾栖南是大混蛋的时候,楼上动静就更大了。”   “合着那个半夜不睡觉、害我差点神经衰弱的变态邻居,就是你?!”   顾栖南没否认。   在贺年那根手指快要戳到他鼻尖的时候,他才缓缓抬手,一把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指尖冰凉。   顾栖南没松开,反而顺势弯下腰。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毫无遮挡地撞进贺年的视线里,里面翻涌着平日里藏得极深的情绪。   “嗯,是我。”   承认得坦坦荡荡,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   “顾栖南你有病吧?!”   贺年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攥得死紧。   “放着几千平的别墅不住,跑来这儿蹲点?你是不是有那个什么偷窥癖?”   “想离你近点。”   顾栖南打断了他的谩骂,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时候你不肯见我,也不肯接电话。”   男人垂下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贺年的指背。   “我怕你在这边被人欺负,又怕直接出现会让你跑得更远。”   “只能住在楼上。”   顾栖南抬起头,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听听你的动静,知道你在家,知道你还活着,哪怕是在骂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卑微的满足。   “也挺好的。”   贺年原本那一肚子的火气,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得让人发慌的情绪,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   这算什么?   堂堂宸曜集团的掌权人,京圈里让人闻风丧胆的顾爷。   像个变态痴汉一样,缩在异国他乡的公寓楼上,守着一堆冷冰冰的监控设备,就为了听他骂两句人?   太掉价了。   也太……让人恨不起来了。   贺年吸了吸鼻子,觉得今天的风有点大,吹得眼睛发酸。   他别过头,不想看顾栖南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显得自己特别好哄。   “变态。”   贺年哼了一声,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   “以后不许偷听!”   “好。”顾栖南答应得飞快,手上一用力,把人拉近了些,半抱进怀里,“以后光明正大地听。”   “谁要给你听!”   贺年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不轻不重,跟挠痒痒似的。   “起开,我要回家。”   顾栖南顺从地松开手,替他挡着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公寓大门。   “对了。”   快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顾栖南突然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   那钥匙造型夸张,上面镶嵌的碳纤维纹路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既然说好了要重新追求,总得有点表示。”   顾栖南按了一下解锁键。   “嘟嘟——”   两声清脆的解锁声划破了伦敦夜晚的宁静。   紧接着,两道刺眼的大灯瞬间亮起,把昏暗的门厅照得如同白昼。   贺年下意识地眯起眼。   只见单元门口最显眼的那个停车位上,赫然停着一辆亮黄色的兰博基尼Aventador。   极其骚包的颜色,在这个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的英伦街区里,扎眼得像是从漫画里蹦出来的。   流线型的车身,剪刀门设计,还有那块根本不需要打码的定制车牌——   【LD·HN1203】   LD是伦敦。   HN是贺年。   1203是他的生日。   贺年盯着那块车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神色淡定、但明显在等着求夸奖的男人。   “……顾栖南。”   贺年咽了口唾沫,指着那辆简直是在脸上写着‘我是暴发户’的超跑。   “这就是你的‘表示’?”   顾栖南把钥匙放进他手心,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语气悠然。   “在京城不能太张扬,得顾及老爷子的面子。”   “但在伦敦……”   男人低下头,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热气钻进耳蜗。   “你想怎么野都行。”   “贺总,这礼物,还满意吗?” 第54章 转正申请   贺年捏着那把带着体温的车钥匙,指腹在光滑的碳纤维表面摩挲了两下。   心里那个穿着赛车服的小人已经在尖叫着转圈了。   V12自然吸气引擎,770匹马力,百公里加速2.8秒。   这可是全球限量款,有钱都未必能买到,他足足排了两年都没到手,这人到底是怎么拿下的?   虽然喜欢的不行,但他面上还得绷着。   “也就……那样吧。”   贺年勉强压下快要翘上天的唇线,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虽然颜色俗了点,暴发户气质重了点,但看在你这一片……孝心的份上,勉强收了。”   顾栖南倚着那根有些年头的罗马柱,也没拆穿他这点口是心非,视线扫过那只紧紧攥着钥匙不放的手。   “试试?”   男人指了指不远处的驾驶座。   “这条街这个点没人,没探头,随便野。”   贺年那只脚刚要迈出去,一滴冰凉的雨点砸在鼻尖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伦敦的天就是这么不给面子,说哭就哭。   “算了。”   贺年遗憾地收回视线,把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那个鼓起来的口袋。   “新车淋雨我不心疼,我是怕这亮黄色半夜反光,吓着路过的老太太。”   他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那个还站在雨里的人。   “还不走?”   贺年没好气地催了一句,下巴朝楼道的方向点了点。   “等着淋感冒了讹我医药费?”   顾栖南掸了掸肩头的雨珠,几步跟了上来。   回到公寓,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那种阴冷的潮气。   顾栖南动作熟练地脱下大衣,挂在玄关,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烧水壶工作的嗡鸣声响了起来。   贺年盘腿坐在那个对于顾栖南来说过于短小的米色沙发上,手里抱着个靠枕,视线却黏在那个背影上挪不开。   顾栖南正在洗杯子。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流畅,随着水流冲刷,手背上青筋微凸。   这么一个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放着家里成群的佣人不用,跑来伦敦给他当保姆,还得兼职做贼,半夜爬起来装监控。   图什么?   图他脾气差?图他爱花钱??   贺年把下巴搁在抱枕上,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又冒了上来,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他摸出手机。   点开微信,那个被关在小黑屋里的头像还是一片漆黑。   只有转账记录还在那儿闪闪发光。   贺年撇撇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加入黑名单】那个绿色的开关被拨了回来。   顺手把电话号码也放了出来。   做完这些,一杯温水递到了面前。   顾栖南在他旁边坐下,那个小沙发立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两人大腿紧紧挨在了一起。   “笑什么?”   男人靠得很近,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扑面而来。   贺年也没藏着掖着,把手机屏幕往他眼前一晃。   “恭喜顾总。”   贺年晃着二郎腿,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施舍的意味。   “鉴于你表现良好,组织决定把你从无期徒刑改为有期徒刑。”   顾栖南低低笑了声,胸腔震动顺着紧贴的皮肤传过来。   他伸手一捞,直接把人抱到腿上,让贺年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腰腹间。   “这算是刑满释放了?”   顾栖南扣着那把细腰,视线在贺年脸上逡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想得美。”   贺年揪住他的衣领,故意板着脸。   “这叫假释,还要看后续表现,稍微有点不满意,立马把你送回去把牢底坐穿。”   顾栖南没反驳,只是顺势往前压了压,把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   “好,都听你的。”   男人的顺从像是一团软棉花,让贺年那一身刺都没处扎。   贺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眼底毫不掩饰的疲惫和血丝。   这人昨晚肯定又没睡好,或者是这三年都没睡好过。   贺年突然就泄了气。   他把头埋进顾栖南的颈窝,脸颊蹭着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听着有点委屈。   “你也太能忍了……我就在楼下,你哪怕敲个门呢?”   “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贺年小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在顾栖南后颈的发茬上轻挠。   “非要一个人躲在楼上听动静,变态不变态啊你。”   “告诉你有什么用?”   顾栖南的大手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下抚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猫顺毛。   “那时候你恨顾家恨我恨得牙痒痒,我要是露了面,你肯定连夜买票去南极。”   “而且……”   顾栖南顿了顿,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勒得贺年肋骨都有点疼。   “我那会儿还没把顾家那烂摊子收拾干净,那帮老东西盯我盯得紧。你在伦敦当个快乐的小废物挺好,要是回了国,还得跟着我担惊受怕。”   “你才小废物!”   贺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没舍得用力,只留了个浅浅的牙印。   “我有那么没用吗?不就是几个老头子,小爷我……”   “我知道你有本事。”   顾栖南打断他的逞强,侧头亲了亲他的耳垂。   “但我舍不得。”   简简单单五个字,把贺年那一肚子的话全堵了回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把这间小小的公寓隔绝成一座孤岛。   贺年抬起头。   顾栖南的喉结就在眼前,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性感得要命。   鬼使神差的,贺年凑过去,在那块凸起上轻轻舔了一下。   身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顾栖南的呼吸乱了。   那只原本在背上安抚的大手骤然下移,死死扣住贺年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地吻了下来。   这个吻不似以往的克制,带着这三年的压抑、思念,还有那种失而复得的疯狂。   急切,粗暴,甚至带着点血腥气。   贺年被亲得喘不上气,只能张着嘴任由对方攻城掠地,双手本能地攀住顾栖南的肩膀,指甲陷进布料里。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滚到了床上。 第55章 掉马现场   空气被急促的呼吸烧得滚烫。   顾栖南的手带着粗砺的薄茧,掌心滚烫。   所过*之处,像是燎原的火。   点燃了贺年每一根m感的神经。   脑子里炸开了绚烂的烟花,贺年晕乎乎地攀着这人的肩膀。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地刺破混沌。   “等会儿!”   贺年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顾栖南被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没来得及散去的暗火,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   “又怎么了?”   贺年大口*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顾栖南,咬牙切齿:“新加坡耀眼实业,那三千万英镑,是不是你的?”   这问题问得不是时候,却又最是时候。   顾栖南看着身下人这副即使衣**乱也要兴师问罪的架势,眼底划过一丝无奈,随即被更深的欲念吞没。   “是。”   男人承认得干脆,没半点被拆穿的心虚。   “那时候你要是被那帮德国佬逼得破产,肯定会为了面子偷偷跑去唐人街刷盘子。”   “我舍不得。”   贺年喉间发紧,继续追问:“所以我喝醉那晚不是梦,也是你?”   顾栖南*着*气,低低应了声:“嗯,也是我。”   果然。   贺年感觉自己像个被圈养在玻璃罩里的仓鼠,自以为跑出了十万八千里,其实一直都在人家的手掌心里打转。   这种被全方位掌控的无力感混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又羞又恼。   “顾栖南你大爷!”贺年脑子一热。   一口*在顾栖南*的喉结上。   “si——”   顾栖南倒吸一口凉气。   “属狗的?”   顾栖南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大手扣住那截乱动的细腰。   天旋地转。   攻守瞬间逆转。   贺年那点反抗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简直像是在调情,不仅没推开人,反倒被扣得更紧。   睡衣扣子崩了两颗,不知滚到了哪个黑暗的角落。   直到顾栖南突兀地*住。   贺年迷离着眼,眼角泛红,还在等着下一步。   顾栖南双臂撑在他身侧,胸膛剧烈起伏。   “没买。”   男人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带着一丝即将失控的暴躁。   “什么?”   贺年脑子还在宕机状态,茫然地眨了眨眼。   “t。”   顾栖南闭了闭眼,额头抵在贺年肩窝处,体温烫得吓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要把人拆吃入腹的冲动,翻身下床,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我去冲个澡。”   浴室门还没关上,一只手拽住了顾栖南的T恤。   贺年*坐在床上,衣服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那张脸红得能滴血。   他看着顾栖南那个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背影,看着这人哪怕忍得青筋暴起也要顾忌他会不会疼,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彻底塌了。   “那个……”   贺年松开手,把自己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也没有非要那个……”   顾栖南转过身,黑眸沉沉地盯着他,像是要看进他骨子里。   贺年抬手。   他飞快地看了顾栖南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耳根红得透明。   “行不行?”   ……   浴室里水汽氤氲,镜面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大理石台面冰凉入骨,贴在背脊上激得人一哆嗦。   水流声哗哗作响,却盖不住**。   贺年的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指节泛着粉白。   “顾栖南,还要多酒……”   带着哭腔的抱怨还没说完。   就被*没在一个带着薄荷味的深*吻里。   顾栖南把他按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   顾栖南把贺年抱回到床上。   把他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发顶,一下下轻拍着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睡吧。”   贺年哼唧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骂这人是周扒皮,眼皮一沉,直接昏睡过去。   这哪里是帮忙,这简直是做苦力。   顾总这钱,真不好赚。   次日清晨。   稀薄的阳光刺破伦敦厚重的云层,毫不留情地砸在窗台上。   门铃声炸响。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没完没了,带着股催命的架势。   贺年烦躁地把头埋进枕头试图装死,奈何那噪音穿透力极强。   顾栖南已经起了,正在厨房做早饭,听着动静喊了一声:   “年年,去开门。”   贺年抓了一把乱成鸡窝的卷毛,满脸杀气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随便套了件宽大的T恤,下面光着两条腿,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往门口走。   这大清早的,最好是有天大的事,不然哪怕是英国女王来了他也得放狗咬人。   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着白风衣、戴着金丝眼镜、人模狗样的男人。   沈星辞手里提着两杯星巴克,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欠揍的狐狸笑。   视线在贺年脖子上那个还没消下去的牙印上转了一圈,又往下扫过那两条光溜溜的长腿。   最后定格在贺年那张因为没睡醒而充满暴戾之气的脸上。   “哟。”   沈星辞吹了声口哨,把咖啡往前一递。   “看来昨晚战况激烈啊,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贺年盯着那张脸,脑子里昨晚那些羞耻的画面突然回笼。   贺年堵在门口,手臂横在门框上,没让步。   “还敢来?”   他盯着沈星辞手里那两杯星巴克,脸上那副欠揍的笑,这人居然敢送上门找死。   “滚。”   贺年要把门甩上。   一只手按住了门板。   沈星辞没硬闯,只是侧了侧身,露出身后一直被挡住的人。   “别介,我这可是带着‘免死金牌’来的。”   门廊昏暗的光线下,陆之珩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立领遮住了半截下巴,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进的清冷劲儿。   陆之珩冲贺年点了点头,礼貌且疏离:“贺先生。”   贺年甩门的动作硬生生刹住了车。   这是他的主治医生,救命恩人,而且还是他在这个圈子里难得看着顺眼的人。   哪怕要打沈星辞的狗头,也得顾忌一下旁边的贵客。   “陆医生怎么也来了?”   贺年收起那一身刺,把门拉开,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大弯。   “有个医学峰会,顺路。”陆之珩言简意赅。   沈星辞趁机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来,顺手把咖啡放在玄关柜上,动作熟练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什么顺路,明明是我求了三天三夜才答应陪我来的。”   沈星辞一边换鞋一边嘀咕。   贺年没理他,领着陆之珩往客厅走,经过沈星辞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哼:   “待会儿再审你。” 第56章 沈主任,我看你有血光之灾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当然,这全是某位千亿总裁兼职保洁员的功劳。   顾栖南正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动静端着盘子出来。看见陆之珩,他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沙发旁。贺年下巴微扬,指了指对面的小矮凳。   “坐。”   沈星辞看着那个只有膝盖高、平时用来放脚的圆墩子,再看看旁边空着的单人沙发:   “这……”   “那个是给陆医生坐的。”   贺年把那个舒服的单人沙发往陆之珩那边推了推。   “嫌矮?那就站着。”   沈星辞认命地坐下,两条大长腿委屈地蜷着,活像个被班主任罚坐的小学生。   “说吧。”   贺年剥了颗开心果,壳弹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冤枉。”   沈星辞举起双手,一脸痛心疾首。   “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是顾栖南策划的,他是主犯,我是个小小从犯,还是被逼的。”   “从犯?”贺年冷笑,“从犯判刑的时候也没见能少判两年?”   沈星辞心虚试图狡辩,“这是为了保护你啊,如果不让你把火发出来,你能憋出病来。再说,我要是不配合,顾总能放过我?我家老爷子那边的烂账……”   “少来这套。”贺年打断他,“主犯判无期,从犯就能当庭释放?做梦。”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顾栖南。   顾栖南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给一颗巨峰葡萄剥皮。   紫黑色的果皮被完整地剥离,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他根本没看沈星辞一眼,仿佛那个正在接受审判的发小只是一团空气。   “张嘴。”   顾栖南把剥好的葡萄递到贺年嘴边。   贺年下意识张嘴含住,嚼了两下,甜的。   沈星辞:“……”   “老顾,你就这么看着?”沈星辞难以置信,“兄弟可是为了你才落到这步田地,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栖南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头都没抬,脸上明摆着一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漠然。   沈星辞:“。"   他现在孤立无援,前有狼后有虎,旁边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上人。   他必须得自救。   “行,我认罚。”   沈星辞叹了口气,从随身带的爱马仕铂金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贺年面前。   盒子不大,但质感极沉。   上面那个红色的可乐标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贺年原本还在嚼葡萄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扫了一眼那个盒子,视线凝固。   Leica M11 Monochrom。   还是著名的“记者版”,凯夫拉蒙皮,防弹涂层,全球限量发售,他在伦敦的二手拍卖行蹲了半年都没蹲到。   “贿赂我?”   贺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此掩饰快要翘上天的嘴角。   “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收买的人?”   “当然不是。”沈星辞太了解这祖宗的脾气了。   这人就是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   沈星辞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镜头筒,轻轻放在机身旁边。   “本来只有机身。”   沈星辞语气悠悠。   “但我那个做古董相机倒卖的朋友说,正好收到一颗成色极品的Summilux-M 35mm f/1.4 Steel Rim。也就是传说中的‘钢嘴’。”   贺年捏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初代双非球面的复刻版,有钱都买不到的狠货。   这哪里是贿赂,这是照着他的死穴精准爆破。   “其实……”   贺年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身体很诚实地往前倾了倾,手指在那个黑盒子的边缘试探性地摸了一下。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也没必要搞得这么僵。”   “咳。”   顾栖南在旁边轻咳一声,又剥了一颗葡萄塞进他嘴里,堵住了那句快要脱口而出的原谅。   “一颗镜头就想翻篇?”   顾栖南替自家那位没出息的小少爷找补。   “沈少这算盘打得,我在隔壁街都听见了。”   贺年嘴里含着葡萄,含糊不清地附和:“对!不够!”   手却已经死死按在了那个镜头筒上,生怕沈星辞反悔收回去。   沈星辞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公婆,气笑了。   “行。”   沈星辞咬牙切齿。   “再加上未来一年你的镜头清单我全包了,高端款、旗舰款、限量款,你开口我就买,绝不食言。”   贺年迅速把相机和镜头扒拉到自己怀里,生怕晚一秒这东西就飞了。   “成交。”贺年变脸比翻书还快,“沈主任不愧是仁济一把手,办事就是敞亮。”   他抱着相机爱不释手地摆弄,完全忘了刚才那个要把人赶出去的气势。   顾栖南无奈地摇摇头,抽走贺年手里的镜头盖,防止他把上面的指纹蹭花。   “陆医生。”顾栖南突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看戏的陆之珩,“听说消化内科最近在评副高职称?”   陆之珩抬起头,神色平静:“是。”   “沈主任最近为了这事儿跑了不少关系。”   顾栖南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还在肉疼的沈星辞,“连自家老爷子珍藏的字画都送出去了。”   陆之珩愣了一下,视线转向正低头喝闷茶的沈星辞。   沈星辞没想到顾栖南会在这个时候卖他个好,有些慌乱地放下茶杯,耳根莫名有点红:   “别听他瞎说,就是几幅不值钱的赝品。”   “是不是赝品,陆医生应该比我清楚。”顾栖南点到即止,没再多说。   贺年这会儿正对着相机取景器傻乐,根本没听见这边的暗流涌动。 第57章 全员助攻,除了那个呆子   “咔嚓。”   清脆的机械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带着徕卡独有的那种金属质感的余韵。   贺年保持着举相机的姿势,右眼贴在取景器上,左眼微微眯起。   镜头那一端,原本正低头给陆之珩倒茶的沈星辞动作一顿,极其配合地摆出了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侧脸角度,甚至还骚包地推了推那副金丝边眼镜。   “怎么样?”   沈星辞把茶杯放下,理了理领口。   “是不是把我的斯文败类气质拍得淋漓尽致?”   “确实败类。”   贺年按下回放键,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啧啧两声。   “但这构图……只能说相机是个好相机,模特稍微有点油腻。”   嘴上嫌弃,手却诚实得很。   他把那台M11抱在怀里,指腹爱不释手地在那层防弹凯夫拉蒙皮上摩挲。   这种扎实的压手感,简直就是成年人的电子大麻,摸一下就上瘾。   沈星辞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回那张憋屈的小矮凳上。   这祖宗算是哄好了。   这哪里是送相机,简直是送命。   这台机器加上那颗镜头,够在伦敦二区付个首付了,但这钱花得值,起码不用担心出门被顾栖南套麻袋。   陆之珩坐在旁边,捧着热茶,视线在贺年那张阴转晴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有些意外。   之前在诊室里见到的贺年,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浑身带刺,看谁都不顺眼。   没想到这会儿抱着个相机,乖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陆医生喜欢摄影?”   顾栖南突然开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水果刀,正把一个红富士削得连皮都不带断的。   陆之珩收回视线,淡定地摇摇头:   “不懂,只是觉得这台机器看着眼熟,好像在很多战地记者的报道里见过。”   ”是的是的,陆医生你真有眼光。”   贺年一听有人懂行,那股子显摆劲儿立马又上来了。   他把相机怼到顾栖南面前。   “这可是记者版,就算我想不开拿它去砸核桃,碎的也是核桃。”   贺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头卷毛跟着乱颤。   说完,他后退两步,也不管构图不构图,对着顾栖南就是一下。   镜头里,男人穿着居家服靠在沙发上,袖口挽起,手臂线条流畅,光影在他侧脸上切割出分明的棱角。   “咔嚓。”   画面定格。   贺年看着屏幕上那个甚至不需要后期调色的男人,心里那个名为“颜控”的小人疯狂尖叫,面上却撇撇嘴,勉强评价道:   “凑合吧,主要是光线好。”   顾栖南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插上牙签,递到他面前:   “拍够了就吃点东西,空腹玩这一上午,不难受?”   贺年咬了一口苹果,脆甜。   他想了想,转身跑回卧室,没一会儿拿着个读卡器和iPad跑出来,盘腿坐在地毯上,把读卡器连上。   “给你们看看真正的大片。”   贺年一边导入照片一边吹嘘。   “这三年我在伦敦可没闲着,整个切尔西区的野猫都快认识我镜头了。”   屏幕亮起。   第一张照片跳出来,原本轻松的气氛突然凝滞了一下。   那是一张黑白照。   暴雨夜的伦敦街头,一个红色的电话亭孤零零地立在路灯下,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   电话亭里没有人,只有听筒半垂着,像是个被遗弃的信号发射站。   构图极其压抑,透着股要把人淹没的孤独感。   沈星辞凑过来看了一眼,原本想调侃的话堵在喉咙口。   他记得这张照片。   三年前贺年刚到伦敦那个月,高烧不退,又不肯去医院,一个人半夜跑出去买药,回来后发了这么一张图在那个只有他可见的小号朋友圈里。   配文是:【有点冷。】   贺年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手指还在往后滑。   第二张,凌晨四点的金丝雀码头,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只有一张废报纸在风里打转。   第三张,海德公园的长椅上,一只被淋湿的流鸽子,羽毛乱糟糟地炸着。   每一张照片都在笑,每一张照片又都在哭。   它们记录着这三年里,那个曾经在京城呼风唤雨的小少爷,是如何一个人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城市里,把孤独嚼碎了咽下去。   一只大手覆盖在了iPad屏幕上,挡住了那些灰暗的画面。   贺年愣了一下,抬头:“干嘛?”   顾栖南没说话。   男人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紧紧攥着贺年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指腹粗糙的薄茧蹭过贺年手背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以后不拍这些了。”   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胸腔里滚过一圈的砂纸,磨得人心口发颤。   贺年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为什么?这可是艺术!那种破碎感懂不懂?”   “太冷了。”顾栖南松开手,转而把那一整只温热的手掌包进掌心,十指扣紧,“以后只拍有人气的。”   “比如?”   “比如现在。”   顾栖南抬起另一只手,拿过贺年手边的相机,没看取景器,直接把镜头对准了两人的手,还有旁边那盘被吃了一半的苹果。   快门按下。   画面里,两只手紧紧交握,背景是这间终于有了烟火气的公寓,还有窗外那一抹极其难得的暖阳。   贺年看着那张照片,耳朵尖莫名有点发烫。   他想把手抽回来,试了两下没抽动,只好梗着脖子嘟囔:   “拍得真烂,构图都不会,浪费我的快门次数。”   旁边传来一声极其破坏气氛的啧啧声。   沈星辞捂着腮帮子,一脸牙酸的表情看向陆之珩:   “陆医生,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陆之珩放下茶杯,神色平静:“水果的清香?”   “不。”   沈星辞摇摇手指,指着那对还在旁若无人腻歪的狗男男。   “是恋爱的酸臭味,严重超标,建议开窗通风。”   贺年恼羞成怒,抓起一个沙发靠枕就砸了过去:   “沈星辞你会不会说话?不会就把嘴捐给有需要的人!”   沈星辞精准接住抱枕,顺势站起身,理了理被坐皱的大衣。   “行了,再待下去我这单身狗要被虐出工伤了。”   他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指向下午五点。   “为了庆祝咱们贺总喜提爱机,今晚我做东。”   “我知道一家很难订的法餐,就在碎片大厦顶层。”   沈星辞朝陆之珩露出一个极其绅士的笑容。   “不知道陆医生肯不肯赏脸?”   贺年刚想说“谁要跟你吃”,顾栖南已经站了起来,顺手捞起贺年的大衣给他披上。   “Hutong?还是Oblix?”   顾栖南显然对这一带很熟。   “如果是那家做鸭肉是一绝的,位置我已经让林述订好了。”   沈星辞:“……”   他精心准备的装逼环节,又被这人截胡了。   “我是为了请陆医生!”沈星辞咬牙切齿,“顾总能不能别乱显摆你的钞能力?”   “那只能说明我们要请的是同一个人。”   顾栖南揽着贺年的肩往外走,路过沈星辞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别谢我,那是四人桌,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第58章 助攻是个技术活,千万别硬来   碎片大厦三十二层,Hutong餐厅。   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伦敦的夜景框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   泰晤士河蜿蜒如黑色的绸带,两岸灯火璀璨,将被切碎的光影投射在餐桌精致的骨瓷盘上。   贺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筷子,却没动面前那盘色泽诱人的烤鸭。   他对面正上演着一出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戏码。   沈星辞挽着袖口,手里拿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动作娴熟地夹起两片带皮鸭肉,蘸了点甜面酱,又放上几根切得细细的葱丝和黄瓜条。   卷起,收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这个平时在京城吃饭都要人伺候的大少爷,把卷好的鸭子轻轻放在了陆之珩的盘子里。   “尝尝。”   沈星辞把装着湿巾的碟子往陆之珩手边推了推。   “这家师傅是从北京请来的,味道虽然比不上全聚德,但在伦敦也能解解馋。”   陆之珩似乎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照顾有些不适应。   他拿着刀叉的手顿在半空,镜片后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很轻。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没事,我顺手。”   沈星辞笑得如沐春风,转头又去夹那一盘刚端上来的清蒸鲈鱼。   贺年抖了抖胳膊,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一只手在桌下捏了捏他的大腿。   贺年转过头,顾栖南正端着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唇边的笑意,身子微微倾斜,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廓。   “看出来了?”   贺年把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这花孔雀吃错药了?陆医生救过他的命?”   “比救命还严重。”   顾栖南放下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声音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戏谑。   “星辞在追人,追了三个月,连个号都没排上。”   贺年瞳孔地震。   那个沈星辞?那个在京城只要勾勾手指就有一堆人扑上来的沈星辞?居然也有踢到铁板的一天?   “真的假的?”   贺年兴奋得差点拍桌子,那双桃花眼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那陆医生什么反应?”   “你也看到了。”   顾栖南扫了一眼对面那个正低头默默吃鸭卷、浑身写满“我想逃”的陆医生。   “铁板一块,油盐不进。”   贺年乐了。   他在桌下反手扣住顾栖南的手,十指相扣,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刚才的震惊转变为一种诡异的慈祥。   “这种时候,怎么能少了我这个发小?”   贺年摩拳擦掌,那架势比自己谈几亿的合同还要上心。   “放心,这活儿我熟,今晚必须把陆医生拿下。”   顾栖南眉心跳了跳,刚想提醒他别玩脱了,贺年已经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来,陆医生。”   贺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这杯我敬你,不仅是为了感谢你治好我的胃,更是替咱们星辞谢谢你。”   陆之珩连忙放下刀叉,跟着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端起茶杯。   “贺先生客气了,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   “哎,这可不是客套。”   贺年把酒一饮而尽,根本没给沈星辞阻拦的机会,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陆医生你是不知道,我们星辞啊,看着平时吊儿郎当的,其实骨子里特别单纯。”   贺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上大学那会儿,追他的女生能从清华排到北大,他愣是一个都没答应。”   沈星辞刚塞进嘴里的鸭肉差点噎在喉咙里。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抓过水杯猛灌,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贺年,恨不得把这祖宗的嘴给缝上。   单纯?没答应?   这种鬼话连他家门口那条金毛都不信。   “真的。”   贺年无视了沈星辞杀人般的视线,越说越来劲。   “别看他总是出入那种声色场所,其实那是为了应酬。他每次去都只喝苏打水,连个陪酒的都不让靠近三米以内,说是怕沾了香水味回家不好洗。”   “守身如玉二十五年,就为了等一个命中注定的人。”   贺年说完,还得逞地朝沈星辞眨了眨眼,那意思是: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这人设够完美吧?   沈星辞绝望地闭上了眼。   陆之珩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他听着这些完美得像是在形容圣人的话,原本平静的面容上并没有出现贺年预想中的感动或者是羞涩。   相反,那一层原本就存在的疏离感,变得更重了。   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把他整个人衬得更加清瘦,站在灯火通明的餐厅里,却像是个误入繁华的局外人。   “沈医生……确实很优秀。”   陆之珩垂下眼睑,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无论是家世还是人品,都是顶尖的。”   “那是!”贺年以为有了效果,趁热打铁.。   “所以陆医生你千万别有什么负担,这人虽然有时候嘴欠了点,但对认准的人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明天咱们没什么安排,正好都在伦敦。”贺年一拍手,直接替所有人做了决定,“一起去坐伦敦眼吧?来都来了,总得上去看看。”   “而且我听说那上面求姻缘特别灵……”   “抱歉。”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贺年的喋喋不休。   陆之珩把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明天有个关于胃肠道肿瘤的国际研讨会,我要去旁听。”   陆之珩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票很难得,不想错过。”   贺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是……被拒了?   而且还是用这种毫无回旋余地的官方理由。   “研讨会什么时候不能去?”贺年试图挽救一下,“这种峰会每年都有,但这伦敦眼……”   “贺年。”   一直没说话的顾栖南突然开口,手里剥好的一只虾尾精准地塞进贺年嘴里,堵住了他还没说完的话。   “陆医生工作忙,别强人所难。”   顾栖南拿湿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   “既然有正事,那就下次有机会再约。”   贺年嚼着虾肉,有些不甘心地看了沈星辞一眼。   沈星辞坐在那儿,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他脸上那副标志性的笑容还在,但怎么看怎么勉强,像是贴上去的一层假面。   “没事,工作重要。”   沈星辞放下水杯,语气轻松,只有那只抓着餐布的手背上微微暴起的青筋泄露了情绪。   “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   陆之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动作礼貌而疏离。   “酒店离这儿不远,我打车很方便。你们慢用。”   说完,他朝几人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那个背影挺拔消瘦,没做任何停留,很快消失在餐厅昏暗的转角处。   沈星辞坐在原位没动。   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年。”沈星辞抓了把头发,有些无力地看着贺年,“你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   贺年把嘴里的虾咽下去,有点心虚: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油盐不进啊……我刚才那波配合不好吗?把你说得跟朵白莲花似的。”   “就是太白了。”   顾栖南给贺年倒了杯温水,语气凉凉地插刀。   “陆之珩那种人,从小靠自己一步步爬上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你把星辞捧到了天上,家世显赫、洁身自好、完美无缺。”   顾栖南端起红酒晃了晃,透过暗红色的酒液看着对面那个一脸茫然的小少爷。   “你让他怎么想?”   “他只会觉得,这个人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云泥之别,不仅高攀不起,甚至连靠近都会觉得自惭形秽。”   贺年愣住了。   他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想要什么勾勾手指就有人送上来。   这种因为差距过大而产生的自卑和退缩,在他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   “那我……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了?”贺年小声嘟囔,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全没了,像只做错事的猫。   沈星辞摆摆手,拿起桌上的红酒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下去,稍微冲淡了心里的那点苦涩。   “不赖你。”   沈星辞抹了把嘴,苦笑一声。   “是我自己没本事,追了三个月,连层皮都没蹭破。” 第59章 全是感情没半点技巧   伦敦的雾气散得慢,下午两点,湿漉漉的石板路还泛着冷光。   沈星辞走在前面,手里拎着贺年刚扫荡的一堆战利品。   “昨天晚上那一局,主要输在节奏没把控好。”   贺年手里摆弄着那台M11,走走停停,时不时对着路边的邮筒按两下快门,嘴里还在进行着并不专业的赛后复盘。   “我觉得应该先铺垫陆医生工作辛苦,再切入感情话题,确实直接上‘守身如玉’那个剧本有点太硬了。”   沈星辞停下脚,转过身,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这位自我感觉良好的“狗头军师”。   “小年。”   沈星辞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纸袋换了只手提。   “算我求你,别奶了行不行?再奶下去,陆之珩连这种学术会议都不敢来参加了,直接买站票连夜回国。”   贺年不乐意了,放下相机,那双桃花眼一瞪,满脸的不服气。   “怎么能赖我?我这是战术性试探。”   他扭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正负责给他当人肉导航的顾栖南。   “你说,昨晚是不是因为星辞自己气场太弱,压不住场子?”   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一边是相爱相杀的发小,一边是刚哄好的心尖尖。   顾栖南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伸手帮贺年把歪掉的围巾理正,顺便挡住了钻进脖子里的冷风,语气极其自然且笃定。   “年年说得对。”   顾栖南视线扫过沈星辞那张写满“重色轻友”控诉的脸,毫无心理负担地补刀。   “是你没本事。”   沈星辞:“……”   这两人凑一块,就是专门来克他的。   “行行行,我没本事。”   沈星辞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会议还有十分钟结束,我要去门口接驾。两位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他是真怕了。   要是贺年再冲上去来一句“咱们星辞为了接你腿都站断了”,陆之珩估计能当场给他表演一个医学奇迹——把刚接好的腿再打断。   “去吧去吧。”   贺年大度地挥挥手,举起相机对着街角一家咖啡馆的招牌取景。   “我们就在这儿拍点素材,不打扰你发挥。”   沈星辞如蒙大赦,把手里的购物袋往顾栖南怀里一塞,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型,迈着视死如归的步伐朝不远处的会议中心走去。   直到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贺年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收敛。   “快快快!”   他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拽着顾栖南的袖子就往旁边那条狭窄的小巷子里钻。   “这边有个死角,正好能看见会议中心大门,绝佳的观察位!”   顾栖南单手拎着三四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袋子,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却也没恼,反而纵容地跟上这人的胡闹。   两人像做贼一样,缩在巷子口的阴影里。   贺年把那颗价值连城的35mm镜头盖拧下来,当成了高倍望远镜,左眼紧闭,右眼死死贴着取景器,屏气凝神。   “出来了出来了!”   镜头里。   那个穿着月白色风衣的身影格外显眼。   陆之珩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外国专家里,显得清瘦又挺拔,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阴天里泛着冷冷的光。   沈星辞已经迎了上去。   这位京圈大少爷此刻卑微得像个刚入职的实习生,手里居然还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杯热饮,大概是一直捂在大衣里,递过去的时候还冒着白气。   “这傻子。”   贺年一边调整焦距一边吐槽。   “递什么水啊,直接上手牵啊!这么冷的天,那个手肯定冰得跟冰块似的,这就是机会!”   顾栖南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躯替他挡去了巷口灌进来的穿堂风,下巴搁在贺年头顶,视线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陆之珩不会让他牵的。”   话音刚落。   镜头里的画面就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   沈星辞大概是看陆之珩穿得单薄,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试图给对方围上。   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之珩没动。   但在那条带着体温的羊绒围巾即将触碰到脖颈皮肤的前一秒。   他退了一步。   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躲避,而是那种礼貌、克制、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后退。   这一步,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沈星辞的手僵在半空。   围巾的一角垂落下来,在风里晃荡,显得格外尴尬且多余。   即便隔着几十米远,贺年都能感觉到沈星辞那一瞬间垮下去的脊梁骨。   贺年放下相机,转头看向顾栖南:  “你说沈星辞到底行不行?”   话落他把相机往对方怀里一塞,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嘴里还急着念叨:   “不行,我还是得去帮帮他!”   腰上一紧。   一只手臂骤然横过来,拦腰将他扣住,牢牢锁进怀里。   “不是,你抱着我干什么呀,放开!”   贺年双脚离地,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只能无能狂怒地蹬着腿。   “顾栖南你跟谁一伙的?没看到沈星辞碰壁了吗?”   “看清了。”   顾栖南把他往回带了两步,按在粗糙的砖墙上,让他冷静。   “正因为看清了,才不能去。”   顾栖南微微低头,视线越过巷口,落在那个依然站在原地、神色虽然疏离但并没有离开的陆之珩身上。   “陆医生不是在拿乔,也不是讨厌沈星辞。”   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笃定。   “他是在怕。”   贺年挣扎的动作停住了,一脸茫然:“怕什么?怕沈星辞那几亿身家砸死他?”   顾栖南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语气有些复杂。   “怕他还不起。”   “陆之珩这种人,骨头硬,自尊心比命还重。”   顾栖南摩挲着贺年的侧脸,像是在透过这件事,教他看清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沈星辞给的太多、太快、太重了。”   “对于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着爬上来的人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不计回报的好意,有时候比恶意更让人恐惧。”   贺年似懂非懂。   他从小想要什么都有人双手奉上,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还不起”。   “那怎么办?”   贺年看着远处那个只能默默收回围巾、强颜欢笑跟在陆之珩身后的沈星辞,心里那股子护短的劲儿变成了无力感。   “就看着这傻子一直碰壁?”   “碰吧。”   顾栖南把你那台死沉的相机重新挂回他脖子上,顺势牵起他的手,往相反的方向走。   “只有头破血流了,才知道有些墙是撞不开的,得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而且,陆医生心里的那个结,咱们谁都解不开。”   “除了那个把他系上的人。”   贺年被牵着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   “什么系上的人?你知道内幕?”   他猛地拽住顾栖南,眯起眼,一脸审视。   “昨天晚上你就神神秘秘的,说什么赝品不赝品。顾总,你是不是背着我们查陆医生户口了?”   顾栖南脚步没停,只是捏了捏他的手心,唇边泛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叫商业背调。”   “想知道?”   贺年像只乖巧的小猫,连连点头应着:“嗯嗯嗯。”   男人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钩子。   “叫声哥哥,要是叫的好听的话,我就告诉你。” 第60章 囤货   贺年转念一想,这点事比起八卦来根本不值一提。   顾栖南就比他大一岁,小时候他总黏在顾栖南身后,一口一个栖南哥哥地喊,虽然长大后就很少叫了……   顾栖南看他一脸急切的样子,低笑故意逗他:“我们年年就这么想知道啊?”   顾栖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眼底满是宠溺。   “不过得先办正事。”   他拉开车门,把手里大包小包的战利品随手扔进后座,唇角笑意未散,挑眉开口。   “家里冰箱空得能养耗子,接下来十天,我们准备喝西北风了,还是说你想让我天天给你叫外卖?”   贺年那股八卦劲儿还没过,被强行打断,不爽地踹了一脚轮胎:   “顾栖南你属牙膏的?挤一点说一点?”   “商业机密,得看你表现。”   顾栖南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降下车窗,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   “上车,附近的超市还有半小时关门。”   伦敦的街灯晕开一圈圈昏黄,柔雾似的漫在街巷里,把夜色揉得温软。   兰博基尼那嚣张的引擎声在切尔西区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贺年窝在副驾,看着窗外倒退的红砖建筑,脑子里还在盘算陆之珩的事,但很快就被咕咕叫的肚子拉回现实。   超市里人不算多。   顾栖南推着推车,那身剪裁得体的手工大衣在货架间穿梭,显得有些违和。   贺年走在前面,指挥江山似的往车里扔东西。   “薯片,要那个醋盐味的。”   贺年抓起两包扔进去。   “还有那个黄油饼干,上次买的那个牌子没了?那就拿这个凑合。”   顾栖南看着推车里迅速堆起来的垃圾食品,眉头微蹙,伸手要把那几包膨化食品拿出来。   “放下!”贺年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这是我的精神食粮。”   “全是反式脂肪酸。”   顾栖南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决。   “胃刚养好几天?忘了上次疼得在床上打滚的时候了?”   贺年理亏,但嘴硬:“那也不能光吃草吧?我是人,我有欲望,我需要多巴胺!”   他这边还在据理力争,顾栖南却直接略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转身拿了几盒蓝莓和希腊酸奶放进去,又去生鲜区挑了两块纹理漂亮的眼肉牛排。   “想要多巴胺?”   顾栖南把牛排扔进车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晚上回去给你煎牛排,五分熟,够不够你分泌快乐激素?”   贺年撇撇嘴,趁顾栖南转身去拿牛奶的空档,又偷偷塞了一包小熊软糖压在牛排下面。   两人就像这世间最普通的情侣,在异国他乡的超市里为了晚饭吃什么而讨价还价。   推车渐渐满了。   从生鲜区转出来,旁边就是日用品货架。   贺年走在前面,顺手拿了两瓶须后水,脚步没停,直到视线扫过某一层货架,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花花绿绿的小方盒子,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贺年脑子里瞬间蹦出那个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汗湿的脊背,粗重的,喘/息,还有最后那一刻,顾栖南硬生生停下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没买”。   那个瞬间的狼狈和遗憾,像根刺一样扎在两人中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栖南推着车跟上来,见他杵在那儿不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言语调侃。   男人只是停下脚步,单手扶着推车扶手,另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货架,又偏头看了看贺年。   贺年感觉耳朵尖开始发烫,那股热度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烧。   买?显得自己太急,好像多离不开这事儿似的。   不买?接下来十天孤男寡男共处一室,难道还要再演一出“悬崖勒马”的苦情戏?   大家都是成年人,装什么纯情。   贺年咬了咬牙,心一横,伸手就要去拿。   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平时这种事都是顾栖南准备,从来没操心过这玩意儿还要分号。   要是买小了,那就是侮辱;要是买大了……好吧,那就更尴尬了。   贺年犹豫的那两秒,顾栖南已经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越过贺年的肩膀,修长的手指在那排盒子上悬停了一瞬。   然后,精准地捏住其中一盒黑金配色的。   那是最大号。   “这个。”顾栖南把盒子扔进推车里,正好砸在那包小熊软糖上,“其他的你会不舒服。”   贺年:“……”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公共场合,顶着一张禁欲系的高级脸,说出这种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话的?   “谁说我要买这个了?”   贺年试图挽回一点颜面,抓起旁边一盒牙线。   “我是看这个……牙线打折。”   “哦。”   顾栖南也没拆穿,只是拿起那盒牙线看了看。   “平时没见你这么勤俭持家,打折两块钱的东西也值得贺总驻足?”   “顾栖南你闭嘴能死啊?”   贺年恼羞成怒,一把夺过牙线扔回去,然后泄愤似的,又从货架上抓了两盒那个最大号的。   “买!行了吧!”贺年把那两盒东西狠狠摔进推车,“三盒!够不够?”   周围有两个正在挑洗发水的老太太投来诧异的目光。   贺年脸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顾栖南却淡定得很。   他视线在那三盒堆在一起的“战备物资”上扫了一圈,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十天,三盒。”   顾栖南推着车往前走,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计算。   “每盒十二只,一共三十六只。平均每天三点六次。”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跟在后面装鹌鹑的贺年。   “你确定吃得消?”   贺年脚下一滑,差点给这位“算术鬼才”跪下。   “我那是……那是备货!谁说非要这一次用完?”   贺年压低声音咆哮,抓起围巾把自己半张脸都裹进去。   “赶紧结账!走人!”   收银台前排起了小队。   前面是一对年轻的留学生情侣,两人腻腻歪歪地抱在一起,推车里全是零食和饮料。   轮到他们。   顾栖南负责把东西往传送带上放,贺年负责站在一边装酷,假装自己和这一车东西毫无关系。   “滴。”   牛奶扫过。   “滴。”   牛排扫过。   “滴。”   那三盒扎眼的黑金盒子被收银员拿了起来。   大概是同款一次性买太多的缘故,那个留着络腮胡的收银大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来这边的两个东方男人。   视线在顾栖南高大的身形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贺年身上。   然后,大叔露出了一个“我懂的”笑容,还极其热情地比了个大拇指。   “Good luck,mate.”(祝你好运,伙计。)   贺年把脸埋进围巾里,感觉这辈子的脸都在这几秒钟里丢尽了。   顾栖南倒是从容,拿出黑卡刷卡签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买的只是一兜子白菜。   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冷风一吹,贺年脸上的热度才稍微降下来点。   “笑屁啊。”贺年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立刻炸毛,“有什么好笑的?”   “没笑。”顾栖南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替他拉开副驾车门,“只是觉得,我们年年确实长大了。”   “什么意思?”   “以前在顾家,连买个内裤都要让人送上门,脸皮薄得跟纸似的。”   顾栖南俯身帮他系安全带,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现在都知道囤货了,还有备无患。”   “顾栖南!”贺年伸手去推他的脸,“你再提这茬信不信我把你扔泰晤士河里?”   “舍得吗?”顾栖南顺势在他掌心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关上车门。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那袋装着特殊用品的袋子就放在后座,随着车身的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像是在不断提醒着两人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 第61章 预谋已久   黑色兰博基尼那嚣张的引擎声在楼下熄灭,车库卷帘门缓缓落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顾栖南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长腿一迈跨进玄关。   那件剪裁昂贵的大衣被他随手挂在一旁,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上面还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贺年跟个监工似的,抱着臂靠在厨房门口的吧台边,看着这人忙活。   “牛排要醒一下,没那么快。”   顾栖南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头也没回地吩咐。   “你要是饿了先吃点坚果,或者去把上次没看完的电影看了。”   贺年没动。   视线落在那个单独拎出来的黑色袋子上。   顾栖南像是脑后长了眼,动作极自然地从袋子里掏出那三个黑金配色的盒子。   男人拿着那几盒东西,脚步没停,穿过客厅,长腿迈进主卧。   “哒。”   轻轻一声脆响。   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只要一伸手,稍微探个身就能摸到的黄金地位。   甚至连盒子上的塑封膜都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光泽。   贺年喉结上下滚了滚,感觉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得冒烟。   顾栖南放好东西折身回来,路过还愣在原地的贺年,掌心随意覆上他的发顶揉了两把,指腹轻轻蹭过柔软的发丝。   “别看了。”   他的声音里裹着点压不住的轻扬,尾音捎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今晚又不一定全用完。”   贺年耳根倏地一热,脱口反驳:“你也没那么厉害。”   顾栖南偏头看他,故意逗:“那你想试试?”   贺年喉间一哽,愣是说不出话,心里只剩股怕他真敢来的慌意。   顾栖南转身走到吧台洗手,扯过围裙系好,余光瞥见他满脸通红、慌促无措的模样,眼底漾着笑意,转了话头。   “不想看吗?饭要等等才能吃。”   贺年心跳乱成一团,被撩得半点吃饭的心思都没了,心里反倒痒痒的,却还是乖乖踢着拖鞋,往沙发上一瘫。   客厅的大灯被关掉,只留了一盏落地的阅读灯。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白墙上,电影是部老片子。   《爱在黎明破晓前》。   贺年盘腿窝在沙发上。   看了大概三十钟。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煎肉的滋滋声。   黄油融化的香气混合着迷迭香的独特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   贺年本来想装个高冷,但这味道实在勾人。   他忍不住从沙发背上探出个脑袋,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顾栖南以前在顾家,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别说煎牛排,连开火都未必会。   但这会儿,这人单手握着平底锅,熟练地给牛肉淋汁,翻面,动作行云流水,比米其林大厨还像那么回事。   “好了。”   顾栖南关火起锅,将醒好的牛排装盘,衬上焦香的小番茄和嫩芦笋,又摆上黑椒意面,香气直往鼻尖钻。   “过来端盘子。”   贺年虽然嘴上没说,但身体很诚实地跳下沙发,溜进厨房端盘子。   不得不承认,顾栖南这手艺确实没话说。   五分熟的眼肉,外焦里嫩,切开后粉红色的肉汁锁得死死的,一口咬下去,油脂在舌尖爆开,确实比外面那些米其林餐厅做得还地道。   “还行吧。”   贺年叉了一块送进嘴里,虽然味蕾已经被征服了,但嘴上还得端着。   ”比上次那家黑珍珠稍微强点。”   顾栖南给他倒了杯红酒,没拆穿他那点小心思,只是把自己盘子里切好的肉换给了他。   “多吃点。”   男人端杯抿了口酒,目光落他身上,静静看着他吃。   饭后,两人并肩窝在宽敞柔软的沙发里,暖黄的灯光漫过肩头,伴着屏幕里轻缓的配乐,安安静静把剩下的电影看完了。   电影演到最后。   男女主在火车站台上难舍难分。   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告白,只有那种就要溢出屏幕的、黏糊糊的暧昧。   屏幕里的两人吻在了一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音响里传来的火车站嘈杂背景音,还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顾栖南转过身,单手撑着沙发边缘,整个人半跪起来,将贺年笼罩在阴影里。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鼻尖对着鼻尖。   空气里还残留着牛排的油脂香气,混杂着红酒的醇厚,还有这人身上那股好闻的木质冷香。   贺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即使是在这种死亡打光下,顾栖南那张脸依然挑不出半点瑕疵。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还有那两片总是说着刻薄话、此刻却看起来异常柔软的薄唇。   贺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这三年他在伦敦也算阅人无数,各色男模帅哥见过不少,但真要是论起这种顶级皮囊带来的压迫感,还得是顾栖南。   体温层层交叠,肌肤相贴的地方,成了彼此最安稳的落点。   从客厅昏软的灯光,到浴室氤氲的水汽,再到卧室里安静的床,脚步与心跳一路纠缠,兜兜转转,又落回温热的水流声里。   ……   等到终于收拾干净,并肩躺回床上时,窗外早已深寂,时间悄悄滑过凌晨两点。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轻浅、绵长,把所有喧嚣都隔在了床幔之外。   床单已经被顾栖南换过了,带着清新的柔顺剂味道。   “睡吧。”   顾栖南把人抱在怀里在他后颈落下一个轻吻,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背上轻拍着哄睡。   贺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在熟悉的气息中,彻底沉入了梦乡。 第62章 你真没那么厉害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腰腹像被沉沉的重物碾过,酸胀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攀,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发沉。   贺年小心地翻了个身,想找个稍缓的姿势,可那股钝重的酸痛还是猝不及防地漫上来,让他轻轻抽了口气。   “嘶——”   他整个人僵在被窝里,连动下脚趾头都费劲。   一只温热的大手贴上他的后腰,力道适中地揉按了两下。   顾栖南醒了许久,正倚着床头看平板,瞧他这副蔫蔫的模样,便放下东西侧身过来,连被带人捞进怀里,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疼?”   贺年把脸埋在枕头里,根本不想搭理这个衣冠禽兽。   “滚。”   贺年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干哑发紧。   “先别碰我。”   顾栖南也没恼,指腹在他有些红肿的眼皮上蹭了蹭。   “哪里难受?”   他语气里裹着几分餍足后独有的慵懒,声线放得又轻又软,全是安抚的意味。   贺年本来一肚子火,被这一句问得泄了大半。   他从枕头里探出半个脑袋,眼尾还泛着昨晚留下的红,可怜兮兮地瞪着顾栖南。   他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在顾栖南面前晃了晃,态度坚决。   “两天!”   “这两天你离我一米远,不许……那个。”   顾栖南先是一愣,转瞬便反应过来,抓住那两根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答应得爽快。   “行。”   他又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   “要不三天吧。”   顾栖南看着他这副虚弱样,有些心疼。   贺年立刻接话:“其实两天就够了,你真没那么厉害。”   顾栖南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指尖触到的地方没什么肉,又轻轻揉了揉,转而温声问:   “想吃什么。”   他掀开被子下床,把那个要死不活的人重新塞好。   “我去弄。”   “随便。”   贺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只要不是胡萝卜,你喂毒药我都吃。”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接着是房门关上的轻响。   贺年趴在床上,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但他实在懒得动。   约莫过了半小时。   卧室门被推开。   顾栖南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药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   “起来喝点水。”   顾栖南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扶着贺年坐起来,在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   贺年捧着水杯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压下去一点。   他视线落在那个塑料袋上。   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几盒红霉素软膏,还有两盒止痛药。   这人倒是准备得齐全。   贺年伸手去扒拉那个袋子,想看看还有什么。   手指刚触到袋底,动作一顿。   除了那些正经药膏,底下还压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瓶子,以及两个的盒子。   上面写着:清:爽/舒,适,绝妙,体验…..润滑…..   贺年捏着那个瓶子,感觉像是捏着个烫手山芋,脸红得能滴血。   “顾栖南!”   贺年把那个瓶子砸在被子上,指着那堆东西,手指都在抖。   “你买这个干什么?”   顾栖南正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药膏,闻言直起身,看了眼那个被扔出来的瓶子,神色淡定得仿佛那只是一瓶矿泉水。   “买药的时候顺手点的。”   贺年气笑了,抓起那个盒子往他面前怼,“这也是顺手?”   顾栖南接过那个盒子,看了看上面的说明,眉梢微挑。   贺年:“……”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一个字。   “滚。”   顾栖南没滚。   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辅助工具”收进床头柜抽屉里,只留下了红霉素软膏和棉签。   “趴好。”   顾栖南拆开药膏包装,挤了一点在棉签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弥漫开来。   贺年抱着枕头往床里面缩了缩,警惕地护住自己的贞操。   “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抢那支药膏,耳根红透了。这种事让别人代劳,简直羞耻度爆表。   顾栖南避开他的手,单膝跪在床沿,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不容置疑地把人按回床上。   “你自己怎么涂?”   顾栖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扫过他哪怕穿着睡衣也掩盖不住的别扭姿势。   “你看得见吗?”   “我有感觉!我可以盲涂!”贺年还在垂死挣扎,试图用歪理说服对方,“又不难,就像刷牙一样……”   “刷牙你看不到牙吗?”   顾栖南直接驳回了他的申诉,大手扣住他的腰,把他睡裤边缘往下扯了一点。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贺年下意识地一哆嗦,整个人绷紧了。   “别动。”   顾栖南在他腰侧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惩罚意味。   贺年瞬间老实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只是那双抓着床单的手指骨节泛白,泄露了心里的紧张。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处。   让贺年倒吸一口气,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疼?”   顾栖南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   “废话。”贺年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你来试试?”   “我不试。”   顾栖南动作放得极轻,棉签一点点晕开药膏。   贺年刚想回头骂人,顾栖南的大手已经覆盖上来。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药膏传导进皮肤里,带着安抚的意味揉按着周围紧绷的肌肉。   “顾栖南。”   贺年伏着,刚才绷得发紧的神经,一点点松了下来。   “嗯?”   “顾栖南。”   他又唤一声,尾音软乎乎的,带着藏不住的依赖。   顾栖南手上的动作顿住,轻轻把他翻过来,眼底满是柔意,低声问:“怎么了?”   贺年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心跳漏了一拍,耳尖悄悄发烫,脸上却格外认真:“你跟三年前,有点不一样。”   顾栖南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腹轻轻蹭过他的鬓角,低声反问:“哪里不一样?”   “就是……”   贺年抿了抿唇,目光黏在他眉眼间,语气真切,还带着点雀跃。   “觉得你现在对我,特别好。”   话音刚落,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他下意识垂了垂眼睫,不敢再看顾栖南。   顾栖南没说话,指尖还停在他发间,眉峰微蹙,像是在琢磨这话,又像是藏着几分懊恼。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贺年的心跳在耳边咚咚直响,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沉默了好一会儿,顾栖南才开口,声音轻沉,裹着说不清的歉疚:“对不起。”   贺年猛地抬眼,满眼诧异,心跳还悬在半空:“为什么道歉?”   顾栖南垂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指腹轻轻抚过,语气认真又坚定:“因为做得还不够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扣住贺年的后颈,目光柔得能化开水,一字一句道。   “以后年年监督我好不好,会做得更好的。”   贺年望着他,心口烫得厉害,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这颗心,一直会为顾栖南而跳。   窗外天光正好,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风轻云淡的,瞧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第63章 有些光是用来仰望的   伦敦瑰丽酒店一楼的Mirror Room,下午茶时段人声鼎沸。   瓷杯磕碰托盘的脆响混杂着低语,空气里全是司康饼的奶香。   贺年坐在丝绒沙发里,面前摊着那本沈星辞用来当借口的《消化道养护指南》。   他没看书,视线越过袅袅升腾的红茶热气,落在对面正拿着钢笔写医嘱的陆之珩身上。   陆之珩坐得笔直,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那副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像把随时准备入鞘的刀,严谨、克制,挑不出一丝错处。   “陆医生。”   贺年百无聊赖地搅着杯子里的红茶,银勺碰壁,叮当乱响。   “这书我看了一半,里面说情绪对胃病影响很大?”   陆之珩笔尖一顿,抬头。   “是,长期焦虑、压抑会导致胃酸分泌异常,引发溃疡。”   “那你帮我也看看。”   贺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桃花眼微微眯起,那股子要把人看穿的机灵劲儿藏都藏不住。   “我看星辞最近就挺焦虑的,胃口也不好,作为医生,你是不是得给点专业建议?”   提到那个名字,陆之珩正在写字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放下笔,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翻过去,手指下意识地去摸左手袖口的那枚袖扣。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银质袖扣,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和这间极尽奢华的下午茶餐厅格格不入。   “沈先生身体底子好,大概只是水土不服。”   陆之珩没接那个话茬,声音平得像条直线。   “喝点温水,休息两天就行。”   “就这?”   贺年不甘心,索性也不装了,把勺子往杯子里一扔,溅出两滴红茶。   “陆医生,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贺年盯着那只还在反复摩挲袖扣的手。   “星辞追了你三个月,你要是真讨厌他,早就把他拉黑了,何必还答应来伦敦?你要是喜欢他,又干嘛总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昨天在餐厅,我看得都替你们着急。”   陆之珩垂下眼睑。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正好压住心底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楚。   他侧过头,视线穿过落地的玻璃窗,看向酒店外的街道。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沈星辞正靠在车门边和顾栖南抽烟。   那个男人穿着昂贵的手工大衣,头发抓得一丝不苟,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沈星辞似乎习惯了这种注视,夹着烟的手随意搭在车顶,笑得肆意张扬,像个发光体。   “贺先生。”   陆之珩收回视线,指腹在冰凉的杯壁上用力按压,指节泛出青白。   “有些东西,只适合远远看着。”   贺年一愣:“什么意思?”   陆之珩没解释。   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带着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十一年前,海城一中的后巷。   暴雨如注,垃圾桶里的酸臭味混着泥水味直冲鼻腔。   那是陆之珩人生中最狼狈的一天。   瘦弱的少年被人按在满是污泥的水坑里,校服被撕破,脸上火辣辣地疼。   几个混混踩着他的手,把书包里的东西倒了一地,嘲笑声混着雨声,像把锯子在神经上拉扯。   “这就是全校第一?”   “没钱充什么大头蒜?穷鬼。”   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那个泥坑里烂掉的时候,一道光劈开了黑暗。   不是比喻,是真的光。   一辆私家车停在巷口,车灯雪亮,把那几个混混照得睁不开眼。   车门打开,沈星辞撑着一把黑伞走了下来。   那时候的沈星辞,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球鞋白得晃眼,哪怕走在这种脏乱差的巷子里,裤脚也没沾上一滴泥点。   他甚至没动那个按着陆之珩的混混,只是嫌弃地用手帕捂住鼻子,随手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粉红色的钞票,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滚。”   声音慵懒,带着点不谙世事的高傲。   混混们捡了钱,作鸟兽散。   巷子里只剩下雨声。   沈星辞走到陆之珩面前,脚步轻缓地停下,垂眸望着蹲在地上、满身泥污的少年。   他没有贸然伸手相扶,只从口袋里抽出纸巾,微微弯腰,轻轻放在陆之珩那只还在渗血的手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   “擦擦吧。”   沈星辞眉尖微蹙,目光落在他沾了泥点的脸颊上,语气温软:   “脸弄脏了,往后别再跟这些人凑在一起。”   说完,他直起身缓步离开,清隽的背影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风裹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拂过,没留半分刻意的痕迹。   沈星辞本就是这般待人温和,对谁都一样。   可这份寻常的温柔,却成了陆之珩晦暗狼狈的世界里,猝然撞进来的一道暖光,稳稳落进他眼底,深深烙在心底。   失神的意识骤然回神,陆之珩才淡淡出声。   “贺先生,您看过《了不起的盖茨比》吗?”   陆之珩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扯回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克制。   “有些光是用来仰望的,不是用来私藏的。“   ”我这种人,过惯了按部就班的日子,受宴小山不起那样的惊吓。”   贺年捏着勺子的手顿住。   他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明明坐得那么端正,背挺得那么直,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自卑和小心翼翼,浓得化不开。   贺年心里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重的气氛,陆之珩已经站了起来。   “抱歉,时间差不多了,我还要去买点纪念品。”   陆之珩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动作有些匆忙,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快要窒息的话题。   “今天的下午茶我请,算是谢礼。”   没等贺年说话,他已经快步走向门口。   贺年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墨镜戴上,起身跟了上去。   这俩人,一个傻得冒泡,一个倔得像驴。   分明就很配。 第64章 这瓜保熟,但有点苦   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色宾利敛了引擎声,静静泊在路边。   车厢内没开灯,只有路灯透过贴膜玻璃渗进来的一点昏黄。   自从他们从瑰丽酒店回来这短短十五分钟路程,某人那张嘴就没停过。   贺年嫌两座之间的扶手箱碍事,长腿一迈,直接*坐在顾栖南腿上,双手极为顺手地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顾栖南单手扣住那截细瘦的腰,防止这祖宗乱动撞到头。   “到底怎么回事?”   那种急切的求知欲让他完全忽略了此刻两人姿势的暧昧。   “你说的背调到底是什么?你查到陆医生什么了?”   顾栖南被他缠得没办法,侧身按下中控台上的按钮。   随着“滋”的一声轻响,前后座之间的隐私隔板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外界窥探的可能。   顾栖南靠在椅背上,一手抱着他一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冷白的锁骨。   “想知道?那叫吧。”   顾栖南微微仰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漫不经心:   “上次那个条件,还算数。”   贺年身子倏地一僵——正是那次让他撒娇喊哥哥的约定。   不就是叫声哥哥吗?   以前小时候天天追着屁股后面喊,也没见少块肉。   贺年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然后把头埋进顾栖南颈窝,声音压得极低,软糯得像是裹了层糖霜。   “栖南哥哥。”   这一声喊得又轻又快,含糊不清,跟蚊子哼哼没什么两样。   “听不清。”   顾栖南挑剔地偏过头。   “以前那个拿着棒棒糖求我带你玩的年年,嗓门可没这么小。”   贺年耳根瞬间红透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   他猛地抬头,在那张看着就欠揍的脸上狠狠瞪了一下,然后破罐子破摔地凑到顾栖南耳边,气沉丹田。   “栖南哥哥、栖南哥哥、栖南哥哥~”   这回落声清亮,尾音还故意勾着点上扬的调子   甚至为了报复,他在喊完的瞬间,伸出舌尖,极快地在顾栖南耳垂上舔了一下。   湿热的触感像道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瞬间炸开。   顾栖南原本搭在他腰侧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肉里。   “故意的?”   男人呼吸重了几分,也没给贺年再挑衅的机会,反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凶狠地吻了上去。   带着极强的掠夺与占有,舌尖强势顶开齿关,在口腔内肆意扫荡,每一寸黏膜都被烙上了顾栖南独有的气息。   狭窄的车厢内,温度节节攀升。   空气被急促的呼吸烧得稀薄。   贺年被亲得大脑缺氧,原本环着脖颈的手无力地滑落,只能紧紧抓着顾栖南的大衣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唔……”   直到贺年快要窒息,顾栖南才大发慈悲地松开他,却并没有退开,而是抵着他的额头,拇指用力摩挲着那两片被吮得红肿水润的唇瓣。   “利息收到了。”   顾栖南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贺年大口喘着气,眼尾泛红,整个人软得像滩泥,只能靠在顾栖南怀里平复心跳。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踢了顾栖南一脚。   “说。”   顾栖南把玩着他的手指,将那根修长的食指捏在掌心细细揉捏,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六年前,海城。”   这五个字一出,车厢内旖旎的气氛瞬间冷凝了几分。   贺年愣了一下。   六年前,那是他们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也是沈家扩张最疯狂的时期。   “那时候沈家老爷子还在掌权,沈氏为了拿地,手段不太干净。”   顾栖南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枯燥的财报。   “海城那个新区的地标项目,原本是一片老城区。拆迁很难搞,工程款也拖得很久。”   “其中有个做建材的小承包商,压上了全部身家接了这个活,垫资进场。结果沈氏为了做账目给上市铺路,故意卡住了那一笔三千万的工程款。”   贺年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那个承包商……”   “姓陆。”   顾栖南淡淡吐出两个字。   “资金链断裂,高利贷上门催收,工人堵门讨薪。”   顾栖南抬手把贺年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一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那个承包商走投无路,去沈氏大楼求了整整三天。沈家老爷子面都没露,只让保安把他轰了出去。”   “当天晚上,他就从沈氏大楼顶层跳下来了。”   贺年浑身一颤。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当时是沈家二叔负责处理的。”   顾栖南继续说道。   “为了不影响上市,这件事被压得很死,赔了一笔封口费,定性为意外坠楼。”   “而那个承包商的儿子,当时正在读医学院大三。”   “他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的血,还有那个盖着白布、摔得面目全非的人。”   贺年抓着顾栖南衣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羊绒面料里。   大三。   那是陆之珩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是人生最黑暗的转折点。   “那个儿子,就是陆之珩。”   顾栖南平静地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贺年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陆之珩那副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想起他看到沈星辞时那种极力克制却又无法掩饰的僵硬。   “那星辞当时……”   贺年声音发干。   “他在国外。”   难怪陆之珩看沈星辞的眼神明明就很喜欢又带点克制。   难怪陆之珩会说“怕还不起”。   “星辞知道吗?”贺年急切地问。   顾栖南摇了摇头。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追得这么理直气壮了。”   “那陆之珩为什么不说?”   贺年想不通。   “既然有这种仇,他为什么还要答应星辞的邀约?为什么还要来伦敦?”   顾栖南沉默了片刻,指腹在贺年颈侧的脉搏上轻轻按压。   “因为陆之珩是个好医生,也是个清醒的疯子。”   “他恨沈家,但他分得清沈星辞和沈家其他人的区别;当年的事,星辞确实没沾手。”   “而且……”   顾栖南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   “陆母那年因为丈夫离世,突发脑梗瘫痪在床,需要巨额医药费。陆之珩那时候还在读书,根本扛不住。”   “沈星辞虽然不知道内情,但他回国后,偶然在医院见到陆之珩被催债,私下里帮他还了一大笔钱,还是匿名的。”   “陆之珩知道那是沈星辞给的。”   “他既恨沈家的狠毒,又不得不承沈星辞的情来救母亲的命。”   “这种拉扯,折磨了他整整六年。”   贺年听得心里发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这算什么?   一边是杀父之仇的家族,一边是数次救人于水火的恩人。   爱恨交织,钱债命偿。   这一笔烂账,根本算不清。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星辞?”   贺年有些埋怨地看着顾栖南。   “你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每天乐呵呵地往枪口上撞,万一哪天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   顾栖南打断他,声音冷硬了几分。   “告诉他,你家把他爸逼死了,现在你在追的这个人,每天看着你就跟看着仇人一样?”   “沈星辞那个性子你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第一反应绝对是崩溃,然后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都不敢再出现在陆之珩面前。”   “那陆之珩怎么办?”   顾栖南反问。   “陆之珩现在不仅要面对过去的仇恨,还要面对沈星辞这种要把心掏出来的追求。”   “如果沈星辞跑了,陆之珩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这个结,只能他们自己解。”   顾栖南握住贺年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把那股冰凉的寒意驱散。   “我们是局外人,插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贺年没说话。   他把头靠在顾栖南肩膀上,看着车窗外斑驳的树影。   原来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得到回应。   也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陆之珩背着那样沉重的十字架,在泥潭里挣扎,还要应付沈星辞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太阳。   那个太阳越热烈,就把他灼烧得越痛。   “星辞真可怜。”贺年小声嘟囔。   “他可怜什么?”顾栖南轻嗤一声,“花着钱追着人,除了被冷两下脸,他受什么罪了?”   “真正可怜的是陆之珩。”   顾栖南一针见血。   “明明想恨,却又忍不住动心。”   “每动心一次,就是对死去父亲的一次背叛。”   “这种凌迟,才是最要命的。” 第65章 贺总今天一米八   次日清晨,伦敦的天难得放了晴,阳光把那层厚重的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贺年站在全身镜前,扯了扯身上那件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   这颜色压得住场子,显得人稳重,就是领带勒得慌。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眯了眯眼,试图挤出一个“生人勿进”的凶狠表情,练了三次,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只还没断奶的狼崽子在龇牙。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他手里被蹂躏得皱巴巴的领带。   顾栖南站在他身后,动作熟练地打了个温莎结,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最后在领结下方压出一个漂亮的凹痕。   “别瞪了。”   顾栖南替他理平西装驳领,视线在他那张紧绷的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再瞪眼珠子要掉出来了,贺总今天是去谈生意,不是去黑帮火拼。”   贺年泄了气,肩膀一垮:“那个史密斯是个老油条,以前我还是那个挂名老板的时候,他就没少给我挖坑,今天不凶点,镇不住场子。”   “镇场子不用靠脸。”   顾栖南退后半步,审视着眼前这个已经褪去稚气的小少爷。   剪裁利落的西装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头发梳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虽然眼底还藏着点紧张,但那股子一定要赢的狠劲儿已经有了几分。   “靠这儿。”   顾栖南抬手点了点贺年的脑门,顺手把一份文件塞进他怀里。   “走吧,贺总。”   会议地点定在碎片大厦的商务中心。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端泾渭分明。   左边是西装革履、神色严肃的中方代表团,右边则是那个叫史密斯的英国佬和他的一帮高管。   这次的项目盘子很大。   顾栖南的宸曜集团负责总包和出钱,是金主爸爸;贺年的明域集团负责技术和电网并网,是技术核心;而史密斯的斯特林公司,就是个地头蛇,负责搞定英国那帮难缠的工会和环保组织。   本来是个三方共赢的局。   但史密斯显然没把贺年放在眼里。   “贺先生。”   史密斯操着一口地道的伦敦东区口音,语速极快,夹杂着大量行业俚语,显然是想给这个年轻的中国老板一个下马威。   “北海的风电项目不像你们在实验室里过家家。这里的洋流、风切变,还有那些环保法规,每一项都能让你们那些脆弱的设备变成废铁。”   史密斯摊开手,把一份全是英文条款的补充协议推到桌子中间。   “所以为了规避风险,我们建议重新评估明域的技术入股比例。当然,作为补偿,斯特林公司愿意承担更多的‘协调工作’。”   所谓的协调工作,就是要在原本的利润里再切走一大块蛋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明域的一帮高管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在翻词典查刚才那几个生僻的单词了。   贺年没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补充协议,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它扔到了一边。   顾栖南坐在他左手边的副手位。   这位真正的大金主今天极其低调,全程一言不发,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咔哒。”   笔盖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贺年听到了这个信号。   他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腿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块冰。   “史密斯先生,我以为我们上次已经谈的很清楚了。”   贺年开口了。   没有丝毫磕巴,也没有那种生硬的中式发音。   纯正的伦敦腔,咬字清晰,甚至带着点只有在切尔西区那种富人圈里才能听到的傲慢调子。   “如果你对‘过家家’这么感兴趣,建议你去摄政街的玩具店,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史密斯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关于北海的风切变数据,明域的仿真模型已经在苏格兰的一期项目里验证过了,效率比你们现有的方案高出15%。”   贺年从唐琳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他这三年在伦敦没日没夜跑现场跑出来的数据。   他微微倾身,把文件夹推到了史密斯手边。   “另外,关于斯特林公司的‘风险规避’能力……”   贺年冷笑一声,身子前倾,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瞬间爆发。   “据我所知,贵公司上个月刚刚因为挪用公款被苏格兰皇家银行冻结了两千万英镑的信贷额度。现在的斯特林,连给工人发工资都要拆东墙补西墙。”   贺年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一个连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的公司,想来教我怎么规避风险?”   史密斯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会被家里人宠坏的小少爷,居然把他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这……这只是暂时的资金周转问题……”史密斯还在嘴硬,视线却下意识地飘向坐在旁边的顾栖南。   毕竟谁都知道,那是真正的财神爷。   顾栖南连眼皮都没抬。   他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又是“咔哒”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史密斯的心口上。   顾栖南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这三年在欧洲市场,凡是被宸曜集团盯上的猎物,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史密斯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我们给出的条件,就是这样。”   贺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已经频频擦汗的英国人,一字一顿,如同落下最后通牒。   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都听得清晰,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史密斯不是不清楚,这项目只要三家安分合作,便是稳赚不赔的共赢。   他不过是仗着在自己的地盘,想在最后一刻多撑几分体面。   几番思量之下,终究还是提笔,利落落下了签名。   三方笑着握手道别,一行人陆续把人送走人后,各自散去。   直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电梯门才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点光亮也关在了门外。   顾栖南没有按一楼的大堂,而是抬手按下了顶层的总统套房按键。   数字键亮起的红光在镜面壁板上跳动。   贺年靠在轿厢壁上,看着那个不断上升的数字,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不是去吃饭吗?”   贺年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试图拉开点安全距离。   顾栖南转过身,一步步逼近,直到把他困在角落里。   男人慢条斯理地解开刚才一直扣得严严实实的西装扣子,又把那支立了大功的钢笔随手插进贺年的上衣口袋里。   “公事办完了。”   顾栖南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危险的暗流。   “接下来的三天,是不是该算算我们之间的私账了?”   贺年喉结滚了一下:“什……什么私账?”   顾栖南的手指勾住他那条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往下轻轻一拽。   “刚才在桌子底下,贺总为什么要一直用腿蹭我的膝盖?” 第66章 思想龌龊的是谁   电梯门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开。   那只扣在他腰间的大手烫得吓人,隔着衬衫布料一路烧进骨头缝里。   门卡刷过感应区,发出滴滴两声脆响。   入目是整片落地玻璃窗,将整个伦敦的风光,毫无保留地框在其中。   但这会儿贺年根本没心思欣赏什么风景,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张占据了卧室正中央、大得离谱的圆床上。   贺年背抵着门板,看着顾栖南慢条斯理地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接着又开始解袖扣。   动作优雅,从容,像极了即将享用大餐的猎食者。   贺年脑子里那个名为“危机感”的警报器已经开始疯狂拉响。   十天,三盒,三十六只。   顾栖南这人做事向来有计划,既然把那玩意儿买了,又专门订了这间怎么看都不正经的总统套房,那意图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这人是打算让他死在这张床上?   “顾……顾栖南。”   贺年吞了口唾沫,往门缝里缩了缩,双手护在胸前,试图唤醒这只野兽的人性。   “大白天的,不太好吧?”   顾栖南把解下来的袖扣扔进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转过身,视线在贺年那张红白交加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紧紧揪着领口的手指上。   男人挑眉,一步步走近。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那股压迫感沉沉压下,让人连呼吸都发紧。   贺年腿肚子转筋,想跑,但这那是顶层,除非他想当空中飞人。   一只手伸了过宴 亭来。   贺年闭上眼,那句“我不行”已经到了嘴边。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来。   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落在他发顶,力道适中地揉了两把,把他精心打理的发型揉成了鸡窝。   “想什么呢?”   顾栖南的声音里裹着笑,指尖顺着他的发丝滑下来,在他滚烫的耳垂上捏了一下。   “脑子里的马赛克都要溢出来了。”   贺年猛地睁眼。   顾栖南已经退开半步,指了指里面的衣帽间,神色坦荡得仿佛刚才那个浑身散发荷尔蒙的人根本不是他。   “去换身衣服。”   男人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语气稀松平常:“穿着三件套不勒得慌?换套休闲舒服一点的,带你出去。”   贺年:“……”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顾总突然正经。   贺年感觉自己那点龌龊的小心思被当众处刑,那张脸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红得快要滴血。   他狠狠瞪了顾栖南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在对方身上戳两个洞,接着一言不发地推开那人,埋着头冲进了衣帽间。   “砰”的一声。   推拉门被重重甩上,那是贺少碎了一地的节操和面子。   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的新款,尺码全是他的,显然是早有预谋。   贺年随便扯了件卫衣和牛仔裤套上,站在镜子前拍了拍脸,试图把那点尴尬的热度压下去。   没事,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顾栖南。   五分钟后。   贺年拉开门走出来。   顾栖南也换好了衣服。   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搭在臂弯里,没了西装革履的那股凌厉劲儿,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禁欲感却不减反增。   这人简直是行走的衣架子。   贺年别开眼,不想承认自己又被这男色晃了一下神。   他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饿了,什么时候去吃饭?”   不等顾栖南回答,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这个时候星辞他们应该也回市区了吧,咱们订个位子,把陆医生也叫上。”   主要是人多了,这人就不敢对他动手动脚。   贺年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拨电话。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抽走了他的手机。   “不用打了。” 顾栖南随手将手机放到一边,语气平淡,“他们不在伦敦。”   “啊?” 贺年一下子懵了,“不在伦敦在哪?”   “回国了。”   “这个点估计已经到了。”   顾栖南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就着他刚才喝过的地方,低头喝了一口。   贺年瞥他:“你又知道了?”   顾栖南眼神微闪,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他伸手把贺年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诱哄的味道。   “年年。”   “这三年,你在伦敦看过的日出,我想看。”   “你常去的那家电影院,我想坐。”   “你半夜飙车的那条沿海公路,我想开。”   顾栖南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羽毛,轻轻扫过贺年的心尖,却又像重锤,一下下砸得他眼眶发酸。   “这三年我缺席的,我想一样一样补回来。”   “想把那些你独自一人熬过的孤单日子,再陪你重新走一遍。”   “去填满那些空白,去覆盖那些遗憾。”   “把所有的孤独,都变成两个人的回忆。"   贺年抓着他衣袖的手指紧了紧。   鼻尖猛地一酸。   这人怎么总在这种时候犯规?   贺年心头那点气还没憋成形,刚要拧眉跟他计较,下一句温柔就猝不及防落进耳里,轻轻一撞,便震得他整颗心都软颤起来。   “补得回来吗?”贺年吸了吸鼻子,认真道,“那时候我可是每天都扎小人咒你破产。”   “补不回来也得补。”   顾栖南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那就从现在开始。”   他拿起搭在臂弯里的大衣,抖开,披在贺年身上,仔细地替他系好每一颗扣子。   “第一站,去哪?”   贺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窗外的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伦敦的夜景在玻璃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把手伸进顾栖南的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冰凉的车钥匙。   “去海德公园。”   贺年把钥匙掏出来,在那人面前晃了晃,桃花眼里漾开一点水光。   那只握着钥匙的手刚抬起来,就被顾栖南轻轻扣住,掌心相贴,力道缓缓收紧。   “好啊,”   他应得干脆,目光落在相扣的手上,随即话锋微转,语气软下来:   “但现在,得先去吃饭。”   两人就这么牵着,慢慢往外走。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壁面倒映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第67章 迟到的三年   车在海德公园南门的停车场熄了火。   天已经彻底黑透,只有路灯把枯枝的影子拉得老长,张牙舞爪地印在石板路上。   虽已入春,但伦敦的夜依旧湿冷。   街灯昏黄,影子忽长忽短,风带着凉潮掠过,顺着裤管钻进衣缝,湿冷缠人,冻得心底发沉   贺年把手揣进大衣兜里,熟门熟路地带着顾栖南往里走。   不需要导航,也不需要路牌。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张长椅,甚至那棵被雷劈过一半的橡树,他都闭着眼能摸到。   “看见那个长椅没?”   贺年下巴朝前面那个正对着天鹅湖的位置扬了扬。   那张木质长椅漆皮斑驳,在路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刚来那年冬天,我把钥匙落屋里了,房东去度假联系不上,我就在这儿坐了一宿。”   贺年语气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笑话。   “数过往的野鸭子,数到第一千只的时候,天就亮了。”   顾栖南脚步顿住。   他看着那张在寒风里孤零零的长椅,似乎能看到三年前那个骄傲的小少爷,裹着单薄的大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却倔强地不肯给家里打一个求助电话。   顾栖南没说话,几步走过去,把那张长椅上的落叶拂干净。   他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贺年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有病啊?大半夜在这儿吹风?   “过来。”   顾栖南声音沉了几分。   贺年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刚挨着边坐下,揣在大衣兜里的手就被拽了出来。   顾栖南的手掌滚烫,强势地挤进他的指缝,十指死死扣住。   源源不断的热度顺着掌心传过来,直接把那股子阴冷的风挡在了外面。   “以后这儿不是单人座了。”   顾栖南捏了捏他的指骨,侧头看他。   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蚀骨的冷意,好像真的被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给挡在了外面。   接下来的三天,贺年像是要把这三年的老底都揭给顾栖南看。   他带着这位平时出入只坐迈巴赫、劳斯莱斯,吃饭非米其林不进的顾爷,钻进了波多贝罗路最拥挤的跳蚤市场。   “这家古董相机的老板是个老顽固,我为了那台福伦达,给他白干了一个月的搬运工。”   贺年指着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店主,一脸得意。   ”对了,还有个卖炸鱼薯条的小摊,摊子不大,可味道特别地道好吃。“   顾栖南穿着那件昂贵的手工羊绒大衣,站在满是油烟味和叫卖声的市集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没皱一下眉,顺着贺年的手指,一样样看过去,听得极其认真。   贺年买了一份刚出锅的炸鱼薯条,用报纸裹着,递到顾栖南面前。   “尝尝?”贺年挑眉,存心想看这人的笑话。   顾栖南这种有洁癖的人,平时看到路边摊都要绕道走。   顾栖南垂眸,看着那块鳕鱼,二话没说,低头就着贺年的手咬了一大口。   面衣酥脆,鱼肉滚烫。   贺年脸上的坏笑僵住了。   “味道不错。”顾栖南咽下去,抽出纸巾替贺年擦掉嘴角的油渍,“以后不用一个人吃。”   贺年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原本想好的嘲笑堵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哦”。   第三天晚上,顾栖南把车开上了M25环城高速。   这也是贺年以前常干的事。   失眠睡不着的时候,想家想得发疯的时候,他就开着车在这条路上狂飙,让风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吹散。   这次换顾栖南开车。   那辆亮黄色的兰博基尼在深夜的高速上像一道闪电。   车窗全部降下来,狂风灌进车厢,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仪表盘上的指针一直在往右偏,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   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贺年把手伸出窗外,气流在指尖炸裂,那种极致的推背感让他血液沸腾。   “顾栖南!”   贺年突然转过头,扯着嗓子大声喊。   “嗯!”   “再快点!”   顾栖南勾了勾唇角,脚下油门踩深。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路灯在两侧拉成流动的光带。   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在这座曾经困住贺年的城市里疯狂穿行。   从灯火通明的金融城,一路开到寂静无人的郊区旷野。   直到东边泛起鱼肚白。   车停在一处高坡上。   整个伦敦城在脚下苏醒,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给泰晤士河镀上一层金边。   顾栖南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在晨光熹微中捧起贺年的脸,拇指摩挲着他被风吹红的脸颊。   “贺年。”   “嗯?”   “天亮了。”   顾栖南低下头,吻落在他的眼皮上。   离开的那天,伦敦罕见地出了太阳。   切尔西区的公寓里,行李箱已经打包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玄关。   贺年站在玄关,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间并不算大的公寓,承载了他最难熬的三年,也装下了这几天最甜的回忆。   真要走了,心里竟然莫名生出几分不舍。   “走吧。”顾栖南提着两个箱子,站在门外等他,“司机在楼下。”   贺年应了一声,反手带上门。   “咔哒。”   锁舌弹出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像是某种终结的信号。   去希思罗机场的路上,贺年一直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红砖建筑,情绪有点低落。   这一走,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说不定还得让人定期来打扫。   顾栖南正拿着平板处理国内堆积的邮件,余光瞥见他那副蔫哒哒的样子,随手关掉屏幕,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到贺年腿上。   “看看。”   贺年不明所以地捡起来,绕开封口的白线。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还有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   文件的抬头全是英文,但最上面那行黑体字贺年一眼就看懂了——房屋产权转让书。   地址正是贺年住的这间公寓,甚至包括楼上顾栖南曾经“潜伏”的那一套,以及打通两层的改建批文。   而在持有人那一栏,赫然写着:He Nian。   贺年手抖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顾栖南:“你买了?什么时候?”   这地段的房价是天价,更别说还是连着两层,更别说这短短几天就要办完所有手续。   “那天看你在阳台上发呆,觉得你应该挺喜欢这儿的。”   顾栖南重新打开平板,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一颗白菜。   “留着吧,以后想来了随时能来,不想来就空着养灰。”   他伸过手,在贺年震惊的脸上捏了一把,指腹蹭过他微微张开的唇瓣。   “不管是北京还是伦敦。”   “只要你想回,家就在这儿。”   贺年捏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胀。   他突然倾身过去,也不管前排还坐着司机,一把抱住顾栖南的脖子,把脸埋进那带着沉香味道的颈窝里,狠狠蹭了两下。   “顾栖南。”   “嗯。”   “你好败家啊。”   顾栖南低笑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   “赚钱不给老婆花,那才叫败家。”   飞机起飞的时候,伦敦下起了小雨。   贺年透过舷窗,看着那座城市在云层下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他收回视线,拉下遮光板,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顾栖南怀里。   “睡会儿。”   顾栖南给他盖上毯子,掌心覆在他的眼睛上,遮住了机舱顶部的灯光。   “落地我叫你。”   黑暗中,贺年握住那只盖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十指相扣,安心地闭上了眼。   三年的逃避与追逐,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并不完美、却足够温暖的句号。   如果说以前的贺年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异国他乡的冷风里飘摇。   那现在。   线头重新回到了顾栖南手里。   风筝不想飞了,只想落地归家。 第68章 风不止   飞机刚一落地,机舱里还弥漫着未散的气压与沉闷。   贺年的手机刚恢复信号,震动声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机舱里,刺耳得让人心慌。   “这么急?”   顾栖南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见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架势,伸手按住他正要去够公文包的手腕。   “掉钱眼儿里了?”   贺年把手抽回来,飞快地在屏幕上回复着特助唐琳的消息,头都没抬。   “比钱眼儿严重。”   他把平板电脑塞进包里,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我们刚返程,北海那个风电项目出事了,刚才唐琳发来急报,机组的主控系统跟伦敦那边提供的变桨控制器不兼容。”   贺年点开一张现场传回来的数据图,指尖在上面那条几乎要飞出坐标系的红色曲线上点了点。   “时序错位,信号延迟高达200毫秒;海上风大,变桨响应一慢,叶片角度调整不过来,机组直接开始超速震动。”   他收起平板,脸色沉得吓人。   “再这么下去,主轴和齿轮箱都得报废。”   顾栖南闻言,神色也敛了几分。   他是做实业起家的,自然知道海上作业窗口期的宝贵。   风浪不等人,设备一旦停摆,每一秒烧掉的都是真金白银。   “我跟你去。”   顾栖南站起身,要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不用。”   贺年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刚才在飞机上坐皱的衬衫下摆,那股子在伦敦谈判桌上的凌厉劲儿瞬间回笼。   “我自己回去就行,唐琳已经在外面等了。”   贺年伸手在顾栖南紧绷的下颌线上挠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大猫。   “你乖一点,自己先回家。”   说完,还没等顾栖南反应,他已经拎起公文包,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钻出了舱门。   北京正值深冬,大兴机场的风比伦敦还要凛冽几分。   贺年裹紧大衣,刚出VIP通道,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面前。   车门拉开,唐琳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里面,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凝重。   “贺总。”   贺年弯腰钻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将所有的寒意隔绝在外。   “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   唐琳把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一组实时监控画面。   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巨大的白色风机叶片正在不规则地颤动,像是随时会崩解的巨人。   “刚才又有两台机组触发了过载保护,自动停机了,现在整个工程处于半瘫痪状态。”   唐琳语速飞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行行代码。   “技术部那边排查了三遍,硬件接口没问题,协议也没问题。唯一的解释就是斯特林公司给我们的底层驱动有时序BUG。”   “英国佬坑我?”   贺年冷笑一声,眼底戾气横生。   “史密斯那个老狐狸,签合同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背地里给我搞这一套。”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向着明域集团总部疾驰而去。   贺年把领带扯松了点,靠在椅背上,闭目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技术细节。   如果是底层驱动的问题,那就不仅是换个零件那么简单了。   那是写死在芯片里的逻辑,除非把那批控制器全拆了运回英国重刷,否则就是一堆废铁。   但时间不等人。   这一来一回折腾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把技术部的老张叫到会议室,还有负责通信协议的那几个工程师,全都叫回来。”   明域大厦顶层,灯火通明。   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烟味、咖啡味,混合着焦躁的汗味,把那种压抑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技术总监老张头发都被抓成了鸡窝,指着投影仪上的代码咆哮。   “这就是个死循环!斯特林那边的时钟频率跟我们差了0.5赫兹,这根本没法同步!”   “那就是说没办法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贺年把大衣随手扔给唐琳,挽着衬衫袖口大步走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倒时差,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他走到主位坐下,也没看那一桌子愁眉苦脸的技术骨干,直接拿过老张手里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的某一行代码上画了个圈。   “既然同步不了,那就别同步。”   老张愣住了:“贺总,这可是实时控制系统,不同步怎么……”   “加个中间层。”   贺年从旁边拽过一块白板,拿起马克笔,唰唰唰画了个草图。   “在我们的PLC和他们的控制器之间,写一个缓冲队列,让信号在里面多待200毫秒,人工制造一个‘错峰’。”   笔尖在白板上重重点了两下。   “他们的时钟慢,与其追着它的屁股跑,不如在前面挖个坑等它掉进来。”   全场哗然。   这简直是野路子中的野路子。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稍微一琢磨,眼神就亮了。   这种方法虽然简单粗暴,甚至有点不讲武德,但在这种紧急关头,确实是唯一能绕过硬件限制的办法。   “但是贺总……”   负责算法的小李弱弱地举手。   “写这个缓冲队列需要重构整个通信逻辑,而且要在不亦停机的情况下热更新,一旦写错一行,整个风场的主控可能会全部锁死。”   风险太大。   没人敢担这个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年轻的老板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腿上,视线环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那里是北京最繁华的CBD,也是名利场的最中心。   “出了事,算我的。”   贺年收回视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只要有一台机组因为这个炸了,损失从我个人账户里扣。”   凌晨三点。   最后一台风机的补丁更新完毕。   大屏幕上,原本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一个接一个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代表正常的绿色指示灯。   监控画面里,那些颤抖的叶片终于恢复了平稳的旋转,像是被驯服的巨兽,在海风中有节奏地吞吐着能量。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贺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那片绿色的灯海,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断了线。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   他按了按胃,这才想起来,从下飞机到现在,整整十个小时,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贺总,外卖到了,大家都在分,给您留了一份粥。”   唐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纸碗。   贺年摆摆手,一脸疲惫。   “你们吃吧,不用给我留。”   他拿起大衣搭在手臂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们盯着点后续数据,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先回去了。”   电梯一路下行。   地下车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感应灯明明灭灭。   贺年裹紧大衣,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的停车位。   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的回响。   那种熟悉的孤独感,在这个深夜突然反扑上来。   贺年抬指,轻轻按在解锁键上。   不远处,那辆停在角落里的保时捷帕拉梅拉车灯闪烁了两下。   而在它旁边。   另一辆黑色迈巴赫并未熄火,两点猩红的尾灯缀在黑暗里,不张扬,却也无法忽视,它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又沉敛的气息。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半截未燃尽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车内人那张轮廓深邃的侧脸。   贺年的脚步顿住了。   下一秒,迈巴赫的车门推开。   顾栖南踩灭了烟头,长腿迈出,那件熟悉的大衣上还带着深夜特有的寒气。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车门上,看着那个站在几米开外、一脸惊愕的人,挑了挑眉。   “贺总忙完了?”   顾栖南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挺快啊,我还以为今晚我要在车里过夜呢。” 第69章 予你归栖   贺年站在原地,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种紧绷了十几个小时后的虚脱感,在看到那个熟悉身影的瞬间,变成了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他没接那句调侃,几步走过去,脑袋一歪,直接砸在顾栖南的肩膀上。   大衣上带着还没散去的寒气,混着那股令人心安的沉香味道。   “累死我了。”   贺年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刚跟别的狗打完架输了阵的小狼狗,全是那种没精打采的哼唧。   顾栖南身子晃都没晃一下,抬手在他后背顺了两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给炸毛的猫顺毛。   “解决了?”   “嗯。”   贺年闭着眼,在他颈窝里蹭了蹭,试图把那一身烟味和咖啡味蹭掉。   “刚才查出来了,斯特林在底层驱动里做了手脚,偷工减料,要是没发现,过不了今晚那几台风机就得散架。”   顾栖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在他后颈捏了捏,指腹稍微用了点力。   “他们找死。”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半点起伏,却听得贺年耳朵尖一酥。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借着车库昏暗的灯光去看顾栖南的脸。   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只有贺年能察觉到的戾气已经压不住了。   “我已经让人把他所有的资金流都盯死了,只要有一分钱不对劲,苏格兰场立马就能上门请他喝茶。”   顾栖南替贺年理了理被压乱的领口,指尖擦过他的锁骨。   “倒是没想到他敢在技术标准上动歪脑筋。”   贺年撇撇嘴,那股子嚣张劲儿又稍微冒出来点苗头。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去谈的,只要我不点头,他那一堆废铁就只能烂在北海里喂鱼。”   “是,贺总最厉害。”   顾栖南拉开车门,护着他的头顶把他塞进副驾驶。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加热也是提前开好的。   贺年一坐进去,那种被暖意包裹的感觉瞬间让他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顾栖南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侧过身,把贺年那一侧的安全带拉过来。   咔哒一声轻响。   贺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人眼底有点淡淡的红血丝,显然也是没怎么休息。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贺年问。   “刚到没多久。”顾栖南撒谎连草稿都不打。   贺年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四点。   刚才下来的时候看见地上那几个烟头,就知道这人肯定来了不止一会儿。   他也没拆穿,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回哪儿?”顾栖南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在皮套上轻点了两下,“回老宅还是去檀园?”   贺年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整个人几乎是瘫在里面。   “檀园吧。”他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点生理性的泪花,“这个点回去,得把爸妈吵醒,明天又要被念叨。”   “行。”   顾栖南发动车子,黑色的迈巴赫像只沉默的猎豹,滑出车位,向着出口驶去。   深夜的北京街道空旷得有些陌生。   路灯一盏盏向后飞掠,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   贺年侧头看着窗外,原本还强撑着的眼皮开始打架。   那种只要顾栖南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惯性,让他整个人迅速切换到了待机模式。   “睡会儿。”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顾栖南没看他,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但手上的力道却很大,像是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贺年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   “顾栖南。”   “嗯?”   “下次别等我了。”贺年迷迷糊糊地嘟囔,“这么冷的天,你在车里坐着干嘛。”   “不等你等谁。”顾栖南轻笑一声,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不等你,怕某个小少爷哭鼻子。”   “谁哭鼻子了……”   贺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了一声绵长的呼吸。   车子驶入檀园的地下车库。   顾栖南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侧过头,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看着身边睡得正熟的人。   贺年的睡相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什么防备,嘴唇微张,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只有在这个时候,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贺总,才会变回那个需要人哄的小少爷。   顾栖南解开安全带,动作极轻地凑过去。   他在贺年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贺年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顾栖南下车,绕到副驾驶,轻手轻脚地把人抱了出来。   贺年动了动,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本能地往热源处缩。   他在顾栖南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脸埋进那件黑色大衣里,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开。   电梯直达顶层。   指纹锁滴的一声解开。   屋里地暖一直开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气。   顾栖南连灯都没开,熟门熟路地抱着人进了卧室,把贺年放在那张深灰色的大床上。   刚要直起身去给他脱鞋,领带却被人一把拽住。   贺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半睁不睁的,手里死死攥着他的领带不撒手。   “去哪儿?”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顾栖南只好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把他困在臂弯里。   “给你放洗澡水。”   “不洗了。”   贺年腿一蹬,直接把那双昂贵的皮鞋踢掉,然后翻了个身,卷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个春卷。   “困死了,明天再说。”   顾栖南看着那一地狼藉,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去解贺年的衬衫扣子。   “不洗澡也得换衣服,这身都是烟味,你不嫌呛?”   贺年任由他摆弄,像个没骨头的布娃娃,只是在顾栖南的手指碰到他腰际敏感点的时候,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痒。”   “忍着。”   顾栖南动作利落地把他剥干净,换上那套纯棉的睡衣。   收拾完一切,顾栖南刚准备去浴室冲个澡,床上那一坨被子突然动了动。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没抓着。   贺年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一脸不满地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   “顾栖南。”   “怎么了?”顾栖南正解着袖扣。   贺年拍了拍身边的枕头,理直气壮地下命令。   “睡觉,抱。”   换好睡衣,顾栖南抬手关掉床头灯,房间瞬间沉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身侧的床垫陷下去一块。   一只温热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后背贴上宽阔结实的胸膛。   那是贺年最熟悉的安全感。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试探。   仅仅是这样一个拥抱,就足够让所有的疲惫和焦虑烟消云散。   不到两分钟,贺年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 第70章 顾总,从此君王不早朝?   被子里残留着高功率地暖烘出的燥热。   沉香木的香气混合着洗发水的清冷味道,在鼻端绕了几圈,又沉入肺部。   贺年睁开眼。   视线在天花板繁复的石膏线上停了几秒,大脑皮层还陷在凌晨四点才睡下的昏沉里,像是裹了一层浆糊。   腰上横着一条手臂。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棉质睡衣,恒定的热源源源不断地透过来。   那是属于顾栖南的力道。   沉稳,极具侵略性,透着股连睡梦中都不肯松懈的掌控欲。   窗帘留了道缝。   几缕灰白晨光挤进来,落在床尾深色的羊毛地毯上,把那一片昏暗切割得明暗斑驳。   贺年试探着挪动了一下膝盖,试探着把压在胯骨上的那截小臂往外推。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肤。   腰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没有任何缓冲,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向后一跌,脊背重重撞进那个宽阔滚烫的怀抱里。   顾栖南下巴抵着他的发旋,声音带着初醒时特有的粗粝和沙哑。   “别动。”   “还没到七点。”   呼吸喷洒在后颈,频率滚烫,激起那一小片皮肤细密的战栗。   昨晚从公司折腾回来已经是凌晨四点,满打满算,这会儿也就睡了三个小时。   按理说该困得睁不开眼。   或许是身后这人的体温太高,烫得贺年那点睡意散了大半。   他没听话。   在狭窄且紧密的被窝里强行转身,从背对变成了正对。   顾栖南没睁眼。   只是凭着身体本能,把怀里不安分的人又往深处塞了塞,长腿一抬,直接压住贺年的脚踝,封死了所有退路。   因为常年高强度的工作,即便是在睡梦里,这人眉心也习惯性地叠着一道浅褶。   贺年抬手。   指腹按在那道褶皱上,一点点抚过皮肤的纹理,试图把它揉平。   “顾总,从此君王不早朝?”   指尖顺着挺直的鼻梁往下滑,最后停在那两片总是抿着的薄唇上,贺年没忍住,恶意地戳了一下。   “宸曜那帮高管要是知道你翘班赖床,估计能吓得当场叫救护车。”   顾栖南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深色的瞳仁缓缓显露,映出贺年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卷发,还有那张带着点起床气、又透着鲜活劲儿的脸。   他没说话。   张口含住了那根在他唇上作乱的手指。   湿热,粗糙。   触感顺着指尖神经炸开。   贺年像是被烫到了,猛地想抽回手,却被顾栖南一把攥住手腕。   男人把他的手拉到唇边,细细密密地吻落在指节上,一下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标记。   “今天不去公司。”   顾栖南松开他的手,顺势揽着腰把人往上提了提,直到额头相抵。   呼吸交缠间,他低声道:   “爷爷忌辰,得回老宅。”   贺年唇角的弧度僵了一下,没接话。   顾家……   该怎么形容?   在贺年的认知里,那不是家,那是扎根在这座城市上百年、真正根深蒂固的顶尖望族。   枝叶盘根错节,势力遍布商界与圈层,早已不是一个普通家族,而是一张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巨大利益网。   顾栖南是这一代站在家族最顶端的掌权人,他的爷爷,则是上一任执掌顾家沉浮的掌舵者。   顾家有一套传承百年、刻进骨血的家族信仰——重门第,守规矩,讲风骨,也讲狠绝。   在外人看来,他们恪守传统,尊崇长辈,看重血脉延续与家族荣光,可骨子里信奉的,却是强者为尊、利益至上。   “顾家不能倒”这五个字,被深深烙进每一代人的骨血里。   权力稳固,就是最高信仰。   亲情可以让步,温情可以搁置,就连最亲近的血脉,在家族存续和权力面前,都要自觉退后。   这套看似光明正大、正统威严的家族文化,恰恰成了内部倾轧最合理的外衣。   越是光鲜的门第,内里的算计就越刺骨。   整个顾家,从来都不是一团和气的温情世家,更像一座被权力与利益层层包裹的围城。   旁支虎视眈眈,宗亲各怀心思。   明面上恭敬顺从,暗地里却都在盯着那唯一的权柄,恨不得将顾栖南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权谋交锋、人心算计、利益捆绑、夺权厮杀……   那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不动声色的硝烟。   贺年一想到顾栖南要独自一人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面对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亲戚,心口就莫名发闷,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脸埋在顾栖南胸口,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遍一遍,安抚着自己莫名揪紧的心。   顾栖南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藏着的担忧与不安。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贺年的头发,指腹温柔地顺着他的发丝,动作耐心又细致。   “别担心,”他低声哄,“只是回去走个流程,祭拜一下爷爷。”   “那些人,翻不起浪。”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强势。   这是属于顾栖南的底气。   也是他在顾家腥风血雨里,一步步杀出来的底气。   贺年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漆黑,像深潭,能包容所有风浪。   他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攥着顾栖南的睡衣衣角,微微用了点力,像怕人松开似的。   “那……”贺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早点回来。”   顾栖南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依赖,心尖一软,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好。”   静了片刻,顾栖南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下午让吴叔送你回贺家。”   贺年猛地一怔,抬头看他:“嗯?”   顾栖南伸手把他又要乱蹬的腿按住,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秦姨昨天发消息给我了。”   “说你一直没回她,我怕她担心,就跟她说好了,下午送你回去。”   贺年瞬间心虚,耳尖微微发烫。   秦女士的消息他看见了,只是压根没打算落地就回贺家。   本来还盘算着,跟顾栖南在檀园多待两天,再回去,就故意拖着没回复,没想到直接被戳穿了。 第71章 既然谈规矩,那就谈谈规矩   黑色劳斯莱斯驶离市区,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北。   路两旁的景色飞速倒退,从繁华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枯黄的树林和嶙峋怪石。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座占地极广的中式宅邸在林木掩映间显露轮廓。   顾家老宅。   这座屹立百年的建筑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家,它更像是一座用权力和欲望堆砌而成的堡垒。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重檐庑殿顶在灰暗天色下拉出一道压抑至极的弧度,两个巨大的铜狮子蹲在门口,在此刻显得格外森然。   车子停在门前广场。   庭院内乌压压站满了人。   并没有交谈声。   几百号人穿着统一的黑色正装,按照辈分亲疏,泾渭分明地列队在青石板路两侧。   冷风卷过庭院,将那些昂贵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这些人里,有身价过亿的旁支话事人,有在政界长袖善舞的权贵,也有刚成年就被带来认祖归宗的远房晚辈。   平日里在外面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都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座宅邸里沉睡百年的威严。   车门弹开。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青石板上。   顾栖南走了下来。   他没穿西装,一身利落的黑色新中式外套,内里同色立领衬衫,领口扣子扣到最顶端,只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身后跟着两名保镖,面无表情地替他挡开那些试图凑上前的视线。   顾栖南站定,视线在那群黑压压的人头上一扫而过。   没人敢和他对视。   那些原本还有些浮躁的人群,在看到他下车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死一般的寂静在庭院里蔓延开来。   他迈步向前。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中间那条通往正厅的主路。   所过之处,两旁的人纷纷弯腰躬身。   “家主。”   “顾爷。”   称呼不一,敬畏却相同。   他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上位者气息,将这满院子的权贵压得抬不起头。   走到二进院门口,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栖南回来了。”   顾敬堂他的三叔,是旁支里势头最猛的一位,手底下握着几条跨国海运线,在家族内部颇有话语权。   他上前一步,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并没有去握顾栖南的手,而是很自然地想要去拍顾栖南的肩膀。   “有些日子没见,怎么看着清减了?是不是伦敦那边的项目太耗神?”   顾栖南脚步未停,只是身形极其细微地一侧。   顾敬堂的手落了空,尴尬地悬在半空。   顾栖南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落在顾敬堂脸上。   “三叔有心。”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敬堂干笑两声,收回手,搓了搓掌心的核桃。   “都是一家人,关心也是应该的,听说那边出了点技术事故?要是资金周转不开,尽管跟三叔开口,海运那边的现金流还算充裕。”   话里话外,全是试探。   明面上是关心,实则是想趁机把手伸进集团的核心业务里。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长辈也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顾栖南理了理袖口,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不劳费心。”   他抬起眼皮,那目光如有实质,刺得顾敬堂脸上的笑容一僵。   “海运那边上个季度的报表我看了,利润率掉了三个点;三叔与其操心集团的总包项目,不如回去查查,是不是底下的船漏了油,还是有人在中饱私囊。”   顾敬堂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这……这可能是统计口径的问题,我回去就让他们核查。”   顾栖南没再看他,抬脚跨过门槛,将那个满头冷汗的长辈晾在身后。   周围那些原本还想凑上来套近乎的旁支,见状纷纷缩回了脚,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穿过二进院,气氛越发凝重。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哥!”   一道亮色的人影从回廊尽头冲了出来。   顾枫穿着件扎眼的白色羽绒服,在一群黑衣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跑得气喘吁吁,全然不顾周围长辈们投来的谴责目光,径直冲到顾栖南面前。   “哥你可算来了!”   顾枫是顾敬堂的独子,刚满18岁;也是这一代唯一的异类,不爱经商,不爱权谋,整天背着画板到处写生,也是唯一一个敢在这个场合大声喧哗的人。   旁边的管家吓得脸都白了,刚要上前阻拦,却见顾栖南抬了抬手。   “跑什么。”   顾栖南语气虽然还是冷的,但那种拒人千里的寒意却散了几分。   顾枫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太压抑了,我都快憋死了。”   他凑近顾栖南,压低声音:“哥,等会儿祭拜完,能不能带我溜?我不想听七大姑八大姨念经。”   顾栖南瞥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   “站直了。”   他伸手替顾枫把跑歪的领子正了正。   “这么大人了,没个正形。”   虽然是训斥,但周围那些察言观色的人精都能看出来,这位狠厉的家主,对这个堂弟有着几分难得的纵容。   这一幕落在有些人眼里,心思便又活络了几分。   正厅偏殿。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盖碗茶,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几位是顾家的太亲,平日里就连顾栖南的父亲在世时,都要敬让三分。   顾栖南缓步踏入,垂眸颔首,礼数周全,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坐在主位的那位五姑婆,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在的年轻人,架子是越来越大了。”   五姑婆抿了一口茶,把茶盏重重磕在梨花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祭祖这么大的事,全族老少几百口人都在寒风里等着,家主倒是姗姗来迟,让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好等。”   旁边几位老太太也跟着附和,言语间虽不带脏字,却字字诛心,暗指顾栖南目无尊长,败坏家风。   偏殿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顾敬堂站在门口,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顾栖南走到大厅中央。   他没有解释路况,也没有致歉。   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视线淡淡地扫过那几张满是褶皱、写满刻薄的脸。   “不想等,可以不等。”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五姑婆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顶撞。   “你……你说什么?”   顾栖南脱下大衣,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动作从容优雅。   他走到主位旁的空位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危险至极。   “我说。”   他抬眸,目光锁住那位五姑婆。   “如果对我的规矩不满意,明年的祭拜,就不必办了。”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取消祭拜?   这可是顾家百年的传统,是维系这个庞大家族利益纽带的最重要仪式。   顾栖南这是要掀桌子?   五姑婆气得手都在抖,指着顾栖南:“你……你这是大逆不道!你爷爷尸骨未寒,你就敢这么对待长辈?这顾家还要不要规矩了?”   “规矩?”   顾栖南轻笑一声。   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股森然的凉意。   “既然姑婆跟我谈规矩,那我们就谈谈规矩。”   他抬手。   身后的林述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顾栖南把文件扔在桌上,纸张滑行,精准地停在五姑婆手边。   “姑婆名下的那家信托公司,去年借着顾家的名义,违规放贷三个亿,坏账率高达40%。”   顾栖南曲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按照家规,利用家族名誉谋取私利,造成重大损失者,除名,收回所有分红权益。”   五姑婆的脸瞬间惨白,那根指着顾栖南的手指僵在半空,哆哆嗦嗦地收了回去。   旁边原本还想帮腔的几位老太太,此刻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捧着茶杯,恨不得把头埋进茶水里。   “还有谁想谈规矩?”   顾栖南视线环视一周。   无人敢应。   顾敬堂站在门口,他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男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手段狠绝的老家主。   不,比老家主更狠,更不留情面。   “既然都没意见。”   顾栖南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衣摆。   “那就起灵。”   偏厅外。   沉闷的钟声骤然响起。   “咚——”   第一声钟鸣,宣告祭祀吉时已到。   几百号族人自发地排成长队,跟在那道年轻的身影后面,浩浩荡荡地走向后山的祠堂。   顾栖南走在最前面。   长长的石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两侧是郁郁葱葱的古柏,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一个人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数百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他并肩。   那种极致的孤独和权力带来的高处不胜寒,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顾栖南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祠堂厚重的红漆大门缓缓推开。   一股浓重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供奉着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山。   顾栖南跨过门槛。   那一瞬间,外面的风声、钟声、人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这里只剩下他和那些冷冰冰的牌位。   这就是他拼尽全力守住的江山。   也是困住他的牢笼。   顾栖南接过司仪递来的三支线香,在烛火上引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看着正中央那块属于爷爷的牌位,心里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爷爷。”   他在心里默念。   “我守住了。”   “用您教我的方式。”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在这个冰冷的牢笼里,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他取暖的人。   想到贺年,顾栖南眼底的那层寒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把香插进香炉。   转身。   面对着门外那群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族人。 第72章 顾总,你的土味情话超标了   祠堂的烛火,整整燃了一夜。   深褐色的木供桌上,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落在铜炉边缘,被窗缝钻进来的晨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冗长繁琐的祭拜仪式,总算走到了尽头。   顾栖南松开手中的长香,缓缓直起身。   膝盖处的西裤,被蒲团压出两道深深的折痕,带着三日斋戒的沉闷与僵硬。   林述一直守在侧门,见状立刻上前,递来一条温度刚好的热毛巾。   顾栖南接过,指尖一点点擦拭,从指腹到虎口,连指甲缝里沾到的香灰都清理得一丝不苟。   他厌恶这种粉尘黏在皮肤上的感觉,像极了这座老宅里,怎么散也散不掉的腐朽气息。   顾家的规矩重如泰山。   家主祭祖,必须斋戒沐浴,独宿东院静室,三日不见外客,美其名曰敬畏先祖。   与其说是敬畏,倒不如说是一场名为“规矩”的囚禁。   ……   东院。   是整座老宅最冷的地方。   雕花窗棂挡不住北方的寒风,即便屋里燃着炭火,寒意依旧从地砖缝里钻出来,往骨头缝里扎。   顾栖南坐在红木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杯壁早已冷透的瓷杯。   三日囚禁般的祭拜,终于结束。   而每年这个时候,老宅里从不缺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顾家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总有人自以为聪明,想往他这块铁板上钉钉子。   “哥。”   敲门声轻轻响起,一张带着少年气的脸探了进来。   顾枫换下了祭祖的正装,穿了件米白色羊绒衫,在这死气沉沉的东院里,显得格外鲜活。   他反手关上门,轻手轻脚凑到顾栖南身边,压低声音,像在接头什么机密:   “你早上没回原来那屋睡吧?”   顾栖南垂着眼,没抬头,只从喉咙里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手机屏幕上。   下一秒,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H:顾总,失联整整72小时,按照劳动法,是不是该赔我精神损失费?】   附带一张自拍。   照片里的人穿着宽松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冷白精致的锁骨。   贺年对着镜头比了个小小的耶,眼角还故意挤出一点委屈巴巴的神情,又软又勾人。   【H:饿了,想吃城西那家蟹黄包,想得睡不着。】   顾栖南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他悬在屏幕上两秒,飞快敲下字。   【G:醒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   【H:嗯~一直在等某人报平安。】   【G:今天回去。】   【H:累不累?】   顾栖南盯着那行字,眼底的寒冰一点点化开,漫出藏不住的温柔。   【G:不累,就是想你想得累。】   对面沉默了足足几十秒,才缓缓回了消息。   【H:哪里学来的土味情话。小猫震惊.jpg】   顾栖南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随口甩锅。   【G:林述,天天在旁边耳濡目染。】   【H:?关林述什么事!】   【G:没看出来?】   【H:看出来什么?】   【G:回去当面跟你说。】   【H:……】   【H:顾栖南,你上辈子一定是牙膏转世,挤一下才动一下!!】   顾栖南看着聊天框里气呼呼的文字,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眼底的冷硬尽数被暖意浸得柔软。   一旁的顾枫看得目瞪口呆。   从前冷得像块万年寒冰的顾栖南,此刻眉眼柔和,唇角带笑,那模样,分明是一头栽进了情爱里,藏都藏不住。   顾栖南察觉到他的目光,指尖微顿,终于抬眼,语气依旧清淡,却少了平日的疏离:   “你还有事?”   顾枫被他看得一怔,才猛地反应过来,立刻凑上前半步,语气带着点邀功似的急切,把昨晚自己偷偷摸摸干的那件大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我跟你说,”   顾枫自顾自地找了个垫子坐下,撇了撇嘴。   “我昨晚起夜,又看见我爸的秘书,带了个女人往你屋里钻。”   顾栖南指尖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无波。   这种戏码,他从接手顾家开始,每年都要看上一两回。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顾敬堂用了这么多年也不嫌腻。   总觉得只要是个男人,在冷了三天的静室里见到一个温香软玉,定力再强也得散架。   碰了,是把柄;没碰,也能造流言。   无论如何,都想在他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人呢?”顾栖南声音淡淡。   “处理了啊。”顾枫拍了拍胸脯,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我直接让保镖把人塞我爸最宝贝的古董柜里了,他现在估计还在偏厅发火,查是谁栽赃他呢。”   这老宅里房间多得数不清,加上顾栖南这些年性子愈发莫测,除了林述,没人知道他具体歇在哪一间。   顾栖南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本就故意撤掉守卫,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顾枫这一闹,虽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却也让顾敬堂在族老面前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在那些老东西眼里,办事不密,比心怀不轨更可笑。   “哥,祭完祖了,你带我出去吧。”   顾枫立刻换上一副撒娇的模样,拽着顾栖南的袖口晃了晃,   “这里全是香火味,熏得我都没灵感画画了。”   “我爸要是知道是我干的,非得把我关进祠堂抄家规不可。”   顾栖南站起身,轻轻理了理没有褶皱的外套。   “那是你自找的。”   “我这是帮你守身如玉啊!”   “哎呀,我可是为了帮你守身如玉啊!”   “哥——带我出去吧,真的,求你了,我想去找贺年哥、星辞哥玩。”   顾栖南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语气淡淡:   “他们不跟小孩玩,离远点。”   “我才不信!”顾枫不服气地抿嘴,依旧寸步不离。   顾栖南懒得再多说,只丢下三个字:“你爱信不信。”   话听着冷,脚步却没半点驱赶的意思。   他任由少年跟在身边,一同走出这阴冷压抑的东院。   而心底,早已被千里之外那个闹着要吃蟹黄包的人,填得满满当当。 第73章 排队等一个转身   与此同时,京市第一仁济医院,消化内科诊室内。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合的奇异味道,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   沈星辞靠在医生办公室门外的墙壁上,透过半掩的百叶窗缝隙,视线贪婪又克制地落在里面那道身影上。   陆之珩正在写病历。   月白色的医生服规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腕骨突出,握笔的姿势极其漂亮。   “沈主任?”   护士长刚查完房,猛地见墙边杵个人,吓了一跳。   “来找陆医生?怎么不进去?”   沈星辞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张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脸上,此刻却难得透出几分落寞。   “他在忙。”   沈星辞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等等。”   他是真的在等。   只是这份等待,太过煎熬。   两人之间这种微妙又紧绷的气氛,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那是沈星辞活了二十七年,最漫长的三十天。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   那晚顾栖南还没和贺年去伦敦,两人在“浮生”喝酒。   他晃着杯中的威士忌,笑着给沈星辞出主意:“喜欢就上,憋着能孵出蛋来?陆之珩那性子,你不主动推他一把,他能跟你当一辈子‘好兄弟’,到时候你坐小孩那桌,还得随份子钱。”。”   酒精确实是个好东西。   它能把理智烧成灰,把那点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欲望无限放大。   那天陆之珩刚下了一台急诊手术,累得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沈星辞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人蜷缩着,身上盖着那件沾满消毒水味的大衣。   眼底挂着两团青黑,眉头死死锁着,睡梦里都不安生。   沈星辞没舍得叫醒他。   他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盯着那张脸看了半个小时。   直到陆之珩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眼睫毛颤了两下,睁开眼。   看见面前的人,陆之珩下意识地卸下所有防备,露出一个有些迷糊的软笑:   “星辞?你怎么来了?”   那个笑,成了压垮沈星辞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之珩。”   沈星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响起,干涩,带着点抖。   陆之珩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嗯?哪儿不舒服吗?”   “确实不太舒服。”   沈星辞指了指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跳动得快要失控。   “这里。”   陆之珩愣了一下,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清醒,反手要去扣沈星辞的脉搏::“心悸?早搏?我给你听听……”   手腕被一把扣住。   沈星辞没让他挣脱,反倒用力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的心跳狂乱失序,几乎要冲破皮肉,撞碎他所有隐忍克制。   柔和的灯光静静洒在两人之间,连空气都变得缓慢而黏稠。   “陆之珩......我时常在想,”   “这么多年在台上见惯了那么多生死离别、家属的哭喊和病人的绝望,我以为我这颗心早就练得跟手术刀一样冷。“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深色,是陆之珩完全读不懂的情绪。   “甚至经手的每台手术我都能做到分毫不差。”   ”唯独……唯独面对你时,心跳总乱了节奏。”   沈星辞望着陆之珩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双眼清澈透亮,清清楚楚映着自己此刻狼狈又认真的模样。   “它也会软,会慌,会疼,会跟着你的喜怒哀乐,一起起伏。”   空气仿佛被抽干。   陆之珩的手指在沈星辞掌心里蜷缩了一下,想要抽离,却被握得更紧。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一旦出口,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势头。   “喜欢到手机一响,就下意识以为是你;喜欢到看到好笑的段子,第一时间想分享给你;喜欢到路过街边好看的风景,都会下意识拍下来;喜欢到明明没什么事,也想找个理由跟你说说话;喜欢到一想到你,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喜欢到连沉默都觉得安心,只因为身边站着的是你。”   沈星辞往前逼近了一步,镜片后的眸子里全是孤注一掷的深情。   “我觉得单单一句‘我喜欢你’都太轻飘飘了,根本装不下我满腔的心意,未来的每一个画面,不管是好的坏的,我都只想有你。”   “你愿意吗?陆之珩。”   “让我,成为你未来里的一部分。”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沈星辞紧绷的神经上。   陆之珩没说话。   但他眼眶红了。   那种红不是羞涩,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某种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突然崩盘后的痛色。   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水汽,摇摇欲坠。   沈星辞心头一跳,刚升起的一点希冀还没落地,就被接下来的一句话砸得粉碎。   “对不起。”   陆之珩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终于挣脱了沈星辞的手,整个人往后缩到了沙发角落,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沈星辞,我不是。”   陆之珩别过头,不敢看那双此时正一点点暗下去的眼睛。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利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   “我不能......不能跟你在一起。”   沈星辞先是一怔。   他不是没预想过被拒绝的可能,可眼前这人,明明是先开口拒绝的那一个,却哭得比他还要狼狈。   心底刚泛起的那点失落与挫败,瞬间就被浓浓的无奈与心疼取代。   “陆之珩。”   沈星辞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半跪在沙发前,动作轻柔地擦去那人眼尾滑落的泪珠。   “明明被拒绝的是我,我都还没哭呢,你怎么倒先哭上了?”   那滴泪烫得沈星辞指尖发颤。   陆之珩想躲,却被捧住了脸。   “没关系。”   沈星辞擦干了他的泪,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标志性的、温润无害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透着股苦涩。   “是我太着急了,吓到你了?”   他替陆之珩理了理领口,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那场剖白只是一场玩笑。   沈星辞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脚,随即半蹲下来,平视着他。   “陆医生,既然现在的我不行,那我能不能领个号?”   陆之珩猛地抬头:“什么?”   “排队啊。”   沈星辞笑意不达眼底。   “既然你不是,那你总会结婚生子,或者一直单身,只要你身边没有别人,我就一直在那个‘备选’的位置上待着。”   “我不插队,就在这儿排着,万一哪天你想谈了,能不能第一个考虑我?”   陆之珩一下子慌了,以为是自己拒绝的不够清楚,急忙想要解释:“星辞,我真的……”   “嘘。”   沈星辞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极浅的水光,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陆医生,我都已经被你拒绝难受成这样了,就别再给我发好人卡进行二次打击了吧?”   沈星辞苦笑一声。   “给我留点面子,行吗?”   那天,落荒而逃的人明明是沈星辞。   后来躲着人的反倒成了陆之珩。   但凡能避开,他就绝不会出现在沈星辞面前。   只有躲不开的公事,才能让两人勉强打上照面。   其余时间,他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像一堵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墙,把所有试探、所有靠近、所有心意,全都冷冷地挡在外面。   半分机会,半分余地,半分心软,都不肯给。 第74章 春天第一杯奶茶   春意刚冒头的午后,三点钟的阳光软乎乎洒进医院走廊。   护士站依旧是一整天里最喧闹的地方,人声、脚步声、仪器轻响混在一起,却被窗外漫进来的春风揉得温柔了几分。   “哇!沈主任又请客了!”   小护士的一声惊呼,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池塘。   紧接着是塑料袋摩擦的细碎声响,外卖员手里提着两大袋印着高端LOGO的下午茶,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科室。   陆之珩正坐在办公室最里面的角落写病历。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握着钢笔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自从那天他在休息室拒绝了沈星辞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崩坏,反而诡异地“正常”了起来。   沈星辞没有死缠烂打,也没有像那些苦情剧男主一样买醉发疯,他依然温润,依然笑意盈盈,依然是全科室公认的“好好先生”。   甚至,连下午茶这种“全员福利”,也没落下过。   “陆医生,你的。”   实习生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放在陆之珩的桌角。   “沈主任吩咐了,春天第一杯奶茶,他请大家。”   陆之珩望着那杯氤氲着热气的拿铁,微微一怔。   少糖,换燕麦奶,和他一贯的口味,又是分毫不差。   陆之珩握着拿铁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陆之珩,清醒一点,你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来都不是。   沈星辞的喜欢,干净纯粹,炽热真诚,像春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他。   可他不敢接,也不能接。   那天的沈星辞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向来温润从容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耳尖微微泛红,眼神紧张又期待,一字一句,认真地诉说着心底的情意,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他,却只能红着眼眶,狠心拒绝。   明明是他先拒绝,明明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份温暖,可到头来,夜夜辗转难眠的是他,心底酸涩难平的是他,处处躲避、不敢面对的,还是他。   陆之珩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指尖的温度依旧温热,咖啡的香气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他想起这两个月来,沈星辞不动声色的关照。   加班时,桌上总会准时出现的温热晚餐;手术结束后,递过来的温凉白开水;下雨时,默默放在科室门口的雨伞;还有这一次次,精准贴合他口味的下午茶......   所有的关照,都恰到好处,不越界,不张扬,却又无处不在,温柔得让人无法抗拒。   沈星辞从没有给他半分压力,没有逼他做出选择,没有逼他回应心意,只是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默默关心着,像春日里悄然生长的藤蔓,不动声色地缠绕住他的心脏。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窗外的春风轻轻拂过,带来春日的气息。   而陆之珩的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被那杯温热的拿铁,被那个温润的男人,搅得不得安宁。   他拿起笔,想要重新专注于病历,可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再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桌角的拿铁,飘向科室的方向,飘向那个藏在他心底,不敢触碰,却又无法忽视的人。   压抑的情绪直到第二天才稍稍散开,只因为他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   只有在工作的间隙,他才能毫无顾忌地望着沈星辞,和他说上几句话。   那一刻,所有束缚他的东西,都暂时消失了。   沈星辞领着贺年和顾栖南走进陆之珩办公室时,午后的阳光刚好斜斜切过窗台,把室内照得安静又明亮。   今天是贺年胃病复查的日子。   这件事从早上磨到现在,顾栖南软硬兼施,连哄带诱,才总算把人劝动。   贺年原本是一百个不愿意,他向来怕麻烦,更怕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加上胃确实没再疼过,便一直找借口推脱。   可顾栖南有的是办法,不凶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盯着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都戳中他软肋。   直到最后,顾栖南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星辞告白失败了,作为好兄弟,你是不是得帮一把?”   贺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怎么帮?”   对方心里难受,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他万万没料到,顾栖南接下来的话,会直接把他自己也卷进去。   “简单,”   顾栖南倚在沙发上,双手插兜,神色淡定。   ”让星辞帮你挂个陆之珩的号,你去复查胃病。”   想都没想,他直接摇头拒绝。   “我不要,我胃早就好了,不用复查。”   他又不傻。   算盘打得太精,贺年当场就想跑路。   顾栖南却不给他退缩的机会,只淡淡丢下一句:“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星辞孤独终老算了。”   贺年:“……”   轻飘飘一句话,杀伤力却极大。   贺年噎了半天,最终只能咬牙瞪他:“算你狠。”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沈星辞走在前面,姿态温和,举手投足都是一贯的儒雅,他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才领着两人进去。   贺年跟在中间,浑身都写着不情愿,脚步拖沓,要不是顾栖南在后面轻轻扶着他的腰,他恐怕早就找借口溜之大吉。   顾栖南走在最后,神色从容,气场沉稳,一双眼看似随意,却不动声色地将办公室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陆之珩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目光在触及沈星辞的那一刻,下意识微微一顿。   他很快恢复平静,站起身,语气礼貌而克制:“沈主任。”   目光轻轻扫过后面两人,他微微颔首:“顾先生,贺先生。”   贺年立刻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挥了挥手:“陆医生,打扰了。”   沈星辞与顾栖南无声对视几秒,随即侧身,很自然地伸手轻轻将贺年往前带了半步,语气温和又妥帖。   “陆医生,贺年过来复查一下胃,调理了一阵子,麻烦帮忙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陆之珩点了点头,专业姿态立刻上线:“坐吧。”   他示意贺年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身上,开始询问近期的症状、饮食、睡眠情况。   贺年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眼神却忍不住在沈星辞和陆之珩之间来回飘。 第75章 损友在线卖队友   “最近饮食规律吗?”   陆之珩低头在电子病历上敲字,视线死死锁在屏幕上,愣是不往旁边那个大活人身上瞟一眼。   “规律的。”贺年刚想草草应付过去,早点结束这尴尬的处刑现场。   “陆医生,他撒谎。”沈星辞突然开了口。   他靠在诊桌边缘,双手抱臂,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语气却带着点只有陆之珩能听懂的压迫感。   “他凌晨两点还在吃麻辣小龙虾,连着喝了三场酒。”   陆之珩敲键盘的手猛地一顿,钢笔在病历本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痕。   他抬起头,眉心微蹙,职业本能压过了尴尬:“喝酒了?”   贺年只觉得后背一凉。   不用回头,他都能感受到顾栖南投射过来的死亡凝视。   这事发生在顾栖南回老宅的时候,有场项目应酬他喝多了,最后还是沈星辞把人捞回的家。   这事说好的天知地知我知他知的,好你个沈星辞!!!居然卖我!!!   “就……抿了一小口。”   贺年缩了缩脖子,看了看顾栖南试图用手指比划出一个微不足道的距离。   “真的是应酬,推不掉。”   “三杯威士忌叫一小口?”   沈星辞毫不留情地补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之珩。   “陆医生,这种不遵医嘱的病人,是不是得开个胃镜好好查查?”   贺年:“……”   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吗?   陆之珩被沈星辞盯得耳根发烫,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即便隔着一层镜片,也烫得他心慌。   他只能强行维持着医生的专业度,甚至不敢跟沈星辞对视半秒。   “那就做个胃镜吧。”   陆之珩飞快地开了单子,打印机滋滋作响,吐出一张检查单。   “无痛的,睡一觉就好。”   他把单子递过去,手指还没松开,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就伸了过来,直接按在了那张薄薄的纸片上。   指尖相触。   陆之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沈星辞却若无其事地拿起单子,指腹在刚才两人触碰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暧昧得简直没眼看。   “谢了,陆医生。”沈星辞笑意加深,那双桃花眼里全是得逞的狡黠。   陆之珩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掩饰性地低咳两声:“快去缴费吧,内镜中心在三楼。”   ……   三楼内镜中心。   这地方贺年熟,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排斥。   消毒水的味道比门诊更浓,混合着麻药特有的苦味。   贺年换了检查服,躺在窄小的病床上,看着那个拿着留置针走过来的护士,本能地想往后缩。   “别动。”顾栖南按住他乱晃的手腕,掌心干燥滚烫,“打个麻药就睡着了,不疼。”   “我不想做。”   贺年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试图发动卖惨技能。   “顾栖南,我真的没难受,你看我现在能跑能跳还能把你扛起来……”   “你背着我偷偷喝酒、乱吃东西,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顾栖南恼他不爱惜身体,可看他这个样子,目光又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温柔。   "你乖乖的,我陪着你。”   贺年手指轻轻攥了攥轻轻揪着他的衣角,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安心。   冰凉的药液推进血管。   意识断片的前一秒,贺年感觉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带着熟悉的味道。   “睡吧,我在。”   ……   再睁眼时,天花板在旋转。   麻药劲儿还没全过,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   贺年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立刻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包裹住。   “醒了?”   顾栖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带着让人心安的磁性。   贺年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   顾栖南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插着吸管送到他嘴边。   “难受吗?”顾栖南凑近了些,替他理开粘在额头上的碎发。   贺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嗓子眼那股干涩稍微缓解了点。   他摇摇头,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不难受……就是饿。”   “饿就对了。”   顾栖南轻笑一声,把他扶起来靠在怀里,那股子刚才在外面等候时的紧绷感终于散去。   “饿说明胃还是活的。”   陆之珩拿着报告单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手段狠戾的顾栖南,此刻正像哄小孩一样,拿着纸巾一点点擦去贺年嘴角的水渍,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而贺年,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少爷,温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陆之珩脚步顿了一下,心底竟然生出一丝羡慕。   那种无需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就能彼此契合的亲密感,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咳。”陆之珩敲了敲门框,打破了屋内的粉红泡泡。   顾栖南回头,神色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有那只护在贺年腰间的手没松开:“陆医生,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   陆之珩把报告递过去,指着上面的几张内镜图片。   “粘膜光滑,除了有一点浅表性胃炎,之前的溃疡面已经完全愈合了。”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只是以后别再酗酒,保持规律饮食,基本不会复发。”   顾栖南接过报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没放过。   确认无误后,那一整天都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把报告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双手捧住贺年的脸,在那张还带着点刚睡醒红晕的脸颊上狠狠揉了两把。   “听见没?”   顾栖南低头,鼻尖抵着贺年的鼻尖,语气里全是宠溺的笑意。   “真乖。”   贺年被他揉得五官变形,嘴巴嘟起来像个鸭子。   他没躲,反而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底全是得意的狡黠。   “那是。”贺年含混不清地哼哼,“也不看看我是谁养的……不对,也不看看小爷我是什么体质。”   “嗯,年年超厉害。”顾栖南顺着他的话夸,也不嫌肉麻,“连胃都这么争气。”   站在一旁的陆之珩:“……”   他觉得自己不仅是个医生,还是个千瓦的大灯泡。   “既然没事了,那就回去养着吧。”陆之珩合上病历夹,只想赶紧送走这两尊大佛,“麻药还没完全代谢,回去多喝水。”   顾栖南向陆之珩道了谢,随即起身,低头认真地给贺年穿外套。   走到门口,顾栖南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视线在陆之珩和一直站在角落里装隐形人的沈星辞之间转了一圈。 第76章 一切都刚刚好   沈星辞今天难得安静,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支听诊器,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陆之珩。   那种黏腻、克制又深沉的目光,看得人心惊肉跳。   顾栖南勾了勾唇角。   有些局,既然开了头,就得把它做实了。   “星辞。”   顾栖南开口,语气极其自然。   “我没开车,年年刚做完麻醉有些晕,我想带他去附近那个公园透透气。”   贺年猛地抬头,一脸懵逼:“我不晕……”   腰上一紧。   顾栖南轻轻掐了他一下,力道很轻,没真用力。   贺年秒懂,立刻戏精上身,扶着额头往顾栖南身上一倒,声音虚弱:“啊……对,我想吐,我想呼吸新鲜空气。”   顾栖南揽着他,转头看向沈星辞:“你车钥匙借我,晚点让司机来取。”   沈星辞愣了一秒,二话没说,直接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抛过去,动作潇洒利落:“拿去,油刚加满,随便开。”   顾栖南稳稳接住,又看向陆之珩。   “陆医生。”   他微微颔首,那副斯文败类的精英范儿拿捏得死死的。   “星辞没车回去了,这附近不好打车,能不能麻烦你捎他一段?”   陆之珩:“???”   医院门口一排的出租车,你说不好打车?   仁济医院是市中心,你说不好打车?   陆之珩张了张嘴,刚想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却见顾栖南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多谢。”   顾栖南扔下这两个字,直接半抱着那个“虚弱”的贺年,头也不回地走了。   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合上。   空气突然安静。   只剩下沈星辞和陆之珩两个人。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沈星辞把玩着手里的听诊器,金属探头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站直身子,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办公桌前。   阴影投下来,将陆之珩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陆医生。”   沈星辞撑在桌沿上,俯下身,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凑近了些,带着点无辜的笑意。   “怎么办?我回不去了。”   陆之珩握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了指门口:“出门左转,地铁二号线,直达。”   “可是我累了。”   沈星辞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胃。   “刚才看着贺年做胃镜,我突然觉得自己胃也不太舒服,可能也被吓到了,腿软,走不动道。”   这借口烂得令人发指。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他在胡扯。   可沈星辞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胡扯,那双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赖皮和期待。   “陆医生,行行好?”他伸出手,轻轻拽住陆之珩白大褂的袖口,晃了晃,“收留个无家可归的伤患?”   陆之珩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   指骨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他应该甩开的。   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马上甩开,并且冷着脸把人赶出去。   可心底那个叫嚣了一个月的声音却在说:就一次。   就纵容这一次。   陆之珩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   他把钢笔盖上笔帽,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在楼下等我。”他没看沈星辞,声音闷闷的,“我还有个病历没写完,半小时后下班。”   沈星辞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桥。   “好嘞!”他答应得飞快,像是生怕陆之珩反悔,“我去买两杯拿铁,要燕麦奶,少糖,对吧?”   陆之珩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卷了出去,只留下满室还没散去的淡淡古龙水味,和那句带着明显愉悦尾音的“对吧”。   陆之珩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抬手按了按狂跳不止的心口。   ......   医院楼下的花园里,顾栖南和贺年正坐在长椅上。   所谓的“晕车”和“想吐”,出了大楼就被风吹散了。   贺年手里捧着个烤红薯,正剥得不亦乐乎,热气腾腾的白烟熏得他鼻尖微红。   “顾栖南,你刚才那是故意的吧?”   贺年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红薯,含糊不清地问。   “为了给星辞创造机会,说我晕车这种烂借口。”   顾栖南手里拿着纸巾,随时准备接住他掉下来的红薯皮。   “有用就行。”   他看着贺年吃得像只小仓鼠,心底一片柔软。   “星辞那性子,看着温吞,其实比谁都轴,陆之珩一直躲着,再不逼一把,这俩人能耗到下个世纪。”   “也是。”   贺年点点头,把剩下一半红薯递到顾栖南嘴边。   “不过我看陆医生那样子,也没完全把门堵死,刚才星辞拽他袖子的时候,他都没躲。”   顾栖南低头,就着他的手轻咬了一口,甜意漫开。   “对了,你上次说林述天天在你身边耳濡目染,”贺年忽然想起,抬眼问,“什么意思啊?”   顾栖南看了他片刻,语气淡淡:“就伦敦那会儿,他跟你助理唐琳。”   贺年吃得嘴巴鼓鼓的,一脸震惊:“他俩在一起了?不是吧?我靠,我一点没发现。“   话落他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在车上,唐琳确实总抱着手机偷偷笑。   顾栖南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顾栖南!”贺年炸毛,“谁是小孩!我……”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这里是医院的后花园,平日里基本没什么人过来。   顾栖南毫无顾忌地扣住贺年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红薯的甜味在唇齿间蔓延。   直到贺年喘不过气,顾栖南才松开他,指腹摩挲着他湿润的唇瓣,眼底暗流涌动。   “身体好了?”他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暗示。   贺年脸一红,本能地想跑,却被牢牢禁锢在怀里。   “好了那就该算算账了。”顾栖南凑在他耳边,咬着耳朵低语。   他轻笑一声,手将贺年从椅子上拉起来,往停车场的方向带。   阳光正好。   风也温柔。   有些人还在泥潭里挣扎试探,有些人已经把爱揉进了骨血里,变成了每日的柴米油盐和打情骂俏。   而不远处的医院大楼下,沈星辞提着两杯奶茶,站在风口,看着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那一刻。   春风沉醉,万物生长。   一切都刚刚好。 第77章 你,是我的   檀园,书房。   视频会议开了一个小时。   屏幕那头的谈判团队已经开始坐立难安。   关于初海湾“月落岛”的收购案,拉锯了三轮,还没个定数。   那是一座未被商业开发的私人岛屿,拥有一整片足以独占日出的悬崖。   以前贺年提过一嘴。   说是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界,光着脚踩沙滩,不用端着架子,也不用防备随时可能从草丛里冒出来的长枪短炮。   说的人过脑就忘。   听的人记到了现在。   屏幕里,对方负责人擦了擦额头:“顾总,十个亿确实是底线,岛上的基础建设我们投了不少,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   顾栖南靠在皮椅里。   领带早就扯松了,歪歪斜斜挂在领口,他没看镜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他在走神。   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细微的摩擦声碾过地毯,那种加了海盐与柑橘的沐浴露味儿,顺着门缝钻进来,蛮横地盖过了书房原本的冷调檀香。   顾栖南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余光里,一道淡蓝色的影子晃了进来。   贺年刚洗完澡。   头发还没完全吹干,软趴趴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笑或带刺的桃花眼,看着格外乖顺。   睡衣领口有些大,随着走动,那截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泛着刚被热气蒸腾过的粉。   他没穿鞋。   两只脚白得晃眼,踩在深色长毛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顾栖南喉结动了一下。   视线收回,重新落在屏幕上,语气却冷了几分:“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屏幕那头的人以为这价格触了雷区,赶紧改口:“当……当然,如果在付款周期上顾总能给点宽限,价格方面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贺年没出声。   他见顾栖南在忙,便轻手轻脚走到书架旁,想抽本书打发时间。   随着他的动作,真丝睡衣的下摆往上提了一大截,腰侧那条线崩得紧紧的,布料紧贴着后背,勾勒出脊椎沟那道漂亮的凹陷。   屏幕里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岛屿的开发潜力和未来增值空间,唾沫横飞。   顾栖南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碍眼。   “啪“。   他抬手,干脆利落地合上了笔记本的摄像头盖板。   画面瞬间黑了下去,只剩语音通话还在继续。   “顾总?”对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一懵,试探着开口,“是信号中断了吗,还是……”   “转语音。”   顾栖南声音发沉,没解释。   对方如蒙大赦,连声应好。   顾栖南抬手把麦克风点了静音,转动椅子,目光锁死在那个正背对着他在书架上乱翻的人身上。   “怎么不穿鞋?”   他目光落在那双赤裸的脚上,眉心微微皱起褶皱。   地暖虽然开着,但毕竟刚入春,凉气是从地底下往上渗的。   贺年回头,手里捏着书,答得理直气壮:“热。”   发梢没擦干,坠下一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深处,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他似乎还觉得不够,抬手扯了扯领口,那片腻人的白便露得更多了些。   顾栖南眸色骤沉。   “过来。”   顾栖南招了招手,像是在唤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贺年没动,只是倚着书架,眼尾微挑:“你们公司的商业机密,我要听了,怕是要被灭口吧。”   顾栖南轻笑出声,摘下蓝牙耳机,随意搁在了桌面。   耳机里还在传来断断续续的询问声:“顾总?关于第三期款项的支付比例……”   顾栖南没理会。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贺年面前。   “贺年。”   顾栖南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点危险的沙哑。   “你知道在一个正常男人,尤其是一个刚为你素了三天的男人面前,穿成这样晃悠,意味着什么吗?”   贺年:"......”   他喉头一哽,心跳漏了半拍,没敢作声,下意识就去拢身上的衣服。   顾栖南低笑一声。   震动顺着胸腔传导过来。   “意味着你在邀请我。”   顾栖南指腹摩挲着他的腰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贺年腿根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静静望着贺年的眼睛,拇指轻轻覆上他的唇瓣,缓缓摩挲了几下,直到那抹唇色被揉得嫣红欲滴,才稍稍停住。   “知道我在谈什么吗?”   “什……什么?”贺年脑子有些缺氧,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月落岛。”   顾栖南淡淡吐出三个字。   贺年猛地睁大眼。   月落岛。   初海湾最漂亮的一座私人岛屿,三年前他朋友出海路过,随口说过一句“这地儿要是我的就好了,天天都能看日出”。   那会儿是真随口一说。   他自己都忘了。   “你……”贺年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连带着睫毛都在颤,“你在买岛?”   “嗯。”   顾栖南应得平淡,仿佛只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   “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但既然某个小白眼狼觉得我不理他,还在微信上阴阳怪气……”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贺年的耳廓,温热的气息直往里钻。   “那我只能先把礼物透个底,免得你又要闹脾气,回头又给我扣个‘冷暴力’的帽子。”   贺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里那种被巨大惊喜砸中的晕眩感,混着刚才那点被撩拨起来的燥热,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上,飘飘忽忽落不着地。   “十亿。”   顾栖南突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那边电话里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狂喜:“顾总这是同意了?十亿?太好了!多谢顾总!我们马上拟合同,今晚就……”   “但......”   顾栖南打断了对方的欢呼。   他看着贺年那张因为震惊和感动而微微张开的嘴,眼底划过一丝恶劣的笑意。   顾栖南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托住贺年的屯,将人轻轻松松抱了起来。   大步走向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但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处理。”   他把贺年放在桌子上,顺手扫落了一堆文件。   纸张纷飞,散落一地。   “嘟——”   电话被挂断。   整个世界清净了。   只剩下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顾……wu……”   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顾栖南把他的双手扣过头顶,居高临下地望着贺年,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全是翻涌的欲望,像是一头终于撕开伪装的野兽,正盯着自己垂涎已久的猎物。   “岛是你的。”   顾栖南俯身,一口咬住他的喉结。   “你,是我的。” 第77章 中场休息   书房静得只剩下彼此心跳,在寂静里轻轻对撞。   夜风从窗缝溜进来,裹着深夜微凉的湿意,拂过耳尖,又被身侧滚烫的体温烘得发软。   一路无言,唯有心意在无声流淌,像春雨浸透干涸的泥土,一寸寸浸润、蔓延,将荒芜尽数填满,把所有隐秘的渴望温柔浇灌。   卧室门轻轻合上,外界喧嚣刹那隔绝。   世界静得只剩一盏床头灯,昏柔地晕开一圈微光。   光线很淡,却在墙上,映出两道再也拆不开、缓缓纠缠的剪影。   窗外风摇树影,枝叶轻晃。   屋里的情意早已疯长成林,被彼此的温度彻底浇灌填满,烧作一片滚烫不息的人间。   贺年感觉这人今晚跟吃了药似的,疯起来没完没了。   空气里飘着两人熟悉的沐浴露清香,又缠进一缕独属于彼此的、暧昧温热的气息。   贺年手指发软,连抬一下都费劲,神经绷到了极致,稍微一碰都在颤。   他偏过头,才终于含糊地开口,声音又哑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球绕。   “中场休息。”   那人/骤然一顿。   呼吸滚烫而急促,额前碎发被薄汗浸湿。   垂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太暗、太深,像深夜翻涌的海,一眼望不底,带着未散尽的灼热与克制,看得贺年心口猛地一缩。   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耳尖发烫,没好气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你......"   "你有点厉害。”   不是奉承。   是想死。   这句话像是某种开关。   顾栖南盯着他看了几秒,喉结缓缓滚动,原本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   那双翻涌着欲望的眼,渐渐沉成一片温柔的暗涌。   他俯身。   嘴唇贴上贺年发烫的额角,蹭了蹭。   声音带着还没平复的粗喘:   “好。”   这一声落下,狂风骤雨才算真的停了。   房间归于静谧。   只剩下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在寂静里轻轻交织,一深一浅,慢慢靠近,又慢慢同步。   窗外的风还在轻轻摇晃着树影,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两道交叠的轮廓,不再急促,只剩安稳绵长。   ......   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轻晃。   路灯把那辆白色奥迪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最后稳稳停在了万科翡翠滨江的地下车库。   引擎熄灭,世界归于静止。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   陆之珩没拔钥匙,也没解安全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副驾驶上,沈星辞正侧着头看他。   这人脸上哪还有半点刚才在医院里捂着胃喊疼的虚弱样?   那双眼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亮得惊人,视线如有实质,黏糊糊地顺着陆之珩的侧脸轮廓一路向下滑。   “到了。”   陆之珩目视前方,声音有些紧绷。   “嗯。”   沈星辞应了一声,却没动。   安全带扣还在卡槽里锁着,丝毫没有要解开的意思。   狭窄的车厢内,空气流动变得迟缓。   那股属于沈星辞身上的淡淡古龙水味,混着车内原有的皮革气息,慢慢发酵成一种让人呼吸困难的暧昧。   陆之珩喉结滚了一下,那种想逃离的冲动达到了顶峰。   从医院出来开始,他就开始后悔。   “沈星辞。”他转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淡疏离,“下车。”   沈星辞眨了眨眼,那张清隽温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辜。   “陆医生,这么无情?”他抬手按了按胃部,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我可是伤患。”   陆之珩:“……”   沈星辞低笑一声,身子忽然前倾。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呼吸几乎喷洒在陆之珩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薄荷气息,烫得人皮肤发麻。   陆之珩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重重抵在头枕上,退无可退。   “刚才可是你把我‘捡’回来的。”   沈星辞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钩子。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陆医生不打算把我送上楼?”   陆之珩身子一僵,本能地往后缩,后脑勺抵在头枕上,退无可退。   “你自己能走。”   陆之珩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真不能。”   沈星辞叹了口气,指尖在安全带上轻点了两下。   “而且我家密码锁好像没电了,备用钥匙在上面,我没力气找物业。”   陆之珩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刚想开口赶人,话还没到嘴边。   “上去坐坐?”   沈星辞却忽然收敛了那副不正经的笑,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   “就喝杯水,歇一会儿。”   陆之珩那句“滚”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名为“小心翼翼”的东西,不明显,却足够戳心。   像是一只等待被领养的流浪犬,在试探主人的底线,安静、卑微,又带着一点不敢声张的期待。   “不用了。”   陆之珩别开眼,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指节用力到发青,“太晚了,不方便。”   “陆之珩。”   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   沈星辞解开了安全带,但他没有下车,而是侧过身,极其认真地看着陆之珩的侧脸,目光专注得让人无处可逃。   “你不用防我跟防贼似的。”   他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像是浮在水面上的碎冰,凉丝丝的,却不伤人。   “自从拒绝我之后,你就一直躲,医院走廊绕着走,食堂吃饭隔着桌,连回个微信都要斟酌半天。”   沈星辞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打算死缠烂打,但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好歹还是同事,是搭档,是吧?”   “难道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陆之珩心口像是被扎了一下。   “我没躲。”   陆之珩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没有吗?”沈星辞挑眉,“那怎么现在连上楼喝杯水都不敢?”   陆之珩咬了咬牙。   他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冷着脸甩下一句:   “十分钟。”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很轻,很淡,却清晰地飘进耳朵里。   像是某种得逞后的愉悦,又像是终于把人哄进圈套的安心。   沈星辞慢悠悠推开车门,跟在陆之珩身后。   男人的背影挺拔、清冷,步子迈得很快,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掩饰慌乱。   沈星辞看着那道紧绷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温顺的人。   只是面对陆之珩,他愿意收起所有锋芒,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试探,直到把这座冰山,一点点捂热。 第79章 苦肉计玩脱了,沈主任   电梯轿厢里的数字缓慢跳动,红色的光晕映在不锈钢壁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有些扭曲。   空气安静得甚至有些粘稠。   陆之珩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16”,站姿笔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浑身上下都写着“送佛送到西,放下我就跑”的冷淡。   反观沈星辞,靠在轿厢壁上,刚才在车库里那一副“我是地痞无赖”的劲儿收敛了不少,这会儿正单手捂着胃,脸色确实没刚才红润,透着一股不太正常的白。   “叮。”   电梯门开了。   一梯一户的大平层,入户厅宽敞得能跑马。   沈星辞慢吞吞地挪出电梯,走到指纹锁前。   他没急着输密码,而是转过头,那双总是含情的双眼此刻显得有点没精神,眼巴巴地看着陆之珩。   “陆医生,就在门口送送?”   陆之珩站在电梯口没动,下巴朝着门锁扬了扬:“你不是说没电了吗?开门。”   沈星辞:“……”   这谎撒得确实有点没水平。   他干咳一声,抬手在指纹锁上按了一下。   “滴——门锁已开。”   那道毫无感情的电子机械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直接把沈大少爷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那个……”   沈星辞推开门,回头试图找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无辜笑容。   “可能它刚才看你来了,一激动,回光返照了。”   陆之珩:“……”   他没忍住,那张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进去吧。”   陆之珩没拆穿他这蹩脚的借口,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既然门开了,那我就……”   “哎——”   沈星辞突然身子一晃,整个人往门框上一歪。   这次没装的,是真的晃。   那种从刚才开始就隐隐作痛的胃,这会儿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了绞肉机里,猛地绞紧。   额头上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今天是真的作死。   为了在医院演那一出“苦肉计”,中午就在食堂扒拉了两口凉饭。   下午又陪着贺年折腾,晚上空着肚子灌了一杯加冰的燕麦拿铁。   刚才在车库吹了那阵穿堂风,这会儿那股子凉意跟胃酸混在一起,直接炸了。   陆之珩本能地皱眉,以为这人又在演,视线却触及到了沈星辞抓着门框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那是极度忍耐疼痛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做医生的,对这种细节最敏感。   陆之珩心头一跳,那点想要逃离的心思瞬间被职业本能压了下去。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扶住沈星辞的手臂。   隔着大衣布料,都能感觉到这人身子在细微地发抖。   “哪里难受?”   陆之珩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急诊室里才会有的严肃和镇定。   沈星辞这会儿连那个讨好的笑都挂不住了。   他感觉胃里像是有一把刀在搅,喉咙里泛起一股子腥甜的酸水味。   “没……没事。”   沈星辞想把手抽回来,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这么狼狈。   “可能……真的是报应,刚才骗你说胃疼,这会儿真……唔……”   话没说完,他一把推开陆之珩,踉踉跄跄地冲进了玄关旁的洗手间。   “呕——”   撕心裂肺的呕吐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陆之珩站在原地愣了一秒,随即大步跟了进去。   洗手间里灯光惨白。   沈星辞跪在马桶边,双手死死抠着边缘,脊背弓成一张紧绷的虾米。   他吐得昏天黑地,胃里本身就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刚才那杯还没消化的拿铁。   那种生理性的泪水糊了一脸,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顺着脊椎骨一下一下地往下顺气。   力道适中,带着令人心安的节奏。   “别憋着,吐出来就好了。”   陆之珩半跪在他身边,伸手按下了冲水键,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那一室的狼藉和尴尬。   沈星辞这会儿是真的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眼前阵阵发黑。   陆之珩扯了几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干净嘴角和额头上的冷汗。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时候,陆之珩眉头猛地拧紧。   “你发烧了?”   陆之珩反手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传导过来,至少三十九度。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胃疼,而是急性肠胃炎引发的高烧。   沈星辞靠在墙砖上,眼睛半睁不睁,意识已经开始有点涣散了。   他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嘴角竟然还不知死活地扯了一点弧度。   “陆医生……”他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我是不是……演得挺逼真的?”   “别说话了。”   陆之珩那点好脾气彻底没了。   “去床上躺着。”   陆之珩把人扔进主卧那张看起来就很软的大床上,反手就把被子给人裹成了蚕宝宝,只露出一个烧得通红的脑袋。   “医药箱在哪?”   陆之珩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问,语气凶得像是在训斥不听话的实习生。   沈星辞迷迷糊糊地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陆之珩转身去翻找。   好在这位沈大少爷虽然生活作风散漫,但毕竟是也是医生,家里的常用药备得还算齐全。   退烧药、奥美拉唑、蒙脱石散,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陆之珩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水温,才拿着药回到床边。   “起来,吃药。”   他把沈星辞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沈星辞这会儿是真的烧迷糊了,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叫。   但他还是本能地顺从,乖乖张嘴把药吞了下去。   温水顺着喉管滑进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绞痛稍微缓解了一点点。   “陆之珩……”   药劲儿还没上来,沈星辞窝在被子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   那只刚才还抠着门框的手,这会儿偷偷摸摸地从被窝里伸出来,拽住了陆之珩那件大衣的衣角。   力道很轻。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挽留。   “你能不能别走。”   沈星辞烧得眼尾泛红,声音里带着点平时绝对不会有的脆弱和撒娇。   “我一个人……害怕。”   陆之珩正在给他调输液速度的手一顿。   家里没有输液架,他找了个衣架挂在床头的壁灯上,动作熟练地给沈星辞扎上。   他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因为高热而微微泛着粉,却执拗地不肯松开。   陆之珩心里那道竖了两个月的墙,在这个深夜,在这满室的药味和这人可怜兮兮的眼神里,轰然倒塌了一大半。   他叹了口气。   那种无可奈何的妥协,在这个安静的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走。”   陆之珩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反手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塞回被子里,却并没有松开。   “睡吧。”   他声音轻了下来,恢复了那种独属于陆医生的温润。   沈星辞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保证,紧绷的神经一松,眼皮越来越沉。 第80章 你是医生,不是柳下惠   后半夜,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些,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橘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昏柔。   陆之珩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额头,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每隔半小时就会去摸一下沈星辞的额头,确认体温有没有降下来。   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   沈星辞眉头紧锁,呼吸有些粗重,偶尔还会含混不清地呓语两句。   陆之珩把毛巾重新用冷水浸湿,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他额头上。   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总是挂在嘴边的从容笑意,睡着了的沈星辞看起来更像个毫无防备的大男孩。   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之珩的指尖悬在他脸侧,想要触碰,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你到底……图什么呢?”   陆之珩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明明有着那样的家世,明明身边多的是想要贴上来的人,为什么非要在他这一棵不开花的铁树上吊死?   两个月前的拒绝,他说得那么决绝,那么不留余地。   可这人就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   不纠缠,不打扰,却又无处不在。   像是一张温水织成的网,一点一点,把他那颗早就封锁起来的心,给慢慢泡软了。   “水……”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嗓子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哼。   陆之珩瞬间回神,收回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他端起一直温在床头柜上的蜂蜜水,把吸管凑到沈星辞嘴边。   “喝慢点。”   沈星辞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那种火烧火燎的干渴终于得到了缓解。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还有点模糊,但那个坐在床边、轮廓清瘦的身影,却是那么清晰。   “陆之珩……”   沈星辞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还没散去的睡意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   “你真没走啊?”   陆之珩把杯子放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了谁给你拔针?让你血流成河?”   沈星辞这才发现手背上的针头已经被拔掉了,贴着一个小小的止血贴。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牵扯到隐隐作痛的胃,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笑什么?”陆之珩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不少,只是还有点低热。   “笑我自己。”   沈星辞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陆之珩。   “本来想演个英雄救美后的虚弱,结果演成了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后的瘫痪。”   陆之珩站起身,那种尴尬和不自在随着沈星辞的清醒又重新冒了出来。   “你既然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粥在锅里温着,明天早上自己起来喝。”   他说着就要去拿搭在衣架上的大衣。   “等等!”   沈星辞急了,猛地撑起半个身子,结果起太猛,眼前一黑,又重重跌回枕头上。   “嘶……”   陆之珩脚步一顿,到底是狠不下心,又折了回来。   “别乱动。”他语气有些急,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帮沈星辞掖好了被角,“还要什么?”   沈星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回是真的用了力气,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之珩,太晚了。”   沈星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软了下来。   “你明天早班,一来一回太折腾了?”   “客房就在隔壁,床单是被套都是新的。”   沈星辞指了指墙壁,“就在这儿凑合一宿,行吗?”   陆之珩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攥得死紧。   “沈星辞。”陆之珩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两个大男人,共处一室,你觉得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   沈星辞眨了眨眼,那股子没皮没脸的劲儿又上来了,“你是医生,我是病人,医者父母心,你照顾我是天经地义。”   “再说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在陆之珩那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转了一圈,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陆医生,你这么怕留下来,该不会是怕自己……把持不住吧?”   陆之珩:“……”   陆之珩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一把甩开沈星辞的手,冷着脸把大衣挂回衣架上,转身就开始解袖扣。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子恼羞成怒的狠劲儿。   “睡觉。”   陆之珩没去隔壁客房。   他直接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一角,和衣躺了上去。   背对着沈星辞,把自己裹得像个木乃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莫挨老子”的气息。   沈星辞愣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陆之珩会直接睡这张床。   幸福来得太突然,砸得他有点晕头转向。   被窝里钻进了一股清冷的消毒水味,那是独属于陆之珩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沈星辞觉得无比安心。   他盯着那个冷冰冰的背影看了半天,嘴角疯狂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陆医生。”沈星辞不想就这么睡了,忍不住欠儿欠儿地伸手,隔着被子戳了戳陆之珩的后背。   没反应。   “陆之珩?”   还是没反应。   “阿珩?”   “沈星辞,”陆之珩缓缓转身,看向沈星辞,语气平静,“我要不给你加点安眠药?”   沈星辞笑得更欢了。   他在被窝里拱了拱,像只得寸进尺的大型犬,一点点往陆之珩那边挪。   直到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那种热源互相传递的感觉,让他整颗心都跟着暖了起来。   “不闹了。”   沈星辞收敛了笑意,声音变得很轻,很认真。   “陆之珩,谢谢。”   谢谢你没走。   陆之珩原本紧绷的身体,在这句轻飘飘的道谢声中,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转身背对,也没有把人推开。   只是闭上了眼,睫毛颤了颤,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这一夜。   沈星辞睡得格外安稳。   而陆之珩,听着耳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声。   最后一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81章 顾总:这热闹可不兴看啊   阳光就算被双层遮光帘物理封印,也挡不住那股想要搞事情的躁动劲儿。   七点半,万科翡翠滨江的主卧里,空气像是被某种温吞的胶水黏住了,静得只剩呼吸声。   陆之珩这一觉睡得极沉。   大概是前半夜照顾病号折腾狠了,这会儿整个人半陷在深灰色的羽绒枕里,平日里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清冷劲儿散了个干净。   衣服领口因为翻身蹭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随着呼吸一浅一深地起伏。   而那个本该柔弱不能自理的“病号”,此刻正精神抖擞地侧撑着脑袋,欣赏这幅难得的美景。   沈星辞退了烧,除了嗓子还有点干哑,浑身上下舒坦得像是刚做了场顶级SPA。   他没敢乱动,只用视线顺着陆之珩的眉骨一点点往下描。   从高挺的鼻梁,到那颗平时总抿着的唇珠,再到……   视线被被子挡住了,沈星辞遗憾地叹了口气。   正当沈主任在脑子里预演等会儿陆之珩醒了该用哪种姿势说“早安”才能把暧昧拉满时,玄关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和谐的动静。   “滴——滴——滴——”   那是密码锁被按动的声音。   紧接着,“咔哒”一声,机械锁舌弹开,防盗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   “星辞!几点了还不接电话?”   贺年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股刚睡醒不久的慵懒和惯有的嚣张,顺着走廊一路飘进主卧。   “不是说好了今天去我家吃饭吗?秦女士催得我头都大了,赶紧的。”   脚步声逼近,根本不给屋里人任何读条反应的时间。   沈星辞眉心一跳,下意识想去捂陆之珩的耳朵,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卧室门本来就没关严,留着道缝透气。   下一秒。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贺年穿着件宽松的卫衣,手里还拎着刚从楼下买的豆浆油条,那双桃花眼在看清床上景象的瞬间,瞳孔地震,CPU当场干烧。   两秒钟的死寂。   足够让空气里的尴尬因子裂变式增长。   床上,两个人,一床被子。   衣衫虽在,但这氛围怎么看怎么像是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后现场。   “哇哦——”   贺年眨了眨眼,那声感叹词那是九曲十八弯,尾音挑得能把房顶掀翻。   紧跟其后的顾栖南这时也走了过来。   这位顾大总裁今天一身简约休闲的打扮,手里捏着车钥匙,本来是一脸淡然,结果视线刚触及卧室内的大床,脚步瞬间一顿。   反应极其迅速。   顾总一只宽大的手掌直接覆上了贺年的眼睛,严丝合缝地挡住了那双全是八卦之火的眸子。   “抱歉,”   顾栖南的声音四平八稳,甚至还带着点假模假样的绅士风度。   他另一只手十分贴心地帮贺年转了个身,顺便把自己也背对过去。   “打扰了。”   顾栖南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正经得像是在谈论什么百亿合同的交割时间:   “我们来早了,给你们半小时……不,一小时吧,一个小时后我们再来。”   说完,他推着还在拼命挣扎想看戏的贺年往外走。   贺年的抗议声随着关门声被隔绝在门外。   “砰。”   世界安静了。   但这种安静,比刚才的喧闹更让人头皮发麻。   床上,原本睡得正沉的陆之珩,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向来清澈冷静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刚睡醒的迷茫。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大脑还没完全重启,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句“一个小时后再来”。   陆之珩猛地转头。   一张放大的、带着讨好笑容的俊脸,正对着他,距离不过五公分。   “早啊,陆医生。”   沈星辞笑得人畜无害,试图用美色掩盖刚才那场社死现场的惨烈。   陆之珩没说话。   他视线下移,看了一眼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腿,再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一个枕头上的脑袋。   那种名为“想要把自己埋进地心”的羞耻感,瞬间炸开了天灵盖。   陆之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像是刚蒸熟的虾子,连耳垂都烫得吓人。   他噌地一下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被子,沈星辞那边漏了风,但他根本顾不上。   陆之珩感觉自己这辈子的涵养都在这一刻耗尽了。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口,那是刚才贺年和顾栖南消失的方向。   “他们……看见了?”   沈星辞想了想刚才贺年那声抑扬顿挫的“哇哦”,非常诚恳地点了点头。   陆之珩眼前一黑。   他甚至能想象到,下次再遇到顾栖南跟贺年时,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星、辞。”   陆之珩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抓起枕头就往这人脸上砸去,这一刻,去他妈的医德。   ……   贺家老宅坐落在西山脚下,典型的中式园林风格,光是进门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主路,就得开上个五分钟。   车厢内气压有点低。   准确地说,是某位沈主任的怨气有点重。   贺年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像只没骨头的猫,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后座那人身上打转。   沈星辞正闭目养神。   大概是退烧药的劲儿还没全过,再加上早起那场惨绝人寰的社死,他这会儿脸色透着股病态的白,眼底两团青黑格外扎眼。   “啧。”   贺年先忍不住,率先发出了一声挑衅。   后座的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全当耳旁风。   “我说沈主任——”   他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沈星辞的脖颈。   入目只有那颗扣得严丝合缝的风纪扣,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不是你跟陆医生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怎么还睡一块儿了?”   “在一起了?是在一起了吧。”   “这次是你先表白,还是他主动的?”   “方便讲讲经过不?”   沈星辞:“。”   说的什么玩意,没一句想听的,他选择直接闭麦,一个字都不奉陪。   贺年没扒着到半点信息,当即转头,冲着正在开车的顾栖南告状。   “顾栖南,他好没礼貌,又不理人。”   顾栖南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扫了眼身旁这颗闲不住的人,伸手轻轻把那颗脑袋扳了回去。   “坐好。”   沈星辞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向来温润含情的眸子,此刻凉飕飕的,跟掺了冰碴子似的。   “胃不疼了?”沈星辞声音有点哑,听着像是被砂纸磨过,“还是那一针麻药打得你脑子还没接上弦?”   贺年一听他接了话,立马又往后凑了凑,追问道:“快说说快说说,你跟陆医生到底怎么回事?”   沈星辞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那个在他眼前晃悠的脑袋推开。   “发烧。”   他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陆之珩照顾了我一宿。”   “没在一起。”   车厢里静了两秒。   随后爆发出贺年惊天动地的笑声。   “发烧?”贺年笑得肩膀直抖,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眉梢全是促狭,“哪种?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烧”字,尾音拖得老长,那是明晃晃的调戏。   “……”   沈星辞感觉自己那点涵养快要压不住了。   他抬眼,给了贺年一个标准的、医生看智障的眼神。   “三十九度五,急性肠胃炎。”沈星辞冷笑,“你要是想体验一下,我不介意现在给你开一副泻药。”   “别别别,我可消受不起。”贺年摆摆手,一脸嫌弃,“我又没有陆医生那种神仙菩萨大半夜守着我。”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记。   力度不大,甚至带着点宠溺。   “怎么?”顾栖南打着转向灯,车身平稳拐进贺家大门,“我对你不好?”   贺年求生欲瞬间上线,立刻变脸,抱着顾栖南的手臂蹭了蹭:“好,顾总最好了,顾总天下第一好。”   这马屁拍得毫无诚意,甚至有点敷衍。   沈星辞坐在后面,冷眼看着这两口子在他面前表演什么叫“狗粮不要钱”。   朝那俩翻了个白眼,转身看向窗外,懒得理会前面这两个没良心的家伙。 第82章 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车刚停稳,贺家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秦女士穿着一身素色的羊绒旗袍,肩上搭着条苏绣披肩,虽说年过五十,但岁月这把杀猪刀显然对她格外留情,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大气,是怎么都挡不住的。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一把刚修剪下来的富贵竹,目光在刚下车的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贺年身上。   “妈——”   贺年下车,仗着腿长几步跨上台阶,还没来得及撒娇,就被亲妈无情地扒拉到一边。   “起开,挡光了。”   贺年:“……”   他维持着那个被推开的姿势,眼睁睁看着秦玥越过他,脸上的嫌弃瞬间切换成如沐春风的慈爱,冲着后面的两个人招手。   “栖南,星辞,快进来。”   秦玥把手里的富贵竹往旁边佣人怀里一塞,上前两步,那架势比见亲儿子亲热多了。   “外面风大,星辞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医院太忙累着了?”   沈星辞这会儿脸色确实还透着点病后的白,闻言笑了笑,温润如玉:“秦姨,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那可不行,李嫂炖了汤,待会多喝两碗。”   秦玥拉着沈星辞的手臂,又转头看向顾栖南,眼神更加慈爱。   “栖南也是,这一天天忙的,都瘦了,今儿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清蒸刀鱼,待会儿多吃点。”   顾栖南倒是熟门熟路,那股子在商场上的狠戾劲儿收得干干净净,微微欠身,礼数周全:“麻烦秦姨了。”   “哎,乖,客气什么不麻烦的。”   穿过回廊,饭菜的香气先一步漫了过来,混着淡淡的木质香与暖炉气息,暖融融的烟火气裹在风里,是独属于家的安稳味道。   贺年与秦玥走在前面,她亲昵地挽着儿子的手臂,语气软和,“听栖南说你最近可乖?把胃养好了?”   贺年无奈地轻笑一声:“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   秦玥轻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怪:“你不跟我说,还不许我问问了?”   贺年忍不住吐槽,“那你别一天天的没事老信息轰炸我,一会儿说家里哪盆花养枯了,一会儿又打麻将打到半夜,嫌我爸不等你先睡……”   母子俩一路低声相互拌嘴,缓缓走进正厅。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透进满室暖阳,光线落在温润的木饰与地毯上,连空气都带着安静舒服的暖意。   老爷子和贺柏川早已在厅内等候。   顾栖南与沈星辞跟在贺年身后,依次上前,礼貌问好。   老爷子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笑得眉眼舒展,故意逗贺年:“嚯,这三个小子是越长越出挑了,就我们小年,好像矮了那么一点。”   贺年立刻不服气地抬了抬下巴:“爷爷,我一米八零点五三,哪儿矮了。”   一旁的贺柏川淡淡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小时候总挑食,现在知道比了?你看看栖南和星辞。”   顾栖南不动声色地帮腔,“都说浓缩就是精华,咱们年年脑子可比谁都灵光。”   沈星辞跟着慢悠悠补了一刀,笑意温润:“论心眼,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未必比得过他。”   贺年:“?”   圆桌之上,早已摆满了他们三人爱吃的菜,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在日光下看着格外诱人。   “都坐吧,别拘着。”老爷子坐在主位,温和招呼道。   贺年拉开椅子,刚想往顾栖南身边凑,屁股还没沾着坐垫,脑子里那一根名叫“求生欲”的弦突然崩了一下。   不对,这是在老宅。   要是让他妈看出点什么猫腻,回头还得是一场三堂会审。   于是,贺少爷硬生生刹住了车,脚下一转,极其不自然地绕到了桌子另一边,一屁股坐在了沈星辞旁边,跟顾栖南隔着一条银河。   顾栖南正在盛汤的手一顿,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贺年就是读出了一种“你晚上死定了”的威胁。   贺年缩了缩脖子,埋头干饭,假装没看见。   “栖南,公司最近还顺利吗?家里一切都还好吧?”   秦玥一边给顾栖南夹着菜,一边温和地唠着家常。   “都挺好的,秦姨放心。”   顾栖南放下筷子,回答得滴水不漏,顺手极其自然地剥了一只虾,放进了……   他对面那个空碗里。   空气凝固了一秒。   那是贺年的碗。   贺年正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看着那只晶莹剔透的虾仁,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大哥!这可是当着我妈的面!   你能不能收敛点?   贺年也不敢说话,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顾栖南一脚。   顾栖南面不改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而极其淡定地转过头,对着秦玥笑道:“秦姨,我看年年是饿狠了,让他多吃点。”   秦玥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语气有些飘:“是啊,你们从小感情就好,栖南你是哥哥,多照顾他是应该的。”   这话听着没毛病。   但贺年怎么听怎么觉得后背发凉。   他妈这个“照顾”,正经吗?   一顿饭吃得贺年如坐针毡。   他既要防着顾栖南时不时投喂过来的“暗器”,又要防着家里六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还要忍受旁边沈星辞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   沈星辞慢条斯理地喝着汤,视线在对面那两个还在暗戳戳“眉目传情”的人身上扫过。   贺年虽然嘴上说着要避嫌,但只要顾栖南夹过来的菜,他全吃了。   顾栖南虽然坐得远,但那双眼睛基本就没离开过贺年,一会儿递纸巾,一会儿换骨碟,那股子黏糊劲儿,简直没眼看。   沈星辞放下汤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早上那仇,不报非君子。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   与此同时。   饭桌上响起了两声震动。   嗡——嗡——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贺年正心虚着,被这动静吓了一激灵。   顾栖南倒是淡定,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群聊【三个臭皮匠】里,多了条新消息。   那是沈星辞刚发的。   【沈星辞】:呵,被我抓到了吧,你俩没对家里出柜?   贺年看完这条消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憋得通红,还得强装镇定地偷瞄秦玥的反应。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怼。   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沈星辞】:要是想让我闭嘴,你俩少在我面前秀恩爱!   【沈星辞】:不然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秀恩爱,死的快!!!   紧接着,是一个极为嚣张的表情包——一只猫翘着二郎腿,配字:看戏.jpg。   贺年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旁边的沈星辞。   沈星辞正低头喝汤,察觉到那道杀人般的视线,偏过头,回了他一个温润无害的笑。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两簇名为“复仇”的小火苗。   让你早上笑话我。   这回轮到我了吧?   “怎么了?”秦玥见贺年脸色古怪,关切地问了一句,“饭菜不合胃口?”   “没、没有!”   贺年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做贼心虚地干笑两声:“就是……刚才看见个笑话,挺逗的。”   “是吗?”秦玥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顾栖南还在亮着的手机屏幕,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看来是个挺好笑的笑话,连栖南都笑了。”   顾栖南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个字,收起手机,抬头对上秦玥的目光,坦荡得有些过分。   “嗯,确实挺有意思。”   他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正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贺年。   “就是有点费脸。”   贺年:“……” 第83章 我当是哪只小猫在挠门   这顿饭吃得贺年消化不良。   秦女士倒是心情大好,撤了碗筷后,也没打算放这几个年轻人走,反倒慢条斯理地洗了手,指挥着佣人搬出了那副珍藏多年的翠玉麻将。   秦玥往主位上一坐,苏绣披肩随手往后一拂,清亮的目光扫过面前三人——个个眉目出众,一个比一个出挑。   “正好三缺一,今天谁也不许提前走。”   贺年刚想找借口开溜,贺柏川已经拿着报纸转身上了楼,完全没有要解救儿子的意思。   父爱如山体滑坡,塌得那叫一个彻底。   他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拖着步子走到秦玥下首坐下。   顾栖南和沈星辞对视一眼,分别落座。   机器轰隆隆作响。   一百三十六张牌在桌肚里翻滚碰撞,洗牌声清脆悦耳。   “老规矩。”   秦玥按动骰子,两颗象牙白的小方块在盘子里飞速旋转,最终定格在七点。   “缺一门,捉五魁,一条龙,带混儿。”   贺年伸手抓牌,动作熟练得根本不用过脑子。   他把牌码好,指腹在牌面上轻轻一搓,一张二条。   沈星辞坐在他对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出一张九筒。   “秦姨,怎么想起来打牌了?”   “手痒了。”   秦玥摸了一张牌,看都没看直接扣在桌上,动作随意。   “我那群姐妹一个个都出去游山玩水,我一个人闷了好些天,刚好你们来能找点乐子。”   说着,她把刚才那张牌翻开——是一张红中。   “杠。”   秦玥从牌尾补了一张,指尖轻轻一点,又是一张红中。   “再杠。”   贺年看着他妈这行云流水的操作,眼皮子直跳。   顾栖南坐在秦玥上家,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五万,犹豫了一瞬,还是打了出去。   “胡了。”   秦玥推倒面前的牌,笑意盈盈,。   “捉五魁,素胡,给钱吧,三位少爷。”   贺年看着自己还没听牌的一把烂牌,把那张还没捂热的二条往桌上一拍。   “妈,你这手气是不是去庙里开过光?”   秦玥数着筹码,头都没抬:“少贫,菜就多练。”   这一下午,牌桌上的局势简直是一边倒。   沈星辞打得随性,输赢无所谓,主打一个陪伴。   顾栖南更不用说,明明算牌算得比谁都准,偏偏每次关键时刻就给秦玥喂牌,哄得秦玥心花怒放。   只有贺年,胜负欲上来谁也拦不住,跟亲妈杀得昏天黑地。   “八条。”顾栖南打出一张。   贺年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摸牌,秦玥的声音凉凉响起:“碰。”   贺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秦玥拿过那张八条,顺手打出一张三筒。   “胡。”   贺年还没来得及高兴,下家的沈星辞慢悠悠地推倒牌。   “秦姨点炮,不好意思了。”   贺年:“……”   这场“家庭财富再分配”活动一直持续到十二点。   直到贺柏川端着温水出现在楼梯口,如同救世主降临般轻咳了一声:“阿玥,该睡了。”   秦玥正打在兴头上,闻言有些意犹未尽地把手里的牌一推:“行吧,今天就放过你们。”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客房都收拾好了,今晚都留下,这么晚了别折腾司机。”   贺年如蒙大赦,把面前剩下的筹码往中间一推,那个“好”字还没出口,就听见顾栖南在旁边应了一声。   “好的,秦姨。”   沈星辞也跟着点头:“麻烦秦姨了。”   贺年看着这两个叛徒,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跟在后面上了楼。   贺家老宅的客房都在三楼,贺年的卧室在最东边,顾栖南和沈星辞的房间被安排在西侧,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回廊。   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   贺年洗完澡,把自己摔进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大床里。   被子上是熟悉的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这几天被顾栖南抱着睡习惯了,身边突然空荡荡的,连个热源都没有,哪哪都不对劲。   他抓过旁边的抱枕塞进怀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那种由奢入俭难的躁动在被窝里发酵了十分钟,贺年终于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贺年做贼似的溜到西侧那扇深褐色的实木门前。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贺柏川和秦玥的主卧房门紧闭,才把手搭在顾栖南的门把手上。   轻轻往下一压。   纹丝不动。   贺年不信邪,又用力压了一下。   还是不动。   这人居然锁门?防谁呢这是?   他抬手在门板上挠了两下,发出极其轻微的“滋啦”声。   贺年等了片刻,以为顾栖南已经睡了,正准备转身回房。   就在这时——   “咔哒。”   门锁轻响,房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顾栖南穿着那套深灰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肌。   他单手撑在门框上,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那个光着脚的人。   “我当是哪只小猫在挠门。”   顾栖南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视线在贺年赤裸的脚背上扫过,最后停在他怀里那个被捏得变形的抱枕上。   “大半夜不睡觉,梦游?”   贺年把抱枕往身后一藏,理直气壮地去推门:“你锁门干什么?”   顾栖南没动,像尊门神似的钉在原地,任由贺年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防狼。”顾栖南淡淡吐出两个字。   贺年气笑了:“这是我家,我是狼?”   “不是狼。”   顾栖南垂眸看着他,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上贺年的发顶,把他那头刚洗完还炸着毛的头发往下压了压。   “是小白眼狼。”   “……”贺年拍开他的手,“少废话,让开,我要进去。”   “不可以。”顾栖南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贺年瞪圆了那双桃花眼,“刚才在饭桌上不是还剥虾吗?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顾栖南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急得跳脚的样子。   “不是某人说要保持距离?”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贺年耳侧,“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我们要懂规矩,分房睡。”   贺年被他这句冠冕堂皇的话噎得半死。   “我那是……”贺年卡了一下壳,“我这不是还没准备好嘛。”   “没准备好什么?”顾栖南明知故问。   “没准备好出柜!”贺年压低声音吼道,“万一被我爸听见,咱俩都得被打断腿。”   “所以啊。”顾栖南站直身子,指了指走廊尽头,“为了你的腿,回自己房间睡。”   贺年看着这人油盐不进的样子,干脆心一横,把手里的抱枕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就要往门缝里钻。   “我不管,我冷,我要跟你睡。”   “顾栖南你让我进去……你让我进去!”   他一边挤一边小声嚷嚷,两只手扒着门框死不撒手。   顾栖南看着怀里这个拼命往里钻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轻轻按住贺年的后脑,掌心微微用力,将人稳稳扣在原地。下一秒便自然蹲下身,低头把自己脚上的鞋,换到了贺年脚下。   “好啦。”   顾栖南直起身,目光从他脚上缓缓移到脸上,声音瞬间放软,尾音轻轻柔柔,带着哄人的意味。   “你乖乖的。”   贺年挣扎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顾栖南拇指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蹭,指腹温热粗糙。   “你今晚要是进来了,我可不保证能忍住不做点别的。”   他视线扫过贺年那截在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声音低哑危险。   “这里隔音可没有檀园好,你想明天早上让你贺叔、秦姨他们看见点什么?”   贺年脸瞬间爆红,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后缩了缩。   顾栖南趁机捡起地上的抱枕,塞回贺年怀里。   他在贺年头顶揉了一把,把那一头乱毛揉得更乱。   “今晚先自己睡。”   说完,他没给贺年任何反驳的机会。   “晚安。”   “嘭。”   房门在贺年面前无情合上,紧接着是那声清脆的、落锁的声音。   “咔哒。”   贺年抱着抱枕,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看着那扇冷冰冰的实木门板,在深夜的走廊里凌乱了足足半分钟。 第84章 顾总:我在哄老婆,勿扰   阳光不做人,一大早就开启物理强制开机模式,把卧室里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   贺年是被亮醒的,也是被气醒的。   他在那张宽得能睡下三个人的大床上翻滚了第八十圈,最后顶着一头乱得像被炮仗炸过的鸡窝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雕花藻井。   这一觉睡得,比在王者连跪十把还心累。   习惯了那个人体暖炉在身边,骤然回到这种孤家寡人的状态,身体的第一反应就是抗议。   被窝里凉飕飕的,半夜迷迷糊糊伸腿想找个东西蹭蹭,结果一脚踹在坚硬的床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没缓过来。   贺年抓过枕头,把脸狠狠埋进去,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   他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终于认命地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两团堪比大熊猫的黑眼圈,贺年没忍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竖了个中指。   下楼的时候,整栋老宅安静得有些诡异。   平日里这个点,秦女士那嘹亮的嗓门早该穿透楼板指挥佣人摆弄花了,今天却静悄悄的。   贺年踩着拖鞋,踢踏踢踏地晃进餐厅。   餐桌边只坐了一个人。   顾栖南穿了件米白色的居家毛衣,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指尖轻搭在平板边缘,屏幕上是初海湾「月落岛」的施工进度图。   桌旁的黑咖啡氤氲着热气,白雾轻轻漫过眉眼,将他一贯冷硬的轮廓晕得柔和几分。   直到听见身旁传来动静,顾栖南才缓缓抬眼。   视线在触及贺年那张写满“别惹我”的脸时,那双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早。”   顾栖南放下平板,语气自然得仿佛昨晚把人拒之门外的那个冷面阎王不是他。   贺年理都懒得理他。   他拉开椅子,故意把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啦”一声锐响,然后一屁股坐在离顾栖南最远的位置,拿起面前的温水灌了一大口。   顾栖南看着他这副摆明了要冷战的样子,非但没恼,眼底反而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轻,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纵容:“这是谁把我们年年气成这样?”   话音落下,他起身绕过半个长餐桌,脚步沉稳地走到贺年身边。   居高临下看了两秒,他抬手,想去揉一揉贺年那头炸毛的乱发。   指尖刚要碰到发丝,贺年猛地偏头,干脆利落地躲开。   “别碰我。”   贺年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又裹着一层冲天的怨气。   “烦着呢。”   顾栖南的手悬在半空,没收回去,只是指尖微微一顿,顺势自然地转了个弯,轻轻捏住了贺年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躲开的笃定,强迫他抬起头。   那一对比熊猫还要明显的青黑眼圈,就这样毫无遮掩、清清楚楚地撞进顾栖南眼里。   顾栖南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没睡好?”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贺年眼下那片薄薄的皮肤,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又软又小心,跟他平日里冷硬的作风判若两人。   贺年被他碰得浑身一僵,心里那股气又冒了上来,一把拍开他的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阴阳怪气:“托顾总的福。”   贺年拍开他的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道。   “五点。”   贺年伸出五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咬牙切齿。   “老子早上五点才迷迷糊糊睡着,刚做梦梦见把你踹进护城河,天就亮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又气又好笑,腮帮子鼓着,像只气炸了的河豚。   顾栖南就这么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明明委屈得不行,却还要硬撑着嘴硬的模样。   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角落,像是被一只柔软的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不疼,却痒得厉害,跟着泛起一丝细密又绵长的疼。   外人眼里,顾栖南向来是无所畏惧的。   他不怕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不怕对手的恶意打压,不怕世俗的眼光和流言蜚语,不怕贺家一旦知道真相后的雷霆之怒,甚至不怕自己背负一身骂名。   但他唯独怕贺年难做。   怕这个人夹在父母和爱人之间左右为难,怕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的人,露出半点为难、委屈、或是勉强的神色。   他和贺年之间的感情,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刺激。   从失而复得的那一刻起,顾栖南想要的,就不是偷偷摸摸的厮守,不是只能在深夜里相拥、在白天里假装疏远的关系。   他不想让这段感情,以一种“偷情”、“暧昧”、“见不得光”的姿态,摊在贺家长辈面前,更不想让贺年因为自己,早早地被推到风口浪尖,去承受来自家庭的压力、质疑,甚至是风暴。   他要给贺年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温存。   是光明正大。   是三书六礼。   是站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牵起他的手,让所有闲言碎语都自动闭嘴的底气。   他可以等,可以忍,可以一步步铺垫,一点点让贺家接受,让所有人都明白——贺年值得被郑重以待,值得被捧在手心,值得一段毫无保留、毫无顾忌的感情。   而不是现在,就让贺年去面对那些本不该由他承担的为难。   顾栖南沉默地看着贺年,眼底的情绪翻涌,温柔、心疼、隐忍、坚定,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贺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小声嘟囔:“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顾栖南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无奈和宠溺。   他伸手,这一次没有再被贺年躲开,掌心稳稳地覆在贺年发烫的额头上,温度微凉,让人莫名安心。   “吃完就去补回觉?好不好?。”   顾栖南的声音放得极柔。   “我让厨房给你热了你喜欢蟹黄包和甜豆浆。”   贺年一身竖起的戒备,在这一刻无声卸去。   他没再推开,只是唇角绷得微紧,语气硬邦邦地道:   “算你还有点良心。”   其实他也不是不知道虽然家里开明,但这并不代表能毫无波澜地接受独生子带个男人回来,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世交家的哥哥。   这就好比自家辛辛苦苦养的水灵灵的大白菜,被隔壁家那头看着最老实最靠谱的猪给拱了,这种心理落差,换谁都得炸。   所以真要跟家里坦白这段关系,他是打心底里发虚,半点底气都没有。   ……   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一触即发的火气,悄无声息地散在了晨光里。   有些情绪不必说破。   有些心意,早已在失眠的夜里、在对视的眼神里、在每一次克制又温柔的触碰里,清清楚楚。 第85章 胆小鬼   贺年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个咬了一半的蟹黄包,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神却跟雷达似的在空荡荡的一楼大厅扫了一圈。   这种安静在贺家简直堪称灵异事件。   要知道往常这个点,贺老爷子那只养了三年的画眉鸟早该扯着嗓子练美声了,秦女士的美容仪震动声能从二楼传到一楼,哪怕是那个永远板着脸的亲爹贺柏川,这会儿也该坐在沙发上看早间财经新闻,顺便对他这个睡懒觉的儿子进行一波眼神降维打击。   可现在,全员消失。   除了对面那个正慢条斯理剥着茶叶蛋的顾栖南。   “别看了。”   顾栖南把分好的蛋白放进贺年碗中,张口把蛋黄吃掉,顺手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   “家里没人,就剩咱俩。”   贺年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差点噎着,灌了半杯豆浆才缓过劲来。   “人呢?集体穿越了?”   顾栖南撩起眼皮,视线在贺年那两团还未消退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瞬,嘴角若有似无地提了一下。   “星辞那个倒霉蛋,天没亮就被医院夺命连环call叫走了,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贺年“啧”了一声,表示同情,沈主任这追妻路漫漫,还得当苦力,确实惨。   “爷爷提着鸟笼去后花园遛弯了,顺便跟隔壁王爷爷切磋太极,估计不到中午回不来。”   顾栖南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至于秦姨,约了那帮姐妹团喝早茶,说是要庆祝昨晚在牌桌上大杀四方。”   贺年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我爸呢?他总不能也去喝早茶了吧?”   “贺叔昨晚连夜飞了香港。”顾栖南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点,“港岛那边有个并购案出了点岔子。”   贺年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不是……这些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你是贺家编外人员还是在我家装了监控?”   顾栖南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贺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藏着点让人看不透的戏谑。   他怎么知道?当然是因为昨晚失眠的不止贺年一个。   “大概是因为……”   顾栖南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早起特有的磁性沙哑。   “我认床吧。”   贺年:“……”   “吃完回去补个觉。”顾栖南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眼底滑过一丝纵容,“九点叫你。”   事实证明,回笼觉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头,根本停不下来。   贺年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睁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大亮,刺眼得有些嚣张。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G:醒了就下楼,车在门口。】   贺年磨磨蹭蹭洗漱完毕,换上一身银灰色西装,方才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瞬间收敛,又变回了商场上那个气场十足、矜贵凌厉的贺总。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老宅门口的梧桐树下。   顾栖南坐在驾驶座,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正低头回消息。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在贺年那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上扫了一圈,眉梢微挑。   “挺人模狗样的。”顾栖南给出评价。   “顾总过奖。”贺年拉开车门,也不客气,直接瘫进副驾驶,“比不上顾总衣冠禽兽。”   顾栖南轻笑一声,没反驳,一脚油门,车身平稳地滑出大门。   车子稳稳停在明域集团大楼下。   贺年解开安全带,逃似的去推门,手刚搭上门把,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扣住。   “跑什么?”顾栖南把人拉回来,按在座椅上,倾身凑近。   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亲一下再走。”   贺年瞪大眼,指了指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上班族:“顾栖南这是公司门口!你要点脸!”   “防窥膜是人类之光。”顾栖南不为所动,甚至得寸进尺地在他唇角啄了一口,“除了上帝,没人看得到。”   “那也不行!万一……”   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这是一个极其克制却又充满占有欲的吻。   没有深入,只是在唇瓣上辗转研磨,带着点惩罚性质的轻咬,把贺年那点反抗的小火苗压得死死的。   直到后面的车按响喇叭,顾栖南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贺年捂着嘴,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一脚踹开车门,落荒而逃。   看着那道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顾栖南指腹摩挲着下唇,眼底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漫了出来。   “胆小鬼。”   贺年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那点红晕还没完全散去。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刚想叫人送杯冰美式降降温,门就被敲响了。   “进。”   方清和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那是典型的职场精英范儿,走路带风,那双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总,早。”   方清和把文件放在桌上,眼神犀利地在他那略显红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北海风电项目的最新进度,斯特林那边的底层驱动已经全部重写完毕,昨晚做了三次压力测试,数据很漂亮。”   贺年瞬间进入工作状态,刚才那点旖旎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翻开报告,指尖在几行关键数据上划过:“容错率呢?那个‘错峰’控制的逻辑,在极端天气下的表现怎么样?”   “比预期的还要好。”   方清和调出平板上的模拟曲线。   “我们把缓冲队列的阈值上调了15%,即便遇到台风级的瞬间风速变化,系统也能在0.5秒内做出响应,切出保护模式。”   “干得漂亮。”贺年合上文件,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方清和这人,虽然平时看着冷淡,但在技术这一块,确实是个狠角色。   “不过……”   方清和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   “虽然技术问题解决了,但现场的硬件损耗比预估的高,特别是那批主控板,因为之前时序不兼容的问题,有一部分出现了过热老化的迹象。”   贺年皱眉:“那批货是哪家的?”   “宏远科技。”   贺年冷笑一声:“顾明宇那个私生子搞出来的皮包公司?”   “对。”方清和点头,“这批货是当初采购部强行塞进来的,说是性价比高,现在看来,全是雷。”   “那就炸给他们看。”   贺年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身体后仰靠进皮椅里,眼里那股子狠劲儿跟顾栖南如出一辙。   “通知法务部,准备取证,既然是质量问题,那就按合同走,该赔偿赔偿,该退货退货,想拿明域当冤大头,他也配?”   方清和看着他这副杀伐果断的样子,没忍住笑了:“行,这事我来办,看来跟顾总待久了,咱们贺总这手腕是越来越硬了。”   贺年白了他一眼:“少给我戴高帽,去忙你的。” 第86章 到底谁是谁的眼线   下午三点,明域集团顶层。   春困这玩意儿不管你是身价几百亿的总裁,还是刚入职的实习生,那是众生平等。   贺年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第十八次想把键盘给砸了。   就在贺年刚准备去茶水间提提神,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节奏轻快,三长一短。   “进。”   唐琳推门而入。   没拿文件,手里反而提着两个精致得过分的漆木食盒,还没走近,一股子刚出炉的黄油奶香就霸道地钻进了鼻子里,直接把满屋子那种死气沉沉的“班味儿”给冲散了。   贺年鼻子动了动,那双本来都要闭上的眼瞬间亮了一个度。   这味道熟。   东三环那家“酥阁”,这会儿去排队,前面起码还得有两百个号。   “贺总。”唐琳把食盒放在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这是顾总让人送来的下午茶。”   果然。   贺年把那个人体工学椅转了个圈,长腿一蹬,连人带椅子滑到了茶几边。   打开盖子。   第一层是刚出炉的拿破仑,酥皮层层叠叠,夹心里是大颗饱满的车厘子;第二层是几样广式茶点,虾饺晶莹剔透,连那上面的褶子都捏得跟艺术品似的。   旁边还配了一壶刚沏好的大红袍,保温杯上甚至还贴心地贴了个“小心烫”的便签条。   “啧。”   贺年捏起一块拿破仑,也没急着吃,先是拿着手机找了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咔嚓”拍了一张。   这种时候,不发个朋友圈显摆一下,都对不起顾栖南这份跨越半个北京城的“外卖”。   唐琳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那是相当有职业素养。   直到贺年咬了一口酥皮,那种甜而不腻的口感在舌尖炸开,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视线才慢悠悠地转到了唐琳身上。   其实唐琳长得挺好看,是那种很利落的职业女性,平日里做事雷厉风行,跟林述完全是两个极端。   “唐琳,”贺年咽下嘴里的点心,又喝了口茶,那股子八卦劲儿上来了,挡都挡不住,“这下午茶,林述送来的?”   唐琳心里一咯噔,面上却还绷得住:“是林特助刚才送上楼的,说是顾总吩咐,一定要看着您趁热吃。”   “哦——”   贺年拖长了尾音,那双眼睛在唐琳脸上转了一圈,像是要在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缝。   “那你跟林述……”贺年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两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也是只谈公事?”   空气凝固了一秒。   唐琳大概是没想到自家老板会在上班时间这么直白地嗑自家员工的CP,那张职业假面差点没崩住。   她深吸一口气,背脊挺得更直了,语速飞快:“贺总,我跟林特助私下里只聊私事,不谈公事的。您要是担心我泄露公司机密,我……”   “噗 ——”   贺年差点一口茶直接喷出来。   “打住。”   他摆摆手,一脸恨铁不成钢。   “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嗑,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林述那小子虽然看着木了点,但那是顾栖南一手调教出来的,出厂设置绝对没问题,我不反对办公室恋情,甚至还能随个份子。”   唐琳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熟透的番茄,那种职业性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低着头,声音也小了不少:“贺总您说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贺年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恢复了那副正经老板的模样,“礼尚往来,这规矩不能坏。”   “明天下午,你去订那家‘聚宝源’的芝麻烧饼和酱牛肉,给宸曜那边送过去。”   唐琳一愣:“烧饼?”   人家送的是精致法甜,您回礼送烧饼夹肉?   这是什么豪门商战的新打法吗?   “对,就送这个。”贺年指了指那两盒精致的点心,“顾栖南那人就是太讲究,活得跟个假人似的。”唐琳嘴角抽了抽。   敢把身价千亿的顾总说成“假人”的,全北京城估计也就这一位祖宗了。   “好的贺总,我这就去安排。”唐琳逃似的退了出去,生怕再被问出点什么。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那股好闻的黄油香气。   贺年把剩下那半块拿破仑塞进嘴里,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黑色头像。   【H:[图片]】   【H:你是想拿糖衣炮弹腐蚀我的革命意志?还是想毁了我在伦敦练出来的腹肌?】   消息回得很快。   界面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两下。   【G:那家店换了新的甜品师,尝尝味道有没有变。】   贺年又咬了一口那个虾饺,里面的整虾Q弹鲜嫩,汁水丰沛。   【H:味道是没变,但我刚才照镜子,觉得自己腰上那点肌肉都快被你喂没了。】   他发完这条,下意识地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侧。   还好。   虽然不像那些健身教练似的硬邦邦,但好歹还有层薄薄的肌肉覆盖着,手感还算紧实。   【H:顾栖南,我要是胖成个球,你还负责售后吗?】   这次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半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贺年点开一看,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G:不胖。】   【G:现在太瘦了,全是骨头。】   紧接着又是一条。   【G:抱着咯手,晚上睡觉扎人。】   “操。”   贺年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椅里。   与此同时,宸曜集团总裁办。   顾栖南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炸毛的表情包,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特助林述正汇报着城西地块的开发立项,见到自家老板这个表情,汇报的声音都顿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缝,漏下来一束名为“春心荡漾”的光。   吓人。   太吓人了。   “继续。”顾栖南收起手机,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瞬间又恢复了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城西文旅综合体项目,几家合作方的意向框架已经初步敲定,就等您签字批复。”林述赶紧把魂拉回来,战战兢兢地继续,“只是对方在股权占比上,还想再争取两个点。”   “不让。”顾栖南眼皮都没抬,语气冷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宸曜牵头拿地、出钱、操盘,他们只负责资源对接,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林述立刻应声:“明白,我稍后就回绝。”   他合上文件夹,正准备退出去。   “林述。”   顾栖南又叫住了他。   林述脚步一顿,后背瞬间崩直:“顾总?”   “你家那位喜欢吃什么?”   “啊?”   林述以为自己听错了。   “甜的还是辣的?”顾栖南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尽调报告。   林述大脑飞速运转,最后诚实地回答:“她……比较喜欢吃辣,尤其是火锅。”   “嗯。”顾栖南微微颔首,随手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撕下来递过去,“这是城南那家‘蜀大侠’老板的私人号,我没去过,口碑不错。”   林述接过便签,手都有点抖:“顾总,这……”   “带她去尝尝。”顾栖南重新拿起那份被冷落的项目文件,语气淡淡,“算是……员工福利。”   毕竟。   要把某些人的“眼线”变成自己人,这点小恩小惠还是有必要的。   更何况,那是贺年身边的人。   以后想知道贺年在公司的动向、中午吃了什么、心情好不好,岂不是更方便?   林述拿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走出总裁办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第87章 藏起的爱意   沈家公馆的雕花铁门无声滑开。   一辆保时捷缓缓驶入,车灯刺破沉沉夜色,照亮院中几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树影被灯光拉得颀长,斜斜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明明只是静立,却漫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车身稳稳停落,引擎低低熄了声,整片别墅区重归寂静,只剩那抹低调的黑,隐在夜色里,不动声色。   沈星辞把车停进车库,熄火。   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直至从贺家带出来的那点烟火气和温度,被车库阴冷的空气吞噬殆尽,他才推开车门,迈了出去。   自成年起,沈星辞几乎很少回沈家住,但唯独对母亲,他始终狠不下心,才勉强维持着每周四回来一次的习惯。   刚进玄关,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便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主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却并不温暖,反而将那个坐在红木沙发上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地毯上,像是一块怎么也绕不开的阴影。   家里的佣人全都退得干干净净,连那个平日里总是迎上来接外套的管家老刘都不见踪影。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冷透了的茶香,混杂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沈星辞脚步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换鞋,挂外套。   “爸,还没睡?”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刚发过烧,声音还带着点虚弱的沙哑。   也没指望得到回应,抬脚就准备往楼梯口走。   “啪。”   一叠照片被重重甩在大理石茶几上,在死寂的深夜里发出一声脆响,几张照片顺着光滑的桌面滑落,散在沈星辞脚边。   沈星辞脚步一顿,垂眸。   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刁钻,全是他和陆之珩同框的画面,每一张都透着一股子“捉奸”的意味。   “你最好能给我一个解释。”   沈崇安没回头,声音毫无起伏,透着一股冷硬。   沈星辞弯下腰,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脚边那张照片。   “拍得还不错。”   他轻笑一声,拇指慢悠悠擦过照片里陆之珩的侧脸。   “沈星辞!”   沈崇安猛地转身,那张平日里在外维持着儒雅商人的面皮彻底撕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暴怒。   “所以,你真的在追一个男人?一个男医生?”   在这个家里,沈星辞从来就没有所谓的隐私。   他打小就被沈家当成唯一继承人死死攥着培养,一言一行都被框在家族定好的模子里,读什么书、交什么朋友、甚至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只要沈崇安想知道,就会有一份详细的报告摆在那张书桌上。   就连当初执意要学医这条路,都是他拿自己的命去威胁,才好不容易争来的一点自由。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会这么快。   “是。”   沈星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   没有辩解,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沈崇安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在外人面前维持着儒雅和善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怒火。   “混账!”暴怒的喝骂,狠狠砸在空旷的客厅里,震得空气都发颤。   “我沈崇安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怎么会出你这么个孽障!”   沈崇安气得浑身发颤,字字如刀。   “沈家的脸面,全都被你丢光了!”   他大步冲到沈星辞面前,抬手一指,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戾气滔天。   沈星辞觉得有点累。   不是那种熬夜后的困倦,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名为绝望的疲惫。   他想笑,嘴角扯了扯,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您放心。”   沈星辞的声音很轻,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人家压根没看上我。”   他看着沈崇安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继续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一点点拆解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是我在死缠烂打,是我不要脸地贴上去的。人家陆医生清清白白,连正眼都没瞧过我。”   “所以。”   沈星辞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的凉意。   “您不用担心,这不会影响您的股票,不会耽误您给沈家安排的联姻,更不会让您的合作伙伴在酒桌上笑话您。”   “因为在他眼里,我沈星辞,什么都不是。”   死寂。   客厅里陷入一种可怕的死寂。   沈崇安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儿子。   他想过沈星辞会反抗,会争辩,甚至会像几年前学医时那样。   但他唯独没想过,沈星辞会用这种态度。   这种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连尊严都不要了,只为了堵住他嘴的态度。   “你……”沈崇安气得手指都在抖,“你就这么下贱?”   “是您教的好。”   沈星辞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荒凉。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追人,不都是看谁豁得出去吗?”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深夜的客厅里炸开。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沈星辞整个人都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狰狞的指印,又红又肿,嘴角更是被直接打破,血缓缓渗了出来。   耳边一片轰鸣,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他却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反倒在这一刻,终于落地了。   “崇安!你干什么!”   楼梯口传来一声惊呼。   孟婉仪披着睡袍快步走下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惊恐。   她扑过来,一把推开还想动手的沈崇安,将沈星辞护在身后。   “从小到大,儿子但凡有一点不顺你的心,你就动手打他,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孟婉仪眼眶通红,转过身想要去查看沈星辞的脸。   沈崇安指尖狠狠指向沈星辞,声线里淬着寒戾与鄙夷。   “你睁大眼睛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好儿子,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孟婉仪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些凌乱的照片,手猛地僵在半空,连指尖都泛了凉。   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错愕、震惊,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这一眼,比刚才那一巴掌,更狠,直接捅进了沈星辞心窝子里。   原来连母亲也觉得,他是个变态。   沈星辞看着母亲僵住的手,突然觉得挺没劲的。   沈星辞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用舌尖轻轻顶了顶肿麻发烫的脸颊,血腥味在口腔里缓缓漫开,垂着头,没去触碰发烫的脸颊,只是动作僵硬地,一点点扶正歪斜的金丝眼镜。   下一秒,沈星辞忽然低低嗤笑一声,那笑意冷得彻骨,半点温度都无。   “打完了?”   他抬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淡淡开口。   “那我先回房了。”   无边的黑暗,顺着骨缝一点点渗进来,将沈星辞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世界在他眼前,一寸寸沉下去,熄了光,也熄了所有温度。 第88章 你的好兄弟已上线,请查收   凌晨一点,晚风私语。   这是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清吧,没那些乌烟瘴气的电音,连灯光都调得暗沉沉的,主打一个不管死活的颓废感。   A3卡座处于死角,周遭空气比冷宫还冻人,连送酒的服务生都只敢把托盘往桌角一搁,扭头就跑。   桌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个空瓶,全是烈度不低的龙舌兰。   沈星辞靠在皮质软座里,衬衫领口扯开了三颗扣子,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被随手扔在一旁,上面沾了点酒渍。   他没醉死过去,但也差不多了,这会儿正捏着那个厚底玻璃杯,盯着里面晃荡的琥珀色液体出神。   那种平日里温润如玉、甚至有点斯文败类的精英皮囊,此刻全被酒精泡发了,只剩下一具名为“失意”的躯壳。   即便这里光线昏暗,依然能看见他左边颧骨处那片不太正常的红肿,在惨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表情一个赛一个精彩。   贺年盘着腿,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瞄旁边那位还在往杯子里倒酒的大哥。   “我说——”   贺年把瓜子皮往骨碟里一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这是要把自己喝成标本?沈叔叔这回下手那么狠?脸都给打肿了。”   顾栖南靠在最外侧,长腿交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他没喝酒,只要了杯冰水,那双隐在暗处的眸子倒是清醒得很。   “周四。”顾栖南言简意赅,视线扫过沈星辞那张惨淡的脸,“沈家每月的‘行刑日’。”   “那老头子是不是更年期延后?”   贺年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怎么专挑软柿子捏?星辞也是,平日里那股聪明劲儿呢?非得回去找虐?”   “你不懂。”   顾栖南抿了口冰水,语气平淡。   “有些人是犯贱,有些人是犯痴,星辞属于后者。”   话音刚落,一直没动静的沈星辞突然动了。   他仰头,动作极其粗暴地把杯底剩下的酒液灌进喉咙,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大概是呛到了,引起一阵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   沈星辞咳得身子微微弓起,单薄的肩背不住发颤,眼尾泛着一片通红,分不清是生理性的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喝慢点!那是酒,不是自来水。”贺年赶紧探身过去拍他的背。   沈星辞摆摆手,推开贺年,整个人瘫回沙发背里。   他眼神没什么焦距,甚至有点散光,盯着头顶那个旋转的镭射灯球看了半天,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呵。”   这一声笑,比哭还难听。   “我就是……就是个笑话。”   沈星辞大着舌头,声音含混不清,指着自己的鼻子,醉眼朦胧地看着那两个好友。   那种被至亲之人视作垃圾、病毒的痛感,借着酒劲儿,成倍地翻涌上来,把理智冲得稀碎。   “在他们眼里,我连垃圾都不如,扔在那儿都嫌碍眼,提一句都嫌晦气……   你们知道吗,连我妈,都觉得我是个变态啊……可我……可我真的喜欢陆之珩……”   “陆之珩……”   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像是受了伤还要被主人踢开的小狗。   “他也不要我。”   贺年听得心里发酸,刚想安慰两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就被顾栖南截了胡。   “手机呢?”顾栖南突然开口。   贺年愣了一下:“啊?”   顾栖南没理会贺年的呆滞,直接伸手,从沈星辞那件外套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最新款的黑色机身,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偷拍的侧影——某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低头写病历,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   顾栖南啧了一声,满脸嫌弃。   “真是有够舔的。”   他抓起沈星辞的手,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直接摁着他的大拇指解了锁。   “哎哎哎!你要干嘛?”贺年惊了,压低声音去拦。   “偷窥隐私啊顾总?这不道德吧?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啊!”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顾栖南避开贺年的爪子,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与其在这儿看他难受,不如直接帮他加速一把。”   熟门熟路地点开微信,置顶那栏赫然写着备注——【阿珩】。   对话框里干干净净,全是沈星辞单方面的嘘寒问暖,对面惜字如金。   他没多余废话,直接甩过去一个定位,只敲了短短四个字:他喝醉了。   消息刚发出去,下一秒,他伸手就一把拽住还赖在旁边、打算看热闹的贺年。   “走了。”   “去哪?”贺年一脸茫然,“这就走了?把他一个人扔这儿?万一被哪个富婆捡了怎么办?虽然他现在脸有点肿,但身材还是很有市场的。”   “捡也是陆之珩的事,轮不到富婆。”   顾栖南神色笃定,伸手扣住贺年后领,稍一用力便将人轻松提起,半拖半带地往旁侧的A5卡座而去。   “陆之珩如果不来,这戏就没法唱,我们在这儿,除了当电灯泡,没有任何作用。”   “他真会来?”贺年一步三回头。   “他会来。”顾栖南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陆之珩那种人,心软,也是病。”   “这种修罗场,只能远观,不可亵玩。”   两人刚钻进A5卡座。   见贺年那副紧张兮兮、全程戒备的模样,顾栖南无奈开口。   “你差不多得了,现在法治社会,我们还在这盯着呢,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贺年眼睛死死黏在沈星辞身上,生怕他一不留神就被旁边的富婆给拐走了,嘴上还心不在焉地应付顾栖南。   “我不盯着点哪儿行啊,星辞长得这么惹眼,太容易被人盯上了。”   顾栖南:“?”   贺年被顾栖南那道冷飕飕的眼神一扫,瞬间头皮发麻,求生欲直接拉满,立刻谄媚改口:“当然了,跟我们栖南哥哥比不了!栖南哥哥才是天下第一帅!”   贺年早就把顾栖南的性子摸得透透的,只要他乖乖喊上一声哥哥,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顾栖南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好不容易养出点软肉的脸颊。   十五分钟后。   酒吧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同于那些来猎艳的轻浮步调,这脚步声沉稳、有力,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   陆之珩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还穿着那件白衬衫,甚至连领带都没系好,有些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他脸色冷得像外头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得人心里发紧。   陆之珩站在酒吧门口,目光如炬,精准地锁定了A3卡座。   那里只有沈星辞一个人。   孤零零地趴在桌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被世界落下的落寞。   陆之珩深吸一口气,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慌乱,闷得他胸口发紧。   他一步步走近,看清对方的那一刻,才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沈星辞。” 第89章 他只想抱住他   陆之珩站在桌边,视线像是被胶水黏住了,死死定格在那个趴在桌上的人影上。   沈星辞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几缕凌乱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整个人看着又倦又可怜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空气里弥漫着烈酒刺鼻的辛辣,呛得人喉咙发紧,可那丝属于沈星辞的、清冽如冷杉的气息,却固执地缠在其中。   两种味道死死绞在一起,原本干净的香气被酒精浸得发苦,最后只剩一片蚀骨的颓败。   陆之珩喉结滚了滚。   那种在急诊室面对满身是血的伤患都能做到手稳心定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竟然有了崩塌的迹象。   他的手指蜷了蜷,最后还是不受控地伸了出去,轻轻碰了一下。   又喊了一声:“沈星辞。”   趴着的人动了动。   过了好几秒,那颗埋着的脑袋才慢悠悠地抬了起来。   沈星辞的眼神很散,像是没对焦的镜头,在空气里漫无目的地飘了一会儿,才迟钝地落在了陆之珩脸上。   这一眼,看得陆之珩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张向来挂着温润面具的脸,此刻惨白得像张纸,唯独左边颧骨那一块,红肿得高高耸起,几道指印狰狞地横亘在皮肉上,甚至泛着淤紫。   陆之珩瞳孔骤缩,半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眼底翻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沈星辞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陆之珩。   陆之珩被他这般盯着,心头微微一紧,于是又换了个问题,低声问:“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对方依旧半点反应也没有,依旧沉默地望着他,眼神沉得发暗,分毫都不肯移开。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沉默漫长得像过了整整一分钟。   忽地,沈星辞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弯了一下。   是个笑的模样。   “嘿。”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摇晃晃地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怎么……长得那么像陆之珩?”   陆之珩心头一紧。   “你看。”   沈星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整个人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撞上陆之珩的鼻尖。   满身的酒气扑面而来。   “连皱眉的样子都像。”   他伸出手,指腹滚烫,带着点粗糙的触感,轻轻按在陆之珩紧蹙的眉心上,想要把那个褶皱抚平。   “不要皱眉。”沈星辞小声嘟囔,“阿珩皱眉,我会难过。”   陆之珩只觉得那根手指像是带着电流,顺着眉心一路烧到了心底。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长睫毛上还挂着点湿漉漉的水汽,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不对……”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笃定地摇摇头。   “你不是阿珩。”   陆之珩:“……”   “阿珩……”沈星辞垂下眼皮,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自嘲地勾了勾破皮的嘴角,“阿珩才不会来这种地方找我。”   “他讨厌我。”   每一个字,都钝钝地砸在陆之珩心上,反复割着他最软的地方,疼得喘不过气。   这就是喝醉后的沈星辞吗?   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无论被拒绝多少次都能笑着说“没关系”的面具撕下来后,底下藏着的,竟然全是这样的自我厌弃。   陆之珩只觉得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涩痛。   他怎么会讨厌你?他永远都不会的!   陆之珩轻轻引着对方看向自己,声音放得极柔,小心翼翼地哄着。   “你再好好看看呢,我真是陆之珩。”   空气静得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沈星辞眼尾泛红,声音轻得发颤,一遍又一遍地唤:“阿珩…… 阿珩……”   陆之珩心口一紧,连忙应他:“嗯,是我。”   鼻尖先一步泛起酸意,细微的麻意顺着鼻翼往上窜,一点点漫进眼眶。   “阿珩,我好不开心……”   陆之珩喉间发涩,轻声问:“为什么不开心?”   记忆里的沈星辞,向来温软如玉,眉眼间常含清浅笑意,眼底藏着一汪细碎星光,待人温柔体贴,像一束不灼人的暖阳,永远明亮干净。   他从不会轻易流露半分难过,更不会像此刻这样,把心底沉郁难掩的脆弱,毫无保留地摊在人前。   沈星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轻轻地落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得又轻又乱。   他哑着嗓子,声音碎得像风中残叶,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疼,一字一顿,轻轻开口。   “这里……好疼。”   隔壁 A4 卡座。   这里简直是全场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能将 A3 桌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旁边还有盆栽绿植挡着,成了天然的隐蔽角落。   至于为什么从 A5 挪到 A4—— 当然是因为某人嫌听得不够清楚。   贺年这会儿整个人都要贴到那盆龟背竹上了。   他手里举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酒水单,只露出一双桃花眼,賊溜溜地往外瞄。   那架势,不像是个身价过亿的总裁,倒像是个蹲守在当红小花楼下的狗仔,浑身上下都写着“搞事情”三个大字。   “啧。”   贺年把酒水单往下挪了挪,眉头拧成个川字,压低声音抱怨。   “这也太糊了,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啊。”   酒吧里的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抖,那种迷幻的电子音效把原本就不大的说话声吞得干干净净。   他只能看见陆之珩蹲在那儿,又是摸脸又是拉手的,但这简直就是看默片,急死个人。   顾栖南坐在他对面,姿态闲适得有些过分。   手里捏着那个盛着冰水的玻璃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视线却没往隔壁看,反而饶有兴致地落在贺年那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撅起的屁股上。   “听不清?”   顾栖南慢悠悠开口,语气散漫又坦荡。   贺年回头瞥见他这毫不遮掩的样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你倒是稍微挡一挡啊,”贺年压低声音,“被发现了多尴尬!”   “我看也别猜了。”顾栖南放下杯子,冰块撞击杯壁发出脆响。   他伸手,一把搂住贺年的腰 ,把这个恨不得钻进隔壁桌的人给捞了回来,轻轻按在自己腿上。   “既然听不清,不如你直接过去,搬把椅子坐他们俩中间听?”   贺年吓了一跳,像只炸毛的猫,赶紧捂住顾栖南的嘴。   “你要不再喊大声点呢?要是被星辞知道我在这儿看他笑话,他明天就能把我的黑历史打印出来贴满明域大楼!”   掌心下的触感温热干燥。   顾栖南眉梢微挑,顺势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贺年触电般收回手,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八卦的心,压低声音。   “哎,你说刚才星辞是不是哭了?我看见陆医生那个表情,简直就是天塌了。”   “嗯。”   顾栖南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贺年卫衣上的抽绳。   直到看见沈星辞和陆之珩要走,贺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顾栖南的头往下压。   顾栖南被按得猝不及防,心里无奈又好笑,却也懒得挣扎,只由着对方藏好自己,安静看着那道艰难离去的身影。 第90章 趁火打劫的梦   万科翡翠滨江的入户门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指纹验证通过。   沈星辞这会儿酒劲还在上头,又不全是醉,就是那种介于“断片”和“耍赖”之间的迷离状态。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儿,全身重量都压在陆之珩肩膀上,温热的呼吸直往陆之珩脖颈里钻。   “到了。”   陆之珩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客厅大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让沈星辞下意识眯紧了眼,喉咙里溢出两声细碎的闷哼,脑袋轻轻往陆之珩怀里蹭了蹭,本能地躲开光亮。   陆之珩身子一僵。   怀里的温度烫得吓人,他没推开,只是动作略显生硬地把人扶到沙发上坐下。   “坐好,别乱动。”   陆之珩的声音还是冷的,带着惯有的职业口吻,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就能听出那语调底下压着的一丝慌乱。   沈星辞倒是听话,让他坐就坐,乖得不可思议。   他就那么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领带早就不翼而飞,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一片酒后泛红的锁骨。   那张平日里无论何时都挂着温润面具的脸,此刻惨白中透着病态的红,左边颧骨上的巴掌印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陆之珩盯着那个伤看了一秒,别过头,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声哗哗响了片刻,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还有那个便携医药箱。   陆之珩单膝跪在沙发边,尽量让视线和沈星辞平齐。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他拿出碘伏棉签,一手轻轻托起沈星辞的下巴,一手拿着棉签往那处红肿上凑。   冰凉的药液触碰到滚烫的皮肤。   “嘶——”   沈星辞缩了一下,睫毛颤得厉害,却没躲。   他睁开眼。   那双因为醉酒而雾蒙蒙的眸子,此刻也没了焦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陆之珩。   视线从陆之珩紧抿的嘴唇,挪到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个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好真实。   沈星辞脑子里那根绷着的理智弦,早在陆之珩在酒吧伸手牵住他的那一刻,就彻底断了。   这会儿看着眼前这张脸,他只觉得这是老天爷看他太可怜,特意赏给他的一个梦。   毕竟,现实里的陆之珩,避他如蛇蝎,连多看一眼都嫌烦,怎么可能这么温柔地跪在地上给他上药?   沈星辞那原本垂在身侧的手,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   指尖微凉,带着点犹豫,最后大着胆子,在那两道紧锁的眉头上轻轻按了按。   陆之珩上药的手猛地顿住。   “别皱眉啊。”   沈星辞小声嘟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嘴角却牵起一抹傻笑。   “梦里的陆医生,这么凶啊。”   陆之珩拿着棉签的手指收紧,塑料杆子被捏得有些变形。   “手拿开。”陆之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还没涂完。”   “我不。”   沈星辞这会儿倒是硬气了。   反正是在梦里,被打了也不疼,被骂了也不怕。   他不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两只手全都捧上了陆之珩的脸,掌心滚烫,贴着陆之珩有些微凉的面颊,像是在确认一件稀世珍宝的真伪。   “陆之珩……”   他喊他的名字,那种百转千回的语调,听得人心尖发颤。   “怎么办啊,我还是好喜欢你……”   陆之珩呼吸一滞,被迫维持着这个姿势,稍微往后仰了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你醉了。”   “我没醉……”   沈星辞固执地摇着头,眼底却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越显迷离。   “醉了的话,怎么还能看见你……你平时,都不肯理我的……”   话音未落,他身子突然前倾。   没有任何预兆。   一个温热、带着淡淡酒气和苦涩药味的吻,轻轻落在了陆之珩的额头上。   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推开的动作都忘了做。   那个吻很轻,一触即分。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触碰,像是信徒终于触碰到了神明的衣角。   沈星辞并没有停下。   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又或是梦境给了他无限的勇气。   他微微下移,鼻尖蹭过陆之珩的鼻梁,在那颗挺翘的鼻尖上,又落下了一吻。   很软。   带着酒后特有的灼热气息,喷洒在陆之珩的皮肤上,烫得他浑身发麻。   可就在快要碰到陆之珩嘴唇的那一刻,他却忽然顿住,轻轻摇了摇头。   沈星辞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跌回沙发里,脸上挂着那种满足到让人心酸的笑。   “这个梦真好……要是不用醒就好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水雾,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陆之珩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足足愣了半分钟。   他的手有些抖,指尖沾着的那点碘伏,在空气里慢慢干涸,心跳快得有些失控,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着沙发上那个已经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陆之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   他去厨房兑了一杯温蜂蜜水,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起来。”陆之珩走回沙发边,把人扶起来,“喝了再睡。”   沈星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宴 亭递到嘴边的杯子,乖顺得像只被驯服的大型犬。就着陆之珩的手,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末了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糖渍。   “还要吗?”陆之珩问。   沈星辞摇摇头,身子一歪,顺势抱住了陆之珩的腰,脸颊在他的白衬衫上蹭了蹭。   “陆医生,晚安。”   说完,不等陆之珩反应,他便轻轻松开手,乖乖钻进卧室躺上床,不过几秒钟,呼吸便渐渐绵长平稳,整个人已经沉沉睡去。   陆之珩轻步跟到床边,垂眸望着熟睡的沈星辞,目光沉而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缱绻,久久落在他脸上,舍不得挪开。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那张红肿的侧脸上。   陆之珩伸出手,在虚空中描摹了一下那个轮廓,指尖在距离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傻子。”   他低低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转身,关灯,带上门。   并没有在玄关停留,也没有回自己在医院附近的那个公寓。   陆之珩下了楼,径直坐进那辆宝马车里。   发动引擎。   车子滑出小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他没开导航,只凭着记忆,一路驱车向北。   那是出城的方向。   城市的灯火被飞速甩在身后,高楼大厦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路边张牙舞爪的树影和越来越浓重的夜色。   车窗半降,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那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吹得他那颗躁动了一晚上的心,慢慢冷硬下来。 第91章 此生唯你   一个小时后,车轮碾过郊区的碎石路,在一扇铁灰色的大门前熄了火。   清眠园。   这名字起得文绉绉的,其实就是个公墓。   这会儿太早,看门的大爷还没醒,陆之珩熟门熟路地绕过侧面那堵矮墙。   沿着山路往上走,他在半山腰的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   照片里的男人清俊温雅,一身温润书卷气,沉静又安心。身旁女子容貌温婉,眉眼柔润,气质娴静如水。   这是他们年少相爱时拍下的合照。   陆之珩生得像母亲,连那份沉静的温柔,都如出一辙。   陆之珩弯腰,徒手拔掉几根刚冒头的杂草,指尖沾了点湿泥和露水。   “爸,妈。”   他轻声开口。   “有段时间没来了,没怪我吧。”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山风刮过松柏的呜咽声。   陆之珩也没指望能有什么显灵的戏码,就这么干站着,手插在大衣兜里,像是在跟老邻居闲聊。   “其实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报备一下。”   陆之珩低头,视线落在鞋尖上沾的一块泥点子上,沉默了几秒,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重新抬起头,直视那两张照片。   “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原本以为会很难,会愧疚,会觉得对不起躺在这下面的父亲。   可奇怪的是,心里那块压了十一年的大石头,在这一刻竟然莫名其妙地松动了。   “他叫沈星辞。”   陆之珩嘴角无意识地松了松,带出一点很淡的弧度。   “他性子明朗温柔,眉眼清干净澈,一笑起来,连我那些灰暗难熬的日子,都被照亮了几分。   他从不去触碰我那些难堪的过往,也从不在意我沉默寡言,只是默默护着我所有的情绪。   只要待在他身边,就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心也能安稳下来。好像这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善意,都被他一个人悄悄藏在了身上。”   风好像小了点。   陆之珩蹲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墓碑上那个刻得很深的“陆”字,指尖泛白。   “但他,是京圈沈家,沈崇安的儿子。”   他低低自嘲一笑,可抬眼时,眸子里却没有半分退却,反倒多了几分执拗的坚定。   “我知道我这话听着混账,喜欢谁不好,可我……偏偏喜欢上了沈家的儿子,我本该恨他,该报复他,再不济,也该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陆之珩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凉意顺着喉管一直通到肺里。   “可那件事,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把所有的恨意都算在他头上,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   他微微垂眸,语气里裹着说不尽的疲惫与心酸。   “这一生太短,我实在舍不得放下他,也舍不得放下这份喜欢。”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这一次,我想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看着父母的照片,那两双眼睛依旧温和地注视着前方,像是包容了一切。   “所以您不会怪我,妈妈也不会怪我。对吗?”   陆之珩伸手,轻轻拍了拍墓碑顶端的积灰,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那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答应了。”   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   “走了。”   陆之珩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眼底的阴霾散了个干净。   “下次……等下次,我一定带他来看看你们。”   回市区一路畅通。   等车停在万科翡翠滨江楼下时,天边已经泛起晨光,刚好清晨六点。   陆之珩去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子排队。   要了一份小米粥,两个茶叶蛋,一笼这家的招牌小笼包,最后想了想,又要了一杯温豆浆。   提着早餐站在那一梯一户的入户门前时,陆之珩也没敲门,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闭上了眼。   其实很累。   那种累不光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透支。   安顿好那个醉鬼后,又连夜开车去墓地剖白心迹,这会儿那种亢奋劲儿一过,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不想走,他想见他。   七点半。   门内传来一声轻脆的咔嗒,门锁缓缓转动。   门开了。   沈星辞刚洗过澡,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潮气,软软地垂在额前,换了一身宽松干净的衣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整个人清爽又柔和,只是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酒后的茫然,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直到一双熟悉的皮鞋,猝不及防地落入他的视线。   沈星辞的目光缓缓从那双皮鞋向上抬去,掠过笔挺的西裤,最终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酒后本就昏沉的脑袋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陆之珩看着他这副微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星辞,早。”   沈星辞指尖轻轻一松,手里的垃圾袋险些脱手。   他喉间微涩,沉默片刻,才低声应道:“早……”   酒意果然扰人,连反应都慢了这么多。   沈星辞在心里轻轻叹了声。   这就完了?陆之珩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早饭袋子,香气顺着缝隙飘出来,“不请我进去坐坐?”   沈星辞愣愣地侧身让开一条路,看着陆之珩极其自然地换鞋、进屋、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这是他自己家。   昨晚那堆乱七八糟的记忆片段开始在大脑里攻击他。   酒吧……陆之珩来了……   好像还抱了他……   他还亲了人家……   甚至还说了那些肉麻兮兮的话……   沈星辞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那是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后根的红,连带着宿醉的头疼都忘了。   “是你……送我回来的?”沈星辞站在餐桌边,手足无措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是我。”   陆之珩把粥盖掀开,拿勺子搅了搅散热,头也没抬。   “费了好大劲才把你从酒吧扛回来,还听你说了一晚上的胡话。”   沈星辞:“……”   原来不是梦吗?!完蛋了。   按照陆之珩那个性子,没把他扔在大街上自生自灭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找上门来,大概率是来划清界限的吧?   比如:沈星辞,昨晚是个意外,请你以后自重。   或者: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送你回来,希望你不要误会。   沈星辞越想越绝望,垂在大腿侧的手指紧紧攥着裤缝,指节都在泛白。   “那个……昨晚麻烦你了,诊费和车费我会转给你,衣服弄脏了我赔,要是说了什么冒犯的话……”   沈星辞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最后的审判.   “你就当我发疯,别往心里去。”   陆之珩动作一顿。   他放下勺子,转过身,背靠着餐桌,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男人。   “沈星辞。”   这一声喊得有点郑重。   沈星辞下意识立正站好:“嗯?”   陆之珩看着他,目光很静,却又好像藏着什么看不懂的暗涌。   “我这人性格很差。”   陆之珩突然开口,说的却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孤僻,拧巴,不合群,也不懂怎么跟人说漂亮话,就像个阴暗角落里长出来的苔藓,习惯把自己圈在那个小世界里,谁进来都得被我刺一下。”   沈星辞懵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之珩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我家里那些烂账你也知道,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背景,还得罪了一堆人,除了会看点病,好像也没什么优点。”   顿了顿,他垂着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艰涩地问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这样的我,还配得上你吗?”   沈星辞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配得上?这是陆之珩该问的问题吗?   这简直就是他在做梦都不敢想的那个问题啊!   “不是……”沈星辞结结巴巴,舌头都快打结了,“你……你等会。”   沈星辞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缓回神,心脏猛地一撞——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之珩刚才,是在对他表白。   他神情一点点沉下来,变得无比认真。   “陆之珩,你除了要想怎么爱我,其他的你不需要去考虑。”   “我沈星辞这辈子,非你不可,我早就打定主意,一直追你,追到你点头为止。”   “没想过你会向我表白,可表白这件事……陆之珩在沈星辞这里不需要,因为只要你回头,我会一直在。”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却重得让陆之珩整个人都僵住,彻底愣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攥住,疯狂地跳动着。   沈星辞抬眸望着他,眼底盛着细碎的阳光,亮得温柔又坚定,一字一句,郑重又缱绻:   “所以陆之珩,我非常喜欢你,不对……可以说是爱。”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风停在窗外,光落在眉梢,连时间都像是被温柔地按住了暂停键。   那些藏了千万遍的恩怨、忐忑、不安、自卑与试探,在这一句笃定的“爱”里,尽数融化。   陆之珩怔怔望着眼前人,眼眶微微发烫。   沈星辞的心意,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重滚烫。   下一秒,他轻轻上前,主动抱住了沈星辞。   动作很轻,却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颤抖。   直到沈星辞听到那句“我也是。”   他把人抱得更紧了,两颗心贴在一起,共振成同一段滚烫的频率。   不必再说多余的话,不必再确认千万遍。   一抱即永恒,一眼定余生。   从今天起,所有的暗恋都有了归途,所有的等待都开了花。   他们不再是隔着距离的遥望,而是并肩而立的我们。 第92章 当童话照进现实   北京的四月,风一吹,柳絮便漫了满城,轻软得像揉碎了的月光,缠缠绕绕,落不尽,也散不开。   大兴机场VIP候机室。   贺年盘腿陷在深灰色的真皮沙发里,手里捏着杯冰拿铁,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他带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下巴。   他对面,顾栖南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扣。   那是一对深蓝色的蓝宝石袖扣,在顶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衬得那只手愈发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我真的不可以去吗?”   贺年把吸管咬得滋滋响,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其实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早就把顾栖南盯穿了。   “什么商业机密连我都不能旁听?”   顾栖南整理好袖口,顺手捞起旁边那件纯黑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走过来,弯腰,视线被迫钻进贺年的帽檐底下。   距离拉近,那种熟悉的味道瞬间侵占了贺年的鼻腔。   “听话。”   顾栖南抬手,隔着帽子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熟练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就一周。”   贺年把脑袋一偏,躲开那只作乱的手,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以前我去出差,哪怕是去谈那种只有咱俩知道的秘密账户,你都要死皮赖脸地跟着。怎么,轮到顾总这就双标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今早刚起床,这人就突然说要出个短差。   问去哪,说是南方;问干嘛,说是考察个新项目;问具体什么项目,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这要是放在以前,贺年绝对不会多想。   但现在……   贺年眯起眼,目光在顾栖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视了两圈,试图找出一丝破绽。   “顾栖南。”贺年身体前倾,声音压低,透着一股危险的讯号,“你该不会是在外面养狗了吧?”   正在整理登机牌的林述手一抖,差点把那张薄薄的纸给撕了。   祖宗,您是真敢想啊。   顾栖南倒是淡定得很。   他垂眸看着贺年,眼底那点无奈几乎要溢出来,伸手捏住贺年脸颊上的一点软肉,稍稍用了点力。   “家里这只都喂不饱,我哪来的精力去外面招猫逗狗?”   贺年拍开他的手,耳根有点红,嘴上却不饶人。   “谁知道呢,毕竟顾总体力惊人,谁知道是不是在搞什么分销策略。”   “越说越离谱。”顾栖南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到了,我得走了。”   他站直身子,阴影随之撤离。   贺年心里那股没着没落的感觉突然就涌了上来。   其实也没多大事,不就是出个差吗?   可自从在一起后,这种哪怕只是暂时的分离,都让人觉得浑身不对劲。   就像是习惯了待在温室里的植物,突然被拔掉了恒温系统。   贺年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也没管什么形象不形象,直接跳起来,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顾栖南身上。   双腿熟练地盘住顾栖南的腰,双臂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顾栖南反应极快,单手托住他的腿根,稳稳地把人接住,另一只手还要护着他的背,防止他磕到后面的墙。   “又怎么了?”   顾栖南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   “带我去嘛。”   贺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全是撒娇。   “我很乖的,不占地儿,也不乱说话,你就把我打包塞行李箱里,或者当个人形挂件也行啊。”   林述非常有眼力见地背过身去,顺便挡住了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地勤人员。   顾栖南喉结滚了滚。   他又何尝不想?   但他此行要去的,是月落岛。   岛上的工程才刚进入收尾阶段,那原本计划求婚当天空运过来的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洋桔梗,花期还没敲定;那座照着贺年童年画作一比一复刻的玻璃花房,光照系统也还在调试。   顾栖南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底那股想要妥协的冲动。   他偏头,在贺年耳侧用力亲了一口,声音有些哑。   “乖,这次真不行,那边环境不好,还全是灰,你会过敏。”   “而且。”   顾栖南顿了顿,抛出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等我回来,我补你一个大的,想要什么都行。”   贺年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我想要你在伦敦拍的那套绝版胶片机,还有沈星辞那辆改装过的G63。”   顾栖南失笑:“都给。”   此刻还在仁济医院急诊科加班的沈星辞,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极响的喷嚏。   “行吧。”   贺年终于松了手,从顾栖南身上跳下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领,恢复了那副矜贵的少爷模样。   “那我不去了。”   “走了。”   顾栖南低头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抬眼时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像是要把眼前这人、这一幕,都牢牢刻进心底。确认般顿了顿,才转身迈开步子,径直走进了安检通道。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贺年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来。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颗被顾栖南刚才碰过的扣子,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少,反而更重了。   ……   一个小时后。   飞机降落在南方某军民两用机场。   顾栖南刚下飞机,湿热的海风便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初海湾,一片还未完全开发的海岸,距离月落岛仍有一段水路。   其实搭乘私人飞机会省事得多,不必这般辗转。   可他怕贺年察觉异样,终究还是没敢坐。   “顾总,车已经在外面等候。”   早已等候在此的项目负责人老张快步迎上,递过一顶安全帽。   顾栖南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打算先去酒店休整,径直上了等候在外的轿车。   车子沿着海岸线平稳行驶,一路驶向码头。   抵达后,早已备好的快艇静静泊在岸边。   半小时航程,月落岛的轮廓在薄雾里缓缓清晰起来。   整座岛呈月牙形状,四面环海,隐秘而安静。   “岛上主体工程基本完工,只有花房的温控系统还在调试,偶尔会跳闸。”   老张低声汇报。   顾栖南目光落在前方的岛屿上,淡淡开口。   “带路。”   岛中央,一座纯白色的建筑拔地而起,设计极其大胆,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在夕阳下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像一颗坠落凡间的钻石。   但顾栖南没看这些。   他径直走向海边悬崖的一角。   那里,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安装着一座巨大的秋千。   纯钢结构,刷成了贺年最爱的复古绿,座椅是双人的,正对着那一望无际的海平线。   那是贺年八岁那年画在图画本上的梦想。   小小的贺年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秋千说:“以后我要有个大房子,就在海边,我要在这个秋千上荡到天上去,谁也管不着我。”   顾栖南站在那里,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衣摆猎猎作响。 第93章 被认可的爱   风拂过绳索,轻轻晃荡,发出细碎又绵长的轻响,像极了某人藏在心底、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心跳。   顾栖南站在花房外的观景台边,黑色的风衣被风掀起一角,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却沉在一片淡淡的暮色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向来是个走一步算十步的人。   贺年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更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护在羽翼之下的珍宝。   他可以赌上自己的一切,唯独不敢拿贺年的安稳、贺年的家庭、贺年往后的人生去冒险。不把所有后路铺平,不把所有隐患一一清除,不将足够让贺家安心的筹码尽数摆上台面,他便不会轻易将贺年拉进自己的世界。   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手里那份刚送来的潮汐数据表。   海风轻轻拂动纸边,他的目光却漫过茫茫海面,越过层层浪涛,悄悄飘回了三天前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   那天,他独自一人,踏进了贺家。   出发之前,他几乎一夜没睡。   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把该说的话反复斟酌修改,把态度、诚意、底线,全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提前去做了全套体检——传染性八项、YJ勃起功能检测、HPV、肝功能、肾功能、幽门螺杆菌……什么杂七杂八的体检他都做了。   拿着一叠各项指标都在完美区间的体检报,又整理好了自己这几年的财产规划、未来事业方向、对贺年往后生活的所有承诺。   他想让贺家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   他顾栖南,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年少轻狂,更不是玩玩而已。   他是认认真真、拼尽全力,想要和贺年过一辈子的。   推开贺家大门的那一刻,阳光透过庭院里的香樟树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光影斑驳。   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贺柏川在一旁看报,秦玥刚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   顾栖南进门,规规矩矩地喊了人。   秦玥先笑着迎了上来:“栖南,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他唇角微扬,语气轻淡:“公司那边不忙。”   见顾栖南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一旁的贺柏川便瞧出他有事,淡淡开口:“没跟小年一块儿回来,是有话要跟我们说?”   顾栖南望着贺年的家人,纵使是平日里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顾总,此刻掌心里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还没等贺柏川放下手里的报纸,他缓缓弯下膝盖,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轻不重,却砸得贺家人瞬间坐直了身子。   顾栖南抬眼,目光澄澈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他一字一顿,语速平稳,声音里藏着几分压抑的轻颤,却掷地有声:   “爷爷、贺叔、秦姨,对不起。”   “我喜欢贺年。”   秦玥先是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吓我一跳,小年不也喜欢你吗?”   顾栖南怕几位长辈误会了自己的心意,语气不由得急了几分,语速也快了起来。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兄弟情谊,是想和他过一辈子、想和他长相守的那种喜欢。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正式跟你们坦白,求你们同意。”   他敛去所有锋芒,只剩满心恳切,语气郑重又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求你们,给我一个照顾贺年一辈子的机会。”   话音落下,庭院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安静。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连空气都仿佛慢了下来。   顾栖南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姿势,把提前准备好的体检报告、财产证明、未来规划,一样一样整齐地摆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每一份文件,都整理得干干净净。   每一个承诺,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把所有能打消顾虑的东西,全部摆在明面上——   体检报告干干净净,证明他身体健康,能陪着贺年长长久久;财产规划清晰明了,证明他有足够的能力,让贺年一辈子衣食无忧,不用为生活奔波;未来计划里,每一步都把贺年放在第一位,连以后两人住在哪里、要怎样照顾彼此、如何面对外界的声音,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只想告诉他们:这不仅仅是求娶,更是倾尽所有、以余生为聘的郑重托付。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又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安静了一瞬,顾栖南心头微紧,正暗自做好被责备的准备,秦玥却先失笑着开了口。   “行了,起来吧。”   她轻轻瞥了顾栖南一眼,眼底带着了然的温和。   “以小年那性子,我还以为会是他先开口,没想到反倒是你,先把这份心意捧到我们面前。”   一句话落下,几人都低低笑了起来,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快不少。   贺柏川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桌上那厚厚一叠文件,叹了口气。   “你们每次回来,那眼神根本藏不住。我们家没有那些死板规矩,更谈不上什么一定要传宗接代,只要小年过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老爷子一直安静坐在一旁,静静望着顾栖南,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格外温和。   “小年不在的那三年,你一天都没落下,天天过来陪我这个老头子。你对他的心思,对我们这个家的真心,我全都看在眼里。我活了一辈子,谁真谁假、谁好谁坏,还是分得清的。”   老爷子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栖南紧绷的脸上,多了几分疼惜:   “你这孩子,心思重,总把委屈往心里藏。我们既然都看明白了,又怎么会为难你。”   顾栖南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些预想中的刁难、质问甚至驱逐,一个都没有发生,轻飘飘地化在了一句“不为难”里。   他们没有怪他,没有骂他,没有拆散他们。   只是简简单单地告诉他——我们知道,我们同意,只要贺年开心就好。   那一刻,顾栖南几乎控制不住眼底的热意。   他在那个冰冷残酷、充满算计的顾家斗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尝到了这种被称为“家”的暖意。   那个被他藏在阴影里的小朋友,终于可以被他堂堂正正地牵到阳光下,打上顾栖南的标签。   海风再次吹过,将顾栖南的思绪从三天前拉回现实。   玻璃花房的嗡鸣依旧细微,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天际线渐渐染上一层温柔的橘色。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潮汐表,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切的笑意。   现在,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把他的小朋友,正式拉进自己的领地。   他顾栖南的余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属于贺年。   顾栖南抬眼望向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暖金色,远处的天空亮得温柔。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海风轻轻带走,却无比清晰:   “贺年,再等等我。”   “等我把这座玻璃花房建好,等我把所有一切都准备妥当。”   “我就来接你回家。”   “回我们的家。” 第94章 凌晨三点的“正在输入”   血腥味先一步漫进鼻腔,又浓又冲,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贺年的视线还在发虚,可下一秒,瞳孔骤然紧缩。   不远处的地面上,那抹熟悉的身影直直倒在那里,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人平日里总是西装笔挺,连衣角都平整得挑不出褶皱,此刻却狼狈地倒在地上。   最让贺年心脏骤停的,是他手腕与脚踝处狰狞翻卷的伤口。   血还在不停地从伤口里涌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开,汇成一小滩刺目的血泊。   顾栖南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像是有无形的线在拉扯贺年的神经,勒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干裂泛青,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顾栖南——!”   贺年失声喊出他的名字,疯了似的朝顾栖南冲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靠近他,抱住他。   可下一秒,他被硬生生拦在原地。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像是有道无形的屏障,蛮横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黑雾缠上他的四肢,无论他怎么挣扎嘶吼,都寸步难行。   耳边只有嗡嗡的耳鸣,和自己快要炸开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像是擂鼓,敲得他头晕目眩。   恐惧从四肢百骸里疯狂钻出来,手脚冰凉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眼睁睁看着顾栖南的脸色越来越白,看着那滩血迹越来越大,看着那双一直望着他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红蔓延过顾栖南的手指。   “——!”   猛地一声闷喘。   贺年骤然从床上弹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猛地冲出水面。   睡衣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背脊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茫然地盯着眼前的黑暗,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   房间里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客厅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没有血腥味,没有阴霾,也没有倒在血泊里的顾栖南。   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贺年迟缓地垂下头,指尖触到枕巾上一片冰凉的潮湿。   他抬手捂住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还好是梦。”   贺年缓缓放下手,指尖仍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想起三年前刻在顾家族谱上的祖训:   族中子弟,严禁悖伦违礼,不得谈及、涉足同性情爱。违者视为败坏门风、辱没祖宗,废去手足筋骨,逐出宗族,除名族谱,永世不得归宗。   手指死死绞紧被角,指节用力到泛白,那种被窥视的恐惧感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脑子里全是那滩刺眼的红,和顾家那条冷冰冰的族谱死死纠缠在一起。   他环顾着这个熟悉的房间,檀园的卧室,处处都是顾栖南留下的安稳气息,无声地将他包裹。   其实自从顾栖南回到身边,贺年的睡眠就一直很安稳。   夜里几乎无梦,沾枕便能沉沉睡去,安安稳稳一觉到天光。   可只要顾栖南不在身边,那些沉寂已久的梦,就会悄无声息地缠上来,三年前如此,如今,依旧如此。   他下意识往身侧摸去,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床单。   胸腔里的撞击声尚未平息,贺年蜷起手脚,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战栗。   他摸索着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人眼微涩——凌晨三点零九分。   顾栖年出差,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个时间,他应该睡了吧。   贺年吸了吸鼻子,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置顶的聊天框,他盯着输入框,犹豫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几次想要按下,却又悬停在半空。   想说——我做噩梦了,梦见你浑身是血,我好怕。   想说——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心里好慌。   想说——我好想你。   可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输入框里的光标闪烁不定,文字打出一行又被快速退格清空。   顾栖南那边现在也是深夜,这个时候吵醒他,未免太不懂事。   许是经历过漫长别离后的重新相守,贺年觉得自己像是得了一种只针对顾栖南的分离焦虑。   贺年叹了口气,指尖颓然地垂落,眼神黯淡下来。   算了。   正准备锁屏,手机却在他掌心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   是视频邀请。   贺年慌乱地清了清嗓子,又胡乱抹了两下眼角,才点了接通。   视频一接通,那张熟悉的脸,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了视线里。   他应该是刚忙完工作,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睡衣,头发微微有些凌乱,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背景是酒店暗纹墙纸,壁灯晕开一圈橘黄的光晕。   贺年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在顾栖南身后的床头柜一角,瞥见了一抹熟悉的亮黄色——是那个他送的海绵宝宝钥匙扣,被妥帖地放在那里,就像他在旁边陪着一样。   顾栖南一开口,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几分刚忙完的倦意,却依旧让人安心。   “怎么还不睡?”   他的目光很敏锐,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镜头里的贺年,脸色苍白,眼底泛着明显的红,明显是哭过。   顾栖南立刻凑近了一些,漆黑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屏幕里的人,语气瞬间沉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心。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做噩梦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贺年心底最软的地方。   贺年声音轻轻发颤,隔着屏幕唤了他一声:“顾栖南……”   顾栖南指尖微顿,目光沉落在他身上,没催,只稳稳望着镜头,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低声应:“嗯。”   贺年语气带着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软颤,小声开口:   “刚刚……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顾栖南瞧着他眼底未散的慌乱,不动声色地引开了注意力。   “我听一个科学家说过,做噩梦,其实就是大脑在偷偷替你牵挂,你心里越装着重要的人,潜意识就越会在梦里一遍遍地演练保护,它从来不是在预示危险,只是在安安静静告诉你——你真的很想很想那个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笃定又温柔的试探。   “所以你想我了对不对?”   贺年没说话,只是鼻尖微微泛红,轻轻抿着唇,眼神却已经把答案说得明明白白。   顾栖南看得心头发烫,隔着屏幕轻声哄他,一字一句都格外认真。   “别怕,我在呢。”   温柔的话语化作一股暖流,漫过贺年的心口,一点点驱散了噩梦残留的寒意,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抓着手机的手也不再那么用力。   贺年放松下来,轻声确认:“真的吗?是哪位科学家说的?从今天起,他就是我偶像了。”   顾栖南见他总算不那么紧绷了,忍不住逗他:“嗯,免贵姓顾。”   贺年先是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却没接话,只是哑着嗓子轻声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没睡觉?”   屏幕那头的顾栖南,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那是只有面对贺年时才会有的纵容。   “刚忙完手里的事,正打算睡。”   “结果点开微信,看见某人那里,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我等了两分钟,消息没等到,还以为是我手机出问题了。”   贺年一怔,热度顺着脖颈一路攀升,染红了耳尖。   那些盘踞在胸口的窒息感,在对方轻描淡写的调侃中悄然消散。   贺年望着屏幕里温柔注视着他的人,一颗心终于稳稳落了地,困意也随之漫了上来。   还好,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房间里不再冷清。   隔着小小的屏幕,爱意与牵挂,跨越了距离,紧紧缠绕在一起。 第95章 想就能见到吗?想就能!   飞机的引擎轰鸣声被极好的隔音层过滤成一种低沉的白噪音,舷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刚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涌着的、青灰色的晨曦。   他一夜未合眼。   把月落岛的工期从一周硬生生压到四天,昨夜他亲自守在工地,盯着工程师一遍遍调试温控系统。   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洋桔梗,必须赶在六月盛花期最完美的清晨空运上岛,温差只要浮动超过零点五度,花瓣的舒展质感就会大打折扣。   凌晨三点拨出去的视频通话,直到清晨六点二十八分才挂断。   而此刻,他已经坐在私人飞机上。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贺年熟睡的侧脸定格在最后一帧,余温浅浅,贴在他掌心。   顾栖南轻轻捏了捏眉心,往那张兼具办公与休憩的真皮航空椅里靠了靠。   顾栖南是个疯子,这点商界公认。   但他只在涉及贺年的事情上发疯。   飞机平稳降落在停机坪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并没能吵醒顾栖南脑海里那根紧绷的神经。   直到坐进那辆早在塔台下等候多时的黑色迈巴赫,车窗隔绝了初春清晨带着寒意的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推开主卧房门的时候,屋里拉着遮光帘,昏暗得像个巨大的茧。   空气里浮动着很淡的沉香木味道,那是这三年来早已刻进两人骨血里的气息。   床中央隆起小小的一团,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睡得乱翘的黑发。   顾栖南站在床边没动。   就这么盯着看了一会儿。   连日轴转,那颗心早就干涩得快要麻木,可就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捧温水轻轻漫过,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平日里容易炸毛的人,睡着了反倒乖得不像话,长睫垂落,浓密又纤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停驻的蝶。   只是睡相实在不算安分,没一会儿就把被子踹得歪歪扭扭,一只白皙的脚踝大大咧咧悬在床沿外,指尖还无意识地蜷着,像只防备了一整天、终于敢放松下来的小兽。   顾栖南弯腰,手掌在那冰凉的脚踝上握了一下,掌心的热度瞬间渡了过去。   贺年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把脚缩了回去,整个人往被窝深处拱了拱。   顾栖南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他没急着上床,而是转身进了浴室。   月落岛的海风太黏,那种混杂着盐分和潮湿沙砾的味道,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能闻出来。   花洒的水流开到最大,热气蒸腾。   顾栖南特意用了平时贺年最喜欢的那款冷杉沐浴露,来回冲了两遍,直到确定皮肤上那种咸湿的海风味被清冷的木质香彻底覆盖,才关了水。   再出来时,他已换了身干净睡衣,掀开被角,床垫随着重力微微下陷。   顾栖南动作很轻,像只蓄谋已久的猫科动物,慢慢把自己塞进了那团温暖的被窝里。   几乎是热源靠近的瞬间,原本背对着他的贺年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翻了个身。   顾栖南顺势伸出手,把那个还在睡梦中的人捞进了怀里。   真实的触感。   不是隔着那块冰冷的手机屏幕,也不是虚无缥缈的梦境。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呼吸喷洒在胸口,带着一样的沐浴露香气,一圈圈缠在彼此之间。   顾栖南把下巴抵在贺年的头顶,闭上眼,那股几乎要把脊椎压断的疲惫感,终于在这个拥抱里烟消云散。   “唔……”   怀里的人动了动。   贺年是被热醒的。   梦里他正抱着一块巨大的冰块啃,突然冰块变成了火炉,烫得他浑身冒汗。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见眼前挡着一堵结实的肉墙。   熟悉的肌肉纹理,熟悉的胸膛起伏,还有那该死的、让他总是腿软的荷尔蒙气息。   贺年脑子还有点宕机,下意识伸手在那块胸肌上戳了一下。   “顾栖南?”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带着还没睡醒的软糯和震惊。   顾栖南捉住那只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嗓音里含着笑意:“嗯,醒了?”   贺年猛地抬首,一双桃花眼骤然睁圆,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视频挂断前,他模模糊糊看到这人明明还在酒店背景里跟他互道晚安。   这才过去多久?瞬移回来的?   顾栖南没解释那架连夜申请航线的湾流G650,也没提自己为了赶在他醒来前到家,在万米高空催了机长三次。所有奔波与急切,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藏在了身后,只把一身风尘轻轻掸去,安安静静在他面前。   他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些,脸颊在贺年颈窝里蹭了蹭,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某人不是说想我了?”   贺年一噎。   “那也不能……这么快吧?”   贺年嘟囔着,身体却很诚实,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顾栖南身上。   这种失而复得的实感太让人上瘾。   前一秒还在噩梦的余悸里心慌,下一秒这人就真的出现在眼前,这种被稳稳接住的感觉,让贺年鼻腔有点发酸。   他在顾栖南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杉的味道。   干净,清冽,是他最喜欢的。   但……好像哪里不对。   贺年皱了皱鼻子,又吸了两口。   除了沐浴露的味道,在那层冷冽的木质香底下,似乎还压着一股很淡、很特别的气息。   贺年的动作顿住了,猛地从顾栖南怀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两分狐疑三分警惕,凑到顾栖南锁骨的位置,又仔仔细细地嗅了嗅。   顾栖南原本正享受着老婆的主动投怀送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   “干什么?”   顾栖南喉结滚了滚,不动声色地抬手,想要把贺年的脑袋按回去。   “还没睡醒就开始耍流氓?”   贺年没理他,挣扎着又凑近了点,鼻尖几乎抵在顾栖南的脖颈大动脉上。   “顾栖南。”   贺年的声音变得有点严肃,甚至带着点审问的意味。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海的味道?”   顾栖南:“……”   他眼皮跳了跳,决定用战术性手段转移注意力。   “是不是,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还没等贺年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深意,顾栖南突然翻身,单手扣住他的手腕压在枕头上,整个人欺身而上。   吻落得很重,带着点惩罚性质的凶狠,直接封住了那张还要继续追问的嘴。   “唔……”   贺年瞪大眼睛,这怎么一言不合就动嘴?   顾栖南没给他思考的机会,舌尖熟练地撬开齿关,攻城略地。   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周遭的空气温度直线攀升,原本那点关于气味的探究,很快就在缺氧的大脑里化成了一团浆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贺年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干,顾栖南才稍稍松开他。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有些乱。   贺年眼尾泛红,嘴唇水润润的,眼神迷离地看着上方的人,早就忘了刚才自己在纠结什么海鲜味还是磨砂膏。   “还要吗?”顾栖南声音哑得厉害,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贺年的眼角,“闻出来别的味道了吗?”   贺年喘着气,脑子里全是浆糊,下意识摇了摇头。   顾栖南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翻身躺回侧边,重新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手掌在贺年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   “那就睡觉。”   顾栖南闭上眼,把那个关于月落岛和洋桔梗的秘密,重新严严实实地藏回心底。   “现在还早,陪我再睡会儿。”   贺年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好。   心底那点怪异感还没散,可身后的怀抱实在太暖,沉稳的心跳贴着后背,一下下敲在心上,安稳得让人彻底卸了防备。   困意像软云裹来,贺年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手掌却下意识收紧,轻轻攥住顾栖南的睡衣领口,抓着这抹让人安心的温度不肯放。 第96章 咱们顾总这张脸,确实下饭   这一觉睡得太沉,连梦都没有一个。   再睁眼时,厚重的遮光帘缝隙里已经透不进几丝强光,只剩午后慵懒的灰白。   檀园的主卧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加湿器偶尔喷出一点细微的水雾声。   贺年是被饿醒的。   胃里那股空虚感顺着食道往上反酸,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正被人像抱大型玩偶一样,严丝合缝地圈在怀里。   后背贴着那人温热宽阔的胸膛,腰间横着一条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占有欲,让他连翻个身都困难。   他费劲地把脑袋从枕头里拔出来,稍微侧了侧身。   顾栖南还在睡。   这人平时觉浅,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醒,能在下午一点还睡得人事不省,看来是真累狠了。   为了赶回来,也不知道熬了几个通宵。   贺年本来想推开他的手去搞点吃的,可刚抬起手,视线落在顾栖南脸上,动作就顿住了。   平心而论,顾栖南这副皮囊,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   平时这人睁着眼的时候,眼神太深太沉,总带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要么就是在算计谁,要么就是在收拾谁,让人根本不敢盯着他细看。   现在睡着了,那股子戾气和深沉才算是彻底收了起来。   眉骨生得高挺,衬得眼窝愈发深邃,鼻梁利落挺直,唇形偏薄,整张脸轮廓分明。   老人都说薄唇的人薄情。   纯属瞎扯。   这人哪里薄情了,分明是深情得过了头。   贺年感觉自己那点颜狗属性又开始作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悬在半空比划了两下。   指尖顺着顾栖南利落的眉峰往下滑,虚虚地描摹过那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那两片颜色红润的嘴唇上。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顾栖南闭着眼的时候,睫毛这么长?   贺年没忍住,指尖在那长睫毛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心里还在犯嘀咕:长这么好看干什么?也就是我不嫌弃你脾气坏,换了别人,谁受得了这又当爹又当男朋友的控制狂……   “好看吗?”   一道带着刚睡醒沙哑的嗓音,突兀地在耳边炸开。   贺年吓得一激灵,手指还没来得及撤回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精准地扣住了。   顾栖南没睁眼,嘴角却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 指腹在贺年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你……”贺年被抓了个现行,一时间慌了神,“你醒了怎么不出声?”   顾栖南这才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眸子,在聚焦到贺年脸上的瞬间,染上了几分戏谑的笑意。   “我要是出声了,还怎么知道,有人想趁我睡着的时候对我图谋不轨?”   他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   “问你呢,好看吗?”   贺年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脑子里那一瞬间的空白让他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老实巴交地蹦出一个字:“嗯。”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操。   被美色误事。   顾栖南显然对这个诚实的回答非常满意,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顺着紧贴的皮肤传导过来。   他也没得寸进尺,只是凑过去在贺年嘴角亲了一口,像是在奖励小朋友的诚实。   “既然好看,那接下来的流程,你是想继续看一会儿……”   顾栖南顿了顿,视线意有所指地顺着贺年的睡衣领口往下扫了一圈,声音压低了两分,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蛊惑。   “还是先吃饭?”   贺年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发出“咕噜”一声长鸣,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响亮且尴尬。   那点旖旎的气氛瞬间碎了一地。   贺年脸一热,恼羞成怒地一脚踹在顾栖南小腿上,没什么威慑力,倒更像是撒娇。   “吃!饭!”   他咬牙切齿地从顾栖南怀里挣扎出来,一边爬下床一边捂着肚子。   “顾总秀色可餐那是你的事,我这种凡人靠脸吃不饱,我都快饿死了。”   顾栖南被踹了也不恼,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看着某人炸毛的背影,眼底全是纵容。   他拿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翻身下床。   “去洗漱,饭在楼下,热一下就能吃。”   等贺年把自己收拾利索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飘满了食物的香气。   顾栖南穿着那身宽松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他回来之前就算好了时间,提前让私厨把半成品送过来,只要稍微加工一下就能上桌。   贺年确实是饿狠了,拉开椅子坐下,捧起碗喝了一口粥,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舒服得他眯起了眼。   顾栖南坐在他对面,没急着动筷子,而是先给他剥了个虾,放到他碗里。   “慢点吃。”   贺年嘴里吃着顾栖南投喂的虾仁,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连说话都带着含糊的软糯:“是清晏坊送来的?味道还是这么好。”   顾栖南拿纸巾擦了擦手,轻声应道:“嗯,点的都是你爱吃那几道。”   直到吃完最后一口,贺年抽了张纸巾随意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点审视意味,把顾栖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顾栖南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掀起眼皮看他:“怎么,没吃饱?”   “饱了。”贺年拍了拍肚子,语气懒洋洋的,“我是觉得,顾总今天这服务态度,确实没得挑。”   从连夜赶回来的私人飞机,再到这桌掐着点送来的餐。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人只要想对谁好,那是真能把人心都要捂化了。   贺年清了清嗓子,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摆出一副面试官的架势:“行吧,看在你今天表现不错的份上,给你加分。”   顾栖南擦手的动作一顿,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挑眉看他:“加多少?”   贺年把那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两分。”   顾栖南:“……”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栖南大概是被这个数字震住了,好半天才气笑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那股子压迫感瞬间就逼了过来。   “贺年。”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低哑,“我丢下整个团队赶回来见你,在你这里,就只值两分?”   贺年半点不带怕的,反而理直气壮地把他的脸推开:“两分怎么了?两分也是爱啊顾总。”   说起这套积分制,源头还得从俩人那次伦敦行说起。   那天是个阴雨天,两人刚和好没多久。   说要饭后消食,顾栖南不由分说地牵着他,在考文特花园里慢悠悠地逛着。   路过一个红色的电话亭时,旁边贴着张花里胡哨的广告——《优秀男友满分100分,快来测测你的他及格了吗?》。   当时顾栖南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指着那广告,挺自信地问他:“如果要打分,我在你这儿能拿多少?”   贺年那时候手里正捧着刚买的一盒炸鱼薯条,闻言眼皮都没抬,凉飕飕地回了一句:“十分。”   顾栖南当时的表情,精彩得能直接做成表情包。   “十分?”咱们顾大总裁这辈子估计就没拿过这么低的分数,不管是考试还是做生意,从来都是满分卷,“我就值十分?”   “知足吧你。”   贺年咬了一口薯条,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   “这十分,五分是给这张脸的,三分是给钱的,还有两分是看在你活儿还不错的份上。”   “至于性格?负分滚粗。”贺年冷笑,“控制狂,偏执狂,还爱玩囚禁play。没给你打负数,那都是我心善。”   从那天起,这个见鬼的积分制就在两人之间莫名其妙地保留了下来。   这两个月,顾栖南的分数那是起起落落,跟过山车似的。   转账道歉,加十分。   伦敦买房买车,加五分。   帮沈星辞追陆医生,加十分。   每天做早饭,一次一分。   ……   但也架不住扣分项多啊。   晚上折腾太狠让,他下不来床,扣两分。   动不动就管东管西,扣两分。   冷脸,扣三分。   一点小事就爱吃飞醋,照样扣分。   贺年在心里有个小账本,记得门儿清。   昨天睡觉前,顾栖南的总分刚好卡在五十分。   加上今天这惨兮兮的两分,五十二。   离及格线六十,还差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五十二分。”   贺年报出最新数据,啧啧两声,一脸恨铁不成钢。   “顾总,你这还是不及格啊,放在学校里,那是要叫家长的。”   顾栖南就这么看着贺年在跟前闹着、耍着小脾气,眼底的温柔早浓得化不开。   旁人看不懂的任性与刁难,于他而言,全是独一份的亲近与真心。   那些小脾气、那些理直气壮的闹腾,每一下都轻轻砸在他心上。   只要那个人是贺年就好。   哪怕一辈子都算不上完美,他也心甘情愿,慢慢守,慢慢宠,慢慢把这一生都捧给他。 第97章 这个眼神,不太清白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爬过落地窗,把檀园客厅那块巨大的羊毛地毯晒得蓬松柔软。   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四下。   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综艺,音量开得很低,沦为并不怎么称职的背景音。   顾栖南坐在沙发一侧,腿上架着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那张脸一进入工作状态,就自动切换成了“生人勿近”的冷淡模式。   眉心微折,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挡住了眼底大半的情绪,只剩下那股子精明算计的味儿。   贺年整个人横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脑袋枕着抱枕,两条长腿极其嚣张地架在顾栖南的大腿上。   并不安分。   一会儿晃荡两下,一会儿用脚趾去勾顾栖南家居服的下摆,再不济就用脚后跟去蹭那紧实的大腿肌肉。   典型的“没事找事”。   顾栖南正在回复一封加急邮件,被腿上那只作乱的脚搅得心猿意马,他腾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那只不安分的脚踝,指腹在凸起的踝骨上捏了捏。   视线没离开屏幕,声音却带着纵容的无奈:“再乱动,就把你扔出去。”   “顾总好大的威风。”   贺年非但没收敛,反而借力蹬了一下,把脚趾钻进顾栖南掌心,挠痒痒似的蹭。   “今天周末,我看你那积分是又不想要了。”   提到“积分”,顾栖南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他合上电脑,随手往旁边一放,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那贺总指示一下,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贺年翻了个身,趴在沙发背上,下巴垫着手臂,眨巴着那双桃花眼:“不想在家里待着,闷。”   顾栖南伸手把他脸上蹭乱的碎发理顺:“想去哪?”   “我想看电影。”贺年想也没想,“最近好像上了不少新片,总在家里看投影没氛围,我想去电影院,吃那种刚爆出来的焦糖爆米花,还得喝加满冰的可乐。”   要求还挺具体。   他这人喜静,尤其是和贺年待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把周围竖起高墙,谁也别来打扰。   电影院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向来不在他的约会清单首选。   “家里那套音响设备上周刚换的,效果比影院好。”顾栖南试图讲道理,“而且家里没人吵你,想怎么躺怎么躺。”   “那能一样吗?”贺年坐直了身子,理直气壮地反驳,“约会讲究的是那个流程,那个氛围,在家里那是过日子,出去才叫谈恋爱。”   “顾栖南,你是不是追到手了就开始敷衍我?”   这帽子扣得有点大。   顾栖南被气笑了,起身走过去,弯腰双手撑在贺年身体两侧,把人困在沙发和胸膛之间。   “冤枉,”他低头,鼻尖轻轻蹭过贺年的脸颊,语气无辜,“我也没说不去啊。”   半小时后。   位于三里屯的一家黑金级影院。   周末的商圈人潮涌动,哪怕是VIP厅的候场区,也坐了不少等着入场的情侣。   贺年戴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下巴。   他手里抱着一大桶焦糖爆米花,顾栖南则任劳任怨地拎着两杯冰可乐跟在旁边。   这画面其实有点违和。   顾栖南那身气质,往那一站就像是来视察工作的,偏偏手里拿着这种充满了世俗快乐的碳酸饮料,还要时不时低头听旁边那个戴帽子的青年瞎指挥。   “我要吃那个沾满糖的,白的不要。”贺年挑三拣四。   顾栖南就真的伸手,在爆米花桶里挑了一颗色泽金黄的,喂到他嘴边。   旁边几个等候的小女生频频侧目,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羡慕。   “那边那个好高啊,看着有点眼熟。”   “嘘,别盯着人家看,那个气场太吓人了,感觉下一秒就要把电影院买下来。”   贺年耳朵尖,听见了,在帽檐底下偷笑,用手肘撞了撞顾栖南:“顾总,听见没?人家说你要把这儿买了。”   顾栖南睨了他一眼,把可乐递过去:“喝你的。”   取票机在角落。   顾栖南走过去扫码取票,贺年站在原地等。   就在这时,顾栖南拿着票根转身的一瞬间,后背忽然窜起一股细微的凉意。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是一种黏腻的、阴冷的视线,像是某种躲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正死死地盯着猎物的后颈。   极其不舒服。   顾栖南常年在商场上厮杀,对这种恶意的感知敏锐得惊人。   他脚步猛地一顿,迅速回头。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挽着手的情侣,有带着孩子的家长,还有拿着手机自拍的学生。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那道视线消失了。   快得像是错觉。   顾栖南眯起眼,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消防通道口。那里的门虚掩着,门帘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刚有人经过。   “怎么了?”   贺年见他站在那一动不动,有些奇怪地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票取不出来?”   顾栖南收回视线,眼底那抹冷厉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转过头时,又是那个温柔耐心的二十四孝男友。   他顺势牵住贺年的手,把人往身边带了带,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站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贺年的后背。   “没事。”顾栖南把票递给检票员,声音平静,“刚才好像看到个熟人,应该是认错了。”   “熟人?”贺年也没多想,吸了一口可乐,“谁啊?这也太巧了。”   “不重要。”顾栖南捏了捏他的掌心,力道比平时稍微重了些,“走吧,电影快开始了。”   两人选的是一部经典片子,《时空恋旅人》。   进了影厅,灯光暗下来。   VIP厅的座位宽敞舒适,两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私密性极好。   大银幕上,男主蒂姆发现自己拥有穿越时空的能力,于是他一次次地回到过去,试图通过改变细节来赢得女主的芳心,去挽回那些遗憾的瞬间。   电影节奏很慢,配乐温柔得像流淌的水。   贺年一开始还能抓两把爆米花吃,看到后来,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着银幕上男主为了多看女主一眼,笨拙地一次次重来;看着那些平凡琐碎的日子,因为有了“想要珍惜的人”而变得闪闪发光。   贺年突然觉得手背上一热。   顾栖南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覆了上来,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贺年偏过头。   银幕上折射出来的微光明明灭灭,打在顾栖南的侧脸上。   那人并没有看电影。   顾栖南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眼神太直白,太露骨。   没有了平时在人前的克制,那里面翻涌着的情绪浓稠得化不开。像是要把贺年的每一根睫毛、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骨头里。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不太清白。   带着点近乎病态的痴迷,又混杂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贺年被他看得有点脸上发烫,那股子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他试图抽回手,没抽动,反而被握得更紧。   “看电影啊。”贺年压低声音,用气音小声抗议,“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大银幕。”   “电影哪有你好看。”顾栖南回答得理直气壮,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温热,烫得人耳膜发痒。   贺年心里那头乱撞的小鹿差点没撞死。   他咬了咬吸管,借着喝可乐掩饰那点慌乱:“顾栖南,你这是在违反影院观影守则,不仅不看屏幕,还骚扰邻座观众。”   “哦?”顾栖南挑眉,身子又往这边倾了倾,大半个人几乎都笼罩过来,“那这位观众打算怎么投诉我?报警,还是……私了?”   “私了”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暧昧。   贺年怂了。   这种时候跟顾栖南硬刚,吃亏的绝对是自己。   他抓起一颗爆米花,快准狠地塞进顾栖南嘴里:“闭嘴吧你,吃你的爆米花。”   顾栖南下意识皱了下眉,他向来不喜甜食,可此刻嘴里的甜,却远不及眼前人让他心动。   他望着旁边被逗得双耳通红的人,眼底温柔漫溢,这么可爱的人,竟然是他的! 第98章 别问,问就是陆医生的地下工作   同一时间的仁济医院。   沈星辞脱下沾着淡淡药水气息的白大褂,搭在臂弯里。   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让他肩颈发僵,眼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一想到马上能和陆之珩一起下班。   那点酸胀感似乎也被即将到来的见面冲淡了不少,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沈星辞脚步一顿,靠在走廊转角的墙壁上,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自置顶联系人的消息简短又认真——   【阿珩:分开走,停车场汇合。】   沈星辞看着那几个字,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他家陆医生,在外是冷静沉稳、技术顶尖的大神,往手术台前一站,气场全开,连科室里资历最老的主任都要夸一句稳重可靠。   可一谈起恋爱,谨慎得简直像换了个人。   理由冠冕堂皇——在医院不能高调,影响不好。   仁济医院本就人多眼杂,他们两个都是年轻有为的男医生,一位主攻神经外科,一位深耕消化内科,颜值出众,业务能力又强,平日里就备受关注。   若是被人看出他们之间不一般的关系,免不了流言蜚语,甚至会影响到工作。   陆之珩考虑得周全,沈星辞全都懂。   可懂归懂,但每次看着陆之珩一本正经地安排这种“地下恋行动”,他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配合这位“地下工作者”的严谨。   沈星辞指尖飞快敲下回复,顺带发了个敬礼表情包,小人站姿笔挺,配字一行:收到,长官!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衣襟,敛起嘴角的笑意,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慢悠悠地朝着医院外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一同下班的护士和医生,都笑着打招呼。   “沈医生,下班啦?”   “嗯,刚结束,你们也辛苦了。”沈星辞嘴角弯着温和的笑,语气自然。   沈星辞径直走向停车场。   他的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位置隐蔽,不容易被人注意,是他们定下的汇合点。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星辞把外套扔到副驾驶,松了松领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震动声,他耐心等着陆之珩。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足足等了快三十分钟,沈星辞都没见人过来。   他好笑地拿出手机,刚想发消息问这位“秘密行动专员”到哪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停车场入口处,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闪了进来。   沈星辞:“……”   他定睛一看,差点笑出声。   平日里冷静自持的陆医生,此刻居然不知道从哪摸了一顶鸭舌帽,严严实实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先是警惕地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低着头,脚步飞快地往这边小跑,那模样,活像在躲避什么追踪。   沈星辞实在没忍住,等陆之珩慌慌张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瞬间,他侧过头,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开口:“陆医生,后面有鬼追你吗?”   陆之珩刚关上车门,还没来得及摘帽子,闻言猛地抬头,一脸茫然:“啊?”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星辞指了指他头上的帽子,又扫了一眼他刚才那紧张兮兮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   陆之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意识到刚才那一连串动作有多夸张,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   今天一整天,两人见面都跟打游击战一样。   查房擦肩而过,只能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午休怕被同事看见,约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匆匆说两句话就得分开;就连傍晚想单独待一会儿,都只能约在值班室旁边的空厕所里,进去几分钟就赶紧出来,连呼吸都放轻。   一整天下来,见面全靠躲,说话全靠悄声。   陆之珩摘下帽子,车厢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他抿了抿唇,垂落的目光微微游移,带着几分无措。   “抱歉啊,星辞。”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生涩与忐忑,   “我没谈过恋爱,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好,也没什么经验……你别不开心。”   沈星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眼前这个人,在手术台上可以冷静地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可以握着手术刀救死扶伤,是所有人都信赖的陆医生。   可在感情里,他却小心翼翼,笨拙又认真,生怕自己哪一步做得不好,让他受委屈。   明明是两个人的恋爱,他却把所有的顾虑都扛在自己身上,一遍又一遍道歉。   沈星辞怎么可能不开心。   他看着陆之珩紧抿的唇角,压住嘴角的笑意,一本正经地开口:“不开心?怎么会。”   “陆医生指哪我打哪,你说分开走,我就分开走,你说停车场汇合,我就在这儿乖乖等着,绝对服从命令,没有任何怨言!”   陆之珩看着他故作严肃的模样,紧绷的神情瞬间松了下来,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肩膀也随之垮了下来。   沈星辞见他不再紧绷,柔声问道:“那阿珩,我们回家?   陆之珩抬眼望着他,眼里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我们今天出去吃好不好?你愿意吗?”   沈星辞抬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语气纵容得不行:“当然愿意啦。”   陆之珩眼睛亮了亮,像得到了糖的孩子。   沈星辞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停车场。   傍晚的街道安静舒缓,夕阳刚沉到楼宇之间,暖橘色的余晖在车窗上漫出温柔的光晕,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慵懒惬意的温柔。   身边坐着最爱的人,掌心相抵暖意相融,前方抬眼便是落日黄昏。   车子平稳地朝着餐厅的方向驶去。   没关系啊。   你是第一次恋爱,我也是。   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学。   ......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   顾栖南抬手把贺年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彻底挡住了那张招摇的脸。   “饿不饿?去吃那家西班牙海鲜饭?”   “好啊。”贺年应了一声,视线自然而然落在顾栖南身上。   一整日的心安,这般从未有过的圆满,原来都有了归处。   他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点无意识的撒娇:“我还想喝芋泥牛乳奶茶。”   顾栖南最爱看他撒娇的模样,又忍不住想逗他:那你叫哥哥,我就给你买。”   贺年立刻不服气瞪他:“顾栖南,我要给你扣分。”   顾栖南被他逗得低笑出声,连忙顺着他哄:“行行行,哥哥这就给你买,不气不气。”   然后顺势把闹着小脾气的贺年揽进怀里,贺年双臂抱在胸口,脸颊微微鼓起,明明是假装生气,耳尖却悄悄泛着浅红。   两人一同踏进电梯,冰凉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彼此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清晰起来。   暖光落在贺年柔软的发顶,他忽然仰起头,把亮着屏幕的手机凑到顾栖南眼前,清亮的嗓音裹着一点软意,轻轻撞进他心里:   “顾栖南,星辞说他就在附近,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吃饭?”   顾栖南眉梢一挑,只剩下嫌弃。   “不要。”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让他找陆医生去,少来当电灯泡。”   贺年笑着直接甩了条语音过去,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听见没。”   语音刚发出去,电梯门便应声而开。   他很自然地牵住顾栖南的手,抬步走了出去。 第99章 家人们!谁懂啊!磕到真的了!   周一的北京,被堵死在东三环。   车流一动不动,喧嚣被隔绝在六十六层高空之外。   宸曜集团总裁办公室,雕花木门紧闭,里面的人没出声,外面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室内光线通透敞亮,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京城的繁华盛景,尽数铺展在眼前。   办公桌前,顾栖南垂着眼帘,指尖轻捏着文件,安静地逐页翻阅。   文件上记载着顾敬堂近一个月的所有动向——见过的人、出入的场所、几笔隐秘的资金流向,还有几处不起眼却格外扎眼的小动作。   每一行都平淡无奇,可拼凑在一起,却是一场暗流汹涌的算计。   顾家本就盘根错节,利益缠杂得密不透风。   他父亲与顾敬堂、顾建业虽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可人心隔腹,早就离心离德,所谓亲情,在权力与股份面前,一文不值。   二叔顾建业这些年安分守己,不足为惧。   唯独三叔顾敬堂,平静外表下藏着的心思,深到让人不敢细想。   但这也预示着——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一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极有分寸的敲门声,缓缓打破了室内死寂。   “顾总。”   林述推门进来,神色有些一言难尽,压低声音汇报,“那个……顾少爷来了。”   顾栖南翻页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哪个顾少爷?”   顾家子弟众多,一心想过来攀关系、捞好处的人,队伍能从宸曜集团排到五环外。   林述轻咳一声:“是三爷家的那位,顾枫少爷。”   顾栖南捏着文件的手指一顿。   没等他开口,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已被一条长腿蛮横地顶开。   对方一进门,就熟稔地往真皮沙发上一靠,画板往茶几上一搁,长腿随意舒展,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窝在那里,半点规矩也没有。   “哥,救我。”   顾枫嚎了一嗓子,抓起茶几上给客人备的依云水,拧开就灌了半瓶。   顾栖南总算从文件里抬了头,镜片后的眸子冷沉深邃,淡淡扫过顾枫那张写满无辜的脸。   “又逃课了?”   顾枫立刻摆出一脸理直气壮:“这怎么能叫逃?我这是外出采集灵感。”   顾栖南眉梢微挑,语气凉了几分:“顾敬堂要是知道,他儿子没在美院上课,反倒赖在我这儿,你说他会不会抽你?”   顾栖南合上文件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还是让室内温度骤降了两度。   顾枫被这凉飕飕的语气激得缩了缩脖子,可显然,他并不怎么怕这位在外头被称作“活阎王”的堂哥。   在整个顾家,他就是个异类。   顾家那一滩烂泥潭,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权力中心钻?   唯独顾枫,像是基因突变一般,对公司股份、家族内斗半点兴趣没有,一门心思只扑在那些再过五百年都未必有人能看懂的“后现代艺术”上。   “哥,”   顾枫从沙发上弹起来,双手合十,一脸讨好。   “你千万别告诉我爸,他最近跟更年期似的,正愁没处撒火呢,我要是被抓回去,那一屋子画材全得遭殃。”   顾栖南摘下眼镜,随手丢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看起来很闲?”   言下之意,没空管你那些鸡飞狗跳的破事。   顾枫眼睛一亮,顺杆爬:“嘿嘿,我就知道哥最好了!哥你放心,我绝不打扰你工作,就借个地儿躲躲,画两笔速写就走。”   说着,他还真掏出炭笔,对着窗外的国贸大楼比划起来。   顾栖南没理他,重新拿起那份顾敬堂的动向记录。   对顾枫,他的容忍度向来比其他顾家人要高那么几分。   或许是因为这小子实在太蠢,蠢得没有任何威胁;又或许是因为,在那个冷冰冰、只剩利益交换的顾家大宅里,顾枫是唯一一个会在过年时,把刚烤好的红薯偷偷塞进他大衣口袋,然后傻乎乎问他“哥你饿不饿”的人。   这种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在顾家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稀缺得像恐龙化石。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顾枫手中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约莫十分钟过去。   顾枫有点坐不住了。   他悄悄从画板后探出脑袋,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在顾栖南身上来回打量。   今天的顾栖南,好像有点不一样。   虽然还是一张冷脸,可屋子里的低气压明显没那么令人窒息。   更重要的是,刚才林述进来送咖啡时,他分明看见他哥在看手机,而且嘴角那抹弧度……   怎么看都像是在发春。   不对,是发糖。   “哥。”顾枫憋不住了,把炭笔一扔,抱着膝盖蹲在沙发上,“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啊?”   顾栖南头也没抬,在一份合同上签下名字:“少打听。”   “切,小气。”顾枫撇撇嘴,眼珠子一转,突然语出惊人,“难道又是跟贺年哥有关?”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锐利的声响。   顾栖南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作业太少?”   他拿起座机听筒,作势要拨号:“正好,我也很久没跟三叔喝茶了。”   “别别别!哥!哥!”   顾枫瞬间慌了,从沙发上跳起来就要去抢电话,身手矫健得不像个学艺术的,“我错了!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哥,电话能不能放下?有话好说。”   见人总算安分下来,顾栖南才将听筒搁回原位,抬眸扫他一眼,声线冷淡:“没事了就赶紧回去。”   顾枫撇撇嘴,又开始耍无赖,往旁边挪了挪,赖着不肯动:“我不,你这儿不让我待,我就去贺年哥那,反正明域离这儿也不远。”   顾栖南眉峰微蹙,眼神淡冷,却让人不敢再往下说:“你敢。”   顾枫立刻怂了半截,却还是不死心,试探着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语气笃定:“我不敢。”   “所以——你是不是跟贺年哥在一起了?”   空气静了一瞬。   顾栖南垂了垂眼,再抬眼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没有躲闪,也没有掩饰,只轻轻应了一个字:   “嗯。”   顾枫当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脸彻底凝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一脸“我就随口一说,怎么还被我说中了”的震惊,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就说你最近很不对劲!” 第100章 摊牌了不装了   他咽了口唾沫。   顾家那本厚重得近乎窒息的族谱,静静躺在记忆深处,像一道永远散不去的阴影。   “哥,祖训里明确规定,你……”顾枫压低声音,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窜到办公桌前,双手死死撑着桌面,“要是被他们查到……”   那帮老家伙,一天到晚恨不得拿放大镜在顾栖南身上挑刺。   这事儿漏了底,别说总裁的位子,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这简直是拿肉身往绞肉机里填。   顾栖南抬眼看他。   没有暴怒,也没有惊慌。   他靠在椅背上,指骨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抬眸看着他,嗓音冷冽低沉,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顾枫脸色瞬间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竖起三根手指对天起誓,那慌慌张张的模样,活像生怕下一秒就被当场灭口。   “哥!我绝对不说!我要是吐露半个字——”他猛地顿住,求生欲极强地把到了嘴边的粗话咽了回去,改口又快又急,“就让我以后再也拿不起画笔!”   这毒誓,对一个把画画当成命的艺术生来说,已经重到了极点。   顾栖南一脸漫不经心:“随你,你爱说不说。”   他还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贺年是他的人呢。   见危机解除,顾枫那股子八卦的火苗又噌噌往上冒。   他拉过椅子在顾栖南对面坐下,眼睛瞪得滚圆,从上到下把这位威严的堂哥重新打量了一遍。   “不是,我真是不理解。”顾枫挠了挠头,“我最好的朋友,居然真被你拿下了?”   “最好?”顾栖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他挑剔地看着顾枫,“他什么时候成你最好的朋友了?”   顾枫半点没察觉危险正在逼近,兀自掰着手指细数:“怎么不算?我们从小玩到大,他上高中时我天天蹲在学校门口等他放学,后来他去了伦敦,我们还常常跨国打游戏。他可是我唯一能说得上心里话的好朋友……”   其实就是他小时候爱粘着顾栖南,顾栖南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一来二去,倒成了贺家最熟的常客。   贺年本就性子跳脱、爱闹爱玩,虽说二人差了足足八岁,论插科打诨、上房揭瓦,半点代沟没有,凑在一起总能玩得尽兴。   “小枫。”顾栖南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啊?”   “从今天起,降级。”   顾枫懵了:“降什么级?”   “朋友等级。”顾栖南拿过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翻开,“你们最多算认识,最好这两个字,以后别用在他身上。”   顾枫气结,差点跳脚。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接触到顾栖南那个“你再多废话一句我就把你打包扔回家”的眼神,只能硬生生憋回去,小声嘟囔:“霸道,谈个恋爱连亲情都不要了,妥妥的昏君。”   顾栖南没理会他的碎碎念。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顾枫慢悠悠躺回沙发旁,随手抓起一个苹果,往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就凑到嘴边,咔嚓咔嚓嚼得香甜。   他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心思通透,顾家那滩浑水有多脏,他比谁都清楚,顾栖南能走到今天,脚下踩着多少刀光剑影。   “哥。”顾枫咽下嘴里的苹果,难得正经起来,“你打算一直瞒着家里吗?”   顾栖南签字的手腕未停,墨水在纸页上洇出深刻的笔触。   “瞒不住的。” 顾枫沉声提醒,“三天后就是顾家宗族的年度家宴,长老、各房的人都会回来。我爸最近私下小动作频频,他一直想抓你的把柄,你们俩要是走得太近,迟早会被盯上。”   笔锋行至最后一划。   顾栖南的动作有了细微的停顿。   笔尖悬停在纸面上,墨滴凝聚,极具压迫感地沉默着。   良久,他收起钢笔,合上文件,抬眸看向顾枫。   “谁告诉你,我要瞒着他们了?”   ......   明域集团地下车库B1层,VIP专属车位。   一辆纯黑宾利隐在承重柱的暗影里。   车窗贴着极高透光率的防窥膜,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顾栖南坐在驾驶座,他脱了西装外套,雪白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与清晰利落的腕骨。   自那次不慎弄伤贺年之后,他便再也没在手上戴过任何东西,连那串常年不离身的沉香佛珠,也一并收了起来。   等待的时间算不上短。   顾枫上午那番跳脚的言论还在耳畔回响。   顾家那潭死水,沉疴宿疾太多。   过去他步步为营,凡事求稳,有了软肋后,行事反而多了一层顾忌。   但不瞒着,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把人圈在领地护着是一回事,藏着掖着又是另一回事,他顾栖南要的人,凭什么见不得光。   专属电梯发出“叮”的脆响。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贺年迈步走出,步履间带着几分职场人独有的疲惫。   一身名贵高定西装被他随意搭在肩上,领带也早已扯得松垮歪斜。   走近车边,贺年拉开副驾驶的门,直接把自己砸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长长吁了一口气。   “顾栖南。”他闭着眼,熟练地发号施令,“开车,你的男朋友的快散架了。”   顾栖南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微微侧身,长臂越过贺年,替他将安全带轻轻拉出、扣稳。   两人骤然贴近的瞬间,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顾栖南垂眸,顺势低头,在他唇上极轻地啄了一下。   “怎么累成这样?”顾栖南拇指指腹蹭过他眼下,“明域要倒闭了?需要你这么卖命干活?”   “不卖命,你养我啊?” 贺年睁开眼,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行啊,别说一个你,养一百个你都没问题。” 顾栖南答得一本正经。   贺年心里清楚,顾栖南从不说虚话,只要他开口,就一定做得到。   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今天工程部那边出了点小岔子,连着核对了两版设计图,脑细胞都快耗光了。”   顾栖南垂眸看着他倦倦的模样,指尖几不可察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   “那喝点甜的,再吃点小零食,会不会开心一点?”   贺年微微一怔:“嗯?”   顾栖南没直接回答,只朝他身后轻轻递了个眼神。   贺年疑惑地转头望去,后座上整整齐齐放着三大袋零食,还有一杯他爱喝的芋泥牛乳茶,瞬间晃得他眼睛一亮。   “!顾栖南——”   “嗯~在呢。”顾栖南低笑一声。   “你被鬼附身了啊?”贺年又惊又喜,“你以前不是总说这些是垃圾食品吗?我每次都得背着你偷偷吃。”   顾栖南望着他,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   “那是以前,鉴于某位小朋友近期表现可乖,身体各项指标都恢复了正常,饭也乖乖吃了,奖励你的。”   清甜的奶香轻轻漫在空气里,混着几分温软的甜,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松软又治愈。   贺年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小幅度晃了晃脑袋,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活过来了……”   顾栖南被他这模样逗得轻笑:“有那么好喝?”   “好喝啊”贺年眼睛亮晶晶的,立刻把吸管往他嘴边递,“你尝一口。”   “我就不——”   话没说完,吸管已经被送到了他唇边。   顾栖南望着他满眼期待的样子,无奈地弯了弯眼,只好就着他的手,轻轻喝了一小口。   贺年立刻凑上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不甜不腻,刚刚好?”   顾栖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唇上,很认真的在评价。   “嗯,很甜。”   贺年愣了愣,茫然道:“怎么会,我喝着明明一点都不甜啊……”   顾栖南没解释,只望着他,无声地笑了。 第101章 想光明正大爱你   夜幕缓缓落下,尘世的喧嚣都被轻轻掩去,偌大的檀园静而不寂,一草一木都浸着暖意,连风都有了归宿。   进门换鞋的时候,贺年连站直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他随意把脚上的皮鞋蹬掉,踩着地毯直挺挺地扑进沙发里,脸埋进抱枕,只留个后脑勺在外面。   顾栖南跟在后头,将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弯腰把那两只东倒西歪的皮鞋摆正。   走到沙发边,顾栖南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沙发里的人影。   “去洗澡。”   沙发上的人动都没动,只有一声模糊不清的哼唧从抱枕下传出。   顾栖南直接弯下腰,单手穿过贺年腿弯,另一只手揽住后背,毫不费力地将人打横抱起。   突然腾空,贺年惊得一颤,双手条件反射地攀住顾栖南的脖子,下巴顺势搁在他的颈窝里。   “顾栖南,我很累。”贺年闭着眼抱怨。   “知道。”顾栖南步伐稳健地朝主卧浴室走去,“所以我来效劳。”   水温调得刚刚好,花洒喷出的温水冲刷掉一身疲惫。   贺年闭着眼任由顾栖南折腾。   修长的手指穿过他被水浸湿的发丝,打出绵密的泡沫,揉捏头皮的力道适中。   他在商场上向来杀伐果决,手段凌厉,连对手都为之忌惮;可唯独对着贺年,他便卸去所有锋芒。   等洗漱完躺上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卧室主灯关了,床头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贺年习惯性地钻进顾栖南怀里,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肌肤相贴的温度格外安心。淡淡的沐浴清香,混着顾栖南身上独有的冷杉气息,在被子里轻轻萦绕。   他轻轻调整了下呼吸,安心地闭上眼,准备沉沉睡去。   可偏偏,横在腰间的那只手不太安分。   顾栖南的左手没去搂他,反而探进了被子底下,摸索着捉住了贺年的右手。   然后,顾栖南就开始捏他的手指。   不是十指相扣,也不是寻常牵手,而是单拎出一根无名指,用长着薄茧的指腹,沿着指根一寸寸往上捋,捏过指节,按压指肚,再滑到指尖,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力道不大,偏偏带起一阵钻心的痒意,顺着胳膊一路往上爬。   他忍了大概五分钟,终于受不了这折磨,往回抽手,但被卡得死死的。   “你今天怎么一直捏我的手指啊,”贺年终于睁开眼,困倦让他的嗓音听上去黏黏糊糊的。“新癖好?”   顾栖南没松手,视线落在贺年脸上。   那双漆黑深沉的眸子里藏着几分慵懒,他低低笑了一声。   “没,就是觉得小小的,很好玩。”   贺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平心而论,他手生的确实好看。   十指修长清隽,骨节利落分明,肤色白皙匀净,肌理细腻。指尖轻转、摆弄单反镜头时,一举一动都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宛如一件被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这双手虽精致好看,在同龄男生里,却也算不得小巧。   但凡事就怕对比,跟顾栖南那只手放在一起,差距就出来了。   顾栖南本就骨架宽大,手掌宽厚有力,常年身居高位执掌大权,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每一寸都藏着慑人的力量感。   轻而易举地就能将贺年的整只右手完完全全包裹在掌心里。   “行吧,那你换一个。”   贺年干脆把五指张开,直接拍在顾栖南胸口。   “你一直捏一个我心里难受,每个手指都得公平对待,不然它们可能不乐意。”   这话说得娇气又霸道,还带着点不自知的恃宠而骄。   顾栖南倒是很听劝。   他指尖微微一动,真的换到了中指,力道不轻不重,顺着骨节一点点往下按,捏完中指,换无名指,最后连小指都没放过。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轻浅交错的呼吸。   捏到最后一根手指时,顾栖南将自己的手翻过来,五指强行挤入贺年的指缝,十指紧扣,掌心紧贴,他感受着那股没什么力道的挣扎,没忍住评价了一句。   “那么小。”他顿了顿,语气里漫着撩人的戏谑,“难怪没什么力气,一会就喊累。”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贺年恼羞成怒,膝盖屈起就要往顾栖南腿上踹。   顾栖南反应极快,长腿一压化解攻势,同时收紧环在腰间的手臂,把炸毛的人狠狠压进自己怀里,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贺年的颈侧,不闹了。   “年年。”顾栖南轻声唤他,透着沉重克制。   贺年不再挣扎,老老实实靠着他,尾音上扬:“嗯?”   顾栖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贺年的手背,沉默了两秒。   “过两天,顾家有场家宴。”   顾栖南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去?”   他微微仰头,目光落在顾栖南线条冷硬的下颌上。   想到顾栖南要独自回去面对顾家那股压抑沉闷的氛围,还有那些守着旧规矩、思想古板的长辈,他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顾家他也不是没去过,若是跟着一起回去,至少看在贺家的颜面上能替顾栖南挡掉几分不必要的打量与刁难。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轻声应道:“好啊。”   顿了顿,他又自顾自认真琢磨起来,嘴巴不停。   “那我是以你发小的身份回去?还是贺总?明域和宸曜本来就有合作,用商业伙伴的身份也说得通……我觉得还是贺总比较像样,他们多少会忌惮几分,不敢随便刁难你,你觉得……”   “爱人。”   两个字,清晰又沉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顾栖南微微低下头,深邃的黑眸沉沉凝着他,目光滚烫又坚定,一瞬不瞬地锁着贺年的眼睛。   “这次就以我爱人身份,跟我回去,好不好? 第102章 以爱人之名入局   昨晚主卧那盏昏黄的壁灯熄了很久,贺年却一直没睡熟。   顾栖南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体温滚烫,那些关于顾家家宴的话,被黑夜无限放大,反反复复在他耳膜上刮擦。   以爱人的身份回去。   他昨晚既没点头应下,也没开口拒绝,就那样沉默着。   轻飘飘一句话,听着云淡风轻,落在心里却有千斤重。   仁济医院,神经外科VIP诊室。   百叶窗被拉开半扇,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洁白的瓷砖上割出一道刺眼的明暗交界线。   沈星辞坐在办公桌后,一身白大褂衬得人清冷淡漠,手边的病历本早已叠成厚厚一叠。   他原本正在键盘上敲着医嘱,敲着敲着,键盘声停了。   一旁边的就诊椅上,坐着个把自己裹得严实的人。   贺年一身黑色休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衬得脸颊愈发小巧;口罩随意拉到下巴,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具人体大脑模型。   从进门到现在,整整十五分钟,硬是一言不发。   沈星辞签完手头最后一份出院小结,把笔套一扣,终于忍不住抬头。   “不是我说,你闲出毛病了?”   沈星辞往椅背上一靠,满脸写着无语。   “你挂我号干什么?挂了又不说话?问你也不吭声?还穿成这样?你坐这儿看我的脑瓜子模型,打算跨界搞医疗器械了?”   贺年眼皮动了一下,视线从模型移到沈星辞脸上,依然没吭声。   这下轮到沈星辞发毛了。   平时这人嘴碎得很,一天能怼得他半死,今天安静得反常。   结合贺年最近跟顾栖南那折腾劲儿,沈星辞心里敲起警钟。   “我去,你不是脑子坏了吧?”   沈星辞把椅子往前拉了半米,上下打量他一番,手直接摸上鼠标。   “你别是脑前额叶病变导致语言中枢受损,要不我先给你开个头颅核磁共振单子,你去做个检查?”   正打算往电脑系统里录信息。   “我没事,别瞎忙活。”贺年终于开口。嗓音发哑,带了点熬夜后的倦怠。   “星辞。”嗓音有些哑,没带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调调,“顾栖南要带我回顾家,参加家宴。”   沈星辞敲击鼠标的手停下,长长松了一口气,拿过旁边的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去就去呗,我当什么绝症呢,你小时候去的还少?以前哪年你不都跟屁虫似的跟着去?就随便带点贺礼走个过场的事。”   贺年直起腰,双手撑在桌面上,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但这次顾栖南要我以他男朋友的身份去。”   圆珠笔从沈星辞指尖滑落,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卡在键盘边缘。   这下诊室又安静了下来。   沈星辞脸上的漫不经心收得干干净净。   作为在这个圈子里一起长大的发小,沈星辞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顾家有那个不成文的祖训,写在族谱扉页上,豪门宗族靠联姻来稳固商业版图,这是底线;同性相恋、破坏家族利益,在那些食古不化的长老眼里,等同于大逆不道。   顾栖南平时手腕再硬,终究坐在那个被千百双眼睛盯着的位置上;把贺年带回去,还堂而皇之亮明身份,无异于直接把自己的软肋架在火上烤,甚至等同于把脖子伸到了全宗族的铡刀下。   “他是想把路给我铺平。”贺年的声音低沉发闷,“可那座老宅里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清楚。”   “他疯了?”沈星辞揉着突跳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我很自私。”贺年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熬夜留下的红血丝,自嘲地笑了笑,“明明知道前面有坑,可他伸手拉我,我就只想不管不顾地跟他往下跳。”   沈星辞看着眼前这个向来骄纵张扬的发小,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跳脚的贺家少爷,终究是被顾栖南那张密不透风的网彻底捕获了。   贺年伸手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拨了拨,上身再往前压了几分,目光落在沈星辞脸上,认真得出奇。   “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局面失控,星辞,你可不可以借我点人?最好是你们沈家那些不用过明路的生面孔。”   沈星辞眼皮跳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正经:“你打算干什么?”   贺年往后一靠,双臂环在胸前,眼底翻涌着几分难得一见的野性,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顾家既然容不下他,我会带他走。”贺年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狠劲。   说到这里,贺年扯出一点笑意,那股熟悉的混不吝的劲儿又回到了身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顾栖南最后净身出户,一无所有。   我贺家,永远是他的退路;我爸和我妈虽然嘴上不说,更不清楚我们俩现在的这层关系,但这么多年,他们早把顾栖南当成亲儿子在疼。”   贺家这层底气,是他敢去顾家老宅掀桌子的最大资本。   沈星辞看着发小这副认真的模样。平日里那个爱怼人、遇事就躲的贺少爷,如今已经能在风浪前独当一面,甚至想张开羽翼去保护那个看起来不可战胜的男人。   “行。”   沈星辞没有再多问一句废话。   “那天我会安排几辆防弹车在西山脚下待命,人手你随便挑,出了事算我的。   不过真要动用这种手段,你可得做好跟顾家彻底撕破脸的准备。”   贺年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衣摆,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说一不二的坚定。   “大不了往后老死不相往来就是。   他顾栖南敢拉着我一起入局,我就必定要护着他,完完整整地跟我走出来。”   事情交代完,贺年转身准备往外走。   刚走到门边,他又停住脚步,转过头,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沈星辞被他盯得有点发毛:“还有事?”   “今天我来找你商量的事,烂在肚子里。”贺年一字一顿地警告,“不准通风报信。”   沈星辞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眉眼弯起,故意顺毛哄他。   “放心吧,我嘴严,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还不信我?我是那种两头传话的人?”   “你不是?”贺年冷笑一声,对他的表态嗤之以鼻,毫不客气地拆穿:“你当我不懂你俩那些地下交易?”   沈星辞干咳一声,默默移开视线,试图掩饰被拆穿的尴尬。   贺年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最后抛下一句极具杀伤力的要挟,精准踩中沈星辞的死穴。   “把嘴闭紧,不然你这辈子永远没有老婆爱。”   门被拉开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沈星辞坐在办公椅上,维持着端水杯的姿势。   过了好半晌,他看着紧闭的门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这年头做兄弟难,做这对疯批夫夫的兄弟,更是难上加难。   连借个人帮忙,还得搭上自己的终身大事。   事关陆医生,这险,他沈星辞还真不敢冒。 第103章 与你并肩   贺年沿着VIP病区的走廊缓步往外走。   鞋底摩擦着光洁的水磨石地面,发出轻微且有节奏的声响,两侧墙壁贴着干净的乳白色瓷砖,平日里刺鼻的来苏水味,在这里淡得几乎闻不见,连空气都比别处安静几分。   走到电梯厅,指示灯显示轿厢正停在八楼,缓慢向上攀升。   他双手随意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懒懒倚在墙上。   如果真走到要靠武力把人抢出来的那一步,就意味着顾栖南将彻底与宗族决裂,而贺家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那份代价沉重到令人不敢细想,可他不悔。   “叮。”   提示音打断周遭的安静,两扇银灰色的金属门向两边平滑推开。   内部空间宽敞,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陆之珩正站在按键板旁。   他双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两杯美式,还有一份附近西点店经常断货的榛果拿破仑。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陆之珩停顿了一下,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碰上了视线。   贺年没迈步往里进,目光在陆之珩手里的纸袋上转了一圈。   退了半步,贺年把通道让出来。   “陆医生,好久不见。”他声音里裹着几分慵懒,不紧不慢开口,“来找星辞?”   陆之珩生来内敛,为人处世向来周全温和,在感情这件事上偏偏白纸一张。平时给病人查房,再刁钻的问题都能应对自如,但只要把话题往沈星辞身上引,那层从容不迫的壳子就会轻易脱落。   被这般直白点破,握着纸袋提绳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白净的脸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一层薄红,一路顺着轮廓蔓延到耳根,温度逐渐升高。   “贺年?”陆之珩清了清嗓音,语调放得很平缓,试图遮掩自己的局促,“是,你要走了吗?”   “嗯,对。”   贺年看着大专家吃瘪的模样,心头因为顾家之事郁结的烦闷消散几分,他很轻地笑出声,语调拖长。   “刚聊完。”   他停在此处,留足了惹人遐想的空白,随后补充。   “那星辞还给你了,下次见,陆医生。”   陆之珩脖颈处的红色加深,面对贺年毫无顾忌的调侃,他连反驳都找不出合适的词,只能礼貌地颔首。   陆之珩温和出声:“那我先过去了,下次见。”   贺年转身,看着那道几乎算是快步逃离的背影。   沈星辞游戏人间二十年,总算被套牢,而陆之珩这份笨拙又体贴的维护,在这个圈子里实在稀缺。   看着发小有了一个安稳的归处,贺年心底那些悬而未决的迟疑,也被一种更为踏实的力量填满。   这世上,总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跨过山海,走下神坛。   收回视线。   跨入电梯,反手按亮负一楼。   轿厢轻微震动,开始下行,封闭空间内只有排风扇运作的低频底噪,嗡嗡作响。   不锈钢材质的四壁光滑可鉴,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   贺年盯着镜面里的自己。   这一路,顾栖南那些藏在平淡日常里的温柔,此刻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让他心头发烫——   是下意识为他放慢的脚步,是递到掌心温度刚好的温水,是人群里不动声色护过来的肩膀,是深夜里安安静静陪着,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的陪伴。   那些惊心动魄的守护,那些细水长流的偏爱,一点一滴,全都落进了贺年的心底,再也拔不出来。   那些画面交叠出现。   顾家老宅的水再深,宗族的规矩再大。   那又如何。   只要人好好的,他贺年接得住。   底线划得清清楚楚,任何人,任何规矩,如果顾家不给体面,他就亲手把顾家的体面撕碎。   到底是谁离不开谁?顾家没顾栖南,早晚被那群蛀虫掏空。   “叮。”   到达地下停车场的提示音响起,银灰色的金属门向两侧拉开,卷进一股夹杂着汽车尾气和潮湿阴冷的风。   贺年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迈步。   他抬手,摘下了一直挡在脸上的口罩,塞进裤兜,他随手将连衣帽往下一扯,露出一双漂亮却极具攻击性的桃花眼。   一向被刻意收敛的上位者锋芒,再无任何遮掩,坦坦荡荡地释放在空气中。   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少爷。   他要和顾栖南并肩。   不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家族审判,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把顾栖南安安稳稳地保下来。   谁敢伤顾栖南一分,先踏过他贺年的界线。   迈开长腿,跨出电梯。   负一楼的灯光有些昏暗,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找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的连接音只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   “年年。”低沉磁性的嗓音传入耳膜,背景里伴着纸页翻动的细微摩擦。   贺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停在拐角处的兰博基尼,语气轻快,带着他独有的张扬与傲气。   “顾总,忙完了吗?”   “刚开完会。”电话那头的人回应,“怎么,想我了?”   贺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拉过安全带扣好,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男朋友来接你下班,顺便跟你商量一下,去你们家穿哪套高定比较镇得住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   一声极轻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好。”顾栖南的声线变得极为柔和,“我在楼下等你。”   挂断电话,贺年将手机扔在中控台上。一脚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兰博基尼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冲破地下车库的昏暗,直奔国贸大厦的方向而去。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连成模糊的光影。   贺年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出口处越来越近的光亮。   属于他们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第104章 情不论形,心正即可   劳斯莱斯驶离市区,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北。   车厢内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风声。   贺年低着头,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发出最后一排指令。   贺、沈两家的人早已在山脚下隐秘集结,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车静静蛰伏在最不起眼的岔路口,像蛰伏的猛兽。   只待山雨欲来、局势一乱,一条短讯下去,五十号人便能在十分钟内,直接撞开顾家老宅的大门。   贺年按灭屏幕,将手机反扣在中控台上。   偏过头,去看身侧的人。   顾栖南靠着真皮椅背,双眼阖闭,平时总是挺拔端直的背脊此刻完全松散下来,透出极度透支后的疲倦。   为了今天这场家宴,顾栖南连轴转了几天,把公司项目提前安置妥当,还要分出精力暗中拔除顾敬堂在各房安插的眼线。   贺年不假思索地往旁边挪了半寸,越过中间的扶手箱,抬手轻轻扣住对方的后脑,稍加用力往自己这边带。   顾栖南没睁眼,顺着那股熟悉的拉力偏头,前额自然而然抵在贺年的肩胛骨处。   还没等贺年调整坐姿,一只温热的大手从底下摸索过来,五指强硬地切入贺年的指缝,牢牢扣死。   “靠着睡会儿。”贺年压低嗓音,用空着的那只手理了理他额前垂落的碎发,“到了叫你。”   顾栖南收紧交握的手,把脸往他颈窝里更深地埋进去,呼吸越发绵长。   车窗外光影交错,路灯拉出长长的流光。   贺年看着窗外向后倒退的树影,脑子里过着顾家老宅的布局。   贺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顾家老宅的布局。   他指节微微一收,将掌心里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缓。   百年老槐树的阴影笼罩下来,车停在朱红色大门外的开阔坪地上。   顾栖南睁开眼,挺直了身子。   眼底倦意在几秒钟内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成平时那种深不见底的沉敛。   推开车门,顾栖南先一步下车,长腿迈开,走到一侧。   车门拉开。   外面是顾家龙潭虎穴,两尊庞然石狮子蹲在台阶两旁,压迫感十足。   顾栖南站在门外,一只手搭在车顶边缘,另一只手伸向车内,掌心向上,摊开停在贺年面前。   姿态从容不迫。   贺年看着这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   没有迟疑,贺年抬手,将自己的手放进那宽大的掌心里。   指节卡着指节,力道极重。   贺年借着这股拉力跨出车厢,站定在顾栖南身侧;风掠过耳畔,带着几分清冽,拂在脸上微凉,可交握的掌心,却烫得灼人。   刚关上车门。   一道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的身影从大门内窜出来,在全是灰黑主色调的顾家老宅,这件衣服扎眼得要命。   顾枫刚跑上石阶,脚步硬生生踩下刹车。   他的目光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顿了片刻,脸上极淡地掠过一丝异样,快得像风掠过水面,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贺年哥。”   顾枫抬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做贼似的紧张。   “我真没想到,我哥会把你带回家宴。”   他指着两人紧扣的十指,语气里藏不住心惊肉跳。   “不过你们是不是胆子太大了,这让长老们看到不得翻天?”   “小枫。”顾栖南出声打断他,音量不高却极具威慑力,“你还不进去?在这里干什么。”   顾枫理直气壮地回嘴:“当然是迎接你啊。里面那帮老头子一个个板着张脸,我都快憋死了。”   顾栖南没理会他的抱怨。   他握着贺年的手收紧几分,牵着人,踩着青石板阶梯,越过高耸的朱漆门槛。   跨入大门,三进的院落幽深宽广。   沿途站着不少穿着中式对襟衫或深色西装的顾家人。   这两人并肩往里走的画面极具视觉冲击。   顾栖南走在前,步伐稳健,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上位者威压毫不掩饰。   贺年落后半步,深灰色高定西装剪裁绝佳。   那两只手明晃晃地扣在一起,没有半点要避嫌的意思。   周遭的交谈声在他们走近的那一刻掐断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循声望来,目光在触及两人交握的双手时,纷纷变了脸色。嫌恶、震惊、幸灾乐祸、暗藏算计,各种视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贺年迎着这些视线,腰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顾栖南掌心里勾了两下。   察觉到异动,顾栖南偏过头,给了他一个极具安抚意味的注视。   穿过抄手游廊,直抵正厅。   厅内空间极大,两排黄花梨木交椅依次排列。   十二个辈分极高的长老端坐在上首。   往下是各房的掌事人。   顾敬堂端着盖碗,茶盖在瓷碗边沿刮擦,发出单调刺耳的声响。   百十双眼睛在顾栖南踏入厅内的那一刻,齐刷刷盯了过来。紧接着,所有的视线顺着顾栖南的手臂,落到了贺年身上。   死一般的安静。   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栖南目不斜视,领着贺年径直走到主桌前。   不偏不倚,平起平坐。   连最后的遮掩都撕得粉碎。   “坐这。”顾栖南松开手,替他拉开椅子。   贺年坦然坐下,伸手理了理西装下摆,姿态闲适得彷佛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业酒会。   这番动作,等同于当众打了全宗族的脸。   左侧首位,是大长老顾元崇,老头眼皮耷拉着,抬起头,满是褶皱的脸庞瞧不出喜怒。   “栖南。”他开口,嗓音沙哑,透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眼神越过顾栖南,直刺贺年。   “宗族家宴,历来只论顾家血脉与正室眷属。”   老头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一声脆响震得空气都发紧。   “就算他是贺家的少爷,那也是个外人。你居然还让他坐主位,顾家这么多年的规矩,都被你忘到脑后了?”   大厅内暗流翻涌。   坐在次席的顾敬堂缓缓放下茶碗,语气阴阳怪气。   “是啊,栖南,贺家少爷大驾光临,我们自然该好生招待。   可这主位,历来只有家主与家主夫人才有资格平坐。   你让他坐在这里,是想坏了顾家的规矩,还是想打整个宗族的脸?”   周围附和声四起。   那些蛰伏许久的长辈们总算找到了宣泄口。   顾栖南坐在主位上,背脊陷在酸枝木椅背里,修长的手指搭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茶沫。   他眼皮半垂,“哦?三叔不也说了这个位置当家主母坐得?”   顾敬堂在次席冷嘲热讽:“他?开什么玩笑?顾家百年基业,历代主母哪个不是名门闺秀。   虽说贺少爷是名门但他是个男人,一个男人按在主位上,你这是存心让整个宗族蒙羞!”   顾栖南放下茶盏,青瓷底座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主母能坐,他就能坐。”   顾栖南抬起眼,目光平推过去,扫过在座每一张脸。   “对了,忘了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贺年,也是我顾栖南这辈子要共度余生的爱人。   我爱他,今天带他回来,坐这个位置,理所应当。”   大厅内静了片刻。   紧接着,议论声像煮沸的水,在各个角落翻滚。   那些端着架子的长老们再也坐不住了。   大长老气得胡子发颤,枯瘦的手指点着顾栖南的方向。   “荒谬!伤风败俗!顾栖南,你眼里还有没有列祖列宗!顾家祖训白纸黑字写着,同性相恋,有辱门楣,这是要受家法的!”   五姑婆也在一旁帮腔:“家主犯错,与庶民同罪。   你今天敢把人带到宗祠面前,明天是不是就要把顾家百年基业拱手送给外人?这事要传出去,我们在京圈还怎么抬得起头!”   “请家法!”顾敬堂趁机发难,扬高了音调。   一群人跟着附和,一副逼宫夺权的架势。   贺年坐在旁边,手指一直插在裤子口袋里。   大拇指压在手机屏幕边缘,已经滑到了紧急联系人页面。   界面停在沈星辞的对话框。   他预判过这帮老顽固难缠,唯独没料到顾栖南会这么猛,连句场面话都不铺垫,直接把关系亮出来,把全族人的脸往地上踩。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精准捉住贺年的手腕。   顾栖南偏过头,温热干燥的掌心顺着腕骨滑下,强势挤进贺年的指缝,十指紧扣,拇指安抚性地在他虎口处蹭了两下。   两人视线交汇,顾栖南眼底不见任何慌乱,眼波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轻轻捏了捏贺年的手指。   贺年收了力道,松开手机。   顾栖南转过身,面对着厅内群情激愤的宗族长辈。   “林述。”   站在厅外的特助快步走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木匣被放置在正厅中央的八仙桌上,金属锁扣弹开,盖子掀起,一股陈旧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霉味散发出来。   里面装着几卷泛黄发脆的古籍,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宗祠秘档,边缘带有暗红色的陈年血迹。   顾栖南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既然各位张口闭口都是祖训家法,今天我们就好好对一对这顾家的规矩。”   他将那本牛皮纸秘档,缓缓推到顾元崇和一众长老面前,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各位长老,请好好认认这是谁的手书。”   顾元崇狐疑地前倾身子,看清封皮上的私印时,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初代家主的亲笔手札,你们这一支,应该认识。”   顾栖南声线平缓,吐字清晰。   “不用急着验真伪,碳十四检测报告就在匣子底层。三叔,要是信不过,现在可以叫你的律师团队过来核对。”   顾栖南绕过主桌,往前走了两步,手工皮鞋踩在青石地砖上。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那套所谓的祖训。“   他在顾元崇面前停下。   “直到我掌权,接管了顾家所有暗线和宗祠秘档。   各位猜猜,我查到了什么?”   没人敢接话。   “当年爷爷那一代夺权,三个嫡系,六个旁支,斗得你死我活,四叔公那支势头最盛,偏偏他不爱女人。”   顾栖南看着顾敬堂。   “为了把他踢出局,为了让家族通过商业联姻垄断市场,当时的掌权者动了族谱。”   贺年坐在椅子上,听着这段家族丑闻,脊背发凉。   “初代家主的手札里,从没提过同性如何。”顾栖南修长的手指点在牛皮纸上,“原话是‘不得私通外室,混淆血脉,乱了宗族辈分’。”   “到了爷爷手里,就变成了‘严禁同性情爱’。   借着这条临时加上去的酷刑,四叔公被按上违背祖训的罪名,家法杖毙。   剩下的几个碍眼兄弟,也被这条规矩清洗得干干净净。”   顾栖南一字一句剥开顾家表面光鲜的伪装。   “你们手里拿着一部用来杀人越货、争权夺利的假祖训,在我面前谈规矩?”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长辈们的脸皮被当众扯下来。   顾敬堂咬紧牙关反驳。   “就算是前辈定的规矩,也执行了几十年!无规矩不成方圆。   你身为现代家主,带头带个男人回来,宗族的脸面往哪放?底下的人谁还会服你!”   他抬眼,语气淡却字字掷地有声:   “我一没违背祖训条文,二没祸乱门楣,三没损及宗族半分利益,谁敢不服?”   顾栖南走回贺年身边,双手撑在贺年的椅背上,姿态极具占有欲和威慑力。   “老祖宗留下的手札里,最后一句提到了情字。”   顾栖南看着贺年的眼睛。   “情不论形,心正即可。” 第105章 笨拙的温柔,最戳心   晚风卷着暮色,顺着长街倒灌进来。   陆之珩走出医院门诊楼,指尖随意插进风衣口袋,身形落在渐沉的天色里。   他去地下车库取了车,一路驶向那片老旧公寓。   楼下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这里是他父母留下的房子,不大,七十多平米。   防盗门的锁孔早已有些发涩,他转了两圈,才轻轻推开门。   迎面扑来一阵浓烈的、混杂着酱油焦糊和不明香料的刺鼻气味。   抽油烟机正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   狭窄的厨房里,油烟未散。   沈星辞穿着件米白色家居服,腰间系着一条印着滑稽卡通柴犬的围裙。   袖子高高挽起,正手忙脚乱地拿着锅铲在平底锅里扒拉着什么,原本清俊的脸庞,很不合时宜地沾了一块黑灰。   听见开门声,沈星辞回过头。   四目相对。   沈星辞名下大平层与别墅不计其数,可陆之珩习惯了小空间的踏实,住进空旷的大房子反而整夜失眠。   沈星辞第二天就让搬家公司把几大箱子高定衣物和医学文献运到了这套旧公寓里。   此刻,沈星辞手里还举着那把沾满焦黑色块的锅铲,平底锅里正升腾起最后一缕黑烟。   往日里那位在京圈八面玲珑、在台上面不改色的沈主任,现在局促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咳嗽了两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欲盖弥彰地挡住身后惨不忍睹的案发现场。   “回来了?”   沈星辞扯着那条柴犬围裙擦手,干巴巴地解释。   “阿珩,你别误会,这当然不是给你吃的哈。我今天没排班,闲着也是闲着,就……拿这口锅练练手。”   陆之珩换了拖鞋,脱下风衣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我点了外送二十分钟就到。”沈星辞走过来,试图用最体面的语气挽回一点面子,“我点了一家你常去的老字号淮扬菜,至于锅里那些,那是厨艺探索阶段必要的损耗,不具备食用价值。”   陆之珩没接话。   他看着沈星辞沾了灰的鼻尖,又看了看料理台上那堆切得大小不一、形状诡异的胡萝卜丁,从早上紧绷到现在的神经,在这一地的烟火气和兵荒马乱里,突然卸了力。   脚跟发沉,陆之珩往前走了两步,跨进厨房,直接伸出双臂,从正面抱住了沈星辞。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   沈星辞背脊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还没洗手,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往陆之珩干净的衬衫上放,只能虚虚地环住对方的腰际。   “怎么了?”沈星辞压低嗓音,平日里带笑的语调收敛得干干净净。   陆之珩把脸埋在沈星辞颈窝里。   那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很淡的沐浴露香气。   沈星辞身形比他高出一截,两人骨架身形本就相近,这一点恰到好处的身高落差,让这个姿势里的陆之珩,能完完全全把自己交付出去。   “星辞。”陆之珩嗓音发涩,夹杂着藏不住的疲惫,“我今天……有点难过。”   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轻轻落下,掌心稳稳贴在陆之珩的后背上,顺着脊椎的线条,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地拍着。   “出什么事了?”沈星辞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   陆之珩闭上眼,急诊室外的哭嚎声又在脑海里回放。   “跟了两个月,六床的病人还是走了,胃癌晚期。”   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把这几句话说完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家属今天带了孩子过来……那个小孩,才七岁。”   “他在病房外面哭得很大声,一直在叫爸爸。”   医院是个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地方。   做医生的,早就该把心肠练得比手术刀还硬。   可是今天那个七岁孩子的眼泪,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之珩那道陈年溃烂的伤疤上。   六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父亲从天台坠落,骨肉碎裂的闷响和鲜血蔓延的画面,成了他日日夜夜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当年也是那样,一个人站在太平间冰冷的铁门外,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只能在绝望里把眼泪咽进肚子里,那是刻进骨血里的痛。   沈星辞手上的动作停下。   怀里的人肩膀在极细微地发颤。   沈星辞把下巴贴在陆之珩的头发上,手臂猛地收紧,将人牢牢嵌进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唇瓣擦过陆之珩的耳廓。   “阿珩,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沈星辞的话语直白又温柔,没有任何弯绕。   陆之珩没出声,只把脸往他肩颈处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打在沈星辞的锁骨上,滚烫得吓人。   “是不是……吃了好多苦?”   沈星辞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脑,指腹深深埋进他的发丝里,声音轻得发颤,   “别人家的孩子,都有人护着疼着,受了委屈还有地方躲……可我们阿珩,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狭窄的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微弱的运转声,沈星辞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虽说我不能当你的爸爸妈妈,”   沈星辞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几近宣誓的口吻。   “但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爱着你。   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年,我都在。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质朴的承诺。   这句话稳稳当当地托住了陆之珩摇摇欲坠的情绪。   那个一直在黑夜里独自淋雨的小孩,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屋檐。   不知道抱了多久,直到陆之珩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弛下来。   他从沈星辞怀里退出来半步,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但那股压在眉宇间的阴霾已经散去大半。   他看着沈星辞沾了黑灰的脸,还有那件滑稽的柴犬围裙,情绪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后,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   “心情好点没?”沈星辞见他盯着自己,眼底漫出几分关切。   “好多了。”陆之珩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旁边的平底锅上,里面躺着一块已经完全碳化的不明物体,“你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提起这茬,沈主任的从容彻底崩盘。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偏过头去躲避那块黑炭的视线。   “网上的视频教程。”沈星辞底气不足地找理由,“明明上面写着‘中火慢煎三分钟至两面金黄’,我精准卡了表,连多一秒都没给它,它居然自己糊成了这个鬼样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把黑锅全扣在食材和火候身上。   陆之珩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些积压在胸腔里的情绪,被这一刻的滑稽轻而易举地化解。   他走上前,无视了沈星辞防备的动作,偏过头,在那张沾了灰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唇瓣温软,一触即分。   沈星辞愣在原地,陆之珩向来内敛,就算两人已经互通心意,也很少会有这种主动越界的亲昵。   “怎么会呢。”陆之珩眉眼舒展,伸手去拿灶台上那把锅铲,“沈主任第一次下厨,我总得尝尝。”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死死攥住。   沈星辞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那把锅铲,顺势把平底锅连同那块黑炭一起扔进水槽里。流水冲刷而下,发出刺啦的声响。   “别了。”沈星辞护在水槽前,如临大敌,“都糊透了,全是丙烯酰胺和苯并芘,这东西吃进去,致癌。”   职业素养在这一刻达到了高度统一。   听见“致癌”两个字,陆之珩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   “行。”陆之珩从善如流地收回手。   玄关处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外送到了。”沈星辞如蒙大赦,解开围裙往旁边一扔,“你去洗手换衣服,我去拿饭。”   陆之珩看着他快步走向门口的背影,眼底漾出清浅的笑意。   外卖送来的是两人份的狮子头、清蒸白鱼还有一份熬得粘稠的小米海参粥。   折叠餐桌被拉开,暖黄色的顶灯打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上。   沈星辞用热毛巾把脸上的黑灰擦干净,坐在陆之珩对面。   他习惯性地把鱼肉里那几根细小的刺挑出来,然后把干净的鱼肉夹进陆之珩碗里。   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那个连平底锅都搞不定的人。   “多吃点。”沈星辞敲了敲他的碗沿,“你这几天在科室连轴转,人都瘦了一圈,再不补回来,贺年见了我又得冷嘲热讽,说我虐待你。”   提到贺年,陆之珩想起几天前在医院走廊上遇到的那个满身锋芒的贺家少爷。   “贺年最近怎么样?”陆之珩喝了一口粥,轻声问道,“上次见他,整个人状态都绷得很紧。” 第106章 方寸烟火,方寸心   “他?”   沈星辞轻嗤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   “好得不能再好了。今天上午,带了五十号人、十台防弹车在顾家山脚下候着,通讯器、突围路线全备齐了,就差冲进去抢人,不过好在最后没派上用场。”   陆之珩拿筷子的手顿住,有些错愕。   “五十个人?”   “可不是。”沈星辞一边摇头一边夹菜,“这两口子没一个省油的灯。   后面说是顾栖南连顾家初代家主的密档都翻出来了,直接把老祖宗的规矩按在地上摩擦,还要择个吉日,将它重新请回宗祠原位呢。”   这两人凑一块,京圈以后有得热闹了。”   谈起别人的鸡飞狗跳,自己这间小小的公寓倒显得格外安稳。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灯隔着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方正的光块。   吃完饭,沈星辞主动包揽了收拾碗筷的活。   刚才做饭虽然把厨房炸了一半,但洗个碗还是不在话下。   陆之珩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水汽。   他路过厨房,看到料理台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口壮烈牺牲的平底锅也被刷洗出了原本的金属光泽。   沈星辞正背对着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   陆之珩走过去,伸手环住沈星辞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沈星辞动作一顿,没回头,反手覆在陆之珩的手背上。   “洗完了?”   “嗯。”陆之珩应了一声,“星辞,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挤进这个局促的小房子里,谢谢你弄砸了一锅饭菜只为等我回家,更谢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可以停靠的岸……”   沈星辞把干毛巾搭在水槽边,缓缓转过身,指尖抬起,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   “怎么总跟我说谢谢?”他声音低柔,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他微微俯身,视线沉沉落在陆之珩泛红的眼尾,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地纠正他。   “说喜欢我。”   陆之珩轻轻抬眼,长睫微颤,带着无措的认真。   “我喜欢你。”   沈星辞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语气宠溺又温柔。   “嗯,真乖。”   刚洗完澡的陆之珩,身上穿着宽松的纯棉短袖,领口微微垮着,露出一截清瘦好看的锁骨。   平日里,他总不敢直视沈星辞,眼神躲躲闪闪,藏着犹豫、自卑和不安。可此刻,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   他就那样望着他,直直地看着沈星辞。   很亮,水洗过一般的透彻,带着全然的信赖。   他望着陆之珩那双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再也按捺不住,微微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两人的嘴唇碰触。   陆之珩的唇瓣因水汽蒸发而偏凉,沈星辞的体表温度则常年偏高,热量在接触面发生快速置换。   陆之珩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收缩,没有躲避动作。   得到这种默许,沈星辞的吻失去了克制。   温润有礼是沈星辞应对京圈名利场的保护色;本质上,他依然保有沈家骨子里的掠夺天性。   手掌扣住陆之珩的后脑勺,施加了一个向前的拉力,后腰抵在流理台坚硬的石英石边缘,退路被封死。   齿列被撬开,呼吸交缠在一起。   厨房狭小的空间里,氧气流通率极低。   清爽的沐浴露香精味、薄荷牙膏的尾调,与迅速升高的体温混合,构成了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嗅觉体验。   心动周期被压缩,两人的胸腔贴合,心跳频率的震动相互传递。   陆之珩仰着头,手腕轻轻抬起,指尖最终落在沈星辞肩侧,攥紧了他米白色的衣料。   大脑皮层在缺氧状态下,会对周边刺激作出放大反应,生理机能开始脱离理智控制。   不仅是沈星辞,陆之珩同样感受到自身传来的明显变化,两具健康且处于壮年的躯体,在极近距离的摩擦中,荷尔蒙的分泌量成倍激增。   手掌顺着陆之珩的背脊线条,缓慢向下移动,指尖顺着他衣摆轻轻探入,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他后腰微凉的肌肤。   长期缺乏规律饮食与高强度的站台手术,导致陆之珩背部脂肪层极薄,脊柱节段触手可及。   沈星辞的手指常年握持精密手术器械,指腹带有摩擦留下的茧子,带有茧子的皮肤在光滑的背部肌理上游走。   这种直接的触觉刺激极为强烈。   陆之珩的身体产生不受控制的战栗,相关肌肉群发生收缩,他攥在沈星辞肩头的力道加重,指节陷入对方的肌肉纤维里。   僵硬感。   这具身体在向外散发着防御性的紧张信号。   长年累月的临床诊断经验,让沈星辞对人体的细微反应极度敏感。   他感受到陆之珩的紧张,捕捉到了陆之珩胸腔起伏的滞涩,以及腰部肌肉的紧绷。   陆之珩在此类事情上是一张白纸。   过往的二十七年,学业竞争、家族债务、生存重压耗尽了他所有的脑力与体力。   他没有盈余去经营一段亲密关系,更缺乏处理深度肢体接触的经验模板。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处理范围。   在背部游弋的手停滞,他停住了。   沈星辞没有将手撤出,掌心依旧覆在那片微凉的腰际皮肤上。   他将上半身拉开数公分的距离,结束了这个长吻。   额头抵着额头,两人呼吸交缠。   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室内尤为明显。   陆之珩胸膛起伏频率极快,大量获取空气以补偿大脑的氧气亏空,他眼周的绯色已经蔓延至整张脸,甚至延伸到衣领覆盖不到的颈部动脉处。   陆之珩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强行推进进度不仅有违他的初衷,也极易触发陆之珩潜意识里的逃避机制。   沈星辞懂得风险控制,他可以耗费数月时间做病理研究,自然也能在这个节点给予陆之珩充分的适应周期。   沈星辞注视着那双被亲到充血的嘴唇,和眼底尚未散去的迷离,将决策权移交。   沈星辞问他:“还要继续吗?”   直白的询问。   没有使用任何修辞手法。   在这个密闭且氛围已经极度拉扯的空间里,这句话等同于一份需要即刻签署的知情同意书。   陆之珩的呼吸停滞。   攥在沈星辞肩头的布料被松开。   他能够清晰感知到停留在后腰上的手掌温度,以及两人贴合处那不容忽视的生理指征。   理智在报警,事态发展过快,确立关系不过两周,直接跨越到最后一步,不符合常规的情感演进曲线。   有趣的是,理论与实际总存在偏差。   眼前这个男人,舍弃了市中心大平层的优渥条件,套着滑稽的围裙在油烟里炸毁了一口锅;在急诊室的生离死别面前,这个人提供了最坚实的精神兜底。   门第观念、过往恩怨、进度条的快慢,在这一刻失去讨论价值。接纳对方进入最私密的领地,等同于接纳对方进入往后的人生。   陆之珩脸颊泛红,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却足以击溃他所有防线。   沈星辞唇角微扬,扣在他后腰的手骤然收紧,稍一用力,便将人轻松抱离了地面。   陆之珩失去重心的刹那,双腿下意识环住沈星辞的腰际,双臂交缠于对方颈后。   沈星辞托稳他,转身走出厨房。   主卧的门被脚尖踢开。   沈星辞将陆之珩放置在床铺上。   床垫受力下陷,承载着两人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自上而下俯视。陆之珩陷在枕头中央,发丝散乱,视线因为过度羞赧而游移,但肢体没有呈现出任何拒绝的姿态。   长时间的等待终于换来了确切的归属。   沈星辞单手解开上衣纽扣,再度压低身形。   夜间的时间刻度被拉长。   在这间逼仄的旧屋里,两段长久隔离的轨迹完成并轨。 第107章 吹不散的过往   凌晨两点半。   卧室内,空气里还残留着热量与汗水交织的味道。   沈星辞浅眠,一点动静就会醒。   床侧极轻地一沉、一陷,被子摩擦出细不可闻的声响,他立刻从混沌里睁开眼。   身侧,空了。   被角掀开一道狭长的缝隙,夜风悄无声息钻了进来。   沈星辞缓缓坐起,脊背挺直,视线穿过半敞的房门,落进客厅那片浓稠的暗里。   陆之珩已经下了床。赤足踩在地板上,没有穿鞋,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沈星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这种夜间行为叫——梦游。   人在承受高压、情绪剧烈起伏后,大脑皮层无法完全进入休眠,身体便会在无意识中行动。这种时候,强行唤醒或阻拦,反而会引发剧烈的神经应激反应。   沈星辞掀开薄被,也赤足踩在地板上,安静地跟了出去。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路灯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   陆之珩蜷缩在那张布艺沙发上,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双腿屈膝并拢,双臂紧紧环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头。   那是一个写满了不安、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态。   沈星辞停在距离沙发两米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陆之珩身上。   前半夜的温存过后,陆之珩身上的睡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斜,颈侧与锁骨处还留着几抹浅红印记。   这画面本该缱绻旖旎,此刻却只剩满目仓皇。   他睁着眼,瞳孔却没有焦距,没有看沈星辞,只是看着前方的茶几桌面。   这不是沈星辞第一次撞见这般模样。   前些日子科室棘手病例扎堆,陆之珩连续半个月没能睡个安稳觉。那天半夜,沈星辞也是在客厅里,看见他像只受了伤的小兽,缩在角落,对着虚空发呆。   旧伤口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合,毒素一直留在血液里。   沈星辞缓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陆之珩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依然执拗地盯着那块桌面。   沈星辞抬手,穿过薄薄的衣料,轻轻环住他的后背,将人拢进怀里。   体温一点点传递过去。   陆之珩的手脚冰凉,肌肉却没有呈现出紧绷的排斥状态。   潜意识里,他接纳这个怀抱,他顺从地偏过头,脸颊轻轻贴在沈星辞胸前。   “阿珩。”沈星辞压低嗓音,用哄小孩子睡觉的轻柔语调发问,“在看什么?”   没有回应。   客厅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安静得清晰可闻。   沈星辞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对方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沈星辞正准备将人抱回床上,陆之珩却忽然动了。   他直起身,退出温暖的怀抱,双脚落地,稳稳站起。   沈星辞留在原地,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陆之珩朝前走了半步,停在实木茶几旁,微微弯腰,脸凑近桌面。   唇瓣轻启,他轻轻鼓起腮帮子,对着空无一物的桌面,缓缓吹了一口气。   做完这个令人费解的动作,他直起身,转身,步伐平稳地从沈星辞身边走过,回到卧室。   床架轻响,被子重新盖好。   全程没有一丝停顿。   客厅再度恢复寂静。   沈星辞坐在沙发上,视线定格在茶几中央。   桌面铺着一层透明软玻璃,底下压着几张陈旧单据。   吹气。   这个动作,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吹走灰尘,还是……吹散某种看不见的阻碍?   沈星辞起身走到茶几前,俯身,顺着陆之珩刚才的角度望去。   上面只有一只空玻璃杯,一个遥控器。   沈星辞眸光微敛,转身回到卧室,重新躺下,将那个陷入沉睡的人重新圈回怀里。   陆之珩在梦中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往热源处钻了钻。   沈星辞轻轻将他拥紧,目光放空,落在头顶的天花板上。   陆之珩,所以你心里到底在隐瞒什么?   顾家老宅的那些事儿尚且能用权谋和暴力解决,可陆之珩心底这道坎,沈星辞知道,得一点点磨。   这一晚剩下的几个小时,沈星辞没再睡着。   早上六点,晨曦穿透旧窗帘的缝隙。   陆之珩在沈星辞怀里醒过来。   他先是愣了几秒,随即意识到了昨晚发生了什么,耳根子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他动了动身子,刚想坐起来,就被沈星辞按住了肩膀。   “再睡会儿。”沈星辞嗓音带着浓重的倦意,眼底有几分血丝。   陆之珩有些局促。   他完全不记得昨晚梦游的事,只当是自己昨晚那场情事后的失态让沈星辞没休息好。   “吵到你了?”陆之珩低声问,语速很慢,透着几分不好意思。   沈星辞没答。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陆之珩鼻尖轻轻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没有的霸道。   “以后下班回家,不准看医学论文,不准想你的科室指标。”   陆之珩听得一头雾水,“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男朋友我,”沈星辞翻了个身,侧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想在你的脑容量里多占点位置。”   陆之珩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温润的笑意。   他以为沈星辞在要名分、在撒娇,完全没察觉到这是一份隐晦的诊断建议。   “好。”陆之珩应道。   他伸手,越过被子,学着沈星辞平时的样子,笨拙地在他发顶揉了揉。   起床洗漱时,沈星辞看着洗手间镜子里那个正在刷牙的清瘦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得去查查,陆之珩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者是,他父亲离开的那天,这张茶几上到底摆了什么。   “星辞。”陆之珩咬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回头,“你今天回家,还是去医院?”   “先送你去医院。”沈星辞收回思绪,换上一副散漫的笑脸,“顺便看看,到底是哪位小护士给你的微信推了养生粥的做法。”   陆之珩失笑。   这种没营养的陈年老醋,沈星辞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第108章 暗流涌动   暮春将尽,空气里的燥热开始抬头,夏日的暑气悄无声息地漫进京城。   贺家老宅的西厨里,烤箱“叮”地发出一声脆响。   贺年整个人瘫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亲妈戴着隔热手套,兴致勃勃地端出一个烤盘,盘子里整齐排列着几坨焦黑、形状诡异的不明物体。   “尝尝看,妈妈这次特意少放了糖,加了黑芝麻和海盐。”   秦玥把那盘散发着焦苦味的饼干推到贺年面前,满脸期待。   贺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整整一周了。   自从顾家那场家宴结束,顾栖南忙着清理宗族内部那些倚老卖老的余党,顺便把宸曜的几个大盘重新洗牌,两人硬是整整七天没见上一面。   偏偏这节骨眼上,秦女士突发奇想报了个什么法式高级烘焙班,直接把贺年从公司薅回了西山老宅。   每天的日常就是试菜、喝汤、品鉴各种造型离奇的面点。   亲爹贺柏川是个老滑头,第一天吃了一口焦糖布丁后,连夜订了去迪拜看项目的机票,跑得比谁都快。   美其名曰公司业务离不开他,实则死道友不死贫道,把亲儿子一个人扔在火力网中心。   贺年也想跑,但无论他说什么,秦女士都不肯相信,只丢下一句:   “你,我生的,心里打什么主意,我用脚指头都能猜透。”   “妈,我真吃不下了。”贺年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捂着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跟沈星辞怕不是一个教练带出来的吧?互相投毒呢?”   秦玥白了他一眼,倒也没强求,随手拿了个夹子把那些黑炭扔进垃圾桶。   “我看你就是挑食。”   贺年趁着秦女士转身洗烤盘的功夫,果断溜出厨房,一路飞奔回自己房间,反手将门锁死。   隔绝了外面的味道,他终于舒坦地长出一口气,摸出手机,熟练地拨通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听筒里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背景音有轻微的文件翻动声。   “顾栖南,你再不来,就要失去你聪明帅气又年轻的男朋友了!”贺年把自己重重摔进懒人沙发里,张口就是一顿输出。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笑声,带着愉悦的频率。   “秦姨又研发新物种了?”顾栖南合上手里的钢笔,随手将签好字的并购案推给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林述,挥手示意他出去。   “黑芝麻海盐饼干,长得跟煤渣一样。”   贺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语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我爸不讲义气,跑去迪拜一周了都不回来,我就不该信他说的什么‘一家人要整整齐齐’。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捞我走?”   “路上。”顾栖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拎起车钥,“一小时到。”   贺年眼睛一亮,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这一个星期没见,说不想是假的。   贺年虽然每天在微信上跟他贫嘴,但心里其实悬着。   现在听到人要来,心底那点被烘焙折磨出的烦躁瞬间被安稳取代。   “你快点,你在我妈眼里自带滤镜,肯定能分担火力。”   贺年捧着手机,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脱身。   “只要你夸几句她今天插的花好看,她保准把你当亲儿子供着,立马松口放我走。”   顾栖南走进宸曜大厦的专属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键。   电梯下行,信号稍微弱了一点,他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平稳。   “没那么夸张,你回贺家住了一周,按秦姨的脾气,新鲜感早过了,估计现在看你横竖不顺眼。”   贺年深有同感地叹气:“你也看出来了?呵呵,刚回来那天,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都堆我面前,现在我在家里连呼吸都是错的。你说这天下的妈妈是不是都这样,距离产生美,凑近了就嫌烦?”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顾栖南走出轿厢,解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单手扣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蓝牙自动连接,车载音响里传来贺年絮絮叨叨的抱怨。   “有没有一种可能……”顾栖南打转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车位,“是你自己平时太欠了,秦姨忍你一周已经是极限。”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栖南!”贺年在那头直接炸毛,连音调都拔高了八度,“你帮谁说话呢!”   顾栖南眼底泛起笑意,语气悠然:“嗯,我在听。”   “这期间我不想跟你讲话了!冷战一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不准反驳。”贺年单方面宣布制裁。   “好,听你的。”   “嘟——嘟——”电话被毫不留情地切断。   顾栖南看着中控屏上结束通话的提示,完全能想象出那人在懒人沙发里气鼓鼓的模样,心情大好。   迈巴赫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京城早高峰过后的车流。   初夏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顾栖南降下半扇车窗,让微燥的风吹散车厢里残存的冷气。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有规律地轻敲着皮质边缘。   去西山老宅的路他闭着眼都能开。   等过两天月落岛的花期一到,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把那只被养得愈发娇纵的小猫带回自己领地。   车子驶入通往西山的环城快速路。   这段路平时车流量不大,两旁种满了高大繁茂的法国梧桐,树影斑驳地掠过引擎盖。   顾栖南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距离车尾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跟着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   起初他并未在意,这条路去西山的别墅区,也是必经之地。   路口红灯亮起,顾栖南踩下刹车,迈巴赫平稳停住。   那辆黑色丰田并没有减速拉开安全距离,而是在快要贴上迈巴赫车尾时,猛地一脚急刹,车头重重地点了一下,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短促刺耳的摩擦声。   顾栖南的手指停止敲击方向盘。   他抬起眼,目光通过后视镜,精准地落在那辆丰田车的车牌上。   那是一个外地牌照,车牌边缘有明显的泥污遮挡,看不清后几位数字。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整张脸几乎藏在阴影里。   绿灯亮起。   顾栖南轻踩油门,迈巴赫提速,平稳地滑过十字路口。   后方那辆丰田立刻跟上,距离始终保持在不远不近的五十米左右。   他将方向盘往右打,车身变道切入外侧车道,想试试对方的反应。   对方同步打灯,紧跟着切进了外侧车道。   巧合的次数多了,就是刻意。   顾栖南单手掌控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在中控屏上,直接切断了车内的轻音乐。他面容依旧平静,眼底的温度却在一点点褪去,仅余下极致的冷漠与锋利。   路况前方出现一个三岔口,左转是直接上盘山公路,右转则是一条正在施工的废弃辅路。   顾栖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转。   迈巴赫在弯道处展现出卓越的抓地力,车身拉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丰田车紧随其后,但这一次,它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引擎发出野兽般的轰鸣,试图拉近两车之间的距离。   就在这时,顾栖南的目光再次扫过右侧后视镜。   不对。   不止一辆。   在丰田车的后方斜侧,又多出了一辆灰色的商务车。   那辆车连牌照都没挂,车窗贴着极暗的防爆膜,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后方包抄上来,意图切断迈巴赫退路。   一左一右,两辆车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夹击阵型。   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将顾栖南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他冷眼看着那两辆越来越近的车,脚底的力道逐渐加重,迈巴赫的码表指针迅速向上攀升。   车速飙到了八十,盘山公路的弯道开始变多,路面也随之变窄。   灰色的商务车突然从盲区加速,直接越过双黄线,逆行冲刺到迈巴赫的左前方,猛地向右打方向盘,意图强行逼停。   顾栖南反应极快,方向盘往右猛打半圈,车轮压在路边的碎石上,碾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堪堪避开商务车的冲撞。   然而后方的丰田越野并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瞅准迈巴赫减速的空挡,直接从正后方加速撞了上来。   金属挤压变形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道上炸开。   迈巴赫的车尾遭到重击,巨大的惯性让顾栖南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去,安全带瞬间锁死,将他牢牢勒在座椅上。   他握紧方向盘,努力稳住车身,目光冷冷地盯着后视镜里那辆紧咬不放的丰田。   没有慌乱,没有恐惧,那双黑沉的眼眸里,只剩下被触及底线后的狠戾。   今天这场局,是冲着他来的。   顾栖南脚底猛踩油门,迈巴赫发出低吼,在下一个发卡弯前,不但没有减速,反而迎着陡峭的山壁,全速冲了过去。 第109章 猎物还是诱饵   后方那辆车显然没想到顾栖南敢玩这么大。   在一个角度极小的发卡弯处,对方为了避免冲出护栏,被迫踩了重刹。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尖锐的声响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这就是顾栖南在等的间隙。   他利落降挡、轻补油门,借着迈巴赫后驱沉稳却蓄势的力道,在一处隐蔽的防火隔离带出口,车身如一条悄无声息的游鱼,顺滑切入那条几乎被枯枝败叶掩去痕迹的窄小径。   十几秒后,灰色商务车和丰田车呼啸着冲过了分叉口。   顾栖南将车停在树影深处,熄火,关灯。   车厢内一片安静。   他身体后仰,靠在真皮座椅上,呼吸平稳。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两辆车消失的方向,眼底那层冷意散不掉。   不专业。   这是顾栖南对这波人的第一评价。   在京城的地界上,尤其是通往贺家的路上动他,如果真是顾家的人,断然不会用这种粗劣、甚至带点表演感的撞击方式。   这种作风,倒像是刻意的挑衅,或者是……故意让他发现。   有人在他面前晃了晃饵,却并不急着让他咬钩。   他重新发动车子,绕过另一条道,朝着贺家的方向驶去。   西山贺宅。   贺年这辈子头一回觉得,一个小时能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在吧台边,眼皮都懒得抬。   摊上一个越挫越勇、且近期对法式高级烘焙产生狂热兴趣的妈,实在是一项挑战消化系统极限的艰巨任务。   秦玥女士近期的生活重心,完全从名媛圈的慈善下午茶转移到了研究面粉发酵技术上,就连往日搓得飞起的麻将,如今也彻底打入冷宫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次听到烤箱定时器走动的“滴答”声了。   前四轮出炉的那些焦黑、硬度堪比花岗岩的“试验品”,贺年单是在脑海里回放一下画面,胃酸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   烤箱发出清脆的“叮”声,宣告一个烘焙周期的结束。   秦玥戴着隔热手套,稳稳端出一只黑色烤盘,搁在台面上。   然而这次,浓郁的黄油与蔓越莓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没有焦糊味。   秦玥拿夹子夹起一块,放进瓷碟里,推到贺年手边。   金黄色的酥皮边缘微微开裂,卖相不错。   贺年狐疑地盯着看了三秒,半信半疑地伸手捏起一点送进嘴里。   外壳酥脆,内里绵软。   坏了,真被秦女士学会了。   贺年三两口咽下去,顺手抽了张纸擦去指尖的碎屑。   “妈妈,”他指了指烤盘,“这个,我要打包带走。”   秦玥正低头解围裙,闻言动作顿住,目光斜斜地扫过来。   “怎么?栖南一来,你就要跟人家走?家里的床板长刺了留不住你?”   贺年理直气壮地回视,把手里的厨房纸精准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怎么?我都当了一周乖乖儿,天天按时坐在餐桌前当试毒小白鼠,您还嫌不够啊?”   秦玥冷笑一声,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大理石台面发出细微的碰撞响声:“乖?你?”   贺年两手撑着下巴,笑得没脸没皮,故意凑过去卖乖。   “不然呢?难道除了我,妈妈还在外面养了别的私生子?改天带回来见见?”   刚才还觉得秦女士的司康饼做得地道,这会儿就开始没大没小,试图在作死的边缘大跳芭蕾。   话音未落,秦玥直接绕过宽大的岛台,一把揪住贺年毫无防备的右耳。   “怎么?你那么迫切想要个弟弟?你爸知道你这份感天动地的孝心吗?他跑去迪拜美其名曰视察项目,把你丢在这儿,你就在背后编排他?要不我今晚就打个越洋电话,跟他好好念叨念叨你的心愿?”   这一下没留余力,下的是结结实实的重手。   贺年疼得龇牙咧嘴,上半身顺着秦玥拉扯的受力方向夸张地倾斜,试图减缓痛感。   “哎哎哎!妈妈妈,疼疼疼!我错了,真错了。”   秦玥充耳不闻,指尖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就在这单方面的武力镇压进行时,玄关处的指纹锁传来识别通过的电子提示音,双开大门被推开。   顾栖南换了拖鞋,绕过门廊步入餐厅区域。   入眼的便是这副母子相残的家庭伦理剧画面。   贺年正被揪得身子歪斜,一边毫无形象地嗷嗷叫唤,一边拼命伸长手臂护着自己的耳朵。   顾栖南脚下的步频加快,大步走到岛台旁。   “秦姨。”   秦玥看到顾栖南出现,满是煞气的面部肌肉完成重组,阴转晴的无缝衔接令人叹为观止。   她松开手,嫌弃地甩了甩手腕。   “栖南来啦。”   秦玥切换到豪门主母的端庄慈爱模式,连语气都放柔了几个度。   “快过来,尝尝秦姨刚烤出来的蔓越莓司康,这次火候掌控得刚刚好,你肯定喜欢。”   顾栖南一边温声答应着,一边自然而然地走到贺年身边。   他伸出手,覆上那只被揪得通红发热的耳朵。   指腹放轻力道,慢慢地、有节奏地揉捻着,以此促进皮下毛细血管的血液回流。   秦玥看着自家亲生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开启了拉踩模式。   “你看看人家栖南,工作那么忙,还要抽空跑过来接你。你就不能学学人家,行事稳重一点,别整天没个正形。”   贺年被顾栖南熟练的手法揉得舒服了些,反击机能依然活跃。   “行行行。”他任由那只手在耳边动作,“合着他才是您当年失散多年的亲儿子,我是去超市买面粉搞活动送的搭头,这总行了吧。”   这话说得醋味十足。   秦玥白了他一眼,压根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转身去橱柜里翻找精致的打包盒,准备装那些刚出炉的胜利果实。   岛台这边,秦玥背过身去。   顾栖南还在替他轻吹着、揉着耳朵。   这种越界的肢体亲密,在长辈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进行,风险系数直逼红线。   贺年察觉到气氛的异样变化,手臂往后曲起。   他用手肘在顾栖南紧实平坦的腰侧撞了一下,力度控制得不轻不重。   他压低嗓音,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心虚:“你差不多行了,再摸下去就要露馅了,收敛一点,太明显了。”   顾栖南看了他一会还是听话地收回手,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掌控欲暂且藏进西装的口袋里。   他拉开旁边的高脚凳坐下,空气里弥散开浓郁的黄油与蔓越莓香气。   秦玥拿夹子挑了一块成色最饱满的司康,放进绘着鸢尾花的骨瓷小碟里,顺着岛台推向顾栖南。   顾栖南没去拿刀叉,捻起这块点心,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吞咽后,他给出了极其精准的评价。   先是赞同了发酵时间的把控,指出黄油的熔点与低筋面粉融合得很彻底,最后又在蔓越莓的酸甜比上给足了情绪价值。   句句切中烘焙的核心痛点。   秦玥被这番话哄得心花怒放,眉眼间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连连称赞顾栖南懂行。   贺年瘫在旁边的高脚凳上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第110章 分摊赃物   晚饭结束时,这场讨好丈母娘的戏码迎来了最终的高潮。   秦玥大手一挥,将这一周以来在厨房里折腾出的所有烘焙成果——无论成败、无论长短,连盒带罐全数打包,一股脑塞进了迈巴赫的后备箱。   那些面粉里揉进去的,无一不是顶级的鱼子酱海盐、高定香草荚……造价极其高昂。   吃不吃得下去是一回事,扔掉又是另一重负罪感。   贺年盯着被重物压得微沉的车尾,深切预感到自己未来的早餐菜单已经被这些碳水彻底绑架。   晚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缝隙钻进来,顾栖南单手掌着方向盘,迈巴赫在下山的盘山公路上开得很稳。   他隔几秒就扫一眼车内后视镜,观察后面那段隐在路灯阴影里的路面,西山这条路,他跑了无数次,今天却人格外警觉。   车尾后面干干净净,那两辆试图夹击的影子没再出现。   “想什么呢?”   贺年坐在副驾,腿上还搁着一个没来得及拆的包装盒。   他察觉到顾栖南那股没散干净的冷硬,伸手在对方手背上飞快地挠了一下。   顾栖南反手扣住他的指缝,指腹在贺年温软的掌心里重重一按,绷着的肩颈线条这才稍微松弛下来。   “没想什么,秦姨今天给的司康饼分量很足,怕你回檀园又闹着要点夜宵。”   提起那几箱子“碳水炸弹”,贺年那张嘴就没停过,从秦女士的烘焙狂热一直吐槽到他爸贺柏川的“跑路”战术。   他一边比划一边说。   贺年想到后备箱里的战利品,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   那一箱子产物要是真带回檀园,顾栖南肯定舍不得扔,指不定最后全进了他的肚子。   他那点聪明劲儿在脑子里打了个转,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顾栖南,改道,我们去晚风私语。”   顾栖南打转向灯的指尖顿了一下,语气平稳:“这个点去那干什么?”   “星辞在那。”   贺年挺直了腰杆,脸上一副“我是为了拯救世界”的正气凛然,压低嗓音,对着顾栖南露出个有点邪气的笑。   “我妈那些‘爱心’太沉重,我这胃消受不起。   沈主任平时手术累,正需要这种能防身的……哦不,能抗饿的高热量补给。   这种好东西,我这个当兄弟的哪能独吞?”   顾栖南听明白了。   这是要把那一堆重工打造的“焦黑碳水”打包送给沈星辞去填坑。   他胸腔里溢出一声低沉的笑,握着方向盘的手换了个姿势。   “秦姨要是知道你把她做的东西当成垃圾处理,回头腿给你打断,别指望我替你求情。”   贺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凑过去在顾栖南肩膀上蹭了蹭。   “你不说,我不说,天知地知。再说我这不是还留了五盒蔓越莓的嘛。”   迈巴赫在路口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调头驶向京城最热闹的地段。   晚风私语。   车子还没停稳,贺年就远远瞧见了沈星辞那辆标志性的超跑停在车位上。   顾栖南刚把车熄火,还没来得及下车,贺年已经像只脱缰的兔子一样钻了出去。   他几步绕到车后,掀开后备箱,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搞什么跨国军火交易。   沈星辞刚跟陆之珩出来,手里还拎着件风衣,一打眼就瞧见贺年在搬东西。   “不是,你干嘛呢?”   沈星辞领着陆之珩走过来。   陆之珩今晚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斯文又干净。   贺年头也不抬,把后备箱里一半箱子,连扛带拽地直接怼进了沈星辞那辆跑车的后备箱空位里。   那些箱子沉甸甸的,撞在内壁上发出闷响。   “送温暖。”   贺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气都不带喘匀的。   沈星辞看着自己那原本干净整洁的后备箱瞬间被不明包装物塞得密不透风,眉头跳得像是在打架。   “小年,虽然我们有一阵子没见,但这礼……未免客气过头了吧?”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掀箱盖,被贺年一把按住。   “别动!我妈交待的。”   贺年说瞎话的时候连眼睫毛都不颤一下,眼神真诚得让人心虚。   “她说你上班辛苦了,特意亲手做了这些法式高级面点。   全是一等的材料,海盐、鱼子酱、黑松露,造价顶天了。   她说务必让你们今晚回去就趁热吃了,一点都别剩下。”   沈星辞狐疑地盯着贺年的侧脸,又看向慢条斯理下车的顾栖南。   顾栖南靠在车门边,双手插兜,那双黑沉的眼睛里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点了下头,算是给贺年的鬼话背了书。   “秦姨的手艺,确实……独具匠心。”   顾栖南在“独具匠心”这四个字上咬得很轻。   沈星辞听不出里头的陷阱,既然长辈亲手做的,他要是推辞,明天那通问候电话就能打到他爸手机上。   “那成吧,替我谢谢秦姨,费心了。”   贺年听见这话,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趁着沈星辞还没回过神来发现箱子底下的焦黑颗粒,他赶紧给顾栖南使了个眼色。   “行了,礼送到了,没啥事我们先撤,不打扰你们约会。”   贺年动作飞快,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顾栖南也没打算多留。   他看着沈星辞还一副被“兄弟情”感动的呆样,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迈巴赫启动,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红色的虚影,逃也似的消失在街道拐角。 第111章 这是什么陈年旧账   沈星辞站在自己那辆超跑车尾,盯着被塞得一点缝隙不剩的后备箱。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陆之珩。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又被做局了......   “陆医生,以你多年的行医经验判断,你觉得这里面会是什么好东西吗?”沈星辞揉了揉眉心,指着那堆用高定绸带捆死的包装盒。   陆之珩扫了一眼,语气罕见地带了点打趣:“应该不至于吃死人吧?”   两人相视一笑。   喧嚣顺着街道涌来。   陆之珩笑时眼尾微垂,往日那种时刻紧绷的防备感荡然无存。   这段时间,只要陆之珩不值夜班,沈星辞就变着法子把他捞出来。   南锣鼓巷的人潮,三里屯的霓虹,城中村呛人的大排档......沾着人味儿的热闹,他们走了个遍。   “阿珩。”沈星辞偏过头看他,“最近,有开心吗?”   “开心啊,怎么突然问这个?”陆之珩答得坦荡。   沈星辞抬手,替他理顺被风吹乱的碎发。“怕你嫌我闹腾,觉得闷。”   陆之珩摇了摇头,“怎么会。”   路灯昏黄,打在陆之珩温润的侧脸。   “其实,我有私心。”沈星辞收敛了笑意。   陆之珩站直身子:“什么?”   “我带你出来,是因为我发现,你压力大就会梦游。”   陆之珩脊背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那点轻松的笑意迅速褪去,无措与局促开始攀升。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吓到你了吧?”声音发干。   “对不起啊,以前念大学的时候,室友跟我提过这个毛病,但我这几年独居习惯了,忘记提前告诉你,你要是介意......”   话未说完,沈星辞一把将人拽进怀里,下巴压在陆之珩单薄的肩膀上,双手圈紧了他的腰。   “傻不傻。”   沈星辞贴着他耳边开口。   “我是想说,还好带你出来了,最近夜里安稳多了,都能一觉睡到天亮。”   “别总一个人硬撑,有什么就告诉我,我很乐意听的。”   陆之珩那点摇摇欲坠的恐慌,被这个拥抱稳稳托住,耳根泛起薄红。   沈星辞抱了一会儿,松开他,捏了捏他后颈的软肉。   “等下你先自己开车回去,好不好?”   陆之珩从他怀里抬起头:“嗯?”   “有点事。”沈星辞从兜里摸出那把车钥匙,放进陆之珩掌心。   钥匙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陆之珩向来懂得分寸,沈星辞不想提的事,他从来不追问。   他握紧了钥匙,点点头:“好,那我回家等你。”   沈星辞笑着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路上慢点开。”   目送那辆白色的跑车汇入主路的滚滚车流,直到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转身,穿过一条暗巷,径直拉开停在另一条辅道上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合拢,隔绝了街边的喧闹。   这辆黑色迈腾停在不显眼的辅路。   驾驶位上的人转过身,递来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   “沈少,底子全翻出来了。”   说话的是程谨,沈星辞养了多年的暗桩。   沈星辞接过纸袋,绕开封口的白线。   车厢顶部的阅读灯洒下黄光。   他抽出里面厚厚一沓复印件,纸页泛黄,最上面一张是长丰建材的工商登记表。   法人栏写着三个字,陆建平。   陆之珩的父亲。   “长话短说。”沈星辞翻过一页。   程谨指着文件上的表格:   “六年前,沈氏集团把海城地标项目外包给长丰建材,长丰迟迟收不到三千万工程尾款,资金链断裂。”   “外界传,是老沈董为上市压控资金,陆建平无奈借了高利贷,无力偿还,跳楼身亡。”   沈星辞指节微微一紧,翻过几页银行流水:“钱去哪了?”   “钱,老沈董早签批放款了。”程谨抽出一张内部签批单复印件,指着右下角。   那是个签名:沈文彬。   项目部副总,沈星辞的二叔。   沈星辞靠上后座,视线如刀:“他名下产业无数,不缺这点现金流,冒着进局子的风险,动这三千万干什么?”   沈星辞抬眼看向前排的程谨。   程谨沉默了两秒,翻开另一份加密的牛皮纸袋,从中抽出几张老旧的洗印照片,递了过去。   “沈少,这就是沈家当年极力掩盖的另一层真相。”   照片像素不高,偷拍视角。   画面里,沈文彬在一个隐蔽的私人会所走廊里,正和一个年轻男人举止亲昵,两人靠得很近。   “沈二爷当年在外养了个男人,这人沾了赌,在澳门输红了眼,后来债主找上门,威胁要断他的手脚,还要把事情捅给媒体。   沈二爷为了平事,利用职务之便在海城项目的账面上做了手脚,把该给长丰建材的尾款强行截留了。”   程谨陈述着调查来的旧事,语气平板,却字字见血。   “他本来只打算挪用半个月,等其他项目回款填平这个窟窿,再把钱放给长丰。   可账期被他卡死的这半个月里,长丰建材的老板陆建平,已经被高利贷逼上了绝路。”   纸页在沈星辞指尖被捏得彻底变了形,发出细微的脆响。   就因为填一个赌徒的窟窿,拿一条人命去换。   “事情闹大后,陆建平跳楼身亡。”   程谨垂下眼帘,没去碰沈星辞骇人的低气压。   “老沈董连夜查账,查出了挪用公款,也查出了那个男情人的事。”   “沈家要脸,这种败坏门楣的丑闻绝不能传出去。”   “老沈董强压着火,动用人脉做平账面,对外统一步调:正常资金盘整,下游资金链断裂。”   他们把一桩龌龊至极的人祸,包装成了商业竞争的残酷淘汰。   车厢里陷入极其压抑的死寂。   连换气扇工作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沈星辞头抵着车窗,闭上眼。   胸腔里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又沉又冷,堵住了气管,连带呼吸都扯着生疼。   他终于明白,这些年陆之珩究竟背负着什么在生活。   曾以为陆之珩是因为家道中落而滋生了自卑,是因为阶层差距的现实而选择退缩。   那些半夜突发的梦游,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备姿态。   沈星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眶骤然泛起猩红,刺痛感直冲鼻腔。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粗砺大手死死攥住,用力到发抖、绞痛。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的绝望回声。   “沈少。”程谨低声唤了一句,打断了车内的死寂。   沈星辞睁开眼,眼底布满深红的血丝。   他把手里变形的文件一点点展平,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里,动作慢得像是在压制着随时可能失控的狂暴。   “这些东西,底稿和备份全都锁进我在瑞士的私行保险柜。”   沈星辞嗓音喑哑。   “去查沈文彬这两年所有的私账,还有他那个情人,现在藏在哪。   连带当年老头子为了做平账面找过的那些关系网,一个不落地全给我挖出来。”  山亭整理 “明白。”   “我要他当年吞下去的那些人血馒头,连本带利全吐出来。”沈星辞推开车门,迈进初夏的夜色里。   夜风裹挟着路边梧桐叶的涩味扑面而来,却根本吹不散他心头翻滚的燥热与凄楚。   他顺着辅路走回那条老旧的居民巷道。   走到三单元楼下,沈星辞停住脚步,抬起头。   三楼那扇熟悉的旧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陆之珩在等他。   沈星辞站在单元门前,脚下却像灌了水银,沉得抬不起来。   他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楼上那个人。   这种靠近,在知晓真相后,彻底变成了一种剜心般的煎熬。   他每往上踩一层台阶,都像是在践踏陆之珩经年未愈的伤口。   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一声轻脆的“咔哒”响起,防盗门缓缓向内拉开。   陆之珩单手轻轻扶着门把手,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低声问:   “没带钥匙吗?” 第112章 来日方长   门外,沈星辞地站在原地,距离门槛不过半步之遥,这半步距离,却重如千钧。   怎么问?   为什么明知沈家是仇人,还要留在这个人身边?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忍受仇家之子的亲近?   沈星辞喉结滚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盯着陆之珩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一丝恨意,可是没有。   陆之珩没等到回答,视线往上抬。   楼道灯光并不算亮,但足够照清沈星辞通红的眼眶和发白的面色。   这人在外头向来是春风化雨的模样,今日连呼吸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破碎。   陆之珩什么也没问,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把人拉进玄关。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还没等沈星辞反应过来,一个满带体温的拥抱压了上来。   陆之珩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窝处,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出什么事了?”   沈星辞任由他抱着,眼眶里那些原本强行压下去的热意,在这句平平常常的问话里全数翻涌上来。   他闭上眼,把头埋进陆之珩的颈侧,手指攥紧了对方后背的衣料。   过了好半晌,喉结滚了滚,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陆之珩动作停了停,微微退开半分,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什么?”   沈星辞迎上那道温润的视线。   就是这双眼睛,干净,澄澈,藏了六年的隐忍和苦楚。   “长丰建材,你爸爸。”沈星辞每吐出一个字,都觉得嗓子在渗血,“沈家截留了工程款,害死你父亲的罪魁祸首,是我家。为什么不推开我?为什么还要靠近我,跟我在一起?”   尾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陆之珩答应跟他在一起时,怀着怎样一种自我凌迟的悲壮。   陆之珩眼神微动,并没有预想中的惊愕。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沈星辞的脸颊,大拇指压在沈星辞微微发抖的嘴唇上,止住了他那些自我折磨的质问。   “星辞。”陆之珩叫他的名字,“当年卡死工程款的人,是你二叔沈文彬。”   这三个字一出来,沈星辞愣住了。   连眼底的猩红都停滞了片刻。   “你怎么会……”   陆之珩放下手,拉着他走到沙发前按着他坐下,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做完这些,陆之珩才在他身边坐下,视线落在水杯升腾的白汽上。   “你喝醉那晚,还记得吗?”陆之珩开口。   沈星辞回想。   那天晚上他被父亲打了一巴掌,后来是陆之珩把他接回来的。   “那天晚上……”   “顾栖南给我发了个文件包。”陆之珩打断他。   沈星辞更懵了。   顾栖南?   陆之珩看着沈星辞错愕的神情,轻叹一声:   “他这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看你追我追得辛苦,又查到我刻意避开你的原因,他把当年的烂账查了个底朝天。”   “不仅有沈文彬挪用公款包养情人的证据,还有他在沈氏集团内部做假账的明细。”   陆之珩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明。   “那份资料里写得很清楚,老沈董当年是被蒙在鼓里,事发后为了保全沈氏名誉,才选择替沈文彬遮掩。卡死长丰建材的,从头到尾都是沈文彬一个人。”   沈星辞捧着水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从那天起,你就知道了?”   “对。”陆之珩坦然点头。他抬眸注视着沈星辞,“我恨过沈家,甚至在不知道真相的那几年里,我在心里给你们全家判了死刑。”   “但星辞,我从来没恨过你。”   没恨过你。   沈星辞胸口堵着的那团乱麻,被这句话抽丝剥茧般轻轻解开了一个结。   “十一年了。”陆之珩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么个时间节点。   沈星辞没转过弯来。   十一年?什么十一年。   “十一年前,海城一中后巷,你还记得你救过一个人吗?”陆之珩提醒。   沈星辞皱眉回忆。   海城一中?那年他高二,跟顾栖南、贺年确实在那边读过一段时间。   后巷?打架闹事的倒是有不少。   但他真不记得救过谁。   看着沈星辞茫然摇头的样子,陆之珩笑了。   这笑意从眼底漾开,连带着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我那天发烧,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要钱,还挨了几脚,书包都被踩烂了。”   陆之珩语气平缓地叙述着。   “当时天都快黑了,我爬不起来。”   “是你,你穿了一身干净的校服,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从巷口走进来。”   “你不仅帮我解了围,还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我,顺带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去医院。”   陆之珩说到这里,眼底泛起极其温和的光。   “星辞,那是我人生中最狼狈的一天,也是我第一次遇见你。”   沈星辞哑然,他随手的一个举动,连自己都忘了。   “后来我家出事,父亲跳楼,母亲重病。”   “我在绝境里接到一笔匿名资助,靠着那笔钱读完了医学院。”   “我原本以为,是某个好心人的恩赐。”陆之珩声音变轻,“直到后来我在仁济医院实习,遇到你,我在你的档案里,看到那个捐款账号。”   沈星辞的呼吸滞住了。   “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陆之珩直视他,“我拼了命想靠近的光,也是把我打入深渊的仇家,那几年,我不敢见你,甚至不敢听到沈这个字。”   “直到顾栖南把资料发给我。我才知道,这中间隔着多大的误会。”   陆之珩伸出手,一点点掰开沈星辞握着水杯的手指,将那杯不烫的水放在茶几上,把沈星辞的两只手都握进自己掌心。   “比起恨沈家,我更早体会到的,是爱你。”   沈星辞彻底呆住了。   平时在手术台上能有条不紊处理复杂血管剥离的沈主任,大脑完全宕机。   陆之珩说,爱。   陆之珩抬起头,那张向来沉稳内敛的脸上,难得透出几分狭促的笑意。   “沈医生。”他换了个称呼。   沈星辞愣愣地应声:“嗯?”   “那现在问题来了,你大半夜的不敢进门,眼圈红得跟兔子一样,是打算因为你二叔的事,跟我提分手吗?”   沈星辞原本乱作一团的心,在这句话里安稳落地。   那些压在脊梁骨上的愧疚和绝望,被陆之珩四两拨千斤地拨开。   “分手?想都别想。”沈星辞哑着嗓子开口,手上的力道加重,直接把人扯进怀里。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玄关处的拥抱。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容退缩的占有。   陆之珩顺势靠在他怀里。“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爸妈吧,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沈星辞心头一震,鼻尖微酸,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屋外夜风依旧,居民楼里一片安静。   顾栖南那个人情,他算是欠大发了。   不过现在,沈星辞没空去想怎么还顾栖南的人情。   他只明白,怀里这个人,这辈子他都不会再撒手了。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在他和陆之珩之间,有了最真切的形状。 第113章 今晚有个关卡还没过   书房只开了一盏冷白色的落地灯。   光线切割着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贺年此刻正面对面跨坐在顾栖南的腿上。   手里捧着一部黑色手机。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小动物方块往下掉,“Unbelievable”的连击音效在安静的空间里来回荡悠。   某人正为了通过第三千两百二十二关大杀四方。   而在贺年的背后,顾栖南单手虚揽着他的腰以防人掉下去,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支钢笔,骨节分明的手指偶尔在纸页上勾画几笔。   桌面上摊开的,全是明域季务和项总。   替自家老婆打工,顾总向来尽职尽责。   “过不去了。”   贺年眉头拧在一起,指腹在屏幕上胡乱划了两下。   “这什么破关卡,卡我两天了,简直反人类。”   屏幕中央弹出“步数用尽”的失败提示。   顾栖南视线从报表上挪开,瞥了一眼那花里胡哨的界面。   “差几步?”   “两步。”   贺年把手机往顾栖南胸口一贴,脑袋顺势抵在他肩膀上,闷声抱怨。   顾栖南顺势揉了把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   “我微信里不是有零钱?氪金改命。”   “那是态度问题。”贺年猛地抬起头,振振有词,“牛逼的人用不着花钱买步数,这关乎我的尊严。”   顾栖南低笑,胸腔轻微震动,连带着贺年跨坐在他腿上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嗯,你确实。”他手里的钢笔在纸页空白处点了一下,语气里全是纵容。   贺年哼了一声,他重新捞起手机,准备再战一回。   还没等他按下重开键,屏幕顶端突然跳出一条微信弹窗。   发件人:沈星辞。   内容只有四个字。   “顾栖南。”贺年出声叫他。   “嗯?”   “星辞给你发信息了。”   顾栖南没抬头,钢笔尖在报表的一处数据旁画了个圈,批注了几个字。“说什么?”   贺年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几个字念出声:“谢了兄弟。”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顾栖南,,盯着顾栖南打量。“什么意思?你干嘛了?”   这两人背着他有秘密。   顾栖南放下手里的钢笔,慢条斯理地将笔帽盖上。   他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环住贺年的腰,稍微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贴得更紧。   “想知道?”他垂眼看着贺年。   “想。”贺年点头如捣蒜,关于沈星辞和陆医生的八卦,他比谁都上心。   顾栖南深邃的眼底流转过一丝捉弄的笑意。   他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不告诉你。”   “……”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宴衫婷“你是真的很烦!”   贺年伸手就去掐顾栖南的脖子,没舍得真用力,手指就贴在那凸起的喉结上作威作福。   “说不说?不说我今天把你手机里所有游戏的金币全花光。”   顾栖南这个人,确实有那么点犯贱体质在身上。   平时看着高不可攀、手段冷硬,但在贺年面前,偏就喜欢故意把人惹炸毛,然后再眼巴巴地自己去哄。   他握住贺年的手腕,顺势偏头在贺年指尖亲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让贺年手指一缩。   “这就要谋杀亲夫了?”顾栖南把他的手拉下来,圈在掌心里捏着玩。   “别废话,赶紧交代。”贺年瞪他。   顾栖南不再逗他,手掌顺着贺年的脊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把查沈家底细的事挑拣着说了一遍。   包括怎么翻出沈文彬当年的旧账,怎么把资料让人递到了陆之珩面前。   “你是说……卡死陆医生父亲公司的,是沈星辞的二叔?”贺年嗓音发涩。   “嗯,” 顾栖南抬眸,目光稳稳落在贺年眼里,“所以才说外人解不开,得让他们自己选。”   贺年回味了一阵,嘀咕道:“你心眼子真多。”   顾栖南照单全收,抬手把贺年滑落到肩头的衣领往上拉了拉:“算夸我?”   “想得美。”别开脸哼了一声。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   “对了,顾枫今天给我发了张电子邀请函。”   “他明天首次个人画展,就在798那边,去不去?。”   这毕竟是顾家的人,他想听顾栖南的意思。   “你决定。”   顾栖南对此毫不关心,手指勾着贺年衣摆边缘打转。   “想凑热闹就去,嫌烦可以不去。他要是敢有意见,我明天就停了他的零花钱。”   好无情的堂哥。   贺年替顾枫默哀了三秒。   “去吧,人家好歹第一次办画展,听说准备了大半年。”   “而且他送过来的那两张VIP票,连前排座位都给留好了,怎么着也得去捧个场。”   “行,听你的。”顾栖南答应得干脆。   正事聊完,贺年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手机上。   界面退出了那张微信聊天框,回到了消消乐的主地图。   “那过,关了?”顾栖南垂眸看他。   贺年一听这话,胜负欲直往脑门上冲。   他点开好友排行榜,指着占据榜首的那个黑色头像。   “没,你还排在我前面。”   他重新点击开始游戏,“不行,我今晚一定要超过你。”   他噼里啪啦地开始狂点屏幕,重开新局。   伴随着消除的音效,贺年头也不抬地发牢骚。   “不是,顾总,宸曜的CEO一天天的那么闲吗?你哪来那么多时间刷排名?”   顾栖南靠着椅背,双手护着他的腰,仰着头看他。   这姿势让贺年睡T下摆又往上跑了一截,露出一大片冷白细腻的皮肤。   顾栖南的视线在那截细腰上停留了一秒,眸色暗了几个度。   他轻描淡写地回了四个字:“有手就行。”   “……”   贺年被他这副游刃有余的嘲讽气得说不出话。   有手就行?合着卡了两天的自己是残废吗?   “你今晚别睡了!你去睡客房!”   贺年挣扎着就要从他腿上下来,这男人简直生来就是为了克他的。   但腰上的那双手突然收紧,顾栖南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的力道,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干嘛!放我下来!”他扑腾了两下。   顾栖南单手托着他的臀,另一只手把手机在扣在桌面。   随手关了桌上的落地灯。   四周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路灯拉长了两人的身形。   “这关,明天帮你过。”   顾栖南抱着他大步往书房门外走去,脚步沉稳,丝毫不显吃力。   贺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呵,谁要你帮!强者一般都自己过!”   顾栖南停下脚步,低下头,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贺年敏感的耳廓上,带起一阵难以忽视的战栗。   “嗯,可是今晚有个关卡,我也还没过呢。”男人的嗓音低哑到了极点,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意味。   贺年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在发烫。   窗外,夜风吹动树影,拂过京城的喧嚣。   至于明天的画展去不去,那是明天的事了。   毕竟顾总的时间管理,向来都是这么有条不紊。   有手,确实就行。 第114章 法餐请滚远点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处由旧厂房改造的高端艺术空间门前。   这里是京城有名的艺术区,平时常有各种先锋艺术展。   今天外围并没有挂什么夸张的海报,只有一块极简的黑色立牌,上面用白色的瘦金体印着顾枫的名字。   入口处摆着两个巨大的花篮,新鲜的厄瓜多尔白玫瑰配着浅蓝色的飞燕草,落款是明域和宸曜。   林述和唐琳这两位特助谈了恋爱后,办事效率和默契度直线上升,连这种少爷办展的人情走动都提前安排得滴水不漏。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内部空间极大。   冷灰色的清水混凝土墙面保留了原本的粗粝质感,高挑的穹顶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黑色管道。   轨道射灯投下冷白的光晕,将一幅幅装裱精致的画作照得纤毫毕现。   没有喧闹的背景音乐,只有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轻微回响。   现场人不多,大都是些穿着讲究的策展人或者美院的学生。   走廊尽头,顾枫正跟几个人说话。   还是那副阳光灿烂的打扮。   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水洗蓝的宽腿牛仔裤,脚下一双绝版的AJ。   胸口的位置蹭了一块干涸的暗红色丙烯颜料,配上那张常年带着笑意的干净面庞,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艺术系男大学生。   看到门口进来的两人,顾枫跟旁边的人交代了一句,快步跑了过来。   “哥,贺年哥。”他扬起手打招呼,笑容明晃晃的,连眼角都弯了起来。   顾栖南停下脚步,视线在这空旷的展厅里扫了一圈。   “搞得挺好。”他给出评价。   “嘿嘿。”顾枫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凌乱的碎发,“导师非要弄个期末考核,说我不办展就不给学分,我就是拉几幅画过来凑个数。”   他转身从旁边展台的矿泉水纸箱里抽了两瓶依云。   熟练地拧开其中一瓶的瓶盖,递给贺年,又把没拧开的那瓶递给顾栖南。   “你们随便转转,我去招呼一下那边画廊的老板。等会中午我请客,餐厅定好了,就在隔壁街区。”   交代完,顾枫像一阵风似的又跑回了人群里,熟络地跟那些艺术圈的熟脸寒暄。   顾栖南的手机震动,他停在门边的展板后接听林述的汇报,处理海外并购案的临时卡点。   贺年拿着水喝了一口,顺着地面规划好的参观动线往里走。   最外围的两幅画偏向常规。   画布上多是明黄、亮橘、翠绿拼贴的抽象几何色块。   色彩饱和度极高,热烈,张扬。   这种无忧无虑的绚烂色彩,很符合顾枫平时展现给外界的固有印象。   贺年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一路行来,画展风格多变,题材与表现手法丰富,视觉层次层层递进。   直到眼前这面墙,只悬着一幅画作,巨幅尺寸瞬间占据了所有视线。   标签写着名字:《蛰伏》。   贺年站在这幅画前,画面画的是一个深渊。   底部的暗红与漆黑交织,像干涸的血迹,又像腐烂的沼泽。深渊边缘,背对着画面站着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黑色过膝大衣,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手里夹着一点猩红的烟火。   但这背影没有任何面部特征。   他侧过脸,隔着错落的半透明展板,看向远处的顾枫。   这小子正跟几个年轻的女大学生交谈。   说到兴起处,他仰头大笑,手里的苏打水跟着晃悠。   正午阳光透过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不偏不倚打在他米白卫衣上。   干净,通透,毫无阴霾。   转头再看面前这幅底色残酷的《蛰伏》。   “看这么久。”   顾栖南挂断电话走了过来。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定在贺年身侧,目光敷衍地扫过墙上那幅巨型画布。   “一堆乱七八糟的颜料,看懂什么了?”顾总对艺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历来没什么好感,评价极其直白。   贺年笑出声,伸手拿塑料瓶身撞了撞顾栖南的手臂。   贺年望着画,眼底带着几分欣赏。“小枫画的不错,画风色彩挺大胆。”   顾栖南毫不在意地转开视线:“小孩无病呻吟,随他怎么折腾,只要他不掺和顾家那些烂摊子,我乐得给他兜底。”   这就是顾家掌权人的法则。   不碰权力,就能活得体面且自由,拥有追求艺术的特权。   “你这人,做哥哥都做得这么霸道。”贺年仰起头,看着身边这个把冷血与温柔揉捏得极端的男人。   “走吧,请客的来了。”贺年扬了扬下巴。   顾枫送走了一波客人,正朝他们走来,手里多了一本装订精美的画册。   “哥,贺年哥,看完了吗?”顾枫把画册塞到贺年手里。“这本图册是导师专门找人排版的,留给你们做个纪念。”   “画得不错。”贺年接过画册,拍了拍顾枫的肩膀。   顾枫立刻扬起脸,一脸 “我就知道你懂我” 的得意,沾沾自喜道:“还是贺年哥有眼光,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完这话愣是没往他哥那边看一眼。   顾枫兴致勃勃地接着说:“中午订了法餐,就在对街,咱们步行过去。我今天可是大出血了。”   “法餐就算了。”   顾栖南出声打断他。   “你贺年哥现在听见‘法式’两个字就反酸水。”   老底被无情揭穿,贺年瞪了顾栖南一眼,没法反驳。   昨晚打包送给沈星辞的那几大箱黑芝麻海盐饼干,他到现在想起来都一阵胆寒。   顾枫夸张地长哦了一声,一副了然于胸的欠揍表情。   “懂了懂了,那就换口味。去吃本帮菜?我给那边打个电话取消预订。”   三个人并肩往出口走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初夏正午的热浪迎面扑来,冲散了展厅里积聚的冷杉味。   顾枫走在最前面,打电话跟餐厅经理交涉违约金的事,声音元气满满。   贺年落后半步。   顾栖南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顾总,今天给那家画廊老板塞了多少钱?买下全场?”   贺年凑近他耳边,低声调侃。   顾栖南捏着他的指骨,坦然认下。   “没多少,总不能让他真拿不到学分。” 第115章 坐好,别偷看别人谈恋爱   三人穿过两条斑马线,拐进一家临街的本帮菜馆 。   这店门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青砖铺地,雕花木屏风把空间隔成一个个半敞开的卡座,环境闹中取静。   顾枫走在最前面,跟服务生报了预约号,挑了个靠窗的四人位。   落座时全凭本能。   贺年自然而然地挨着顾栖南坐进内侧的软皮沙发,顾枫把双肩包往旁边一丢,大剌剌地坐在他们对面。   服务生端来三杯温热的大麦茶,倒完水便退了下去。   顾栖南拿开水烫着碗筷,身体往左倾了倾,贴近贺年耳畔。   “六点钟方向。”   嗓音压得很低,温热的呼吸直往贺年颈窝里钻。   贺年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布边缘,听见这话动作一停:“什么?”   “熟人。”顾栖南把烫好的瓷碗推到他面前。   贺年顺着他的视线往斜后方瞄。   越过两道木制屏风的缝隙,靠墙的那个双人桌边,正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西装革履,连衬衫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对面的女人穿着浅色及膝裙,长发挽起。   是林述跟唐琳。   林述挽起了一截袖口,正拿着公筷,仔仔细细地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然后稳稳夹进唐琳碗里。   全程没说话,眼神黏糊得快要拉出丝来。   唐琳低头吃饭,耳根红了一大片。   贺年扒在椅背上,喉咙里压着笑音,兴奋地用手肘撞了撞身边人的腰。   “被我抓到了吧,上次我就在办公室顺嘴问了唐琳一句,打听他们俩的进度。”   “那人脸红到脖子根,吓得连夜给我写了一封长达两页的辞职信,说绝不让私人感情影响明域的业务,我哄了半天才把人留下。”   他越说越来劲,眼瞅着林述又端起一碗酒酿圆子,准备亲自上手喂。   还没等他看清后续动作,后衣领猛然一紧。   顾栖南单手揪住他的后领子,没费多少力气,直接把人连拖带拽地捞回原位。   “坐好。”   顾栖南松开手,顺带把贺年弄乱的衣领抚平。   “再看下去,他们这顿饭吃不进嘴了。”   贺年乖乖坐正,撇了撇嘴:“咱们明域的白菜,就这么让你们宸曜的猪给拱了,还不许我看两眼。”   坐在对面的顾枫咬着吸管,捧着杯冰柠檬水嘬得哧溜响。   这两人平时在外面,一个比一个手腕硬,怎么凑到一块儿,跟俩村口大妈似的,躲在屏风后面听自家员工的壁角。   原来恋爱谈多了,连大老板都会变八卦。   “哥,贺年哥。”顾枫出声打断了两人,“点菜了。”   顾枫翻开菜单,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清炒时蔬、龙井虾仁、桂花糖藕、松鼠桂鱼、竹笙菌菇汤。   全是顾栖南平时吃惯的清淡口味。   点完合上菜单,顾枫抬头问:“还要添点什么吗?”   顾栖南没接茬,伸手把平板拉到自己面前,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两下。   “加个毛血旺。”顾栖南头也没抬,“一份辣子鸡,一扎鲜榨西瓜汁。”   选完提交,点单成功。   顾枫咬着吸管的动作顿住,“哥,你不是不吃辣?”   “他不吃。”   贺年伸手拿过顾栖南刚倒好的大麦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我吃。”   顾枫哑口无言。   上菜的速度很快,不到二十分钟,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了一桌。   顾栖南拿起公筷,先给贺年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鱼肉,仔细剔掉刺,放到他碗里。   吃到一半,过道里走来两个年轻男生,穿着印着某美院logo的文化衫,一人背着个画筒。   其中个子高一点的男生眼尖,瞅见顾枫,两步凑了过来。   “顾枫,好巧,原来你在这儿吃饭,难怪我刚才在画展找了你半天没找到。”   高个男生拍了拍顾枫的肩膀,视线顺理成章地落在他对面的两人身上。   扫过顾栖南那张极具压迫感的脸时,男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撞了撞顾枫的胳膊。   “这就是你成天挂在嘴边那个男朋友?以前听你说过,百闻不如一见,长得真帅。”   空气彻底安静。   餐厅里原本细碎的背景音都被隔绝在外。   贺年刚塞进嘴里的一口鱼肉差点没顺下去,呛得他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顾栖南眉头微皱,大掌覆上贺年的脊背,动作轻柔地替他顺气。   同时,他缓缓掀起眼皮,视线不带任何情绪地落在那高个男生身上。   仅仅是一眼。   男生的后背猛地窜起一层白毛汗,感觉自己像是被大型肉食动物盯上了一样,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顾枫简直要疯了,他手脚并用地站起来。   “放什么屁!你瞎喊什么呢!这位,是我哥,顾栖南。”   那两个同学愣住,脸上爬上几分尴尬,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礼貌地点头问好。   “啊……抱歉抱歉,我们搞错了,栖南哥好。”   两人结结巴巴地问候,像做错了事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小学生。   顾栖南没有为难他们,只是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顾枫赶紧伸手一指,把矛头转了个方向。   “这位,才是我哥的男朋友,贺年。”   两个男大学生又是一愣。   片刻后,两人齐刷刷改口。   “贺年哥好!”高个男生反应快,笑得一脸灿烂,“贺年哥长得也特帅,跟栖南哥站一块绝配,祝你们长长久久啊!”   另外一个跟着附和:“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贺年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眼底泛起几分愉悦。   “谢谢。”贺年端起手边的西瓜汁,朝着两个男生虚空碰了一下,“你们要是没吃饭,坐下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我们约了人去对面吃烤肉,你们慢用!”   两个同学很识趣,摆摆手,背着画筒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人一走,贺年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抽抽。   顾枫坐回椅子上,生无可恋地抓了抓头发:“哥,你别听他们瞎说。”   顾栖南拿起餐巾印了印唇角,声线平稳:“所以,你在学校里宣扬,你的择偶标准是照着我这种长相来的?”   “绝对没有!”顾枫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惦记您的脸啊。”   贺年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拿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肉。   “小枫啊,做人要实际一点,这标准定得太高,容易打一辈子光棍,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顾栖南了。”   他说着,明目张胆地往顾栖南身边靠了靠,下巴一扬,“因为这个已经被我内部消化了。”   一顿饭吃得挺热闹,饭局接近尾声。   顾枫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偷偷溜向收银台准备结账。   结果刚走到前台,还没开口报桌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他的肩膀,递出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顾枫回头,看见自家堂哥正站在身后。   “哎,哥,说好我请的。”顾枫急了,伸手就要去拦。   顾栖南避开他的手,下巴朝着收银员抬了抬:“刷卡。”   收银员手脚麻利地接过卡。   顾栖南看着顾枫:“你那点生活费,留着买你的颜料,真要请客,等你画作卖出价钱再说。”   顾枫挠了挠头,没反驳。   “顺便。”顾栖南转头看向收银员,“八号桌的也一起结了。”   收银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打出账单。   八号桌,正是一直在喂酒酿圆子的林述和唐琳。   签完单,顾栖南把卡收回夹克内兜,走回卡座。   贺年已经穿好了外套,正拿着手机回复消息。   “走吧。”顾栖南拿上桌上的车钥匙。   三人走出饭店大门,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顾枫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导师的名字。   这通电话接通,他连连点头哈腰,挂断后一脸死灰地转过头。   “哥,贺年哥,我导师查岗,下午要回去开个研讨会,我得先走了。”   没等两人回话,顾枫把双肩包往背上一甩,跟火烧屁股一样跑过了斑马线,很快混进对面地铁站的人流里没影了。   同一时刻,还在八号桌上腻歪的林述,接到了服务生递来的一张结账小票。   “先生,您的单已经有人买过了。”服务生微笑着说明。   林述彻底懵圈。   他来吃个饭,谁能未卜先知替他买单?   “请问是谁结的?”   服务员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刚才十号桌的一位高个子先生,穿黑色夹克那位。”   林述脑子里警铃大作。   黑色夹克,高个子。   他掏出手机,点开工作群,看到了二十分钟前唐琳发在姐妹群里的一张饭菜照片,背景的屏风缝隙里,赫然露出一截熟悉的衣服布料。   完了。   老板不仅在同一家餐厅吃饭,还暗中观察了他和对家总裁特助谈恋爱,最后甚至替他买了单。   林述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唐琳见他不对劲,凑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唐琳问。   林述欲哭无泪:“琳琳,你老板和我老板,刚才就坐在我们背后。”   两人相视无言,面前那碗甜腻的酒酿圆子,吃起来全成了心惊肉跳的味道。   而此时的始作俑者,正牵着贺年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在斑马线上,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风吹乱了贺年的头发,他偏头问顾栖南:“你真把林述的单结了?”   “嗯。”   “你这不是存心吓唬人嘛。”贺年乐不可支。   “公司报销。”   顾栖南牵紧他的手,语气平缓。   “算作员工恋爱福利。” 第116章 顾栖南的浪漫,从不声张   两人穿过十字路口,热浪被道旁的梧桐树挡去大半。   离停车场还有几百米,顾栖南突然停下步子。   “想喝那个。”   他抬手,指着街对面一家招牌花里胡哨的饮品店。   贺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眉心挤出一道褶。   那家叫‘一柠之间’的网红店门口,队伍已经拐了两个弯,乌泱泱全是打伞排队的年轻人。   “你没事吧?”   贺年伸手探向顾栖南的额头。   “没发烧啊,你平时不是最嫌弃这种全是糖精和香精的甜水?”   顾栖南顺势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近半分:“突然想换个口味。”   “换口味也别挑这家。”贺年指着那条长龙,“你看看那队伍,没半个小时绝对拿不到,换隔壁的咖啡?”   “就想喝这家的。”顾栖南坚持,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贺年上下打量着他,警报器在脑子里嘀嘀作响。   太反常了。   自从回国,顾栖南的掌控欲简直到了病态的地步,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带哪。   上次两人去超市买水,贺年不过是转去隔壁货架拿了包薯片,前后不到一分钟,顾栖南找过来时眼底的戾气都快压不住了。   今天居然主动提议让他一个人去排大半个小时的队?   “你不跟我一起去?”贺年试探。   “我先去取车,把空调开好。”顾栖南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顺毛安抚,“去吧,要少冰,三分糖,我停在B区出口等你。”   连口味都点得这么具体。   贺年被这番理所当然的差遣砸得有些懵,但身体比脑子诚实,脚已经往对面走去。   走到一半回头,顾栖南还站在原地,视线跟着他,见他回头,甚至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去。   神经病。   贺年腹诽了一句,老老实实去排队。   正午的太阳毒辣。   贺年站在队伍末尾,没带伞,只能徒劳地往前面小女生的阳伞阴影里躲。   队伍挪动得比蜗牛还慢。   他低头刷着手机,百无聊赖。   前面两个女生频频回头看他,小声嘀咕着什么,他装没看见。   街对面。   顾栖南看着贺年的身影彻底融进排队的人潮,转身,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步行五分钟,一家门庭隐秘的私人高定珠宝行。   没有显眼的招牌,只在黑色大理石门楣上用铂金镶嵌着一行法文字母。   推门而入,冷气混合着高级的木质香薰扑面而来。   店内的侍应生见状立刻上前,态度恭敬:“顾先生,您来了,路易斯总监已经在VIP室等您。”   顾栖南点头,大步往里走。   贵宾室的门被推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派法国人站起身,用字正腔圆的中文打招呼。   “顾,好久不见。”   “您的要求实在苛刻,为了这颗石头,我的团队可是跑遍了整个南非。”   顾栖南落座,修长的双腿交叠。   “东西呢?”他没耐心寒暄,直奔主题。   路易斯笑了笑,戴上白色的天鹅绒手套,转身从背后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推到顾栖南面前。   嗒。   暗扣弹开。   黑色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躺着两枚男士对戒。   主戒的设计极其素简,铂金戒圈上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只在内侧镶嵌着一圈碎钻。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戒面上镶嵌的那颗主石。   一颗极其罕见的蓝钻。   切割工艺完美到毫无瑕疵,在冷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幽蓝色泽,像极了深海,又像是极地的夜空。   干净,纯粹,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颗石头,是他在伦敦的苏富比拍卖会上砸下天价拍得。   顾栖南摘下手套,指尖捏起那枚尺寸稍小一些的戒指。   铂金的触感微凉。   他脑海里浮现出贺年那双握着笔签文件、或者揪着他衣领炸毛的手。   手指修长,骨肉匀亭,戴上这枚戒指,一定会很好看。   “顾,尺寸是完全按照您给的数据定制的,内圈刻了您要求的字。”路易斯适时补充。   顾栖南将戒指翻转,就着灯光看清了内圈微雕的两个字母。   H&G。   极细的花体,缠绕在一起。   “很好。”顾栖南将戒指放回原位,合上盖子。   “尾款林述会打到你们的账上。”   他站起身,将丝绒盒子揣进西装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转身离开,没有半分多余的停留。   买一杯柠茶排队的时间是半小时,他算得很准。   B区地下停车场。   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出口处的阴影里,双闪灯有规律地跳动。   冷气已经开到最大。   顾栖南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支着方向盘。   车窗外传来脚步声。   贺年拎着塑料袋走过来,热得满脸通红,连额前的碎发都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   拉开副驾的门,冷气一激,贺年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进真皮座椅里。   “给。”   他把那杯少冰三分糖的柠茶粗鲁地怼到顾栖南胸口。   “为了你这口甜水,我差点在街上烤成肉干,三十五分钟,顾总,你打算怎么赔我?”   顾栖南接过杯子,随手放在中控台的杯架上。   他转过身,从储物格里抽出几张湿纸巾,动作自然地去擦贺年额头上的汗。   “你开口的,我都满足。”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   贺年没躲,任由他擦。   视线落在杯架上的那杯柠茶上:“你不喝?排了这么久,赶紧尝尝是不是能喝出长生不老的作用。”   顾栖南拿过纸巾擦干手,这才重新拿起杯子。   插上吸管。   贺年直勾勾地盯着他。   顾栖南从不碰这类人工合成的饮料,平时连咖啡都只喝纯黑的。   贺年就等着看他咽不下去皱眉的狼狈样。   顾栖南面不改色地吸了一口。   甜涩的茶味混合着香精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散开,确实有些反胃。   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了下去。   “味道不错。”顾栖南给出评价,随手将杯子放回去,“不过还是比不上贺总亲自排队这份心意。”   贺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真没被夺舍?”贺年凑近了点,仔细端详他的脸,“还是说,你趁我不在,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心情这么好,被这破茶齁到了都不生气。”   贺年的直觉向来准得可怕。   顾栖南心跳平稳,面色不显半分端倪。   他顺势搂过贺年的腰,在对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触感温软。   “见不得人的勾当没有。”   顾栖南贴着他的唇,低声呢喃。   “只是想早点带你回家。”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贺年被他亲得有些乱了阵脚,那些盘问的心思散了一大半。   他推开顾栖南的肩膀,往后退开一点,耳朵根泛红。   “大白天少发情,开车。”他偏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柱子。   顾栖南轻笑一声。   笑声低沉,在封闭的车厢里震荡。   他坐直身体,启动引擎。   迈巴赫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外头刺眼的阳光里。 第117章 地瓜向土豆报道   贺年咬着柠茶的塑料吸管,低头捧着手机。   屏幕上花绿的方块连消,清脆的音效在车厢里接连不断。   这杯排了半小时的甜水感觉在此刻发挥了极大功效。   他昨晚卡得死去活来的关卡,今天如有神助。最后一组色块消除,屏幕上弹出通关动画。   结算界面刷新,好友排行榜第一的位置换了头像。   他倾过身,把手机屏幕直接举到驾驶座旁,挡了顾栖南一半的视线。   “顾总,”他拖长尾音,尾巴快翘到天上。“承让。”   顾栖南单手掌着方向盘,借着红绿灯停车的间隙,偏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贺年的头像端端正正压在他的上面。   他极轻地笑出声,伸手在贺年头顶揉了一把。   “贺总厉害,在下佩服。”声音低沉,全是纵容。   贺年拍开他的手,理了理被弄乱的额发,他盯着那个黑色头像,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弯来。   “不是。”贺年偏过头打量他。“你老实交代,这游戏你以前碰都不碰,到底是怎么打到这个排名的?”   绿灯跳转。   顾栖南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起步。   车厢里有短暂的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运转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换了个姿势,食指骨节贴着真皮边缘磕了两下。   “三年前,某人跑回伦敦,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得干干净净,别说电话,连个电子邮箱都没留。”   他语气平淡,陈述着一笔陈年旧事。   贺年捏着吸管的手指顿住。   “你不是爱玩这些游戏?”顾栖南视线依旧停在前方宽阔的柏油路上,“想着就去碰碰运气。”   空气里残存的柠茶甜味忽然变得有些发涩。   “所以……”贺年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你看到我了?”   “小概率事件。”顾栖南说得漫不经心,“全国榜单上那么多人,重名的号成千上万,你又爱三天两头换头像,我不确定哪个是你。”   “那你还玩?”   “嗯,”顾栖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一如平常,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就骗骗自己。”   贺年定在原处。   他没再接话,转过脸,一错不错地盯着驾驶座上的顾栖南看。   从锋利的眉骨,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抿的薄唇。   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看了很久。   久到顾栖南把车拐进辅路,终于受不住这直白的视线,减缓了车速。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顾栖南转头,正对上贺年那双桃花眼。   贺年收拢手指,指节在杯壁上压出一个明显的凹坑。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得定个暗号什么的?”贺年认真提议。   “什么?”   “就是那种只有我们俩知道的话。”   贺年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万一我们哪天又分开了,联系不上,或者你在什么榜单上找我,对个暗号就能认出来,多省事。”   “你也不至于去翻那些重名的号找瞎眼……”   话还没说完,急刹的闷响打断了他的后半截话。   贺年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栽,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椅背。   还没等他抱怨这糟糕的驾驶技术,旁边的人已经倾身压了过来。   顾栖南吻得很深,完全不留换气的余地。   指腹在贺年后颈的一小块皮肤上用力碾压。   肺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榨干,贺年呜咽了一声,手脚并用地扑腾了两下。   顾栖南终于退开半分。   两人呼吸交错,男人的额头抵着贺年的额头,鼻尖擦着鼻尖。   “我们不会分开!”   顾栖南眼底翻涌着沉不见底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听清楚了没有。”   贺年大口喘着气,嘴唇红肿,被这男人发疯咬了一通,他脾气也上来了。   “我就是打个比方!”   贺年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你属狗的啊,说咬就咬,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顾栖南按着他不放,“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假设。”   他见不得从贺年嘴里吐出分开这两个字。   连假设都不行。   贺年翻了个白眼,被压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他深知这人在某些事情上偏执得无可救药,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亏。   眼珠转了两圈,计上心来。   “你这人真无趣。”贺年推不开他,索性放松身体,眼睛往上一挑,“连玩个特务接头游戏都不配合。”   他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念台词:“暗号我都想好了。”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你就回,地瓜地瓜我是土豆。”   车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顾栖南眼底那些翻滚的戾气,被这句土味至极的暗号打了个七零八落。   他盯着贺年那张因为恶作剧得逞而憋笑的脸,眼皮跳了两下。   “我不要。”顾栖南松开对贺年的钳制,坐回驾驶位,重新拉过安全带扣上。   贺年整理着被弄皱的领口,乐出了声。   “为什么不要?多有意思啊。”   他拿起那杯被遗忘的柠茶,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你想想,真到了那种在茫茫人海里擦肩而过的戏码,你突然对着空气喊一句我是土豆,我肯定马上回头认领地瓜,多浪漫。”   “太土。”顾栖南启动车子,打起转向灯,把车重新汇入主干道,“我不用喊口号也能在人群里抓到你。”   贺年嘁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懂幽默。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车厢里危险压抑的气氛散得干干净净。   阳光隔着贴膜的车窗照进来,晒得人有些发懒。   路边的街景飞速倒退。   顾栖南伸手在中控台上点了两下,把冷气调低了半度。   “回公司?”顾栖南开口问。   下午明域还有两个项目碰头会,确实该回去了。   “回。”   贺年咬着吸管,视线转回那个早就通关的游戏界面上。   他没再说那些扫兴的假设。   真要有那么一天,他也不跑了,他去当那个到处找土豆的地瓜就行了。   车在明域楼下停稳。   临下车前,贺年身子往旁边倾过去,熟练地在顾栖南脸颊上落下一个响亮的吻。   车门还没推开,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   顾栖南顺势把人扯回来,眼底藏着点笑意。   “那么乖,”顾栖南评价,声线比平时低了两个度,“今天居然没忘。”   分开前必须接吻,这规矩定下有些日子了。   贺年最初极其抗拒这种腻歪的戏码,尤其是光天化日之下。但顾栖南有的是办法治他,车门一锁,能把人耗到错过两个会议。   几次下来,贺年学乖了,并且养成了肌肉记忆。   “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能忘?”   贺年挣了挣手腕,没挣开,顺势用手指在顾栖南手背上刮了两下。   “赶紧松手,要迟到了。”   顾栖南非但没松开,指腹反而在他腕骨突出的位置摩挲了两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明天把时间空出来。”   贺年停止了挣扎的动作:“干嘛?”   “带你去玩。”   这四个字从日理万机、满脑子只装得下大盘走势的顾总嘴里吐出来,违和感极强。   贺年来了兴致:“去哪啊?”   “月落岛。”   熟悉的地名钻进耳朵,贺年愣了半秒。   “你那个岛?”   顾栖南捏着他的指节,出声纠正:“是你的。”   资产过户的手续早就走完了,整座岛屿的实际控制人,白纸黑字写的是贺年的名字。   顾栖南连这点文字上的便宜都不允许别人占,哪怕这个人是自己。   贺年扬起下巴,语调上扬,“你不是说还在开发,上次我想去看看,你死活不让,还把港口的游艇都锁了。”   “嗯,现在可以了。”顾栖南回答得坦荡。   贺年想了想,京城这几天闷热,去海边吹吹风也是好的。   “行啊,正好很久没出海了。”贺年答应得痛快   顾栖南终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顺手替他理平了弄皱的衬衫领口。   “晚上来接你。”   贺年推门下车,迈着步子往大门走,头也没回,高高举起右手,比了利落的“OK”手势。 第118章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次日清晨。   顾栖南一身黑色休闲冲锋衣,站在床边,看着在被窝里卷成春卷试图物理防御起床的贺年。   贺年被他连人带被从床上挖起来,顶着一头睡乱的卷发,眼皮直打架。   “车上睡,游艇靠港了。”顾栖南拿过一件薄外套套在贺年身上。   原本月落岛的行程是安排了直升机直接上岛,既快又私密。   偏偏贺年昨天晚上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关于大西洋海钓的纪录片,一时兴起,硬生生把直升机出行改成了游艇。   贺总原话掷地有声:“去海上不海钓,不如在家睡大觉。”   顾栖南自然依着他,当晚就让林述调了一艘三层豪华游艇,停在京郊的私人母港待命。   车子一路疾驰,驶入港口。   咸湿的海风穿过降下的车窗扑面而来,总算把贺年的瞌睡吹散了。   这艘造价过亿的游艇通体纯白,安安静静地停靠在泊位上。   甲板上按照顾栖南的吩咐,备好了最顶级的海钓装备。   从Shimano的重型电绞轮到全碳纤维海竿,简直是钓鱼佬的终极梦中情船。   贺年推开车门,第一眼就被这排装备硬控了三秒。   顾栖南提着两人的行李包跟在后面。   “慢点跑。”   顾栖南走近,伸手揽住贺年的腰,顺势要把人带上舷梯。   贺年却反手抓住他的小臂,脚跟死死钉在原地不走。   “等会儿。”贺年连眨两下眼,嘴角勾起个心虚又讨好的弧度。   顾栖南动作一顿,低头看他,以为他落了什么东西在车上。   贺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干笑两声:“人还没齐。”   顾栖南眉心跳了一下。   话还没问出口,港口外圈的减速带上滚过一阵轮胎摩擦的响声。   一辆黑武士涂装的越野车刹停,车门拉开,沈星辞一身亚麻色运动装,鼻梁上架着茶色墨镜,单手插兜迈了下来。   他绕去副驾拉开车门,陆之珩紧随其后钻出车厢,白T恤套着浅蓝牛仔裤,两人并肩走上木栈道。   顾栖南看着这俩越走越近的熟人,太阳穴重重跳了两下。   贺年解释道:“那边不是新岛吗,我想着多添点人气。昨晚刚好听说星辞他们休年假,反正地方也大,就干脆多叫几个人一起热闹热闹。”   顾栖南深呼吸,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沈星辞摘下墨镜,完全无视顾栖南能杀人的视线。   他把手里提着的两盒高档海钓鱼饵递给迎上来的船员,转头看向贺年,笑得温润如玉。   “小年,这鱼饵是我托朋友弄的,专门钓深海鱼,保证今天不空军。”   陆之珩在一旁点点头,声音平缓:“栖南,小年,这几天打扰了。”   顾栖南维持着基本的体面,硬邦邦地点了下头。   算了,多两双筷子的事,岛那么大,到时候把这对狗男男随便扔去哪个角落不管就是了。   这口气还没喘匀,第二辆车开进了港口。   一辆银色的轿车在越野车后方停下,刹车声在空旷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一只穿着皮鞋的脚迈了出来。   来人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提着一个极具设计感的皮质旅行袋,步伐从容地走上木栈道。   海风吹起他西装的下摆,他走到几人面前,站定,嘴角噙着一抹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   “路上堵了会儿。”方清和开口,视线直勾勾落向贺年。“久等了。”   贺年顺势拨开顾栖南拉着他的手,朝前迈了两步,照着方清和的肩头给了一拳。   “来的正好,我看你昨晚还在群里发英国那边的报表,还以为你今天爬不起来了。”   顾栖南那张本就低气压的脸直接黑成了锅底。   沈星辞跟陆之珩站在旁边,就差掏出一把瓜子边嗑边看了。   顾栖南双手插在裤兜里,死死盯着贺年放在方清和肩膀上的那只手。   这姓方的算怎么回事?   察觉到背后快要把人穿透的低气压,贺年赶紧收回手,转身凑到顾栖南跟前,压低声音解释。   “清和是我在伦敦那三年唯一交心的好朋友。”   “这趟回国帮我处理了那么多明域的烂摊子,连轴转了几个月,我叫他一起去度个假放松一下,不过分吧?嘿嘿。”   嘿嘿。   他居然还嘿嘿得出来!   顾栖南看着方清和那张斯文败类的脸,胸口堵着一团棉花。   他盯着贺年的眼睛,憋了半天,愣是把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行,副手是吧,等上了岛,多安排点出海捕鱼的活给这人干。   顾栖南没说话,只给了一个冷得掉渣的眼神。   这下总算该没人了吧。   他已经失了交谈的兴致,胳膊圈过贺年的后腰,打算半强制性地把人塞进船舱。   起航,现在就走,谁也别想再来。   “哥!贺年哥!”   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穿透咸湿的海风,直直砸了过来。   顺着声音望过去,顾枫背着个硕大的木质画板,左手提着个巨大的全家桶纸盒,右手拉着个明黄色的行李箱,正踩着限量版球鞋在栈道上狂奔。   顾栖南:“......”   顾枫跑到近前,喘着粗气,把全家桶往甲板上一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呼……差点没赶上!早高峰太堵了,我绕路去买了这几盒出海必备的炸鸡,让大家久等了。”   甲板上一片死寂。   顾栖南死死盯着自家这个便宜堂弟。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缩在旁边的贺年,要一个交代。   贺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脚尖在甲板上碾了两下,越说声音越小。   “那个……昨晚我跟小枫开黑,随口提了一嘴要去月落岛玩,他说正好想找个海边写生找灵感,我就……”   话音在顾栖南冰冷的视线里越来越弱。   贺年赶紧又往前凑了半步,扯住顾栖南的衣角,软着声音补了句实话。   “而且我也想着,你最近为了工作连轴转,神经绷得太紧了。   咱们俩单独待着,你脑子肯定还在想工作。   人多热闹点,你也能跟着真正放松一下嘛。”   顾栖南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   他单手捏了捏眉心,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为了宠老婆,包下游艇满足他海钓的兴致,结果招来了一支大型夕阳红旅行团。   “你那炸鸡,凉了能吃吗?”贺年为了打破僵局,强行找话题,伸手去拨弄那个纸盒。   “能啊!我特意要的多加脆皮。”顾枫完全没察觉到他哥想杀人的气场,乐呵呵地拆开包装。   五分钟后,这艘原本计划只有两个主人的豪华游艇,载着六个人起航了。   一帮超大瓦电灯泡在甲板上散开。 第119章 又被拿捏了   甲板上海风劲吹。   顾枫正兴致勃勃地拆着炸鸡盒,金黄酥脆的外皮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旁边沈星辞和陆之珩正低声讨论海竿的配重。   方清和双手抱胸,站在栏杆边,视线越过海面,观察着航线。   这幅热闹得过分的景象,吵得顾栖南头疼。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下颌线绷得很紧,原本定好的二人世界,被硬生生改成了团建。   顾总现在的心情比周一早八的打工人还要沉重。   贺总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御夫之道,趁着没人注意,一把拽住顾栖南的手腕,力道用得挺大,不由分说往船舱方向拖。   “你跟我来。”   顾栖南没说话,任由他拉着。   两人穿过全景玻璃走廊,一把推开顶层主卧舱门。   门板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鼎沸的人声与海浪的喧嚣。   舱内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微弱风声。   贺年连拉带拽地把顾栖南推到床尾凳上坐下。   自己没坐,跨站着,两条腿夹在顾栖南膝盖外侧,双手顺势往下,直接捧住顾栖南的脸。   顾栖南背靠着软包床垫,眼皮半垂,不接话,不表态,一副抗拒沟通的高贵死样。   贺年凑过去,偏着头,在他左脸颊上亲了一口。   退开半寸。   看顾栖南没反应,接着又凑过去,右脸颊,下巴,鼻尖,嘴唇。   一下接着一下,发出极轻的黏糊水声,活像只啄米的小鸡。   亲到第五下的时候,顾栖南眼睫轻掀,骨节分明的手指顺势往上,一把掐住贺年的后颈,止住了他瞎扑腾的动作。   “消遣我?”顾栖南出声。   贺年双手搭上他的宽肩,顺着力道弯下腰,鼻尖抵着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   “哪敢消遣顾总。”贺年拖长音调,语气里带着讨好,“自作主张叫他们一起,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顾栖南盯着他,没接话。   外头顾枫那破锣嗓子不知又喊了一声什么,穿透了隔音极佳的门板,模模糊糊传了进来。   顾栖南别开眼,十分简短地给了一个字:“嗯。”   极度坦白。   贺年没忍住闷声直笑。   他双臂收紧,搂住顾栖南的脖颈,整个人贴了上去。   顾栖南手掌托住他的腰,防着人滑下去,指腹隔着单薄的防晒服布料,慢慢摩挲着那截柔韧的脊骨。   生气吗?倒也谈不上。   月落岛本就是送给贺年的礼物,为贺年一个人打造的私属领地。   过去三年,贺年在伦敦过得太孤独,防备心重。   如今他愿意把朋友纳入自己的城堡,甚至大张旗鼓地分享这份领地,这就说明贺年在这段关系里获得了安全感。   自由,热烈,张扬,毫不收敛。   这才是鲜活的贺年。   但他偏不表现出来,非要端着那副被打扰了二人世界的不爽架子,等着贺年来哄。   “顾栖南。”贺年趴在他肩膀上,闷声叫他的名字。   “嗯。”   贺年直起身,手指伸过去,顺着顾栖南高挺的眉骨往中间滑,停在两道英挺的浓眉之间。   指尖稍稍用力,在那道折痕上按揉了两下。   “你别成天皱着眉头,容易长皱纹。”贺年动作放得很轻。   顾栖南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眉心作乱。   长期的失眠和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总处于一种神经紧绷的状态,这点物理层面的按压,倒真缓解了些许酸胀。   贺年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挂着他的脖子,说话语速平缓。   “自从我们在一起,一直以来都是你在顺着我,照顾我的情绪,替我扫平障碍。”   贺年手指绕着他衣领边缘的拉链,拨弄了两下。   “我知道,坐在这个位子上,你每天要面对多少算计,你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安全线之外。”   贺年迎着他的视线。   “但你太紧绷了。”   舱内很静,只能听见游艇破开海浪的拍打声。   顾栖南维持着靠在床尾的姿势,搭在贺年腰侧的手收紧了几分。   他鲜少听贺年讲这种直白剖析的话,平时这人傲娇又爱炸毛,偏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敏锐得要命。   贺年往前贴了贴,把自己的脸颊贴上顾栖南微凉的侧脸。   “顾栖南,我们是恋人。”   他声音放得很低,就在耳畔。   “除了互相喜欢,你也可以学着站在我身后,我希望你能过得轻松点。”   “今天叫他们来,就是想让你有个正当理由,把脑子里那些报表、并购、权谋全清空。不用时时刻刻端着顾家家主的架子,也不用绷着那根弦防着谁算计。”   “我们可以出海钓鱼,晚上烧烤,打牌喝酒,输了就在脸上贴纸条,谁也不准耍赖......”   空气有了短暂的停滞。   顾栖南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贺年坦荡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杂质,全是纯粹的维护和偏袒。   顾栖南的目光落在他唇上,喉结不自觉地轻滚了一下。   顿了顿,才轻轻覆上去,吻落得极轻,带着安抚,带着珍惜。   贺年放松下来,微微仰头回应,任由他一点点贴近,气息温柔交缠。   唇齿相贴间,只有彼此渐乱的呼吸,和安静流淌的心动。   直到贺年的呼吸不稳,指尖轻轻攥住了顾栖南的衣角,顾栖南才缓缓退开一点,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鼻尖。   “那现在是先去海钓?”   贺年还趴在顾栖南肩头大口喘气,呼吸带出来的热度全扑在男人颈侧的皮肤上。   他脑子被亲得还有点发懵,听见这句话,尾音黏糊糊地拖长:“嗯?”   顾栖南顺着他的脊背轻拍了两下,低声回他:“不是说要海钓,烧烤,打牌?”   贺年眼尾还泛着薄红,闻言勾了勾唇角:“顾总,进步真快。”   顾栖南轻笑出声。   他双手托住贺年的腰,直接将人从腿上抱了下来,站起身替他理了理衣服。   “嗯,老婆教得好。” 第120章 怎么连装都不装了?   贺年先一步踏出舱门,没走两步,余光便扫到通往底舱的楼梯拐角处。   顾枫背对着甲板,单手捂着另一只耳朵,正压低声音打着电话。   虽然隔着海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顾枫向来阳光灿烂的脸上,此刻却绷得死紧,甚至透出几分罕见的焦躁。   贺年脚下顿了顿。   这小子平时没心没肺的,遇见什么事了?   没等他走近,顾枫已经匆匆挂断了电话。   一回头撞见贺年,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回了平时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贺年哥,你跟我哥谈完人生了?”   贺年上下打量他一眼,“背着我们干嘛呢,神神秘秘的,要不要给你匀个单独的包厢打电竞啊?”   “没!就我导,催我交稿子呢。”   顾枫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脚底抹油往甲板中间窜。   “走走走,不是说海钓吗,我装备都拿出来了。”   甲板上已经支好了遮阳伞。   贺年走过去,顺手抄起一根全碳素海竿,在手里掂了两下,手感绝佳。   “光这么钓多没意思。”贺年眼珠一转,胜负欲上来了,“既然来都来了,咱们玩点带彩头的。”   方清和刚脱了外套,穿着件白衬衫,笑得斯文。   “你想怎么玩?事先声明,我今天只带了卡,没带现金。”   “谈钱多俗。”   贺年大手一挥,指向不远处的烧烤架。   “抽签,两人一组。限定两小时,谁钓的鱼总重量最少,晚上那顿海鲜烧烤的活儿,输的那组全包。洗菜、生火、烤肉,赢的人只负责吃。”   沈星辞挑了挑眉,“听着算公平,不过……”   他看了一眼刚从舱门里走出来的顾栖南,语气凉凉的。   “咱们这六个人,实力可不太平均。”   贺年动作利落,拿过纸条飞快做好记号,在掌心晃了晃。“全凭手气,不接受抗议。”   抽签结果一出来,甲板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沈星辞跟顾栖南抽到了一组,贺年跟方清和一组,陆之珩跟顾枫一组。   贺年看着手里的纸条伸手跟方清和击了个掌:“可以啊,清和,咱们明域双雄合璧,今天必定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方清和笑得温润:“我尽量不拖后腿。”   另一边,沈星辞看看自己,再看看顾栖南,直摇头:“孽缘。”   顾栖南看都没看他,自顾自摆弄手里的鱼线,满脸嫌弃。   最后剩下陆之珩跟顾枫,两人组成了无足轻重的三角形小队。   比赛正式开始。   不到十分钟,电绞轮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   “上货!”贺年猛地扬竿,一条足有两三斤重的黑鲷破水而出,在阳光下扑腾着银光。   方清和非常上道地拿过抄网,一把捞起,顺势摘钩扔进活水桶。“小年这技术,晚上那顿烤肉看来是吃定了。”   两人配合默契,有说有笑。   另一边,气氛简直降至冰点。   顾栖南捏着价值十几万的定制海竿,视线完全没在海面上。   沈星辞刚抛下饵,就感觉身边的温度降了十度。   “栖南,你那线都缠一块儿了。”沈星辞慢条斯理地提醒,“要是把竿子盯断了能上鱼,我劝你多盯两眼海面。”   顾栖南冷飕飕地扫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就在这时,贺年那边又上了一条大红斑。   贺年乐得眉眼弯弯,正伸手跟方清和击掌。   顾栖南彻底忍不住了。   他随手把海竿往竿架上一插,长腿一迈,直接越过大半个甲板,堂而皇之地挤进了贺年跟方清和中间。   “往那边挪挪。”顾栖南用肩膀顶了方清和一下,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   方清和脾气好,笑了一声,顺从地往旁边让了半米。   贺年正给鱼钩挂南极虾,转头看着突然凑过来的大活人,愣了。   “你不在你那块水域待着,跑我这来干嘛?咱们现在可是竞争对手。”   “我那边风水不好。”   顾栖南眼不红心不跳地扯淡,顺手从贺年手里的虾盒里捏了一只,慢条斯理地往自己的鱼钩上挂。   接下来的半小时,甲板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顾栖南凭着那套顶级的装备,终于上了一条体型不错的石斑。   他收线拉上来,连看都没看自己的队友沈星辞一眼,直接一弯腰,把鱼丢进了贺年的活水桶里。   “顾栖南!”沈星辞忍无可忍,手里的竿子一撂,“你连装都不装了是吧?我们俩是一组的!你把鱼往对手桶里扔,这叫内鬼!”   顾栖南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连头都没回,“我又没拦着你给陆医生送。”   “你……”沈星辞被噎得哑口无言。   这比赛算是彻底没法玩了。   什么分组抽签,在顾栖南这根本就是废纸一张。   三组硬生生变成了两组在那较劲。   海钓在一片吵吵闹闹中收尾。   毫无悬念,贺年那组,外加一个强行入赘的顾栖南,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了胜利。   沈星辞跟顾枫这两组惨败,光荣揽下了晚上当烧烤小弟的差事。   贺年看着那满满两桶战利品,笑得极其嚣张,眼底满是张扬的光彩。   顾栖南就站在他旁边,海风吹起夹克的下摆。   他上前一步,伸手替贺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玩够了吗?”顾栖南低声问。   贺年心情好,大方地点头,“够本了,今晚够沈星辞烤到手软。”   顾栖南看着前方蔚蓝的海面,语气平缓:“再往前开半小时,那片海域有暖流交汇,今天天气好,运气好的话,能看到抹香鲸和海豚。”   “真的?”贺年眼睛瞬间亮了,连刚才那点钓鱼的兴奋都被压了下去,“这片海域还有鲸鱼?”   “嗯,我让船长改了航线。”顾栖南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贺年瞬间来了兴致,骨子里的那点疯劲儿彻底被点燃了。   他转身朝着船舱方向跑,没一会,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个黄色的手持扩音喇叭。   贺年单脚踩在甲板最前方的固定缆桩上,迎着海风,举起喇叭按下了开关。   “滋——”   “注意注意!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本宇宙最帅临时船长・贺年,现在发布一级重要通知!”   喇叭把他的声音放大,带着那种嚣张调调,在海面上远远传开。   “再过半小时,咱们船就要驶入鲸鱼出没区!把眼睛都瞪大点,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错过拍大腿啊!”   贺年的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某个位置。   手里的喇叭立刻调转方向。   “喂喂喂,说你们呢,抱在一起那两位!”喇叭里的声音中气十足,“光天化日的,注意点影响!”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一秒。   被精准狙击、贴脸开大的沈星辞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拿着喇叭嘚瑟的贺年,皮笑肉不笑。   贺年恶作剧得逞,笑得前仰后合。   顾栖南目光越过人群,停在贺年被风吹乱的头发上,笑着看他。 第121章 情敌还是朋友?   光影偏移。   原本身处边缘的视线,在人群左侧停驻。   方清和正靠在船舷最左侧的转角处,他站的那个位置,看不清海浪,视野的落点全聚集在贺年一个人身上。   顾栖南走过去,在方清和身侧位置停下,手肘压上栏杆,视线越过翻涌的白色波浪。   “你喜欢贺年。”   一个直接的陈述句,没有铺垫。   方清和正看着贺年的方向笑,听到身侧传来的声音,转过头。   他打量了顾栖南两秒,没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打乱阵脚。   “是。”   连半句多余的遮掩都省了。   海风将两人身上的衣料吹得猎猎作响。   一个黑衣冷峻,一个西装笔挺,这片小小的船舷角落,气氛拉至紧绷。   顾栖南转过脸,正面迎上方清和的目光。   “你没机会。”   字音咬得极实,宣誓主权的意味摆到了明面上。   方清和伸手推了一把滑落的镜架,垂下眼帘,看着脚下不断被船体破开的白色浪花。   “我知道。”他嗓音清润,没什么落败的不甘,多出些认命的洒脱。“三年前在伦敦,我就清楚。”   顾栖南没出声,留出供他继续往下说的余地。   “那时,除了工作,他拒绝任何无效社交,也不爱说话。”   “后来我随口说自己是北京人,他才终于愿意跟我多说几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心里藏着的那个人,在北京。”   海浪拍打着船体,发出沉闷的冲撞声。   顾栖南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收紧,胸腔里那团酸涩的情绪往上翻滚,扯着心脉牵扯出痛感。   方清和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不远处那个正跟顾枫抢望远镜的身影。   “我回国述职那天。”方清和接着往下陈述,“在明域办公室,你推门进来,贺年看你的那个反应……我在他身边整整三年,从来没见过。”   方清和苦笑一声:“那是鲜活的,带刺的,有血有肉的人才有的情绪反应,而在伦敦那几年,他拼命工作,只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上好发条的空壳。”   他侧过身,完全面向顾栖南。   “这次厚着脸皮跟过来,也是给我自己找个台阶。”方清和摊开手,“看到他现在这个无法让人插足的状态,我也该给自己画上个圆满的句号了。”   这段剖白来得太直白。   顾栖南看着他。   不管立场如何,在这缺席的三年光阴里,方清和给了贺年最坚实的后盾和辅佐。   这笔恩情,他得认。   顾栖南抽出插在口袋里的手,递了过去。   “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那三年谢了。”   能让顾家这位眼高于顶的家主亲自放下身段道谢,分量多重,两人心里都清楚。   方清和视线落在顾栖南伸出的那只手上,伸手握住。   掌心相贴,力道相抵。   属于成年男人之间最直截了当的交接。   “不客气。”方清和收起那副略显低落的神情,恢复了斯文精英的做派。   他嘴角挑起个不算友善的弧度。   “不过话先放在这,你要是对他不好,我还是会继续追他的,明域副总这个位置,我一时半会不想挪窝。”   公然挑衅。   顾栖南手腕发力,加重了握手的力道。   “你不会有那个机会。”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松手。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先前那股隐约的暗流退得无影无踪。   两人相视一笑,翻过了这一页。   “顾栖南!快过来!”   前方传来贺年的大喊,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劲,连挥手都比平时用力两分。   “真有中华白海豚!在那边!”   顾栖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碧蓝的海平面上,几道粉色的身影正跃出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流畅的水花。   他抛下身旁的方清和,长腿迈开,大步朝贺年走去。   刚走到近前,贺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连拉带扯地把人弄到栏杆最前面。   “看那边!粉色的,居然真的是粉色!”贺年一手举着手机打开摄像头疯拍,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顾栖南的冲锋衣袖子。   顾栖南站在他身后,双手张开,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人全须全尾地圈在自己和栏杆之间,以防这人激动过头真翻下去。   “看到了。”顾栖南贴着他的耳廓回应,由着他在自己怀里折腾。   贺年录了一长段视频,心满意足地按下保存键。   他回过头,视线在顾栖南和后方的方清和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方清和正靠在刚才那个位置,低头用手机处理海外邮件,对这边的动静熟视无睹。   “你们俩刚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贺年压低声音,拿胳膊肘往后顶了顶顾栖南的胸膛。   “怎么这会握上手了?变那么熟?”   顾栖南下巴搁在贺年肩膀上。   “男人之间的事。”   “少来。”贺年不吃这套,“坦白从宽。”   顾栖南视线扫过贺年白皙的后颈。他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开口。   “因为我们都一样。”   贺年转过头,狐疑地看着他:“一样什么?”   两个曾经的情敌,在船舷边站了十分钟就找到共同点,简直荒谬。   顾栖南抬起手,捏了捏贺年的耳垂,语调慢条斯理,理直气壮得很。   “一样优秀。”   “……”   贺年翻了个极其敷衍的白眼。   远处的粉色海豚再次跃出海面,顾枫在那头发出大呼小叫的喝彩。   沈星辞举着长焦望远镜,陆之珩拿着单反相机找角度。   海风裹着微咸的湿气,轻轻拂过。   顾栖南收紧环在贺年腰间的手臂,低头,薄唇落在他颈侧,烫出一片温热的痕迹。   游艇破开层层波浪,稳稳地往前驶去。   日光慢慢沉进海里,夜色一点点漫上来,等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时,已是凌晨四点半。   整层甲板还浸在昨夜狂欢后的余温里,安静、慵懒,又裹着散不去的暧昧。  昨晚一群人闹到半夜,喝酒、打牌,此刻全都窝在客舱里睡得沉。   顾栖南滴酒未沾。   他看了眼腕表,时间卡得刚刚好。   游艇的引擎声逐渐减弱,船体平稳地靠上月落岛。   他转身推开顶层主卧的舱门。   舱内冷气打得足,贺年卷在薄被里,睡得毫无防备。   顾栖南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截从被角露出来的白皙胳膊,随后弯腰,连人带被子一起捞了起来。   “嗯……”   贺年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大脑一团浆糊,下意识伸出胳膊,面对面搂住顾栖南的脖子,双腿条件反射般盘上他的腰。   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顾栖南身上。   “去哪啊?” 第122章 谁家好人把户口本带身上啊   他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脸颊蹭了蹭对方的颈窝。   顾栖南单手托住他的臀,另一只手扯过一件宽大的冲锋衣外套,严严实实地裹住他。   “带你去看点东西。”   “困,我不想去。”   贺年把脸埋进那带着木质香的颈窝里,耍赖不肯抬头。   顾栖南没顺着他,直接抱着人走出了船舱。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   天际线泛起了一层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正蓄势待发。   顾栖南抱着他走下舷梯,踩上平缓的木栈道。   一路往岛上走。   路程不算远,贺年在颠簸中稍微清醒了些。   “顾栖南,去哪啊。”   贺年揉了揉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环顾四周。   周围一片昏暗,只有栈道两侧的地灯亮着微光。   空气里除了咸咸的海风味,还混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花香。   “你喷香水了?”   贺年吸了吸鼻子。   “没。”   顾栖南脚步没停,直到走到悬崖边的一块开阔平地上才停下。   他把贺年放下来,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睁眼。”   贺年刚一落地,脚底还有点虚浮。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缓缓睁开眼睛:“到底看什么……”   远处海平线上,一轮红日跃出水面。   万丈金光瞬间撕裂黑暗,倾泻在整座月落岛上。   借着这夺目的日出,贺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漫山遍野。   全是盛放的洋桔梗,纯白、浅紫、香槟色,在晨风中摇曳,铺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   而在花海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全透明玻璃花房。   折射着日出的光芒,璀璨夺目。   花房旁边,是一座人工打造的绿色秋千,座椅是双人的,正对着那一望无际的海平线。   大海,花海,秋千,玻璃房。   贺年呼吸都慢了半拍,眼里映着漫天朝霞,眼底全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八岁那年,贺家老爷子给他报了个美术班。   他瞎画了一幅画,还莫名其妙拿了个全国少儿美术金奖。   那幅画的名字叫《自由》。   画里就是这四样东西,歪歪扭扭的线条,涂得乱七八糟的颜色。   后来那幅画被秦玥裱起来挂在老宅的走廊里,他每次路过都觉得丢人。   没想到十几年后,这幅画被人一比一、甚至更完美地搬到了现实里。   “要不要试试?”   顾栖南走到他身后,大掌稳稳按在秋千的椅背上。   贺年还没从巨大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   “好。”他本能地应了一声。   后背传来一道推力。   秋千荡了出去。   失重感夹杂着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贺年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要飞进那片没有尽头的海平面里。   秋千荡到最高点,又落了回来。   “以后我要有个大房子。”   顾栖南的声音混在风里,在贺年身后徐徐响起。   贺年猛地转过头。   顾栖南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不断起伏的秋千,继续把剩下的话念完。   “就在海边。”   “我要在这个秋千上荡到天上去。”   “谁也管不着我。”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这是八岁的贺年,拿着那幅蜡笔画,举着沾满颜料的手,逢人便吹嘘的童言无忌。   连贺年自己都快把这段记忆丢进回收站了,顾栖南却把它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现实里。   秋千的速度慢了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晃动。   贺年双手握着麻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时,他突然感觉无名指上有一股微微的硌手感。   金属的微凉感贴着皮肤。   他抬起手,一枚设计极其素简的铂金戒圈,稳稳当当地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内侧镶嵌着一圈碎钻。   最惹眼的是戒面上那颗罕见的蓝钻。   在日出的晨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幽蓝色泽。   干净,纯粹,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贺年脑子轰地一下炸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顾栖南走上前,伸手抓住秋千的吊绳,稳住晃动的木板。   他在贺年旁边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胳膊贴着胳膊。   顾栖南侧过脸,专注地看着他。   “飞得再高也没关系,我会在地上稳稳接住你。”   海风吹过,卷起几片白色的花瓣落在两人的脚边。   贺年喉咙发紧,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哽咽。   “顾栖南,你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   尺寸严丝合缝,刚好卡在他的无名指上。   顾栖南偏过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语调慢条斯理。   “你昨晚抱着我,哭着喊着说要跟我结婚的时候。”   顾栖南说得一本正经。   贺年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   他用手肘撞了顾栖南的胸口一下,反驳:“我哪有!”   顾栖南没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闹。   他敛了笑意,坐直身体,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贺年,我本来想了好多话要对你说,甚至昨晚还在心里打了一遍草稿。”   顾栖南的声线比平时低哑了些,透着罕见的紧张。   “可真站在这,看着你,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贺年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藏了。”   他微微俯身,右腿缓缓屈膝,郑重又虔诚地单膝跪在贺年面前,像在对待此生唯一的信仰。   “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谁过一辈子;遇见你之后,结婚这件事,我从来没想过别人。”   “我想走进你的世界,不是路过,不是暂时,是长久地留下来。”   顾栖南的语速很慢,字字句句砸在贺年的心坎上。   “贺年,我愿意对你永远忠诚、永远偏爱、永远护着你。”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进那双泛着水汽的桃花眼里。   “你愿意,让我名正言顺地、一辈子都留在你身边吗?”   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了。   贺年眼眶发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那枚钻戒上,碎成几瓣。   他哭得乱七八糟,连吸鼻子的声音都顾不上掩饰。   顾栖南心疼坏了,连忙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痕。   “早知道惹你掉眼泪,我就不搞这些了。”   贺年一把拍开他的手,抽噎着开口。   “可是顾栖南……”   顾栖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心头猛地一紧,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还以为是自己太唐突,把人吓着了,或是贺年还没做好准备。   下一秒,就听见带着哭腔的一句话砸了下来。   “我、我还没对家里出柜……”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难办,鼻尖哭得通红。   “秦女士会打断我的腿吧……还有我爷爷,他非得拿拐杖把你扫地出门不可。”   顾栖南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轻笑出声。   他松开手,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暗红色的薄本子。   贺年泪眼朦胧地看过去。   那红本本上印着的几个大字晃得他眼睛发酸——居民户口簿。   顾栖南把户口本塞进贺年手里,语气从容。   “这是我之前去贺家亲自拿的。”   贺年呆住了。   “秦姨说,只要你点头,这本子随时跟我走。”   顾栖南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他们都同意,所以,你愿不愿意?”   贺年捏着那本还带着男人体温的户口本,看看手上的蓝钻,又看看顾栖南那张欠揍又深情的脸。   他破涕为笑,狠狠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顾栖南,哪有戒指都戴上了,还问别人愿不愿意的啊。”   顾栖南顺势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人拉向自己。   “那你的答案呢?”   贺年仰起头,迎上他的双唇。   “我愿意。”   唇齿相贴。   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将相拥深吻的两人温柔笼罩。   洋桔梗的花香在风中肆意蔓延。   爱在日出潮涌时被见证,但它不会随着日落潮退而消失。 第123章 沈主任在线学废了   距离那座透明玻璃花房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大块礁石。   此时,礁石后面正猫着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陆之珩蹲得双腿发麻,他伸手拽了拽前面那人的衣角,压低了嗓音。   “星辞,我们在这偷看……”陆之珩压低了声音,耳尖隐隐泛着点不自然的红,“不太好吧?”   陆医生脸皮薄,平时在医院里恪守医风医德,总觉得大清早撞破别人的私密时刻很不道德,转身就想拉着人往下走。   沈星辞偏头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模样,没忍住,嘴角挑起一抹轻浅的笑意。   “阿珩,这怎么能叫偷看。”   沈星辞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   “我们明明是在看日出,只不过太阳刚好从他们那个方向升起来而已。”   他按下保存键,把那段珍贵的视频存在手机相册里,这才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陆之珩。   “顺便参谋学习一下。”   陆之珩:“……”   学习?   学什么?学顾栖南掏出户口本硬核求婚吗?   想到刚才顾栖南从兜里摸出那本暗红色户口簿的画面,陆之珩眼皮跳了两下。   “你说栖南到底是去哪弄来的户口本?”陆之珩小声嘀咕。   “还能哪来的,肯定是去贺家老宅连哄带骗弄出来的。”   沈星辞收起手机,顺手揽过陆之珩的肩膀,带着人往另一边的小路撤退。   两人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案发现场,把那片海滩留给刚修成正果的两人。   清晨的海岛褪去了夜里的寒气,太阳完全升出海面,把整片海岸线照得透亮。   月落岛的背面有一条狭长的白沙滩,因为还没怎么开发,平时基本没人过来。   两人并肩走在沙滩上。   海浪冲刷着脚背,发出细碎的白噪音。   沈星辞自然而然地牵起陆之珩的手,手指挤进他的指缝,牢牢扣住。   掌心相贴的温度传过来,陆之珩偏头看了沈星辞一眼,往他身边靠了靠。   经过之前的促膝长谈和彻底解开心结,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早就不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走了一段路,沈星辞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陆之珩,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领。   “阿珩,”沈星辞开了口,尾音拖得漫不经心,里头却藏着勾人多说两句的小心思,“昨天在游艇上的时候,你是不是太开心了点?”   他就想听陆之珩主动,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全都说给自己听。   陆之珩微愣。   “嗯?”他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沈星辞看着他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眼底藏着几分温和的审视。   陆之珩向来是个内敛的人,喜怒不形于色。   但在昨天游艇的甲板上,不管是看贺年钓鱼还是等海豚跃出水面的时候,他整个人呈现出来的那种放松和雀跃,根本骗不了人。   那是沈星辞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很少见到的鲜活状态。   被他盯得没办法,陆之珩败下阵来。   “好吧。”陆之珩叹了口气,坦白交代,“被你看出来了。”   他转过头,视线投向一望无际的海面,声音放得很轻。   “看到大海,想到外婆了。”陆之珩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怀念的沙哑。   沈星辞没有插话,安静地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我从小就是在小渔村长大。”陆之珩回忆起过去,眉眼间全是不自觉的柔和,“那时候我爸妈在外面忙生意,顾不上我,基本都是外婆在带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沈星辞面前,提及童年的私事。   “那边的海,其实比不上月落岛好看。水经常是浑浊的,沙滩上还会有很多扎脚的碎贝壳。”   陆之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礁石边缘。   “但我记得每天早上,都会有很浓的鱼腥味。外婆就在院子里补渔网,等潮水退了,她会带我去赶海。挖蛤蜊,抓螃蟹。”   陆之珩说到这里,短促地笑了一声。   “后来家里条件好了,我爸把我接到城里。但我一直觉得,在海边的那几年,是我过得最踏实的时候。”   陆之珩说得很慢。   那些关于家庭的变故、父亲的离世,曾经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现在,在沈星辞面前,他终于能平静地剥开那层坚硬的壳。   海浪声一下接着一下。   沈星辞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场面话去安慰,只是伸出手,掌心覆上陆之珩微凉的手背,十指慢慢交扣。   陆之珩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回过神来。   心底某处一直紧紧锁着的门,在这一刻彻底松动瓦解。   “星辞。”陆之珩叫他的名字,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嗯,我在听。”   陆之珩转过脸,目光落在沈星辞的脸上。   他平时总是把情绪收得很紧,但这会儿,那双温润的眼底却带着明显的期待和一点点试探。   “等下次休假……”陆之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自己打气,“你愿意跟我回去,看望外婆吗?”   他能说出这句话,邀请自己去见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最珍视的血亲,这就意味着,他彻彻底底地接纳了沈星辞。   不仅是现在,还有过去,甚至将来的每一天。   沈星辞站直了身子,朝前迈了半步,伸手覆上陆之珩的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当然。”沈星辞的声音柔和到了极点,带着十足的纵容,“这是我的荣幸,陆医生。”   陆之珩眼底的紧张散开,眉眼舒展,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不过,”沈星辞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挨上陆之珩的脸侧,故意压着嗓子逗他,“这算不算见家长?我是不是该准备点什么像样的聘礼?”   刚酝酿出来的一点感动,被这句话瞬间打散。   他没好气地白了沈星辞一眼,脸颊温度持续飙升。   “外婆那边平时没什么人去,她就是喜欢热闹,你人去就行了,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那怎么行。”沈星辞不干了,拉着他的手不放,开始胡搅蛮缠,“我可是去见外婆,怎么着也得表现好点。万一外婆看不上我,拿扫帚把我赶出来怎么办?”   “不会。”陆之珩被他这副耍赖的样子弄得没脾气,“外婆脾气很好。”   两人正坐在礁石上闹着,气氛正好。   寂静的清晨里,一声极其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炸响。   沈星辞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一阵接一阵地震动,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硬生生搅碎了这片温柔的晨意。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可看清屏幕上的来电备注时,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指尖微顿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只短短一句话,就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第124章 光明坠入泥沼   方才月落岛的晨光、海风、还有身旁人指尖的温度,依然真真切切地残留在肌肤与记忆的浅层。   再睁眼时,消毒水的气味铺天盖地涌来,刺眼的白光笼罩走廊。   从天涯海角的浪漫乌托邦跌入这片刺目的白光,只用了一瞬。   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成了这场幸福旅程的终结符。   直升机的轰鸣压过了海浪的白噪音,将他们从那片世外桃源,硬生生拽回了现实的泥沼。   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悬在门头,明晃晃扎得人眼疼。   一门之隔,躺在手术台上的是沈星辞的母亲孟婉仪。   这是她第三次因为胶质瘤,被推上开颅手术台。   深耕胶质瘤临床多年,沈星辞比任何人都清楚,复发的胶质瘤意味着什么。   每一次手术,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风险只会一次比一次高,而他救人无数,此刻对自己的母亲,能做的却少得可怜。   这也是为什么每周四沈星辞雷打不动都会回家的原因。   沈星辞靠在墙边,低着头,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陆之珩的鞋子上。   沈家的事,原谅是真,看开也是真,可这不代表陆之珩再一次卷进来时,就能毫无波澜,他也不愿陆之珩卷入。   “阿珩。”   沈星辞的嗓音沙哑得厉害,语速很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你先回去。”   陆之珩站在原地,看着沈星辞苍白疲倦的脸,那些在海上鲜活的笑意,此刻已经被抽干得一丝不剩。   他缓缓抬起手,在沈星辞的肩膀上捏了捏,力道不重,却把安稳的底气递了过去。   “有事喊我,”陆之珩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就在楼下。”   随后,陆之珩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随着那声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合拢。   一直站在另一侧的沈崇安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到沈星辞面前。   “所以,”   沈崇安的声线压在喉咙里,常年发号施令的习惯让他连质问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最近,推了所有的相亲和商业应酬,就是一直跟他在一起?”   沈星辞没动,甚至没抬眼,目光盯在手术室的大门上,像是在守着他最后一点希望。   见儿子不答,沈崇安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往前跨了半步。   “我问你话!你是不是,跟他搞在一起了?!”   沈星辞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转过脸。   “是。”没有遮掩,没有辩解,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他爱陆之珩,这件事,他没打算藏,更没打算否认。   “啪——”   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反复回荡,余音被无限拉长。   巨大的力道让沈星辞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缓缓抬起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又是这样,从小到大......不过他早已经习惯了。   他重新站定,微微歪了歪头,就这么直面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   那张圈子里出了名的、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常年被亲情磋磨后的极度麻木与破碎。   “爸,”沈星辞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像是在反问,“在您眼里,我沈星辞做的哪件事,不是错的?”   没有乖乖继承沈家庞大的家业,是错;不进集团去争权夺利,是错;如今,连去爱一个想爱的人,也是十恶不赦的大错。   他算什么儿子?他只是沈崇安用来展示给外界看的一件残次品罢了。   沈崇安根本听不进这些他眼里无用的情绪发泄。   在这个功利至上的商人眼里,不听话的工具,敲打重置就行了,谈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不管你们现在进行到了什么恶心的地步。”沈崇安用一种下达裁决的口吻,把字句砸过去,“立刻,分手!把他从你的生活里清理干净。”   沈星辞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眼神却异常明亮:“不可能。”   沈崇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精准拿捏别人的软肋。   而他太清楚,沈星辞的软肋,就是手术室里的孟婉仪。   “行。”   沈崇安冷哼一声,手指猛地指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那没分手之前,你妈妈,你也别见了。你知道的,只要我想,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她。”   沈星辞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爸……”   沈星辞的眼尾瞬间通红,嗓音里夹着再也压不住的、破碎的哽咽。   “您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手段逼我呢?我就这么不配做个人吗?”   他学医,是为了母亲;他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母亲是他的执念,陆之珩是他的光。现在,他的父亲,要亲手把这两样东西,全都碾碎。   沈崇安看着儿子这副狼狈的模样,不仅没有半分恻隐之心,反倒生出一种难堪。   他沈崇安的儿子,本来应该西装革履地站在董事会上指点江山,成为人人敬畏的沈氏继承人,现在却为了一个男人,在这里红着眼睛掉眼泪,像个废物一样哀求。   “逼你?”   沈崇安咬紧后槽牙。   “当初我就不该大发慈悲让你去学什么劳什子医!把你的血性和志气都磨得一干二净!”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不伦不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简直丢尽了沈家的脸面!”   字字诛心。   他把沈星辞敬畏了一辈子的救死扶伤的职业,把他拼尽全力才拥抱到的爱人,统统踩进腥臭的泥地里,碾成不值一提的垃圾。   沈星辞靠在墙上,听着这番歇斯底里的辱骂,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父亲,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个所谓的、鲜花似锦的 “家”,这个外人眼里羡慕不已的豪门,比外头那些终年不见阳光、散发着腐气的水沟,还要让他感到窒息。 第125章 生日快乐,沈星辞   不知过了多久,医院空旷的走廊彻底被刺鼻的消毒水味填满。   沈星辞靠在冰冷的墙上,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久久没能挪动半步。   手术室上方的红色指示灯早已经灭了,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着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电梯间。   金属门倒映出他现在的模样,头发散乱,半边脸浮肿。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按下向下的楼层键。   数字不断往下跳,最终“叮”的一声,停在了消化内科所在的楼层。   沈星辞像是一个在风雪中长途跋涉的旅人,凭着本能走到了那间熟悉的诊室外,脚步却倏地停住了。   玻璃窗透出暖黄的光。   陆之珩还穿着那件白色的医生服,袖口照例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放着一叠没写完的纸质病历,人却没动笔,不知在想些什么。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沈星辞站在阴影里,贪婪地注视着光源处的那个人,心口的酸胀感在这个节点达到顶峰。   仿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陆之珩忽然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投向门外。   两人隔着玻璃窗,静静对视了好一会儿。   空气里仿佛有某种无声的情绪在剧烈拉扯。   沈星辞提了一口气,把手压在门把手上,推门进去。   陆之珩站起身,目光毫不避讳,越过半个房间直直落在那张脸上。   他什么都没问,为什么、发生了什么、都没说。   陆之珩绕过办公桌,走向靠墙的铁皮柜,熟练地拎出一个白色医疗箱,走到沙发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声音比平时哑了半分,却依旧轻柔:“坐。”   沈星辞乖乖走过去坐下。   陆之珩打开锁扣,取出碘伏、棉签,他单腿弯曲,半蹲在沈星辞面前。   细长的手指捏着棉签,沾满药水,棉签头刚触上破裂的唇角,沈星辞便忍不住轻嘶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陆之珩的手立刻顿在半空,向来平展的眉头拧起一个不易察觉的死结,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   随后的动作放得更缓、更轻了。   他微微贴近过去,每点涂一下,便微微鼓起腮帮子,往那伤口上轻轻吹一口气。   温热的气流拂过火辣辣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沈星辞低着头,贪恋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陆之珩的睫毛很长,垂着眼帘时,像是在心疼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疼。”沈星辞冲他笑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粉饰太平的讨好。   陆之珩依旧没接话,只是紧抿着唇,闷不吭声地换了一根新棉签,继续一点一点清理脸颊上的红肿。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错间,全是碘伏的味道和彼此独有的气息。   沈星辞受不了这种压抑的安静,那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崩溃。   他率先开了话题。   “阿珩。”他喊他。   “嗯。”陆之珩应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更加小心翼翼。   “我们回家吧。”沈星辞盯着他领口的一颗纽扣,声音放轻。   涂药的手停顿了一下,陆之珩抬起眼皮,看向那双强撑着笑意的眼睛。   “好。”陆之珩把用完的棉签扔进脚边的废弃物桶里。   沈星辞看着他,仿佛看尽了自己这一生仅存的光亮。   陆之珩把用完的东西收拾妥当,自然而然地走过来,牵起他有些发凉的手,十指紧扣,走出了诊室。   回到那间破旧却温暖的公寓,沈星辞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最近厨艺好像进步了不少?要不要试试?”   陆之珩抬眼望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厨房的抽油烟机发出低微嗡鸣。   沈星辞穿着略显宽松的居家服,站在料理台前。   之前还不会做饭的他,今天能将两碗卖相极佳的牛肉面端出厨房,稳稳放在原木餐桌上。   陆之珩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说:“很好吃。”   接着就是两人面对面吃面,只有咀嚼和喝汤的声音。   那些关于医院、关于沈家的话题,被默契地隔绝在门外,谁也没有开口去破坏这份难得的静谧。   吃过饭,沈星辞拿了换洗衣服进浴室,水声哗啦啦冲刷掉一天的疲倦。   出来时,他正拿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   客厅没开主灯。   茶几上亮着一点跳跃的微光。   光晕中心,陆之珩端着一个慕斯蛋糕,插着一根细长的蜡烛,火苗映着陆之珩的轮廓,为那向来淡泊的五官镀上一层暖色。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低沉舒缓的嗓音在客厅里回荡,陆之珩唱得认真,尾音透着温柔。   一曲结束。   “生日快乐,沈星辞。”   陆之珩微笑着看着他。   “祝你自由,祝你快乐,祝你得偿所愿。”   毛巾被随意搭在椅背上,沈星辞走过去,摸着路之珩的头,笑了笑。   “原来你知道。”   陆之珩看着他:“我一直都知道啊。”   他把插着蜡烛的蛋糕往他面前靠了靠,轻声催促:“快许愿吧。”   沈星辞看着他没应声,他从不过生日,却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安安静静默了十秒,再睁眼时,鼓着腮帮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跳动的烛火。   陆之珩笑着,伸手探进裤袋,摸出了那方藏了许久的藏蓝色丝绒盒子。   拇指推开暗扣,里面静静躺着一块质感极佳的银色腕表。   表盘设计简约,指针滴答作响,做工极度考究。   “提前两个月就托人定的,第一眼看见设计稿,就觉得特别适合你。”   他抬眼看向沈星辞,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喜欢吗?”   沈星辞的目光从表盘缓缓挪到他脸上,眼底盛着暖光,喉结轻轻滚了滚。   “嗯,我很喜欢。”   他把表拿出来,倾身拉过沈星辞的手腕,亲手替他戴上。   这天夜里,两人谁也没有提及白天的窒息现实。   床头灯悄然熄灭,卧室沉入一片温柔的暗。   两人相拥而卧,身体紧紧相贴,沈星辞将陆之珩揽进怀里,静静听着彼此平稳的心跳,在寂静里轻轻共振。   其实谁都没有睡着。   黑暗放大了感官,呼吸交错间,每一次胸腔起伏都清晰可辨。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束扫过天花板,带来短促明亮,随后又归于深黯。   沈星辞睁着眼,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陆之珩平躺着,手掌覆在沈星辞的后背,手指一下又一下,顺着脊椎骨慢慢安抚。   他不问,只是给足陪伴。   在这个逼仄的深夜里,这间老旧的公寓成了他们最后的避难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的天际线褪去浓黑,开始泛起一点灰白的亮光。   天要亮了。   沈星辞眼眶发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慢慢开了口:“阿珩。”   陆之珩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鼻息扫过他的耳垂,轻声回应:“嗯。”   “我要走了。”   搭在背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去哪里?”他问。   “英国。”   “什么时候……回来?”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安静。   这个问题,沈星辞答不上来。   他把脸深深埋进陆之珩的肩膀,单薄的肩膀开始轻微耸动,嗓音里夹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陆之珩收紧手臂,手掌再次落在他背上,一下下轻轻拍着,顺着他的呼吸缓声开口,只吐出一个:“好。”   他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次 “好”。   有开心,有幸福,有心疼,有迁就,有酸涩,更有此刻被生生撕裂的妥协。   其实哪怕沈星辞此刻说一句,跟我走。他也会毫不犹豫说“好”。   “什么时候走?”他又问。   沈星辞咽下喉咙里的酸涩,吐出一个具体的时间:“七点半。”   墙上的挂钟指在六点一刻。   他平躺着,想要起身:“那我给你去煮早餐,你想吃……”   话音未散,沈星辞红着眼,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人重新拽回被窝里。   他双臂死死地箍住陆之珩,不等对方开口,便低头堵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混着滚烫的泪意,又急又乱,充满了绝望的占有和告别。   可极致的贪恋过后,是骤然的、决绝的抽离。   他松开唇,额头抵着陆之珩的额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   “别等我了。”   这四个字,抽干了沈星辞这二十七年来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他起身,不敢回头,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口。   最后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渐远,公寓里彻底归于宁静。   床铺空了一半,被子掀开一个角,温度一点点流失。   陆之珩静静躺在原处,保持着刚才被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缓慢地、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摸上了自己的脖颈。   颈窝处,一片湿润。   连带着右侧肩头大片的睡衣布料,和枕头全都是湿透的。   水分浸透了薄薄的衣物,紧紧贴着他的皮肤,随着体温的流失,散发出刺骨的凉意,直逼心脏。   他就那样平躺着,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天光大亮,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 第126章 医嘱抵不过家属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日子并没有因为缺了谁而停摆。   陆之珩依旧每天按部就班。   生活和工作在履带上严丝合缝地向前推进,只是门诊的那些小护士们私下里交流时,总觉得陆医生变了。   以前的陆之珩温润,虽然话不多,但整个人透着一种平易近人的儒雅。   现在的他,像是在周身罩了一层隔音玻璃。   不凶,不苛责,却把所有的社交触角收了回来。   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只处理病灶的机器,燕麦拿铁从他的桌面上销声匿迹。   取而代之的是白开水,偶尔熬夜写论文时,会换成没有任何甜味的黑咖啡。   最后一名患者离开诊室。   陆之珩敲下回车键,保存了电子病历,他伸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准备关机下班。   诊室的门被推开。   贺年穿着一件宽松卫衣,走进来。   手里提着两杯包装精美的饮品,塑料袋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突兀。   他身后跟着顾栖南。   “下班没,陆主任。”   贺年把手里的一杯饮品往陆之珩桌上一放。   “再加班我就要向院方举报他们压榨劳动力了。”   一年的时间陆之珩以无可挑剔的临床成绩和几篇高质量核心期刊论文,顶上了科室主任的空缺。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视线上移,看向这两个不速之客。   “胃又不舒服了?”   “胃好得很,嘴巴抗议了。”   贺年拉过患者坐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长腿一伸。   前阵子顾栖南连着大半个月在外出差,偏巧贺年的爹贺柏川又直接撂了挑子,当众撂下话,说往后要专心 “陪秦女士度蜜月”。   公司的事一概撒手不管,直接把偌大的家业全权交到了贺年手上。   两头的事务堆在一起,贺年的工作量瞬间暴涨,天天被连轴的会议、签不完的文件缠得脱不开身。   身边没了那个时时刻刻盯着他按时按点吃饭的人,他的三餐彻底没了章法,吃饭便全凭心意,三餐糊弄、冷热不忌,直接把胃溃疡给熬发了。   自那之后,顾栖南就请了个营养师,一日三餐精准搭配、按时按点盯着,连冷饮都要按着他的身体状况限着量,管得严严实实。   “今天周五,必须改善伙食,你跟我们一起去。”   顾栖南站在门边,抬腕看了眼时间。   “这个点高架容易堵车,拿上你的东西,走吧。”   根本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陆之珩手搭在白大褂的纽扣上。   “我晚上还要看两篇文献。”   “文献跑不了,人饿肚子是会出事的。身为消化科权威,你不该以身作则倡导规律饮食吗?”   贺年站起身,动作麻利地把陆之珩挂在衣帽架上的常服外套拽下来,一把塞进他怀里。   “走走走,顾总买单,不吃白不吃。”   半小时后,三人坐在包厢里。   上等的红木圆桌,菜品流水般端上来。   贺年拿着筷子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疯狂吐槽明域集团内部的会议有多冗长。   顾栖南坐在旁边,话极少。   他动作熟练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剥出一只完整的虾仁,放在贺年面前的骨碟里。   随后,一双长筷子精准地夹住贺年试图伸向辣子鸡的筷子前端。   “这道菜你今天份额超标了。”顾栖南语气平淡。   贺年瞪圆了眼睛:“我才吃了两块!”   “大晚上的,少吃点辣。”   顾栖南撤走那盘辣子鸡,换上了一道清炒时蔬。   贺年转头向陆之珩寻求场外援助。   “阿珩,你评评理。吃几块辣子鸡会胃穿孔吗?他这属于过度医疗!”   陆之珩端起茶杯,吹散水面的热气。   他看着对面两人日常的斗嘴拉扯。   “遵医嘱,也遵家属嘱。”   随着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三人之间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刻意关照,在一次次的接触中,褪去了公事公办的生硬。   真正在慢慢变成很好的朋友。   “你们这帮学医的,就是规矩多……”   贺年嘟囔了一句,夹起那筷子青菜塞进嘴里。   话音刚落,包厢里的空气极其细微地停滞了一帧。   “学医的”这三个字,带出了一个复数。   贺年咀嚼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神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顾栖南伸手抽了张纸巾,擦拭指尖的酱汁,神色未变,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话题。   “下周有个海外并购案的资料,英国那边的对接人比较难缠,你注意审一下条款的附加项。”   “知道,我明天在书房看。”   贺年立刻顺坡下驴,把话题引向了工作。   那个名字被巧妙地绕了过去。   陆之珩低头喝茶,茶水温润滑过喉咙。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那人离开之后贺年和顾栖南找他吃饭的频率出奇的高。   一周至少两次。   有时候是午餐,贺年会派人直接把某家私房菜的食盒送到他办公室;大部分是晚餐,两人直接在医院车库堵人,不由分说地拉他去各种高档餐厅。   吃饭时的场景高度重合。   贺年负责活跃气氛,顾栖南负责投喂和控场。   而三人之间,默契地遵守着一条隐形的红线——绝不提及“沈星辞”这三个字。   陆之珩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   晚餐结束,顾栖南开车,将陆之珩送回老小区的楼下。   迈巴赫停在路灯的暗影里。   车窗降下,贺年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一份打包好的甜点。   “阿珩,这家栗子酥做得不错,低糖的,适合当夜宵。拿上去吃。”   陆之珩伸手接过纸袋,外包装还透着温热。   “谢谢。”   顾栖南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越过副驾驶看向窗外站着的人。   “周日有个马术俱乐部的内部赛,贺年弄了两张闲票,你要是没安排,去透透气?”   “我看看排班表。”陆之珩没把话说死,点头致意,“路上注意安全。”   车窗升起。   黑色的车身平稳驶离,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陆之珩拎着纸袋,转身走上楼梯。   感应灯在脚踏声中次第亮起。   推开门,屋子里依旧是暗的,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换上拖鞋,径直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陆之珩靠在料理台边缘,拆开那份栗子酥的包装。   咬了一口,确实不甜,带着淡淡的坚果香气。   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可身边那个笑着给他带栗子酥的人,早就不见了。   算算日子,沈星辞从他的世界里销声匿迹,已经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里,他们断了所有的联系,就好像沈星辞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踏足过他的人生,所有的温存与过往,都只是他一场醒不来的大梦。 第127章 凌晨两点四十二分的街   陆之珩把最后一口栗子酥咽下。   他走进浴室。   水流顺着清晰的肌肉线条往下淌,冲刷掉医院里带回来的消毒水味,却冲不掉盘踞在脑子里的钝痛。   洗完澡,换上睡衣,陆之珩平躺在床上。   枕头很软,被子很轻。   闭眼。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数羊、听白噪音、试图放空大脑,能用的催眠方法全用遍了,毫无用处。   他睁开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人有些不适。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二分。   又是这个时间。   自从沈星辞从他的生活里撤退,失眠成了常态。只要闭上眼,大脑皮层依旧处于活跃期,不断重播一些特定的记忆残片。   一晚上能睡两三个小时,就算老天爷赏饭吃。   今天也是一样。   陆之珩坐起身,揉了揉干涩的眼眶。   叹了口气,认命般掀开被子,下床。扯过衣架上的长款风衣,随便套了条休闲裤。   凌晨的北京,气温降得厉害。   陆之珩推开单元门,冷风夹着枯叶卷过脚踝。   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老小区的墙根往外走。   这一年多来,只要睡不着,他就会出来走走。路线出奇地一致,全都是沈星辞曾经带他去过的地方。   街角的二十四小时晚风私语清吧,沈星辞曾在那里借酒消愁,脸上带着沈崇安甩的巴掌印。   往前两个红绿灯的私房菜馆,沈星辞曾借着“同学聚会”的名义,把胃不好的他按在桌上喝温热的药膳汤。   再绕过一条街,是那个卖栗子酥的巷子口。   穿过步行街的过街天桥,沈星辞曾在冬夜里把冻得通红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小声抱怨风太大,却又舍不得松开牵着他的那只手。   公园深处那片安静的银杏林,沈星辞曾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说以后每年秋天都要来这里,捡最黄的叶子夹进书里。   走完这一圈,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   腿酸了,风吹透了,回去躺下,不管睡眠质量多差,总能勉强眯着一会儿,这成了他独创的物理催眠法。   饮鸩止渴,但有效。   陆之珩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沿着马路牙子慢吞吞地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整条街空旷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穿过两个十字路口,转角处有家24小时便利店,招牌上的白光在夜色里特别扎眼。   陆之珩原本打算直接走过去。   便利店门口的阴影里,传来不和谐的动静。   “加个微信怎么了?哥哥又不是坏人。”   “别碰我!我报警了!”   尖锐的女声划破了周遭的安静。   陆之珩脚步一顿,偏头看过去。   三个打扮流气的年轻男人,把一个穿白毛衣的女孩堵在便利店侧面的盲区。   女孩背靠着墙,紧紧攥着手机。   领头的黄毛嘴里叼着半根烟,手已经伸过去要拽女孩的胳膊。   陆之珩皱了皱眉。   他向来不喜欢管闲事,医院里生老病死见得太多,人的同理心成了消耗品。   每天光是应付各种复杂的病患和家属就够累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戏码,不符合他温润内敛的人设。   本打算收回视线继续走,脚步刚迈出去半步,黄毛的手抓住了女孩的头发。   女孩疼得尖叫,带上了哭腔:“救命啊!放开我!”   陆之珩闭了闭眼。   脚下的步子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他走过去,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   黄毛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   路灯下,走过来的男人身形挺拔清瘦,穿一件浅灰色的长风衣。   五官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周正俊朗,自带一股不好惹的冷淡。   “干嘛的?”黄毛吐掉嘴里的烟头,斜着眼睛打量他,“没长眼啊,滚远点!”   另外两个同伙也转过身,呈半包围状散开,一脸挑衅。   陆之珩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没理会那三个人,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女孩身上。   “还没买好?”声音平缓温和,像在门诊里问诊。   女孩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那还不走?”陆之珩下巴往马路的方向扬了扬,“等我请你吃夜宵?”   这句冷幽默在现在的场合里显得极度违和。   女孩反应过来,趁着几个小混混分神的空当,猛地推开黄毛,兔子一样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进夜色里。   到嘴的鸭子飞了,黄毛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操,找茬是吧?”   黄毛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你知道这附近是谁罩着的吗?一个小白脸也学人英雄救美?”   陆之珩垂眼看着那把做工粗糙的折叠刀,没有后退。   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比谁都清楚人体哪里的动脉最脆弱,哪里的痛觉神经最密集。   面前这几个人,也就是街头仗势欺人的混混。   “我不认识你们罩着的人。”陆之珩语气没变,慢条斯理地解开风衣的两颗扣子,“不过,你可以认识一下我。”   “别他妈废话!”旁边的胖子急于表现,直接挥着拳头冲了上来。   陆之珩侧身一闪,动作利落毫无拖泥带水。胖子收不住脚,结结实实地撞在身后的砖墙上,发出一声惨哼。   黄毛见状,眼底闪过狠意,握着刀直逼陆之珩的胸口。   陆之珩眼疾手快,左手格挡住黄毛的手腕,顺势往外一折。   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响起,伴随着黄毛撕心裂肺的惨叫,折叠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反手一扭,把黄毛整个人压在便利店的外墙上,手臂死死抵住对方的后颈。动作极其熟练,那是当年在急诊科轮转时,对付醉酒发疯病患练出来的擒拿基本功。   “骨折,去医院挂急诊,手法复位得五百块。”   陆之珩靠在黄毛耳边,声音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陈述语气。   “别去市立仁济医院。我刚下班,不想看见你们。”   黄毛疼得五官缩在一起,哪还有心思回嘴,只顾着嚎。   剩下那个瘦子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同伙都没管。   陆之珩松开手,黄毛顺着墙根滑到地上,捂着错位的手腕直冒冷汗。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袖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110。简明扼要地报了地址和情况。   做完这些,他没再看地上的黄毛,转身继续自己的“催眠散步”。   夜风吹在身上。   刚才的短暂交手让心跳快了些,手背上不小心擦破了一层皮。   陆之珩抬起手背看了一眼,一点红色的血丝渗出来。   不疼,这点伤相比起心里经年累月的空洞,算不了什么。   走到那家以前沈星辞带他来过的清吧门前,酒吧早已经歇业,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陆之珩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   这里离那个他把醉酒的沈星辞带走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很远。   时间并没有带来所谓的新生,只留下刻骨的后遗症。   他掏出手机,凌晨三点半。   沈星辞走得很彻底,就像他当初留下的那句“别等我了”一样。圈子里偶尔会传出沈氏集团海外扩张的商业新闻,但也仅止于此。那个人真真切切地从这片土地上剥离了出去。   陆之珩把头埋进臂弯里。   有些累了,身体机能向他发出抗议,困意终于像缓慢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   刚才那通打斗似乎释放了多余的肾上腺素。   他闭着眼,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脑子里走马观花般闪过很多画面 ,海风吹过的月落岛,那碗卖相很好的牛肉面,那块银色的腕表,还有离开前那个咸涩的吻。   不甘心吗?   也许。   但他早已经过了会去质问为什么的年纪。   沈星辞有自己的背负。   那天他其实没走,就在楼梯通道,沈星辞跟他父亲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用母亲的命作为砝码的筹码,陆之珩给不了他别的选择。换作是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既然是成年人,就要接受所有的无可奈何。   只是每个熬不下去的夜,只能自己硬扛。   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应该是去处理便利店那几个混混的。   陆之珩站起身,风衣下摆被风吹起。他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回到老旧的小区,爬上楼梯,开锁进屋。屋子里还是走时的样子,水杯放在原处。   他走进卧室,直接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   很奇怪,这趟漫长又出了点插曲的散步,竟然真的奏效了。大脑的疲倦感盖过了那些杂乱的思绪。   视野变得模糊,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那只手温度很高,一下一下,顺着脊椎往下。   “阿珩,睡吧。”   陆之珩的眉头慢慢舒展。   就算只是一场梦,也好过清醒的折磨。   他翻了个身,彻底陷入短暂的黑暗。   窗外,北京的天空开始泛起灰蒙蒙的亮光,又是一天要开始了,他的日子照旧要在没有那人的世界里,机械地运转下去。   哪怕走遍了所有的街巷,那个人也不会在下个路口出现。   他很清楚,却依然在每个深夜,像个西西弗斯般重复着这场毫无意义的巡礼。   闹钟在早上七点准时响起。   陆之珩睁开眼,从梦的残影中抽离。   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白衬衫。   镜子里的那张脸一如既往地温润平静,眼下带着极淡的青灰,手背上那点擦伤已经结了痂。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推门走入晨光之中。   今天还有两台微创手术等着他主刀,医生是没有资格沉湎于昨夜的。 第128章 全世界都在提起他   内镜室的灯常年刺眼。   无影灯下,显示屏上的粉红色黏膜被无限放大。   陆之珩手很稳,脚下轻踩踏板,圈套器通电,胃底那块两厘米的隆起病变被完整切除。   创面有少许渗血,喷洒去甲肾上腺素盐水,止血钳合拢,血流止住。   “标本送病理。”   他交代一旁的器械护士。   两台高难度的ESD(内镜黏膜下剥离术)连轴转,耗时整整四个半小时。   脱下厚重的铅衣,摘掉带有黏液的乳胶手套。   陆之珩走到洗手池前,感应水龙头吐出温水,揉搓洗手液,将指缝间残留的滑腻感冲洗干净。   镜子里映出他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有些僵硬的肩颈。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轮子压过减速带的咔嗒声,家属焦灼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陆之珩穿行其间,步子不大,频率却高。   “陆主任,十五床的钾补上去了,这是刚复查的生化单。”住院医小刘拿着本子迎面走来。   陆之珩接过来扫了一眼:“继续观察尿量,明早再查个肾功。”   走到消化科主任办公室,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陆之珩视线前移,脚步直接顿在门槛内侧。   常年只有黑白灰三色、冷清到近乎样板间的办公室里,破天荒地多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靠窗的深色真皮沙发上,坐着个满头银发的小老太太。   身上穿着件暗红色的粗呢外套,腿上搭着个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包。   脚边七七八八堆了五六个大号的尼龙袋,把原本宽敞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老太太正低头摆弄着老花镜的镜腿,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陆之珩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有些失语,缓了两秒才找回声音:“外婆?”   老太太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满是褶皱的脸上漾开笑纹。   “外婆,您怎么来了?”   陆之珩快步走过去,扶着老太太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一地的大包小包上,语气里掺着埋怨。   “舟车劳顿的,你也不嫌累得慌,要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从南方那个小渔村到北京,高铁转大巴,得折腾大半天。   老太太七十好几的人了。   外婆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却挺足。   “你没空回去,还不能我过来啊?”   外婆嗔怪道,“打什么电话,你们这大医院的医生忙,隔壁你王婶的儿子帮我在手机上买的票,那车快得很,嗖一下就到了,不累。”   陆之珩倒了杯温水,掌心贴了贴杯壁试温,递到外婆手里。   “下回真别这样了,万一在路上走岔了,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外婆喝了口水,不接这话,反倒弯下腰去解脚边那个最大的尼龙袋绳子。   系的是死结,老人家手有些发抖,解了半天没解开。   陆之珩半蹲下来,接手解结的工作。   “别念叨我了,来看看我给你带的好东西。”外婆指着那个袋子,献宝似的。   袋口被拉开,一股浓烈霸道的海腥味直冲鼻腔。   那是长年累月浸泡在海风和阳光下的味道。   塑料袋里分装得明明白白。   “这是刚晒好的干贝,你拿来熬粥,那是你最爱吃的小黄鱼干,用炭火熏过的。”   “底下还有两罐蟹酱,我自己熬的,就放了点盐,什么乱七八糟的料都没加。”   外婆指点江山,如数家珍。   老太太每次来都喜欢大包小包地带着,全是他爱吃的。   陆之珩看着那些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罐子,外层甚至还包了几层报纸防碎,沉甸甸的。   这些东西,快递也能寄,但小老太太总觉得托运会磕坏了她腌制的手艺,非得自己提溜着送过来。   陆之珩看着那些罐头,眼底酸胀感上涌。   “这些在超市都能买到。”   “外头的能跟自己家里晒的一样吗?你放冰箱里慢慢吃。”   外婆又去拉身上那个碎花布包的拉链,掏出一个三层的银色保温桶。   外壳被磨掉了一点漆,颇有年代感。   “这是你王婶昨晚刚从码头收上来的海蛎子,早上我在家里做好了海蛎煎,用这个桶装着,一路上捂得严严实实。你快尝尝,还热乎不?”   盒盖拧开,海蛎特有的鲜甜混着地瓜粉的焦香溢满整个办公室。   热气蒸腾,底层还温着。   陆之珩拉过张圆凳坐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外婆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吃。   老人家眼神不好,但看自己外孙看得很仔细,看了一会,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外婆伸手摸了摸陆之珩的侧脸,指腹触到了突兀的下颌骨,   “以前下巴上还有点肉,现在刮胡子都得怕把皮刮破了吧。”   陆之珩咀嚼的动作没停,慢慢咽下去。   “没,医院伙食好,上周体检还重了两斤。”   他随口扯了个由头,在长辈面前掩饰自己的亚健康状态是他的一项基本技能。   “小珩,上次你打电话,说要带小辞回去,后面也没个准信,那孩子我光听你说,还没真见过人呢。”   老太太说话慢悠悠的,却字字句句往最脆弱的软肋上扎。   陆之珩倒水的手停在半空。   水满溢出纸杯,烫到了虎口,他才抽回手,抽了两张纸巾擦拭桌台。   “外婆,红盒子装的是什么?”他试着转移话题。   外婆没被绕进去。   “这是镇上王二麻子家娶媳妇发的高级喜糖,我没舍得吃,特意给他留的。”   “之前你说他也是在这家医院当医生的?离得近不近?你去把他叫过来,带我去见见?”   外婆满眼期待,说着就要站起身。   陆之珩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   “他不在。”   外婆重新坐下,眼神里有些失落,还有些疑惑。   “不在?今天不上班吗?还是去给人开刀了?”老太太的认知里,医生就是要在医院里从早待到晚。   陆之珩把用过的湿纸巾丢进垃圾桶,坐回办公椅。背对着百叶窗,光线全落在他身后,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纹理。   “他出国了。”短促的四个字。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赘述原因。   外婆摩挲着红盒子的动作停住了。   “出国啊……”小老太太对这个遥远的概念缺乏实感。   小渔村里,最远也就是去省城打工。   出国,对于她来说,太遥远了。   “那是去进修对吧?你们当大夫的,就是要多学本事。”   外婆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重新把红盒子往陆之珩那边推了推。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等他回来了,你把这糖给他,别放坏了。”   窗外起风了,秋天的北京,树叶刮擦着玻璃。   陆之珩看着那个大红色的纸盒,那上面的“百年好合”四个字鲜艳得扎眼。   “我不知道。”   陆之珩移开视线,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一本病历。   外婆还在等一个确切的日期。   时间一点一点推移,诊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陆之珩闭上眼,再睁开。   “我……不确定。”   不确定归期,不确定是否还会再见。   生活就是这样,越是拼尽全力去切除的病灶,越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发生转移。   你用工作麻痹神经,用物理疲劳去换取睡眠,你以为时间能覆盖掉一切。   可是没用。   走在街上会遇到他常去的便利店,喝水会看到他用过的杯子。   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外婆,都会跨越山海,把那个人的名字真真切切地摆在你面前。   你看就是这样,每次总是想忘,身边的人总会提起,避无可避。 第129章 念念不忘真的能必有回响吗?   外婆看出了陆之珩的沉默。   小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眼明心亮。   即便不懂年轻人的弯弯绕绕,也能敏锐地察觉到这短暂问答里的苦涩。   她没再深究那个所谓“进修”的事。   站起身,两手拽着暗红色的粗呢外套下摆,往下扯了扯,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   “东西送到了,人见着了,我这就回去了。”   陆之珩愕然抬头:“回去?今天?”   “对啊。”外婆弯腰去捞那个碎花布包,拉链一拉到底,声音干脆利落。   “跟隔壁石头家老太约好的,这趟就是来看看你,顺道把东西捎过来。我院子里那群小鸡小鸭离不开人,一天不喂得饿掉膘。”   小老太太主意大得很。   送完东西,拍拍屁股就要走。   陆之珩下午两点半还有台连轴转的内镜手术,根本走不开。   好说歹说劝她住几日,她头摇得像拨浪鼓,硬是不肯。   说城里的楼房像鸽子笼,憋得慌。   又说石头家小老太还在等她碰头。   两个加起来一百五十岁的人了,年纪越大,反倒越像个小孩,倔劲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整的陆之珩毫无办法。   陆之珩亲自把外婆送到楼下的上车点,看着她坐进车里。   细细叮嘱着注意事项,按时吃药、到了记得发消息报平安,一桩桩一件件都交代得格外清楚。   外婆被他念叨得哭笑不得,一边摆手赶人:“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啰嗦了!”   一边自己麻溜地坐好,对着驾驶位喊,“石头,快开车!”   开车的正是石头,车上还坐着石头奶奶,有人一路陪着,陆之珩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小珩,你尽管放心,我肯定把外婆平平安安送到家。”石头笑着应道。   几人简单打过招呼,车子便缓缓驶离。   陆之珩依旧站在原地,心里无奈又好笑,一直望着车子远去,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路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   门板传来两声脆响,门被推开半扇,温梁探进头来。   这是去年刚从霍普金斯大学回来的天才小师弟,陆之珩当年硕导现在的关门弟子。   二十五岁,青春洋溢,在台上,这小子的缝合技术出奇的稳,跟陆之珩配合得天衣无缝。   “陆哥,”   温梁推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签完的术前评估单。   “听说你外婆来了?我刚去护士站拿报告,她们说看到个老太太往你这儿走。”   陆之珩端起凉掉的半杯水喝了一口:“刚走呢。”   温梁愣住,脚下一步跨大:“走啦?这么快?”   陆之珩想解释两句小鸡小鸭的逻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人视线碰在一起,温梁眼珠转了半圈,笑了。   这小子脑瓜灵光,懂了。   长辈的雷厉风行,年轻人只有听命的份。   有了这么个打岔,屋子里原本黏着的死寂散去不少。   温梁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对了陆哥,今晚科室聚餐去不去?老赵拿到了国家级课题的批文,高兴坏了,说要摆几桌刷爆信用卡。”   按理说,陆之珩历来排斥这些社交局。   他喜静,下班后更倾向于独处。   温梁就是例行公事地顺嘴一问,压根没指望他点头,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怎么帮他向老赵兜话。   陆之珩静了两秒:“去吧。”   “我就猜你不……啊?”温梁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睁大,“你去?”   “嗯。”陆之珩靠在椅背上,“几点?”   “晚上七点半。”温梁乐了。   一个人待在那个公寓里,时间被无限拉长。   与其回去面对听见灰尘落地的安静,不如去人声鼎沸的地方待几个小时。   喧嚣总能把脑子里的空白填满一点。   说完正事,温梁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几个大尼龙袋上,鼻子吸了两下。   “好正的海腥味。”   陆之珩弯腰,从最底下的袋子里翻出几个用保鲜膜封严的圆罐,单独装进牛皮纸袋里。   给自己和贺年他们留了一份后,剩下的,连袋子一起推到温梁脚边。   “拿去分了吧,护士站和值班室都送点。”   温梁一点不客气,拎起袋子掂了掂份量,笑嘻嘻地道谢,转身往外走,临出门还不忘嘱咐。   “晚上别开车啊,老赵带了几瓶好酒。”   晚上七点,手术室交接完毕。   陆之珩换下衣服,打车去了东直门。   聚餐的氛围吵闹,红油锅底翻滚,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没断过。   同事们见主任破天荒来了一次,敬酒的环节自然少不了。   陆之珩没怎么推辞。   他今天需要一点酒精,一点能让大脑皮层运转速度降下来的东西。   十一点多散场的时候,他脑子发蒙,胃里像烧着一团火。   温梁在一旁扶了他一把:“陆哥,要不要送你回去?”   陆之珩摆摆手,自己走到路边拦了辆车。   上车报了地址,他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车里开了暖气,混合着车载香水的味道,有些闷人。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   夜风一吹,酒劲全返了上来,腿有些飘。   打开后备箱,剩下的那两袋特产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死沉。   陆之珩低头看了看,试图单手去拎,指骨泛白,手臂却有些发软。   平时这重量不在话下,但今天这具浸泡在酒精里的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   没办法,只能跑两趟。   声控灯坏了。   楼道里很黑,他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爬,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才打开。   屋里没开灯,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陆之珩直接把手里的帆布袋扔在玄关的地板上,鞋也没换。   跌跌撞撞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冷水顺着喉管往下灌,压下了胃里的灼热。   杯子磕在茶几上,他身子往后一倒,直接栽在沙发里。   太累了,不光是这几天的连轴转,还有酒精麻痹后的迟钝。   屋子里没有一点声响,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他就这么和衣躺着,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睡了多久。   头痛欲裂。   陆之珩是被一阵干渴唤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天光,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沙发上的睡姿让他脖子酸痛。   他坐起身,按了按太阳穴,宿醉的后遗症很折磨人。   他趿拉着拖鞋走向餐桌,本想再找点水喝。   脚步却在路过茶几时顿住了。   茶几上,整整齐齐放着两个帆布袋。   一个是他昨晚提上来的,另一个,原本被他遗弃在楼道口的旧自行车旁边的那个,并排放在一起。   袋子里的罐头被重新码放过,拉链拉得严实。   陆之珩的视线移向旁边。   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   杯壁上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杯子。   水是温的。   杯子里泡着蜂蜜水,琥珀色的液体静静地待在里面,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陆之珩维持着站在茶几前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胸腔剧烈起伏,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字眼。   “沈星辞……”   “是你吗?”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他连回响都怕是自己发了疯生出的幻觉。 第130章 你可真行   周日上午,京郊的御风马术俱乐部。   天气还算给面子。   阳光不烈,风里带着点郊外特有的草木涩味,混杂着马厩那边飘来的淡淡干燥泥土气息。   陆之珩把车停在指定车位,推门下车。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休闲卫衣,整个人少了几分科室主任的严苛刻板,多出些清隽书卷气。   检票入场,绕过前厅,他径直走向看台视野绝佳的位置。   不远处,贺年一身白色马术服,手肘搭在栏杆上,一边低头刷着手机。   旁边,顾栖南骑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单手控着缰绳,慢条斯理地溜达,视线却一刻也没从贺年身上挪开过。   陆之珩停下脚步,站在遮阳棚的阴影处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老实说他一点也不想上赶着给这对情侣当背景板。   他今天会来这儿,全是被贺年缠得没法子 —— 那家伙连着好几天天天念叨,说什么今天决赛,一定要让他来现场,看着自己冲顶拿第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是贺年发来的微信:【阿珩你到了没?我比完这一局就来找你。】   陆之珩敲了个字回过去:【好。】   他把手机往衣兜里一塞,抬眼扫了圈周围,转身就顺着木指示牌上的字,慢悠悠往后山走了。   这条野道因为未完全开发,平时没什么人来。   路两侧的水杉生得高大挺拔,繁枝茂叶筛过天光,在碎石铺就的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   林间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单调地叩着四下的寂静。   他微抬下颌吸了口气,清润的草木气息裹着风涌进来,这空气,倒是真的不错。   陆之珩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伐放得很慢。   头顶有飞鸟受惊扑棱棱飞过。   陆之珩驻足抬头看了一眼,随后低头继续往前走。   林道越往里走越偏,右侧是一道半人高的原木栅栏,用以隔开专业的室外越野跑道。   变故,来得全无道理。   一阵杂乱无章且沉重的马蹄声毫无预兆地从跑道那头传出,夹杂着几声尖锐变调的嘶吼。   “让开!马惊了!快闪开!救命啊——”   陆之珩循着声音猛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全套昂贵定制骑马服的年轻富少,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死死抱住马脖子,脸白得像纸,叫声凄厉如杀猪。   他胯下那匹棕色纯血马双眼充血泛白,已然完全处于疯癫状态。   不知这蠢货刚才驯马时用了多重的马刺,马匹吃痛发狂,彻底偏离了正常赛道规划,正疯了一般朝着半山腰的林道方向冲刺。   纯血马冲刺起来的速度快得离谱。   冲破那道原木栅栏只用了一两秒。伴随木材断裂的巨响,尖锐的木刺四下横飞。   陆之珩浑身僵硬,他此时正处在避无可避的死角地带。   马匹高高扬起前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长嘶,庞大的阴影将陆之珩整个兜头罩下。   陆之珩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极致的危险前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甚至连后退的本能都忘了。   一道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借着斜坡的俯冲力,以一种极其不要命的姿态,横向直扑过来。   来人的速度快到生出残影,完全不顾及自身死活。   陆之珩只觉得腰间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死死勒住,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冲撞力将他整个人往旁边狠狠掀翻。   那人将他完全裹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直接迎上了发狂踩踏下来的烈马。   马蹄重重刮过深色衣料和底下的骨肉。   两人顺着斜坡的惯性滚落进半米深的草坡凹陷处,枯黄的草屑和湿润的泥土扑了一头一脸。   上方跑道传来马匹远去杂乱的蹄声,还有俱乐部安保人员吹响的急促哨音。   血腥味,很浓。   陆之珩被牢牢压在草地上,压在身上的人体重不轻,呼吸又急又乱,胸膛剧烈起伏,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那人的肩膀往下滴落。   “你……”陆之珩嗓音卡在喉咙里,双手用力去推身上的人。   手碰到对方的脊背,摸到一手湿滑黏腻。   那人疼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压抑地发出一声破损的闷哼,却还是咬着牙,强撑着用双臂撑起上半身,抬起头来看他。   头上戴着的黑色鸭舌帽在刚才剧烈的滚落中掉在了一旁,沾满泥污。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   陆之珩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心跳像是在那一秒骤停,随后又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这张脸比一年多前更瘦了,下颌线锋利得扎眼,眼底还有熬夜熬出的青黑。   他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指尖都在打颤。   那只手正在急切地、毫无章法地在陆之珩的头上、脸上来回摸索。   “有没有事……阿珩……”   开口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劫后余生的粗喘和藏不住的恐慌。   “撞到头没有?哪里疼?别吓我,跟我说话……”   他那双带着血的手指拂过陆之珩沾着泥土的脸颊,眼眶瞬间红透了。   连尾音都在发着抖,仿佛只要陆之珩说一句疼,他就能立刻替他去死。   陆之珩躺在泥地上,死死盯着上方这双眼睛。   一年多来的伪装,那些冷漠、克制、按部就班的表象,在这双发着抖的手面前,塌得连渣都不剩。   “你是疯了吗?”   陆之珩反手抓住那只还在他脸上胡乱摸索的手,力气出奇的大,直接把他往下拽了几分。   男人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松了口气。   他没有挣扎,借着陆之珩拽他的力道,额头抵住陆之珩的颈窝,像个耗尽了电量的残次机器,总算找到了归处。   “嗯......”他喘着粗气,嗓音低得可怜。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躲在暗处不露面?又看了他多久?   太多问题堵在嗓子眼发不出声。   草坡底下,泥土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往鼻腔里钻。   陆之珩的手被沈星辞反抓着,指尖沾满黏腻的温热液体。   “别动。”陆之珩嗓音哑得完全变了调。   他强甩开那只手,动作利落地翻起男人的深色夹克下摆。   布料已经被彻底浸透,背部的肌肉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骇人的创口。   他疼得抽了一口凉气,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却还是强撑着偏过头去看他。   “没事,不疼……”   男人张了张嘴,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   “没踩实。” 第131章 决绝的背影   医院特护病房里,空气中飘浮着酒精与碘伏混合的刺鼻气味。   百叶窗帘拉了一半,外头的光斜斜地漏进来,打在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上,却暖不透室内的低气压。   沈星辞面朝下趴在病床上,整个背部缠着厚重的医用纱布,隐隐透着点渗出的血色。这伤若是换了旁人,早就疼得龇牙咧嘴了,但他没哼出半点声响。   沈星辞侧着脸,呼吸很浅,他一直盯着坐在床边的陆之珩看。   陆之珩没穿白大褂,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卫衣还残留着马场滚落时的草屑和干涸的泥点,显得狼狈。   视线在空气中冷不丁地撞上。   “看什么。”   陆之珩偏开头,盯着那台还在运作的监护仪,声音没什么起伏。   “瘦了。”   沈星辞眼眶微热,虚弱地吐出两个字。   嗓音沙哑干裂。   陆之珩正拿着医用棉签帮他清理颈侧几道细小的划伤。   听到这两个字,他手上的力道不受控地重了半厘。   “嘶——”   沈星辞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的肌肉细微痉挛,却硬生生把剩下的痛呼咽了回去。   他咬着牙,额头上很快沁出了一层冷汗。   真疼。   但有趣的是,往日里那个在临床上向来温和细致、连扎针都会轻声安抚病人的陆医生,这回连半个字的安慰都没给。   陆之珩面无表情地把沾了血迹的棉签扔进黄色的医疗废弃物桶里,随即,他抽出一张消毒湿巾开始擦手。   “你那一年多玩人间蒸发,现在跑来充什么英雄。”陆之珩没去看他,语气冷得结冰。   一开口,直戳痛处。   这四百多天的音信全无,是他沈星辞理亏。   他当初走得决绝,把两人的退路封得死死的,现在冷不丁杀回来,换作谁都没法和颜悦色。   沈星辞下巴贴着柔软的枕头,嘴角无力地扯出一个苦笑。   他试图把手伸过去碰碰陆之珩的衣角,刚一动,背上的肌肉群连扯着抗议,疼得他眉头打结。   “阿珩……”   病房门被推开的嘎吱声打断了没说完的话。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片子走进来。   “我就说今天眼皮怎么老跳,合着是你们在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   反手关上门,走到床尾,把片子插进阅片灯。   来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病历夹。   是急诊科的老孟,跟他俩老熟人了。   “没事。”   老孟翻了翻手里的电子病历。   “皮外伤,就看着吓人,没伤着骨头。这几天老实趴着养养就行,后期注意创面别沾水,防止感染。过个半个月又是一条好汉。”   听到“没伤着骨头”这句论断,陆之珩那根从进医院起就一直绷紧的脊椎骨,才有了丁点肉眼可见的松弛。   但他依旧没有看沈星辞。   老孟盯着片子看了两圈,转过头打量趴在床上的病号。   “沈主任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悄无声息的,连个招呼也不打。”   “前阵子看欧洲国际医疗峰会的特邀嘉宾名单有你,我还跟护士台小姑娘打赌是不是重名。”   “要不是护士台说马场送来个伤患是你,我都不敢信。”   沈星辞的视线还黏在陆之珩身上,随着他的走动而移动。   陆之珩连个侧脸都没留,端着托盘走向洗手池。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听到老孟的问话,沈星辞才不舍地收回视线,短促地自嘲一笑:“早不干临床了,别叫主任了。”   老孟“害”了声,没揪着身份的事多说,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在床尾坐下。   “阿姨挺好的吧?去做的射波刀?复查指标降下来没?”   换作往常,沈星辞应付这种人际交往往往游刃有余,滴水不漏,甚至还能温和地把对方的话茬接得漂漂亮亮。   但今天,他其实不想多言,后背的伤折磨着神经,前面还坐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   奈何都是前同事,人家跑上跑下忙活半天,场面活儿总得接住。   病情进展、国外的医疗环境对比、院里最近的职称评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   老孟是个话不掉地的性子,一个人就能顶起一场热闹的局,完全没察觉到室内的暗流涌动。   洗手池那边,陆之珩将洗手液压在掌心,反复揉搓指缝,冲洗。   整个过程耗时极久,久到几乎要把那块皮肤搓红。   陆之珩站在水槽前,一句话也没说。   急诊科随时会有抢救车推人进来。   聊了十来分钟,老孟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下摆。   “行了,不打扰你这伤员休息。底下还有几个转诊的急症要去处理。有情况随时按铃叫值班护士。”   沈星辞跟他道了谢。   老孟前脚刚踏出病房门,贺年跟顾栖南后脚就赶了过来。   贺年本来还想说两句,一进门就被这气场震慑住了。   这屋子里的气氛不对,不仅是不对,简直冷得能掉冰渣。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胳膊肘撞了撞顾栖南的手臂,递了个眼神过去。   暗示得很明显:你来问,我怕触雷。   顾栖南收到信号,他先是看了看病床上的沈星辞,又把目光投向陆之珩。   “伤怎么样?”顾栖南开口问。   声音沉稳,带着惯常的控场感,不多问来龙去脉,只抓重点。   陆之珩直起身子,理了理被水溅湿的袖口。   他看着顾栖南,回道:“没什么事。皮外伤,没伤着骨头。”   这回答,完全是复制了刚才老孟的原话。   语气公事公办,挑不出一毛病,却把距离感拉到了极致。   顾栖南听出他话里的疏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个……阿珩啊,”   贺年见气氛实在僵硬,试探着往回找补。   “你要不在这儿陪会儿?我跟顾栖南去办住院手续,顺便弄点吃的。他刚回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不了。”   陆之珩打断了贺年的提议,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   “我还有两份出院病历没写完,这边特护病房二十四小时有护士盯着,你们家属都在,也用不上我。”   一句“家属”,把界限划得比太平洋还宽。   摆明了是不想再在这个空间里多待哪怕一秒。   “阿珩……”沈星辞急切地喊了一声。   因为牵扯到后背,痛得尾音发了颤。   陆之珩的手已经搭在了金属门把手上。   听到那声饱含压抑和痛楚的呼唤,他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连一点余光都没舍得往病床的方向漏。   “有事按护士铃。”   丢下这句冷硬的交代,他毫不犹豫地按下门把。   房门打开,外头走廊喧嚣的人声短暂地涌进来,又随着大门“砰”地关合,被彻底隔绝在外。   留给沈星辞的,只有一个决绝且毫无留恋的背影。   顾栖南看着合上的房门,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双腿交叠。   “你可真行,”   贺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拉过刚才老孟坐的椅子,坐下。   “一走一年多,一回来就这出。”   贺年指了指那一大片纱布。   “不过我看阿珩这回,那是真被你伤着了。”   沈星辞没吭声,脸依旧死死埋在病床的白色枕芯里。   他如何不懂陆之珩的脾气。   那个平日里温吞细致、连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的医生,真要狠下心来,那是能把生人熟人都隔绝在千里之外的冰山。   “阿姨的事处理完了?”顾栖南开口问。   这句话,把时间线扯回了一年前。   病房里很静,除了监护仪平稳单调的滴答声,再无其他。   沈星辞闭着眼,过了一会,才传来一声极轻“嗯”。   一年前那场手术,逼着他做出了选择。   他当时给顾栖南发了条信息,随后安排带着孟婉仪转院。   归期未定,生死难料。   那趟航班起飞的瞬间,他和陆之珩的所有联系,便尽数断在了原地。   “一周前,手续刚办完。”   沈星辞睁开眼,盯着床单上的布料纹理,声音沙哑,语速极慢,陈述着一个尘埃落定的事实。   贺年嘴里的薄荷糖被咬碎了,嘎嘣一声脆响。   “离了?”贺年眼睛瞪得溜圆,直起腰板,“他能舍得放手?他不是最看重脸面,死活要把阿姨绑在沈家吗?”   “他没筹码了。” 顾栖南语气平平,一句话带过了一年的布局,“欧洲供应链断了,核心新药专利卡了半年,资金链早就崩了,沈崇安现在自身难保。”   贺年听明白了。   难怪这一年,顾栖南在欧洲的分公司动作频频,甚至连轴转了几个月,把几个老牌代理商逼得跳脚。   合着这是在帮沈星辞下套,里应外合把沈崇安给架空了。   “行,你是个狠人。”   贺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接着手往下一放。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宏伟蓝图,陆之珩他知情吗?你拍拍屁股去干一番大事业了,留他一个人在国内,对着空气等?”   沈星辞苦笑。   “我当时没得选,我不走,你觉得我爸会放过他?”   沈星辞手指抓紧床单。   “沈家弄死个没背景的医生,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   他从来没敢奢望过,陆之珩会还停在原地等他。   可要说不难受也是假的。   贺年跟顾栖南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记不清了。   两人临走时交谈的声响落在耳朵里,早模糊成了一片嗡嗡的白噪音,半点都钻不进他被酸涩堵得严严实实的胸腔。 第132章 疼吗疼吧   凌晨两点半。   陆之珩今天是替家里添了新生儿的同事顶了班。   现在刚写完最后一份会诊记录,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笔墨。   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三分钟的呆,鼠标反复点进住院系统,刷新着 12 床沈星辞的生命体征数据,页面停留在护理记录上。   直到光标跳动得让他心烦意乱,他才终于起身。   关门的动作轻得近乎无声,他没有开灯,只有走廊漏进来的一道细窄光线,在地板上拖出一条伶仃的影。   他在床尾站定。   黑暗里,沈星辞趴在床上的轮廓显得有些落寞。   因为背部大面积创口的缘故,他只能维持这个并不舒服的姿势,侧着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频率听起来比平时要快一些。   陆之珩站了约莫两分钟。   他指尖碰了碰床头柜上的不锈钢温水壶,壶身透着微热,是值班护士刚换不久的。   接着把床头的紧急呼叫铃往枕头边又挪近了半寸,确保人一伸手就能摸到。   随后,他的手往下移,隔着那点虚无的空气,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背上。   沈星辞的手很大,指骨轮廓清晰,却比一年前粗糙了一些。   陆之珩没有停留太久。   他收回手,顺势替沈星辞掖了掖下滑的被角,动作熟练且克制。   忽然袖口被一只带着微凉汗意的手死死抓住了。   黑暗中,陆之珩的身形明显滞住。   他背对着床铺,肩膀的线条在阴影里绷成了一道生硬的弧。   “阿珩。”沈星辞的声音沙哑得出奇,带着一种被烟熏火燎过后的破败感,“别走。”   陆之珩没吭声,也没回头。   沈星辞没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我疼。”   低低的一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血。   这是从马场出事到现在,沈星辞第一次开口喊疼。   在马蹄踏下来的那一刻没喊,在手术室清创没打麻药的时候没喊,此刻却像个弄丢了仗势的孩子,卑微地用这两个字去博一点虚无缥缈的怜悯。   陆之珩停止了挣脱。   他依然站在床边,背对着窗外那点惨淡的月光,整个人陷在一种粘稠的阴影里。   “护士站有止痛针,也有非甾体类镇痛药。”   陆之珩的声音听不出半分起伏,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毫无感情色彩的诊断报告。   “止痛针没用。”   沈星辞强撑着半个身子,背部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次崩裂,纱布上很快渗出了新鲜的深色红痕。   他执拗地拉着那个人的袖口,仰着脸,那双在暗处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锁住陆之珩。   “你坐会儿,就五分钟,行吗?”   陆之珩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他没有坐,就那么木然地站着。   沈星辞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急于想把这一年多来的那些龃龉、那些在深夜里厮杀出来的血路都捧到这个人面前。   “他现在动不了我了,阿珩。”   沈星辞自顾自地说着,语速极快,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他走得头也不回,带走了沈家最精锐的团队,在欧洲和顾栖南布下了一个长达一年的局。   “以后没人能用沈家来压我们了,阿珩,我......”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麻烦解决干净了,带着光鲜亮丽的胜利果实回来,我就会感恩戴德地站在原地迎你?”   陆之珩转过身,打断了他的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病床上的男人。   陆之珩盯着他,语速平缓。   “这四百多天里,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每天晚上下班,我都要点开那些财经版块,从只言片语的商业纠纷里去猜你到底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强制压了下去。   “我甚至不知道,那句‘别等我’,是你用来激起我斗志的客套话,还是宣判死刑的判决书。”   陆之珩的声线不带一丝颤抖。   他在临床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如何用这种手术刀般的精准去切割自己的情绪。   “沈星辞,我不需要英雄救美,也不需要你单方面牺牲自我来替我扫清障碍。”   “我二十八了,我有我的事业,我有我的社会关系,我能养活自己,我也能顶事。”   “我不是你养在沈家后花园里见不得风雨的娇花,不需要你瞒天过海地替我挡掉所谓的风霜。”   这番话说得极其透彻,没有半分含糊。   陆之珩从未否认过自己的心意。   这一年里,他想沈星辞想得整宿睡不着觉,爱沈星辞爱得骨子里都透着疼。   这份心意,从始至终都是真的。   但沈星辞的离开,也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   那是插在心口的一根刺,长好了肉,拔出来带血,不拔出来生疼。   他过不去这个坎。   他没法说服自己,去接纳一段但凡遇到变故,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开、以此来展示所谓“为他好”的扭曲关系。   “陆医生,十六床家属找,说是病人引流管好像有点渗液。”   走廊里传来护士站小张的喊声,由远及近。   陆之珩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直起腰。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星辞,眼底那点火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好养伤。”   沈星辞趴在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带回了权力,带回了金钱,带回了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自由身份。   可他唯独算漏了,陆之珩那颗曾经对他敞开过、却被他亲手锁在冷宫里长达四百多天的真心。   房门再次关上。   沈星辞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卫衣布料的粗糙感,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早已走远的灵魂。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监护仪还在单调地响着,像是在嘲笑他这一场预谋已久、却满盘皆输的凯旋。 第133章 荣光满身,独失一人   自那晚过后,病房再没有出现过那道身影。   期间,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   大多是原先仁济医院的同僚,打着探望的旗号,实则都想从这位曾经的外科新贵口中探听些虚实。   毕竟一走一年多,一回来又闹出这么大动静,谁都存了好奇心。   沈星辞应付这些交际向来游刃有余,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去,半点口风不露。   出院前两天,来了位沈星辞最敬重的人。   市仁济医院的院长,也是沈星辞硕博连读的带教导师,更是圈内公认的脑外科泰斗。   门一开,他没让随行的人跟进屋,反手关了门,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就在床头坐了下来。   “恢复的怎么样?”钟老看了一眼监控仪器上的数据,又扫向沈星辞缠满纱布的后背。   沈星辞勉强侧过头,称呼依旧规矩:“没事老师,还让您跑一趟。”   “我可不是特意来看你的,你师母天天念叨。”   钟老把手里的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今天顺道路过,看看我那个曾经的得意门生,脑子是不是被马踩坏了。”   钟老脾气爆,说话向来不留情面。沈星辞知道自己理亏,由着他骂。   骂了小半个钟头,火气总算散了些,语气跟着沉下来:“伤养好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星辞没吭声。   钟老食指点了点床沿:“你那间主任办公室,我一直留着呢。学了那么多年,下了多少苦功,怎么能说放就放?”   见沈星辞只是看着自己笑,并不答话,钟老气又上来了:“你笑什么?当年我废了多少口舌,才把你从国外抓回来按在临床这把椅子上。我不听你那些扯淡的借口,不管你在外面倒腾什么产业,回医院才是正道。”   沈星辞敛了笑意,眼帘微垂:“老师,我不配拿那把刀了。”   钟老被噎住,半晌没接上话。   过去这一年,所有人都以为沈星辞是脱下了白大褂是为了继承家族产业,甚至有人传他卷入了沈家内部惨烈的夺权战。   事实确实如此,但又不完全如此。   商场上的厮杀固然血腥,可他并未真正扔掉专业。   这一年里,他近乎病态地深耕脑胶质瘤基础与转化研究。   孟婉仪的病情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原因,而更多时候,高强度的科研成了他唯一能抵御相思的途径。   他挂帅担任了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每天在冷光源和显微镜前一熬就是十几个小时。   同时,他利用剥离出的资金,牵头立项了多项胶质瘤靶向药与精准医疗的攻坚项目。   顾栖南在欧洲的分公司为他提供了极其庞大的资源网络。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默契自不必说。   顾栖南主攻市场吞并与资本重组,沈星辞则借势联手搭建起了一座独立的医疗科研平台。   手里握着最前沿的项目、充沛到令人眼红的经费,以及无可替代的临床转化资源。   就在上个月,欧洲国际医疗峰会上,沈星辞作为特邀嘉宾站上报告台。底下坐着全球最顶尖的学者,而他讲述的核心靶点突破,引起了长达十多分钟的掌声。   如今的他,早已不仅是那个被人摆布的沈家公子,更是立于医学界金字塔尖的顶尖学者。   可这些光环,也让他也失去了陆之珩。   钟老最终叹了口气,背着手离开了病房。留下的话依旧强硬,只说那间办公室会一直锁着,等他想通了自己去拿钥匙。   下午三点,明域集团顶层总裁办。   办公室的门紧闭,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微响。贺年那张造价昂贵的真皮大沙发上,此刻正躺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闲人。   沈星辞穿了件极其宽松的棉麻衬衫,为了不压迫背部的伤处,他只能半侧着身体。   双腿交叠,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落地窗外连绵的建筑群上,整个人透出一股与往日温润形象极不符的颓丧。   办公桌后,贺年整个人都快被堆积如山的文件埋了。   自从全面接手明域,他忙得脚不沾地。   贺年手里转着支钢笔,视线快速在手里的季报上扫过。   看了一会儿,他把笔帽一合,丢在桌面上。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沙发上的发小。   “怎么着?”贺年出声打破了平静,语气里带了几分看戏的促狭,“你家陆医生还没理你?”   听到这四个字,沈星辞拿着杯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在矮几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吐出一个单音节:“嗯,见不着人。”   出院前两天,他试着去挂消化科的号,毫无悬念地显示号源已满。   甚至连去医院地下车库蹲点,那辆熟悉的车也连着几天不见踪影。   贺年听完,身子往后一靠,陷进宽椅里。他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嗬”了声。   “放心,这回还真没故意躲着你,他带队出去了。”   沈星辞转过头,看向办公桌后的好友:“你怎么知道?”   贺年拿起桌上的冷萃咖啡喝了一口,下巴微抬,神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少见多怪。我跟阿珩,现在可是最好的朋友了!”   沈星辞看着贺年那副尾巴快翘到天花板上的模样,颇觉无奈。刚要收回视线,他察觉到了贺年的小动作。   “你老揉眼睛干什么?”沈星辞坐直了些身子。   贺年满脸无所谓,轻飘飘甩了句:“还能怎么,用眼过度呗。”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尖转了下笔杆,拿笔尖冲沙发上的沈星辞点了点,放了句狠话:“我警告你啊,嘴巴给我把严了,别转头就去瞎告状。”   顾栖南最近忙着处理海外并购的烂摊子,人一直在各国之间连轴奔波。   贺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就对顾栖南那些花样百出的秋后算账手段打怵,这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不仅连着熬大夜加班,连眼睛都熬得通红,少不了要被他好好 “算账”。   “行。”   沈星辞轻笑了一声,重新躺回沙发上,挑了个舒服的角度。   “我才懒得管你们两口子的闲事。” 第134章 心安处,即是归途   贺年放下那份看不完的季报,他往转椅里靠了靠,眼睛酸得发胀。   沈星辞换了个姿势,他看了看外头开始西斜的太阳,提了个建议。   “怎么着,今晚喝酒去?”   沈星辞这段时间憋得太久。连着在外搞科研,回国又趴了小半个月的病床,整个人快捂发霉了。   更何况那个人避而不见,空下来的时间除了胡思乱想,找不到别的排遣方式。   “行啊。”贺年答应下来,“顺便再叫个人,陆安回国了。”   听到这名字,沈星辞挑了下眉毛。   提起陆安,贺年就忍不住发笑,这人正是贺年全副武装回国时,在机场打电话那位。   这俩人凑一块,从来就没有过正经默契。   当时贺年去伦敦避难,陆安在北京;等贺年回国,陆安被打包送出了国。   这哥们在国外的日子,堪称一部血泪史。   起因全在他那位雷厉风行的亲妈身上。   陆夫人当年为了把这游手好闲的儿子骗回自家公司,硬是演了一出病危的戏码。   人在私人医院的VIP病房躺着,心电监护仪嘟嘟响,边上还请了俩护工抹眼泪。   陆安当时魂都吓飞了,连夜买机票滚去国外分公司报到,信誓旦旦要挑起大梁,让他妈安心养病。   结果呢,他在那边累死累活,连轴转地倒时差看财报。   头一年陆夫人还在电话里虚弱地咳两声;到了第二年,陆安跟那边的高管开着越洋视频,背景音里赫然传来了陆夫人中气十足的骂人声,外加某知名广场舞神曲。   那会儿陆安才知道,他亲妈不仅身体硬朗得很,甚至还报了个老年模特队,每天踩着高跟鞋走得比他还快。   知道真相的陆安差点没气得当场休克。   好说歹说,把那边分公司的业绩拉上了正轨,这才磨破嘴皮子求了个回国轮岗的机会。   “那小子昨晚刚落地,在群里嚎了大半宿。”贺年点开手机屏幕,划拉了两下,“约在哪?还是晚风私语?”   沈星辞没意见,点点头。   晚上八点,晚风私语清吧。   环境不吵闹,驻唱歌手抱着把木吉他,拨弄着几首舒缓的民谣。   贺年和沈星辞挑了个靠角落的卡座。   酒刚点完,门边传来一阵动静。   陆安推门进来,这位陆家少爷还是老样子,里头套了件限量版的衬衫,外边披着质感极好的高定黑色外套。   头发打理得极其精致,抓出几分刻意的凌乱感。   一见着贺年,陆安直接扑过来,把人往死里勒了一把。   “我算是活着见着你们了。”陆安顺势在对面坐下,抢过贺年面前那杯还没喝的冰水,仰头灌了大半杯。   那双眼弯出熟悉的弧度,满脸写着“劫后余生”。   “瞧你那点出息。”贺年拿脚踢了踢他的小腿,“陆伯母这几年模特队走得怎么样?拿奖没?”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陆安整个人直接瘫在沙发上,活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别提了,我昨天拖着行李箱进家门,人家压根不在家。”   “说是去海南参加什么全国中老年形体大赛了,亲儿子时隔两年回家,她老人家给我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让我自己点外卖。”   陆安说得绘声绘色,痛心疾首。   “两百块!我在国外给她卖了两年命,掉了一大把头发,换来个两百块的接风宴。”   沈星辞被他逗乐了,伸手把刚端上来的威士忌推到他面前。   “多喝点,算我们给你接风。”沈星辞说。   陆安接过酒杯,碰了碰杯壁,冰块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喝了一大口,舒出一口长气,目光在贺年身上转悠了两圈。   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安砸吧砸吧嘴:“贺总现在这派头,真是不一样了啊。”   贺年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说正经的。”陆安往贺年那边凑了凑,八卦的雷达竖了起来,“你跟那位顾爷,怎么说?什么时候办婚礼?”   这话问得直接。   陆安心里对顾栖南始终有那么点偏见,当年顾栖南把贺年圈在半山别墅的事,他可是清清楚楚。   不过这几年看着顾栖南的做派,特别是单枪匹马在顾家那群老狐狸面前给贺年正名,他心里多少也有了改观。   但死党的立场不能变,要是顾栖南敢对贺年不好,他第一个跳出来骂人。   贺年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结婚?这俩字离他现在的生活有点远。   “忙。”贺年把酒杯放回去,指腹蹭了蹭杯口,“没时间见面,还结婚呢。”   陆安瞪圆了眼睛:“什么情况?你们俩这是冷战了?我就说姓顾的靠不住,当初求婚搞那么大阵仗,现在把人骗到手就不管了?”   “少在这儿瞎拱火。”贺年斜了他一眼,“顾家这一年什么情况你没听说?”   陆安当然听说了。   顾家这两年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顾栖南当着整个宗族的面承认了贺年的身份,等于把顾家那些顽固派的面子放在脚底下踩。   那些老头子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背地里联合起来施压,试图架空他在欧洲和美洲的核心业务。   为了彻底拔除这些毒瘤,把顾家完完全全攥在自己手里,不给任何人留下威胁贺年的机会,顾栖南这一年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砸在了工作上。   兼并、重组、拆分。   手段极其狠辣,连着端了三叔顾敬堂和五姑婆的几个底盘。   这种强度的内部清洗,需要极其庞大的精力。   “他上周飞了伦敦,前天在法兰克福,今天人在纽约。”   贺年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我呢,明域这边的创新医疗项目刚启动。连着半个月,我们俩能说上话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小时。”   其实贺年没全说实话。   顾栖南再忙,每天雷打不动的早晚视频从没断过,时差作祟,往往一个人刚起床,另一个还在深夜的会议室里。   前两天半夜,贺年睡得迷迷糊糊,有人在亲他。   睁开眼,顾栖南连大衣都没脱,带着一身纽约的风雪和长途飞行的疲惫,就那么坐在床头。   两人连句话都没顾得上说几句,第二天一早贺年醒来,床畔的位置早凉了,只有床头柜上留着的早餐和便签证明他确实回来过。   这种聚少离多的状态,是两人目前必须共同承担的代价。   要想换取以后毫无后顾之忧的安稳,现在的分别在所难免。   陆安听完,啧啧了两声。   “行吧,你们这种大佬的爱情,我这种单身狗是不懂的。”陆安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   沈星辞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看着发小虽然嘴上抱怨忙,但眼角眉梢那种安稳被偏爱的底气,是骗不了人的。   这顿酒喝到深夜。   陆安在国外憋久了,话匣子一打开根本收不住。   从吐槽老妈到国外的奇葩客户,再到准备在国内怎么大展拳脚。   走出门的时候,夜风吹得人发迷糊。   陆安被司机接走,贺年跟沈星辞站在路边等车。   霓虹灯在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贺年看了眼旁边的沈星辞。这人今晚喝得不少,一直很安静,连那平时惯常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都透着疲惫。   “你呢?”贺年问。   “什么?”沈星辞转过头。   “别装傻。”贺年拢了拢外套领口,入秋的夜风真冷,“就打算这么干耗着?”   沈星辞低下头,脚尖轻轻踢着路边的石子。   “他不愿意见我。”   那晚在医院的决绝,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陆之珩说得那么明白,不需要他单方面的牺牲和隐瞒。   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恰恰是把人推开的利刃。   贺年叹了口气。   他不是当事人,感情的事谁也掺和不明白。   “阿珩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他只是需要时间,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沈星辞没接话,只是看着路灯的光晕出神。   贺年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顾栖南的名字。   时间算得真准,纽约那边现在正是早晨。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在外面?”   “嗯,陆安回来了,跟他见一面。”贺年听着那个声音,一晚上的疲惫散了一大半。   “喝了多少?让司机去接你。夜里降温,少吹风。”顾栖南交代着,背景音里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贺年应着,脚步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风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没察觉自己的声音软了几个度。   那头安静了两秒。   “快了。”顾栖南说,“收尾工作处理完,最迟下周。”   挂了电话,接贺年的车也到了。   他跟沈星辞道了别,坐进车里。   车窗外,北京的夜色飞速后退。   生活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有重逢的喜悦,有别离的酸涩,也有等待的煎熬。那个无论走多远,最终都会回到他身边的人,就在那里。   这一切,都很值得。   贺家和顾家的担子不轻,但贺年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想着逃跑的胆小鬼。   他不仅有能力独当一面,更有底气站在顾栖南身边,去迎接所有的风浪。   贺年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没关系,来日方长。 第135章 跨越大半个地球的九十分钟   那晚散场后,日子依旧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隔着时差,两人的通话总在各自的晨昏里交错。   深夜十点四十分,整栋大楼除了几盏留明灯,只剩总裁办的灯还亮着。   贺年将手里那份厚厚的季度报表翻到最后一页,飞速签下自己的名字。   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和密集的数据,让他眼睛酸涩得发胀。   他把笔随意扔在桌面上,手肘撑着扶手,指腹按压着发紧的眉心。   刚闭上眼歇了没两分钟,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瞥见屏幕上跳动的“顾栖南”三个字,贺年原本有些发木的神经清醒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划开接听键,顺势把手机夹在耳边,手里还在整理散乱的桌面。   “睡了?”   电话那头的男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惯常的低沉质感,还夹杂着点细微的杂音。   贺年眼皮都没抬,张口就来:“刚洗完,准备了。”   顾栖南在那边停顿了半秒,只短促地“嗯”了一声。   贺年打了个哈欠,手指敲了敲酸痛的后颈骨:“你那边怎么样?不是说有好几个并购要谈。”   “差不多了。”顾栖南的语调听不出太多起伏,透着股莫测的平静。   贺年困劲上来了,脑子转得慢,顺口嘟囔道:“那你快去忙吧。我也准备睡了,困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顾栖南听着他那明显透着疲惫的嗓音,语调慢条斯理地抛出个问题:“哪睡呢?”   贺年压根没过脑子,视线还停留在一份需要明天一早批复的邮件上:“家呢。”   空气又安静了两秒。   “嗯。”顾栖南的声线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往外蹦,甚至还带了几分调弄。“那……怎么床上,没看到我家小猫?这大半夜的,跟别的小狗鬼混去了?”   一句话,让贺年原本迷糊的神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人直接从椅上弹了起来。   连声音都瞬间拔高了好几个度,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慌乱和惊喜:“你在家?!不是……你不是说最快也要下周才处理完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马上回去!”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抓外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立刻回檀园,立刻见到顾栖南。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依赖在这一刻疯狂滋长。   电话那头却传来顾栖南低低的笑声,打断了他的动作:“别往回跑了,下楼就行。”   贺年刚冲出总裁办的大门,脚下一顿。   顾栖南的声音带着笑意,穿透电波清晰地传过来,“在你公司楼下。”   背景音里,有夜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贺年的耳畔。   没等贺年再追问,通话已经被单方面切断。听筒里只剩单调的嘟嘟声。   明域楼下。   顾栖南靠在车旁,穿了件深色风衣,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   他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着黑掉的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堂传出,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夜色中,贺年还没看清那人的眉眼,视线刚捕捉到那个熟悉的修长轮廓,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那人正抬眼望过来,目光相撞的瞬间,顾栖南收起手机,朝着他张开了那双极具安全感的手臂。   贺年加快脚步,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属的雏鸟,连人带风,不管不顾地撞进了那人的怀里。   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这一扑的力道很大,完全没收着。顾栖南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背脊轻轻抵在了车门上。   “投怀送抱也看着点路,摔了心疼的还不是我。”   男人嘴上带着纵容的调侃,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稳稳地把怀里的人圈住,手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下巴垫在贺年的发顶,贪婪地吸了口那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隔了十几秒,贺年他才有些不舍地抬起头,那双天生带电的桃花眼瞪着对方。   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纵:“不是说下周才回吗?顾总现在连我都开始忽悠了?”   顾栖南垂眸盯了一会,随即伸出双手,指尖轻轻捏住他的脸颊,慢悠悠地揉捏了两下。   没等贺年嘟囔出声,他已经低头俯身,结结实实地吻住了他,给了一个缠缠绵绵的深吻。   待呼吸稍定,他才贴着人开口,语气听着平缓无波。   “临时改了行程,推了后面的应酬,来这边转机。”   “有人想我,我顺道过来抓个撒谎包。”   听到“转机”两个字,贺年心里一阵发酸。   看着他眼底那点遮掩不住的倦意问:“几点飞?”   顾栖南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只能待一个小时。”   贺年没说话,只是喉结滚了滚,重新把脸埋回那个宽阔结实的胸膛。   顾栖南的手指穿插进贺年有些凌乱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随后面色微微一沉,声线压低,摆出了秋后算账的架势。   “怎么骗人呢,”他捏了捏贺年后颈的那块软肉,指腹的薄茧带起一阵战栗,“不是说刚洗完,准备睡了?”   贺年干笑了两声,理直气壮地回嘴:“这不是看我们家顾总在外面拼死拼活赚钱嘛。我总不能落下了不是?这叫共同进步。”   这种明目张胆的狡辩,配上他这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也就只有他贺年能说得这般顺口。   顾栖南借着冷光,仔细端详着贺年。   怀里的人脸色透着种常年熬大夜的苍白,眼底更是布满细密的红血丝。   顾栖南眉头压了下来。   手掌捧着贺年的脸,指腹在那些红血丝周围打转。   “不用你拼。”   顾栖南叹了口气,把人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心疼。   “天塌下来有我在上面顶着。再说了,有我在,你的天它也塌不下来。”   他手底下的动作极尽温柔,嘴里却不住吐槽:“我走之前好不容易给你养出来的一点肉,这才几天,又被你嚯嚯得干干净净。这买卖做亏了。”   贺年听着这满带埋怨实则宠溺的话,嘴角实在压不住往上扬。   他从不怀疑顾栖南兜底的能力。只要这个人站在他身前,这世上就没什么能砸到他头上的风雨。   工作带来的高压,长期独处的焦虑,在这一刻,尽数被这具温热的身体熨帖平整。   夜风实在有些冷。   顾栖南没让他一直在风口站着。结实的手臂揽住人的腰,半带强迫地将贺年塞进停在路边的迈巴赫后座。   车门重重合上,寒意被彻底隔绝在外。   坐在前排驾驶座上的的林述头都不带转一下,极其熟练地升起前后座的隔音挡板。   “嗡”的一声轻响,后座的防窥隔音挡板缓缓升起,将这方狭小私密的空间彻底交给了许久未见的两人。 第136章 别看表,看我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依偎着。   后座隔绝了深夜城市的所有喧嚣,窗外的流光揉成模糊的暖斑,悄无声息地滑过车窗,又落在两人交缠的衣物上。   没人开口说话。   空气里只有彼此逐渐同频的呼吸,还有顾栖南衣上沾染着的、属于纽约的冷冽料峭。   这股寒意正被贺年身上温热的体温一点点焐热、融化。   连日来跨越时区的分别与焦虑,全凭这些毫无保留的肢体接触来一点点填补。   贺年把头歪在顾栖南宽阔的肩膀上,颈窝亲昵地蹭着男人衬衫的领口。   他半垂着眼,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了顾栖南环着他腰际的左手上——那里戴着一块星空腕表。   表盘里的星空图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而幽深的光,秒针“咔哒、咔哒”走得极有节奏。   这细微的声响像是敲在贺年的心尖上,无时无刻不在残忍地提醒着他,从见面相拥的那一刻起,这场顾栖南跨越半个地球挤出来的、不足一小时的相聚,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就在他要把那块星空表看出个洞来,眼底的失落即将满溢时,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直接强势地剥夺了他的视野。   “总盯着表看干什么。”   男人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尾音落着藏不住的无奈。   “看我。”   顾栖南掌心贴着贺年的长睫毛,能感觉到睫毛轻轻刮蹭带来的微痒。   他顿了顿,指尖顺势下滑,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贺年的眼尾,轻声问:“饿不饿?   他干脆没动,往顾栖南手心里钻了钻,鼻腔里哼出一声:“还真有点。”   “想吃什么?”   顾栖南收回手,顺势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耳垂。   贺年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去吃关东煮吧,方便,拿了就能吃,不用等。”   这大半夜的,去正经餐厅点单上菜少说得耗去半小时,他舍不得浪费哪怕一分钟。   “行。”顾栖南轻笑一声,敲了敲挡板,前排的林述立刻心领神会。   十分钟后。   两人并肩走进街角那家24小时亮着灯的便利店,门上的感应器立刻发出一声机械却清脆的“欢迎光临”。   贺年熟门熟路地直奔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机器。   热气腾腾的高汤翻滚,白萝卜、海带结、福袋挨挨挤挤。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鱼丸来两串,谢谢。”贺年隔着玻璃,指尖点来点去,像个指点江山的小朋友,语气里都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   顾栖南站在他身后半步远,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视线全落在他那毛茸茸的后脑勺上。   待贺年点完,顾栖南自然而然地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两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纸杯,挨坐在了靠窗的长条吧台桌边。   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两人倒影,这场景莫名让贺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熟悉得像是就发生在昨天。   初中那年,贺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期。   他天天跟顾栖南对着干,逃课、翻墙、去网吧打游戏,十次里有八次是被冷着脸的顾栖南亲自抓回来的,剩下两次归他妈秦女士。   秦女士只要气得抓不动了,转头一个电话,最终收拾烂摊子的还是顾栖南。   也就是那段时间,不知怎么的,贺年就迷上了学校附近便利店的关东煮,每次翻墙逃学出来,第一站必是便利店,先买上一杯关东煮,才敢去干别的。   “你记不记得,初二,我逃学去看漫展,你在漫展门口把我逮住了,我当时手里还攥着半串萝卜,吓得差点掉地上。”   贺年咬着鱼丸,含含糊糊地说起以前的趣事,眼睛弯成了月牙。   “还有一次,我翻墙把校服刮破了,不敢回家,躲在便利店啃关东煮,还是你找过来的,我以为你要骂我,结果你先给我买了两串鱼丸,冷着脸说‘吃完再跟你算账’,结果最后也没跟我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年少时的荒唐事,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反倒满是怀念。   一个敞着心扉说,一个带着笑意听,这从来都是他们之间,最习以为常的模样。   说着说着,一串鱼丸咬下一个,剩下的自然而然地就递到了顾栖南嘴边。   顾栖南低头,就着他的手,把剩下的鱼丸咬进了嘴里。   他嚼完鱼丸,才低笑着开口,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化不开的宠溺。   “你可真能跑了,小时候翻墙跑,长大了跨国跑。”   他说着,眸色暗了几分,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贺年发烫的侧颈,声音低沉,裹着满心不曾动摇的坚定。   “但没关系。”   “你逃一次,我就抓一次,总能抓得回来。”   外面夜色渐深,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这座庞大的城市被划分为无数个光怪陆离的切片,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经纬度,人类的悲欢却在这个夜晚被无情地割裂、拉扯。   在这场漫长而盛大的相爱里,有人恃宠而骄,有人步步为营;有人试图逃离,有人画地为牢。   有人在今夜争分夺秒地见了面。   有人在今夜,只能对着一盏不属于自己的孤灯,形影相吊。   沈星辞站在陆之珩住的小区围栏外,像个与这满城热闹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他只是盯着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   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束手电筒的暖光晃过来,他才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光线。   是小区里巡逻的保安大哥,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脚步顿了顿,脸上带着点无奈又费解的神情。   保安心里也犯嘀咕,这小伙子最近天天晚上来,一站就是大半夜,安安静静地盯着楼上看,动都不动一下。   要不是之前见过他跟业主一起出入,看着关系极好,上次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还是他踩着梯子忙前忙后给修好的,待人也客气有礼。   不然就冲这夜夜蹲守的样子,早把他当成形迹可疑的变态给叉出去了。   保安大哥收了手电筒,缓步走过来,随口问了句:“先生,怎么站在这儿?不上去啊?”   沈星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大半夜蹲在人家楼下的举动实在不太礼貌,脸上瞬间漫上一层窘迫,手足无措地应道:“啊,没事,我这就回了。”   话音刚落,他便低着头,快步转身往外走了。   留下保安大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脸懵地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奇了怪了,每次都这样,站半天,看一眼灯亮就走,也不上去,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   他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心里却悄悄泛起一丝甜。   至少,他今天,也见到他了。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那盏为他亮着的灯,就足够了。 第137章 回归   “据最新消息,市仁济医院突发多名未知高致病性呼吸道传染病例,现已全面实行封闭管理!各项流调及溯源工作正全面展开,请广大市民切勿恐慌,服从属地防疫安排……   早间新闻栏目在休息区的投屏上滚动播放。   女主播平时端庄的声音此刻透着显而易见的紧绷与急促。   听到这则播报时,沈星辞刚从实验室的显微镜前直起腰。长时间的高强度观察让他的眼睛微微发涩。   搁在无菌操作台边缘的手机频频亮起,急促的震动声盖过了仪器运转的低鸣。   来电显示是贺年。   沈星辞眉心一拢,扯下无菌手套,划开接听键。   “看新闻没?”   电话那头,贺年素来散漫的语调完全变了调,语速极快。   “仁济出事了,全院紧急封控,只进不出。”   沈星辞的视线本还落在显微镜的机身上,去拿记录笔的手顿在半空。   “阿珩在里面。”贺年快速交代现状,“我打了几个电话,全占线。你先别着急,等我们弄清楚具体情况......”   沈星辞什么也没说。   或者说,他的声带在听到“阿珩在里面”那五个字的瞬间,就已经丧失了发声的功能。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从椅背上抓起大衣往外走。   门禁卡刷过感应区,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刮过空旷的长廊。   室外的路面状况极差,阴沉沉的天幕下飘着细雪。   连环追尾事故导致高架桥堵成了一条死寂的红色长龙。无数红色的刹车灯在风雪中连成一片,刺痛了沈星辞的眼。   车厢内,沈星辞的下颌线绷得极紧,由于咬牙用力过度,脸颊两侧的肌肉呈现出一种近乎痉挛的弧度。   他将手机连上车载蓝牙,调出通讯录里那个、已经许久未曾打过的号码,手指微微颤抖着,一次次按下拨出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忙。”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合成女声规律而机械地回荡在车内,单调得惹人烦躁。   路口红灯亮起,数字倒计时从九十开始跳动。沈星辞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收紧,骨皮表面因用力过度勒出清晰的经络走向。   仁济是市立三甲,消化内科是重点科室。   多发、未知、高致病性呼吸道传染病。这三个限定词叠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沈星辞这个曾在临床一线杀出来的外科医生,再清楚不过。   院内一旦进入全封闭状态,所有病区会即刻切断物理联系,划分红、黄、绿区。   陆之珩是科室主任,那个人骨子里刻着偏执的责任感,工作上从不退让半分。在人员调配的节骨眼上,他绝对会把自己排在第一批进红区名单里。   信号占线,要么是在急诊抢救室协调转运,要么就已经穿上了三级防护服进入了重症隔离区,根本接不到外界的信号。   绿灯终于亮起。   越野车并入辅路,压着实线强行切入左转车道。   喇叭声在身后响成一片。   距离仁济医院还有两个街区,路权已被接管。   交警拉起黄色的水马,将通往医院的主干道彻底切断。大型消杀作业车停在路边,高压水枪正对着地面喷洒含氯消毒液。刺鼻的味道顺风飘出很远。   沈星辞把车扔在路边划线的车位外,推门下车,徒步往医院正门走。   医院大门口的阵仗远比新闻播报中显得严峻。两道警戒线拉出十几米的缓冲带,七八顶蓝色应急防疫帐篷一字排开。救护车的蓝红顶灯交替闪烁,将周遭建筑物的外墙映得光怪陆离。   警戒线外围堵着不少滞留的家属。有人拿着装日用品的塑料袋要求递送,有人抓着手机对着空气喊叫,场面嘈杂混乱。   沈星辞避开拥挤的人群,走到管控关卡前。   两名身穿全套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的工作人员抬起手臂,交叉挡在他的身前。   “先生,医院现在全封闭管控,闲杂人等一律退后。”右边的工作人员出声制止。声音隔着N95口罩和塑料面罩传出,发闷,带着高压工作下的干涩。   沈星辞没退,他平视着对方被水汽糊住大半的护目镜,一把从大衣内侧掏出自己的医护执照,语速极快:“我以前是这的医生。”   风从门诊大楼的风道里穿出来,吹翻了旁边隔离栏上的通告单。   “我是神经外科的沈星辞,对这种未知病毒的序列分析有第一手的实操经验。让我进去!”   他大口喘着白气。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昂贵却凌乱的大衣和那张执照上停留了一瞬,却依然冷酷地摇了摇头。   没有上级指挥部的通行批文。在这个非常时期,任何口头上的身份宣告,哪怕曾经是这家医院的神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方没有放行,反而上前压迫半步,态度强硬,手臂上的力道加重,将沈星辞往外推阻。   “现在没指挥部通行证,谁也进不去!”   男人的声量提高了几个度,压过远处的喧闹,“里面的也出不来,上头下的死命令。请配合工作,立刻退到黄线外!”   粗鲁的推拒间,沈星辞的肩膀被狠狠格挡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周围的人流在涌动,运送防护物资的厢式货车按着喇叭驶入绿色通道。他一个人站在警戒线外的一小块空地上。   就在这一步之遥的距离外。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无力感,从脚底顺着血管攀爬,将他死死缚住。   是啊,他早不是这儿的医生了。   沈星辞站在漫天风雪里,指尖不可抑制地剧烈发颤。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无力感。   这句带着不耐烦的训斥,把他现有的所有底气砸得稀烂。在灾难面前,在生死门槛之外,他不再是那个能在无影灯下力挽狂澜的外科圣手,只是一个被归类为“闲杂人等”的普通人。   风越刮越大,刮得人脸生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界面上弹出一条新的流调数据更新。   新增重症两例。   沈星辞站在风口,将手机拿出来。屏幕上的冷光映着他的下颌。   他调出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向下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号码上。   按键按下,屏幕切换为通话状态。   他没有再做任何衡量。   天灾突至,奔赴一线是他身为医者的本能,可真正让他义无反顾的,是无法忍受陆之珩独自在红区搏命。   他要站在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哪怕隔着防护服无法相认,哪怕只是呼吸同一栋楼里的消毒水气息,也好过在外面束手无策。   他清楚,这是个自私到极致的念头,在所有人都为全城安危拼命的时候,他心里最放不下的,始终只有那一个人。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 ,等待接听的机械音在寒风中拉得细长。   就在快要自动挂断前,那头终于接通。   “喂。”   极其嘈杂的背景音瞬间冲入耳膜。   抢救平车轮子急速碾过瓷砖地面的震动声、护士变调的呼喊声、心电监护仪密集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锅无法分辨的粥。那是急诊红区独有的声场。   “老师。”沈星辞哑着嗓音开口。   那头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脚步声变得急促,接着周遭的杂音稍稍隔远了一些。他似乎是退进了一间相对封闭的配药室或者连廊。   “星辞?”钟老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疲惫,呼吸粗重,“外面这么乱,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怎么了?”   一墙之隔,警戒线内的世界兵荒马乱。   沈星辞缓缓抬起头,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痴痴地看着门诊大楼顶端那个闪烁着红色光芒的巨大十字标志。   风把他一丝不苟的头发吹得彻底散乱,落魄又决绝。   他一字一顿,咬字极重,眼眶红得滴血。   “我想回来。” 第138章 并肩   门诊大楼内,红区隔离病房。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陆之珩。   深冬本就是急性肠胃炎的高发期。三天前,消化内科门诊陆续接诊了4例以“频繁呕吐、水样泻、高热不退”为主诉的患者。急诊那边的首诊医生没多想,全按常规急性肠胃炎收住入院。   医嘱下得十分标准:禁食水,静脉补液纠正电解质紊乱,加用蒙脱石散止泻,配合广谱抗感染治疗。   起初一切按部就班。   直到第二天清晨,也就是三十六小时后,情况彻底脱离了掌控。   治疗完全不见效——患者的呕吐腹泻根本止不住,体温降了又升,高热持续反弹至三十九度以上。   甚至有两个原本体质不错的年轻患者,入院第二天就出现了精神萎靡、重度脱水。血液生化指标一出来,白细胞没有显著变化,淋巴细胞却在断崖式下降。   陆之珩看着手里的连号病历,直接按下了科室的紧急熔断键。他越过常规层级直报院感科,强行将消化内科三病区全面封锁。   当时科里还有人认为反应过度,直到四个小时后,其中两名患者突发急性呼吸窘迫,双肺CT呈现大面积毛玻璃样病变。   未知变异株。   以消化道症状为隐蔽伪装,最终目标却是摧毁整个呼吸和免疫系统。   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   陆之珩穿着厚重的三级防护服,穿梭在压抑的隔离走廊里。   正压头套里全是循环的闷热空气,N95口罩的金属条把鼻梁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压痕。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视线被起雾的护目镜阻挡了大半。鞋套踩在刚喷洒过含氯消毒液的瓷砖上,发出黏腻而沉闷的声响。   推开12床的病房门。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抽泣。   今天有个小朋友,哭闹得厉害。   躺在病床上的是个小女孩,叫圆圆,今年八岁。她就是陆之珩追溯到的第一个发病病例,也就是这起聚集性感染的零号病人。   原本是个胖胖的小女孩,几天折腾下来,脸颊的软肉已经完全凹陷下去,嘴唇因为脱水起了干皮。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几路静脉通道。听见开门的动静,小女孩瑟缩了一下,哭得愈发大声,连带着床头的血氧饱和度数值都开始剧烈波动。   陆之珩停下脚步。   他走过去,在病床前稍稍弯下腰。防护服太过笨重,这个简单的动作做起来极为费力。   护目镜后的目光柔软下来,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温柔地说:“怎么啦?哪里疼?”   圆圆抽噎着,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抓紧了被角。   面对眼前这个只露出一双眼睛、裹得严严实实的“白气球”,陌生和病痛交织的恐惧让她直打哆嗦。   “哥哥,我害怕。”小女孩声音细若蚊蝇。   隔着两层乳胶手套,陆之珩摸摸她的头温柔安慰:“不怕,哥哥会打败怪兽的,圆圆也要帮助哥哥一起打怪兽好不好?”   病房里没有窗户,冷白色的荧光灯打在陆之珩宽厚的肩膀上。圆圆睁着大眼睛,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迟疑地点了点头。   陆之珩站直身子,伸手探进防护服外侧,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她。   “这是装备。”他说,“等乖乖吃完药,怪兽走了,就能拆开吃。”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颗红色的糖果上,伸出小手攥住了它,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查对完圆圆的输液泵流速,陆之珩转身走出病房。   沉重的铅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消毒液气味再次钻进鼻腔。   他靠在洁净区的缓冲墙上,短暂地闭上眼睛休息。   高强度的工作让他胃部的隐痛开始发作。长时间的饮食不规律,曾经治愈的胃炎总在极度疲惫时找上门来。一抽一抽的坠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爬。   过去的一年里,每当他疼得熬不住的时候,总会有一份热腾腾的养胃粥准时送到手边。   那个人会笨拙地在厨房里捣鼓,会不容拒绝地把药片塞进他嘴里。   这几天,只要闭上眼,沈星辞在马场被烈马踩踏、后背皮开肉绽的画面就会闯进脑海。那人扯着他袖子喊疼的模样,像是一根拔不出来的倒刺,扎在肉里,一碰就钻心地疼。   通讯对讲机在腰间震动。   “陆主任。”急诊科当班老陈的声音传过来,透着焦灼,“急诊通道刚又送进来四个。症状完全吻合,其中一个直接进了抢救室,插管了。”   “马上到。”陆之珩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往常的冷硬。   病毒的传播速度远超预期。   目前的治疗方案全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这不仅是一场抢救,更是一次和未知病原体的时间赛跑。   另一边。   市仁济医院西门,专用物资与人员消杀通道。   厚重的闸门升起,沈星辞裹着严密的隔离服,通过了最后一道紫光灯消杀。   市卫健委正愁找不到顶尖的病毒靶点分析专家。沈星辞这些年在欧洲重点实验室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拿到临时特批通行证,全过程不过四十五分钟。   带路的院感科干事走在前面,一边带他往临时搭建的负压实验室走,一边快速通报情况。   “沈教授,目前采集到的样本全部分离完毕。前线临床反馈很不乐观,抗病毒药物普遍耐药。消化科的陆之珩主任整理了一套初期的病理演变特征报告,数据已经传到指挥部的内网了。”   听到那个名字,沈星辞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陆之珩现在在哪?”他问。   “陆主任在红区一病室。他是首诊医生,也是最了解这批患者体征变化的人。从封控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没下过火线。”干事叹了口气,“这病太折磨人了。”   沈星辞没再接话。   负压实验室的门禁刷开,里面是成排的离心机、高倍显微镜和不间断运作的数据服务器。这里和红区病房隔着三道物理隔离门,相距不到五十米。   这是他们四百多天来,距离最近的一次。   沈星辞走到主操作台前,打开了内部联网系统。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临床病案数据。   汇报人的落款处,端端正正签着“陆之珩”三个字。字迹锋利,透着写字人一贯的严谨。   沈星辞盯着那个签名看了许久。   他知道,那个人现在正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在生与死的边缘替病患硬扛。   既然陆之珩不需要他挡在前面遮风挡雨,那他换一种方式。   这一次,他不搞那些自作主张的隐瞒和保护。陆之珩在前方拼杀拉扯生死,那他就做那个递刀的人。   “调出零号病人的毒株切片。”沈星辞戴上护目镜,头也不抬地对身旁的助手吩咐,语气里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利落。   “马上启动病毒序列全基因组测序,比对既往冠状及肠道变异株数据库。”   整个实验室的气氛瞬间收紧。   机器高频运转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隔着几道厚重的金属门,红区里的陆之珩刚给抢救室的重症患者上完呼吸机。   他疲惫地洗着手,看着混着红色泡沫的水流打着旋卷进下水道。   一场毫无退路的硬仗,悄无声息地咬合在了一起。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密闭战场上,他们各自为营,却又切切实实地并肩站回了同一条战线。 第139章 致命的暴露   12病室内的空气滞涩得让人喘不过气。   “滴——滴——滴——”   尖锐的长鸣划破死寂,那是心电监护仪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床头的显示屏上,圆圆的血氧饱和度正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往下掉。   85、79、62……数字跳动得触目惊心,伴随着刺耳的提示音,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小女孩的胸廓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她的嘴唇因为极度缺氧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徒劳地张大嘴,像一条被抛上干涸沙滩的鱼。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破碎的气音,那是气道即将完全梗阻的前兆。   “准备插管。”   陆之珩的声音隔着N95口罩传出,闷闷的。   语调平稳得听不出起伏,唯独那双暴露在护目镜外的眼睛,透着绝对的专注与沉着。   护士立刻把抢救车推到床旁,动作利落地备好插管包。   陆之珩熟练地给气囊充气打氧,接过涂好润滑剂的气管导管。   他微微俯下身,左手持喉镜,沿着舌根小心翼翼地探入,挑起会厌软骨。   护目镜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严重干扰视野。在这层层叠叠的防护武装下,手指触觉被双层乳胶手套削弱,每一步精细操作都在挑战临床极限。   偏偏就在喉镜金属叶片压下舌根的刹那。   缺氧导致的濒死本能,让圆圆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整个人在床榻上短促抽搐,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极其剧烈的呛咳。   混杂着高浓度未知变异病毒的呼吸道分泌物,直接化作肉眼不可见的大量气溶胶,迎面喷向陆之珩。   距离实在太近,根本避无可避。   情况远比预想的更加失控。小女孩失去意识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指甲透过薄薄的被单,狠狠刮过陆之珩的侧脸。   护目镜的系带被这股蛮力扯得偏移,面罩跟着歪斜。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防护服颈部那圈用来维持气密性的黄色密封胶条,在剧烈的拉扯下直接崩裂。   “嘶啦——”   声音极轻,却在陆之珩的耳畔无限放大。   一条指宽的缝隙,彻底暴露在满是致命病毒的空气中。在这个密闭的污染区内,防护服破口无异于直接宣判死刑。   陆之珩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临床一线的最高规矩,发生职业暴露的第一要务是即刻退出污染区,进行全身消杀。留在这里多一秒,高载量的病毒就会顺着那道裂口,疯狂涌入他的呼吸道,摧毁他原本就不算强悍的免疫系统。   但他没有退。   退了,喉镜位置偏移,好不容易暴露出的声门就会重新闭合。这个八岁女孩连挺过今晚的机会都没有。他是医生,做不到在这种时候松开手。   他在面罩歪斜的当下,当机立断,彻底屏住呼吸。   胸腔因为憋气而发闷,缺氧的眩晕感沿着脊椎开始攀爬。   陆之珩的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持镜的左手纹丝不动,右手捏着导管,稳稳将气管导管送入声门,精准到位。拔出管芯,给导管气囊充气,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接呼吸机。”   吐出这四个字时,声音全憋在喉咙深处,低哑到了极点。   随着机械通气开始运作,圆圆的胸廓开始在呼吸机的辅助下规律起伏。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终于停止了断崖式下跌,开始缓慢爬升。70、82、91。警报声随之解除。   把人从死神手里拉回来了。   做完这一切,陆之珩慢慢直起身。   他后退两步,和病床拉开绝对的安全距离。视线落在自己被刮破的领口,又抬眼看向刚跑进来的接班医生。   “12床插管完毕,患者生命体征暂时平稳。”   交代完这句话,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我的防护服破损,发生二级职业暴露。接下来交给你。”   接班的同事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隔着护目镜都能看出那份惊恐与痛心。   没人比他们更懂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这种变异株的杀伤力,大家这几天已经见识得够多了。   陆之珩没理会对方的反应。   他转过身,沿着污染区的墙边,按标准流程朝走廊尽头的单人隔离室走去。   鞋套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而刺耳。   每路过一个手消机,他都会停下来,机械地挤压消毒液,搓洗被污染的外层手套。   这套流程走得冷静得可怕,活像是一具没有痛觉的机器,甚至看不出这个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时,有过任何情绪波动。   五十米外的负压实验室内,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如同阵雨。   一份加急的红区空气气溶胶采样送检报告,被传真机吐了出来。   沈星辞抓过那份报告,目光只在核心数据上扫了一眼。   采样位置正是12床床头。   数据显示,该区域的环境病毒载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峰值。   对讲机里同时传来院感科的紧急通报:“陆主任发生职业暴露,已进入单人留观室。”   前一秒,沈星辞还是实验室的定海神针。下一秒,他霍然起身。座椅被带得后滑数米,刺耳的摩擦声刺破寂静。全实验室的人都停了手,震惊地看向他。   周围同事试探着喊他名字的声音,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电脑屏幕上的序列比对结果还在疯狂刷新,可他的眼里只剩下实验室门口那道通往红黄区缓冲连廊的方向。   下一秒,他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单薄的白大褂在他带起的风里翻飞,消毒水的冷意扑面而来,可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了似的念头 ——   他要去见陆之珩。   立刻,马上。   沿着专用消杀通道,他一路疾走到红黄区交界的缓冲连廊。   一道厚重的无菌防爆玻璃,把世界生生劈成两半。   一半是生,一半是不可知的死局。   玻璃那头,是临时改造的单人隔离室。   陆之珩已经脱下了那身破损的防护服,进行了初步清洗,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他坐在单人床上,低头查看着手里的一份纸质交班记录,修长的手指捏着笔端,偶尔在纸页上做个标记。   走廊顶灯的冷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又疲惫的线条。   在这个随时面临死亡宣判的地方,这个人连半点多余的慌乱都吝于展示。   察觉到连廊里的急促脚步声,陆之珩偏过头。   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自那晚分开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陆之珩的神情先是猛地一顿,眼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第一反应是这里很危险为什么要来。   可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回过了神,沈星辞也是医生。   他望着玻璃对面的人,轻轻弯了弯眼,无声地动了动唇。   那口型,沈星辞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说:沈星辞,好久不见。 第140章 向死而生   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他定定地锁着玻璃那端快要撑不住的人,用极慢、极郑重,清晰到不容错辨的口型回应。   “别害怕,我在。”   陆之珩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推开这份迟来的、跨越了所有警戒线的靠近。   ......   然而,这短暂的情绪相拥还未捂热,刺耳的警报声便撕裂了这片刻的宁静。   实验室这端,靶向抑制剂的组装已经推进到最后一个关卡。只需进行最终的催化反应,就能提取出特异性抗体。   制药科主任跌跌撞撞跑进来,连防护服的系带都没来得及系好。   “沈教授,配型底物必须加入M-9进口酶制剂进行催化。”主任喘着粗气,“院感科刚盘过仓,库存清零了!”   “联系其他医院,去拿!”沈星辞嗓音全哑。   “拿不到!市局发了橙色预警,外头遭遇罕见暴风雪,路面大面积结冰,五环外全封了。运输车全瘫在路上,寸步难行。”   交通彻底瘫痪。   沈星辞单手撑着无菌操作台的边缘,大口喘气。   无力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盯着大屏上疯狂跌落的数据,抖着手扯掉两层乳胶手套,掏出手机拨打那个号码。   嘟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哥。”沈星辞开了口,尾音碎得不成样子,“帮帮我。”   电波那头静了两秒。   “要什么。”顾栖南的声线压着风雪的杂音传过来,沉稳得毫无波动。这种时候,他就是绝对的后盾。   “疾控中心冷库里有一批M-9酶制剂。我需要它进仁济的物资舱,半小时内。再晚……”沈星辞咬破了下唇,“我怕他挺不过去……”   陆之珩症状比其他患者严重很多,高热不退,意识模糊,呼吸微弱,脏器功能持续下滑,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等我。”   通话切断。   凌晨三点的北京,风雪连天蔽日。   室外气温逼近零下十七度。暴风雪裹着冰珠子砸在城市建筑上,所有的柏油路面全数冻成了一面光滑的死镜。   疾控中心库房外。   几名黑衣安保人员用破拆工具砸开了备用冷库的大门,将标有红色警告贴纸的恒温箱提了出来。   两台纯黑色的乔治巴顿防爆越野车碾着积雪启动,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浓重的白烟。   主驾位置,顾栖南单手打着方向盘。   副驾上坐着贺年。他膝盖上平摊着两台高配军工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跳动着密集的红外热成像网格。   “顾总。”打头阵的保镖在通讯频段里通报,“主干道全线结冰,扫雪车半小时前就抛锚了,路障清理不开。”   顾栖南脚下油门一踩到底,车轮在冰面上空转半圈后死死咬住路面:“别管路障,硬开,直接撞过去。”   “收到。”   旁边,贺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他将明域华北仓的权限全部解锁。   “十二台工业级无人机已经升空。”贺年盯着雷达回传的数据建模,语速极快,“它们在前方五百米做低空探路。”   窗外的狂风夹着大雪,能见度不足十米。雨刮器开到最大挡也只够刮开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上方半空中,红绿信号灯交替闪烁,一个整齐的无人机矩阵破开风障,利用红外成像扫除所有的路面盲区,实时传输到贺年的屏幕上。   “顾栖南,正前方两个路口有连环追尾事故,堵死了。”贺年分析路况,“左边高架引桥让开了一条辅路,但限高杆偏低。”   顾栖南眼睛都没眨一下,手上方向盘利落左打:“抓稳。”   越野车碾着半米厚的冰碴,强行冲上引桥坡道。车顶与限高杆金属横梁狠狠摩擦,带出一长溜刺眼的火星,巨大的刮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车身发生剧烈颠簸。贺年分开双腿稳住底盘,双手在键盘上的操作根本没停。   明域在科技领域的底子,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下个分叉口右转,走地下穿山隧道避开风口!”   顾栖南降下三分之一的车窗,冷冽的空气倒灌进车厢,吹散了因为高度集中而产生的困倦。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贺年。   两人连半句废话都不用交代,默契刻在骨子里。   距离仁济医院只剩最后两点五公里。   一条老旧街道上,百年树龄的粗壮老槐树被冰雪压断,横砸在路中央,将本就不宽的道路卡得死死的。   “绕不开。”贺年汇报。   顾栖南把档位推满:“不绕。”   凭借防爆车变态的自重与加厚装甲底盘,乔治巴顿毫无减速之意,直冲而上。   前保险杠碾过树干,车头高高腾起半米多高,随后重重砸回地面,硬生生从倒伏的障碍物上碾压了过去。   贺年被颠得离开座位,腿上的电脑险些飞出去。顾栖南分出右手,一把将人连同电脑死死按回副驾座椅。   一路横冲直撞。这完全是一场用命在搏的亡命狂飙。   仁济医院外围管控区。   值班的警察和防疫人员缩在大衣里,被冻得双脚发麻。   风雪里毫无征兆地冲出两道霸道的远光灯。乔治巴顿的车身裹满厚厚的白霜与冰凌,以一种不讲理的狂悍架势,一个急刹停在黄色警戒线前。   轮胎与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车门打开。   顾栖南穿着黑色长风衣走下来,步伐极大,手里拎着恒温箱。   贺年紧跟其后,将盖着特殊钢印的通行批文直接拍在登记处桌面上。   “急救医疗物资,放进红区传递舱。”顾栖南声线冷冽,没有商量的余地。   传递舱门关闭,金属滑轨开始运作。   十分钟后。   负压实验室的操作台前。   沈星辞接过那管冒着冷气的酶制剂,握着移液枪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他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依靠强烈的痛感逼迫中枢神经恢复镇定。   精准吸取。   催化液滴入培养皿。仪器显示屏上的抗体反应曲线开始呈指数级爬升。   靶向特异性合成,成功通过。   “临床给药!快!”   清晨五点四十分。   隔离病房里那刺耳了一整夜的警报,终于彻底平息。   陆之珩惨白且干裂的嘴唇罩着呼吸面罩,药剂注入静脉。   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不再杂乱狂跌,开始慢慢找回平缓且规律的节奏。   所有抢救医生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沈星辞背靠着瓷砖墙壁,脱力般地滑坐到地上。   隔离服里的无菌内衬已经被冷汗浇了个透顶。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白炽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把人抢回来了。 第141章 劫后余生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里慢慢抽离出来的。   陆之珩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沉得厉害,像是被浸在冰冷的水里泡了许久,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酸软无力,连睁开眼皮都要费上极大的力气。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浅气息,陌生又熟悉,将他从无边无际的昏沉里一点点拉回现实。   终于,在几度挣扎后,他费力地掀开了眼缝。   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灯管被一层柔光罩笼罩着,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下意识地转动脖颈,视线缓缓下移,然后就顿住了。   床边的椅子上,沈星辞正趴在床沿,睡得极沉。   他似乎是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半边脸颊压在交叠的手臂上,额前的碎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一丝不苟的人,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看起来格外疲惫。   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显然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陆之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在被高热和病痛折磨的无数个昏沉夜晚里,他不止一次梦到过沈星辞。   梦到他们还没闹僵的时候,梦到对方温柔地守在他身边,梦到那些还能毫无隔阂相拥的日子。   所以此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缓缓抬起了还带着输液针的手,指尖轻轻拂过沈星辞的脸颊。   触感是真实的。   温热的皮肤,细腻的肌理,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拂过他的指腹。   不是梦。   这个认知猛地撞进脑海,陆之珩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这里是隔离间,是高风险感染区。   而沈星辞,身上没有穿防护服,没有戴护目镜,甚至连最基本的口罩都没有。   他就这么毫无防护地守在一个确诊重症患者的床边,睡得毫无防备。   “!!!”   陆之珩吓得浑身一僵,原本轻柔触碰的手猛地收回,手忙脚乱地抬起胳膊,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输液管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微微晃动,针尖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能靠近沈星辞,绝对不能。   这种病毒传染性极强,他能撑到现在已是万幸,他不敢想象,若是沈星辞因为他被感染,会是什么后果。   突如其来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浅眠的人。   沈星辞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床上。   在看清陆之珩睁着眼睛,正清醒地看着自己时,他眼底的疲惫和睡意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阿珩……”   他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难掩其中的激动。   不等陆之珩再说什么,沈星辞几乎是立刻就倾身过来,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力道不大,却很用力,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又带着失魂落魄后的庆幸。   陆之珩整个人都僵住了,被抱得动弹不得,心底的恐慌瞬间冲到了顶点。   “你、你离我远点!”   他急得声音都在发颤,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可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沈星辞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脸颊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他的脖颈上,滚烫滚烫的。   陆之珩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不是号啕大哭,却更让人心慌,像是一种憋了太久、终于绷不住的崩溃与委屈。   “别碰我!会传染的!”   陆之珩是真的怕。   他不怕死,却怕沈星辞因为他出事。   积攒了些许力气,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怀里的人,语气急切又慌张。   “沈星辞,松开!你会被感染的!”   他不能拖累他。   感受到怀中人的抗拒,沈星辞的哭声顿了顿,却依旧没有松手,只是闷闷地埋在他颈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开口:   “没事了……阿珩,没事了。”   陆之珩推搡的动作一滞。   “你已经昏睡了半个月,疫情……已经结束了,”   沈星辞慢慢松开一些,却依旧维持着半抱着他的姿势,眼底通红,语气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笃定。   “特效药已经批量投入使用,新增病例清零,危重症患者陆续好转,疫情危机……正式解除了。”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陆之珩耳中。   他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昏睡的这些日子,外界发生了这么多事。而这场席卷了太多人的灾难,竟然真的就这样过去了。   悬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浑身的紧绷也随之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印象里的沈星辞,从来都是冷静、沉稳、温柔的。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能从容应对,鲜少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更别说掉眼泪。   可现在,这个人却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眶红肿,模样狼狈又脆弱。   陆之珩实在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你现在怎么那么爱哭?”   他动了动身子,牵扯到身上的酸痛,忍不住轻嘶一声,无奈地补充道:“我才是那个生病的人,难受得要死,痛得要死,我都没哭,你倒好,哭成这样。”   沈星辞没有说话,只是又轻轻靠过来,将他圈在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泪水依旧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陆之珩病号服的衣领,温热的,带着浓重的情绪。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过了许久,沈星辞才平复好情绪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忐忑,甚至带着一丝卑微:   “阿珩,我们和好吧。”   陆之珩的心猛地一揪。   他们之间,藏着太多身不由己。   那种被抛弃、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陆之珩心里许久。   他们冷战,争执,彼此疏远,却又在心底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对方。   其实陆之珩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早就谁也离不开谁了。   就像鱼离开了水无法存活,鸟儿离开了天空无法飞翔,他们早已是彼此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刻进骨血,无法剥离。   没有沈星辞,他的世界是残缺的。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沈星辞瞬间慌了,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语气更加急切,带着满满的悔意:“你说的话,我都认真反思过了,是我错了。”   “以前是我傲慢,以为将风险全部扛下,把你挡在安全线内就是对你好。以为斩断后顾之忧,再干干净净回来见你才是担当。我实在是错得离谱。”   “你是独立的个体,是个非常优秀的医生。我没顾及你的感受,没想过你需要的是并肩,而非被蒙在鼓里当个局外人。”   沈星辞攥紧陆之珩身侧的床单,声线发抖。   “往后无论遇上何等天灾人祸,我们一起商议。再难的局我也跟你共担,绝不一人扛。”   “我发誓绝不自作主张,绝不推开你。”   “你……别不要我。”   他说得真诚又恳切,每一个字都带着掏心掏肺的认真,生怕陆之珩不肯原谅他。   陆之珩看着他紧张不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酸涩,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那些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和隔阂,在这场生死离别之后,好像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缓缓吸了口气,虚弱却清晰地开口,就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了他:   “沈星辞。”   音色平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仅此三个字,就让沈星辞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没敢接茬。   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判决,心脏悬在半空,紧张得几乎停止跳动。 第142章 今天是爱哭鬼,沈星辞   陆之珩的视线落在沈星辞那张憔悴的脸上。   真狼狈。   昔日里那个永远体面、连白大褂都不带半丝褶皱的沈主任,此刻头发凌乱,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脆弱感。   他积攒了一点力气,动作缓慢却毫不迟疑地,将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抽了回来。   这个动作让沈星辞的瞳孔骤然紧缩。   “阿珩……”   沈星辞慌了,下意识想重新抓上去,又硬生生克制住,手停在半空,指尖发颤,显得可怜又无助。   陆之珩靠在枕头上,胸口因为呼吸显得有些起伏。   “沈星辞。”他盯着面前的人,语气平平,“你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沈星辞愣在原地。   陆之珩缓了一口气,继续往下扔话:“凭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当初说分开的是你,现在说和好也是你。”   陆之珩每说一句,沈星辞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沈星辞,好事全让你占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沈星辞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想开口解释。   可话到了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不管怎么解释,那些伤害都已经实打实地落在了陆之珩身上。推开他是事实,隐瞒他是事实,让陆之珩独自熬过那一整年更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没有退路可言。   沈星辞只能红着眼看着他,眼底满是懊悔和无措。   陆之珩却偏过头没去看他,视线盯着点滴管里往下滴落的药液,声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怎么?”他扯了扯略显干裂的嘴唇,“你当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这话实在说得太重。   沈星辞瞬间破防。   他根本听不得陆之珩这样作贱自己,想都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出声打断。   “你不是!”   沈星辞急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俯下身靠近病床。   “别这么说,是我混蛋,是我自以为是,是我做错了事,跟你没关系。”   他急切地反驳完,看着陆之珩冷冰冰的侧脸。   沈星辞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   “那当然了……”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陆之珩的反应,轻声补上一句。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是愿意当你的狗的。”   “……”   病房里陷入了诡异的停顿。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仿佛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在空旷的病房里来回回荡。   陆之珩慢慢转过头,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沈星辞能说出来的话?   他本来是想借着这句话,骂沈星辞的薄情寡义,骂他把自己的真心踩在脚下,结果这人倒好,直接顺着杆子往下滑,说自己愿意当这个狗?   离谱。   太离谱了。   该死的。   陆之珩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他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确实有点上头了。   人在生病刚醒的时候,情绪控制系统本来就薄弱。   看到沈星辞那副任劳任怨的模样,过去那四百多天的委屈一激,说出来的话就不受脑子控制了。   气氛变得莫名尴尬。   “咳咳……”   陆之珩握拳抵在唇边,有些生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破功的表情。   他这一咳嗽,可把沈星辞吓坏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嗓子疼?胸口疼?头疼?要不要叫护士来加点药?”沈星辞立马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不用。”   陆之珩一把拍开他的手,虽然力道轻得像猫挠,但也成功阻止了沈星辞的动作。   他缓了口气,重新把视线投向那张近在咫尺、满是惶恐的脸。   算了。   陆之珩看着他,原本紧绷的肩颈松懈下来,语气也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透出一种理直气壮的埋怨。   “分开都是你说了。”   “和好就不能是我说?”   “……”   沈星辞正满脑子想着怎么平息对方的怒火,冷不丁听到这句转折极大、甚至完全不在一个逻辑频道上的话。   他当场卡壳了。   整个人僵在床边,大脑像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瞬间死机。   “嗯?”   沈星辞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那表情分明是在问:你刚才说什么?   陆之珩看着他这副傻样,心底那点别扭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   他轻叹了一声,看着沈星辞的眼睛。   “我本来都说了,会等你。也不差下一个十一年。”   “但你实在是太可恶。”   陆之珩咬紧了后槽牙。   “竟敢切断联系,一点音讯都不留。”   他死死盯着沈星辞,把最后那点不满一股脑砸了过去。   “怎么?当我没脾气是吧?”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种安静跟刚才完全不同。   刚才那是剑拔弩张的僵持,现在空气里却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泡泡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沈星辞的大脑终于重启完毕。   他把陆之珩的话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过了三遍。   沈星辞的眼底猛地迸发出一阵狂喜的光。   他听懂了。   陆之珩没有要彻底推开他,没有要把他判死刑。   那个人在怪他,在埋怨他,在朝他发脾气,但这所有的情绪,都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下——   他还留着那个位置,他还在等。   这句抱怨,等同于最直接的接纳。   “阿珩……”   沈星辞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又哭又笑的模样,活像个终于讨到糖吃的疯子。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有脾气,你随便发脾气,怎么罚我都行。”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倾。   心底那股失而复得的狂潮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现在只想抱住这个人,死死地抱住,然后把所有错过的时间都填补上。   就在陆之珩被他这副耍赖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准备强行抽手的时候,隔离室那道厚重的防爆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玻璃上。   陆之珩偏头看去。   防爆玻璃外,贺年正穿着全套的防护服,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瞪圆了眼睛看着里面这一幕。   而顾栖南站在他身后,正单手拎着贺年的后衣领防止他摔倒,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拿起了墙上的对讲机。   “咳咳,那个抱歉又打扰你们了。”   “你们继续,我们这就走。” 第143章 同往   那一声闷响,成功打断了隔离室里正在上演的深情戏码。   走出仁济医院大楼,去停车场的这段路,这位平日里在明域集团雷厉风行的贺总,罕见地有些溜号。   身旁的男人反倒坦然得多。   车厢内隔绝了外头的寒气,空调运转下升温极快。   顾栖南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他没急着发动引擎,而是侧过身,解开了西装外套的两粒纽扣。   视野极具压迫性地直接落到了副驾那人的脑袋上。   “抬头。”顾栖南出声。   “干嘛?”贺年全无防备,连眼皮子都没掀,顺嘴回了。   “让你抬头。”男人语调不变,修长的指尖已经伸了过去,直接覆在贺年那毛茸茸的脑袋顶上。   贺年这才老老实实地把脸凑了过去。   顾栖南半个身子倾过来,手指一挑,将贺年额前碎发拨开。头顶那盏昏黄的阅读灯径直打下来,将额角的情况照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横亘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斑,在眼眉上方的位置格外扎眼。   顾栖南的眉心不自觉地蹙拢。   这男人平日里面对几个亿的亏损连眼皮都不眨,现在看到这块红印子,神情反倒显出了几分少见的严肃。   “多大的人了,还能撞上?”顾栖南嘴上训斥着,手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   他屈起食指,用指背极为克制地在那块红印周边试探着按压,检查有无鼓包暗伤。   温热的指腹带着些许粗粝的薄茧,在皮肤上极其缓慢地摩擦。   “嘶——疼。”贺年往后缩了一下脖颈,小声抗议,“还不是怪你,你要是不在后面突然扯我领子,我至于失去平衡撞上去吗?”   这是典型的恶人先告状。贺年这张嘴,倒打一耙的功夫可谓炉火纯青。   顾栖南修长的指腹悬在那块红斑的边缘,没有触碰伤处,只虚虚地护着。他微微俯身凑近,薄唇微启,一边顺着红斑的轮廓轻轻吹气,一边低着声开口:“你还知道疼啊。”   温热的呼吸拂过额角,那点细密发痒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往下爬,直直窜进了脊椎骨里。   贺年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一转,直直撞进顾栖南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顾栖南。”   男人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他额头上,边给他吹着伤处,边从嗓子里懒洋洋地挤出半个音节。   “怎么?”   “你说我俩今天看见沈星辞哭成这德行,他出来后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顾栖南动作没停,帮他把拨乱的头发重新理顺,轻描淡写地接话。   “我不会。”   他把身体撤回主驾,脊背靠在座椅上。停顿了半秒,他毫不客气地补上后半句。   “你不一定。”   “靠!”   这偏心眼的话一出来,贺年直接原地起跳。   往后一缩,整个人重新贴回椅背上。   “不带你这么双标的吧!”贺年瞪圆了眼睛,控诉这个极其护短又甩锅极快的男人,“凭什么你就能幸免于难?我们可是一起扒门缝的共犯!”   顾栖南慢条斯理地扯过安全带扣好,压根不吃他这套虚张声势。   车内光线偏暗,挡不住贺年那张因为亢奋而生动鲜活的脸。   “我天,活了那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哭那么厉害。”贺年咂了咂嘴,右手握成拳在腿上捶了一下,整张脸写满了暴殄天物的懊悔,“刚刚光顾着震惊了,居然忘记录像了。”   错过了一个要挟发小签署不平等条约的大好时机。   顾栖南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狐狸一肚子坏水全写在脸上了。   “这样他就有把柄在我手上了啊。”贺年越想越亏,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掏手机,“拿着这段视频,我能在明域的项目上讹他半条生产线。”   生意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杀不杀人灭口的不知道。”顾栖南转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但要是他揍你,我可不帮你。”   这种豪门发小间的物理搏斗,顾总表示坚决不参与。   “呵。”贺年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从鼻腔里直接哼出来,透着股极其鲜明的傲慢与不屑。   他扭过头,用一种打量凡夫俗子的挑剔目光扫了一眼顾栖南,语气极其嚣张:“用不着,真打起来,他都不一定打得过我。”   顾栖南听到这句大言不惭的宣言,两道眉毛稍稍向上挑起。   “哦?”   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慢条斯理地把贺年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贺年不屑继续补充:“那三品黑带你当我白拿的?虽然是小学的,但还是有些技术含量在的。”   男人低笑出声,伸手过去捏了把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下巴侧边摩挲了两下,语气里全是纵容的调侃。   “那我们年年可真厉害。”   “当然。” 贺年对这句夸奖照单全收,半点没打算跟人虚客套。   贺年撇撇嘴,又忍不住吐槽:“他俩这场破拉锯战总算和好了,为了这点事,我搭进去的精力半点不比那两个当事人少。”   顾栖南指尖反复摩挲着贺年指间的戒指,先是顺着他的话点头应和,随即就带上了点委屈的腔调:“嗯,可不是,贺总忙的都快要忘记正事了。”   这一整年,他俩就没停过,一边帮人跑前跑后拉社交拓人脉,一边还要给人做情绪疏导、掏腰包兜底,精神和资金上的帮扶样样没落下。   贺年听着他这副委屈腔调,只满脸敷衍地应着,反手就把手机怼到了他眼前,屏幕上赫然是消消乐的排行榜单。榜首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积分高得令人发指。   “哪有顾总忙,看您忙得还有空天天刷新这排名呢?”   顾栖南:“................”   情是煽不了一点的,委屈是装不了半点的。   顾栖南无奈地低笑出声。   车子平稳地驶出仁济医院的范围,汇入主干道。   深夜的车流稀疏,道旁昏黄的路灯光影交替着落进车厢里。风雪势头转弱,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来回刷动,扫开薄薄的雪水。   车厢里的气氛经过刚才那阵胡闹,变得松弛而熨帖。   顾栖南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垂下,越过中控区域,精准捉住了贺年搭在腿上的手。   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贺年由着他握着,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的那股折腾劲儿也跟着平息下来。   路口的红灯亮起。   车停稳。   顾栖南侧过头,看着身旁那道被光影勾勒出的轮廓,原本带着几分玩味的嗓音压低了些,染上一层平时少见的醇厚与郑重其事。   “年年,明天跟我回趟老宅吧。”   这话抛出来,贺年的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他偏头对上顾栖南的眼睛。   “爸妈忌日。”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贺年看着他,给出了一个极轻却分量十足的回应。   “好啊。”   车重新汇入夜色。   风雪被彻底抛在车后。 第144章 藏起的锋芒   翌日。   西山顾家老宅。   深灰色的青砖绿瓦在阴沉的天色下压得很低。寒风顺着长廊倒灌,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打在红漆斑驳的廊柱上沙沙作响。   今天是顾栖南父母的忌日。   两人刚进门,前厅便涌出十几个宗族长辈。   明面上是来陪祭,实则个个衣冠楚楚,眼底算计的精光藏都藏不住。   顾栖南停下脚步。   他今日穿一身挺括的纯黑西装,金丝镜片后的眉眼敛着惯有的冷漠,又被忌日的沉郁压着,透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那群正聒噪不休的族老,落在落后他半步的贺年身上。   顾家这摊子烂泥,他从不让贺年沾染半分。   “去偏殿那边待会儿吧。”顾栖南抬手,替贺年理了理防风大衣的领口,压低嗓音交代,“我处理完就去找你。”   贺年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冲他扬了扬下巴:“行,我去那边逛逛。”   凡是顾栖南不想让他掺和的事,他向来退得远,绝不给人添乱。   顺着青石板路一路闲逛,贺年绕过几道回廊,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宅最边缘的旧档间。   这里早年间是顾家用来堆放各房废弃账册和陈年旧物的地方,如今门庭冷落,除打扫的佣人外早没人踏足了。   他伸手推开那扇掉漆的雕花木门,合页常年失修,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屋内光线昏暗,几缕发白的天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打进来。空气里悬浮着细碎的灰尘,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紫檀木柜子贴墙立着,大多生了霉斑。   贺年百无聊赖地沿着柜子往前踱步。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躲避前院的假惺惺,脚下步子散漫。   经过最里侧的角落时,他停住了。   脚下的地砖不太对劲。   贺年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脚下糟朽的老木地板因为受力,向下一沉。   连带着旁边那个本就因为受潮发胀而头重脚轻的木柜,骤然失去平衡。   “嘎吱——”   柜门生锈的铜锁扣崩开,最上层一个积满灰尘的硬纸箱砸向地面。   几叠泛黄的纸质文件散落一地。   贺年蹙了蹙眉,弯下腰去捡。   单膝跪在地上,他将散开的纸页一张张归拢。基本是十几年前顾家旗下边缘工厂的废弃流水账目,并无特别之处。   就在他准备把最后几张纸塞回纸箱时,夹在两份财务报表中间的一张复印件,露出了半个抬头。   纸张很薄,边缘受潮起了褶皱。   贺年随手抽出,视线在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扫过。   他整理文件的动作彻底停住。   抬头写着:车辆日常保养结算单。   下方登记的车型是一台劳斯莱斯,而那一串熟悉的车牌号,直白地撞进贺年的眼里。   这是顾栖南父母当年出车祸时乘坐的车。   老宅这种堆放废弃账目的偏僻库房,怎么会夹着一张私人座驾的保养单复印件?   贺年捏着那张纸的边缘,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光线稍好一些的窗沿边,低头逐字逐句往下看。   单子上的日期,十月十四日。   保养项目清晰列明:制动液更换、转向机传动轴校准、底盘悬挂系统检测。   顾栖南父母在盘山公路遭遇车祸的日子,是十月十五日。   当年这场车祸事故,官方定性刹车失灵、转向失控,顾老爷子也亲口定了是意外。   可最致命的破绽,从来不止是时间。   结算单最下方,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汇丰汽修厂。   这根本不是原厂的4S店,也绝非顾家内部专属的安保车辆维护中心。   顾家出行安保等级极高,车辆的维护向来由核心团队定点全封闭操作。   一辆造价上千万的防弹车,怎么会在车祸发生的前一天,被送去一个外包的第三方修理厂做最核心的制动与转向系统保养?   这些疑点,但凡脑子清醒的人都能一眼看穿。   真正让贺年脊背发凉的,是这份复印件为什么会在今天出现在这里。   贺年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紧。   是当年有人分赃不均留下的保命底牌?还是有人算准了今天顾家祭祀、顾栖南必定回老宅,故意把这东西摆在半明半暗的地方用来敲诈试探?又或者想把这滩旧账翻个底朝天,重新搅弄顾家的风云?   不管背后的主使是谁,贺年都只确定一件事。   绝不能把这东西直接交到顾栖南眼前。   当年那场惨烈的车祸,永远都是顾栖南身上最深的一道伤疤。即使表现的早已毫不在意,可贺年心里清楚,这道伤口从未真正愈合。   哪怕幕后黑手盘算着借刀杀人的把戏,贺年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拿着这把沾满锈迹的钝刀子,去反复切割顾栖南的痛处。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摸出手机,将镜头对准那张复印件,按下快门。   随后,他将东西放回原处。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依旧冷硬。   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远远便能看到主院的情景。   顾栖南依旧站在那棵几人合抱粗的古柏下。   十几个族老将他围在中间。   有人拿辈分压人,有人拿规矩说事,唇枪舌剑里藏着利益划分的贪婪。   顾栖南背脊挺得笔直,侧脸轮廓在灰败的天光下显出一种毫无温度的漠然,任由那些人跳脚,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孤立无援的男人,贺年停下脚步。   眼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胸腔里像是被人用粗糙的手勒紧,拉扯出绵长且剧烈的疼。   这个男人用了近十年的时间,从一场支离破碎的血泊中爬起来,踩着刀刃一步步走到家主的位置。   他把最冷酷、最不近人情的一面留给外界,却把所有的偏执、占有与极致的温柔都给了自己。   贺年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缓缓攥成拳,指节隔着布料抵住那部存有照片的手机。   他要自己把这件事查个底朝天,把那些敢拿顾栖南父母死因做局的杂碎,一个个从阴沟里揪出来。   不远处的古柏下,顾栖南察觉到了什么。   他结束了与长辈们的拉扯,转过头,精准捕捉到了站在月亮门边的贺年。   那个在长辈面前不可攀折的顾家家主,在看见贺年的那几秒里,周身的锋芒褪得干干净净。他丢下那群仍旧试图攀谈的长辈,迈开长腿径直朝这边走来。   “怎么站在这吹风?”顾栖南走到近前,眉头微蹙。   他极其自然地握住贺年垂在身侧的手。   察觉到贺年指尖偏凉的温度,顾栖南直接解开自己西装的纽扣,将那双偏冷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顺势越界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半点不在意身后那些族老难看的脸色。   在那些人看来,贺年是顾栖南在规矩森严的顾家犯下的最大忌讳。可顾栖南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目张胆地宠。   “有点闷。” 贺年垂着眼,任由他将自己发凉的手裹进温热的掌心。   顾栖南收紧了指节,声音压得低而沉:“先去祭拜爸妈,完事,我们就回家。”   两人并肩迈步,朝着祠堂走去。   身后是老宅压顶的沉郁与虎视眈眈的目光,身前,是唯一的彼此。 第145章 落空   从顾家宗族祠堂的重重帷幕中退出,车厢里的暖风扑面而来,将两人身上沾染的香灰气息一点点吹散。   迈巴赫平稳驶入檀园的地下车库,引擎熄火,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一路上顾栖南都没怎么说话。每年的今天,他的话都极少。   他靠在驾驶座的真皮椅背上,平时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已经被扯松了一截。   车库里昏暗的光线,细细勾勒出他优越的骨相。即便他极力遮掩,那些无休止的心力透支堆叠出的倦怠,还是顺着骨缝,一丝一缕地往外渗。   贺年按下卡扣,解开安全带。   他大半个身子跨过中控台,凑了过去,手掌极其自然地覆上男人僵硬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掌心的温度贴着略微泛凉的皮肤,是一种无声的宽慰。   “顾总不行啊。”   贺年把下巴垫在顾栖南肩窝,说话时刻意拖长了尾音,语调里藏着点显而易见的心疼。   “收拾那群加起来好几百岁的老爷子,还能把自己累成这样。”   “明早还起得来去开早会吗?”   顾栖南偏过头,顺势侧脸贴上贺年温热的颈侧。   西装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滑了半寸,他抬起手,手指越过去,精准勾住贺年的腰,将人往怀里按得更实了些。   男人闭着眼,嗓音带着熬了一天的沙哑,透出惯常的纵容与亲昵。   “起不来,贺总明天代我去宸曜顶班?”   “想得美。”   贺年毫不客气地回绝,顺手在顾栖南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自己的事情自己干。”   ......   次日清晨,明域集团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北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霾中。   贺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把玩着钢笔,金属笔管在指间转出银色的虚影。   桌面上摊开着十几份等待签字的项目企划书。   为了前一天能腾出时间陪顾栖南去老宅,他把大部分工作量堆积到了今天。这些冷冰冰的数据和报表,往常他一眼就能看出纰漏,今天却觉得那些宋体字全在纸面上打架。   门板被轻叩两下,方清和推门而入。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烟灰色西装,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热拿铁。   这位在海外为贺年披荆斩棘的王牌副手,浑身上下透着股斯文败类的精英范,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北海那边的硬件退换索赔已经走完法务流程了,款项下午到账。”   方清和将咖啡搁在桌角,顺势把几份需要终审的文件递了过去,镜片后的目光在贺年身上扫过,停留了半秒。   贺年停下手里的转笔动作,将笔随手丢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接过文件夹,视线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上。   “行,盯紧点他们的财务口,别让他们再玩什么拖延战术。”   嗓音清冷,带着雷厉风行的果决。交接完这两份文件,他准备去翻下一页资料。   毫无预兆地,视线范围内的白纸黑字开始发生扭曲。   不是寻常因为熬夜疲劳而产生的眼酸,而是两行字生生裂开成四行,重影剧烈交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视网膜上强行拉扯。   伴随而来的是后脑勺深处突发的一阵尖锐眩晕感。整个办公桌的轮廓在眼底完全失去焦距,变成一块模糊的色块。   胃里毫无防备地一阵翻腾,恶心感顺着食道直冲咽喉。   贺年的动作硬生生停滞,右手死死扣住椅子扶手。他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制着想吐的冲动。   方清和原本正打算汇报下一个项目的进度,话音戛然而止。   敏锐的直觉让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他微微前倾身子,视线迅速扫过贺年,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小年?你怎么了?”方清和察觉到异样,视线扫过贺年失缺血色的嘴唇。   贺年没有立刻回答。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他闭上眼,在心里强迫自己数数。   一、二、三……一直默数到六十。   眩晕感如潮水般缓慢退去,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痛楚也跟着减轻了些许。   他试探着睁开眼,视线重新聚焦,那些扭曲的字符终于老老实实回到了纸面上。   然而,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没事。”   贺年长出了一口气,松开死死抠着扶手的手指。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摸出一小瓶泪液,仰起头往眼睛里滴了两滴。   冰凉的液体滋润干涩的眼球,驱散了一部分火辣辣的刺痛。他随手扯过一张纸巾,在眼角按压了两下。   “眼压太高,这两天看报看得有点恶心。”   方清和站在桌边,目光在他发白的脸色上足足停留了两秒。确认贺年呼吸平稳下来后,他才恢复了那副惯常的调侃腔调。   “贺总,拼命归拼命,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这要是让顾总知道你在我面前虚成这样,我这副总的位置可就保不住了。”   贺年把人工泪液扔回抽屉,没好气地掀了掀眼皮,回怼得相当干脆。   “少拿他来压我,明域我说了算。”   “是是是,你说了算。”方清和从善如流地应下,态度敷衍得明明白白。   他看着贺年还有些发白的指尖,脸上的担忧并没有完全褪去。   “需要去医院吗?我让司机去备车。”   贺年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压下胃里那股残存的不适感。   “不用,大概是这几天连轴转没休息好,我缓会儿就好。”   见他态度坚决,方清和了解这位的脾气,知道再劝也没用。贺年骨子里那种要强的劲儿,一旦上来了,谁说都不管用。   “行吧。”方清和抬腕看了眼时间,“等会一起去楼下那家新开的粤菜馆吃饭?”   “行。”贺年想都没想,顺口答应下来。   下午两点。   过了饭点高峰期,粤菜馆内人不算多,环境清雅幽静,只能听见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包间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方清和熟练地点了几道清淡养胃的招牌菜,特意避开了贺年不爱吃的姜蒜和胡萝卜。   在这方面,方清和的细致程度简直跟顾栖南不相上下。   “这阵子伦敦那边的几笔账总算理清了,你也可以歇几天。”方清和倒了杯热茶,推到贺年面前。   看着对面人强撑的精神,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   “别怪我多嘴,你要是再这么熬下去,顾总那边恐怕就要直接杀到明域来拿人了。到时候我们整个高层都得跟着遭殃。”   贺年靠在红木餐椅上,神色比起上午并没有好转多少,甚至肉眼可见地更差了些。那股要命的疲倦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骨骼,四肢百骸都泛着沉重。   他没搭理方清和的调侃。   头顶那盏造型别致的吊灯散发着暖光,但在贺年眼里,那一圈光晕正在以无法控制的速度膨胀、扩散,光怪陆离地充斥着整个视野。   他伸手去拿茶杯,试图借着热水的温度压一压那股烦躁。   手指却在距离瓷壁半寸的地方落了空。   嗡——   耳膜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耳鸣,彻底盖过了包间里轻柔的背景音乐。   那声音就像老旧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音,刺得脑仁发疼,神经都跟着战栗。   胃里那股被强压下去的翻江倒海,以十倍的烈度重新反扑上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后背,衣服黏在脊背上,又冷又难受。   “我去趟洗手间。”   贺年丢下这句话,猛地撑着桌沿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动作失去了平时的分寸,手背重重扫过手边的茶杯。   温热的茶水倾倒,顺着桌布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地毯上砸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个没人的隔间,把胃里那些翻腾的东西全吐出来,然后再用冷水洗个脸。   方清和察觉到不对劲,刚要开口叫人,就见前面那道挺拔的身影猛地晃了一下。   脚步刚迈出包间门槛,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砸了下来。   贺年只觉得整个走廊都在视线里剧烈倾斜、旋转。天花板和地面颠倒,眼前的画面被抽干了所有色彩,迅速黑了下去。   膝盖失去支撑的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方清和眼疾手快,连椅子都没顾上推开,直接越过餐桌,在贺年身体软倒砸向地面前,一步跨上前,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   “贺年!”   向来温和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方副总,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第146章 失控   病房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陆之珩目光扫过屋里这三尊大佛,一个比一个神色诡异。   他叹了口气,打破僵局:“不是,我就出个院,也不至于那么热闹吧。”   这声音把走神的贺年拉回现实。   贺年将手机塞进外套口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强打精神接话:“怎么能这么说,我们阿珩死里逃生,是个值得庆祝的事情。”   话音刚落,正在收拾旅行袋的沈星辞手一顿,转过头来,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死什么死,说什么呢。”   在隔离间那段煎熬的日子是沈星辞的逆鳞,他现在听见这个字就浑身难受。   顾栖南偏过头,眼皮懒洋洋地掀了一下,凉凉地看着沈星辞。   “话糙理不糙。”   顾栖南走近半步,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揽住贺年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视线重新落回沈星辞身上,带着点挑衅:“怎么着,庆祝下?”   沈星辞被噎住了,看了看陆之珩那副置身事外的表情,最后妥协般垂下眼:“行啊。”   局设在一家高档会所,吃完饭转战KTV包厢。   灯光昏暗跳跃,音响里放着老派的港风音乐,桌上摆着洋酒、冰块和果盘。   贺年坐在最边上的沙发角落。   手指贴着装满冰块的玻璃杯,水珠沾湿了指腹。以往这种局,他必定是抢麦克风闹得最欢的那个,今天却异常安静。   直到凌晨,局才散。   会所大门外,冷风刺骨。   沈星辞去车库开车,带着陆之珩先走。   贺年裹了裹黑色羊绒大衣,没看顾栖南,视线落在路边的街灯上:“我叫司机了,你也早点回去。”   说罢,转身就要往台阶下走。   手腕被一股极大的力道钳住。顾栖南掌心的温度偏高,热意直接透过衣料烧进皮肤。   贺年脚步停下。   “你怎么了?最近一直在躲我。”顾栖南的嗓音混在冬夜的风里,情绪全敛在平稳的声线之下,“在生气?”   贺年没回头,用力扯出一个散漫的调子:“哪有,我想爸妈了,还有爷爷。怎么,我不能回家了啊?”   抓在手腕上的那只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栖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出压人的威压。   贺年咬着牙,用力挣了一下手腕:“那没事我先回去了。”   顾栖南反手一拽,直接将人拉回自己面前,强迫两人视线相对:“今天也不回檀园吗?不想我吗?”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贺年甚至能看到顾栖南眼底翻涌的委屈。   贺年逼自己别开眼,借口找得拙劣:“秦女士留人,让我在家住。”   周围安静极了。   深夜的长街连车流声都少得可怜。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再接话。   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   贺年低着头,只看着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顾栖南。”   “嗯?”   贺年嗓音发涩,连尾音都有些不稳:“我想先分开一段时间。”   风停了。   周遭的空气降至冰点。   抓着他手腕的那几根手指骤然僵硬,顾栖南盯着他,原本只是压抑着情绪的眼底,此刻彻底冷了下来。   他一字一顿地问,语调里危险逼人。“什么叫分开一段时间?”   贺年忍着腕骨的疼,继续把绝情的话往外砸:“我现在脑子有些乱,我没办法处理好。我们先......”   剩下的话没能出口。   顾栖南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男人直接跨前一步,单手扣住贺年的腰,另一只手钳死他的手腕,以一种蛮横且完全不容商量的姿态,半抱半拖地将人塞进停在路边的迈巴赫副驾。   “砰”的一声,车门摔上,中控锁落下。   顾栖南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没有半句废话,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撕开夜色,直奔檀园。   车厢里没有任何声音。   车速很快,窗外倒退的街景连成模糊的光带。   贺年转头看着驾驶座。顾栖南双手握着方向盘,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轮廓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出十足的戾气。   “你超速了。”贺年出声。   顾栖南没看他。   半小时后,迈巴赫在檀园地下车库停稳,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栖南下车,拉开副驾的门,拽开安全带,直接将人拉了出来。   一路拖进电梯,直上顶层。   玄关大门关上。   没等贺年站稳,顾栖南直接将他整个人按在厚重的防盗门板上。   灯没开,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贺年看到了对方那张冷硬紧绷、满是怒意的面孔。   “你再说一遍。”顾栖南倾身逼近,呼吸灼热地打在贺年脸上,“你要跟谁分开?”   贺年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双手挡在身前,试图推开一点距离。   “你先冷静一点。”   “冷静?”顾栖南冷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玄关回荡,“贺年,生气也该让我知道你在气什么吧?”   他伸手捏住贺年的下颌,逼迫对方抬头。   “我早说过了。想跑?做梦。”   顾栖南低下头,狠狠咬住贺年的嘴唇。   动作粗暴、急切,带着要将人吞拆入腹的凶狠。贺年痛得闷哼,试图偏头躲避,却被顾栖南双手死死捧住脸颊,更加深入地掠夺口腔里的每一寸空气。   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   直到贺年快要窒息,顾栖南才退开半寸。两人额头相抵,急促喘息。   “收回那句话。”顾栖南的声音哑得厉害,透着不加掩饰的偏执与疯狂。   贺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他心底涌起一阵钝痛。   “我累了。”贺年别开脸,不去迎那道目光,“我想洗个澡休息。”   屋内光影昏沉,顾栖南凝着他看了许久,终是没发一言。捏着他下颌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收回的刹那,他转身迈步,径直走出了房间。   贺年靠在门板上,看着顾栖南的背影。彻底把人惹毛的代价,就是被关在这。   洗手间的水流声哗哗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贺年站在花洒之下,温热的水流漫过周身,一点点洗去连日来积压的疲惫。   待他擦着湿发走出浴室,偌大的卧室里,只余下床头一盏壁灯,亮着微弱的暖光。   顾栖南,不在。 第147章 空了的无名指   天光亮了又暗,檀园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顾栖南站在主卧门外。   深吸一口气,他还是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卧室里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闷气息,没有一丝活气。   顾栖南的视线穿过这片昏黑,径直落在大床上。   贺年背对着门口蜷缩在床上,被子只盖到了腰际,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瘦得肩胛骨隔着薄薄的睡衣都凸了起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平日里总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人,此刻连动都懒得动一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活力,只剩下一具轻飘飘的躯壳,连他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能让他动一下。   顾栖南目光扫向床头柜,早上佣人刚换的温水还满满当当摆在那里,一口都没动过。旁边的餐盘里,准备的餐早已凉透,裹着的保鲜膜都完好无损,从送进来就没被拆过。   脚步声停在床沿。   这几天他没有回檀园,他这一一辈子杀伐果决,从无半分畏惧,却唯独扛不住贺年用疏离又冷淡的语气,说出那两个字。   他压着翻涌怒火的情绪:“你这么不吃不喝的,到底要干什么!”   顾栖南原以为会面对一场激烈的争吵,或是冷硬的对峙。   可贺年没有半点回应,依旧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他还记得四年前把人关起来时,贺年闹得有多凶 —— 摔东西、砸门、红着眼跟他对峙,哪怕嗓子喊哑了,也要拼尽全力跟他较劲,浑身是刺地告诉他自己有多不满。   可这一次,贺年连一句质问、一声哭闹都没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就是这死水般的沉寂,在这一刻,把顾栖南彻底攥进了铺天盖地的恐惧里,他是真的怕了。   贺年睁着眼,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连焦距都没有。   平日里那股嚣张鲜活的生命力,连同眼底狡黠的光,被人彻底抽干了。像个破败的、被遗弃的布偶。   他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俯身直接把人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怀里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挣扎,连肌肉的紧绷感都没有。   他就这么抱着,一句话都没说,只一下下轻轻顺着贺年的后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身体。   不知道抱了多久,久到他的胳膊都麻了,怀里的人依旧安安静静的,只有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证明他是醒着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谁都没动。   “宝宝。”   顾栖南终于出声,嗓音哑得厉害,尾音里藏着极其罕见的轻颤。   “对不起。”   他收拢指臂,将怀里的人勒得更紧,低头在贺年的额角印下一个珍重又后怕的吻。   “是我错了,不该对你凶,不该对你发脾气。”   怀里的人依旧安静。   贺年的睫毛很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听着耳边低沉的男声,大脑反应得很慢。   空气再次陷入长久的停滞。   顾栖南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偏执,手掌顺着脊背滑下,顾栖南一下一下、极具耐心地抚摸着贺年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我在呢,不害怕。”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混着熟稔的沉香木气味,这句话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撞进了贺年的耳膜。   防线全面崩盘。   一直死寂的身体有了反应,贺年单薄的肩膀猛地耸动了一下。   紧接着,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   只是眼眶发酸,可当顾栖南这句没有任何原则的妥协和安抚落下来时,委屈、心疼、巨大的恐惧连同这几日的连轴转带来的生理不适,彻底击穿了贺年的理智。   眼泪决堤而出。   贺年揪住顾栖南胸前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将名贵的布料揉成一团。他把脸埋进男人温热的颈窝,放声大哭。   泪水很快洇湿了衬衫,烫在顾栖南的皮肤上。   每一滴都砸得顾栖南心惊肉跳。   “好了好了,没事儿。是我不好,不哭了。”   他就这么抱着,哄着,任由贺年的眼泪把他的衬衫浸湿,任由他哭着抓着他的衣服,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他身上。另一只手依旧维持着那个安抚的节奏,轻轻拍打着贺年的脊背。   “我在呢。”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低声诱哄。   整间卧室只剩下贺年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顾栖南极低极柔的嗓音交织在一起。   漫长的发泄过后,贺年的哭声小了下去,只剩下偶尔因为岔气而产生的轻声抽噎。眼角红成一片,鼻尖也泛着粉,看着可怜到了极点。   顾栖南扯过一旁的纸巾,动作生疏却极尽轻柔地在他眼下擦拭。   视线落在贺年哭肿的眼睛上,顾栖南眉心微蹙,语气里满是探究底线的耐心。   “你怎么了?”   手指停在贺年的脸颊上,用指腹蹭掉最后一点水光。   “发生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他的直觉向来敏锐,贺年这通脾气来得毫无预兆。从老宅出来后的反常,那句突如其来的“分开”,绝不单单是在闹脾气。   可他问不出来。   “顾栖南。”   哭过之后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厉害。   “嗯,我在。”   “我想回家。”   顾栖南抚在脸颊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秒,但还是很温柔的引导他。   “可这就是你的家啊。”   檀园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贺年的名字,这里的每一寸装潢都是按着贺年的喜好来的。甚至连衣帽间里,两人的衣服都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对于顾栖南而言,有贺年在的地方,才叫家。   贺年重新抬起眼,那双天生的桃花眼红得充血,眼尾还挂着一滴未落的泪。他看着顾栖南的眼睛,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想回家。”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字音咬得很重。   不是檀园,是贺家老宅。   顾栖南盯着他,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长久的对视中,他翻遍了贺年的眼底,却找不到一丝鲜活的生气,更找不到半分往日里看向他时的欢喜与依赖。   贺年太知道怎么往自己身上打最痛,知道哪一步最疼、最能让他心软,用绝食,逼他不得不妥协。   他扣在腰间的手臂先是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缓缓松脱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极度亲密的距离。   “好。”   一个字,说得极其艰涩。   没问司机,没让林述安排车。贺年自己叫了车。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贺年走进衣帽间,换下那身满是褶皱的睡衣,套上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大衣。   顾栖南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玄关,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大门打开,又关上。   轻微的落锁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顾栖南转过身,眼眶红了大半。   主卧的床铺凌乱,留着两人刚才拥抱时压出的褶皱。   床头柜上,那盏散发着暖光的复古台灯下,安静地躺着一枚蓝钻戒指。   内圈刻着两人名字缩写的对戒。   这枚从月落岛的海风中戴上无名指、被贺年视为珍宝的东西,被摘了下来,留在了这里。 第148章 无声的溃退   冬日的阳光总是显得分外寡淡。   透过老宅雕花木窗棂照进来的光柱,连灰尘的舞动都显得拖沓。   贺年靠在椅背上,指骨支着额角。   搬回老宅半个月了,日子成了一滩毫无生机的死水。   每天的轨迹被强行切割成极为单调的两半,明域的总裁办,老宅的卧室。   这具曾经鲜活张扬的皮囊,如今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从骨缝里一点点抽干了生气。   老宅的佣人们行事越发战战兢兢,生怕弄出半点响动惹这位小少爷不快。   秦玥将一切看在眼里,端着刚熬好的燕窝站在房门外,那双历经风浪的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忧心。   她推门进去,将瓷碗搁在书桌角。   贺年停下敲击键盘的手,偏过头叫了声:“妈妈。”   嗓音干涩,透着重度缺觉的沙哑。   “喝点东西再弄,眼睛都熬红了。”   秦玥想伸手去碰儿子的脸,却在半空生生停住。那层冷淡疏离的伪装严丝合缝地罩在贺年身上,根本找不到插话的缝隙。   贺年端起碗微微仰头,连着几口下去,碗里便彻底见了底。   “喝完了,你早点歇着。”他把空碗推开,语气平和,挑不出半点错处。   看着这副光景,秦玥心里发沉,连呼吸都重了点。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拉了张椅子坐下。   “宝贝儿。”   这声称呼透着长辈独有的温吞和心疼,只有在家里最私密的时候才会喊。   贺年正敲击键盘的手,动作因为这个称呼慢了半拍。   睫毛垂下挡住眼底的情绪,他拖长尾音应了一声:“嗯?”   秦玥没打算绕弯子,干脆利落地把话挑明:“你是不是跟栖南吵架了?”   他早该料到,这可是他亲妈这点不入流的伪装根本骗不过。   他敲击键盘的手又动了起来,半低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盯着贺年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戒指都摘了?之前叫你在家住,跟要你命似的,找几百个借口跑得比兔子还快。哪怕留你在家吃顿晚饭,你眼睛都长在钟表上,生怕某人等急了。”   “这回倒好,一声不吭连住那么多天,你也没提要回去。”   一番话条理清晰,刀刀见血,直接把贺年的退路堵死了。   秦玥的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担忧,眉头拧得很紧。   知子莫若母。   贺年这人,平时看着张扬外放,跟圈子里那些长辈同辈过招,从来不缺手段和锋芒。不管多难缠的局,他都能笑着把场子掀了。   可一旦真遇到了触及底线的事,内里的柔软和敏感就会作祟。   第一反应永远是缩回自己的壳里躲起来,自己把那些血肉模糊的烂摊子嚼碎了咽下去,从不喊疼。   更何况是对着顾栖南。他在那个人面前向来娇纵,但也最藏不住情绪。   真要是闹点小脾气,他早就张牙舞爪地炸毛了,哪会像现在这样,闷不吭声地把自己关在屋里,像个抽走骨架的假人,连活气都没了。   这半个月,顾栖南连个影子都没在西山露面。   往常那恨不得把人天天拴在裤腰带上的做派全没了,再加上贺年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状态一天比一天委顿。   秦玥要是这都看不出问题,那就枉为人母了。   贺年听着母亲的盘问,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指腹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他深知母亲的性子,硬扛是绝对扛不过去的。他松开扣着桌沿的手,往前迈了两步,直接坐到秦玥面前的地毯上。   双手一伸,揽住秦玥的胳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这是他从小犯了错躲避责罚时,用到大的绝招。   “我想在家多陪陪您,陪陪我爸,还有爷爷。”   他晃着秦玥的手臂,故意拿捏出那副无法无天的少爷做派,语调拖得长长的,“不行啊?怎么,这是看我烦了,要赶我走啊?”   秦玥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气笑。   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儿子,抬手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力道软绵绵的,连皮肉都没打红。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没有抽回手,由着贺年这么抱着。室内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秦玥反手盖住贺年的手,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但两个人在一起,要多沟通,千万别有事憋在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也可以跟妈说。”   秦玥的指尖在贺年手背的骨节上慢慢摩挲,皮肤相贴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烫得贺年眼底那层水雾险些兜不住。   她太了解贺年,知道有些事逼得越紧,他退得越远。   既然贺年铁了心不想说,她就不问。   她只想告诉他,无论他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把天捅出多大的窟窿,这个家永远是他的后盾。   秦玥没再多追问。   她拍了拍贺年的肩膀,站起身,顺了顺睡袍的下摆,转身往门外走去。   贺年看着手上原本戴着那枚蓝钻戒指的无名指,现在那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道比周围肤色略浅的戒痕。   他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落在空荡的房间里,散在冷寂的空气中,透着无路可退的疲惫与不甘。   ......   次日,明域集团顶层总裁办。   门被推开又合上。   方清和走进来,动作极快地反手落锁,将一份没有抬头标记的牛皮纸袋推到了贺年面前。   “你要查的线,有消息了。”方清和拉开椅子坐下,长腿交叠,扯松了领带,“这活儿可真够脏的。”   贺年拿过纸袋,修长的手指绕开缠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几张A4纸,外加一叠打印出来的交易流水。   这是近半个月来,唯一能让他那双死寂的眼里重新聚起亮光的东西。   “汇丰汽修厂当年的老板,叫陈海。”   方清和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直切要害。   “十年前车祸发生后不到一周,这人全家通过非正规渠道跑了温哥华。”   “表面上是在列治文区开了个修车行,老老实实当汽修工。实际上,他在开曼群岛的三个离岸账户里,前前后后分批进账了两千万美金。钱洗得很隐蔽,走了十几家公司的账目对冲。”   贺年的视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水账单上扫过。   最终,他的手指捏住最底下的一张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出现在北京大兴机场的到达大厅。   “他回来了?”贺年看着照片上的拍摄日期,语调冷得出奇。   “四天前就已经入境,我们追完了他的整条动线,最终的落点,全在北区的废弃工厂。”   贺年把照片反扣在桌上。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颌线。   他拿着陈海的照片,将边缘凑近火苗。   相纸遇火迅速卷曲发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贺年拍去指尖沾染的灰烬。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方清和靠在椅背上,看着贺年略显单薄的肩膀,突然盯着他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准备一下?”   很轻的询问,没有主语,没头没尾,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空气里。   贺年愣了半秒,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方清和,唇边勉强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笑。   “等这件事情结束吧。” 第149章 赴约   贺年将方向盘打到底,越野车碾过满地枯草,稳稳停在废弃工厂。   导航屏幕上的红点不再移动,牢牢钉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工业园区最深处。   熄火。   贺年推开车门,寒气不由分说地顺着衣领灌入。他面无表情地单手将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颗,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抬眼,冷冷扫过这片荒败的园区,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最深处那片体量庞大、外墙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剥落的巨型厂房。   那人绞尽脑汁、设下连环套将他引到这儿,无非是笃定他会为了顾栖南的旧伤疤而失去理智,单刀赴会。   既然对方想看戏,他今天就亲自登台,看看这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究竟能唱出怎样一折戏。   周围听不见任何多余的声响。   两扇巨大的铁皮门虚掩着,边缘全是暗红色的铁锈。   他抬起手,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用力一推。   “吱呀——嘎啦——”   生锈的轴承发出难听的刺耳声,在空旷的地带传得很远。   厂房内部空间极大。   顶部天窗碎了大半,灰白色的光柱斜斜打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空气里混杂多种味道。   贺年的视线锐利地扫过屋内的景象,紧接着,瞳孔几不可察地骤然缩了一下。   那瞬间的震惊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便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在原地站定,身姿挺拔如松。   “出来吧。”   声音不大,在厂房里撞击出回音。   十米外,一个巨大的暗红色集装箱后传出细微的动静。   “吧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火机开合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悠闲。   一个人从集装箱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最终踏进天窗投下的那一束灰白光线里。   当贺年彻底看清那张脸时,一抹意料之中的讽刺在眼底冷冷划过。   “很惊讶吗?”   男人率先开口,把玩着手里的金属打火机,语调依旧是那种圈子里熟稔的随性与无辜。   “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敢一个人来。是该说你情深义重呢,还是蠢得无可救药?”   贺年打量着他,视线从那把不断窜出幽蓝火苗的火机,慢条斯理地移到那张总是挂着人畜无害笑容的脸上。   冷风从破碎的天窗呼啸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土。   “那张放在偏殿的车辆保险单,是你故意留给我的?”贺年冷声发问,目光如利刃般将人钉在原地,“为了什么?”   男人低低地笑出声,他随手把火机收起,将手插进宽松的卫衣口袋,歪着头,像个无害的大男孩般脚尖踢开一块半截的钢管。   “别着急呀。”   他语气天真,犹如在讨论晚上去哪家餐厅。   “我费了这么大劲把当年那么致命的东西找出来送到你手上,总得先问问我想知道的吧?”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   “有个事儿我实在是好奇,圈里都在说你跟顾栖南不和,还说你们已经分了,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贺年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重要吗?”   “当然。”男人脸上的笑意加深,“这可是关乎你今天,到底能不能留着全须全尾,安全走出这扇大门。”   威胁直接摆在明面上。   这里不仅是无人问津的废弃厂房,更是他精心布置、专门为贺年准备的封闭猎场。   “哦?是吗?”   贺年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那在讨论我能不能走出去之前,我倒是想先问问,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呢?”   贺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掷地有声。   “是该叫你,谢然?”   “还是应该叫你……顾家三房那位‘与世无争’的少爷,顾枫?”   贺年清晰地看到,在听到“谢然”两个字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贺年不给喘息的机会,往前逼近半步。   “十四年前,顾敬堂真正的儿子死在那个冬天。为了稳住顾家三房的股份,也为了在顾栖南身边埋下一根足够深的钉子,他从福利院挑了你。”   贺年的语调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六岁那年,你被顾敬堂收养,抹去谢然的过去,冠上顾枫的名字。”   “这些年,他从不给你任何实权,也不让你接触顾家的核心产业,把你包装成一个毫无野心、只会画画、对大哥死心塌地的小白兔。”   “试问,谁能防备一个只会躲在哥哥身后寻求庇护、甚至关键时刻还会替哥哥说好话的弟弟呢?”   “当然,我也着实没想到,你这一身全是演出来的,骗过了顾家上上下下还有我,连顾栖南都对你多有纵容。”   谢然眼底那点猝不及防的错愕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他重新勾回嘴角那副散漫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半分慌乱,甚至还有点......兴奋。   “倒是没想到,贺年哥的动作竟能这么快。”   “很难猜么?”贺年嗤笑。   “当年顾栖南父母车祸,那份本该销毁的车辆保养单,却完整无缺地出现在我去的偏殿。”   “能进顾家内院,且知道顾栖南逆鳞,又恰好能把时间点掐得那么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更何况,你派人去温哥华找陈海,动作太急了。钱走离岸账户洗得再干净,只要人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贺年说着,视线偏转,越过谢然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空间。   刚才一进门时,那份短暂的错愕,是因为这厂房深处的景象。   光柱照不到的暗处,墙壁上、集装箱的侧面,密密麻麻贴满了画作。   有的用碳条速写,有的是厚重的油画,还有粗糙的水彩。   几百幅,甚至上千幅。   贺年迈开长腿,绕过谢然,径直走向那片属于疯子的画廊。   他停在一张巨大的油画前。   画布上大片压抑的暗红色和黑色交织,正是上次在画展上的那幅《蛰伏》。   当时在展厅的灯光下,这幅画只让人觉得深沉压抑。   但此刻,看着画里站在深渊边缘、背对着画面的男人,那个身影在贺年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不仅是这一幅。   贺年转过头,视线扫过周遭每一张画。   低头看文件的,靠在沙发上抽烟的,站在老宅祠堂前面无表情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神态,都被一笔一划极尽细致地临摹下来。   全部都是......顾栖南。   那些画笔下藏着的东西,黏腻、病态、狂热,早超越了兄弟之间的孺慕之情,发酵成了阴暗角落里腐烂的执念。   反胃的感觉顺着食道往上爬。   贺年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谢然,语调里带上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在顾家当了这么多年透明人,费尽心思把那份保养单交给我,不就是想借我的手去对付顾敬堂,你再坐收渔利。”   贺年走到那幅《蛰伏》前,抬手在画框边缘敲了两下。   “你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顾家的家产。”   贺年盯着谢然,一字一顿地拆穿他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你想毁了顾敬堂,更想拉我下马。你觉得只要我们分开了,顾栖南身边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而你,喜欢顾栖南。” 第150章 他是我唯一的光   贺年话音落地。   谢然停下了把玩火机的动作。   拇指还死死扣在冰凉的金属盖上,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不正常的惨白。   他低着头,宽大的卫衣将他的身形大半隐没在阴影里,唯有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剧烈抽动。   他在笑。   起初只是喉咙里溢出短促的气音,越往后声音越大。笑声撞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音层层叠叠。   谢然抬起头,原本总是清澈无辜的眼底,此刻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缓慢地举起双手,开始鼓掌。   “啪、啪、啪。”   掌声干脆响亮,带着某种神经质的节奏。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满是砂石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朝着贺年逼近。   最终,停在三步之遥的距离。   “不,不,不。”   谢然连连摇头,抬起手背,随意抹掉眼角因为狂笑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他那伪装了十几年的、清朗温软的声线彻底变了调,变得像毒蛇吐信般嘶哑黏腻。   “贺年哥。”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喊着这个称呼,语气里透着令人作呕的恶毒与嘲弄。   “你真聪明啊,可惜了……你这么聪明的脑子,却只猜对了一半。”   贺年拧起眉。   谢然随手把火机砸向远处的空地。金属磕在水泥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查到了陈海的动线,查到了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于是你就理所当然地推导出,我是要联合你弄垮顾敬堂?”   谢然在原地转了半个圈,米白色的卫衣在周围灰暗破败的环境里,白得极其扎眼,也极其诡异。   “多么完美的商业逻辑。借刀杀人,坐收渔利。呵……你们这些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们,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些冷冰冰的算计!”   “难道不是?”贺年出声。   “当然不!”谢然停住脚步,指着自己的胸口,语气急促起来,“顾家的家产?我要那堆沾着血的破纸干什么!从我踏进那个宅子的第一天,我就没稀罕过。他算个什么东西?一把年纪了,还能动个几年?”   他摊开双手,语调转为一种近乎朗诵台词般的咏叹调,透着荒诞与滑稽。   “十四年前,顾敬堂把我接进那座像皇宫一样的大宅子。”   “头两个月,我真以为自己踩狗屎运到了天堂。吃不完的进口糖果,穿不完的高档衣服,他甚至会把我扛在肩膀上去逛花园,逢人便笑呵呵地说,我是他的亲儿子。”   谢然走到一个废旧的铁皮油桶旁,修长的手指在剥落的绿漆上狠狠抠刮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铁锈也浑然不觉。   “但表演时间很短,两个月后,天堂塌了。”   “关起门来,他撕了慈父的面具。他要的根本不是儿子,是一个能让大房放松警惕的工具。一个没有野心、随时可以拉出来挡枪的傻白甜。”   “他不给我饭吃,把我关在地下室,用皮带抽我的背和腿根,只因为那些地方穿上衣服后看不见伤痕。”   “他教我怎么笑最无害,教我怎么在看到长辈争权夺利时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怯懦。他硬生生把谢然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塞进一个叫顾枫的皮囊里。”   说到这,谢然重新走回贺年正前方,猛地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你看看这副皮囊,完美吗?这十几年,老宅里有谁真正防备过我?他们全当我是个只会浪费颜料、只会逃课写生的废物。那些年的地狱规训,换来这么多年的安稳苟活。”   “这笔买卖,我很划算。”   冷风猛烈地灌进来。   满墙的画纸在风中哗啦啦地翻飞,无数个顾栖南的速写、油画在风中抖动。   贺年的视线越过谢然,落在那面令人毛骨悚然的画墙上。   “既然划算,为什么还要搞出这么多事?”   谢然顺着贺年的视线回头。   当目光触及那些画像时,他脸上夸张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宛如信徒仰望着神明。   “因为......只有他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他走向最近的那幅巨型油画《蛰伏》,伸出手指,隔空一寸一寸地描摹画布上那个背影的轮廓。   “在那些快要挨不下去的雷雨天里,给过我温暖的人。”   谢然的声音放得很轻。   “那是整个顾家,唯一没有掺杂算计、没有恶意的。”   “他可是顾栖南啊。”   谢然回过头,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是这吃人的泥沼里,唯一护过我的人。只要站在他身后,我就能装作一个真正的人。他看我的眼神,没有利用,没有轻视。他把我当成他亲弟弟。”   话音陡转。   前一秒的痴迷瞬间四分五裂,谢然脸上的肌肉再次狰狞地挤压在一起,浓重的嫉恨彻底撕开了他最后的人皮。   “可是偏偏——你出现了!”   谢然猛地指向贺年,指尖因为极度的嫉妒而痉挛发颤。   “你一来,他所有的注意力全跑了!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人!不管我站得多近,不管我乖巧地喊他多少声哥,不管我在暗处画了多少幅他的画像……我永远只能像只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看着他的背影!”   “凭什么?!”   谢然咆哮出声,五官几近扭曲。   “你贺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爹疼妈爱,你明明什么都有了!你为什么非要跑到顾家,抢走我最后一点点念想?!”   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疯子歇斯底里的控诉。   贺年听着这番控诉,大衣底下的身体悄然绷紧。   他将脚跟微错,下盘肌肉调整到最佳发力状态。   面对一个隐忍了十四年的疯子,任何轻敌都是致命的。   “所以,你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全用到了我身上。”贺年声音冷淡,进行着陈述。“从一开始,你就在暗处像条毒蛇一样盯着我。”   “毒蛇?”谢然抚掌大笑。“这个比喻太妙了,你真以为那场车祸,还有你今天走到这步死局,都只是意外吗?” 第151章 他夸我,做得好   “哦,对了,差点忘了。”   谢然踢开脚边生锈的废钢管,鞋底碾过砂石,摩擦出刺耳的杂音。   他站在那儿,两手一摊,语气轻快得同闲话家常毫无二致。   “当年我成天跟个小尾巴似的,到处缠着哥,死活非要让他带我去找你玩。你猜猜,我到底图什么?”   贺年没有接腔,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一双冷若寒霜的眼眸死死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见贺年不语,谢然歪过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笑得坦荡又纯真。   “当然是想……找机会弄死你啊。”   那轻飘飘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   “那会儿年纪小,办事手法粗糙得很。”谢然故作烦恼地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地摊开掌心,“不得不说,你命真的好大。好几次我眼看着快成了,最后总能被他撞破。不过……我倒也不是回回都失手。”   他往前迈了半步,踩碎了一块玻璃:“西山老宅地下酒窖,想起来没?”   只这一句,贺年胃里便迅速泛起一阵生理性的酸水。   那年暑假,他跟着顾栖南回顾家老宅,莫名其妙被人反锁在废弃的地下室里。   里头又黑又冷,空气稀薄,他还在里面听了一整晚轰隆隆的闷雷声。导致他直到现在都对密闭黑暗空间存有难以磨灭的阴影。   这也是顾栖南极度排斥带贺年回顾家老宅的核心原因。   “那是我的手笔。”   谢然毫无忌惮地笑出声来,胸腔随之大幅度地上下震动,仿佛回想起了什么绝世喜剧。他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形状。   “你都不知道,哥当时找你找疯了!他把老宅翻了个底朝天,把佣人挨个盘问,连顾敬堂的门都敢踹。   第二天,他才顺着通风口的声音找到地下室,徒手砸开那把生锈的铁锁,把你从里面抱了出来。”   “你当时高烧不退,脱水严重,整个人去了半条命,惨白惨白的。”   谢然的眼神亮得惊人,压抑不住的亢奋倾泻而出。   “我就站在二楼的楼梯转角,隔着木栏杆往下看。看着他抱着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惨状冲出去,我就赶紧躲回房间。把头蒙在被子里,开心得整整一晚上没睡着!”   “你他妈真是个变态。”贺年骂道,牙关咬得发酸。   谢然听着贺年的漫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视为勋章。   仅仅一秒钟的停顿,适才那股疯癫的亢奋便如潮水般褪去,他连脸部肌肉的走向都换了一套,再次恢复成老宅里那个天真、烂漫、不争不抢的“顾枫”。   他慢吞吞地往前又挪了一步。   “贺年哥,”   谢然把嗓音压低,又轻又柔,宛如孩童在分享一颗藏了许久的最珍贵的糖果。   “聊了这么半天,你最想知道的车祸真相......想听吗?”   穿堂风刮过头顶的废弃铁皮,发出猎猎响动。除此以外,厂房里再无半点杂音。   谢然把眼睛睁得很圆,眸子里干干净净。   “知道为什么你顺着线索查到最后,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吗?”   他的声音故作可惜,随即又无法自控的兴奋起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其实,那场要了他们命的车祸,根本不是汽修厂在刹车片上动了手脚。”他双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微微前倾,盯着贺年的眼睛,“是我。”   贺年瞬间僵住,满脸的难以置信,呼吸也越来越重,胸口也跟着剧烈起伏。   谢然对贺年的反应很是满意,微眯起眼,陶醉地回忆着当年的画面,语速放缓:“那天下大暴雨,我被顾敬堂打了一顿,扔在前院罚站。哥的父母急着出门谈生意,车子就停在廊檐底下。”   “我当时在玩一个皮球。红白条纹,橡胶做的,弹性特别好,砸在墙上能弹回老高。”   他伸出双手比划着球的尺寸:“一不小心,球顺着半开的车门,滚进了驾驶座底下。它体积小,滚得很深,刚好,就那么刚好……卡在了刹车踏板的缝隙里。”   “雨下得太大,他们上车走得又急,谁也没低头去看看脚下是不是多了一样东西。”   谢然弯起眉眼,笑得见牙不见眼,天真烂漫至极。   “高速路上连环追尾,车头撞得稀巴烂。”   “我当时害怕极了,就跟顾敬堂说了。接着他就花大价钱把报废的车残骸偷偷拖回来处理。   他就在驾驶座下面,找到了那颗被挤压变形的红白皮球,然后,顺水推舟处理成了意外。”   说到此处,谢然捂住嘴,痴痴地笑了起来。   “他没有拿皮带抽我,也没有把我关进小黑屋。他破天荒地,长那么大生平头一回,伸手摸了我的头。”   “他拍着我的头顶,夸我,说我做得好。”   谢然停住笑,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贺年因为极度震惊而苍白的表情,大声问:“贺年哥,你说,这算不算天意?”   贺年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崩破皮肤。   这场横亘在顾栖南心头十几年的、那道血淋淋永远无法愈合的疤;这场顾家上下讳莫如深、改变了顾栖南一生的惨剧,真相竟然是这样荒谬!   竟是一个10岁孩童饱含恶意的恶作剧,加上一个野心勃勃的刽子手无声的纵容与推波助澜,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毁了顾栖南本该幸福的家。   “我操你大爷!谢然!你他妈连畜生都不如!”   极度的愤怒彻底烧断了贺年脑海中最后的一丝理智与忍耐。   他如同一头暴怒的猎豹般猛扑上前,右拳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出。   “砰!”   谢然甚至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记重拳。他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另外一边,身体踉跄着退了两步。   也就是这时,暗处的集装箱后鬼魅般闪出四五个身材魁梧、戴着面罩的打手,迅速靠了过来。   贺年刚欲继续上前补拳,肩膀被巨大的力道压得向下一沉。   贺年挣扎着踹翻了其中一人,但对方人数占优,很快将他死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谢然没有理会手下的动作,他慢慢转过头,抬起手,用拇指随意碰了碰撕裂流血的嘴角,看着指腹上的殷红,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真的好不乖啊,我话都还没有说完。”   看着贺年那双怒火中烧却桀骜不驯的眼睛,俯身凑到近前,目光沉沉锁着这张他这辈子最恨的脸。他捏着贺年的下颌不让他躲闪。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贺年脸上。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巴掌一下下结结实实地落下去,足足打了数分钟,直到指腹下的脸颊泛起清晰刺目的红肿,才终于带着几分泄愤的快意,缓缓停了手。   贺年被死死按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微微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一双锐利的眼眸如同看着一具可悲的尸体般盯着谢然,满是冰冷的嘲弄。   谢然被这种眼神刺痛,他收起那些伪装的乖巧,字字带血,充斥着玉石俱焚的变态快感。   “我说到哪了?哦,说到你刚才只猜对了一半。”   “这次我设局引你查陈海,确实是为了帮哥扫清最后的障碍。我可是结结实实帮他解决了顾敬堂那个老不死的。。”   谢然摊开双手,开始展示自己的杰作。   “那老东西每天都要吃降压药,我就日复一日地把胶囊里的粉末替换掉。昨晚药效终于发作,他突发重度脑溢血,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医生说了,就算抢救过来也是个高位截瘫,废人一个。”   “可是,”谢然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我做这些,根本不是为了最后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他笑得越来越兴奋,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   “站在他身边有什么用?他满脑子想的全是你!找你!护着你!就算我把整个三房双手奉上,他也不会多给我一分施舍。”   “但是,我帮他解决了顾敬堂,算是替他报了仇,哥肯定会原谅当年我那个小小的‘不小心’。”   贺年强忍着脸颊的钝痛,眼底溢出一丝冷冰冰的讥笑:“谢然,我一定会亲手弄死你。”   谢然毫不在意这苍白的威胁,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向贺年:“可是你并没有那个机会了,因为我现在的目的是让他这辈子痛失所爱。"   “你也别白费力气想要拖延时间了。”   谢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大衣口袋的位置。   “我知道你安排了人手围在外面,今天敢一个人单刀赴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带后手。”   谢然晃了晃手里那个从进门起就一直把玩的金属打火机。   “但你怎么断定,我没有为你准备惊喜呢?”   贺年按键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咔哒。”清脆的一声响。打火机盖被大拇指挑开。   谢然高高举起那枚打火机:“这间破厂房的承重柱底下,早就埋好了炸药,四周的地面上,还泼满了高浓度的工业汽油。只要我大拇指往下这么轻轻一按——”   他刻意停顿片刻,享受着掌控生死的权力。   “这里连同外头那片空地,眨眼间就会在一片火海中夷为平地。你想让他们进来送死,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谢然仰起头,视线绕着墙壁转了一大圈。   冷风呼啸,几百幅顾栖南的画像,在穿堂风里哗啦啦作响。   那是谢然在这个阴暗角落里,耗费十四年光阴,一笔一划抠出来的、见不得光的狂热妄念。   “贺年哥。”谢然的声音变轻,透着大仇得报后的极度空虚与满载恶意的癫狂。   “谢谢你今天亲自来陪我。”   他笑着看向贺年,指腹压在了火石上,在砂轮上方悬停。   “你看这周围,挂了这么多画,画的全是我们俩这辈子都最爱的那个人。”   “有他在这满墙看着,有你陪着……”   “所以……一起,下地狱吧。” 第152章 想要同归于尽?   谢然的大拇指压向金属砂轮。   “砰——!”   枪声突兀划破空间。   血花从谢然右臂迸射,金属打火机脱手坠地,翻滚出很远,熄了火。   惨叫卡在谢然喉咙里,他捂住血流如注的手臂,往后踉跄退步。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本该被死死按在地上、任人宰割的贺年,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低,却全无刚才的虚弱与受制于人的狼狈。在空旷的厂房里,这笑声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嘲弄。   下一秒,让谢然目眦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刚才还死命压制着贺年的那几个魁梧大汉,竟如同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般,默契地同时松开了手,动作整齐划一地退到了一旁,恭敬地站定。   贺年没有急着起身,他慢条斯理地半跪在地上,抬手拍了拍大衣沾染的灰土,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活动着被勒红的手腕,骨节发出几声脆响,一步步走向谢然。   谢然顾不上淌血的胳膊,死盯着倒戈的打手,喉结上下滚动:“你……”   “怎么,很意外?”贺年停在他两步开外,语气懒散,“你杀心太重了,满脑子只顾着想怎么让我死得凄惨,连身边雇来的人早被换了个底儿掉都没察觉?”   贺年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   那几个大汉立即上前一步,一脚踹在谢然膝弯,反剪谢然双臂,将人死死押跪在水泥地上。   “咣当——!”   还没等谢然从崩溃中回过神,厂房紧闭的铁皮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沈星辞领着十几号人快步冲进来。皮鞋踩在废料上,发出杂乱的碎响。   贺年偏头,吐出一口血水,含混不清地抱怨:“你他妈动作好慢,疼死我了。”   沈星辞步履匆匆地走到贺年跟前,动作利落地将枪收进枪套。   他一把拽住贺年衣领,借着顶棚漏下的灰白光线端详。两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破裂,衣襟上全蹭着血。   医生的职业习惯让他敏锐地检查了贺年的颈椎和四肢。在确认贺年除了脸上、腹部有些红肿之外,没有缺胳膊少腿。   沈星辞气极反笑,咬牙切齿痛骂:“你他妈怎么不再晚点把信息发给我?干脆等炸药引爆,我直接扛着棺材来给你收尸!”   贺年有些理亏地偏头,躲开沈星辞快要戳到他鼻子上的手指,牵扯到嘴角的伤口,没忍住嘶了一声,破天荒地没顶嘴。   毕竟,他是临出发前十分钟,才把这份极其疯狂的计划发给沈星辞的。   沈星辞怒火未消,甩开手:“这么大的局,你一声不吭就敢自己往里蹚!私自干这么大的事,你就留着这条命,等着顾栖南回来扒你的皮吧!”   听到那个名字,贺年动作一顿。   从背后这人故意引他查陈海开始,他就顺着线索往下查,故意露出破绽,故意单刀赴会,就是为了让其放松警惕,亲口把所有罪行全说出来。   毕竟,没有什么比凶手亲口认罪的录音,更铁的证据。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必须要趁着顾栖南赴海外出差的这几天,只带了自己的亲信秘密行动。顾家这桩沾满了阴谋、血与恨的陈年旧案,是横亘在顾栖南心底最深、最痛的一根刺。   贺年在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不愿让顾栖南再受一次生生撕开血肉的苦,更不想让爱人背上任何污点,有些最脏、最恶心的活儿,就该由他来处理。   就在这时,方清和一身笔挺的西装,从厂房正门不疾不徐地迈步入内。   贺年将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摸出一支纯黑色的微型录音笔,直接交过去。   方清和接住录音笔,装进证物袋密封。   他抬眼看着贺年惨不忍睹的脸,眉头微微一皱:“你的脸……”   贺年一脸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   被强压在地上的谢然抬起头,先是发出几声漏风的气音,随后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嘶哑,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流。   他忍着身体上的抽痛,整理好被弄乱的衣领,转身,居高临下注视谢然。   “谢谢你,这么大方地提供了如此完整、详尽的犯罪证据。”   贺年微微俯下身,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准备得万无一失?我甚至都没怎么用力激你,你竟然就迫不及待地把所有的底牌全亮出来了。谢然,你这十几年的隐忍,原来都长在狗肚子里了,你也真够蠢的。”   贺年站直身体,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继续无情地挑衅、补刀。   “连‘反派死于话多’这个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平时在老宅装白痴装久了,连电影都没看过?”   凛冽的寒风顺着破败的天窗猛烈地灌进来。   吹过满地、满墙那些被谢然视若珍宝的顾栖南的速写画作,画纸在风中疯狂地猎猎作响,像是在嘲笑谢然这十四年可悲又扭曲的单相思。   “你他妈想死,老子很乐意成全你。但你想拉我一起陪葬?”贺年轻蔑地嗤笑出声,“凭你也配?”   他从容地、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沾染血迹的大衣袖口,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下地狱这种事,你就在里面慢慢享受吧。   至于老子——老子活到一零八,和顾栖南白头偕老。”   说完,贺年不再去看地上那个已经彻底崩溃、发出野兽般呜咽的男人。   转身,在十几个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向厂房大门。   寒风撩起他的大衣下摆,将那不可一世、狂傲至极的背影,决绝地留给了身后的满地狼藉,与那个永远只能蛰伏在深渊里的疯子。 第153章 迟来的心慌与无措   市仁济医院,VIP住院部。   贺年仰着脸,后背垫着两个软枕,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陆之珩站在床边,手里捏着医用长棉签,沾满深棕色的碘伏,正对着他嘴角的破口和侧脸的擦伤进行清理。   贺年疼得直抽气,心虚中带点商量地讨好道:“珩哥,珩哥,咱能不能轻点?”   陆之珩没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换了根新棉签去处理他下颌的血痂。   说实话,贺年这点伤去个急诊包扎一下就能拿药回家。   但他硬是死活赖在沈星辞的底盘上,非要混个单人病房躺着。原因无他——在那废弃厂房里,肾上腺素狂飙的亢奋感如潮水般退去后,取而代之的便是极其强烈的求生欲。   算算时间,顾栖南马上就要杀回国了。   自己自作主张搞了这么大一出戏,那位活阎王发作起来绝对要吃人。贺年盘算着,有个病号服穿着,配上医院惨白的灯光,多少能装装可怜。   “我真没事儿。”   贺年摆摆手,用手背蹭了下鼻尖,试图从陆之珩的“酷刑”下脱身。   “这点伤睡一觉就结痂了。你们赶紧忙去,科室里不是一堆事等着?”   沈星辞靠在不远处的窗台边。   他手里捏着刚从检验科打印出来的一沓报告单。   前前后后翻了两遍,确认这祖宗只是被揍成了青紫交加的调色盘,没伤着五脏六腑,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听到贺年这番赶人的话,沈星辞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把手里那沓化验单直接卷成个纸筒,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台,双手抱胸,拿眼角冷冷地斜着床上的病号。   “阿珩,听到没?”   沈星辞语气凉飕飕的,阴阳怪气的技能直接拉满,字字夹枪带棒。   “人家说没事,别管他。他本事大得很,单刀赴会闯雷区。咱们这点医术,人家根本看不上。”   陆之珩把用过的医疗垃圾扔进废弃桶,摘下一次性手套,叹了口气。   “小年,这件事情你确实太冲动了,像这种不管不顾的亡命徒,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今天星辞他们晚到哪怕一分钟,你想过后果吗?”   沈星辞听到陆之珩也开了口,毫不留情的继续补刀:“前十分钟,你给我发个计划和定位。这也就是今天北区路况好。你今天但凡交代在那厂房里......”   说到这儿,沈星辞的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咬了咬牙,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贺年理亏,摸了摸后脑勺,郑重的道了歉。   “对不起啊,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了。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下次绝对……”   恰在此时。   “砰”的一声,病房的门被大力推开。   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循声望去。   顾栖南静静地站在门口。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明显带着跑动后的急促。他身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往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微微遮住了那双布满可怖血丝的眼睛。   一看就是刚下飞机,连片刻都没耽搁,直接从机场一路狂飙冲过来的。   沈星辞在来医院的路上,就已经在电话里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全跟顾栖南讲了。没添油加醋,但也绝对没帮贺年粉饰太平,一点没夸大的成分。   顾栖南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那张苍白、青紫、唇角带血的脸。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轰然相撞的瞬间,贺年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他本来还在晃悠的腿定住了,后背不自觉地挺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两圈,那句早就准备好的“顾栖南,我疼。”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叫不出来。   完了。   这是贺年脑子里冒出的唯一念头。   顾栖南此刻的表情,比平时发火、阴阳怪气、或者强行动手折腾人都要可怕。   顾栖南偏转视线,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星辞。   沈星辞被这无声的眼神看得脊背发毛,赶紧把手里卷成筒的化验单抖开:“没啥事,都是皮外伤,这几天涂点药,按时冰敷就行。”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输液泵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顾栖南连个“嗯”字都没给。   沈星辞跟陆之珩迅速对了个眼神。   “我们科室下面还有个专家会诊。”   他拽着陆之珩的袖口,极有眼力见地开始撤退。   “先走了,你们俩聊。”   两人刚要往门外走,一直立在门口的顾栖南突然侧身退了半步,把本来就不宽敞的门道彻底让了出来。   “没事。”顾栖南终于开口了。   他的嗓音哑得像是吞过一把碎砂纸,干涩且粗糙。   语调却平稳得没有任何高低起伏。   他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没在贺年身上停留一秒。   “你们聊,我先走了。”   这句话一砸下来,病房里的空气直接跌破冰点。   沈星辞走到一半的脚步当场钉在原地。   这完全不符合顾栖南的行事作风。   哪怕顾栖南现在走过去把贺年死死按在床上咬出血,他都觉得合情合理。可现在这种抽离感,太反常,反常得让人心惊肉跳。   床上的贺年更是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带冰碴的冷水。   这哪里是在生气?这分明是连管都不想管了。   “顾栖南!”   贺年一把掀开被子,连摆在床边的拖鞋都没顾得上穿,赤着脚直接踩在冰冷坚硬的瓷砖上,三两步冲到病房门口,一把死死攥住顾栖南的大衣袖口。   “你去哪!”   贺年的声音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无措,手指抠得死紧。   顾栖南垂下眼眸,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手背上有两道鲜红的擦伤,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贺年仰着脸看他,顾栖南的眼神很沉,没有以往那种温柔。那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极度压抑的冷漠。   贺年喉头发紧,心脏开始不规律地狂跳:“顾栖南,你听解释,我……”   “叩叩叩。”   三声礼貌但生硬的敲门声粗暴地打断了贺年未出口的话。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外。   “你好,请问贺年贺先生在吗?”为首的警官拿着记事本,“关于北区废弃厂房的案子,犯罪嫌疑人谢然已经归案。我们需要找贺先生核对一下现场的几个细节,做个补充笔录。”   顾栖南的视线从警察身上转回贺年脸上,他定定地看着这张脸。   随后,顾栖南极其缓慢、极其坚决地,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腕从贺年的掌心剥离出来。   他的动作一点也不粗暴,却带着一股绝对不容反抗的强硬。   贺年的掌心彻底空了。   指尖擦过西装面料的冷硬质感,留不下一星半点的温度。   “你先忙。”顾栖南丢下三个字。   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再多交代半句。   他转过身,沿着长长且空荡的医院走廊朝外走去。   深灰色的大衣衣摆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渐行渐远。   两名警察拿着本子走进来,准备开始例行询问。   沈星辞看着顾栖南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像丢了魂一样的贺年。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贺年的肩膀,拉着陆之珩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病房的门。   “贺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吗?”   警察见他一直背对着门口没动静,稍稍提高音量提醒。   贺年依然站在原地。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已经合上,上方红色的数字机械地跳动着往下走。   脚底板的寒气顺着静脉一路窜到了心口,冻得人骨头发疼。   眼眶控制不住地发酸、泛红,温热的水汽开始模糊视线。 第154章 总裁办公室的每日打卡   谢然的判决下得很干脆,无期徒刑。   铁证如山,喜提缝纫机终身VIP,连最好的辩护律师都找不出翻盘的缝隙。   那个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隐忍了十几年的疯子,最终换来的是另一个更漫长、更冰冷的牢笼。   而那位在权力旋涡里算计了一辈子的顾敬堂,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无菌床上,全身上下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   呼吸机规律地起伏着,生命体征倒也平稳,不过政治生命却彻底断绝了。   终身剥夺政治权利的判决书下来那天,老家伙的眼皮都没能抬一下。   顾家这本烂了根的账簿,在贺年单枪匹马闯进那间废弃厂房后,被强行画上了一个句号。   可是,顾家的天亮了,贺年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自从医院走廊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之后,顾栖南就单方面启动了冰封模式。   没有拉黑,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句狠话,只是把他彻底当成了不存在的透明人。发去的信息石沉大海,拨出的电话永远是机械的女声提示无人接听。   但是山不来见我,我就去见山。   贺年果断把明域所有事务全丢给了副总方清和,开启了全职“职场骚扰”的路线。   一连好几天,贺年每天准时出现在宸曜集团的顶层。   前台小姑娘从第一天的惊惶失措、战战兢兢,到第三天看到他意气风发的抱着一束花的进来时,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直接熟练地按开总裁专用电梯的通行键。   打卡报到,贺年的目标极其明确:总裁办公室。   顾栖南的做法也很绝。   不赶人,不锁门,但就是不开口。   贺年凑过去说话,对方审批文件;贺年倒茶倒水,杯子就原封不动地晾在桌角。活脱脱把贺年当成个办公室的挂件,还是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的那种。   今天依旧如此。   清晨的阳光透过北京灰白色的云层,毫无阻力地穿透宸曜顶层的玻璃幕墙。   贺年抱着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紫色风信子,风尘仆仆地立在顾栖南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外。   为了买这捧花,他清晨五点就爬了起来,驱车跑到城南的鲜花培育基地,亲自挑了开得最好的一批。紫色风信子,花语是“抱歉与请求原谅”。   他抬起手,手背上的擦伤刚结痂,呈现出暗红的色块。   指关节在门板上扣了三下。   “叩叩叩”。   门内鸦雀无声。   贺年深谙死皮赖脸的精髓,他按住门把手,用力一扭,将门推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接着把那颗脑袋探了进去。   “顾总,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和讨好。   办公桌后,顾栖南正端坐着。   他穿了一身剪裁极简的深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听到门口的动静,顾栖南眼皮往上掀了半寸。   视线在门缝里那颗脑袋上极快地掠过,没作任何停留,又重新落回面前那叠厚重的文件上。   钢笔在纸面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笔锋锐利。   贺年心里门儿清,不开口赶人,那就是默认准奏。   他利索地挤进门,反手把门关严实,抱着那捧大得夸张的风信子,大步流星地凑到办公桌前。   “栖南哥哥,今天的花怎么样?喜欢否?”   他把花束小心翼翼地搁在顾栖南右手边空余的位置,还特意调整了一个角度,确保紫色的花瓣正好能映入对方的眼帘。   依然没有回应。   顾栖南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半拍,手里的钢笔继续往下签字,完全把旁边这堆碍眼的东西屏蔽了。   贺年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他拉过对面的一把办公椅,毫无形象地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下巴直接搁了上去。   “我今天早上五点多就起了,城南那家花圃新剪下来的。”   他眼巴巴地瞅着顾栖南,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诚恳。   “老板说这花语是请求宽恕,看在风信子的面子上,理我一句行不行?”   顾栖南翻过一页报表,伸手拿过左侧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咽下,放下杯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全程将贺年的存在感压缩到了负数。   贺年挫败地叹了口气,继续发挥牛皮糖精神。   “我错了,”贺年开始碎碎念模式,语速极快,“真知道错了。”   顾栖南的手指捏在纸页边缘。   “其实我也留后手了。”贺年见对方没反应,继续解释,“沈星辞带着人就在外头候着呢......”   越说到底气越不足,因为顾栖南翻页的动作停下了。   那支钢笔被啪的一声盖上笔帽,搁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在宽阔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清脆。   贺年精神一振,以为顾栖南终于要开口骂人了。   只要能开金口,骂什么他都受着,哪怕现在走过来揍他两拳,他保证连躲都不躲一下。   “顾栖南,”贺年语气像个在街边讨糖吃没要到的无赖,“你骂我两句,你打我也行。我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你要是不解气,往这儿揍。”   他把右脸颊凑过去,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淤青,看着确实有几分可怜相。   顾栖南的手指搭在冰冷的大理石桌沿。   过了两秒,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林述,送两份北城开发案的补充材料进来。”男人嗓音低沉,平稳得听不出一星半点情绪波动,“顺便这堆碍事的东西扔出去。”   贺年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好家伙,指的正是自己凌晨五点爬起来买的那捧紫色风信子。   没过半分钟,林述推门进来的速度简直破了宸曜的记录。   这特助肯定一直在门外竖着耳朵听动静。   林述一进门,看着眼前这副修罗场,冷汗差点把后背浸湿。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哪边都得罪不起。   “顾总,材料。”林述把文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角。   视线移到那捧风信子上,手抖了半天,没敢真拿。   贺年眼疾手快,一把将花抱回怀里,护犊子似的挡着。   “不许扔,我辛辛苦苦排队买的。”他转头看着顾栖南,理直气壮地耍赖,“嫌占地方我抱着总行了吧。”   顾栖南连个眼风都没给林述。   林述如蒙大赦,夹着尾巴溜得比兔子还快,出去的时候还非常贴心地把门缝卡严实了。   门一关,贺年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办公桌的边缘。   “我都连着来几天了,你可以不原谅我,你出一声呗?”   空气凝滞。   顾栖南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唰唰签下名字,字迹锋利透背。   贺年撇了撇嘴,他眼珠一转,决定换个套路。   “我昨天去医院复查了。”贺年自顾自地说着,“沈星辞说我那点内伤基本没事了,就是得好好养。但是他笑话我,说我这叫活该,你说他是不是欠揍?”   没有回音。   “还有陆之珩,也劝我消停点。”贺年扒拉着椅背,“可是我一闭眼,脑子里全是你那天在病房门口的眼神,我消停不了啊。”   顾栖南握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纸页发出极轻的折断声。   有反应就是好事,贺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果断加大火力。   “我这两天晚上都睡不好,檀园进不去,我在家里的床上翻来覆去烙饼。我妈天天炖那些奇奇怪怪的汤给我喝,我都快喝吐了。”   “那汤里放了些什么党参黄芪,苦得要命。你不在,都没人替我拦着我妈了。”贺年的语气里带上了很重的鼻音,半真半假地卖起了惨,“喝完胃里直冒酸水,难受得整晚睡不着。”   顾栖南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抬起头,隔着宽阔的桌面,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贺年身上。   几天没见,贺年眼底确实挂着重重的青黑,下颌线条也比平时锐利了些,整个人透着一股没休息好的疲态。   贺年心里狂喜,以为终于把这座冰山给捂化了。   谁知顾栖南只是这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随后,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另一个内线键。   “通知各部门主管,五分钟后去第一会议室开会。”   (注:本文里所有和判决、法律沾边的内容,没有任何现实法律、逻辑上的合理性,纯属作者带了私人情感瞎写!!请大家无脑观看,千万别较真、千万别抠细节、千万别代入现实!!如有冒犯,提前滑跪道歉!) 第155章 抱歉,处理点家务事   晚上,沈星辞组了个局,说是要庆祝,庆祝什么他也没说。   长条形的餐桌,沈星辞跟顾栖南挨着坐了一侧,陆之珩和贺年坐在对面。正好,贺年正对面就是顾栖南。   巧得很,贺年只要一抬眼,视线就能分毫不差地撞上对面顾栖南的衬衫纽扣。   那纽扣系得到顶,严丝合缝,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禁欲感。   从进门到现在,整整二十分钟。   顾栖南连一个多余的眼风都没往对面扫过。   他要么偏头听沈星辞掰扯,要么就低头,慢条斯理地对付盘子里的一条清蒸石斑。   偶尔陆之珩插上两句关于特效药的专业术语,顾栖南也能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地把话接过去,甚至还能就医疗资本市场的发展趋势给出点独到见解。   整个饭局的基调和谐得挑不出毛病,唯独把贺年剔除在外。   下午在宸曜办公室还死皮赖脸、激情满满的贺年,这会儿彻底蔫巴了。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紫檀木靠背椅里,手里捏着一双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白米饭。   原本按照他的性子,沈星辞但凡抛出一个话头,他早跳起来怼回去了,今天却出奇地老实。   沈星辞和陆之珩有心搭救,中途几次把话题硬生生往他身上引,贺年也就极其敷衍地“嗯”“哦”“还行”应付了事,连头都懒得抬。   贺年心里堵得慌。   他低着头,视线正好能看到面前的白瓷碟。不知什么时候,那碟子里多了一块剃得干干净净、连半根软刺都找不出来的鱼肉,白嫩的鱼肉卧在澄澈的酱汁里。   这动作是谁做的,不言而喻。除了对面那个正在跟沈星辞大谈特谈的男人,再挑不出第二个。   管杀也管埋,冷战归冷战,投喂的本能却刻在骨子里。   这种极其矛盾的做法,非但没让贺年好受些,反而像根软刺,扎得他喉咙发酸。   就在包间里气压诡异、沈星辞和陆之珩拼命活跃气氛的时候,半掩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我就听门口老李说这辆迈巴赫眼熟,说顾爷沈少在。怎么着,哥几个背着我偷偷聚餐?”   进来的是个生面孔,人高马大,嗓门洪亮。   沈星辞停下话头,抬头定睛一看,乐了:“东子?”   这是顾栖南和沈星辞大学时候的同寝室兄弟。做建材生意的,这几年在京城圈子里也混得风生水起。   相请不如偶遇,东子也是个自来熟,毫不客气地拉了把椅子,硬是在桌边挤出个第五人的位置。   这人一来,饭局的走向彻底变了。东子是个话痨,三杯黄汤下肚,就开始大聊特聊当年的大学生活。   “顾爷,当年你可是咱们院的高岭之花,追你的小姑娘能从食堂排到校门口。那会儿我还说呢,也不知道哪路神仙能把你这尊佛给收了……”   贺年低垂着眼睫,听着这些旧事。   顾栖南跟谁都能聊,连对这个几年不见、只剩下点头之交的前室友,都能维持着极好的涵养与耐性,甚至还会偶尔回敬一杯。   他唯独不想搭理自己。   酸涩委屈在胃里翻江倒海地搅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坐在这张桌子上显得多余。   贺年伸手够过桌上那瓶度数不低的烈性洋酒,抓起面前的空玻璃杯,连冰块都没加,“咕咚咕咚”倒了满满大半杯。   酒液在顶灯下晃荡。贺年端起杯子,仰起头,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火烧火燎。   他喝得又猛又急,呛得眼尾泛起一抹潮红。   东子还在拉着顾栖南忆往昔。   顾栖南眼角余光扫见贺年的动作,眉头不易察觉地拢了拢,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到底没出声。   烈酒下肚,贺年的脑子不仅没钝,反倒把那份被无视的委屈无限放大了。他压着胸口那股无名火,重新抓起酒瓶,手腕一倾,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酒瓶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突兀的闷响。   他端起酒杯,正要往嘴边送。半空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过来,极其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瞬间,贺年手背上的寒毛猛地炸起。那只手力道很大,指腹干燥温热,卡着他的腕骨,不容半分抗拒。   “别喝那么急。”   顾栖南的声音很低,不同于这几天那种要把人活活冻死的冷漠,这五个字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极其本能的管束和妥协。   这是自打那天在医院走廊之后,这是唯一一次带了情绪起伏的交流。   贺年盯着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顺着那只手,视线一点点往上爬,最终撞进顾栖南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他的眼神很冷,带着警告的意味。明明是关心的举动,偏偏做出一副居高临下、不容违逆的做派。   贺年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吧嗒”一声断了个干净。   无数的怨怼、委屈、后怕在酒精的催化下,发酵成满腔的邪火。   “不用你管。”贺年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猛地一挥手臂,仗着自己这几天憋出来的蛮力,强行挣开了顾栖南的钳制。杯子里的酒液因为这剧烈的动作溅出了几滴,砸在桌面上。   紧接着,当着全桌人的面,贺年仰起脖颈,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呛人的味道直冲鼻腔,眼泪差点被逼出来。贺年把空杯子重重砸回桌面,“砰”的一声,玻璃险些碎裂。   整个包间刚才还在热聊的喧闹,被这声脆响硬生生掐断。   死一般的寂静迅速蔓延。   东子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里那句关于宿管阿姨的笑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看了看满脸阴霾的贺年,又扭头看了看脸色沉得快滴出水的顾栖南,冷汗直接从后背渗了出来。   虽然他常年混迹外围,但不代表他瞎。   这两位爷之间的气氛,绝对不是什么好兄弟闹别扭,那张力紧绷得只要再加一根稻草,就能把屋顶掀翻。   沈星辞和陆之珩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星辞眼观鼻鼻观心,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下陆之珩腿,两人极其默契地开始降低存在感。   贺年连着两杯烈酒下肚,酒精上头极快。   他没看任何人,眼眶泛着压抑的红晕,死死盯着对面的顾栖南。   那双天生带着风情的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水汽,既倔强又委屈。   顾栖南没说话,那双狭长的眸子同样锁定着贺年。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上的压迫感却成倍地扩散开来,将整个包间里的空气一点点抽干。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   没人敢开口打圆场,连东子这种话痨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祈祷自己刚才喝多了现在正在做梦。   大概过了足足有半分钟。   顾栖南拉开椅子站起身,绕过半个餐桌,走到贺年身边。   男人的阴影当头罩下,挡住了顶灯的光。   贺年仰着头看他,嘴唇死死抿着,眼圈越来越红,连带着鼻尖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顾栖南垂眸看着他,视线从那泛红的眼角一路扫过因为饮酒过急而微张的嘴唇。   下一秒,顾栖南伸手,一把扣住贺年的手腕。   “出来。”   顾栖南嗓音压得很低,只说了这两个字。   没等贺年挣扎,他直接施力,将他从宽大的紫檀木椅子上硬生生拽了起来。贺年起得猛,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撞在椅背上。   顾栖南顺势长臂一捞,铁钳般的大手直接扣住贺年的侧腰,将人半提半抱地挟持在怀里,转身大步朝包间外走去。   “哎……这……”   东子傻了眼,举着杯子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吃你的饭。”   沈星辞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刚才被贺年冷落的清蒸石斑塞进自己嘴里,冲着东子翻了个白眼。   “人家的家务事,你少管。” 第156章 我只有你了   顾栖南走得极快,步子迈得大。   夜风卷着深冬的凛冽寒气扑面而来,贺年被他半拖半拽,踉跄着踩在结了薄霜的青石板上,脚下打滑绊了好几下。   皮鞋鞋底磕碰石板,脚步声杂乱无章。   胃里的酒精在这通颠簸下开始翻江倒海,连带着视线都摇晃起来。   两人一路穿过昏暗的巷道。   “疼,放开!”   贺年借着酒劲,猛地把胳膊往回一抽。   力道没收住,手背直接撞上了旁边的电线杆。擦伤的结痂处被生生撕扯开,疼得他“嘶”了一声。   前面的人步伐骤停。   顾栖南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贺年的手上,指尖微蜷,抬手去查看的动作几乎就要落下去。   贺年这几天憋的邪火还没散,偏不让他如愿,直接把手背到身后,赌气般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落空的指骨停在半空。   暖黄色的路灯在头顶亮着,昏黄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砖上交叠又错开。   顾栖南收回手,就这么站在一米开外,静静地看着贺年。   四下寂静。   酒精麻痹了神经,贺年红着眼眶,胸膛剧烈起伏,不管不顾地拔高了音量。   “顾栖南!我受不了了!”   “我不喜欢冷暴力!非常不喜欢!”   “这几天,我怎么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   “是!我承认,我就是没耐心了,我哄不好你,我哄不下去了行不行!”   空旷的长街口,只回荡着贺年发泄般、带着酒意的控诉。   顾栖南没打断他。   直到贺年吼完,周遭的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那我就喜欢吗?”他开口反问,“贺年,分手不是你提的吗?那个把戒指扔在床头,头也不回走掉的人,不是你吗?为什么要哄?”   贺年被这句话堵得张口结舌。   心头那股因为酒精蒸腾起来的理直气壮,转瞬漏了气。   “是......我知道……是我提的。”贺年的音量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手指绞着衣角,眼底的倔强碎了一地,“但我现在后悔了,我……不想分。”   夜风更凉了些。   顾栖南看着他。   “贺年。”顾栖南的语气变得有些陌生,字字句句却把贺年的防线砸得稀烂,“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你不跟我沟通,不跟我见面。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威胁我,逼我离开你。”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尾音沾了些微无法自控的、极致压抑的微颤。   “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个人,刀子扎在我身上,我......也会痛的。”   贺年张了张嘴,声带像僵住了一般,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辩解,想道歉。   千言万语在舌尖滚了几遭,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带着哭腔的、软得不成样子的话。   “顾栖南,当时我……不想这样。”   “所以呢?”顾栖南反问他。   他极力克制,可那强压的语气里依然透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能在。你不需要我了,就要把我一脚踢开吗?”   贺年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一直在等。”顾栖南并没有理会他的否认,继续往下说,“等你主动跟我说,但后来我等到了什么?”   他的尾音骤然收紧,眼底的痛色终于再也藏不住。   “等到了你自己一个人去碰那些要命的事。” 顾栖南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要散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都感觉不到…… 我的心跳了。”   路灯将光线切割成明暗两半。   顾栖南站在光晕的边缘,素来高大挺拔的身形,此刻竟透出几分萧瑟。   贺年眼看着顾栖南的眼圈渐渐红了。   这位在京圈呼风唤雨、手段狠绝,永远把一切计算得分毫不差、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竟然在他的面前,毫无防备哭了。   贺年听着顾栖南的话,视线彻底模糊。   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   “对不起……”贺年语无伦次地呢喃。   顾栖南摇了摇头,眼里泛起凄凉的笑。   “贺年,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男人的话语里没有责备,只有满腔的自我折磨。   “我一直在反思。”   “我是不是平时工作忽略你了,是不是对你不好了,是不是哪里惹你心烦。”   “但是我实在是蠢,我猜不到。”   顾栖南看着泪眼朦胧的贺年,叹了口气,把最后那点执念全盘托出。   “所以,贺年,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地,你说和好就和好。”   “我......实在是承受不住下一次分开。”   不远处,黑色迈巴赫的车灯闪烁了两下,林述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停在巷口。   顾栖南没再往前走。   他留下一句“林述会送你回去”,便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大步融入了巷道另一端沉寂的夜色中。   风吹过空旷的长街,只剩下枯叶在地上摩擦的细碎声响。   贺年呆立在原地,眼看着那道熟悉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盘。   贺年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根直接蹲了下来。   他这才恍惚惊觉。   一直以来,都是顾栖南在给他兜底,给他安全感。   贺年可以肆无忌惮地闹腾,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受委屈了有人撑腰,哪怕天塌下来,前有顾栖南扛着,后有整个西山贺家托着,父母疼他,爷爷惯他,他永远有退路,永远有归处。   可顾栖南呢?他没有。   他原本也该拥有圆满的宠爱,在父母的庇护下,像所有普通孩子一样顺顺当当地长大。   可如今放眼整个顾家,身边全是虎视眈眈的人,个个都恨不能从他身上撕下点什么,要么费尽心机算计他的身家产业,要么藏着歹念要置他于死地。   他身后空无一人。   顾栖南从始至终只有贺年而已。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迷路小孩。   “对不起……对不起”   “……顾栖南。”   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人回应他,只有自己的回声和呜咽交织在一起。   头顶的老旧路灯接触不良地闪了两下。   滋啦一声电流音。   不知道就这么在冷风里蹲了多久,久到双腿都快失去知觉,胃里的酒精因为哭泣搅和得他不住干呕。   耳边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得很稳。   贺年打了个哭嗝,没有理会,只当是路过的行人。   视线透过朦胧的泪水往下看。   一双黑色手工定制的皮鞋,停在离他脚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贺年整个人一怔,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   头顶路灯昏黄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形挡住,把对方的眉眼藏在逆光的阴影里。   贺年呆呆地仰着脸,因为哭得太狠,连鼻尖都通红一片。嘴唇有些颤抖,连带着发出的声音也是哽咽破碎的。   “你……没走?”   顾栖南低垂着眉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通红、蜷缩成一团的人。   半晌,顾栖南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却包含了无尽的妥协与认命。   他单膝点地,在贺年面前蹲了下来。   “你哭成这样,我怎么走?”   贺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鼻尖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不管不顾地一把死死揪住顾栖南的西装袖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顾栖南……”贺年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往外倒心里的实话,“你......别走,我……我不想分手。我......”   顾栖南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抬起手,用指腹,一点点揩去他脸颊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甚至怕弄疼了他。   “好了,好了,不哭了。”   顾栖南耐着性子哄,嗓音温和得不可思议。   “不分了。”   这一句纵容,非但没止住贺年的眼泪,反倒让他更委屈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泪腺别样发达,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一边吸鼻子,一边借着酒劲得寸进尺,带着点浓重的哭腔急切地表态。   可哽咽堵死了喉咙,大半的话都碎在了哭里,含糊得听不真切。   顾栖南没听清他的话,微微侧过头,朝他凑近了几分,低声再问了句:“嗯?什么?”   “我再不说分手啦。”   贺年扯着他的袖子摇晃,一字一顿地保证。   听清他这句话时,顾栖南终于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几天的冷战,他气得要死。   但气到头来,他没有在生贺年的气,他是在气自己。气自己没能把人保护好,气自己让贺年陷入危险,更气自己眼盲心瞎,连半点异常都没能提前察觉。   如今这人就在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气都烟消云散了。   顾栖南抬手,宽大的手掌扣住贺年的后脑勺,在他柔软的发顶安抚性地揉了两下。   等了好半晌,他才开口,眼尾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轻声问他:“现在还要哭吗?”   贺年愣了愣,赶紧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摇摇头。   顾栖南看着他,眼底漾开了久违的温柔,他张开双臂,轻声问:“那还要不要抱抱?”   贺年再也绷不住了。   “嗯,要抱的。”   他猛地往前一扑,直接扎进顾栖南宽阔的怀里。   熟悉的沉香木气味瞬间包裹上来,属于顾栖南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衬衫传导过来。   顾栖南也收紧了手臂,紧紧地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感受着怀里人温热的体温和颤抖的身体,那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暖黄色的路灯静静亮着,把相拥的两人裹在温柔的光晕里,晚风吹过林荫道,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   顾栖南将下巴抵在贺年的肩窝,极重地吻了吻他的侧颈。   巷道里,路灯依旧忽明忽暗。   迈巴赫在路口安静地等着。   这一场兵荒马乱的争执和冷战,最终在拥抱里彻底画上了休止符。   那些未能诉之于口的惊慌、患得患失的恐惧,统统消弭在这个深夜的长街上。 第157章 系统重置了,爱意从来没有   距刚才两人争执位置一百米外。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墙根下,没熄火。   引擎发出极低的低频震颤,车尾灯隐在没有路灯的暗影里。   沈星辞跟陆之珩两人并肩靠在车外,陆之珩手里捏着一个没拆塑封的药盒。奥美拉唑肠溶胶囊,半小时前经过十字路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药房时顺手买的。   没办法,这纯粹是陆医生多年行医的职业病发作。   贺年今晚那个喝法,换做普通病患在消化科门诊这么折腾,陆医生能当场开出一打检查单让人去照无痛胃镜。   这人早就有浅表性胃炎伴糜烂的底子,最经不起这种强刺激。   陆之珩原本是本着崇高的人道主义精神,想着追出来趁两人还没打起来之前,把这盒救命药大发慈悲地递过去。   结果到了场外一看……   哪里用得着他这个外人操心。   那两位在冷风口抱得难舍难分,把一条破败的老街硬生生演出了晚八点档狗血剧的酸臭味。   照这干柴烈火的架势看,今晚不仅不需要胃药,甚至可能还需要点别的。   陆之珩抛了抛手里的药盒,抬手将其扔进半开的车窗。纸盒落在真皮座椅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音。   “可算是和好了。”   身旁的沈星辞低低地笑了一声,缓缓开口。   他那惯常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在清冽的冬夜里透着一股独有的温润和散漫。   “他俩这事儿要是再不翻篇,我谈个恋爱在他们面前都不敢太张扬,活生生憋死我了。”   听到这话,陆之珩转过脸,一双清正的眸子满是疑惑,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星辞一整圈。   这人做事讲不讲究且不说,这脸皮现在是越来越厚。从两人把话说开到现在,沈星辞每天跟个强力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   除了他在医院上手术台、进诊室看病,其余时间这人恨不得连他去洗手间都要跟着端茶递水。   早上准点送早餐,晚上风雨无阻地堵在医院地下车库接人。甚至连科室里新来的小护士都知道陆主任有个开豪车的顶级“二十四孝男友”。   这还不叫张扬?那什么才叫张扬?把结婚证贴脑门上吗?   敏锐地接收到陆之珩这道明晃晃带着控诉与探究的视线,他不仅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颇为受用地挑了挑眉。   他把撑在车上手收回来,顺势换到了陆之珩的肩膀上,将人往自己怀里严丝合缝地搂紧了点。   “陆医生,你那是什么眼神?”   沈星辞低声抱怨,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凑到他耳廓边补充。   “我委屈一点也就罢了,这不是怕我俩过得太滋润、太过分了,刺激到他们两个孤家寡人就不好了嘛。”   沈星辞一边说着,一边得寸进尺地用鼻尖蹭了蹭陆之珩的侧颈。   “我也就是看在他们帮我、照顾你的份上忍着他们,换平时,这可是我报仇雪恨的好时机。你不知道,他俩以前可没少在我面前秀。”   陆之珩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强盗逻辑逗乐了,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看完了,不走?”陆之珩偏头看他,清冷的眼底也漾开了一层浅浅的暖意。   沈星辞眼底的笑意瞬间弥漫开来,深情地锁着眼前这个人,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站直身子,利落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手护着车顶,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请”的动作。   “走咯。”   沈星辞俯下身,在那泛红的耳尖上飞快地落下一个温热的吻,嗓音低哑缱绻。   “我们,也回家。”   车门落锁,引擎轻鸣,城市的晚风吹过两条并行的归途。   车子一路开回檀园。   夜风降了些温度,贺年坐在副驾,酒意散了大半,脑子也跟着清醒过来。   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前。   贺年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落后半步的顾栖南。   “顾栖南,你把密码改了吗?”   顾栖南单手揣在风衣口袋里,闻言走近两步,视线落在红光闪烁的密码盘上。   “没。”   贺年狐疑地撇了下嘴,拖长了尾音:“骗人。”   顾栖南低头看他,“我改密码干什么?”   贺年伸出白皙的食指,在金属密码盘的边缘轻轻刮了两下,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你回来过?”顾栖南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眸光骤然一紧。   贺年点点头。“嗯,但没能进去。”   顾栖南静默了一瞬,随即抬起手,骨节分明的长指在密码盘侧面的重置孔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我也好久没回来了。”顾栖南看着他,语气里透着点无奈的宠溺,“你傻不傻啊,长时间不输入,系统为了防盗,重置变回原厂密码了。”   说罢,顾栖南当着他的面,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输入了六个零。   贺年跟在后面进了屋,这才恍然大悟般随口应了句。   “哦。”   屋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的声控地灯亮着微弱的黄光。   这房子很久没住人了,空气里透着一股封闭已久的陈旧感,冷清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顾栖南极其自然地顺手把贺年的外套脱下来,抖了抖,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他看着贺年换鞋的背影,很多被掩盖的细节,此刻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   凭他对贺年的了解,这人虽然平时看着张扬肆意,偶尔还爱闹腾作妖,但骨子里却极其重情、极其护短。   他绝不会无缘无故、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残忍地单方面宣布分开。那段日子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极其严重,甚至超出贺年承受能力的事情。   如果单单是因为谢然在背后搞鬼,那还远远不至于把贺年逼到要主动抛弃他的那份上。   贺年从来都不是那种遇到麻烦就当缩头乌龟的人,相反,他骨子里有股狠劲,疯起来敢单枪匹马去蹚雷区。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有比外敌更让贺年绝望、更无法解决的内因。   换好鞋,贺年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   顾栖南跟上去,在沙发旁拉住了他的手腕。   “年年。”   贺年脚步一顿。   “嗯?”他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顾栖南把人拉近,双手圈住他的腰,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来得及跟我说?”   没等贺年开口,顾栖南又急忙补充,生怕他多想:“我当然完全相信,你有独立解决所有问题的能力……”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蹭了蹭怀中人的后腰。   “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让我帮你分担,哪怕只是听你说说。”   顾栖南的眼神深情且专注,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里。   “现在,愿意跟我说说吗?” 第158章 分手的真相,从来不是不爱   贺年一点都不意外,他早就猜到顾栖南会问。   顾栖南这人,心细如发,掌控欲又强,不可能任由两人之间留着这么大一个不明不白的结。   贺年垂下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可以。”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顾栖南的胸口,“但是,你听完绝对不能生气。”   顾栖南顺势握住那根作乱的手指,将它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郑重承诺。   “好,我保证不会。”   贺年借力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顺着力道靠进沙发靠背里,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一遭。   他垂着眼定了定神,把到了嘴边的话反复斟酌了几遍,才终于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声音放得很稳。   “这事吧,说来话长。”   “你还记得?上次咱俩一起回顾家,就是叔叔阿姨忌日的那天。”   顾栖南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脑海里迅速翻出那天的画面,片刻后,他看着贺年,点了点头。   贺年说话间,目光一刻也没从顾栖南的脸上移开,眼尾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细细捕捉着他每一个微表情的变化,才慢慢开了口。   “其实当天我就知道了,叔叔阿姨当年的车祸,很可能不是意外。”   “就第二天,当然了,也、也有可能是我那段时间弦绷得太紧了,…… 我当时…… 哎呀,说白了就是突然眼前一黑,晕了那么一下。”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眼神飘忽,几乎想就这么一笔带过。   可这话刚落音,顾栖南周身的气压瞬间就冷了下来,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骨节由于用力凸显出来。   贺年赶紧反手包住握住对方的手背,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你别急,不怕不怕。”贺年怕他乱想,语速陡然加快,“先听我说完。”   顾栖南咬紧牙关,依旧没出声,但眼底那一瞬间翻涌起的恐惧和寒光,沉得吓人。   “你放心,晕的时候方清和在,他二话不说就直接拉我去就近的医院做了个检查。”贺年越说声音越小,“然后……那个医生拿着片子,跟我说,我脑子里有个小东西。”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瞬间凝固停滞。   顾栖南的下颌线绷得极紧,牙关咬合,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脑子里有东西?肿瘤?绝症?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贺年见状,赶紧双手捧住顾栖南的脸,用力搓了两下。   “顾栖南!你先别激动!问题不大的!当时那医生说就是位置有点偏,可能会压迫视神经,影响视力。”   顾栖南眼底翻涌的骇人情绪这才稍稍平息了些,但依然盯着他不放。   “我当时真被吓蒙了,再加上那时候我头晕耳鸣的症状,跟那医生说的一模一样,全中。”   贺年回想起那天的情景,还是觉得手脚发凉。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球了,顾栖南在顾家如履薄冰,拼死拼活地,我要是这辈子瞎了,变成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那可咋整?我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拖累你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满心满眼全心全意都是在为顾栖南的未来考虑。   “当时沈星辞在医院照顾阿珩,他俩那边兵荒马乱、焦头烂额的,我也没敢拿着这事儿去找他确认。”   贺年烦躁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说起来这件事还是觉得有点心虚和后怕。   “然后一拖再拖,后面的事情你全都知道了。”   “废弃工厂出来,我被星辞强行拎去仁济医院,给我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做了一个最详细的全身体检。”   “结果你猜怎么着?”   贺年顿了顿,语气突然轻松起来,眉眼间甚至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小得意。   “我身体健健康康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顾栖南安安静静地听贺年把所有话都说完,那些颠三倒四的解释,一字一句落进他耳里,最终在心底沉淀、拆解、归拢,只凝出了一个颠扑不破的定论。   以为自己生病了,怕拖累我,所以才忍痛推开我?   他并不是变心了!他并不是不爱我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落定的那一刻,并没有立刻涌现出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没有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的释然。   反倒有一股钝重又细密的心疼,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就那样沉默地定定看着眼前的人,黑眸里翻涌着万千情绪,唇线抿得笔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贺年见他没反应,继续往下倒豆子。   “我当时拿到那份健康的体检报告,人都傻了,立马就去问星辞了。”   “我跟他说,之前别的医院查出脑子里有东西。星辞骂了我半个小时,又押着我去做了一遍针对性的复查,拿着片子跟我拍胸脯保证,绝对没有。”   贺年说到这,自己先乐了。   “后来方清和去查了那家医院,才知道那就是个私立医院,在业内的口碑烂得要死,专门靠坑蒙拐骗赚钱!给我看诊的那个医生也是个只知道开贵药的半吊子,纯属误诊吓唬人!”   贺年边说边嘎嘎乐,笑得没心没肺,眉眼全弯了起来。   然而顾栖南却没笑,他的眉头反而紧紧地蹙了起来,眼神幽暗地盯着贺年,嗓音哑得厉害,仿佛磨着砂砾:“你既然在医院就知道了是误诊,为什么那几天还是对我闭口不提?”   听到这句质问,贺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小声嘟囔:“我……我想着,要是刚得知没病,就立马跑去拿这件事情找你求和,怕你觉得我是在编故事找借口……”   顾栖南被他这番清奇的脑回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贺年伸手环住顾栖南的脖子,凑上去在男人紧绷的唇角亲了一下,“我现在有一个非常健康的身体,可以健健康康地、毫无顾忌地爱你了。”   贺年说得轻松,甚至还带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顾栖南听在耳朵里,心里的滋味却如翻江倒海般苦涩难当。   那些被他强压在心底的心疼、绝望的后怕、深深的自责,以及那段时间以为被抛弃的委屈,全在这一刻化作了极其复杂的情绪,像一块巨石般死死堵在喉咙口。   顾栖南敛起所有的情绪,一脸严肃且执拗地看着他。   “如果真的确诊了,哪怕只是瞎了,就不打算回来了吗?”   贺年被他这直白的问题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因为他没法骗顾栖南。   当时那个绝望的情况下,如果真的确诊,以他的性格,宁愿躲到天涯海角烂掉,也绝对不会留下来拖顾栖南的后腿。   贺年的沉默,成了最响亮的回答。   顾栖南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有些脱力地垂在身侧。   “是我做的还不够好。”顾栖南的声音很哑,“我给你的安全感还不够,导致让你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我推开。”   这句自责,比直接骂贺年一顿还要让他难受。   贺年急了。   “不是的!你很好,你比全世界任何人都要好!是我……”   顾栖南没让他把那些自贬的话说完,直接强硬地打断。   “贺年,是我需要你!”   顾栖南上前一步,再次将他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嵌进骨血里。   他把头深深埋在贺年的颈窝,声音一字一顿,带着近乎病态的偏执。   “是我离不开你!离开你……我就会死!”   “所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生病也好,灾难也好,你都绝对、绝对不要再把我推开了。”   贺年的脸埋在顾栖南的肩窝,鼻间全是那股熟悉的沉香木味道。那是一种极其霸道,却又能给人无限安全感的气息。   眼眶控制不住地开始泛红,温热的液体在眼底打转。   贺年回抱住顾栖南,手指抓着他背后的布料。   “对不起啊。”贺年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哽咽着认错,“是我当时脑子没转过来,我太害怕了。”   说完,他胡乱地在顾栖南肩上蹭了蹭眼泪,吸了吸鼻子。   为了缓和这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氛,贺大少爷本性暴露,习惯性地开始理直气壮地把锅往外甩。   “不然,就怪方清和吧。是他拉我去的那家医院!什么不靠谱的办事效率!我非得狠狠扣他三个月的工资和年终奖不可!” 第159章 正人君子?谁?你?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和几盏昏暗的壁灯亮着。   突然,贺年的动作一顿,猛地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他从顾栖南那宽阔坚实的胸口抬起头,还泛着一圈微红的眼睛瞪得滚圆:“顾栖南,我戒指呢?”   从檀园搬回西山老宅那天,他狠着心把那枚刻着两人名字缩写的蓝钻对戒摘了,搁在主卧的床头柜上。   走的时候,他连看都没敢多看一眼,生怕看一眼自己就舍不得迈出那个门槛。   顾栖南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眼前这张紧张兮兮、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的脸。   他眉骨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故意不答反问,嗓音里带着几分欠揍的漫不经心:“丢了啊,你不是不要了?”   轻飘飘几个字砸下来。   贺年当场急眼,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靠,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要了!丢哪里了?”   “留着平白惹人心烦,就叫林述拿去处理了。”   顾栖南语气平稳,连编瞎话都脸不红心不跳,端的是一派事不关己的从容。   这下贺年是真急了,手脚并用,从顾栖南腿上挣扎着要爬起来,急着去摸自己扔在茶几上的手机。   那是顾栖南费了大心思的,他平时爱惜得连洗澡都恨不得供起来,这败家男人说扔就给扔了?   顾栖南原本只是想治治他这遇到事就瞎跑、动不动就推开人的毛病,见他火急火燎真要去掏手机打电话给林述,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单臂揽住贺年的腰,稍一用力,把人又按回了自己腿上。   “好了,别动。”顾栖南捏住他的后颈,阻断他的动作。   随后,当着贺年的面,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暗扣。   随着领口微微敞开,男人精致性感的锁骨和肌理分明的胸膛露了出来,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贴着一条极细的银色铂金项链。   贺年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枚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钻戒赫然挂在底端。   借着玄关昏暗朦胧的声控灯光,钻石的切面折射出细碎而迷人的冷芒。原来,在两人分开、互相折磨的这段漫长且压抑的时间里,这枚被遗弃的戒指,就一直紧贴着离顾栖南心脏最近的位置,随着他的心跳,染着他滚烫的体温。   顾栖南食指微微勾住那条细链,往外轻轻一扯。   “没丢,这呢。”   他看着贺年发怔的神情,   “不过,先说好。”   顾栖南抬起眼,目光深不见底,声线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透着股疯魔的警告。   “再取下来,就真没了啊。”   贺年盯着那枚戒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酸涩,乖乖地点点头,不吱声了。   顾栖南单手解开项链卡扣,将戒指褪下来。   金属内环上还带着男人贴身的体温。他拉过贺年的左手,动作极稳,重新套进那根空置了的无名指上。   尺寸严丝合缝,仿佛它天生就该长在这里。   顾栖南的指腹重重摩挲着那一小圈坚硬的金属边缘,视线死死锁住贺年的眼睛。   气氛被烘托到了一个顶点,连空气里的尘埃都跟着静谧下来。   一般人在这当口,少说得红着眼眶发个毒誓,或者来一场感天动地的真情告白,好好抚慰一下金主受伤的心灵。   偏偏贺年不走寻常路。   他举起左手,借着光仔细端详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蓝钻,满意地啧了一声,嘟囔着接话:“当然不取,这不少钱呢。”   顾栖南:“……”   胸口那点刚酝酿出来的压抑沉重,被这句不过脑子的财迷发言劈头盖脸浇了个干净。   顾栖南盯着贺年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硬生生给气笑了。   “我卡全在你那儿,你还差这点钱?”   顾栖南修长的手指下移,掐住他腰侧敏感的软肉,惩罚性地轻轻拧了一把。   “唔——!”   贺年怕痒地瑟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扭动着躲避。   两人拉扯间,顾栖南的领口微微敞开,那截轮廓利落、骨相漂亮的锁骨在衣料下时隐时现,贺年盯着那处,喉结不受控地滚了一圈。   “嗯,毕竟……”贺年抬起眸子,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我不仅贪财,我还好色啊!”   他故意撂下这句极其撩人的浑话,紧接着两条手臂就死死缠上了顾栖南的脖颈,将自己的鼻尖直接埋进顾栖南的颈窝里,像只急于宣示主权的大型猫科动物,一通没轻没重的乱蹭。   本来失而复得的狂喜就把俩人都冲得晕乎乎的,这一放松下来,蹭着蹭着,贺年就彻底不老实了。   他一只手熟练地顺着顾栖南衬衫的下摆直接钻了进去,略带凉意的指尖贴着紧实的人鱼线一路往上摸索,掌心下全是顾栖南滚烫的体温。   贺年心里忍不住炸开一声惊叹:这狗男人,身材怎么能好成这样!   这热情来得排山倒海,半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给。   顾栖南被他这动作搞得一愣。   胸膛挨着这四处点火的手,那股子被刻意压制的邪火立马有了燎原的架势,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他微微后仰,大手一把攥住贺年那只还在自己后腰处疯狂作乱的手腕,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阻止他进一步的煽风点火。   “这么饥渴?”   顾栖南挑了挑眉,狭长的黑眸里压着一层极深的情绪,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贺年被抓了个现行,不仅不虚,那双还泛着红的桃花眼反而瞪得老大。   他极其不屑地哼了一声,眼底波光潋滟,全是恃宠而骄的理直气壮。   “你装什么啊,顾栖南?”   贺年嘴上一点亏都不肯吃,直接戳破对方那层斯文败类的窗户纸。   “你以为你是什么纯情禁欲的人设吗?”   话说得直白又呛人。   顾栖南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气笑了,喉结狠狠滚了两圈,正要开口。   贺年却没给他机会。   他借着两人贴近的姿势,低头直接一口咬在顾栖南的胸侧。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牙齿用了点力道。   顾栖南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口咬得直接抽了口冷气,“嘶”了一声。   这小混蛋还真下狠嘴。   顾栖南伸手捏住贺年的后颈,笑着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自己怀里拨出来,指腹在那截发红的皮肤上惩罚性地按了按。   “这都谁教你的?属狗的?”顾栖南磨着牙问。   贺年舔了舔嘴唇,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你啊,顾总白天衣冠楚楚,晚上什么做派,自己心里没点数?”   他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还在疯狂踩线的人儿,眼底那点温情退了个干净,全被浓稠的侵略性填满。   “行。”顾栖南冷笑一声,直接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总得把这个名头坐实了。”   突然腾空,贺年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搂紧了顾栖南的脖子,拖鞋直接掉在了地毯上。   “!!干嘛去!”   “洗澡。”顾栖南步伐极大,直接踢开了主卧浴室的玻璃门。   花洒被粗暴地拧开,热水倾泻而下,瞬间在宽大的浴室里升腾起浓重的水汽。   贺年被顾栖南直接抵在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温热的水流顺着两人的发丝往下砸。   这落差感太强,贺年被水浇得睁不开眼,还没来得及抗议,顾栖南的吻就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不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带点安抚性质的触碰。   这个吻凶狠、霸道,不留余地,将贺年所有的呼吸全数掠夺。   顾栖南单手扣着贺年的后脑勺,迫使他仰起头承受这种近乎吞噬的力度。   水流冲刷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身躯。   这半个多月的恐慌、试探、折磨,全都在这场暴雨般的情感宣泄中找到了出口。   贺年被亲得发软,只能攀着顾栖南宽阔的肩膀勉强站立。   他感觉到顾栖南的手指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将他身上那件已经湿透的衣服剥落。   温热的指腹抚过他曾经因为暴瘦而凸起的肩胛骨。顾栖南的动作停顿了片刻,随后低头,在那块骨头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疼……”贺年闷哼出声,眼尾被逼出水光。   顾栖南松开牙关,改用舌尖轻轻舔舐那个新鲜的牙印,声音在淅沥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沉冷和偏执。   “疼就给我记着。” 第160章 秦女士:啊……抱一丝啊   顾栖南的手臂收力,把他牢牢按在自己身前。   “贺年,你是我的。”   这是极其极端的占有欲,没有任何掩饰,赤裸裸地摊开在贺年面前。   要是换做以前,贺年只会被这股偏执吓跑。可现在,他只觉得心头被烫得发软。   他在水汽弥漫中睁开眼,水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他伸出湿漉漉的双臂,主动去迎合这个暴躁又没有安全感的男人,指尖插进顾栖南被打湿的黑发里。   “嗯。”贺年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却字字清晰,“顾栖南,我是你的。”   这句承诺成了彻底引爆顾栖南的引线。   接下来的拉扯完全脱离了贺年的掌控。   浴室里充斥着水声、交叠的喘息,还有贺年断断续续的谩骂声。   顾栖南把白天的冷漠和这阵子宴 山的憋屈全在这个晚上讨了回来。他极具耐心地折腾,手段花样百出,逼着贺年在水流中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一遍遍承认错误。   水雾弥漫的镜面上,印满了交叠的手印。   ……   等到顾栖南终于大发慈悲把人从浴室捞出来的时候,贺年已经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被轻手轻脚地放在主卧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卧室没开主灯,顾栖南拿了吹风机过来。   暖风呼呼地吹着。   顾栖南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插在贺年半干的头发里,动作轻柔得和刚才在浴室里那个禽兽判若两人。   贺年趴在枕头里,眼皮已经困得开始打架。他嘟囔着抗议:“顾栖南……你是真狗,我就咬你一口,你咬我那么多口。”   他现在的状态极其惨烈。   从脖子锁骨到腰侧,全是顾栖南留下的红痕和指印,斑斑驳驳,极其刺眼。   顾栖南关掉吹风机,将机身稳稳放在床头柜的内侧边角,随即掀开被子上床,长臂一伸,直接把这滩软乎乎的人捞进了自己怀里。   他低头,在贺年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贺年迷迷糊糊地在他臂弯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好。   顾栖南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着:“睡吧。”   夜色渐深,檀园重归宁静。   顾栖南却毫无睡意。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安静地注视着怀里熟睡的人。   贺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原本因为折腾而泛红的脸颊现在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顾栖南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这人的五官。   从得知可能失去他的那一刻起,顾栖南的世界就彻底崩塌了。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敢去想,如果贺年真的病了,如果那是真的,他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把这人强行留在世上。哪怕是违背天命,他也会不择手段。   好在,这只是一场乌龙。   好在,这个人还完完整整、鲜活生动地睡在他的怀里。   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落定,顾栖南收紧了双臂,将脸埋进贺年的颈窝。这一夜再没有惊惶、死寂与辗转反侧,只有相拥而眠的极致安稳。   两个人这段时间都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精神和身体都在极限崩溃的边缘反复拉扯。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极沉。   主卧里,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将外头明媚的日光挡得干干净净,屋子里昏黑一片,安静得只能听见两道交叠起伏的呼吸声,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夕。   安静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的。   贺年脑子里那根弦刚接上,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眼皮发沉,掀都掀不开,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嫌吵,他把脸往枕头里埋,随后循着旁边的热源,不管不顾地往顾栖南怀里钻。   顾栖南下巴抵在贺年发顶,一条胳膊还垫在贺年颈下。被怀里人乱蹭一通,他喉结滚了滚,长臂越过贺年的身子,够到了床头柜上疯狂震动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三个字:秦女士。   顾栖南垂眼看着这串号码,低低地开口提醒:“是秦姨的电话。”   怀里的人被吵得烦了,闭着眼瞎摸,精准地在顾栖南腰上掐了一把,嗓音哑得劈叉,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吵死了……你接。”   说完,直接把被子拉过头顶。   顾栖南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无声地笑了下。   他大拇指一动,滑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年年,这都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我说你这死孩子,失个恋也不至于连家都不回,公司也不去吧!那点出息!我昨天给你发了那么多条信息,你是装没看到是吧?啊?”   秦玥风风火火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语速极快。   顾栖南没打断,等那边说得差不多了,才不疾不徐地开口:“秦姨,是我。”   男人刚醒的嗓音低沉,夹着些还没褪干净的沙哑和慵懒。   听筒那边瞬间没声了。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足足死寂了三秒钟。   秦玥刚才连珠炮似的输出卡了壳,语气立马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原本恨铁不成钢的数落变成了欲言又止的干笑:   “咳……那个……是栖南啊。哎哟,那什么……贺年那臭小子,他在你旁边呢?”   “嗯,是,还在睡。”顾栖南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简单又客套地聊了几句之后,电话被有些落荒而逃的秦女士匆匆挂断。   手机被随意丢回床头柜上。   顾栖南侧过身,一把掀开贺年蒙过头顶的被子。   新鲜空气灌进来,贺年总算愿意睁眼了。   那双桃花眼水汽蒙蒙的,眼尾还残留着昨晚被逼出来的红晕,配上身上那些青红交错的指印,整个人透着股被人狠狠欺负过后的颓靡。   “秦女士打电话干嘛?”贺年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刚动一下,腰眼就酸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顾栖南顺势握住他的腰,掌心灼热的温度贴着那一小片酸软不堪的肌肉,力道适中、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极其熟练地做着事后安抚工作。   “让我们回老宅吃饭。” 第161章 颜狗是会遗传的   迈巴赫驶出檀园,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西山老宅驶去。   今天冬至,按着贺家的老规矩,里里外外沾亲带故的都得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顿团圆饭。   北京的冬日干冷刺骨,光秃秃的树丫顺着车窗飞速倒退。   车厢里暖气开得极足,贺年整个人裹在宽大的羽绒服里,窝在副驾驶座上补觉。   这段时间,他最近确实累坏了。   精神极度紧绷加上基本夜夜失眠,一天最多只能勉强睡个三四小时。   明明昨晚在顾栖南怀里睡得挺好的,但此刻那种透支后的疲惫感如洪水般涌来,眼皮依旧沉得根本掀不开。   顾栖南单手打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另一只手越过中控台,将贺年的左手牢牢包裹在掌心。   无名指上那枚蓝钻戒指硌着掌心,这触感让他格外踏实。他偶尔偏头,目光掠过贺年安静的睡颜,眼底透着难掩的柔情。   等车子驶入西山,贺家老宅门外已经停满了各路亲戚的座驾,热闹非凡。   顾栖南缓缓踩下刹车,动作极轻地挂了挡。   他看着身旁依然闭着眼、完全没有要醒来节奏的人,轻声笑了笑。   他随手解下安全带,倾身凑过去,高挺的鼻尖蹭了蹭贺年软乎乎的脸颊,在那柔软的唇瓣上轻啄了一口,低哑的嗓音里满是宠溺:“怎么还困成这样?真成小猪了?   贺年眼睫颤了颤,这才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迷迷糊糊地掀开一条眼缝,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青砖灰瓦:“嗯……你车上好睡,这么快就到了?”   顾栖南心疼地揉了揉他被压出红印的侧脸,指腹在那细腻的皮肤上流连忘返,温声道:“要是实在困,等下吃完饭打个招呼,我们就早点回去睡?”   贺年听着男人诱哄般的语气,清醒了几分。他摇了摇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强打起精神:没事儿,一年就这么一次冬至,总得陪陪长辈们。”   两人推门下车,冷风直往领口里灌,贺年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了大半。   管家见状,赶紧带着佣人有条不紊地把迈巴赫后备箱里那成堆的名贵礼品和补品往里搬。   顾栖南看着他瑟缩的样子,绕过车头走近,极其自然地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后,将两人的手一起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这熟练的动作,惹得旁边搬东西的管家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刚迈进前院,里头喧天闹地的动静便直冲耳膜。   长辈们早早分占了东厢的棋牌室和南边的茶室,麻将洗牌的清脆声响夹杂着谈笑声远远飘出来。   院子正中央,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裹得像颗小肉丸子似的小丫头正掐着腰,颐指气使地指挥着一群年纪比她还大的小萝卜头们上蹿下跳,活脱脱一个“孩子王”。   小丫头耳朵尖,听见石板路上的脚步声,转过头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立马亮堂了。   “小舅舅!”   她扯着嫩生生的小嗓门,迈着两条小短腿直直朝贺年扑了过来。   贺年乐出声,顺势抽出手,半蹲下身,一把将扑进怀里的小肉团子颠了起来。   “嘿!”贺年掂了掂手里的分量,没忍住出言调侃,“柠柠,你是不是又长个儿了?这小胖妞,小舅舅都要抱不动你了。”   贺柠极度不满地撅起嘴,肉嘟嘟的腮帮子气得鼓了起来,两只小手不依不饶地去揪贺年的羽绒服毛领。   贺年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直乐,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在那软乎乎的脸颊上毫不客气地捏了一把,感叹手感极佳。   他转过身,余光瞥见正站在一步开外含笑看着他们的顾栖南。   他今天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内搭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整个人透着股清冷矜贵的气场。   贺年心思一转,用下巴指了指身侧的人,逗着怀里的小丫头:“来,认认人,告诉小舅舅这是谁?”   贺柠跟顾栖南见面的机会很少,她忽闪着那双澄澈的大眼睛,盯着顾栖南看了足足三秒。   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她果断松开了一直搂着贺年脖子的手,半个身子探出去,朝着顾栖南伸出两只小胳膊,嘴巴甜得仿佛吃了蜜,奶声奶气又极其洪亮地喊了一声:“栖南舅舅!抱!”   贺年眼睁睁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叛徒光速倒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听见那声脆生生的“栖南舅舅”,顾栖南原本清冷深沉的眉眼瞬间如春水般柔和下来。他极轻地笑了一下,上前一步,动作熟练且稳当地将贺柠从贺年怀里接过去。   他单臂托住小丫头,另一只手虚护着她的后背,抱孩子的姿势竟比贺年还要标准几分。   贺柠窝在顾栖南怀里,舒坦地蹭了蹭那件大衣领口的羊绒,小短腿开心地晃悠了两下。   “啧,”贺年双手抱胸,斜睨着这和谐的一大一小,毫不留情地开启嘲讽模式,“贺柠,你这看脸下菜碟的毛病到底是遗传谁的?”   “你这嘴啊,打小就欠,真该拿针缝上。”   一道利落的女声从连廊转角传过来,直接盖住了贺年的抗议。   来人是贺家大伯的女儿,也是贺柠的亲妈,从小跟贺年关系很好的堂姐。   贺舒然穿着件白色皮草外套,下身一条蓝色牛仔裤,衬得她身形愈发温婉绰约,长卷发随意挽在脑后。她刚从暖气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精致的暖手炉。   “等下不上桌吃饭了是吧?”贺舒然走下台阶,拿眼尾剜了贺年一记,“我大老远就听到你编排我闺女,我们柠柠现在的身高体重明明很标准。”   “姐。”贺年笑嘻嘻地迎上去,全然不把她这番没威慑力的威胁当回事。   顾栖南抱着满脸开心的贺柠,朝贺舒然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有礼:“舒然姐。”   贺舒然上下打量了顾栖南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男人虽说在商界手段狠绝,但在贺家人面前,规矩礼数向来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行了,别搁院子里吹冷风,赶紧进去。”贺舒然招手赶人。   几人一前一后地顺着抄手游廊走着。贺舒然走在前面,顾栖南抱着孩子和贺年落后几步并肩走着。   贺年想起最近家里的事,压低声音顺嘴问起了正经事:“姐,你那边的手续办完了?这趟回来是常住吧?有要帮忙的随时开口,咱们家的律师团随你挑。”   前阵子贺舒然的丈夫在外面惹了不干净的桃花,被她逮了个正着。   这位贺家大小姐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二话不说直接分居走诉讼离婚,雷霆手段把男方家里整得叫苦连天。   听到这话,贺舒然轻嗤一声,满不在乎地撩了把卷发:“用不着,本来就是他不占理,婚内出轨,证据确凿。手续走得很快,他现在是净身出户,指望我给他留脸面?做梦去吧。”   “哟,不愧是我姐,够果断,厉害啊!”贺年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语气里满是对堂姐无条件的支持与骄傲,“反正你有事就吱声,我跟顾栖南都能帮忙。”   顾栖南在旁边附和:“嗯,,舒然姐不用见外。”   贺舒然没再说什么,她停在原地,转头看向并肩走在后面的这两个男人。   顾栖南正低声跟怀里的贺柠说着话,小丫头被逗得咯咯直笑。   阳光落在顾栖南的肩头,那一层不易亲近的冰壳子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柔和与烟火气。   而贺年就站在他身侧,漂亮的眉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双手插兜,偶尔还调皮地伸出手指去戳一戳贺柠的咯吱窝,惹得顾栖南也不禁跟着他们笑了起来。   看着这仿佛真正的“一家三口”般和谐、温馨、美好得让人不忍打破的画面。   落到刚手撕了前夫哥、干净利落结束了一段虚伪失败婚姻的贺舒然眼里,心底那块因为背叛而变得坚硬无比的角落,也不禁被这副画面悄然触动,不免多生出了几分旁人无法体会的唏嘘与感慨。   在这个尔虞我诈、感情最不值钱的名利场里,看多了貌合神离和利益交换。   能像贺年这样,找到一个无论身处何等高位,都愿意为你放下所有身段、将你和你的家人视若珍宝的人……   何其有幸。 第162章 这个女婿不一般,长辈们集体沦陷了   刚进门,一股夹杂着饭菜与现包饺子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室内外温差极大,贺年的鼻尖立马冒出一层细汗。前厅正中央已经支起了两张黄花梨大圆桌,秦玥正指挥着佣人摆放碗筷。   听到门口的动静,秦玥转过头,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直接无视了旁边高大的亲儿子,径直走到了顾栖南跟前,连带着对顾栖南怀里抱着的贺柠也捞了个大大的笑脸,语气心疼极了。   “外面冻坏了吧?赶紧把大衣脱了,别在这风口站着,要是捂出一身汗再过了堂风,准得感冒。”   秦玥顺手摸了摸贺柠的小脑袋,全副注意力却实打实地全黏在顾栖南身上,活脱脱丈母娘看女婿的慈爱做派。   顾栖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微微颔首:“秦姨,还好,不冷。”   贺年站在一旁,把羽绒服拉链一拉,踢掉脚上的鞋子,换上拖鞋,很是不平地开口:   “秦女士,麻烦您往左边看一眼,我也回来了,我才是您十月怀胎生出来的。这大冷天的,我也在外面吹了风。”   秦玥闻言,这才施舍般地转过头,毫不客气地横了他一眼,“哟,这不是我家那日理万机的大宝贝儿子吗?   贺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手抱胸,倚在玄关的柜子上:“是呢是呢,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童叟无欺,您就是想退货也晚了。”   顾栖南在一旁听着他们斗嘴,眼底的笑意更浓。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把贺柠放了下来,细心地帮小丫头把厚实的外套脱了。   秦玥话虽这么调侃,但目光在贺年身上转了一圈,看到自己儿子面色红润、眼底有了久违的鲜活气,甚至隐隐透着被爱情滋润的奕奕神采,这段时间一直高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彻底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视线往下扫,精准地停在贺年左手无名指那枚闪烁着幽光的蓝钻戒指上,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后走过去给了贺年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充满力量的拥抱,顺便温柔地帮他理了理乱糟糟的额发。   “看你瘦得这下巴尖的,等下饭桌上必须多喝两碗羊肉汤,喝不完今晚不准离席,听见没?”   贺年窝在母亲温暖的肩膀上,鼻子毫无征兆地一酸,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妈妈。”   秦女士还是那么老套,每次都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他真的安好。   确认完儿子的状态,秦玥眼眶微热,却不想在小辈面前落泪。她嫌弃地摆摆手,像赶小鸡似的赶人:“去去去,去棋牌室找你大伯母她们打个招呼,这儿不用你们俩杵着。”   两人并肩穿过游廊,南边茶室连着棋牌室。   还没走近,洗牌的清脆“哗啦”声和长辈们家长里短的闲聊声就热热闹闹地传了出来。   屋里暖气开得极足,大伯母、二婶还有个远房姑妈正围在麻将桌前,三缺一,正愁没人顶上。   看见他们进来,大伯母招招手,“栖南来了?会打牌不?来来来,过来摸两把”   贺年刚想拦,谁知顾栖南已经极其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了,挽起一截衬衫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会一点,不太精通,陪长辈们凑个趣。”顾栖南答得十分谦逊温和。   贺年挑了挑眉,拖了个小圆凳,挨着顾栖南坐下,从果盘里顺了个砂糖橘,边剥皮边准备看这位商界大佬怎么在牌桌上大杀四方。   码牌,掷骰子。   顾栖南理牌的动作熟练,修长的手指在麻将牌间穿梭,挑不出一点毛病。起手就是一副好牌,条子连成片,筒子也整齐。   按贺年在牌桌上混迹多年的毒辣眼光,这牌三巡之内必然听牌,胡个大满贯都不是问题。   贺年剥好一瓣橘子,剔去上面的白丝,顺手递到顾栖南唇边。   顾栖南眼睛盯着牌面,张口含住,温热的嘴唇擦过贺年的指尖,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怎么打那张?你这清一色不要了?”贺年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咬耳朵。   顾栖南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指尖从容一推,打出了一张二筒。   下家二婶喜笑颜开,“碰!”   三圈下来,贺年算是看明白了。   这哪是打牌,这又是精准扶贫加人情世故的终极演示。   顾栖南不仅脑子转得飞快,把场上三个长辈的牌算得死死的,还变着法儿、滴水不漏地给她们喂牌。自己手里的好牌被他拆得稀巴烂,愣是连个小屁胡都没胡过。   “碰!”姑妈又是一阵笑,“栖南今天这手气不行啊,尽给我们送财了。”   顾栖南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从容地又摸了一张牌,笑着打出去:“您几位今天手气旺,我这只能跟着沾沾喜气。”   贺年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压低声线嘲笑他:“宸曜集团的利润率要是按你这么算,早破产八百回了。顾总这讨好丈母娘姐妹团的保护费,交得真是大方。”   顾栖南嚼碎了橘子,甜丝丝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   他偏过头,凑近贺年,温热的呼吸打在贺年耳廓上,“千金难买长辈高兴,当彩礼先垫着。毕竟……我要拐走的可是她们最疼的宝贝。”   贺年耳根“轰”地一下热透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拿手肘在桌下狠狠捣了他一下。这人真是,什么场合都不忘占口头便宜,骚话连篇。   一小时后,秦女士回来接手。顾栖南面前的筹码输了个干净,却成功地哄得长辈们个个眉开眼笑,直夸秦女士有福气,找了个无可挑剔、懂事又大方的好儿子。   秦女士心情简直美丽极了。   两人从棋牌室退出来,穿过后院去洗手间。   冬天风大,院子里的老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贺年走在前面,刚拐过假山,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拽进了一个逼仄的拐角。   顾栖南把他按在假山石上,高大的身躯压下来,替他挡去了大半寒风。   “干嘛?这还在家里呢。”贺年吓了一跳,下意识推了推他的胸膛,手下的肌肉硬邦邦的。   “讨奖励。”顾栖南低下头,挺直的鼻梁蹭着贺年的脸颊,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股说不清道麻的慵懒,“陪长辈打了一个小时牌,输了小十万,顾太太不给报销?”   贺年被那句顾太太弄得浑身一僵,耳根红透了。   他抬脚去踩顾栖南的皮鞋,没踩中,只能伸手捏住对方的下巴,恶狠狠地凑过去,“报销没有,橘子味的奖励要不要?”   没等顾栖南回答,贺年主动贴了上去。   双唇相触,呼吸交缠,砂糖橘清甜的香气在两人齿颊间蔓延。   顾栖南扣着贺年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风刮过假山孔洞发出呜呜的声响,掩盖了某些不该有的水声。   直到贺年被亲得喘不上气,发软地推他,顾栖南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指在那嫣红的唇瓣上重重抹了一下,把水光擦净。   “走吧,该吃饭了。”   顾栖南牵起他的手,捏了捏那软乎的指节,牵着人往回走。 第163章 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   晚宴正式开始。   两张大圆桌并排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长辈们落座,贺年和顾栖南挨着坐。贺柠非要挤在顾栖南另一边,大有一副要独占“新舅舅”的架势。   小丫头拿着专属的儿童勺子,短胳膊伸直了,指着桌子中间那盘虾仁水饺,奶声奶气地喊:“栖南舅舅,要那个胖胖的饺子!”   顾栖南脾气极好,拿了公筷夹了三个圆润的饺子放进她的小碗里,还细心地拿勺子戳破,把里面的热气散出来,吹凉了才递过去。   贺年端着杯果汁,偏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意——这男人照顾起别人来倒是顺手得很。   正走神间,顾栖南漆黑的眸子斜挑过来,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压低声音淡淡问了句:“怎么?你也想吃那个胖胖的?”   桌上几个平辈的堂兄弟耳朵尖,听见这句打趣,纷纷侧目,压着嗓子低笑了好一会。   贺年耳根一热,刚想开口反驳自己才不跟五岁小孩抢食,顾栖南却已经行云流水地偏过头,反手一筷子,从盘子里挑了个最饱满、最大的虾仁水饺,极其自然地递到了他嘴边。   贺年愣了一下,嘴巴却比脑子诚实,下意识张嘴就咬住了。鲜美的虾仁混合着浓郁的汤汁在味蕾瞬间炸开。   紧接着,顾栖南又顺手拿过他的空碗,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羊肉汤,稳稳地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宠溺:“喝点汤。”   一家人边吃边聊,长辈们和善,小辈们恭敬。   话题从贺舒然干脆利落的离婚手续聊到明域集团明年的新项目规划,酒杯清脆的碰撞间,满屋子都是其乐融融、鲜活热烈的烟火暖意。   酒过三巡,老爷子贺震山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白酒。   这一举动,让原本热闹喧哗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环视了一圈,率先看向了刚刚脱离苦海的孙女,语气满是纵容:“今年这个冬至,咱们家人总算是齐了。”   老爷子声音洪亮,透着毋庸置疑的底气。   “舒然回来了,事情办妥了就行。”   “那等乌烟瘴气的人家,不配进咱们贺家的门。”   “你记住,贺家永远是你的底气和靠山。以后谁敢嚼舌根欺负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贺舒然一贯要强,在法庭上面对前夫的胡搅蛮缠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听着爷爷这掷地有声的维护,眼眶却蓦地红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高脚杯,将里面的红酒一饮而尽,千言万语的委屈与释然,都化在了这杯酒里。   贺震山顿了顿,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当当,视线缓缓平移,最终越过众人,定格在了一直默默低调的贺年和顾栖南身上。   “年年,还有栖南。”   这下,全家大大小小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了过来。坐在旁边的秦玥紧张地捏了捏帕子,生怕老爷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顾栖南立规矩。   贺年拿着筷子的手一紧,下意识看向顾栖南,眼神里透着隐隐的担忧。   顾栖南却安坐在原处,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跟着端起酒杯,站起身。   “前阵子外面闹得风风雨雨的,顾家那一摊子事,咱们贺家不管,也懒得掺和。外头怎么传,怎么看,我也不在乎。”   贺震山直视着顾栖南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那苍老的声音里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我活了这把岁数,只认一个死理——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   这话的分量极重,等于是在整个宗族面前,给顾栖南盖上了官方认证的戳。   从今往后,顾栖南不再仅仅是那个在商界令人闻风丧胆、在顾家孤军奋战的掌权人,他更是贺家名正言顺、被长辈们坚定护在身后的自家人。   那些顾家没给他的温暖和偏爱,贺家全补给他。   “栖南啊。”贺震山话头突然一转,严肃的脸庞上浮现出几分慈祥的玩笑意味,“以后要是年年这小子脾气上来了、不讲理欺负你,你别惯着他!尽管来找我,爷爷替你抽他!”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松快下来,大伯母和二婶带头,爆发出了一阵善意且响亮的哄笑声。   贺年刚刚还感动得鼻头发酸,闻言差点把嘴里的羊肉汤全喷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抽了张纸巾擦嘴,十分不满地扯着嗓子抗议:“爷爷!您到底是谁亲爷爷啊!您孙子我脾气好得很!再说了,就他这体格和心眼,到底谁欺负谁啊!”   顾栖南站在那里,听着贺年的炸毛,眼底的坚冰彻底融化成了春水。   他双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恭恭敬敬地朝着主位的方向举了举,腰背微弯,行了一个极标准的晚辈礼。   “谢谢爷爷。”顾栖南开口,声音沉稳,字句掷地有声,“我会照顾好他,这辈子,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他说完,仰头将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滑过喉咙,却奇迹般地暖透了他那颗荒芜了多年的心肺。   落座时,长辈们还在笑着交谈,而在那宽大的刺绣桌布遮掩下,顾栖南的左手毫不迟疑地探过去,准确无误地握住了贺年有些微凉的右手。   十指强硬而又温柔地相扣,掌心紧紧相贴,灼热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互相传递,   窗外,不知何时悄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北京的冬夜寒风刺骨,可这间屋子里,却暖得让人连心尖都抑制不住地泛起甜甜的粉红色泡泡。   “喂,顾栖南。”贺年反手用力地回握紧他,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抠了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软声音嘀咕,“你完了,以后我要是犯了错,那也是你惯出来的。”   顾栖南眼底浮起一层细碎的温柔光影,他用拿公筷的那只手,极其耐心地夹了一块白嫩的鲈鱼肉,仔细剔掉哪怕最细小的一根鱼刺,然后稳稳地放进贺年的骨碟里。   他微微偏过头,凑近贺年通红的耳边,深邃的黑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甚至毫无底线的纵容,低哑的嗓音里带着足以让人沦陷的安全感:   “嗯,没关系,我都兜着。” 第164章 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饭毕,暖阁里撤了残席,换上了刚切好的鲜果和清茶。   贺家长辈们兴致高涨,没多会儿便让人重新支起了两张黄花梨自动麻将机,机洗麻将的清脆碰撞声瞬间填满了宽敞的屋子。   贺年本想趁乱拉着顾栖南早点开溜,回房间过难得的二人世界。   可还没等他走到月亮门,就被眼尖的二婶和堂姐贺舒然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硬生生按在了牌桌上,连逃跑的机会都没给。   顾栖南倒是不恼,落得清闲。   他没有往前凑热闹,而是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陈皮普洱,退到几步开外的红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屋里的地暖烧得极足,落地窗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外头的凛冽寒冬与漫天飞雪隔绝得干干净净。   顾栖南低头喝了口茶,深邃的视线越过袅袅升起的水雾,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贺年身上。   贺年换了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袖子胡乱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冷白骨感的瘦腕。   他正捏着一张牌,跟对家的大伯母讨价还价,桃花眼里盛满了亮晶晶的狡黠。   “胡了!清一色!”   贺年把牌面一推,嚣张地笑出声。   他一边大剌剌地伸着长臂收拢筹码,一边越过众人的头顶,精准无误地寻到了顾栖南的方向,飞扬跋扈地冲他挑了下眉,像个常胜将军在向自己的爱人炫耀战利品。   顾栖南静静看着,举起手里的茶杯,遥遥敬了他一下。   贺年得了回应,心满意足地转回身,继续开始下一局。   普洱茶的温热顺着喉管滑进胃里,一路暖到四肢百骸。顾栖南靠着椅背,垂眸瞥见茶汤表面倒映出的影子。   眉目舒展,眼角带着极为柔和的纹路,连下颌线的锋利都被软化了。   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看着贺年,他就会一直这么笑着。   记忆不由自主地飘远。   往年的冬至,顾家老宅摆的从来不是团圆饭,而是千人千面的鸿门宴。   每道名贵的菜肴里都藏着恶毒的试探,长辈们推杯换盏的每一句话都暗带机锋,甚至还要时刻提防谁的杯子里下了要命的毒。   那些年,他端坐在冰冷的主位上,习惯了冷眼旁观底下的勾心斗角,习惯了用最狠厉、最血腥的手腕,把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一一碾碎在脚底。   二十八年,他学到的人生信条只有算计与掠夺。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鲜活、吵闹、踏实。   在这里,不需要步步为营,不需要戒备猜忌。耳边是长辈们无伤大雅的抱怨和调侃,眼前是自己豁出命去爱、去守着的人。   这就是家。   一个他在无数个充满血腥与暗杀的孤寒长夜里妄想过,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词汇,如今就这样鲜明而滚烫地摆在了他面前。   正出神间,一盘切得精致的水果拼盘被轻轻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   秦玥拉开旁边的单人圈椅,坐了下来。她手里没端茶,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牌桌方向,看着自己儿子闹腾。   “秦姨。”顾栖南迅速收敛了思绪,放下茶杯,习惯性地挺直了背脊,维持着晚辈应有的恭敬。   秦玥摆了摆手,示意他随意,目光从贺年身上收回来,温和地转向他。   “我知道前段时间,你跟小年吵架了,闹得还挺凶。”秦玥开门见山,语气平和,没有质问,只有叙述。   顾栖南背脊微僵。过往的习惯作祟,让他本能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对不起,秦姨,是我没处理好。我……”   “打住。”秦玥出声打断了他,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我可不是来听你做检讨道歉的。要是论讲理,我自己生的儿子我清楚,十次吵架,八次都是他无理取闹。”   顾栖南没接话,等着下文。   秦玥拿过果叉,拨弄着盘子里的蜜瓜:“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呢。吵吵闹闹很正常,不吵,才说明两人之间生分了,心没在一块儿。”   她停下动作,看着顾栖南的眼睛。   “说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这次单独找你,其实就是想说,人都是有情绪的。”   “栖南,你也有你的脾气,有你的难处和委屈。你不用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时时刻刻、方方面面都去无底线地迁就他。”   秦玥的声音放得很轻,却透着一位母亲、一位长辈独有的慈爱与包容。   “他不高兴了会撒泼打滚,你不高兴了,该怎样就怎么样,该发火也由着你去发。别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咽着。”   顾栖南安静地听着,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那些在商场上能言善辩、颠倒黑白的谈判技巧,面对这份直白得不加掩饰的关怀时,全然失去了作用。   “桌上他爷爷说的话,不是场面上的客套。”秦玥叹了口气,“老爷子年纪大了,看事情比我们透彻。他说你活得太累,这话一点没错。”   秦玥微微倾身,把话头接了下去,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顾栖南的心坎上:“你不用太懂事的,栖南。在我们这里,你不需要伪装得无坚不摧。小年是我儿子,你一样也是。”   你一样也是。   这五个字砸下来,掷地有声。   顾栖南呼吸微滞,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指骨,连眼底都隐隐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猩红热意。   这世上所有人都要求顾爷杀伐果断、理智无情,要求他像个没有痛觉的机器一样去掠夺、去守卫。   只有贺年,只有贺家的人,拿着剥好的橘子和滚烫的茶水,温声告诉他:卸下防备吧,你可以软弱,你可以发脾气,因为你有家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喧闹的牌桌。   贺年正因为一时手快打错了一张牌,被上家碰了去,正懊恼地把本就蓬松的头发抓得更乱,嘴里不服气地嘟囔着什么,那副娇纵鲜活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软。   顾栖南低低地笑了一声。   “没有觉得累,秦姨。”他目光缱绻地锁定在贺年身上,语调异常柔和,带着近乎虔诚的深情,“他很乖。”   不管是在外面张扬跋扈的贺总,还是在家里娇纵任性的小少爷,在顾栖南眼里,他给贺年的所有迁就与纵容,都是心甘情愿的献祭。   他不觉得累,只怕给得不够。   秦玥听见这句毫不掩饰的极致护短,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羊绒披肩:“总之,小年要是太闹腾、太不讲理,你就直接跟我说,我来收拾这小兔崽子。”   顾栖南跟着站起身,低眉顺眼地应承:“好,谢谢秦姨。”   秦玥笑着走开了,去厨房叮嘱阿姨准备今晚的宵夜。   牌桌那边,贺年连输了三把,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转头大喊:“顾栖南!你别在那儿坐着了,赶紧过来给我镇镇场子!大伯母她们今天联手欺负我!”   堂姐贺舒然抓起一把瓜子直接砸了过去:“自己牌臭还怪风水,少废话,赶紧的,给钱!”   “来了。”   顾栖南低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衬衫袖口,迈开长腿,从容不迫地朝那片喧嚣走去。   贺年见他走近,极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硬生生在单人椅上腾出一半的位置。顾栖南顺势坐下,单手越过贺年的椅背,撑在他身侧,形成一个绝对保护与占有的姿态。   “输了多少?”顾栖南贴着他耳边问,温热的气息拂过。   贺年抱怨地指了指空荡荡的筹码盒:“都空了!帮我赢回来。”   顾栖南低笑,手掌落在他后颈上,安抚性地捏了捏。   “好,帮你赢回来。”   “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第165章 领证吗?领完就跑的那种   暖阁里的麻将声与笑语仿佛还在耳边绕着,窗外的雪落了一夜又一夜。   这是贺年记忆里最安稳、最滚烫的一个冬至。   那些曾让贺年喘不过气的旧事,似乎都在那顿热气腾腾的团圆饭里,被彻底挡在了门外。   而此刻,特拉法加广场的鸽子扑腾着翅膀,成群结队地从喷泉上方掠过,洒下一片灰白色的掠影。   泰晤士河畔的风带着初冬特有的湿冷,慢吞吞地卷过铺满金黄落叶的街道,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   贺年靠在街角那根有些年头的灯柱上,他穿了件质地柔软的卡其色长款大衣,领子高高竖着,挡住了大半张被冻得微红的脸,只露出一双清透明亮、满是专注的桃花眼。   他正低着头,手指熟练地摆弄着胸前那台徕卡相机的光圈参数。   手机冷不丁在口袋里震起来,贴着大腿,一阵接一阵,透着股不依不饶的急躁。   来电显示是“秦女士”。   他挑了下眉,按下接听键,顺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两只手继续调整相机的对焦。   “宝贝儿——”   刚一接通,秦玥的声音拉得老长,隔着半个地球的电波,硬是让贺年听出了几分老戏骨唱大戏般的幽怨。   贺年对着冰冷的镜头哈了口白气,用大衣袖口随意擦了擦起雾的镜片,散漫地回:“嗯?又怎么啦?”   秦玥在那头重重叹了口气,戏做得很足,语气伤心得很。   “你怎么能不想妈妈呢?果然儿子长大了,有了老公心就野了,都不黏我了。”   “平时白疼你这么大,这养儿防老,老还没防上呢,人先跑没影了。”   贺年把镜头往下压了压,对准了街边一家红砖砌成的复古咖啡馆。   他漫不经心地应和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落叶。   “想着呢想着呢,我的好妈妈。”   “昨晚做梦还梦见您大杀四方,在牌桌上赢了二婶好几套房呢。您那牌技,我人在伦敦都得磕个头说声心服口服。”   秦女士见母爱光环不管用,亲情牌也打不通,索性不装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直接切入正题。   “少跟我打马虎眼!贺年我可警告你,这黄道吉日是一个少一个!你们俩在外头疯跑了一整年了,地球都快让你们绕出圈了,总该回来把正事办了吧?!”   贺年明知故问,故意装傻逗她:“办什么正事?明域的年底财报我在芬兰的时候就审完了,顾栖南那边的跨国并购案上个月也交接清楚了。没正事了啊,我们现在是个闲散游民。”   “装傻是吧?当然是婚礼!”   秦玥拔高了音量,恨铁不成钢,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想顺着网线爬过来拧人耳朵的冲动。   “我和你大伯母这半年跑断了腿,连场馆都挑了八个了!中式的、法式的、海岛的、城堡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独一无二的?”   “你们倒好,两个主角跑得连个影儿都见不着,我这戏台子搭给谁唱去?难道让那帮来喝喜酒的京圈老总们,看着你爸和你爷爷手牵着手上去走红毯吗?!”   听到最后一句,贺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家威严的老爷子和古板的老爹挽着手走花路的惊悚画面,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都笑得一抖一抖的。   贺年笑了好一会,视线重新往取景器里看去。   远处那家复古咖啡馆的推拉门开了,门上挂着的铜铃晃了晃,顾栖南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从门里走了出来。   “秦女士,你说什么?”   贺年把手机拿远了点,人为制造杂音,还顺便用手拍了拍话筒。   “哎,我这信号不好。伦敦这破网络,基站估计又坏了……喂?喂?听不见了啊,我先挂了哈,拜拜妈妈爱你!”   也不管那头亲妈的咆哮声有多震耳欲聋,他利索地掐断通话,干脆利落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其实这事儿,真不能全怪秦玥着急上火。实在是他和顾栖南跑得太干脆、太混账了。   毕竟,距离他和顾栖南成为法律意义上受保护的合法夫夫,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一年前的冬至,吃完那顿暖融融的团圆饭、打完那场输赢全算顾栖南的麻将后,所发生的一切荒唐又浪漫的事。   那天夜里,雪下得极大。   迈巴赫驶下西山的盘山公路,车厢里开着暖气,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蓝调。空气中交织着沉香与贺年身上淡淡的沐浴乳香气,熏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直走是回檀园的方向,右拐通往市区。   顾栖南打着方向盘,手指在真皮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恰好红灯亮起,车停在斑马线前,雨刷器机械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雪花。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在昏暗的车厢里,同时转过头,静静地看了对方一眼。   有些念头,根本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商量,也不需要提前铺垫的誓言。只要一个交汇的眼神,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悸动与疯狂,就在狭小的空间里烧成了燎原的火。   绿灯亮起那一秒。   顾栖南没犹豫,方向盘往右一打。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车身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直接扎进了前往市区的车流里。   那天夜里,两位在京城里能翻云覆雨的大佬,像两个头脑发热的毛头小子,在民政局门口的寒风里傻等了整整五个小时。   一直等到晨光撕破夜幕,大门敞开,他们成了当天全市第一对盖下钢印的合法夫夫。   拿到那两个盖着钢印的红本本时,工作人员还在打哈欠。   而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顾栖南,却沉默了很久。   大厅的日光灯下,贺年清楚地看到,顾栖南捏着结婚证的指骨用力到泛白,甚至隐隐在发抖。   他低着头,微红的眼眶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钢印,拇指指腹一遍又一遍、近乎虔诚地摩挲着上面两人并排的名字。   久到贺年以为,他要在那个烫金的国徽上看出朵花来。   最终,顾栖南把本子贴着胸口内侧的口袋收好。   他偏过头,在贺年乱糟糟的头发上亲了一口,嗓音沙哑却格外踏实,只说了一句。   “贺年,这回,真跑不掉了。”   这事儿办得太冲动,也太利落,直接把贺家人砸了个措手不及。   秦玥女士得知消息那天,真是又喜又气。   喜的是自家儿子这漂泊的心终于定下来了,这颗雷总算落了地;气的是这种结婚领证的人生大事,这俩人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为了弥补这个遗憾,秦女士彻底爆发了战斗力。   她兴致勃勃地联系了京城最顶级的十几个婚庆团队,拿出一堆堆厚得像字典一样的策划方案。   结果呢?   两位不干人事的主角,拿了证的第三天,干脆利落地——跑了。 第166章 一起私奔吧,就我和你(全文完)   这一跑,就是整整一年。   他们手里那两本烫金的结婚证,仿佛成了两张全球无限次通行的顶级门票。   从冰岛绚烂的极光到撒哈拉烈日下的荒漠,从南半球成群的企鹅岛到阿尔卑斯的雪山小镇......   一路上,他们默契地屏蔽了京圈那些明争暗斗。就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纯粹的爱与相伴。   那些曾经在旋涡里错过的光阴,被他们用大把大把的绝美风景,和日夜不休的缱绻缠绵,一点一点,温柔地填满。   而这场漫无边际的私奔旅途,他们把最后一站,定在了伦敦。   这个曾经承载着贺年三年逃避与极度孤独的城市,又见证了他们跨越半个地球、在这场你追我赶的感情博弈中破冰与重圆的地方。   当初为了躲顾栖南,连夜潜逃到了伦敦,最后被秦女士一通电话逼着回国参加爷爷的七十大寿,从而一步步重新落入那人的掌心。   如今风水轮流转,秦女士又打来电话,催着他跟顾栖南回去办婚礼,只不过这一次,回去的是名正言顺的两个人。   真是一场宿命般的闭环。   贺年想到这儿,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嘴角翘起一个愉悦而肆意的弧度。   他重新举起胸前的相机,微微眯起眼,熟练地扭动焦距环。   镜头里,顾栖南正踩着满地金黄的梧桐落叶,穿过马路。   这男人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定长款风衣,内搭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粗线高领毛衣。   优越的身高和常年上位者浸润出的独特气质,让他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也犹如鹤立鸡群,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路口的红绿灯正好切换,顾栖南的眼神专注地越过重重人群,不偏不倚,精准地锁定在灯柱下的自己身上。   贺年修长的手指按在快门上。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贺年没有放下相机,透过取景器观察着镜头里的人。   画面中的顾栖南,眉眼间早已褪去了令人胆寒的阴鸷与偏执,那些属于“顾爷”的残忍、狠厉、步步为营,被尽数妥帖地藏起。现在的他,是从容的,是被毫无保留的爱意浇灌后,生出的无尽温润。   这男人连在街边买杯咖啡,都这般招蜂引蝶。旁边路过的几个金发碧眼的留学生频频回头打量,互相推搡着低头偷笑,甚至有人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搭讪。   “啧,蓝颜祸水。”   贺年笑了笑,把相机拿下来,指尖在回放键上按了一下。   屏幕上定格着顾栖南朝他走来的身姿,背景是伦敦红色的双层巴士和灰蓝色的天空,光影交错,质感极佳。   不过片刻,顾栖南已经无视了所有的目光,径直穿过斑马线,站到了他面前。   咖啡香气混合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沉香木调,将这异国他乡的寒冷驱散。   纸杯壁传来的热度,在递过来的那一刻,温暖了贺年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掌心。   “在看什么?”   顾栖南自然而然地靠过来,高大的身躯体贴地替他挡住了风口。   贺年低头抿了一口拿铁,奶泡的温度刚刚好,驱散了满嘴的寒气。   他大方地把相机的屏幕转过去,凑到顾栖南眼皮底下显摆:“看我新拍的大片,这构图,这光影。”   画面定格在男人逆着光走来的瞬间,那双专注的眸子正透过镜头,直勾勾地盯着拍摄者,爱意藏都藏不住。   “就我这抓拍技术。”贺年洋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尾音上扬,“放去参展都绰绰有余。说吧顾总,准备出多少钱买版权?”   顾栖南压根没看屏幕上的照片。   他的目光,如同带着温度的实质,全数落在了贺年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以及唇角不小心沾上的那一点白色的奶泡上。   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先是极其自然地用大拇指指腹拭去贺年唇角的奶泡,顺势在他冰凉的脸颊上蹭了蹭。紧接着,大手向下,帮他把卡其色大衣那敞开的领口,严严实实地拢紧。   做完这些,顾栖南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倾家荡产行不行?”顾栖南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声音混在伦敦街头嘈杂的车流声里,显得格外醇厚,“人都是你的了,还要什么版权。”   贺年被这直白的情话酸得牙疼,哼了一声没接茬,捧着咖啡杯暖手。   顾栖南眼尖,瞥见他兜里刚才亮起又因为超时而自动熄灭的手机屏幕:“刚谁打电话来了?”   贺年踢了踢脚边一片卷曲的枯叶,实话实说:“你妈呗,说婚庆公司的方案都快落灰了,催着咱们回去办婚礼。念叨着什么黄道吉日一个少一个。”   顾栖南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只是眼底流过一丝纵容的笑意。   “那,老婆有什么指示山亭整理?”   这句“老婆”出来,贺年拿咖啡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很不争气地迅速蹿上一层热气。   这两个字,自从扯了证以后,顾栖南这一年来叫得越来越顺口。   一开始贺年还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脚反抗,指天誓日地要求改口。后来反抗无效,武力镇压又打不过,索性开始装聋作哑。   但这会儿在大庭广众、异国他乡的街头听着,还是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他干脆把喝了一半的咖啡直接塞回顾栖南手里,顺势把相机挂在自己脖子上,拍了拍手。   “秦女士说,要是再不回去,她就要找几个黑衣保镖,过来拿麻袋把我们绑回国了。”贺年一本正经地复述恐吓。   “是么。”顾栖南从善如流地端着两杯咖啡,挑了下眉,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腕表,“离绑架大概还有几天?如果着急的话,那我们买今晚的机票回去?”   贺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定定地看了他两秒。   视线越过顾栖南那宽阔安全的肩膀,他看到了背后泰晤士河泛着粼粼波光的河面,大本钟哥特式的古老尖塔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几只海鸥迎着冷风在半空中自由地盘旋。   这一年来的自由实在太他妈迷人了。   没有永无止境的饭局,没有签不完的文件,没有家族那些腐朽得让人作呕的规矩。那些旷野的风、雪山的月,早就把人的骨头都吹软了,把心都吹野了。   他突然就不想回去了,起码现在不想。   远处,大本钟悠扬而浑厚的钟声在泰晤士河畔准点敲响,惊起了广场上大片的白鸽。   “买什么机票。”   贺年突然笑了起来,眼底那股子真真切切被宠出来的鲜活,明媚又晃眼。   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一把拽住顾栖南的风衣领口,借着身体的重量,用力往前一扯。   顾栖南猝不及防,被迫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手里的两杯咖啡剧烈地晃了一下,险些洒在衣摆上。   还没等他稳住重心,贺年已经踮起脚凑了上去,在他偏凉的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唇齿相碰,带着点咖啡温热的甜味,还有点挑衅的意味。   这个突如其来的街头举动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外国人愣了一下,随后立刻爆发出几声善意的、起哄的口哨和掌声。   咬完,贺年趁着顾栖南还没反客为主,迅速松手。   他转过身,沿着满是落叶的街道,大步往前跑去。   风刮过来,把他卡其色的大衣下摆吹得高高翻飞起来,像一只终于挣断了线、在天上肆意盘旋的风筝。只是这一次,牵着线的人不再是追捕者,而是他甘之如饴的归宿。   顾栖南愣在原地,腾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被咬得发麻的唇角。他低低地笑出声,随即迈开长腿,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跑什么?不买机票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贺年回过头,就这么倒退着跑了两步。   冬日难得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了厚重阴郁的云层,金色的光柱倾泻而下,不偏不倚地打在他亮晶晶的桃花眼上,耀眼得不可思议。   他把手拢在嘴边,做成一个小喇叭状。   用尽全身力气,放肆而张扬地大喊了一声:   “顾栖南——”   “婚礼先欠着!我们继续私奔吧!!!”   街头金发碧眼的行人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中文惊得纷纷侧目,连旁边几个拉着手风琴的街头艺人,都停下了手里的琴键,微笑着看向这两个耀眼的东方男人。   顾栖南停下脚步。   他就这么站在熙熙攘攘的异国街头,看着不远处那个鲜活、明媚、张扬,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人。   “好!”   他大声应了一句,声音穿透了伦敦的寒风。   然后,他逆着纷纷扰扰的人流,大步跨向了属于他的,整个全世界。   —全文完— ﹌﹌﹌﹌﹌﹌﹌﹌﹌﹌﹌﹌﹌﹌﹌﹌﹌﹌﹌﹌ 本书由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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