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瓷娃娃他不会说话》作者:叹酸   简介:   绿茶钓系小哑巴0x温柔年上爹系1   方辞x冯硕   因工作原因,冯硕来到了一个以制陶闻名的小镇。   可他却在一家糖水铺子里,遇见了一个比陶瓷更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男孩不会说话,却有一双乌黑明亮会说话的眼睛。   他美丽、脆弱、仿佛不堪一击。   却是大胆、勇敢、无所畏惧。   对于爱上方辞这件事,冯硕感到迷茫。项目结束,他胆小地选择了不辞而别。   直到某个雨夜,家门被轻轻叩响。门外,少年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只背了一个小小的行囊。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手指微颤地比划着:   “我被赶出来了,可以收留我吗?哥哥。”   1.双初恋,双一见钟情,1v1,年龄差7岁   2.受表面白莲花实则内心黄黄,爱在攻面前故意装可怜装哭   3.攻是个有很多顾虑的大人,前期回避爱情,但对受心软纵容   4.隔壁《地下偶像可以谈恋爱吗》的联动文,会有那本的主角客串   标签:酸甜 甜宠 一见钟情 情有独钟 治愈 救赎 HE 第1章 娴娴糖水铺   今天是冯硕来到昌南镇的第三天,雨依然未歇。   自他来那日起,这雨便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和江宁那种爽利的雨不同,昌南的雨缠绵黏腻,雨停后,空气沉甸甸的,像拧不干的湿毛巾,覆在身上透不过气,散不去闷。   他低头瞥了一眼裤脚,浅灰色西裤的下摆,溅满深褐色的泥点。   冯硕心里升起一股燥意,他不喜欢这里,他讨厌下雨。   和工厂周旋整整两日,公司那批定制瓷器总算送进了窑。在他来之前,对方总有理由拖延:湿度不对,坯干不透,老师傅回乡探亲……   无非是他们订单量小,排不上优先级,若不是看中这家工厂独到的工艺水准,公司早换合作方了。   从厂里出来,外面的雨总算停了,只是那乌云低低压着,怕是过会儿又要下。   衬衫湿漉漉地黏在背上,很不舒服,冯硕点燃一支烟,站在大门边抽了起来。他向门卫随口抱怨起昌南的湿热,门卫笑着告诉他,主街那边有家糖水铺,叫咸咸糖水铺,解暑得很。   这名字一听就没了胃口,他笑着吐出一口烟圈,道了声谢,打算抽完这支就回酒店歇着。   可烟蒂按灭后,脚步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右手边的巷子。   主街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傍晚时分,行人稀疏,沿街店铺却都亮着灯,透出些生活气。   冯硕很快看到了那家店,原来不是“咸咸”,而是“娴娴”。红底白字的旧招牌,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木薯糖水,双皮奶,陈皮红豆沙,甘蔗马蹄……   冯硕摘下眼镜,撩起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推门而入。   门楣上的风铃轻轻响起。   “您好,来点什么?”   收银台后是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中长短发随意扎在脑后,笑容爽朗。   冯硕平时不怎么吃这些,便指了指菜单上的招牌:“一份木薯糖水。”   他在窗边坐下,店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墙角墙皮微卷,桌椅样式不一,旧式白炽灯的光晕,在闷热的夏夜里,反而更显昏沉。   店里客人不多,可收银台旁边的桌上却堆满了打包好的袋子,就在他坐下的这几分钟里,外卖员进进出出。   看来这门卫的推荐,或许真有些道理。   糖水很快上来了,粗瓷碗盛着淡黄色的糖水,冰块浮在面上,橙黄的木薯块沉在碗底。   冯硕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度适中,木薯软糯中带着嚼劲,凉意从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全身的黏腻。他舒了口气,绷了几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木薯饱腹,半碗下去就有些撑了,他放下勺子,靠向椅背拿起手机。   就在这时,里间突然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翻了,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方言,语气透着责骂。   门帘掀开,一个男孩低着头走了出来,脚步飞快,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挪到收银台后面。穿碎花裙的女老板紧跟着冲出,指着他又说了几句什么,随后趿拉着凉鞋,气势汹汹地推门出去,玻璃门重重地合上。   直到风铃歇了声,店里也跟着静了下来,空调嗡嗡响着,男孩轻微地抽泣。   冯硕知道这时候盯着人看不太好,但却还是忍不住打量着他。他有些惊讶,一个男生的皮肤,竟能白到这样的程度,他常与瓷器打交道,几乎是瞬间想到甜白釉柳叶瓶。   润泽,通透,莹然生光。   男孩垂着头,安静地打包糖水,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骨架纤细,侧影很薄,脆生生的,好似一碰就会断。   许是他目光停留得太久,男孩忽然抬起脸,冯硕立刻低下头,捏紧了手中的汤匙。   仅是刚才那一瞥,他看得更加分明,男孩的眼眶、鼻尖、嘴唇,都泛着薄薄的红,如同细白瓷上,轻染了一抹胭脂。   冯硕舀起一块木薯,送入口中,碗里的冰块,正缓缓化开。   女老板出去后,再也没回来。   此时店里已经没了其他客人,这碗木薯糖水,冯硕竟吃了将近四十分钟。他看向收银台,男孩始终低着头,双手麻利地打包一份又一份糖水。   他拿起手机,起身走过去。   “你好,结账。”   男孩闻声抬起头。   冯硕举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近距离看,他的五官精致得过分。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唇形很薄,嘴角微微下垂。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乌黑澄澈,宛如墨玉,此刻正蒙着一层水汽,碎光闪闪的。   冯硕心头一滞,他还在伤心。   男孩似乎有些窘迫,迅速抬手抹了下眼角,推了推台面上的二维码。   冯硕扫了码,问:“多少钱?”   男孩伸出左手,比了个“八”,随后拿起桌面上那张塑封的菜单,指了指木薯糖水后面的价格。   冯硕轻轻一怔。   ……不会说话吗?   他迅速付了钱,低声道:“好了。”   男孩冲他抿嘴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是一种礼貌的服务性表情。可即便如此,冯硕还是有片刻恍神。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是今天李厂长的儿子塞给他的薄荷糖。   望着男孩红彤彤的鼻尖,鬼使神差地,他掏出了那颗绿色的糖果,犹豫几秒后,轻轻放在收银台上。   男孩的视线落在那颗糖上,缓缓抬起眼,诧异地歪头看他。   他的目光太干净,对视时又太专注,像要把人整个裹进去,冯硕甚至能从中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微微移开视线,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糖水很好喝。”   他笑着将糖果又往前推了一点,微微颔首,转身推开了玻璃门。   回酒店的路上,果然又下起了雨。细细的,密密的,没有攻击性,像雏鸟身上蓬松的绒毛。   冯硕仰起脸,任雨丝飘落在他的镜片,又沾湿他的唇角。   许是方才那碗令人舒心的糖水,这场雨,似乎也不那么令人厌烦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2026年1月底快乐!我开文了!这篇是隔壁小地偶副cp的故事!   7万字小短篇,正文免费,日更到完结!   下面是两人初印象:   冯硕→方辞:o̴̶̷᷄ . o̴̶̷̥᷅   方辞→冯硕:^⎚˕⎚^ 第2章 哥哥,下次见   两天后,冯硕收到公司领导发来消息,说是镇上住着一位邹老先生,早年曾担任过公司的工艺顾问,嘱咐他务必抽空前去拜访。   下午三点,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拎上公司寄来的礼品,朝老街走去。   和主街不同,老街安静,多是老式民居,来到巷子最深处,见院外的木门敞开着,冯硕便在门外招呼了一声,很快,一位穿着旧工作服,头发花白却精神抖擞的老人热情迎来。   几句寒暄过后,递上礼物,邹老先生便拉着冯硕进了院子。   这院子不小,花草丛生,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几栋旧木楼。   这里凌乱,但也很有风格,四处堆满了各种工具和未完成的手工艺品,冯硕一眼扫过去,看见了木雕、竹编、漆器,还有几个青铜小件。   邹老先生兴致勃勃地给他一一介绍,之后又说要给他看新烧的作品。   待邹老先生去里间取东西的间隙,冯硕自己在院子里踱步。侧门敞开着,里头传来孩童嬉闹声,他随意望去,视线却倏然定住。   低矮的屋檐下,一张斑驳的旧木桌旁坐着个人。男孩垂着头,侧脸专注,手里正揉捏着一团陶泥,瓦檐积蓄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脚边,溅湿了他的鞋面。   是糖水铺那个不会说话的男孩。   旁边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追逐打闹,不留神撞上了木桌,男孩细长的眉立刻蹙起,抓起桌上的一块陶泥就朝他们丢去,下一秒,又懊恼地捧起那团塌掉的泥巴,撅起了嘴。   冯硕忍不住弯起嘴角。   “看看这个!”邹老先生洪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仿宋影青,釉色还行吧?”   冯硕连忙转身接过,他仔细端详,称赞着釉色的清透和器型的古雅。直到邹老先生讲得口干舌燥,一拍脑袋说忘了泡茶,拎起水桶就要去后院井边打水。   冯硕自然地上前接过,“我来帮您吧。”   后院里,老式的压水井旁,清凉的井水哗哗流出。   冯硕压着把手,视线飘向不远处的男孩,对方依旧低着头,对周遭的响动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装作随意地开口:“那孩子,是不是巷口那家娴娴糖水铺的小店员?”   邹老先生眯眼看了看,笑道:“对啊。”他抬高嗓门,冲着那边喊,“喂!小哑巴!你那手捏杯做得怎么样啦?别又捏出个四不像!”   冯硕微微皱眉,望去时,只见男孩颇有些烦躁地捧着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一转头,那双眼睛便睁圆了。   冯硕感觉他还记得自己,便朝他招了招手。   男孩立刻跑了过来,地上散落着做陶的工具,他跑得急,快到冯硕面前时脚下一绊。   冯硕心一提,下意识伸手,男孩自己反应也快,踉跄一下便站稳了。   看着他鼻尖上沾着的泥土,冯硕笑道:“你小心一点。”   男孩仰头望他,抿住唇,眼里浮起一丝赧然。   邹老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立刻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丑!”   男孩瞪了邹老先生一眼,弯腰从旁边水桶里蘸了点水,就朝老先生脸上弹去。   邹老先生“哎哟”一声,作势要打,两人便绕着那口井追闹起来。冯硕握拳抵唇,轻轻笑了。   之后,冯硕陪着邹老先生在屋里品茶,尝了些本地点心,期间有人来找老先生看品,冯硕便起身随意逛逛。   他信步走到后院,男孩已经转移了阵地,此刻正坐在拉坯转盘前,神情严肃,一副要一雪前耻的样子。   冯硕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察觉到有人,对方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表情一顿,用手遮住了转盘上不成型的泥坯,耳朵尖悄悄红了。   冯硕宽慰道:“比之前那个好看很多。”   这句简单的肯定似乎非常有效,男孩的手移开了,脸上漾开浅浅的笑意。他看了看冯硕,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手,伸出食指,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个字。   【方辞】   写罢,那双乌黑的眼眸便望向冯硕,冯硕立刻会意,也用手指蘸了点水和陶泥,在方辞下方,工整地写下。   【冯硕】   泥迹在木质的桌面上微微反光,两个名字放在一起,一个稚拙,一个端正。   方辞低头看着,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许。   原计划一两个小时的拜访,因邹老先生的过分热情,硬是被留到了晚饭时分。   邹老先生按着冯硕的肩膀不让他走,冯硕实在为难,陪笑道:“邹师傅,谢谢您,但我晚上还有事情……”   话音刚落,就见方辞急匆匆从后厨跑来,他捧着三副碗筷,走到冯硕面前,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冯硕低头,撞进一双圆溜溜又大又亮的眼睛里。   邹老先生在一旁嚷道:“你这个小哑巴!又想蹭我一顿饭是不是!”   方辞没理,只是继续睁大眼睛看着冯硕,长睫毛忽闪忽闪,拉着衣角的手又轻轻晃了晃。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就松动了,冯硕嘴唇微启,有些妥协地笑了笑,随即看向邹老先生,“那,盛情难却。”   晚餐很家常,昌南喜辣冯硕是知道的,他也并非不能吃辣,便让老先生按平日口味来。   结果菜上桌,红彤彤一片,吃得他不停喝水,味道也确实鲜美下饭。方辞坐在他旁边,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也吃得很香。   席间,邹老先生抿着酒,话匣大开,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最后还聊到了方辞。   “糖水铺不忙啊?素娴也不来找你,是不是不要你了。”   方辞听后,只是专注地挑着鱼刺,不作任何回应。   冯硕看了一眼方辞低垂的脑袋,抬头问邹老先生,“素娴是糖水铺的女老板吗?”   “对,那可真是个能干丫头!”   冯硕又侧身问方辞,“是你的姐姐吗?”   方辞抬眸看他,摇了摇头。   邹老先生突然抬高声音,“你个小没良心的!人家都把你当亲弟弟的!”   方辞立刻举起手,比划了几个手势,随即别过脸,嘴角微撇。邹老先生气呼呼用筷子虚点他,“你看看,欺负我看不懂,又在这儿偷摸骂我呢!”   冯硕被逗笑,接着又问方辞,“你们吵架了吗?”   他会这么问,是因为那晚在糖水铺亲眼所见。   方辞看着他,乖乖点头,表情有一丝委屈。   “为什么呢?”冯硕放柔了声。   方辞却不回应了,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   之后,从邹老先生断断续续的叙述里,冯硕才理清了潘素娴与方辞的关系。   两人并非亲姐弟,只是同村,几年前先后离家,在火车站被同一家黑旅店骗了钱,报案时认出对方。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在不同的地方打工,却也互相照应着。潘素娴家里以前是做糖水小吃的,有点祖传的手艺,一心想要开店,便想用攒下的钱,再借点,盘下主街那个破旧的小铺面。结果方辞听说后,竟直接将自己仅剩的微薄积蓄全交了出来,就此,两人做起了糖水生意。   说到这儿,邹老先生似乎颇为感慨,“不容易啊……”   冯硕安静地听着,不免心生敬意,他一向对认真生活的人抱有天然的好感。转头看去,故事中那男孩正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格外乖巧清稚。   这般惹人疼的孩子,不知道背后默默吃了多少苦。   他忍不住抬手,拍了拍方辞的发顶,声音很轻,“你们辛苦了。”   吃得差不多时,邹老先生晕晕乎乎地摸出手机,嚷着要加冯硕的微信,他眯着眼在屏幕上费力地戳着,冯硕见状上前帮忙,弄完后,另一部手机怼到了他面前。   方辞双手捧着手机,一双大眼睛从屏幕后露出来,屏幕上是个二维码。   最后,冯硕的手机里,多出了两个新的联系人。   临走时,邹老先生在门口拉着他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放人。   墨蓝色的夜空下,方辞和冯硕并肩走着。冯硕几次用余光瞄他,发现他似乎心情很好,身体轻晃着,嘴角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晚的天空,依旧阴沉潮湿,带着雨意,却又和往日有些不同,多了几颗星星。   他笑着侧过头问,“方辞今年多大?”他猜他年纪不会太大。   方辞转过脸看他,伸出手,比了个“一”,又比了个“九”。   冯硕微征,推了推眼镜,轻声感叹,“好小。”   之后,方辞也没问他的年龄,而冯硕不知为何,自己也不太想说了。   这条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短,很快就到了娴娴糖水铺门口。   冯硕转身,冲方辞笑笑,“该道别了。”   方辞忽然抬起双手,伸出拇指和食指,上下晃动,继而双手五指微曲,掌心相对,指尖相抵。   冯硕看着他,微微歪着头问:“什么意思呢?”   方辞掏出手机,低头打字,然后举到他眼前。   【是你的名字,冯硕】   冯硕有些新奇,立刻笑开了,表现出兴趣,“再做一遍好不好?我想学。”   方辞眼波微动,用力点了点头,放慢动作又做了一遍。冯硕一边看,一边笨拙地模仿。   “是这样吗?”他比划着,不确定地问。   方辞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冯硕的手,调整他手指的弯曲弧度。   男孩的手指温软,触碰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之后,方辞又拍拍他,双手掌心向上,晃了晃,接着又比了个半圆,指了指自己。   冯硕很快明白,“这是,方辞?”   方辞却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打字:【是阿辞】,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阿辞。”冯硕轻念着,又看着他,温柔地喊了一遍,“阿辞。”   方辞微微垂眸,将双手背到身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接着,他一边倒着后退,一边看着他再次抬起手,比划了一串动作,做完后,便飞快转身推开糖水铺的玻璃门。   叮铃,风铃清响。   “欸。”冯硕下意识叫了一声,可人已经跑进了店内。   回酒店的路上,冯硕有些心不在焉。   点下巴,摸脑袋……那是什么意思?是再见?还是路上小心?   他越想越好奇,越想心里就越是痒痒的,直到脸上也感到一点湿痒,他摸了摸脸,下雨了。   很快,雨越下越大。   冯硕跑到路边的屋檐下躲雨,他看着外头密集的雨幕,忍不住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发送了消息。   冯硕:【阿辞,你刚刚比的手语是什么意思?】   他握着手机,听着哗哗倾泻的雨声,心脏也跟着噼里啪啦,很快,掌心轻轻一震。   方辞:【意思是,哥哥,下次见】   作者有话说:   小猫钓鱼中,这条鱼还是自愿上钩的!^O^ 第3章 瓷娃娃   许是昌南镇天气越来越炎热的缘故,冯硕之后就成了糖水铺的常客。   铺子一般开到晚上九点,而冯硕下班往往已近八点,每次到店,常常只剩下他一个客人。   去的次数多了,他和店长潘素娴也渐渐熟络起来,潘素娴亲切健谈,却在面对方辞时带着几分泼辣。冯硕在店的几日里,常能看到他们争执,一个用手语,一个用方言。   他们这般吵吵闹闹又转眼和好的模样,总能让冯硕想起老家的亲人,所以每次见二人拌嘴,总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除此之外,他也和方辞成为了朋友,而这位新朋友,还总会给他一些额外的小惊喜。   有时是碗底悄悄埋了一勺软糯的芋头,有时是双皮奶上多加了几颗鲜红的草莓。   今天,一个打包好的小纸袋被塞进他手里,冯硕打开一看,几颗金黄色的油炸鱼蛋冒着刚出锅的热气,油香扑鼻。   他抬起头,看向收银台后那个低着头假装核对外卖单的人,表情颇为无奈。   他看得出来,这些东西方辞是偷偷给的,潘素娴未必知情。起初,他还会在付款时,多扫一份小食的钱过去,可在方辞不理他了几次之后,冯硕就没敢这么做了,只好每次给他带些小零食。   冯硕笑着说:“阿辞,东西很好吃,但是……我都吃胖了。”   方辞闻言抬起头,冯硕正随意地倚在台边,镜后一双含笑的眼睛明澈如水,破旧的灯光勾勒着他清隽的眉峰,白衬衫规矩地束进皮带,整个人像是初秋的梧桐,疏朗挺拔。   他不动声色打量一番,抿着嘴笑了,低头打字:【不胖啊,你很帅,今天这份是我亲自炸的哦,真的不尝一下吗?】   冯硕只好说,“闻起来很香,谢谢你,阿辞。”   说着,他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方辞立刻双手捧起,粉色的糖果落在手心,他笑着拨开糖纸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昌南镇的梅雨季总算过去了,只是空气依旧闷热。一天晚饭后,冯硕坐在厂长的办公室吹着空调,厂长的儿子趴在桌上,作业本摊着半天没动,另一只手在桌下偷偷玩着什么。   冯硕忍不住提醒,“涛涛,待会儿你爸又该说你了。”   小孩儿抬起头,冲着他做了个鬼脸,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冯硕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立刻被吸引住了,他忍不住起身,凑近了细看。   一个瓷娃娃摆件,只有巴掌大小。   娃娃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眉眼弯弯,五官捏塑得不算特别精细,但那种神韵却抓得很妙,乌黑的釉点出瞳孔,带着点好奇,又有点羞怯,透着股灵动的聪慧。   不知怎的,冯硕一下子就想到了方辞。   “这个瓷娃娃,也是厂里做的?”他拿起来问。   “不是啊,这个是在渣坡捡的。”小孩用笔杆指了指瓷娃娃底部,“你看这里,开花了。”   冯硕将瓷娃娃翻转过来,指腹轻轻摩挲了下,果然,底部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小孩大概见他看了半天,大方地一挥手,“你喜欢啊?送你好了。”   要放在平时,冯硕是绝不会要小孩子的东西,但此刻,他却着了魔,笑着说了句,“谢了。”   之后,他用纸巾小心地将瓷娃娃包裹好,放进了裤子口袋。   休息时,他总忍不住拿出来看一眼,越看,越觉得那笑容生动,他甚至有股冲动,要不要拍张照片发给方辞,问问他像不像?   可手机举起来,冯硕却又犹豫了,总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奇怪,他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放了回去。   今天工作结束得晚,快九点才离开工厂,糖水铺大概已经打烊了,冯硕有些遗憾地想着。   于是他没有绕去主街,径直拐进了回酒店的那条深巷。   就在他从路口转弯时,看见前方十几米外的路灯下站着几个人影。   他脚步一顿,是方辞。   方辞背对着他,对面是三四个打扮流气的年轻男人,他们站姿松散,嘴里叼着烟,对着方辞指指点点,脸上写满轻蔑与挑衅,任谁看了,都觉得来者不善。   冯硕想要立刻冲过去,却恰好是红灯。   就在他焦急时,其中一个黄毛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方辞的手腕,方辞试图挣脱,却被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连拖带拽地塞进了路边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   冯硕心里一紧,再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朝面包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辆面包车看起来车况很差,排气管冒着黑烟,开得不快,所幸这条路是条单行道,暂时没有岔路。   他拼尽全力奔跑着,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白雾,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更加模糊了他的视线。   面包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了,车门再次打开,方辞从车里被拖了出来,拉扯着朝右边一条胡同里走去。   冯硕气喘吁吁,刚追到胡同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几声粗野的咒骂,随后是撞击的闷响和痛苦的哀嚎。   他心头一沉,脚步急顿旋即猛冲进去。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刹住了脚步。   昏暗得几乎看不清的光线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个人,他们蜷缩着身体,姿态扭曲,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抱着腿,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而在他们中间站着的,是方辞。   男孩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根沉甸甸的钢棍,纤细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峭,他身上那件浅色的T恤沾了些污渍,手臂上的鲜血正顺着钢棍流淌下来,一滴一滴,砸落在潮湿肮脏的地面。   “阿辞!”冯硕惊叫出声。   “哐当”一声,钢棍从手中滑落,那背影猛地一僵,随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冯硕向前走了两步,胡同口外路灯的光艰难地挤进来一缕,斜斜地打在方辞身上,那白皙的脸颊上溅了几点细小的血珠,红得刺眼,如同雪地里落下的梅痕。   冯硕扫了一圈地上的人,又落回方辞身上,眉头紧紧蹙起。   只见方辞突然朝着他走了过来,只是那几步走得有些摇晃,有些踉跄。   他在冯硕面前停下,微微仰起脸,黝黑的瞳孔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纤长的睫毛沾着细小的雨珠,不住地轻颤,眼神里充满了无助,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委屈。   冯硕伸手想去查看他手臂的伤势,方辞的身体却轻轻一晃,软软地向他怀里倒去。   冯硕连忙接住,男孩的身体很轻,微微发着抖,他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胸口,吸了吸鼻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幼兽一般的呜咽。   “唔嗯……”   作者有话说:   变脸大师小阿辞   ៸៸◺ ‸ ◿៸៸→ /ᐠ •͈ ·̭ •͈ ྀིマ 第4章 我长得好看吗?   冯硕当场想要报警,却被方辞拉住手腕制止了,他只好将人带去了医院。   男孩身上沾满污泥,脸上、胳膊上凝着暗红的血迹,看上去伤得不轻,去医院的路上,方辞全程蜷在他肩上瑟瑟发抖,搅得冯硕心慌意乱。   结果走进诊室,医生用酒精棉球擦拭方辞的脸蛋,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破口都没有,胳膊上也只是一道不算深的划伤,血早已止住了。   “问题不大,包扎完注意别沾水,过几天就好了。”   冯硕站在一旁有些愣住,他看着微微垂着脑袋的方辞,又想起躺在地上呻吟的几人……   就在这时,腰腹突然一暖。方辞将额头抵在他的腹部,手指攥紧他的衣摆,医生正用镊子夹着棉球给他擦拭伤口,药水渗进皮肉时,男孩的指尖微微缩了缩。   冯硕心下微动,立刻俯身,安抚地拍拍他的脊背。   之后冯硕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做了几项检查,结果无任何内伤迹象。他拿着病历单和药,眉峰微蹙,刚想开口问些什么,身旁的人忽然靠了过来。   方辞把脸颊贴在他胳膊上,两只手松松环住他的小臂,肩膀微微缩着,脖颈低垂,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   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滞住了,冯硕暗自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发梢未干的雨渍,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展开后,一点点替他擦拭。   整个过程中,方辞就那样乖乖靠着,只是环着他的双手收紧了些,偶尔抬起眼看他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去。   走出医院时,已近深夜,雨早就停了,空气潮湿闷热。   冯硕心里盘算着,在送方辞回去路上,必须得问一问今天是到底怎么回事,那些人又是谁。   然而刚走到路边,袖口就被轻轻拽住了。   方辞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我胳膊受了伤,不敢回店里,素娴姐看见,又要骂我了】,后面跟了一个泪汪汪的小猫哭哭脸表情,冯硕目光微移,看见了同样湿漉漉的另一张哭哭脸。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方辞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再次举起:【哥哥,冯硕哥哥】   冯硕住的酒店是单人间大床房。   对于要和一个认识不久的男孩子同床共枕这件事,冯硕表示接受良好,毕竟从小在兄弟姐妹众多的大家庭长大,和兄弟挤一张通铺也是常有的事。   进酒店前,冯硕去便利店买了保鲜膜和毛巾,回到房间,他小心地将方辞受伤的胳膊用保鲜膜层层裹好,确认不会透水,才推着他进了浴室。   待水声响起,冯硕有些疲惫地在椅子上坐下,他从裤袋里掏出病历单,指尖却触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那个瓷娃娃。   他把它拖在掌心端详片刻,又瞥见地上那双多出来的球鞋,心里浮上一种奇异的感觉,目光落向紧闭的浴室门,他将瓷娃娃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起身拉拢了窗帘。   等冯硕也洗漱完毕走出来时,床上的人已经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被窝里透出手机屏幕幽幽的光,露出个毛茸茸的发顶。   听到动静,那光熄了,一双乌黑的眼睛从被沿冒出来,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只等待主人的小猫。   冯硕不禁莞尔,走到床边掀开另一侧被子躺下,他刚躺好,方辞便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被那样一双大眼睛看着,还真有点不自在,他半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转头问:“阿辞,今晚那些人,是谁?”   他原以为方辞会不愿说,没想到男孩很干脆地拿起枕边的手机,快速敲打起来:【街上的混混】   冯硕点点头,“你和他们有过节?”   方辞:【他们其中一个人在追修鞋匠的女儿,但是她说喜欢我】   看到这行字,冯硕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竟然是这种桥段?   不过,他看着眼前这张刚沐浴后透着淡淡粉色,精致又秀气的脸蛋,确实漂亮得惹眼,这倒也不奇怪。   “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方辞立刻很用力地摇头:【我都没和她说过话,不熟】   冯硕“嗯”了一声,忍不住习惯性叮嘱,“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别硬碰硬,很危险,第一时间报警,或者跑到人多的地方,知道吗?”   方辞乖巧点头。   接着,冯硕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果然是长得好看,才会这样的烦恼啊。”   方辞愣了一下,咬住下唇,整张脸几乎埋到手机前打字:【我长得好看吗?】   冯硕看着这行字,又对上那双盛满期待与一丝紧张的黑眸。   难道方辞家里没有镜子吗?   他笑了起来,没有回答,而是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方辞的手机屏幕上,删除了几个字,只留下:【好看】   方辞转回手机,然后,仿佛慢镜头一般,红晕从他的耳根开始蔓延,迅速爬满了整张脸颊,他睫毛轻颤,把头埋进了被子。   冯硕见他羞成这样,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动和可爱,觉得有趣,但又怕对方太窘迫,便想着转移话题。他直起身,拿过桌上的瓷娃娃,轻轻拉开他被子,递到他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像你?”   方辞双手扒着被沿,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尽,他先是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后很认真地接过,左看右看,瞧得很仔细。   冯硕像是憋了很久,有些积极地介绍起来,“你看他的表情,和你笑起来的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肤色也很白。”   方辞听着他的话,看了看手里巴掌大的瓷娃娃,又抬眼看向冯硕。   房间里的灯尽数亮着,暖黄的光晕柔柔漫开,轻覆在冯硕轮廓分明的脸上,他摘了平日里常戴的黑框眼镜,少了些斯文的距离感,此时垂眸,原本内双的眼褶折出一点窄窄的痕迹,显得目光温润柔软。   方辞就这样定定地望着,心底似吹了阵晚风,悠悠扬扬拂着心尖,他看了许久,才缓缓拿起手机,埋起头认真打字。   【那你可得好好保护它,不要弄丢了】   冯硕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醒来时,窗外天光已亮,他下意识向身边探去,却摸了个空。   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瓷娃娃安静地蹲坐在那里。   那另一个呢?   他这才发现,娃娃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我回去上班啦,谢谢冯硕哥哥,今天要来店里吗?】,最下面,还画了一个笑脸,眼睛弯弯的。   冯硕捏着那张纸条,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拿起手机,点开方辞的头像。   冯硕:【晚上下班后过去】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负责产品包装环节的下属李勇,发现多出来一只陶瓷杯,这意味着有一箱礼盒少装了一只,礼盒要求物品完整,绝不能缺件。   冯硕和工人协商,一同靠重量差异排查一千多份礼盒,快七点的时候,终于找到一份明显偏轻的,拆开一看,果然空着一个杯子的位置。只不过,按规格本该是一白一黑,可这箱缺的,和多出来的那只杯子颜色一样。   一旁的李勇抱着头蹲在地上,低声骂了句脏话,冯硕看着满脸疲惫的男人,心里明白,李勇最近在和老婆闹离婚,情绪低落,便没多加苛责。   他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下次核对仔细点,赶紧起来,争取今天收工。”   等全部处理完毕,已经快十一点了,冯硕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方辞。   第一条是七点多发的:【来了吗?】   第二条是八点半左右:【还没有下班吗?】,后面跟着一个小猫歪头表情包。   冯硕心里泛起一阵歉意,他赶紧回复:【不好意思阿辞,今天加班到很晚,我改天再去】   消息发送后,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可能已经睡了吧,他想了想,又发过去一条。   冯硕:【晚安】   隔天,考虑到前一天的劳累,冯硕把工作安排得轻松了些。   他早早下班,走出工厂大铁门时,看到李勇蹲在门外抽烟,脚边已积了好几个烟头。   李勇看到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十分忐忑,最后又垂头说了句,他老婆把离婚协议寄过来了。   冯硕没说什么,只是点了根烟,和他一起默默抽完。   掐灭烟头后,他看了眼天色,开口道:“要不要去喝碗糖水?”   快八点,娴娴糖水铺客人不多,此时方辞正弯腰背对着门口,百无聊赖地擦着一张桌子。   风铃声轻响,他闻声回头,看到冯硕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立刻放下抹布,扬着笑容小跑过来。在看到冯硕身后还有个人时,笑容收敛了些,变成礼貌的浅笑,抬手指了指靠窗的位置,示意他们落座。   李勇坐下后,环顾了一下店铺,评价道:“这店……挺有年代感啊。”   冯硕笑笑,“虽然简陋,但味道还不错。”   点完单,方辞端上两碗冰镇绿豆沙,冯硕注意到,碗里多加了一份珍珠,还配了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番薯片和盐炒花生米。   等方辞走回收银台,李勇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糖水,压低声音问:“硕哥,认识啊?”   “常客。”   “哦。”李勇点点头,大口吃起来,忽然笑了,“硕哥,看不出你还喜欢吃甜食。”   冯硕顿了顿,看着碗里晶莹的珍珠,实话实说:“其实不太爱吃,只是天热了,来一碗倒也舒服。”   这时,潘素娴从后厨出来,对方辞说了句什么,方辞用手语和她交流。   李勇瞧见了,又凑近冯硕,“聋哑人啊?”接着“啧”了两声,摇摇头,“长得还挺好看的,那可惜了,可惜了。”   冯硕微微皱起眉,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却没多说什么。   吃完付账时,方辞又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两串裹着花生粉和糖霜的糯米团子递给他们。   李勇不太自在地接过,点头说了声“谢谢”,冯硕看看方辞那双笑弯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软糖,趁李勇转身时塞到了对方的手里。   走出店门,李勇咬了一口糯米团子,他像是感慨,又像是随口评价,“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长得那么漂亮的小男孩儿,就是……额,跟小姑娘似的,有点那个。”   冯硕看向他,眉头拧紧,“不要随便对别人评头论足。”   李勇被他严肃的脸色弄得一愣,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   自那天之后,李勇情绪似乎缓解了些,工作也卖力了不少,冯硕得以准时下班,开始每天往糖水铺跑,和方辞也越来越亲近。   然而这天,冯硕像往常一样走向主街时,远远就察觉到了糖水铺方向的异样。   店门大敞着,门口围了些街坊邻居,里头传出潘素娴拔高了嗓门,用方言劝说的声音。   冯硕有些不好的预感,加快脚步,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潘素娴张开双臂将方辞护在身后,对面正是那天在胡同里的那几个混混,他们脸上带着混不吝的表情,领头的黄毛歪着嘴,眼神挑衅,说话十足的火药味。   冯硕在门口从七嘴八舌的议论中听了个大概,这几个混混先是对着方辞出言不逊,见方辞不理,便转而挑剔糖水有问题,潘素娴闻声出来理论,几句话不对付,方辞便掀了桌子,糖水撒了那四人一身。   冯硕眉头紧锁,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准备报警,就在这时,那黄毛突然抄起一张凳子,高高举起就要朝方辞头上砸去。   作者有话说:   小野猫要开始挠人了! 第5章 阿辞,没事的   警察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摔碎的碗勺,糖水溅了满地,翻倒的桌椅横七竖八,四个混混脸上青红交加,领头的黄毛正捂着嘴,哎哟哎哟地抽气。   冯硕小心地捧起方辞的脸,灯光下,额角那块红肿格外刺目,他又细细查看他身上其他地方,声音放得很轻,“还有哪里伤到了?”   方辞摇了摇头。   看着他素白平静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冷意,冯硕想到刚才方辞那番利落灵活的模样,觉得自己也只是冲过去帮忙挡那一下起了点作用,后来场面渐渐失控,实在是怕方辞下手没轻没重伤了人,他和潘素娴才费了点力气,将人拦了下来。   正出神时,手腕忽然被攥住,方辞扣着他的手臂,目光死死盯着上面一道新鲜的淤青,嘴角紧紧抿着。   冯硕温声安抚,“我没事。”   方辞从鼻子里呼哧了两声,弯腰抄起脚上一只拖鞋,劈头就朝黄毛脸上掷去。   众人纷纷齐声喝止,场面一时又乱了起来。   最后,七人被一起带去派出所做进一步调查。   到了镇派出所,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走过来,眉头紧皱,“怎么又是你们?”   冯硕转头看向身旁的两人,方辞和潘素娴同时别开视线,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看墙角。   那警察看了冯硕一眼:“哦,这回还带了个新人?”   随后,一行人被带到调解室,因为涉及互殴和店铺财物受损,警方建议双方各自承担医药费,店铺损失则由对面负责。   混混们一听不干了,纷纷指着自己花花绿绿的脸嗷嗷叫唤,调解室瞬间乱作一团。   见调解陷入僵局,冯硕清了清嗓子开口:“警察同志,我说几句可以吗?”   警察示意他说。   冯硕看向那四人,语气平静,“第一,是你们主动上门挑事,先是言语辱骂,后动手打砸,我们属于正当防卫,店铺维修费也理应由你们赔偿。第二,你们还需写下书面悔过书,保证今后不再来糖水铺闹事。”   这番话条理分明,字字掷地有声,可混混们平日里横行惯了,哪会把一个外乡人放在心上,当即面露轻蔑,指着冯硕鼻子骂道:“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方辞猛地站了起来,作势要爬上桌子冲过去,冯硕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拦腰抱住。   警察厉声呵斥:“干什么!坐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冯硕一边轻抚方辞的背,一边冷眼看向对面,“要是不肯赔偿,我们会配合警方做财物损失评估,一旦损失金额达到五千元以上,就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也足够刑事立案,到时候可就不只是赔钱这么简单了,自己掂量掂量,是写份悔过书,赔点维修费划算,还是想去看守所里蹲一阵子?”   混混们面面相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到底不过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平时虚张声势多了,最害怕有懂法的人较真,他们怎么也不信那些破桌椅能值五千块,可看冯硕这寸步不让的架势,再加上那身得体的穿着,担心对方真有门路,况且蹲大牢三个字总有些渗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最后,四人同意赔偿店铺损失,并写下悔过书,按了手印。   从派出所出来,天色已晚。   冯硕看向身旁颇为狼狈的两人,主动开口:“要不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都处理一下伤口,放心些。”   潘素娴摆摆手,扯出一个笑:“就这点皮外伤,回去擦点药酒就好,我们早都习惯了。”   冯硕心里一沉,这姐弟俩经营着小店,要想在小镇上存活,不知扛过多少难处。   他还想再劝,潘素娴却突然转过身,用方言对着方辞大吼:“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野狗!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方辞激动地比划着手语:“(我没有招惹他们!是他们自己找过来的!)”   潘素娴声音更高,“还不是修鞋佬那个女儿!你没事冲人家瞎笑什么?!给人留什么念想!”   方辞手速飞快:“(我对谁都这样笑!这也能怪我?!难道要我天天板着脸吗!)”   “那他们来找你,你不会躲?不会跑?非要跟他们硬碰硬!还把人打成那样!这下好了,人家记恨上你了,三天两头来找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方辞的眼睛红了,“(难道要像你一样,每次都忍着,任人欺负,任人在背后嚼舌根吗?我不要!我又没错!)”   “你——!”潘素娴脸涨得通红,狠狠瞪着他。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他们一个用方言,一个用手语,冯硕听不懂更看不懂,只好赶紧上前隔在中间,劝道:“好了好了,都冷静一点,事情已经解决了,不吵了。”   潘素娴深吸了几口气,随即转向冯硕,脸上满是歉意:“……小冯,今天真是对不住,把你给扯进来了,还害你受伤……真是太谢谢你了,也给你添大麻烦了。”   冯硕立刻摇头,“别这么说,那种情况,谁看到了都会帮忙的。”   潘素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还在生气的方辞,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人好好道个歉!”   方辞瘪着嘴,别过脸去。   “潘姐,我只是顺手。”冯硕边说,边伸手轻轻抚着方辞的后背,像是给炸毛的小猫顺毛,“阿辞?好了,不气了。”   潘素娴又是气恼又是无奈,用方言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死小孩,就是长不大。”   方辞突然上前,伸手推了潘素娴胳膊一把,潘素娴一愣,随即就抓着他手臂,两个人就这么在派出所门口拉扯起来,引来零星路人侧目。   冯硕立刻上前一步,再次隔在两人中间,他面向潘素娴,说道,“潘姐,你们俩现在都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这样吧,今天晚上,让阿辞先去我那儿住一晚,你们都冷静一下,明天再说?”   潘素娴看了一眼冯硕,又越过看向身后那个梗着脖子的男孩,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取代,她显然是知道方辞之前在他那儿住过一晚的,连忙摇头,“这怎么行,上次已经够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们现在这样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伤感情,”他压低声音,“等会儿,我也跟阿辞聊聊。”   潘素娴沉默了良久,叉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好吧。”她重新看向方辞,语气硬邦邦的,“明天早上,必须准时回店里收拾!听见没有!”   方辞没应,也没看她,索性转过身去。   潘素娴揉了揉眉心,将冯硕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他……右边额头,你等会儿留意看看,如果肿得厉害,或者他头晕想吐,就送去医院,医药费我来出。”   冯硕点点头,郑重道:“好,放心,.欲.加.之.言.我会照顾好他。”   潘素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方辞的背影,才转身拖着脚步,慢慢消失在街灯尽头。   冯硕转过身,夜风拂动着男孩的发梢,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过却仍固执挺直的幼竹,带着一身湿漉漉的倔强。   冯硕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肩,声音是极尽的温柔,“今晚去我那儿,好吗?”   方辞低着头,没回应,冯硕稍稍用力掰了一下,也只看见他垂落的刘海和一点紧绷的下颌。   冯硕弯下腰,这才瞧见男孩浓密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心口瞬间揪紧。   “阿辞……”   方辞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彻底浸透的黑眸亮的发光,他手指凌乱地比划起手语,边比划,眼泪边汹涌地往下掉,啪嗒啪嗒,一颗颗像要砸在冯硕的心上。   冯硕用指腹拭去他脸上的泪,声音有些急,“阿辞,没事的,你慢慢的,我看不懂手语,打字给我好吗?”   方辞抬起胳膊狠狠抹了一把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戳。   他举起:【我做错了吗?】   豆大的泪珠顺着屏幕缓缓滑落,拖出蜿蜒的水痕。   【我只是不想随便被人欺负,我做错了吗?】   一时间,冯硕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他的家,老宅的那些弟弟妹妹们,也在青春期经常常仰着脖子问:我做错了吗?我到底哪里错了?我没有错!   对于这样敏感的孩子,他或许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揉了揉方辞柔软的发顶,微微弯腰,视线与男孩齐平。   “阿辞,我完全可以理解你,受了欺负就想还击,想反抗,这太正常了,对于那些脸皮厚不讲道理的人,有时候确实得好好教训一顿,必须要让他们知道,你可不是好惹的。”   说罢,他又带了点调侃的轻松语气,“你没有错,只是少年心性,我羡慕还来不及呢,只可惜,我已经老了。”   方辞睫毛抖了抖,停止了抽泣,他掀起眼皮偷偷瞥了冯硕一眼,嘴角抽动,又赶忙压下。   “不过啊,刚才在店里,如果不是潘姐拦着,说不定娴娴糖水铺早就塌了,那以后阿辞要睡在哪里呢?”他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方辞额角,“还有这张漂亮的脸蛋,万一破相了可怎么办?”   方辞一听,立刻抬手捂住了额头。   冯硕见他还挺在意这个,忍不住笑了,想再调侃两句,方辞却忽然向前一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冯硕身体微微一僵,垂眸看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发顶,心底最柔软处也像被撞了一下,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缓缓抬起手臂,环住了那具单薄的肩背,拍了拍。   黏腻的晚风卷着他的话,轻飘飘地落在潮湿的空气里。   “好啦……现在我们回酒店休息,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Baby just take it easy,真的真的没关系   o(*^▽^*)o ♫⋆。♪ ₊˚♬ ゚.๋ ⭑ 第6章 你在心疼我吗?   回去路上,冯硕买了药水和棉签,到了酒店,两人互相为对方上完药,便各自洗漱,相继钻进被窝。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暖光浅浅地淌着,冯硕侧躺下来,和同样侧身的方辞面对面。   为了逗他开心,冯硕索性搬出了哄家里弟弟妹妹的那套,拿着手机低声念起冷笑话。方辞听得很认真,笑声哼哼的,带着点鼻音,像小猫在喉咙里呼噜。   说着说着,冯硕忽然住了声,他目光落在少年清秀的脸庞上,曾经他也接触过一些听障或言语障碍人士,很明显的,方辞能听见,声带似乎也没有问题。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轻声问:“阿辞,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是天生就不会说话吗?”   方辞脸上笑意晃了晃,随即淡去,他倒没显出半分不悦或抗拒,只是认真地摇了摇头。   察觉到他黯淡的目光,冯硕连忙说:“如果不想说也没事的,我只是随便问问。”   方辞又摇头,表示没关系,他拿出手机打字,递到冯硕面前:【我的确不是天生的哑巴,在我四岁的时候,因为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才不能说话了】   冯硕的心微微一沉,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必定是一些极不愉快的童年阴影,他不想再深挖,怕揭开对方尚未愈合的伤口,便柔声说:“好,我知道了。”   方辞却看了冯硕一眼,又垂眸打字,好一会儿,才举起手机来:【小时候,我看到醉酒的爸爸打妈妈,他嫌我哭喊得吵,就把我关进米缸,用抹布塞住我的嘴,两天后我才被亲戚发现,后来才知道,我爸出门时被店铺掉下来的招牌砸死了,我妈妈也死了】   屏幕上的文字很短,可那一行行,一句句,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冯硕的眼底,又顺着血脉,一寸寸冻彻心脏。   呼吸骤停的瞬间,胸口像是有狂风冲撞,冯硕看向近在咫尺的方辞,男孩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他,仿佛在讲一件别人的,早已泛黄的旧闻。   他无法想象,一个四岁的孩子,要如何独自面对那样血污淋漓的场面,又如何在巨大的惊吓和创伤中,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独自捱过这漫长的十几年光阴。   冯硕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好伸出臂膀,将眼前的人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他自己的家庭也谈不上幸福,父亲懦弱,母亲改嫁,父亲死后,他被继母一家欺辱得遍体鳞伤,逃出家后不慎失足落水,万幸被水流冲到河边,被一位无儿无女的好心人收留,这才算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那个家里,有许多有着类似不幸经历的孩子,他听过更悲惨的故事,见过更绝望的眼神,可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只是想象着那四岁的孩子在黑暗中无助哭泣的模样,就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男孩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这一刻,他竟生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方辞还在,还能这样鲜活会笑、会反抗、会依赖,真是太好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台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成紧密的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硕才意识到两人姿势过于亲密,他习惯了去抱弟弟妹妹们,却不知方辞是否自在,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松开了手臂,松开后,便看见方辞正看着他笑,笑容格外开朗。   他拿起手机打字:【你在心疼我吗?】   冯硕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也坦诚点头。   方辞笑得更开心了,他抿住唇角,细碎的光在睫羽间流转,将所有情绪尽数收进低垂的眉眼之间。   有了这段小插曲,冯硕与方辞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只是冯硕没忘,自己肩上还揣着一桩事。   关于方辞和潘素娴,两人在异乡互相扶持,这份情谊实属不易,又比血缘更坚韧,他盼着二人能安好,便斟酌着开口,尽量不像说教,却又真诚地劝慰。   没想到,方辞一切都懂,他说他与潘素娴性格迥异,年纪也差了不少,相处时难免磕碰,潘素娴于他亦亲亦友,平日里纵是剑拔弩张,却总能转头就和好。偏偏这段时间争执不断,究其原因,是潘素娴那位“突然诈尸”的初恋兼前男友,让他心里格外不痛快。   冯硕难得起了点八卦的心思,问,“为什么呢?”   方辞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捧着手机手指翻飞,把那“前姐夫”从头到脚骂了个遍,长得丑人还怂,特爱虚张声势,又穷又好赌,简直一无是处。   冯硕正想回复几句,隔壁房间却突然传来一阵暧昧声响,先是女人的娇嗔,再是男人的低语,接着便是有节奏的嘎吱声。   躺在床上的两人同时愣住了,他们挨得很近,能感觉彼此呼吸轻轻扑在对方的脸上。空气瞬间凝滞,变得有些尴尬,几乎是下意识地,冯硕抬手捂住了方辞的耳朵。   方辞一怔,两只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冯硕对上他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有多蠢,方辞已经十九岁了,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况且,捂一只耳朵有什么用?   于是,他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僵着。   幸好,隔壁的“战斗”似乎并不持久,从开始到结束,仅仅两分钟。   紧接着,争吵声传了过来,女人很不满,男人则恼羞成怒。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直到隔壁开始互相辱骂指责,他们视线不由自主地对上,一秒后,同时笑了出来。   冯硕放下手,见方辞拿起手机,乐得肩膀直耸,很快,他把屏幕亮给自己:【哈哈,金针菇秒射男】   冯硕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   之后两人便毫无睡意,精神头十足,冯硕索性继续和方辞闲聊,只是隔壁吵得实在太凶,他每次想说点什么,声音就被那吼叫盖了过去。   他干脆拿过方辞的手机,也用文字来回复,两人你打一段,我打一段,一来一回。   话题从潘素娴讨人厌的前男友,到糖水铺的生意,到冯硕在江宁的工作,又到他老宅的家人们……东拉西扯,漫无边际。   方辞似乎很享受这种独特的交流方式,觉得很是新奇,他常常打着字,自己就先笑了起来,脸颊软乎乎贴在枕头上,眼睛弯成两轮月牙,细碎的 “呵呵” 声漫出来,稚气又纯真。   冯硕看着他肆意的笑脸,只觉得面前的人真是漂亮得不可思议,那笑容像是夏日午后掠过窗棂的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干净纯洁,又明朗得晃眼。   他一时看得出了神,忘了打字。   见对方迟迟不回,方辞抬眼,直撞进冯硕直勾勾的注视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冯硕猛地回过神,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撂下手机,翻身仰躺。   “……不早了,睡吗?”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隔壁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女人的哭声和脚步声远去,男人的咒骂也渐渐消失,四下彻底静了下来。   望着冯硕阖眼的侧脸,方辞有些失落地撇撇嘴,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点击了保存,默默关掉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好久好久,直到冯硕的呼吸变得轻缓,方辞才悄悄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冯硕的胳膊上,一笔一画,轻轻写着。   【晚安】   作者有话说:   冯硕:……我不对劲(闭眼)⎚-⎚   方辞:好想继续和哥哥聊天(失落)/•᷅‎‎•᷄\୭ 第7章 奶提子雪糕   翌日清晨,冯硕在一阵半窒息的燥热中醒来。   四肢沉甸甸的,像被藤蔓缠住,他掀开眼皮,首先看到一片毛茸茸的黑发,清淡的沐浴露味混合着一点点药酒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方辞整个人窝在他的胸口,手臂紧搂着他的腰,一只腿也勾在他大腿上。他微微动了动,想调整一下姿势,要命的是,晨/起的反应让他正不偏不倚抵着对方那处。   冯硕脸上一热,有些慌乱地去推紧贴着自己的人,怀里的人似乎被惊扰了,不悦地将手臂收得更紧,腿也跟着挪动,在这样的摩擦间感觉愈发清晰,冯硕额角冒汗,费了些力气才将方辞从身上剥开,随即迅速翻身下床。   方辞被他这一连串的剧烈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动作一顿,双手提起被子,低下头看向自己的睡裤。   冯硕立刻背过身去,抓起椅背上的衬衫长裤,回头,却见方辞还保持那个姿势,甚至伸出手,懵懵地戳了两下。   那一脸的纯然,惹得他笑出了声。   方辞抬头望向他,那双刚刚醒来的眼睛水润润的,像盛着晨露的杏核。   想到方辞早早离家,身边恐怕没什么男性长辈,冯硕怕他觉得尴尬不好意思起床,便温声宽慰,“起来走动一下就好了。”   方辞眨了眨眼,点了点头,接着,视线下移。   冯硕转身,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待两人洗漱完毕后,冯硕带方辞简单吃了早饭,分别时,他忍不住叮嘱,记得和潘素娴好好沟通,方辞重重点头,乖巧应下。   接下来几天,冯硕手头工作清闲不少,第一批货已顺利交付,后续订单还在排期,工厂暂时不需他时刻盯着。   他如今好似心里有了惦念,一下班就跑去糖水铺。   玻璃门敞开着,里头早已不复往日模样,那些磨得掉漆的旧桌椅全被清了出去,厅堂里摆着的,全是崭新亮眼的桌椅。   潘素娴说,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拾掇一番。   此时潘素娴正弯着腰清扫地面,而方辞则站在一架木梯上,专注地给墙壁补涂料。   “潘姐,阿辞。”冯硕站在门口唤了一声。   潘素娴闻声直起腰,露出笑容,“小冯来啦?”   方辞立刻转头,想抬手打招呼,身子却一晃,脚下梯子跟着吱呀作响。   “小心!”冯硕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扶住了梯子。   方辞扶着墙壁稳住身形,低头一看沾了满手涂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冯硕鼓了鼓脸颊。   冯硕仰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些责备,“你当心一点。”   冯硕喊他去把手洗干净,自己则自然地挽起袖子,踩上了木梯。   这几日他但凡过来,总会搭把手帮忙,潘素娴拦着不让他干,他却笑着摆手,说自己蹭了店里那么多点心,帮个忙也是应该的。   他又检查了店里几处老旧的电路,换上新的灯泡,灯一开,铺子里终于亮堂堂的了。   忙活了一阵,三人围着一张小圆桌歇息。潘素娴累得直打哈欠,却还是问冯硕要不要吃炸猪排。   冯硕刚想婉拒,潘素娴就已经起身钻进了后厨,很快,传来滋啦的声响。   店铺要恢复营业,估计还得两三天,冯硕打量着四周,盘算着还有哪儿能再改进。   就在这时,店外传来一阵欢快的嬉笑声。   冯硕转头望去,街对面小超市的冷柜旁,一个小男孩举着棒冰,咯咯笑得格外开怀,年轻的父亲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一把将小男孩高高举起,架在了自己宽阔的肩头。   很温馨的一幕,冯硕收回目光,却瞥见对面的方辞撑着脑袋静静地望着,眸光浅浅,脸上没什么波澜。   冯硕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楚,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便问:“阿辞,想不想吃棒冰?”   方辞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冯硕看到他眼底迅速点亮的光芒,可他却拿起手机打字:【我们家就是做糖水冰品的,素娴姐从来不让我吃别家的冷饮,说浪费钱】   冯硕忍不住笑了,他神秘地冲方辞招招手,待人倾身过来,便用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说:“那我们偷偷的。”   冯硕带着方辞穿过街道,来到隔壁的小超市,两人凑在冰柜前,头挨着头挑选了半天,最后不约而同地选了奶提子雪糕。   付了钱,方辞扯着他的衣袖,领着他往旁边昏暗的拐角走去,两人并肩站在废弃的棚子下,开始享用这违禁的美味。   这里远离主街的灯光和喧嚣,头顶是交错纵横的电线和老旧屋檐切割出的狭窄夜空。   冯硕咬了一口雪糕,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化开,混合着葡萄干的酸甜,细细想来,他也很久没有吃雪糕了。   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方辞。   男孩正微微垂眸,很认真地小口小口抿着,眉眼舒展,开心的情绪漫到唇角,模样糯软。   冯硕仰起头,看了眼天幕上稀疏却明亮的星子,突然意识到,昌南镇再也没有下过雨了。   心头涌起一阵奇妙的恍惚,还记得初次见到方辞的那个雨夜,男孩红着眼眶,脆弱又安静地待在收银台后。可经过这阵子的相处,方辞分明是鲜活坚韧的,只是偶尔流露出的几分易碎,又让人忍不住心软,想去呵护,想去怜惜。   他兀自想着,又将雪糕送入口中,没过几秒,视线又不受控制地悄悄飘向身旁的人。   星月微光似乎格外青睐于漂亮的人,昏沉的夜色里,方辞的轮廓被清辉细细勾勒,美得近乎不真切,他微微抬着下颌,淡粉色的舌尖轻探而出,一下一下,将冰凉的雪糕卷入口中。   融化的奶液缓缓流下,他歪过头舔去,被冰得红艳的唇瓣凝着一抹湿润的水光,在夜色里亮得晃眼,像浸了蜜的樱桃。   手里的雪糕在不知不觉间加速融化,粘稠甜腻的奶油淌过指缝,一串串落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冯硕却浑然不觉。   四下里静悄悄的,晚风掠过帆布簌簌轻响,咫尺的呼吸交叠,舔舐雪糕的水声在夜色里漾开。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方辞握着雪糕的指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   他那黝黑深邃的眼睛裹着夜雾的温软,如同化开的蜜,绵软甜润,比冯硕的手指上淌着的奶油还要更加黏糊一片。   他转回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扯不断的丝线缠在心尖,无声地勾人陷落。他微微张开唇瓣,将剩下的那截雪糕,慢慢地、一寸寸地含/进了嘴里。   唇齿轻阖的瞬间,他眼睫垂落,缓缓抽/出,带出一点黏连,又仰起下颌,半眯起眸子,伸出舌尖舔舐雪糕的顶端。   他的动作很慢,总是轻柔地包裹,又耐心地打转,再卷入口中。   冯硕僵立在那里,整个手掌都已被融化的雪糕糊成了一片,只是那黏腻冰凉已无人在意,唯有更汹涌的情绪从身体深处,滚烫地蒸腾开来。   作者有话说:   硕哥晚上该做那什么梦了⌓‿⌓ 第8章 他是同性恋吗?   那一夜,冯硕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破碎的感官和灼人的温度。   窑火里晃漾的白渐渐融软,勾缠着他的呼吸,牵引着他的心跳,那抹柔软的带着湿意的粉,时而贴近,时而远离,纤细葱白的手轻轻收拢,誓要将他的脉搏都牢牢锁在掌心。   明明是懵懂无辜的模样,却透着致命的蛊惑,乌沉的眼眸深不见底,蒙着湿漉漉的雾气,仿佛河底疯长的软韧水草,潮湿地束缚住他的手脚,硬生生将他拖向沉溺的深渊。   冯硕拧开水龙头,将裤子浸入水中,冰凉的水哗哗流出,冲刷着那块湿痕。   荒唐。太荒唐了。   梦的余韵还黏附在皮肤上,那股潮热窒闷的悸动迟迟未散。伏低的脊背,垂落的发梢,以及那双黑白分明,漂亮得惊人的眼睛。   滚烫再次从心口烧了上来,冯硕闭了闭眼,他单手摘下眼镜,一把拉开淋浴间的门,跨了进去。   他活了二十六年,早已不是懵懂少年,自然清楚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他青春期开窍得晚,更是从未有过什么性幻想对象,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一个同性产生如此不堪的欲望。   他是同性恋吗?   这个念头扎进心底,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起慌乱。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方辞那份超乎寻常的关注与怜惜,仅仅出于一种习惯。   从小照顾弟弟妹妹,他习惯了庇护弱小,习惯了承担责任。而一个身世可怜,无法言语,在异乡艰难谋生的少年,偏偏还就生了一副让人心软的模样,激起他的保护欲,似乎再正常不过。   他与老宅那些没有血缘的哥哥弟弟们一同长大,一同打闹,一同挤在一张通铺上睡觉,他们共饮一杯水,互穿彼此的衣服,亲密得像共生枝桠。   方辞到底哪里不一样?   还是说,从最开始递出那颗薄荷糖的瞬间,一切就已经不一样。   冯硕开始自我厌弃,却又不得不被迫正视自己的内心。   怜悯生出了爱意,疼惜化作了纵容,纯粹的情谊一旦糅杂了肉欲,便会变得浑浊,让人恶心。   他们相识不过一个月,他还只有十九岁。   冯硕在昏暗的晨光里,枯坐了不知多久。   他想了很多,想到自己的年龄,想到未来的规划,也想到了家人。   三十岁前成家,三十岁后生子,之后便是像这世上绝大多数普通家庭一样,在柴米油盐工作家庭中度过平凡但也踏实的一生。   这是抚养他长大的老孙最深的期望,也是他自己在无数个独自打拼的夜晚,对未来最朴素的希冀。   他早已铺设好一条既定的人生轨道,不该为谁偏航,更不该惊扰他人。   一个外来者,一个匆匆过客,他在此地萌生的一切悸动,都应该像昌南镇夏季的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雨停之后,便什么都留不下,唯有满地湿痕,和晚风拂过皮肤时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凉意。   天光渐渐大亮,窗外的街道开始苏醒,传来人声与车响,几缕炊烟袅袅地漫上天际,被空气揉成淡淡的纱。   昌南镇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也只能轻叹一声,将那个梦永久地封存起来。   冯硕已经三天没有去娴娴糖水铺。   起先,他还能收到方辞给他发的消息,早安晚安、路边的夜猫、难搞的客人,之后,消息里渐渐带上抱怨,问他工作怎么这么忙,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再来店里。   他每条都认真回复了,只是字句刻意清淡,或许是对面也察觉到什么,渐渐地,只剩下简单的“早安”、“晚安”。   直到今天,冯硕没有再收到任何消息。   他总忍不住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觉得自己就像个矛盾的负心汉,亲手掐灭星火,却又抱有期待。   心脏空落落了一天,他在酒店的床上辗转反侧,浓稠的黑暗裹着死寂,让他总忍不住去想,方辞是不是生气了,他是不是该买些零食去哄一哄?   又或许,方辞本就只当他是萍水相逢,断了便断了,依旧会每日垂着眉眼,认真地打包一份份糖水,依旧蹲在门口用指尖轻轻逗弄总来蹭吃蹭喝的花猫。   他也同时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丝刚成形的心动,只要晾得久些,总会风干,总会消散。   就在他再一次烦躁地翻身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冯硕抓过手机,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呼吸一窒。   方辞?他怎么会打语音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以为店里出了事,飞快地按下接通键。   “喂?阿辞?”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阿辞?能听到吗?发生什么事了?”冯硕的声音拔高。   过了会儿,听筒里终于传来了一点声响,但很像是极力压抑着的,轻微的呜咽声。   他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去捞自己的衣裤,“你怎么了?告诉我你在哪里?”他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边穿上鞋袜,“在店里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潘姐呢?”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对面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作为回应。   冯硕慌了,开始语无伦次地安抚,“阿辞,别怕,没事的,你听我说,你现在打字给我好不好?或者发定位,我马上过来。”   他抽出房卡冲出了房门,空旷的走廊,只剩下他焦急的脚步声与询问声回荡。电梯里信号变得很差,他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动下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楼到了,冯硕几乎是跑着冲出酒店大门。   湿热的夜风裹着暑气扑面而来,他举着手机快步下了台阶,“阿辞,我已经出酒店了,你——”   脚步戛然而止,他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孤零零站着一道身影。   方辞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安静地立在昏黄的光晕里,他胳膊垂着,黑沉沉的眼睛幽幽望着他。   嘟嘟——   通话被挂断。   冯硕放下手机,刚向前走了两步,方辞突然朝着他飞奔而来。   光在他身后扯出长长的影子,一下一下晃在沉寂的路面上。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怀里猛地一沉,方辞紧紧抱住了他。   冯硕身体瞬间绷直,双臂僵硬地悬在空中,他低头,只见怀里的人贴着他胸口仰起脸,水润润的眸子睁得圆圆的,眼尾轻轻垂着,嘴角一抿,委屈又可怜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方辞就这样看着泥:₍^˶ o̴̶̷᷄ ·̭ o̴̶̷̥᷅ ˶^₎ 第9章 我好想你   冯硕将方辞带回了酒店,一路上,方辞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没松开过半分。   自从知晓自己的心意后,冯硕便知道知道这样的亲昵不对,可不知怎么,竟也就这么放任地牵着。   深夜的酒店走廊,冯硕悄悄描摹着掌心里那只手的轮廓,比他的小上一圈,骨节纤细,指腹温热,拢在掌心似揉着一团云,既叫他心动,又惹他心软。   这时,前方的转角处李勇提着宵夜迎面走来,冯硕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甩开了方辞的手。   李勇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又扫过一旁的方辞,冲他笑了笑,冯硕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对李勇点了点头。   三人擦肩而过。   “嘀”的一声,房门打开。   冯硕将卡插进电槽,房间里的灯次第亮起,同时,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   方辞的两只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箍得紧紧的,似要将两人勒得密不透风。   冯硕僵着身体,一口气在胸腔里转了又转,最终微微蹙起眉,将那两只手臂拉了下来。   他转过身,努力压下心底的波澜,扯出一抹浅笑,说道:“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喝点水,等一下我送你回店里。”   方辞没有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冯硕知道,他不高兴了。   但很快,方辞又走近一步,仰头望他。方辞很瘦,个子也小巧,站在他面前,头顶堪堪抵到他的下巴,每回这样抬着眼皮睁大眼睛看他时,那模样都像极了讨食的小猫,湿漉漉的,叫人根本狠不下心肠。   此刻也不例外。   冯硕眼神柔和了下来,抬手习惯性想去揉他的发顶,可最终,却克制地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   但方辞仍旧站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很快,他举起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冯硕鼻子。   【哥哥为什么不理我了?】   冯硕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方辞就已经又打下一行字:【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冯硕立即否认。   方辞似乎不信,他继续打字:【我让你烦了吗?】   “没。”   看着方辞微微颤抖的睫毛,冯硕心口像是被狠狠揪紧了,他忍不住上前,轻轻握住了他的肩膀。   可那些话他根本说不出口,难道要他说,自己竟对同为男人的他,动了不可以甚至不该存在的心思?   冯硕只好沉默。   方辞看了眼肩膀上渐渐收紧的手掌,低头吸了吸鼻子,在屏幕上敲打,然后,他双手捧着手机翻转过来,一双浸了水光的大眼睛从上方探出,满满的脆弱和委屈。   【哥哥,我好想你】   冯硕的心脏骤然收缩,身体里的血管都搏动起来,那些强撑的秩序与理智,在这一刻快要轰塌得彻底。   他喉结滚动,再也按捺不住,抬起手臂将人圈在怀里。   之后,方辞提出留宿,冯硕本想拒绝,可方辞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反应,立刻转身“嗖”地一下就钻进了浴室。   听见里头响起的水声,冯硕无奈,只好拨通了前台电话,请他们再送一床被子过来。   方辞洗完澡出来时,看到床上并排铺开的两床被子,嘴巴不高兴地瘪着。   冯硕看了眼他还在滴水的头发,说道:“去把头发吹干,不然容易感冒。”   方辞抿着嘴不理他,湿着头发就往床上爬。   最后,冯硕只好扯着他的胳膊将人拉到床边,纵容他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肚子上,替他吹干了头发。   当冯硕走进浴室,水流冲刷过身体,纷乱的思绪才终于慢慢沉定下来。   他这几日的刻意回避和冷漠,真的对吗?   他只顾着蜷缩在自己的壳里,计较着分寸与距离,却从未想过,对方辞而言,他骤然闯入,又骤然抽离,无辜的人会陷入怎样的茫然与失落。   他的自私与胆怯,终究是伤了他的心。   冯硕仰起头,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昌南镇连绵不绝的雨,那些他曾无比厌恶的,粘腻潮湿的雨滴,丝丝缕缕,浸透了他心脏的每一寸角落。   洗漱完毕,冯硕走出浴室,房间里很暗,只剩下一盏床头灯散发着淡淡光晕。   他向床上看去,微微一怔,两床被子被叠在了一起,方辞窝在里面闭眼侧躺着,呼吸缓缓,似乎已经睡着了。   冯硕在原地看了好久,才放轻脚步走过去。   少年闭着眼睛,嘴唇在睡梦中微微嘟着,显得稚气未脱,看起来很像一只蜷缩在草堆里,刚刚长出嫩嫩犄角的小羊羔,纯净柔软,毫无防备。   冯硕缓缓蹲下身,凑得更近些,看到他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怜惜、愧疚,还有更多的悸动在此刻翻涌,他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触了一下那温热的脸颊,仅一秒,却在他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睡梦中的方辞嘟囔了一声,抬手挠了挠胳膊,翻了个身,白皙的小臂上露出好几个红肿的蚊子包,在细腻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昌南镇的夏夜蚊虫肆虐,冯硕不知道方辞在酒店楼下等了多久,才会被咬成这样。   他立刻起身,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瓶风油精,重新蹲回床边后,轻轻拉过方辞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将清凉的药膏涂抹在那些红肿处。   凉意似乎让方辞感觉舒服了些,他无意识地哼哼了一声,手臂微动,却没有醒来。   风油精清冽刺鼻的气味逼得人神志清明,冯硕垂着头,微光将他的侧脸照映得半明半暗,心底愈发混沌。   他望着熟睡着的人,微微叹气。   方辞,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被小猫缠上就是一辈子ദ്ദിᵔ.˛.ᵔ₎✧ 第10章 听说那里的夕阳很美   后半夜,冯硕睡得不是很踏实,他被一阵异样的呼吸声扰醒,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滚烫。   他睁开眼,方辞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手指揪住他的衣料,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起初冯硕以为方辞是发烧了,探了探额头却发现没有异常,但很快,随着对方身体无意识的蹭动,以及身体上传来的一股股电流般的酥麻,他瞬间明白了。   方辞是在做春//梦。   梦里的对象不知是谁,方辞眉头轻蹙,青涩的身体一下下蹭得有些陶醉,每一次摩擦,都像擦过冯硕的神经。   血液轰地涌了上来,他想立刻推开,可手臂却像被施了咒,沉甸甸地抬不起来。   方辞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嘴唇微微张开,呼出湿热的气流,表情痛苦又欢愉,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   冯硕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下腹在对方无意识的撩拨下,迅速绷紧。   方辞的呼吸越来越急,蹭动的频率和力度也在逐渐加大,冯硕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正在攀升,变得潮湿、黏腻……   终于,对方的身体在颤抖了几下后,所有的紧绷和动作都骤然松懈下来。   他依旧闭着眼,等呼吸慢慢平稳,舒服地翻了个身,再无动作,仿佛从一个激烈的梦境,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冯硕僵直地躺着,低头看着自己被濡湿的衣裤,闭了闭眼,逃似的翻身下床,一头冲进了浴室。   之后,冯硕便没了睡意,他在楼道间抽了很久的烟,等天亮之后,便直接下楼去买早饭。   他拎着早餐进入房间,恰巧浴室的水流声停止,门锁咔哒一声,方辞从浴室里出来,手里拿着拧干的深色内裤,看到冯硕时,他表情一滞,手迅速往后藏。   冯硕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将早点一一摊开,淡淡道:“过来吃饭吧。”   用餐时,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冯硕注意到,从始至终,方辞都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耳根红得透彻。   吃完早饭,两人便出了门,走到岔路口时,方辞突然伸出手,攥住了冯硕的衬衫衣角。   冯硕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方辞仰起脸,掏出手机,然后举到冯硕面前:【哥哥今天会来店里吗?】   冯硕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店里装点好了吗?”   方辞点点头,再度举起手机,还是那句话:【哥哥今天会来店里吗?】   那双乌黑的眼睛映出他沉默的倒影,冯硕回他:“我有空了就过去。”   方辞眸底那点细碎的光亮,一点点黯了下去,他又垂眼敲字,嘴角轻抿着:【感觉现在只要和哥哥分开,哥哥就会消失不见】   冯硕几乎想要长叹一口气,心快要化成一滩水,许多过界的话语在喉间翻涌着,只是他不能再放纵自己了,他的理智在方辞面前越来越薄弱,欲望越来越清晰,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做出伤害方辞也打乱自己既定人生轨迹的事。   他抬起手,笑着揉揉他的发顶,却移开目光,不敢看那双让人心碎的眼睛。   “等我忙完这阵就过去,好不好?”   回到工厂,冯硕有些心烦意乱,方辞离开时步子迈得很重,他知道,对方这是没得到想要的回答,生气了,怕是用更多零食也哄不好了。   冯硕摸了摸口袋,突然又想抽一根了。   等抽完烟走进工厂,就看见李勇正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地和厂长理论着什么。   冯硕皱着眉上前询问,才得知是架子上一只别家公司的陶瓷罐样品被打碎,两人为了追究是谁的过错,争得面红耳赤,原是李勇搬东西时碰到了架子,却怪厂里的人没把陶瓷罐放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搅得冯硕心头一阵烦躁,他将两人拉开,没心思听他们无意义的纠缠,直接让李勇掏了钱把这事摆平。   后来李勇垂着头告诉他,他老婆坚持要离婚,要争夺孩子抚养权,冯硕没耐心再温言安抚,只厉声告诫李勇,私人情绪,不要带到工作场合来。   晚饭后的休憩间隙,冯硕独自走到工厂外空旷的角落,点上一支烟,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他每回心绪不宁的时候,都会和老孙聊上两句,听筒里传来对方爽朗的笑声,伴随着关切的询问,没聊两句,对方便又提起镇上王阿姨的侄女,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见一见。   若是往常,冯硕多半会找借口推脱,说工作忙,说不急,但此刻,他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烟头,眼前又闪过方辞仰头看他时依赖的眼神。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好,等假期回去就见见。”   次日一早,冯硕收到了公司的通知,因总部突发急事需要他即刻赶回,昌南镇的项目必须提前收尾。   于是接下来,冯硕为了赶进度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快住在工厂,他和方辞也断了联系。但事实上,他抽空给人发过几条消息,只是那头一次都没回,怕是气得不轻,就连潘素娴都发消息来,说方辞整天闹别扭,能不能过来看看他。   冯硕这边实在抽不开身,他没办法,只好让潘素娴先帮忙哄着。   在所有的工作完成之后,冯硕终于得空。他先打车去了趟城里,然后拎着一大袋子进口零食和一盒乐高去了娴娴糖水铺。   透过玻璃窗,潘素娴正在柜台后算账,而方辞则背对着门口,低着头似乎正在玩手机。   冯硕在门口踌躇了几秒,推门走了进去。   听见风铃声,潘素娴抬头,看到他,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哎,来啦?”几乎是同时,方辞也回头望来。   下一秒,凳子刮过地面拉出刺耳长音,方辞直接起身,快步走进后厨小门,砰地一声,门被重重甩上。   潘素娴无奈地对冯硕笑了笑,“真的越来越小家子气了,你别介意。”   冯硕笑着摇摇头。潘素娴叹了口气,“他就是气你好几天没来,我都和他说了你很忙,别那么不懂事……唉,主要他在这里也没男性朋友,难得遇上个对他好的,就有点缠上你了,没坏心。”   冯硕知道,潘素娴这话是想要告诉他,方辞闹脾气是因为在乎,拿他当朋友,当哥哥,可冯硕的心却像被刺了一下,有些闷痛。   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知道,潘姐,我明白的,我家里那些弟弟妹妹也是这样,特别粘我,不过我一走,他们又会撒欢自顾自的玩儿。”他眼眸微垂,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对方,“方辞对我,大概也是这样,等我走了,慢慢就好了。”   潘素娴听他这么说,便问,“什么时候回江宁?”   冯硕没说具体时间,只道,“快了,公司那边通知我回去了。”   “那还来吗?”潘素娴笑着问。   冯硕沉默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后厨,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看公司安排。”   潘素娴点点头,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干净纱布包着的玻璃罐,里面是黄澄澄的浸着糖水的水果罐头。   “我自己做的枇杷罐头,润肺,你带着路上吃,还有我们自己做的点腊肠腊肉什么的,你给个地址,到时候给你寄,”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算是感谢你这阵子对我们姐弟俩的照拂。”   她将罐头递过来,犹豫了一下,问,“你要走的事告诉阿辞了吗?”   冯硕摇头,末了,心下微动。   “我等等去告诉他。”   冯硕走到后厨旁那扇紧闭的房门,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等了几秒,握住门把手,试探着拧了拧,竟然没锁,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方辞的房间,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狭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和一张矮矮的书桌。但房间收拾得很整洁,空气中漂着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点点糖水铺特有的甜味,是他一直以来闻到的,方辞身上的味道。   方辞背对着他坐在桌前,短视频聒噪的背景音乐开得很大声,他似乎知道进来的是谁,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着。   冯硕反手轻轻带上门,在一旁椅子上坐下,距离方辞很近。   “阿辞。”他轻声唤道。   方辞毫无反应,手指滑动得更快,明显没在看内容。   冯硕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棒,递到他身侧,声音柔和,“阿辞,你看,这个是带跳跳糖的巧克力棒,要不要尝尝看?”   方辞依旧不理他,冯硕便将巧克力棒放在桌上,又把袋子里的其他零食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小矮桌上摆开。   方辞的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离那堆零食和冯硕都远了一点,抗拒的意味明显。   冯硕看着他那副赌气的样子,心头又酸又软,又有些不知所措,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向自己的手,开口道:“阿辞,我这几天,是真的很忙,为了赶进度,我几乎都快成厂里的工人了,搬东西、打包箱子……手腕都有些疼了。”   冯硕极少说这般示弱的话,就连是家人面前也不曾有过,所以他说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一直低头转动着自己的手腕。   他会这么说,不过是笃定方辞听了一定会心软,便不会再生自己的气。   房间里的视频声响陡然停止,冯硕抬头,看见方辞正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臂弯里发呆,他目光扫过桌面,忽然被角落里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用陶土捏成的小兔子摆件,工艺非常拙劣,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眼睛一个长一个宽,身体也有点歪,不知道为何,一看就是出自方辞之手。   冯硕指了指那只小兔子,语气带着好奇,“这只小兔子好可爱,在哪里买的?”   方辞抬眼看了看那只小兔子,嘴唇抿了抿,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只小兔子,小兔子底部似乎有个轴承,咻地一下,欢快地转起了圈。   冯硕适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它还会转?好厉害。”   这句话好像触动了什么开关,方辞一下坐直了身子,将那个小兔子摆件拿了过来,捧在手心里,他低着头,指尖一遍遍地拨弄它。   于是两人就都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旋转,冯硕笑着伸手,“可以给我看看吗?”   方辞转身,将小兔子递到冯硕面前,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冯硕接过,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是阿辞自己做的?”   方辞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弧度。   “阿辞真厉害。”冯硕由衷地赞叹。   方辞抬起下巴,眼睛看向一旁,唇角眉梢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小得意。   冯硕垂眸,拨动着小兔子,视线却越过那旋转的身影,看向方辞孩子气的笑脸。   他慢慢放下手,不知怎的,那句告别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忽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他回过神,看见方辞正一下一下,揉捏着他发酸的手腕。   冯硕望着他的发顶,那份心动夹杂着负罪感,更加泛滥,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他突然轻声开口:“阿辞,你去过镇子西边的南湖湾吗?”   方辞闻言,抬头看向他。   “听说那里的夕阳很美。”   冯硕看着他被昏暗灯光笼罩的脸,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明天傍晚,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第一次约会,一个准备结束,一个以为是开始   (T_T) 第11章 可以收留我吗?哥哥   南湖湾是昌南镇南边的一片宽阔水域,岸边芦苇丛丛,在夏风里摇曳出沙沙的响动,缠缠绵绵里,又像是无尽怅然。   墨蓝色湖水倒映着天空流变的云影,将盛大的日落揉碎成粼粼波光,随波荡漾。   冯硕和方辞沿着湖边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慢慢走着。   方辞似乎很高兴,全程拉着冯硕的袖子,兴奋地指着告诉他,哪里是别人常去的打卡点,哪里的风景最好看,示意他全都拍下。   冯硕举着手机,镜头跟随着,时而对着远山落日,时而对着摇漾湖波,只是那眉眼弯弯的人并不知道,几乎每张照片里,都悄悄藏着他的身影。   两人走到一处浅浅的滩涂,湖水温柔地漫上来,方辞几步跑到水边,脱掉了鞋袜,挽起裤腿,将白皙的脚丫伸进微凉的湖水里。   “小心滑。”冯硕在身后叮嘱。   方辞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漫天霞光里干净得晃眼,他低头用脚撩动湖水,晶莹的水花被他踢起,泼洒出无数细小的钻石。   他玩得兴起,水雾在他周身喷洒出一圈朦胧光晕,纤细的身影在碎光轻跃中,灵动得像一尾误入人间的小鱼。   冯硕在远处静静地望着,胸口某个地方,正柔软又尖锐地疼痛。   他举起手机,点开了录像键,忍不住将这短暂而珍贵的时光,贪婪地收藏刻进心里。   之后,方辞带着他来到靠近水边的一颗大石头前,石块很高,方辞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然后转身,示意他也上来。   冯硕站上去,上面视野更加开阔,整个南湖湾的景色尽收眼底,落日仿佛也更近了些,方辞站在他旁边,兴冲冲地告诉他,太阳快要落山了,让他赶紧拍照。   冯硕依言举起手机,这一次,屏幕上是完整的湖光山色,日落如千万片金箔与火焰,在澄澈的湖面铺展。   这是他今天唯一一张,没有方辞入镜的照片。   天色渐晚,夕阳只剩最后一道金边,冯硕从石头上爬了下来,站稳后,转身看向方辞。   方辞蹲在石头边缘,微微探出身,低头看着他。   他背对着已然变成暗紫色的天幕,那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像被湖水浸过的琉璃珠,温顺透亮。   冯硕知道,以方辞的身手,从这块石头上下来轻而易举,他甚至见过他更敏捷的样子,可是,他还是张开双臂,扬起温柔的笑意。   “跳下来,阿辞。”   他说。   “我接住你。”   方辞的眼睛弯了起来,那里面盛满了比夕阳更耀眼的光芒,他轻轻一蹬,像一只归巢的雏鸟,又像一片轻盈的羽毛,从石头上跃下,落入了冯硕稳稳张开的怀抱。   冯硕将臂弯收拢,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这样轻轻抱着,怀中人的温度是那样真实,熨帖着他心底每一寸荒芜,他悄悄低下头,将脸颊靠上方辞的耳旁,闭上眼睛,浅浅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身后,南湖湾最后一点天光消散,而那见证一切的夕阳,也已沉入山峦,只在天空留下一抹淡淡的,怅惘的灰色痕迹。   “天快黑了,”他笑着对方辞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回江宁的高铁上,冯硕握着手机,对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发呆。   无数次告别的话到了嘴边,终究都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他怕看见对方眼里的不舍,更怕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爱意漫出心底。   上车前,他敲了长长一大段,之后,又减掉大半,最终,只发送过去两行字。   无论怎么读,都像是在为自己的不告而别在找借口,也难怪,发送出去的消息,没有收到回复。   方辞一定很生气吧,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最后用一条短信潦草收场,换作是谁,都会觉得真心错付。   这样也好,冯硕告诉自己,断了也好,让方辞对他彻底失望,他就可以不再有任何念想。   萍水相逢,两条偶然相交的线,回到各自的轨道,直至消失在彼此的世界,这才是最正确的结局。   回到江宁后,冯硕又过回了以前按部就班的生活,家和公司两点一线,日子平淡无波,循规蹈矩。手机里的那个联系人,再也没有亮起过红点。   他平躺在床上,在自己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头一回感觉到了孤单。   某个周末,他回了趟老宅。   家中,老孙拉着他,从工作问到生活,哥哥姐姐们举杯,聊着对未来的期许,弟弟妹妹们则闹哄哄地缠在他身边,与他分享在学校的趣事。   院子里阳光暖融融地淌着,饭菜的香气袅袅散开,满室热闹安稳,可冯硕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却依然没有被填满。   他身上从昌南镇沾回的潮湿与惆怅,似乎怎么也洗不掉了。   夜里,他躺在那张陪伴自己多年的窄床上辗转反侧。   他从包里摸出了那个用软布包裹的瓷娃娃,月光下,娃娃身上泛着温润的光,他握着它,凉意顺着指腹漫进心底,霎时间,思念翻涌而上,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他将瓷娃娃重新包好,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仿佛要连同那段记忆,也一并封印。   生活还在继续,晚高峰的地铁上,人潮拥挤,空气混浊。   冯硕无意间掠过对面,几个年轻人正用手语飞快地交流,脸上带着生动的表情,时而大笑,时而惊讶。   若是往常,冯硕最多瞥一眼,便会移开目光,但今天,他却怔怔地看着那些翻飞的手指,出了神。   他想起,方辞教过他“冯硕”,教过他“阿辞”,教过他“晚上好”……还有很多很多,可是他却不太记得了。   他眉头紧紧皱起,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方辞每回和他分开时,都会比一个手势。   下次见。   怎么比的?   可他越是用力回想,那个手势就越是模糊,全都只剩下方辞比划时,那双望着他,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睛。   那天晚上回到家,冯硕第一时间打开了手机,搜索手语“下次见”。   他看着老师在屏幕里示范。   ……原来是这样。   冯硕看着视频里那个简单却承载了太多意味的手势,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酸涩起来。   屋内的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空白墙壁上,他伏在狭小的书桌前,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一声一声,融在寂静里。   自那天起,冯硕下班后的生活便多了一项内容——看手语教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知道这辈子可能再也用不上,明明心里会很难受,可他偏要这般自虐似的,像个溺水的人,急需抓住点什么,来填满工作之外那大片大片的空虚。   夏季的末尾,江宁下起了雨。   雨水不大,却足够将人淋得透湿,冯硕站在公司楼下,闻到空气中灰尘的味道,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昌南镇那混杂着泥土气息的一个个雨夜。   已经快一个月了,戒断反应,似乎比他想的要持久得多。   他在便利店买了把透明雨伞,挤上地铁,到站后,在小区门口常去的面馆解决完晚餐。回到家,他换下被雨水和汗气濡湿的衬衫,冲了个澡,而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看起手语教学。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一些,肆意地敲打着玻璃窗,啪嗒啪嗒。   突然,一声闷雷炸响,闪电划破夜空,雨势骤然加剧,几乎淹没了一切声响。   冯硕起身走到窗边,将客厅和卧室的窗户一一关严。   就在这嘈杂一片里,他隐约听到了一点敲门声。   笃、笃、笃……   很轻,很迟疑,几乎要被雷雨声覆盖。   他停住动作,侧耳倾听。   笃、笃、笃。   这一次,他听得真切了些,真的有人在敲他家的门。   他几乎没有访客,快递和外卖也都会先打电话,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谁会来?   他走到玄关,没有去看坏掉的猫眼,而是直接握住了门把手,向内拉开。   走廊声控灯的光线,一下涌进昏暗的玄关。   冯硕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   门外,那双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黑眼睛,正直直望着他。   他单薄的衣裤完全湿透了,紧紧贴着清瘦的身子,发丝黏在额角,水珠顺着尖俏的下巴滚落,不大的双肩包背在身后,也淋得发沉,整个人湿漉漉地站在那里,生生在门垫上洇出一片水痕。   冯硕怔怔地看着他,良久,那人才抬起手,发颤着比划。   “(我被赶出来了,可以收留我吗?哥哥。)”   作者有话说:   被丢下的小猫跋山涉水追上门咯!   喵喵冲啊! 第12章 你会赶我走吗?   冯硕第一时间拨通了潘素娴的电话。   从潘素娴激动的话语里,冯硕才弄清原委,原来是潘素娴那位“讨人厌的前男友”回到了昌南镇,日日在糖水铺晃悠,抢了方辞的活儿干,方辞本就对其不满,两人便起了冲突,日日争吵不断,甚至还动了手,潘素娴不过上前拦了一下,方辞便气不过离家出走。   不过奇怪的是,在潘素娴口中,那人竟是她的丈夫。   电话那头的语气又怒又急,还带着明显的哭腔,最后,她恳求冯硕暂且照看方辞一段时间,过些日子就叫人回来,冯硕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应下。   刚挂断电话,方辞恰好从浴室走出。   他包里的衣物都已湿透,只好换上冯硕的T恤和短裤,冯硕穿着合身的尺码,套在方辞清瘦的身体上,却显得空空荡荡。   T恤领口斜斜滑落,露出小半个白皙瘦削的肩膀,裤腰用抽绳系得紧紧的,显出纤细腰身,热水澡让他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脸颊透出淡淡的粉,更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青涩诱惑。   冯迅移开视线,拿起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了两度,他拍了拍身边沙发,“过来坐。”   方辞听话地走近,坐下后,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抬着眼皮打量四周,像只刚被领回家的小动物,模样有些局促。   冯硕心中微软,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他鬓角仍带湿意的碎发,声音放得很轻,“你和素娴姐的丈夫,相处得不好?”   方辞闻言猛地转头,眼中瞬间燃起怒火,激动地比划起来:“(才不是丈夫!那个狗男人!他就是个骗子!)”   冯硕有些惊讶,这段时间自学的成果竟真让他辨认出了“丈夫”、“欺骗”几个手势,尽管还不成句子。   方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他深吸了几口气,抓过正在充电的手机,用力在屏幕上敲打起来:【就是潘素娴那个又赌又窝囊的前男友!这人连哄带骗,让潘素娴跟他复合还领了证,他们居然还打算回老家办婚礼!】   冯硕呼吸一滞,这个信息的确让人心惊,就之前方辞和他讲述的,那个男人并不是一个好的归宿,而潘素娴就方辞而言,是亦姐亦母的存在,眼看她被这样糟糕的男人拖入泥潭,方辞怎能不急?怎能不怒?   冯硕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泛起复杂的滋味,他不知道在潘素娴心里,那究竟是怎样一份割舍不掉的情感,是爱,是习惯,还是妥协?但无论如何,从他一个旁观者来看,也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方辞放下手机,俯身将脸埋进了臂弯,肩膀轻轻颤动,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无助和无奈。   冯硕的手落在他背上,缓慢地安抚着,等他情绪稍缓,才又轻声问起冲突的细节,是否受伤,以及独自一人从昌南镇来到江宁,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   最后,冯硕看着他瘦削的侧脸,问出了心里盘旋的疑惑,“阿辞,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方辞抬起眼看他,长长的睫毛又垂下,他打字:【她给你寄腊肉腊肠,包装盒上有快递单】   冯硕微微一怔。   方辞又打字:【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我不想看到那个男的,也不想回老家,你会赶我走吗?哥哥】   冯硕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看向自己,第一反应便是:他不怨自己吗?不告而别之后,他就没想过彻底断了联系,甚至当作他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吗?   这个心思敏感的少年,是用怎么样的心情,去默默记下了一个不可能再有联系的地址,又在茫然无措之时,选择了自己。   会不会在方辞的内心深处,也和自己一样,从未真正切断那份牵绊呢?   窗外的雷雨不知何时已经转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冯硕看着眼前的人,胸腔里那颗自以为早已冷静安置好的心,被这跨越千里,狼狈却坚定的奔赴,重新撬动了。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伸出臂膀将方辞轻轻揽了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这一刻,他忽然暗下决心,既承了这份信任与依赖,无论日后是以朋友的身份或是兄长,他都要好好护着方辞。   雨夜漫漫,他想让这只迷途受伤的鸟儿,永远有一个可供栖身,遮风避雨的暖巢。   冯硕让方辞住下了。   他的出租屋本就不大,一居室,一张窄床,所幸偶尔有老家兄弟姐妹来小住,客厅的沙发是个折叠沙发床,冯硕熟练地将它摊开,铺上干净的床单。   方辞这次异常乖巧,没有粘人地要求同床,甚至主动帮忙递枕头、拉平床单,他钻进冯硕为他铺好的被窝,看着冯硕关掉客厅大灯,之后,突然拉住冯硕的衣袖。   他问他:【那个瓷娃娃呢?还在吗?】   冯硕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想起被自己锁在老宅抽屉深处的那个小物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方辞感受着他的沉默,昏黄光线下,他眼中的微光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不过片刻,便合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冯硕给了方辞一把备用钥匙,叮嘱他出入小心,也要乖。   冯硕原以为方辞只是暂住,几天或一周,待他与潘素娴都冷静下来,总归要回去。   然而三天后的傍晚,冯硕加班回来,方辞突然跳到他面前兴奋地告诉他,他找到了工作,在附近商业街一家奶茶店摇奶茶。   冯硕很惊讶,难道他要一直住在这里了吗?   方辞还告诉他,他想攒钱,想在江宁开一家更好的糖水铺,这样潘素娴就不用跟着那个男人回老家,过那种她自以为幸福,实则是苦日子的生活,等见了世面,也不会再被拙劣的甜言蜜语哄骗。   冯硕没有嘲笑他这个梦想或许有些不切实际,只觉得他懂事得让人心疼,又有股纯粹的劲儿。当即就拉着方辞去楼下,请他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烤羊排。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奇妙的同居生活。   冯硕朝九晚六,有时加班,方辞的奶茶店排班时间不固定,时早时晚。   而冯硕学手语的事情,也没有放下,如今方辞就在身边,他想要学好的心思更浓,起初是想瞒着的,毕竟不太好意思说出口,可同一个屋檐下,秘密很难长久,很快就被方辞发现。   少年看看他有些窘迫的脸,先是惊讶,随即,脸上绽开比晨光更灿烂明亮的笑容,他伸手圈住冯硕的脖颈,将温软的脸颊贴在他的耳边,温暖的呼吸拂过,一下又一下,抚平了他心头的局促。   自那以后,方辞主动当起了他的手语老师,有了专属指导之后,冯硕的手语进步神速,没多久,方辞就可以不怎么需要手机辅助,他也能理解大半了。   方辞在奶茶店做得很认真,据说因为手脚麻利,模样清秀,颇受店长喜欢。而他休息时最大的乐趣,便是逛附近的菜市场。   起初只是简单的煮面、炒蛋,后来慢慢有了青椒肉丝、番茄牛腩、排骨汤……味道说不上多么惊艳,但用料实在,带着家常的温暖。   不知从何时起,冯硕不再光顾楼下的面店,那间亮着灯飘着饭菜香味的出租屋,让他每日归心似箭。   推开门,有时会看见方辞系着围裙的背影,有时会见他舒服地横躺在沙发上,唯一不变的,是听到开门声便立刻转过头,望着他笑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房间不再空荡,无需电视声填补寂静,空气里有了另一个人的气息,也有了具体的,可期待的牵挂。   那处从昌南镇回来后,就一直空落落泛着隐痛的地方,不知不觉正被这些细碎的烟火气,一点一点填满。   日子像溪水般平静流淌,但冯硕明白,水面之下,有些东西正在疯狂滋长,而那早已在他心田扎根的,化做爱意的水藻,开始肆意缠绕,愈生愈密。   他陷在暗流的岩隙间,进退维谷,而生活却如一层温柔的细浪,轻裹着他向前漂流,无声地推向未知的前路。   作者有话说:   沉沦中…… 第13章 阿辞,你在做什么?   夜色已深,写字楼只剩下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   冯硕将工位上方的台灯调得更亮,揉了揉眉心,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他微微蹙眉。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   来人发了一张图片,白瓷盘里盛着色泽油润的糖醋排骨,上面还点缀着几粒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甜酸诱人的香气。   方辞:【做了夜宵哦~】   方辞:【我一个人独享】   冯硕疲惫的眉眼不由自主地舒展开,他指尖轻点,回了一个流着口水的“好饿”表情包,对方秒回,是一只嘴里叼着鱼干得意转圈的小猫。   冯硕摇头失笑,没再回复,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然而,没过多久,手机再次震动。   冯硕瞥了一眼,还是方辞,他再次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们公司大楼的一楼闸机,下面跟着一个撇嘴的哭脸,还有一句话:【进不去】   冯硕一愣,立刻起身。   一楼大厅空旷安静,只有安保人员坐在值班台后打盹。   方辞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闸机外,看见他后,那双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在冷白灯光下亮晶晶的。   冯硕快步走过去,刷卡将人带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冯硕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掩不住的欣喜。   方辞举起手里的保温袋,脸上带着献宝似的笑容,“(看你加班辛苦,送饭上门服务。)”   冯硕心头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傻瓜,跑来跑去多麻烦,走吧,上楼。”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冯硕拉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方辞打开保温袋,里面不止有那盘让人垂涎的糖醋排骨,还有晶莹的白米饭和清炒的时蔬,都还是温热的。   冯硕没再客气,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熟悉的家常味道,比任何外卖都熨帖肠胃,更温暖身心。   吃完后,冯硕收拾好餐具,方辞已经有些困了,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开始打架。   “带你去休息室沙发上躺会儿?”冯硕轻声问。   方辞迷迷糊糊地摇摇头,比划着“不用”,随后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没多久,就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冯硕宠溺地笑了笑,将挂在椅背上的薄毯轻轻抖开,小心地盖在他身上,随后坐下,继续工作。   结束后,冯硕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向一旁熟睡的少年,方辞的侧脸压在手臂上,脸颊肉被挤得微微嘟起,嘴唇微张,长而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一种近乎疼惜的柔情在冯硕心底满溢,他伸出手,用指节在方辞温热光滑的脸颊上来回蹭了蹭,那动作神情均带着无尽的珍视和眷恋。   “啪嗒。”门口传来声响。   冯硕迅速收回手,转头看去,入口的阴影里,一个人正弯腰从地上捡起公文包。   是李勇。   冯硕压下心头骤然的紧绷,调整好表情,看向对方,语气尽量平静如常,“怎么回来了?”   李勇目光飞快地从趴在桌上的人身上扫过,扯出一个笑,“呃,别提了……坐地铁到一半,想起来U盘落公司了,明早开会急用,只好折回来取……”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自己的工位,目光却又往这处瞟了瞟。   冯硕侧身挡了挡。   “硕哥,那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直到电梯叮声响起,冯硕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重新看着依旧安睡的方辞,心跳有些乱。   他揉了揉额角,看向窗外,夜色似乎更深沉了。   当晚,冯硕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身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又来了。   他在黑暗中无奈地牵了下嘴角,这几天,方辞总半夜时不时悄无声息地摸过来,钻进他的被窝,挨着他靠一会儿,又偷偷溜回沙发。   粘人的很。   单人床挤两个男人固然勉强,身子贴着身子的体温,在黑暗中被放大得滚烫。   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方辞躺下后,一直在动,呼吸也不太平稳,时而短促,时而绵长,冯硕闭着眼睛,假装仍在熟睡。   难道是在公司趴着睡的那一会儿,扰乱了生物钟?他猜测着。   然而渐渐地,那呼吸声变了调子,成了一种……压抑沉重的,奇异的喘息。   冯硕的眉头不由地蹙起,这声音奇怪,却并非陌生。   一个关于昌南镇清晨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难道……   冯硕不敢动,肌肉却瞬间绷直,他将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身侧那个不安分的人身上,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   他感觉到方辞的脑袋贴在了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肩头,正隔着睡衣烘着他的皮肤。   紧接着,冯硕隐隐感觉到对方的动作。   他在……   冯硕的呼吸几乎停滞,血液一下冲向了头顶,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和被褥下摩擦的暧昧声响,分明是……   他僵硬地躺着,像一尊失了生气的石像,所有的感官痛苦地清醒着,却被迫接收着身边人上演的私密而灼热的一切。   时间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冯硕的掌心沁出了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动静终于平息下来,短暂的寂静后,冯硕感觉到方辞小心翼翼地挪开了身体,下了床。   直到浴室水声响起,冯硕才像溺水获救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大口地无声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冷汗,一种荒谬的混乱,但更深处的,是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悸动和燥热。   方辞竟然在他身边,挨着他,做了那样的事情,宛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这段时间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惊悸稍定后,是困惑与不安。   方辞这是怎么了?是青春期难以自控的生理躁动?还是因为朝夕相处,让他的那份依赖产生了某种……扭曲的移情?   ……是自己,带歪了他吗?   水声停了,门被轻轻推开,客厅的沙发床再次传来响动,方辞重新躺了回去,很快,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而冯硕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一夜未眠。   第二天,方辞神色如常,他举止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开朗地问冯硕,煎蛋想吃全熟还是流心,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中喘息释放的少年,是冯硕产生的幻觉。   但冯硕却无法如常面对,他眼神闪躲,回应也有些心不在焉,心底那份惴惴不安,正不断扩大。   他既害怕是自己多想,又恐惧那是真的,如果那不正确的情感在方辞心中滋生,那他,便是亲手埋下这颗种子的罪人。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却没想到,接下来的夜晚,会成了他的刑场。   方辞似乎食髓知味,或者说,是那夜的经历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闸门,几乎每夜,待冯硕睡熟,他都会带着一身温热的干净气息,熟练地钻进被窝,依偎过来。   许是认定了冯硕 “睡得沉”,他动静也一次比一次大胆,甚至屡次把手搭在冯硕的腰间。   这日,冯硕在方辞从沙发上下来时,就彻底醒了。   方辞轻手轻脚地爬上他的床,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很快,那熟悉的动作又开始了……比起前几次,方辞似乎沉浸得更深,他开始发出一点含糊甜腻的声响,像幼猫的呜咽,敲打着冯硕紧绷的神经,在他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湖里搅起惊涛骇浪。   冯硕紧紧闭着眼睛,眉头锁死,被子下的手紧攥,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身体里随之蠢蠢欲动的可耻反应。   当方辞起身走向浴室后,冯硕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   他该怎么办?直接挑明?还是装作不知,继续忍受这夜夜的煎熬?   可这种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但冯硕暗自想着,就算是为了方辞的身体着想,也得找个时间好好和他谈一谈。   然而可怕的是,在这无尽的苦恼和担忧之下,冯硕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是无法忽视的窃喜。   仿佛方辞这不受控制的,指向他的欲望,在某种意义上,印证了他在对方心中特殊的位置。   他自我厌恶到了极点。   于是,在方辞又一次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他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牵引着,想要去触碰那隐藏在被子下的灼热。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冯硕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夜色模糊中,却清晰看到少年近在咫尺,带着迷乱潮红的脸颊。   “阿辞。”   冯硕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像冰层裂开的一道声响。   “你在做什么?”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声短促的闷哼,下一秒,冯硕便感觉到自己手背传来一阵滚烫。   那液体温度极高,灼烧着他的皮肤,溅撒他的衣摆,更像是一道火流,将他所有的思维都焚烧成了空白。   作者有话说:   都不许笑话我们阿辞……他也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十九岁少年啊……TT(大笑中) 第14章 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   黑暗中,方辞低声啜泣起来,比液体更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落在冯硕的手背。   冯硕闭了闭眼,他知晓自己不该再心软,便坐起身,抬手捂着方辞的眼睛,打开床头的台灯,   暖黄的光照亮了咫尺之间的狼藉。   方辞侧躺着,拉扯着上衣将自己蜷缩,那稚嫩的器官此刻正软趴趴垂着,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植物,柔软又狼狈。   冯硕移开手掌,方辞一双蒙着雾气的大眼睛自下而上望向他,更大颗更汹涌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浸湿了被单。   冯硕喉咙有些发紧,转身,将床头柜的纸巾盒递了过去。   “擦擦。”   方辞缓缓坐起身,低头擦拭着,眼泪还在不停顺着微红的脸颊滑落,浸湿了纸巾,也浸透了冯硕的心。   待对方擦完,冯硕伸手将被子盖住对方,他眉头蹙得很紧,正对着方辞,双手扶住他单薄的肩膀。   方辞抬起头,眼眶通红,鼻尖也红,一双被泪水洗过,清亮的黑眼睛无辜纯净,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茫然,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只是本能地恐惧着即将到来的责罚。   这样的眼神,让冯硕的心软了又软。   他猜测着方辞此刻的心情,除了被发现后的羞耻和惊慌,可能更多的是对自己行为的迷茫。   或许,真的就只是青春期男孩在缺乏正确引导下,对身体好奇又笨拙的探索罢了。   教育,引导,做一个哥哥该做的。   于是,他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下来,耐心地给对方科普,讲身体的正常变化,讲人与人之间应有的尊重和界限。   方辞一边无声地流泪,一边用力地点头,像是一个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正在接受训导的乖孩子。   事后,方辞抬起眼睛看着他,眼尾垂着湿意,双手有些颤抖地抬起:“(哥哥,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冯硕的呼吸一滞。   赶他走?他怎么忍心?他也从未想过这个。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揉了揉方辞的发顶。   他给予他最直接的安抚和承诺,“不会的,不会赶你走的。”   第二天,冯硕请人来家里装了一扇门。   他想,或许正是从前毫无界限的相处,才让方辞对他生出了本能的依赖。   他没有事先告诉方辞,而方辞见工人进来也没什么剧烈的反应,只是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黑洞洞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上,只是轨道中间,多了一扇薄薄的,可以随时关闭的门。   冯硕开始刻意地保持距离,但交谈依旧,关心仍在,他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出行,偶尔聊聊工作,闲时看场电影,而方辞,也出乎意料地表现乖巧,接受了他一切的安排。   或许,那不过真的只是青春期的一时糊涂,把依赖错当成了欲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个周末的晚上,方辞下班回来,他脸上带着久违的喜悦,甚至张开手臂,给了冯硕一个大大的的拥抱。   他迫不及待地分享好消息:“(前几天我在店里,照顾了一位突发低血糖晕倒的客人,她今天送了感谢信到店里!店长表扬了我,还发了奖金!)”   冯硕看着他眼中跳动的光彩,由衷地为他高兴和骄傲,他顺应本心,轻轻搂了下方辞的肩膀。   “阿辞真棒。”   那晚,方辞用那份不算多却意义特别的奖金,带冯硕出去“挥霍”了一顿。饭后,两人并肩走在霓虹流转的街头,腹中饱足,心情也难得轻快。   冯硕笑着提到,还没去过他工作的奶茶店,等哪天早些下班,定要去看看。   方辞用力点头,眼睛在街灯下闪烁,“(来呀来呀!我请你喝!)”   直到下个周四,冯硕才兑现这个承诺,他没有提前告知,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店铺位于商业街转角,隔着明亮的落地玻璃,他一眼就看到了操作台那个忙碌的身影。   方辞穿着统一的浅杏色制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正熟练地摇动着雪克杯,动作干脆利落。   他好像有了不小的变化,肩膀宽了一点,站姿更加挺拔,已然褪去了不少青涩,透出些沉稳的气息。   冯硕站在街对面,静静望着,心头涌起温软的欣慰,就像是看到自己精心照料的幼苗,在不知不觉中抽枝展叶,有了自己的姿态和力量。   绿灯亮起,他准备过街,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的女孩跑到柜台前,朝着方辞用力挥手。   隔着口罩,冯硕也能感觉到方辞眼睛弯弯的,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也朝女孩挥了挥手,然后,两人用手语交流起来。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极青春活力且养眼的画面。   绿灯又亮了一次。   冯硕的脚步仍停在斑马线边缘,他倏然低头,转过身逆着人流,默然走向来时的方向。   后来,方辞自己主动提起了那个女孩。   吃饭时,他比划着告诉冯硕,有一个会手语的女孩经常来店里买奶茶,但她并非听障,是在附近图书馆准备考研的学生,研究关于听障人士社会融入的,之前也是她在店里晕倒了。   方辞眼睛亮亮的,带着些害羞,“(她会问我一些关于生活,关于想法的问题,说要写进毕业论文里!)”   冯硕静静看着,看着对方谈起那女孩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光彩,心里那丝说不清的情绪,又开始慢慢发酵蔓延。   “挺好的。”冯硕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你们可以多交流。”说完,便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不过自那以后,方辞就再也没提起过那个女孩。   直到一天中午,冯硕在商场顶楼的美食广场吃简餐时,无意间瞥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她一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还捧着一叠厚厚的资料,眉头微蹙,模样认真,年纪约莫和方辞提起过的那个女孩相仿。   当晚回到家,冯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主动提起。   “你之前说的那个写论文的女学生,她最近还去奶茶店吗?”   方辞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冯硕。   他回答:“(最近很少过来了,她说要开始进入修改阶段,特别忙。)”   冯硕点了点头,停顿片刻,接着说,“这样的女孩挺不错的,很优秀,很努力,心地也善良。”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段看似客观的评价,在他沉闷的语气中,早已渗出了藏不住了酸意。   方辞打量着冯硕的侧脸,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探究。   而冯硕话匣子一旦打开,似乎就有些停不下来,又或者,是心底某种连自己都害怕的情绪在驱使着他。   思绪不受控制地开始飘远,眼前仿佛出现了方辞和那个女孩并肩而立的画面。   女孩仰着脸,笑容明媚,方辞微微低头,安静温和。青春,朝气,彼此理解,怎么看,都是最和谐,最正确。   这个幻想刺痛了他,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纠正什么的冲动。   他忽然笑了笑,“阿辞,有没有想过交个女朋友?”他的语气,像带着兄长式关怀的随意,“阿辞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了吧。”   方辞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转而变得惊愕,他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冯硕,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像听懂了,却难以置信。   “如果遇到合适的好女孩,能理解你,和你聊得来的,可以试着接触看看,多交朋友,总是好的。”   他絮絮地说着,似乎已经逐渐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客厅里在他说完这句话便陷入了死寂,只有电视机里无聊的广告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   方辞没有任何回应,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直到冯硕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安地动了动,“阿辞?……”   方辞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整个人扑向了他。   肩膀被用力攥住,下一秒,温软滚烫的唇重重压了上来。   冯硕的大脑“嗡”的一声,霎时空白,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对上近在咫尺那双盛满愤怒的眼睛。   少年身上与他相同的沐浴露气息涌入鼻尖,差点叫他失神沉沦,直到唇上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才猛地惊醒,一把将方辞推开。   “你——”   方辞又一次冲了上来吻住了他,这一次,他直接紧紧搂住了冯硕的脖子。   这个吻比刚才更加用力,让冯硕几乎喘不过气,少年生涩却激烈的动作,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预设,全都冲撞得粉碎。   冯硕偏过头,使了些力气再次将人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惊魂未定地看着同样喘息不止的人。   “……阿辞!你疯了吗?!”他吼道。   方辞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冯硕,眼里是巨大的伤痛与愤怒,他抬起手,用尽全力地比划,“(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倔强地盯着冯硕,眼眶被烧得通红。   “(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硕哥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小猫咪是最善于观察人类的了!(¯▽¯)ゞ 第15章 我以后会很乖,很听话   原来,冯硕所有苦心经营的伪装,辛苦砌筑的心墙,都早在方辞那双洞悉一切的黑眸里昭然若揭。   爱意,果然是这世上最藏不住的东西,它从眼神的流连里泄露,从触摸的温度里传递,更从平日里的一点一滴里,赤裸裸地宣告着存在。   冯硕顿时气血上涌,耳朵被烧得通红,就连脖颈都漫上一层绯色,他像个当场被擒获的贼,无处可藏,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引/诱了一个仅十九岁的男孩。   “我没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是你哥哥。”   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方辞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比划道,“(狗屁哥哥。)”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冯硕那无法掩饰的部位,“(哥哥才不会对着弟弟这样。)”   冯硕身体一颤,忍不住低喘一声。是的,根本隐藏不住,那些拙劣的借口,在如此确凿的证据面前,苍白得可笑。   他咬紧牙关,一把推开对方,转身背对着,双手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试图浇熄心底因对方的触碰而炸开的灼热。   方辞上前拉扯着他的胳膊,将他扳过来面对自己,他抬起手,“(我——)”   冯硕猛地别过脸,不去看他,方辞便绕到他另一侧,冯硕再次生硬地扭开头。   方辞见他不肯看自己,似是有些着急,拉扯着他的衣服,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冯硕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恶劣极了,像个懦夫,又像个心怀鬼胎又不敢承认的卑鄙之徒,他闭了闭眼,近乎自暴自弃,声音干涩地说:“你在家待着,我出去。”   说完,他快步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去。   冯硕并没有走远,他只是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了起来。   因为方辞不喜欢,他已经很久没碰过烟了。   星火在黑暗中亮起,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周围寂静的夜景,他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灌入肺腑,呛得弯下腰,他想要借此惩罚因为那个吻而内心动摇,甚至无比欣喜的自己。   可尼古丁并未带来丝毫平静,反而让脑海里的声音更加喧嚣,他像被困在了像漩涡,越是想挣脱,越是沉沦。   方辞才多大?他懂什么?他该有更明亮更美好的未来。   他不应该变成这样。   一直以来,他的本意是保护,是收留,是给予,却不想他用那层虚伪的兄长外衣,包裹着不堪的欲望,将对方引向了一条更危险更孤独的歧路。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不知在楼下的冷风与自我煎熬中站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冯硕掏出手机。   方辞:【医药箱你放在哪里了?我没有找到】   随消息发来的还有一张图片,鲜红的血液从指腹上渗出,沾染了指尖。   夹着的烟瞬间掉落在地,冯硕来不及细想,直接拨了视频过去,却被利落地挂断。   冯硕:【怎么弄的?】   方辞:【医药箱在哪里?】   冯硕盯着手机犹豫几秒,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冲回了单元楼。   打开门后,屋里一片安静,只有厨房方向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方辞安静地站在料理台边,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异常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眼泪,仿佛刚才在这个屋子里发生的一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冯硕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腕,又去捉他的右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伤口不深,血已经基本凝固。   “怎么弄的?”   话刚说完,一颗泪珠从上方坠落,砸在了那道小小的伤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冯硕猛地抬起头,看见方辞眼尾低垂,泪水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划过白皙的脸颊,一滴接一滴,无声却汹涌,让人心痛。   他哭得我见犹怜,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他用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看着他,抬起手颤抖地比划着,“(哥哥,对不起。)”   “(哥哥,我以后会很乖,很听话。)”   “(我做好了晚饭,我们一起吃好不好?你不要走。)”   冯硕的目光从他被泪水浸湿的脸,移到桌上已经摆好的两菜一汤,心脏像被反复揉捏,传来一阵又一阵闷闷的抽痛。   事已至此,他们谁都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也更没有立场,没有脸面再去教导什么。   冯硕也感到迷茫,暂时想不到任何的解决办法,最后,他没有回应,只是拉着方辞在沙发上坐下,找出医药箱,细心地替他贴好创口贴。   贴完后,方辞再次抬起手,“(哥哥,你别赶我走。)”   此情此景,仿佛时光倒流,只是这一次,冯硕没有给出温柔笃定的回应,他只沉默地点点头,说了句“先吃饭吧”,便起身去往餐桌。   一顿晚餐吃得寂静无声,气氛诡异,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了巨大的情绪起伏,精神过度疲惫,冯硕吃完饭不久,便感到一阵浓烈的困意,他甚至没来得去往沙发,便趴在餐桌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手臂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住了,动弹不得,冯硕心中一惊,试着动了动腿,发现同样也被禁锢着。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绑在床柱上,他用力挣扎了一下,心跳咚咚作响。   啪嗒一声,顶灯骤然亮起,冯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见到门边静静立着的身影。   方辞穿着轻薄的浅色居家服,手扶着门框,他眼眶仍是红的,却已无半分平日的无辜单纯。   那目光沉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直直地,定定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对顾虑太多,习惯回避的大人,或许强制一把是最有效果的,小猫如是想 |˄·͈༝·͈˄₎.。oO 第16章 我爱你   方辞此刻的模样让冯硕无比陌生,他心中一惊,拼命挣扎了几下,声音有些发颤,“阿辞,你要做什么?”   方辞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将那扇移门轻轻拉上。   “阿辞?”   冯硕扭动着身子,偏头时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一瓶安眠药,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开始变得恐慌,强压着急促的呼吸,极力让自己声线平稳,“帮我解开……听话……”   方辞依旧充耳不闻,他缓步朝床边走来,昏幽的灯光里,沉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辨不清情绪。   他抬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冯硕几乎不敢去想对方到底要做什么,猛地将脸别过,闭了闭眼,开始放柔声音哄劝,“阿辞……帮我解开……我们好好说,行吗?”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睡衣,被轻轻丢落在他腿上。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低着头,声音里已带上了一点哀求,“阿辞,我不会赶你走,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松开我行吗?”   方辞仿佛听不见,只是弯腰靠他更近,随即,冯硕的部位被重重一握。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惊骇地睁大眼睛,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副白到近乎发光的身体。柔软的线条将少年的青涩展露无遗,肩膀平直,身形纤细,胸前是平坦的,浑身的肌肤泛着一种诱人的光泽。   冯硕心跳得几乎要炸开,当即就要移开视线,下巴却被掰了回来。   方辞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看穿一切,仿佛在质问:你已经这样了,还想怎么否认?   冯硕被迫仰着头,眉头痛苦地紧锁,手脚仍在无力挣扎,方辞爬上了床,环着他的身体将绳子系得更紧。   他跨坐上来,重量与温度让冯硕血液轰然冲上头顶,他快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急切的句子,“阿辞……你不是说,你会乖吗?别这样阿辞,我们不能……不可以……”   他不能放任这个错误一错再错,甚至错得离谱,他不奢求他们的关系回到最初,也不能就这么彼此沉沦下去。   方辞还小,他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可他的乞求被彻底的忽视,换来的,只是裤子被一点点褪下。   冯硕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目光掠过那双跪在自己身侧,瓷器般雪白笔直的腿,他发出一声无奈的呢喃:“阿辞……”   方辞的身体在微凉的空气里瑟瑟发抖,直接暴露了少年看似大胆的行动下深藏着的紧张,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直到两人最后一片遮蔽也被褪去。   冰火两重天般的感官冲击下,冯硕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整个人像正被缓慢地投入烈焰,既冷且烫。   脸被一双手捧起,随即,方辞的影子覆盖上来。   这一次,冯硕没有办法推开他,只能阖上眼,闭紧唇,躲避那汹涌袭来的洪流。   春水试图融化封冻的河面,可冰层始终不肯消融,方辞松了口,呼吸变得急促,眼底满是不甘,他扣着冯硕的下巴,伸出手指,近乎蛮横地试图撬开那道不肯开启的门。   终于,那道门张开一丝缝隙,方辞的指尖便更加探入,终于触碰到了那僵硬躲闪的舌面。   冯硕睫毛猛烈颤动,意识在那一刻变得模糊,方辞再次吻了上去,这一次,轻而易举地缠住了他被迫放松的柔软。   待两人都气喘吁吁,有什么在唇齿之间化开,像糖,又像毒,冯硕觉得头晕目眩,呼吸变得潮湿沉重。   他感觉到对方微微撑起身,在他迷蒙的目光里,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冯硕从未想过,自己的第一次,会是在没有任何铺垫,任何措施,甚至没有行动能力下,被强迫着进行的。   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下巴滚落,尖锐的痛楚,陌生的酥麻,以及他身上那具瑟缩的身体,通通撕裂他所有的理智。   “阿辞……”他死死咬着唇,“……你……停下……”   身上的人全程耸着肩膀,滚烫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双手紧搂着他的脖子。   那不是一个主导者的姿态,反而更像是一个极度不安而寻求依附的孩子,这让冯硕感到心痛,方辞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也根本不懂这种事的意义,他在害怕。   指甲嵌入皮肤,传来刺痛,耳边是一声声轻轻的轻软委屈的哼唧,冯硕很想要伸手安抚,可手脚被缚,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耳侧。   被包裹在滚烫湿滑之中,冯硕也很不好受,感官在失控中剧烈颠簸,整个世界都在天翻地覆。   渐渐的,那些压抑太久的渴望,以及在深夜梦境中翻腾的妄念几欲喷薄,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想放弃抵抗,就这样吧,就这样任由自己沉入这片荒唐的泥淖。   心底蛰伏的劣根性蠢蠢欲动,直到一股温热液体沿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下,冯硕才猛地清醒过来。   “阿辞!快!你起来!……快停下!你受伤了!”   刺目的鲜红在凌乱的床单上洇开,方辞终于抬起头,望向冯硕的眼睛。   那是冯硕从未见过的一双的眼睛,不是他想象中的脆弱执拗,它湿润明亮,盛满了毫无保留的赤诚。   原来真的有人,能将爱意说得这般清透直白,几乎带着锋芒,那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懵懂茫然,而是少年人褪去稚气后,已然长成的炽热真心。   冯硕毫无防备地跌进了这片湿漉漉的光里,所有的防备和试图藏匿的动摇,都要在这样的眼神里,心甘情愿地溃散。   方辞一只手撑在冯硕肩头,支起一点身子,他脸色苍白,明明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却始终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的手颤抖着抬起,眼神又是冯硕熟悉的倔强,“(现在,你要对我负责了。)”   冯硕望着他纯粹的脸庞,终于恍然,原来方辞是想用这场极端的献身,将他牢牢拴在身边。   这行为简直天真,甚至可以称得上愚笨,怎么能用自己的身体,去赌另一个人的良心和责任?   可这又绝非一场盲目的豪赌。方辞偏偏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剖开自己全部的真心,逼他直面,逼他承认,逼他亲手剥开那层裹了一层又一层名为理智与责任的厚重外壳,让他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这份认认真真的爱意。   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光,那么倔犟,那么勇敢。   方辞不会说话,但是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他在说:靠近我,爱上我,别放开我。   “阿辞……”   千言万语,千般情绪,有心痛,有了然,有无奈,有震撼,还有无法言喻的悸动,全都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压着,让他整个人禁不住地发颤。   方辞像是终于支撑不住,倒回冯硕肩上,与此同时,他抬起手,指尖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随即大拇指食指微弯,碰了碰下巴,又轻点着他的胸口。   “(我喜欢你。)”   冯硕瞪大眼睛,那一瞬间,所有横亘在他心头,如同枷锁般沉重的东西,都在这一笔一划的告白下,变得模糊直至远去。   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方辞的额头,声音哽咽,“阿辞,帮我解开,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盛着深切的渴望,又裹着无尽的疼惜。   “让我抱抱你。”   这一刻,冯硕终于能俯身,将这具柔软颤抖的身体完全搂入怀中,他感受着皮肤相贴传来的温度,也让对方清晰触到自己那一下下急促的心跳。   他看着怀中人轻颤的睫毛,心底的自持都化作了更蛮横的占有。   他这一生,早已习惯用淡漠的外壳将自己包裹,童年的缺憾,职场的倾轧,他要成熟,要理智,要在成人世界有立足的体面。   可他遇到了他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得到了他漂泊灵魂可以安然栖息的港湾。   然而这份他想要珍视的,却并未让行动变得温柔,反而像一个原始的野蛮人,用粗暴的方式去表达去掠夺。   他仿佛在用这种无比疼痛的方式告诉对方:我的渴望不比你少,我的欲望因你而生,而我对你,也拥有着同样汹涌澎湃的爱意。   所有的给予与索取,都在剧烈的动作间,赤/裸地表达着。   鲜红在混乱中越染越深,却被更浓烈的情绪覆盖。   摇晃间,方辞小心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他忽地一偏,将脸颊藏进冯硕的臂弯。   分明是他先点燃了这场燎原大火,烧得人无处可逃,偏又露出这副羞怯惹人怜爱的模样,叫人既想温柔地疼惜,又想更用力地刻进骨血里。   冯硕低头,去吻对方紧皱的眉头,去吻对方泛红的脸颊,又去吻那双不会说话,却诉尽一切的嘴巴。   当所有感知抵达顶点的瞬间,冯硕拢紧对方,他带着喘息,将那句在心头盘桓了太久的话,轻轻送进对方的耳畔。   “阿辞……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好耶!今天正好是2.14,硕辞情人节快乐!大家情人节快乐!つ♡⊂   (删了将近三百字才发出来,呜呜呜) 第17章 是情侣关系   毫无经验,又如此蛮横激烈的初次,后果便是身体不堪重负,方辞晕了过去。两人都冲动无知,完全没想到伤口撕裂,那东西进去之后会引发高烧。   医院内,冯硕坐在病床边,看着方辞陷在白色被单里的脸,一边懊悔自己的失控鲁莽,却又忍不住泛起悸动。   他抬手温柔地拂开方辞额前的碎发,轻触他已经不那么烫的脸颊。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直到床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冯硕没有收回手,反而让掌心更贴合上去,他安抚般摩挲着,微微倾身,“阿辞,醒了?还难受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冯硕眼里盛着快要溢出的疼惜与深情,方辞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有些茫然,想要坐起来,冯硕连忙上前将他扶起,随即自然地坐到床边,揽过他,半靠在自己怀里。   方辞的身体僵了僵,仰起脸懵懂地看向对方,冯硕目光耐心包容,见方辞发愣,便歪了歪头,“嗯?”   方辞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智,他抬起手,却在空中顿了顿,又颓然垂下,目光四处寻找,冯硕立刻会意,从口袋里拿出他的手机递到他手里。   方辞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敲击,片刻后,将屏幕转向冯硕:【你现在是在对我负责吗?】   冯硕看到这行字,愣了一下。   当然要负责,但那又岂止是负责二字可以概括的。   他说:“对啊,我……”后面的话还没来得说完,方辞就猛地将他推开,偏过脸去。   冯硕先是一怔,连忙俯身看去,只见方辞噘着嘴,晶莹的泪光在眼眶里轻轻打转,正倔强地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其实冯硕常常弄不清方辞眼泪里的情绪,毕竟只要那人一红眼眶,他便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哄着,就像此刻,他也无法理智去思考,方辞为何忽然这般难过。   可如今有些不一样,他们心意相通,彼此确认,方辞是他的人了,他不必再藏着掖着,不必强行克制,那些下意识涌上来的念头,也不用硬生生压。   于是看着眼前人委屈又惹人疼的模样,他竟变得恶劣,他不想先问,不想先哄,只想先低头,狠狠吻他。   冯硕也不犹豫,当即便在方辞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方辞眼睛倏地瞪圆了,被亲吻过的地方迅速泛起红晕,并飞快蔓延到整张脸。   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可此刻仅仅是一个脸颊吻,却让他羞赧纯然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冯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爱意更浓,那种面对喜欢的人,可以肆意去表达爱意的感觉,让他上瘾。   情难自禁,他便又低头在他微张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方辞彻底傻掉了,他望着冯硕近在咫尺的脸,视线已经无法聚焦,整个人晕乎乎的,像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了脑袋,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方辞实在太可爱了,冯硕还想再亲,病房的门却在这时被敲响了。   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交代注意事项,告诉他们伤口要按时涂药,近期需静养,避免剧烈活动。   方辞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而冯硕则不时点头,在手机上将每一条叮嘱都认真记下。   等点滴挂完,两人离开了医院,上车后,冯硕看向身边的方辞,朝他伸出手。   方辞眼神里闪过迷茫,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像只试探的小猫,先是小心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冯硕掌心,又微微抬起。   冯硕笑了笑,向前一探,将那只手完全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方辞低头,看着两人十指交握的手,一大一小,一深一浅,紧密贴合,一时之间,心脏开始以剧烈欢欣的节奏,砰砰、砰砰地,跳动着。   到家之后,熟悉的环境和气息似乎终于让方辞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灵动。   他抬起手,表情认真,质问似的,“(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冯硕看着他,有些愕然,亲吻、牵手、拥抱……这些难道不都是情人之间才会有的亲密举动吗?   冯硕猜测,方辞或许是缺乏关于亲密关系的正确引导,所以不太懂得区分身体的亲近与明确的情感,不然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他们确实跳过了循序渐进的过程,即便如今心意已然相通,方辞对这段节奏混乱的感情仍感模糊,也是难免的。   于是他便直截了当地说:“是情侣关系。”   方辞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嘴巴张得圆圆的,冯硕见他这么惊讶,一时也有些不确定了。   “阿辞……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他的语气很轻,仿佛如果方辞说“不”,他会受伤一样。   冯硕想要为自己争取,便继续说道:“我们已经互相表白过了,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方辞睁大眼睛看他,甚至捂住了嘴巴,冯硕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什么,他“啊”了一声,摸了摸后颈,“难道……你那时候,就已经晕过去了吗?”   方辞脸上瞬间交替过各种情绪,震惊、遗憾,最后统统化为懊恼,他立刻上前,双手抓住冯硕的胳膊,抬起脑袋看他。   冯硕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和你表白了啊。”   方辞跺着脚短促地“唔!”了一声,仿佛在痛惜自己竟在那么关键的时刻晕了过去,这真是一件天大的,顶顶重要的事。   他用力地摇晃他,仰着小脸用那双大眼睛呐喊:再说一遍!我要听!我要听!   冯硕微微低下头,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目光飘忽,“我说了……我爱你。”   他的语气全然没有电影里那般深情款款掷地有声,甚至因为害羞和生疏而显得有些笨拙,都不敢直视方辞的眼睛。   可这句话落在方辞耳中,却无异于天籁。   方辞笑着张开双臂,猛地扑进了冯硕的怀里,冯硕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稳稳接住他。   两人紧紧相拥,冯硕摸着对方的后脑勺,嘴边是止不住的笑意。   之后,冯硕才知道方辞在医院时生气的缘由,原来他是以为自己的亲近,都只是出于责任,而非真心。   冯硕哭笑不得,之前那样孤注一掷地把自己交出去,不就是为了逼他表态,让他负责吗?可当自己真的要承认这份责任时,却又这样生气委屈。   冯硕拉着人坐到沙发上,让方辞坐在自己腿上,他像搂着一件失而复得又无比珍贵的宝物,轻靠着他,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医院消毒水和家里沐浴露的气息。   他耐心地告诉方辞,往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因为他会很心疼。   同时,冯硕也坦承自己,说自己不够勇敢,也不知克制,说自己在这份感情里,明明动心,却偏要摆出年长者的姿态迟疑退缩,到头来反倒让他用这样的方式将爱意剖白,希望他不要觉得委屈。   最后,他双手捧起方辞的脸,让他看清自己眼中的珍视与承诺,“所以,阿辞,以后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自那天后,那扇薄薄的移门便彻底失去了意义,再未被拉上过。   夜晚,他们理所当然地分享同一张床,分享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方辞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加粘人,时常撒娇似地缠上来,手臂搂着冯硕的脖子或腰,脸颊在他胸口或肩头依赖地蹭来蹭去,再用湿漉漉的眼神和微撅的嘴唇讨要亲亲。   清晨在朦胧的天光中醒来,第一件事不再是起身,而是自然而然地寻找对方的嘴唇或脸颊,印上一个带着温存的吻。   冯硕爱吻他的额头或鼻尖,方辞则是钟情于冯硕的下巴与喉结。   而当夜幕降临,情意正浓时,他们又会交换一个又一个深入而缠绵的吻,用颤抖的手,在喘息中引领着彼此向下探索,索取更多慰藉。   方辞的伤口尚未痊愈,冯硕没再更进一步,便纵容着对方去主导这一切。   方辞就像初涉丛林的小鹿,既好奇又大胆地摸索自己的欲/望。冯硕爱看他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会给予他想要的一切,满足他所有或羞涩或直白的要求。   今晚,在又一次达到顶点时,方辞手忙脚乱地撑起身,急切帮冯硕摘下了那副被他弄脏的眼镜,抓过床头柜上的纸巾,擦拭着冯硕的脸颊、唇角、下巴。   冯硕看着他慌乱的神情和再次抬起的欲望,只是用指腹轻轻拭去他鼻尖上的汗珠,温柔地笑着。   “我没关系的。”他的手再次抚摸上去,声音低哑,“还要吗?阿辞。”   这样甜蜜的二人世界持续了一周,直到国定假日前夕,门铃突兀地被按响。   冯硕看着门外穿着校服的瘦高少年,露出惊讶的表情。   “隋也?你怎么来了?”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肩膀一侧就要进来,“好渴,我要喝冰可乐。”   冯硕想伸手拦一下,至少先提醒他家里还有别人,但对方动作很快,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来,自然而然看到了沙发上穿着家居服的方辞。   隋也的脚步一顿,挑了挑眉,“有客人啊?”   冯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嗯,我一个……朋友。”   “朋友?”隋也目光再次落在方辞身上,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圈,“你哪来的那么年轻的朋友?”说着,他随意地冲那头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大喇喇地扯掉脚上的运动鞋,踩了进来。   冯硕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丢在少年脚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穿鞋。”   隋也“哦”了一声,乖乖换上,然后直奔厨房,一把拉开冰箱,脑袋凑进去翻找,嘴里念叨着:“可乐呢?”   冯硕从桌上拿起水壶,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少喝点那些饮料,对身体不好。”   隋也瞥了一眼,没接,继续在冰箱里搜寻,很快,从冷藏室深处掏出一罐罐头,“砰”一声撬开盖子,仰头就喝了起来。   冯硕摇了摇头。   方辞走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来到冯硕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冯硕侧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解释道:“这是我老家的一个弟弟,隋也。隋也,这是方辞。”   隋也“哦”了一声,抱着罐头,目光转向客厅与卧室之间那道移门。   “你这儿怎么装了个这么丑的门?”   他没有回答隋也的问题,转而问:“你怎么突然跑我这儿来了?学校没放假吧。”   隋也闻言,“啧”了一声,眼神飘忽了一下,“那个,我出了点事……”他犹豫着,视线落在了一旁的方辞身上。   冯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过头对方辞轻声说:“阿辞,你先去房间里等我一下,好吗?”   方辞抬起眼皮,看了看冯硕,又淡淡地扫了一眼抱着罐头的隋也,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将那扇移门轻轻合拢。   冯硕重新转回身,隋也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他问:“那人到底谁啊?”   “你说你的。”   隋也抱着罐头,手指摩挲了下玻璃壁,他视线低垂,挠了挠头,颇烦躁又害羞地说道:“哥,我好像是个Gay。”   作者有话说:   在一起咯!还有,魔丸时期的碎叶来了() 第18章 回家   冯硕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隋也重复道:“我说我是个Gay。”   冯硕忍不住纠正,“你刚刚说的是好像。”   “你听见了还问。”   隋也放下手里的罐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转向冯硕,“就这个,测试题,我做出来,结果说是同性恋。”   那是一个花里胡哨的网页界面,周围环绕着一些不堪入目的低俗广告,冯硕几乎是松了口气。   “隋也,这种网页上的测试大多是糊弄人的,没什么事实依据,你别乱想。”   然而,隋也手指又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这个我花了两块钱做的,说是专业版性向测试,结果也是一样。”   冯硕盯着屏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怎么会这样?就在他刚刚与方辞确认关系后,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竟然也可能是同性恋?   他思绪混乱地翻腾着,想到隋也现在在海市读书,国际化都市的信息洪流和多元文化,或许让他接触到了更宽泛的东西,他看着隋也尚且青涩却轮廓分明的脸,定了定神,说道:“在学校不是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吗?你怎么会是同性恋呢?”   隋也听了这话,直接笑出声,“可我又从来没喜欢过她们。”   冯硕也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莫名的心虚下,仿佛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也正在被掀翻,他将脸别过去,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这次模拟考名次多少?”   隋也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天天就学习学习的,我的性取向难道还没我的考试成绩重要?”   看这架势,显然是不能糊弄过去了,冯硕深吸一口气,按着他肩膀,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行,那你说说看,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同性恋?难道你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隋也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没有啊。”   冯硕心里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去,隋也又说,“可我梦到男的了。”   冯硕猛地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是谁?你同学吗?”   隋也看着他过激的反应,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不是,是一个黄色动漫里的,我补课班的同桌发给我的资源,我看了,感觉……也就那样吧,但是当天晚上,梦到里面一个金色头发长着虎牙的男配角了。”   冯硕听完,只觉得简直荒诞至极,“……隋也,耍我好玩吗?”   隋也的表情却异常认真,“我说的是真的。”   冯硕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是连真人假人都分不清了是吧?你到底是不是又逃课了?”   隋也被他连续的质问和否定激怒了,又或者是对这种不被理解的沟通感到了失望,他别过脸,抿紧嘴唇沉默了下来。   冯硕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移门,这门压根不隔音,恐怕他们的对话方辞全都听到了。他再次回头,看见隋也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神情有些茫然。   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只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读书,遇到了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排解的困惑,第一时间就是来找他这个从小信赖的哥哥。   终究还是心软了,冯硕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隋也的肩膀,声音也放缓下来,“行了,别想了,晚上带你去吃火锅。”   隋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说,我未来男朋友会长什么样?”   冯硕差点背过气去,“你今晚睡地板。”   由于晚上隋也要住在这里,冯硕只好向隋也坦白,方辞现在在他家暂住,是他出差时认识的,听得见,但不会说话,比他大两岁,要喊哥哥。   隋也看了眼方辞过分稚嫩的脸,那声“哥”死活喊不出来,只好调侃冯硕,“你也和老孙一样,喜欢捡小孩儿吗?”   冯硕立刻蹙起眉,“没礼貌。”   隋也耸耸肩,笑着勾住了冯硕的肩膀,身体半靠过去,忽然,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凉意,他回头,冷不丁对上一双阴恻恻的眼睛。   隋也眨了眨眼,一种奇异的直觉让他松开了手。   晚上三人去吃火锅,这顿饭吃得还算和谐,如果忽略方辞那过于冷淡的表情的话。   冯硕当然知道方辞在不开心,是因为隋也的突然闯入,还是因为自己那句朋友?   只是事发突然,他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向家人展示他们的真实关系,即使是面对疑似喜欢同性的隋也。   饭后,三人沿着街边走。隋也双手插兜,走在最前面,冯硕稍稍落后几步,手指微微一动,极快速地捏了一下方辞垂在身侧的手心。   冯硕用余光看他,只见方辞原本紧绷的侧脸,瞬间明亮起来,他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嘴角向上弯起,他低头浅笑,羞涩恬静的模样,直接击中了冯硕的心脏。   冯硕忍不住再次把手伸过去碰他,悄悄握住了,他最爱看的,就是方辞的笑容。   回到家,冯硕在床边铺好地铺,沙发已经容不下隋也的身形,便让隋也睡床,自己睡地上,方辞睡沙发。   洗漱时,他一直在想怎么和隋也说,然而,等他从浴室出来,看到方辞坐在他的床上,隋也盘腿坐在地铺上,两人正拿着手机,交流着什么。   灯光下,两人的侧脸兴致勃勃,甚至带着点兴奋。   隋也闻声转过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哥!”他几乎是蹦了起来,“你是个Gay你不早说?”   冯硕立刻瞪大眼睛看向方辞。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暖黄的光晕里,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神隐隐期待。   “我……”他想说话,却被隋也猛地撞了一下。   “他说他是你男朋友哎!”   隋也的开心是那么真实,那么外放,仿佛自己的性向对他而言,不是震惊,不是困惑,而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好事。   冯硕挠了挠头,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是啊……他,他是我男朋友。”说完,不太好意思地垂眸。   当真说出口的那一刻,冯硕才发觉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艰难,他忍不住松了口气。   方辞听后,一下笑开了,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开心地扑到冯硕的怀里,仰起脸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冯硕僵在原地,一下臊了起来,而一旁的隋也看到此景,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低头含糊地“呃”了一声。   “那我……我出去睡。”他说着,弯腰手忙脚乱地卷起地上的床铺抱在怀里,匆匆走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将移门合拢。   第二天一早,隋也逮着机会就问冯硕两人的事情。   怎么认识的?谁先告白的?在一起多久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少年人的羞涩和兴奋,于是,冯硕只好尽量简略地,挑着能说的部分回应,只是说的时候,仍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隋也听得津津有味,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冯硕适时地教育道:“不可以早恋。”见隋也撇着嘴不回应,便又祭出杀手锏,“你准备艺考的事情,跟老孙商量过了吗?”   隋也立刻蔫了,他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悻悻然结束追问。   假期马上到了,按照惯例,冯硕和隋也是要回江宁老宅的,而方辞,原本也是要回他那个并不愿意多提的老家,顺便去看看潘素娴。   然而就在出发前一天,方辞睁着大眼睛拿着手机,将屏幕举给冯硕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潘素娴脸上带着笑,依偎在一个方脸、肤色黝黑的男人身边,定位显示在某处景点,两人似乎是一块儿旅行去了。   方辞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又是气愤又是可怜。   冯硕知道方辞和家里人关系不是很好,自从和潘素娴认识后,才会每年跟着去老家看看,大部分时间也都躲在潘素娴家里,可眼下潘素娴不在,方辞又能往哪里去?总不能就这么把他孤零零丢在这间出租屋里吧。   要不要……带方辞一起回老宅?   把这个想法说出口之后,一旁的隋也却比他还要兴奋,甚至开始憧憬起来,“硕哥,等你跟家里人出柜了,到时候我带我男朋友回去,不就也顺理成章了?”   一时间,冯硕有些羡慕,真是年少无畏,轻松地将出柜这样沉重的字眼,说得像讨论明天去哪儿玩一样简单。   可出柜那不仅仅是一句话,一个宣告,那可能意味着审视、盘问、不解、失望,甚至是永久的隔阂与尴尬。老孙会怎么想?那些兄弟姐妹们会怎么看?他自己又该在家人面前,保持着怎么样的表情?   冯硕低头笑笑,想着自己要克服的事情还有很多,他拍了拍方辞的肩膀,温声道:“阿辞,你和我们一块儿回去吧。”   方辞自始至终都紧紧盯着冯硕,自然没漏过冯硕脸上那瞬微沉的神色,他先是有些担忧,而后心底深处那簇期待的火光,剧烈摇晃几下,一点点黯了下去。   他笑着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要见家长啦!   除夕快乐哦!要陪大家一起过年了呢!嘿嘿(¯▽¯)ゞ 第19章 不会有人不喜欢阿辞   出发那天,方辞背着行囊步子轻快,脑袋一晃一晃的,冯硕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心头发软,周围人很多,他还是没忍住,悄悄握住那只手,藏进自己的口袋。   三人中途在休息站吃饭,方辞不小心碰翻了碗,汤汁泼了一手,所幸汤是温的。冯硕立刻放下筷子,拉过他的手,用纸巾极细致地替他擦拭,他动作轻缓专注,眉心微蹙着,“等会儿再去卫生间洗一下。”   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方辞心头一热,凑过去在冯硕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冯硕一顿,立刻抬起头环顾四周,只看见坐在对面的隋也捂住双眼,手指岔开,眼睛从指缝后偷瞄过来,冲他们促狭一笑。   大巴终于摇晃着抵达了镇上,晚霞已经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三人拎着行李下车,站在路边打车。   等车间隙,冯硕表情难得严肃,他告诫两人,先不要和老宅的人提起他和方辞的真实关系,他斟酌着用词,尽量不让这话听起来像一种嫌弃或否定,好在,这两人十分理解,都乖巧地点了点头。   上车后,因为快到家,隋也有些兴奋,话变得多了起来,反而是路上时不时要闹腾一下的方辞变得异常沉默。   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像是小学课堂上最守纪律的孩子。   这幅小模样过于正经,又有一股浑然天真的可爱,让冯硕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他微微弯下腰,侧过头笑着问:“紧张吗?”   方辞抬眼,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他问:“(你的家人会不会不喜欢我?)”   冯硕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在他心里,方辞美好得让人只想捧在手心,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   他伸手揉着他的发顶,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们人都很好,阿辞也很好,不会有人不喜欢阿辞。”   方辞看着他,那点不安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渐渐漾开,他点了点头,笑着将脑袋靠在了冯硕的肩上。   到了老宅,冯硕的猜测一点没错,方辞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带着羞涩的浅笑,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谁,谁的心就软下一块。   几乎是在进门介绍的瞬间,他就俘获了所有人的好感,尤其是姐姐们,她们眼中怜爱的光芒快要溢出来,很快便亲热地围了上去,轻声细语地问着各种问题。   方辞脸上泛着红,像初染的霞,他微笑着,拿出手机,认真地向每一位提问的姐姐展示他的回答,那份乖巧与真诚,惹得她们心中更加喜爱。   而平时嗓门洪亮的哥哥们,此刻也不由自主压低声音说话,他们头一次见到这样漂亮又安静的男孩,像一件精致易碎品,连笑都不好意思太大声。   冯硕提着两人的行李,先回自己房间放置,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   方辞背靠着房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这是?” 冯硕忍不住笑出声。   方辞鼓了鼓脸颊,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他用手语比划:“(你家里人太热情了。)“   说着,他开始从自己外套和裤子的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橘子、牛奶、糖果、曲奇……零零总总,将他的书桌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方辞眉眼弯了起来,调侃道:“(你们家表达善意的方式,就是塞好吃的吗?)”   冯硕笑着上前,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不置可否。   直到傍晚,老宅的男主人孙文龙才回来,他去郊外钓鱼,手上拎着两条大肥鱼,在院门口就洪亮地嚷起来:“吃鱼咯!”   方辞此时正帮着姐姐们把晾晒的陈皮收进竹篓,闻声立刻转过身,他站起来,皮肤在暮色里光洁细腻,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一株带着露水的娇嫩植物。   孙文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绽开一个笑,“哟?这小个子哪里来的?”   方辞将手背到了身后,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他快速地比划了几下,刚做完,才猛地意识到对方看不懂,慌乱之下,他弯下腰,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孙文龙哈哈大笑,他知道人是冯硕带回来的,便转头对从屋里走出来的人说:“这不会是你们公司哪个瓷娃娃成精,显形了吧!”   冯硕无奈地笑着走过来:“您别逗他,他比较害羞。”   可方辞那副谨慎绵软的模样,谁见了都想逗一逗,孙文龙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就要去拉他去杀鱼,方辞不敢忤逆,只好硬着头皮,被带往水井边的石板案台。   孙文龙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虚划两下,他故意做出夸张的架势,高高举起刀,冲着案板上还在微微翕动腮部的鱼,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看好了!”   “唔——!”   寒光落下的瞬间,方辞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喘,他双手抬起,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整个肩膀都缩了起来。   刀咚一声落在了案板边缘,孙文龙乐不可支,“胆子比猫儿还小!”   旁边的姐姐们看不过去了,纷纷嗔怪,骂他老顽童。   冯硕见孙文龙还挺喜欢方辞,也忍不住随着家人笑了笑,但很快,他察觉到不对,大家已经笑闹成了一团,而方辞却依旧紧紧捂着眼睛。   冯硕猛然想起方辞曾对他提起过的,童年时那些不愉快的画面,他的心骤然一紧,几乎是冲了过去,顾不上其他,直接伸手握住方辞冰凉的手腕,将他带离了弥漫着淡淡腥气和喧嚣的案台。   房间里,冯硕将还在轻颤的人整个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温柔地抚过脊背。   他把脸颊贴在方辞微凉的发鬓边,心疼地一遍一遍重复:“乖,没事了,没事了……吓着了是不是?怪我……对不起阿辞,不怕了,我在这里,我在。”   晚饭时,孙文龙钓回来的那两条大鱼,被做成了一菜一汤。   酒过三巡,孙文龙脸上带着微醺的满足,他笑着说道:“冯硕啊,这几天可别忘了去见见小丽!”   冯硕动作一滞,他反应了足足五秒,才想起小丽是谁,这件事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推了推眼镜,喉结滚动,“我……”   孙文龙继续说着:“我前阵子还碰见那丫头了,主动跟我打招呼问起你呢,哎,真是个爽快又大方的好姑娘啊,你得好好把握机会,听见没?”   一瞬间,冯硕只觉得有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忍不住瞟向一旁的方辞,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一只手在桌下悄然握紧,“其实我……”   此时,坐在对面的隋也好奇地问:“小丽谁啊?”   桌上一位哥哥带着哄笑接话:“就王姨那个侄女啊,你嫂子,冯硕未来的媳妇儿!”   这话引来桌上一阵笑闹,姐姐们笑着摇头,弟弟妹妹们互相挤眉弄眼。   可这笑声却像针一样扎在冯硕耳膜上,让他冷汗涔涔,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直接侧过头去看方辞。   方辞脸上并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波动,只是微微垂着眼睫,看着碗里那块自己之前夹给他的,已经凉掉的鱼肉。   那种安静,让冯硕心慌。   “硕哥,”隋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该不会真的要去见那个女的吧?”   “小也,没礼貌,不可以这样。”几个姐姐出声轻斥。   可隋也今天却像是吃错了药,执拗地追问,“冯硕,你说话啊,你去不去?”   孙文龙的眉头皱了起来,拿起筷子敲了一下隋也的脑袋:“臭小子,又发什么疯。”随即嫌弃地摆摆手,“带走带走。”   隋也被两个哥哥架着胳膊,半拖半抱地带离了饭桌,而几乎同一时刻,方辞也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拿起手机,举起屏幕:【你们聊家事,我就先进去了】   “哎,阿辞,没事的,坐着听呗,也没什么秘密,都是家常,热闹热闹!” 几位哥哥姐姐出声挽留。   方辞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直接转过了身,冯硕在他起身的瞬间下意识伸出了手,指尖却在空气中徒劳地划过,他手臂僵在半空,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此时,他又听见孙文龙带着浓重醉意的感慨声:“真好啊……看着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成家了……真好啊,这就是我老头子最想看到的场面喽……”   冯硕看着孙文龙满足的笑脸,脑海里骤然闪过自己满身伤痕,浑身发冷地蜷缩在岸边的模样,以及被一双大手牵起,裹紧棉被小口啜着温热牛奶的暖意。   饭桌上,亲人们笑着举杯相碰,孩子们在桌椅间隙追逐笑闹,碗碟叮当,笑语喧哗,暖黄灯光下,一片和乐融融。   冯硕僵坐在这一片沸腾的喧嚣边缘,如同置身孤岛,他目光失焦地望着桌面,浑身僵得发木,一瞬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怎么在大年初一写了这样的剧情! 第20章 哥哥,你爱我吗?   冯硕在走廊抽了支烟,等身上味道散了才回到房间。   屋里一片昏暗,窗帘拉拢着,将夜色隔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冯硕看着床上那团隆起,轻轻唤道:“阿辞。”   他知道他没睡,走近,在床沿坐下,声音低哑,“阿辞,我会跟老孙说清楚的,我不会去见那个人。” 他垂下头,“……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他此刻的心情像被拧紧的毛巾,各种情绪粗暴地绞在一起,一面是自我唾弃,唾弃自己无法在家人面前坚定地维护所爱,另一面,却又渴望得到爱人的理解和宽慰。   可理智又在提醒他,方辞同样在受伤,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立刻抚平伤痛,来包容他的怯懦与难处?   他叹了口气,胸腔里沉甸甸的,好久好久,身旁才有了动静。   方辞坐了起来,眼眶泛着红,他望着冯硕,目光里难掩受伤,冯硕上前抱住他,手臂收紧,侧过头将脸埋进方辞的颈窝。   方辞轻轻推开他,眼神很静,映出冯硕颓然的脸,他问:“(你要我等多久呢?)”   冯硕知道不能让对方无止境地等下去,可要他现在就冲出去,向全家宣告一切,那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他给不出承诺,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挫败。   最终,冯硕垂下眼,重新伸出手臂,将手掌搭在对方的腰身,低声问:“……可以抱你吗?”   方辞沉默着,睫毛轻颤,直接靠过去,双手捧起冯硕的脸,送上了亲吻。   第二天,冯硕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   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阿辞?怎么了?”   方辞抬起手,在熹微的晨光里,郑重地比划出一个手势:“(对不起。)”   冯硕彻底醒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方辞的脸颊,“怎么了?为什么说对不起?”   方辞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下来。   “(我想了一整夜,是我不懂事,太自私了,我不应该那样逼迫你。)”说完,他从枕头底下拿过手机,点开早已准备好的备忘录页面,递到冯硕眼前。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哥哥,对不起,我昨晚想了很久,出柜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容易说出口的,我和家里的关系不好,甚至可以说没有家人了,所以我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可以很任性。但我忘记了,你和我不一样,你有孙叔叔,有那么多关心你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他们对你那么好,那么重要,让你立刻去告诉他们我们的关系,会让他们失望和担忧,是很令人难过的事情。我只想着自己,忘记了你的难处,是我太不懂事了,对不起。】   在段落的最后,跟着好几个鲜红的爱心符号:哥哥,原谅阿辞吧,阿辞永远爱你。   冯硕一字一句地看着,心像是被紧紧握着,又像是被温水浸泡,感动又心疼,那些让他辗转难安的愧疚与压力,此刻都在这真诚的文字里,化成了澎湃的爱。   他将眼前这个让他生出无限怜爱的人轻轻压在身下,紧紧抱住,炽热的吻密集地落在额头、鼻尖,最后深深烙在那双柔软的唇瓣,他吮吸着,描摹着,用一个又一个炽热的吻,去回应那份让他心尖发烫的理解与包容。   良久,他微微退开,看着对方带着水光的眼睛,胸腔涨满柔情,浑身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无穷的能量,重新生出了勃发的勇气。   “阿辞,今年过年,我一定,一定会跟他们说,不是以朋友,不是以别的什么身份,我带你回来,以我男朋友的身份,正式地,好吗?”   方辞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漂亮眼睛重新亮起璀璨光彩,过了会儿,那光流转,他垂下眼角,嘴巴嘟了起来。   冯硕将他搂紧,“怎么了?”   方辞抬起手:“(哥哥,你爱我吗?)”   冯硕瞪大眼睛,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语气仿佛不可置信:“爱,当然爱。”   “(可是你不怎么对我说喜欢。)”   他那双盛满了期盼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冯硕心底,那样无辜,又那样纯粹。   这是冯硕的失责,他不善于言辞,情感总是习惯深埋,行动多于表达,他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比语言更有力的爱,可他忘了,被明确地反复告知“我爱你”,是多么珍贵的一种感受。   他的阿辞,从不吝啬于对他说爱。   冯硕深吸一口气,让两人的身体更加紧密相贴,他将嘴唇贴近方辞的耳朵,用郑重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低语。   “阿辞,我爱你,很爱,特别爱……”   末了,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用软布包裹的瓷娃娃,迎着方辞满是惊喜的目光,低声诉说起那些他不曾说过的思念与挣扎。   话完,两人又一同钻进被子,呼吸交叠,心跳相闻。   由于冯硕拒绝了和小丽见面,孙文龙很不高兴,黑着脸说是去邻居家打麻将,直到冯硕和方辞离开那日,也再没回来。   而隋也却不知怎的,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不声不响地独自坐高铁回了海市,还莫名其妙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未来像陷进雾里,我不要做任风弯折的草。   弄得冯硕哭笑不得。   回到江宁后,冯硕和方辞的感情再次升温。   两人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包袱,几乎贪婪地腻在一起,交握的手指很少分开,缠绵的唇更不愿松开一分。   可事实上,他们的亲密进度,始终停留在互相帮助的范畴,方辞貌似是从那一晚留下了阴影,每当情动深处,快要越过界限时,他就会绷紧身体,流露出细微的抗拒。   之后,冯硕便没再提出要进一步的要求,专心帮方辞纾解,心里都会存着一份呵护。   然而,在这肌肤亲昵中,方辞的欲望仍旧无法抒发,少年意气正盛,面对爱人的亲近,他不甘于浅尝辄止,便开始追逐更极致的欢愉。   他不会说话,但他“说出的话”却比任何言语都要大胆。   “(今天想你戴着眼镜帮我。)”“(可以弄到/你嘴里吗?)”“(我想你一边舔这里,一边帮我。)”   他甚至会将嫩白的脚趾,轻轻踩在冯硕滚烫之上,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问:“(这样/射,可不可以?)”   冯硕没有躲开,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纵容,只要是方辞的意愿,他几乎全盘接受。他双手撑在身后,眯起眼睛,眉头因强烈的刺激而微微蹙起,却只是用沙哑的嗓音温柔求饶,“阿辞……你轻一点……”   在这方狭小私密的天地里,所有的表达却辽阔直白,他们用身体阅读彼此,用喘息书写爱语,他们越来越融入对方,越来越离不开对方。   直到一次情事结束,方辞餍足地躺在冯硕的腿上,冯硕抚着他汗湿的额发,见他被自己伺候得开心,便适时地提出,“把潘姐加回来吧?”   前阵子,潘素娴和方辞打过一次视频,对方在电话里说,想要转让糖水铺,去别的城市开店,问他可不可以,不过得带上她那个“丈夫”。   方辞当场比了句脏话,挂了视频就拉黑了潘素娴。   潘素娴的三十岁生日就快到了,她特意辗转托冯硕捎话,邀他们俩一起回去聚聚,话里和好的意味很浓。   冯硕觉得,他们两人不该因为那个糟糕的男人,就毁了这么多年的情谊,这才转头,试探问方辞的意思。   方辞当场就表示拒绝,只是一周后,他花了所有的工资,买回了一个金手镯。   那镯子又粗又大,价格实在不菲,把冯硕都吓了一跳,方辞告诉他,他在视频里看到那个狗男人给潘素娴买的金项链,吊坠小到他根本看不到。   “(那个傻女人,是不是没见过好东西。)”方辞翻了个白眼,抬起下巴,“(等她生日,我要用这个大金镯子,亮瞎那个狗男人的眼睛,让她好好看清楚,那个要给她新生活的男人,屁都不是。)”   冯硕没有责怪他冲动,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搂进怀里,“潘姐会明白的,她一定会懂你的心。”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方辞突然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匆匆回了老家。   他在微信里发消息给冯硕,满屏的感叹号,都能感受到那股快要喷出来的怒火。   方辞:【我要立刻回家去找潘素娴!!!】   方辞:【那个傻X男人!!!我不会放过他!!!】   冯硕此时还在公司,他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问:【发生什么了?】   他又问:【镯子带了吗?】   方辞:【没有!我走得太急了!】   方辞:【具体等我回去告诉你】   紧接着,又是一条充满戾气的:【我要去杀了那个男的!!!】   冯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方辞如此失态,足以说明事态严重,无数糟糕的猜测瞬间涌上,他想立刻打视频过去问个清楚,却又收到对方的消息。   方辞:【我下车了,现在就去找他们,你等我回来!】   他怕打扰到对方,只好回复:【好,注意安全,保持联系,我等你回来】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下起绵绵细雨。   只是他没想到,他会没有等到他的阿辞回来。   作者有话说:   传说中的一些坎儿要来了TT 第21章 他要结婚了   起初,冯硕是能收到方辞的消息的。   对方下了高铁,转大巴,又换小三轮,一路都在和他报备行程,可到了潘素娴家之后,联系便突然断了。   直到深夜十点多,对方才发来一段视频,是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样子,方辞还很嫌弃的发了句:【好窝囊的男人】   冯硕松了口气,又觉无奈,立刻追问:【你受伤没有?】   方辞发来一张照片,白皙的小臂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乌青。   方辞:【好痛,要哥哥哄】   冯硕立马拨了视频过去,视频里,方辞告诉他没事,只是手臂被门撞了一下,随即又将镜头凑近,360度展示自己完好的脸蛋,强调没有毁容。   冯硕问到底发生什么了,而就在方辞抬起手想要告诉他的时候,身后忽然晃过一个身影,冯硕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待看清那人的脸,竟然真的是潘素娴,她好像胖了一些。   之后,视频就被潘素娴方言的催促声中匆匆挂断,方辞随后给他回复,说那男人吵着要去医院,处理完就直接去酒店休息了,让他别担心。   冯硕回了个好,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方辞回他:【明天或者后天】   冯硕说好。   隔天,冯硕思前想后,还是想请假过去一趟,但方辞听说后却让他好好工作,说都是小事,自己能处理,冯硕这才按下不安,没有买票。   只是到了第二天,方辞就完全失联了。   一整个上午,微信再无新消息,视频不接,电话不回,冯硕给潘素娴拨去电话,却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冯硕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觉得很不对劲,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必须立刻赶过去,正好潘素娴之前邀约生日宴时,发过一个地址。   他刚从工位起身,办公室突然有人惊呼:“我去,楼下这是在干嘛呢?”   几个同事闻声凑到窗边,紧接着,有议论声响起,随后,冯硕便感觉到,那些惊讶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他,还带着一种古怪的、尴尬的神色。   冯硕疑惑地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办公楼下的空地上,聚集了十来个人,他们举着一块牌子,上面醒目的大字写着:冯硕,恶心的同性恋,勾引我儿子。   冯硕瞪大眼睛,脑中嗡的一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身后、周围,乃至整个空间里所有的视线都钉在他背上,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将他裹地手脚冰凉。   他脸色发白,猛地转身往门外走去,就在他快要走到楼梯口时,领导从办公室疾步走出,怒气冲冲地喊:“冯硕!”   冯硕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匆匆说道:“李总,抱歉,我去处理。”   等到了楼下,离得近了,冯硕才看清他们的样貌,男男女女,大约七八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面相不善,皮肤黝黑,长相粗粝蛮横,很明显,根本不是方辞家的人。   保安就站在几步外,弯腰看着地上一块贴满照片的小牌子,非但没有驱赶,反而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冯硕看着那纸板上,一张张放大的像素不高的照片,都是他低着头,嘴唇贴在方辞唇上的画面,照片中,两人的脸均被拍得一清二楚。   这些,都是方辞觉得甜蜜时,用手机偷偷拍下来的,当时他笑着说,要记录哥哥陶醉着爱着他的模样。   冯硕冲上前捡起了板子,保安吓了一跳,待看清冯硕的脸,嘴里忍不住“卧槽”了一声,脸上瞬间露出嫌恶,他后退了两步,仿佛冯硕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   冯硕脸色冰冷,声音压着怒意:“公司楼下,公共场合,有人举牌闹事,你们保安不管?就站在这里看?”   那保安被他的质问慑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冯硕,嗤笑一声,鄙夷毫不掩饰,“我管了啊,我拦了呀!你没看见他们多少人?我就一个人!我管得了吗我?”   冯硕没再看他,他转过身,直面那群开始骚动起来的人。   那几个人显然并未立刻认出他,直到其中一个男人眯着眼仔细看了看,伸出手指,尖声叫道:“就是他!戴眼镜的那个!跟照片上一样!”   这一声如同号令,那群人瞬间像闻到腥味的鬣狗一样哄拥上来,将冯硕团团围住。汗味、烟味,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几张放大的皱巴巴的脸怼到他的面前,刺耳的谩骂声七嘴八舌地炸开。   “同性恋!死变态!”   “就是你勾引我儿子!不要脸!”   “下作东西!祸害人!”   “让他单位所有人都看看!”   他们声音尖锐刻薄,带着粗野的口音,冯硕的大脑在最初的轰鸣之后,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这绝不是方辞或潘素娴所为,唯一可能的,就是那个被方辞揍过的男人。   冯硕深吸一口气,猛地拨开几乎戳到他眼镜的纸板,提高音量说道:“是赵东强叫你们来的吧?”   喧嚣声戛然而止,几张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什、什么强?我们是方辞的家里人!我们为什么来,你心里没数吗?你把我家孩子带坏了!”   旁边有人跟着小声附和,但声势已经弱了下去。   冯硕直接拿起手机,视线冰冷地扫过面前每一张脸。   “你们在这里聚众闹事,扰乱公共场所秩序,已经违法,指使你们的人,是教唆犯罪,同样要追究责任,到时候,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赵东强,一个都跑不掉。”   对付这些一看就是法盲,只知道凭一股蛮劲行事的人,这种带着专业术语的恐吓往往最有效。   果然,这群人慌了,他们互相看看,眼神惊恐。   “不至于吧……” 有人小声嘀咕。   “快走吧快走吧!别真把警察招来了!”   “收起来收起来!赶紧走!”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收起牌纸板,推推搡搡地,很快散去。   若是放在以前,冯硕一定会报警,但现在不行,报警意味着要去做笔录,接受询问,配合调查,可能还要等处理结果。他没有时间了,一分一秒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给领导发了条请假的消息,当即就打车赶回家。   在拿上自己的银行卡和身份证时,他想了想,又回身拿起那个金手镯。   高铁上,冯硕对手机上领导接连弹出的质问视若无睹。   方辞依旧杳无音信,而潘素娴的电话却拉黑了他,他分析着,赵东强怎么会弄到那些私密的照片?甚至还知道他的工作地址。   时间在焦灼中被拉长又压缩,列车终于到站,冯硕辗转几趟交通工具,才来到一个荒僻的村子。   他停在了一个破旧院落前,用力拍了拍锈迹斑斑的铁门,里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潘素娴操着一口方言:“来了来了!谁啊?”   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潘素娴的脸出现在门后,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脸上的表情瞬间惊愕,随即沉了下去。   “你来干什么?”她边说边就要把门关上。   冯硕用手臂抵住了门,也顾不上礼节,直接侧身挤进了院子。   “赵东强找了一群人,到我公司楼下闹事。”   潘素娴眼睛倏然瞪大:“什么?!”   冯硕紧紧盯着她,继续道:“他们举着牌子,拿着我和阿辞的照片,在楼下大喊大叫,说我是同性恋,勾引他们儿子。”   潘素娴用手捂住了嘴,眼眶速度涨红,咬牙挤出一句咒骂:“……那个混蛋!”   冯硕身体前倾,几乎是喘息着问:“阿辞呢?阿辞他在哪儿?!”   潘素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直接避开了他的视线。   冯硕加大音量,几乎是低吼出来:“阿辞在哪里?!你告诉我!”   潘素娴突然后退几步,崩溃地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痛苦地摇晃着,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才十九岁!他还是个孩子!你……你为什么要对他做这种事?!早知道,早知道我就……”   的确,以潘素娴作为姐姐的视角来看,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她十九岁的好端端的弟弟,竟和一个年长好几岁的男人发展出这样的关系,在她的认知里,这几乎等同于哄骗、引诱、误入歧途,更何况,当初是她亲手把方辞送到了对方身边。   可是,此刻的冯硕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求得她的理解和接纳。方辞的失联,赵东强的报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极其糟糕的可能性,方辞现在的处境不会比他更好他,他安全吗?人又在哪里?   就在他急迫地想要再次追问,视线不经意下移,看到了潘素娴宽大衣物下隆起的腹部。   一瞬间的错愕,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冯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缓,“潘姐,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也觉得无法接受,但我现在必须告诉你,我是真心的,真心爱着方辞,他也很爱我。我现在非常担心他,我求你,看在我叫你一声姐的份上,告诉我,他在哪儿?”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那真挚的爱意和卑微的恳求听得让人动容,心头发酸。   潘素娴抬头看着他,平时总收拾得整齐得体,沉稳从容的一个人,此刻头发凌乱,镜片上沾满污渍,衬衫也皱巴巴地沾着尘土。   她身体微微颤抖着,眉头痛苦地紧锁,始终低垂着头,不肯与他对视,像在挣扎,又有些迷茫。   冯硕不再多言,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红色的丝绒小布袋,递到潘素娴面前。   “这个是阿辞特意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他走得急,没来得及带,是他花了自己所有积蓄买的,他说,他想让你看看,谁才是真正在意你的人。”   潘素娴看着那个红绒布袋上,迟疑了一下,才伸出手接了过来,布袋很沉,她拉开绳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看到里面的东西后,潘素娴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迅速打湿了她的手背,她低着头,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指缝间漏出。   冯硕静静地站着,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恳切焦灼地看着她。待潘素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才闭着眼睛,报出了一个地址。   说完,她扶着门框,嘴唇发白,像是用尽最后的气力。   “你快去……他、他要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要去抢亲了啊啊啊(•̀へ•́) 第22章 跳下来,我接住你   出发去方辞家之前,冯硕特意在村里租了辆车。   潘素娴告诉他,知道两人关系,是因为那日她撞见方辞翻看手机相册,那些亲密照片让他们当场爆发争吵,偏偏这番争执被赵东强听了去,没过多久,方辞的手机就不见了,赵东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把相册里的照片全都拷贝下来,一股脑发给了方辞的家人。   方辞和家里关系淡薄,对此浑不在意,可就在他出门买新手机的路上,竟被家人强行掳走了。   潘素娴立刻跑去方家找人,却被拦在门外,他们非但不放人,对她怀着孕的身子也半分没有善待,只冷冰冰地说,他们正在给方辞说亲。   潘素娴心里隐隐不安,可那时脑子发懵,觉得方辞哪怕娶个女人,也好过和男人搅在一起。   她几番恳求想见方辞一面,都被无情拒绝,天气冷了,一个孕妇在外实在不便,最后只能孤零零地折返回来。   冯硕在路上捡了把铁锹放进车里,心里想着,如果方家人不让他进,阻拦他带走方辞,他不介意用这种直接的方式。   车子拐进一条窄道,前方隐约传来喧天的声响,鞭炮声,唢呐声,咚咚咚、啪啪啪,敲锣打鼓,喜庆得刺耳。   冯硕的心猛地一沉,潘素娴只说方辞快要结婚了,并没说就是今天,哪有那么巧的事。   但他还是摇下车窗探出头,不远处人头攒动,红色的绸布盖在灰扑扑的建筑上,像一捧不该开在废墟上的花,格外扎眼。   他将车子停在一片泥地上,推门下车。   喧嚣声瞬间将他吞没,他顾不上思考,一把抓起后座那柄铁锹,朝着那片刺目的红色和鼎沸的人声冲了过去。   越靠近,那热闹便越是具体,也越是令他心头发冷,于是,他看见了,大院门口架着简陋的红色充气拱门,上面贴着俗气的金色喜字,以及,爱孙方辞。   冯硕拼尽力气往前冲,路上挤满高声谈笑大人,嬉戏跑闹的孩童,劣质音箱播放着聒噪的民间乐曲,现场的唢呐像要把天捅破,空气里除了鞭炮硝烟,还混杂着香烟、食物油腻和人体汗液的气味。   冯硕挤开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一张张陌生的,洋溢着怪异笑容的脸。   直到来到人群最前方,他终于看见,主舞台中央,方辞被两人死死架着,双臂反剪在身后,牢牢捆住,嘴里塞着布团,头发凌乱,脸憋得通红,她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红色婚服,那双总是清澈透亮的眼睛,此刻满是愤怒与屈辱。   他的旁边,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新娘,那女孩个子很矮,身形瘦弱,脸上涂着鲜艳得过分的腮红和口红,眼睛空洞无神,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嘴角挂着口水,似乎完全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一下下地拍着自己的手,含混不清地念叨:“结婚……结婚……嘻嘻……”   这根本不是祝福的盛会,周围的笑声是一种猎奇的,讥诮的,看热闹的亢奋。   他们举着手机,不是在记录新人幸福瞬间,而是在拍摄什么稀奇的景观,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闪光灯不时亮起,预备着将这一幕作为日后酒桌上的谈资。   看啊,我们村的小哑巴和傻丫头配成一对啦!   怒火混着锥心的痛,冯硕直接冲着台上嘶声大喊:“阿辞——!”   在场的所有人齐齐循声望来,台上的方辞猛地抬起头,搜寻人影,待看到人后,那双原本绝望的眼睛倏地散发出神采,被捆绑的身体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冯硕握着铁锹,借力一跃,翻上台去,他一把扯过方辞的肩膀,将他抢了过来,把他口中的布扯掉,随即紧紧护进自己怀里。   “呕……咳咳!” 方辞靠在他身上弯腰干呕咳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   现场诡异地静了一瞬,下一秒,台下突然有人喊道:“是那个戴眼镜的同性恋!”   “这才是老方家的新媳妇儿哈哈哈!”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台上几个头上绑着红绳的男子彻底挂不住面,立刻面露凶光,骂骂咧咧地围拢过来,台下的人群也骚动起来,向前拥挤,起哄声再度掀起。   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撞到了支撑绸布的竹竿,写着喜字的红绸布哗啦掉了下来,正罩在冯硕和方辞的头上。   冯硕去扯那厚重的绸布,却找不到头,就在这时,红布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穿着嫁衣的女孩好奇地歪着头,看着被困在红布里的两个男人,拍着手,咿咿呀呀地叫道:“结……婚!结婚!嘻嘻……好玩!”   冯硕一把将罩在身上的红绸彻底扯开扔掉,他将女孩拉到一旁,然后挡在方辞身前,握着铁锹横着向冲过来的人们扫去。   几惊叫着向后一退,冯硕趁机拽起方辞,向台子边缘跳下,方辞双手还被绑着,行动不便,下台阶时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跪在了地上。   冯硕眼神一凛,转而俯身,直接将方辞扛上了肩膀。   “抢亲啦!”   “男人抢男人啦!”   笑闹声、起哄声一片。   紧接着,又一群头上绑着红绳的人呼喝着追了上来,冯硕一边扛着方辞一边摸索着替他松绑,速度终究受影响,身后的脚步声和叫骂越来越近,他转身,直接将手中的铁锹用力掷了过去,铁锹在空中打着旋飞,众人吓得惊叫后退。   冯硕扛着人全力奔跑,转弯来到一段稍矮的土墙,他将方辞小心放下,一脚踩上土堆借力攀上了墙头,方辞将手腕上松脱的绳子彻底甩掉,也跟着上了墙。   落地后,冯硕转身,朝着墙上的方辞张开双臂。   “阿辞!跳下来!我接住你!”   方辞蹲在墙头,大红婚服下摆在风中猎猎飘扬,他看着下方那个脸上沾满尘土与汗水,坚定向他张开双臂的人,几乎没有犹豫,纵身一跃,稳稳落入那个坚实的怀抱。   之后,两人拉着手,在落满鞭炮红纸,尘土飞扬的小路上狂奔。   没跑出多远,方辞突然被一只飞来的鞋砸中,他闷哼一声,捂着脑袋身体晃了一下。   冯硕回头,只见那群人已经绕过土墙追了上来,而且人数似乎更多了,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手里拿着扫帚、铁锹、木棍,甚至还有锅铲,一个个面目狰狞,叫嚣着扑来。   冯硕看见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子,当机立断,拉着方辞冲到车边,一把将他塞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   他趴在车窗边,将自己的手机塞进方辞手中。   “录像!原原本本,全部都要拍下来!一点都不要漏!听到了吗?!”   方辞瞪大眼睛,像是明白了他的意图,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拼命摇头,想要开门下车。   冯硕抵住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人群,回头扶住方辞的后脑勺,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把车窗关上。” 他笑着叮嘱了一句,“乖。”   于是,在越来越近的怒骂声中,拳头和棍棒暴雨般狠狠砸落。   车内,方辞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他浑身剧烈颤抖着,泪水顺着指缝汹涌而下,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镜头却无比清晰地记录下车外的每一张狰狞的脸,那一次次砸下的拳脚,一声声恶毒的咒骂,以及蜷缩在地上,默默扛下所有的身影。   因为有这段完整的视频作为铁证,经初步伤情鉴定,冯硕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骨裂,很有可能构成一级轻伤。而那群人因结伙持械故意伤害,大概率将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到两年不等。至于那些在旁边叫嚷自称“没动手”、“只是凑热闹”的人,也因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被依法行政拘留。   良久,两人从警局出来,外头竟下起了微雨。   方辞紧张地转过头,抬手虚虚覆在冯硕只做了简单包扎的头和胳膊上。   他比划着:“(我去买把雨伞。)”   然后,冯硕说他还有点事要办,执意不肯去医院,方辞拿他没办法,只得拦了车,先去了酒店。   一路上,两人十指紧紧交扣,太多沉郁的情绪堵在胸口,无从言说,他们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劫难,唯有借着这肌肤相贴的温度,才能确认彼此真的还在自己身边。   进入房间,灯还没亮起,方辞就被猛地掰转过去,狠狠吻住。   那吻力道不轻,像是焦渴的撕咬,铁锈的血腥味立刻在两人的唇齿间漫。方辞闷哼一声,没有躲闪,甚至微微仰起下颌,迎接着这个致命般的占有。   他嗅到了冯硕身上清苦的药水味,以及那浓郁的化不开的恐惧。   冯硕松开他的唇,转而用那双翻着骇人风暴的眼睛,沉凝着,一寸一寸地掠过对方的脸。从湿润的眼睫,到绯红的脸颊,再到被他咬破,渗出鲜红血珠的嘴唇。   最后,落在那套仍旧穿着的红色婚服。   那红色刺目,直直扎进他眼底,他一把将方辞抵在墙上,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温和不再。   “撕拉——”   纽扣崩落,挂饰稀碎。   冯硕冷着脸欺身而上,眼底满是濒临失去的绝望,还有那偏执的占有欲。   “阿辞。” 他喘息着,语气是颤抖的,带着脆弱,又支离破碎的沙哑。   “去床上。”   作者有话说:   哎哟…… 第23章 你不能离开我   冯硕曾无数次告诉自己,既然他和方辞的第一次是仓促的,那他们的第二次,定要妥帖周全,温存备至。   那应该是在一个温馨私密的夜晚,有摇曳的烛光,有精美的菜肴,还有方辞最爱喝的,他亲手泡的柠檬红茶。   他们会并肩坐在桌边,分享食物,交换亲吻,在弥漫着香气的甜蜜氛围里,让爱意自然而然地升温。耳鬓厮磨间,他会告诉他,他不会让他再痛,他会很温柔,然后顺理成章地,相拥着倒进洒满花瓣的柔软床铺。   他会极尽呵护,极富耐心,在草莓味沐浴露的气息里,坠入,缠绵。   却不想,第二次仍是如此失控。   冰冷的房间,淅沥的雨声在窗外敲打,空气里是刺鼻的消毒药水,和淡淡的血腥气。他的情绪与力道一同沉落,尽数占据他平日里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   每一次深抵都似乎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震碎,仿佛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才能将彼此刻进骨髓,才能最切实地感受到——这个人是他的。   他真真切切地在自己怀里,不会消失,不会被任何人夺走,不会再离开他半步,他要一辈子,生生世世,都要和这个人紧密相连,再也分不开。   粗重的喘息荡在屋内,方辞紧咬着下唇,细碎嘤咛着,他开不了口,也无法比划手语,只能用拧紧的眉头以及身体的紧绷告诉冯硕,他很痛,却又用环紧他脖颈的双臂,和那满是爱意的眼睛,表达着自己的纵容。   冯硕将滚烫的吻,烙在方辞身上的每一处,最后深深地吻住那双泛红破损的唇瓣。   方辞的眼泪濡湿了身下的床单,也浸透了彼此紧贴的皮肤,冯硕腰身下沉,伴随着一声声低沉的喘息,他哽咽着告白。   “阿辞……我爱你……你不能离开我……”   那些平日里觉得肉麻或羞于启齿的话,那些只在安静相处时才细细诉说的柔软爱意,都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告诉他,他的一见钟情,一见倾心,他说,他早就不想做哥哥,做朋友,只想做他的爱人。那些夜晚里,因欲望滋生的卑劣幻想,独处时,因怯懦而起的反复挣扎,全部嘶哑地说给他听。   他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仿佛要把一生的爱语都在这一刻说完,一想到自己差一点就可能失去说出这些话的机会,话语就变得无法停止。   他说他爱他清冷的眉目,爱他羞涩时泛红的脸颊,爱他偶尔的孩子气,爱他倔强下的温柔,他爱他的一切。   在这场带着痛楚的激烈中,方辞尽管疼痛,却仍然在那一声声告白里将缠绕着的双腿夹得更紧,朦胧的泪眼是弯着的,被吻得红肿沾染血迹的唇,也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应。   我也爱你。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房间内交融的身影,也久久未曾停歇,直到雨势渐弱,断断续续的雨水嘀嗒,相叠相依的两道影子才慢慢静了下来,最终拥抱着沉沉卧下。   事后,两人双双进了医院。   冯硕身上的伤口全部崩开,方辞则因过度承受受了伤,两人均发了高烧。他们一个比一个狼狈地躺在病床上,却又在对视的瞬间,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在医院期间,方辞把前因后果全部告诉了冯硕。   他在发现潘素娴怀上赵东强的孩子之后,直接千里迢迢跑去找人理论,赵东强嫌他多管闲事,言语间极尽侮辱,还推搡了潘素娴,方辞怒火爆发,将他揍了一顿。   但事情远不止于此,之后,在方辞的追问中,潘素娴欲言又止,满脸难堪,他才得知,这个孩子是赵东强用强迫手段得来的。   他又将赵东强拖出来狠狠揍了一顿,赵东强此人极好面子,觉得被一个细皮嫩肉的打成这样是奇耻大辱,他没有选择报警,只叫嚷着要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却没想到,在得知方辞和男人在一起后,暗地里憋着阴损的报复,他偷拿了方辞的手机,将里面那些亲昵照片全部拷贝了出来,发给了自己那群蛮横的亲戚。   亲戚们知晓后,本想瞒着,可没一会儿这事儿就传了出去,很快,村里的人都知道了,方家觉得颜面尽失,必须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们家没有同性恋,当即喊了几个人,上街把方辞强行掳了回去。   方辞被敲晕关在屋里,又因挣扎着反抗,又打又咬,被人硬生生绑了起来,等到他终于被放出来时,等待他的,便是那场荒诞的婚礼。   之后的事情,冯硕便知晓了。   方辞说,原本他还念着家里几口饭的情分,可如今看来,他再也不必回到那个所谓的 “家” 了。   而冯硕这边,也在公司群里问谁有那天楼下举牌闹事的照片或者视频,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拍的。于是,陆陆续续收到了好几条私信回复,其间,他看到一张异样的照片,是李勇叼着烟,正和那群闹事的人低声交谈。   发照片的同事偷偷告诉他,那天那群人举着牌子在公司园区晃了许久,模样十分茫然,后来李勇看到了,主动上前询问,他们才准确找到冯硕所在的楼栋。   冯硕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消息和照片怔了许久,而后,他沉下脸色,将这些零散的证据整合好,打电话报了警。   后来,赵东强一家因寻衅滋事而被行政拘留并罚款,而赵东强作为教唆者,又非法获取散布他人隐私照片,处罚更重。   方辞得知这件事后,愧疚又自责,吸着鼻子问他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冯硕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将他揽进怀里,捏了捏他的鼻尖。   “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我都会处理好的,如果实在觉得抱歉的话,就亲亲我好吗?”   两人出院后,在返程江宁之前,去了趟潘素娴家,可任凭他们怎么敲门,里头的人都不出来,直到坐上高铁,他们同时收到潘素娴发来的短信。   长长的一段文字,大意是说自己没脸见人,让他们别再管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最后,跟着一句:对不起。   回到出租屋的两人,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们像是两只历经风暴终于归巢的鸟儿,在熟悉的巢穴里紧紧依偎,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安宁。   方辞的工作,在他诚恳的手语和文字解释,配合那双湿漉漉下垂眼中勉强保住了。相比之下,冯硕的处境则要严峻得多。   他离岗期间,原本由他主导的项目群龙无首,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纰漏,客户颇有微词,加上之前公司楼下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使得领导对他印象跌至谷底。   之后,领导将他和李勇叫进了办公室,语气平淡地宣布了人事调整:由李勇接替冯硕的位置,全权负责后续工作。至于冯硕,则因近期工作表现及对公司造成的不良影响,被酌情降职降薪。   冯硕沉默地听着,他心知肚明,自己有错在先,可这段时间李勇趁他不在,不仅将他熬了几个通宵的核心方案署上自己的名字邀功,还私下接触并撬走了好几个重要的客户。   此刻,一旁的李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看向冯硕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过去的尊敬。   领导最后叹了一句:“早知道就不派你去昌南镇了,还和那儿的小店员勾搭上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冯硕眉头微蹙,侧头瞥向李勇,后者丝毫不怵,直接迎上他的视线。   从办公室出来,李勇竟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嘴脸,假惺惺的惋惜道:“硕哥,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好端端的,去喜欢一个男人,你看现在,闹成这样……唉,可惜了。”   那语气,仿佛冯硕是自甘堕落、咎由自取。   冯硕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至少,我和我男朋友很相爱,”   李勇脸色僵了一下,冯硕继续道:“对了,恭喜你项目落地,不过,我看那份方案,你原封不动的上交了,最后一页的执行细则附表,仔细核对过吗?”   李勇瞬间怔愣,脱口一句, “什么?”   冯硕淡淡开口:“我当初只搭了个大纲,也没细想后续落地一旦出了纰漏,会给公司造成多大亏损,到时候这笔损失,你是准备跟你组员平摊,还是由你一个人承担?”   话落,冯硕转身径直离开,只留李勇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当晚,冯硕回到家,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里,很平静地对正在摆碗筷的方辞说:“阿辞,我辞职了。”   他看着方辞蓦然抬起的头,嘴角弯起,“接下来,可能得靠你养我了。”   方辞眼角和嘴角都垂了下去,露出自责的神情,却又被他迅速敛起,他笑着一头扑进冯硕怀里,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那我们是不是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多了?)”   冯硕心中那点郁气和疲惫瞬间消散,他收拢手臂,闷声笑起来。   “对啊……很多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冯硕从花鸟市场搬回一堆绿植和一缸金鱼。   他工作这些年,生活节俭,日子寡淡,还是头一回打扮家里。   他还买了一张崭新的却不那么宽大的床,待一切布置妥当,他与方辞并肩望着屋里的新模样,仿佛这里不再只是一个临时的栖居所,而更像一个他们可以慢慢经营的家。   冯硕开始重新思考未来的方向,方辞则依旧在奶茶店摇着奶茶。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他们会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看到一半开始接吻,会并排躺在旧地毯上,讲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会因为一个无聊的笑话笑到肚子疼,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无休无止地交换彼此的体温。   他们对物质的需求降到了最低,一碗一起煮的泡面,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一空闲,便一起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这或许在旁人看来是废人一样的生活,但对他们而言,却是风暴过后,最奢侈最珍贵的疗愈。   窗外的树叶由黄转枯,又被冬风卷走。   很快,又是新的一年。   作者有话说:   真是幸福安宁的小日子啊!   新年了,要出柜了呢TT 第24章 必经之路   在冯硕找新工作的这段时间,他收到了家中大姐秦燕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秦燕语气严肃地问,他和方辞究竟是什么关系。   原来,是孙文龙和秦燕准备去海市给隋也开家长会,顺道绕来他这里看看,结果在路上刷短视频时,同城推荐里意外出现了之前赵东强家人在公司楼下举牌闹事的片段。   秦燕在电话里接连追问,那些照片到底是不是真的,闹事的人后续如何处理,公司那边又是什么说法,末了才低声补了一句,这些其实都是孙文龙要问的。   冯硕也没有隐瞒,直接把事实全盘托出,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秦燕惊愕道,“冯硕,你疯了吗?”   冯硕知晓向家人出柜不会容易,却也没想到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下,他只好先安抚秦燕,又叮嘱她好好照看孙文龙,安心去给隋也开家长会。   没多久,秦燕就发来消息,说现在孙文龙脸色阴沉得吓人,当即就买了前往海市的车票,两人已经在候车厅了。   随后,冯硕便把这件事告诉了方辞,方辞忐忑地问,要不要过去一趟,当面和孙文龙好好解释,表现出他们的诚意。   冯硕了解孙文龙的脾气,此刻他正在气头上,当面解释只会火上浇油,他需要给孙文龙一些时间,先自行消化这件事,之后他们再出面。   同时,他也带了一点不那么磊落的算计,孙文龙骨子里传统,讲究吉利,除夕夜、团圆饭,一年里最重要的时刻,在那天把人赶出家门,是极为不祥,会坏了一整年的运道。   他想着,就在那天,带着方辞一起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冯硕陆陆续续收到了家里其他哥哥姐姐的电话和短信,在听他简略叙述了事实后,有沉默的,有抽泣的,也有怒骂的。   让家人难过失望,甚至感到蒙羞,他比谁都难受,但,这是必经之路。   除夕前,方辞买了一大堆礼物,再一次花光了他所有积蓄。冯硕特地租了辆车,将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放在车上,带着人一块儿回了老宅。   到地方之后,门口乌泱泱站着一大片人,却没一个人上来迎接,冯硕把车停好,很快,隋也跑了过来。   “硕哥!方辞哥!”   冯硕冲他点了点头,方辞却被那声“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后退一步。   隋也压低声音说道,“加油啊你们,我和我男朋友的未来,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冯硕拍了下他的脑袋,摇着头笑了下。   回来之前,冯硕就已经给方辞打过预防针,说大家不会像上次那样热情欢迎,态度也不会和善,方辞说没关系,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脸皮厚,扛得住。   然而,真正面对时,情况似乎又比预想的稍好一些。一半的人接过了他们的礼物,弟弟妹妹们也乖巧地道了谢,只有几位哥哥姐姐脸色复杂,别过头去,始终没有伸手。   冯硕将那些被拒绝的礼物放在一旁,环视一圈,问:“老孙呢?”   人群中一片静默,无人应答,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妹妹小声说了一句:“在主屋里。”   冯硕拉着方辞进了主屋,屋里,沙发上的人背对着门口,身体挺直,冯硕看了几秒,缓步上前,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唤了一声:“爸。”   方辞猛地瞪大眼睛,飞快地看了冯硕一眼,又紧张地望向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安静,只有电视机新闻播报的声音。两人就那么站着,直到腿脚开始发酸发麻,孙文龙才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方辞看清他的脸,不再是上次那个笑容爽朗,带着点顽皮的长辈,此刻的孙文龙,面色严肃,眼神锐利,周身气场冷硬慑人,方辞只觉一股无形的重压扑过来,令他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滚出去。”   方辞身体抖了抖,冯硕没有动,只是将方辞手里提着的礼品接过来,上前一步,轻轻放在了孙文龙一旁的茶几上。   “爸,大过年的,把人赶走,不吉利。”   方辞低着头,听见孙文龙的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他悄悄抬起一点眼皮,又赶紧垂下。   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无限拉长,方辞感觉刚刚回暖一点的脚底板,又迅速变得冰冷。   半晌,孙文龙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带他回来什么意思?”   方辞心头一紧,连忙深呼吸了两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有些手忙脚乱地摊开,那是他反复修改,一笔一画手写的信,他向前一步,双手微微发颤,将信纸郑重举到孙文龙面前。   然而,孙文龙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死死钉在冯硕脸上,声音提高了些,“冯硕,你说,你带他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冯硕握住了方辞举着信的手腕,包裹在掌心,缓缓拉下,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犹豫,“带男朋友回家过年,介绍给你们认识。”   方辞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狂跳起来,有欣喜,有慌乱,还有悸动,他感觉到冯硕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用力,那手心和他一样,全是冰凉的汗。   紧接着,一声刺耳的碎裂炸响,锋利的瓷片四下飞溅,擦过两人裤脚,那瓷片带着斑斓的色彩,在水泥地面闪着微光。   门口传来几声惊呼,众人瞬间作鸟兽散。   冯硕垂眼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茶壶,这是他在孙文龙五十岁生日时,精心挑选的礼物。   孙文龙盯着冯硕,眼神像是要把他烧穿。   “跟我进书房。”   冯硕应了句“好”,便松开了手,方辞总觉得不安,立刻上前抓住,冯硕低头看他,眼神里有安抚,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很轻,“你先去房间等我,乖。”   说完,两人便走向了那间紧闭的书房。   方辞站在原地,捏着信纸,满心慌乱与担忧堵在胸口,却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门口传来“呲呲”的声音,方辞回头,只见隋也扒着门框,露出半个脑袋冲他招手,方辞走出主屋,隋也对他说:“你先回硕哥房间呆着吧。”   方辞打字:【他会被孙叔骂吗?他会挨打吗?】   隋也看着屏幕上的字,欲言又止,就在这时,“砰——”一声巨响,从书房方向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身上。   方辞一颤,猛地转身,朝着那紧闭的房门冲了过去。   “诶——”隋也拦了一下,却没拦住。   方辞直接扑到书房门上,拼命拧着上了锁的把手,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却只换来门内一声又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闷撞击。   他立刻红着眼睛冲回院子里,跑到隋也面前,双手飞快地比划:“(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再受伤了!) ”他又掏出手机,手指发着抖,打出一行字:【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再受伤了】   隋也看着他,神色几番起伏,最终只是蹙起眉头,默然低下了头。   方辞见状,又拿着手机,冲向旁边几位哥哥姐姐们面前,可他们反应如出一辙,甚至纷纷避开了视线。   他焦急地再次打字,举到那几位接受了他礼物的姐姐面前,眼睛红彤彤的,全是卑微的乞求:【姐姐,姐姐,可不可以去和孙叔说一下呢?求求你们了,姐姐,他不能再挨打了】   秦燕看着眼前这个急得浑身发抖的少年,忍不住伸手扶住他单薄的肩膀,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但更多的是无奈。   “阿辞……我们没办法,这是……过去了就会好的。”   方辞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环顾四周,院子里站着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眼神里明明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畏惧。   他垂下手,彻底绝望了,几秒后,再一次冲回书房门口,双手疯狂地捶打着门板,发出咚咚咚的巨响。   “嗬!嗬!”   他喘息着,用手敲,用身体撞,可门内那令人胆寒的击打声,一刻也未曾停歇,他听不到冯硕的半点声响,哪怕是一声闷哼。   “呜……唔……!”   他开始放声大哭,是心疼到了极致的嚎啕,他一边用旁边的桌子凳子去撞着纹丝不动的门,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一声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音节,听得门外所有人心头发酸,眼眶发热。   众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有人默默领着自家孩子们进了屋,弟弟妹妹们则红了眼眶,用手背或衣袖抹去忍不住掉下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方辞几乎快要脱力,他身体滑下,跪坐在门口,抽泣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哭着从门底下塞了进去,继续起身拍打着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那令人心悸的敲打声,终于停了。   哐当一声,是重物被丢弃的声音,下一秒,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方辞踉跄一下,扶住门框,才没跌倒进去。   孙文龙脸色铁青,目光冷冷扫过门外狼狈不堪的人,径直离开。   方辞立即冲到门内,只见冯硕正跪在地上,垂着头,无力地趴在扶手椅边,一动不动。   方辞连滚带爬地跪在他身旁,伸出的手颤抖着,不敢轻易去碰触,只是虚虚地扶住他的肩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砸落,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呜声。   冯硕抬起头,脸色苍白,额头和鬓角布满了冷汗,他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身子,露出后腰下方那片刺眼的红肿,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点玩笑,“被阿辞看到我这么大个人……被打屁股……是不是很丢脸……”   方辞“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上前紧紧环抱住冯硕的脖子。   而院内,在孙文龙摔上主卧门之后,所有人便从各处一拥而上,冲进书房。几个哥哥合力,小心地架起冯硕的胳膊,抬着他将他移到了卧室。   卧室里,姐姐们早已将暖气开到最足,床铺铺得柔软,冯硕被扶着安置成趴卧的姿势,弟弟妹妹们麻利地准备好了药箱、热水、干净的毛巾和替换的衣物。   没有多余的言语,几个人像是配合过无数次的流水线工人,各司其职,熟练地给冯硕上药包扎,换上干净的衣裤。   期间,冯硕忍不住吸了口冷气,他每嘶一声,床边紧握着他手的方辞,眼泪就跟着掉下一颗。   冯硕偏过头,看着方辞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有些费力地抬手,拂去他颊边的泪。   “不哭了……好不好?乖,我没事……你再这么哭下去,真要变成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了……”   那情人般的亲昵话语,让旁边几个正在帮忙的大男人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事情做完后,都纷纷退出了房间,只有几位女士留了下来,一边轻声叹气,一边关切嘱咐着。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冯硕看着方辞肿得像颗核桃的眼睛,难得撒娇似的拖着声音说道,“阿辞——好像是有点痛,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开始零星响起迎接除夕的鞭炮声,卧室里的药水和血腥的气味,被暖气烘得干燥温暖。   方辞看着他,用力抹了把眼泪,双手捧住冯硕的脸,珍而重之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硕辞99,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 第25章 愿旧痛褪去,爱意永存   房间内,方辞寸步不离地守在冯硕床边,冯硕偶尔会昏睡过去,他便俯身趴着,枕着自己的手臂,盯着他看,看着看着,眼前就会模糊,泪水滑落。   冯硕每次昏沉中醒来,眼皮掀开,便是方辞哭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睛,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他将头凑过去,用干燥的嘴唇轻轻印在方辞冰凉的脸颊上,吻去一滴咸涩的泪。   他温柔地轻哄:“阿辞,再哭,我这伤还没好,心也要碎了。”   时间慢慢捱到晚上六点,两人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方辞便出去找点吃的。他跟着几位姐姐走到厨房门口,却被孙文龙一声严厉的呵斥给挡了回来,最终,只拿回几包饼干和两个橘子,一股脑全塞给冯硕了。   此时八点,方辞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硬着头皮去厨房碰碰运气,房门忽然被极轻地敲了两下。   方辞一愣,看了眼冯硕,冯硕也疑惑地抬了抬眉。现在,谁还敢明目张胆来敲他们的门?   方辞起身,小心地拉开一条缝,门外空无一人,他低头,却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两个大碗,里面装满了饭菜。   他连忙把两碗饭端进来,放在桌上,与此同时,冯硕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隋也:【不够就说,我再去偷】   方辞凑过去看到这条消息,忍不住眯了下眼睛,可笑完后嘴角一瘪,眼眶又蓄满泪水来。   两人就着这来之不易的年夜饭,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到一半,房门又被敲响。   方辞再次起身开门,依旧没人,但门口多了两瓶热过的牛奶。   接下来短短半小时内,这扇门就像有魔法一样,每一次打开,门外都会多出一些东西:瓜子、巧克力,拆封了的旺旺仙贝,甚至还有半瓶可乐。东西零零碎碎,有的包装都有些皱了,显然来得十分不容易。   又一次开门后,门外站着个小孩儿,他怀里抱着一床比他人还大的厚棉被,费力地举起来往方辞手里撞,奶声奶气地说:“我妈妈让我给你们的!” 说完,扭头就跑了。   冯硕的手机震动个不停,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在房间里闪着微光:   【还想吃什么,跟哥说,哥想法子】   【今天菜有点咸,要给你们送点水不?】   【刚刚在你门口放了个热水袋】   【哥,我本来想给你们拿两包辣条的!结果被弟弟吃了一包!气死我了!】   ……   方辞看着这些消息,一边扒饭,眼泪一边扑簌簌地往下掉,冯硕自己眼眶也有些发热,却笑着调侃道:“阿辞,这菜本来就咸,你眼泪一掉进去,是不是更咸了?”   等两人都吃饱喝足,身上也暖和起来,冯硕不能仰躺,只能侧着身,方辞乖巧地主动贴在他怀里,两人依偎在床边,低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悄悄话,时不时传来闷闷笑声。   这时,院子外隐隐传来喧闹的,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人的笑骂,方辞忍不住走到窗边,小心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院里的灯笼被点亮了,红光漫了满院,哥哥姐姐们正弯腰摆放炮仗烟花,孩子们挥舞着闪闪发光的仙女棒,嬉笑打闹,就连今天一直绷着脸的孙文龙,此刻脸上也似乎松动了一些,他站在一旁,嘴角被映照出极淡的笑意。   方辞看着那其乐融融的一幕,羡慕的同时,也深深地自责和难过,是因为自己,才让冯硕无法融入这幅团圆的画面。   他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正出神着,突然,面前唰地一下,冷不丁贴上来一张放大的脸。   方辞吓得起身,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隋也黑着脸,把几根仙女棒和打火机,啪地一下丢在了窗台上,然后恶狠狠地瞪了方辞一眼,说道:“敢把被单烧了你就死定了。”说完,嘭地一声,从外面关上了窗。   冯硕听到动静,半撑起身子,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   方辞把窗台上的仙女棒和打火机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掏出手机,调出不久前和隋也的聊天记录,递给冯硕看。   “(他知道了你是因为我丢了工作。)”   冯硕看着他垂着睫毛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说道:“这事不是你的错,我们之前都说好的对不对,隋也这人脾气不好,我一会儿说他。”接着,他朝方辞伸出一只手臂,带着哄慰,“来,过来我抱抱。”   方辞吸了吸鼻子,走过去,乖顺地蹲在床边,双手搭在床沿,猫儿一样将自己的脑袋窝进冯硕的怀抱里,依赖地蹭了蹭。   快接近零点时,窗外的喧嚣达到了顶峰,冯硕示意方辞把仙女棒拿过来,两人各拿了一根点燃。   瞬间,小小的火苗窜起,银白色的火花喷嘶嘶作响,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温柔朦胧。   屋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与阵阵欢呼越来越密集,而屋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根仙女棒正安静又热烈地燃烧着。   闪耀的光斑跳跃在方辞的脸上,照亮他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还有自然上扬的漂亮的嘴唇,烟火在他清澈的眼眸里流转,像是坠入撒满碎钻的星河,这一切,都让带着伤痛的冯硕,真切地触碰到了世间最温柔的美好。   爱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它让你变得脆弱,也能赋予你不可思议的坚强,它拥有无穷的力量,能让他们在最热闹的夜晚,仅守着两根即将燃尽的仙女棒,便觉得拥有了世间所有的绚烂与圆满。   窗外,人群开始倒计时。   “十!”   “九!”   “八!”   ……   冯硕伸出手,轻轻捧住方辞的脸,将他拉过来,与自己的额头相抵。   仙女棒的光在两人之间奋力一跳,映亮彼此眼底最深处,他们都在光芒暗下去的那一霎那,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毫无保留的情意。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窗外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无数烟花接连蹿上夜空。   新的一年,愿旧痛褪去,爱意永存。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要是卡在除夕发该有多好!   还有最后一章就要完结了(T▽T)为了再蹭一个连载榜,我就周三晚上再发啦!(鞠躬) 第26章 最幸福的人   直到大年初三,冯硕才勉强能下地走动,期间,方辞寸步不离地照料,喂水换药,擦拭换衣,事无巨细。   其实大年初一那天,孙文龙便没再拦着哥哥姐姐们给他们送吃食了,到了初二,变化更明显了些,方辞壮着胆子自己去厨房盛饭盛菜,那时孙文龙正和几个老友在院子里喝茶,眼神扫过他,却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秦燕找了个机会,偷偷跟方辞说话:“老孙就这脾气,罚起来绝不含糊,非得让你记住疼不可,可他也有个好处,罚过了,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不会没完没了地翻旧账,他这口气出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慢慢消化和接受了。”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给了方辞莫大的鼓励和希望。于是,等冯硕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时,方辞就像只勤快的小蜜蜂,开始在各种家务活里刷存在感。   又是扫地,又是剥豆角,家里要挪动桌椅摆放,他立刻抢着去干。   冯硕看了心疼,拉过他小声说:“阿辞,不用这样,你是客人,歇着就好。”   方辞却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干净又有点执拗,“(我不是客人,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只会哭只会添麻烦的娇气小孩,我能干活,能吃苦,是个可以好好照顾你的大人。)”   冯硕读懂了他的心思,不再阻拦,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在他洗菜洗得手指发红时,拢在自己掌心捂一捂。   期间,冯硕也注意到隋也被包成粽子的手,不免疑惑,“怎么弄的?”   隋也把手背到身后,侧过脸满不在乎地说:“我和老孙出柜了。”   “你——”冯硕本想斥责他太过冲动,但是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教,他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够让老孙闹心的了,你还掺和一脚……”   之后他又问:“你确定你是?”   隋也没回答,只是抬眼看向他,眸光沉静,“趁现在说清楚最好,不然的话,等我男朋友看着我挨打,他该有多伤心。”   冯硕听罢垂眸,睫羽轻颤,心口一阵抽痛。   初五迎财神这天,家里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开饭前,孙文龙坐在主位,脸上难得乐呵呵的,秦燕借机招呼冯硕和方辞入座,孙文龙没同意也没阻止,只当作没看见。   时隔多日,这家人才算是真正的团圆。   直到年过之后,哥哥姐姐们陆续上班,上学的孩子们也拉着行李离开了,老宅渐渐安静下来,孙文龙看着依旧在眼前晃悠的两个人,终于忍无可忍。   “还不滚?”   冯硕笑了笑,神态自若,“我失业了,没地方滚啊,正好在家多陪陪您。”   孙文龙视线转向方辞,“你也是?”   方辞有一丝窘迫,事实上,在他频繁请假后,奶茶店的店长终究辞退了他。他咬着下唇,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孙文龙看着眼前这两个无业游民,几乎是咬着牙说:“我这里不养闲人!赶紧给我滚蛋!”   这句“我这里”只是顺口之言,但听在冯硕和方辞耳中,却被认为是属于这里的一部分。于是瞬间重整旗鼓,欢欢喜喜规规矩矩地和孙文龙道了别。   回到江宁,或许是新年的祈愿真的起了作用,生活似乎开始悄悄眷顾他们。   冯硕接到了猎头的电话,面试过程顺利,成功拿到了offer。方辞找工作则波折一些,因为不会说话屡屡碰壁,但他没有气馁,更没有放低要求,最后终于在一家大型商场的连锁糖水铺找到了工作,负责后厨备料和饮品制作。   他做得很认真,下班回来,会兴奋地告诉冯硕店里的情况,还说自己偷学到了他们的运营模式。   冯硕听着,心里微动,他记得方辞曾说过,想和潘素娴在江宁一起开一家更好的糖水铺,如今潘素娴已和他们断联许久,他不敢主动提起,怕惹方辞伤心。   然而,就在一个寻常的周末,房门被敲响了。门外站着的,正是他们以为不会再出现的人。   潘素娴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她身形消瘦了一大圈,面色有些憔悴,神情尴尬局促,眼底却有被压抑住的激动。   她眼眶红着,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   “……新年快乐。”   年早已过了一半,说完,她自己也觉得突兀,笑容变得更加勉强,她目光游离了一下,才又接着开口:“看你在江宁呆了这么久,江宁挺好的吧?我……我刚在这儿找到个厂子上班,管吃管住,也让带着孩子……挺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攒足了勇气,抬起眼,看向方辞。   “我和赵东强彻底断了。”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一点,但那笑容背后,是无尽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有解脱,有心酸,或许也有对过往的释然。   方辞就这么呆呆地站着,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摆。   冯硕看着潘素娴,心中没有半分嘲笑或评判。爱这件事,有错的从来不是爱,而是爱的人有好有坏,对潘素娴而言,赵东强或许是她青春岁月里一道深刻的烙印,一份掺杂了不甘、依赖甚至恐惧的执念,是她的劫。能够坚持,是她的选择,最终选择放弃,亦是她的勇气,其中的苦乐辛酸,外人永远无法真正体会,也并无资格妄加置评。   方辞终于动了,他慢慢走上前,看着潘素娴怀里那个熟睡的婴儿,他伸出手,又缓缓放下,有些迟疑,最后抬起头看向潘素娴,嘴唇抿了抿。   “(男孩女孩?)”   潘素娴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了一滴,她连忙偏头擦去,再转回来时,脸上是母性柔光的笑容,声音也轻柔下来:“女孩儿,叫潘心甜,开心的心,甜蜜的甜。”   方辞伸出手,“(让我抱抱。)”   冯硕站在一旁,看着门口的二人,潘素娴小心地将孩子递过去,方辞有些笨拙却万分珍重地接过。   忽然间,他想起了老宅的家人,想起了自己失意狼狈时,那扇始终对他敞开的大门。   于是,他走上前,伸出手,像家里的兄长对他做过的那样,轻轻地拍了拍潘素娴的肩膀。   “回来就好。”   晚上,三人一块儿去餐厅吃饭,饭后,方辞拉着潘素娴去他工作的商场,指给她看,潘素娴看他现在在那么高级的地方上班,语气羡慕,眼里也满是欣慰。   参观完糖水铺,三人乘扶梯下楼,经过一楼时,旁边有家金店,方辞拉住潘素娴的胳膊就往里走。   潘素娴吓了一跳,直往后缩,“阿辞!你干什么?”   方辞却不理会她的挣扎,执意要拉她进去,冯硕见状,也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方辞径直走到摆放儿童金饰的柜台前,然后拿出手机,打字给店员看:【我要买长命锁】   潘素娴眼睛瞪得更大了,“阿辞你真是!钱你自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心甜还小,用不着这些!”   方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比划道:“(你不要讲话,我买给外甥女的。)”   潘素娴看着他执拗的侧脸,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鼻子又开始发酸。   方辞专心低头挑选起来,他微微弯着腰,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蹙起,时而松开,那挑剔的神情,仿佛每一件都配不上他那个软乎乎香喷喷的小外甥女。   终于,方辞选中了一款,上面印着被祥云托着的福字,边缘是细腻的缠枝纹,寓意福泽绵长。   那枚带着红绳的长命锁被戴在潘心甜的脖子上,潘素娴轻轻抚摸着锁片上凹凸的纹路,哽咽着说:“你才挣几个钱啊,就这样花……之前给我那镯子,我都不敢带出来,生怕别人给我抢了去,这个也是……心甜还那么小,带这个干嘛呀……”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金色的锁片上。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像个终于回到安全港湾的孩子,哭声里长久以来的压抑、辛酸、悔恨,还有汹涌而出的失而复得。   方辞瞬间红了眼眶,他用力咬着下唇,上前一步,将哭泣的潘素娴和她怀里的宝贝,一起搂进了怀里。   冯硕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相拥的两人,微微仰起头,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看到了江宁的夜晚。   他忽然想起,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日复一日,光阴静淌,转眼间,又是一个新年。   这一年的冯硕和方辞工作稳定,都攒下不少钱,他们给老宅的每个人都精心挑选了礼物,比去年更实用,也更贵重。   回到老宅,方辞把精美的礼物递给孙文龙的时候,孙文龙依旧看都不看他,也不接过,直直转身走了。   不过,今年的除夕夜,他们终于能上桌吃饭了,虽说没人敢明着和他们说话,但气氛还算是温馨热闹。   这份比去年缓和许多的氛围,也得益于家里另一桩喜事。   成绩一向半吊子的隋也竟然考上了海市一所知名的大学,这在整个家族乃至村里,都是件值得大书特书的光彩事。   孙文龙眉宇间满是得意,逢人便不经意提起,升学宴更是大办特办。   冯硕私下问过隋也,“不是想学摄影吗?怎么不报考专业的艺术学院?那边的氛围和资源应该更对口吧?”   隋也当时回答他:“那些艺术学院名字说出去,村里好多人都没听过,我得考上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名头响亮的,这样老孙出去跟人喝酒吹牛,才有面子不是吗?”   少年人的轮廓比半年前又硬朗了些,肩线开阔,个子窜高,褪去了不少稚气与反叛。冯硕看着他脸上的沉静,一时感慨,他知道这种变化因何而来,今年夏天,孙文龙在郊外不慎滑倒,住院这些天,隋也一边拿着课本复习一边陪床伺候。   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吧,用一部分天真恣意,去兑换一份沉甸甸的懂得与担当。   他的目光越过隋也,孙文龙正被几个孙辈缠着要压岁钱,眼尾是藏不住的笑纹,廊下的灯照在他头发上,那白色似乎比去年又多了些,也更显眼了。   冯硕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这里,有人正在抽枝发芽,褪去青涩,也有人在时光流逝中,染上风霜。这就是家啊,一代人催着一代人长大,一代人也目送着一代人老去,喧嚣与温情,执拗与和解,新生与衰老,都在这个名为年的循环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突然,不远处几个弟兄你推我搡,表情有些不自然地朝他们走了过来,他们挠着头,将打火机塞到方辞手里,语气有些别扭地说:“今年咱们家的开门红,你来点吧!”   方辞看着院外被摆好的又长又粗的红色鞭炮,愣了愣,转头看向身旁的冯硕。   冯硕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心脏骤然漏了一拍,猛地将头转向一旁。   孙文龙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双手抱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赞许,也无反对,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望着那等待点燃的鞭炮。   在他们家,在这个老宅,有一个传承了许多年的小传统。每年除夕夜,点燃那挂最大最响的鞭炮的特权,属于当年新加入这个家庭的成员。   小的时候,是被命运遗弃,又获得新生的他们,长大后,便是新婚的媳妇或女婿,再往后,是呱呱坠地的新生命。   这个举动,象征着接纳,它更意味着,从此,你便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了。   冯硕喉咙有些发干,眼眶热得厉害,他看向还有些懵懂的方辞,伸手托了一下他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声音极力克制着颤抖,“阿辞……快接着,注意安全,点燃引线就马上跑开,知道吗?”   方辞乖巧地点了点头。   时间在喧嚣与期盼中滑向零点,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激昂地倒数,院子里的孩子们兴奋地捂住了耳朵,大人们也笑着站远了些。   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鞭炮旁清瘦的身影。   “三!二!一!新年快乐——!”   小小的火苗蹿起,万众欢呼的同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轰然炸响。   方辞快速起身,朝着冯硕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而冯硕,则是早已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在他们相拥的同一时刻,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化作漫天流金。   冯硕捂着方辞的耳朵,微笑着看向绚烂的天空,将下巴抵在方辞柔软的发顶。   他想,时光会带走一些东西,但无论世界如何变化,身边总有一双眼睛,在望向你时盛满爱意,总有一双手,会在你需要时,坚定地握住你。   而那个人,会带着全身心的信任与依赖,毫不犹豫扑进你的怀里。   他们,真的就是这个烟火人间里,最幸福的人了吧。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散花!好耶,我又完结了一篇文!   本文共5个番外,2个免费,3个付费,大家可以根据内容梗概订阅哦!   番外1-小兔,你听我说(方辞视角)【免费】   番外2-学说话,学习爱:方辞学着开口说话,第一句便是喊“老公”。冯硕学着让方辞摆脱那方面的阴影,结果对方直接上了瘾…   番外3-冯硕的弟弟隋也:那个一心只拼事业的弟弟,深夜突然来电:“哥,我好像恋爱了。”…   番外4-阿辞的朋友小洋:方辞被宋塔洋带去看了地下偶像演出,散场后对方为他戴上假发化了妆,接着,方辞拨通了冯硕的视频电话…   番外5-四人约会:方辞羡慕隋也与宋塔洋旁若无人的亲昵,悄悄闹起小脾气…   番外6-甜甜糖水铺【免费】 第27章 番外1-小兔,你听我说(上)   昌南镇的梅雨季终于过去了,连绵的半个月阴雨像一场冗长的旧梦。   清晨,方辞去了邹老头那儿,把自己烧好的陶瓷小兔取了回来,他捧在手里细看,觉得其实比想象中还要可爱一点,才不是老头嘴里的丑兔子。   临走前,邹老头又拎上一大袋垃圾,叫他顺手帮忙丢掉。   袋子里装的是些废弃的陶坯以及坏掉的工具,他刚走到垃圾桶边,袋底突然破了,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   方辞蹲下身,一块块捡起来,捡到一半,他看见一只断了头的小鸟,正躺在地上滴溜溜地转。   方辞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回到住处,他关上门,拿出小刀,把那只无头小鸟从底座上撬了下来,又拿起自己的小兔子,涂了胶水粘上去。   等了几分钟,胶水干了,他伸出手指,轻轻一拨,小兔子旋转起来,它竖着一长一短的耳朵,白釉的光泽流转,像是一朵笨拙又轻盈的云,被风托着,慢悠悠自顾自地跳着舞。   方辞越看越欢喜,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拍了好几张照片,又录了一小段视频。   他想发给冯硕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点开了对话框,但就在发送时,却顿住了。   他的手机像素太低了,根本拍不出小兔子的万分之一可爱。   要不,还是等冯硕亲自来看吧。   他托着下巴,开始脑补到那时的画面,冯硕会不会露出惊喜的神情?会不会温柔地看向他,轻声说一句“好可爱的小兔子,阿辞做的吗”?   在他狭小的房间里,他们会靠得很近,近到他悄悄往对方肩上靠一点,也不会被轻易发觉。   越想,脸越红,于是,他发去消息:【哥哥,今天几点过来?】   发完后,他趴在桌上,望着小兔子出神,戳了戳它的脸蛋,思绪飘到了第一次见到冯硕的那天。   他记得,那天他正和潘素娴闹别扭。他偷偷把赵东强打来的电话挂了,还顺手拉黑,潘素娴发现之后揪着他理论,他知道自己理亏,但又觉得自己没错,几番争执,最后实在没办法,他只好使出绝技:假哭。   潘素娴果然心软了,骂了他几句后就走出了店里。   问题是,他演得太投入,一时没收住,外卖单子一直在催,他到收银台的时候,眼泪还在往下掉,估计模样狼狈得要命。   偏偏那时候,店里还有客人。   而且,那人还一直在看他。   方辞当时心里挺不高兴的,这人怎么回事?看到有人在哭,不应该礼貌地移开视线吗?怎么还一直盯着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又不好抬头瞪回去,只好把脸埋得更低,假装没发现那道目光。   后来,他收到了一颗薄荷糖。   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温和,带着点担忧神情的脸,镜片后柔软的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   绿色的糖纸,在糖水铺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巨大的,亮晶晶的光。   方辞愣住了,等他回过神,只看到那人推门出去的背影,很高,肩膀宽宽的,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让人觉得很可靠。   他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上一次有人给他买糖,是很小很小,妈妈还在的时候,妈妈会从口袋里掏出那种最便宜的,五毛钱一包的水果糖,塞进他的手心,然后揉揉他的头发,说,阿辞乖,吃糖。   后来妈妈不在了,他再没有吃过糖。   他不知道那一瞬间心里涌起来的酸酸涨涨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是什么感受。   最后,他没有吃那颗糖,他把它收起来了,收在抽屉最里面那个小盒子里,和妈妈留下的一只珍珠耳环,以及,潘素娴在他十八岁那年买给他的金坠子放在一起。   他记住了那个人。   屋外传来潘素娴的喊声,方辞从回忆中抽离,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对面还没有回复,他忍不住又发送一条:【你今天早点过来好不好?】   发完,他雀跃地跑出房间,推开店门口的玻璃门,迎着渐渐明亮的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是,方辞等了一上午,手机被他按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下午才收到了冯硕发来的消息。   冯硕:【今天有点忙,可能来不了了】   没有解释为什么忙,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带着问一句“今天吃了什么”或者“店里忙不忙”。   方辞撅起嘴巴,肩膀垂了下去。   那一整个下午,他都有点蔫蔫的。   其实他能感觉得到,冯硕对他是不一样的,除了流露出来的关怀和温柔之外,还有许多对他十分纵容的细节。   以及,对方是继妈妈和潘素娴之后,第三个看到他的眼泪会手足无措的人。   谁会不喜欢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呢?那种被注视着、被惦记着、被小心对待着的。   方辞没喜欢过谁,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感觉,他以前从不想这些,但冯硕出现之后,他好像慢慢知道了。   知道什么是想见一个人,什么是见到就开心,什么是见不到就空落落的。   那种空,不是普通的无聊,而是一种悬在半空的,抓不住的,往下坠的感觉,还带着一股莫名的慌。   这感觉很难受,是他从来没有过的。   就像现在这样。   他好想好想冯硕。   睡前,在例行和冯硕说完晚安后,方辞趴在桌上,把那只陶瓷小兔捧到面前,和它面对面,小兔子两个大小不一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方辞在心里对它说:小兔小兔,你可不可以让冯硕不要这么忙?   小兔当然没有回答, 它只是一个他捏出来的泥巴摆件,连五官都是歪的,根本没有可以许愿的作用。   甚至,在那天之后,冯硕变得越来越忙了。   他再也不来糖水铺,他会回消息,只是回得慢,回得短,方辞往往要等很久。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很难受的事实——冯硕不仅是忙,而是对他变得冷淡了。   可是,为什么呢?是他做错了什么吗?是他哪句话说得不对?   直到第三天,潘素娴随口问了一句,小冯怎么都不来店里了?   方辞没反应,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潘素娴又笑着调侃,“不会是被你烦的不想来了吧。”   方辞僵在那里。   烦我了吗?我让人烦吗?连冯硕也会烦我吗?   他知道潘素娴只是随口一说,可他却听进了心里。   他是个哑巴,他不会说话,从小到大,太多人对他一开始表现得友善,在发现沟通太麻烦,交流太费劲后,就会慢慢淡下来。   他理解,他不怪那些人,可是,他不认为冯硕也是这样。   因为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同情、带着惋惜,冯硕从来没有这样看他。   他把他当做一个普通人,会因为他做对了什么而欣慰,会因为他犯傻而无奈,偶尔还会皱着眉凶他几句,那种凶是软的,是假装生气,是关心。   冯硕是不一样的。   方辞把小兔捧在手心,烦躁的拨动着他旋转,小兔的耳朵晃晃悠悠,在台灯下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小兔,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于是那天晚上,他没有给冯硕发晚安。   第二天早上,方辞睁开眼睛,对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鸟在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脚边,他翻了个身,忍不住伸手去摸手机。   聊天框空空荡荡,他心里越发难过,忍不住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慢慢地看。   冯硕问他吃饭了没有,冯硕说晚上空调打高点,冯硕发来一张路上看到的长得奇形怪状的树,问他“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冯硕在他半夜说“睡不着”之后,立马回他“那我陪你聊一会儿”。   那些关心,那些陪伴,那些理解和包容,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像是从梦里面长出来的,可他触摸到过,他不想失去,他想把那些都重新要回来。   于是,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他把那只小兔捧起来。   小兔小兔,我今天就去找他好不好?   小兔没有回答。   他又在心里说:小兔,至少,我得找他问个清楚。   可惜世界上没有魔法,生活也不会如他所愿,他的勇敢和示弱并没有换来他想要的结果。   冯硕对他的眼泪依旧会慌乱,看他的眼神也分明带着藏不住的在意,可他却不再主动靠近,他好像……想要推开他。   那天和冯硕分开之后,方辞头一次在闷热的被窝里留下了一滴眼泪。   他其实很少哭,至少长大之后,在发现哭没有用后,就没有再哭,眼泪只会让你看起来更软弱,让对方变本加厉地欺负你。可他却无意间发现,在在意自己的人面前,眼泪是可以让对方心软的武器。   只是,这个武器貌似不是百分之百有用了。   你能架得住对方对你心软,却架不住他心软之后,还是想要转身离开。   所以小兔,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那只陶瓷小兔静静地站着,两个大小不一的圆点眼睛,好像在替他发愁。   方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或许,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命运,这个世界上不会像偶像剧里一样,互相有意的人就一定会在一起,编剧可以让主角经历波折之后终成眷属。可他不是主角,他的人生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没有人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他配乐,没有人会替他写出好的结局。   他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他好像又懂了一点。   不然,上天也不会让他和妈妈分割阴阳两地了。   方辞闭上眼睛,闷热的空气裹着他的呼吸,枕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是这个漫长的,没有风的夏夜里,唯一无法被蒸发的潮湿。   方辞想要慢慢习惯没有冯硕的日子。   他会离开,他总归会离开,只是他一直以来心里期盼的,是对方为了他留下,或者带着他离开。他太贪心了。   他不再做梦,其实,他也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梦醒后,回到现实,摇摇晃晃但也安稳的现实。   可冯硕这个很坏很坏的人,却再次卑鄙地拉他进入梦里。   他给他发哄人的短信,带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零食和玩具,用那种深情又温柔的眼神向他撒娇。   他说他这几天很忙,手腕很痛,他夸他做的兔子可爱到像外面买的,他说:阿辞,带我去看夕阳好不好。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方辞的心尖上弹琴,弹出了一段美妙的,让人心动不已的乐曲。   那一刻,方辞觉得自己像进入了偶像剧里的场景,与喜欢的人久别重逢,靠得很近,心跳得很快,而这段优美的钢琴曲,就在他握住冯硕的手腕的那一刻,开始悠扬地响起。   响在他心跳的节拍里,响在他终于忍不住弯起的嘴角里,窗外的夕阳缓缓落下,他揉捏着冯硕的手腕,没有问为什么推开我,没有问这次过来是为什么,只是忍不住点了头,眼中满是依恋。   好,我带你去。   冯硕走后,方辞立刻拉着潘素娴说要上街买衣服。   潘素娴嗔怪地瞪他,说前几天带他去他不去,现在人家都下班了哪还有卖衣服的。   方辞拽着她的手腕晃了晃,说那就去隔壁夜市。   那夜市很远,需要开电瓶车过去,潘素娴甩开他,凶巴巴地边骂他边换鞋子。   夜市果然还热闹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挂成一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方辞站在那儿,有点茫然。   他平时不打扮,什么样式的衣服好看,他完全没有概念,在他眼里,颜色亮一些的就是好看,像那些蓝的、黄的、红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他指着一件宝蓝色的T恤,又指着一件大红色的,转头看潘素娴,眼神里带着询问。   潘素娴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看他,表情又稀奇又欣慰,笑着说他:“长大了,知道臭美了。”   最后在潘素娴的建议下,他选了件水蓝色的,老板娘一边夸他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好看,一边又拉着他问要不要再来几条裤子。   回去的路上,电瓶车在夜色里穿行,方辞坐在后座,夏天的晚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他抱着袋子,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明天的那场约会,一定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冯硕看着他时的那种眼神,和说话时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一直在方辞脑海里回放,他忍不住去想,冯硕是不是终于要向他告白了?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多想,他只是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被冯硕那满是爱意和迷恋的氛围烘得晕头转向了。   冯硕好像很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他,特别特别舍不得他。   方辞把怀里的袋子抱紧了一点,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回到家,方辞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太兴奋了,心里像有无数只小蝴蝶在扑腾,翅膀扇得他痒痒的,闹得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忍不住在脑海里一遍遍幻想明天那场在湖边的约会。   他们会沿着湖边走吗?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湖边的风大不大,会不会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从来没和谁约会过,更别提是和喜欢的人了。   他又翻了个身,趴着,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小兔捞了过来,塞进被窝,他让它和自己并排躺着,脸对着脸。   黑暗中,小兔的两个圆点眼睛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他问:小兔小兔,你觉得明天冯硕会在什么时候告白呢?是一开始就说,还是在夕阳正盛的时候,还是……在结束之后?   小兔当然没有回答。   他替它想了想,又自己补充:我也觉得应该是夕阳正盛的时候,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又问:他们会接吻吗?   脸顿时烧得慌,他把小兔拿起来,贴在脸颊上,给自己降温。   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里不止有亲吻,还有滚烫的手掌和低沉的喘息,梦里他被圈在温热的怀抱里,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他现在还记得。   想着想着,连带着身子也热了起来。   方辞憋着嘴巴,在被窝里动了动,有些恼火地揉了揉那个过于亢奋的地方,用手指着它命令它下去。   他现在不想想这些,只想想一些纯纯的,甜甜的爱。   他把小兔重新放回枕边,平躺着。   自己的初吻会是什么样的?是蜻蜓点水的,碰一下就分开,还是热烈的,像外国电影里那样,把舌头伸到对方嘴巴里?   但不管怎么样,只要是和冯硕的,他都会很开心。   这么想着,方辞就已经开始紧张起来,如果冯硕真的靠过来,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是该闭上眼睛,还是该看着对方?他要主动一点吗,还是被动地承受就好?手该放在哪里?会不会发抖?会不会太僵硬?会不会……   他咬着下唇,在被窝里翻滚,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吻的片段,每一个片段里的主角都是他和冯硕。   突然,他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他的初吻,那……是冯硕的初吻吗?   方辞不知道冯硕具体的年龄,但知道肯定比他大很多,而对方身上那股成熟的气质,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他吧。   他一定谈过恋爱,不然,怎么那么会照顾人?怎么会说出那么多让人心动的哄人的话?   他那些熟练的,呵护人的方式,必定是谈过很多次恋爱才会有的吧。   方辞把被子拉到了头顶,把自己整个裹进去。   不高兴,有一点点的不高兴。   如果他现在受到的宠爱,温柔的注视,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瞬间,都是冯硕基于前人留下的习惯和经验……那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生气的。   但是呢,他会学着很大度。   这种问题,等两人交往了,他才有资格去问。到时候如果冯硕说,那是他的初吻,他就主动亲对方一口,大大的那种,如果冯硕说,不是……那他就悄悄生一会儿气,然后叫冯硕再来亲他一口,多亲几口。   等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这么想着,那些纷乱的念头慢慢安静下来,被窝里的温度刚刚好,小兔就放在枕边,陪着他。   方辞微笑着闭上眼睛,渐渐进入了甜蜜又紧张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酸酸甜甜的少年心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