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只想跑路-
作者:酒晚意
简介:
洛千俞穿成了万人迷文中赫赫有名的小侯爷。
只可惜他不是主角。
主角名叫闻钰,是京城享誉盛名的第一美人。丞相觊觎他,将军欣赏他,就连皇帝也想得到他。
而嚣张跋扈的小侯爷连攻三都排不上,主角厌弃,最终被其他攻一拳撂倒,废了双腿,自此灵气傲骨荡然无存。
洛千俞阖上书,这爱情的苦他吃不了。
与其卷入风浪、任人刀俎…不如趁早跑路。
不过首先,就是改变这具娇弱身骨!起码别被其他攻两根手指就废了腿,丢人。
于是,侯爷府那个盛气凌人的小少爷,竟突然转了性。
不准旁人说他美貌,不再骑马闯夜市,对一起长大的皇帝划清界限……甚至传说,有人看到小侯爷在风花雪月场拿出诗书宗卷,惊呆众人。
渐渐的,大家发现,那位身娇体弱的小侯爷,身姿竟日渐颀长挺拔。
唯独肤白依旧,令人移不开眼睛。
1.
比武大会上,文武百官齐聚到场,而后,一袭红衣怒马凌于场中,堪堪停住。
只见那箭术名不见经传的小侯爷,肌肤赛雪,身姿飒爽,扬起弓,一箭射中靶心。
最终一举夺魁。
众臣瞩目下,小侯爷懒洋洋扬起眉梢,把头奖扔给了自家侍卫,一双桃花眼隐带笑意。
皇帝垂下眼帘,手指收紧,抿了口酒,暗暗敛下眸中欲潮凶涌。
2.
那京城第一美人进了侯爷府,成了小侯爷身边的贴身护卫。
日子本平静,某个深夜,小侯爷突然敲门来访,下一秒,闻钰手里被塞了样东西。
“…这药膏清凉润滑,又止痛化淤。”小侯爷附耳道:“我练剑时经常涂在手心,效果甚佳。”
“你留着,记得每日备在身上。”他欲言又止,咳声道:“免得哪日…下不了榻。”
闻钰看着手里的药膏,目光落在少爷被烛火映亮的侧脸上,没说话,许久,将那膏瓶收进囊中。
3.
后来,小侯爷名扬京城,求亲者踏破门槛。
敌国入侵,小侯爷一马当先,射穿了敌将的喉咙。
洛千俞决定抓住机会,失策被俘,趁机假死跑路。
只是,堪堪交战,敌国太子穿过千军万马,瞥见了那抹艳丽绝色。
钟声敲响,敌国太子擦擦脸上的血,下令停战,长刀指向洛千俞:
“把他给我,我便撤兵。”
闻钰把小侯爷挡在身后,头发丝都不肯露出分毫,一双眸子冰冷至极:“你可以试试。”
洛千俞猛然想起,敌国太子不是这本书的正牌攻?
……你和主角受怎么打起来了?!
清冷爹系美人攻x矜贵纨绔穿书受
朝代背景架空,微群像,考据党慎入
万人迷属性后期大概率会转到受身上。
内容标签:
轻松
第 1 章
-“承天之佑,诸事顺意。”
夜色之下屋檐长街落霜,一人提着灯笼,步履匆匆。孟冬十月,京城萧瑟,唯剩灯纸上的一行小字依稀摇晃。
这人一路闷着头,抵着寒气行至侯爷府侧门,眼看四下无人,抬手,砰砰叩了两下。
不久,府内有了些许动静。
小厮揉着眼睛,脚步声愈近,骂骂咧咧从内开了门。等看清来人,小厮面色一惊,忙弓起身子接过灯笼,挤出谄媚的笑:“念哥儿,今日怎么晚归了?”
来人没回答,目光闪躲,搓搓冻红的手:“小侯爷呢?”
“还在祠堂罚跪呢。”小厮关好门,一回头,眼看着昭念已经离了抱厦,朝着宝瓶门洞去了,一副急着回内院的模样。
“算上今夜,已是罚跪第三日了。”小厮快走几步跟上,提灯引路,话里满是忧虑:“祠堂那么冷,蒲团跪着硬,吃食也不好……小侯爷金尊玉贵,身子怎么受得住?”
昭念喉结微动,裹紧了外袍,掩下做贼心虚的神色,淡定问:“侯爷如今还在气头上?”
“是,晚膳都没用,夫人也哭了好几回。”小厮叹了口气,低声嘀咕:“说到底,不就是少爷学堂上用火折子把先生胡子烧了么?区区几根老毛,也值得这般兴师问罪……”
昭念喉头微哽,半天憋出一句:“休得胡言。”
小厮讪讪一笑,“不过这个时辰,侯爷和夫人都睡下了,您这是去哪儿了?”
昭念一听问这茬,翻脸撵人,“去去去,瞎打听什么。”
两人在抄手游廊拐角处分道扬镳。
昭念是小侯爷身边伺候的人,打好关系准没错。虽碰了鼻子灰,小厮也不馁,伸个懒腰回去继续站岗。
只是
小厮暗忖,自进院开始,这昭大哥怎的紧张兮兮,胸膛鼓鼓囊囊,身上……还隐约飘来股烤红薯味?
-
昭念没回堂屋。
他绕了个弯,拐出庭院,趁着夜深三面廊芜无人,鬼鬼祟祟,直奔东边的祠堂跑去。
他个子不高,步伐却快,三两下绕到祠堂后身。窗扇柿蒂锦花纹嵌于四根直棂,夹着光投向檐下一隅青石地砖。那窗纸内正亮着烛,隐约逸散出些许香气来。
“……”没闻见一丝声音。
昭念把灯笼放于廊凳,心中愈发焦急,他立定,抬手敲了敲窗框,唤了声“小侯爷”。
没人应。
于是再敲,力道依旧轻。
待唤第三声时,木窗忽的打开了。
一袭身影现的猝然。扶过底沿的手稍稍那么一撑,便蓦然轻跃,坐上了窗沿。来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环臂,背靠在镂空朱红雕花木窗,另一只腿悠悠折下。
风过檐牙,竹篾窗纸哗啦作响,惹得昭念心跟着一紧。
倚靠在窗栏上的,是个十六七的少年。
他身着鸦青色绣金相花对襟袄,宽肩窄腰,一束红丝将乌发拢在头后,灯烛在畔,垂下几缕坠于裘绒,下摆缀着羊脂白玉佩,风一吹,宛如拨了墨画涟漪。
盛气浮华,皆藏于这眉眼之间。
对方搭着膝,正垂眸看向他。
正是他家小公子!
只是这如谪仙般好看的人儿,勾勾手,让他凑近了,压低了声音开口竟是:“没叫人发现吧?”
“没有。”昭念轻轻一笑,“属下办事一向滴水不漏。”
说着,他伸手探进裘皮外袍,从鼓鼓囊囊的怀里掏出个包紧的油纸,热气腾腾。烤红薯的香气霎时扑鼻而来。
“还滚烫着呢。”
昭念掀开油纸,捏住红薯一端,剥开烤焦的外皮,随即露出金黄色的薯肉,轻轻吹了吹,递给小公子。
洛千俞握在掌心抱着,果真烫手。
咬了口香甜的馅儿,没等第二口下肚,眼看着昭念从怀里又掏出几样吃食。
他问:“这是什么?”
“栗子煎。”
“新出锅的?”
“是。”昭念跟着笑:“南街小铺新开的那家,老板加了软酪,白天特意留了一份儿,我一到,他现下的油锅。”
洛千俞接过一尝,果真酥脆粘口,唇齿留香,新奇又好吃,古代人真会做饭。
“公子,咱常去的那家酒楼,我还带了份碧玉糕回来。”包成团的麻筏,塞到小侯爷手心里暖着,“倘若夜里饿了,和红薯一起放在炭火盆边上烤着,直接便能吃。”
“好阿念。”小侯爷心想,古代版哆啦A梦啊。
“公子,手炉还热吗?用不用给您换一个?”
“热着呢。离府前你不是刚送过?”
昭念点点头。可忍不住心想,方才他把碧玉糕递过去时,触到少爷手指冰凉。
祠堂不比卧房,明间就连床帐边都放了围炉,根本冻不着少爷。而祠堂属重地,木制品多,即便深冬也只留了一盏炭火盆。
昭念没由得一阵心疼。
瞧着自家少爷吃东西的模样甚乖,热气染了长睫,惹得人微微眯起眼睛。霜落之际,耳朵连带面颊都红扑扑的,活像个锦玉雕琢的雪团子。
才不似那世人口中的放荡纨绔!如今世道真是人心不古,以讹传讹。
正发着呆,小侯爷却忽的压低声音,凑近了,胳膊肘碰了碰他肩膀,“阿念,我要的东西呢?”
昭念回过神来,心底一沉。
接着,磨磨蹭蹭从怀里掏出两本书,中缝偏薄,书衣下明晃晃分别写着:“风华传”、“玉庭记”。
小侯爷来了精神,问:“里头的主人公,可是我说的那个名字?”
“是,两本都是。”
昭念翕动嘴唇,难掩忧虑之色,只好低声哄着,“公子,这些杂书看看解闷也就罢了,可千万莫让老爷夫人瞧见喽……”
“知道知道。”小侯爷摆摆手,显然是要撵客,“不早了,快去歇息罢。”
接着,小侯爷拽了拽书,发现没拽动。
洛千俞一抬眼,主仆对视,眼看着昭念不仅没松手,还欲言又止的模样,用屁股猜都知晓这人在想什么。
“大胆。”小侯爷沉下脸色,佯怒道:“信不过自家主子?”
昭念连忙解释,“属下无此意!”
“那攥着做什么?”
昭念为难道:“公子,你已经被罚跪三日了,这三日遭了好些罪,吃不好睡不暖,若是再被侯爷发现这书……”
小侯爷蹙起眉梢,无奈:“你若不放心,明个儿清晨过来取便是。”
昭念这才松下口气,立马交了书,快速说:“属下一早便来,公子小心睡过头了。”
“哼。”洛千俞抱着书和吃食跳下窗沿,回到一亩三分地的蒲团,不理他了。
昭念不忍离去,站在后窗左右张望半晌,越看越心软,又想着这样开着窗冷风会灌进祠堂,便赶紧关上,压个严实。
-
洛千俞听着人走远了,吃食搁到一旁,迅速将那两本古书置于蒲团上,依次翻开。
很快,便找到“闻钰”这个名字。
翻着翻着,洛千俞从满心期待到大失所望,这哪里是原著?分明是古代人写的肉香四溢同人小凰文嘛。
早知道一朝会穿越,他看书时就该养成良好习惯,至少每次留意一眼那该死的书名或是作者名,也不至于现在大海捞针!
没错。
眼下的一切……皆来自一本书的内容。
他可不是这个朝代的人,更不是什么金尊玉贵小侯爷。
这是一本万人迷古风朝堂文。古人所写,后被网络改编,连载期销量和人气相当高。
书中主角名叫闻钰,是京城享誉盛名的第一美人。整篇文讲述的便是美人考取功名,却含冤被贬,后阴差阳错初入官场,引起了各方大佬攻们的注意,被觊觎、强制、角逐买股的修罗场故事。
今夜之前,他让昭念在京城各大书铺寻找“主角是闻钰”的原著,也纯粹是碰碰运气。这书究竟是野史还是架空朝代都存在争议,也说不定,此时这本书还没被写出来呢。
按道理,他穿到了极好的人家。
世袭爵位,开国元勋,三代忠良。
父亲身披宫变救驾之功,圣眷正浓,母亲乃国公府之女,诰命在身。如此高官显爵出身,从小被视若珍宝的贵子,便是嫡长子洛千俞。
这是穿书者们烧穿了高香都求不得的神仙开局。
可偏偏,他也是书中美人受的狂热追求者、稳居榜单名列前茅的热门买股攻之一!
按照原著中所写,洛千俞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与皇帝一同长大,是被捧在心尖上养着的金疙瘩。
如此,人也被养坏了。前朝那场载入史册的宫变距今已过三年,江山易主,在这之后他更长成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喝花酒,逛戏楼,骑马闯闹市……洛侯之子骄纵成性,嚣张跋扈在京城里倒是出了名的。
而这个恣肆骄横、不可一世的贵家世子,竟偏偏对那京城第一美人动了情。后期敛了心性,尽管经常不做人事,却难得是个专情不渝的。
所以意外的,他和闻钰的CP粉并不少。除去痴情这点,读者喜欢书中作者对小侯爷毫不吝啬的容貌赞美,以及众多买股攻中独一份儿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性。
甚至,他在贴吧和各大同人网站还有粉丝应援口号,所谓:
“折扇欲语还休,千遇不如一俞。”
洛千俞在蒲团上翻了个面,外袍垫在身下,一边仰躺,又举起那摇摇欲坠的书本来,二郎腿轻翘。
他的缺陷也尤为致命。
虽家世显赫,小侯爷在竞争者中却没什么优势,他娇生惯养,武力值不够,提笔写的诗文更是让国师默了又一默。说难听了,就是个皮囊漂亮的花架子。
这也多少奠定了小侯爷后期下场凄惨的结局,按照书中所写他被其他攻一招撂倒,两根手指就废了腿。
自此,灵气傲骨荡然无存。
书页覆上面庞,小公子没绷住,脑中狂风呼啸。
居然用两根手指就让他成了残废……这天杀的狗作者,不谈别的,生理角度上这设定合理吗?用的究竟是哪两根,大拇指和食指?
还是食指和中指!?
这小侯爷得嫩成什么样?
洛千俞将书扔到一旁,心中郁着飘飘愁云,遂闭目养神。他想,今后的日子是否依照那本书中剧情发展还有待证实,但首先……必须改了这身娇弱身骨。
起码别真被人家两根手指废了腿,丢人。
洛千俞将那柄精致鎏金手炉置于怀中,余温尚热,外袍盖身,身旁是花纹浮雕的火盆儿,炭火正旺,焰星跳跃,方便熏着吃食。
木炭掀滚,偶尔发出噼啪声响,与淡淡檀香混杂,有些催眠。
他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洛千俞听到远处打更声。不久,祠堂外灯笼闪过,下人们开始忙碌,他瞥见烛火摇曳,而窗外月挂中天。
天还黑着呢。
刚寅时,他爹就要起床上早朝了。
洛千俞予以深深同情。翻了个身,刚欲继续睡下,却忽闻女人哭声,夹杂痛骂,听不真切。窗外提灯走过的下人们低声耳语:小侯爷跪了三日,孙夫人便哭闹了三日。
洛千俞猛的坐起身,睡意全无。
照这个架势,不多会儿闹到祠堂,保不齐来个突击检查。
书!连带只剩皮的烤红薯和栗子煎碧玉糕的油纸,统统藏好了,才坐回垫子,姿势标准地跪好。
暗暗思量,又觉太假。于是将头轻靠蒲团,俯下身趴好,假装是跪着睡着了。只是,那垫子太软太滑,一个不留神滑下蒲团,膝盖便直接跪上了冷硬地面。
洛千俞一咬牙,疼得轻吸了口气。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果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主堂而来。
洛千俞怕被看出端倪,姿势未动。待那人走到近前,蹲下身,似在仔细瞧他。
正犹豫着是否顺势而醒,忽然,自己袖中冷掉的手炉被抽了出去。怔神间,便被换了一柄滚热手炉,左袖手炉也被安置,就连怀里都被塞了新灌的汤婆子。
热意很快透过中单,沿着夹衣暖进肌理,攒了一夜的寒气瞬时被驱散开来,舒适的打紧。
手指细润无茧,动作细致轻柔,又生怕将他吵醒,况且这个时辰能到访祠堂的……想必这是他的母亲,孙夫人。
下一刻,自己的衣袖被极轻地卷起,露出白皙如玉的前臂,再朝上卷,肘处已磨得泛红。
“为娘的心肝呦…”
孙夫人抹着眼泪,一边拿出备好的竹罐,蘸了药膏,小心翼翼涂抹在红肿处。
耳边是压低了的啜泣声。
洛千俞身形略僵,他穿书前,母亲离世早,如此细致关怀于他来说到底陌生。竟有些不知所措。
抹了两个胳膊肘,孙氏又掀开锦袍,卷起裤管,将小腿露了出来。再往上卷……就是膝盖了。
洛千俞心道不好。
这三日没少偷懒,真正老老实实罚跪的时辰撑死都超不过一日,捅了这么大篓子,态度端正与否,不在于巧舌如簧,倒是很大程度上反映在膝盖上,恐怕要露馅。
果然,双膝一露,身旁妇人动作随之凝滞。
下一刻,却听到孙氏倒吸口凉气的声音。
“日你个杀千刀的!!”
这一声高亢清透,震耳欲聋,有穿云裂石之势,余音绕梁而不绝。
洛千俞浑身一震,如何再也装睡不下去了。
他撑起身子,转头望去,发现孙夫人已然大刀阔斧冲出堂厅。携着一股凌厉风声,气势汹汹。
洛千俞心下愕然,下意识看向双膝,不看则已,这一看,连自己都跟着怔住。不知是那一日之功,还是方才磕了那么一下,自己没觉得受罪,此刻皮肉竟红得厉害,愈有肿涨青紫之势。
这次,远处主屋的争吵声响破云霄,下人们噤若寒蝉。
不久,孙氏折返祠堂,这次身边跟了几名小厮丫鬟,还有昭念。
“快,将你家公子扶起来!”孙氏命道。
昭念先蹲下了身,扶少爷起身时,却被捏了手心,对方朝他使了使眼色。
昭念心下了然,朝他眨眼,示意明白了。
待两名下人搀扶着小侯爷出了祠堂,昭念没急着走,在祠堂角落里翻找起来,后察觉不对,重新回到罚跪的位置。
原来是藏在了蒲团之下。
昭念把书塞入怀内,连带着油纸也一并处理了。
-
主屋内。
洛千俞坐在梅花傲雪雕纹圈椅上,打了个哈欠,裤管卷着,任由侯爷背着手,与孙氏一起盯着他膝处看。
老妈子头上滚汗,忙不迭解释,“夫人嘱咐过的,老婢怎会怠慢少爷?那可是府里最软最厚的蒲团,特意缝了三层垫子。”说的绘声绘色煞有其事的,还特地配合竖了三根手指。
……
“没用的东西。”老侯爷脸色不甚好看,直起身,僵硬侧过了脸,训斥道:“才跪了多久,腿肿成这样,以后如何成事。”
孙夫人哭道:“老爷,你怎如此狠心?我儿自幼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般苦楚?皮肉嫩些,又不是坏事,岂成了他的过错!”
“并非坏事?这难不成是好事?你倒是说说,究竟好在了哪里!”
…
洛千俞听得脸都烧起来了。
他抿着唇畔,臊的一言不发,低头盯着鞋尖,心想这哪是维护,简直他娘的二次公开处刑。
孙氏命丫鬟呈来一碗热姜汤,这时到了,她无心恋战,小心端过,催着洛千俞趁热喝了大半,驱逐寒气。
孙夫人揉着小侯爷肩头的狐裘毛领,安抚似的向下搓搓肱臂,帕子拭去他额角细汗,心疼道:“乖乖,东郎桥外的鼓楼集市后日便开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想去?这两日趁着学堂告了假,尽兴玩玩才是。”
“马上就要会试了,还想着玩!”
孙夫人挺直脊梁,“会试就不准我儿喘口气?你这几日-逼他罚跪,逼他反省,横竖又耽误了千俞多少用功的时辰!”
老侯爷手指洛千俞,气得直哆嗦:“我耽误他?明明是他自己不思进取自甘堕落!在学堂玩火折子玩到人家国子监祭酒身上,古今中外闻所未闻,简直是大逆不道!都是你平日里惯的……”
眼看着零星唾沫飞溅而来,洛千俞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被吵得头疼。
谁能想到外头看上去高贵严雅风华亮丽的侯爷府,内里却如寻常人家般鸡飞狗跳、津沫横飞,甚至更甚。
恰逢此时,小厮进来传话:“老爷,马车备好了。”
这声打断来的恰到好处。
老侯爷掸了外袍,铁青着脸唤人系带。
他人高马大,体魄强健,祖上三辈皆是如此。想想自己年轻时,随父征战沙场,大杀四方,魁梧英勇之姿如入无人之境。竟不知自己是怎么生出如此娇贵又皮肉细嫩的孩子?
忍不住又瞥了眼洛千俞红得厉害的小腿和膝盖,有愈渐青紫之势。终究还是放缓眉梢,叹了口气,冷着语调:“肿了就去敷药,留在这儿做甚?”
这显然是松了口。
公子不用再罚跪了!
原本是要罚五日的,现在改成了三日,甚至还能赶得上后天的鼓楼夜市儿。
昭念面色涌上欣喜,忙从一旁倾身扶起小公子,却见小侯爷身子僵在原地,不仅未动,似是愣了神。
等等,东郎桥、鼓楼集市……
刚才孙夫人说的,可是东郎桥的那场灯会?
熟悉的名字一拼凑,倒勾起了他看原著时的记忆,思绪流转,洛千俞心上骇然,霎时警铃大作。
大名鼎鼎的夜市剧情这就来了?
此时书中剧情刚进行到5%,闻钰已离开京城三年,此番为母寻医,遂偷偷返京,没想到才不久便遇见了书中第一个关键人物也就是他。
“小侯爷骑马闯夜市”作为书中令读者们津津乐道反复回味的经典剧情之一,奠定了洛千俞在众多竞争者当中的特殊地位。
他是全书第一位出场的攻。
那么后日夜晚,便是他和书中的万人迷美人受闻钰在夜市的初次相遇!
自此往后,他吃尽爱情的苦,乃至牵连本家,背后无人,最后落得个身心皆残、客死他乡的好下场?
小侯爷忽觉头皮突突直跳,好似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百骸皆寒。
原以为一朝穿越,怎么还能再潇洒两年,结果这么快就开始走剧情了?
不行。
他得自救。
只是,如何保证自己绝无任何机会与主角闻钰初遇?唯恐原著不可抗力,变故多生,若想未焚徒薪,恐怕他要有一个‘两日内绝对无法离开府邸’的理由。
老侯爷洛镇川吐出口浊气,神绪顺畅些许,终究涌出了点儿心疼懊悔。他正了正衣襟,着一身深蓝色麒麟踏云盘领右衽袍,头戴进贤冠,由着侍从系好革带,穿戴整齐。
却听身后扑通一声。动静不小,引其回首。
一众诧异目光下。
洛千俞跪下,头磕上青石板,动作很是丝滑:“爹,昨夜我在祠堂通宵看完了两本凰书。”
“您有种再罚我两日罢。”
一晃两年没开文了,这次是古耽![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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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楼衔面露诧异,忙起身把人拦下,“好端端的,走什么水?”
见小侯爷都不和他解释,只欲离开此地,楼衔视线巡过一圈,心中忽然有了一二头绪。
方才,恰好这戏楼老板提了一句要让那柳儿来雅间瞧瞧,小侯爷便起身要走,难不成……和那柳儿连见上一面都紧张?
楼衔微微皱眉。
莫非真对这戏子上了心?
恰逢此时,雅间门外传来轻盈脚步声,一个娇娇柔柔的女人声音响起:“奴家前来拜见二位公子。”
戏楼于老板不明所以,只当是这两位小爷闹了别扭,拿走水说笑呢,便赔着笑,赶忙开门让那柳儿进了雅间。
随那脚步声走近,两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
雅间内烛火通明,只见那名旦着一袭华丽戏服,衬得头冠流光溢彩。说是‘眉如远山含烟,眼似秋水盈盈’也不为过,宛若画中走出来的人儿。
“小侯爷,楼公子。”戏子朝他们行了礼,拘谨的声音隐带柔情,“小女子柳儿,特向二位公子请安。”
洛千俞心想,人家能成为名旦是有原因的,顶着这样一张脸,声音像张飞都能座无虚席。
只是他无心看戏,自然也无法对佳人走心。
“请起。”洛千俞心不在此,无话找话:“几日不见,姑娘消瘦了。”
那柳儿一怔,像是没料到会被关心身体如何,只语塞几秒,便轻声答:“多谢小侯爷关心,近日练唱勤了些,奴家怕今日出丑,惹得公子笑话。”
“怎么会?”小侯爷尬聊道:“身体乃本钱,还是要多加保重。”
柳儿蹲安:“是。”
“家中可还好?”
“得公子抬爱,家中一切安好。”
楼衔双手抱胸在旁边看着,这一问一答的,倒比明面上调情还要蜜里调油。
旁边的于老板催促:“柳儿,待会儿就要上台了,快给两位贵客敬个酒。”
这便是戏楼不成文的暗号,名旦上台前,先去见过为自己一掷千金的贵客金主,打着敬酒的幌子,趁机搂个腰,捏捏小手什么的,只要不太过分,基本都被默许。
柳儿端起女儿红,斟了两个酒杯,自己举起一个,另一杯递给小侯爷。
只是小侯爷像个木头,不解风情地只喝酒,便只好主动一些,小手摸上了小侯爷垂在身畔的那只手。
洛千俞头皮一麻,紧急后撤一步,抽出身,避开了柳儿的手。
于老板:“?”
柳儿:“?”
楼衔跟着一愣。
洛千俞心中大窘。
不是他不给美人面子,因为提前看过原著的他知道,那京城当今最火的名角儿,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
柳儿真名叫柳苏全,书中鼎鼎有名的女装大佬,是读者们喜闻乐见的人设,甚至在原书的中后期仍有戏份。
他是个直的,也知道这名旦摘了花冠,卸了妆黄,皮下其实是个男人,所以忍不住对这柳儿的亲密接触避之不及。来戏楼看看戏也就罢了,包场也就包了,但对男人他真的不行,男扮女装也不行。
楼衔见洛千俞如此局促,自幼相识,他何时见过这样的小侯爷?
心中猜想更甚。
一杯酒下肚,热意直奔喉头胸腔,驱散了寒意。待于老板和柳儿撤出雅间,洛千俞思绪清晰了不少。
故事的源头,是小侯爷骑马闯夜市,差点踩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姑娘,而闻钰在此时出手相救,他对美人一见钟情。
在此之前,书中未曾描写小侯爷只言片语,只有主角闻钰的悲惨遭遇和回京之旅。
也就是说,既然没到自己出场的章节,两人便不会交汇,他没必要草木皆兵。
说起来,那匹马便是楼衔送他的礼物。
现在还没到货。
洛千俞抬头瞥向罪魁祸首。
楼衔正握着酒杯,被看的颇不自在,“小爷,盯着我看做什么?看的我心里发毛。”
“楼衔。”洛千俞不答,却微微倾过身。
“?!”楼衔喉结微动,维持着原姿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你近日不会是在琢磨着,想要送我什么吧?”
话音刚落,楼衔心尖一跳。
他确实要送给小侯爷一头鹰。
可是这事他严格保密,并未告诉任何人,唯有天知地知,他知……还有他的随身侍从知。
“没有啊,哪里的话。”楼衔瞪向侍从。
小厮无辜地小幅度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说。
洛千俞果然看出端倪,脑仁发痛,叮咛道:“你趁早歇了这个心思。”
“我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缺,你送了我反而生气,知道吗?”
楼衔暗暗惊讶,小侯爷曾几何时说过这种话?看来是前几日学堂那事,心中生了委屈,不敢再造次放纵,便说了些口是心非的倔强话。楼衔敷衍着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不久,随着一声清亮悠扬的唱腔响起,柳儿缓缓步入戏台,朱唇轻启。
台下宾客满座,皆被这一声引了注意。说起来,这名旦不仅会唱痴男怨女缠绵悱恻,更擅长唱英雄豪杰凌云志,唱至慷慨激昂处,又转而道出功败垂成的衷肠遗憾来。
即使不常听戏,也被带动情绪,沉醉其中。
雅间的门半敞着,这时,一小厮匆匆赶来,朝小侯爷行了礼,便小步跑到楼衔身边,附耳低语:“公子,卖鹰的商人到了。”
“劳烦公子去一趟。”
楼衔挑眉,指尖敲着桌沿,低声道:“给钱就是,我去做什么?”
小厮满头是汗,“本就言语不通,那番人便嚷嚷着,说要见真正的买主一面,才肯交货。”
楼衔低骂了一句,看向正在认真听戏的小侯爷,犹豫片刻,起身离去:“我下趟楼,去去便回。”
洛千俞听得正起劲儿,应了声。
一曲唱毕,意犹未尽。
下一曲通常会隔上一刻钟,期间宾客可谈论戏曲,或与熟人寒暄,吃吃茶点,甚至处理私人杂事。
洛千俞发现这楼衔去了许久,只留个侍从在这儿,便觉百无聊赖,心想先下楼解个手,若是这厮还不回来,听完这曲就回去吧。
摘仙楼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戏楼,茅房修的不远,熟悉的贵客更是给单独修缮了精致厕房,但解了手,返回四楼雅间的路上,必然会途经人来人往的楼梯。
刚走上二楼廊栏边的缓台,迎面下来了五六个人,他们服饰华丽,有人披着锦花披风,衣襟上绣了繁复图案,中单都是丝绸的,与寻常看客不同,几人显然一副达官贵族的打扮。
洛千俞并未留意,与这一群人擦肩而过。
只是,离他最近的男人在身后忽然开了口:
“这大名鼎鼎的摘仙楼,竟真让咱遇见了谪仙般的美人。只是不知,那仙子可愿凡人摘?”
“当真!?与那一曲名京城的柳儿比,孰美?”
…
洛千俞脚步一顿。
话音堪落,随即便听到另一人调笑,声音刺耳粗粝。
“秀色佳人,繁若天星。”那人指了指天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可才兼文武、宁折不弯的美人状元郎,世间唯此一人尔。”
同行几人纷纷点头,颇感赞同:“昔日听闻状元郎乃绝色之盛,如今亲眼见到更是不凡,不愧为名动京城的相貌。”
“可是这样的美人,怎会甘心俯首?”
“他敢不屈服?”为首的男人冷哼一声,讽刺道:“此番他回京为母求医,全大人把那救命的老郎中扣在这摘仙楼,拖着不放人,他再有骨气,看他会不会为了病重的老母亲委屈求全!”
“哎,全大人之前便弄出过人命,还是个平民女子,后家中伸冤无果……看来那状元郎要吃尽苦头了。”
“可今日若是闹大了,于你于我都没好处……”
“怕什么?天塌了有咱们全大人帮顶着,别说是个黜落状元,就算是当朝新晋的头名,只要进了全大人的雅间,哪怕是只飞过的麻雀,都休想吐露半点风声!”
…
洛千俞彻底停住脚步。
他蓦然转过头,望向那几人愈行愈远的背影,听见自己鼓动的心跳。
状元郎?
为母求医?
洛千俞捏紧了拳头。
……
妈的,说的不是闻钰还是谁!?
尽管已经预料到摘仙楼内或许会有闻钰单独的剧情发生,但身临其境,亲耳听闻又是另一回事。
天子脚下,皇城威严,手里握着点权力的达官贵人,仗着普通人申诉无门,上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无恶不作,企图只手遮天。
这群炮灰竟能猖狂至此,还把主意打到了主角受身上。
尽管不想与闻钰碰面,小侯爷出场前的任何剧情也都与他无关,但不代表自己能对这场离谱闹剧冷眼旁观,漠然以盼。
洛千俞停下脚步。
眼看着小二引领那几人走进了三楼的一处包厢,往上看去,好巧不巧,正对着他包间的小阁楼之下。
他快步走向前台站岗的小二,“于老板呢?”
小二一惊,没想到方才那位一直没注意到自己的贵客竟亲自下楼找他,忙迎了过来:“哎呦小爷,您怎么亲自下来了!您在楼上叫小二传个话,掌柜的自然会去找您……您先在这儿喝口茶,小的这就去找老板。”
“来不及了。”洛千俞眼看着三楼那包间关了门,拽住小二衣袖,“我和你一起去。”
小二心下惊讶,隐约感觉是出事了,便片刻不敢耽误,径直绕到了后台入口,恰好与那于老板撞了个满怀。
“你这蠢才!毛毛躁躁的,如此慌乱做甚!”
小二连忙指指身后的人,“小爷他……”
于老板看到小侯爷,立马换了脸色,没等搓手说上几句好话,却被对方一把拉过去,“我那间阁楼下方的包厢叫什么?”
于老板被问懵了:“是、是雕花阁。”
“雕花阁有人要谋色害命。”小侯爷快速道:“你带几个人,将里头一个郎中,还有那个最好看的男人带出来,事后有重赏。”
“什,什么?”于老板彻底傻了眼,这是什么塌天大任务,忙哭丧着脸,“这、这可使不得,那雕花阁里坐着的可是全大人……!”
“此番事关前朝,其中一人乃是先帝钦点的京科状元!”事态愈紧急时,洛千俞反而冷静下来,沉声道:“于老板,这是你的戏楼,倘若真出了什么事,闹到官府去,闹事者能全身而退,而你呢?这座戏院如何开的下去,作为掌柜的你又如何全身而退?”
于老板倒吸了口冷气。
仅是片刻,额头皆是冷汗,于老板抖着手作了个揖:“谢小侯爷指点。”
接着他叫上两个小厮,立直身板,匆匆忙忙朝那三楼雕花阁跑去。
如此这般,即使他还未出场,即使他不在闻钰前露面,好歹也让主角少受些那群混账的羞辱。
可不知为何,心中那股浊气始终无从消散。
洛千俞走到方才小二引他喝茶的地方,缓缓坐下,茶已凉透,一楼正对着戏台,柳儿换了一身戏服和头冠,伴随着台下一片叫好,第二曲竟开始了。
今夜唱的这第二出戏,便是前朝太子勇敢抵御叛贼、守护皇城而死的故事。
洛千俞听到一半,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缝隙之间,几乎要渗出血来,似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刚松开拳头,一抬眼,发现方才上去的那三人回来了。
洛千俞下意识往他们身后看,发现空无一人,不仅没人,三人脸上皆挂了彩,那凄惨程度看得他都轻吸了口气。
“发生了什么?”
为首的于老板鼻子流着血,张了张嘴,喊了声小侯爷,却再没说出话来。
反而是身旁那位最初为他斟酒和引路的小二,嗫嚅着嘴唇,艰难开口:“小爷,我们进了屋,那全大人听说了我们的来意,哈哈大笑。”
“和那群手下一起,笑得厉害,几乎笑出眼泪。”新来的那小二脸上除了触目惊心的血痕,还爬满了眼泪,咽着哭腔说:“接着叫那几个身强力壮的手下摁住我们,一人扇了二十个巴掌。”
……
洛千俞心里冒了火。
于老板搓了搓手,刚想缓解尴尬说点什么,却见那小爷站起了身。
“劳烦了。”小公子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几位受的委屈,皆算到我小侯爷头上。”
于老板转头看去,见小爷上了楼,看那方向,竟像是直奔着雕花阁去了!
“等等,不对劲。”
“大、大事不好了。”于老板瞳孔一缩,忙招呼身边小二,抖着声音道:“楼公子呢?快去找楼公子!!!”
“雕花阁要出大事!!”
小侯爷:你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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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一门之隔,全松乘话音刚落下,张郎中便白了脸色。
闻钰并未说话,眼中泛出冷意。
“怎么这副吃人的表情?”全松乘佯装道:“唱曲儿这事并非强求,别等以后出了摘仙楼,我这全大人再落下个不讲理的名声。”
接着,全松乘拍拍手,立刻有属下从次间走来,手里拎着个飞羽錾刻的银质酒壶,壶口冒着滚烫热气,“不唱也行,只要小闻大人原意一口气喝下这壶刚烧开的热酒……我全某人照样放人!”
京城入秋,霜意侵袭,一些王公贵族们和商贾们为了暖身提神,便渐渐养成了喝热酒的习俗。只是,烧开的酒一般会由小厮放在别间,待甘醇的酒香缓缓逸散到屋廊之间,温度适宜,再呈给大人品尝。
而刚烧开的酒,就等于一壶沸水,灌进去,嗓子也就废了。
手段何等卑劣!!
旁边的郎中脸色铁青,他先前收过这样的病人,大多也是被王臣贵族戏弄的可怜孩子,一整壶的开水灌进喉咙,最要命的并非烫死,而是病人伤了食道,损五谷之府,自此无法进食,最终落得个活活饿死的下场。
人基本就没救了。
这是要让闻钰从自己母亲的命与自己的命之中选一个啊!
这群武官平日行事恶劣,平民百姓早有耳闻,他们有太多作践人的法子,实乃欺人太甚!
当然,若是闻钰放下尊严,拿起那戏子的头冠,换上戏服,尽管失了风骨,起码能保住性命…
他慢慢低下了脑袋,已经不忍再看。
毕竟如此艰难抉择下,权衡利弊,保全自己,乃人之常情。
闻钰握着剑柄,目光却是扫过全松乘的喉咙。
屋内九个手下,这沸酒能浇伤近前的三人,剩下的……还是要靠腰侧的玉灵剑。
张郎中再抬起头来,看见的便是闻钰选了那壶烫酒,竟没迟疑哪怕一分一毫!
“好骨气。”全松乘并未察觉异常,只略显诧异,随即叫好,“不愧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一身铮铮傲骨……”
“不可,不可!”张郎中向前探了一步,打断了全松乘,他脖子被刀刃压出血痕,老人顾不上疼,颤着声音喊:“闻生啊,你娘还指望着你考取功名,出人头地!你怎可折在此等荒唐之地……”
“闭嘴!”
…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窗棂微微摇晃,夹杂尘土,飞扬升天,地板都随之震动,似乎有人一脚从门外踹开了雕花阁的门!!
一众人被这动静惊吓,心神猛颤,下意识地纷纷转头望去,一抬眼,便隐约从那飘扬的尘灰里,逐渐出现一人身影。
竟是位不速之客。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
来人看不清面容,雍容贵气,一双桃花眼明亮异常,摄人心魄。这个角度,仅勉强看清了那金色折扇上面的一行隽秀小字:「金榜题名,一举高中。」
…
荒唐!
这究竟他娘的怎么回事?!
变故来的猝不及防,还是为首的手下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问:“来者何人!”
“无名之辈。”来人握着折扇,看不全面容,倒像个神秘客,只笑了笑:“来向全大人讨壶酒喝。”
屋内几人同时泄了口气。
搞什么?
看模样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公子,折扇上还有学子考试的吉利话,真是初出茅庐胆子大,竟敢孤身闯入雕花阁,还一脚踹开大门,身边还连个侍卫都没有?
这个时代,富商、贵族、王臣乃至平民都有着严格的界定限制。什么身份地位,上下打量一眼衣着打扮与图案配饰,便能心中有数。
仔细看去,这小公子穿着打扮甚是无奇,既没穿大红鸦青这些鲜艳颜色,看那布料也并非绢布绸纱,图案也只是花鸟……
唯有这遮面的扇子看着华贵,如此看来,方才那不知从哪生出的雍容贵气之感,大概也是错觉。若真是大门大户的孩子,来个戏楼何必如此低调?定是某富商公子。
哪来的小泼皮狂徒?
全松乘却没说话,沉默地盯着那名不速之客的眼睛,又慢慢滑到了那人握着金色折扇的手。
“让这位公子进来。”他示意停下,又道:“关门。”
“……”
手下皆是一愣,彼此交换了眼神,都明白了全大人的意思,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来。
这种孤傲贵气,懵懂无畏又意气风发的小公子,就像羔羊误闯进了狼窝,大人还没尝过呢。
待那神秘客进了门,最靠近门边的手下刚要关门,却忽然有人握住了门栏,力道死紧。
于老板顶着红肿的面庞探出头来,把那人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又怕扰了全大人兴致,遂探出身抵住门,把掌柜拦在了门外,低骂道:“老于头?你他娘的还敢来这儿,还没被我们打够?”
于老板被扇肿了脸,此时口唇发木,急得话都说的含糊:“大人,刚才进去的那位公子呢?快放他出来。”
“你听不懂人话是吧?”那手下骂道:“滚远点,别逼我再掌你的嘴。”
“不可!!”于老板急道:“那可是你们万万碰不得的人!”
“有谁是我们碰不得的?”那人冷笑一声,道:“看他那身打扮,撑死就是个富商之子,被大人看上是他的荣幸,还……”
于老板肿得口齿不清,急道:“那是他怕他父亲发现,乔装打扮……!”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话都说不清,大人在里头呢,存心找不痛快是吧。”手下捏着于老板衣领,抬手就要打:“老于头,我看你这戏楼是不想要了!”
-
“不是要借酒吗?”
“本大人这里有的是。”全松乘低笑起来,声音沙哑:“你想怎么喝都行。”
雕花阁细碎的烛火映亮神秘客的身侧,明暗交替:“好。”
……
闻钰微微蹙眉。
这场荒唐闹剧仍在继续。
闻钰自知这趟回京之路会异常艰难。父亲被杀,全家流放,他带着病重的母亲,跨过千里的山,走过万里的路,返回噩梦般的京城,只为保住他仅剩唯一亲人的命。
他想,纵有凌云志,既陷入了这泥潭,便不可能全身而退。即使杀了这一屋子的武官,豁出性命,也要将郎中平安带回母亲身旁。
热酒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仿若再无清明。
忽然,视线之内。
一只漂亮的手,滑过他的腕部,白玉般骨节分明的指尖碰到掌心,拿过了他手中烧沸的酒壶。
那人拿过那壶热酒,径直朝那全大人走去。
下一秒,哗啦一声。
那壶滚烫的、犹如沸水般的热酒,皆数倒在了全松乘的裤-裆上。
主座之上,白汽四散,雾气腾腾,甚至能听到衣服面料遇热骤缩时的倒牙声响。
阁外,于老板心急如焚,不肯松手,苦苦哀求:“大人,听我老头一句劝,那是你们万万不能招惹的人!那可是洛府家的小侯……!”
话没说完,雕花阁内忽然传来一声哀嚎惨叫。
那惨叫声震耳欲聋,凄烈无比,由于过于惊骇,甚至就连楼下唱戏的角儿也停了声。
宾客们也安静下来。
摘仙楼内,
噤声一片。
……
“状元郎治不了你的病,洛郎中有一偏方。”
折扇下的小侯爷垂下眼帘,像是愠的冒火,咬牙轻笑:“现在还涨不涨了?”
涨了就找洛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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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摘仙楼内,宾客们一片寂然。
他们探出头,瞧向三楼半敞着门的雕花阁。
琢磨不出个大概,便窃窃低语,倘若那雅间出了事,莫非是……全大人的声音?
这个猜想,足以让所有在场的暗暗心惊。
“啊啊!!!!”那哀嚎声持续十余秒,全松乘捂着胯-下疼得打滚,翻到桌子底下,满脸煞白,嘴唇紧抿,尽是无法言说之痛,毫无缓解之法,他崩溃痛骂道:“该死的混账畜牲,从哪儿冒出来的疯子!!快,抓住他,我要带回去,亲自审问!!”
全松乘的手下倒吸冷气,仅是一瞬,便齐齐拔了剑。
只是,还有一道拔剑声音,竟来自洛千俞身后。
洛千俞折扇遮着面,没等撤出身,忽然被握住了手腕。
那力道不重不轻,却刚刚好,把自己带到了对方怀中。
淡淡的香气压进鼻息,他听到闻钰的声音,离他耳侧有些近,莫名冷冽:“到我身后去。”
洛千俞睫羽微动,这个角度,却是看到了对方眉心的凤纹,烈如红焰。
心里叹了口气,若是再晚来一步,这直心眼儿的孩子说不定真就喝了那要命的沸酒。
洛千俞压低的声音轻不可闻:“别担心。”
闻钰微怔。
洛千俞拂开袍坠,大刀阔斧,径直坐到一旁的腾云驾雾龙雕椅上,闲出的那只手轻敲着椅沿。他睨向阁内的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看谁敢?”
“你们的酒都是我请的。”
“是灌进嘴里,还是浇在裤-裆上……”洛千俞双腿交叠,靴尖微翘,金色折扇衬得那双眼睛熠熠生辉。
“这酒怎么用,随爷高兴。”
……
话音一落,手下们纷纷对视,脸上浮了惊异。
这人说什么?
说这酒…是他请的??
听于老板的意思,全松乘虽是贵客,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除了全大人,这摘仙楼中要属最贵气的……便是那位经常包场的款儿爷。
人家神秘着呢,虽大方请客,却从不露面。
即便不知身份,但于掌柜从不准任何人前去阁楼打扰,宁可得罪他们,也唯恐怠慢了那位爷……可见那包场的贵人,身份了得。
怕不是哪位王公重臣!
眼前的这个少年,竟说他就是那包场的贵人?
怎么会?
如何可能?!!
只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少年所说为真,若动了手伤到贵人,何止是掉脑袋的罪过?
手下端着剑,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无一人敢上前。
全松乘等了半天,光听见拔剑声,却不见剑落下,他一抬头,被这僵持一幕气得七窍生烟,痛骂道:“一群饭桶!如此胆小怕事,这下作东西说什么你们信什么?我养着你们吃白饭的?废物,一群废物!!”
骂归骂,这群手下身子向前抖了一抖,犹豫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率先冲出去。
全松乘撑着桌子起身,恨的咬牙切齿,身子踉踉跄跄,朝那个浇了他命根子的登徒子冲了过去。
-
楼衔出了摘仙楼,循着小厮引路,一路行至长街尽头,进了处拐角,才堪堪停住。
心中焦急,那心思早飞到摘仙楼的小阁楼上了。一见到番人,便催促:“鹰呢?小爷赶时间。”
商贩点头,从笼子中捏着后颈,抓出了那头雄鹰。一出笼子,那鹰便不断扇动翅膀,发出阵阵嘶鸣,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是个好货色。
小侯爷平日就喜欢这种野气的小宠,越是反抗,越能激起征服欲。禽畜如此,人亦是如此。
偏偏就在交银两时,那鹰眼看楼衔伸了手,猛然间张开双翅,顺势低了头,狠狠啄了楼衔手指一口。
“嘶!”楼衔吃痛之下,银子也掉了,番人见状赶忙后撤,那鹰趁机回头又给了贩子一口,挣脱束缚,朝空飞去。
楼衔顾不上手疼,到手的鹰跑了,他急得冒火,用番语骂那番人:“你这蠢货!一头鹰都拿不住,怎么干事儿的!怎能让它跑了?”
商贩眼看着惹了祸,赶忙跪下,“贵人息怒!小的还有一宝,也是个新鲜玩意儿!”
楼衔皱眉:“什么?”
说罢,番商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一只小肥啾。
先前并未注意还有这么一个小家伙,现在看去,那鸟身体圆滚,白白的一坨。
体型虽小,却灵动可爱,红色尾翼尤其引人注目。
“这鸟不关笼子也不飞走,是被你养熟了?”楼衔更觉恼火,“我买走有何用?只与你亲近的胖鸟,这就是你所谓的稀罕玩意?”
“并非只与小的亲近!”番人连忙解释:“此鸟嗜香,只要将我这瓶中香料涂抹在任意地方,无论何人,这鸟便会跟着他,不关笼子也不会飞走。”
楼衔这下有些新奇:“什么香料都可?”
番商说:“不,香味必须浑然天成,寻来不易,珍贵的很。”
“倒是有趣。”就是不知小侯爷中不中意,毕竟与雄鹰一比,这落差未免太大了些。
就在此时,他留在摘仙楼身边的那名小厮,自北面匆匆跑来,语气惊惶:“公子,不好了!”
“何事?值得你慌慌张张。”
小厮急道:“小侯爷特让小的来报信儿!”
楼衔一怔,“什么?”
“小侯爷说他…说他要闯祸了。”小厮脸色苍白,喘着气道:“小的不知何意,不敢怠慢,特地来报信儿,公子赶紧回摘仙楼看看吧!”
楼衔心头一沉。
什么鹰啊鸟啊再也不顾上了,把那鸟随手一扔,朝戏楼跑去。
小肥啾扑扇着翅膀,咻咻跟了过去。
回到摘仙楼时,楼衔只觉较他离开时相比,安静的可怕。
台上的名旦拽着袖角,惊得堵上唇,只听宾客们低声议论,纷纷仰起脖子朝楼上望。
楼衔心头涌上极不好的预感,脚步更快了些,直奔楼上赶去。
只是,行至三楼,却发现不远处的雕花阁半敞着门,门口是鼻青脸肿的于老板,还有个人高马大、提着老头脖领子的杂厮武官。
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升腾,楼衔心想,小侯爷不会就在这间雕花阁内?
就在此时,堪堪追上来的小肥啾叫了两声。
像是嗅到了什么,直溜溜朝着雕花阁飞去!
接着,它吃力地扇动翅膀,飞进雕花阁,缓缓落在了闻钰肩头。
楼衔一怔,循着那小肥啾的方向走去,身形有些僵硬,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楼公子?!”
堪堪停在雕花阁门前,不顾掌柜和小厮惊诧的目光,他握住门扉,强硬地大敞开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一幕
那京城出了名好男色的全松乘,正俯下身,手抵在小侯爷颈侧,两眼血红。
视线下意识朝下看去,他看到隐隐鼓起的轮廓,以及外袍……还湿了一片。
楼衔只觉头皮处炸开来。
来人敛了谑意,几乎是瞬间拔了剑。
“……狗奴才。”
楼衔声音冰冷到了极点:“你把手往谁身上放呢。”
若是没那把折扇挡着,小侯爷恐怕早就被摁在椅子上肆意冒犯了!
楼衔衣饰向来奢贵,虽和小侯爷一样的年纪,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模样,性情一点就炸,却是武将世府出身,正经的练家子,一打眼就不是寻常公子。
有眼尖的小厮,一下便认出来:“那是……楼公子?”
剑一亮,氛围顿时变了味道。
几人冒了冷汗,楼衔怎会来这儿?大名鼎鼎镇国将军楼靖河之子,风花雪月场的常客,这可是他们惹不起的爷!
全松乘怔愣之际,没等发难,却忽然被拽住袍领。那力道像是铸成的铁,手背绷起青筋,霎时就被甩出一丈之外!
“你可知他是谁?!你也敢动歪心思!”
紧接着,那罗刹朝他走来,全松乘堪堪躲开了擦过耳边闪着寒光的剑尖,只是,避不开的拳头却直朝面门砸过来,仿佛生了风。
全松乘:“????”
被揍得太狠,命根子都没那么疼了。
都是神医。
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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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围观之人从一片噤声的傻眼,到暗暗心惊,最后还是那呆坐一旁的老郎中颤颤巍巍地伸了手,斟酌道:“这位公子,您手劲儿大,这么打下去怕是要出事……先歇一歇罢。”
楼衔眉梢拧起,脸上尽是不悦之色,烦闷得紧。
心头怒火未全得消解,他提溜起全松乘的袍领,扔到那群呆若木鸡的手下堆儿里头,只觉晦气。
那几人慌慌张张将佥事大人扶住,小心搀扶到板凳上,弱弱唤了声:“大人……”
“去去去……!”全松乘鼻青脸肿,甩开他们的手,哪哪儿都疼,如今话也说不利索,饶是气得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旁人也无从察觉。
洛千俞琢磨着,事情既到了尾声,是该事了拂衣去的时候。
如今楼衔现了身,雕花阁里头的人常年混迹风月场,等琢磨过味来,多少都能打听出楼衔是小侯爷的狗腿小跟班,往他的身份上猜。
况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状元郎的视线似乎落在了他身上。亏着雕花阁靠烛火油灯,光线偏暗,没现代那么光亮,否则这区区折扇可遮挡不了真容。
恰在此时张郎中起身,朝他们作揖,言辞恳切:“感谢两位公子此番出手相助,大德不酬,在下铭感五内,只是,那厢闻生母亲还病着……救人要紧,老夫先行告辞了。”
“大夫请便。”
老郎中行了礼,背起药箱行囊,穿过几人,刚欲悄悄拉着闻钰一起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本大人让你们走了吗?闻钰,你不肯喝酒,还没上台唱戏呢!”
全松乘两眼一睁,瞪的血红,又抖着手指向郎中,喉头囫囵地咆哮:“我也病着呢!!老庸医,没有我的准许,今日你胆敢踏出一步试试!我要了你一家老小的命!”
张郎中背影一颤,如中惊雷。
闻钰侧过了身,眼中泛出冷意,只低声道:“先生先走,晚生随后便到。”
张郎中心中焦急,迟疑着点了点头:“好,多加小心。”
“你还病着?”楼衔气得冒火,真是揍轻了,竟还有力气威胁上人了,他褰裳骂道:“我看你的确病得不轻!今日小爷就来好好治治你的病……”
“只治其标,未治其本。”
那神秘客抬了眼,目光却瞥向那远处寂静一片的戏台,淡淡道,“听闻全佥事喜看男人唱戏?从前不知大人对戏曲之艺竟有如此雅好,今日晚辈做东,正好圆了大人的心愿。”
“您何不亲自登台,唱上一曲,让大家也开开眼界?”
此话一落,全松乘气血一瞬凝固。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全大人身旁一众手下脸色可谓是精彩纷呈。青的青紫的紫,甚至还有发绿的,活像打翻的染缸。
“放肆!”全松乘这下也顾不上疼了,直接破防,踉跄着起身,指着那神秘客破口大骂:“你这下作竖子,真当本官是街边猢狲任你耍弄?我身为神策卫指挥佥事,掌管一方军务,威名赫赫,怎可能在这摘仙楼与优伶为伍,唱那低俗之曲!?……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废什么话?”
“他说你想唱,你便是想唱。”楼衔站于一旁,身板挺立,喝道:“来人,帮佥事大人更衣,上妆!”
全松乘:“???”
没多会儿,小厮进了屋,手里捧着一套崭新戏服、头冠,一人备了胭脂花钿,全松乘被摁着换了戏服,戴上花冠,还随手涂了个妆。接着,便稀里糊涂被楼衔架着脖子离开雕花阁,直往楼下走。
全松乘眼看着那些宾客投来目光,意识到要玩真的,这下彻底慌了阵脚:“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本大人岂能容汝等小儿羞辱!”
“我奉劝大人一句,乖乖唱完这一曲,出了这个戏楼,你还可以安安稳稳当你的佥事。”那少年拎着他,沉下的声音就在耳后,“胆敢多说一个字,在下不敢保证,大人哪日一睁眼……发现丢了官,没了命,倒成了个真正的阉人。”
“怎、怎会有这等荒唐事……”全松乘脸色发白,嗫嚅道:“你以为你爹是镇国将军,就能容你如此罔顾礼法,胡作非为么?!”
“有何不敢?”楼衔冷笑一声,“反正楼大将军早就瞧不上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出了事儿也必定不会保全,我到底是不是个能豁出命的……全佥事大可一赌。”
全松乘铁青着脸被推上戏台。
这会儿,台下噤若寒蝉。
方才那些低声议论都霎时止息,人们脸上尽是诧异。
只见戏台中央那人,戴着珠翠花冠,眉间一颗朱砂痣,凤尾翎子歪着耷拉在额前,脸上虽铺了层厚厚的脂粉,左浅右深,却遮不住青肿印记。他一身戏服裹着身躯,腰间玉带却勒得肥肉层层鼓起。
这、这不是雕花阁的那位……全大人!?
全松乘怎么会换上戏子的服装,此番上台……是要唱曲!??
全松乘站在台上,眼中羞愤与怒火并盛,他抖着手,唇上一抹朱砂更是画龙点睛,活像颗浓重樱桃。
戏班琴师咽了咽口水,虽然身经百战,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般场景,战战兢兢起了调,是一曲最好入手,人人都会的曲子。
全松乘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想起楼衔的那番话,只觉脖颈打起冷战,他两眼一瞪,涨红着老脸开了口,只是那声音却沙哑难听,完全不在调上。
紧接着,脚下还踩到了拖地的水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噗……”
不知谁先漏了半声笑,立刻用袖子掩住嘴。
那一曲仍在继续。
一开始还相安无恙。不一会儿,台下咳嗽声四起,宾客们皱紧眉头,低头佯装饮茶,扇骨却抖如蝶翼。
角落有书生掐着大腿,小声含混着念了句“乌纱换作翠花钿,虎威败给水袖绵”,他身旁的人听了,肩膀忍不住耸动,憋的给了他一拳。
“咿呀”
一曲过半,全松乘硬着头皮吊了句荒腔走板的词儿,尾音劈岔,发出了一声鸭叫。
不知是哪个贵公子没掩住笑,噗嗤一声,溢出口的笑声成了串。
这时,台下终于炸开一片呛咳,是如何再也憋不住了。
摘仙楼内笑声哗然,几乎掀翻屋顶!
有人笑得茶水泼湿前襟,有人帕子落地,更有甚者扶着案,翡翠扳指都掉进了酒碗。
手下们看到这里,默默从楼上缩回了脖子,纷纷跟着红了脸。
这也…太丢人了。
以后都不想再跟全大人手下当差了。
全松乘傻了眼,声音跟着止住,他望着台下这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笑声,气得浑身发抖,脸面都臊成了熟透的红茄。
终究是再也绷不住,他扔了花冠,嗙啷一声,“我全松乘,这辈子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乐曲也在这时停了演奏,回归寂静。
“我可是蔺大人手下做事的,和他已故的发妻沾着亲呢!你这不识好歹的疯子…今日如此羞辱与我,丞相大人定不会放过你!”
……
这明显是朝着端坐在雕花阁的那位神秘客说的。
不多时,雕花阁里传来少年淡淡含笑的声响:“晚生这便等着丞相大人前来算账。”
人们再看那戏台上的全大人,竟是直接气昏了过去。
-
楼衔得了空闲,望着那群白痴手下抬走了自家大人,这才有空留意到自己带回来的那只小肥啾。
一眼没看住,没想到那鸟竟落在了那个名叫闻钰的人肩头上,而且自从降落,就仿佛再没了挪位的打算,还怡然自得地啄弄起自己洁白羽毛来。
心里纳闷,这红尾啾不是嗜香吗?怎么没有香料还往别人身上飞?
这该死的番商,定是骗了他!
鹰没留住,鸟又跑了!
楼衔大刀阔斧地坐下,偷偷在手上倒了些香料碎末,另一只手还向外扇了扇,静候半晌,偷瞥过去,也不见那死鸟有丝毫反应。
就在此时,闻钰侧过了身,状似要离开雕花阁。
楼衔没憋住,腾得站起身,喊出了声:“…鸟!”
洛千俞:“?”
洛千俞看向他:“怎么了?”
该死,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这已经跟别人跑了的胖鸟是他送给小侯爷的礼物吧?
“……没什么。”楼衔又坐下了。
只是,原来闻钰并非离开,只是雕花阁外来了一人,因男女授受不亲,才侧过避开了身。
洛千俞一见到来人,内心有些意外。
……竟是方才堪堪献艺了两曲的柳儿。
一进雕花阁,柳儿手中拿着帕子,妆容未卸,只是摘了花冠,她目光先是掠过闻钰,空荡却一片狼藉的阁子,以及郁闷坐着的楼衔,又落在折扇遮面的小侯爷脸上。
短短一瞬,表情未变,却好像明白了雕花阁内发生的一切。
她莲步趋近,声音发颤,轻声道:“公子,戏台变故突生,奴家心下慌乱,有些担心……”
“想着楼上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心急之下便上来了,可是打扰了公子?”
好家伙。
好一个‘唇如丹寇,美目流盼’,惹人怜爱的模样称得上浑然天成,怕不是世上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忍不住把美人抱入怀中,安抚慰籍。
但直男洛千俞不会。
“无碍。”他淡淡道。
时机有些巧,洛千俞微微思忖,越发觉得眼前这场景微妙,视线扫过雕花阁此刻仅剩的四人,很快反应过来。
哦豁,这个雕花阁此刻竟聚齐了原著中的三个买股攻!!
小小雕花阁,表面上一派和谐,实则暗潮汹涌。
如此历史性的一幕,不合个影都可惜了。
他们三人作为买股攻,虽然这时候都还没什么戏份,但看着楼衔直愣愣的样子,自从全松乘下楼唱曲,楼衔折返回来后,便开始几乎毫不掩饰般紧紧盯着闻钰,人家要走的时候还激动异常……怕是这时候就已经看上了。
这柳儿也是。早不上来晚不上来,偏偏等着美人受化险为夷,身心最脆弱的时候凑上来刷存在感?实乃心机。
洛千俞轻咳一声,忽然生了逗弄之心,“柳儿姑娘,这下可想再捏捏公子的手了?”
买股攻之间竞争激烈,第一印象尤其重要,当着你一见钟情的心上人的面,看你要怎么答?
柳儿明显一愣,继而垂下眼帘,“若是公子应允,奴家……自然是想的。”
洛千俞心里轻轻冷笑一声,这柳儿姑娘,全身上下只剩嘴最硬了。
“哦?”小侯爷轻摇折扇,继续扮着他的纨绔人设,“今有佥事唱戏,又有佳人相伴,实乃快事,为何不允?”
“……”柳儿这次没说话。
洛千俞再抬眼时,却见那柳儿朝他走了过来。
洛千俞:“?”
因着拿了折扇,便只剩了一只手,微凉的触感覆上来时,洛千俞差点萌生出把人踹开的冲动,硬生生忍住了。
叫他嘴欠!!!
虽只给了一只手,那柔软的指腹挨上掌心,洛千俞侧开了眼,微抿住唇,倒没那么难以接受。只是接着,却是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细细捏了一遍。洛千俞颈背一僵,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草,此公子非彼公子!
洛千俞抽出手时,眉梢微蹙,咻得把手背在了身后,生怕这柳儿再逮到机会。
他皮肉嫩,对方虽然没留指甲,这下竟是红了,留了些许淡淡印记,尤其指腹与掌心。
隐隐感觉这柳儿似乎是在趁机报复方才敬酒时自己嫌弃她又抽开手的事,他暗忖,作为一个买股攻,还是心思深沉、隐忍负重的女装大佬攻,至于这么小心眼?
狗东西。
恰在此时,一小厮模样的人跑进雕花阁,衣着板正,急急唤了声“公子”。
楼衔率先认出来人,竟是小侯爷的贴身侍读,昭念。
只是这昭念平日酷爱念叨,小侯爷去风花雪月场基本不会把这人带在身边,甚至有时还要偷偷背着。没想到这侍读不仅来了摘仙楼,竟还找到了雕花阁来。
昭念满头大汗,顾不上行礼,只在小侯爷耳边附耳说了什么。
“什么?”小公子一愣,直接坐起了身:“当真?我爹如何知道的?”
昭念道:“事态紧急,公子先与我回府,回去路上与您细说。”
“好。”
楼衔刚要站起身追问,却发现昭念脚速飞快,已经带着小侯爷下楼直奔马车,他再折返一圈回来时,却发现那雕花阁也早已人去阁空,只剩下两名小二收拾着打碎的碗碟。
楼衔气得跳脚。
该死,他的鸟!!
-
城西,一处偏僻院落。
张郎中捻了捻胡须,放下妇人的手腕,面露喜色,“方才给夫人用针刺通了脉络,排了瘀血,这会儿热退了不少,想必夜里便能平稳下来。”
“多谢先生。”闻钰的声音响起。
“公子不必言谢。”张郎中连忙道:“比起闻老爷对老夫一家的恩情,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老夫自当倾尽全力医好夫人。”
“只是……”张郎中终于是没忍住好奇心,指向闻钰肩头:“这胖鸟是怎么回事?”
“……”
小胖啾歪了下头,隐约察觉两人的注意力似乎落在它的身上,于是扑扇两下翅膀,红色尾羽轻轻垂下。
“不知来历。”闻钰停顿顷刻,实话实说,“从雕花阁出来便一直跟着了。”
谈起雕花阁发生的事,张郎中缓缓吐了口气,回忆起来依旧有惊无险,他感叹道:“说起雕花阁,多亏那神秘客出现的及时,制止了那嚣张跋扈的全松乘,老夫才得以及时赶回。”
“只是不知,那小公子明明做了好事,为何要以折扇遮面啊?”
闻钰微顿。
蓦然想起那神秘客的折扇上,小小的一行字:“金榜题名,一举高中。”
“……”
想起来时,才几乎不可闻般,低声笑了下。
张郎中一愣。
认识闻钰这么多年,他几乎是从半大的孩子看到现在,闻钰这孩子是清冷的、坚稳的、持重谨慎的,是尘沙中的一束清流。
却显少在少年的脸上瞥见一丝淡淡的笑来。
老郎中看愣了,问:“怎么了?”
闻钰:“没什么。”
夜幕低垂,墨色染透苍穹下的小院,枝叶轻颤,隐隐透进一丝斑驳月光来,他淡淡道:
“只是想起,”
“忘问他的名字。”
你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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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回府路上,洛千俞忙不迭问起,这才从昭念口中得知:今日下朝,侯爷却迟迟未归,等到日头都落了才回到侯府,脸色铁青,一进府就问那孽障去了哪儿,把人带到祠堂来!
当然,这孽障自然指的就是他。
好消息,原来并非摘仙楼他戏弄全松乘的事,想来也是,消息怎么可能传的那么快?
而坏消息是……这小侯爷还犯了别的事儿。
不久前,学堂之上。
小侯爷玩火折子,一把烧了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胡子。
黑色烧成焦色,直毛烫成卷毛,八字胡也变成了络腮胡。李祭酒卧薪尝胆,前两日未发难,特意等到早朝,联合工部侍郎杨迅,奏镇北侯治家不严、教子无方,连带着洛镇川负责的黄河防汛之事,一起在皇帝面前狠狠参了一本。
“……”
人怎么可以捅这么大篓子。
洛千俞忽然有点不想回家了。
这哪是回府的路?这是通往火葬场的路!
于是,当小侯爷随着家丁赶到侯府祠堂,看到他爹沉默的宽厚背影,手里还隐隐握着根粗如儿臂的木杖时,扑通一声,无比丝滑地跪下了。
“是孩儿的错。”
“孩儿愿自领三十板子。”
“只是行刑前,求父亲准儿子咬住布条,莫让母亲听见孩儿的叫喊声,徒增伤心。”
“……”
“说的什么话?”洛镇川皱眉,把棍子放到一旁,训斥道:“谁说要对你动刑了?”
老侯爷站起身,随着视线下移,怒火也涌上胸膛:“你可知我叫你来祠堂,在洛家列祖列宗面前见个证,到底所谓何事?”
“知道。”
“你可认错?”
“认。”
……
洛侯吃软不吃硬,原著里表达的很明显了。这种时候认错服软才是正解,越当个犟种,越容易屁股开花。
可惜这也是原主亲身试验过几十次后的经验。
洛镇川只觉拳头敲在了棉花上,他想要的确实是这个认错态度,可这个结果又来的太快,令他既满意又不满意,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若是按照以往,那棍子不是早就用上了?
他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以为你和圣上那点幼时情谊,放在满朝文武百口公理正义重压弹劾之下,又算得上什么?”
“若非太傅亲王亲自下场,替洛家求了请,你以为你今日还能安然无恙跪在这儿?不将你拖进宫去,罚你三十廷杖都算圣上开恩!”
洛千俞额头碰到青石地砖,低声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不敢再犯。”
“……”老侯爷冷哼一声,这次却沉默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在想词。
半晌过后,洛千俞听到头顶上的人沉声开口:
“罚跪五日。”
“就在列祖列宗面前反省,反省够了再上学!”说罢拂袖而去。
洛千俞痛定思痛地磕了个头:“儿子一定好好反省。”
老侯爷一走,便有下人轻轻将祠堂的门关上。门口留了两个小厮守着,只有送饭时才有人进来。
-
侯府堂屋。
小桌一盏清茶热气飘飘,侯爷夫人针线未落,门外忽然进来一人。对方欲行礼,女人道:“快,免礼。”
来人正是小侯爷的贴身侍读,昭念。
昭念站起身,“夫人唤属下来,不知所为何事?”
“只是想与你说说话。”孙氏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护膝,叹了口气:“昭念,你原是宫里的人,侍奉过先太子殿下的。”
“当初你是从七品的太子侍读,如今来侯府当差,终究是委屈你了。”
昭念叩首行礼:“侯爷和夫人待我不薄,任命属下为府务总管,主持档案文翰,礼仪教育,管理府中大小事宜,如此重用,已是偏袒,何谈委屈?”
“这般拘谨做什么?”孙夫人连忙扶人起身,“三年前,你把千俞从鬼门关里抢回来,又在他身边悉心照料,这三年即使我这个当家主母不说,整个侯府对你,心中都是感激的。”
昭念眼圈发热,沉吟了下:“小侯爷便是我的命。”
孙氏叫人坐下。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问道:“此番叫你来,是我心中始终有件事放不下。”
“夫人请说。”
“我越想,越觉得蹊跷。”孙夫人往旁推了茶水,纳闷道:“千俞虽然平日娇纵,但面对师长,虽谈不上谦卑有礼,却也算恭敬,再贪玩,不至于烧了祭酒的胡子。”
“我问了他,他不肯说。”孙夫人看向昭念,“你每日陪他去学府,可知道些什么?”
昭念沉默了几秒,开口:“祭酒大人醉酒后,私下评论了当初的太子之死。”
孙夫人瞪大了眼睛,忙追问:“怎么说的?”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昭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孙氏惊呼一声:“当真这么讲的?”
“千真万确。”
女人倒吸了口气,随即恍然:“难怪。”
“这个李祭酒,得了他同乡礼部尚书陈大人提携,自从升了官就愈发张狂,连已故太子也敢这般妄议。”孙夫人捏紧了帕子。
她叹了口气:“千俞什么都好,就是一提到太子……什么尊师重道、什么礼仪王法、所有平日教他恪守的底线与原则,便都顾不上了。”
昭念低下头,有些寡言。
“此番过后,千俞的一言一行必然会被注意,就算这次没闹大,若是再有这种情况……”
“不会再有了。”昭念抬头,声音坚定有力,“夫人放心。”
“……好。”
-
罚跪的日子最初还算轻松。
可渐渐的,小侯爷也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原主还是少年,心性毕竟贪玩,这几日关的太久,连带着他都有些吃不消了。
尽管在这期间,昭念给他送了护膝,热乎乎的烤红薯,甚至还有之前没看完的书和话本,就为了给他解闷,可是终日被困在这蒲团之上,对着一众牌位,身边是被吹得抖动的烛焰,夜里嗡嗡作响的窗沿纸,这几日不同人说话,每日醒来,只有吃饭,小憩,惊醒,小解,吃饭……
罚跪到了第三日,洛千俞觉得自己有些崩溃了。
甚至到了这时,小侯爷都开始渴望上学了。
“今日宫里举办夜宴,邀重臣共乐。”这日,昭念来送饭时,小声道:“侯爷怕是要晚归了。”
洛千俞终于打起精神:“也就是说,我爹两个时辰内都不会回来?”
昭念点点头。
两人交换眼神,心领神会,小侯爷连忙坐起身,跟着昭念打开后窗,从窗栏上拿过事先准备叠好的衣服,洛千俞三下五除二地换上,是昭念的衣服。
“少爷,只能去一个时辰。”昭念不放心地叮嘱。
洛千俞早已跳出窗外,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放心,我心里有数!”
-
"刚出锅的鳆鱼脍"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皮影戏开场喽!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喽!”
入夜,街边吆喝声此起彼伏,正是繁乐街最热闹的时候。
洛千俞穿着昭念的衣服,发带规规矩矩绑着,看起来倒真像个俊秀侍读,只是外出时间有限,看什么都新奇。
他逛了半圈,买了些感兴趣的吃食,看了半晌的皮影戏、顶碗、吞刀吐火……想着待会儿再打包些碧玉糕回去,放在祠堂围炉边热热,夜里还能吃。
只是,刚行至一处街角尽头,却发现一处药铺前围了不少人,有人探头,有人啧着嘴惊呼,热闹的紧。
没忍住凑热闹的小侯爷也停下了脚步。
“这可是千年雪莲!从西域弄来的稀罕物!”那掌柜缕着八字胡,小心翼翼揭开围布,引得众人纷纷探了脖子,“别说是京城,纵是放眼整个大熙,都只有这么一棵!”
“吃上这一棵,解百毒,治百病,是当之无愧的万能神药!”
洛千俞经常在各种小说里听到类似于灵芝、冷参、雪莲的万能药,不管什么奇毒异症,都能药到病除,垂死之人都能重获生命……但他穿的这书是否为架空还有待争议,所以真假难辨。
正当穿着侍读衣服的小侯爷准备离开时,却忽然听到一道淡淡的清冷声音:
“这雪莲,我要了。”
洛千俞脚步一顿。
这声音莫名耳熟。
转头看过去时,心中猜想也成了真。
注:“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出自李商隐《蝉》,文中李祭酒借诗讽刺前朝太子“败局已定,能力不足却负隅顽抗,死有余辜”。
第 7 章
只见闻钰从围观的过客中走出,这一刻相信不仅是自己,在场所有人心中大概都会不由自主浮现出这个词钟灵毓秀,仿若浑然之笔。
郎艳独绝,世间再无其二。
无他,只是…太过好看了。
那掌柜一看来人面相不凡,心中虽不敢怠慢,但仍有些怀疑,他才刚把这雪莲拿出来,没怎么造势吆喝,便这么快有了买主,这价钱能合适吗?
若是与预期不符,还不如献到宫里去。
掌柜挑了挑眉,将雪莲往自己怀里收了收,狐疑道:“客官打算用多少金银元宝来换?还是银票?庄子店铺?我丑话说到前头,这千年雪莲可是……!”
话没说完,柜台上忽然放了一只玉佩。
“用这个。”那人道。
掌柜声音扬到一半戛然而止,有些尴尬,只好将信将疑拿过玉佩,心中想着,果然还是应该送进宫去。他拿过布帕,蹭了蹭外沿,对着油灯举起那么一瞧,顷刻,竟是轻轻吸了口气。
这成色,这质地……怕是宫里都难得一遇的珍品!
洛千俞看着这一幕,暗暗回想着书中剧情。
千年雪莲确实是顶好的药材,正如名字一样,雪山最高地长出的药莲,千年一遇,极为珍贵。对闻钰母亲来说也的确对症下药,闻钰不惜用祖传玉佩换来这药,也合乎常理,殊不知此番却将他拉入了更为晦暗的地狱。
那千年雪莲虽十分珍贵,却不能与川乌同煎,两者药性相克,若是一同服下,毒性极强。
而闻钰母亲原有的药方里,便有‘川乌’一项。
原本是最有益的补品,却也成了催命的毒药。
当然,这是拥有上帝视角的洛千俞才知道的事。后来的闻钰,不仅在重燃希望之刻失去亲母,最珍视的传家玉佩也彻底没了下落。自此他孤身一人,本该离开京城,却不幸卷入了买股攻们强取豪夺、虐身虐心的深渊浪潮,此生再无安宁。
而这一切剧情,却只为突显美人的悲惨身世,立好‘美强惨’人设,后面炖肉也就更香更带感。
洛千俞拳头硬了。
这是什么狗屁?
那厢药馆掌柜确认好玉佩的成色,乐得合不拢嘴,态度不由得恭敬下来,“快,快,将那雪莲拿来,帮贵客包好!”连忙吆喝下人帮忙装好鎏金盒子,用细布从外圈细细包好,卷成了包袱的模样。
洛千俞此番虽换了装扮,看上去不那么显眼,但也没打算在闻钰面前露面。他打算悄悄告诉掌柜,给雪莲后叮嘱这位客官一句,别和川乌一起喝下去就行。
谁知,就当洛千俞向前一步,那小二拿好包袱,跨过案台伸手递给掌柜时,耳边却忽的擦过一阵疾速风声。
下一秒,一颗锐石状深色暗器便打中了掌柜的手背。
掌柜疼得哀嚎一声,一秒便见了血,包袱随之脱手。
不知一旁暗中站立多久的人戴着黑色面围,仅是一瞬便截了去,人们反应过来时,那人已消失在客栈之中。
“贼!有贼!!偷东西了!!”
掌柜捂着手背,慌忙指着那贼人背影,急得跳脚,喊道:“抓贼啊!那雪莲可是千年一遇的宝贝!”
接着,朝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心领神会,立刻把那枚玉佩收了起来。
客栈同时消失的,还有紧追而去的闻钰。
洛千俞叹了口气。
这贼人是个插曲,虽然后续没揭晓是谁,但闻钰确实成功夺回了雪莲,夺回的位置貌似是在……明焰阁。
那便是东南方向。
洛千俞出了药材铺,那小贼早已没了踪影,大概率是会些轻功的,此刻已经逃到了房檐之上,隐匿起来。
洛千俞直奔近道,趁着闻钰和那小贼在房檐上追逐迂回的功夫,他直奔明焰阁而去。
小贼熟悉地形,外加轻功练得好,兜兜转转好半天,还真成功甩开了闻钰,结果刚放松警惕没一会儿,就折在了明焰阁。
所以洛千俞并不着急,到了明焰阁,竟径直走进了店铺内,小二迎上来时,随口问:“有火折子吗?”
“有,当然有!”小二笑道,“客官还有什么需要的?”
洛千俞沉吟了几秒,脱口而出:“艾草。”
“好嘞!客官稍等。”
洛千俞拿到东西刚要离开时,小二连忙提醒:“客官,用时需小心,这艾草若是被火折子点燃,烟雾极大,那烟能迷得人睁不开眼,可遭罪了。”
“嗯。”洛千俞应了声:“我会小心。”
洛千俞不会轻功,更不会飞檐走壁,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顺着旁边楼阁的木梯爬上了房顶。
可刚上来他就后悔了。古代楼顶青瓦层叠,陡峭不平,走起来相当费劲儿,角度倾斜,一不留神还容易栽下去,磕个头破血流。
洛千俞只好专注下来,静听着风声中传来的脚步,忽然,他捕捉到一丝动静,就在身后不远处,正朝这边来!
洛千俞背靠在正脊之后,紧挨着另一处房梁,方便藏身,他用火折子引燃了艾草,脚步声就在耳边时,艾草也随之甩了出去。
艾草燃烧极快,烟雾也在一瞬间升腾而出,顷刻间便迷了来人的双眼。
小贼闷哼一声,竟没用手去揉,而是直接抽出了腰侧的小刀,凭直觉划去。
只是这一刀竟划空,一处影刃长物却朝面门袭来。
下意识想躲,却被狠狠敲在了脑门上。
那声音沉而重,洛千俞都听得愣了下,手中这把折扇都沉甸了些许,扇骨貌似为金属所制,收拢时硬如短棍,仅仅一下,便敲得人眼冒金花。
这折扇乃是几年前的御赐之物,没想到还有这种功效。
那人被敲得懵了神,慌乱之间,下意识扬手一挥,洛千俞这次躲闪不急,被小刀勾断了发带,发丝散落而下。
只是趁着出刀这一瞬,洛千俞没敢后撤,将折扇换了只手,指腹压紧扇柄。
这一下直捣喉咙。
这次卯足了劲,声音比上次更加沉闷。
小贼瞳孔一缩,血丝蔓延开来。他近乎干呕,却没吐出任何东西,不仅眼前阵阵发黑,手脚无力,小刀差点脱了手,他费力喘着气,后退一步,哽咽道:“你、你究竟是何方高手?要这雪莲何用?!”
洛千俞心中一讪,莫名有点心虚,哪里是什么高手,只是趁你迷了眼睛,痛击你的一侧颈动脉窦罢了。
他没回答,那么多小说电视剧血与泪的教训反派死于话多,能动手,绝不能多哔哔。
洛千俞倏得展开了扇面,夹着风声,短棍顷刻间又化作一页利刃,扫向那人的腰部。
小贼不敢怠慢,纵容神智模糊,也竭力朝后一撤。
只是,怀中的包袱却被扫断了拉手,断成了两截,从他怀中掉落下来。
小贼视野受阻,刚要去捡,前面又有秘器步步相逼,却不想右脚踩塌了一处青瓦,重力在那一瞬倾覆,他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带着两块青瓦栽倒下去。
洛千俞拿过包袱,踩着屋顶边缘,小心翼翼探出头。
那贼人小刀脱落在手边,紧皱着眉,竟是摔晕了过去。
洛千俞怀疑这个时候闻钰随时会赶到,事不迟疑,他拿过那装着雪莲的包袱,捡了根树枝,沾了燃尽的折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忌与川乌同煎。”
虽然字迹歪歪扭扭,但看懂完全没问题。
洛千俞甚是满意,接着抬手一扬,将包袱准准扔到那摔晕过去的小贼身上。
果然,没等上十余秒,闻钰也闻声赶到。
只是,看到地上已然昏死的贼人,滚落在地的小刀,以及小贼胸膛上严严实实、却题了字的包袱,小美人显然一愣。
千年雪莲物归原主,而那迷了眼的小贼捉拿归案,用药说明书也及时补充,洛千俞想,他也该回府了。
谁知就在此时,檐上忽然起了风。
风一吹,他放在房檐青瓦缝隙的折扇竟在此时缓缓下滑,正从房沿边落下,洛千俞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拿住,却堪堪勾住边缘。
这若是掉下去,让闻钰看到了,便知道上次戏楼出手的人也是他了!
只是,他勾住了扇子一头,另一头却不堪重力,金色扇面倏然展开,只闻折扇随风舒展的声音。
哗的一声,清风作响。
闻钰也听到了这声音,视线竟朝上看了过来。
洛千俞心道不好。
折扇上有那一行字金榜题名,一举高中。
也不知如此昏暗的光线,以及这个距离下,对方有没有看清……或是认出他是前几日在摘仙楼,那忽然出现又消失的神秘客。
恰在此时,那贼人也醒了。
小贼视线逐渐清晰之时,竟看到闻钰就在眼前,小刀被踢的老远,雪莲也彻底失了手。他惊得浑身一震,撑起身转头就跑。
洛千俞一愣,霎时松了口气。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趁着闻钰追这小贼的空挡,他正好方便跑路……
洛千俞收起折扇,默默转过身,朝相反方向开溜,只是没等走出几步,却忽听身后传来一丝动静。
洛千俞下意识朝后看去。
不回头则已,这一回头,连心跳都飞出了几丈。
闻钰竟倏然一跃,跳上了他所在的房檐!
洛千俞心下涌上一股莫名的预感,让他警铃大作,未作犹豫,来不及绑上发带,行动先于大脑,提腿就跑。
草。
不会吧。
这怎么回事!?
小美人追我干什么?追他啊!!
洛千俞心跳如打鼓,彻底慌了阵脚,空气微凉,只听到耳畔擦过的轻轻风声。
难不成……闻钰是奔着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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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洛千俞确认了。
或许先前还能自我欺骗,闻钰跳上屋檐只是为了抢占视野,方便抓那小贼。
可是,在他拐过一弯檐角,身后的风声竟紧随其后。
而眼看那小贼越跑越远,已然彻底没了踪影,闻钰还丝毫无动于衷的模样后……洛千俞彻底绝望了。
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奔他来的!
洛千俞真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有暇余思考,他暗忖,闻钰忽然改变主意,一反常态,是从看到了那把展开的折扇开始?
……闻钰看清了那几个字。
他已经知道自己就是摘仙楼出手的神秘客!
洛千俞心跳飞快,实在想不通,放着扔到眼前的贼人不抓,竟直奔他这个无辜的过路恩公来,就算追到他,又能做什么!?
洛千俞记得自己上来时有个木梯,就在明焰阁隔壁,如今错过了那个房檐,又不能原路返回,只得硬着头皮伺机另寻出路。
闻钰身手极好,在原书中是众所周知的。玉灵剑在手,袖中锋芒藏,脚步落地时都极为轻盈,却也压迫感十足。
洛千俞掐着距离,发现竟愈来愈近,只怪这副身子太不争气,平日明显缺乏体育锻炼,养尊处优矜贵的主儿,这才跑出多远,喘息竟都开始乱了。
洛千俞见弯就拐,房檐离得近,竟也稳住了身形,但几番折腾下来,仍觉心惊肉跳,开始懊悔何必趟下这趟浑水,越想越憋屈。
做好事不留名,却不想平白惹了场激烈追逐战来,小侯爷暗骂,你们闻家的事,小爷以后是再也不管了!
拐到明焰阁背侧的楼檐,下方的道路逐渐宽敞起来,尽管沿着屋檐走,却没了弯弯绕绕,洛千俞心道不好,此处房檐陡峭,不仅不好拐弯,还不好刹停!
这时,忽有一队人马自远处集市而来,约莫八九人。
他们一袭深邃黑色飞鱼服,胸襟绣着金色飞鱼,衣尾随风摆动猎猎作响,火焰般跳跃。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如夜下鹰隼疾驰而来。雕刻着云龙刀柄的绣春刀挂于腰侧,好不威风。
恰在此时,洛千俞踩了空瓦,从那陡峭房檐跌落。
伴随一阵风声,他没径直摔倒在地上,却落在了那为首之人怀中。
那人在那一瞬勒了绳,马匹扬起前腿嘶鸣了一声,稳稳停下。
身后一行人明显吓了一跳,纷纷跟着勒了马。
“何人?!”
“竟是从天而降的书生?”
“大胆!竟敢擅扰锦衣卫夜巡?报上名来!”
……
他竟遇到了夜巡的锦衣卫队伍?
洛千俞想起,自己出门穿的是昭念的衣服,这个朝代侍读的长袍束带与书生有八九分相似,难怪这群锦衣卫将他唤作书生。
等稍微看清了这书生相貌,几人的神色微微一怔。仅是片刻之间,紧蹙的眉梢竟染上了些许微妙,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带了丝暧昧,攥起马辔稳住身形,调笑起来:
“等等,哪里来的投怀送抱的小美人?”
“急匆匆往千户大人怀里钻,怕是自荐枕席来暖床的。”
“从房顶跌落,发髻散乱,衣冠不严,怕不是哪家刚逃出来的飞天小贼,带回去,爷几个好好审一审!”
越听越离谱,这群锦衣卫冒犯之意几乎毫不掩饰,洛千俞一怔,却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接住自己的这匹马上的人是千户,莫非……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小爷是谁!”
洛千俞坐直了身,压紧声音,沉声呵斥。
为首的千户声音明显一顿,“……兄长?”
兄长?
……
千户大人名叫洛十府,洛家排行老四,侯府上头的兄长还有两位,一个随了老侯爷,兵鲁子的性情和长相,而这另一个,是出了名的好相貌,混迹风月的浪荡纨绔。
几个手下对视,纷纷惊出一身冷汗,心叫大事不好,迅速翻身下马,行了大礼:“卑职昏聩,方才猪油蒙了心,有眼无珠冒犯了贵人,实乃罪该万死。”
洛千俞没功夫和这几人周旋,于是冷哼一声。
“昏聩?那便好好清醒清醒。”
“在这儿跪着,跪到明日辰时,正好不耽误次日公务。”小侯爷从千户大人的肩膀处探出头,冷声道:“你们有功夫审人,自然是有时间跪着的。”
几名锦衣卫脊背发凉,俯首道:“是,卑职遵命。”
洛千俞勒紧缰绳,递给那人人敬畏的千户大人,“送我回府。”
马匹动身,眼看着那幢楼檐愈来愈远,洛千俞才安下心来。
……差点就被主角受扒了马甲。
小侯爷有意掩着相貌,外加没有发带束发,发梢散下,实在有些狼狈,没法见人,这番便不再动了,老老实实藏在那人颈怀,旁的回府再说。
只是,他微微一动,却无意嗅到了洛十府身上掩不去的血腥味。
原主平日对这个四弟弟颇为不善,无论相貌、性格,哪哪儿看着都不顺眼。等长得稍微大些,却得知这便宜弟弟竟不是侯府血脉,而是当年与乡下人家抱错的孩子之后,小侯爷态度更是愈发恶劣。
后来,洛十府依旧被留在侯府,却进了锦衣卫,不知是自身能力强,还是侯府背后提携,这两年升的极快,如今已经是鼎鼎大名的千户大人。
殊不知,随着后续剧情中各个买股攻陆续出场,小侯爷无意中却得知,他那个最瞧不上的四弟洛十府竟也对闻钰也有那个心思,更是气不可遏!
而读者们最爱这种兄弟相争,甚至为了主角受大打出手的狗血修罗场。
他知道洛十府这些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如今负责诏狱之事,做着令世人鄙夷的脏活,回府时,怕家中忌讳嫌弃,经常会换身干净衣服,腾了香,洗净那股血腥味,自己才准他接近说话。
看来今日事发突然,对方还没来得及处理。
洛十府明显也察觉到了兄长的排斥,略显僵硬,朝后靠了靠,却听见怀中人咬牙:“洛十府,你再动一个试试?”
洛十府抿了抿唇,不再动了。
只是,怀中人发丝随风吹散,偶有几根撩过脖颈,蹭着咽喉,生出些许痒意。
那股淡淡的香气也被自己身上血腥冲散覆盖。
街市离侯府不算太远,即使距离超出了明焰阁,有无敌马腿加持,两人很快赶回了侯府,从角门偷溜进去。
从下人口中得知,侯爷还没回来,洛千俞这才松了口气。
先前待着腻味的祠堂此刻也变顺眼了,比起被闻钰扒马甲的惊心动魄,他宁可在祠堂多罚几日,也比摔下屋檐来的安全。
说起摔下屋檐……
洛千俞脱了昭念的外袍,想起今夜的插曲,随口问道,“我今日罚了你的手下,你可心疼?”
“他们不知深浅,冒犯了兄长,罚跪已算仁慈宽恕。”洛十府将叠好的衣服递过去,手里握着垂下的束带,表情称得上平静:“有何心疼?”
当着千户大人的面,越过你罚了你的手下,虽然罚跪的是他们,却等于是驳了你的面子。
这四弟弟,心里说不定如何记恨着他这个兄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倒像个忍辱负重的良家媳妇儿。
“哼,上梁不正下梁歪。”洛千俞任由对方帮他系上了束带,本是逗弄的心思,想起方才那一幕,心中却也莫名生出丝愠气,冷冷道,“早有听闻,这群锦衣卫平日嚣张跋扈,欺侮良民,今日一见更是名不虚传,话没说上三句,随随便便就要把人拎回去审,满口污言秽语,想必是他们的千户大人平日做了表率。”
洛十府权当没听着似的,半跪在洛千俞身后,取下自己的黑色发带,咬在唇畔,替跪在蒲团上的小侯爷挽起头发,一圈圈地缠上,绑好。
“阿兄,你的发带呢?”
“发带?”
“是,你喜欢的红色那条。”
洛千俞心下一沉。
一想也是,他利利落落出门,却散了发丝回来,遇到洛十府那会儿更是从天而降,穿着侍读衣服,直直跌进人家怀里,行踪的确相当可疑。
但好在原书中兄弟俩关系欠佳,日后又诸多纠葛,以小侯爷的性子,根本不屑与这个不亲的四弟解释前因后果,而洛十府也算识趣,这一路都没敢追问。
纵是给他十个胆子,也不可能偷偷告诉他爹。
“许是掉在哪儿。”
洛千俞装作不甚在意,垂下眸,道:“丢便丢了罢。”
闻钰站在窗檐边,停住了脚步。
夜幕如绸,暗淡幽深,飞檐斗拱的轮廓被月色勾勒,影影绰绰,罚跪的锦衣卫垂丧着脸,互相低声埋怨着,却没发觉檐上有人。
闻钰手里握着红色发带,夜风吹拂,微微扬起。
许久,那抹艳丽的红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圈一圈,又打了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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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小侯爷没能罚上五日。
听闻自己跪了三日,他母亲孙夫人便哭闹了三日,老侯爷不堪其扰,外加心软,便允下人将小侯爷扶出祠堂,回了主屋。
洛千俞暗暗想,已经是第二次了。
这是他偶遇主角受,出手相助的第二次。
虽说原书故事三分之二都离不开这繁华京城,但偶遇绝非易事,巧合至此,算不算是冤家路窄的程度了?
“怎的消瘦了一大圈?…我儿这三日,受了好些苦!”孙氏红着眼睛,命丫鬟呈来一碗热姜汤,她小心端过,催着洛千俞趁热喝了大半,驱逐寒气。
她揉着小侯爷肩头的狐裘毛领,安抚似的向下搓搓肱臂,帕子拭去他额角细汗,心疼的要命,“乖乖,东郎桥外的鼓楼集市后日便开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想去?这几日趁着学堂告了假,尽兴玩玩才是。”
洛千俞微怔。
蓦然想起,他母亲所说的这鼓楼夜市,便是东郎桥的那场灯会?这便是鼎鼎有名、意气风发的小侯爷骑马闯夜市,在原书中的第一次正式登场!
这天……终究是要来了?
楼檐上差点暴露马甲的惊心动魄仍然心有余悸,这才过去多久,又要和闻钰碰面了?
小侯爷咽了口姜汤,呛得满脸通红,掩饰着轻咳了一声:“……不急。”
不急,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去。
好在先前未雨绸缪,早在摘仙楼时便叮嘱过楼衔,不许送自己任何礼物。人不去夜市,烈马也没了着落,避开所有登场条件,如同卸去心头一大包袱,小侯爷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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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罚跪期间没少偷懒,还偷溜出去小半日,但洛千俞还是崩溃地发现……他膝盖状况有些惨烈。
虽不影响日常走路,但小侯爷觉着太过娇气,不愿让人瞧见,便遣散了丫鬟下人,自己偷偷抹药。
谁知药膏敷了一半,却听小厮传信,楼家公子登门来访。
洛千俞嗖得收了竹罐。
刚欲赶客,楼衔却已经进了锦麟院,一副兴致冲冲的模样,说要拉他去个地方。
小侯爷暗忖,你浪的没边,中意的地方除去勾栏瓦舍,戏院赌坊,不是酒肆茶楼,就是青楼楚馆?好啊,又拐着我不学好。
洛千俞斟酌须臾,楼衔不轻易罢休,留在家中也是被孙夫人嘘寒问暖灌姜汤,左右办不了正事,便披上外袍,上了楼衔马车。
“火折子那事儿,你爹可有罚你?怎么罚的?”一上车,楼衔立马急着追问,“这三日你闭门不出,学堂也没去,你家小厮不肯与我说,可教我担心死了……”
小侯爷一摸内衬,发现竟带了那把折扇,拿出来放在手心颠了颠,道:“不过是罚跪几日,担心什么?”
“自然是担心……”楼衔说到一半停住,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总是这样,轻描淡写说的轻巧,身子怎么受得住?”
小侯爷噎了一下,只觉得这人大题小做肉麻兮兮,刚欲张口说些什么,恰在此时,马车忽然急刹。
巨大的惯性让车内的人差点稳不住身形。
“嘶…!”小侯爷轻声忍痛,受伤的膝盖磕到了车厢前壁,一声闷响。
楼衔眼疾手快,把人扶住,皱眉训斥:“混账东西!怎么赶的车?莽莽撞撞的,活腻味了不成!”
车夫声音明显慌乱:“回公子……前面是丞相的车马。”
丞相?
两人皆是一愣。
车轮滚动的吱呀声戛然而止。
洛千俞掀开半截车帘,首先入目的是两列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不愧是大阵仗,动辄四辆马车,最中间的那辆由两匹棕色骏马牵引,乌木车壁雕刻着精致云纹,月色之下,透出暗沉光泽。
想必这就是丞相所乘的那辆。
只是车帘锦缎厚重,无从看到车中之人。
先不论马车冲撞与否,对方是丞相,乃百官之首,于辈分还是礼数,两人都应下车行揖礼。
楼衔撇撇嘴,两人交换了眼色,便先后下了马车。洛千俞单腿着地,冲撞的惯性使得膝盖一疼。
小侯爷微微蹙眉,没吭声,不动声色地身体立直,双手合拢。
“丞相大人。”
话音方落,马车队伍后方的车厢忽的一震,里面的人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猛然掀开车帘!
“楼衔?!”
露出头的男人看清了楼家公子,面露惊愕。
楼衔微微挑眉,也看清车上之人,随即皱紧:“全松乘?”
倒真是个不速之客,真是冤家路窄!
全松乘这几日草木皆兵,没想到走在路上也能听见令他心惊胆战的声音,掀开车帘,先是认出了楼衔,竟是一怔,视线便不由得看向了楼衔身旁的小公子。
等目光落在了小侯爷揖礼时握着折扇的那只手,全松乘视线一凝,仅仅沉吟顷刻,像是蓦然想起了什么。
“那折扇是……”全松乘瞪大眼睛,半坐起身,呼吸都急促起来:“果真是你,小侯爷!”
“你就是那神秘客!”全松乘气不可遏,指尖颤抖地指向小侯爷,“上次在摘仙楼,你为了区区一个闻钰,让本官吃尽苦头,丢了好大的脸面!”
……
“原来是全大人。”
洛千俞竟未否认身份,而是轻轻一笑,“大人如此生龙活虎,果真年富力强。”
“晚生还以为您饮了整整一壶热酒,如今仍在府中养胃呢。”
全松乘脸色一白,忽的想起了那壶倒在裤-裆的烫酒,痛感历历在目,什么养胃?分明是嘲他阳-痿!这次仗着丞相撑腰有了底气,他恼羞成怒道:“当着丞相大人的面,竟敢对朝廷命官出言不逊,洛千俞,你简直胆大包天了!来人!”
楼衔向前一步,将小侯爷挡在身后,冷笑道:“佥事大人嚷嚷什么?光天白日的,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您在摘仙楼唱了一出好戏吗?”
越说到后面,音量反而拔高了一度。
马车两侧的侍卫们没得丞相指令,皆是未动,却被猝不及防塞了口大瓜,默不作声,眼珠却纷纷转了一转。
全松乘老脸再也挂不住,大骂道:“你,你这泼皮竖子……!”
就在这时,前面的车厢忽然传来响动。
砰得一声。
像是硬物敲上车案的声响,亦像是何物落地,听不真切,却足以警醒。
声音不大,四周却彻底安静下来。
洛千俞瞥向那位佥事大人,上次全松乘在他这儿栽了好大跟头,但好歹还算骨气,直到最后嘴还硬着,而此刻……竟像换了个人。
别说噤声,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仅不敢吭声,额头也冒了冷汗。
小侯爷心中暗忖,好强的压迫感。
接着,他便看向那辆暗沉慵雅的车厢,车帘被应声掀开,这个角度,只能看清对方的手。
洛千俞心头一跳。
蔺京烟,当朝丞相,书中头号大反派,也是买股攻里当之无愧的大热门。
同时他也知道,车厢内的这位大佬,曾断了一只手臂。
按照评论区的话说,那就是集齐了“残疾,战损,年上,身世悲惨的大奸臣反派,心思深沉的断臂丞相”等一系列经典标签buff,单拎出一条都香得没边。
但洛千俞却没心思回想这些。
认知之内,目前出场的买股攻虽然棘手,但身份地位起码都在他之下,必要时可出手压制,犯不着头疼,可是眼前的这位丞相虽还未露面,却是真正意义上第一位地位高于小侯爷的攻。
况且,这位丞相之所以断臂……还和原主有很大关系。
洛千俞作为穿书者,提前得知了小侯爷书中的结局,那便是被其他攻两根手指便废了腿。
而废了他腿的那个攻,正是眼前这位蔺丞相。
两个角色颇有渊源,结的却都是恶果,若是放在平时小侯爷见着这位蔺丞相,不仅不敬重,还经常百般出言挑衅,在作死边缘反复试探,如今看来还是谨慎为妙,趁早远离。
…
“身上有伤,行礼就免了吧。”
那人此时开了口。
嗓音不疾不徐,低沉磁冷,令人耳根发麻,若是放到现代,妥妥的声控福利。
只是短短一句话,却让小侯爷额角渗了冷汗。
虽说是大反派,这洞察力也未免太敏锐了些,才掀开车帘,甚至真容都没露,如何知道他膝处有伤……莫非只靠声音?细思极恐啊。
“……谢丞相体恤。”知道那句话是对自己说,洛千俞微微抿唇,强忍住潜意识下那股想言语不善挑衅对方的冲动,硬着头皮开了口。
他和楼衔没动,本以为蔺京烟会因全松乘一事秋后算账,谁知连那人长相都没看清,幕帘便已放下了。
身旁侍卫眼看着丞相车帘撩下,得了指令,喊了声:“起架!”
眼见着车马行远,车夫不敢耽误,等两位公子一上马车坐稳,喝了声驾,车厢随之动荡启程。
楼衔坐下,没察觉方才暗流汹涌,却是细细思忖起来:“蔺京烟方才那话……你身上有伤是何意?”
洛千俞不答,只是脸色看着比先前白了些。
楼衔睫羽一动,像是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旋即俯下身,“让我看看膝盖。”
小侯爷一惊,果断拒绝:“不成。”
楼衔像是打定了主意,一只手已然握住锦袍一角,见人紧攥着不撒手,只好软下声哄着:“祖宗,让我看看。”
洛千俞呵斥道:“说了无事,胡闹什么?”
谁知这次楼衔竟没顺着他,半跪在地,仅是一瞬,便剥了他的鞋履,白绫软袜,露出光-裸的脚踝来。
“楼衔!”
洛千俞没他手快,声音染上恼火,眼看着另一只都要被剥了,他一脚踹上楼衔肩膀,“冷……你发的什么疯!鞋袜还我。”
刚踹完,小侯爷跟着愣了下。
楼衔平日看起来身板和他差不多,都是长身体的少年时期,没想到他一脚使了七成力,对方竟巍然不动。
不仅没动,反而握住了他脚踝,放进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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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 10 章
待将裤管卷到小腿,露出双膝后
下一刻,楼衔轻吸了口气。
小侯爷膝处红肿不堪,几处乌乌紫紫,与衣摆下雪白的皮肉相衬,显得触目惊心。
他直接炸了锅:“你爹这次下手这么狠?他怎么舍得!”
洛千俞捂住他嘴:“你再嚷嚷,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楼衔眨眨眼,握住他手腕,眉梢浮上些许懊恼委屈:“我爹从西域带了罐外伤密药,平日备在马车里,我帮你抹上……”
“用不着,只是看着严重,不耽误走路。”洛千俞想起正事儿,问:“你到底带我去哪儿?”
楼衔拿了药膏,指腹抹了些许,为洛千俞膝处上药,只吐露了两个字:“校场。”
校场?
小侯爷微怔,却觉膝盖一阵清凉,那股酸涩痛意恍然间竟褪去不少,不愧是神药。
不知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校场位于京城西郊,不远处就是猎场,下车时空气微凉,月色如细丝般穿透云层,这个时辰正值士兵们操练阵法,宏彻磅礴。
两人直奔训练场,下人早已备了良驹,各自一匹,纷纷站定。
“为了会试,是不是早已耽搁了箭术?”楼衔轻轻一笑:“今日练个够。”
“你怎么想到的这地方?”小侯爷接过箭矢,深吸一口气,弯弓射出,划破长空。
楼衔话到嘴边,卖了个关子:“……想给你个惊喜。”
洛千俞试了几次,原主和他皆箭术不精,虽然未能次次皆中靶心,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平日在城内,除去楼就是楼,出了府还是府,许久没嗅过这阔旷清冽的空气,没想到小跟班神秘兮兮拉着他来的地方,并非什么风花雪月场。
这一次,楼衔竟知他想要什么。
射够了箭,洛千俞便纵马驰骋,身上的伤竟觉已好得利索,马蹄声如雷挂耳,劲装衣摆之下尘土飞扬,风在耳侧呼啸,好不畅快。
“爽快!”洛千俞忍不住道。
看小侯爷开心,楼衔心中也跟着爽快,自知来对了地方,他翻身下马,便朝小厮使了眼色。
先前鹰和鸟都没了,窝了好大的火。趁着气氛正好,趁热打铁,他要把那礼物献来,小侯爷一定甚是欢喜!
洛千俞刚勒住缰绳,却忽然听闻一声马匹嘶鸣。
他身影堪堪顿住。
那声音实在醒耳,就连身-下的骏马都躁动不安起来。
远远看去,楼衔竟换了匹坐骑,正朝着他的方向驰来。
定睛看去
那烈马通身红色,一身肌肉线条流畅且极蓄力量,鬓毛亮如绸缎,马蹄飞扬间带起阵阵尘土,它昂首嘶鸣,声音响彻云霄,仿若战鼓擂动,野性十足。
即使不懂马,洛千俞也深知此马不凡。
不远处的将领士兵也伸长了脖子,皆被这匹骏马勾得移不开眼睛。
……太漂亮了!
洛千俞暗暗惊叹,此等良驹若放到现实那就是限量版超跑豪车,只是这烈马实在瞩目,百年一遇,莫名让他想起原书中闻钰的坐骑,那匹名叫“披风”的战马。
披风在书中笔墨不多,却足够浓墨重彩。
听闻披风性子极烈,一身血红,难以驯服,一生只认定一个主人,后期才真正归属于闻钰。
而最初时,正是小侯爷首次登场时骑马闯夜市的那匹。
“……”
洛千俞眉角一僵,不由得后退一步。
心头莫名涌上股不祥预感。
“此马名叫‘披风’。”楼衔勒紧缰绳,稳住身形,放声笑道:“是赠与你的礼物,等东郎桥那场夜市骑出去,让全京城的富家子弟都瞧瞧,定能羡煞旁人……小侯爷?…………………小侯爷?!……你跑什么!”
楼衔一抬头,发现少年早已调头跑路,此刻竟已离他百步之外!
速度之快,马腿都跑出了残影。
任凭身后如何呼喊,小侯爷竟一路越过楼衔家马车,直奔自己府中赶去。
守候已久的小厮眼见着主子单枪匹马地回来,一下愣了神,忙将备好的手炉拿出,问:“公子,怎的独自回来了?方才不是与楼公子一道去的么?”
洛千俞下了马,顺手将缰绳递给小厮:“莫要提他,已经绝交。”
小厮:“??”
见这小厮有些面生,许是新进府不久,小侯爷随口问:“你是新来的?”
小厮立马行礼:“是,小的名叫春生。”
闲聊几句,发现这小厮会些身手,但年纪尚小,因母亲病重需要银钱,被买来当差,这处境莫名让洛千俞想起了闻钰,心生不忍,便着府内赏了几十两银。
回院路上,小侯爷脚步一顿,蓦得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中拿出那把金色折扇,指尖转了转,随手扔给了跟在身边的春生,“这把折扇送你。”
春生一惊,看这折扇通体金色,一眼不凡,怕不是宫里的稀世物件,惶恐道:“少爷,这可使不得!御赐之物,小人何德何能消受?怕是要折了小的阳寿。”
“不算是御赐之物。”洛千俞唇畔一动,“是太子哥哥……”说到一半,却堪堪止住,洛千俞轻叹口气,“我再也用不上了,如何使不得?你家中有难处,先拿去当铺换些银钱,恰解燃眉之急。”
春生愣了神,眼看小侯爷走远,才从茫然中红了眼睛,忙俯身磕了三个头,直到额头都泛了红,“…谢小侯爷。”
已经收了赏银,足够母亲治病,此恩浩荡,无以回报,这折扇怎舍得再当掉?
他要替小侯爷好好保管,比御赐之物还珍重,每日带在身边,落了一丝灰都不行!
接下来两日,小侯爷闭门不出,概不见客。
就这么生生熬到了东郎桥夜市当晚。
夜色笼城,华灯初上。
府外马车已备好,侯爷与夫人先上了马车,二公子和三妹妹都要一同去瞧瞧,洛十府正值锦衣卫当差,没能去成。
孙夫人握着软帕,还担心着自己的长子,问:“千俞真的不去?”
小厮点点头:“公子说他身体抱恙,不想去。”
洛镇川叹气,安抚着孙氏,“不过是着了风寒,这么大的人,他心里有数,少费点心。”
……
没过半个时辰,洛千俞忽听丫鬟来传信:“公子,侯爷与夫人他们回来了。”
洛千俞疑惑:“这么快?”
丫鬟像是替他高兴,道:“听闻夜市半途忽降大雨,灯会延期至次日,小侯爷赶的可巧,今日不舒服,正好明日再去。”
洛千俞竟一脸失望的模样,脑袋缩回被窝,恹恹道:“再说罢。”
第二日。
小厮来报:“公子,四少爷要去夜市了,想邀您同去……”
洛十府?
一听是他那锦衣卫四弟弟,洛千俞这次甚至懒得想理由,一口回绝:“不去!”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洛十府也半途回了府。听说夜市又延期至明日了。
府内,丫鬟急匆匆忙乱起来,赶去后院收晾晒的被子,一个老妈子低声埋怨,“这风也太邪乎了,平日里哪有这般厉害?瞧瞧,竹竿都吹断了!费了好大劲才晒上的……这好端端的,哪来的一股邪风。”
一股邪风?
洛千俞气得吐血。
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明天是不是就轮到走水了?
哪里是什么邪风,分明就是该死的剧情杀!
洛千俞随手披了件大氅,主动找到这两日的车夫,抓着人便问:“先别多礼。我问你,这两日你赶车去夜市,可曾瞧见一个天仙般好看的男人?”
车夫挠了挠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公子,夜市上人头攒动,人来人往的,小人实在没太留意。您说的天仙般好看,是啥模样啊?”
小侯爷皱了皱眉,竟是有些语塞:“就是……肤色白皙,眉眼如画,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往那一站,旁人都失了颜色……你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王面露难色,又仔细回忆了一番,才抱歉回道:“小侯爷,没有这样的人,若是俊到那般程度,小人应该会记着。”
果然,他不在那灯会夜市现身,闻钰也不会出现。
小侯爷心中暗忖,只好先回了锦麟院。
恰在此时,昭念顶风来报,神色匆忙,“少爷,楼公子差下人送来封信,还牵来了一匹红色骏马,说是赔礼。”
小侯爷腾得坐起身,“…什么?”
昭念像是同样疑惑,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递给小侯爷。
洛千俞心系那匹烈马,焦灼难言,只好狐疑着打开,发现竟是来自楼衔的亲笔信
【敬启者:
昨夜骤风摧海棠,正如吾心纷乱不可拾。
君拂袖而去时,校场铜铃碎冰般作响,至今犹震肺腑。
披风虽烈,然其赤瞳如熔金,雪蹄踏云纹,实乃万里挑一可与君相配之物。
若其性桀骜冲撞于小侯爷,则与吾之愚钝如出一辙今命人取金丝软鞭置于西厢,小侯爷若怒犹未消,可执此物笞我脊背,纵使血透重衫,犹胜此刻骨鲠在喉。
忆昔与君并辔南山,衣袂翻卷若鹤唳九霄。
自那时始,世间良驹皆觉配不得君之英姿。
今既触逆鳞,当闭门自省三旬,唯恐小侯爷疑我情谊掺尘。若得小侯爷一顾,纵使烈日焚身亦不觉灼痛,寒潭锁足亦甘之如饴。
临书涕零,不知所云。惟愿浮云蔽月终有时,玉壶冰心可鉴之。】
大概意思就是,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小侯爷生气了,那便都是他的错。披风就当是他的赔礼,要是还没出气,日后拿鞭子抽他脊背都行,但别不理他。
这封求和信字迹隽秀,言辞真挚,句句发自肺腑。但还是酸得小侯爷后槽牙发痒,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楼衔,道歉就道歉,赔礼就赔礼……
怎么好好一封信,写的这么像情书?
来迟了
还有一句“虽不知何处开罪于君,然君愠怒,皆吾之过也。”骚断腿,最后还是没加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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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洛千俞再也读不下去,把信扔在一旁。
虽事出有因,但他的小跟班确实无辜。小侯爷沉吟少顷,让昭念传话:“和楼衔说,礼我收下了。”
“再写这么骚的信,小爷就真和他绝交!学堂见。”
昭念忍俊不禁:“好。”
是夜。
丫鬟将汤婆子垫到小侯爷被褥下,轻手轻脚熄了灯,没发现少爷正辗转反侧。
经过多番试验,洛千俞已经确定,书中既定剧情躲不过,他和闻钰相遇是命中注定的必然。
原著怎么写来着?
小侯爷从楼衔那儿得了匹烈马,正愁无处炫耀,恰闻东郎桥灯会这晚,近乎全京城的官宦贵族平民百姓都会前来夜市观灯,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小侯爷动了心。
当晚便弃了马车,骑着披风奔往东郎桥。而他不知道的是,披风性烈,此时并未被真正驯服,半途被那花灯和锣鼓声受了惊,竟猝然不受控制狂奔疾行!差点踩死了个买糖葫芦的女孩。
也就是在这时候,闻钰出现,纵身一跃,勒紧了披风的缰绳,力道之大,缓冲的摩擦使得手心都渗出血来。
小侯爷因惯性被甩下马去,摔了个屁墩,疼得站不起来,还断了尾骨,狼狈不堪。
却不由被美人惊艳,一见钟情,为日后恼羞成怒、将人强行掳回侯府的剧情埋下祸根。
洛千俞心里一凉,默默揉了揉自己骶骨下方。
屁股得多疼啊。
这剧情是非走不可吗?
翌日天色未暗,小侯爷早早去了马厩,披风一身火红,被单独隔了小间,正生龙活虎地咀咽草料。
“小人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般上乘的马。”马夫感叹着,不敢怠慢,这可是楼家少爷的赠礼,“少爷可是要骑这匹马去灯会?”
洛千俞看向那大快朵颐的罪魁祸首,一阵无言。
他越过披风,径直走向另一处马厩,抬手,随便一指:“将这匹牵出来。”
马夫定睛看去,竟是头平平无奇的棕色小马。连忙摆手,“少爷,此马性情懒惰,行辄停歇,尤喜休憩。”他劝道:“公子倘若骑着出去,它慢慢吞吞,跑不起来的。”
“很好。”洛千俞心中暗喜,要的就是跑不起来!
于是继续吩咐:“再找份马具给它套上,今晚我乘马车去。”
“是。”马夫虽不解,还是应下。
披风吞了口草料,目不斜视,鼻孔阖动,气流重了一瞬。马蹄踏过落地,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嘶鸣。
引得厩里其他马匹皆躁惧不安起来。
-
待夜幕临近,洛千俞悄无声息地离了府,身边只带了个昭念。
东郎桥与鼓楼相隔不远,可距离侯府却有相当一段距离。小侯爷靠坐于车厢,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便赶到了巷角处的入口。
鼓楼之上早已挂满花灯,一路延至东郎桥,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四处好不热闹。
身着罗裙头戴珠钗的仕女们品着香,几个孩童举起花灯,聚在小车前等着糖画,隔上几步便看到火光杂耍,偶有书生墨客们聚集在一处品画吟诗,提词作赋。
当真应了书中那句“古月凝画境,华灯映满城”的大熙盛况。
小侯爷无心游玩,事先有了准备,虽谈不上草木皆兵,但也时刻生出份警惕。
马车厚重,且龟速行驶,与驾驭披风相比,哪里有半分英姿飒爽的样子?昭念有些发怔,却发现小侯爷掀开帷裳,时不时朝窗外看,便询问道:“公子,可是在找什么人?”
洛千俞视线仍在车窗外,“没什么…外面听着热闹,我多瞧一瞧。”
昭念笑道:“公子若想玩,何不下去逛逛?属下自会盯着马车。”
洛千俞心下讪然,“不了,会试在即,过度沉溺玩乐只会扰我心志。”
下去逛逛?他可不想直接和闻钰打上照面,还是待在车里有安全感。
但很快,小侯爷的目光一凝,像是涌上惊喜。
…
女孩咽下最后一颗糖葫芦,扔了棍儿,意犹未尽。
一抬头,发现娘亲正在胭脂铺台前结账,眼看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越走越远,她心中焦急,跑出铺子追了两步,却忽然有一辆马车停至面前。
她瞪大了眼睛。
目光从金丝绣的帷幔,挪到了镶玉的车辕,马车漆光锃亮能照出人影,像是座会动的金銮殿,怕是金山银山雕出来的!
只见那帷幔一掀,露出里面的小公子来。
那公子生的好看,声音也好听,启唇问她:“小童,你左顾右盼,在找什么?”
小女孩绑了两个圆髻,身上穿了花袄,甚是可爱,怯生生的:“……想吃糖葫芦。”
“你娘没买给你吗?”
小童沉吟了一下,声音也小:“娘亲说只能买一个,吃了一个,还想吃。”
洛千俞掀开了点帘子,忍不住逗她:“不怕吃多了坏牙?”
女童哽了一下,奶声奶气的:“我年纪小,牙本来就要换的。”
洛千俞问:“那卖糖葫芦的小贩呢,已经走了?”
小童点点头:“已经走远了,我在追他。”
“你年纪小,跑的过人家货郎车吗?”
小童气得撅了嘴,要不是马车拦下,这时早就撵上了。
洛千俞掀开外帘,朝昭念吩咐了几句。昭念点点头,翻身下了马车。
洛千俞叹了口气。
脑中暗暗回忆原书中,小女孩朝商贩追去,娘亲没留神,小童已跑到了路中央,恰逢小侯爷纵马疾驰,若非闻钰出现及时,抱起女孩,牵制住他的缰绳,恐怕早已成了披风马下的冤魂。
而他已经确信,眼前这个小娃娃,就是书中被闻钰救下的女孩。
不多会儿,昭念回来了,手中推着架货郎车,竹筐上插着各色各样的糖葫芦串,停到女孩面前。
小童向昭念身后看去,发现那商贩叔叔已不见人影,只留下货郎车和糖葫芦,她咽了下口水,有些怀疑:“哥哥,你把他杀了?”
昭念:“……”
洛千俞失笑。不难见得他们这群达官贵族绮襦纨绔平日在百姓眼里是什么形象,打趣道:“我们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糖葫芦大盗,杀倒不至于,只是劫了车。”
昭念微微皱眉,不愿别人误解他家少爷,一本正经的:“这些都是付了钱的。”
小童惊讶:“连车都买下来了?”
昭念:“嗯。”
小童没了顾虑,眼里霎时放了光,一手摘了一根糖葫芦,鼓着腮帮子吃了两颗。
洛千俞心中盘算着,现如今小女孩安然无恙,披风不在,马车平稳,一切相安无事。
今晚……算是熬过去了?
“哥哥也吃。”小童拿起一根,费力地举起,递给车内比她高了好一截的小神仙。
洛千俞微微一怔,伸手去接。
几人说话之际,不知从哪处,一只短弩咻得飞来,径直射中侯府家马匹一侧后臀。
车上的贵人无从察觉,只闻车前骏马忽的昂首,爆发出一声尖锐而凄厉的痛苦嘶鸣!
随即前蹄高高扬起,尘土飞扬,失控奔跑起来!
没递到手中的糖葫芦摔落地面,砰的一下,糖面碎成了硬渣,骤然一声脆响。
仅是一瞬,原本还静止不动的马车,此刻竟夹着风声疾速奔驰!小童眼中的马车倒影电光火石般流窜出数十丈,如同灯淬掠影。
小女娃受到惊吓,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昭念如遭重击,这一刻魄荡魂飞,追在马车后,声音惧颤地惊喊:“小侯爷!!!”
周遭剧变,洛千俞心脏狂跳,勉强稳住身形,却架不住车厢在疾速驶动中产生的剧烈颠簸,木质撞击崩裂的声响擦着耳畔,情况近乎失控。
没颠上几下,洛千俞握紧窗沿,无暇看向窗外疾速掠过的景象,却只听到路人一阵阵惊呼和尖叫声,这股愈发浓重的失控感,催磨着本就紧绷到极点的思绪。
身后惊出一背冷汗,心跳如鼓,下盘发痛。
搞什么!?
明明该发生的都未发生,谨慎至此,还强行搞剧情杀是吧!
天杀的狗作者!!!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只过了一瞬,马车可能已经开出了百尺……不,几百丈许。
洛千俞忍着身上磕出的疼痛,向前挪动几步,欲掀开车帘,尝试操纵那失控的马匹。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人群中窜出,如鹰隼般矫捷,犹若从天而降,一个箭步跃上车沿。
脚尖一点,飞身踩住马镫。那人毫不迟疑,向后勒紧缰绳,死死攥住绳扣,受惊的马匹力量惊人,犹若倒塌的城池。
那人咬紧牙关,指节泛白,直至掌心渗出血来。
马匹被迫扬起头颅,鬓毛在风中狂乱废物,溢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那人目光如炬,眼中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趁此机会翻身上马。他夹紧马腹,宛如生了根,任凭骏马剧烈挣扎也丝毫不动。
这一下颠簸和急刹却让车内的人受了罪。
剧烈的动荡使得小侯爷重重跌坐而下,后腰磕上硬质木板,尽管有丝绒垫做缓冲,却也让洛千俞疼得浑身一颤,一瞬掉了冷汗。
受惊的骏马胸膛起伏,喘着粗气,负隅顽抗了几十步,终究抵不过这场力量的殊死较量。
它眼中那抹狂躁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屈服和疲惫感,速度也见了缓。
最终,马车停在了东郎桥外的石阶旁。
周遭平息后,洛千俞掀开车帘,向外看了眼,又迅速阖上。
那人戴着帷帽,身姿挺拔,看不清真容。
可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现身,能有如此身手,身轻如燕般驾驭受惊而疾驰的骏马,即使在京城内能做到的人也屈指可数。
不是闻钰还是谁?!
犹记得书中这时,闻钰冷冷看着从马背摔坐在地的小侯爷,生平他最厌恶的便是这种仗势欺人,逮到机会便肆意横行的纨绔子弟,冷漠开口:“天下黔首黎民,不过是你纵情享乐之际,随意践踏的蝼蚁吗?”
自此,小侯爷给闻钰的第一印象已是差到极点,算是狠狠拉了一波厌恶值。
洛千俞大脑飞速运转。
此番虽没亲自纵马,但马匹受惊,险些伤了行人,将马车驶进人群的行为便是错误和隐患,闻钰仍有一万个理由反感鄙视他,冷眼相看都算优待。
众所周知,原书中越是被主角受厌恶的配角,死的越是凄惨。他可以当他的闲散纨绔,但犯原则性错误便是另一回事了。
这可不行!
车内的贵人沉吟片刻,没等闻钰开口,却压低了声音,声线矜贵清冷:“大胆,何人冲撞侯府马车?”
“如此莽撞,若伤及无辜百姓,你可担待得起!”
闻钰一怔。
洛千俞被自己这番话臊得心不安理不壮,表面是问责发难,实际上先发制人,把道德的标杆重新扔回闻钰的边境,饶是正直如主角受,也难免陷入了自证危机。
闻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沉声道:“贵人马匹受惊,草民情急之下出手勒马。”
“实则无意冲撞,更无伤及百姓之意,望贵人海涵。”
美人说完,却听得小侯爷耳根发热。想来自己倒真成了倒打一耙的霸道户,还真真坐实了纨绔的名号。只是节操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只能对不起小美人了。
洛千俞唇角一抿,“既知错,还傻站在这儿做……”
刚欲说完,让美人回家反省别在这儿碍眼,自己好趁机跑路,昭念却在这时急匆匆赶来,掀帘上车:“小侯爷!您没事吧?可伤到了哪里!?”
洛千俞:“……”
洛千俞:“无事,哪儿都没伤到。”
昭念不放心,生怕小侯爷受了什么隐蔽的伤,他握住幕帘边,急道:“属下这就驾车送您回府。”
洛千俞心中一急:“不可!”
从刚才开始,他便觉得腰处……尤其是下盘,轻轻碰一下都疼,几乎是动弹不得,稍微颠簸都疼得冒汗,更别提此刻坐车回府。
昭念看清了小侯爷额上的细汗,心中一惊,果然是伤到了!他忙背过身去,单膝跪地,道:“属下背您。”
“等等,先别动。”
他轻轻抿了下唇,小声道:“背也不行,好像是扭伤了腰。”
昭念心下焦急,提议道:“那属下抱您回去。”
洛千俞却摇了摇头,说:“拿个帷帽来。”
不行,绝对不能露脸。
虽说小侯爷在书中这时暴露身份,在剧情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大庭广众下被一个男人抱回府去……小侯爷眼前发黑,不能被任何人瞧见,再疼都不行,死都不成!
昭念不知小侯爷是何意,只好下了马车,发现他们此刻离东郎桥还有一段距离,过了桥,回去找小摊店铺,要费上好大功夫。
视线不经意落在了闻钰身上,昭念念头一动,上前一步:“这位郎君,可否借帷帽一用?”
……
不久,车厢的帷幔被再次掀开,昭念开口:“公子,帷帽抢……拿来了。”
这么快?
这期间,洛千俞许久没听见闻钰声音,方才对话被打断,正是离开的绝佳时机,猜测美人大概已经回去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好。”
洛千俞忍着疼,低声吩咐:“找个人高马大的,抱我出去。”
昭念心生不解,立刻自荐:“为何找人?属下抱您回去。”
小侯爷一惊,呵斥:“胡说什么。”
瘦成那样,抱纸筒都费劲,还来抱我?
最初洛千俞还误以为昭念是被原主亏待,后来细心投喂许久,才发现他家侍读一顿饭四两白面馒头垫底,吃完再动主菜。
这小子根本吃不胖。
“侯府那么远,你哪来的力气?”小侯爷微微蹙眉,仿若没了耐性,撵人道:“出去。”
昭念心中如热锅蚂蚁,本想再劝,但见这架势只好作罢,轻声道:“好,属下这就去找人…公子再坚持一会。”
这一等又是半柱香的功夫,洛千俞垂下眼帘,几乎生出了丝困意。
这时,帷幔被掀开,携进一丝凉意。
同时裹携而来的,是一丝淡淡的、无法忽视的香气。
洛千俞心神微动,抬了眼,视线也随之清明些许。
不看则已,这一看,困意瞬时褪得干净,连心跳都飞出了几丈之外!
竟是闻钰!
昭念!让你找人,你怎么把美人主角找来了!!
“你怎么……”洛千俞讶然间吐出几个字,却是寡言,不想露怯,堪堪息了鼓。
闻钰望着那位方才还对他趾高气昂的矜贵小公子,此刻正戴着自己的帷帽,没说话,只俯下身。
在小侯爷怔然之际,听到耳侧清冷微沉的声音:
“贵人,得罪了。”
洛千俞瞳孔一抖,握在窗沿的手不自觉蜷紧了,自穿越以来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腰侧一紧,贴着腰窝,紧挨衬袍,此时多了一只手。
那人揽过腰身,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又缓缓收紧。
腿弯处的指尖触到了膝盖,正是他罚跪的伤处,小侯爷堪堪磨了下唇,低哼一声。
闻钰似有察觉,动作一顿,随即指节往上挪了些许,却离腰下那处更近。洛千俞侧过了头,强忍着这股陌生感,下一刻,失重感却猝不及防袭来,洛千俞心蓦然一慌,转为疾速的心跳。
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气。
即便想躲,也避无可避。
他被闻钰抱出马车,帷帽的幕帘一片雪色,遮挡了大半视野,仿若被蒙上层飘渺白雾。
洛千俞不知这份莫名的紧张从何而来,视线挪动,不经意间不知瞥见了什么,心猛地一跳。
他睫羽微颤,定睛看向对方手腕上缠紧的红发带,有些熟悉,像是某人贴身之物。洛千俞一怔,反应了几秒,忽的咬住牙,耳畔蓦然发烫。
……怎么回事?
他丢了已久的发带,怎么会在闻钰手上?
以后还会缠在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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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难不成闻钰还没放弃寻找神秘客的下落?
小侯爷心中一颗大石悬着,将落不落,竟一时想不出一个闻钰绑着这发带的理由。只得宽慰自己,世间巧合比比皆是,那发带未必就是他的。
一时被那抹红色引去了注意,直到耳畔微风拂过,洛千俞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正跑向远处:“公子先忍一忍,属下先走一步,这就回府找人来!”是昭念的声音。
昭念虽力气不足,却是个飞毛腿,话音一落,竟已跑出了老远。
思绪一回笼,洛千俞这才意识到眼下这般境况。霎时心中泄气,悲愤难言,暗道自己是最没出息的买股攻。换成旁人还好说,眼下竟被主角受抱了,情何以堪啊!
可眼下别无他法,只好认命,幸有帷帽遮面,这一幕没叫旁人看了去,唯有天知地知,他知小美人知,小侯爷麻痹着自己,只盼着时间能过的快些。
他挪开视线,却不经意瞥见闻钰掌心,缝隙间有隐隐的血迹,洛千俞微怔,意识到这是方才驭马时缰绳勒出的血痕。
这倒霉孩子……自从为母求医回了京城,所遇皆非人,也包括他自己。此番受了伤,依照闻钰的性格,也必定不会走心上药,顶多匆匆缠了伤口,应付了事。
小侯爷叹了口气,暗暗心疼了一把。
洛千俞恍然间想起闻钰的母亲,上次在药铺换到的千年雪莲,后来可按照他的叮嘱煎了?效果如何,病可见好?
可惜他如今的身份是小侯爷,而不是那屡次现身的神秘客,这是他们初次相识,即便想问,也没有任何立场。
“你一介平民,怎会有如此身手?”
小侯爷戴着帷帽,未露真容,因着胆子也大了不少,若放在平时他不可能主动与闻钰搭话,“恰逢小爷我马匹受惊,你不偏不倚忽然现身于鼓楼长街,难不成只是巧合?”
闻钰没回答第一个问题,颇有种行得正坐得端的波澜不惊,只淡声道:“草民正在药馆取药。”
小侯爷顺着话头:“取药?怎么,你家中有人生病?”
“是,此番为母亲取药。”
“病得可严重?”
“前番沉疴缠身,病势汹汹,如今渐有起色。”闻钰像是沉吟顷刻,低声道,“幸得一人相助。”
原来如此,幸好,看来闻母病情正在好转,只是……
“一人?”小侯爷心下发虚,“所谓何人?”
这一次,闻钰沉默了足有半晌,才缓缓开口:“不知姓名,不知样貌,也不知其身世……萍水相逢,却出手救我两次,只知旁人唤他神秘客。”
“现在还未找到人。”
……
什么?
还要找!?
“哦?你现在可有什么头绪。”见闻钰目光看向自己,洛千俞自知问得突兀,轻咳一声,掩唇道:“念你送本公子一程,劳力有功,说不定还能帮你找找这神秘客。”
闻钰略一迟疑,后而作声:“…他喜欢携一支折扇,那折扇通体金色,上面题着八个字。”闻钰声线清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金榜题名,一举高中。”
“……”
小侯爷听得耳热。幸亏不久前他将那折扇转送了春生,现在肯定拿去当铺,换作了银钱,这个线索算是彻底断了。
洛千俞抿唇,暗松口气,“倒是特别,还有其他吗?”
“…还有。”
话说一半却止,视线却落在那缠在手腕的红发带上。
洛千俞脸色微变,霎时反应过来,侧开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小侯爷唇畔微动,仿若不经意般、冷声开了口:“依我看,此事不可强求。”
“若你已寻觅多时,依旧一无所获,也许这位神秘客做好事不留名,也许他不愿露面,是故意不被你找到。”洛千俞漫不经心道,“如此,不如趁早放弃的好。”
“想开些,莫要执着,白白浪费了时间。”
洛千俞说的懒散坦荡,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确定对方听进去没有,听进去了多少。
闻钰没说话。
此番沉寂太久,直到洛千俞以为这个话题不会再继续之时,耳廓却忽然传来对方的声音。
“寻之与否,尽人事,得见其人与否,看天命。”
闻钰神色未见波澜,声音却沾染了分炙色,莫名熨人心肺,低声道:“与他有关的,都不是浪费时间。”
小侯爷怔在原地,骨鲠在喉,一时竟不知如何再开口。
心中五味杂陈,化成一片死灰。
“贵人,适才马匹受惊之时,后臀处有一短箭,血迹未干。”闻钰忽然提起。
“箭?”洛千俞一愣,若是如此,那么马匹受惊也就有了解释,并非不可抗力的剧情杀!小侯爷心下激动,“放我下去,也许来得及,别被放箭之人收了去。”
“贵人有伤,别乱动。”闻钰声音堪堪顿了下,启唇道:“箭在草民襟怀中。”
洛千俞闻言,倒是不再动了,只是神色多了几分犹豫,随即硬着头皮将手探入对方袍怀,摸索那支冷箭。
摸着摸着,小侯爷动作一顿,脸色有了些许变化。
……
好硬。
难为他走神,实则优越到难以忽略,兵家般俊美结实,标准的穿衣显瘦,脱衣带肉,身轻如燕却不乏伟岸高大,是他想要的那种。
自穿书以来深刻领略到原主这具娇弱矜贵的身体后,小侯爷嘴上不语,心中暗暗酸了。
可是!说好的身娇体软易推倒呢,一个主角受身材有必要这么好吗?
不久,将那冷箭握在手中,硬芯冰凉。
箭头处还占着血迹,此时已然干涸。
小侯爷暗暗思忖着可能性,古代又没监控又没指纹追溯,只得从箭入手,恐如大海捞针,低声嘀咕:“过去这么久,凶手早已隐匿人群,线索唯有一支短箭,如何追查?”
闻钰道:“并非一条线索。”
小侯爷微怔,仗着帷帽遮面,不用露出真容,便大胆搭话:“怎么说?”
“但凡人为所施,必定会留下破绽。”
洛千俞想起了现代法医鉴定之道,心下怀疑,不由自主道出了声:“不会是根据伤势,伤口深浅和失血量什么的,一路追踪回去,调查射程内所有可疑之人?”
“先不论伤势,且看入肉三分的斜切面若是远处冷箭该垂直贯入,可这铁矢偏偏自下而上斜插血脉。”闻钰一边说着,指尖忽抵洛千俞后腰,以作演示,暗声道:“位置偏低,并非楼檐之上,距贵人三十步左右。”
洛千俞听得入神:“可此举太过引人注目,只要不是长弩,那人便可蒙混过关?”
“纵为短弩,然其体量并非小巧,常人亦不可持之招摇于市,同样惹人瞩目。”闻钰低声道:“只得藏身于市井。”
洛千俞一怔,若有所思地看着沾血短弩,恍然道:“你是说他乔装打扮,铺店摆摊……是扮作了摊主?”
“可能极大。”闻钰略微沉吟,声色如浸水剑刃,划过心魄:“暗袭之法,唯悄然匿于商贾小贩之间,佯藏弩心,伺机而发。”
洛千俞翻过箭矢,干涸血迹下泛着冷光,依稀瞥见上面刻了纹饰符号。
仔细瞧过,发现这图案有些独特,两端是箭头,中间挖空,多出两个口字。
“锻这寒铁的淬火工艺,民间难寻,唯有工部军器监的匠人能掌分寸。”随着闻钰视线引导,洛千俞垂下眸,指甲刮过金属发出锐响,听耳边人道:“矢尾凹槽,专为匹配三石强弩的卡簧,可不是街头能买到的机巧。”
“怕不是出自哪位高门大户……”小侯爷讪道。
“那人也并非寻常弩手,难以把握时机不谈,隔着三十步精准射穿动脉,期间不动声色,箭出后又不引得行人注意,总得是个挽过五年弓的右利手。”
洛千俞后脊发凉,隐约竟有些后怕:“所以这次并非意外,而是蓄谋已久。”
“为了取我性命,难为他如此大费周章,煞费苦心。”
小美人垂眸,点到即止,“若是奔着贵人性命,大可一箭射入车厢。”
洛千俞幡然一顿。作为买股攻之一,依照书中剧情发展,他命数虽终有一死,可绝非现在。此番对他下手之人,目的却并非夺命,而是欲施惩戒之威,意在教训,让他遍尝苦头而已。
洛千俞暗骂真他娘的缺德,这一箭还不如射到他屁股上,也比被小美人抱着回侯府强!社死不如身死,杀人先攻心啊。
小侯爷叹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想杀公,却变着法儿折腾马屁股,不如一箭给个痛快。”
闻钰没说话。
雪色幕帘隔着两人,那人唇角未翘,却仿若藏了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夜风拂动,便已散得干净。
洛千俞将那作案工具送进怀中,回味细品。
闻钰仅凭一支短弩,便能摸清材质、推测暗箭之人射出角度、射程距离,甚至分析出隐匿身份与大致动机……前后详实严谨,持之有故,不仅有理有据,又能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闻钰,你真是不简单。
若非自己有定力,外加还是个早已悄悄退了股的买股攻,倘若换个人,这番对话下来,怕是要被你迷死。
与闻钰交谈本是计划之外,但好在幕帘隔绝,以后也不必再见面,小侯爷有些有恃无恐。就在沉思之时,忽觉帷帽外一道小小身影闪过,睫羽一颤,视线追随而去,发现竟是只小肥啾。
这鸟有些不凡,红色尾羽尤其瞩目,酷似现代的火尾太阳鸟,人称缩小版的凤凰。
哪儿来的胖鸟?
闻钰微怔,转瞬神色殊异难以名状,似有几分意外之色。
被抱在怀中的人也被香气浸染,一时分不清源头何来,小肥啾扑扇着翅膀,好奇般叼住了洛千俞的幕帘,向上掀。
洛千俞心思还在短弩上,这下被迫分了神,心里一惊,差点露了真容,抬手赶鸟,“……你养的?”
话到唇边的否认,却被咽于喉间。
闻钰:“嗯。”
“这般僭越无礼,与主人一个德行。”洛千俞蹙眉,冷声开口:“管好这畜牲。”
小肥啾不知道自己被骂,见掀帘无果,只好放弃,堪堪落在了帷帽边沿之上。只是低估了自身体重,没落上几秒,竟开始倾斜。
“……!”
没等幕帘下的小侯爷做出反应,遮面的帷帽便已掉落在地,掀起一阵风声。
露馅哥:所以我送的礼物都成了红线?[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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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洛千俞瞳仁一紧,白雾猝不及防被拨了去,视线骤然清明,再抬眼时,却和闻钰生生对上了目光。
距离上次见面,对方眉心凤纹愈发艳了。
宛若涅槃中一簇赤焰,熔金化玉,灼灼欲燃。
洛千俞彻底慌神,五指瞬然抓紧襟袖,人还被对方抱着,胸中似有擂鼓骤起,一颗心都将欲跳出来。
……
闻钰…知道是他吗?
闻钰认出他是那神秘客了?
冷静下来…冷静!第一次是光线昏暗的摘仙楼,第二次是月黑风高的檐上客,闻钰从未看清自己的模样,甚至在摘仙楼时他还特地压低了声色,连真容都没瞧见过,何谈认出来?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洛千俞抿了唇,一身矜贵傲气如瞳色般炙烈,冷冷道:“再看,小爷剜了你的眼睛。”
闻钰一怔,抬头挪开视线。
尽管依旧由他抱着,可方才还与他探论暗箭的小公子,此刻竟判若两人。
不仅转瞬冷了脸,语气更是能捏出冰碴来。
感受着怀中人身体从一瞬的僵硬,到逐渐舒缓,适才并未展现给他的雍容娇气,一点点显露而出。小公子凝眉瞥向他处,道:“从现在起,老老实实抱着我,再敢窥望一眼,小心你的眼珠,再多言半句,仔细你的舌头。”
小侯爷一边放着狠话,却发觉那罪魁祸首小肥啾竟不知何时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难怪沉甸甸的。
“送我回府。”
洛千俞没心思撵它,只顺势沉下声音,冷声道:“胆敢晚了半刻,那偷放暗箭的罪名,就由你来顶上吧。”
此话一出,小美人果真些许变了脸色。
洛千俞倒打一耙成功拱了火,心下不免有点愧疚心疼,可既然露了面,只能把纨绔形象贯彻到底,不能被瞧出破绽。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对不起小美人了。
腰间的手紧了紧,闻钰不动声色地继续脚步。两人一路沉默,不再说话。
昭念趁着这功夫,已经从侯府找了身强力壮的侍从,几人折返,急匆匆扛着步辇朝这边赶来,昭念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家公子,喊:“公子坚持住!忍住这会儿疼,医士已在锦麟院侯着了。”
如此大张旗鼓,小侯爷脸上挂不住,被小肥啾借宿许久的指尖一蜷,握成拳头,捶过闻钰胸膛,催促道:“放我下来。”
本以为小美人会乖乖听话,却不想对方没动。
不仅没动,还依照他所要求的没说话,反而在昭念走近时,当着几人的面,将他连人稳稳抱上了步辇。
洛千俞一阵羞恼。
心道原著主角受不是一身正气吗?如此正义,大可不畏强权将他扔在半路中央,可偏偏这一路上都不动声色,却在分别时背他的意……这算不算公报私仇?
洛千俞知道自己大概想多了,只是有些不忿,思忖间,竟猛然想起原书这段剧情
这场初遇后,小侯爷并未轻易放过闻钰,他冷冷看向那天仙般的美人,心中雀跃隐动,开口就是:“来人!将这不知好歹的贱民绑了,押到府中去,小爷要亲自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见闻钰不从,还身手高强,几个随身侍卫加起来都不是对手,甚至无法近身。僵持之时,经身边人提醒,小侯爷才认出这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黜落状元郎。
于是脑筋一转,轻笑道:“不肯?你可是不想给自己可怜的老母亲治病了?只要小爷一声令下,你猜猜,这京城里哪一位郎中,日后敢踏进你家门槛半步?”
闻钰面如青灰,玉灵剑柄处手指捏的泛白。
接下来,便是小侯爷强权施压,将主角受掳进侯府,迫使对方做了自己的贴身侍卫,从此不走上强取豪夺的不归路……
打住!
当街抢人这个剧情是不可能的。
至于把美人受留在身边当贴身侍卫,趁着近水楼台占主角便宜……现在的他,躲闻钰还唯恐不及。
根据目前经验,就算躲不过原著剧情,但蒙混过关小侯爷还是颇有心得。
“来人!”
众人皆是一愣。
“将这不知好歹的…贱鸟绑了,送到府中去,小爷要亲自教教它,什么是规矩!”小侯爷命道。
身边侍卫怀疑自己听错了,迟疑道:“…公子是要那只胖鸟?”
“怎么,你有异议?“
侍卫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随即抽出一捆细绳,绕了一圈打结。仅是一抛,便成功套住了在半空中盘旋刚欲落下的小肥啾。
小肥啾:“?”
而那胖鸟的主人,只在自家小爷开口下命后,眼中有了些许波澜,直到侍卫收绳将鸟握到手中,都并未阻拦。
可谓见死不救。
“今日之事,胆敢说出去。”洛千俞余光瞥向闻钰,声音寒凉:“便和你的小宠一个下场。”
步辇起了轿,见闻钰还站在原地,小侯爷沉吟顷刻,仿若还不解气,随手从怀里掏出个什么物件,砸到闻钰身上:“混账东西,污了我的锦袍,难不成还等着领赏吗?还不快滚!”
昭念扶着小侯爷,神色有些疑惑。
许久没见小公子动这么大的肝火,才抱了多一会儿,这相貌不凡的郎君,究竟怎么惹了他家少爷?
步辇消失在拐角。
那不知是何的物件,形似小巧玉石,雕蓝的袖珍瓷瓶滚落到闻钰脚下,堪堪停住。
闻钰俯身,手心血迹斑斑,捡起那不足掌心大的瓷罐。
剥掉瓶口,淡淡幽香飘入鼻尖,混杂药草清爽,方才那怀中贵人身上似乎便有这种味道。
……
是创药。
-
侯府。
小侯爷又添一伤,心疼坏了孙夫人。
敷过药,辅以推拿按摩疏通经络,好在没伤筋动骨,并无大碍。小侯爷绷紧的一根弦也断了,趴在塌上任由处置。
“你不是我抢来的吗?”
一日后,洛千俞侧过脑袋,看向那只立在他肩头呆头呆脑的小胖啾,第三次叹了口气,“……怎么这么黏人。”
小肥啾寸步不离,导致小侯爷无意间掀开自己锦袍,竟发现衬衣下粹白的肩膀都被压出了点点红印。
这鸟似乎只落在他被闻钰抱着的那晚,所穿过的贴身衣物上,难不成……是因为闻钰身上的香气?
别人不知道,可他却记得清楚,原著中没少描写万人迷主角受身上的香气“檀韵兰馨,仿若夜荷拂动,撩人心弦”。所谓清冷淡雅,浑然天成,让不少买股攻和炮灰们念念不忘。
因为抱了他,所以香气浸染到了自己……直到现在还残存着?此鸟嗜香?
试验几番,愈发觉得这猜想可信,小侯爷心情复杂,也不知道闻钰从哪找的这不正经的鸟。
只是,即使换掉一切沾染了闻钰味道的狐裘外袍、中单、靴子、腰带,玉佩,发带……红尾鸟依旧寸步不离。
没多久,另一侧肩膀也被压出了红印。
小侯爷倚案扶额,“我们不过就是抱了一下,又不是亲了,睡了,究竟哪儿还有香气,你给个明示,我都扔了还不成?”
小肥啾歪着脑袋,啄了啄羽毛,打了个哈欠。
…难道是头发?
洛千俞忽的坐起身,当时在闻钰怀里,确实靠的过于近了,不是没可能。
“来人,沐浴!”
小肥啾展开翅膀,扑腾两下,急匆匆追进了汤池。
侯府内只单独修建了一处汤池,位于锦麟院深处,仅供小侯爷使用,旁人皆不准擅闯。侯爷夫妇对自家世子宠爱到了什么地步,由此可窥见一斑。
丫鬟备好水,只听小侯爷吩咐了句“不用伺候”,便纷纷退下。
汤池上方水汽氤氲,玉石池壁温润洁白,云纹雕刻,池边一张檀木软榻,铺着柔软的锦缎薄毯。
洛千俞褪去衣衫,踏入池中,温热泉水瞬时包裹全身,霎时轻吸了口气。
先前罚跪伤膝盖,后来又随楼衔去校场,骑了快一个时辰的马,大腿内侧磨的通红。身上肿破遇水火辣辣的,如今是腰疼、膝处疼,大腿内侧也疼……
“拖着这副不争气的身子,以后怎么跑路?”小侯爷悠悠叹了口气。
如果按照原书剧情发展,这个时候他已经把闻钰强行掳回府中,看小美人手心斑斑血迹,勒马时溅起的尘土污了雪白的外袍,显得有些狼狈。
小侯爷欣赏了一阵,便赐了主角受一次浴恩,准他在自己那座汤池里沐浴。
谁知自己因事耽搁,没能成功偷看美人洗澡,反倒让个潜入府的贼人大饱眼福。
小侯爷气不可遏,下令搜查全府,最后不仅没搜着那采花贼,还惊动了侯爷和孙氏,挨了好一通骂,差点被扔进祠堂。
这发展有点刺激。
可惜,前夜他刚放走了闻钰,这些本该发生的剧情,倒是一件都没发生。
洛千俞泡了一阵,蓦然想起什么,从岸边的衬衣中抽出那把沾血短箭,放在手中细细把玩。
目光落在那纹饰图案上,仔细端详
一端箭头,中空两口……怎么越看越像一个“舟”字?
洛千俞眉梢一凝,只觉眼熟,可仔细回想原书,好像并没有名字里带舟的这号人物,难不成不知道的地方,他还有其他仇家?
思来想去无从下手,又觉颓然,把那红尾鸟捉到手中,揉弄颈毛,强行找了个倾听者:“这小侯爷到底还得罪了什么人?逛个夜市都能招来仇家,积怨不浅,以后岂不是干什么都不安全?”
“我用不用真找个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
“……只要他不爱上闻钰就行。”
小肥啾眯着眼,昏昏欲睡,又被人捋着毛弄醒,听那小世子嘀咕:“既然要穿越,为什么不能弄个大将军、武林高手、杀手、死士什么的?……好歹体验把独步天下的感觉,过过瘾也行啊。”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池面冒出一缕水泡。
极为细微,破水即止。
洛千俞并未听清,手中的红尾啾却像是受了惊吓,扑腾飞起来,落到小侯爷的头顶。
洛千俞动作一滞,被引去注意,倏然站起身,随手拿过中衣:“谁!?”
放眼整座汤池,水面一片平寂。
白雾渺渺,并无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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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洛千俞回眸站定,未察觉异处。
没想到闻钰这般清冷稳重的人,养的鸟却这么胆小,竟被泉水吓得一惊一乍,洛千俞坐回池边,中衣扔在一旁,发髻散下,闭目养神。
红尾鸟再度扇动翅膀,啾啾叫了两声。身下的人却不理它了,睫羽被水雾浸染,无端来的困意涟涟。
那股水泡再度溢出些许,这一次,却是连一丝声音都没了。
顷刻后,竟朝着小世子的身边,缓缓移来。
一只手仿若化作无形,径直伸向白皙脚踝,将欲握住。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敲门声响,不重不轻。
小侯爷睁开眼:“何人?”
“兄长,是我。”
是洛十府的声音。
他那个日夜不着家的锦衣卫弟弟怎么来了?
洛千俞勉强压下困意,从水中起身,随手披上衬袍,也没来得及擦干,现在身边没有下人,就连应酬弟弟都得亲力亲为。
洛千俞开了门。
这几日窝在锦麟院,好些时日没见洛十府,此时那人换了常服,比起黑帽和飞鱼服的利落劲装,整个人显得柔和不少。
洛千俞虽然不觉得自家兄弟打扰哥哥洗澡有什么问题,但小侯爷人设摆在那儿,搞温情那套反而令人心生怀疑,他揣起手臂,语气不善:“洛十府,父亲不是说过,这汤池未经我允准,任何人不得擅闯。”
小侯爷裹紧衬袍,被那人门外携进的寒意冷得抿下唇,又困又冷,只想快点把人撵走,回到汤池中,不留情道:“真当自己是洛家人,如此莽撞,是连规矩都忘干净了?”
听到最后那句话,洛十府微怔,神色却也未变,只低声道:“阿兄…先前不是遣人寻我?那时正值夜巡当差,未在府中。”只见洛千俞赤着脚,脚丫沾了池中的水,淋漓延绵到他这里,水痕一点点变浅。
洛十府俯下身,握住脚踝,帮他一只一只穿上鞋。
“后听下人禀告,心下记挂,便前来询问何事。”随即脱去自己外袍,披在洛千俞肩上,将人罩于其中,
指节一弯,勾住两端,外袍的系带也被系好。
洛千俞心安理得地受了,只觉周身一暖,下意识吸了口气,奇怪的是,这次竟没嗅到一点血腥味。
同时一回想,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两日前车马受惊,他扭伤了腰被闻钰抱回府的那晚,因为对那束沾血短箭心存疑虑,便想着找他那常年混迹诏狱、善唱追捕审问的四弟弟问问,看能不能探出什么线索。
那时洛十府人不在,小侯爷并未在意,后来便忘了这茬,没想到洛十府竟亲自主动找上门来,看来还是很把他这兄长的话放心上的。
“你看看这个。”小侯爷把那支沾了血的短箭拿出,递给他,将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轻描淡写地描述:“那天我逛夜市不慎扭伤了腰,后来有人在马臀上,发现了这枚暗器。”
洛十府接过,神色也变了,忽然道:“兄长马匹受惊,并非意外?”
洛千俞含糊“嗯”了声,咬了下舌尖,那股气势汹汹的困意才褪去不少,道:“是三石强弩,长约八寸,三棱形的箭头,怎么样,你可见过这种短弩?”
洛十府沉吟须臾:“未曾见过。”
小侯爷有些失望:“连你都没见过?”
“洛十府。”小侯爷忽然倾过身,湿漉漉的水滴滑下发梢,落到洛十府手腕一侧,摇曳烛火在他眼底熠出细碎金芒,“你看这刻痕,像不像一个‘舟’字?”
洛十府瞥向那滑下的水滴,僵着没动,低低的:“嗯。”
“这个字代表着谁?你可有头绪?”
洛十府拿过暗器,仔细看过,却摇了头。
小侯爷追问无果,彻底失望,一个专业审讯无数的阎罗都没有头绪,仅仅一条线索,上哪儿还能找到像洛十府这般见多识广的人帮忙暗中调查?
“不过,此箭乃寒铁所制。"洛十府忽然开了口,指尖拂过箭身,暗红斑纹镶嵌其中,纹路自然华贵,"此铁产量稀少,去年西漠进贡二十车,极为稀罕,即便军器监的匠人能煅,但有市无价,唯有宫中的兵工厂与丞相府的私铸坊才有渠道获取。”
仅仅提到了材质,竟和闻钰说到了一处。
虽然精短,洛千俞却听出了他弟弟话中的关键。也就是说,即使有匠人,寻得了弩手,也并不能促成此次意外。因为这种材质的铁箭……
“只有皇宫和丞相府才有?”喉结滚动间,洛千俞喃喃念出了后半句。
“嗯。”
尽管神智还在打盹,思绪却变得异常清明。
官家有何动机?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看小侯爷不顺眼,抬一抬手指的功夫,项上人头便骨碌落地,即使罚他几十廷杖,也足够他落个半身不遂,犯得着费心费力暗箭伤人?
洛千俞暗骂,只顾着想其他仇人,竟把最近的仇家忽略了。
上一次和丞相马车偶遇,他和楼衔下车行礼,对方太过人模狗样,导致他淡忘了就在前些日子,全松乘还在摘仙楼放了狠话,嘶吼着丞相大人定不会放过他,这笔账迟早会清算!
原来所谓“算账”,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马屁股上一支明晃晃的弩箭,只要小侯爷稍微将这事闹大,亦或是告诉侯爷,顺藤摸瓜就能寻到线索。看来蔺京烟并不在意小侯爷是否知道是他,也不在意是否会上升到党争,两边新仇旧怨,如今倒是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蔺丞相,你连装都不装了。
今有闻钰出手救了他,若下一次闻钰不在,没了原书中的“贴身侍卫”护他周全,小侯爷真的还能安然无恙,再次脱身么?
就在思忖之时,洛十府忽然眉头一皱,眼神凌戾起来,锐利如炬,低声道:“阿兄,汤池有人。”
洛千俞心中一惊,怔愣间,还未及回应,洛十府已从袖中掷出一枚飞镖,“嗖”的一声,直入汤池。
霎时间,汤池内水花骤然炸起,碎珠四溅,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如骤影般朝着远处疾掠而去。
洛十府眸光骤冷,脚下一点,身形如电,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一切只发生在刹那之间。
洛千俞挪动脚步,刚欲紧随其后,却觉脚底发软,这才发现方才那股困意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愈来愈沉,让人无从察觉,以至放松警惕,回过神发现时早已动弹不得,任人摆布。
洛十府腰间未配刀,袖中飞镖接连射出,每一枚都精准无比,直逼那黑影的要害。
然而那黑衣人身法诡异,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飞镖,甚至反手掷出一把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
洛千俞心头一紧,暗道不好,恐怕那就是方才让自己产生困意的源头!
可那粉末无色无味,落入水中后,竟缓缓溢出一丝淡淡的香气。
离得不近,那似有若无的香气入鼻,依旧让洛千俞感到一阵眩晕,四肢比方才愈发无力。他咬了咬牙,强打精神,加快脚步,一脚踹上了门。
他身后是那黑影的唯一的出路。
“阿兄,小心!”洛十府在后面急声提醒,然而为时已晚。那黑影忽然一个转身,袖中甩出一根细长的丝带,缠住了洛千俞的脚踝。洛千俞本就因那暗香而神志恍惚,一时不察,竟被那丝带向前一带,整个人跌倒在地。
黑影见状,轻笑一声,刚勒紧手腕,忽然肩头一痛,一枚飞镖已深深嵌入他的血肉。
那人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滞,鲜血顺着伤口滴落,恰好落在洛千俞的眉心。
洛千俞只觉额间一热,混散于水汽之中,未察觉是血。
洛十府见状,眼中怒火更盛,手中飞镖接连射出,逼得那黑影不得松了丝带,夺门而出,全力逃窜。
洛十府正要再追,却见那黑影已跃上高墙,转眼间消失在楼阁之上。
少年捏紧手心。
旋即转身,快步走到洛千俞身旁,蹲下身将小侯爷扶起,急切道:“阿兄,你没事吧?”
洛千俞勉强睁开眼,摇了摇头,音色有些发虚:“无碍,只是那香气……怎么有些古怪。”
洛十府皱了皱眉,伸手探了探洛千俞的脉搏,确认他并无大碍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高声喊道:“还不来人!汤池有刺客!”
不多时,府中的下人侍卫纷纷赶来,一进汤池,只看到满地池水,一片狼藉。小侯爷身边还有点点血迹,顿时吓得三魂七魄全飞,眼前一黑,踉跄站定。
洛十府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去追捕那贼人。待众人散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兄长身上。
洛千俞此时被点了穴位,只是着香太久,稍稍恢复些精神便很快就散了。只是眉间那滴血迹依旧醒目,宛如一滴朱砂。
他唤了声:“阿兄?”
怀中人并无回应。
洛十府伸手,指腹轻轻抹去那滴朱砂,刚欲俯下身。
一只胖鸟缓缓落在了小侯爷肩头。
抬起脑袋,煽动翅膀,朝他啾啾了两下。
超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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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这些看守和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主堂内,孙夫人气不可遏,痛骂道:“堂堂侯府,竟让一个贼人如入无人之境!倘若你出了什么事,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洛千俞怀中抱着手炉,桌上暖了热茶和汤羹,劝道:“娘,不能怪他们,那贼人身手了得,又用了迷香,防不胜防。”
“十府也是!平时不是自诩身手了得吗?堂堂锦衣卫千户,贼都跑到家里了,还放任那刺客脱身,存心让兄长置于危险之中?”
洛千俞听得冒汗,难怪洛十府原书后期与他兄弟变情敌,这番话的确偏心,炮灰听了想逆袭,反派听了当场黑化。
“洛十府是锦衣卫千户,又不是神仙。此番儿子能脱身,也多亏了他。”
“神仙?就算不是神仙,你四弟弟的名头,也着实不少。”孙夫人轻叹了一声,缓缓道:“千俞,你可曾听闻那‘鬼见愁’、‘催命阎罗’与‘血手四郎’?此等名号,任提其一,便是襁褓小儿闻之,亦能惊得啼哭不止。”
洛千俞一怔。
虽没心思听这些,但还是替洛十府说了句公道话:“打工人身不由己……或许他也不愿,但那是份内之事。职责所在,不得不做。”
“我不管。”孙夫人心疼的紧,捏紧帕子,“这些日子,你跪坏膝处,扭伤腰肢,骑马时腿还擦了伤!如今又有刺客竟胆大包天,潜入汤池心怀不轨。”
孙夫人轻移莲步,至小侯爷身前,温言劝道:“儿啊,此番接二连三的祸事,想来定是有邪祟作祟。”
洛千俞:“……”
“你四弟行事张扬,向来不知收敛,刑具之下,怕是招惹了不少冤魂,如今连累着,也缠上了你。”想到这些,孙氏心中顾虑顿生,面上不由得露出担忧之色,“依娘看,不如寻个日子,往城北的寒山寺里走一遭,诚心烧些香、拜拜佛,祈求佛祖庇佑,驱散这邪祟之气,保佑你身体康健、顺遂无虞。”
洛千俞自然知道这世上没鬼,一定要说什么不可抗力,都是该死的剧情杀罢了。
而受了这些伤,也纯粹是小侯爷太娇气。
可是他母亲作为纯古代人,却无从得知,只能把这些意外归咎于鬼神,倒也能理解。
小侯爷喝了勺银耳莲子羹,应下道:“好,择日再说……”
“不成,明日就去。”孙氏打断他。
洛千俞低咳一声,汤勺跌回碗中。
“如今科考在即,还能求愿你在那会试之上,文思泉涌,拔得头筹,光宗耀祖。”孙夫人越说越起劲,低声道:“昔日闻家获罪遭黜、家道中落之前,状元郎闻钰的祖父与母亲,就常往寒山寺参禅礼佛,听闻已是寺中常客。”
话题竟提到了闻钰。
洛千俞一愣,竟没忍住竖起耳朵,怕错过一个字。
“那寒山寺佛法灵验,声名远扬,只要心诚,定能蒙得佛祖庇佑。”孙氏双手合十,朝空作势点了点,“那闻钰当年一举夺魁,想来也多得寒山寺的照拂。此番前去,你定要诚心礼佛祈愿,必能高中皇榜,说不定也能给娘拿个状元回来。”
洛千俞:“……”
谁拿状元,他吗??
不过,当年闻钰的祖父和母亲竟是寒山寺的常客?闻钰也曾去过?会不会也是常客?
还是贵公子时期的闻钰……洛千俞无法想象。
三年前的闻钰,应该和自己现在一个年岁。
大概小小一只,虽然貌美,但能高中状元,想必是一心读书,无暇练武……胸膛应该没现在这般硬,也不能轻松抱起他,自己应该一招就能把对方撂倒。
无法想象闻钰若是遇到三年后的自己,会不会体会一把他前些日子体会过的羞恼,只可惜,那时他恐怕早已跑路,再也看不到这番光景。
想到这儿,洛千俞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明日你和你四弟一同去,带上两个小厮。”孙氏叮嘱道:“多拜会,诚心些,别急着回来…不枉为娘在那寒山寺捐了几百贯香油钱。”
小侯爷恹恹应下。
他想,明日一定要去,那便带上春生吧。
那可怜孩子母亲病重,近日才见些好转,想必是一定想去那寒山寺烧烧香的。
-
前日与今晨下了雨,两人到达寒山寺时已接近晡时,正值日入桑榆,晚景将夕。
洛千俞站在寺门前,抬头望向那高耸的朱红色寺门,眉梢微抬,心中暗自打量,只觉这地方有点幽深阴森,和名字倒是相配。
身旁的春生拎着木筐,见少爷神色有异,茫然问道:“公子,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无事,就是这寺庙的香火味重了点,熏得人头疼。”小侯爷停顿了下,又问:“洛十府还没跟上来?”
方才在山腰楼阶,洛十府偶遇一总旗,那总旗拦下他家千户大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洛千俞懒得等人,便带着春生先一步上了山。
“还没呢,想必四少爷与总旗议完公务,很快便会赶上来。”春生微微一笑,又道:“寒山寺香火鼎盛,香客众多,气味难免浓烈些,公子若是走累了,要不先到寺内歇息片刻?”
洛千俞点了头。
两人踏入寺内,径直走向大殿。
春生默默跟在身后,这寺庙内香火缭绕,佛像高大肃穆,竟是难得空无一人,不枉这个时辰来。洛千俞走到蒲团前,犹豫顷刻,还是跪了下去。
春生见状,忙在小侯爷身旁跪下,双手合十,俯身叩拜。
小侯爷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春生,见这小孩跪得端正,眉眼低垂,正默念着什么,想必是在为母祈福呢。
于是自己也低下头,顺应着孙夫人所说,祈求驱邪避凶、求平安顺遂,亦求那金榜高中的好彩头。
心中却暗自嘀咕:老天爷,能不能有点良心,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实在回不去,就别让闻钰认出我或者捉到我,以后能顺利跑路就行……
而春生心中所愿却与主子截然相反,他默默祈祷着:“愿小侯爷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得遇良配,岁岁永相伴。”
洛千俞心里装着杂事,正垂着身,忽然鼻尖一动。
竟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香气。
小侯爷眉梢一滞,若放在平时,他定不会多加留意,只是不久前刚吃过教训,鼻翼翕动,竟愈发觉得熟悉,不确定是否是自己错觉。
洛千俞心头一紧,莫名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味道,怎么有点像那日在汤池里闻到的迷香?
洛千俞猛地坐起身,目光迅速扫向四周,最终落在了大殿中央的那盏香炉上。
只见香炉内烟雾溢散,看似平常,并无异样。
小侯爷没有犹豫,快步上前,低头看去,心中猜想也成了真果然发现香炉中的香灰湿了一片。
而那晚他所中迷香正是无色无味,遇水才会显出香气!
心中警铃大作,洛千俞暗叫不好,迅速伸手将香炉抓起,毫不犹豫扔向窗外!烟雾划出一缕缥缈弧线,重重摔在寺外草地,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
“春生!”这次反应快,洛千俞当机立断,从窗沿帷幕撕下一段布块,扔给目瞪口呆的春生,“捂住口鼻,那香炉里有迷香,别吸进香气!”
春生闻言,脸色一变,立刻接过布块,连忙照做:“是。”
洛千俞大脑飞速运转,越想,越觉得太过蹊跷。
所以,还是那天的采花贼?
那日没得手,就将阵地搬到了寒山寺?
可是,按照原书剧情,那采花贼的目标分明不是自己……而是闻钰。
两人刚欲离开,就在此时,肩头那只圆滚滚的小肥啾却忽然躁动起来,似乎嗅到什么,发出一声短而急促的叫声。
“啾!”
它扇动翅膀,吃力飞起身,竟是朝他们相反方向,直接奔佛像背面的里屋飞去!
洛千俞身影不由自主随之一顿,转过头去,却莫名挪不动步,若有所思。
仅是顷刻之间,便转头对春生吩咐道:“去找洛十府,说他兄长又中了香,看他几时来。”
“什么……公子,你呢?”春生面露惊惶,脚步跟着停下,“这怎么能行?!”
“叫你说你就说。”小侯爷没多解释,“我去去就回!”
春生心中担心,犹豫着不肯走,可小侯爷神色又不容置喙,凭自己身手还不如少爷,他留下也未必帮得上忙,只得咬了咬牙,迅速转身朝寺庙外奔去。
这一头,洛千俞顺着红尾鸟飞走的方向追去。
只是,穿过这间大殿,竟不是预想中的寺庙后院,也并未绕过任何偏殿,而是仅仅隔着一条幽静回廊,就在方才他和春生所在的殿宇西北面,视野也愈发宽阔……更像是另一处隐蔽入口。
洛千俞微微蹙眉。
怎么回事。
同一座寒山寺,两个正门?
尽管心中疑惑,脚步却未停,紧跟着红尾鸟走进那处入口,洛千俞抬手,掀开布帘,映入视线的……竟是另一处庙宇小殿。
刚一踏入,目光也下意识扫视四周,只见这间庙殿光线昏暗,香炉中淡雾缭绕,隐约竟见一人倒在地上。
此时,小肥啾翅膀一振,缓缓落下,停留在那人的肩膀上。
洛千俞定睛一看,不看则已,等真正看清了那人,心头霎时一颤,不由得倒吸口凉气
竟是闻钰!
…
怎么会是闻钰?
闻钰怎么会在寒山寺?
眼下来不及思考,洛千俞忍下愈剧的心跳,快步上前,蹲下身,晃了晃那人肩膀,低声唤道:“闻钰?…闻钰!”
“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闻钰双眼微睁,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却难以聚焦。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也中了药,乃至神智都有些模糊,无法聚拢。
洛千俞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他先前吃过亏,所以早有防备,方才只吸入了少量迷香,尚且能保持清醒,但闻钰显然已经中招多时,药效已深,若没这小肥啾引路及时赶来,恐怕真要凶多吉少。
小侯爷抿紧唇畔,心中不禁暗骂,原书中常有这种炮灰或是买股攻给主角受下药、意图不轨的下三滥桥段,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竟被自己撞上了案发现场。
洛千俞站起身,警惕看向四周,最终目光落在那盏香炉上,便直接上前,轻车熟路地将那香炉连同着香一起扔到窗外。
尽管有布帘遮住口鼻,却仍一丝味道却强势入了鼻腔,洛千俞微微屏息,只觉得这香炉味道与他之前那屋的截然不同。
这头的香气更浅,雾缭也淡,如此正宗的檀香味萦绕鼻尖,乍一闻与真正的香火气息无异。
哪怕存心防备,有心分辨,依旧难以察觉其中异样。
洛千俞握紧手心,心中莫名来的一股愠意。
这幕后黑手也未免太过缺德。
为了让主角受中招,竟然在寒山寺两个入口、两间屋子,在两盏香炉里,分别插了两种香,生怕人家小美人不中招。
这哪里是香炉……你在这儿养蛊呢?
小侯爷俯下身,将闻钰扶起。
红尾鸟立在闻钰肩头,歪着脑袋,眼看着小世子从怀中掏出什么,像是一粒药丸。似不可闻般,小声道:“汤池那晚,原本奔着你来的采花贼没得手。”
“母亲担心我出事,说是防患未然,给了我一颗御香丸,传说能解百毒,药效大概……和你那千山雪莲差不多?”
“没想到竟真派上了用场……幸亏我今日带在身上。”
说着,他指尖拨开闻钰的唇瓣,捏着药丸,渡入那人口中,指腹触感柔软微凉,碰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
洛千俞动作微顿,没作声,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粉色。
小侯爷将药粒喂了进去,然而,阖上那人唇畔,却发现对方并未吞下,药丸卡在他的唇齿间,迟迟没有咽下去。
连基本的吞咽反射都变得迟钝,洛千俞额角都渗出细汗,眼下又别无他法,只得低声唤他,“闻钰,睁开眼睛,不要睡。”
“你醒一醒。”洛千俞小声道,“不醒也行,咽一下。”
哄了半天,依旧毫无反应。
洛千俞原地愣了一会儿,心中一阵茫然,这种情况……不会要按电视剧那些桥段演的,用唇渡药不成?
可是药丸被含在闻钰唇齿间,吹吹气也就罢了,若真想渡去药粒,难不成……还要用舌?
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洛千俞立刻就生了退缩之意,不仅耳根一麻,心中也跟着一阵抗拒。
这归根到底是在书中世界,闻钰的初吻不该在这儿,他的更不该……况且觊觎闻钰的攻那么多,让他亲主角受,这得招多少仇恨值,还不如直接要他命!
可眼下情况紧急,一个男人纠结这种事实在小肚鸡肠,若不尽快让闻钰把药吃进去,迷香药效只会愈来愈深,若那幕后之人看时机成熟,一旦现身,恐怕两个人都要栽在这儿。
小肥啾站在闻钰肩头,歪着脑袋看着小侯爷,似乎不明白世子在犹豫什么,轻轻地啾了一声。
仿佛在催促他快点。
洛千俞磨了磨牙,心中叹了口气,甚至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欠了闻钰什么,这辈子逮着自己一一还回来,心中默念救人要紧救人要紧,遂低下头,凑近那人面庞。
还未碰到,呼吸却无形间缠了上来,交织在一处,惹得后颈一颤。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紧接着是春生焦急的呼喊声:“小侯爷!您没事吧?”
洛千俞迅速坐起身,心中顿时一松,忍着心跳道:“我没事,怎么回来了,洛十府呢?”
春生堪堪停下,奔跑后扶着膝盖喘息不止,“小的没找到四少爷,心中惦记您,便顺着方向追来了。”
小侯爷如遇救星:“你来得正好,这人中了迷香,我刚给他喂了御香丸,但他咽不下去。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春生快步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闻钰,略一思索,便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短竹管,道:“少爷,用这个试试,小人先前请过的郎中曾给昏迷的阿娘喂药,就是用竹管将药送进喉咙,再灌些水,药便能顺下去。”
真是个小机灵鬼!
洛千俞眼前一亮,忙接过神器,有些感激看了他一眼:“春生,还是你有办法。”
春生笑了声:“嘿嘿。”
小侯爷将竹管轻轻引至口畔,药丸不深,随后接过春生筐内水壶,缓缓喂了几口水。水顺着竹管流下,药丸终于被冲了下去。
确认看到吞咽动作,小侯爷才松了口气:“吃进去了。”
如此端详着观察一阵,闻钰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衬得凤纹愈发红艳。
对方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隅淡淡阴影,美得惊心动魄。
洛千俞见他满头细汗,推测是药效发挥了作用,此刻正难受得紧,便吩咐春生,“拿柄扇子来。”
春生点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包布料,小心翼翼打开,里面俨然是一柄金色折扇,保存得极好,扇面上还隐约题着几个字。
洛千俞一愣,目光凝在那扇子上,越看越眼熟,随即诧异道:“这……是我给你的那柄?”
春生点头,“嗯。”
“不是已经当掉了么?”
春生一时语塞,脸却红了,抿了抿唇,才说:“少爷给小人的宝物,小的实在舍不得当掉,便一直保管在身上。想着等天儿热了,公子需要,再拿出来给您扇风。”
洛千俞闻言,心绪一时复杂,竟没说出话来。
他伸手接过扇子,轻叹口气,“罢了。”
展开扇帘,轻着动作给闻钰扇了扇,微凉风意拂过脸颊,散了些许汗珠,对方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也似平稳了许多。
洛千俞动作没停,心中却在暗自盘算。
如此估摸着,至少还有半刻钟,御香丸才会生效,闻钰到那时也会恢复神智,他得在那之前跑路。
虽然他也知道,未来书中还会出现无数这样的情节,无论作为洛千俞还是小侯爷,他不可能次次阻止,但既然被他碰到了,伸手帮一把,至少让闻钰这次免于狼口。
就这一次。
他只插手这一次。
思忖之间,却没察觉怀中之人睫羽微微一颤。
幅度极轻,两人皆未发现。
尽管视线依旧模糊,却慢慢聚焦,恰好落在了春生手中的那柄折扇上。
金色扇面上,唯有映入眼帘的几个字
“金榜题名,一举高中”。
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
半阖的视野在那几个字停留许久,闻钰咬紧牙关,混沌脑海中蓦然闪过两个字。
……
是他。
本局春生:助攻+1,助攻-1,助攻+1……
本章随机抽小红包!
第 16 章
闻钰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极轻,几乎不可闻般念了什么。
洛千俞收了扇子。
虽说御香丸不是速效救心丸,昏迷之人至少半刻钟后才会有所反应,但一旦恢复神智,闻钰身手了得,在原书中武力值甚至稳居前三,这点他是知道的,再来何人都不是对手。
但保险起见,防止无法预料的其他变故突生,他和春生作为出手相助的路人,趁早溜之大吉的好。
只是,春生天生耳力灵敏,眉头一滞,低声道:“小侯爷,这俊公子好像说了什么?”
“怎么可能?”小侯爷一怔,下意识凑近些,瞧着闻钰紧闭眼帘,气息略显沉乱,像是内力仍在与药效对抗,“这御香丸没那么快显效,寻常人至少要等上一刻钟,体质再好也顶多减个零头,这才过去多久?”
春生点了点头,不疑有他:“那可能是小人听错了。”
洛千俞本来想把人就这么扔在这儿,可总觉着这地儿阴森不详,若是闻钰药劲没过去,就先被五花大绑,岂不是白救了?
心中秉承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理念,便吩咐春生:“咱们把他抬到外面去。”
“是,公子。”
可是俩人一付诸行动,才发觉比想象中困难。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闻钰抬起来。洛千俞手臂发酸,险些站不稳,额头也渗出点细汗。
闻钰虽然看着是个翩翩如玉的书生,可真正的重量却更像个练家子,也幸亏春生折返来找他,这要是他一个人搬,还真未必搬得动。
小美人虽昏迷不醒,衣袍下的身体却隐隐透出力量感。肩膀宽阔,腰腹紧实,线条流畅却不夸张,骨肉白皙美感,却蕴着结实的张力。
即便是此刻昏迷不醒,依旧给人一种匀称有力的错觉,完全不像寻常美人受那般单薄细弱。
洛千俞摸过一次,但真正近距离接触,还是没忍住暗暗羡慕了一把。
“少爷……好像对这位公子关怀备至,可是您认识的人?”春生没忍住好奇。
“……不认识,我没有,未曾见过。”小侯爷否认三连。
春生哦了一声,有些可惜。
这位公子相貌不凡,一看就是个正直君子,若是作为朋友,比起楼衔那些不正经的酒肉朋友,和小侯爷看起来更般配。
如此思忖着,一个不注意,手上竟松了力道,重力猝不及防被压向小侯爷那头。
前几步虽走得吃力,却是好不容易挪到了地方,洛千俞刚调转方向,力道先是压向他的手臂,紧接着是毫无防备的颈怀。
还没来得及反应,洛千俞一个不稳,竟被扑倒在地。
两人身体重重地摔在地,洛千俞惊呼一声,后背撞在冰冷地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更让他惊慌的是,闻钰的脸近在咫尺,唇瓣几乎贴在了他的脖颈上。温热呼吸喷洒于皮肤上,洛千俞浑身一颤,颈侧的敏感神经仿佛被点燃了般,瞬间蔓延至全身。
小侯爷受不住,忍不住一哆嗦,沉甸甸的推不开人,颈侧微颤,脸都红了一片。
“春生……愣着做什么?快来帮忙!”洛千俞忍不住唤人,声音难得染上恼怒无措。
春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连拖带拽地将自家少爷从那人的桎梏解救出来。
小侯爷看了眼闻钰,又看向满脸愧意的春生,不由得心下了然。暗骂道,果然美人的威力深不可测,这美貌buff,就连他家小厮都被引去了注意,一时手里往了轻重。
倒是人之常情,也不能怪春生,洛千俞没说话,便由着他家小厮替他拍下灰尘,整理衣襟。
小侯爷衣袍凌乱,脖颈处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慌乱。
见自家少爷欲言又止,却唯独不出言怪他,春生愧疚的头都抬不起来,红着眼圈帮小侯爷正衣。
然刚松了口气,却忽然感觉脚踝处有些紧。
洛千俞低头一看,登时愣住左边脚踝上,竟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条红色发带。
末端还打了结。
这是……?
定睛看去,那不正是自己先前在楼檐上丢失的、后来东郎桥夜市上与闻钰书中第一次正式见面,在对方手腕上发现的那条!?
方才混乱之间,闻钰什么时候给他系上的?
不对……闻钰还没彻底醒过来,既还没恢复神智,那就是潜意识的行为?
洛千俞目光落在那红发带上,怔愣间,忽然有些顿悟。
一直以来闻钰追寻他的下落,未必是想扒马,亦或是执着于自己的真面目,而只是想把这红发带物归原主罢了。
因为闻钰秉性正直如此,而并非他这个人重要。
而兜兜转转,发带竟也回到自己手里……对于主角受来说,了却心中执念,算不算是彻底两清了?
如此思忖着,洛千俞心神微动,这倒是好事,于是迟疑间,倒也没伸手去解。
“春生,我们走。”
“是。”春生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公子,竹筐还在殿内,待小人取回来,里面还有折扇和香火呢。”
小侯爷应了声,春生转身,快步跑回大殿。
没过半晌,忽然听到殿内传来一声闷响,仿若有什么东西重重摔落在地。
洛千俞心头一跳,抬头看向大殿方向,春生身影消失在门内,没有任何响动。
“春生?”小侯爷喊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心中不由一紧,快步朝大殿跑去。
刚一进殿,便看到春生倒在地上,手中的竹筐摔在一旁,折扇、香火和水壶散落一地。春生脸色苍白,鼻子下竟渗出一道血迹。
“春生!”洛千俞连忙蹲下身,伸手去扶。然而,手刚碰到对方肩膀,却忽觉手背一热,低头看去,竟是一滴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
洛千俞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鼻子,指尖顿时染上一滴鲜红,竟是他的鼻子也在流血。
不好!
果然,小侯爷试图站起身,却发觉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劲儿,头一阵发昏,仿佛有千斤重,视野都开始恍惚。
眼前周遭仿佛蒙上一层薄雾,连春生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失去意识前一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模糊念头。
闻钰也中了香,药效更深更久,却没有流鼻血的症状,他和春生摄香尚浅,不该严重至此,究竟……哪个步骤出了错?
-
山腰下,总旗行了礼,先一步告退。
洛十府抬眼时,发现兄长早已不见人影,果然没等自己,便独自一人加快脚步,踏着石阶上山。
夜色渐深,雾气弥漫开来,寒山寺的轮廓在月光下愈显幽静。洛十府默不作声,却觉过于安静了些。
刚走至寺门,却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侧门闪出,那人面上围着巾帕,手中端着一盏香火,步履匆匆,倒显得几分鬼鬼祟祟。
洛十府眉头一皱,心下生疑,便快步上前,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反手上折,惊得对方连连哀嚎。
“哎哟,疼疼疼!!”
“你是何人?……放手,放手!”那人声音颤抖,挣扎间面围也随之滑落,结合身着打扮,竟是寒山寺的方丈。
洛十府目光寒凉,手上力道不减,只冷声问道:“你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方丈疼得脸色发白,知道这不是寻常客人,连连遮掩:“大人轻着点!老衲,老衲……”
“胆敢虚言,现在便砍了你的舌头。”
方丈哪见过这阎罗架势,直接不打自招:“大人饶命!!老衲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违!”
“奉命?奉谁的命?”洛十府声音低沉,携着不容置疑令人胆寒之意,“还是你想等着下了诏狱再说!”
“大、大人饶命!”方丈瞳孔一颤,哆嗦着跪下,只好托盘而出:“前些日子,有两人分别找过老衲,给了些好处,叫老衲今日不开放寺门,香火一个时辰一换,还要老衲退远些,莫要打扰他们行事……老衲也属实是被逼无奈啊。”
洛十府闻言,脸色骤变,开口问道:“方才可有个公子进了寺?”
方丈回想着,点点头,颤声道:“是……是有这么一位公子,带着个侍从,直接进了大殿。老衲按照吩咐,没敢多问,只远远瞧着……”
“他人在哪儿?”
被这气势所慑,方丈哪有敢不答的:“大殿……在大殿里!老衲方才在他们进去前,按吩咐换了香火,便退了出来,至于那位公子现在如何,老衲实在不知!”
洛十府顾不得再与方丈纠缠,转身便朝大殿疾步而去。
一路疾行,快步踏入庙宇,殿内香炉已不见踪影,空无一人。
“兄长!”洛十府扬声喊道,却无人回应。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四周,却忽闻殿后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穿过回廊,俨然竟是另一处庙堂。
洛十府目光一扫,便瞧见地上散落的竹筐、洒了一地的水壶。以及倒落在地、已然昏迷不醒的春生。
黑衣人将不省人事的小美人扛在肩上,身如叶影,穿于寒山寺外密林中。
夜色沉寂,月光被茂密丛林所遮蔽,四周所见之处皆是一片漆黑,唯有风声自耳边擦过。
他脚步轻盈,几乎与夜融为一体,偶尔踩断的枯枝声也被风声掩盖,惊动了三两鸟儿。
也就在此时,他耳尖一动,自远处听到一声穿堂之响,下一刻,紧接着一道寒光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黑衣人瞳孔一缩,迅速侧身,那暗器擦着他的耳际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谁?!”
黑衣人低喝一声,脚步未停,继续向前疾驰。然而,还未等他跑出几步,忽然感觉胳膊一紧,一条柔软丝带不知从何处飞来,紧紧缠住了他的手臂。
那丝带看似轻盈,却藏着极大力道一般,勒紧瞬间,仿佛铸铁般嵌入皮肉,勒得他闷哼一声,手臂生疼。
黑衣人眉头一紧,试图挣脱,却发现那丝带竟越缠越紧,甚至隐隐有割破衣袖的趋势。顿时心中一凛,知道来者不善,同时身手不凡。只得停下脚步,借着丝带的力道一跃而起,落在一根粗壮树枝上。
他单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紧紧搂住昏迷的洛千俞,目光警惕,巡视四周。
“谁在那儿?”
“有本事暗器伤人、躲躲藏藏,没本事滚出来!”黑衣人冷声喝道。
黑暗之中,蓦然传来一声轻笑,随即一个低沉懒散的男人声音响起:“蠢货,光顾着得手,也不看看自己绑的是谁?”
黑衣人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竟就在自己上方!
只见一道修长身影从树影中缓缓走出,丛叶树影透下的月色缝隙洒在那人身上,映出一张美貌且冷峻的面庞。
那人一袭淡青色长袍,袖口绣着暗粉花纹,手中握着半截丝带,断处像是匿了金属,月光下隐隐泛着冷光。
“哪儿来的愣头青?敢骂老子蠢货,老子招你还是惹你,所意何为!”看出是个脾气暴的,黑衣人肃目横对,这一下额头都爆出青筋。
那青衣男人轻笑一声,丝带“唰”地一声展开,柔软的那头竟不知何时缠上了那未醒之人的腰,悠悠拽了拽,语气带着分讥讽:“为主子卖命,却不知道自己绑错了人,不是蠢货是什么?”
“绑错人?”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洛千俞,压根不信,“京城数一数二的美貌,身上绑了根红发带,在场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接着,像是想起什么,又悠悠冷笑一声:“再说,我若是绑错了人,你为何要追上来?”
“你看上了,想抢人就直说,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那男人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抢?你错了。”
“我追上来,是因为你绑的本就是我的人。”
“狗屁!”黑衣人不再废话,复命要紧,于是身形一闪,瞬间逼近那不速之客。
他手持短刃,不想在此浪费太多时间,于是招式短狠,刀刀直逼这嚣张之人的要害。而那人则不疾不徐,身形飘逸,游刃有余般,手中丝带以柔克刚尽数缠卷,竟一一躲开了自己攻势。
本想迅速了结,却发觉那人看似不疾不徐,实际速度极快,鬼魅一般。刀光剑影,于密林交错闪耀,战场好似处于无形,周围的树叶却被劲风卷起,簌簌落下。
黑衣人咬牙切齿,手中短刃划出一道锐光,直逼那人咽喉。而那青衣之人身法诡异,轻巧躲过,始终让他无法得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忽的听到一声尖利风响。
下一刻,数道寒光直奔两人而来!
两人皆是一惊,迅速闪身躲避,只见几枚飞镖钉入他们身后的树干,力道之大,竟将树干震得微微颤动。
“谁?!”黑衣人低喝一声,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青衣公子则眉头一皱,眼中闪过诧异,显然对这飞镖并不陌生,低声自语:“啧,又是他。”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紧随着飞镖,自黑暗中突身而至,手中佩刀光刃滑动,眼中尽是令人胆寒的冷意决绝。
“放开我兄长。”洛十府一字一句,冷声开口。
那几个字所咬牙升含的寒意,仿佛要将他们生生撕裂。
黑衣人见状,心下一凛,竟一时之间有些崩溃。
心说真他娘的麻烦,这差事看似容易,烧个香绑一绑的事,可真正得了手,却发现复命之路异常艰难!
一个两个都要来抢,一个没解决完,另一个飞镖加短刀就冲过来了,竟是一副拿命抢人的架势。俗话说美色误人,可这未免也太过误人,也误了太多人,这美人究竟还有多少人惦记!!
于是握紧砍刀,颓然而崩溃地朝洛十府砍去。
缠斗之间,愈来愈多的树叶飘落而下,簌簌作响。
而那青衣之人瞧准时机,忽然身形一闪,趁着两人杀红了眼的间隙,身影掠向洛千俞,收紧不知何时已在对方腰间缠紧的丝带,伸手一捞,便一把将人抱起,稳稳接在怀中。
“两位慢慢打。”青衣男人脚一点地,离弦之箭般蹿向远处,那声音饱含戏谑之意,刚飘入空中便散了,“人我先带走了。”
“你敢!”洛十府怒喝一声,手中佩刀一挥,竟直奔那道身影而去。
然而那人无心恋战,仗着怀里有人,洛十府定不敢下死手,堪堪躲过,转眼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黑衣人缠着洛十府交锋了数十下,最后一招却落了空,他愣住,站在树枝上,只觉周围竟不知何时恢复平静,他有些迷茫。
周围再无人影。
“……?”
见两人都扔下他走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手的猎物被人抢了!黑衣人气得咬牙切齿,刚欲携刀追上,忽觉背后一阵风声袭来。
刚对付完两个,还一不小心把小美人弄丢了,连气都没喘一口……这第三个又来了!?
可这一次,与以往皆不相同。
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感觉胸口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打落在地,瞬时眼前一黑,意识几乎要散去!
他低咳一声,只觉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喉头腥甜,他甚至无法迅速坐起身,便撑着地面,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什……什么?”
他勉强抬起头,模糊视线中,只见一道绝美而利落的身影掠过眼前,疾速前行。
那人手持一柄玉灵剑,剑身泛着冷冽光芒,映出美人清冷如月的面容。黑衣人虽不认识他,但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惧意胆寒。
这人到底是谁?
……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被一招打落?!
还未想明白,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二更】
洛千俞从昏迷中渐渐恢复清醒。
眼皮沉的像是压了千斤鼎,他费力地睁开眼,却觉疲乏至极,首先入目的是暖色光线。
那光影柔和轻洒,仿若薄纱笼罩,并不刺眼。
小侯爷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却仍有繁影,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榻上。
他尝试动了动身子,发现无法动弹分毫,却感觉床榻似乎并不像平日的床那般稳固,而是带着一丝轻微晃动,仿佛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摇摆。
洛千俞心中一动,凭借以往混迹风月的经验,立刻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这是……画舫?
他怎么会在船上?
小侯爷侧过头,目光默默扫过房间内陈设,四壁挂着丝绸帷幔,其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雪花,有些独特。
房间一侧放着雕花红木桌,桌上摆着一盏鎏金香炉,炉中燃着淡淡檀香,袅袅溢散,弥漫在整个房间内。
……这次倒是寻常无害的香。
吃了两次亏,他现在对这东西极为敏感,甚至直接变身品香高手。
只是有些奇怪,仔细看来,这间房内能绣或是能刻上的图案,大多都和“雪”有关,主人几乎是到了执着的程度。
正思索间,忽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巧脚步声,随即,是门扉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你醒啦。”
那声音带着一丝甜腻,显然有些惊喜。
洛千俞一怔,显然是看到了意外之人:“……柳儿?”
柳儿握着帕子,挪到近前,轻声道:“先别动,公子贵体尚未痊愈,恐不宜有太多动作。”
小侯爷抿了下唇,没接这句,心说现在他想动也动不了。
于是问:“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画舫上?”
“柳儿上山入庙焚香祈愿,孰料于庙堂之内,竟撞见公子昏迷于地,不省人事。”回想起来,仿佛心有余悸般,柳儿压着胸口,眼中含热:“奴家心忧公子乃遭奸邪之辈所害,若在此处久留,恐再生祸端。故而急忙寻了些人手,将公子搀扶至这画舫之中。虽说乃风月之地,好歹能护公子周全。”
洛千俞一怔,连忙问:“你发现我时,可曾瞧见过旁的人?譬如身着侍从服饰之人,又或是……雕花阁中你曾见过的那位公子?””
柳儿摇了摇头,有些迷茫:“未曾见过,只有公子一人。”
“我家小厮也不在?”
“是。”柳儿轻声道:“恐怕是以为公子身遭险境,仇家登门相逼,一时惊慌,逃下山去了。”
洛千俞泄了口气。
怎么回事?
这个故事未免太过凑巧,也有些离谱。柳儿去烧香,恰巧偶遇了中香昏迷的自己,身边没有春生,殿外也没有闻钰。
先不提闻钰已经吃了御香丸,迷香之效不攻自破。而春生和他一样,同样着了道,又如何逃脱?即使逃脱,怎么可能对他不管不顾?
没等洛千俞开口,柳儿红唇微动,道:“小女子已寻郎中帮公子看过。”
“嗯?”
“此番公子中的……恐怕是合欢香。”柳儿小声回答,后几个字像是吐出的极为艰难。
洛千俞眉梢微滞:“……什么?”
“昔日承蒙公子照拂,柳儿铭记于心。如今公子遭此困境,正是柳儿报恩之际……自当万死不辞,绝无半点怨言。”柳儿脸上浮过绯色,像是难以启齿,手上却开始解起了洛千俞的衣襟,动作流利。
“等一……”
小侯爷一愣,心中大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可他知道再不出言阻止,恐怕不一会儿就被扒光了!
于是大喝道:“柳儿,你等等!”
“我对姑娘……没有兴趣。”
小侯爷抿了下唇,恨不得把领口掖到脖颈之上,可惜眼下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道:“就算中了合欢香,我们做了那档子事……也解不了,不劳烦姑娘了。”
“公子不是一直盼着与我独处?”柳儿动作稍停,声音较前沉了一些,置若罔闻般,谆谆蛊惑道:“这一幕,不是公子梦寐以求的吗?”
“…不是!”
没等这柳儿继续撩拨,洛千俞再也忍不住,管他古代现代,连珠炮脱口而出:“梦寐以求个屁!谁想和你独处?编了这么一堆狗屁故事,你爹我有信一个字?说了不感兴趣,不感兴趣能听懂吗?就是我对你硬不起来!我是直男,听不懂话吗?听不懂就回炉重造……你!”
谁知这番话还没说完,小侯爷一怔,突然停了口。
不仅停了口,神色也跟着一僵,小侯爷目光移至他处,抿紧了唇畔,拳头都要攥起来了。
“哎呀,对不住………吓到你了?”柳刺雪低笑一声,这次,却是彻底变回了男人声音。
“但你好像并不意外,早就知道我是男人?”
…
“奇怪了,我应该藏的很好,没露出任何破绽,入京以来一直如此……你怎会知道?”
洛千俞脸色发青,闭语不答。
“你果然不简单。”柳刺雪眼中尽是惊喜,倾下身,视线细密地看向小公子,哄着问:“小侯爷,你是怎么发现的?”
“……”
“不想说话是吗?”柳儿却不在意,细柔的声音道:“没关系,待会奴家有的是办法让爷叫出声来。”
随即便俯下身来。
手勾上小侯爷的腰带,带着一丝香气,身形渐渐往下。
洛千俞轻咬牙关,这会儿已是蓄谋已久,虽然全身软绵无力,却瞅准了对方的破绽,这一下几乎是使尽全力,抬脚一踹,准准踹向对方肩头。
处于劣势的小世子脸色未变,只躺在塌上,冷冷望着那人道:“知道我是谁还敢绑,当真是活腻味了。”
本来这一下洛千俞没指望能造成什么伤害值,纯粹是出气用的,可刚踹完,却见柳刺雪明显脸色一变。
那人闷哼一声,不一会儿,肩头竟渗了血。
洛千俞也随之愣住,他盯着那人肩处,像是要瞧出什么来,许久都没移开视线。
“有何不敢?”
“公子不是嫌弃奴家的手吗?”柳刺雪冷笑一声,捂着肩头的手一松,沾了血的指腹覆上小侯爷的唇,摩挲着,眼中逐渐染上狂热,“若是被嫌弃之人的手摸遍全身,会是什么感觉?”
洛千俞喉头一哽。
他和柳儿真正意义上的相处实在屈指可数,所以柳儿一提这事,他回忆起来也颇为轻松,自己嫌弃对方的手……好像确确实实发生过两次。
一次是柳儿敬酒,掌柜让捏捏小手,他不肯摸。
一次是柳儿上楼,他嘴贱逗人家结果被捏了手,遂迅速收回,不肯给摸。
不是吧……这么记仇?
洛千俞知道这人不能用常理分析,可是回想起过去种种,与其说惊讶,倒不如说眼下这一幕更让他心生恍惚,或者说有些迷茫,竟不自觉问出了口:“你想劫色的……不是闻钰吗?”
那人明显动作一顿。
许久,投向自己面庞的目光依旧未挪开分毫,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兴奋,低声道:“心肝儿,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洛千俞彻底不说话了。
那人却好像不在意自己是否回答似的,继续道:
“听说你缺个贴身侍卫,我怎么样?”
“你做梦!”
小侯爷一听这茬,先是不禁恼怒,暗骂这人真是不要脸到没边了,继而却沉静几分,心中陷入思考。
等等。
他想找个贴身侍卫这事,从未对旁人说过。
唯一一次产生这个念头,或者说把这个念头付诸于口的,就是那日在汤池之中,自己偶然脱口而出的话!
汤池里的采花贼……竟是柳儿!?
柳刺雪那时候,是以男人现身!?
柳刺雪却仿佛洞穿了洛千俞心中所想,低低笑了下,沉声道:“你说得对,我是想对闻钰下手,对你未曾有过兴趣。”
“又是挥金坐场,又频送厚礼示好,平日行事跋扈张扬,腹中却空洞无物,所用手段皆是些陈旧套路,着实缠人得紧。”柳刺雪倒是不在他面前继续装了,声音慵懒,神态似是因回想而浮现不耐嫌弃,话音一转,却又逐渐热烈,用的依旧是男声:“可是那日在汤池中,小侯爷大发慈悲,让奴家大饱眼福……”
“你给我看过,又给我看了那么多,之后小女子满心满眼想的,都是那一幕。”
“其他人,便再也入不了眼了……”
果然是他!
小侯爷心中猜想成了真,原著中最后也没揭秘的谜团,引来论坛争相讨论的未填之坑,竟在这里揭开真相。
洛千俞震惊之余,脊背却一阵发麻,心道谁给你看了?明明是你不请自来的好么?
洛千俞心中叹气,只觉头疼加恶寒,他知道柳刺雪是变态,原著中已经表达的足够明确了,但他却搞不清男同的脑回路,看人家洗澡就立,目标换的如此轻易,先不提古代行军打仗条件艰苦简陋,一大堆男人一起洗澡是常事,若是遇见澡堂一样的地方,岂不是得看花了眼?连进都不能进?
那人不知小侯爷内心活动,自顾自的,又低声道:“后来发现,只看不够,还想尝一尝。”
尝你妈!
眼见那人脸色一变,洛千俞才发现自己没压抑住,竟骂出了声。
“拜小侯爷所赐,家母已不在人世。”
柳刺雪敛去笑意,垂下眼帘,抵着小侯爷的前襟,又缓慢移到下颌:“可是公子,小女子还有一事请教。”
“‘穿越’所谓何意?……‘这副身体’又是什么意思?”柳刺雪垂下眼帘,眸光被粼湖笼光映亮,慢条斯理道:“明明就是洛家最受宠爱的世子,为什么又置身事外般,称自己为‘这小侯爷’?”
洛千俞脸色微变。
那日在汤池中,他那时以为池中无人,拽着小胖鸟嘀咕了好些句,也不知被这人听去了多少!
“你不是洛小侯爷。”
柳刺雪目光如炬,直直盯着洛千俞,近乎炽热道:
“乖乖,你究竟是谁?”
夜里应该还有一更[撒花]
第 17 章
洛千俞心下一惊。
好在反应快,暗暗估量着,想必该听的不该听的都被对方听了去,这种时候别无他法,秉承着敌试探我不乱的态度,此等荒唐事,打死不认就完了。
“小爷胡言乱语之词,倒被你捡去东拼西凑仔细听了进去。”洛千俞抿了唇,忍下一瞬悸动,暗自淡定下来,“柳刺雪,你话本看太多,分不清书中和现实了?”
“……你不想提这个也罢。”柳刺雪牢牢盯着身下之人,忽然哼笑了声,像是没指望对方会承认似的,又将话题转回先前,软下语气:“别气了,今日便放你回家,我会拟好一份卖身契,届时送到你府上。”
“小侯爷到时只需动动笔,签个字画个押,可好?”
洛千俞一怔,霎时反应过来,柳刺雪竟还惦记着贴身侍卫那档子事呢。
“…不好!”小侯爷深吸口气,俨然一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决绝道:“好话不说第二遍,柳刺雪,贴身侍卫这事,你想都别想。”
几番相处下来,柳刺雪也摸清了这小侯爷的脾气,对方吃软不吃硬,有些事要靠哄,可唯独在这件事上却无论怎么软磨硬泡,对方异常坚决,打死了不松口。
仿佛他是什么唯恐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一般。
“怎么,我不行,闻钰就行?”柳刺雪撩起他额发,声音不禁染上恼怒,冷笑道:“你觉得我美貌比不上他?摘仙楼时你还为我一掷千金,忘了吗?这么快就变了心?”
“洛小侯爷,什么时候开始好男风了?”
“不好男风,更不好你,行了吧?”洛千俞心中还憋着气,为弥补此刻无法动弹不能亲自动手的遗憾,逮着机会就埋汰对方,“有些话非要说明白吗?你就是比不上闻钰,一个大男人涂那么浓的妆,庸脂俗粉,俗气至极,怎么和人家比!”
虽然这么说的确有失偏颇,因为柳儿除了曲唱的好,也素以美貌闻名京城,虽比不上闻钰,但不失为另一番风味,不然原主先前也不会动心,又是砸钱又是包场,只为博美人一笑。
可这一口一个俗,似乎精准逮到了对方痛处,原著中极其注重外貌的女装大佬攻,此时脸色果然相当精彩。
“你倒是心狠,尽挑着我伤处踹。”柳刺雪扣住他手腕,咬牙低声道:“想必奴家也就不用手下留情了?”
他俯下身,盯着身下人泛红的耳垂,“若不是你那不长眼的弟弟坏了我的好事,早在汤池那日,我就已经得手了。”
洛千俞气得脸色发白,正欲再骂,忽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扉被推开的声音。
“柳儿,你在这儿吗?该准备上台了”
一道娇柔声音从门口传来,随即戛然而止。
洛千俞挪开视线,只见一名貌美女子站在门口,看打扮像是船娘,手中端着盒胭脂,正目瞪口呆看向他们。
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船娘手中的盘子啪地掉落而下,朱红粉末散落一地。
“这是……”那船娘结结巴巴,脸瞬间涨得通红,显然被眼前场景吓得不轻。
柳刺雪眉头一皱,迅速起身,身形一闪便到了那女子面前。只抬手在她颈后轻轻一按,船娘便软软倒了下去,被他接住放在一旁。
“真他娘的会赶时候。”柳刺雪揣着手臂,难得露出烦闷的真实表情,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听到门外又传来一阵催促声,“柳儿姑娘,在磨蹭什么?客人们都等急了,快过来!”
柳刺雪脸色一沉。
随即看了一眼榻上的洛千俞,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船娘,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不知想到了什么。
洛千俞心中一紧,涌上一股不详预感,道:“做什么?”
柳刺雪却不答,转身从一旁衣柜中取出套服饰,裙摆绣着旖旎花纹,珠帘遮面,通身红色,俨然是花魁娘子的衣物。柳刺雪低下声,只喃喃道:“小侯爷,你这张脸,这身段,若是扮起女装来,会不会比那花魁娘子还要美上几分?”
“……变态。”洛千俞好半天才吐出一句,震惊于柳刺雪的变态程度,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迷香药效正深,依旧浑身无力。
于是夹带着对方祖宗八辈骂了起来。
柳刺雪放声一笑,竟也不恼,动作娴熟利落地为洛千俞换上女装,低声道:“劳烦小爷受些委屈,陪奴家演一出戏。”
接着玉手轻抬,点了洛千俞的哑穴。
“小爷无需做什么,只需安坐一旁,奴家自会替你周旋。”柳儿将他抱起,轻声安慰:“等这场戏落幕,定放公子安然离去。”
“作为回礼,需要公子考虑的,唯有那一件事罢了。”
-
画舫之上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曲曲悠扬。
几位公子围坐在一张红木雕花长桌旁,桌上摆满各色珍馐美酒,香气四溢。几人推杯换盏,聊到尽兴处,不由得笑声不断,甚是热闹。
然主位之上,那身着蓝衣的公子却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
他单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握着酒杯,眸光游离,神色淡漠,自顾自地给自己斟着酒,似对周遭诸事皆兴味索然。
“哎,他这是作甚?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有人忍不住问。
“你说楼公子?说他那霜打了般的模样?”一名身着红衣的公子轻抿了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带调侃,“甭管他,这几日他皆是如此,出来饮酒也是心不在焉,实在扫兴。”
楼衔抬眸,冷冷瞥了那红衣公子一眼,沉声道:“你们胆子愈发大了,如今竟敢编排到我头上来了。”
“别生气嘛。”一旁身着紫衣的公子见状,轻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看向那发问之人,揶揄道:“你还不知道?他前些日子触了小侯爷的霉头,不知怎么惹得人家生气了,好几日没见他。”
“他呀,心早就飘到侯爷府去了!”
“还有这等事?”
“自然。”红衣公子强忍着笑意,道,“楼兄这些日子想尽法子,变着花样讨人开心,又是送矫健的鹰隼,又是赠神骏的马匹,可那小侯爷偏偏只留了一句话。”
“哦?什么话?”
那红衣公子却故意卖起了关子,好半晌都不肯开口。
“真是急煞人也!”那人竖起耳朵,连连催促:“休要卖关子,快些说来,究竟说了什么?”
紫衣公子终究耐不住性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学堂见。”
“从此,楼兄便天天惦记着上学,哈哈……从前哪见过他这副模样?”
众人闻听此言,皆笑得前俯后仰,许久停不下来。
“怪不得!哈哈哈哈!!咱们楼大公子,昔日恨不能日日逃学逍遥自在的主儿,何时这般用功勤勉过?”
楼衔脸色越发阴沉,手中酒杯几乎要被捏碎,猛地将酒杯重重磕上桌角,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眉头微蹙,冷冷道:“闭嘴。”
几人见他动了真怒,这才收敛,不敢再做声。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动静。
柳儿一袭青衣,缓步走入厅中,丝竹声渐起,然而,与平日不同的是,他身旁竟多了一位身穿红衣的花魁娘子。
那端坐一旁的美人头戴珠钗,面覆珠帘轻纱,虽看不清全貌,但那双眉眼如初春桃花,粼熠碎金。
眼波流转间,宛若勾人心魄。
只是,那花魁娘子始终一言不发,也不曾动弹,仿佛一尊精致玉雕,只静静坐在那里。
见几人面露疑惑,柳儿没等唱起,只轻轻一笑,才向几位哥儿解释:“公子们,这位小娘子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才刚痊愈,身子还虚弱得很,又天生不能言语,今夜恐怕只能在旁陪着公子们听听曲儿,还望各位公子海涵。”
几人闻言,皆有些失望。
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花魁娘子吸引,然后就看到那花魁娘子冷着玉面,朝他们翻了个白眼。
“……?”
是他们看错了?
曲声一起,柳儿嗓音清亮婉转,唱的正是时下最流行的《牡丹亭》,可偏偏今日,在场之人皆有些听不进去,目光频频瞥向那静坐着蒙了珠帘薄纱的花魁娘子,愈是清冷,愈撩动心绪。
楼衔靠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杯酒,眼皮都未抬一下,只觉眼前这场合烦乱恼人,无趣至极。
况且,他还认识这柳儿。
楼衔微微蹙眉,不禁回想起在摘仙楼时小侯爷对柳儿格外上心的局促模样,说起来,那柳儿都比自己重要。
一时心中烦闷得紧,酒杯一震桌案,喝声叫了停:
“滚,都滚出去!”
刹那间,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几位公子面面相觑,不知楼大公子为何突然发怒,柳儿却未多言,只停了曲,便准备带着人一同出去。
楼衔抬眸,目光不经意间扫向那穿着红衣的花魁娘子。
紧接着,握着酒杯的手陡然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像是愣住了。
众人未反应过来时,却忽然听楼衔冷冷开口:
“她留下。”
……
说的正是花魁娘子。
洛千俞心中一动。
方才一进门他就看到了自家小跟班,不由一喜,这种时候遇到知根知底的熟人和救命稻草没什么区别,谁知从进屋开始直到即将退场,这厮光顾着喝闷酒,竟是连头都不抬一下,气的他直翻白眼。
但好在最后关头,对方终于靠谱一回。
不过,楼衔这是……认出他了?
柳儿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楼衔,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但很快敛下,她轻轻一笑,语气恭敬:“楼公子,这位小娘子身子孱弱,怕是伺候不了您。”
楼衔冷冷扫她一眼,明显不想多废话:“听不懂话吗?我说了,她留下。”
柳儿磨了下牙:“既然如此,那便依楼公子的意思。”
说罢,只意味深长看了眼花魁娘子,便跟随其他人一同退了出去。
房内蓦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楼衔与他两人。
楼衔依旧半倚在塌上,自顾自独酌了一阵,像是把方才他留下的人给忘了,洛千俞隔着道薄纱,坐在椅上,有些无言地看着他。
这楼衔是不是染上酒瘾了?
只是喝了这么久都没停,却不见酒意上头,平日与自己出去极少碰酒,现在看倒是个千杯不倒的选手。
许久,楼衔像是才留意到他,沉默着起身。
男人脚步坚稳,眸光清明,换成旁人甚至看不出任何喝过酒的模样,洛千俞却察觉对方步履没平时沉,脚下发飘,瞳孔聚焦间隐隐有飘忽之色。
看来还是醉了。
果然,那人一靠近,相比于平日里熟悉的味道,更明显的是酒气,看那奢靡杯盏,恐怕还是那种后劲极大的好酒。
洛千俞刚思忖着该如何提示楼衔,或是引导对方自己发现,却只听闻咚得一声,那人竟直接俯下身。
本是居高临下,这么单膝一跪,倒是与他堪堪平视了。
“你是柳儿身边的人?”
楼衔停了数秒,低声道:“听闻我在画舫,便以为小侯爷也在画舫,便派你来勾引他?”
这声音低沉,与平时与他说话的音色不同,正经的有些可怕。
若不是闻到对方唇齿间的酒气,洛千俞或许真以为楼衔此刻清醒得很,眼下不是闲聊,而是在盘问问话。
小侯爷斟酌顷刻,还是摇了下头。
“哼,可惜啊。”楼衔鼻息轻叹,捏住花魁娘子的下颌,冷冷道:“美人计也不再管用了,他如今连我都不见,又怎会见你?”
洛千俞眉头轻蹙,疼得吸了口气。
“这般娇气?”楼衔松了手,目光直勾勾的,却仿佛没望向实处,只低声念道:“怎么和他一样。”
“我在意之人生我的气,几日不肯见我,他性子倔,又心软,我不知道该如何哄。”
他淡淡问:“你说该当如何?”
“……”
洛千俞被点了哑穴,此刻说不出话,只能指望楼衔机灵些,早点察觉出异样,认出自己就是他那日思夜盼想要见一面的小侯爷。
“那匹披风烈马不该送…他说过的,我竟没听,明明叮嘱过我的事,难为他生气……”楼衔停顿数秒,声音软下来,随即又捏紧拳头,懊恼道:“还有那只嗜香的胖鸟,竟被闻钰那厮抢了去,想想这三年来,小侯爷何时路见不平出手救过人?分明是看他生得俊朗……”
“除了前朝太子,他心里留不住人,更何况是个家道中落的状元……而如今太子已死。”
“他没了太子哥哥,心中有了空缺,我便成为那个空缺。”
“他想要的,我全夺来给他就是……”
“……”
洛千俞隐隐觉得眼前这个情况,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
楼衔…好像仗着他是哑巴,将他当作了难得的倾诉对象?
楼衔单手撑地,将头埋在小侯爷的腿上,咕哝般低声道:“你这般好看,要是献给小侯爷……他是不是就肯理我了?”
话音一落。洛千俞听得一怔,头上蹦出黑线,恨不得当场给这人脑袋一下。
这个呆子!
不知是生气还是恨铁不成钢,花魁娘子勉强压下升腾的火气,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颤颤巍巍抬了手,给了这醉鬼一巴掌。
那力道不大,掌心细嫩,甚至些许软绵绵的。
可声音倒是清亮,啪的一声。
室内本就安静,楼衔甚至都没侧过脸去,只僵在原地,微微一愣。
洛千俞扇完就有点后悔。
暗道这下有些冲动,毕竟楼衔此刻不知晓自己真实身份,这一下,相当于平民打了贵家公子,明晃晃的犯上。
谁知,楼衔却随即握住他的手,指腹捏了捏洛千俞手心,放到面庞边,暗自欣喜道:“性子这般烈?甚好,也是他喜欢的。”
小侯爷:“……”
坏了。
给他扇爽了。
二更看手感[爆哭]不保证有,别等,别等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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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洛千俞听不下去,偏偏被握着手,中了香本就虚软无力,这下更是抬都抬不起来。
方才那几人临走之时,纷纷识趣地关了门,房内灯烛皆被吹灭,只留下一盏。
正当此时,只听“砰”的一声。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雕花窗棂随之碎裂!
那人速度快得措手不及。楼衔神智还未反应过来,身体的本能却已先一步克制了醉意,眸光一凛,拔剑起身。
仅是交手的那一刹那,楼衔却意识到,这黑衣人并非奔着他来!
他下意识转头,还未回招之际,那黑影已一把揽起洛千俞,身形一闪,便从窗口跃了出去。
楼衔瞳孔一紧,眸间染上疑惑,残存的理性却令他停住脚步。
虽不觉得这花魁娘子有何重要,被掠走了也无所谓,可看着这一幕,心口却莫名像被一把赤焰横剑洞穿,满腔落了空,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焦灼难耐,战栗不止。
残破窗棂纸被劲风吹得哗哗乱响,楼衔捏紧剑柄,迅速追至窗边,却只见那黑影已带着红衣花魁跃上另一艘画舫。
他足尖在画舫飞檐间轻点,几个起落,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夜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洛千俞被那黑衣人揽在腰侧,眼下湖面密林与画舫灯火飞速掠过,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那黑衣人低声自语,畅快道:“兜兜转转,还不是回到我手里!”
怀中之人并未回应,他不由得低头,发现小美人已经醒了,正蹙眉瞪着自己,像是说不出话,此时却换了身装扮,竟越看越像花魁船娘,想必在被自己弄丢期间,遭了不少罪。
黑衣人察觉异样,审视少顷,不由得生出股怜香惜玉的心思,腾出一只手解了对方的哑穴。
谁知对方轻咳一声,喘了口气,一开口竟是:“你这蠢货,绑错人了!”
那黑衣人一愣,听不得这个似的,怒道:“你们这群无礼之徒,一个两个都唤我蠢货,欺人太甚!”
哈?现在被扛着的是谁?又是谁因为中香动弹不得?
谁才是无礼之徒?哪个欺人太甚!
洛千俞气的不轻,却很快冷静下来,拘泥于口舌之争显然无用,此时正是坦白身份局,启唇道:“听着,无论此番是何人差遣你来,那人目标绝不是我!我乃安北侯洛镇川与卫国公府嫡长女孙氏之子,洛府家的世子洛千俞!”
“今日你若动我分毫,便是与两大世家为敌,给你家主子复命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趁这颗脑袋还长在脖子上,好生想想,莫要糊涂行事!你家主人在你临行前,可有吩咐得明明白白?让你绑的人,当真是那鼎鼎有名、又行事招摇的小侯爷?”洛千俞一股脑道出了声。
心中却有丝异样感,穿书以来,原主这金枝玉叶的尊贵身份,似乎第一次真正意义派上了用场。
那黑衣人听得愣了神,可仅仅停滞片刻,却噗嗤一声,放声大笑起来。
“你是小侯爷?我还大熙皇帝呢!”
他又调侃道:“你欲取我项上人头,莫不是视同谋逆弑君之罪?”
“……”小侯爷忽然沉默下来。
说再多也没用,这人是个傻的。
而那黑衣人听完这番话,并非全然无动于衷,而是从袖中抽出张黑色方巾,蒙上了小侯爷的眼睛,又在脑后绑了个结。
他想,这小美人着实机灵,为了逃跑什么点子都想得出来。若是让他偷偷记清了路,寻个空隙伺机逃跑,反而白费了这番功夫。
-
洛千俞感受到耳边风声停滞。
周遭安静下来时,他也被放下,背靠于木阁角落,只听那黑衣人低声复命:“大人,人已带到。”
视觉感官被剥夺,只是透过那层布料,依旧一片漆黑,像是来到了一处光线偏暗的地方。洛千俞眉梢动了动,迷茫却警惕,唯独能倚靠的唯有听觉。
不远处传来一道低沉声音,携了几分散漫:“嗯,退下吧。”
洛千俞微微一怔。
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似乎听过,又听得不多,只是印象深刻,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小世子一身红衣,珠帘因着晃动哗啦作响,原本用来遮目的黑巾却遮盖了大半面庞,朱砂殷红,颈侧白皙,与那身衣裙珠联璧合,衬得皮肉雪一般晃人。
他似是侧目,不动声色听察着外部动静,却连敌人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也无从察觉。
仅是过了少顷,洛千俞抿了下唇,几乎笃定地道出了声:
“蔺京烟。”
那人沉而淡淡地“嗯”了声,强大气场愈显沉寂冷冽,鼻息短叹悠扬,继而开口:“记得我的声音?”
记得?当然记得。原著可有不少只奔着声音就毅然站你的CP粉,况且小侯爷和丞相大人积怨不浅,如今他顶替闻钰,和大反派打上照面,也算是冤家路窄了。
洛千俞心中感叹
还真是买股攻之一?又是那人气超高的大反派股?
今晚是他妈什么流水席?!
心情顿感复杂。不是对他,而是对闻钰。
以前透过毫无温度的书本,只觉这万人迷光环所带来的无妄之灾甚是熬人,读者呜嗷喊着带感的同时,他对闻钰抱着的,或许只是些许置身事外的同情。
而如今亲自以闻钰的视角真正走了一遭,才发觉小美人所经历过的一切令他难以想象。
他甚至无法忍受这一时,难以料想这却是闻钰必经的苦难与日常,也是美人受负隅依阻却难以逃离的生活。
这种举步维艰的处境,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究竟怎样强大的心脏才会对此习以为常?
幸亏那黑衣人用方巾掩他的面,只露了口鼻,蔺京烟认不出他究竟何人。
或者说,等发现自己竟不是心心念念的美人,而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小侯爷,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吃瘪了。
“丞相大人好兴致。”小侯爷冷冷一笑,声音掩下谑意:“画舫独游还找来京城第一美人相伴,找不来就用抢,抢不来,就使些下三滥的阴招,绑也要绑来。”
并没急着自爆家门,而是将错就错,以闻钰的身份,逮到机会便疯狂挑衅羞辱,戳人胸窝:“只是草民未曾服侍过男人,还是像丞相大人这般……身体有陷之人,草民有些担心,常闻岁月如刀,如今蔺大人年过三十,可否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三十二岁的丞相,纵观历史已算极其年轻有为。只是小侯爷仗着年轻,张口闭口说人家不行,作为痛击情敌的手段不失十分高效。
“千俞原来是这般看待本相。”蔺京烟低低笑了声,却并无恼意,缓缓道:“只是,这‘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结论从何而来?本相愿闻其详。”
草。
竟然认出他了?
这狗丞相,究竟何时开始认出他的?
那人笑声若是寻常人听了,保准耳根一麻,声控党承受不住,可落在小侯爷耳中,就是妥妥的大反派专用音,比警钟还警钟。
“丞相大人独手不便,但凡行事皆需假他人之手,这不是心余力绌,又是什么?”
小侯爷也不装了,与其虚与委蛇,不如贴脸开大,直截了当地道,“丞相大人杀意尽显,不加掩饰,那刻着‘舟’字的暗箭,至今还沾染着在下坐骑的斑斑血迹,这才过去多久,便忘得干净了吗?”
洛千俞视线受阻,不知那人作何表情,只等到了一阵沉默,才忽然听到那人开口。
只是这次,那嗓音中似有若无的笑意莫名褪得无影,听不出语气:“你的马中了箭?”
小侯爷先是一愣,随即发出由衷的感叹:
蔺丞相,你是真能演啊。
“是,大人很意外?”洛千俞挑起眉梢,淡淡道:“亦或是……大人真正意外的是,小侯爷如今竟还安然无恙,非但毫发无损,还生龙活虎。并非你意料之中尝尽苦头、半身不遂的模样?”
那人沉默半晌,才缓缓开了口:“你说短箭上刻了一个舟字?”
“是。”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原主对这位丞相大人一派挑衅的心性,洛千俞面围下的睫羽微动,此刻心中忐忑尽褪,再无半分惧意:“你欲挑起党争之乱,我偏不如你愿。蔺京烟,不论你妄图谋取什么,在我这儿都得不到半分。”
“你若心中愤懑难平,不妨趁此时机,将我除之而后快,以绝后患。若是没这胆量,往后无论是我,还是侯府,都不会再让你分毫。”小侯爷背靠着木塌,像是想到什么,轻笑一声:“还有你护着的那条狗,全松乘是吧?纵是他和你的亡妻沾亲带故,你念及旧情,又与我有何干系?”
“大人若一心想护着,便将他牢牢拴在身边,切勿乱跑。”
“否则他日乱跑出去,咬了人,平白惹出祸端来……”洛千俞轻笑一声,低声道:“小爷我见一次打一次。”
“等到那时,可就顾不上谁是主人了。”
……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房间外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纷乱不识,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铮鸣声,层叠不穷,有人声音陡然一变,高声喊:“有人擅闯!”
“有刺客!”
“保护丞相大人!”
洛千俞跟着一愣,心头霎时一紧,继而不由得砰砰直跳。
这个时候,来的人会是谁?
莫非是侯府的救兵?
昏迷的春生被发现了,然后报了信?可又是如何这么快发现他遇险,并派人准确追到这里?
可能性不大……难不成是不死心的柳刺雪?还是楼衔?
都不对。
关键是,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擅闯丞相船只!?
思忖间隙,洛千俞听到破窗之声,就在耳边。
未反应过来时,他忽觉重心一轻,身体随之悬空,像是被人揽过腰身抱了起来。
心头一阵狂跳。
抱起他的人未曾开口,托着他的掌心却沉稳有力,尽管无从辨认,小侯爷眉梢一滞,没由来的涌上慌乱,因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渡入鼻尖,气息微乱,不由得瞳仁一颤。
这熟悉的香气……
是闻钰!
闻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的声音贴着耳边,没有赘述,清冷如玉,再次证实了心中所想:
“人我带走了。”
更多的侍卫听闻声音纷纷踏上船只,携着刀剑冲入房间:“丞相大人!”一进雅间,却皆扑了个空。
而几名武功高强的暗卫对视一眼,早已察觉那不速之客已不在这艘画舫,眸光凛起,紧追而去。
越过几艘画舫,风声在耳边不断,洛千俞只觉先前看过的那些影视剧都弱爆了。
这才是真正的追逐战,神经绷紧,肾上腺素飙升,什么才是真正实力?这才是书中令他看得入迷的美人受!
身后的风声也紧随而至,丞相身边的高手不容小觑,有些棘手,几人配合果断,身形迅速,多方围剿,才勉强将那不速之客短暂停留在一叶木舟之上。
追来几人停下脚步,似乎从未见过如此高手,他们眼中闪过跃跃欲试之意,出招之间大有鱼死网破的气势,剑气四溢,刃刃相逼。
于此同时,也在交手之间,悄然察觉到这不速之客的弱点,便是他怀中的花魁小娘子!
于是几番招式直奔他护着的那人,几个来回,却是连那破绽的衣角都没沾到。恰逢一人失足落水,他全力挥出最后一刃,直逼怀侧!
就在此时,咔嚓的声音突然吱吱作响。
竟是小船不堪重负,瞬间崩裂!
几人惊呼一声,四周邻近船只皆已驶远,连利用轻功避险都无从可使,纷纷落水。
同时落入水中的,还有洛千俞。
他深知闻钰轻功了得,这几名高手加起来都难以与之对手,可在如此险峻情况下,只有放弃自己,选择自保,或许还能全身而退,甚至衣摆滴水不沾。
也难怪这几人生怕被驳了颜面,不惜弄出这般架势,若是闻钰稍微涌上理智,便能意识到救不走自己,并迅速做出决断……比如趁机跑路。
这么多高手围剿的情形下,没人会冒着巨大风险,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折返下水。
只是,这么想着的同时,视野瞬时黑了大半。
空灵的水声环绕耳腔。
小侯爷事先憋了气息,却因药力后劲不足,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
空气被掠夺,意识在反抗,却因为身体动弹不得,根本无法游岸自救。
本能挣扎的求生手段也被强行剥夺,只能无力下沉,意识到没人会来救他,最绝望的处境莫过于此。
不知不觉间,呼吸变得迟钝,溺毙感临近,心头切实涌上了恐惧,窒息感来的比他想象的更快。
湖面之下漆黑一片。
他要死了。
不是战场,也并非朝堂,而是在这种无人知晓的地方,结束这短暂又荒唐的一生。
洛千俞视野发黑,无力挣扎,感受着死亡一丝丝逼近,巨大的恐慌感蔓延周身。
意识消散前,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浅阖的眼帘随之一抖,继而托住后背,腰身也被揽紧,将他带离那片将人溺毙的黑暗。
接触到空气之时,洛千俞重重喘了口气,却没咳出水。
远处画舫的光亮涌入被蒙住的视线,星星点点,泛冷空气侵袭周身,令人瑟缩,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钻入鼻腔的、熟悉的香气。
那一刻眼眶莫名发烫的热意,差点让小世子流下眼泪。
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
闻钰将洛千俞抱上了岸。
怀中之人鞋袜不知掉落在何处,水帘带着沉意,从垂下的白皙脚趾滑落,练成了线。
小侯爷溺了水,不由得蹙紧眉梢,睫羽微颤,下意识握住闻钰的衣角,只轻咳一声,便没了声息,脚上的红色发带也湿透了。
闻钰将怀中之人搂紧,感受着对方浑身发冷,连带着唇色由红染白,红衣彻底打湿,被洇湿的布料紧挨着闻钰的胸膛,贴着小腿,滴着淅淅沥沥的水。
洛千俞被放到岸边,发软的身体挨到实处。
闻钰俯下身,伸手解了对方脚踝的红发带。调动气力引着溺进胸腔的水,另一只手揽过腰身,捏住洛千俞下颌,轻启双唇。
夹杂着微凉的湿润触感,低头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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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朕不眠》
文案:
《盛朝野史》记载着盛朝第一美人和狼子野心小侯爷相识定情、后期联手扳倒暴君的故事。
叶持书一睁眼,穿成了那位暴君。
…他的处境极为艰难。
主角受是被多人觊觎的万人迷、本届京科探花,文武双全,是城中算命先生预测的大盛福星。
而攻则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老侯爷之子、未来篡位手握大权的新朝帝王。
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个人谁也碰不得。
叶持书放下奏折,轻轻笑了。
既为暴君,人人皆惧,这世上有谁是他动不了的?
早朝时,龙椅上的暴君撑着下巴,看不清面庞,淡淡两句话,便宣布了主角攻受的命运。
“京科探花盛席玉,朕封你为锦衣卫兼起居注官。”
(万人迷主角受留在身边)
“蔺侯之子蔺隽,朕派你边境驻守,以迎西域战乱,三月后即刻启程。”
(养不熟的疯狗逐出家门)
原本爱得死去活来的主角攻受,
如今连见上一面,都困难至极。
2.
为确保拆散这对璧人,叶持书凭着记忆,秘密召见了书中美人受的其他追求者。
一一听他们诉说心事,适当鼓励,还将野史记载摄政王如何追到美人的小妙招传授给他们。
王爷攻1:臣弟赠于探花郎贴身玉佩,他却不看一眼直接扔到地上。
圣上略略沉思:“这种定情信物过时了,朕有匹汗血宝马,你送他,御赐之物他自会珍惜。”
王爷:臣弟愚笨,谢皇兄指点!!
丞相攻2:其实臣思慕他已久,奈何一直说不上话,他自从进宫后就更不怎么搭理臣了。
圣上微微叹气:“异地恋都是这样,朕允你以后多多入宫,秉烛夜谈,商讨国事。”
丞相:臣尽当鞠躬尽瘁,感激涕零!!
将军攻3:臣将随侯爷出征,心中唯有盛席玉惦念不下,恐心怀不轨之辈趁虚而入。
圣上拍拍肩膀:“爱卿不必忧虑,若你平安归来,朕答应为你和探花郎赐婚。”
将军:臣必勇猛杀敌,凯旋归来!!
众多情敌攻们:【以前没发现圣上……竟这般好。】
这消息传到了远在宫外的侯爷府。
年轻的未来帝王慢慢捏紧了圣上随手派太监送来赏赐的玉佩,眸中暗潮汹涌。
三个月期限一到。
城门内人山人海,百姓们探头张望,恭送骁勇善战的侯爷之子出征。
只是不知为何,远赴边塞的英雄,竟变成了那美人探花郎!?
3.
一年后。
传闻中京城第一美人,人们口中平乱征西、赫赫有名的大功臣,竟深夜闯入陛下汤泉。
月黑风高,他拉下黑布面围,一双眼眸尽是霜寒,摄人心魄:“圣上,听说您要给臣赐婚。”
“臣西征归来,为何避而不见?”
而那早该预谋夺权篡位的小侯爷,此刻却穿上了锦衣卫的服饰。挡在淋了水的圣上身前,没把人露出分毫。
他拔了刀,笑意不达眼底:“盛席玉,夜闯陛下寝宫,你想反了不成?”
叶持书不理会两人,披上衬衣,径直回殿就寝。
身后的视线灼灼,沿着泉水滑落发梢,洇湿衣摆,在不曾擦干的小腿流连。
今夜是主角攻受久别重逢、相爱相杀的戏码。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只是,哪里莫名不对劲?
……
今夜朕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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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洛千俞只觉意识像浸在一片海中。
海面幽蓝,远远便可探到月光,那光芒清寒沁人,吸引着潜者心驰而往。洛千俞竭尽所能,奋力上浮,然那海面近在咫尺,却仿若隔着天堑,无论如何也难以触及。
正当意识沉沦之际,一抬眼,月亮却先一步向他拥来。
混杂着海水,触感冰凉,气息渡入唇中,把他从那股几乎溺毙的边缘拉回。唇齿之间,唯留下寒兰花般淡淡的香气。
洛千俞唔了声,那人才将他放开。
他猛咳了口水,深吸口气,随即断断续续小声地咳嗽,咳得颈肩发颤,胸腔那股窒息感才逐渐褪去,意识朦胧地归了位,却又隐隐察觉不对劲。
他现在,好像被什么人揽在怀中?
那人伸出手,指腹划过唇边,拭去他下颌的水痕。
洛千俞虽视野受阻,却嗅到了对方的香气,记忆也跟着回笼,堪堪回想起这惊心动魄的一夜,以及此刻抱着他的人…竟是闻钰的这个事实。
所以,闻钰真的折返下水救他了?说好的自保呢,那些高手……已经都被闻钰甩开了?
他不是溺水了?现在身处何地,又是怎么恢复意识的?
一时心中涌上太多疑问,洛千俞竟没说出话来,有些迷茫地抿了唇,湿润着压紧,愈显殷红。
而那人见他清醒过来,似刚要抬手,卸下遮住他面庞与双眼的黑色面围。
小侯爷心中一惊,似乎察觉那人要做什么,本能使他浑身一颤,忍着发软的重力,抬手,握住闻钰的手腕。
“不行…!”洛千俞染上惊慌,小声阻止:“闻钰,不可。”
那人的动作果然停了。
可危机感没就此解除,他视野受阻,深知自己现在是案板上的一只咸鱼,被闻钰握住了尾巴,压在岸上。对方想翻身就翻身,想剥掉什么就会被剥个精光。
他动弹不得,只能另寻他路,试图谈判求和。
好在闻钰是个正人君子,这点人人皆知,小侯爷虽觉忐忑,心中却多少有了分底气。
只听那人沉默少顷,开口问:“为何不可?”
洛千俞愣了下,闭而不语。
这个问题……
他原本是一个过路客,本不该和闻钰有任何交集,先前几番出手相助,也只是作为一个路人,一个看过原著的读者,一个穿书者,仗着拥有上帝视角,冥冥之中成为拉了主角受一把的那个人。
这个人可以是他,也可以是任何人。
他并不特殊,穿书后既没有凌云直上的野心,也没有干翻敌人的金手指,他一心求生,能顾的、想顾的、顾得上的也只有自己。
至于怎么会成为书中那神秘至极、令各大CP站和书粉们执着不已,卯足了劲也想探命身份的神秘客,也纯粹是形势所迫,是一个不能诉诸于口的意外罢了。
撇去小侯爷这层特殊身份,以及与闻钰迟早会展开的交集与瓜葛,乃至后续撇不开绕不尽的渊源,他深知让闻钰知晓自己竟是那神秘客,并没有任何益处或是意义,只会徒增无用的情缘。
神秘客这个身份,应该就此消失。
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甚至画不成一页故事,既然是一场意外,不如止步于此,也该仅此而已。
闻钰……却为何有了执念?
那人似乎在看着他,“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
怀中人依旧不说话。
闻钰沉了气息,见人依旧只字不露,竟又要抬手,欲掀开他的面围!
洛千俞心中一惊,这主角受怎么学坏了!!
他手心一颤,连忙握紧那人衣角,可力道发虚,猫爪一样的堪堪勾住。只好硬着头皮启唇,磕磕巴巴道出口:
“洛……罗矜玉。”
不仅姓也改了,名也改了。
谁成想,一向清冷如玉、正直翩翩的闻钰这次却没那么好糊弄,不仅未曾轻信,还沉下声反问:“和前朝太子一个名字?”
接着,见状又要扯。
洛千俞要崩溃了,只好软下声,“你、你放过我……”
“只有阁下知道我的名字,未免太不公平。”闻钰低声道。
洛千俞睫羽一颤,心说有道理啊,这要怎么答?大脑迅速远转,只好沉了口气,无理硬绕上三分理:“可你的名字并非我主动打探,而是全松乘那狗贼说的。”
“不想知道……也只能知道,没有不公平。”
这话虽然有点耍赖,但也成功让闻钰沉默数秒。
“那日,小公子为何出现在雕花阁?”闻钰沉吟少顷,缓缓开口:“为何……要救我?”
洛千俞喉结微动,有些迷茫地蜷起手指,垂下眼帘,也幸亏此时方巾遮着面,闻钰看不到自己的神情,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答,一个赛着一个棘手,怎么答都不对劲。
刚张口,欲说些什么,却戛然而止。
也就在此时,一道剑影打破宁静,破风而至,直奔闻钰面门袭来!
刃气四溢,掠光划影,只是未逼至近处,就已被那人察觉。
洛千俞视野受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呼一声,熟悉的悬空感再次袭来时,他知道,又他妈开始了。
洛十府的声音如影而至,只冷冷说了四个字:“把人放开。”
闻钰看清来人长相,却对这人有所印象。
记得上次在飞檐之上,神秘客有意躲着自己,却忽然消失于檐角,便是跌落在这人怀中。
眼看着对方被锦衣卫带走,闻钰才被迫停下脚步,那时起便断了线索,只留下手中那条随风扬起的红色发带。
如今那条红发带重新缠回自己的手上,不仅没打算物归原主,就连原主也不想归还。
也幸亏这番心理活动没让小侯爷知道,若是知道了,准得惊呼主角受你变了。
为了条发带,为一个人,正直如闻钰,怎会如此?
思考之间,小侯爷已被隔绝在战场之外,他禁不住竖起耳朵,听着这声音,隐约觉得这才是今夜最亮眼的对战,虽然肉眼无法看到,但能与闻钰打的有来有回,刃声碰撞,这番是高手局。
仅是听闻,那激烈程度就已令他暗暗心惊。
重心之处愈演愈烈,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洛千俞心中大叹口气,气得白眼要翻到天上去!
今晚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要打,还他妈有完没完!这个刀光剑影,那个飞来飞去,可偏偏他是那个不能动弹的,只能眼看着城门失火,一次又一次作了那无辜又躺着也中枪的池鱼。
洛千俞忍无可忍,郁气几乎要冲破药效,他抖着手,随手摸着捡了什么,朝声音源头的两人丢小石子:“再打就都滚回去!”
小侯爷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都沦落到这个境地,还要给人劝架,万般无奈下,出声解释:“闻钰,他是我信得过的人。”
“莫与他计较,他会送我回家。”
闻钰动作一顿,剑刃擦过那人颈侧,玉灵剑嗡嗡作响。
洛千俞沉吟少顷,抿了下唇,几乎不可闻般,低声道:“感谢今日救命之恩。”
之前神秘客的种种,此番闻钰算是还清了。
洛十府闻言,表情虽未变,却漂亮地喂下最后一招,随之停了下来,走到洛千俞身旁。
此番有些赶客意味的话,让在场之人各怀心境,洛千俞说完就觉如芒在背,虽无法看向闻钰,却从声音察觉到那人身影停下,距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却没再次靠近。
他正看着自己。
直到那道身影握着剑柄,转身离开,消失在视野之中。
洛千俞心中大石勉强落地,这才松了口气。
洛十府俯身,扶起自家兄长,掀开小侯爷的面围,视线终于恢复清明,所在之地,还真是一处岸边。
“阿兄。”
洛千俞此刻穿着红衣,发梢藏着点点珠帘,浑身湿透,身上披着闻钰的外袍,鞋履绫袜却不知去了哪儿,脚下沾了泥土,即使未曾中香,此刻也显得有些狼狈。
“现在知道来了?”洛千俞心中憋气,声音闷着鼻音,卯足力气,踢他膝盖一脚,“这下不聊了?不晾着爷了?怎么不等我变成尸首再来?”
洛十府一怔。
似是听出了这番话中不愿诉之于口的委屈,心脏不由得剧烈跳动,他俯下身,将人抱入怀中。
小侯爷却将人推开些,“离远些,不许抱我。”
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结束,绷紧的那根弦也终于放松下来,洛千俞看到洛十府,却忍不住回想起最初在寒山寺里,明明闻钰也闻了香,甚至比他时间更久,却没出现鼻子流血的症状,昏迷的状态也大相径庭。
究竟是怎么回事?
洛十府既然发现异样,并追到了这里,证明他很可能也吸进了迷香的残余,怎么也跟没事人一样,一点症状都没有?
洛十府像是看清小侯爷心中所想,开口道:“阿兄是中了毒。”
“中毒?”
“嗯。”洛十府从怀中掏出只瓷瓶,剥了木梗,倒出一粒药丸,送入小侯爷口中,低声道:“寒山寺的方丈从中作梗,两处殿宇皆做了手脚,仅是一处还好,可一旦闻了两种不同的香,药效相克,便会产生毒性。”
“一旦中毒,即便御香丸也不可解。”
难怪啊,汤池那日他泡了许久才中香,中招后也并非无法动弹分毫,还有余力追一追采花贼,这次明明已经迅速扔了源头,迷香药效却强的可怕,没想到背后玄机竟是如此。
洛千俞喉头滚动,猛地问:“那春生呢?”
“不必忧心。”洛十府揽着他肩膀,喂了口水:“知道兄长必定挂念,我已为他解了毒,现已回到府中。”
洛千俞松了口气,心中大石彻底落了地。
同时也有些感慨,亏着是自己中了这毒,若是换成主角受,众狼环伺,一番流水席下来,恐怕更难全身而退。
洛千俞本想起身,却发觉香效虽然见退,脚下却依旧发软,这种情况,别说从这儿一路回侯府,恐怕刚走出几步,就要打起哆嗦,沉下腿弯。
洛十府却看出了小侯爷的尴尬,表情未变,也没问阿兄是否因腿软走不了路,只低声道:“我抱阿兄回去。”
洛千俞却没动弹,撇了撇嘴:“不想再被抱了。”
“那…我背阿兄?”
“……嗯。”洛千俞默默移开目光,“知道还不快点?”
小侯爷被稳稳背起,朝着家的方向前行。他忍不住回过头,看向远处那盛大而纷繁的画舫船只,星点光亮,飘渺着练成了片。
平静而悠远。
若不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切,大概很难想象那番动荡,皆是来自于那些船上,而这也只是繁华京城中最不起眼的一隅,是那本书中不舍得废上笔墨的匆匆一页。
小侯爷沉默良久,突然小声开口:“洛十府。”
“嗯?”
“我想寻一位贴身侍卫。”
小侯爷垂下眼帘,揽着脖颈,轻声道:“他不必是绝世高手,也无需武功盖世……只要忠心耿耿,常伴我左右,我完全信得过他,令我心中安稳,时常感到踏实就好。”
“也或许,他亦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因命运所迫,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如今身处困境,正需要别人拉他一把的时候。”
“若他留在我身边,至少能得一处庇护,多一道靠山,少受些磨难……起码能暂时喘口气也好。”
“或许偶尔抽出空,趁闲暇之余,教我一些本事。”
洛千俞的声音就在耳边,不明的情绪被敛下,字句清晰,“使今夜这般险境不再重演,让我即便有朝一日离开皇城,远赴异国,也能独当一面,成为真正能撑起一方天地的大人。”
洛十府默默听着,唇畔压紧,有什么话似要付诸于口,呼之欲出。
只是没等说出口,就听到洛千俞轻启唇畔,低声喃喃道:
“刚才那个人,你觉得如何?”
一更来了!
写第一遍没保存,啊啊气得重新写一遍,不然更早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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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洛十府一怔。
脚步随之停顿了下。
或许只过了一瞬,也或许已经过了许久,在小侯爷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捏紧了手心。
洛千俞未曾察觉,只盯着远处画舫若有所思,心中早另有打算。
其实这个念头并非临时起意。
历经这番惊心动魄,洛千俞也意识到,尽管事实有些残酷,但仅凭他提前知晓剧情的金手指,无法躲开原书情节。
譬如前些日东郎桥夜市他马匹受惊,本该与闻钰首次见面并一见钟情的戏码,他却故意不骑披风,结果在马车中颠簸受伤,还多出了一段原文中没有的、闻钰将他抱回府的剧情。
再譬如小侯爷本该见色起意,利用强权,将闻钰抢入府中,却被自己偷换概念,转而抢了闻钰的那只小胖鸟。
结果就在两日后,本该奔着闻钰来的采花贼在汤池中扑了个空,后现身于画舫,竟和身为无辜路人的他自爆了柳刺雪的男人身份。
现如今,历经寒山寺迷香一事,本该被多方势力掠夺的美人受,却换成了误入烧香的自己。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该发生的剧情还是发生了,只是皆落到了另一人头上……也就是他自己。
于是小侯爷彻悟,眼下的情况,好像他越想离闻钰远一点,效果反而适得其反?
不仅没躲成,反而被那人捉到怀中,差点扒了马甲。同时本与他无关的剧情,那些不该由他遭受的觊觎,却意外替闻钰完完整整走了一遭。
难道这就是私自篡改剧情的下场?
洛千俞有些崩溃。
他只是不想参与美人的高速车,不愿让闻钰认出自己就是那神秘客,而不是想代替美人啊!!
与其绞尽脑汁躲开这原书剧情,即便避开,反而使情况超出掌控,愈演愈烈还不如坦然接受。
只要在自己该下线的剧情点死去……不,死遁,等到顺利跑路,自此这书中种种,便与小侯爷再无干系。
洛千俞这头自顾自说完,却没听到回应,于是环着脖颈的手握成拳,捶捶那人胸膛:“洛十府,你没在听?”
……
“他是那个闻钰?”
洛十府声音如常平静,只是音色莫名沉寂,令人摸不清情绪。
“嗯?”洛千俞不确定有在他面前提过闻钰的名字,于是问:“你知道他?”
“知道一些。”
“三年前,先帝降下圣旨,靖安公闻道亦斩首示众,全府上下家眷共二百六十一人,流放三千里。”
洛十府不知看着何处,淡声道:“原本先帝钦点的京科状元闻钰,也就是闻家孙儿,也被罢黜功名、一同流放。”
洛千俞微愣。
原来洛十府知道闻钰,也知道闻钰的过往,还记得这么清?
“我知道他是闻钰,也知道他是被废黜的状元郎。”小侯爷垂下眸,道:“但他身手不凡,你刚才交过手,想必也有所察觉。”
话音一落,洛千俞似是琢磨到异处,心中霎时反应过来,蓦得咯噔一下。
草…
他竟忘了。
洛十府也是觊觎主角受闻钰的热门买股攻之一!
严格意义上说,他跟这四弟弟还是兄弟兼情敌关系,这层关系足够带感,还自带修罗场属性,于是不可避免成为了文中一道极其亮眼的风景线。
读者爱死了这种兄弟为美人反目成仇的狗血剧情。
那么,刚才就是洛十府与闻钰在书中第一次正式相遇。
而他竟在无形中,不知不觉给两人牵了线,还引导了第一次相爱相杀的交手?
他这四弟有没有一见钟情,洛千俞不太确定。可眼下看洛十府过于沉默寡言的反常状态,尤其是提了贴身侍卫这事儿之后……想必是经过方才交手,大美人身姿流盼,已深深刻入脑海之中,洛十府这座捂不热的冰块也不禁久久不能回神。
念念不忘的情苗已然种下,大概八九不离十,没跑了。
小侯爷悠悠叹了口气。
主角受的魅力势不可挡,他见识过,也领略过,所以不意外,即便今晚不是他牵线,洛十府动心也是迟早的事。
于是明知故问:“怎么,你觉得不妥?”
洛十府却没回答,只问:“兄长缘何结识于他?”
“以闻钰的身份,按说如今不该身在京城才是。”
如何结识?
嘶,这个问题……洛千俞暗忖,这事可说来话长。
从闻钰为母求医开始,还是自己雕花阁出手相助、与闻钰第一次碰面开始?况且个中曲折不提,期间他还不止作为小侯爷的身份。
“闻钰此番是偷偷返京,为母寻医,旁人不知道,你也切勿说出去。”洛千俞沉吟了下,避重就轻地带过:“我们倒不算相识,只是鼓楼夜市那晚,我马匹中了暗箭,正是他出手相助,及时勒马,后护送我回侯府。”
“……救下兄长的人是他?”
洛十府脑中回想起汤池那日,小侯爷偷偷递给他看的沾血暗箭,他抿紧唇畔:“阿兄从未提过。”
“我不是没事了嘛?提他做什么。”
洛十府这次沉默足有半晌,甚至停下了脚步,道:“如此来历不明之人,戴罪之身,作为兄长的贴身侍卫,整日随侍身侧、寸步不离,未免不妥。”
小侯爷闻声一怔,心神微动。
这番话听着像是担忧他的安危,实则更像是吃醋。
于是斟酌几秒,正言道:“我用人,不囿于身份履历,只看重身手才能。闻钰虽身负罪名,实则因家族蒙冤牵连。他文武兼具,又为人正直,以其才具,充任贴身侍卫一职非但不是屈就,反而还委屈了他。”
……
西月湖空气微凉,远处丛林肃穆茂密。
唯有风声擦过耳畔,树影拂动,愈显沉寂。
“方才兄长说,那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还说命运所迫,需要旁人拉他一把。”
洛十府隐隐咬住牙,一字一句开口:“若那人当真是闻钰,那兄长所言用人唯才,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私心作祟?”
洛千俞心猛然一跳。
这洛十府,平时对他百依百顺,关键时刻为了心上人,竟能转眼化身辩论天才,一针见血,竟令怼天怼地的小侯爷也一阵哑口无言。
他确实不止看中了闻钰的才能。
历经今晚,他将美人受的遭遇和苦难亲身体验了遍,私心之下,想帮他,想放在身边庇佑……也确实生出了同情。
但别的不说,千户大人这闷醋吃的,是不是太早了些?
一听那一见钟情的大美人要做自家兄长的贴身侍卫,就再也按耐不住,和他暗中较劲、争风吃醋,刚才还对他又搂又抱,如今竟是‘兄友弟恭’也顾不上了,还一反常态和他顶嘴。
小侯爷虽然能理解,美色误人,但仍不免有些窝火。
洛千俞微微蹙眉,冷声道:“我想要的人,无论出自何种缘由,只要称我心意足矣。”
“况且,无论我身边之人是谁,亦或是将来想留下谁。”洛千俞咬了下牙,说完:“都轮不到你这外姓置喙。”
洛十府瞳孔一紧。
四周太过安静。
过了许久,以至于洛千俞以为牢牢背着他的人不会再开口时,才听到洛十府慢慢启唇:“阿兄说得对,我确实并非兄长的四弟,更不是侯府的血脉。”
最后一句,还未及凝入耳畔,便被风吹散了。
……
“弟弟会铭记于心。”
小侯爷刚回到府中,没等回锦麟院,亦或去主堂问安,一个身影便朝他扑了过来。
洛千俞下意识地接住,那人便将他搂紧,软糯娇声唤道:“大哥哥!”
原来是他的三妹妹,洛枝横。
“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她紧紧拽着小侯爷衣袖,身上披着绣花棉袄,眼眶泛红,急道:“你家小厮回来,竟说你失踪了,说是洛十府已经去找你了,还说你可能中了毒,我都快急死啦!”
洛千俞心中一惊:“你都知道了?那父亲呢?母亲也知道这事了?”
“没有,他们不知。”洛枝横顿了顿,微微嘟起嘴,有些委屈,才说:“我本想告诉父亲母亲,可二哥偏不让,还说……说你说不定是去青楼逍遥了,告诉父亲反而会生出事端,哪有这样当二哥的!”
小侯爷抬头,与三妹身后的公子对视一眼。
只听那公子虽谈不上秀气,但长得眉目端正,一开口,声音竟粗里粗气,与老侯爷如出一辙:“大哥,我干的漂亮吧?”
洛千俞哽了下,才道:“……漂亮。”
说起来这位二公子,便是当初与洛十府抱错的那一位,名叫洛百陈。
而洛十府从备受重视的侯府血脉,到一朝颠覆,从百降成了十,被篡改的不仅是姓名,不止是年龄,更是代表着侯府之中一落千丈的地位。
小侯爷知道,洛十府是个白切黑的。在他面前装的像个小狗,言听计从,但实际孙夫人那日所说却并未夸张,什么“鬼见愁”、“血手四郎”、“催命阎罗”一系列称呼,还真没冤枉了他,都是能把民间孩童吓哭的诨号。
诏狱之下,经过他手之人,不说梦回冤魂厉鬼无数,即使活着出去,也非死即残,说是剃了层皮肉钢骨也毫不为过。
这也多少和他的生长环境与遭遇有关。
身边热热闹闹围着两个兄妹,洛千俞抬眼,望向洛十府默不作声转身离去的背影,低低叹了口气。
说起来,洛侯这几个儿子名字寓意颇有趣味,“俞府横陈”,本是诗文书画工整有序之意。大熙朝重文轻武,老侯爷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兵鲁子,往上数三代,从曾祖父开始便都是带兵打仗闯荡沙场的武将。
而到了洛镇川迎娶国公府嫡女,几年后诞生了第一位小世子,取名洛千俞。
偏偏小侯爷自己还争气,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熟背论语,八岁就写的出一手锦绣文章,年不过十,便一头扎进算筹兵书中,锋芒初显,见解独到,令人惊叹,可谓百年一遇的公认神童。
因此,被人嘲惯了兵鲁子的老侯爷如获至宝,洛千俞也被侯府寄予厚望,几乎是捧在手心长大的金疙瘩,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更别提小侯爷还与前朝太子交好,青梅竹马,备受宠爱,只是后来一朝宫变,原本一片光明的大好前途也止步于此,小侯爷逐渐堕落荒废,可谓天才的陨落,无人不叹一声惋惜。
所以时至今日,即便小侯爷名声至此,依旧被老侯爷孙夫人对这次会试寄予厚望,其中,大概也包含着对前十余年传奇般人生的不甘之心。
但这些都是前尘了。
洛千俞打发走了两个兄妹,见过安然无恙哭红眼圈的春生,后才回了锦麟院。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吃了碗清凉的绿豆羹,爽利地睡了一觉,准备好迎接学堂生活。
接着就轰轰烈烈生了场病。
这场风寒来的迅猛,先是浑身发冷,热意烧得额头通红,神智发懵,断断续续持续了两三天,烧得梦呓不断,喝过汤药却也不见好转。
请过郎中,又听洛十府掩去一些惊险内幕后的中香病史,郎中仔细瞧了瞧,却认为并非中毒的后遗症,更趋向单纯的风寒。
只有洛千俞知道,这就是现代版神经太过紧绷,而后骤然放松引发的一类发烧,总之与免疫力下降、心理应激,情绪变化有关。
古代没有更直接的退烧药,自然好的慢些。不过即便不吃药,以他的情况,坚持物理降温,好好休息,再过两日自己也能好的利索。
烧到第三日,小侯爷迷迷糊糊缩在被窝里,只觉得手脚发冷,闷不出汗。
这时,忽听小厮来报,楼家公子求见。
若放在平时,小侯爷定然是不见的,说好了学堂见,早一天都是不守信用。只是…那日楼衔喝醉了酒,在他面前吐露了不少心声,像是已被此困扰多日,洛千俞回想起他那副失神模样,说不上有点可怜。
或许是心软,亦或是烧迷糊了,便遣小厮传话,让那公子进来。
楼衔一进来,就看到床榻上的一团,心头砰砰直跳,走近几步,都要跳到胸口去。
刚俯下身,看到小侯爷额头通红,唇边都是热气,忽然一慌:“怎的热成这样?这都几日了,还没见好?!”
洛千俞这两日清静惯了,猝不及防被吵的耳疼,轻轻蹙眉,嘟囔道:“没几日,快好了。”
“你府上的医士究竟如何?连小小风寒都诊治不好?那些郎中呢?难不成未曾请过?”楼衔心中焦急,全然忘了来时路上给自己做的那番“一定要稳重些”的心理建设,怒声道:“若是你府上瞧不好,便换我府上的人来!还不行的话,我便向圣上请奏,把这京城里最好的太医都召到你府上来!”
小侯爷无奈:“我哪来那么大的面子?你小声点,我阿娘刚回去,你一嚷嚷,她又要抹眼泪过来了。”
顿了下,又小声道:“太医也来过了,说了没事,你若不信,自己滚去宫里问。”
楼衔一听,才不太甘心地作罢,眼圈泛了红,忍不住道:“病到高热才肯见我?你就这般厌恶我。”
洛千俞闻言一怔,他最见不得人掉眼泪,心中有些震动,才说:“哪来的话?本打算前日就要去学堂了,结果风寒来的突然,又不是我愿意染上,如何预料?”
楼衔怔愣半晌,才低声问:“……你不讨厌我?”
小侯爷无奈,翻了个白眼,讪道:“是啊,我讨厌你,故而才容你踏入我的房间,还坐在我的床上?”
……
楼衔不说话了。看不出情绪,只是眸子较前亮了许多。像是沉寂已久的死灰中,猝然生出一小簇烟火来。
楼衔体质偏热,坐在旁边跟簇太阳似的,活像个大火球。洛千俞本想撵人,闷头再好好睡一觉。只是话到嘴边,堪堪咽了回去。
只是没等他启唇,楼衔却忽然开了口:
“前些日子,你可去了西月湖上的画舫?”
窝在被褥里的身影蓦然一僵。
“不曾。”小侯爷心中一惊,面上却未表露分毫,一派镇定地接茬:“我一直在府中,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楼衔像是犹豫着,还是不自觉说出了口,“那晚与几个好友登画舫游湖,偶遇一花魁娘子,那时我喝醉了酒,一股脑同她说了好些话,她不能言语,就静静听着,后来……还被她莫名其妙掴了一掌。”
“后来醒了酒,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空落不下。”
“或许是我失心疯了……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像你。”楼衔沉默少顷,才低声喃喃道。
而楼衔没说完的是,后来那花魁娘子被一不速之客夺走,且当着他的面,他却没拼命阻止。
现在回想起,竟隐隐升腾出懊悔之意,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烈。
他还后悔,当时没揭开那人遮面的珠帘薄纱,导致现在连面孔都模模糊糊,想不真切。
如今想来,那人竟真让他想起了自家不理人的小侯爷。
不然,那素未谋面的小娘子竟让他一眼决定留下,甚至在醉酒后吐露心声,而后竟又令自己这般牵肠挂肚,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什么?”小侯爷听得脸色一变,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是气的不轻:“把小爷比成那与你陪酒做伴的花魁娘子,楼衔,你失心疯了不成?”
楼衔眉头一怔,脸色骤然一白,像是被打了一记耳光般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这几日像被夺了魂,一时恍惚,竟把心中所想说了出去,还让小侯爷听到耳里去,该死!
洛千俞逮着话头,本就生怕楼衔琢磨出那晚花魁娘子就是自己,这下终于趁着苗头倒打一耙拿人开涮,假意怒道:“好哇,我几日不见你,你心中窝了火,听闻我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便急着登府造访!原以为你是关心则切,却不想此番前来,为的就是看我笑话,说些混账话气我,存心羞辱我是吧!”
楼衔瞳孔一紧,心中震颤不已。
小侯爷见撵人撵不走,便裹紧了被子,欲从床上跳下来,想寻着鞋就开溜。
楼衔手疾眼快,连人带被子地接住,把厚厚软软的一团搂在怀里,恨不得想把人从被窝里揪出来,把心都剖出来给对方看,急道:“我怎会有那种心思?我心念你,宝贝你还来不及。这几日你避而不见,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纵有人邀我外出饮酒,亦是兴致全无……我满心忧虑,又满脑子都是你,想来找你,又生怕你仍在恼我,更怕你自此对我不理不睬。”
“闻知你身染风寒,我坐卧不宁,哪还能等的到那句“学堂见”?如今千难万难才见你一面,我又怎会有意惹你不快?”
洛千俞听得愣住。
这番话说的真挚,听者甚至都察觉到那发自肺腑的贴心之言,很难不动容。只是……怎么莫名黏黏糊糊,小情侣一样的,听得人脊背发麻?
古代好兄弟之间,都是这么表达情谊?
见小侯爷不说话,只气得脸色殷红,也或许是这场风寒烧得,担心他冻着脚,楼衔大着胆子,将锦被团子抱回床上,又挨着一旁坐下。
“别气了,我特地给你带了礼物。”楼衔瞧着小世子露出不多的侧脸,低声哄着:“不是鹰,不是披风,也不是胖鸟……罢了,那两个你也没收到……”
他拿过一旁的长盒,上面盖着红色锦缎。
他将上面那层布料掀开,露出里面毛茸茸的东西来。
其实楼衔进屋之时就端着这盒子,洛千俞看到了,只是那时对方随手放到桌上,便没再理了。
洛千俞早就发现那布料下的东西会动,只是幅度太小,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下被楼衔拿到眼前,还说是礼物,便没忍住将被子开口大些,视线默默瞧过去。
这是……
“兔子?”小侯爷诧异道。
楼衔:“嗯。”
洛千俞没忍住,拿指尖碰了碰小兔子的鼻尖。
这小兔子皮毛白的晃人,耳尖带粉,爪子里的肉垫也软软绵绵,带着粉意,腿短却不太胖,有手感还能兼具美丽。
颜值真高啊。
洛千俞感叹道,而且还乖,性格好,碰了鼻尖还不生气,只动了动耳朵。
楼衔瞧着小侯爷的表情,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次送对了。
他还想说,有没有些像你?只是话到嘴边,又堪堪咽了回去,说完定会挨骂。
罢了,比起兔子,更像小猫……只是猫爪锋利,作为礼物有些不妥,若是哪日挠到小世子,反而惹得自己惦念。
终究是借了兔子的光,楼衔和小侯爷说了好一会话,越说越舍不得走,等到丫鬟送来冒着热气的汤药,楼衔竟拿过想要亲自喂,终于如愿换来小侯爷的无情赶客。
喝过了药,洛千俞出了点汗,看着楼衔留下的小兔子,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一只小宠。
……那只胖鸟。
那小肥啾嗜香,听楼衔画舫那夜,还有刚才不经意流露出口的话,竟还是楼衔最初想送给自己的礼物。
怎么阴差阳错到了闻钰那里,成了闻钰的鸟?
越想越蹊跷,洛千俞想不出其他可能性,最终差不多能确定,楼衔大概为了不让他再生气,和自己扯了谎。
那鸟很可能是摘仙楼时送的,最迟也就在那前后,只不过不是送给自己。楼衔在雕花阁见到闻钰时,他便察觉出楼衔暗暗动心的苗头,收拾完全松乘,便一直盯着人家美人看。
现在想来,那时闻钰肩头貌似就已经有了那只小肥啾,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楼衔就已倾心,还送了礼物。
小肥啾嗜香,闻钰甩不开,自然也就无法谢绝。
条理和逻辑如此清晰,又刚好前后自洽,小侯爷都有点佩服自己的洞察和推理能力。
不过说起来,从寒山寺起就没再见过那小肥啾,后来究竟去了哪儿?
他被闻钰从水中救起,戴着面围看不到对方肩头,后来闻钰和洛十府交手,即使小肥啾在,肯定也暂时寻处躲避。
如此看来,大概是物归原主了?
本想派人去那寒山寺瞧瞧,别是和人一样闻了两种香,中了毒,如今想来,倒是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于是,洛千俞毫无负罪感地“有了新兔忘旧鸟”,小心翼翼把颜值超高的小兔子安置在身边,晚些时候,还亲自喂了水。
几个丫鬟看的心都化了,纷纷被俘获,又是拿小被子又是添干草叶菜,知道小侯爷喜欢,今夜便没找个地方把兔关上,而是连带木盒放到床边,让小侯爷珍玩赏尽个够。
不一会儿,忽有下人来报,丞相府派了人来。
洛千俞忙问何事,却听那人说,“丞相府的人留下东西,并未多言,只道不必惊动小侯爷,便匆匆离开了。听闻……好像是丞相大人派来给小侯爷送的礼物。”
洛千俞将信将疑,觉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蔺京烟给他送礼物?
怕不是炸弹吧。
于是叫人呈上来,雕花木盒装着,也没留个字条,看不清是何物,洛千俞犹豫了下,还是拆开来。
待拿到手中,仔细看去
竟是个独木舟。
只不过是小型袖珍版,船头船尾向上翘起,桨叶光滑如镜,纹理脉络清晰可辨,放到现代也能吊打一系列精艺手工。
瞧着像是哪个顶尖工匠的手笔,用了上等的桧木打造,精心雕琢,摩挲起来手感细腻,质感上乘,怎一个栩栩如生了得,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能看出的确花费了心思。
但窝在被褥里的洛千俞顶着烧得发红的脸,半坐着,将这礼物拿在手中略略把弄,表情如风云变幻。
……
蔺京烟竟送了他一个独木舟?
独木舟简称为“舟”。
别的字不敏感也就罢了,如今历经闹市遭暗箭惊马,差点折在车厢中,后画舫被抓错人、蒙眼偶遇蔺京烟并当面质问等等抓马事件,他现在对这个“舟”字已经反射性地生出警惕。
这代表了什么?
蔺京烟那日听了他的话,知道自己已经知晓那暗箭上的图案背后所指就是丞相府。他那晚质问时,对方还佯装不识,假装不是出自自己手笔。
这才隔了多久?不多时日竟着人送来这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着实阴险得紧,令穿书者都大开眼界。
这和贴脸开大有什么区别?蔺狗贼,你欺人太甚!
洛千俞将这小独木舟往地上一砸,咚得一声,滚落了几圈,颤颤巍巍地停下,倒是没碎。
却给丫鬟心疼坏了,知道这是个好东西,还是丞相大人遣人送的,旁的暂且不提,这东西确实是小侯爷喜欢的。先前在汤池沐浴时,小世子还特地差小厮寻了木匠,制了几块掌心大的独木舟,没事就放在池面上飘着。
如今一时脾气上头,等这阵子过了,说不定得心疼起来!连忙帮着捡起:“少爷!消消气,这小舟又没招您惹您,切莫拿物件儿撒气呀。”
“您现在砸了,待气性消了,定会懊悔的……”
“谁会后悔?”小侯爷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道:“我悔的是自己不会缩身术,不能将那丞相大人装进这船里,一同打包了扔出去。”
彩月噗嗤一声笑出来,俯身拾起那小巧的独木舟,仿若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而后移步至桌前,着手整理起桌上的杂乱物件,忽然“咦”了一声,“少爷,这儿还有一样礼物,压在其他物什底下,方才没瞧见……只有一张纸,莫不是封书信?”
小侯爷喝着姜汤的手一顿。
心中暗忖,不会是楼衔那厮又偷偷给他留了封情书……情书一样的求和信?
洛千俞心存怀疑地接过,有些嫌弃地打开,不走心地寥寥扫过两行,视线却慢慢定住。
不仅定住,甚至几乎凝在了上面。
不一会儿,握着纸的手也跟着隐隐颤了起来。
第一行是卖身侍卫的名字,年龄,籍贯,现如今的住所等。
第二行写明了家世身份,父母信息一类。
再往下,便是详细的卖身期限,价格,以及侯府这边的待遇细节、侍卫需要承担的职责明细一类。值得注意的是卖身期限写的是终身。
最底下还有证人和保人。
这是……一张卖身契。
甚至偏下位置,已经有了侯爷府的印章痕迹。
小侯爷一个鲤鱼打挺,终于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被窝里窜出来,热意依旧作祟,却莫名惊出一背冷汗。
因为卖身侍卫那处姓名赫然几个字正是柳刺雪!
柳刺雪什么时候来过?
不仅来过,还悄无声息将这封契约压在其他礼物之下,像上次一样,如入无人之境般进了他的汤池,藏于池水之下,期间不被任何人所察觉。这次竟又进了梢间,甚至还是他没离开过屋子的情况下?
这家伙身手的确了得,若真留在身边,且对自己言听计从,说不定真能担起护卫的职责。
可是,洛千俞不想让那个变态当自己的贴身侍卫!!
这张契约,摸起来还是侯爷府常用的上好纸质,不仅盖了章,需要立契方签下名字的地方,俨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笔迹,甚至一模一样,连自己都难以分辨一二。
如今只剩下画押部分也就是自己的手印。
柳刺雪本可以趁自己烧得神志不清,或是睡的迷蒙时替他按下手印,对方却没这么做,像是尊重他选择权似的,把最后这项步骤留给了自己。
还他妈怪有仪式感的!
小侯爷意识到,选择权看似还在自己手上,或许再过几日……不,甚至过了今晚,贴身侍卫这事儿可能就再也由不得他了。
看似游刃有余,实则迫在眉睫!
小侯爷将这纸撕成八半,泄气般扔到一旁。
惊得小兔子一抖,往小侯爷的被褥里缩了缩,只露出短短的尾巴。
彩月一愣,心中暗想,看来今夜除了楼公子送的,剩下两个礼物他家少爷都不怎么满意呀。
一抬头,却见小侯爷下了床。
“少爷?!”彩月一阵惊惶,连忙俯身拿起鞋,又抬手撑起御寒的狐裘,匆忙地追出去,在后急道:“少爷,您还病着!风寒未愈,这是急着去哪儿……?”
洛千俞披上外袍,腿下发软,顾不上里衣轻薄,便往主屋外奔去,只觉风声被隔绝在外,里头却是透心的凉。
还能去哪儿?
小侯爷咬了咬牙:
“去抢我的贴身侍卫!”
抢老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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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推我的都耽预收,先婚后爱小甜饼~
《和电竞选手结婚的物理学家》
文案:
受是一名年轻有为的物理学家。他的梦想是获得诺贝尔奖,再找一位合适的伴侣。
恰好,国家出台政策:国民可携带身份证参与国家匹配系统,与匹配对象登记结婚。(简称国家分配对象)
受满怀信心的报名了。
和他匹配的对象一定同样热爱物理事业……化学也勉强可以。
三天后。
得知和自己100%契合的对象是男人,同时还是一个电竞选手时受感觉天都塌了。
除去性别不谈,这可是在他眼里最不务正业的职业。
而100%契合度,被国民称为灵魂伴侣。
受循着地址,决定前往攻所在的俱乐部,和攻谈一谈。
赛场后台灯光闪烁,等待选手比赛结束后,茫然寻找间隙,谁知刚回头,却撞在对方怀里,那人戴着黑色帽衫,个子很高,正垂眼看他。
他听到周围的选手们叫他队长。
被男人陌生冷冽的气场笼罩,他忍住紧张,抬头:“你好,请签一下离婚同意书。”
“听说双方都不满意,国家可以酌情批准离婚,冷静期只需要六个月。”
认真解释时,受睫毛微颤,男人竟把自己的帽子压到他头上。
重量蓦然一轻,遮挡的视野一片昏暗,受哑然。
谁知下一秒,大神声音冷淡:“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满意。”
国家发布最新公告!系统更新功能,新婚夫夫们届时可通过系统查看匹配原因。
百思不得其解的受,第一个去民政局询问原因,得到的回复是:
1.青梅竹马。2.性契合度100%。3.欣赏彼此的职业……
…
太离谱了。
不信邪的受,当天翘了一场国外教授讲座,前往电竞比赛现场观看了一场攻的最新赛事。
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下来,第三条竟被验证了。
从余韵中缓过神,头昏脑胀颈项发烫的受,锁好实验室门,回家,夜里破天荒敲了敲匹配对象的房门。
当晚,第二条也被验证了。
受:“……”
好,只剩下第一条。
他和国家分配的结婚对象是青梅竹马?
…这绝无可能。
Lock作为电竞圈闻风丧胆的大魔王,一路顺风顺水。
不仅技术一流,新手时期便杀出重围,组建黑马战队Teen,一路杀神,被称为天赋魔王。无论游戏还是赛场,都曾缔造无数玩家脍炙人口的不灭奇迹。
甚至最后,还和自己一见钟情的小竹马结了婚。
战队Teen初次见到那位高智商、性格冷静,同时美的像幅画的理论物理学博士,却因被选手们齐刷刷喊了“小嫂子”而红了耳朵,队员们羡慕不已。
直到某天,接自家爱人从实验室回家的攻,在物理公式演算专用小黑板右下角发现了一行倒计时:
【离婚冷静期结束,仅剩42天。】
电竞大神腹黑攻×物理学家美人受
先婚后爱,1V1,竹马,he
久别重逢,一个小甜饼。
专栏第六本求收藏~
第 21 章
洛千俞走的匆忙,连带着高烧,行到次间才恍恍惚惚想起来,眼下他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虽然不想夸柳刺雪,但看看人家……想应聘贴身侍卫,不仅先把面试官迷晕,单独给自己争取了场面试。却因性别不对,表现还不佳,被考官婉拒后依旧不气馁,自备卖身契潜入公司。
就连侯府公章,背景身世,签字这些都一并准备好了,才请他摁手印。
这是什么入职精神?
贴身侍卫这事儿如今被迫提上日程,卖身契暂且不提……他甚至现在还不知道闻钰的住所。
闻家先前的宅子位于东城,靠近靖淮山,足有五进院子,儒雅气派,后来被抄了家,如今已然荒废。
此番闻钰回来是偷偷返京,自然不想引起外人察觉,寻的住处也十分隐蔽。书中虽寥寥提过几笔,但大多也都是“城南城北某处宅院……”之类的含糊话。
小侯爷有些头疼。
没想到,前两日自己还避之不及生怕被捉到的人,如今竟要去主动找他。
这要怎么找?
就连色心不死的全松乘,也是中途遇见为闻母看病的郎中,眼尖认出闻钰才把人逼去的摘仙楼。京城那么大,想要找一个人,何其容易?
等等……
郎中?
张郎中!
小侯爷眼前一亮,刚披上大氅要掀帘出去,恰在此时昭念从门外进来,掸了掸身上霜寒,嘴里低声念叨着:“方才有只红尾巴的鸟,一个劲想往锦麟院里飞,棉帘都差点挡不住它,叫我拿扫帚赶出去了。”
洛千俞一愣,下意识问:“红尾鸟?它还在么?”
“走了,属下确认它远飞之后才折返归来。”
洛千俞:“……”
奇怪,小胖鸟不是跟着闻钰走了吗?怎么还往侯爷府飞,难道是被克扣鸟粮了?
“公子,您还病着,这急匆匆地是要去哪?”
洛千俞把小肥啾的事抛到脑后,没过多解释,只让昭念替他拟好一份契约,上面详细写了闻钰的身世,就像柳刺雪做的那样,非常谨慎地从头到尾写好,挑不出一丝毛病。
洛千俞将那张纸收入怀中,幽幽叹了口气。
在他心里,柳刺雪是变态,是执迷不悟的强盗,总之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而如今,他竟要对闻钰做同样的事。
……
这个恶人,他今夜是被迫要当上一遭了。
洛千俞带了几名身手好的侍卫,顶着风寒,先去了一趟医馆。
尽管如今已经很多人知道闻钰回了京城,但却没人真正知道闻钰的住所,除了为闻母治病的张郎中,他怎么没早些想到?
张郎中的医馆不难找,小侯爷不想弄的太大阵仗,再把人家郎中吓着,于是给了银两,吩咐几名侍卫去对面的馄饨铺待命。
孤身进入医馆时,发觉其内陈设并不繁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草香气。坐堂的门生正低头整理着药材,忽听得门帘轻响,抬头一看,只见一位公子走了进来。
门生一时愣住,那小公子生得极为俊美,气质矜贵,从未见过如此人物光临他们这小小药馆,连忙起身迎上前,恭敬问道:“这位公子,您找谁?”
洛千俞声音清朗:“张郎中可在?”
门生连忙点头:“在呢!您稍等,我这就去请。”说着转身快步进了内堂。
不多时,张郎中匆匆走了出来。一眼瞧去,见洛千俞气度不凡,心中暗自猜想何人,拱手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来看病的?”
“不是。”洛千俞烧得面颊泛红,只开口问:“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郎中一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引着洛千俞进了内堂。两人坐下后,洛千俞直截了当亮明身份:“张郎中,我是一个月前,那拿着折扇出现在雕花阁的人。”
此言一出,张郎中脸色骤变,手中的茶杯险些跌落在地。他瞪大了眼睛,声音有些颤抖:“你、你是那神秘客?!”
洛千俞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明朗:“正是晚生。”
张郎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站起身来,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尽是感激:“谢公子当日救命之恩!若非公子出手相助,老夫与闻钰的母亲怕是早已……”
洛千俞却摇头,道:“举手之劳,何谈恩情?”
“对公子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而言,却是莫大的恩情。不仅是对我,更是对闻钰母亲,对闻钰更是……”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笑意,“我们还一直称您为‘神秘客’,只是公子一直不肯露面,没能有机会当面感谢。闻钰他……也一直在寻您。”
洛千俞闻言,心中一哽,暗道我已经亲身见证过了。
他敛下神色,忙不迭打听正事:“今日来,是想请张郎中帮个忙。”
张郎中连忙点头:“公子请讲,老夫一定尽力满足。”
洛千俞压低了些声音,启唇:“我乃洛府家的小侯爷,今日前来,是想和您打听闻钰的住所。”
张郎中闻言,顿时惊得瞪大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颤抖着胡须:“您……您是小侯爷?!”万万没想到,那位神秘客,竟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洛小侯爷!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问道:“您找闻钰,是要……?”
洛千俞:“我想要他做我的贴身侍卫。”
张郎中一听,竟是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好啊,如此甚好!闻钰那孩子身手不凡,性子虽清冷了些,但品行正直纯善,是个真正的君子。”
“若是能跟在公子身边,从此不仅能在京城正大光明地生活、立足,未来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您……您是他的贵人啊!”
洛千俞闻言,一时心中复杂。
话别说得太早了老哥,人家闻钰可不会这么觉得。
“还请张郎中告知住处,我亲自去见他。”
张郎中连忙起身,恭敬道:“闻钰如今住在城南的青云巷,巷尾那间小院便是。公子若是去寻他,老夫可以引路……”
“先生留步。”洛千俞连忙摆摆手,心道此番不是三顾茅庐,而是强取豪夺,“不必,我自己去便可。”
说罢,小侯爷起身告辞,刚欲迈步离开,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脚下踉跄,险些跌倒,堪堪扶住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形。
张郎中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问道:“公子自进来起便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可是近日着了风寒?”
洛千俞微微点头,声音有些虚弱:“嗯,已有三日。”
张郎中眉头紧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不由得心中一紧:“这三日一直高热不退?”
“是。”洛千俞低声道,“喝了汤药却不见退,宫中派太医来瞧过,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寻常风寒。”
张郎中闻言,神色凝重,示意洛千俞坐下,随后替他细细把脉。他捏着胡须,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公子先前可是中了什么毒?”
洛千俞心中一惊,抬眼看向张郎中:“这都摸得出来?”
张郎中点点头,语气严肃:“公子脉象紊乱,体内似有毒素残留。若是寻常风寒,断不会如此。”
洛千俞沉默顷刻,才点点头:“是,我中了迷水香和胧月涎。”
张郎中脸色骤变,声音也提了几分:“这两种香看似无害,分开则已,一起闻便会中毒!公子这番高热不退,想必是这个原因。”
洛千俞眉头不解,不禁困惑:“可我已经服了清毒药,况且家中小厮也中了毒,如今已经无碍,也不曾出现高热症状。”
张郎中摇了摇头,沉声道:“公子从中香到服药,过了多久?”
洛千俞心中估摸着:“大约两个时辰。”
张郎中叹了口气:“这便是了。两个时辰,毒素早已深入肺腑,即使服了药,恐怕毒素还在体中,仍有残余。”
洛千俞闻言,心中顿时涌上无名火,暗暗把那几个天杀的买股攻骂了一万遍,才勉强压下情绪,问道:“大夫,我还有救吗……此毒还能清吗?”
张郎中沉吟片刻,缓缓道:“若要彻底清除毒素,需用千年雪莲入药,辅以散寒草同煎,方能见效。”
“千年雪莲?”洛千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是闻钰母亲的药引之一,闻钰家中的那株?”
张郎中一愣,惊讶地看着他:“千年雪莲的确稀有,最近出现的那棵确实是在闻钰家中,可是……公子是如何知晓?”
洛千俞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解释。
张郎中见洛千俞沉默,心中疑惑更深,正欲再问,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一震,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颤声道:“原来是公子!那日闻钰拿到雪莲后,包袱上写了几个字‘切勿与川乌同煎。’”
洛千俞闻言,神色微变,却没接话。
张郎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继续说道:“那千年雪莲的药方子是我出的,可后来我才发现,那雪莲虽是百年一遇的好药材,却与闻钰母亲原本药方中的‘川乌’药效相克!若是同煎,不仅无效,反而会加重病情。”
“我心下骇然,连忙跑去闻钰的住处,想要阻止用药。可是……可是我心里却知道,恐怕为时已晚,那时早已过了服药的时辰。”
“后来才知道,竟是有人先一步提醒,救了闻母一命。”老郎中眼含热泪,哽咽道:“闻钰那时说,是上次在雕花阁相助的公子留下的笔迹,我还不信……原来真的是公子。”
被抖着的手握住,洛千俞却觉凄凉,心头装着事儿。
他想,这下可好,去找闻钰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不仅要让闻钰当自己的贴身侍卫,他还需要闻钰手上的雪莲续命。
他和闻钰的缘分,称得上剪不断理还乱,每当他以为已经彻底斩断时,新的一缕红线便已经悄然伸展,从两端将他们各自缠上。
要不是提前知晓书中剧情,他都要以为自己和闻钰才是主CP了。
正生无可恋地想着,却听张郎中问:“公子近日可与闻钰见过面?”
小侯爷心中一惊,这你都知道?你究竟是张郎中还是神算子?
于是问:“先生如何得知?”
“前些日子看他好像人逢喜事,心情不错,我一时好奇,便多言问了一句。”张郎中笑道:“原来,是和那神秘客见了一面。”
洛千俞喉头一哽。
他和闻钰那次见面,虽是以神秘客的身份,可是场面却并不好看,那时,他和闻钰浑身都湿透了,自己呛了水,脚腕上还缠着对方神志不清时替自己缠上的红发带,说起来,那发带至今还没还他……
小侯爷疑惑不解,嘟囔道:“这为何是值得开心的事?”
“哦,老夫也问了。”张郎中捻了捻胡须,像是回忆起当时场景,道:“说是神秘客虽不肯告诉他身份,还不客气地将他赶走,但与他稍作了娇,闻生一时心软,所以才暂且作罢,来日方长。”
啥?
作娇?
谁和他撒娇了???
说“不行不可”是撒娇?求他放过是撒娇?编个名字糊弄他也是撒娇?
闻钰不是出了名的君子作风,怎的还撒谎?!
“暂且”作罢是什么意思?他都说从此一别两清,为何不是“永久”作罢?怎么个“来日方长”?
张郎中眼看着小公子的脸色愈发涨红,拳头都握成了一团,忙转移话题,忍俊不禁道:“是老夫多嘴了,若是闻钰知道公子在这儿,那雪莲也就……”
“别告诉他。”洛千俞道。
“什么……为何?”张郎中愣住,连忙问:“这是好事呀,闻生定会感激公子,公子如今又需要雪莲,为何不愿留下美名?”
美名?
如今剧情频频超出掌控,要是书中那位颇受争议的神秘客真变成了自己……再让闻钰知道这件事,后果不堪设想。如此重大剧情失误,后续说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他无法掌控的事端来。
说归说闹归闹,这层马甲不能掉。
这几日身子被折腾的紧,又是中毒又是发烧,还替主角受体验了把流水席,如今小侯爷已经长了教训,或者说产生了心里阴影,草木皆兵。
“我有不能说出口的难处。”洛千俞站起身,晕晕乎乎行了个礼,“望先生替我保密。”
张郎中虽有些不解,连跟着站起来,点点头:“公子放心,若是您不愿说,老夫自然不会透露。”
洛千俞拿到了地址,正准备离开药馆时,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忽然听方才那名门生禀报,“闻钰求见先生。”
洛千俞心头一紧。
什么?闻钰竟这时来了?
他心中抢侍卫的理想地点可不是药馆,闻钰更不可能轻易答应,洛千俞和张郎中对视一眼,老郎中心领神会,抬手一引,小侯爷没迟疑,闪身躲到药柜后的阴影处。
门帘被掀开,闻钰走近馆内,腰间配着玉灵剑,见到张郎中,便拱手道:“先生。”
张郎中见到闻钰,脸上露出笑意,连忙起身相迎:“闻生,怎的这时来了?可是你母亲病情有变化?”
闻钰道:“病况渐安,只是近日每至夜阑,咳嗽尤剧。想请您开副药方,以解咳疾之苦。”
“好说好说。”张郎中点头,示意闻钰坐下,随后又问了问其他症状,两人如此交谈,洛千俞躲在暗处,如鼓般的心跳悄然沉寂下来,热意却升腾而上,仅是站了一会儿,便起了层浮汗。
小侯爷背靠着药柜,指尖发凉,又微微蜷缩。
闻钰声音低沉冷静,和那日相比没什么变化,洛千俞听着,却莫名有种安心之感。
只是,方才不经意侧目瞧去时,却发觉闻钰今日穿的外袍又与画舫岸边的那晚不是一件,怔愣间,才猛然想起
闻钰临走前将外袍披在他身上,后来并未归还。
现在那白色外袍依旧在侯爷府中!
洛千俞暗想,寻个机会物归原主怕是有点难,但贴身侍卫这事一旦成了,闻钰日后若是真进了侯府,绝对不能让他瞧见那套外袍。
那两人交谈并未持续太久,片刻后,张郎中起身吩咐门生写方。
闻钰则站在一旁,侧目,目光扫过药馆内的陈设。
洛千俞察觉房内安静下来,微微一怔,却觉得心跳愈发明显了些。
忽然,闻钰站起身来。
脚步声再度响起时,竟是离他所藏身的药柜愈来愈近,声音也随之停住,仿佛就在耳边。
洛千俞眉梢微滞,心头莫名一紧。
就在此时,张郎中那头写好了方子,递给闻钰:“这是药方,先拿回去试试,倘若咳疾仍未得缓,便再来寻我调方。”
闻钰接过,拱手道:“多谢先生。”
张郎中摆了摆手:“不必客气。”
闻钰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直到闻钰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洛千俞才从暗处走了出来,轻轻吐出口气,才与张郎中拱手告别。
洛千俞站在药馆门口,冷风一吹,只觉脖颈都在打颤。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袋昏沉,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他强撑着精神,把对面馄饨铺的侍卫叫出来。
几名侍卫迅速围了过来,低声问道:“小侯爷,有何吩咐?”
闻钰这会儿去了另一间药铺抓药,估摸着离回家也不远了,看来要抓紧时间。
洛千俞压低声音:“走,去闻钰的住处。”
-
侍卫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试探性地问道:“直接绑人吗?”
“说得轻巧,不能太自信,你们绑不到他的。”洛千俞微微蹙眉,摇头道:“另外,不准惊动闻钰的母亲。”
侍卫有些为难:“那……怎么绑回闻侍卫?”
洛千俞暗忖,你们这就叫上“闻侍卫”了?先不提闻钰会不会轻易屈从,要是雪莲已经被吃没了,你家小侯爷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是个问题,这八字还没开始写呢。
他叹了口气,只低声道:“先去找找雪莲试试,若是找到了,撕下一叶莲瓣就好,不要全都拿走。”
侍卫点点头,又道:“公子放心,您说过闻侍卫身手了得,您还说‘只能智取不能硬刚’,我们都铭记于心。”
“是!”
“这里院子虽小,藏不住人,但屋顶视野开阔。”
”我们安排一部分人埋伏在屋顶,另一部分人在不惊动闻侍卫母亲的情况下寻找雪莲,待闻侍卫回来,人一进了屋,我们便将他团团围住……公子再进来,只管问话就好。”
听起来完美无缺的计划,但洛千俞看他们胸有成竹的模样儿,怎么莫名觉得要失败。
侍卫们领了命,各自迅速行动起来。洛千俞强撑着身子,和其中一批侍卫上了屋檐。
竟然又一次阴差阳错做了檐上客,洛千俞倒没过多感慨,只是裹紧了裘袄,有些哭笑不得。
耳边冷风呼啸,只停留一会儿还好,时间一久,洛千俞便觉得浑身发冷,额头却烫得厉害。他咬紧牙关,心中暗叹:
恶人真难做啊。
就在这时,身旁耳尖的小厮一震,听到了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洛千俞心头一紧,抬眼望去,果真不错。
闻钰这么快就回来了?
几人皆是未动,待闻钰进屋再说。
可是,听见了开门声,却没听见屋里侍卫的动静,等到屋檐上的这批侍卫跳下去后,也纷纷没了动静。
“……”
不会吧。
这才没过半分钟,被团灭了?
洛千俞先前摔过一次,那时候有洛十府接着,这次却心里没了底,生怕这几个侍卫凶多吉少,也顾不上角度,撑着身体往边沿滑去。
滑至边缘,却看正下方有一人,还未来得及多想,踩掉一处瓦片,身子也从屋顶降落而下。
洛千俞心中一凛,估摸着这个距离,应该不至于摔个尾骨断裂什么的,要是角度对了,说不定也能稳稳落地……
下坠仅在一瞬之间,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却忽然见那下方之人抬了头。
一只硬韧手臂忽然揽住了他的腰侧,另一只手则稳稳托起自己的身.下和腿弯,熟悉的香气包绕而来。洛千俞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稳稳接住。
是闻钰!
洛千俞心脏猛地一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下意识地攀住对方肩膀。
草了。
单手抱……
闻钰这是什么怪物力气?说是习武之人的必备技能,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况且这个姿势……环住对方颈怀时,还要被迫微微俯身,生怕就此掉下去。
闻钰眼中闪过明显的厌弃,刚要把人扔下去,几名不仅没死还呆若木鸡的侍卫见状,连声“哎”了起来,紧张得不行,纷纷伸手要接。
洛千俞禁不住清咳几声,忍着热意,冷冷道:“你敢?”
“一介草民,敢摔贵人?”
“小爷今日要是摔了个屁墩,这笔账必将算到你头上。”
“……”
这番威胁果然有效,闻钰不扔了。
不扔虽说不扔,却忽然勒紧了腰,勒得小贵人唔得一声,差点冒了泪花。
眼见着自家少爷摔倒是没摔,却被未过门的闻侍卫禁锢在坏中,几名侍卫心惊胆战,一时真就没敢轻举妄动。
闻钰侧目,开口时声音清冷,竟听不出起伏:“方才医馆时,就见你躲在药柜之后。”
“如今想要取走雪莲,却埋伏在我家中,所意何为?”
洛千俞正要开口。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扑扇的振动声响。
一只小肥啾狼狈地飞了过来,它扬着翅膀,身上毛发脏兮兮,小白鸟变成小灰鸟。
洛千俞迷蒙地瞧去,竟是那只红尾小肥啾!
也就是在这时,心中浮现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
这小胖鸟不会是在寒山寺也中了毒,但没人救,被彻底遗忘在寺庙中……后来,靠自己的意志找回侯爷府,但被扫帚赶出门去,只好历经千辛万苦,寻到闻钰这里来吧?
不会这么惨吧?
对方似乎一路上还真遭了不少罪,气得炸毛。它犹豫了两秒,毅然决然飞到了闻钰肩头,爪子还打了个滑。
可是,它歪过头,瞧见洛千俞烧得脸色发烫,又犹豫着,扇了下翅膀,飞到了洛千俞的头上,轻轻啄了啄他的额头。
“所意何为?你现在还不明白?”
洛千俞没时间顾鸟,烧得难受,只得靠在对方肩上,闭了闭眼,热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引得美人微微一顿。
小侯爷忍着羞耻,低声把准备好的台词说完:“不仅要雪莲,还要你的人。”
闻钰一怔,眉头紧锁,语气冰冷:“什么?”
洛千俞终于念出了那句本该在夜市那晚就该说出口的书中原话,扬声道:“怎么,不肯?”
“你可是不想给自己可怜的老母亲治病了?只要小爷一声令下,你猜猜,这京城里哪一位郎中,日后敢踏进你家门槛半步?”
闻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依旧没松口,声音低沉而清冷:“你就在我怀中,还生着病,你想如何发号施令?”
洛千俞:“……”
这不对啊。
原书里听完自己那番话的闻钰,应该气得脸色发青,捏着玉灵剑的手隐隐泛白,各种美人细节描写……随后隐忍着屈辱,为了保全母亲,束手就擒了。
究竟哪里出了错?
洛千俞抿了下唇,大脑飞速运转,既然闻钰不惧他的威胁,也就代表着,眼下对方能掌控一切,心中有底气。
若想直击要害,必须想一个在对方掌控之外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却又是他心底深处极其在意的。
可是,哪有这种事物存在?
……
有了!
小侯爷抿了下唇,贴近那人耳廓,低声道:“闻钰,你不是想见那神秘客么?”
闻钰没说话,但瞳孔却猛地一紧。
洛千俞趁热打铁,声音虽小,却是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做我的贴身侍卫。”
“我便让你再见他一面。”
小侯爷招聘侍卫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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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小侯爷心底是万万不想的。
谁成想小美人油盐不进,原本设想好的威胁台词全都失了效,眼看贴身侍卫这事要泡汤,只好出此下策。
也不禁忧虑,怀疑自己高估了神秘客在闻钰心中的地位,签了卖身契的贴身侍卫,三年期限,岂是儿戏?闻钰怎可能妥协?
洛千俞心下飘蓬,愈发不落实处,只得火上浇油再添一笔:“你可想好,这一面,见的是他生龙活虎的人,还是具尸首骸骨,都凭你一念之间!”
闻钰脸色果然变了,手心收紧,不动声色地握紧他腿弯。
上一次夜市抱起他时小心翼翼,这次膝处却没留情,原主身娇体弱哪受得了?小侯爷疼得发抖,后悔刚才一时心急,鲁莽行事,要知道闻钰就在自己正下面,还不如换个地方跳,摔个狗吃屎也比现在强上百倍。
又觉眼下这情景哪他娘的是威胁人?就连自己命脉也被人家握在手里,顶多算是势均力敌分庭抗礼,谁都没落得好处。
“贴身侍卫?”
“你如何知道他?”闻钰启唇,声色竟是比方才还要冷,“你去医馆见了张郎中,为的就是打听我的事?”
“是又如何?”小侯爷咬了咬牙,丝毫不让:“既是贴身侍卫,你的身世来历、过往种种,小爷自然要一一摸清,堂堂侯府世子身侧,岂容底细不详、来路不明之人随意留驻?”
“贵人自说自话,草民却从未自请职务。”
面对权贵,闻钰眼中却毫无惧色,一字一顿地拒绝:“更没未想过去侯府当差。”
好骨气!不愧是美人主角受。
洛千俞心道盲生你发现了华点,果然这种程度的威胁还不够火候,因着心里窝着火,无理也硬辩成有理,道:“草民?这称呼未免太抬举自己,你分明是流放游民、戴罪之身!此番贸然回京,久居不离,可有官家明示?”
“莫不是故意私自返京,违抗圣意!“
谈及这个,闻钰果然沉默,眸光却比方才愈冷,凛凛透出寒意:“贵人要拿我问罪?”
身旁几个侍卫一惊。
总觉得颈后冷飕飕,不由握紧刀柄,喉结隐隐滚动。
“问罪?怕是还轮不到我。”洛千俞敛下眉眸,冷哼一声:“你为了一个张郎中,闹出那般大阵仗,殊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还牵连了那为你出头的神秘客。”
提及这个,闻钰果然在意:“牵连?他怎么了?”
洛千俞暗忖看来方向对了,就是欠了些火候,需要激发愧疚之心加以烹煮……牵连这话倒也不是说谎,小爷中毒发高烧,被迫第一次穿女装,后又被人逼着纳贴身侍卫,还不是都因着为你出头?于是脸不红心不跳,抿唇道:“自然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现在也不太好过……”
“今日小爷我瞧你可怜,有意帮你,提携你,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不感恩也就罢了,还敢…咳……握得这么紧…”
狠话没放完,洛千俞握拳抵住唇畔,禁不住咳起来。
但有意压制着,只堪堪泄露几声,便抿紧唇瓣,乌丝轻颤,化成眼尾掩不去的泛泛红意。
罢了才瞪向他作祟的手:“还不放开?”
这番话虽不中听,却和张郎中所说“贵人”言论大意不差,讽刺中夹杂了几分好意,可被小侯爷这个人设说出来,却莫名多了几分羞辱强占美人的意味。
虽说符合小侯爷的人设正遂他意,也顺应了原书剧情,可心中却莫名有点悲凉。
这么个相处模式,和死对头倒也没什么区别,还等得到成功跑路吗?以后不会真被玉灵剑砍吧?
这么想着,却觉腰间力道一松,脚底踩到实地,他竟被稳稳放下来。
几名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将心肝小世子远离这名危险的预备美人侍卫,将人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嘘寒问暖,还好胳膊腿具在,吓得几近魂飞魄散。
小侯爷挑眉。
本是破釜沉舟的计策,看来……是奏效了?
洛千俞坐下,却没觉得比被闻钰提着时舒服多少,大脑昏昏沉沉,热意延绵至额头,身上却冷得直打战。他知道张郎中说的没错,免疫系统撑得住一时,却不能抵消毒素,没有雪莲迟早玩完,眼下的状态,竟是比坐在屋檐上时情况更糟。
心里莫名有种预感,再不把人签过来,他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向后一靠,强打精神,将想说的话一并说完,利弊呈上:“我向来不屑揭发告状,也不在乎你是否是戴罪之身。相反,你若好好当差,担起侍卫的职责,我还会庇护你,不会亏待于你……你母亲这边,我会遣人悉心照拂,她想留在这儿,还是搬入我府邸,亦或是住在郎中药馆附近,你想何时看她、怎么看她,皆随你们心意。”
“至于你心心念念的那位神秘客……我不动他,还会给你二人再见一面的机会。”
“我虽向来说一不二,可耐心亦有穷尽之时,我讨厌被人频频拒绝,更厌烦不识好歹、不明局势的一根筋。”小侯爷冷冷瞥向闻钰,意有所指般,接着,命人呈上那一纸契约,笔墨印泥放于一旁,懒漫启唇:“闻侍卫,考虑清楚了,就签字画押罢。”
闻钰瞥向那一纸契约,却没动,只问了一句:
“为何是我?”
洛千俞心中微讪,忍不住暗暗吐槽,我还想问呢!
为何穿书的偏偏是我,为什么穿成的小侯爷偏偏对你一片痴情,绑也要把人绑在身边,稍微耍点心机避开你,就立马遭报应,凭什么?这世间哪有公平?
“因为你多管闲事。”
洛千俞声音称得上冷漠,掀起眼皮:“那日东郎桥夜市,若不是你自作主张,勒下我的马匹,我又怎会跌伤了腰?害得小爷当众出了好大的丑,如今还想全身而退?”
“这孽缘因你而起,就该由你来还。”
…
话音一落,院落寂静无声。
几名府内侍卫瞧着小侯爷的脸色,又看向那与他无声对峙的闻钰,暗暗惊讶,吃了口大瓜,原来自家公子还和美人侍卫竟有过这样一段渊源,看来今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好一个强取豪夺!
洛千俞头疼扶额,暗暗佩服自己演技,一番恶人言论入木三分,将倒打一耙利用到淋漓尽致,今晚怎一个刺激了得?只是闻钰受不受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当迟疑时,余光却察觉小美人动了,脚步声随之一动,竟是朝他的方向走来。
洛千俞霎时忐忑起来,心说不会真要挨上一剑吧?又觉得主角受不会做事这般莽撞,太失稳妥,正思忖着,那脚步声已停,距离极近。
“多久?”
洛千俞一怔,竟是没反应过来:“什么多久。”
闻钰启唇:“做你的贴身侍卫。”
……
?
?!!
脑海震荡,第一次心生茫然,闻钰在问他什么?
饶是波澜不惊傲慢惯了的小侯爷,那一刻,竟也禁不住心跳加速,沉吟之间,略带讶然开了口:“三年。”
“三年过后,我便放你自由。”
…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只是过了一瞬,这个过程漫长却又短暂,在洛千俞感受不到时间推移之时,那支笔竟被拿了起来。
墨尖触上纸页。
小侯爷侧目瞥去。
卧槽,签了!
洛千俞不自觉握紧椅子扶手,脑内狂风大作,好似万马奔腾,树叶飘过,他勉强压下心下悸动,不露声色地抿唇。
过程比他想象的曲折一点,但也要容易一点,本以为主角受性子烈,起码要耗上一整晚,他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签?
闻钰到底为哪句话所动容?
现在想不明白,今后更是无从知晓,闻钰的性子,断不会将任何体己话诉诸于他,尽管心中好奇,洛千俞却不想知道了。结果更重要,能将歪了的剧情掰回来,今夜就已经达成了目的,至于这个中曲折,也不是他这个配角攻能左右的事。
重要的是
闻钰如今是他的贴身侍卫了。
恍惚间竟有种不真实感,但洛千俞也没忘记,为了这张契约,自己还答应了对方其他条件,比如守密,比如闻母……比如神秘客。
上次在画舫岸边,他以神秘客的身份答谢对方救命之恩,就是从此“一别两宽不复相见”的意思。看来闻钰不仅没理解,还把他好些话误解成了作娇?……看来还是自己不够决绝。
也好,他们确实需要再见一面。
可若是日后真要由小侯爷安排见面,他或许可以换成神秘客的声音,可容貌怎么办?难不成蒙了闻钰的眼睛?
小美人会同意吗?未来究竟如何,会不会超出掌控,弄得一发不可收拾?
今夜太过惊险离奇,时刻吊着心弦,那根绷紧的弦一断,洛千俞吐出口气,精力与神识一时涣散,竟是再也撑不住。身旁的侍卫眼尖,连忙喊了声:“小侯爷!”
洛千俞并未作答,双眸紧闭,面色煞白如纸,额间泛起红晕,呼吸滚烫灼人。
怕不是再不服药,就来不及了!
“闻侍卫,你家的雪莲呢?”几人焦头烂额,其中一人像是想起什么,忙转头问道:“小侯爷高热不退,郎中说需千年雪莲辅以散寒草入药同煎,你家可有这两种药?”
闻钰虽收了玉灵剑,却是没动。
“愣着做甚?”另一人心下焦急,意识到此番自家少爷强迫意味居多,闻钰即便见死不救,他们也毫无办法,只得破釜沉舟,沉声提醒道:“闻侍卫,你既已签字画押,这便是你家公子,你的少爷!”
“这意味着,起码这三年间,他都得是你心里边最紧着的人。”
“不错!”
“你家少爷眼下昏迷不醒。”
“你不疼谁疼?”
众人热切目光下,却见那闻侍卫握着剑柄,转身进了房屋,房门一关,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几人不禁有些失望,心想着事态紧急,要不要把小公子送回府去?可是这一来二去耽误时间折腾不说,张郎中说过,唯一的救命药材还在这闻侍卫家中,送回去也没用啊。
实在不行,用抢的……?
可刚才亲身试验过了,他们几人加起来,都不是闻钰一个的对手,纵然拼命,真的能把雪莲抢过来吗?
不多时,那道房门再度被打开。
闻侍卫从那间屋子出来时,几人纷纷愣住。
仔细看去,对方手上竟多了碗汤药。
只是那气味飘来,掩不住浓浓的草药气息,竟比寻常药液还甚,看起来就很苦。
药是拿来了……这兄弟不会加料了吧?
几人将信将疑,眼下倒也别无他法。
碗沿被送到嘴边,小侯爷恍惚着意识,知道是救命药,下意识灌了一口,随即变了脸色,那味道怎么形容呢?大概是苦辣腥蚝集聚成一味,舔一口直冲天灵盖,没等咽下便已苦了五脏六腑,恨不得砸了这药碗,说是救命药更像是催命药。
洛千俞一瞬便蹙紧眉头,堪堪掉了泪花,说什么都不肯喝了。
身旁几人急得不行,连忙蹲下身,有人低声劝,有人扶着碗,有人吹吹药,小侯爷被几名侍卫哄着,才不情不愿地乖乖喝了几口,苦得咳嗽起来,一碗药喝完,前前后后用了将近半柱香。
闻钰立于一旁,冷眼瞧着。
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被捧在心尖上长大的小世子。
他日后当差,必然不会娇惯着这毛病。
关于神秘客和小侯爷的声音,为了不被闻钰认出来,有做区分
神秘客的声音偏向清冷一些,小侯爷的声音更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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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洛千俞喝完了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帘一阖,竟惦念起了侯府中孙夫人冲酿的桂花蜜,泡奶或清水,清甜可口。可惜眼下喝不到,口中苦涩泛泛,不是滋味。
热意褪去的慢,唯有冷风一吹,混沌散去,思绪也跟着清晰了不少。
这小说里所谓的千年雪莲,他先前看书还觉得这种设定荒诞不经,扯皮得很,如今亲身一试,竟连身中奇毒、半只脚踏进踏入鬼门关的人都能给拉回来,果然霸道。
而且,闻钰竟真的给了他药……话说回来,小美人本可以见死不救,甚至以小侯爷性命作要挟,撕毁那一纸契约,不再做数,他与一众侍卫也无计可施。
闻钰最终却没那么做……是君子本性使然?
恶霸抢美人这出戏,终究是演成了。
小侯爷脸上火辣辣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睁开眼,拿起那张契约合同,细细去看,笔迹工整,最下方一行秀气字迹。
笔锋顿挫,还按上了朱砂手印。
洛千俞恍然意识到,这可是昔日状元的手笔。放在现代妥妥的珍贵文物,是要进博物馆的,更别提是闻钰这种文武兼具、举世无双的美人状元郎。
这如天仙般的人,竟做了那纨绔小侯爷的贴身侍卫?若是被后世知道,怎能不扼腕一句明珠暗投,实乃屈才也!
洛千俞心绪蕴杂,借着月色默默瞧了一番。
接着把那一纸契约收入怀中。
…
嗯,很好。
主角受有编了。
-
小侯爷给了闻钰一夜时间,令他整理好家事,以及需要备上的包袱行李。
闻母最终并未住进侯府,而是安置在城中医馆附近的宅子,派了下人伺候着,府内的医士也拨去了两个。张郎中离得近,照拂更不成问题。
而闻钰本人并未被限制自由,甚至探望母亲也无需告假,只要在小侯爷需要他时常伴左右,夜里与寻常侍卫一样留宿于侯府便可。
如此优待照顾,已是独一份儿的宠爱。
就连其他侍卫都暗戳戳拈酸吃醋,这新来的,没进府就成了贴身侍卫,到底用了什么妖法惹得小侯爷欢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搞特殊……就仗着好看么?
可恶!
回府路上。
红尾啾盘旋在半空,飞来飞去,在闻钰的宅子和小侯爷的马车之间徘徊不定,幕帘都钻了好几回。
洛千俞捉住那鸟,强迫症发作,没忍住替它擦净脏兮兮的羽毛,有些无语:“你想找闻钰就去找,不是喜欢他的香气?我又不在乎,更没把你绑在身上,纠结什么?再把小爷扇感冒了。”
说实话,这小肥啾谈不上负担,只是总在他肩膀留下爪印,还要涂药,去闻钰那儿也好,况且他如今也有新小宠了。
谁知这番话说罢,这小胖鸟却不走了。立在小侯爷的膝上,侧着脑袋,看也不看他。
洛千俞倒不在意,只是,去的时候只带了侍卫,回侯府时却多了一人……虽然闻侍卫人还没到,但未来不难猜到小侯爷尽管身子不爽利,这一晚却还是顶着风寒前去,是专程为了谁。
还未回院,洛千俞差人找来昭念,简单吩咐了几句。随后裹紧大氅,不顾那人诧异追问,避而不答径直越过,匆匆回到了锦麟院。
他心里惦记着小兔子。
一进里间,发现那小家伙白绒绒的一团,正缩在雕木盒中,睡得正熟,身上还被丫鬟盖了小被子。洛千俞俯下身,撑着手臂瞧了会儿,直觉心化了,强忍住把小兔子从被窝里拿出来狂rua一通的冲动。
他穿书前没养过什么宠物,没想到成为小侯爷后,却过了把铲屎官的瘾,倒是乐在其中。
而在这时,洛千俞的后颈处,默默探出一只鸟脑袋。
小胖鸟歪着脖子,啾了声,圆溜溜的眼睛流露出震惊之色。
洛千俞:“……”坏了,旧宠遇新欢。
他默默把鸟脑袋推回去,又把兔子锦布盖上,假装无事发生,伸了个懒腰,丫鬟忙铺好床,洛千俞顾不上沐浴洗漱,闷头睡了一觉。
前一夜折腾过久,外加上毒素伤身,服药后依旧得修养元气,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日跌之后。
再睁眼时,甚至直接可以用晚膳了,洛千俞暗想,这时候闻钰大概已经到了侯府,自己用不用主动叫他?
这才刚把人抢来,叫来后又要说些什么?训话?告诫规矩?莫名其妙来场深夜对话,会不会有点像调戏?
以小侯爷的人设,又是强取豪夺在先,如今局势,好像如何都逃不开“色心”二字的嫌疑。
这时候的闻钰,对他的敌意也太过明显。
小侯爷纠结半天,最终决定,先用晚膳。
不过,平日里总是黏在他肩头的小肥啾,今日却出奇地安静,乖的让人不适应,就连他离了锦麟院竟也未曾跟着。
谁成想,洛千俞前脚一走,立在廊架上睡得正沉的小肥啾,倏得睁开眼。
它扇动翅膀,圆溜溜的眼睛涌上凶气。
下一刻,好似目标明确,直奔锦麟院内间角落的木盒而去!
正熟睡的小兔子耳朵忽然一动,本能警觉地抬起头。还未等它反应过来,小肥啾已经俯冲而下,尖尖的喙毫不客气地叼在它耳朵上。
接着,嗖嗖啄了那白兔两下。
“吱”小兔子罕见而短促叫了声,后腿一蹬,猛地跳出木盒,它慌不择路,三蹦两跳间竟从半开的院门窜了出去。
小胖鸟啾了声,乘胜追击,将敌人彻底轰出领地。
昭念在前领路。
穿过侯府的曲折回廊,步履从稳,手中提着盏灯笼,灯影摇曳间,映出身后人俊美如玉的面庞。
“闻侍卫。”
昭念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推开木门,侧身让开一步,开口道:“这便是你的房间。”
“新来侍卫,依例本应与众人共居一处。然小侯爷念你出身清贵,不惯群居,特命人单独为你安排了房间,以示体恤。”
说罢,昭念微顿,虽然此处小侯爷的原话是:“当然给他单独的房间!他一个万人迷美人受,你把他扔进侍卫堆儿里,和把肥羊投喂狼群有什么区别?万万不可!”
昭念有些不懂,但还是按着自己理解传达了。
这间屋子陈设简洁,一张紫檀木床榻,一方案几,几上摆着茶具,窗边立着一架铜镜,镜面映出院内摇曳叶影。
清净不失雅致,很适合闻钰。
昭念将提灯搁在案几上,无声打量起这名新来的闻侍卫,目光不由浮上一丝审视疑惑。
为何是他?
小侯爷若是看上了谁,像对待柳儿那般,稍微上点心,舍些银钱,再时不时见上一面,保管能落个自在欢喜。何苦费心费力,不顾对方身份特殊、意向不愿,也要把人弄到身边来。
此举风险过大,也疑问太大。
“侯府之内,门禁森严,纪律如铁,不可儿戏。”
昭念面色不虞,按照惯例,对待公事般一一说起府内规矩:“日后于府中当差,当万事皆以小侯爷为先,护他周全是分内之事,自不必多说,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有礼,循规蹈矩,不可对少爷有丝毫僭越。”
“但凡有违,莫说小侯爷护不住你,老爷夫人也定不轻饶。”昭侍读声音一顿,见那闻侍卫身姿挺立,行走神色之间不卑不亢的风节,却也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言,对方不像会犯之人,于是转身,指向窗外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院落。
冷声道:“另外,锦麟院乃小侯爷的住处,不是你这个初来乍到的侍卫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日后若无通传与许可,不可随意靠近,否则休怪家法无情……贴身侍卫也一样,并无殊异。”
而那位美人侍卫闻言,神情倒是平静,只淡声道:“未经传唤,我不会主动前去。”
“…那便最好。”
昭念转过头,“今日天色已晚,小侯爷不会叫你,你且歇下,明日卯时需到前院听候差遣,莫要误了时辰……”
就在这时,一小厮探进头来,喊了声:“昭大哥。”
“何事?”
“小侯爷着小的传话,让闻侍卫去一趟锦麟院。”
昭念:“……”
昭侍读神色有异,有些尴尬地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挽尊道:“万事皆以小侯爷传令为主,你且去便是,这边也没旁的要交代与你了。”
直至那人行礼告辞,昭念眉头紧锁,这才吁了口气。脚步停住,盯着闻侍卫前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拿起灯笼,照亮了一隅院落,月影落于片叶之间,微微摇晃。这进院子离锦麟院最近,也是小侯爷的授意,说是以后闻钰若是到院里骑射练剑,他那头看着更方便。
昭念站定,不经意瞥向闻钰留在房中的玉灵剑,不禁定了神那剑身笔直修长,剑鞘处几条银丝镶嵌,勾勒出繁密刻纹,月色交织而下,愈显清辉冷冽。
剑柄处,一颗白玉圆珠镶嵌其中。
光晕柔和,藏匿于灯笼覆影。
好一个“玉”字。
看着看着,昭念忽的一怔,蓦然僵住。
回过神时,手心竟微微发颤,似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自心底蔓延开来。
他瞳孔猛地一紧,望向闻钰离去的方向,心在胸膛里砰砰狂跳,好似一记重锤狠狠砸下,砸的七荤八素,不知所在。
直至此刻,他终于察觉这股莫名的殊异之感从何而来。
他也终是知晓,小侯爷缘何不惜纡尊降贵、亲自前往,定要将这闻钰带回府中!
小侯爷为何找的偏偏是闻侍卫。
是用来解闷的替身?
不对,仅凭一把玉灵剑,他又是从何处断言?明明身份悬殊,容貌不同,性子更是大相径庭,全然是天壤之别、毫无相似之处的两个人。
这个闻钰……
究竟是何处,让他想起了前朝太子?
小侯爷用完膳回来,还未等坐下歇息,忽听下人来报:“小侯爷,楼公子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洛千俞端着茶喝了口,随口道:“让他进来。”
楼衔得知他身子见好,这几日来得勤了些,要是放在以往,洛千俞想落得清净,撵人赶客的事也干的没有丝毫愧疚感。或许是画舫那时被吐露心声,亦或是楼衔送了自己小宠,如今连带着楼衔本人看着都顺眼了不少,再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万一人家是来看兔子的呢?
说起那兔子……
小侯爷掀开锦布,发现雕木盒里空空如也。他起了身,沿着里间外间都找了遍,连个兔影都没找到。
原以为是丫鬟们抱出去放风,结果一问却发现没这回事儿。
小侯爷茫然。
我兔子呢??
寻了半天未果,丫鬟劝道:“少爷莫急,许是它睡醒了,自个儿蹦跶着出去玩了,旁人瞧见,定是会送回咱院子的,奴婢这便去找找。”
小侯爷觉着有理,便稍放下心来,肩头的小肥啾今日却格外安静,背对着他站在肩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你今日怎么这般安静?还反着站着?”洛千俞伸手,戳了戳小肥啾的屁股,却见对方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含糊的啾叫,依旧不肯转身。
就在此时,楼衔来了里间,伸手掀开棉帘,落了霜气的狐裘携进一袭凉意,却无法掩下不速之客的雍容贵气。
开口便问:“热已经退了?身子好些了吗?”
洛千俞轻“嗯”一声,见那人伸出手,探上自己的额头,只听他道:“果真不热了,奇怪,这几天都不见好转,后来可是用了什么新药?”
洛千俞心下一凛,没躲,毕竟自己现在有弄丢了人家兔子的嫌疑,却也没说实话,毕竟雪莲一事,再往前牵连,连画舫的事都要被牵扯出来,楼衔还惦念着那花魁娘子,这可太尴尬了。于是含糊道:“没什么……自然是我体质强悍,不过小小风寒,好了便是好了,有何奇怪?”
而落在那人眼里,就变成小世子大病初愈,正是身心最脆弱之时,明明嘴硬,却连声音都是糯的,乖的要命。
楼衔顺势在床边坐下,陪小侯爷说了好一会儿话,却忽然有人从门外打断。
“少爷,闻侍卫已到,可要让他进来?”一小厮进门,恭敬请问。
洛千俞听闻,心中一惊:“他怎么来了?”
小厮有些疑惑,低声解释道:“少爷安置歇息前,不是吩咐让闻侍卫来一趟锦麟院吗?他此刻正在院外候着呢。”
洛千俞恍然,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儿,只是后来兔子一丢,锦麟院一齐搜寻,慌乱间他竟忘了这茬。
但眼下可不是好时机,楼衔还在身边呢。
小侯爷当然不想让楼衔见到闻钰。
一是众所周知,楼衔惦念美人已久,无论原书还是现实,又是一见钟情又是送鸟。一旦要是知道闻钰成了自己的贴身侍卫,整日常伴身侧,吃不吃醋不说,必然会按耐不出,招惹美人,惹出些意想不到的事端来。
二是楼衔在摘仙楼那日,同样出现在了雕花阁,闻钰是见过的,若是知道那位楼公子与小侯爷交好,无可避免会把神秘客的身份往自己身上猜。
虽然楼衔发现闻钰的存在是迟早的事,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和楼衔解释前因后果,这厮嘴上再没个把门的……
楼衔果然有些好奇,开口问道:“闻侍卫?从未见你身边有这姓氏之人,莫不是你新招的侍卫?”
“并非新招的。”洛千俞含糊其辞,忙岔开话题,斥道:“让他退下,没瞧见我正与楼公子说话吗?这般没眼力见儿。”
楼衔微怔。
旋即心下暗爽,只觉今日小侯爷对自己在意的紧,不禁暗自琢磨,难不成上次送的礼物,他很喜欢?
便顺势问:“对了,那小兔子呢?”
洛千俞一哽,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回答的莫名发虚:“许是被下人拿出去了。”
楼衔拿过丫鬟递来的茶,有些不明所以:“怎的拿出去了?我以为你喜欢,会留在身边逗弄玩耍。”
小侯爷长叹一声,不想编下去,索性直言:“并未拿出去,是丢了,被我弄丢了。”
他垂下眸,苦恼道:“晚膳归来便不见踪影,我已差遣下人去院里寻找,如今过去许久,也不见人抱回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呢。”
楼衔神色微顿,见小侯爷这副模样,心跟着一动,不禁低笑了声:“慌什么?能找便找,即便找不到,丢了又如何?”
“我再送你十只、二十只,你若喜爱,便养在身旁;要是不喜,拿去炖了吃都成,只要你高兴。”
“……”
洛千俞暗暗叫狂,心说这踏马是什么毁三观的奇葩脑回路?亏他还觉得楼衔这厮转了性,养在身边的小宠说吃就吃,有胃口没人性!连只兔子都不放过。
小侯爷却说:“我只要那一只。”
只喜欢他送的第一只?
楼衔怔住,竟一时语塞,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融融暖意灌进胸腔,连带着心口都热了起来,不禁拉住他手,“我陪你找,它小小一只,跑不远的。”
“不用,我家府里人这么多,你跟着找什么?”洛千俞不着声色撤出手,心想楼衔这个说着说着就动手的毛病,以后非得揪着他改掉,又撵人道:“你快回去吧,我风寒才愈,还想着多睡儿呢。”
“好好,我不扰你,这就回去了。”楼衔连连应下,轻声哄着:“至于那兔子,就算找不到,也别上火,大不了我再寻个一模一样的给你。”
小侯爷唔了声,不再应他了。
楼公子起身,随手披上外袍,刚欲离开,目光不经意落在阁架上的那隅小身影上,视线倏然一顿。
这……不是那只嗜香的胖鸟?
绝不会错!
那是他最初本要送给小侯爷的礼物。
而他清楚记得,这红尾鸟在摘仙楼时,不是跟闻钰走了吗?那时他愤愤难平,差点派人去调查闻钰住处,把这跟人跑了的稀罕物抢回来,后来有了披风,这个想法才堪堪作罢。
明明是被闻钰夺走了。
如今……为何会出现在小侯爷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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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深。
闻钰回到房间时,侯府内灯笼烛火已然熄下,就连锦麟院也灭了灯。闻钰脚步轻顿,刚伸手触及包袱,却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有丝异样。
他目光一扫,随即停在角落处,一团雪白身影上。
……
是只兔子。
那兔子通体雪白,毛发如云,脖子上系着一小圈绸缎锦布,布料精致,显然是有人特意为它戴上。
它蜷缩在角落,不动也不跑,像是在装死。
闻钰走近,蹲下身,单手将它抱起。尽管声色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温和:“你是从哪儿来的?”
小兔子鼻尖微动,装死不成,咬人也不敢咬的模样,它小幅度缩了缩身子,却忽然探头,叼住他手腕上系着的那红色发带。
发带一端随之一紧,又蓦然松散。
被这一扯,顿时滑落而下。
闻钰伸手接住,小兔子如愿被暂时放下,美人目光也随之落于手中,若有所思。
如同先前无数个深夜那般,许久未曾移开。
正思索间,忽听划破空气之声骤然响起,一道寒光直逼面门!
闻钰眉梢一凛,身形疾退,却见那寒光并非冲他而来,而是直奔那道红意,霎时一瞬,那发带一端竟被精准钉在了墙上。
飞镖尾端的红缨微微飘动,月色下格外醒目。
闻钰感受到了随之而来的敌意杀气。
他抬眼望去,却见房门院外站着一个少年。
不远处,那人身着飞鱼服,腰间佩刀,指节勾着泛起金属寒芒的飞镖,目光阴戾如深秋寂水。
毫无波澜,却寒凉彻骨,正冷冷看着他。
穿的是锦衣卫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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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洛千俞这一夜睡得不安稳。
尤其闻钰如今就在侯府,与他不过一院之隔、透过窗柩说不定就能看到美人的这个事实,实在令小侯爷无法淡定如常。
美人受成了自己的贴身侍卫……也就意味着,按照原书发展,他成了前期行事最招摇的买股攻。日后免不了要面对各路情敌围追觊觎,不仅顾不上美人,还要时刻护着自己的小命。
他的右腿就是这么废的。
昔日那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别说纵马驰骋、弯弓射雕,最后竟连行路都成了难事。被折断羽翼的飞鹤,困于尘世,再无昔日盛气傲骨。
不愧是蔺京烟。
一击即中,毫不留情,连打击情敌的手段都如此阴狠高效。
洛千俞刚披上中单,这时,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小厮跑进了门,难得有些手忙脚乱,低声禀报:“小侯爷,王公公来了,说是奉皇上口谕,请您入宫面圣。”
“面圣?”
洛千俞闻言,眉头微怔,腾得一下迅速坐起了身。
皇帝让他进宫?这个时候?
洛千俞第一反应是警铃大作,穿书以来,他还没真正进宫、见过这当今圣上一次,茫然和紧张感一股脑涌上,直觉却已经告诉他要赶紧拒绝。
但凡读过这本书的,都会对这位圣上印象深刻。
谁不知道?大熙朝出了名的疯批皇帝,虽然他和这位皇帝在外人看来有着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情分,实则不然。
与其说是“情谊”,不如说是孽缘,更别提前不久自己还被指名道姓参了一本,连累了他的老父亲。
小侯爷脱了中单,让丫鬟从一旁的柜中取出一件厚毯,随意裹在肩上,又故意将头发拨乱几分。
这才重新躺回软榻上,佯装一副病弱的恹恹模样。
不多时,王公公被引了进来。他身着深紫色宫服,手中握着一柄拂尘,脸上携了几分恭敬笑意,目光却精明锐利,笑意更不达眼底。
这公公本名王德全,是当朝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不仅掌管着内廷大小事务,也是内廷中地位最高的宦官。话语权甚至不亚于一些朝中重臣,许多官员见了他,都还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王公公”。
一进门,王公公并没拐弯抹角,朝洛千俞拱手,音色有些尖,道:“小侯爷,皇上口谕,请您入宫一趟。”
洛千俞微微抬眸,轻咳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王公公,实在不巧,我这风寒还未痊愈,怕是……”
王公公闻言,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悠悠道:“小侯爷,您这风寒可真是来的巧啊。前两次皇上宣召,您亦是这般说辞。在咱家这儿倒还好交代,只是这事儿总归得如实禀明圣上,总不能回回都病着。”
“这回若是再推脱,怕是皇上要亲自来探望您了。”
洛千俞心中一凛,知道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他故作虚弱地咳嗽两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王公公说笑了,我怎敢让皇上亲自来探望?只是这风寒确实未愈,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王公公笑了笑,拂尘轻轻一甩:“小侯爷放心,皇上龙体康健,不怕这些。再说了,太医也在宫中候着,若您身子再不爽利,随时可为您诊治。”
洛千俞眉头轻蹙,心想这老太监真是老奸巨猾,好难打发,旋即强扯出一抹苦笑:“王公公有所不知,此次这风寒来得诡异,我府上那几个常来瞧病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太医也都摇头,我这几日反复发热,整个人晕晕沉沉,实在怕在皇上面前失了礼数,冲撞了天威,还望公公体谅,如实告知圣上。”
王公公见洛千俞百般推脱,心中早已生疑。他面上依旧挂着恭谨笑意,却不经意般细细打量着洛千俞的神色。小侯爷虽面色略显苍白,但眉目间并无病态,反倒透着一股清贵之气,怎么看也不像正被风寒重症缠身的样子。
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依旧温和说道:“小侯爷,咱家虽是个粗人,但在宫中多年,倒也通晓些皮毛医术。既然您身子不适,不如让咱家替您把把脉,也好回去向皇上禀报,免得皇上担心。”
洛千俞闻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微微抬眸,看向王公公那双老练精明的眼睛,知道对方是得了皇帝的命令,今日若不把他的虚实探个清楚,绝不会罢休。
心里暗骂,看来今日这一遭,终究是躲不过了。
“王公公说笑了,您贵为内廷总管,怎敢劳烦您亲自把脉?”洛千俞语气淡定,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王公公却笑着摇头,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小侯爷客气了,咱家虽是内廷之人,但也是为皇上分忧。您若真有不妥,咱家也好及时禀报,免得耽误了病情。”
说罢,不等小侯爷再开口,他上前一步,拂尘轻轻一甩,伸手便要去搭小侯爷的腕脉。
洛千俞见状,暗骂你这老奸巨猾的死太监,这就上手了?无奈已无言再推脱,只得不情不愿伸出手腕,任由王公公把脉。
王公公指尖冰凉,轻轻搭在洛千俞的腕上,毒舌信子一般,洛千俞一阵紧张,心跳也跟着快了,先不说这老畜牲究竟会不会把脉,一摸脉搏,恐怕也得瞧出自己心虚紧张心跳加速。
王公公敛目凝神,细细感受着脉象,眉头却渐渐皱起。
洛千俞的脉象虚浮而紊乱,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微弱如游丝,显然是体内丹田不稳,气血两亏之状。
“这脉相……”王公公睁开眼,目光中霎时涌上几分惊讶与探究。
他虽谈不上精通医术,但在宫中多年,耳濡目染,多少也懂得不少脉象之理。这小侯爷的脉象绝非普通风寒,反倒像是中了什么毒,且毒性未解。
洛千俞见王公公神色有异,不像是要揭穿谎言的模样。
随即恍然。
心中暗讪,距离他中了迷水香和胧月涎,解毒才刚过去两日,他连救命的雪莲药都没喝上两回,怎可能好那么快?
小侯爷面上却依旧淡然,语气却染上虚弱,颇有几分被冤枉的无奈,苦笑:“公公,这回总相信了吧?我这身子,确实不宜入宫,免得过了病气给皇上。”
王公公收回手,目光在洛千俞脸上停留片刻,才行了个礼,语色有歉:“小侯爷果然身子不适,倒是咱家唐突了。既然如此,咱家这就告辞,回去向皇上复命。”
洛千俞微微颔首,语气淡淡:“有劳王公公了。”
王公公拱手一礼,仿佛方才试探不过是寻常寒暄,转身朝门外走去。他手中拂尘轻轻一甩,上了马车,却忍不住掀开幕帘,看向侯府远去的方向,心中暗自盘算,这小侯爷的脉象古怪,绝非普通风寒,莫非是中了什么毒?
此事需得禀报皇上,再做定夺。
待王公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洛千俞才缓缓坐起身,长舒了一口气。他将身上的厚毯放下,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打算再睡个回笼。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紧接着,一少女声音响起:“大哥哥,你在吗?”
洛千俞睁开眼,只见珠帘一挑,来人正是他的三妹妹,洛枝横。
洛枝横身着一袭鹅黄色袄裙,发间簪着碧玉簪子,浓眉俏眼,手里还捏着一方绣满蝴蝶的绢帕:“大哥哥,你院里的兔子呢?可找到了?”一进门便直奔主题,急切问道。
洛千俞摇了摇头,如实道:“没有,昨夜下人把院子翻了个遍,也不见踪影。”
“这怎么可能?它又没长翅膀,侯府这么大,它飞也飞不出去……依妹妹看,此事定有蹊跷。”洛枝横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上前,“哥哥,你说……会不会是被洛十府逮去烤着吃了?”
洛千俞:“……”
他无奈看了自家三妹一眼:“他不是馋嘴的人。”
洛枝横却不以为然,撇了撇嘴:“未必。说不定是他记恨大哥,把大哥的兔子扒了皮,当毯子也未必。”
越说越离谱了。
洛千俞听得哭笑不得,无奈:“那么小一只兔子,怎么当毯子?”
洛枝横却不依不饶,凑近一步:“大哥哥,你可别小看了洛十府。他那人,心思深着呢。再说了,兔子虽小,扒了皮也能做个手炉套子,再不济也能缝个荷包。”
洛千俞被她这番逆天言论逗得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洛枝横见小侯爷不信,眼珠滴溜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说道:“对了,说起荷包,上次我想讨洛十府的印章来玩玩,谁知他不在院里,我无趣等待时,却在他房间里发现了哥哥的荷包。”
“荷包?”洛千俞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眼中有些疑惑。
洛枝横用力点点头,语气十分笃定:“那香气只有哥哥身上才有,我绝没认错,就是大哥哥丢失多日的那只。”
洛千俞却不以为意。
洛十府平白无故把他的贴身之物藏在身边做什么?
洛枝横见洛千俞依旧不放心上,不由得急了,跺脚道:“我没乱说,那荷包上,分明绣了一个‘鹤’!”
洛千俞闻言,神色一怔。
他自然知道那荷包上“鹤”的图案意味着什么这本书原名就叫《追鹤》,鹤也就代表着美人主角受,当然,也就是闻钰。
很多买股攻都将鹤当成对美人的载体,赋予感情的对象,并绣在贴身之物上,偶尔拿出来,也是一种表现爱意的深沉和寄托,就连小侯爷的荷包也没能免俗。
难道洛十府也是因为觊觎小美人,所以也在自己荷包上绣了这么个图案?
藏得真深啊,这小子。
洛千俞神色平静,声音淡淡的:“兴许是他荷包上也绣了个‘鹤’字,你瞧岔了。”
洛枝横一听,赶忙说道:“哥哥要是不信,就亲自去他院子瞧瞧!顺便找找小兔子。”
洛千俞看着他三妹妹,无奈又好笑,打趣道:“说实在的,你就是想让我去帮你找兔子吧?自己怕他,不敢去,也不敢让自家下人擅自进他院子。”
洛枝横脸一下子红了,梗着脖子反驳:“谁怕他了?”
洛千俞挑了挑眉,继续逗她:“既然不怕,那你和我一道去。”
洛枝横顿时说不出话,支吾了半晌,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般低下头:“好吧,我怕他。”
又小声嘟囔:“……大哥,你就走一趟嘛。”
洛千俞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或许是受小侯爷原主的影响,洛枝横自幼便对洛十府态度恶劣,亦或是打心底里瞧不起他。可洛十府偏偏武艺高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锦衣卫千户,长期在诏狱那种阴森之地当差,落下了一大堆唬人的诨号。如此一来,洛枝横对这个四弟愈发畏惧,根本不敢轻易招惹。
终究熬不过洛枝横的软磨硬泡,虽不是为了荷包,却是为了那只失踪的小兔子。毕竟洛十府平日公务缠身,不回府是常事,许是小兔子跑丢去了那里还真不一定。
小侯爷无奈叹气,只得亲自走一趟洛十府的院子。
洛十府的院子坐落于侯府偏角,位置偏僻,规模也不大。洛千俞一踏入院子,便暗暗打量四周,只见院中布置十分简约,墙角处几株老树孤伶伶地立着,枝叶稀稀落落,满是萧索之态。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铺满了枯叶,显然是许久未曾清扫,就连廊下的灯笼也显得陈旧黯淡,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灰尘。
洛千俞心中暗自惊讶,他虽知晓洛十府在府里地位不高,却没料到其住处与自己的锦麟院相比,也算是天差地别。
他迈着步子缓缓走进屋内,屋内的陈设更是简单,仅有一张木床、一方案几,案几上摆放着几卷书册。
虽然干净,但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他在屋内踱步一圈,并未寻到兔子的踪迹,正打算离开时,目光忽然被床头的枕头吸引。
只见枕下露出一角绣着金线的布料,溢散出的淡淡香气熏染了枕头。
洛千俞眉梢微怔,伸手抽出那布料,发现竟是一只荷包。
这荷包做工极为精细,上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可谓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任谁看了都很难不喜欢。
不过,最惹眼的还当属那金色系带,洛千俞仔细看去,不由得心中猛然一震,指尖不自觉收紧。
他向来偏爱金色,府中兄弟姐妹都清楚,所以平日不敢用同色系,生怕小世子不悦。而这荷包上的香气,竟和他身上的香味如出一辙。
这只荷包,正如三妹妹所说,是自己丢失多日的那只。
洛千俞拿起那荷包,心生疑惑。
洛十府为何把他的荷包藏在枕下?还是他认错了?
不对,大概率是洛十府路上偶然捡到,后来忘了还……又或者,是自己香囊上绣的仙鹤更好看,他四弟一眼红,便偷偷夺了去?
一只仙鹤也要争风吃醋?!
仅仅和闻钰几面之缘,看不出这小子竟这般痴情。
思索间,洛千俞便觉得无趣,若是换成原主,准要气得七窍生烟,可现在的小侯爷早已换了芯。
刚欲转身离开,却忽然察觉到身后有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心中猛地一跳,刚回过头,只见洛十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袭黑色飞鱼服。
“阿兄怎么会在我房里?”洛十府开口。
对方声音低沉,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压迫感。
洛千俞心脏蓦然狂跳,莫名涌上股做贼心虚之感,忽然明白了洛枝横为何怕他。
穿着这身衣服,毫无自觉地这般问话,谁踏马能招架得住?
不过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就算没理也要硬撑气势,道:“我院里的兔子丢了,来看看是不是跑到你这儿来了。”说罢,又补上一句,“四弟弟身为千户大人,平日公务繁忙,时常不在府中,万一兔子跑进你院子,主人又如何知道?”
洛十府闻言,表情未变,只淡淡问道:“阿兄找到了吗?”
洛千俞目光在屋内四处扫了一圈,抿了抿唇,故作嫌弃道:““没有。你这院子又破又小,一览无余,我家兔子都不屑于来你这儿。”
洛十府听了,神色依旧平静,只应了声:“是。”
本以为这四弟弟会反驳几句,或是按耐不住,露出些许不悦之色,驳他几句,却没想到对方依旧如常,仿佛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使不上劲儿。
这时,洛十府突然开口,声色低沉:“兄长,招了新的贴身侍卫?”
洛千俞刚要离开,脚步却不由顿住,心头倏然一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抬起下巴,佯作倨傲道:“是,你见到他了?”
“嗯。”
小侯爷眉头微挑,反问:“怎么,如今事既已成,洛大人对此还有意见?”
洛十府微微抿唇,瞧不出波澜:“没有。”
却是顿了顿,目光落在洛千俞的发梢间,一字一顿道:“弟弟只是在想,阿兄丢失已久的发带,为什么会在闻侍卫的手上?”
“……”
这小子眼睛也太尖了。
洛千俞淡定不下来了,略微沉吟,才漫不经心开口:“自然是没丢,只是后来他做了我的贴身侍卫,我瞧他顺眼,随手赏给他的。”
洛十府闻言,只问:“那不是贴身之物吗?”
“……?”洛千俞默默憋了口气,心说荷包不也是贴身之物么?不是照样被你拿了去!
小侯爷微微蹙眉,声音染上不耐:“洛十府,你何时管的这么宽了?不论是不是贴身之物,我想给谁,给了谁,都和你无关,不是吗?”
说罢,终于侧身欲走,冷声道:“别挡路,我要走了。”
洛十府却并未让开,反而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小侯爷身上,
直至小世子眉梢染上怔愣,才听到那人低声开口:
“阿兄,你拿了我的荷包。”
……
洛千俞忘了自己是如何把荷包递给洛十府,擦过那人肩膀,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过神时,自己都有点纳闷,依照他的性格,怎么也会对那荷包追问到底……这次怎么就乖乖还给对方了呢?
思来想去,洛千俞微微蹙眉,终不得解。
大概,是他不想这么早就戳穿对方看上闻钰的事实,兄弟俩反目成仇的戏码,能晚一点是一点的好。
刚走出洛十府的院子,离锦麟院还有距离,还未走远,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有些沉闷,伴随着一声粗犷的呼喊:“大哥!”
小侯爷回头一看,只见他二弟洛百陈大步流星地朝他跑来,手里握着一把大弯刀,刀身泛着冷冽寒光。洛百陈身形魁梧,声音洪亮,若是换成一般人,见到这架势,准吓得腿软。
“大哥!”洛百陈跑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可否让二弟骑骑你的披风马?”
洛千俞闻言,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披风马至今还养在自己府里,原是闻钰的坐骑,性子极烈,时至今日还未被驯服。
洛千俞暗想着,原著里,闻钰可是披风一生中唯一认定的主人。
除了闻钰,无人能够驾驭。
洛千俞心中一动,想着不如趁此机会将马送给闻钰,物归原主,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于是,便故作无奈摇了摇头,歉意道:“二弟,披风马性子太烈,前几日还踢伤了马夫,实在不适合你骑。改日我让人给你挑一匹稍温顺些的马,也和它一般漂亮,如何?”
洛百陈闻言,脸上明显失望,但也不好强求,只得点头道:“那好吧,大哥可别忘了。”
洛千俞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忘不了。”
待他二弟离去后,洛千俞转身朝马厩走去。
上一次来看披风,还要追溯到东郎桥夜市那两晚。虽然后来选了一匹温顺的,依旧没逃的掉马匹受惊的命运。
远远瞧见那马厩内,披风马正低头嚼着草料,听到脚步声,便缓缓抬起头。它浑身血红,毛发顺滑,四蹄踏过地面铿锵作响。见洛千俞走近,便鼻翼轻轻煽动,发出声低沉的嘶鸣,仿佛在警告又是在挑衅。
洛千俞站在马厩外,目光落在披风马身上,心中不禁感叹。
果然,不愧是绝世好马。
放在侯府关了这么久,性子不仅没被消磨,烈气丝毫不减,难怪楼衔献宝似的硬要他收下。
都说坐骑随主人……如今闻钰也来了侯府,屈身于自己胁迫之下,恐怕三年契约期限一到,即使小侯爷放人自由,小美人对他的态度和不屑掩饰的敌意依旧十年如一日,很难再有改变。
既要送人,第一步就是让闻钰亲自驯服它。
洛千俞沉思半晌,吩咐一旁的小厮:“去把闻侍卫请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小厮一走,小侯爷正欲打开栏门,却听身后一阵急促赶来的脚步声:
“小侯爷!使不得!”一名马夫气喘吁吁地跑来,看起来年纪不大,脸色染上惶恐,“这马性子太烈,前几日还踢伤了马夫,您可不能靠近!”
还真被他说中了!?
洛千俞眉头微蹙:“踢伤了马夫?怎么回事?”
小厮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回小侯爷,这马自打进了侯府,便一直不肯让人靠近。前几日马夫想给它换蹄铁,刚走近两步,就被它一蹄子踢中了胸口,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呢。”
洛千俞这回更打定主意,此马断不能留,得让闻钰收了这孽畜。
小侯爷站在马厩外,目光落在披风马身上,暗忖着,若是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像个包养金丝雀的霸总一样,只说将马送给闻钰,以小美人的性子,必不可能收下。
得想个法子,让闻钰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份“礼物”。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马厩,伸手就要去解披风马的缰绳。披风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鼻孔一动,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嘶鸣,蹄子在地上胡乱刨动。
洛千俞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安抚道:“兄弟,冷静点,就骑你一会儿。
……
“撑到你主人出现,我马上就把你送人。”
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靠近,手指刚触到缰绳,披风马突然猛地一甩头,力道之大,险些将他带倒。小侯爷心头一跳,连忙稳住身形,却见披风马已扬起前蹄,朝他踢来。
好在潜意识机敏,迅速侧身避开,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够快。然而披风马并未就此罢休,反而更加狂躁,四蹄乱蹬,撞得马厩的栏杆“咔嚓”作响。
一旁的小厮和马夫纷纷赶来,见状,急得惊呼连连:“小侯爷!今日不宜骑马,还是别上了吧……小心啊!”
洛千俞却顾不上回应,全神贯注地盯着披风马的动作。下一刻,便瞅准时机,猛地一跃,试图翻身上马。
披风马岂会轻易让他得逞,猛地一甩身子,将小侯爷甩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洛千俞咬紧牙关,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了起来。他再次靠近,趁着披风马扬蹄的瞬间,迅速抓住马鞍,借力一跃,终于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披风见状,愈发狂躁,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甩人不成,便摇晃着头狂躁地冲出马厩。
栏杆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四溅,吓得小厮和马夫连连后退,有人直接跌倒。
“小侯爷!快下来吧,太危险了!”小厮急得直跺脚,却不敢贸然冲上去救人。
洛千俞紧紧抓住缰绳,身体随着披风马的颠簸而摇晃。他心中暗自庆幸原主有骑马经验,不算完全娇弱,否则此刻早已被甩下马背。他勒紧缰绳,低声安抚道:“披风,再忍忍,第一印象很重要知道么?得给你主人留个好……”
“……”没想到这死马丝毫不听,反而更加反抗,愈演愈烈,仿佛要将背上的小侯爷活活甩下去。
它冲过后院,撞翻了花盆,惊得府中的丫鬟小厮们纷纷避让,惊呼声此起彼伏。
洛千俞紧紧抓住缰绳,立稳脊背,心想再这样下去,局势迟早要失控,他家美人侍卫怎么还不来?
就在这时,披风马猛地一个急转弯,洛千俞一时不察,身体被甩得倾斜,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勒紧缰绳,险些跌落马背,身形将欲栽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自旁掠出,动作轻快利落。
那人似是侍卫打扮,仅勒住缰绳,一跃而起,便稳稳地落在披风马背上,双臂一展,将洛千俞牢牢揽在怀中。
熟悉的香味自身后袭来,带着几分冷意墨香,夹杂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洛千俞心中一松,紧绷的身体也蓦然随之放松下来。他微微侧头,眼中诧异转瞬即逝,心跳的依旧极快。
“少爷,握紧。”
闻钰的声音靠近耳廓,清冷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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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虽然知道闻钰会来,也知道距离夜市已过去许久,小侯爷先前已跌伤过腰,算是走过了这遭剧情。此番即使贸然上马,也大概率不会有事。
可真正实践起来,小侯爷却不得不承认,他慌了。
他怎么笃定闻钰会救他?
小美人完全可以不来,亦或是冷眼旁观,毕竟才把人抢回来没两天,他于闻钰来说,便是那强取豪夺、又贪婪好色的纨绔。
谁会冒险去救自己的死敌?
马背上险些跌落依旧心有余悸,促使胸膛砰砰鼓动,闻钰的出现无疑带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奇怪的是,这种感觉竟不是第一次。
摘仙楼让他躲在身后的闻钰,东郎桥外将他护送回府的闻钰,还是西月湖的画舫,在数名高手追杀围剿中将他一人救上岸的闻钰……
好像只有闻钰,才会让他生出这种莫名的踏实感。
小侯爷听到闻钰的声音,便下意识握紧缰绳。后背挨上对方胸膛,感受到隐隐传来的温度,心跳依旧快。
闻钰一手揽过缰绳,仅是牵正了方向,便松了手,让小侯爷自己掌握缰绳。
另一手扣住洛千俞的腰,声音一贯清冷,却字句清晰,低声道:“压低身体,双腿夹住马腹,顺着它所动而动,不必强行驱使……小侯爷,还怕吗?”
洛千俞喉头一动,勉强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抽离,下意识微微前倾,握紧缰绳的同时,默默夹紧了膝盖。不忘嘴硬道:“谁怕了?还不是你多管闲事,小爷骑得正尽兴呢。”
也不知道小美人信没信,只低低嗯了声,半晌开口:
“莫让它察觉到你心底的惧意。”
洛千俞额角渗出冷汗,抿了抿唇。
我全身上下都是对它的恐惧,它不察觉才比较难吧。
披风嘶鸣一声,马背后仰,洛千俞心头狂跳,耳边却莫名回荡起对方的话,手中和腿间力道未松,在无声的引导下稳住身形。
整个人被揽在怀里,是个令人察觉到庇护和鼓励、且极其充满安全感的姿势。方才弥漫周身的恐惧感也销声匿迹,也是第一次,他竟莫名充满力量,有种能将自己生死掌握在手中的错觉。
披风甩了甩头,鬓毛顺滑抖动,几番加速又减速,马背上的人却稳如泰山。直驮着人奔出数十米,兜兜转转又回到锦麟院。
下人们见状,面露诧异,发觉马速竟渐渐缓了下来。
不到半柱香工夫,披风速度更慢,从奔跑变为徐行。
小侯爷惊喜道:“成功了!”
这种感觉太过稀有。
毕竟原主身骨娇弱,穿书以来,身不由己任人宰割的时刻远多于能自己主宰的时候。洛千俞忍不住笑起来,眼里透出兴奋,头一次这般畅快。
恍然意识到,闻钰与其说是救他,
不如说……是在教他。
一时又有点茫然,这算是自己驯服了披风,还是闻钰?
今日之举,最初目的也只是想物归原主,将披风送给闻钰,怎么就发展成了这般局面?
闻钰刚欲翻身下马,洛千俞心头一慌,冷脸道:“放肆,我何时叫你下去了?”
披风在原著里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洛千俞无可避免地怀疑披风在驴他,等闻钰一走,又要尥蹶子了。
闻钰微怔,才低声道:“这匹马已被少爷驯服,纵使属下不在身旁,也不会让您置身险地。”
“我不管……不准走。”
小侯爷声音顿了顿,并未回过头:“我要去后院逛逛,你牵着缰绳。”
闻钰接过缰绳,好在没继续追问,只启唇道:“是。”
后院树木多,倒是清净不少,身后没小厮跟来,只剩下自己与闻钰两人。
洛千俞心中有些尴尬,毕竟两日前他才刚把人抢来,本就互生敌意,今日却得对方出手相救,现在又共乘一匹马,世子和贴身侍卫的身份,别说是闻钰,就连他都有些晃然。
更何况马骑久了,小侯爷皮肉娇嫩,大腿内侧又受不住了,往日骑马都会垫上软垫,今日出来的急,竟是什么都没准备。
洛千俞决定速战速决,冷声道:“今日你既救了我,小爷念你有功,这匹披风马便赏给你了。”
能察觉到小美人明显愣住,旋即不出意料,冷声拒绝道:“良驹贵重,亦是小侯爷心爱之物,属下愧不敢受。”
“心爱之物?”
“我何时说过那牲畜是我心爱之物?”洛千俞目视前方,没让闻钰瞥见自己表情,搪塞道:“良驹再烈,驯服的那一刻便已没了趣儿,再看一眼都索然无味。”
闻钰微怔,薄唇轻抿,没说话。
“这牲畜既钟情于你,你也有本事驯服,牵走便是,省着在我跟前碍眼。”
……
这边春生听见锦麟院的声响,刚跑过来,谁知穿过后院,却与披风马来了个偶遇。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在闻钰脸上定住,又看向小侯爷,瞪大眼睛,惊讶道:“小侯爷,这不是那日……!”
洛千俞脸色一变,迅速翻身下马,几步跨到春生面前,抬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随我来。”
春生被捂得猝不及防,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眼睛依旧瞪得老大,满是震惊。
“你认错了。”
才刚松开手,春生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少爷,他不是那日在寒山寺,您救下的那个郎君?”说罢,视线又落在身穿侍卫服的闻钰身上,确认了般,“小的没认错,就是他!”
“低声些。”洛千俞轻叹口气,道:“他如今是我的贴身侍卫。”
春生一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洛千俞不愿声张,只得将话咽了回去。他面露茫然,低声嘀咕:“公子为何不愿小的声张?这位郎君可是和公子有什么渊源?”
洛千俞哽了下。
渊源确实不少,也确实无从说起。
春生见小侯爷沉默,知道自己是猜对了,讪讪一笑。他偷偷瞥了闻钰一眼,心中暗道:那位郎君生得甚是好看,可谓惊为天人,先前中了香,小侯爷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救他,如今那美人郎君竟兜兜转转,做了小侯爷的贴身侍卫,所谓渊源,莫非……
春生眼中忽然闪过了然,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衷心道:“实乃良配。”
“看来小人在寒山寺许的愿望竟实现了,是天意啊。”
洛千俞闻言,不明所以,问:“什么良配?”
春生直言道:“小的是说,那美人侍卫与小侯爷实乃良配。少爷好眼光,竟真把人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卫,小人愚见,岂止是良配,分明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一对儿!”
洛千俞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低咳一声,竟是被气笑了,忍不住反问:“哪里配了?”
春生兴致勃勃,掰着手指数起来:“哪里都配!一起骑马的模样甚是赏心悦目,长相,性子,身手,家世……”他顿了顿,闭眼开吹:“这位侍卫虽出身不明,但能被小侯爷看重,定然不凡!”
洛千俞道:“他是被一纸契约强迫,是被我抢来的,哪来的良配?”
春生一愣,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可以日久生情。”
“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一纸契约,强取豪夺,最后还不是甜甜蜜蜜,恩爱一生?”
洛千俞:“……”
话本害人不浅啊。
“总之,别告诉闻侍卫在寒山寺发生的事。纵是碰面,也当作从未见过。”洛千俞顿了下,佯作严肃道:“还有刚才那些类似‘良配’、‘日久生情’的话,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扣你月钱!”
春生挠了挠头:“……是。”
入夜。
洛镇川一身风尘踏入府门,天色已然见晚,他肩头还沾着一席霜气,靴底踩过青石板,沉闷作响。
府中仆从见他归来,低头行礼,老侯爷步履未停,手中紧握着一卷用绸布包裹的卷轴,绸布上绣着礼部的徽记,一看便是极为重要的物件。
径直走向小侯爷的书房,昭念正守在书房门口,见老侯爷来,连忙躬身行礼:“老爷,您回来了。”
洛镇川微微颔首,似乎没打算进去,将手中的卷轴递了过去,声色威严:“拿去,让他好好看。”
说罢,仅是嘱咐了几句,转身就走。
昭念双手接过卷轴,触感沉甸甸的,绸布下卷轴质地坚硬,恭敬应了声:“是,老爷。”
洛千俞这几日连喝了几日雪莲,热症彻底消退,不仅能骑马……还能伏案读书了。
腿根刚上了药,案上堆着近日亏欠的功课,小侯爷苦不堪言,见昭念推门而入,才抬头问道:“我爹来了?他说了什么?”
昭念将卷轴放在案上,道:“公子,是往届京科状元的卷子,老爷特意从礼部尚书那里求来的原卷真迹,嘱咐您务必好好研读。”
“历年真题卷?”洛千俞闻言,似乎不太理解,“大熙朝有将范文刊刻成册的传统,市面上不是有现成的书吗?何必特意去求这些?”
昭念连忙摇头,解释道:“公子,誊抄和原卷能一样吗?这可是状元和榜眼的亲笔手稿,字迹工整,笔锋顿挫都颇有讲究,市面上哪能见到?老爷为了借来这些卷子,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洛千俞接过卷轴,解开绸布,露出里面装帧考究的卷轴,纸页虽已泛黄,却依旧平整如新,隐隐透出一股墨香。
刚展开卷轴,上面标注着年份……俨然是十年前的那场科考。
洛千俞目光落在卷首的字迹上,顿时一愣。
十年前的状元,怎么会是蔺京烟的亲笔?
蔺京烟这狗贼,竟然还是个状元?
洛千俞兴致缺缺,况且即便会试在即,这些陈年旧卷也对他没什么帮助,原主这几年荒废学业,还不如捡捡怎么写八股文,总比上考场现编强。
只是,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张纸页的首字,随着他仔细读起,心中却渐渐掀起波澜。
……
怎么形容呢?
蔺京烟这篇试卷字字珠玑,句句切中时弊,既有宏大的格局,又有细腻的思辨,看得出那时的蔺京烟还不是个毒夫……而是个单纯为国为民、怀抱一腔抱负的举子。
其中有一句“权柄如刃,持正可削山河弊;私欲若鸩,染指必溃社稷根”。洛千俞竟不自觉念出了声。
忍不住叫人拍案叫绝。
不提字迹工整,遒劲有力,每一字、每一句都仿若蕴藏了当年的抱负与激情,气势磅礴,仿佛透过纸页,就能看到当年那满腔热忱之心的状元郎,正在伏案挥毫。
这含金量……
洛千俞不得不承认,这狗贼能做到丞相,是真才实学换来的。
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直到夜深人静,仍意犹未尽。
若是素不相识,在现代看到这张试卷,他必定想当面膜拜这位状元郎。虽然眼下这一切皆为架空,他也只是个穿书者,却仿佛真的被拉入世界长河间的浪潮,久荡不息。
小侯爷欣赏一会儿,好不容易把这张放下,随手往下翻了翻,倏然动作一顿。
昭念临走前,好像叮嘱了句什么:“其中有一张试卷,已然作废,本不该流传于世,如今怕是在市面上也难寻踪迹。那张卷,小侯爷若想留下,便可留着。”
留着?
大概是时代久远,或是本可以作官,却在前后犯了什么错事,不然卷子也不会作废。
洛千俞心中虽不信还有能与蔺京烟相提并论的文章,但还是打发时间,随意翻开了下一张。
而就当看到卷首的名字时,顿时一愣。
竟是三年前的试卷。
而状元郎的名字,正是闻钰。
他爹竟然弄到了闻钰的卷子?
洛千俞怔愣半晌,这才捏了下手心,堪堪回过神,将那纸卷展开,下意识从头读起来。
没多久,竟是轻轻吸了口气。
相比于先前的感叹,这一次,窗外的冷风灌进书房,小侯爷却浑然不觉,指尖泛凉。
越读越震撼,直至夜风骤起,卷子被吹得飞了起来。
他才勉强回神。
洛千俞忙伸手摁住,风意愈起,却见毛笔被吹得直抖,眼看要滚动出去,再污了这些得来不易的卷子,他爹得要他命,急忙伸手去抓。
最近那张纸页却哗哗作响,疾速飘出了窗子,没等吹得更远,却堪堪停滞,落到了一人怀中。
洛千俞抬头,正对上一双淡色眼睛
竟是闻钰!
心中没由来的一慌,见闻钰拿过那纸卷,目光明显一滞,怕是看到了什么。小侯爷如遭雷击,胡乱命道:“不准看!”
洛千俞倏然起身,扶住木沿翻身越过窗子,许是肾上腺素作祟,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两步便至小美人眼前。
“把眼睛闭上。”
洛千俞命道。
心中正忐忑着,好在闻钰这次听了他的话,睫羽一颤,竟真的闭上了眼。
洛千俞把那试卷抽出,卷好,握在手中,这次没跳窗,推门回了书房,坐下时,额头依旧发烫。
“……三更夜半,我没召你,擅自来我书房做什么?”洛千俞拿过笔,头也不抬,勉强从慌乱中缓过神,兢兢业业遵循人设,还不忘调戏一把小美人,道:“莫不是赠了你那匹披风,心中难安,便想自荐枕席?只可惜,小爷今夜并无这般雅兴……”
状元郎亲笔本人却没恼怒,只低声道:“属下是来送东西。”
洛千俞怔住,不禁停了笔:“…什么东西?”
闻钰伸出手,靠近桌沿时书案接着,小侯爷被引去注意,这才发觉,对方袖口中,似有什么东西轻轻在动,接着
钻出一只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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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洛千俞眉梢浮上诧异。
他伸手,碰了碰兔耳朵,“怎么会在你那儿?”
闻钰回答:“它躲在属下的房间。”
洛千俞心下了然。
他不是没察觉,相比于强迫对方签字画押那晚剑拔弩张的氛围,入府后,闻钰对他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这个人拥有着无数君子品性,拎得清,坐的正,行的端,既答应了做小侯爷的贴身侍卫,便不会再扭捏矫情,就如那一纸契约所说,他真的会竭力保护自己,即便拼上性命。
亦如今日他驯服披风时,对方毫不犹豫挺身相助。
闻钰就是这般完美的人。
若是换作原主,可能会欣喜若狂,以为美人对自己松动,怕不是冰山融化,春波荡漾,说不准看闻钰紧张着自己的安危,误以为是对自己有意。
洛千俞低叹口气。
他知道,这哪里是妥协?闻钰仅是履行份内职责罢了,内心仍瞧不上他这浪荡纨绔,甚至不屑于鄙夷,巴不得离自己远远的,绝不会像今日这般主动造访锦麟院。
他还正纳闷……原来此番是过来还兔子的。
洛小侯爷思绪转了一圈,面上却未曾表露,只问:“你如何知道是我的?”
闻钰神色淡淡,过了几秒才道:“……因为像。”
洛千俞不明所以,以为自己没听清,“像什么?”
小侯爷未反应过来,片刻后,喉头不自觉一哽,微微蹙起眉梢,什么意思,说这兔子像他?
即使不喜欢自己,这话也着实不善,小侯爷颈上发烫,有点挂不住,刚要发作,却见闻钰视线落在兔子脖颈上那圈金色的锦缎布料上,才听对方说:“衣服,像是锦麟院的。”
……哦,衣服。
说这兔子衣服是小侯爷的风格?
“你倒是观察仔细。”洛千俞嗤笑一声,“明明是个机灵的,怎的对我这么没眼力见,生的美又如何?像个木头。”
闻钰没说话。
洛千俞却瞥见对方不露声色皱了眉,也仅是一瞬。
洛千俞指尖一顿,像是在思索什么,数秒后,将那兔子调转身形,朝闻钰的方向一推。
兔子被迫挪动两步,耳朵动了动。
小侯爷头都没抬,重新握住毛笔,“赏给你了。”
这次轮到闻钰神色浮上异样。
“…为什么?”
洛千俞唇畔动了动,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
是啊,洛枝横也想要,不止一次表达过她喜欢得紧,为什么自己偏偏给了闻钰?
又是送马,又是送兔子的,闻钰会不会萌生出类似金丝雀的屈辱感,自己则成了那包.养人的霸总?
察觉这个走向不太对,洛千俞笔下字迹变得扭扭歪歪,停了笔,撕了那纸揉成一团,想想才道:“因为我不想要了。”
“这破兔子既不愿留在我身边,就算强迫,也颇为无趣,不如放它自由。”声音停顿一刻,才淡淡说完:“它既喜欢你,倒不如成全了它,强扭的瓜,小爷吃起来也索然无味。”
闻钰微微一怔。
洛千俞没抬眼,余光感受到异样,难怪闻钰表情有变化,他和闻钰眼下的关系不就恰恰像这小兔子?美人受不就是他“强扭”来的?
洛千俞轻咳一声,怀疑这个话题再跑偏下去,恐怕闻钰就会由物及人,联想起自身的处境来,便不耐敷衍道:“不过是个玩物,小爷玩两天便腻味了,看它无趣便赏赐给你,废话什么?”
“披风也是?”
是美人沉默半晌的声音。
“没错,披风是,兔子也是。”小侯爷垂下眸,冷漠道:“一旦腻了,丢弃便是,世间能代替者无数,又怎会惹我挂念?”
闻钰没说话。
洛千俞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垂着眸,也没看到对方表情,只觉得眼下太过安静了些,沉吟少顷,遂开口撵人,“还有事?无事就退下吧,别在这儿碍眼。”
“带上你的兔子。”
-
日头见亮,小侯爷补完功课,伸了个懒腰。
因着府内无事,老侯爷上早朝,读书太久心中躁郁难耐,又怕洛枝横又问起那兔子,决定上街透口气,随便寻了家常去的酒楼喝茶。
踌躇片刻,竟没叫春生或昭念,而是带上了闻钰。
小二很快迎上,将两人引至顶楼临窗雅间,上了茶,还有几样点心小菜。
洛千俞喝了口茶,热气丝袅,这才觉出穿书后少有的惬意来,这几日不曾安宁,归踪到底还是拜他身边这位主角受所赐。
洛千俞心里窝着火,瞪了闻钰一眼,却不经意瞥见小美人手腕处的发带。
小侯爷磨了磨牙,耳根跟着涨红发烫,他到底要戴到什么时候?
猛然想起,寒山寺那晚他被这发带缠上了脚踝,那时候闻钰还没醒来。
后来自己被黑衣人绑了去,被闻钰救上岸,那红发带也被对方解开,如今却一点也没归还主人的意思。
……这是什么标记重捕法?
虽说是不清醒之举,恐怕也有蓄谋已久的嫌疑。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这处雅间虽毗邻长街,却连着处巷角,又能看风景又安静,这声音便显得突兀。
洛千俞目光一顿,循声朝窗外望去,却见窄巷处不知何时围了几人,似在争执。
他眯了眯眼,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被几个壮汉推搡着,跌坐在地。他身后背着卷书册,怀中紧紧抱着块油纸,还冒着热气,像是个落魄书生。
洛千俞放下茶盏,本没想管,却见其中一人上前,狠踹了那书生胸口一脚。书生脸色瞬时青白,疼得站不起身,还紧紧捂着怀里东西不撒手。
闻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刚欲拧眉,却见小侯爷起身,道:“走,下去瞧瞧热闹。”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绕过偏门,到了那书生身侧。那几个壮汉见有人过来,先是愣了一下,见这小公子穿着贵气,身边还有侍卫,刚欲发火,不得不谨慎起来:“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你们吵嚷声太大,扰了爷清净。”洛千俞目光落在那书生身上,“这是在做什么?”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指向那书生:“他住店儿赊账不还,还敢偷东西吃,我们是来讨债的!”
书生这时终于开口说话,激动道:“我没偷!赊的帐皆已还清,何来的债?”
“难不成还冤枉了你?你弟弟打碎了俩瓷碗,那可是西湖的工艺,你以为赔区区几文铜钱就能了事?”见状又要动手。
……
那小世子似乎懒得再听下去,从袖口掏出锭银子,随手抛给为首那人:“这些够了么?”
“够、够了,谢大人赏赐…!”那几人接过银子,两眼放光这才转身匆匆离开。
那书生抬起头,有些茫然,眼中惊惶疲惫未及褪去。
却听那贵人开了口,声色矜贵:“你随我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见那贵公子已经进了酒楼。他迟疑片刻,撑起身,跟了上去。
洛千俞坐回原位,没说话,却抬了下巴,示意那书生在他对面坐下。
那书生不明所以,有些紧张,又怕自己刚刚摔了跤,衣服弄脏了这贵人的雅座,迟疑着不敢上前。
“你是南方来的举子?”洛千俞问。
书生一愣,点了点头:“贵人如何得知?”
“听阁下的口音,衣着打扮,还有你身上的书卷,会试在即,这个时节入京,并不难猜。”洛千俞握起茶杯,低声笑了笑:“同为共赴春闱之士,兄台请坐。”
那举子一愣,这才露出点笑容来,连忙行礼:“谢公子搭救之恩,方才垫付的银子,在下日后定当归还。”
“无妨。”小侯爷道:“举手之劳罢了。”
不久,小二进了雅间,听到小侯爷吩咐,连忙应下,不一会儿,几名跑堂端着盘子进出,坛肉、清蒸鱼、翡翠豆腐、肉丝煨面……很快,便摆满了整整一大桌。
“既是有缘,可愿赏脸与我一同用膳?”
书生看着满桌菜肴,茫然无措,随即低下头,声音变得哽咽:“这如何能行…公子大恩,在下已经无以为报……”
“先吃饭,想说什么,吃饱了再说。”
那书生喉头微动,眼圈也跟着红了,显然许久没吃过东西,不再推辞,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即便饿极了,动作虽有些急促,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斯文体面,洛千俞没一直盯着他,只静静喝茶。
吃的差不多了,那举子听小侯爷问,才主动讲起了自己身世,他家境贫寒,家中只剩个胞弟,尚且年幼,独自留家怕是难以存活。这一路风餐露宿,盘缠微薄,等到达京城时就已全部用尽。
会试在即,别说找个客栈好好歇息,就连下一餐的饭钱都没了着落。来不及备考,只得暂且一边找些杂活来维持生计。幼弟帮忙洗碗时,不慎打碎了给客人准备的瓷碗。不仅被扣光了工钱,还朝他索要天价赔偿。
而刚才他紧紧护着的,是两块新蒸的馒头。
洛千俞听完,却没说什么,着小二打包了一些菜,那书生微微一怔,才意识到这是给他弟弟准备的,甚至没等他开口。
洛千俞陷入思忖,目光在那书生身上停留片刻,忽然涌上股不太确定的预感。
落魄举子,南方来的,家境贫寒,有个胞弟。
……
不会吧。
小侯爷开口:“可否借兄台书纸一阅?”
那书生一怔,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拆下递给小侯爷:“都是在下随意写的,上不得台面,恐污了贵人眼睛。”
洛千俞看完,指尖不由得微微震动,随即放下,又问:“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姓陈,名伯豫。”
“……”
陈伯豫?
洛千俞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再次落在窗外。
好。
眼前这位书生,是下一届京科状元。
“西风巷最里处的客栈,离这儿不远,和那掌柜报上小侯……昭念的名字,自会让你和你胞弟住下。”洛千俞道。
陈伯豫面露讶然。
同时,洛千俞留意到身侧小美人微诧的神色,轻咳一声。
“公子……为何帮我?”
陈伯豫握着书卷,手心隐隐发抖,许久才问。
“因为我对你有利可图。”洛千俞慵懒靠坐于软榻,半撑着下巴,随口道:“看你天资不错,若是以后高中了,混的个一官半职,也帮衬帮衬我?”
陈伯豫一怔,连忙拱手:“承蒙公子抬爱,在下出身卑微、才疏学浅,帮衬贵人这种话实在惶恐至极,但、若是此次春闱在下能有一番作为,必然……”
“更何况。”小侯爷将对方声音打断,握着茶杯,不知在想什么,悠然道:“小爷看你生的不错,即便落榜了,你无处可去再来找我,图你个色也不亏?”
“……”
未来状元郎嘴唇一白,脸色称得上精彩。
闻钰不动声色地拧眉,捏紧腰间佩剑,转身出去。
洛千俞瞥了眼小美人背影,撑着下巴的手放下,心中微讪。
嗯,这届状元对他印象如何还说不准,不过能确定的是,上届美人状元郎对他显然已经厌恶到极点了。
忍不住调戏老实人这毛病,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原主自带的,看来得改。
“玩笑而已,伯豫兄莫要介怀。”
陈伯豫堪堪一愣,脸色涨红,却很快缓过神来,扬起笑意:“怎么会,怎么会。”
-
楼衔路过聚贤阁,犹豫一瞬,便下了马车。
他打算去雅间喝会儿茶,临走打包些酒菜,还有几样茶点,挑些喜欢的,晚上给侯府送去。
谁知一问小二,却说雅间已经有了贵客,楼衔一追问,小二才说楼上这人是他相熟之人。
楼衔掩下心中雀跃,心道哪是相熟之人?那可是他心心念念的小祖宗。
刚到雅间门口,却看到一人。明明是侯府侍卫打扮,相貌却实在不凡,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楼衔瞳孔一紧,皱眉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钰没作声,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
楼衔心里涌上不详预感,直接推门进了屋,发现雅间里的贵客果然是小侯爷,对面还坐着个穷酸书生。
楼衔见两人同时望过来,勉强压下心中疑问,露出点笑意,道:“喝茶也不叫我?”
小侯爷倒是平静,微微蹙眉:“来了也不敲门。”
楼衔在他身旁坐下,再也忍不住:“门口是怎么回事,那人不是闻钰?他怎么穿着你家府上的衣服。”
洛千俞一哽,知道楼衔发现了,可眼下不是个好时机,楼衔和闻钰见过面,还要追溯到摘仙楼那时,再不叮嘱两句,恐怕要露馅。
只好低声解释:“他现在是我的贴身侍卫。”
“什么?!他凭什么!唔……”楼衔话说一半,被捂上嘴,小侯爷就知道他会这样,所以即便深知楼衔迟早会知道,却迟迟没告诉他。
道:“你低声些,想让全京城都知道?”
楼衔眼里露出复杂之色,眸色带了点埋怨,或可称之是委屈,道:“你找了个美人当侍卫,打算瞒我到何时?”
就知道楼衔要吃醋,恨不得把美人抢到自己身侧,小侯爷无奈道:“未曾想瞒你,此事也不值一提。不过是他身手出众,并无其他缘由,仅此而已。”
也不知道信没信,楼衔皱眉,神色才算缓和些许,又问:“怪了,那个闻钰,自诩清高,又怎么会答应伴你身侧?难不成,因为你是那日搭救他的恩客?”
说到这儿,才步入正题,洛千俞赶忙叮嘱他,以防这人日后说漏嘴:“他不知道我是,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你别说漏了嘴,知道吗?”
楼衔不明:“为何?”
洛千俞有些语塞,才道:“因为他不配。”
“我可不愿让一个贱民知晓我是搭救过他的神秘客,传出去,岂不折损我的身份?”
楼衔一怔,神色这才涌上些悦色,道:“你不愿让我说,我便不说,阿俞,你说的没错……他的确不配。”
“……”
那头的平民二号有些尴尬,陈伯豫放下杯子,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咳了一声。
楼衔这才像注意到他似的,指尖敲着桌沿,道:“从哪来的穷酸书生。”
接着,目光落在这一桌满汉全席,挑了挑眉:“饿死鬼投胎?”
陈伯豫身形一僵,眼看着脸色要见白。
“胡说什么?”
洛千俞皱眉,毫不留情:“那你是什么?色中饿鬼?”
“色……什么……你最近不去风月场,就连我也修身养性,清心寡欲,整整三个月都没……!”
洛千俞心下惊愕,差点呛了口茶,又觉得这姓楼的当众犯浑,着实荒谬,没忍住又踢他一脚,“你抽什么风?无故说这做什么,我想知道?”
“憋不住话,就同你那花魁娘子说去。”
“花魁……娘…”楼衔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磕磕巴巴,支吾着一句话都说不完,一张脸瞬间涨的通红。
接着竟是挪开视线,不敢再看小侯爷了。
“我与伯豫兄尚有要事相商,楼公子若无他事,先回去吧。”小侯爷毫不留情,开始赶客。
楼衔知道对方这是生气了,连哄都不让哄,只好不甘作罢,起身告辞。
阖上雅间的门,出去时,却无可避免要再次见到那个新来的贴身侍卫。
楼衔心里窝着火,刚行至楼梯转弯处,却忽然停下。
……等等。
依照小侯爷的意思,看来闻钰从未见过那日恩公的真容,手上也没有任何凭证,还以为是哪家神秘客。
楼衔脚步一顿,胸膛忍不住一震,继而发笑。看来闻钰对那神秘客是执着的,是极其想要见到的,那么高傲的人,却甘心去侯府当差,究竟是为何?
小侯爷心思单纯,对这方面迟钝,如今尚未反应过味,可他却已能猜出一二。
而最重要的是,小侯爷永远都不会告诉闻钰真相。
如此,甚好。
楼衔停下脚步,又从楼梯处折返而来,站定时开口,冷嘲道:“你们闻家自诩清高,祖辈向来如此,怎么到你这里,却自甘堕落,甘心屈尊于权贵了?”
闻钰目光看向他。
明明看向他,却又仿佛视他为跳梁小丑,似乎根本懒得理会他。
楼衔被这种眼神看了,若放在以往,准要暴跳如雷,这次却丝毫不恼,继续道:“不会是……因为他与你心心念念的神秘客有些像,你一时心软,想一探究竟,才允下贴身侍卫一职?”
…
这次,对方眼中终于有了变化。
楼衔自知自己猜对了,冷声一笑:“像?究竟哪里像?”
“连你自己都说不清不是吗?”
闻钰敛下眉眼,默默捏紧了玉灵剑冰冷的剑柄,第一次流露出茫然之色,又很快掩下。
…
的确。
究竟哪里像?
眼睛?还是嘴唇?
可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看他像蝼蚁般鄙夷厌弃。
那张吻起来柔软的嘴,说出口的却尽是羞辱之词。
……像,又实在不像。
那个对自己避之不及的神秘客,连一个名字都不肯留给自己,又怎会跟踪自己,威逼利诱令他签下卖身契,又费尽心思将他留在身边?
楼衔一直记着摘仙楼那事,早就看这闻钰不顺眼,更别说小侯爷对这人三番两次上心,此次终于占据上峰,趁热打铁,冷冷道:“那日在摘仙楼,因为我在场,你便怀疑神秘客就是小侯爷?……”
楼衔大笑起来,胸膛震动:“小侯爷怎会救你?真是异想天开!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成了他的贴身侍卫,就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记住,你们地位悬殊,天差地别,切勿自视过高,你不过是个罪民,一个长的顺眼的玩物,他金尊玉贵,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自然不会对你走心,更不屑于出手相助!”
“闻钰,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楼衔环抱手臂,眼神愈冷:“他平日最厌恶贱民,又怎会为了区区一个你,得罪正五品的佥事?”
“摘仙楼救你于水火之人,怎可能是他?”
“三年期限,在你看来是度日如年的煎熬,是身不由己的强迫……事实上,你根本等不到那时,小侯爷会比你先一步厌倦。”楼衔冷笑,道:“待他腻味了,玩够了,就是你卷铺盖走人之时。”
“可别让自己在这侯府待的太舒坦了。”
“你不是想知道那神秘客是谁?”楼衔心中说不出的快意,恶劣一笑:“这种迫切感,仿若全世界都知道,唯有你不知的感觉,很煎熬吧?”
“煎熬就对了。”楼衔转过身,这才要走。虽没听到回话,却从那人表情里,得知自己目的已然达成:“不瞒你说,那日摘仙楼救你的神秘客确实是我相熟之人,你想从我这儿寻他,可我又凭什么对你坦诚相告?”
“你连累了他,如今又想见他,闻侍卫啊闻侍卫……什么好事都是你的?”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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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洛千俞安顿了陈伯豫和他幼弟的住处,临走前也给了直到会试前足够他们日常花销的银子。
陈伯豫几度红了眼眶,临走前欲行大礼,被小侯爷拦下:“你好好读书备考,就当是回报我心意了。”
陈伯豫一怔,不禁握住小侯爷的手,手心发颤,真心道:“愿公子此次春闱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日后能常得相见。”
洛千俞眉眼一僵,暗讪道:我不行,我不可,我也不想入编做官啊啊!
按照原书剧情,小侯爷此次会试,自然是名落孙山。
可洛镇川仍心存不甘,特意去找主考官,想问问自家世子的试卷究竟问题在何处?却见考官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洛镇川见状,顿觉尴尬,哪还不明白?他儿子那张惨不忍睹的卷子,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仕途无望,只能指靠祖上恩荫入仕,谋个一官半职。
谁料小侯爷当官之后,仍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整日游手好闲,毫无政绩可言。不仅如此,还频繁出入风月场所!行事荒唐,众人议论,遭言官多次弹劾。
老侯爷再也看不下去,找到与他交好的宁亲王阙袭兰,将他这不成器的儿子拎到王爷府去,好好管教了一通。
害的小侯爷整整一月都没能和自家心肝宝贝美人侍卫见上一面。
洛千俞想想未来这段剧情,有些崩溃。
虽说这小侯爷经常不干人事,但这剧情也确实对原主太不友好基本造了什么孽当天就遭报应,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更别提后来小侯爷作死给主角受下药,不仅没能上美人的高速车,连腿都被情敌废断了。
如今剧情走了三分之一,洛千俞不太确定自己未来能不能有机会拖着一双好腿跑路,所以异常珍惜眼下的时光。
陈伯豫一走,洛千俞待着无趣,把弄着手中临时替补的青色折扇,这才想起,小美人还被他晾在外面呢。
一开门,便与闻钰的视线碰到一处。
已经不是第一次直视对方,也并非不熟悉相貌,尽管有心理准备,依旧会被美貌暗暗冲击一把。
难怪小侯爷不惜遭过那么多罪,也要把人留在身边,难怪被美人万般厌弃,仍渴望着与对方春宵一度。
闻钰这样的人,除了他,谁能遭得住?
只是眼下,那人看向他的目光却有些异样。
与其说是厌恶,硬要形容那目光……倒不如说是迷茫,深沉,不同于寻常的专注。
还没捉摸出一二,便已悄悄散了。
不会……还因为刚才那事儿生气呢?
想想也是,君子如闻钰,自然看不惯他那番做派,自己若不是他的主人,恐怕玉灵剑早就出鞘了。
洛千俞对自己这位新来的贴身侍卫很是头疼,有时觉得他是个君子,调戏两句也颇为得趣,有时候又觉得他对神秘客的事儿过于偏执,让自己心生退意。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矛盾感,烧得心腑灼热,面庞却是冷意如常:“闻侍卫,是听不懂‘贴身侍卫’的含义?”
“几日前,一纸契约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我找你来,是让你当门神的?”
洛千俞见美人不语,握着折扇的那只手心紧了紧,随意一抬,扇柄抬起对方的下巴。
闻钰身形一僵,眼中少有的浮现一丝诧异。
袖口里溢出一阵清香。
“所谓贴身二字,就是要随时伴我身侧。”洛千俞不擅长哄人,更没哄过闻钰这种美人受,干脆不哄,厚着脸皮反咬一口,恶人先告状道:“未经传令擅自离位,闻侍卫好大的架子,不说小爷风寒才刚好,若是晕在了这聚贤阁,我家的好侍卫打算何时发现?”
本以为对方会一个眼神都不肯给自己,却不想闻钰冷声开了口:“您有闲情打趣书生举子,不像是风寒初愈的模样。”
洛千俞:“……”
先更一点,晚点再多更
今天意外收到给小侯爷这本约的稿子,画手都这么准时,我却!![爆哭]
于是这个作者决定勤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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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洛千俞侧过视线,除了尴尬,心虚也占了部分。
方才从这道门出去的,先是楼衔,后是陈伯豫,想必闻钰都看到了,说是目送也不为过。
刚才从他这儿讨了嫌,楼衔是生着闷气走的,那人跟他一个年纪,脾气又盛,只是不敢对着自己发,心里窝着火,也不知道怒气之下,这厮有没有和闻钰说些什么。
楼公子暂且不提,陈伯豫受了他的恩惠,可是湿着眼眶走的,这一前一后……是不是有点惹人误会?
不会被脑补成他小侯爷拈花惹草,被楼公子逮到一个大型捉奸现场吧?好一个“正房饮恨而去,野花含泪欲泣”。小侯爷捻紧唇畔,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尴尬地不敢再想,同时头疼得很,恨不得现在就即刻回府。
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对着闻钰心虚什么?
仔细想来,说到底,他又没杀人放火,闻钰没立场指责他,他更没立场对着一个贴身侍卫心虚,两人都名不正言不顺,干脆豁出去了。
反正他在闻钰印象里已差到极点,也不差这一个头衔。
洛千俞无言以对,却气势不减,嘀咕道:“管的真宽,你当你是谁?我家小妾?”
“守好你的门便是,小爷想调戏哪家举子还轮得到你一个侍卫置喙?”
这会儿宝贝侍卫不宝贝了,贴身侍卫也不用贴身了,小侯爷默默撇清关系,双标的明明白白,颇有书中渣攻的风范。
闻钰微微一怔,继而侧过了脸,躲开抵在下颌的折扇,低声道:“…无耻。”
洛千俞跟着一愣。
若是平时听到这种话,依小世子的人设,准要发好大的脾气。
只是美人清隽卓然,长身玉立,玉灵剑未曾出鞘,身上尽显冷冽之气,却衬得眉心凤纹愈发艳了。
洛千俞轻咳一声。
闻钰这个人,高风亮节,清风如玉,貌若姱容佳人,行如谦谦君子,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原书里如此,细细接触下来亦是如此。
即使入府已有数日,洛千俞却从未见过对方神色异样的模样,虽是被自己抢来的,却又好像从未归属于自己,当差就是当差,尽忠职守罢了。
除了淡漠、不屑与鄙夷,旁人大概很难在小美人身上看到第三种眼神。洛千俞心中暗讪,如今能把主角受逼着说出这两个字,自己也算挺有能耐的。
……
他错了。
调戏主角受比调戏老实人刺激多了。
小侯爷慢半拍地回过神,强压下心底隐秘的罪恶感,调笑道:“无耻?戏弄他几句就是无耻,闻家的家规真是霸道。”
“看来闻侍卫当真还不了解我,别说是一平平无奇的书生,就是先帝钦点的京科状元,我也调弄得起。”
“再敢对小爷无礼,小心真纳了你当小妾……更无耻的事,我还没对状元郎做过呢。”这话意有所指,尾音咬着牙,一副又浪又凶的架势,颇为逼真。
说罢自己耳根都发烫。
放过狠话,小侯爷也就无意再逗留。欲收折扇转身就走,却不料那人忽然抬手,握住他的扇柄。
洛千俞回撤了一下,没抽动。趁着这个间隙,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顺势前移,擒住了他的手腕。
洛千俞微微皱眉,莫名有点慌:“……做什么?”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略略使力,筋络连着神经,小少爷吃痛,手中扇子应声落地。也就在此时,闻钰的声音响起,有些沉:“属下留意到,少爷吃不了痛。”
“就像这样,连折扇都疼的握不住。与那日在青云巷尾的院子里一样,属下抱着您,手臂没怎么使力,小侯爷却疼得发抖。”
洛千俞:“?”
自家侍卫声音沉静恭谨,瞧不出一丝异样,可开口说的话却是贴脸开大,令人震撼无措。
“不仅吃不了痛……皮肉也比寻常同龄人娇嫩许多。前日驯服披风时,缰绳磨破了手,直到现在还留着印子。”
被握着手腕,拇指却摁在了他的手心,蹭磨而过,沿着残存的红痕。
洛千俞抿唇,不明所以,讶然到竟一时说不出话。
而对方平日握剑的那只手,此时却循着声,拇指顺势而下,压上腹沟的凹陷处,沉声道:“腰处也细韧脆弱。夜市那晚纵是马匹受惊,可属下驭马时,所经之路尚属平坦,就算有些颠簸,却不至于扭伤了腰……甚至走不了路,需被人抱着回府。”
洛千俞脸庞一热,弄不清这人要做什么,下一刻,却蓦然一惊,“……你、闻钰!”
勉强掩下惊呼声,咬了下牙,红意瞬时蔓延上脖颈和耳廓。
“还有,披风马上前后不过一刻钟,少爷腿根处却好像磨破了皮,如今走起路来,虽然难以察觉,却比往日愈加小心翼翼。”闻侍卫面不改色地说完。
洛千俞脸上挂不住,再不堵嘴,不知这闻钰还要说出什么来,急道:“放肆!”
“弯弯绕绕这么一通,你到底想说什么?”
握着手腕的力道收紧,小世子不受控制向前倾身,刹那间,两人倏然离得极近。
也因近在咫尺,鼻尖萦绕的那缕幽香也愈发清晰。恰似寒兰花初绽,清冷悠远。
“恕属下直言,该有所防备的是您,纵使将属下纳为妾室,只怕届时力不从心者,亦会是您。”
闻钰似是在看他,又像是不屑于看他,洛千俞瞳孔微颤,因为对方声音贴近耳畔,如琴弦轻拨,却只落于二人耳中:
“身骨这般娇弱,还想对别人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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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洛千俞心下动容,这下哪里还不明白,他调戏闻钰调戏狠了,兔子惹急了也会咬人。
只是没想到美人受攻击力如此了得,这波何止贴脸开大,干脆直接贴在耳边说他身娇体弱了。
小侯爷彻底顿悟。
这是说他虚?说他不能人道!?
手心隐隐发抖,男人怎么听得了这个?好歹他也是买股攻之一,是上面的那个,体力再不济也比主角受强上百倍,闻钰怎么敢拿这个驳他?
……
这说明了什么?
当你太弱的时候,调戏主角受都会被嘲不行。
洛千俞虽对闻钰没有多余的想法,再者依照书中发展,小侯爷虽惦记美人的身子,却也确实迟迟没得手。
他们没做过那档子事,也永远不会做那档子事,所以即使被说不行,小侯爷也无从证明自己。但洛千俞心中愤懑难平,总不能自己去秦楼楚馆,让闻钰跟着吧?
有没有不这么变态的证明方式?
……既说他矜贵娇弱,那唯有变强,无论是为他,还是为着今后的自己。
他的时间本就不多,而闻钰的话就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他,令这件事迫在眉睫起来。
只是这闻钰平日像个木头,今日不知哪家腹黑上身,咄咄逼人,倒有几分蛇蝎美人的意味了,隐隐觉得不对劲,像是自己开口前,对方心下就已藏了愠怒。
闻钰从不是沉不住气的人,想想只有一个可能,不会是楼衔那厮嘴贱,临走时调戏了主角受一番?
群狼窥伺,家贼难防,都把他家美人侍卫弄应激了,出来挨打!
洛千俞抿唇,耳畔薄红刚刚褪去,方欲开口说话,却忽听不远处的楼梯传来脚步。
那脚步声停在楼台,似乎顿住了。
紧接着是轻吸口气的声音。
眼下他和闻钰姿势实在暧昧,美人背靠于红漆木墙,另一侧握着的手腕被挡住,小侯爷微微倾身,两人距离极近,折扇也掉在地上,没人去捡,不难让人遐想发生了什么,这个角度,倒像是他在强迫美人一样。
来人显然没想能撞到这副场景,讶异开口:“洛小侯爷,这是……?”
这声音细而特别,竟有些熟悉。
洛千俞没回应,只与闻钰错开距离,等看清来人,才缓缓开口:“王公公?”
那人一身蓝灰蟒袍,这次倒没拿着拂尘,他停在楼梯拐角处,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洛千俞心里涌上股不好的预感,王公公照例开口,先与他寒暄几句,洛千俞无意逗留,想带闻钰回府。
王公公见少年要走,身影停在楼梯处,却没让开,他笑吟吟拱手:“奴才是专程来寻小侯爷的。”
洛千俞:“……”
“公公此来,莫不是代圣上垂问在下病情?”洛千俞装傻:“烦请公公替我叩谢陛下关怀,这几日稍好些了,便出来透透气,眼下得回去喝药了。”
王公公眯了眯眼,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圈,笑道:“圣上口谕,召您即刻入宫。”
洛千俞心底一沉:“现在?”
王公公笑道:“咱家凑巧碰见小侯爷在酒楼品茶,想必身子已无大碍,前几次您称病,圣上体恤,可今日”
他说完:“小侯爷既能出门消遣,应该也是能面圣的。”
“……”
洛千俞无话可说。
他病愈后头一次出府,就被逮到个当场,都说盛元帝对官员诸事了若指掌,听闻锦衣卫竟连官员昨夜出恭几次都能如实禀报,那时只觉荒诞不经,现在彻底老实。
就连他这样的闲散纨绔都纳入其中?
王公公不知小侯爷在想什么,只微微侧身,做了个“让”的姿势,慢悠悠道:“小侯爷,请吧?”
洛千俞自知今日躲不过,纵使心里千万个不愿意,还是坐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这次出来消遣,人多嫌烦,除了车夫,身边就只带了闻钰。洛千俞大刀阔斧地坐于车厢一侧,想起方才闻钰说的话,越想越窝火,他娇弱?他不行?
思虑半晌,小侯爷撤了身下加厚的绸缎软垫,掀开衣袍,膝盖备了软护,并非为了面圣,寻常保暖用的。
他将两只护膝也撤了下来,扔到闻钰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时,竟已到了西华门,侍卫与闲杂人等不能再进。
洛千俞现在不想和闻钰说话,看也不看他,直接晾着人下车,随引路的小太监朝内走去。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来宫里。
皇宫是个什么地方?权柄与政治的中心,无数人挤破脑袋想进来,又有人深陷漩涡难以遁离,而小侯爷作为还未等到春闱、不涉足其中的闲散臣子家眷,并不耽误他这个皮下早已换了芯儿的小世子满心忐忑。
他要见的人,一句话就能让家族荣耀加身,一句话也能让其万劫不复。新皇登基已有三年,行事风格无人能琢磨猜透,此次面圣是福是祸,全然未知。
经过太和殿,由引路太监领着前去御书房,小侯爷心中暗自盘算着,也无声地打量起远处殿宇,待走近槅扇门,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有内侍进去传了话,洛千俞正垂眸等着,只听到一道声音开了口:“宣。”
洛千俞心下一震,走进殿门,叩头行礼:“陛下。”
刚低头跪地,一丝淡淡的龙涎香飘入鼻尖,洛千俞不敢抬头,睫毛微颤,也没看清案几后坐着的那位大熙天子。
只是,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平身”二字。
视野受局限,听觉就敏感了些,头案处窸窣的声响传来,小侯爷意识到,那是圣上翻看奏折的声音。
洛千俞缩了缩脚,姿势未变,只得继续等待。
自穿到这里以来已有数月,洛千俞除了惹事被洛镇川罚跪祠堂,其余时光,仗着小侯爷身份尊贵,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只有别人跪他的份儿,可以说就根本没跪过。
祠堂那时蒲团上有软垫,有母亲绣的护膝,没人看着还能偷懒,便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膝处之下是冰冷坚硬的石板,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开始还硬韧难耐,接着是酸痛无比。再后来,渐渐麻木,膝处往下已然没了知觉。
……
多久了?
洛千俞撑着地面的手微微发抖,瞥见远处窗头地板的光渐渐褪去,日头已经没那么亮了。
恐怕不止两个时辰了。
洛千俞怀疑皇帝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
内心狐疑起来,为什么召他即刻觐见,见了之后又晾着自己?洛千俞暗暗叫苦,心中已隐约猜到一二,眼下皇帝怕是在有意罚他,难道是因为李祭酒的事?还是他三番两次没有应召?还是这小侯爷私底下还犯过什么事……
正胡思乱想着,案几上的声音却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是那人站起了身。
尽管没朝他走来,那丝龙涎香气却更明显了些,小侯爷抿了下唇,缩回的脚默默挪到原位,心跳的愈快。
“前几次召你,为何不来。”
那声音懒散放荡,音色低沉,与雍雅沾不上边,却仿若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让人本能的心生惧意。
……是皇帝开了口。
洛千俞低下头,喉结动了动,轻声答:“臣不慎染了风寒,调养至今才稍有起色,未能及时应召,望陛下恕罪。”
“你是说,只是风寒?”
洛千俞颔首:“是。”
“全喜前几日刚从你的宅邸回来,说洛侯世子的脉象不似寻常风寒,倒像是中了毒。”盛元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道:“你可有什么头绪。”
这个天杀的王公公,真把他卖了!
简单风寒还好,若中毒这话头落了真,连他父亲都不知道,追查起来,牵连的不再是他一个人,那晚去了寒山寺的人恐怕都要一一排查,男扮女装的柳刺雪,奉命掠走美人的无名者,他四弟弟洛十府……
还有闻钰。
他知道,皇帝作为原书戏份最多的买股攻,碰见主角受是迟早的事,不可抗力也好,剧情杀也罢,那一夜中毒的是他,而闻钰牵扯其中,也是为了救他。
美人受可以因为任何契机被天子觊觎,但绝不能是因为自己。
“回禀陛下,并无此事。”洛千俞压了下唇,疑惑道:“臣从未中过毒,太医也去瞧过,只是寻常风寒罢了。”
言罢,殿内安静了片刻。
“全喜虽不精通医术,却不是个夸口之人,没有十足把握,岂敢与朕妄下断言。”
皇帝似是垂眸看向自己,声色未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接下来出口的话却让小侯爷浑身一震,“如此,便是王全喜蓄意犯下欺君之罪,来人!将那老奴押上来,与小侯爷当堂对质。”
洛千俞心中大惊,被迫抬起头来:“……陛下!”
与天子对上视线时,令洛千俞不禁怔愣的,除了相貌,便是那双眼睛。
这个时代,瞳孔异色并不罕见,但他未想过,墨发之下大熙皇帝竟生了双红瞳。
原书中的确不止一次着墨描写盛元帝的相貌,年轻俊美,却是个十足的疯子,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暴君,却又能做到人人皆惧,集矛盾于一体的人物,看书时脑海中很难描摹出画面来。
如今一看,那双眼睛却成了点睛之笔,似焰火,又似浸于沸血之中,疯批的意味更盛,倒与他心中的皇帝形象愈接近重合了几分。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几位内侍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下,洛千俞额角渗下冷汗,听得如芒在背。
“前些日子,你去了什么地方?”
挑战日更第一天
还是前50
第 30 章
小侯爷默默汗颜,手足冰冷。
皇帝果然与书中描绘的一模一样,沉戾、阴晴不定、漫不经心却压迫感十足,当之无愧的疯批攻之首。而这样的人,偏偏是上位者,是天下手握最高权柄、主宰众民生死的天子。
话问到这个地步,洛千俞深吸口气,只得硬着头皮交代:“臣去了寒山寺。”
皇帝问:“为何突然跑去寺庙?”
问他为何去寺庙?
总不能说是孙氏怀疑他的锦衣卫弟弟招了冤魂,去寒山寺是故意驱邪的吧?
压迫感太强,洛千俞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盯着案几下的腾龙木角,硬着头皮答:“回陛下的话,臣去寺庙……是为了此次会试,祈愿取得个好成绩。”
皇帝放下茶碗,只盯着他看了少顷,懒慢道:“三年前你曾赴秋闱,成绩不错,翌年却未参与会试,缘何今年又对春闱萌生了念想?”
皇帝问:“你想入仕为官?”
洛千俞一顿。
暗暗想起原主懒散纨绔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皇帝自然是最清楚的,做官是为了顺应剧情,亦是为了应付侯爷孙氏,然而两个原因都不能说,性情不能反常,态度又不应怠惰……这题也太难答了!
迟疑顷刻,洛千俞垂首,谨慎回道:“臣不敢有此奢望,然承蒙陛下恩泽,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若能有机会为陛下分忧解难,臣愿竭尽全力。”
御书房内沉默的间隙,偷偷瞥向那皇帝的神色,洛千俞隐约觉得,这关算是混过去了。
“既去了寺庙,本是佛门清净之地,怎会成了毒瘴之所?”皇帝垂下眼睛,竟是低笑一声,问道:“朕再问一次,你的风寒是怎么来的。”
洛千俞喉结微动。
他只能赌一把,赌皇帝不知道他去过寒山寺,赌皇帝不知道他中毒又被当成闻钰掠走之事,洛千俞抬头,声音带了丝迷茫,无辜道:“臣也不知自己中了毒,只是高热不退,头痛欲裂,周身似有烈火焚烧,几日折腾下来难受的紧……又恐陛下疑心臣借故偷懒、逃避课业,故而强撑。”
“既然王公公察觉臣脉象有异,想来或是前些日子臣在街市贪了嘴,误食不洁之物,加之晚些沐浴不慎着凉,佛香一冲,才致身体抱恙,还望陛下明察。”
自从穿成小侯爷,原主金尊玉贵,人设形象嚣张跋扈惯了,软下声音与人解释倒是头一次,也不知道受不受用。
盛元帝声色无澜,问道:“你哪日去的寒山寺?”
小侯爷沉吟着:“上月十八。”
“巧了,就在你去寒山寺那日,丞相画舫于西月湖遇刺。”皇帝微微颔首,低哂一声,沉声问:“那西月湖就在寒山寺后身,你可知有此事?”
洛千俞心头蓦然一跳。
糟了。
是他和闻钰!
那晚蒙面人稀里糊涂绑错了自己,因他身着珠帘长裙,便没忍住对姓蔺的百般挑衅,被扒了马甲后干脆坦荡,说了好些引战的话……蔺京烟那狗贼知道被绑去的花魁娘子就是他,十有八九也能猜到将他救走的人是闻钰。
高手追赶,又破了好几艘船,双双落水,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蔺京烟心里记恨他,怎么可能不将此事禀告皇上?
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事,是试探他?还是真不知情?
这下该如何是好!
难道这次他要赌蔺京烟没说?
如此难得的给小侯爷使绊子的机会,那老男人会放过自己?
洛千俞抿了唇,心一横,摇了下头:“臣不知此事,睁开眼时,已被家中小厮送回府中,中途发生了什么事,臣没有意识,并不知晓,也不记得了。”
……
察觉到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与其说是审视,更似是细细描摹,一时之间,不禁暗自揣测,此番或许是又逃过了一劫。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位丞相大人竟没将他卖了。
洛千俞垂下眼帘,一时恍然。
原来如此,蔺京烟定是憋着“蓄势待发时,一击定乾坤”的心思,想来是要拿此事当作把柄,卧薪尝胆,留待日后要挟于他,会心一击。
不愧是心思深沉的老男人,亦比寻常人能忍其所不能忍。
眼见着小世子悄然走了神,皇帝隐隐蹙了眉,坐回龙椅之上,声音疏慵磁性:“知道朕今日为何叫你来么?”
洛千俞一怔,沉吟几秒,“是关于祭酒大人之事。”
兜兜转转,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虽然小侯爷犯过的事一只手数不过来,真正闹到朝堂上的,还真就这么一件。
皇帝靠向椅背,神色不辨喜怒,越叫人心不落实处,声色随意却暗藏压迫:“既然你心里有数,朕也省了盘问的功夫,你自己交代罢。”
洛千俞喉结一动。
先前马车上预想好的忏悔小作文,不知为何堵在喉头,将欲开口,竟忽然咽了下去。
……不行,他算是看清了。
并非是皮下换了灵魂使然,无论他是否穿越,小侯爷和皇帝之间,青梅竹马的buff是一点用都没有。
说起盛元帝,是近百年来出身最卑微的皇帝,无论市井坊间还是朝堂朝野,皆有所耳闻他的母亲,原是江南水乡的一名歌姬。
当年先帝南巡至江南,偶与这名女子相识,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共度了一段短暂时光。待先帝返京,便将这段露水姻缘抛诸脑后,彻底忘了。
时光悠悠,一晃七年过去,恰逢先帝再度南巡,重游旧地时,那名痴心歌姬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竟打听到了先帝所在,又在茫茫水域中寻到了御船。
说来稀奇,一介弱女子,连艘代步小舟都难以觅得,竟能决然跳入水中,奋力游向御船。即便有侍卫们阻拦,仍不顾一切大声呼喊,声声泣血,身边带着年幼的孩子,称要与先帝相认。
可她既无信物,容貌又老去许多,何况出身歌姬,身份低贱,无人相信这女人的孩子是皇室血脉。谁料,当那瘦弱、浸了湖水冷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出现在先帝眼前时,那双瑰丽的红瞳,令众人皆愣在当场。
原来,先太上皇也有这般异色的瞳孔。
就因这双眼睛,男童得以留在宫中。而那可怜的江南歌姬,还未等先帝起驾回宫,便被人捂住口鼻,捆进麻袋,扔进了冰冷刺骨的秋湖里,香消玉殒。
男孩被带回宫中后,只因当初相认时,连艘代步的小舟都没有,竟与母亲一同游水认父,故而被先帝的宠妃提议,赐名“阙无舟”。
彼时,当朝太子名为“阙矜玉”。
“矜玉”与“无舟”,一个矜贵如玉,寄于雍正雅贵;一个则是漂泊无依之舟,满是落魄寒酸。
如此不啻云泥之别的名字,倒像是命数的伏笔,自入宫之初,便注定二人地位悬殊。
而小侯爷这时早已时常出入宫中,甚至与皇子们一同读书骑射,可他找的人却不是阙无舟而是当朝太子。
所以他和皇帝算哪门子青梅竹马?顶多算同一个宫墙内长大罢了。
而宫中流言蜚语也从未断过,也不止一次听闻其他皇子刁难、欺辱阙无舟的传闻,甚至有次,他还亲眼看到幼时皇帝落水的狼狈模样。
再后来,便是三年前那场宫变,如今知道盛元帝落魄样子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洛千俞是没死的那个。
所以皇帝对小侯爷并无半点情谊,更不会向着他。
他忏悔了又如何?说的天花乱坠,今日也是免不了罚的。
洛千俞心中沮丧,有些泄气,眼见着皇帝眼中流露出催促之色。他想,除非自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让皇帝也说不出话,把李祭酒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可难度太高,他又不是那些巧舌如簧的谏官。
等等,道德制高点?
洛千俞心中微震,敛下眉眼,捏紧了手心。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他略颤的呼吸声隐隐可辨。
小世子先是一言不发。
良久,仿若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少年,再抬眼时,已然红了眼眶。
睫羽阴翳之下,宛若蒙了层薄薄水雾。
皇帝竟是一愣。
“陛下。”小侯爷的声音也微微发颤,压抑隐忍着什么,低声道:“您可曾听闻‘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未等皇帝说话,洛千俞便接着开口,痛心疾首道:“李祭酒,竟用此诗来影射太子哥哥。”
“……什么?”
“李祭酒醉酒后口出狂言,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说太子哥哥败局已定,空有一腔孤勇,却能力不足,不过是负隅顽抗,死有余辜。”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日臣已然克制,只是烧了他的胡子。”洛千俞眸中闪过一丝阴戾,深吸了口气,不懑般颤声道:“对保卫皇城、捐躯赴难的前朝太子如此不敬,按旧时之例,罪当凌迟处死,枭首其乡,家属迁化外,方能稍解臣心头之恨,方能告慰先太子在天之灵!”
说罢,头也伏了下去,重重磕上地面。
“望陛下为臣做主,为先太子做主!”
此番言真意切,虽然他对前朝太子毫无情谊,可原主不同,世人皆知,小侯爷可是在前太子身侧长大的,那是放在心尖上宝贝的眼珠子。
若想破境,阙矜玉是个绝顶的好借口。
皇帝显然没料到这一幕,微微眯起眼,神色竟有些难以言喻。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了额,捏了捏眉心,极为少见的头疼。
仿佛看见了无数个捋着胡须、不怕死也要唾沫星子横飞的老头言官。
良久,才喟叹口气,沉声道:“若你所言属实,朕必定秉持公正,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念及李祭酒为朝廷效力多年,劳苦功高,朕法外开恩,饶他性命。可他若真犯下如此不敬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刻革去官职,严加查办,以儆效尤。你此前烧了他的胡子,出了口恶气,如今可稍解心头之恨了?“
洛千俞见好就收,迅速道:“解了很多。”
“谢陛下。”
……
小侯爷垂着眼睛,额头泛了一丝薄红,方才磕头时听着点响儿,但实在微弱,和他慷慨激昂的讲词比起来,显然如雨点碰石头,蚍蜉比大树,没想到这么快竟开始见红,倒像是真受了皇帝的罚。
尽管心下漂泊不落实处,却不似方才那般稍有风吹草动就惊惶不安了。洛千俞暗自琢磨着,如今最大的难关一过,今夜算不算是熬出头了?
正当紧绷的神经稍松懈些许,皇帝冷不丁的下一句话,如同一道炸雷劈在耳边,直接让小侯爷肩膀打了个颤。
“朕听闻,你招了个贴身侍卫。”
洛千俞:“…是。”
他怎么连这都知道?!
皇帝侧过头,斜睨他一眼,悠悠问道:“怎么,这新侍卫有什么特别之处,朕自问未曾薄待洛家,侯府的人手不够你用,难道连个侍卫都凑不齐?”
洛千俞心头一紧,忙垂首,道:“陛下明鉴,并非如此,侯府人手充足,只是臣偶然间见那侍卫身手不凡,一时起了爱才之心,才将人招致麾下。”
皇帝忽然冷笑了声:“武艺究竟高强到什么地步,让你闯进人家院子,抢也要抢过来?”
他竟然都知道!
洛千俞身形僵在原地,不自觉握紧手心,指腹发麻。
糟了糟了,这次要怎么圆?
今夜小侯爷罪名太多,被皇帝集中清算,雨点般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别说是原主,就连他也早已应接不暇,前几个还能勉强蒙混过关,可闻钰这事他却是实打实是的强盗做派,逼着美人抱他回府的是他,携侍卫闯进主角受家中的是他,一纸契约把人抢来的也是他,连耍赖找补的余地都没有。
他怎会想不到?皇帝可是书中戏份最多的买股攻,怎么可能不问闻钰?
皇帝垂眸看向他,一双眼睛摄人心魄:
“洛千俞,谁给你的胆子,将罪臣之子纳于身侧,侍奉左右?”
这声明显动了怒,御书房的太监纷纷跪倒在地。
正收拾茶盏的内侍手一抖,温热茶水溅上地板,他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小侯爷见这架势,心下一凉,也跟着叩首。
今晚要坏菜!
就在此时,却听闻一阵短促脚步声,自门外而来,待小侯爷反应过来时,身侧忽然跪下一人。
携过一阵微凉风意。
洛千俞瞳孔一紧,下意识侧头看去,下一刻
却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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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洛千俞轻轻吸了口气。
不是来人出现的突兀,而是在他身侧跪下时,对方双手撑地,观其姿态,却又不像是在向皇帝恭敬行礼。
更像是……在学他。
因为那人维持着跪下的姿势,侧过了头,仔细地盯着他瞧,好像他是什么世间稀罕物一般。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不落一瞬地描摹着他的面庞,继而轻轻眨了眨。
洛千俞喉结微动,不知所措,眼前这一幕有种诡异的荒诞,一时忘记做出反应。
而这双眼的主人,他也认识。
“长……长公主殿下。”
小侯爷迟疑着,开口叫了对方。
长公主身披一袭鹤氅,绝顶标致的美人,大氅内却直接穿着里衣,竟是没穿鞋,绸袜下血渍斑驳,小侯爷一愣,迅速移开视线。
长公主称得上发髻凌乱、衣冠不整,可周围的内侍却像对此习以为常了般,眼皮竟都没抬一下。
宫墙内外无人不知,自三年前那场宫变后,长公主便失了心智,成了个疯的。
昔日是先帝最喜爱的小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如今却蓬头垢面,落魄疯癫。无人知晓宫闱深处究竟发生何事,然而此等轶事一经传出,便如燎原之火,早已成了坊间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洛千俞自然也知道。
只是,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已然疯了的长公主。
长公主自进门起不仅没行礼,甚至直接无视了皇帝,仿若觉着这般跪着颇为有趣,她臂肘撑着地面,未几,连头也伏在了地板之上,直将小侯爷盯得额角沁了汗珠,才忽然开口:“你是新来的皇嫂吗?”
洛千俞眉梢一滞,手心险些没撑住摔下去。
第一句便如此语出惊人,长公主自己却浑然不觉,话落便“嘿嘿”笑了起来。她抬眸看向小侯爷头顶,又接着问道:“下雪了,你缘何未撑伞?”
洛千俞一时语塞,脑海中只剩:“?”
月朗星稀,哪来的雪??
再说这可是室内!
他下意识抬眼,恰与圣上的目光相触,眼中露出类似求助的眼神,见对方没说话,唇角却勾出了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洛千俞抿了下唇,知道这狗皇帝是不打算救场了。
“回长公主殿下。”小侯爷斟酌着语言,才硬着头皮开口:“圣上这里有伞,臣一时疏忽…忘了带,下次不会了。”
“那你怎么还不撑上?”长公主一脸认真,催促道:“撑啊。”
小侯爷:“……”
小侯爷闭眼胡诌:“不了,臣喜欢雪落在头发上,显白。”
长公主似是因他的话思索了一番,才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那我也不撑了吧。”
洛千俞默默垂下头,算不上松了口气。
虽被他蒙混了过去,可这番对话实在奇怪,好像两人双双吃了菌子。
长公主却没对他失去好奇心,咦了一声,又道:“你的额头红红的,像涂了胭脂一样。”
接着,用指尖碰了碰小侯爷的前额,落在自己的唇瓣上,点了点,又轻轻抹开。
洛千俞身子都僵了,唇畔一动,讶然到说不出话来。
殿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迥异。
长公主自娱自乐完,这才注意到案几后龙椅上的皇帝,以及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噤若寒蝉的小太监,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开口问道:“皇兄为何让你跪着?你们吵架了么?”
洛千俞:“…臣不敢。”
长公主却兴致不减,又道:“难不成是皇兄批奏折至夜深,撇下皇嫂独守空房了?”
洛千俞手心一抖,再也忍不住:“……殿下!”
长公主捂住脸,嗤嗤笑了两声,仿佛胸腔里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接着,她抽出袖中的帕子,指尖一捻,竟幽然哼起了戏腔:“可怜那佳人呐~独守空帏寂寞长衾被虽暖无人傍,辗转反侧思檀郎。”
“盼君至~娇躯慵懒倚牙床,罗裙半解泪湿裳巫山云雨烛燃尽,泪打红妆”
洛千俞一怔,很快听得涨红了脸。
就算不是古代人也能听得懂,这明显带了荤话。
他侧过头,唇畔不自觉压紧,纵然羞恼却也没法瞪回去,热意却烧上耳根。
而盛元帝坐于龙椅之上,慵懒抬眸,目光落在小世子红透了的耳垂上,并未作声。
长公主唱完这段,显然没尽兴,又唱起了下一段。
洛千俞原以为上一段已经够荤了,没想到接下来这段更是直接刷新了他的认知底线,什么“花心”、“径”、“拆与顶”、“蜜”啊之类的词句,越来越不堪入耳。
直到最后,洛千俞后颈都染上薄红。
这是哪门子公主!?
疯了,但能搞.黄。
最后还是皇帝冷冷吐了句:“阙姚。”
才终于让长公主止了声。
阙姚跪了一会儿便累了,她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位皇嫂能撑这么久,膝处不疼么?遂翻过身,侧躺在地板上,她低下睫羽,玩着洛千俞垂落在地的头发。
须臾,又视线上移,聚精会神盯上了什么,下一刻,却忽然抬手,抽去了小侯爷的束发玉簪。
“……!”
洛千俞瞳孔一紧。
随着束发簪子撤去,乌丝如瀑倾泄而下,垂在衣领间,数缕落于雪皙的脖颈,黑白分明。
小侯爷作为买股攻,优势远不算多,却是原书中最年少、公认独一份的少年感最强的攻。
束发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散下时,眉眸浅灿不减,却有了几分寒梅映雪的美人面,又因生的白,衬得唇色不点而朱,清冷感更盛了些。
长公主将玉簪放在手中,仅玩了一会儿,仿若甚是喜爱,便抬手轻巧地斜叉进自己的发髻上。
洛千俞唇畔下意识微微一动,刚要阻止,可念头一转,没等开口,又生生咽了回去。玉簪乃贴身之物,于男子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莫说是被后宫女眷拿去,哪怕是不慎遗失,也必定要大张旗鼓地寻回来。
可眼下是当着圣上的面,太监与内侍都是见证,即便被抢走也就抢了,一支簪子而已,何况长公主还神志不清。
皇帝要还是个人,顾念着君臣情分,就该赏自己一根簪子或是一条发带,别让自己散着头发回去。
阙姚得了玉簪,便不再缠着小侯爷打转,在御书房里蹦蹦跳跳玩了一阵,又摸了方砚台,弄得指尖沾满墨渍,长公主却也不在意,嘟嘟囔囔说了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一溜烟跑了出去。
殿外很快传来宫女的惊呼声。
显然是没看住人,竟让长公主一路畅通无阻地闯进了圣上眼前去,自知大祸临头,吓得脸色煞白,忙进门连连磕头请罪。
好一个长公主大闹御书房,人得倒霉到什么程度,才让他碰了个正着?小侯爷叹口气,比膝盖更累的是心。
本以为盛元帝会当着他面数落宫女,又要等候多时,小侯爷千锤百炼已然麻木,正垂眸等着,却忽然听那圣上开了口:
“行了,若是跪够了,就退下吧。”
皇帝靠坐龙椅上,微微垂眸,声色低沉,竟较前清朗了些,轻笑道:“来人!扶洛小侯爷下去,别到时泪打红妆,再以为是朕欺负了你。”
洛千俞:“……是。”
闻言,面上恭敬内敛,实则脸庞一阵滚烫,手都气得隐隐抖了起来,心中大骂狗皇帝,还敢拿荤诗逗你爹,让你做下面那个干不干?
勉强稳了稳心神,启唇道:“臣告退。”
说罢,他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这稍微起伏的动作便让小侯爷白了脸色,头晕目眩。
内侍连忙赶来搀起人,洛千俞咬了下舌尖,勉强稳住平衡,掩下几分跪久后的僵硬,腿弯打着颤,向皇帝行了个礼,便转身退下。
天色彻底黑了下去。
月色愈浓,恐怕离宫门下钥不远了。
一出殿门,微风拂过,才发觉中衣湿了一片,后颈也浸出冷汗。狗皇帝果然不做人,最终也没让青梅竹马的臣子挽上头发,踏着夜色出了殿。
小太监监眼见着这位遭圣上责难的小世子,才明白方才御书房那几步全是强撑着的。一出殿门,脸色都变了,瞧着那步数就像那初学走路的小鹿般,走在平地还算过得去,可一遇到个门槛,几乎是寸步难行,双腿发颤,抬都抬不起来。
“大人,让奴才扶您吧…”
那搀扶他的内侍见状,急忙蹲下身,作势便要跪下为他挽起裤腿查看。洛千俞脸色一变,只觉脸都丢到西华门了,赶忙将人拦住:“谢公公好意,我自己可以。”
态度很坚决,小太监有些遗憾,缩回手站起身:“那大人您慢些。”
来时风雨无阻的一段路,出宫时却仿佛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足足用了三倍的时间。
不管怎样,好在长公主出现的及时,贴身侍卫这事算是蒙混过关,倒也称得上是自己的贵人。
说到贴身侍卫……
远远的,洛千俞便瞧见宫门口停着的马车,以及一旁颀长玉立的身影。
出门遇到出气筒。
远远瞧见自家少爷,那侍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一见到人,立刻飞奔过来,瞬间吓得面无人色,惊叫道:“公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发髻怎么散了,您的簪子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一瘸一拐的,少爷您身子可有恙?”
小侯爷被吵得头疼,铁青着脸色,“别问,回府。”
他看都没看闻钰一眼,直接越过自家贴身侍卫,就要上马车,结果身影堪堪一顿,停在御位前,小侯爷陷入了沉思。
……
不会吧,腿软到上不了马车?
一转头,却发现那合心的小太监早已没了踪影。
小侯爷磨了磨牙,冷声开口:“你们转过去,再退出五步,没我发令,不准回头。”
小厮一脸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还是乖乖点头:“是。”
眼见着两人都依言照做,洛千俞这才吐出口气,一只手握住车沿,眉梢微微蹙起,打着颤抬腿。
……
一刻钟后。
小厮不敢回头,可是实在过了有些久,心里难免不禁疑惑,况且身后声音微弱,也不知道小少爷在做什么。
闻钰默不作声,提起剑柄,勒在腰间,玉灵剑微微出鞘,清冷剑身倒映出背后那人身影。
美人身影顿了会儿,玉灵剑缓缓回鞘。
洛千俞额角渗了汗珠,好不容易刚将一只脚迈上木台,刹那间,却忽觉身影一轻,紧接着是失重的悬空感。他咬了下牙,颤声道:“……闻钰!”
腰间的手却没放开,仿若生了根,反而将他整个人抱上御位,散落的发丝碰到幕帘,淡香直往鼻尖里钻,洛千俞心里冒火,“谁叫你来了?滚出去!”
可那主角受仿若未闻,不为所动。
眼见毫无脱身之法,洛千俞又气又急,眼眶泛起一层薄红。
他抖着手,揽住对方的颈圈,往前一探,朝那白皙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小美人鱼:你能抱到我只是因为我腿软了,待我变强,闻侍卫就再没这个机会了
禁欲哥:以后会有更多腿软的时候。
(渣作者终于想好了外号哈哈哈哈因穿书后的洛千俞极其不喜被人称赞美貌,若是有人敢唤他美人,巴掌下一秒就会扇过来作者:就叫小美人鱼。)
另外,闻钰成为进士前,原名有“今玉”二字,而先太子继为储君后,为了避讳,殿试后被先帝赐名“钰”,意为珍贵刚毅、期望品德,但谐音梗实在太难想了于是,喜提禁欲哥。[比心]
挑战日更第三天(失败)
难过
第 32 章
闻钰闷哼一声。
洛千俞这一口咬的重,咬完没松口,对方肯定是吃疼的,出乎意料的是,闻钰竟没直接将他扔下去。
这么坐怀不乱?
他要是这样被人咬住脖颈,准要起一身鸡皮疙瘩,连人带嘴扔出马车去,保不齐心里没出气,再下马补上两脚。
揽着对方脖颈,唇齿未松,呼吸便也只能通过鼻息,贴着衣领,身体仍悬空着,洛千俞慌乱间猛吸了几口,直觉那丝熟悉的香气却比每次都要明显了些。
这大概就是万人迷的特质之一。
洛千俞不得不承认……主角受身上真的好香啊。
和现代的香水是两码事,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好闻的味道,淡而清冽,又柔和如水,能让人莫名生出股安全感。以至于每当对方靠近,无论作为神秘客还是自己,他都能在一瞬辨认出来。
所以,即便眼下两人关系剑拔弩张,洛千俞还是没出息地被这香气分了神……乃至他松开时,才意识到二人从未贴得如此近。
目光一掠,却瞥见闻钰颈侧的血印,沾着晶亮亮的痕迹,和他唇瓣一样泛着水光。
洛千俞火速移开视线,后知后觉此举暧昧,未等热意褪去,几乎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叱责:“闻钰,我何时叫你帮忙了?”
“你、身为侯府侍卫,恃宠而骄,气焰嚣张的很……如今,连主子的话都听不得了?”尽管理智稍稍回笼,但洛千俞显然仍在气头上,连声音都是抖的。
“属下不敢。”
闻钰虽开了口,音色却冷,却看不出丝毫懊悔的意思,“少爷身上负伤,若执意逞强,恐怕会摔落马车,方才属下仅是恪守侍卫之责。”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茬,小侯爷脸上瞬时就挂不住了,羞恼道:“谁身上负伤,谁逞强了?我有必要对你一个侍卫逞强?你也配?”
“不过是你凭空臆想罢了,小爷我好得很,反倒是你,当差没个当差的样子,连脉都不摸,就敢妄自揣测别人伤在哪处,我是招了个闻侍卫,还是闻太医?”
这番话相当不客气,只是小世子此刻仍在贴身侍卫怀中,乌发未挽,尽数散下,腰处之下哪里恐怕还受了伤,又被他气红了眼尾,平日里那嚣张跋扈的世子气焰一下没了七分,显得有些威慑力不足。
闻钰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旋即移开,低声道:“属下僭越唐突,还望小侯爷恕罪。”
旁边小厮听着车厢里动静小了,也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忙跃上御架,牵起缰绳荡了下,低喝一声:“驾!”
心里暗暗想,小侯爷平日里做事要靠哄,吃软不吃硬,不愧是新来的,艺高人胆大啊。
马车一动,小侯爷也因惯性往后一栽,被腰间的手臂拦住,刚要发火,一想到自己胳膊还抱着人家,颈侧还留着他的牙印口水,便少了底气,也懒得管了,催促道:“你抱不够了?…放我下去。”
被放在软垫上,洛千俞无意中斜睨,瞥见闻钰手中的护膝,忽然想起,入宫前被闻钰指出身骨娇弱,如果没赌气脱下护膝,膝盖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惨状,又怎会腿软上不去马车?即便他不是买股攻,谁也不想被一个人接连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都怪他。
什么冰山美人,就是个不识好歹的大冰块儿,一天到晚惹他生气。
好看能当饭吃吗?原主真是没眼光,追不上还追,强扭的瓜它能甜么?
皇帝也不是个好东西,大反派股蔺丞相暗杀他,锦衣卫弟弟天天想着干掉哥哥迎娶嫂嫂,柳刺雪还惦记他的屁股……楼衔对他倒是好,可惜也喜欢主角受,迟早要翻脸。
现在看来,唯一一个和小侯爷挂钩的正常人,只有太子。
可惜英年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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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周围没一个正常人,这是哪门子正经书?
心中不由憋闷,竟是越想越委屈,小侯爷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只冷哼了声,“你也知道唐突,你平日对我唐突的时候还少吗?”
一边说,过往却如潮水无可避免涌上心头,少年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寒声道:“竟敢说我身骨弱,光嘴上说不够,竟还上下其手……面团也没这么捏的,如果我娇弱,那你就是欺软怕硬!比那横行街市的地痞流氓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也好意思自称君子……”
闻流氓微微一怔,脸上难得浮现异样之色,隐约瞥见一丝失笑:“属下何时自称过君子?”
洛千俞蹙起眉梢,视线重新落在美人身上,冷道:“装傻充愣什么,纵是你没亲口自称,可你的言行习惯、行事做派,乃至出身家世,哪样不显露出闻家公子道貌岸然之姿,风流蕴藉之态?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即便不是君子,内心深处,你也想做个完美之人,又引得多少闺阁女子为你倾心?什么‘亲亲钰儿’、‘闻君’、‘钰郎’……旁人这般称呼你还少么?闻侍卫嘴上不说,怕是心里也在享受。”
闻钰闻言,眼中闪过摸得见实处的诧异,这神色在美人脸上显露,称得上尤为罕见。
只见他微微沉吟,才缓缓开口:“未曾有人这般叫过属下。”
车厢霎时安静下来。
洛千俞也怔住。
待回过神来,喉头陡然一紧,旋即双颊迅速泛起红晕,表情瞬时变得极为精彩。
“……”
他想起来了。
什么钰郎,闻君,亲亲钰儿的……闻钰现在肯定是从未听过,因为这些称呼并非来自闺阁女子之口,而都是买攻们对主角受说过的爱称和情话!
他被耳濡目染,竟因气急一时混淆,方才下意识囫囵说出了口,吵架时说出这种称呼,不仅听起来突兀,也难免带了丝缠绵的暧昧。
剧情进展到现在,尽管各路买股攻已经开始对美人蠢蠢欲动,可闻钰现在是小侯爷的贴身侍卫,高速车毕竟还没开起来,眼下还无人这般叫过闻钰。
他竟是第一个……还叫了不止一个。
洛千俞指尖撑住眉心,羞耻之意涌上心头,胸腔隐隐震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仅是这短暂沉默,车厢内气氛果然有些微妙,并非他的错觉。
洛小侯爷侧过眸,轻咳一声,暗自宽慰自己他也是买股攻之一,说了便说了,怕什么?思罢默默倒打一耙:“现在没听过,以后未必不会。只不过,小爷想提醒闻侍卫一句……”
“君子人设不好当,一根弦若是绷得太久,终有断裂的时候。”
察觉对方的视线落于面庞,洛千俞却没与其对视,只看向窗外。
“你有风骨,守底线,不惧强权,更有以下犯上之勇……”还是那京城第一美人,自带万人迷主角体质。
洛千俞在心底默默补上这句,却并未道出口,转而继续言道:“如今种种一切在小爷眼里是流氓行径,倘若日后遇上别人,你在对方眼里就俨然换了副模样……成了那难以驯服又颇为诱人的猎物,你越是坚守君子之风,人家越是兴致高涨。”
“你引以为傲的东西,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难道不后悔么?”他单手撑着下巴,与贴身侍卫的目光相触。
周遭沉寂半晌。
直到对方的声音打破宁静。
“所谓君子者,秉德操高洁、温润如玉,行止皆守规矩,一举一动皆循道义。”
闻钰神色沉静,声线依旧清冷,缓缓开口:“属下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也从未想过以君子之名束己……即便是君子,虚妄表象下亦有阴翳之处,也存着私心杂念,不过是藏于心底,不敢诉诸于口罢了。”
洛千俞一愣。
他唇瓣动了动,竟一时语塞。
上次能让闻钰说出这么多话,还是自己在聚贤阁用折扇挑着下巴调戏人家的时候……能让冰块儿般的小美人化开一角,殊为不易啊。
况且,他这些话也只是借机提醒主角受这种烈性对他也就罢了,等日后真遇到那些饿狼攻,反而成了情.欲的催化剂。
他不求美人认命顺从,至少别过于宁折不弯,如此这般,以后床笫之间还能少遭点罪……
可闻钰这番话却让他心下震动,怔愣俄顷。
小侯爷眉梢微动,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你竟也有私心,藏着杂念?”
主角受能有什么私心杂念?
好难猜啊。
“……倘若你仅是想治好生母,想为闻家洗雪冤屈,又或是日后重返朝堂、成就一番功名伟业,这些可统统不算,不过是置死地而后生,人之常情罢了。”洛千俞讪道。
闻钰神色有异,却只是启唇,答道:“不是。”
洛千俞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
“?”好奇心被丝线悬着,半吊不吊,抬眸一瞧,才意识到这大冰块儿又不好好说话了。
要不怎么能说是冰山美人,根本捂不热!
“罢了。”
洛千俞也不强求,却也不给贴身侍卫好脸色看,他掀了帘,约莫再过一刻钟便能赶回府中,可眼下他散发披襟,束发簪子还被长公主扣去了,遇着其他人还好,这要是叫他母亲孙夫人瞧见了,准要吓个魂飞魄散。
马车上没备着多余的束发簪子或缎带,洛千俞目光一闪,落在闻钰缠在手腕间的红发带,微微顿住。
“……”
怎么办,和他借一下?还是直接抢来?
闻钰随身戴了这么久,说是单纯珍视却也奇怪,若是为了找到神秘客而留存的信物,那就更奇怪了,毕竟西月湖那晚明明见到却也没还给他……难道闻钰真的只是很喜欢这条发带而已?
既是喜欢,为何只缠在手上?
……再说他何苦这般纠结,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洛千俞迟疑少顷,维持着原本半倚的姿势,抬了腿,连着靴搭在侧座上,只道:“闻侍卫,你过来。”
因着他语气正经,闻钰这次倒没生出警惕或是推辞,只因着车厢的高度,靠近他的同时,需微俯下身。
洛千俞瞅准了时机,揽住对方的颈怀,收紧,指腹蹭到自己留下的牙印,血迹尚未干涸,指尖沾了零星,引得闻钰轻轻蹙了下眉,吸气,倒没疼到出声。
他和闻钰的关系正处于僵局,这个姿势……定然会引得对方反感。
但这不是他的目的。
“疼吗?还在渗血。”
洛千俞沉寂少顷,侧过头,露出雪白的脖颈,“若觉得委屈,我允你咬回来。”
“……绝不闪躲。”他说。
闻钰瞳孔收紧,因忽然被揽住脖颈而下沉的身体未动,一只手撑在塌边,捏紧处泛白。
见对方迟迟未有动作,洛千俞小幅度转回头,刹那间察觉,此刻彼此距离竟比方才自己咬他时还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洛千俞心底泛起不自在,一只手探下,握住了闻钰的手腕。
紧接着,捏住那红缨般的缎带一端,顺势一抽,缎带便落入他掌心,握紧。
洛千俞达到目的,把人推开,迅速说:“不咬就算了,这个借我。”
一边随意绑上头发,发带尾端垂下,被乌丝互相缠绕,红与黑,若隐若现。
洛千俞随口嫌弃:“红色的发带?眼光真差。”
这回换成闻钰定在原地,眸中似有茫然。
洛千俞非常没良心地枕着胳膊,长腿一伸,虽然发软,但依旧没脱下鞋履,却占了侧位的位置。
马车速度忽然缓下,车厢外的小厮声音提了些,隔着车帘,问:“少爷,前方不远处就是南街铺子,有您爱吃的栗子煎,小的去买几张回来?”
小侯爷今日被罚狠了,兴致缺缺,没什么心思,“不用买,直接回府吧。”
小厮领命,似又想起什么,忙道:“少爷,若是身上有何处不适,愈创的玉膏放在第二格木箱之中,是青色瓶身,您若是要用,也好寻。”
洛千俞记起那是楼衔送他备在车上的,颇为好用,想翻身起来,又觉浑身发沉,遂微微抬眼,唤道:“闻侍卫。”
见那人没应声,洛千俞不禁微微蹙眉,又叫了声:“闻钰。”
闻钰沉默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什么?”
“闻侍卫不是断言我负了伤?”洛千俞阖上眼睫,有些疲倦,乌发散落在软榻,好在马车还算平稳,街市喧哗仿佛隔绝在远处,愈发模糊。
“你觉得伤在哪,便脱了哪儿。”
洛千俞轻声道:“帮我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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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洛千俞说完,便不再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踝忽然被握住。
原本落到平硬的实处被换成了腿上,靴子被剥了下去,白色绸袜直接贴上微烫的掌心,热度直接传过皮肤,洛千俞蓦得有些僵。
上次如此唐突脱去他鞋袜、将他的脚放进怀里的人还是楼衔,那时他没忍住踹了人一脚,可眼下却是自己主动提的,骑虎难下,只好堪堪忍住,忽然就有点后悔使唤闻钰帮他上药了。
大概是确认他脚上没伤,那人的手便挪了位,掀开了自己的裤脚。
略凉的空气掠上皮肤。
毯下有汤婆子暖着,可京逢初冬,马车里暖不到哪儿去,裸.露在外的地方泛起一丝颤栗,小侯爷没作声。
指腹蹭过小腿时,洛千俞终究没忍住睁开了眼,刚要叫停,再把人撵下车,却瞥见闻侍卫手里拿了药罐,动作却陡然停住了。
下意识顺着闻钰的目光向下看去,落在自己的双腿上,紧接着,洛千俞脸色也跟着变了。
……不会吧?!
他承认,也心里清楚,两个多时辰确实久了点,没戴护膝又是雪上加霜,可腿上如今这情形,看起来…也未免太吓人了些。
比楼衔瞧见的那次严重多了。
从闻钰的表情看,显然他家状元郎侍卫也没料到,即便不说,彼此沉默,他也能隐约察觉出那人心中所想。
当真是……娇贵的很。
洛千俞脸上挂不住,抿了下唇,神色不太好看,脚挣扎着想从那人怀里逃开:“拿开,我不上了!”
闻钰一怔。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洛千俞携侍卫潜入自家宅院那晚,彼时他被逼胁着签下卖身契,事后那些侍卫们不仅没松气,还满脸焦急,顾不上旁的,只忧心自家少爷褪不去的高热。
后来,他又被细细叮嘱:“小侯爷他偏好怀柔,不喜强攻,往后闻侍卫与他相处,可千万莫要施压。”
“小侯爷行事,需多顺着些,以温言善语相诱,辅以耐心,春风化雨循循劝之,闻侍卫多担待。”
总结下来就是两句金言
吃软不吃硬。
做事全靠哄。
那时他冷眼旁观,对此嗤之以鼻,也心想着若日后当差,必然不会娇惯这毛病。
可眼下看清了洛千俞膝间的伤,闻钰也深知,此人身骨娇弱,是需以浇护的矜贵。此刻不管,日后必定落下病根,入冬生疮受寒,夏季气血瘀滞,真成了顽疾,仅是久屈或是骑射,都定会大受影响。
可这又与他无分毫干系。
没等洛千俞成功挣脱,先飘进鼻尖的,却是玉膏的淡淡药香,脚踝被空闲的那只手揽住,没了逃脱空间,却听到闻钰道:
“属下会轻一点。”
洛千俞犹豫了一刻,半信半疑:“不…不行。”
只是这次,他没能挣扎太久,沾了玉膏的手轻轻触上膝头,凉意瞬间袭来。
洛千俞咬牙,差点溢出了声。
粉白微颤的腿弯,以及膝下泛红的小腿,都被一一照拂到,闻钰显然是个会照顾人的,上药时手法娴熟,动作不会不分轻重,细致均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是终究是连自己都不敢碰的伤处,再轻柔的动作,该受的疼是一点都没少。
洛千俞呼吸乱了一瞬,身形几近不稳,坐都坐不住,别说压抑声音。须臾间,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他侧过头去,修长似玉的指背蜷起,抵着唇畔。
忍了又忍,终是难以坚持。
想收回腿,却被一只手牢牢按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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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直至两只腿都上好了药,洛千俞才被放开。
虽说是自己主动提的,可过程却禁锢隐忍,洛千俞见闻钰拧了膏瓶,还未及擦净手指。目光向下,在男人怀中的那双腿上泛着药膏的滑光,只是泛了红,显得莫名靡丽。
洛千俞嗖得收回腿。
侍卫衣冠楚楚,主子衣衫不整,这是哪门子道理!
小侯爷黑着脸,坐起身,低头穿鞋,余光瞥见闻侍卫拿了他的一只靴子,手也即将握上自己光.裸的脚踝,洛千俞避开那人的手,没好气低声道:“不用你,不许碰我,走开。”
闻钰的手顿了下,没在半空停留,也没说话。
洛千俞把自己穿戴整齐,酸胀发疼的地方果真清凉许多,只是……贴身侍卫指腹的触感仍停留在膝处、小腿,甚至如何抚弄依旧清晰,强忍着那异样触感,发现马车已离侯府不远。
他这个贴身侍卫,比起初来时清冷不近的模样,现在已然亲顺许多。
只是,嘴上恭敬,行动却一点都不恭敬。
洛千俞抱着手炉,待马车缓缓停下,车厢外的小厮掀了帘,提醒道:“少爷,到了。”
洛千俞面色不虞,没让闻钰扶,也没让小厮扶,下了御台,更没脸像个闺阁姑娘一样找人垫个脚凳,脚一挨地,疼得脸色发白,腿弯都在颤。
待他咬牙迈出另一只脚时,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凌空悬了一瞬,便稳稳落于实处。
随手摸到一把柔顺毛发,低头望去,竟是匹黑色骏马,身后那人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纹路绣于纯黑衣料,腰间鸾带系着错银腰牌,正是刚刚外出归来的洛十府。
寒意裹挟着血涩气息扑面而来,他垂眸望向怀中之人,轻唤一声:“兄长?”
洛千俞少遭了点罪,暗暗松口气,可想到自己方才貌似是被自家弟弟揽腰提上了马,面上顿时烧起薄怒,反咬一口道:“我刚要下车,你把我弄到马上做什么?莽莽撞撞的,好没规矩!”
洛十府对这席话充耳不闻,只揽过缰绳,问:“兄长腿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白?”
因为贴的近,对方身上的气息笼罩而来,侵略性愈发强烈,贴在耳边,洛十府大抵是没来得及沐浴。小侯爷垂下眼睫,耳尖一抖,突然有些明白原主为何不愿让洛十府沐浴前接近自己了。
洛千俞抿了下唇,“能有什么?旧伤未愈罢了……我累了,送我回院休息。”
“我回去给阿兄涂药。”
“……不用,已经涂过药了。”一提这茬,怀中人反射性肩膀一僵,小侯爷说这话时,下意识朝闻侍卫的方向瞥了眼。
洛十府的视线追随而去,便看到了闻钰。
目光骤然转冷。
少年斜睨闻钰,语调淡而冷,宛若浸着霜雪:“阿兄当真招了个妙人,贴身侍卫不顾着护主,倒是做起了丫鬟的活儿来。”
……
洛千俞心中一惊,难不成说的是涂药的事?
这小子是如何发现的??
同时暗暗吐槽,你刚才不也要主动抢着做丫鬟的活儿?哪来的脸吐槽人家!?
洛丫鬟倒是没丝毫自觉,甚至连神色都不见波澜,只将目光落在闻侍卫的指尖上,停顿俄顷,冷声道:“到底是偷腥,连手都没擦干净。”
这已是明晃晃的针对。
只不过,美人神色如常清冽,寒潭映月般,衣袂随风微动,没等洛千俞开口维护,只轻轻颔首:“属下近身侍奉,份内之责,何来偷腥?若有贼人包藏此心,纵也无机可乘。”
小侯爷倒吸了口气。
杀人诛心啊闻侍卫……这个旁人大概指的就是洛十府。
他确实从不愿让洛十府做这些贴身之事,甚至就在不久前,他仅是提了想招来闻钰的念头,就和洛十府大吵一架,尽管有些奇怪,但贴身侍卫这事…貌似是洛十府的痛点。
可闻钰是怎么发现的?
以前怎么没察觉,美人怼人如此精准诛心,不见刀光剑影,却能直戳人肺管子。
果然,洛千俞瞥了眼四弟的脸色,他还从未见过那人显露过这般表情。
但也仅是一瞬,便消散不见。
洛十府与闻钰初遇是在西月湖,还意外交了手,如今闻钰入侯府不足半月,洛十府又是个早出晚归的,这大概率是两人第二次见面,这般剑拔弩张也在情理之中。
小侯爷虽然觉得洛十府今天隐隐不对劲,但也实在好猜,锦衣卫大人自从上次便对闻钰产生兴趣,如今这般冷嘲热讽,看似找茬,实则不过是想引起美人侧目罢了。
别扭又阴鸷的幼稚鬼。
小侯爷不想被这样的弟弟当成情敌,更不想成为修罗场play的一环!洛千俞神色微滞,似是想到什么。
他侧过脸,打断两人对话:
“闻钰,准备收拾行囊,两日后随我去太学。”
……
两人皆是一愣。
洛千俞不等侍卫搭话,拿过洛十府手中缰绳,奔着锦麟院的方向,“驾!回府。”
把两人抛诸身后,天色已深,洛十府的声音就在耳边,夹杂着些许风意,听不出情绪,阴恻恻的:“兄长要把人带到太学?”
太学律令森严,每位学子仅可携两名小厮入内,或为侍读,或作书童。依照规矩,一旦上学,非休沐期不得归家,也就是说,就连也要住在学宿里。
相较侯府的奢华安逸,太学不乏身份显贵出身名门的公子哥,但学宿条件肯定远不及家中,虽不用挤大通铺,但无可避免要与其他两名同窗共用一院。
关上门,每日能说说话的,便唯有随身带来的两名侍从,如此朝夕相处,当真是把贴身侍卫中“贴身”二字发挥到极致。
洛千俞知道他是吃醋,只能装作不懂,否则小侯爷独自去上学,把美人受留在侯府,这和把肥羊送到锦衣卫大人嘴边有什么区别!?
洛千俞目不斜视,抬了抬下巴,也不侧眼瞧他,冷冷道:“是啊,上次是私招侍卫,这次是遴选陪学,四弟又觉得哥哥行事有失,颇有微词了?”
“弟弟不敢。”洛十府的声音停顿了下,低声道:“弟弟以为,阿兄做什么都是对的。”
那声色沉冷,不见波澜:“即便是错,错的也是旁人。”
洛千俞微怔,下意识侧脸与那人目光相触,有些不明所以,只轻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可少年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小侯爷瞳孔一紧,后颈僵住,“阿兄这般厚待闻侍卫,可是喜欢他?”
……
洛千俞心中一惊,没想到洛十府会不做任何铺垫问出这个问题,还问得这么直接。
他知道即使自己无意,但他作为买股攻,日后也必然要见识到各路情敌们的修罗场,没想到这么快竟成了见证者和当事人。
身形像被钉在马背上,这问题要是答不好,洛十府怕是就要从现在开始使绊子,仇视他,谁能惹得起疯子?小侯爷强忍镇定,挑了下眉,口不由心道:“弟弟说笑了,一个被贬为贱籍的罪臣,念他尚有几分武艺,留在身边当个使唤,充个鹰犬罢了,你哪来的那些腌臜心思?”
“喜欢?”他冷笑:“便是用来暖床,都污了小爷的塌。”
“那怎么准许他偷腥?”
洛千俞听得耳根发麻,浑身不自在:“什么叫偷腥?他一个侍卫,还不能服侍我擦药了?”
“那弟弟可以给阿兄擦药吗?”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小侯爷垂下眼睫,刚被摁着上完药,膝处和腿上遭了好大的罪,这会儿竟又被绕进圈套,他咬着牙,好半晌,憋出了两个字,“…可以。”
“那我去阿兄房里。”
“……嗯。”
小美人鱼:情敌要给我上药,救命啊家人们
洛师傅:状元能伺候明白我哥?
还是前50[爆哭]我立的flag何时能不倒
第 36 章
是夜。
小侯爷起夜时双腿发颤,几欲跌倒,连步子都站不稳。
不仅上了第二次药,还瞥见那人腰间的荷包,仙鹤绣于其上。他上一次在对方枕下发现荷包后,洛十府便随身系于腰间,再不离身了。
洛千俞知道荷包是自己的,奈何没有证据,只能眼巴巴目送人离开。
彼时小侯爷病假期将满,一罚加一病已经拖延了许久,上学的日子也迫在眼前。
临送行前,孙夫人站在府门前,拿帕子抹眼泪,叮嘱着侍从将三两行囊一一搬上马车,他三妹则红了眼眶,紧抱小侯爷的胳膊,叹道:"大哥哥才归家几日,又要离府了。"
“告假已久,若再懒怠学业,难不成要坐吃山空,把妹妹的嫁妆都赔光了不成?"洛千俞打趣道。
洛枝横脸颊一鼓,知道这又是拿她取笑了,嗔道:"阿兄再打趣我,便不帮你寻玉团了!"
洛千俞没听懂:"玉团?"
“便是那只雪色小兔,是我给它取的名儿。”洛枝横揣着手,蹙眉道,“玉团已走失两日了,你若离府,更无人上心寻找,只能全靠我了。”
小侯爷:“……”
那只兔子他送了闻钰,还没告诉他三妹,如今这境况,还是不张口为好。
转头便偷偷让闻钰带上玉团,太学不让养宠,可一只巴掌大的幼兔,只要不叫外人瞧见既是,毕竟古代可没有查寝一说。
何况没有玉团,那只小肥啾也赖在闻钰肩头不走……闻钰这么招小动物,和公主有什么区别?
不愧是名副其实的主角受。
说起来,小侯爷三年前便已是举人。孰料一朝宫变,之后不仅中断了科举之路,就连太学之门也不再踏入,白白蹉跎了三载光阴。
直至半年前才得以重返学塾。
本就是复学,还一不小心捅了那么大篓子,烧了新官上任的李祭酒胡子,他还得罪了全松乘,牵动了蔺丞相。本是责令回家悔过,结果自己也大病一场,兜兜转转,终究是迎来了上学的日子。
马车一动,却听身后哭声大了些,小侯爷一怔,无奈,从窗沿伸了胳膊,朝府门前挥了挥手。
此番他带了两人。
除了闻钰,另一个便是告假前就一直陪着自己上学的贴身侍读,昭念。
昭念整理着小侯爷的书册和字帖,眼角眉梢浮上喜色,藏都藏不住:“少爷终于要上学了,前些日子落下的功课,属下皆已誊抄下来,少爷挑着重点背一背,便不怕典学随堂抽考了。”
“少爷上次新习的字帖,虽笔法尚欠火候,可笔锋间灵秀之气分毫未减,与当初太子殿下教您时相比……”昭念声音顿了下,话音也骤然收住,似是余光瞥了眼小世子的眼色,旋即不动声色变了话题,将字帖递向一旁的人,“闻侍卫,如今你既随小侯爷入太学陪读,便也算半个侍读了,来,不妨一同品鉴品鉴。”
洛千俞:“……”
兄弟,你闭眼夸可以,外传干甚啊!
闻钰双手接过字帖,墨香萦绕间,目光已落在那方素纸之上。
洛千俞并没听出异处,注意力只随着闻钰落在那张字帖上。
说起来,原主写字还算看的过去,可如今皮下换了芯,他纵有原主的记忆,却没原主提笔写字的习惯,握笔时的生疏瞒不过人,每个字都如歪歪扭扭的墨蛇游走。
简直是将一手烂字发挥到极致。
闻钰可是当年的状元啊……洛千俞难得神色复杂,欲言又止,连带着脊背都绷得僵直。
闻钰接过一看,果然,素来冷冰冰的面庞竟也一瞬怔愣,显然也没料到字儿能练得这么抽象。
洛千俞脸上臊的慌,不知为何,自己格外不想在闻钰面前丢面子,连忙将那字帖抢回来揣进袖中,羞恼道:“纵是行书,上舍那些人也未必都练得好,既要参加春闱,龙飞凤舞反而入不了考官的眼,楷书漂亮不就行了?”
其实楷书也没有很漂亮,闻钰心里暗暗道。
但抬眼时,恰与小侯爷目光相处,对方眸色浅淡,眼尾微扬,说话时灵动流转,金棠烛火般熠熠生辉。
闻钰唇畔微动,只淡淡“嗯”了声,“漂亮。”
还不如不“嗯”,小侯爷颈项烧起来,气不过,又点了点昭念:“他又不是典学,更不是书童,小爷已经有你这个侍读了,你给我家侍卫看做什么?”
这边是孩子气的一面了,昭念失笑,堪堪忍住:“是属下考虑不周,剩下的由我来看吧。”
昭念虽不喜闻钰,可心中却早已隐隐怀疑,小侯爷…极可能是因为闻钰与先太子殿下有些像,才将人留在身边……但昭念不想戳破,更不想动了那层深深埋藏的心事,只好将疑问藏于心中。
等下了车,才跟上小侯爷身边,苦口婆心道:“话不能这么说,闻侍卫出身不凡,经纶满腹,可是当年先帝钦点的状元,文才可谓冠绝京华,少爷不也看了他的试卷?……老爷怎会不知您身边多了个侍卫?既默许了闻钰陪在少爷身边,也是希望您能耳濡目染,偶尔受其点拨一二……”
“谁用他点拨?”小侯爷黑着脸,“你是个爱读书的,太子哥哥都夸过你,想要他点拨,你自己去求,小爷可不需要。”
昭念一怔,忙道:“少爷,属下哪是这个意……”
小侯爷哼唧:“不听不听。”
等到了太学,除了报道,小侯爷还需往明伦堂,拜见新上任的祭酒大人。
洛千俞忆起那次面圣,皇帝虽让他遭了罪,却并未食言。
一道谕旨,不仅将李祭酒当即革职,还着绳愆厅会同监丞共同彻查此事,这期间,太学诸事暂由司业大人署理。
小侯爷行了礼,一抬眼,瞥见司业大人貌似把胡子刮了。
“……”显然对他的事迹已有听闻。
洛千俞无语凝噎,复学的流程走完,便先回学宿安置下来。
这个时代的太学仍采用三舍法,分为上舍、内舍和外舍,如今学子已有两百余,以外舍的学子最多。
同时管理严格,初入的学子一般都会被分到外舍。
即便身份尊贵出身高门,也要经过层层考试选拔,用真才实学说话,抢破了头,最终才有资格升入内舍、上舍。
能跻身上舍者,皆为朝廷青眼相看的国之栋梁,即便不参加科举,日后亦可直接授官、或是免试进阶,仕途坦荡。
所谓青云直上之捷径,不过如此。
但这与小侯爷干系不大。
原主以前是神童,甚至还待过上舍,与太子一起读过书的,却不代表如今荒废成纨绔的他考试能依旧灵验……按照书中剧情,他不仅无缘上舍,科举也接连失利,最后还是靠祖上荫恩入仕。
如此不争气,自然也失去了和其他情敌竞争的资格。
小侯爷的主宅居于中轴,两侧的宅子住着同窗,自穿过来后他还从未见过。
等到了夜里,昭念为他铺好床褥,小侯爷奔波一日,又到了新环境,难得没失眠。
反而早已困倦,他换了衣服,烛火一灭,便乖乖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先听到异响的是闻钰。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压抑着,断断续续,又带了丝沉闷悲恸,在这深夜中着实诡异。
洛千俞迷蒙转醒,音色带了点鼻音,道:“什么声音?”
昭念也醒了,提了盏灯,几步走来:“少爷,好像是隔壁传来的。”
“昭念,你去瞧瞧。”
“是。”
洛千俞抿了下唇,大脑还没转过弯,只见一抹玉色身影立在榻畔,烛光将那人的轮廓镀上柔晕。
他睫羽微动,思绪仍有些混沌,手下意识撑着塌沿下床,掌心却摸了个空,整个人顺势朝下跌去。
只是未等失重,却被人扶住,被熟悉的味道揽了个满怀,洛千俞微微蹙眉,鼻尖轻动,嗓音带着未褪的沙哑茫然,呢喃似的轻声问:“你明明穿着里衣,怎么香气更沁人了些?”
“…香气?”是闻钰的声音。
“嗯,你不知道吗?你身上很香。”小侯爷垂着眼睫,还没睡醒,话音都携了迷茫,轻糯糯的:“被你抱了一次,洗澡都洗不掉……就连那条归还的发带,都是你的……我还怎么用?”
闻钰喉结微动,问:“什么发带?”
就在这时,昭念回来了。
他手中提着灯,回到床边时,见小侯爷半枕在塌边,便轻声说:“回少爷,是隔壁的苏公子,礼部仪制司苏大人的次子。”
小侯爷揉了揉眼睛,烦闷道:“深更半夜的,他在做什么?吵得人睡不着觉。”
昭念神色有些尴尬,半蹲在小侯爷床榻边,斟酌道:
“听说您回来上学了,正躲被窝里哭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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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洛千俞好生奇怪:“我回来上学,他哭什么?”
在他穿来之前,原主似因那场宫变受到惊吓,这三年断断续续地病着,即使没在生病,也都在烟柳之地醉着,清醒的时候反而少,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记忆也模糊不全。
可他记得主要人物,譬如父母、兄弟姊妹,太子,甚至是那些打过照面的买股攻。
纵然脑海中搜寻,也没想起这人,想来应该并不相熟。
昭念想了想,垂首道:“属下也不知内情,属下平日不与少爷同去课室,许是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是欣喜过甚,喜极而泣了呢。”
小侯爷闻言,失笑了声,伸手捏了捏他脸颊:“真敢糊弄我,若是喜极而泣,他收拾书卷下学后,岂会不巴巴寻我来?把小爷当傻子么?”
昭念被捏的发愣,也跟着笑了。
原来并非他的错觉,总觉得小侯爷最近心情变好了。如今,不仅极少再踏足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眉眼间笑意变多,人也开朗了。恍惚间,仿若又回到昔日东宫时,在太子殿下身边时那般洒脱恣意,他心下不由得揣度,莫不是与闻钰有关?
虽说是寻来的替身……可若是闻钰行事规矩,没有旁的歪心思,不越池半步,能博得小侯爷欢心,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告诉他别哭了,哭的小爷心烦。”洛千俞裹紧锦被,翻身背对烛光,悠悠冷哼道:“和他说,再哭一柱香不停,本恶霸就亲自过去揍他。”
昭念:“……”
昭念扶床榻半站起身,似是在去和不去之间犹豫,一抬眼,却和闻钰对上视线。
闻钰似是轻叹了口气,又像是没有,只见他接过昭念手中的灯,“我去一趟吧。”
昭念似乎不放心他办事,迟疑了下,才半信半疑地叮嘱:“也好,他家书童已经怕我,只是苏公子生性敏感,闻侍卫言语间切莫冲撞了他,仔细斟酌着说。”
闻钰只点了下头,便离开屋子。
洛千俞竖耳朵听了,本想张口拦下,却道不出个阻止的缘由来,便随他去了。
不多时,那憋闷的哭腔竟停了。
没过多会儿,闻钰携灯而归,灭了灯,他的房间与自己的极近,洛千俞睫羽一颤,反而困意褪去许多。
昭念去的时候,自然是代表着自己,许是让书童传的话,可这个苏公子都没停。
心下不禁好奇,闻钰做了什么?
等到翌日,天还未彻底亮,他被昭念叫醒。
昨天被隔壁那位苏公子扰了半晌,洛千俞睡得不太好,这会儿困困恹恹,半眯着眼睛洗脸漱口,又畏寒,只想缩在被窝里,就连中衣袖子都好半天才套上。
往日承铜盆递帕子这种活儿,都由侍从或丫鬟来做,如今来了太学,条件有限,便换成了昭念,昭念陪了他三年,这些事做的得心应手,恨不得样样亲力亲为。
他的贴身侍读行事干练,细心缜密,除了有点爱念人,余下无可指摘。
闻钰则在一旁整理待会上课要用的书册、笔墨,此时并非平日侍卫的黑衣装束,他一袭月白长衫,更衬得人芝兰玉树,仙姿迭立。
原主若看到这副场景,定要恶趣味地强迫主角受做些贴身服侍的活儿,可他却没这个兴致。他知道,闻钰出身贵家,这种屈尊降贵伺候人的事自然做不了,无论他们相处多久,闻钰都不会做。
正当小侯爷吃着早点,喝糊粥时,却忽听外头传来声音,就在院子处,难以压抑的暴躁,隔着垂花门也能听见大概:
“烦死了,昨夜何人哭哭啼啼,嚎丧呢?吵得小爷睡不好觉,上学本就他娘的烦,与人同宿就是这样,非让老子来这鸟不拉屎的狗地方,定是姓苏那小子!一个清水衙门五品官的儿子,也敢这般造次惹人嫌……都滚开!再拦我一个试试看,想死?”
依稀听见身旁似有书童在劝,压着声音听不真切。
不过多时,院里传来花盆碎裂的声响,听得人心惊。
洛千俞知道,另一位邻居闹这一通毫无用处,因为苏公子一大早就偷偷溜出了门,动作也放的极轻,像是生怕一清早被算账。
吞下最后一颗虾饺,没等昭念蹙眉出去,洛千俞已不徐不缓撂下筷子,先一步起身,走到直棂窗前。
下一瞬,就与院里的那人对上了视线。
“你……”
那年轻世子肩宽腿长,难掩戾气,一见到自己,神色明显露出诧异,只是话刚说一半,那扇窗却已关上了。
洛千俞重新坐下,外头终于清净。
他俯下身,将躲在自己锦被里吓成一坨的毛团掀开,这玉团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有点风吹草动就找缝隙钻。
奇怪,将它送人之前幼兔还没这般胆小,怎么被闻钰养的愈发娇气了?
小侯爷一大早去了课室,空下的桌椅显然是他的,桌上放了砚台,叠了两本书册,册页处画了只狗,只是画的难看,倒像个王八。
洛千俞蹙了蹙眉。
“小侯爷你回来了!”
“这些日没了你,学堂一潭死水一样,好生无趣……”
“"听闻你身子染恙,现如今可好了?”
“关世子这两天心火正旺,没人治他,可教大家招架不住……”
……
他刚坐下,便被几名同窗簇拥围在中间,洛千俞对这些人印象缺缺,刚敷衍了几句,倒隐约瞥见课室另一侧的几人,正不动声色,对他这边冷冷瞧着,那几人视线灼寒,想忽视都难。
洛千俞暗暗想,不会古代的学堂也拉帮结派吧?
外舍人数众多,还多是达官贵人子弟,这种事情并不奇怪,只是看这样子,像是拉帮结伙被分成了两派,他还是这一边派的领头?那另一号人物是谁?
而刚一侧过视线,便与一人目光相撞,洛千俞忽的想起,正是他今晨时隔着窗棂望见的邻居。
那人斜倚在窗沿,面目阴沉,翘着长腿,冷戾得能掐出水来。
洛千俞瞧他这副样子,记忆翻涌,隐约想起了个大概,此人名叫关明炀,翊阳王的世子,人称小郡王,翊阳王一脉承自先皇胞弟,血脉里沾着皇家金贵气,虽与洛家品阶相去不远,却凭着这层天家亲眷的身份,勉强压他一头。
即便再没眼力,也明显能看出两人针锋相对,水火难容。
洛千俞有些头疼。
他已经过了盛气凌人、与所谓“死对头”针锋相对的年纪,如今的小侯爷,不仅要琢磨着怎么在不可抗力书中剧情中逃生保命,还被迫把主角受放在身边,对付各路情敌围追拦堵……
自己没功夫和这群贵族公子哥玩过家家,即便有,他也分不出半点功夫。
没过多会儿,宋典学也进了课室。
宋典学看到洛千俞,也并未多言,或是苛责,只问了问他欠下的功课,嘱他抽空看完,又督促了几句。
洛千俞勉力跟完半日课业,方知这太学课业之繁重远超预期。当日随堂考,专考昨日所授文章。宋典学随意点了几名学子背诵,挑的皆是浅显篇目,末了却将他唤至跟前,要他继续背诵。
那文章是小侯爷告假前学的。
彼时刚学完,翌日自己竟没背出来,还被戒尺打得掌心红肿,足足养了好几日才消。
不远处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不怀好意般,像是在等着看他笑话。
好在昨日昭念与他一顿恶补,还画了重点,甚至提前料到宋典学必考此文。洛千俞提前背过,定了定神,当即朗朗诵出,字句如珠落玉盘,一气呵成,竟无半分卡顿。
身后静了一静。
小侯爷回了座位,察觉关明炀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少年只当没看到,只是,目光落在书页画得粗糙潦草的狗狗上,微微蹙眉,随即撕了那一页,三两下揉成纸团。
接着一扔,不偏不倚,扔到了关明炀的案头。
那团皱纸在檀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堪堪停在桌沿,摇晃,却未坠地。
那小郡王却慢条斯理,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纸团碾在掌心,随着指腹用力,细碎的纸屑簌簌飘落。
接着,洛千俞听到了一声冷笑,似有若无。
-
小侯爷下了课,本是要回自己学宿,昭念出了门,他也没让闻钰跟着,凭着原主记忆往回走。
可走着走着,回过神时,却发觉周围同窗越来越少,回廊渐次隐入松柏间,这条路来时并未走出这么远,恍然察觉,这条路竟不像是通往外舍的学宿。
分明是依着旧忆择路而行,下意识而选,怎么会偏离方向,走错了道?
难道原主平素很少回自己外舍的学宿?那他还会去哪儿?
洛千俞在“依照本能,还是早早回学宿”之间仅犹豫了顷刻,毅然决然原路返回。
然而才迈出两步,忽闻不远处廊下传来窸窣声响,像是有人找他的方向走来。
起初是走,似落叶坠地,转瞬便化作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最后,竟是朝着他的方向跑来。
洛千俞喉结微动,刚下意识侧身躲开,却觉衣袂带起的风裹携凉意扑面而来,被那人抱了个满怀。
对方身上携着一丝凉意,面庞却难掩惊喜之色,这要不是在外头,估计都要把人抱起来,再转上几圈。
“阿俞!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不着人告诉我?”
洛千俞也认出对方,只是恰逢内舍学子往来不绝,惊讶之余又有点社死,洛千俞轻咳一声,拍拍他肩膀:“我昨日刚安置下来,又要去见祭酒、典学,忙起来便忘了告诉你,你们也刚散学?……楼衔,还不松手,人来人往成何体统,你再胡闹,我就再也不来了……!”
楼衔听到这话,这才悻悻然放开,小侯爷立马退开三尺,生怕这人趁自己不注意再随地表达兄弟情,少年一板一眼地生气:“楼公子行事能不能收敛些?这里是内舍,我本是不能来的,你如此招摇,是想让别人都抓住我把柄,揪我错处?”
“你想来就来,管旁人做什么,谁要揪你的错?”楼衔微微蹙眉,双臂环胸,墨玉般的眸子扫过周遭,几个偷望的学子慌忙低头而走,冷笑道:“我看哪个不怕死的敢多嘴?”
小侯爷不搭话,转头就要走。
楼衔忙把人拦住,心思活络地追问:"阿俞,这并非你学宿的方向,你...是特地寻我的?"
洛千俞一句“不是”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怎么莫名其妙来了这边,鬼使神差一放空,剩下皆是下意识出自本能,楼衔这么问,他自己都有些迷茫。
见洛千俞偏过头,抿了下唇,还不答话,楼衔胸膛一跳,喜意涌上心头,小侯爷果然和他天下第一好!
他紧扣少年手腕,拉着人,旋身便走:“走,去我那里,有你爱吃的玉绡糕,还酥得掉渣呢。”
洛千俞记得楼衔不喜甜食,从前与他一同出去,桌上的糕点是一点都不碰的,不禁问:“你不是不爱吃这个?怎么还备在学宿?”
楼衔脚步顿了下,有些意外:“你竟知道?”
洛千俞倒没觉得有什么,垂眸,轻声道:“为何不知?从前同席,你连蜜饯都要嫌齁。”
楼衔脚步慢了些许,过了少顷,才道:“估摸着你这几天复学,我便找人做了送来。”
小侯爷眉梢一滞,他知道太学规矩森严,条件也比平日要苦,这种精致糕点不仅难寻庖人制作,更不易偷运入校,心下疑惑着,想了想,又问:“你不是不知道我今日回来?如何刚好备了这些?”
“不是刚好。”楼衔没回头,声音混着穿廊而过的风,叹了口气,也没看他:“我也不知你何时回来,只是自你离学那日起,日日备着罢了。”
……
天色见暗,小侯爷都快要吃饱,本欲告辞,却被留下一起用了晚膳,楼衔那两名侍从他都认识,故而难得放松自在,除了玉绡糕,还有他前几日被罚后因没心情吃而错过了的栗子煎,外酥里糯。
酒足饭饱,又与楼衔逗了会儿蛐蛐,才起身离开学宿。
那人还说要送送他,洛千俞果断将人拦下,他还不知道楼衔?一送就送个没完,说不定又送到学宿里,还要和闻钰打上照面。
“留步!”洛千俞抬手抵住对方胸膛,见人仍要迈步,脚尖一勾便踹在他膝弯处,“再跟过来,仔细我真恼了!”
楼衔见他真要生气,肩才堪堪靠在门沿边,止了步。
洛千俞摸摸肚子,照这个投喂架势,没等他跑路,就要胖的上不去马了,也说不定这才是楼衔真正目的,把自己哄好了,才有机会见闻钰,他才不让他如愿。
外舍与内舍不算远,况且他来时凭着记忆,走了林荫近道,弯弯绕绕不多,不至于迷了路。
刚走过大半,却忽闻风声,下一息,他便被拖进一处林荫里。
心口猛然疾跳,那阴翳处背邻石壁,连学宿的影子都被吞没,这里除去他们根本看不到人。
那人将他箍在怀中,勒着他脖颈,这个姿势久了是会死人的。洛千俞惊呼一声,刚要道了句“谁?!”对方先一步捂住他嘴,暴戾吐息震动耳畔,声音就在他耳后响起,震而低沉。
“小狐狸,你可真是变聪明了。”
那人傲慢无礼,语气似淬了冰刃:“为了躲小爷,称病这么些日,连皇上都被你混了过去,你究竟用了什么歪招…是吃了寒食散,还是往自己身上泼冷水?”
洛千俞只觉这声音耳熟,但还不是与自己相熟之人,因为就在清早,他似乎就听过这音色,只是那时与现在相比,明显暴躁许多……
是关明炀!
“你这般费尽心思,也挺不容易的?”关明炀长臂如铁,将人桎梏得死死的,冷笑道:“你以为你逃得过吗?如今病一好,还不是来上学了?”
好家伙,是霸凌!!洛千俞自穿越至今,因着身娇体贵,还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欺负他,别说紧箍着脖颈不放,“你他妈……自作多情什么!”气急攻心,也顾不上现代古代,把人一通骂:“谁装病了?说是为了躲你?你是哪号人物,多大的脸,你也配!”
谁知小郡王不仅没生气,反而不以为然:“全身上下嘴最硬,几日不见,洛小侯爷把死敌名字也忘了不成?不对啊,我今日还在你书上留了笔迹,你看到的时候甚是欢喜呢。”
笔迹?
洛千俞忽然想起,早上他书页上被人用墨画了狗,只是粗糙潦草,歪歪扭扭,连狗耳都画得一高一低,令他颇为嫌弃,恰巧关明炀总盯着他,那打量的眼光丝毫不掩敌意,心头无名火起,随手揉了纸团掷去,原只为点引警告,便扔到那人桌上……结果歪打正着,扔到正主了?
小侯爷一阵无语:“我书上那条狗是你画的?”
“狗?”
那人的声音也顿了顿,随即竟笑起来,笑得很大声,震得他耳畔发麻。
洛千俞就知道是他,气得肝疼,尽管不知这人缘何笑,也不忘逮着机会埋汰他:“关世子,署名也不是这么署的,你若是稀罕我的书卷,小爷大发慈悲送你便是!何必和野犬一样,撒尿占地盘……呃!”
小郡王愣了下,旋即气笑了,仗着武力悬殊收紧力道,腾出两指指腹,箍紧了怀中人的下颌,叫人说不出话来,连喉间呜咽被生生堵了回去。
这一下,疼得小侯爷眼泪差点掉下来。
“野狗?”小郡王显然头一次被骂狗,脸色明显不太好,沉沉冷笑一声:“那可不是什么野狗,分明是只牙尖爪利的小狐狸。洛千俞,几日不见,你愈发伶牙俐齿了,回去苦心进修了?可惜剑术那么差,体术更是打不过我,原来见了我就绕道走,把你惹急了就往上舍跑,太子一死,你终于断奶了?如今不仅嘴上不饶人,胆子也愈发肥了!”
洛千俞气得发抖,他奶奶的,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霸凌,看来原主先前还好,这次复学回来拜这小郡王所赐,估计多半没少遭罪,他眉梢一凛,张嘴就要喊出什么。
关明炀眉梢一抬,捂住他嘴,不以为然:“叫什么?又找你家太子哥哥?洛千俞,太子薨逝三年了,你又不在上舍,现在可没人护着你了。”
那手指几乎要探进口中,碰到舌尖,洛千俞猛地张口咬下,血腥味瞬间在齿间蔓延,猛地脱口而出:“…闻钰!”
这里距学宿还有段距离,因位于外舍与内舍交界的幽僻小径,四周假山嶙峋,密叶如幕,除了往来打杂的小厮,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
闻钰要是能发现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洛千俞虽知呼救无望,完全没可能,但仍下意识喊出那个名字。
小郡王吃痛,却没松手,就在此时,一股风意携卷发梢,一瞬掠至,那道身影已欺身近前。
虽未携带兵刃,力道却准狠凛冽,暗劲如雷霆劈来,震得经脉发麻,关明炀只觉一股巨力撞来,轰然炸开,震得耳廓嗡嗡作响。整个人不受控地倒退,跌坐在三步开外的碎石小径上。
洛千俞眉心一跳。
摆脱桎梏后,他被一只手被扶住手腕,脖颈处还留着方才那人掌心的温度。闻钰如冷剑般玉立于他身前,墨色衣摆随风拂动,衬得面容愈发玉濯俊美,只是寒意尽凝,几乎化成实质。
“关世子身为皇亲贵胄,如此欺凌同窗,不怕传出去有损翊阳王府清誉?”洛千俞听见闻钰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小郡王目光凶狠,隐约察觉来人身手不凡,隐怒道:“你又是何人?”
关明炀不着掩饰打量起对方穿着打扮,以及和小侯爷的身量距离,最后落在闻钰的那张脸上,停留许久,在洛千俞眼中几乎和流连没什么区别。只见那人一怔,恍然眯起眼,喉间忽然溢出一丝笑来。
“我道小侯爷为何连日告假,整日不上学,竟是得了位倾国倾城的侍卫,传闻竟都是真的,我还纳闷,难怪你将太学抛诸脑后,原来心思全在这里了……”
“如今都敢公然带至太学,既摆在明面上,小侯爷是不打算金屋藏娇了?待你玩腻了,何妨借我等开开眼界?老子还没试过男人呢……嘶!”
洛千俞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这一下使了八.九成力,位置也瞄得准,就连明显是个练家子的关世子也闷哼一声,掌指捏紧,眼神黑得骇人。
“是,我摸遍了,也睡过了,滋味不过如此!你若有这心,专喜欢残羹冷炙,不嫌脏大可给你,可你那.话.儿又小又烂,天底下你能满足得了谁?还是秦楼楚馆的迎逢妓子最适合你!”
小侯爷踹完这一脚,便拉着闻钰往回跑。
远远便听到身后气极而怒的声音:
“……洛千俞!”
回了学宿,洛千俞关上门,把那妖魔鬼怪都挡在门外,忽然有些脱力,坐到了冷石砖上。
昭念此刻外出采买,还没回来,外堂便只有他与闻钰两人。
玉团听到声音,鼻尖动了动,看见是熟悉的人,竖着粉白的耳朵,跳了三两下,蹦进了小侯爷的怀中。
本以为小侯爷方才一派嚣张,到了学宿,关上门依旧会忍不住痛骂对方,谁知少年面色浮上懊悔,自顾自地嘟囔。
闻钰难得浮上诧然之色,俯下身,刚要劝小世子别在外堂的地上坐,太凉,只是目光堪堪一掠,却发现小侯爷并非任性,而是双腿发软,站不起身。
像是对着玉团,又不知到底是否和他说话,喉结微动,他小声道:“是我,怪我!都是我的错,怎么能想到叫你来?”
“…原以为太学高墙竖立,是个僻静安全的地儿,总比留在府中强,可你还是被盯上了,原书里可没有小郡王这个股,该死……是我给你招来的!他家门显赫,祖上和皇室沾亲,翊阳王府势大,他连我都敢霸凌招惹,若是盯上了你,他真想做些什么,更是易如反掌…我……”
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翳,面色渐渐浮上愧色。方才看似凌厉的反击,不过是用全身气力筑起的空壳。
“小侯爷。”
见洛千俞没理他,闻钰膝处着地,看向他的眼睛,开口:“属下并不后悔方才出手。”
这也是两人第一次这般认真的、不掺杂旁余的对视。
洛千俞以为闻钰要兴师问罪,问起自己方才说摸遍了睡过了的意思,结果竟不是。勉强回过神:“你…说什么?”
墨色衣襟垂落于地,目光也猝不及防撞进那人眼底:“少爷既授我侍卫之职,允我护你周全,属下便从未想过后退二字。”
他伸手,将那发呆的玉团放到少年冰凉的掌心,指尖蹭到他掌心,薄热转瞬即逝:“在其位谋其职,方才动手,是属下职责所在,更是我自愿。翊阳王府虽势大,可小侯爷也看见了属下的身手,周旋一二未必会落于下风。"
见洛千俞欲开口,他抬手轻覆膝头,却没用力,他知道他的伤还未完全好,声线却沉寂笃定,予人一股安心的力量:"即便当真不测,折在旁人手中,那也是我的命数,与公子无关。”
随动作微动,带起若有似无的冷香,“往后再见关明炀,小侯爷无需心惊。在契约之期未满前,我定会以命相护,断不会让他再伤你分毫。”
……
空气寂静了几息。
洛千俞喉间滚动,张了张嘴,又抿了下唇,“……冷。”
闻侍卫声音放得有些轻,又低:“少爷说什么?”
“这里好冷。”洛千俞垂下眼帘,重复了一遍,“这外堂阴寒刺骨的,我要进屋。”
说罢用脚尖轻点地面,“你抱玉团起来。”
话音未落,腰间忽有温热袭来,闻钰手臂一揽,将人稳稳托住。洛千俞身体一僵,耳尖骤红,原主身贵体弱,被人抱已成常事,可这么多次他依旧习惯不了,挣扎着要下来:“我说的是玉团!你…抱我做什么?”
闻钰神色清冷淡然,却径直进了里屋,“公子伤势未愈,地上寒气易入体……这般不就是抱着玉团?”
暮色透过直窗棂洒进,洛千俞语塞,却无从辩驳,晚上却将那小兔子塞进闻钰的床褥,不允它上自己的床。
这一夜,隔壁又传来哭声。
……
洛千俞从软绣枕上睁开眼,忍了又忍,又翻了个身,闭上眼。
罢了罢了。
他若是再沉不住气,那关明炀于他,自己于苏家公子,又有何区别?他虽不惧怕小郡王,可苏家公子却怕他,就凭这个,都是各自求学,何必登门造次,再给人家弄出什么心理阴影来。
也不知为什么,他想起自己养的第一只小狗,幼崽刚领进家门第一夜,就在客厅里嚎叫一宿,持续三夜,哄也不见效。人总归是更胆大的,兴许过了今晚就不哭了。
翌日,洛千俞满眼黑气地起床了。
他走进院里时,天还未亮,他起的这么早,却发现那位苏公子竟已经溜了,留下个书童,正擦拭窗栏。
洛千俞暗念清心咒,没兴师问罪,只是依旧留于院中,手里握着一把玉色长剑。
闻钰出来时,便发觉是在等他,他也停下,只是眼里露出不解。
“今日起,每日卯时,就在这进院子里,教我剑术、体术、箭法。”小侯爷将那长剑背于身后,思忖一息,才道:“我不求武功盖世,只求自己孤身一人在外时,也能保命足矣。”
他神色微顿,像是怕闻钰不答应,迟疑了下,继而抛出自己的筹码:
“你教我一日,便少跟我一日。”
夜雾渐散,初升朝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芒,洛千俞眸光灼灼,扬唇轻笑道:
“待我出师那天,便是你自由之时。”
小美人鱼:就问你心不心动[让我康康]快教
后期禁欲哥:[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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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洛千俞说出这个提议,心下难免有些忐忑。
这是他想了一夜的决定。
经过关明炀一事……不,不止是关世子,他知道原主武艺不精,可如今依照书中剧情,既与闻钰沾了边,日后就难免和这个情敌那个情敌打交道,可偏偏每个都比他厉害。
旁的不讲,闻钰不会永远都是他的侍卫,更不会永远护他周全。日后自己踏足战场,还要在外闯荡、孤身涉险,仅凭现在的身手,根本是自身难保。
洛镇川从未携世子涉足半寸沙场,甚至从小到大小侯爷离京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还皆是幼时跟随先帝圣驾避暑、巡游,算来不过寥寥数回。
洛千俞辗转思量,虽说这时代重文轻武,但谁不喜欢文武兼具?……老侯爷祖上三代驰骋疆场,战功赫赫,偏到他这辈,父亲却刻意将他护在京中,与刀兵杀伐绝缘。
洛千俞纵然不知老侯爷的筹谋,更猜不透整个侯府为何这么过度保护他?但谋事在人,他既要走,就必须有保命的本事,否则日后还会有无数个关明炀,他又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能整日伴他左右,细致可靠,又品行端方,是个正人君子,还是放眼全书都难得一遇的高手,所谓玉灵剑在手,袖间锋芒藏,一切种种,符合条件的……只有闻钰。
可心底不落实处,毕竟当初卖身契上白纸黑字,可从未写明闻钰需担此等职责,亦或成为他的老师……小美人不过是他强留的贴身侍卫,本就并非心甘情愿,又怎会做这倾囊相授的交易?
思来想去,唯有投其所好,给足了甜头。而他恰好深知主角受如今最渴望的早日摆脱他,恢复自由身。
只是,闻钰并未像他想象中那般,露出任何欣然或放亮的神色。就连怔愣也仅在一瞬,表情便恢复如常。
天还未破晓,夜色如墨,他腰间那柄玉灵剑棱光微划,身姿秀逸挺拔,愈发显得美人冷冽肃清。
闻钰只是问他:“小侯爷可想好了?”
他沉声道:“习武并非一朝一夕,贵在坚持,想要学有所成,吃的不止是一点苦。”
洛千俞:“我知道。”
当美人拿过那柄适合他身形的长剑,剑柄处缠着柔软的布条,以防手滑时,小侯爷微怔,恍惚转醒,这事儿成了!
“先从基础的握剑姿势开始。”闻钰握住剑柄,手腕微转,“拇指与食指扣住剑柄,其余三指自然握紧,掌心虚空,不可过松也不可过紧。”
他走到洛千俞身边,手把手地纠正小侯爷的姿势,“握剑要稳,这是出剑的根基。”
待少年握好剑,闻钰又道:“站姿也极为重要。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身体重心下沉,这样方能站稳,发力时也更稳当。”
洛千俞依言调整站姿,只是难免有些偏倒,闻钰耐心地一一指正,直到少年的站姿有了几分模样。
“接下来,便是步法。”闻钰垂眸,开始演示,“前进时,前脚先迈出,后脚跟上,步伐要轻盈且有力;后退时,后脚先撤,前脚随后,保持身体平衡。”
他引导洛千俞在庭院中携剑而行,重复着这些步法。小侯爷起初步履凌乱,不是踩错就是差点摔倒,闻钰则在一旁时刻关注,适时托手扶正,避免他摔倒。
练完步法,便开始练剑招,“最基础的刺剑,要以剑尖为发力点,手臂伸直,手腕用力,迅速刺出。”闻钰一边说,一边缓慢挥出玉灵剑,让洛千俞看清每一个动作细节。
洛千俞跟着模仿,可刺出的剑绵软无力,毫无气势。
闻钰却没说什么,走到洛千俞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掌覆上少年微凉的手背,引导他出剑,“发力要从丹田起,借由手臂传递到剑首,不是单纯用手臂的力量,借腰腹扭转之势,顺臂脉贯于剑尖。”
再挥出去时,洛千俞的刺剑有了些力道,夹着风声。
小侯爷微怔,眸光倏然亮了。
他察觉自己略显笨拙的招式里,竟挥出几分凌厉锋芒,好似蒙尘璞玉初露光华。
在这之后,闻钰又教他劈剑、撩剑等基础剑招,拆解成桩桩细节,每一个剑式都反复讲解要点,让洛千俞跟着练习。
洛千俞瞧着那行云流水的示范,心底暗暗惊叹他一个现代人,竟都能在这般讲解下渐入佳境,这才是第一天。
他一直知道闻钰是个完美的人,可他怎么连教人都这么厉害?
一个时辰下来,汗珠湿透了衣衫,中衣紧贴脊背,额发黏在通红的额角,原主的体力快到极限了。小侯爷唇瓣愈红,抬眸:“第一天都讲这么多吗,会不会消化不了?”
“不多。”闻钰低声答,语气却没有丝毫松动,“练完这一组便休息。”
仅一个晨起,从初步的握剑、站姿、步法,到各式基础剑招,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时,小侯爷竟已能独自连贯做出一套剑法,虽说动作仍不标准,但已然有了入门的模样。
洛千俞拭去汗珠,回了净室,将身体擦洗干净,昭念这时也醒了,面露茫然,不明白小侯爷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直以为少年做了噩梦,才惊得面色潮.红,出了一身汗,刚撸袖子要帮忙,却被赶了出去。
他垂眸,这才发觉手心在抖,双腿灌了铅,浑身筋骨似被抽去气力,像踏在绵软云絮上……是握剑端姿势太久的副作用。
累,但心中隐有雀跃翻涌,他需要这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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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洛千俞还是高估了原主的身体素质。
因晨练强度太大,导致白日在课室里时,洛千俞不仅没余力给小郡王眼神,双手端在桌案上,累得犯困,一直小鸡点头。
典学昨日还夸过他,又念在他大病初愈,今日本想睁只眼闭只眼,只在路过时,敲了敲他的桌子。
然则刚老典学念完一篇文章,一抬头,却见小侯爷已然缩成了一团,睡得脸色红扑扑的,睫毛都在颤。
老典学再也忍不住:“……洛千俞!”
“你上来,背一遍《九辩安边疏》,背完了再回去。”
洛千俞应声起身,上前,流流利利背了一遍。
宋典学:“?”
昨晚昭念给他恶补过,还讲了典故和释意,原主虽然怠惰,却很聪明,听过一遍就能背下来。
老典学犹豫了少顷,总觉得这么让人回去不行,他向来一视同仁,从不看学子身家背景,训起人来毫不含糊,胡子一凛,略动了怒:“洛千俞,刚回太学几天,就开始睡觉偷懒,先前病了耽误学业尚有借口,你如今还有什么借口?我这儿可不收怠惰不勤、浑水摸鱼之辈!手,伸出来!”
这还是要罚他了。
洛千俞头皮一麻,虽然旁余回忆残缺模糊,可在太学打手板的经历可谓记忆犹新,小侯爷天生怕疼,比旁人耐受程度低一些,他硬着头皮伸出手,宋典学戒尺就已落下。
“啪”得一声。
洛千俞疼得想骂娘,第二下就想缩回手,却被典学抓住手,牢牢打了三下。
早晨练武的疲惫一扫而光,困觉也不再是问题,因为只剩下手心疼了,洛千俞拿起毛笔,手心火辣辣的,触感犹在。
一到散学,洛千俞被留堂,抄写三遍文章才能走。
京逢初冬,日头落得早,前些日还飘了细雪,朦胧暮色浸了寒意,洛千俞探出头,发觉天色暗了下来。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刚放下纸笔,发觉有人来了,八成是昭念来接他了。
然而,当闻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洛千俞不禁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脱口问道:“怎么是你,昭念呢?”
“侯爷召他,回了一趟府。”闻钰顿了下,反问,“为何不能是我?”
“没什么…”洛千俞默默转移话题,“今天被罚了手板,会不会耽误我握剑?”
说着,便将手递到闻钰面前。
闻钰伸手轻轻托起他的手背,手心确实肿得厉害,红了一片,不知为什么,他竟真的盯着看了会儿,随即拧眉,问:“因为没背出文章?”
“不是,因为我上课困觉。”洛千俞话音一顿,忽然想起典学上课前貌似也看了他的字帖,那表情颇为精彩,“等等,也或许是因为我的书法太丑……典学那么喜欢罚人,谁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闻钰轻轻放下他的手,道:“学宿备有创药。”
洛千俞不经心点了下头。
说起来,楼衔送的玉膏确实好用,不愧是西域那头的稀罕物,上次跪伤了膝盖,只上过三四次药,现在已不见一丝青紫红肿。
外头寒气逼人,回住处的路又远。洛千俞犹豫片刻,问道:“外面没人了吧?”
闻钰应了声:“嗯。”
洛千俞坐在木椅,世子的娇惯毛病又上来了,他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既然没人,那你背我吧。”
又觉得对方不会答应,轻轻叫了声:“闻老师。”
出乎意料的是,闻钰沉默半晌,竟没如他意料之中面露厌恶地拒绝,只微微俯下身。
反而是自己生了退意,面露迟疑,忽然有点不想上了,只是骑虎难下,只好倾过身,硬着头皮抱住美人脖颈,由着对方揽住自己的腿弯,向上一提。
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的话,根本经不住来真的,洛千俞抿了下唇,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他好像放学后被接回家的小朋友,幸亏这路上没遇到什么同窗,可太丢人了。
走着走着,闻钰却忽然开口,问他:“既然困觉,明日少练一些?”
“不要。”洛千俞没犹豫便拒绝了,下颌枕在对方肩头,香气隐隐袭来,此刻闻着却莫名安心,像在催眠。
或许是因为犯困,亦或被罚的委屈,平日只对昭念哼哼唧唧的声音,竟也对贴身侍卫流露了些许,“当学生的,自当勤勉,我自己可以适应,闻老师不用给开小灶,务必同以前一样。”
闻钰唇角微微一动,露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我早些练成,你也能早点走了,不是吗?”
闻钰身形微滞,不久,轻轻应了声:“嗯。”
“如此便最好。”
-
是夜,更鼓初响。
小侯爷终于躺上自己心心念念的枕头,这几日奔波劳累,诸事堆积,终于能偷闲睡个好觉,休息好了,才不耽误明早的晨练。
少年刚闭上眼,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刚与周公相会,却忽闻一丝熟悉动静,强硬地扯着他抽离梦乡。
……
又是他?
洛千俞睁开眼,拳头都不自觉攥紧了。
三天了。
小侯爷都要气笑了,自己是回来上学了,又不是死了,嚎丧都没这么真切的!
洛千俞磨了磨牙,这次清心咒不再管用,他没再叫昭念或是闻钰,亲自翻身下塌,随手披了件外袍,开门,朝着邻厢快步走去。
他没来得及束发,乌丝落散于肩头袄领,少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凌人傲气。敲门时力道不大,里头的书童还以为是个善客,只是一开门,那小书童脸色霎时一白,如同见了鬼,吓得魂飞魄散,说话都结巴了:
“公、公子……你怎么……”
洛千俞垂眸看他,面色沉如水,简直服了这家人,他是什么地府新上任的催命阎王?
越过书童,小公子径直走向主屋,一眼瞥见屏风后的寝榻,身后的书童还在颤声劝阻,“公子使不得!我家公子他……”
话音未落,洛千俞三步化作两步走到近前,抓住裹成团的锦被边缘,猛地一掀。
小美人鱼:开门,阎王收命
前50还是前50
第 39 章
洛千俞刚把锦被掀开,动作却倏然一顿。
学宿漆黑一片,苏家书童在他身后提了盏灯,汇着稀落而下的月色,借着这么点微弱光线,洛千俞看清了躲在被子里的人。
那位苏家公子唇红齿白,偏于男生女相,尤其是对方彼时也没束发,一见到他,便连忙往塌侧藏了什么,又用身体挡住,眼圈还噙着泪,等看清他的脸,脸色都白了。
洛千俞隐约对这人有些印象,尤其是那双眼睛,又说不清在哪儿见过,外舍学子多,课室多,就连典学也多,素未谋面都算正常,可这人又何来缘由这么怕他?
洛千俞强压怒火,露出个自认为和善的笑,牙关轻碾字句:“苏公子,哭了三日是不是累着了?你瞧你,眼睛都红了,我来和你谈谈心。”
苏公子喉头一哽,仿佛看见了什么阎鬼恶煞,“不、不要……”
小侯爷拂开外袍下摆,坐在苏公子床边,阴恻恻的:“不谈也罢,你叫什么名字?”
苏公子一愣,表情倏然有些怪异,却很快低下头,嗫嚅道:“苏、苏鹤。”
“苏鹤。”洛千俞默默念了一遍名字,忽而抬眸望向榻上人,道:“你暂且说说,我可曾得罪过你。”
苏鹤垂眸看了眼那人金线云纹的外袍,抿了下唇:“不曾。”
小侯爷耐着性子,“你家书童说你哭是因为我重新回了太学,可有此事?”
苏鹤不承认:“是他们瞎传话…”
问了几遍,皆是不说。
洛千俞沉默了一阵,直到苏鹤开始偷瞄他的脸色时,忽然的,再次开了口:
“实不相瞒,复学以前,我高热不退缠绵病榻许久,自那之后,丢失了一些记忆。”洛千俞声音平静,疏离不惊,他随意折起一条腿,臂肘慵懒搭在膝头,在那人诧异的目光下,慢条斯理道:“很多人和事都不记得,若没人提醒,便再难忆起。”
“可惜这恶霸脾性却不曾改掉,向来甚没耐心,阁下若再吞吞吐吐,不说实话,就休怪我真变成你怕的那个人。”
苏鹤眼中浮现震色,有点不信,大着胆子瞧他的眼睛,“怎么会有此事?”
洛千俞“嗯”了一声,抬了抬眉,“你现在总能说说,你在哭什么?”
苏鹤似乎难以启齿,又吞吞吐吐好半晌,直到小侯爷彻底失了耐性,才说:“你说我……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又盯着我脸,问我是不是偷抹了胭脂,我说没有……你却说不妨试试,便抓着香粉忘我脸扑,又用朱红点唇,末了还……还逼我穿上袄裙,才肯罢休。”
洛千俞:“…………”
这是……原主干的事?
洛千俞心中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飘起几片树叶,不是说小侯爷自宫变后,这三年缠绵病榻,断断续续地病着,情绪不济,怎料还有闲情欺负同窗?这下可好,给他扔下这么个烂摊子,难怪人家哭了三宿,这换作谁不有阴影?
饶是洛千俞,此时也尴尬无比,他想了想,道:“我确实忘了这些……你这几日躲在被窝里恸哭,是因为这事?…是怕我过来找你麻烦?说真的,我如今没那个兴致,不会那么做……”
苏鹤显然不信,小声道:“你今早还提着剑,在院里头堵我,我家书童都告诉我了,幸亏我走的早,不然你、你还会…”
“提着剑?堵你?”洛千俞微微拧了下眉,细细回忆,随即恍然,无奈道:“那是我与自家侍卫练剑,谁会那么无聊,卯时起床,只为了堵一个哭包?”
苏鹤嘴唇颤了下:“我……并非哭包。”
“我的错,你不是。”洛千俞这辈子没哄过人,斟酌着开口:“那件事……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和我提。”
洛千俞眼看着苏公子垂着眸,堪堪又要落泪,便默默转移了话题,“那个、我家侍卫找过你,就在我复学的第一日。”
他曾问过闻钰那夜到底说了什么,对方却没答,只道是好言劝告了几句,小侯爷忍不住好奇,“他那时与你说了什么,让你消停了整夜?”
苏鹤像是回忆起那天的景象,眸中惊芒乍现,难以掩饰的惊艳和震意,宛若被无形丝线勾了心神。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洛千俞很熟悉不过书中很多人见到闻钰的第一反应,也是这样被勾了魂的眼神。
只是随后,苏鹤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捏了捏枕边,吞吞吐吐的:“他说……”
洛千俞见他声音越压越小,追问:“说什么?”
苏鹤:“他说他是九幽盟宗主。”
洛千俞:“?”
苏鹤却未察觉异色,一口气说完:“说如果有人扰了他家少爷睡觉,他们一般会夜里,等那人睡梦最深时,拧断他的脖子。”
洛千俞:“???”
小侯爷睫羽凝滞,怔愣如木雕,迷茫又讶然,神色称得上精彩纷呈。
在苏鹤面前,小公子难得失了从容,不仅难掩眼底翻涌的诧异,恰似被惊雷劈中般怔在原地。
……
闻钰会说这种话?
是他认识的那个闻钰?
还有……九幽盟?他自然有印象,原书中真实存在,颇为神秘的天下第一帮,盘踞江北,与其他几个王朝割据一方,烬月阁已然屹立了数十年。而闻钰不过弱冠之年,年纪不对,地点不对,出身更不对,如何能是宗主?
……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般说辞太过荒谬,纵然是玩笑,洛千俞越想越觉得,闻钰向来清冷自持,怎会用如此孩童戏言恫吓旁人?想来苏鹤这小子一番话十有八九掺了水分,不能全信。
“小…小侯爷都问完了吗?”
洛千俞幽幽一叹,见苏鹤战战兢兢,眉眼间满是赶客之意,仿佛不想和他多待一秒。看来欲解心结非朝夕可成,便也不做强求,暂且放一放,慢慢来,便问:“你今夜还会哭么?”
苏鹤脸蓦然一红,咬了下嘴唇:“不会了。”
“那我便问完了。”小侯爷淡淡道:“告辞。”
苏鹤见人起了身,肩头微垂,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紧绷如弦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他松开攥着被沿的手,方才慌忙遮掩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滑出了一角。
谁成想那小公子明明已然起身,背影一顿,却忽而折返,身形之快,眼疾手稳,仅是霎那间,便将苏鹤藏于被褥下的物什抽了出来。
苏鹤瞳孔猛地一紧,喉间溢出近乎惊惧的惊呼:“等等……!”
洛小侯爷已将那东西拿到手里,触起很轻,是本用白色针线钉起来的书册,封皮上竖着写了两个字,墨迹分明,行云流水看起来像坊间话本。
洛千俞确定,原来并非自己错觉。
初觉苏公子行事有异,究竟是他闻知自己失忆时眼底转瞬即逝的狂喜,还是那破绽百出的霸凌说辞?
细细想来,桩桩件件都皆非寻常。
昔年于摘仙楼中,全松乘受楼衔逼迫,着戏服、施粉黛时,他下意识以折扇掩住口鼻;又有画舫之上,柳刺雪欲为自己穿女装、涂胭脂,他下意识激烈挣扎抗拒。
或许那时他便已意识到小侯爷对香粉过敏。
如此,怎会亲手为苏鹤点唇染朱?更不用说以闻钰的性格,又怎么会对苏鹤说出那番荒诞言辞,细究起来,皆是无稽之谈。
思及此处,洛千俞眸光渐冷。
这苏鹤三缄其口、遮遮掩掩,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难道就是这本小黄.书?
等到洛千俞定睛看去,看清话本那两个字后,他的动作也跟着凝固了
《追鹤》。
正是他穿的这本书。
给小美人鱼和禁欲哥约了个双人稿,放围脖了,我觉得我又能支愣起来了[撒花]
上章修了一半的内容,从禁欲哥教完剑术那里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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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苏鹤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自知抢不过对方,他坐在床榻上,紧攥着帐幔,脸色比先前更白了。
他听见少年念了一遍话本名字,心愈沉下去。
接着,小侯爷竟拉过椅子坐下,也不说话,就从第一页开始翻看,一页,又一页……房间内除了被钉在床榻上的苏鹤、噤若寒蝉不敢靠近的书童,就只剩下洛千俞翻书的声音。
苏鹤屏息,如坐针毡,额角汗都渗了下来。
洛千俞看书速度不慢,况且,古代的话本行文简净,省去了现代小说的冗繁铺陈以及诸多细节描写,他一目十行地翻过去,越看心越沉。
不多时,端着话本的手都隐隐轻颤起来。
之前自己还抱着一丝怀疑,或许是巧合,恰好重名而已直到看完,洛千俞也彻底确定,这话本大差不差,就是原书的前半部分。
从闻钰的身世起笔,到小侯爷夜市出场,把人抢进侯府当贴身侍卫,期间其他情敌买股攻亦断续现身。
现如今,恰写至小侯爷重返太学的章节。
《追鹤》这本书为古人所写,原著确实为后世改编,可他既然穿了书,就是默认这个世界现实中并不存在,这本书……怎会是苏鹤这个书中人所写?
他是记录者,还是创造这个故事的人?这个活生生的时代是架空,还是真实存在于历史中?
沉默良久,正当苏鹤等待着审判将近,小侯爷坐定,臂肘倚着桌角,难得启唇轻问,“苏鹤追鹤,这话本是你写给自己的?”
苏鹤怔愣一瞬,脸腾得红了,接着竟有些激动,辩驳道:“谬矣!我一介俗人,市井庸常之辈,何敢以鹤自居?书中鹤仙另有其人,他乘云踏雾而至,翩然若谪仙也。”
此时不像个话本作者,倒有了几分书生的模样,要不是发现这小子写了什么后……洛千俞只是看着他,道:“你说的鹤仙,是闻钰?”
苏鹤身体一僵,抿了下唇,似是默认了。
他忍不住想,这个人,明明说自己失忆了的。
虽然认不出他,却好似知道的甚多,明明一副浪荡纨绔的作派,却总能轻易洞穿他的心思。
“这话本上,写我夜市纵马,又写我强掳闻钰入府为侍,如今我重返太学,接下来你打算写什么?”洛千俞将话本阖于榻畔,见苏鹤眼疾手快将话本抽走,再度藏于隐秘处,他无奈一笑,挑眉微讪:“我都看完了,你想毁了这话本也没用。”
苏鹤在偷瞄着他的脸色,战战兢兢,不敢作答,因为他不确定那真是问句,还是小侯爷动怒的前兆。
“那你为何要说谎?”小侯爷站起身,没忘了最初来时的目的,问他:“我既没得罪过你,你这几日为何哭?”
苏鹤咬了下唇畔,眼圈又有些红,泪珠将落不落。
小侯爷伸出手,捏住苏鹤的下巴,迫使人抬头看他:“你偷偷将我写进书中,是不是已经被我发现过一次?”
苏鹤眼睫一垂,眼泪彻底滑落而下,肩膀直抖:“是……我错了,我……不会再写了,呜呜……”
门外这时传来声响。
房里的人动作一凝,下意识朝外看去,便见昭念提着灯笼站在门前,眸中难掩流露而出的诧异,借着微弱光亮,看清主屋内景象,自家少爷正微俯过身,掐着苏公子的下巴。
苏公子则哭得两颊泛红,湿透了睫羽。
昭念身影一顿,一只脚迈进门槛,除了诧异,倏尔又浮上尴尬。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洛千俞:“……”
一抬眼,却与另一道身影对上视线。
昭念身旁,还站着一袭素色外氅,神色清冷的闻钰。
短小之后…必粗长[鸽子]
第 41 章
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了身上,洛千俞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侧目看去,闻钰身姿鹤立,被那身素氅衬得清冷出尘,美得惊心动魄,纤长眼睫下的眸子冷如冰雪,神色冷淡至极。
而那人视线仅仅扫了一眼,便已移开,再无半分停留。
洛千俞心头微讪,抽回了手。他怎么会忘?他知道闻钰最厌恶轻浮之人,如今坐实了这浪荡形象,日后恐怕更难与主角受相处,这可太冤了!
“你们怎么来了?”小侯爷轻咳一声,眉梢微蹙,“我与苏公子还有要事相商,你们先回屋吧,我随后就去。”
昭念有点犹豫:“少爷,太学规森严,重德行,不可欺负同窗啊……”
“滚。”
“是。”
昭念心中暗窘,默默把迈进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去,一转头,发现不知何时闻侍卫已经回学宿了,庭院里已无人影。
洛千俞重新坐下,此番思绪清明了几分,他目光瞥向苏鹤,眸中一贯的盛气稍敛,他再度启唇,道:“昔日种种,无论说谎也罢,被我发现过也罢,我既没了记忆,便也不再追究,只是我有个条件,你可愿应下?”
苏鹤只听进去一个不再追究,哪顾得上什么条件,迅速点了点头。
小侯爷忍不住笑了下:“呆子,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苏鹤因那人的笑愣了一愣,侧过眸,声音也小了些:“…什么?”
洛千俞身姿端然,眸中却漫着疏离懒意,声色如碎玉投壶,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
“继续写下去。”
洛千俞的想法并不单纯。
如果这个时代真实存在,这本话本想必留存于世,被后世现代改编,日后便是他穿书的关键,苏鹤要是不写了,他这具已经穿越来的灵魂又要何去何从?
当初穿书时,自己恰逢遭遇剧烈车祸,追鹤那本书刚好翻看到了最后一页,洛千俞分明记得,有行小字不是印刷,而是人的笔迹。
隐约记得那行笔迹提示他,穿书者若利用自己的结局,趁机死遁,成功隐退后,这本书就与他再无干系。
那行字意味不明,虽不知出自谁之手,可现在想来,却是救命稻草。
离奇的是穿书后他竟再也记不清具体内容,光知道要跑,要趁机假死,可何时死遁,如何死遁?付诸实践何其困难。
何况他现在这个身手,真的能控制自己是真死还是假死吗?
让苏鹤写下去,既不违背时空悖论,他还能掌握第一手剧情,即便再对自己不利,也能做到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苏鹤明显一惊,抬起了头,“这、这如何使得?小生已经知错,不敢再犯,自当回头是岸……!”
小侯爷佯装冷哼,睨了苏公子一眼,强硬道,“好啊,好一个‘不敢再犯,回头是岸’!当初提笔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使不使得?现在倒演上君子了?”
“小爷说你可以就可以,从现在起,苏公子不仅要写,还要好好写,放心大胆地写!我就是你的责任编辑,日后催稿监稿,不许水字,不许拖稿,更不准放鸽子断更,否则哪日我真成了你的噩梦,就做好夜夜泪湿枕被的准备罢!”
苏鹤坐在原地,呆若木鸡。
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这洛府的小侯爷,明明怒气冲冲近乎霸道地闯进主屋,识破了他的谎话,还发现了他偷偷写的话本,本以为吾命休矣,谁知对方不仅放过自己,提出的要求,竟仅是让他写下去。
……难道是喜欢他的话本?
苏鹤不免心虚,这话本里头小侯爷的人物形象甚是糟糕,不仅见色起意,还浪荡霸道,说玩就玩,说抢就抢,比世间流传的那纨绔形象还要刻意放大几分。
唯一还原的只有对方的相貌。
小侯爷……究竟是喜欢他的话本,还是对那贴身侍卫状元郎感兴趣?难道其他位高权重的大人与他争抢,让他倍感兴奋不成?
苏鹤惊疑不定,怎么都猜不透,但好在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还算得上恩赐,迟疑顷刻,缓缓点了头。
果不其然,洛恶霸见他应了,便不再追问,起身告辞。
洛千俞回房时,昭念还没睡,就在门口守着,见小少爷一回来,便帮他褪去了狐裘披风,有些担心问:“苏公子睡下了?少爷没欺负得太狠罢?”
洛千俞越听这话越怪怪的,下意识朝闻钰房间瞥了一眼,并非做贼心虚,而是实在有损形象,囫囵低声道:“胡说什么?他哭又不是因为我欺负他。”
昭念真情实感地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洛千俞暗自思忖,话本一事万不能教昭念知晓,否则可有他念的,他翻了个白眼,耍赖道:“我如何得知?我又和他不熟,可能他生性就爱哭,小爷一时心软,才哄了他一会儿,怎就是欺负同窗了?”
昭念抿了下唇,想起刚才小世子捏着人家下巴一脸阴翳,不像是哄人的模样,少爷也是个从来不哄人的,默默把质疑吞了下去,才叹了口气,道:“少爷若是嫌隔壁吵,招呼属下去便是,您明日还要早起上学,下午还有书法课,若是精神头不济,上课打了瞌睡,典学又要责怪少爷了。”
昨日他从侯府回来,为的是小世子即将到来的生辰之事,孙夫人想好好办一场,可老爷说什么也不肯,说那逆子既刚回太学,就要专心读书才是,今年生辰简单过一过,府内便不像往年宴请宾客,大张旗鼓地操办了。
谁知因这事一耽搁,回到太学才知道小侯爷挨了手板,手心肿了一片,还被留了堂,是闻侍卫把人接回来的。
闻侍卫既没给少爷上药,也没告诉他受罚的事,昭念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将药膏抹上小侯爷红肿的手心,阖上盖子后,心中已有些不悦。
他觉着,闻钰这贴身侍卫当得甚不上心,虽说当初来侯府并非闻钰本意,可如今既当值,就要有当值的样子,属下不关心主子,那和没心的木头有什么区别?
“书法课?”洛千俞回到主屋,刚躺下,由着昭念帮他铺被子,一听这个,忍不住探出脑袋,“此课又非必修,我推拒不去,难道不行么?”
昭念忍俊不禁,温声劝道:“确实虽非人人皆往,然少爷却是非去不可。”
洛千俞彻底失望,翻身转了过去。
昭念熄了灯,隔壁果真不再传来动静,周遭寂静下来,洛千俞却有些睡不着。
因为再过两个时辰,就要早起练剑了。
果然,闻钰既说要教他剑术、做他的老师,便一点都没食言,天还未亮,那人就已经起了。
小侯爷稍微转醒,是因为察觉有人走至他的床榻前。
“小侯爷,该起床晨练了。”
余光瞥见那人身影,洛千俞心头一沉,最近日头一晚,天气也转凉许多,尽管屋内烧了两盏火盆,可院子里依旧冷得沁骨,尤其是在人缺乏睡眠之时……洛千俞心想,这怕是比昨日卯时还要早吧?
昨天便教了他一套基础剑法,尽管效果甚佳,可这才第二天,强度居然翻了个倍,看来闻钰真的很想让他快点出师。
那时两人没约定时间,所以如今由闻钰决定倒也无可厚非……可他这一夜究竟睡了多久,满打满算,有没有两个时辰?
闻钰昨夜也睡的晚,他不困吗?
下意识往锦被里缩了缩,洛千俞刚思考一息,决定假装没听到,阖着眼帘,睫羽轻颤。
迟疑的间隙,闻钰叫了第二声。
团成一团的锦被才动了动,露出半张睡意朦胧的脸。洛千俞把脸埋进软枕,嗓音里还带着温热的困意:“闻钰,是不是太早了?鸡都没醒……”
“少爷,昨日说好的。”闻钰的剑鞘轻轻抵在床沿,身影未动,却仿佛压近了些,“卯时练剑。”
被团里伸出一截白皙手腕,胡乱摆了摆:“再睡半钟…不,半刻钟……”话音未落,手腕又软软垂进被褥堆里,缩了回去。
闻钰静立三息,突然伸手掀了锦被。
“闻钰!”洛千俞惊得蜷成团,冷得一哆嗦,单薄中衣下露出截纤细腰线,还没等他抢回被子,整个人忽然腾空
闻侍卫一手揽住他腰身,像抱猫崽似的将人抄了起来。
“放我下来!”小侯爷一惊,耳尖泛红地挣脱,“成何体……”
一件狐毛大氅当头罩下,闻钰替他系带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掠过脖颈时微微一停,不多时,靴子也被穿上。等走到院中石坪,怀里人已经歪着脑袋靠在他肩头,呼吸又变得绵长。
“小侯爷。”闻钰晃了晃手臂,“握剑。”
洛千俞迷迷糊糊去抓剑柄,被冰得一皱眉。
该死啊,剑柄都他妈冻手。
第二日的剑比第一日更沉,也或许是昨天练酸了手腕的缘故,闻钰站在薄雾里,剑尖点地,声音平静:“今日教三式格、卸、反。”
洛千俞握着剑,指节发紧,冷风掠过尚惺忪的眉眼,反而清醒了几分,闻钰缓缓起见,棱锋划破雾气,动作却慢而清晰,“格,出剑时不能硬接,是借势。”
剑身相撞,洛千俞虎口一震,险些脱了手,闻钰的剑却如游鱼般一滑,贴着他的剑脊轻巧卸力,顺势一挑,轻声道,“就像这般,卸力如抽丝,不可强阻。”
洛千俞踉跄半步,还未站稳,闻钰的剑尖已点在他喉前三寸。
“最后便是反,出招并非蛮攻,而是看准时机,顺势而破。”
等到日头渐亮,洛千俞又出了一身汗,但起码握着剑的手不再抖,闻钰收剑而立,声音依旧沉静:“再来。”
剑相击时砰的一声,惊起几只宿鸟,洛千俞瞳孔一紧,他手中剑竟第一次稳稳架住了闻钰的攻势。
晨光初透,庭院墙壁凝了霜露,将少年身影映亮一隅,闻钰只是看着他,少顷又移开视线,启唇道:“小侯爷学得很快。”
洛千俞挽了剑,额间沁出细汗,比起高兴,心里想的却是:还不够。
等到了散学,昭念尽职尽责担起了侍读的差事,小侯爷一开始颇为受用,毕竟昭念整理的细,翌日典学考什么他都答的上来。
可是渐渐的,洛千俞开始有点受不了了
“少爷,不可趴在桌案上写字,会伤了眼睛。”
“少爷,毛笔分叉时就要沾墨,不可硬写。”
“少爷,不可擅自篡改文章,典学会生气。”
“少爷,不可……”
第六日,洛千俞放学归来,彻底崩溃,一头钻进被窝里,啊啊地闷喊两声,冒出头后,又忍不住捶枕头:“……昭念啊昭念,不愧是昭念,昭也念,暮也念!”
第七日,洛千俞百无聊赖圈着手中毛笔,耳边典学絮絮叨叨正讲解《礼记》,熬到下课,日头已经西斜,小侯爷刚朝学宿方向走了小半,忽然停住。
躲一躲吧……躲半个时辰就回去。
正不知道去哪儿,小侯爷却忽然想起那日被楼衔打断的行程。
那时原主究竟想去哪儿?
既晚点回去,不如一探究竟,他循着记忆,沿着那条路,轻车熟路穿过几道回廊,先经过内舍,最后竟是上舍。
洛千俞停下脚步时,发现眼前是一处僻静学宿。
虽然是上舍的学宿,这里却比太学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幽静,入了冬,墙头探出的枝条簌簌作响。
洛千停至那座庭院前门半掩着,这才恍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涌上心头。
……他好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
洛千俞暗暗念叨:“原主不会花钱在上舍包了个总统套房吧?”同时手很诚实地推开了门。
放眼整座庭院,宽敞肃静,并非华丽张扬一派,却处处透着内敛的贵气。
细石砖铺就的地面恰似一尘不染,旧树静静立在角落,虽不是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正屋是传统的歇山顶建筑,黛瓦白墙,门沿外挂了盏垂羽灯帘,拂动时轻轻作响。
洛千俞脚步一滞,总觉得就连这声音都仿佛在哪儿听过。
等穿过庭院,前面便是没关门的主屋,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放眼看去,一张缀花梨木的案几,上面整齐叠放着笔墨纸砚,靠墙书架上排满了书卷典籍,窗边放着一张琴,琴底不见一丝灰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可谓是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画角处题了几个字,笔力遒劲,一眼就能把旁人目光留住。
洛千俞的手指不自觉抚过题跋,暗暗惊叹,他要是能写出这种字,哪儿还再用愁书法课的事?
小世子坐在案几旁的椅子上,发现桌面光滑如镜,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屋内一切都好似保持着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却又明显无人居住。
太学向来勤俭,怎会特意保留一处宅子,却不住?
洛千俞皱眉思索,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小侯爷娇气的很,又对这里这般熟悉,换了芯子,凭借本能都能找到地方,保不齐还真有两处学宿……怕是为了躲昭念也说不定,就如他现在这般。
这样想着,起身向屋后走去。
穿过一道薄云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竟是一处用汉白玉砌成的汤池,池边摆放着香炉和软榻,甚至是干净的浴巾。
汤池不大,却设计精巧,一侧有活水引入,另一侧有排水口。
“太学里头有私人汤池?”这可比小侯爷在太学拥有两处居所离谱多了,就连他家侯府也只修建了一处汤池,邪门了,洛千俞蹲下身,手指划过温润石壁,“这得是什么身份的人才能……"
"小侯爷?"
一个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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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洛千俞心头一跳,猛地转过身去。
却见一身着浅色布衣的仆人提着水桶站在门口,看上去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平和,只是看到他的瞬间,双眸猛地一震,倏然变得通红。
洛千俞觉得自己唐突进了院,人家怕不是以为进了什么贼人,他喉结微动,试图解释,镇定道:“我乃太学学子,刚复学不久,今日竟迷了路,误打误撞来到此处,你是…?”
那人眸中仍有激动,堪堪掩下,恭敬行了一礼:"小侯爷不记得奴才了?奴才名叫灵兮,是太子殿下的侍从。"
“先太子身边的人?”洛千俞如遭雷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再次环顾四周,身边一切都有了头绪
这里,竟是那位传说中太子殿下在太学的故居!
灵兮放下水桶,胳膊都在颤:“小侯爷长高了许多,奴才都快认不出来了。”
“上次见到您时,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到肩膀的高度,欣然哽咽道,“现在已经比奴才高出了半个头了。”
“来打扫的人是你?”洛千俞答不上来,喉咙发紧,默默转移话题,“这里一直保持着原样?”
“是。”灵声道,"自殿下…去后,皇上下旨,不移太子故居,还命奴才每周来打扫两次,一切照旧。”
“东宫也是如此?”小侯爷问:“没人住,但定期清扫着?”
灵兮点了点头。
小侯爷不得不感叹,狗皇帝表面功夫做的到位,连太学这边都想到了,太子故居的确用不上,也没人敢住,倒不如做了顺水人情,让天下人皆知他对先储君皇兄的敬重怀念,实在是妙。
灵兮却没轻易被敷衍了去,只是小声问:“小侯爷不认识奴才了吗?”
洛千俞有些尴尬,道:“可能是公公变化太大了,许久不见,一时想不起来。”
“不妨事。”灵兮欲言又止,许久才问:“您……如今可安好?”
嗯?这是什么问题?
问的是身体还是心理?
难不成是问他先前染了风寒的事?宫里消息这么灵通,一个大臣家世子感冒发烧,连隐退的小公公都有有所听闻?
洛千俞虽不明所以,依旧迟疑着点点头,“我一切都好,谢公公挂念。”
灵兮不傻,察觉到少年看向他时眼中的防备与陌生,他垂下头,抹了把眼泪,“您一切好安便好,小人一直都在,任您差遣。”
洛千俞微微一怔,更不知道怎么答,道:“谢过公公…差遣就免了,您是先太子殿下的人,哪有服侍侯府世子的道理。”
灵兮却愣了一愣,抿了下唇,“奴才先前侍奉过小侯爷的,就在东宫,您第一次偷喝桃酒醉,就是奴才协着太子殿下帮您脱靴子,殿下抱您上塌,还是小人去取的醒酒汤。”
洛千俞:“……?”
原主这么彪悍,敢在宫闱禁地贪杯醉酒?
还让太子亲自伺候他?!
可任凭他如何搜刮脑海深处,这段往事依旧像被迷雾笼罩,只剩零星残影,眼前的灵兮,也只能算是面容熟稔。
洛千俞不知道说什么,只轻轻垂首,“劳烦公公了。”
灵兮摇了摇头,“殿下这处旧居,奴才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洒扫,汤池也换了净水,就是想着小侯爷若有复学归来之日,念着此处,能住得舒心。”他又问:“不知小侯爷今夜可要在此安歇?奴才这就去取崭新的被褥枕头来。”
洛千俞心头震撼,不自觉问出了口,“太子住过的地方……我也能住?”
灵兮点点头,那神情好像他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当然,您复学前…不,刚入学那时就常来这里,夜里若是待得晚了,便会住下。”
信息量太大,洛千俞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虽道是青梅竹马,然岁月已逝,往昔情谊终究封存于懵懂年少,一同长大本就寻常,因为这般幼时相伴待年岁渐长,情谊也会烟消云散。
纵观史册,历朝皇子,尤其是储君,皆深谙君臣之道,断不会与外臣之子过于亲密……不,说亲密不太确切。
……
他竟被那位太子惯成这样?
谨慎起见,洛千俞婉言推辞,称尚有诸多随身物什寄放于外舍学宿,今夜暂不歇于此。
灵兮并未强留,只温言相告:“即便我不在,此处每日皆有人洒扫,小侯爷若想住下,随时搬来便是。”
洛千俞颔首谢过,与小公公道别后,方折返自己的学宿。
-
这日课室,洛千俞指尖轻碰案几,目光斜睨,落在不远处的小郡王身上。
关明炀生得高大,和个木桩子一样,只是眉目阴鸷,看起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此刻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洛千俞余光瞥向他,直觉得这人肩宽腿长,脊背沉厚,比起木桩子,更像一座人形沙包。
等典学下课间隙,他径直起身,走到关明炀案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关明炀,借一步说话。”
关明炀眯起眼,显然没料到那日将自己狠狠羞辱一通的小狐狸今日会主动找上门,这几日憋着气,于是冷笑一声:“怎么,小侯爷找我何事?”
洛千俞不答,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唇角噙着淡淡的笑:“问这么多干什么,不敢?”
关明炀面色一沉,霍然起身:"我倒要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太学后园,走到竹林背靠假山深处,洛千俞站定,转身看向关明炀:"听闻小郡王剑术不错。"
关明炀接过小侯爷扔来的东西,拿在手中,才发觉是把木剑,先是怔愣,心里憋着火,随即嗤笑:“怎么,洛千俞,你还想和我比划比划?”
洛千俞也从袖中掏出柄木剑,“下节课之前回去,如何?”
关明炀眼中闪过怔愣,随即阴冷,狞笑道:"好啊,既然小侯爷主动讨教,老子自然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他已握紧木剑直刺而来,剑锋虽钝,却毫无留手之意!
洛千俞身形一侧,提手以木剑横挡,铮的一声,木削迸溅。
关明炀剑法霸道狠辣,攻势猛,招招直逼要害,显然想让洛千俞吃些苦头,小侯爷却细细察着他的每招每式,两个回合下来,竟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
六招过后,关明炀额头见汗,眸中也闪过疑虑,这小子怎么还没败下阵去?
洛千俞看准他心不在焉的一瞬,剑锋倏然一挑,直指小郡王咽喉!
关明炀手疾眼快,仓皇后退,脚跟绊到石头,竟踉跄了两步。
唯独手中动作却丝毫未慢,仅是一抬手,便拦住咽喉处的风声,木剑相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关明炀的剑势狠厉,一招横劈直扫洛千俞腰侧,少年侧身格挡,木剑相抵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左肩一疼钝剑头重重磕在肩骨上,疼得小侯爷闷哼一声,单膝着地。
关明炀收势,皱眉盯着他:“喂,你装什么?我连七成力都没用上。”
洛千俞没答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肩膀,指尖轻轻按了按痛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他怎么躲过的自己刚才那招?
关明炀见他神色不对,语气不耐,却不禁上前两步:“喂,你”
还没说完,却见洛千俞已经站起身,嘴里低低念叨着:“不对不对,这里不对……问问闻钰。”
说完,竟理都不理关明炀,直接大步流星转身离开,
关明炀站在原地,木剑还悬在半空,眉头紧锁,一脸茫然,“……?”
于是,接下来几日,小侯爷依旧找关明炀练手,用的依旧是木剑。
小郡王被打到就继续,小侯爷被打到就叫停,嘴里依旧念叨着“不对不对”,也不理他,转身就回课室。
由于太多次被叫停和戛然而止,好似被用完就扔,纵是再迟钝,也回过味来。
关明炀都他妈气笑了。
-
洛千俞自发现苏鹤那日起,便经常去隔壁“做客”,有时背完了文章,就去苏鹤那里写字帖,一呆就是小半天。
外人还以为两人交好,昭念都被骗了过去,还甚是欣慰,说那苏公子虽然名次不算拔尖,但好在为人老实,比小侯爷以往那些个狐朋狗友强多了。
哪知苏鹤并非与他家世子交好,而是日日被催稿写文,就连眼下也是,小侯爷坐在一旁练着字帖,自己则在桌案另一侧,颤颤巍巍憋着话本最新章。
偶尔卡文也属常事,小侯爷逼得没那么紧,反倒是理解他,只是苦思冥想之际,苏鹤侧目一瞧,却不经意瞧见了小侯爷的字帖。
“……”苏鹤目瞪口呆。
这书法…怎一个惨不忍睹了得。苏公子被引去了注意,默默看了一会儿,半柱香过去,竟瞧不出半分技巧章法,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半晌,终究没忍住大着胆子,小声问:“小侯爷,若是练书法,字帖不当这样落笔……”
洛千俞挑眉,“最新章写完了?”
苏鹤也是生平第一次被现场催更,默默收回目光:“没有,在写了在写了…”
不一会儿,小侯爷声音小了些:“那怎么写?”
苏鹤一怔,想了想,大着胆子:“我教您?”
洛千俞握着笔,“来。”
“笔需这样握。”苏鹤搭在洛千俞手背上,引着笔杆微转,“落笔时这个角度为佳,手腕要松力,着笔后悬空......”
讲解颇为专业,只是落笔时,纸页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活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蚯蚓。
“……”苏鹤盯着那字迹,忽然说不出话了。
“罢了。”洛千俞甩开毛笔,墨汁溅了些在指尖,他净了手,倒也不强求:“好好写你的话本去,我已经没救了,谁也教不出来。”
苏鹤默默铺开新的纸页,洛千俞看他写完了几张,便顺手捞过案几上新鲜出炉的话本,刚翻两页,就目光凝滞,不多时,缓缓瞪大了眼睛。
不说看过整整一话,光是这几页,自己的形象可谓是天翻地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哪还是那个纨绔小侯爷?
他挑着几句念了念,默默捏紧纸边,摇了摇头,叹气道:“我不会叫闻钰“钰郎”,闻钰也不会对我动不动就脸红心跳,他是那个性子的人么?”
“你忘了我家侍卫那晚是怎么吓唬你的?”
苏鹤:“……记得。”
苏鹤知道,洛千俞虽没让他改变原书剧情,可既然要过目,自己便做了些人物形象的改动,当然也都是针对小侯爷。
偏于深情又君子的改动,苏鹤本以为小侯爷看完会很满意,谁知少年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放下话本,“不对,这写的什么?把我写成了一个翩翩君子?我是炮灰,是渣攻,又不是主角,谁要当君子?我何时这么柔声细语同闻钰说过话?你到底行不行!”
苏鹤:“……”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
洛千俞叹了口气:“按照你最初的想法写,不要因为我在就改变大纲。”
“……是。”
苏鹤手速不算快,或许也是老天作弄,苏鹤只能提前写出一章,洛千俞再逼着人继续,对方就死活憋不出来了,再催就要哭了,哭完写得更慢。
虽然他提前看过原书,但穿书已久,原文字数还多,早已忘了诸多内容细节,可如今有了苏鹤,好歹能让自己提前预知下一章的剧情。
待苏鹤重新落笔,洛千俞耐心等他写完,这次接过一看,看完暗暗吸了口气。
这次好歹剧情梗概是出来了过两日便是小侯爷生辰,小侯爷和富家公子哥儿们去了当地的醉仙楼雅间,小侯爷喝的酩酊大醉,等回了太学,一看到刚沐浴出来的闻钰,心痒难耐,欲强迫之,被闻钰划伤了脸。
小侯爷一气之下,拿了桌案沾了墨的毛笔,将主角受推倒,用毛笔在对方雪色的肌肤上作画,题字练了书法,“闻侍卫这身雪白皮肉,倒比宣纸还要衬墨色。”
将美人摁在塌上,狠狠羞辱了个遍。
……对味儿了。
洛千俞这颗直男心受到震撼,天都塌了,缓了许久,才问:“你怎知后日是我生辰?”
苏鹤也一脸懵:“我…并不知啊。”
洛千俞一时无语凝噎。
不得不说,这剧情……真刺激。
苏鹤,你缺大德了。
-
待到生辰这日,洛千俞未与太学告假,也叮嘱侯府那边别为他操办,他自知剧情不能硬躲,反而适得其反,最终的结果不是没躲过,就是主角受的遭遇阴差阳错落到自己身上。
当上舍外舍的公子哥儿邀他去喝酒时,小侯爷还是赴了宴,闻钰和昭念都没跟着,楼衔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太学告了几次假,听说还去了几次兵营,连他的生辰宴都没能赴约。
“千俞兄,醉仙楼新来了江南厨子,咱们定要尝尝鲜!”
暮色中的醉仙楼灯火通明,跑堂的见了几位锦衣公子,忙不迭将几人引着往雅间去。
苏鹤的确写的精确,醉仙楼,他就是在这里被灌醉的,刚这般想着,却见身旁一上舍同窗拎出个酒壶,“看,特地托人从棱南带来的春酿,待会尝尝味道如何!”
转过屏风,眼前忽现一扇奇特的圆扇形大门八片檀木门板如折扇般环绕中央铜柱,每扇门上绘着不同姿态的仕女图,或执纨扇扑蝶,或抱琵琶半遮面,或倚栏望月,醉仙楼光线映在其上,灵动又稀罕。
尤其是门轴转动时,美人衣袂翩跹,竟似活了一般。
“妙哉!”同行的几人连连称叹,有公子按捺不住,指尖拂过门板上晕染的茜色裙裾,感叹道:“听闻前朝有一奇谈,某世家子误入醉仙楼,被门上美人勾了魂魄。只见那画中仙子眼波流转,朱唇轻启似诉相思,引得公子神魂颠倒,抬脚欲追,却见屏风旋转变幻。他绕着回廊奔走数十遭,始终困在原地,恍惚间竟不知身在画中还是人间,最后连雅间都忘了进!被老板叫人赶了出去。”
“哈哈……这哪是典故,分明是这醉仙楼掌柜妙笔生花!故意编出这般奇谈,勾得咱们这些人踏破门槛!”
几人听得大笑。
洛千俞瞥了眼,发现有点像现代的旋转门,只是投入了心巧,更为精琢雅致。
跑堂嘿嘿赔笑,也不尴尬,道:“公子们好眼力,这是东家特地从扬州请的匠人做的'八仙过海门'。您瞧”
他轻轻推动其中一扇门板,整个圆扇便如走马灯般旋转起来,露出后面四条不同方向的雅间,他介绍:“这最左边通'听雪轩',第二间通‘雨连天’,第三间是'望月阁'……”
“那就要望月阁!”一外舍公子抢先道,“千俞兄生辰,正当登高望月,采个好兆头!”
小儿应下:“得嘞!”
跑堂的推开望月阁门扉,雅间内早已备好大部分席面。
宽大的案几上摆着酒壶,琉璃盏熠熠生辉,折射出细碎光芒,窗外夜色渐浓,远处西月湖的画舫灯火通明,如星点浮动,丝竹奏乐声隐约飘来,衬得这雅间愈发清幽。
望月阁内烛影摇红,跑堂最后上了几道菜,捧着的托盘上列着八味冷碟,水晶肴肉薄如蝉翼,又堆成了小山,蜜渍莲藕晶莹剔透,最妙的则是一道招牌菜“雪霞羹”,豆腐雕作芙蓉状,浮在清汤里,精致又不乏食欲。
酒刚斟满,一位陈公子便举杯笑道:“千俞兄,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先饮三杯!
洛千俞抬手一挡,唇角微勾:“今日不饮。”
“啊?”众人一愣,陈公子惊讶:“千俞兄,往年你可都是不醉不归的,怎的今年破了例?”
洛千俞不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席间几位公子面面相觑,忽有一人促狭一笑:“莫不是……家中有人管得紧?”
有人跟着反应过来,心领神会,“你说的,可是那位京城第一美人?听说小侯爷收了人,做了贴身侍卫,日夜形影不离,难怪小侯爷这些日子都不与我们出来寻欢作乐了!"
洛千俞指尖一顿,眼底笑意倏然冷了下来,“我的事,你们很感兴趣?”
雅间内霎时寂静。
这句话和“我的人,你们也敢有兴趣?”近乎没什么分别。
郑公子见状,连忙打圆场:“喝酒喝酒!说这些做什么?”
几人讪讪举杯,气氛却已微妙。
洛千俞知道,小侯爷的这些狐朋狗友破不靠谱,提到闻钰并非偶然,怕是连面都没见到,心里就已惦记起来,看到他没带人,不免失望。
方才试探自己态度,也是想知道闻钰在他心中的份量,若是个不打紧的人,或许还会提出什么离谱请求。
陈公子眼珠一转,连忙打圆场,忽而笑道:"既然千俞兄今日不饮酒,不如我们改作诗贺寿?"
众人纷纷附和,洛千俞懒懒抬眸:“好啊。”
“好极!”周公子提了一杯,一饮而尽,击箸而歌,“我先来,玉树临风别样春,金樽不空到天明!”
众人叫好声中,陈公子接道:“醉卧花间君莫笑,望月阁上画功名!”
讨好意味相当明显。
轮到刘砚之,劝酒最殷勤的当属他,往年洛千俞生辰,他必定灌得小侯爷酩酊大醉,今日见滴酒不沾,他折扇唰地一收,斜睨着洛千俞,笑着吟道:“琼浆原是神仙药,何故今宵避如蝎?”
哪是祝寿词,分明是个催酒诗,毕竟席上唯一滴酒未碰的贵人唯有小侯爷。
接着,席上众人轮番吟诗作赋,或风雅,或诙谐,轮到洛千俞时,众人起哄:“小侯爷也来一首!”
洛千俞把玩着手中杯盏,盏底游鱼纹被光一晃,仿若真在游动。
抬眼时,发现满座目光都灼灼盯着他。
洛千俞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仅是少顷,便淡淡开口:
“锦字簪花尽可题,琼浆半滴莫相逼。”
话音刚落,众人面色迥异。刘砚之的折扇僵在半空,陈公子的酒壶嘴还悬着滴酒,将落未落,剩下几人皆是动作凝固。
洛千俞念出了后两句,掷地有声:
“若教寿星醉沾唇,尔携诗卷滚出席!”
……
满座霎时静极。
忽然,有人忍着笑,捏着桌角,忍到最后,肩膀都在隐隐的颤。
最后,不知何人开了头,望月阁终于轰然炸开一片笑声,再也压抑不住。
“好一个拒酒令!哈哈……”
“当真是妙!”另一人憋笑附和:“这个滚字浑若天成,画龙点睛,做入酒令有何不可?千俞兄不愧是将赴春闱的俊彦,骂起人都风流蕴藉,潇洒得很!”
“好诗!好诗!”陈侍郎公子拍案称绝:“前两句用典不着痕迹,既暗合苏蕙回文诗,又引了刘公子的楚辞,至于这后两句.…..”他瞥见刘砚之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憋不住笑道,“看似平白如话,实则大巧若拙!”
酒过三巡,洛千俞借口解手离席,难得呼吸了口外面的清爽空气。
醉仙楼的酒气熏得人头晕,洛千俞揉了揉太阳穴,从小解处晃悠回来。
八仙过海门在眼前悠悠旋转,美人图的裙裾在酒意里翩跹重叠,他眯着眼,随手一推
没走出太远,却觉周遭静谧许多,只是这几个雅间瞧不出异样,以至于推门时他才察觉,他踏入一间陌生的雅阁。
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廊下灯笼在夜风里轻晃,推开门后,洛千俞没见到席上醉醺醺的公子哥儿,相反,雅间内寂静无声,唯有远处近乎不可闻的丝竹轻响。
不同于望月阁的风雅,雅间内陈设低调且贵重,案几上仅摆着长壶与酒杯,精雕镌刻的香炉隐隐吐着香,宣纸铺在桌布上,墨迹犹新。
他忽然想起那八仙过海门上所写,小二没来得及介绍就被打断的,那通往最后一处雅间,似乎名叫……
“沉渊阁”。
而案后坐着的男人,一袭玄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肩头披着宽氅披风,正执笔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当朝丞相,当今圣上最得力的辅臣,亦是……洛千俞最不想在此刻遇见的人。
竟是蔺京烟。
蔺京烟的目光如寒潭深水,从洛千俞腰间嵌玉束带,滑到他乌丝发间的红绸,最后定格在他的面庞。
"小侯爷。"他放下笔,声音静默低沉,“走错房间了?”
洛千俞顿时警醒。
要命。
这是什么运气?冤家路窄啊。
莫名的,洛千俞不想在这人身前丢了面,他喉间微梗,偏要在这威压下扬起下颌,道:“丞相说笑了,自然不是,小二说这里有四个雅间,唯有沉渊阁客人颇为神秘,露个脸都不肯,小爷来瞧瞧究竟是什么人物,瞧过了,便也不新鲜了。”
“本相未想隐瞒身份,小侯爷想瞧便瞧……”男人声音顿了下,缓缓启唇,“你喝酒了?”
洛千俞没喝酒,身上却难免沾了酒气。
“是啊,哪有人生辰之日不喝酒尽兴?”小侯爷神情自若,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他深知蔺京烟心机重,断不能让他瞧出什么端倪,还不如说喝了,不过话锋一转,又不忘埋汰对方,语带嘲讽:“倒是丞相大人,缘何一人独酌至此?那些个才情动人、温柔体贴的红颜知己,竟无一人愿意相伴?莫不是真如我那时所言,力不从心,不中用了吗?”
“纵有万千姝丽,皆索然无味。”蔺京烟抬眸,声线听不出情绪,只沉声笑了笑,道,“倒不如那日画舫湿透了的花魁娘子。”
……
此言一出,小世子蓦然怔住,第一时间竟未反应过神。
只是下一刻,洛千俞脸腾得红透了,攥紧的拳头隐隐在颤。
没错,作者日万了,快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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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蔺京烟,竟拿那事来羞辱他!亏他那时还以为狗丞相没把画舫遇刺那事禀告给圣上,或许是彼此留点体面,眼下看来,蔺京烟只是留着这点小乐趣,偶尔能拿出来作话柄,借机狠狠羞辱他罢了。
可怎么会有人有这样的恶趣味?
小侯爷暗压怒火,给自己疏导,没必要,蔺京烟是将他视为情敌,不过是因为闻钰被他一纸契书缚住自由,且整整三年之期,蔺京烟眼下无计可施,故而将怨气撒在他身上。
可他对闻钰没有不轨之心,又何必平白生气,趟这趟浑水?
“丞相大人想要那花魁娘子?”洛千俞强抑下心火,冷笑:“…那大人慢慢想吧,莫要殚精竭虑想坏了身子,小生先行告辞。”
洛千俞颈背笔挺,刚欲转身离开,却听身后人忽然开口,叫了声:
“千千。”
洛千俞脚步一顿。
这声如惊蛰春雷,令小世子浑身一震,连发梢都似要立起,终究没忍住转过头去,惊怒道:“…你叫我什么?”
众所周知,小侯爷心气傲,未及冠时便已不喜别人唤他小名,皆改呼其表字,就连侯府上下也纷纷禁忌,如今被他默许叫的,也唯有母亲孙夫人。
洛千俞乐得清净,习惯没人这般亲昵唤他乳名,可蔺京烟与他是死敌,还曾差点置他于死地,两人水火不容,他怎么敢的?
“今日是你生辰。”蔺京烟眸光在少年身上凝了少息,“既不在府中过,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
问他礼物?
全然猜不透这大反派股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小侯爷站定,轻咬后槽牙,忽然理解为何原主每逢此人便心生挑衅的冲动,既难压抑,索性不再克制:“大人先前赠我的独木舟,难道不算厚礼?”
蔺京烟斟了杯酒,用了右手,仅从面容竟窥不出情绪,只道:“千千不喜欢?”
洛千俞好气,不由自主彻底停下脚步,他既被当成可以随意叫乳名的晚辈,也就意味着对方很可能没将他放在眼里,甚至都没把他看做一个情敌,其中轻慢屈辱意味更盛。
既被小看,他还留什么情面?气骂道:“不喜欢!小爷是穿了裙子,被你撞见算我倒霉,可看到我那样子的也不止你一个,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男人微怔,周遭空气也似凝滞了几分。
洛千俞下意识摸了摸袖子,才想起这是原主掏折扇护身的习惯,遂生生顿住,气极骂道:“丞相大人,我们的瓜葛仅限于此,道途殊异,我与你素昧平生,无端送我礼物做什么?小爷不仅不喜欢那破船,也不喜欢你叫我千千!谁准你这么叫了?”
“素昧平生?”蔺京烟只低声笑了笑,说:“看来千千只记得长大后的事。”
小侯爷心下生疑,正自揣度间,没想到如此剑拔弩张的氛围,蔺京烟竟还没忘记他生辰贺礼的事,“既不喜欢木舟,是已有心仪之物了?”
……这分明是个圈套。
让他自己承认对闻钰有不轨之心的圈套。
不仅不改称呼,还逼他说出自己喜欢什么,是要欺负他到底了。
小侯爷稳了稳气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晚辈确有一样心悦之物,只是它在丞相大人身上,大人可允我去取?”
闻言,蔺京烟执盏的手微顿,旋即轻轻将酒杯搁回案上,那声响极轻,恰如他此人一般,教人难以窥探分毫真心,他道:“哦?千千想要何物。”
小侯爷却不中套,仗着年纪小耍无赖:“大人问这么多做什么,既许诺赠晚辈一样礼物,又没说是什么,即便是大人的项上人头,我也取得,如今可是后悔了?”
蔺京烟神色丝毫未变,竟沉声一笑,长睫掩住眼底的波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良久才道:“若千千想要,本相倒也舍得,只是不知……”男人说完,“这颗头颅,千千打算拿什么来换?”
小侯爷心弦骤紧,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
就知道老男人沉不住气,这就要提闻钰了!虽然眼下双方都做不了什么,待来日面圣重提画舫遇刺一事,他能将此人一同拉下水。
于是掩下激动,盛气挑眉:“你想要什么?”
本来已经做好蔺京烟暴露本性口出狂言的准备,即便不是闻钰,纵然也是些过分到羞辱人的要求,谁知那人抬了右手,将桌案上的酒杯轻轻往前一推,酒液在杯中泛起丝涟漪,“既是生辰,本相还未曾祝寿,此厢以酒为礼,聊寄祝祷,千千便饮了这杯贺酒吧。”
“……”
洛千俞一怔。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他半信半疑,抿唇:“……下毒了?”
蔺京烟闻言,展颜低笑,这笑意不似往日敷衍客套,倒像是从心底漫出来的,他拿过酒杯,修长手指捏起酒杯,薄唇轻触杯沿,浅抿了一口。
小侯爷一边想着,这厮不会嘴上抹毒了吧……一边接过酒杯,横竖一杯酒,他更想弄清那晚东郎桥夜市他马匹受惊的真相,于是一口灌了进去。
下一息,辛辣酒液如滚烫火舌般灌进喉中,冷不防,呛得世子咳嗽起来,酒杯被放回桌案,没过多会儿,眼眶都泛起了红意。
他心中暗骂,这小侯爷不是风月场老手吗?一杯酒呛成这样,丢不丢人?蔺狗贼喝完脸色可都没变一下,你到底行不行!
“再过些时日,千千也该行及冠大礼了。”蔺京烟看向少年咳得通红的眼尾,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将空杯倒扣在案上,清音叩响寂静,他说:“无论届时本相在与不在,这杯酒权当醴酒,承天之休,寿考不忘,便也是礼成了。”
洛千俞无暇听进去,转过头,眼里也咳出了泪,耳侧连带着后颈都浮上红意,趁着酒意没上头,只问:“可以了吧?”
蔺京烟向后一坐,摊开肩廓,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反而是小侯爷生了犹豫,抿了下唇,趁着酒劲暖了四肢,胆子也比平时大了许多。遂绕过案几,不客气地坐上桌案,与那人对视,下一刻,他摸上了蔺京烟的肩。
从肩头缓缓向下,一寸又一寸,蔺京烟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目光也放在他的那只手上,声音仍是沉和的:“千千在找什么?”
洛千俞喉结微动,努力搜索着记忆,原书中丞相大人随身携带暗器,一抬手就能将人置于死地,既是防身,又是索命的阎王,原书中不少冤魂葬送于此,连求饶都不及发出。
旁人不知道,但拥有上帝视角的他自然知道,这种暗器大多是藏在袖子里,蔺京烟是断了只手的,按理说应该更好找。
洛千俞不答,只是动作微顿,下一刻探进了他的袖子,柔软白皙的指腹划过皮肤,顺着青筋与脉络,一点点向下。
蔺京烟的呼吸变沉了些许,抬眼看向自己,缓缓勾起嘴角,沙哑低声道:“千千好像对我知道的甚多。”
洛千俞仍不理他,终于摸到那东西时,眼睛也亮了亮,一只手勾缠着手臂解开了束带,另一只手将那东西顺势取出
果然是把手.弩。
这就是传说中蔺京烟的暗器。
小侯爷抽出一支短箭,视线落于其上,不仅看清了铁制箭头,更掂量起沉甸甸的木材,还有上面刻的那个舟字符号。
与当初射.在他马屁股上的那支别无二致。
小侯爷心中冒火,彻底确认,便将短箭重新搁回箭槽。
“丞相大人,这手.弩如何使用?”洛千俞拿起手.弩,尖端却对准了蔺京烟的项上人头。
恰巧此时,沉渊阁有人敲门走进,那人一身侍卫打扮,进门就看见那小公子对准了丞相的弩弓,霎时吸了口气:“丞相大…”
手已经摸向腰间刀。
蔺京烟只是淡淡抬眸,没说话,对上视线一刻,那侍卫噤了声,默默松手,退着立于一侧。
却仍盯着这头,额眉渐渐冒了冷汗。
“千千摸到机背的卡槽了吗?”蔺京烟神色都没变一下,只是望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摁下,短箭便会射.出。”
洛千俞睫羽微颤,食指探到了那人说的卡槽,抿了下唇,他仍坐在蔺京烟的桌沿上,眸光闪耀,垂下的鞋靴都没碰到地面,轻轻摇晃:“大人,晚辈有一事好奇。”
原文权谋线比较明朗,大熙朝并非风调雨顺,实则暗流汹涌,虽极力避免前朝的党政之鉴,但由于皇帝尚且年轻,母亲出身歌姬,市井流言如沸,讥其血脉低微;而丞相蔺京烟权倾朝野,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小说到了中后期,权谋的纷争中心主要围绕着这两方势力。
洛千俞提前知道原书剧情,自然也知道蔺京烟不为人知、也从不付诸于口的野心。
蔺京烟的出身虽值得同情,但他风光霁月,一腔报国之心也只停留于昔年蔺氏满门因党争惨遭屠戮之前,如今的蔺京烟孤身一人,立于朝堂之巅,早已与当初那个执笔挥毫的状元郎背道而驰,不复旧时风骨。
所以洛千俞很好奇。
他好奇蔺京烟后期一系列权斗的动机,权柄还是家人,江山亦或是美人?其中包藏着什么私心,甚至闻钰在他心中……又占了多少份量?
蔺京烟这个恶名昭著、世人皆难窥其真意的大反派股,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这是许多读者都不得其解的事,据说相关讨论贴都盖了上百层楼。
小侯爷自然不能直白问出这种问题,否则更要被看成小孩,他轻声道:“古人曾曰,所谓‘权柄如刃,持正可削山河弊;私欲若鸩,染指必溃社根。’”
“丞相大人怎么看?”洛千俞垂眸,手仍端着那弩柄,低声问:“既有权柄,又有私欲,不知大人内心深处想要的,是用权柄匡扶社稷,还是放任私欲……将这天下搅得血雨腥风?”
话音一落,他难得在蔺京烟脸上瞥见怔愣的神色。
“……”
纵是热意蔓延上后颈,烧得人头昏脑胀,小侯爷依旧跟着一怔,因为蔺京烟比他想象中反应要更大,离得近,便也看清那人微紧的深色瞳孔,不太对劲。
直到下一刻,小侯爷骤然回神。
……
他想起来了。
方才自己引用的那句“权柄与私欲”的典故,根本不是出自什么古人名言,竟是来自蔺京烟当年殿试策论的状元试卷!
早些时日昭念那晚送来的历届魁首墨卷,是老侯爷特地寻来助他研习备考所用,那时他只仔细看了两套,一卷出自闻钰之手,而另一卷……便是蔺京烟的亲笔。
他看过一遍,如今不仅背出来了,还背得这般流利,一时没想起出处,竟说成了是古籍箴言,这和当着偶像的面无意暴露了粉籍有什么区别!?
这可是丢人丢到老家了,小侯爷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忽然扔了手.弩,跳下桌子,顾不上这般是否不符礼数,转身就走。
檀门被甩上时,掀起一阵轻快风声。
洛千俞没回望月阁,那群人恐怕也醉得东倒西歪,没眼看,于是下楼,踏上恭候已久的马车,直接回了太学。
路途不免颠簸,洛千俞抱着手炉,浑身暖洋洋的,酒劲彻底上了头,倒也淡去方才尴尬。
他靠在软塌上,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后被小厮轻声唤醒。
小厮刚要搀扶,却被小侯爷遣下,太学外舍学宿离入口不远,尽管步履发轻,似踩在棉絮上,稍不注意就要软下腿跌倒,但好歹还是回了寝院。
进了主屋,发觉没有人在,胖鸟和玉团也不见影,洛千俞想,肥啾大概跟着闻钰,但幼兔难以随身携带,想必还在这屋子里。
小侯爷在房间里找了找,一无所获,不仅没找到,腿还磕到了桌角,发出吱呀的声响,人也跟着绊倒,疼得他蹙起眉梢,扶着桌腿,颤颤巍巍地自己起身。
也就在这时,他听见水流哗啦的细碎声响。
极轻,来自里间。
洛千俞微微蹙眉,循着声响走去,刚踏进净室,未及抬眸,却冷不防撞入一具温热身躯。
最先感受到的是混着皂角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萦绕鼻尖,恍惚间竟有些熟悉。
他轻吸了口气,抬眼望去,果真是闻钰。
美人刚刚出浴,单薄里衣随意披于身上,看得出是匆匆披上,乌发未束,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纯白衣襟晕开深色痕迹,隐于衣料的轮廓依稀可见。
洛千俞瞳孔一震,却无法聚焦,贴的太近,对方发间的水珠滴落到他脖颈,烫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混沌思绪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喝的太多,以至于看错了?
……
闻钰一个主角受,有必要这么大吗!?
洛千俞不想同他比,可他是原书里体位分明的攻,既定的上位者,无论怎么说,闻钰都不该比他生得过分。
闻钰并未察觉他看到什么,似乎只诧异于自己竟这个时辰就回了太学。
不仅回来了,身上还沾了胭脂香,混着酒气,作为侍卫,他没资格追问自家主子生辰之日是否回侯府庆贺,可眼下看来,小侯爷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闻钰侧过头,身上有着沐浴后的热气,可周遭却莫名冷了下来。
小侯爷浑然未觉,只退开几寸,脖子上也湿漉漉的,水珠向下滑到胸口,衣襟也跟着洇湿了,有些难受,蹙眉问他:“闻钰,你洗澡不擦干?”
“头发的水滴到我身上了。”
一边说,一边解了自己的衣服。
第 44 章
洛千俞本就觉得热,衣襟湿着贴身,更是难受,还是眼前这人害的,便想脱掉。
可手刚拉开领口,未及露出肩膀,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他听到闻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做什么?”
这主角受,连小侯爷或是少爷都不叫了。
洛千俞挣脱了一下,没挣开,论力气他比不过主角受,没想到比大小也比不过,小侯爷心里生着闷气,尚存一丝意识,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苏鹤的话本“美人出浴,小侯爷心生荡漾,欲强迫之,偷香不成,反被划伤了脸。”
今夜,他本不想沾酒,却因遇到蔺京烟而被敬了贺酒,而他本对美人无意,眼下却作势要褪去衣裳。
而主角受似乎也真误会了什么,对自己心生戒备。
这一切……貌似与原书剧情重合了?
洛千俞脊背发麻,不由细思极恐,这和之前的剧情杀有什么区别?
不行、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刚欲落荒而逃,只是,洛千俞身子一顿,不禁思忖起来,他先前不是没吃过类似的亏,不,称得上是尝尽了苦头。若是迎合剧情,主角受恨他厌恶他,可他若是刻意逃避,原剧情不仅躲不过去,主角受依旧恨他厌他,那些发生在闻钰身上的剧情,多半还会报应在他身上。
这公平吗?
狗作者,出来挨打!
苏鹤的最新一话他刚看完不久,台词自然如刻在脑海中一般,想忘都忘不掉,既然结局都是一样,躲不了,还不如快点走完,蔺京烟那杯酒后劲十足,他困得想睡觉。
小侯爷想到这儿,不再挣扎,相反,将空出的那只手攀上了闻钰的,从雪色的手臂开始,摸到了那人腕间突起的骨节,轻轻摩挲。
他本就没力气,力道也软绵绵的,所幸开口时声音清晰,倒有了几分他想扮成的模样,“做什么?闻侍卫不知道么?”
“闻侍卫,仗着我宠你几分,你好大的胆子。”
“谁准你在我的学宿里沐浴了?趁小爷出去喝酒,偷偷用了我的浴桶,我的澡豆你也用了?水都被你染了香气,我还怎么用?”他又说:“闻钰,你这么喜净,怎么不在我面前洗?”
话音一落,闻钰神色果然有了变化。
小侯爷一面视若无睹,一面道:“闻钰,你可曾听过‘白玉连环,与雪等色。置郎腕中,不辨谁白’?听闻有仙子装成凡人,他们以墨绘衣,以雪为脂,善诱人心魄,专门勾引凡间郎君上钩。”
小侯爷忍着羞耻,手却倔强的不放,他终于挣脱出被握出红痕的那只手,转而碰上了闻钰的脖颈,酒气晕染,气息都擦着那人耳边,“闻侍卫若非天上仙种,怎的生出这雪白皮肉?即便是瑶台月魄再世,也教人难以分辨是美人玉白,还是腕白。”
言罢,闻钰神色果然冷了下去,仿佛回到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他抿唇,半晌才道:“小侯爷慎言。”
这时的小侯爷比闻钰小上三岁,没有闻钰高,垫脚太损气势,又怕闻钰这么走了,眼下只得继续走剧情。
索性心一横,蓦然纵身一跃,环住美人脖颈原以为能教对方倒在他身下,意外的是,闻钰竟没被扑倒,自己的鞋子还掉了一只,露出雪白的丝履绸袜。
眼下的姿势,倒像自己攀上对方的腰。
闻钰刚沐浴过,身上不仅透着清冽寒意,就连语气也是,是作为贴身侍卫的克礼隐忍,“洛千俞,下去。”
竟敢直呼他的名字,洛千俞心头发紧,知道小美人真的生气了,可这还远远不够,他要的是闻钰动手。
于是下一刻,他咬上了闻钰的耳朵。
对方睫羽果然一颤,整个人都僵住,抬起手,这一次真的要把他扔下去,可扔下去和划伤可不一样,小侯爷自然不肯。
洛千俞没咬过别人耳朵,自然也没什么技巧,咬完之后要怎么做?书中并没写的这么详细。他垂下眼,想了想,有些迷茫,只好小口含住有牙印的地方,又小幅度地舔了舔。
闻钰气息好像变了。
洛千俞此番剧情走的艰难,腿上使不上力,刚要滑落下去,一只手却忽然而至,竟稳稳托住他下坠之势。
他侧过眼,竟是一怔。
他发现闻钰耳朵红了。
不仅是他咬牙印的地方,还有衔住的地方,那红意蔓延到了耳垂,竟比暮秋阳月的石榴还红,呼吸落在他颈间,痴缠般湿漉漉的,有些痒。
“白玉连环,与雪等色。置郎腕中,不辨谁白。”出自明王世贞的《白石郎曲》。
第 45 章
洛千俞是趁着这个时候推倒闻钰的。
与其说是推倒,不如说是自己坐在闻钰身上。
方才他胡乱折腾,磕到桌角的小腿被闻钰握住,疼得一抖,溢出了声音,险些摔下去,闻钰这才腾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折腾到这份上,时机已经算是相当成熟,可以说距离闻钰划伤他的脸,就差一个趁手的武器了。
美人刚刚出浴,贴身的玉灵剑没配在腰间,散着发,更没有玉簪,可话本里并没具体细说是用什么伤的,主观能动性很大,闻钰没想到的,他可以替他想周全。
正物色间,目光却不经意落在闻钰的耳侧,洛千俞视线一顿。
奇怪……好像比方才更红了。
小侯爷看得呆住,一面心底惊讶,一面忍不住真心担心起贴身侍卫的身体,问:“闻钰,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美人睫毛轻颤,没说话。
他又问:“你也着了风寒?”
“……”
这次,闻钰半晌才启唇,却只说了一个字:“…也?”
小侯爷嗯了声,稍稍撑起身,酒气未散,声音也是软的,“前几日楼衔要教我书法,没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这般模样,他说是着了风寒所致的。”
闻钰指尖微顿,眸中掠过一丝异样,转瞬便敛了下去。
空气一时陷入死寂。
洛千俞睫羽一颤,侧开眼,也察觉到有些太过安静,直到听到那人再次开口,语气已然恢复清明,“…少爷在外面玩得不够,回学宿还有心思做这种事。”
小侯爷一怔。
因为书中没有这一句,闻钰也从未说过这种话。
不仅超出了话本,且没头没尾,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少年微微挑眉,只得本着没底气也不能退让三分的原则,莫名其妙道:“哪种事?闻侍卫又没与我一道去,就知道我在外头做了什么,玩了什么?开了天眼不成?”
“小侯爷身上有酒气,混着胭粉香,并不难猜。”
闻钰垂眸时,神情较之前更淡,简直教旁人不敢接近的程度,启唇道:“既不能让贴身侍卫同去,想必是些光明磊落的事。”
“……”主角受好会阴阳!
洛千俞一时语塞,乌发下涨红的耳垂若隐若现,他抿唇,反驳道:“胡说,我只喝了一杯酒,胭脂香也是别人身上沾给我的……何况我饮酒又怎样,狎妓又如何?我没在府中过生辰,连昭念都没跟着去,他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这话中意已经相当明显。
闻钰没昭念重要,也没昭念在小侯爷心中地位高,昭念都没陪着小侯爷同去的地方,闻侍卫更没资格跟着去。
闻钰声音愈发平静,就是莫名冷恻恻的:“属下不敢生气。”
小侯爷心里犯嘀咕,嘴上也不由道出心中所想,小声道:“闻侍卫想去便去,谁拦着你了?我不带你,是因为烟花柳巷鱼目混杂,那些个公子哥儿群狼似虎,心怀不轨者更众,不让你去才是为了你好。”
他知道,闻钰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万人迷主角受,不仅仙容佚貌,还文武兼具,却没有半分柔媚娇弱,是当之无愧的清醒自持、如玉一般的君子。
如今一看,竟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的作死类型!不仅对自己容貌没丝毫自觉,竟然还对…那种地方好奇,上次在摘仙楼还没吃够苦头?
好让人操心的受!
小侯爷磨了下牙,也生气了,“再说,我和谁玩,什么时候轮到你管?”
闻钰侧过脸,睫羽在眼睑掠下一袭扇影,面若冷玉,托他的那只手移开,清冷道:“既如此,烦请小侯爷放开属下。”
洛千俞:“……”
不对啊。
这对话走向…怎么隐约有点歪?
他不是在轻薄闻钰吗?两人因为什么吵起架来了?
他明明将话本上的情节分毫未差地演了出来,不仅对主角受言语调戏,甚至还牺牲了唇齿,美人受到此等奇耻大辱,按理来说应羞愤难当,拔剑相向。
奇怪的是,闻钰怎么还没伤他分毫?
是他做的还不够过火?
正思忖间,一道碎裂声音在耳畔响起。
两人皆是一顿,循声望去,一团白绒绒的身影从案几上探出脑袋,鼻尖动了动,正对着桌沿之下,是个碎成几瓣的瓷碗。
原来是玉团。
盯着那滚落在地的碎片,少年愣了顷刻,眸子倏然一亮。
洛千俞俯下身,束紧的发带滑下,乌发也散落而下,随手将一瓣瓷片捡起,半握在闻钰手中,冷冷道:“我若放开你,还算什么强迫?闻钰,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可以杀了我,我就此停手,留你清白之身。”
“可你若下不了手,那我便要开始了。”
具体怎么开始,小侯爷还没想好……反正话本里也没等到他开始,就已经被闻钰划伤,这不是眼下该苦恼的问题,虽然原主怕疼,可忍忍也就过去了,多亏玉团助攻,小侯爷因此恼羞成怒,还要在美人身上作画。
待对方眸色彻底转冷,小侯爷见势要成,心中欢喜。
于是趁热打铁,他眉梢微动,指尖蹭过唇畔,旋即指腹压上闻钰的唇瓣,摩挲两下,陌生的触感似有电流窜过,反倒让自己手心发麻,为了将流氓演的出神入化,他轻声一笑:“闻侍卫这里被人亲过吗?”
话音未落,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又在门前骤然顿住。
紧接着,是倒吸口气的声音。
小侯爷一回头,身子也跟着僵了:
“春生?”
春生一身小厮打扮,显然也没想到一进门会撞到这副景象,说话声音都结巴了:“那、那个,少爷恕罪,小人无意打扰少爷办事,小的这便退下……”
说罢,慌不迭转身,连门槛都险些绊了一跤。
洛千俞:“……你等等!”
这赶的也太过凑巧,他这副轻浮模样被闻钰看到也就罢了,如今还叫第三个人瞧见,简直就是社会性死亡。
洛千俞站起身,扔了手中的那瓣瓷片,才发现手心不知何时渗了小道的血痕,他重新披上外袍,走到外堂门前,恢复成平日里盛气凌人的贵公子模样,只是耳畔的薄红出卖了主人,低声问:“春生,你怎么来太学了?”
春生老老实实答:“夫人说少爷每年生辰都要喝她亲手熬的桂花奶糊,今年恰逢复学,生辰不在府中过,夫人特命小人送来,还热乎着呢。”
洛千俞听到奶糊两个字,神色闪过尴尬,默默瞥了一眼方才还被他压倒的闻钰,“我不爱喝这些,你拿回去,或者自己喝了吧。”
春生连忙道:“这怎么能行?这可是孙夫人亲手做的……”他顿了下,又问:“少爷,您喝酒了?”
这么明显?怪不得闻钰一下就闻出来了。
洛千俞嗯了声,问:“酒气很重?”
春生摇摇头:“不重,只是少爷看起来有些站不稳。”他劝道,“您喝了这碗,小的伺候您沐浴洗漱,随后少爷早些休息吧。”
“不喝不喝。”洛千俞接过,将桂花奶糊端放在案几上,心里乱成一团。
看来走剧情是失败了,接下来会怎么样?他按照话本说的做了,可主角受不配合,又有人从中打断,还会算到自己头上吗?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春生一来,他也能避免和闻钰独处,毕竟就在刚刚,他还差点就把主角受初吻给夺走了。
洛千俞想了想,小声道:“我今夜不想在这儿睡。”
还是找个安全些的地方,休顿一晚,接下来该当如何再从长计议。
春生闻言微怔:“少爷想回府?”
这时候回府,必定碰上他老子,又要数落小侯爷不好好在太学待着、懈怠贪玩了,于是一股脑摇头:“你且先回去,我去太子殿下那儿借宿一晚,至于洗漱沐浴我自会料理。”
临走前,还没忘记带上玉团。
只是洛千俞刚走出不远,春生跟了出来,似是不放心,“我送少爷过去。”
小侯爷虽然未表现出异色,可终究浸过酒意,步履有点飘,春生本想扶着他走,手还没碰到衣服,就被小侯爷拍走,“我又不是一杯倒,好端端的扶什么?你若想帮忙,帮我抱着玉团罢。”
“……”春生见少年态度坚决,只好伸手接过,玉团刚到春生怀中,便打了个喷嚏。
声音极小,鼻尖颤了颤。
接着又打了三个。
洛千俞:“?”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玉团打喷嚏的模样,忍不住俯下身,手心擦了擦玉团鼻尖,揉过脑袋,见小家伙眯起眼睛,还把头埋起来,“从前没见过它这样,难道也感冒了?定是闻钰传染的,早知道他养宠物这般娇气,当初就送到枝横的院里养了,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兽医……”
春生一愣:“感冒……兽医?”
洛千俞点了下头:“就是所谓的伤寒之症,兔子虽小,亦会生病,虽然古时兽医多数是为马牛羊这类家畜治病,但医理终究殊途同归,方法总有共通之处。”
春生似是轻轻笑了下,仿佛不太理解,“不过是只畜牲,纵是死了又有何妨?何必大费周折为它治病,小侯爷若想养,再寻一只便是。”
洛千俞眉梢微微凝了下,看了一眼春生,收回手,却没再说话。
等到了太子学宿时,果然如灵兮那日所说,这里早已有人洒扫过,院里连一片落叶都寻不见,浴池也已换了净水,连炉灶都填了热柴,只要想沐浴,不过半柱香便能洗上热水澡。
洛千俞伸出脚,足尖碰了碰水面,发现温度正好。
甚至……比侯府的池子还舒适,怪不得古代人常说玩物丧志,太子寝院的每一处都仿佛按照他的喜好偏爱打磨而出,一旦呆久,这种舒适成了习惯,想走都成了难事。
世子本就生的白,自幼未历军营风沙,亦少踏马场尘嚣,当了十多年太子伴读,经年养在深院和皇宫,未经过烈日灼晒。
此刻还未宽衣解履,没束发,衬得面容愈发清冷,裸露在外的足背就已莹润胜玉,十趾如珠,趾甲泛着海棠初绽的粉意,被池水一映,雪一般的晃人。
春生烧好炉灶,待汤池热气袅袅,泛起丝缕的白雾时,便要伺候小侯爷宽衣。
洛千俞拉起垂落到肩头的外袍,重新裹上,忽然问春生:“春生,你可带了数月前母亲送你的那柄折扇?”
春生忙点点头,“就在小人怀中,一直随身带着呢。”
春生探手入怀,将折扇取出,果然是金色的那柄。小侯爷接过,在手心掂了掂,触感沉甸甸的,随即倏然展开,洒金扇扇骨以象牙雕琢,檀香为引,纱罗作沿。每展开便掀起一阵清风。
扇面碰到鼻尖,小侯爷执扇轻摇,溢出一丝香气。
几乎轻不可闻。
比起折扇本身的清香,不似竹骨纸面的清韵,更像是沾了百花蜜露……类似于花粉的香味。
洛千俞斜倚在椅塌上,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未及他颔首示意,春生已经俯过身,手指勾住系带,一点一点解起了他的衣襟。
洛千俞忽然抬手,给了春生一巴掌。
“啪”的一声。
手心裹挟着劲风,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清脆,春生被打得偏过半边脸,脸上转眼泛出一丝红印。
“狗奴才,这么快就忘了谁送你的折扇吗?”
洛千俞站起身,握着折扇的手仿若一隅雪色,揽紧了领袍,“你不是春生。”
这一刻,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你究竟是何人?”
玉团:疯狂打喷嚏.jpg
小美人鱼:闻钰养的果然娇气
禁欲哥:……
第 46 章
春生慢慢站直了身体,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盯着少年,视线灼灼:“小侯爷这话从何说起?若小人不是春生,还能是谁?”
洛千俞却不应他:“春生呢,你把他怎么了?”
春生脸上无辜,“主子这话折煞小人了,小的分明就是春生,少爷仔细瞧瞧,哪里不像?”
小侯爷不再废话,自袖中抽出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骨叩在掌心发出清响:“柳刺雪,不必再装了。”
……
话音落地,四下寂静如谷。
“春生”沉默良久,忽的轻轻笑了。
“如何识破我的?莫非扮得还不够像?”他负手看了半圈,目光在身上逡巡,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奇了,穿他的衣裳,顶着他的面容,连身形、声线都分毫不差,小侯爷究竟是哪里瞧出破绽的?”
“春生不曾像我这般服侍你宽衣?你只让闻钰近身碰你?”
“…你身上的脂粉香很重,就连兔子都忍不了。”洛千俞心中恼火,仿佛回到两人在画舫亮明身份那时般,冷冷看了他一眼,“春生也断不会如你般,将我的玉团唤作畜牲。”
柳刺雪直直看着他,忽然笑起来,“真是矛盾,小侯爷连一只牲畜的命都这么怜惜,偏生视人命为草芥,这又是什么道理。”
小侯爷没听懂这话,也没心思问,只道:“春生到底在哪?你杀了他?”
柳刺雪漫不经心拂去衣袍的兔毛,挑眉道:“不过是被我捆了手脚、堵了嘴,扒掉衣服扔在侯爷府的库房罢了,估摸着明日天一亮,自会有人寻着。”
洛千俞见他不屑扯谎,才稍稍放心了些,忍不住端详起眼前这个和春生一模一样的人。
难道戴了面具?
可是目光扫过对方眉眼下颌,竟寻不出半分衔接痕迹,难道古代真有易容技术?以假乱真,连身边人都分辨不出一二,瞧不出任何破绽?
算了……连千年雪莲这种奇药都存在,易容之术又有什么稀奇的?
洛千俞回归正题,问:“柳刺雪,你混进太学,究竟什么目的?你想对闻钰下手?”
柳刺雪愣了俄顷,忽然笑出声,捂住唇,脸都憋红了,道:“就像小侯爷方才做的那样?”
洛千俞一怔。
“自然不是,奴家可不会那般纯情。”那人笑弯了眉眼,倒衬得眼波如春水潋滟,许是扮作女子时日太久,一颦一笑仍显风情柔媚,“如果换成我,我想做的事,可比咬耳朵放肆多了。”
竟然都被外人看到了!洛千俞暗骂该死的偷窥狂,耳根不着痕迹地涨红,捏着折扇的手心收紧,心下了然,柳刺雪果然还惦记着闻钰。
“小侯爷好狠的心肠,竟将奴家的卖身契撕了扔掉。”柳刺雪话音一转,眼神幽怨地望过来:“扔了也就罢了,还将贴身侍卫换成了闻钰?”
洛千俞好生无语,“死变态,我可从未答应过你,是你自作主张。”
柳刺雪被骂也不生气,“闻钰不解风情,嘴上隐忍,心中却厌恶着自己的主子,这样的木头,能伺候好你吗?他又是哪里比得上我?”
小侯爷本就因这冒牌春生搅乱计划而心火难平,此刻终于寻着发泄之处,当即就怼他:“你就能伺候好我?闻钰他比你强上百倍、千倍,即便他厌我憎我,我也断不会选你,你少痴心妄想!”
柳刺雪瞧他那一心护短的模样,反而隐升怒意,冷笑道:“他才跟了你几日?倒将他护成心肝蜜饯了,若不是亲眼见过你对柳儿百般上心的模样,真要以为小侯爷是个痴情种。”
小侯爷捞起玉团,转身就要走,却忽然有什么缠住了他的手腕,低头看去,竟是一截粉绸丝带。
洛千俞挣了一下,那丝带反而缠的更紧,有些疼。
他倏得挥起折扇,扇骨为金属所制,展开时犹如一页利刃,转眼间丝带断裂,挣开束缚。
少年停住脚步,皱了下眉:“柳刺雪,你老实点,这里是太学,此处是太子故居,如今我并未中毒,又有贴身侍卫护持,当真以为还能容你如画舫那晚肆意妄为?”
柳刺雪勾唇一笑:“是吗?只是不知你那宝贝侍卫,如今又在何处?”
小侯爷被戳中心窝,一时无言,旋即转头便走,余光察觉到身后那人如影随形的身影,洛千俞终究按耐不住,直接侧身攻击了过去。
柳刺雪眼明心亮,闪过攻势,似有察觉,忽而轻轻一笑。小侯爷招式看似不耐且强势,实则在步步远离汤池,俨然不想靠近的模样,他笑意更浓,“小侯爷为何刻意避开浴池?这水里头有什么洪水猛兽?”
洛千俞紧咬下唇,默不作声,招式却愈发凌厉。
仅是交手几个回合,柳刺雪神色微微一变,小侯爷并未如预料中很快败下阵来束手就擒,甚至他稍一分神,趁着这个间隙,被少年打入水中。
“武功进步这么快,有人教你了?”柳刺雪破水而立,湿发黏在面颊,眼底有些诧异,转瞬面色便阴沉如霜,冷笑问道:“不会是闻钰教你的吧?谁家贴身侍卫连这个都教……你学这些做什么?”
这一月余,洛千俞除了随闻钰练剑,也学了些短刀技法、近身体术,眼下虽无兵刃在手,这柄折扇却派上了用场。
奇怪的是,用起来竟意外顺手,似与腕骨浑然一体,旋、点、挑间风声飒然,好似本命武器一般。
洛千俞站在岸边,看他浑身是水的狼狈模样,此刻他乌发披散,清冷似芙蓉,“你输了,柳刺雪。”
“……”
言罢刚欲去,却忽觉腰间一紧,软绸丝带如灵蛇般不知何时已经缠住腰身,猛力一拽,不待人挣脱,便已被带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洛千俞呛了口水,这下衣服也湿透了,“柳刺雪!”
“那香被我调制的几乎无色无味,可你竟两次都闻了出来。”柳刺雪手臂环住他腰肢,将人锢在怀中,低哑笑声混着温热气息拂过耳畔,“闻钰怕是还未教过你,江湖险恶,无论何时,勿要轻敌。”
洛千俞顿感不妙,果然如他料想的那般,温热池水浸透衣料,无礼之感自四肢百骸悄然漫上心头,如毒蛇噬骨。
绵软无力感从接触水的地方,逐渐向上蔓延。
仿佛回到了寒山寺那时。
“小侯爷还想学什么?他没教你的,奴家来教。”
小侯爷气得发抖:“不用你教!柳刺雪,就是因为你总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闻钰才看不上你。”
“……他看不上我,自然有人看得上。”柳刺雪冷笑一声,洛千俞被男人的眼神看得脊背发麻,又听到对方说:“倒是小侯爷,太子死了,你怎还巴巴守着他旧居?莫不是那短命鬼生前……你们到了哪一步?他亲你了?摸你了?是不是早就把你玩透了?”那人声音只顿了一下,便一个劲追问。
越说越不堪入耳,洛千俞听不下去,去够那近在咫尺落在水面上的折扇,却被男人察觉,一抬手将那折扇打入浴池水底,继而又握住他的手腕。
“白玉连环,与雪等色。置郎腕中,不辨谁白。”柳刺雪默默念了一遍,轻声低笑:“还说人家,自己岂不是更符合?”
他擒住少年的手臂,拇指擦过凸出的腕骨,朝那雪白的皮肉咬了下去。
洛千俞轻轻吸了口气。
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柳刺雪看着那牙印,犹如点点红梅绽于白雪,泛着水光,喉结滚动,呼吸都重了,气息喷在脸颊上,有些颤栗。
被咬了第一口,洛千俞预感不妙,果然,第二口便朝他耳朵咬了下去。那人竟含住他的耳垂,唇齿碾过敏感的软骨。
他睫羽猛地颤了下。
正是他方才咬闻钰的地方。
柳刺雪松口时,舔了下唇角,尝到了甜头一般,声音也变得甜腻起来,仿佛变回了印象中的柳儿,冲他撒娇一样:“太学学宿里竟然还有这种汤池,我们就在这水里做吧,你说,会不会舒服得要死?”
洛千俞心中大骇,“做什么?”
“弟弟来不了太学,你刚刚又轻薄了自家侍卫,他恨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来救你?”
“小侯爷把身边的人都得罪光了,眼下求救无门,可怜死了。”柳刺雪神色深谙,眼底翻涌着狂热,似有暗火在瞳仁里灼烧,指尖顺着湿透的衣襟下滑,“要不要求我?兴许柳儿一时心软,会轻点艹少爷的。”
这下危机感彻底涌上心头,柳刺雪不像在说笑,更不是吓唬他,竟是真心实意想上他。洛千俞没心思跟他闹了,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后颈,急道:“柳刺雪,这个不行,我不好此道,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一定会要了你的命,死也拖你下黄泉……”
“你想要便拿去,我的命。”柳儿闭了闭眼睛,额头抵在洛千俞肩膀上,嗓音低哑,“你身上软绵绵的,好香……好乖。”
洛千俞见大事不妙,心中警铃大作,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好,这样下去,他真要菊花不保。
没想到穿书至今,还没能等到闻钰的高速车,他自己就要先上了?原来柳刺雪是真惦记着他屁股,可是攻怎么可以被攻日?这可不行!!
少年侧目,瞥见柳刺雪发间的玉簪,自己手腕还搭在那人肩膀,他强打起精神,抬起手,颤抖着握住那人的发簪。
刚刚抽出,攥紧一端,朝着那人喉咙刺去。
下一刻,洛千俞手中的发簪被夺去,丝带硬而柔韧,如灵蛇信子般划过脸颊,挣扎间,洛千俞只觉颊边骤然一痛,温热血珠渗出。
洛千俞抿了下唇,目光重新聚焦时,柳刺雪不仅是脸色,就连声音都冷了下来:“你是真想让我死。”
没等洛千俞说话,下一秒,那玉簪自男人手中飞射而出,不偏不倚,将那只正发着呆的幼兔钉在了墙上。
玉团扑腾了两下,慢慢的,不再动了。
四肢垂落下来,没了动静。
…
洛千俞瞳孔猛地缩紧。
他眼看着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在转瞬间消逝而去。
“玉团!”小侯爷喊了一声,又停住,眼睛渐渐红了。
他要恨死柳刺雪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阴鸷狠绝的人?既无半分恻隐之心,亦无丝毫良善之念,怎么会有人没有任何优点,却又是书里人气爆棚的大热门股票攻,究竟是谁在喜欢这种没有丝毫人性的变态?!
少年手心发颤,胸腔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只恨不得立刻将柳刺雪万箭穿心,以解心头之恨。
只是,没等他出手,一道冷光已经攻了过来。
柳刺雪躲闪不及,拧紧眉梢,瞥见玉灵剑剑光一闪,下一刻喉间腥甜,生生吐了口血。
抬眼望去,竟见一人执剑而立。
那人正垂眸看他,目光阴冷如霜。
……
竟是闻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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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洛千俞一怔,没回头,却听到身后岸处的冰冷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是闻钰。
小侯爷身形猛地一颤,刚欲开口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柳刺雪竟点了他的哑穴,揽住他的腰,几乎是将他拢在怀中。
“少爷他醉了酒,正在拿小人泄火。”春生仰起脸,眸光敛下几分,声色缠绵,话里尽是赶客之意,“闻侍卫要在这里看活春宫吗?”
闻钰没说话,只是眸色愈冷,冷得沁骨。
下一刻,第二道攻击已经砸了过去。
柳刺雪方才结结实实挨了一道,内脉大损,不论拖延周旋,还是正面硬碰硬,都已没了胜算。他磨紧牙关,只得放开怀中人,剑刃的冲击已转瞬而至,划破池面,激起剧烈的水花。
等到水花落下时,柳刺雪已不见踪影。
而那条钉在墙上的玉簪和兔子尸体,也一齐消失不见。
洛千俞失了依凭,心里咯噔一下,况且他还身处汤池的最中央,水波动荡,很快便沉了下去。
偏生迷香药力发作,四肢仿若被无形枷锁缚住,连半分挣扎的力气也无。
他想提气闭息,喉间却像被塞了团棉絮,甚至连憋上一口气都来不及,温热池水已迅速包绕而来,灌入鼻腔。
刹那间,溺水的恐慌席卷而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西月湖畔那夜。
意识仿佛也被黑暗一寸寸吞噬。
只是这一次,他没能等太久。
就在水泡渐散之际,腰间忽有一双手臂稳稳托住,破水而出,洛千俞猛地咳了口水,眼前水雾朦胧,想撑起身,却整个人无力瘫在那人肩头。
只好任由闻钰将他抱出汤池,两人浑身上下都湿了水,氤氲水汽萦绕周身,空气却是冷的。
洛千俞下意识握住闻钰的衣襟,又无力地松开,隐约间,感觉自己被抱的更紧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
画舫上那晚,他作为神秘客被闻钰从水中救上了岸,那时他溺了水,甚至无法自己呼吸,后来……又是如何恢复意识的?
为什么记不起来了?
唇畔被撬开时,小侯爷睫羽抖了下,下意识揪住闻钰的袖箍,忽的咳了口水,侧过脸,断断续续小声咳嗽起来,眼眶都咳红了。
闻钰身影顿住。
借着月色,他看清了少年耳侧和手臂上的牙印。
“他咬的?”他听到闻钰开口,听不出语气。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洛千俞终究心下尴尬,毕竟是自己先非礼闻钰不成,却反过来叫别人吃了豆腐,他唇畔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下一刻,他被解了穴。
洛千俞趁着这个机会,不仅没解释,反而迅速抬起脚,踹了闻钰一下。
这段时间他勤奋练武,心息内脉大进,本来还没察觉,却在如今显现了出来,他没穿靴子鞋袜,衣料都是湿的,有些沉,虽然药力发作,力气也比平时少了六七成,但若放在前两次,他定不会这么快就能恢复力气。
所以洛千俞踢完人,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这没能阻止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给我当侍卫,委屈你了?”
洛千俞看着他,抿了下唇,像是不解气,又踹了那人膝盖一脚。
谁知对方不仅没被踹个趔趄,甚至是巍然不动,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他心里窝着气,好歹是踹出一声闷响,道:“说好的护我周全,闻侍卫人又在哪儿?”
自从闻钰教他练武,两人熟稔许多后,小侯爷已经好久没称呼闻钰为“闻侍卫”了,一般这么叫,就是生气了。
声音是质问,就连神色也是,闻钰神色一顿,眼里明显露出诧异,却隐隐听出了那话中的委屈之意。
冰雪下未融的暗流,悄然翻涌。
洛千俞喉头顿了下,才小声道:“我们的玉团死了。”
“……”
言罢,四下鸦雀无声,周遭仿若沉寂良久。
因为目光没看向闻钰,以至于被从池边卧榻抱起,坐在对方腿上时,洛千俞还是懵的。
“是属下失职,本该寸步不离少爷身侧。”闻钰单膝点地,轻轻垂首,明明声色如常,神色却比以往都要更加认真,就在他怔愣之际,听到对方低声道:“…这是最后一次。”
“若再有一次疏漏差池,属下会以死谢罪。”
洛千俞瞳孔一震,这下反倒是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以死谢罪……倒也没那么严重,闻钰可是主角啊,即使是寄人篱下,也是暂时权宜之计的寄人篱下,和他没有感情,因为他一个炮灰攻而立下这种誓言,怎么看怎么奇怪。
况且,当初说的虽是贴身侍卫,所谓贴身,倒也不必时刻陪在身侧,能让闻钰说出这番话来,终究还是归因于闻钰是个正人君子,责任心太重。
但不得不承认,这席话却让他心底有了股莫名难言的安全感。小侯爷沉默了半晌,吸了下鼻子,侧过脸,小小地“嗯”了一声。
他闷闷地说:“我再也不养宠物了。”
闻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安静地听他小声嘀咕。
因着坐在对方怀里,虽是中了香的缘故,但小侯爷还是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尴尬,莫名有点难为情,于是侧过脑袋,又说:“以后我再也不过生辰了。”
这次闻钰依旧没应,取而代之的是站起了身。
那人身形一起,洛千俞也被迫悬了腰身,他心头一紧,知道闻钰是要带他回学宿,赶忙说:“不行,不能回去,我这个样子,昭念见了又要大惊小怪。”
闻钰一顿:“小侯爷不想回去?”
洛千俞点了下头:“就在这里住下吧。”
瞥见闻钰眼底浮起的疑惑,洛千俞轻咳一声,为了避免疑似霸占太学故居的恶霸嫌疑,只好解释:“太子殿下生前允我随意出入这屋子,所以我以前就总来这里,过夜也是常事,所以即便是殿下故居,也是可以歇夜的。”
闻钰沉默了下,声音淡淡的:“好。”
洛千俞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床上,药力没过,他只能独自撑着坐一会儿,便栽栽歪歪趴到床上,好在床褥很软,比他学宿里的还软,硌着一点都不难受,若不是天天来太没出息,他都不想回去了。
人一放松,他就忍不住想起玉团,心中酸酸涩涩的情绪涌上来,鼻子也跟着发酸。
闻钰不知去了哪儿,小侯爷眉梢一动,忽闻灶台方向传来似有若无的响动,接着是烟火气。
少顷,闻钰再回来时,手中端着一个宽瓷碗,碗里腾腾冒着热气。
榻侧早备着一张楠木小几,似是专为榻上人所设,即便要烹煮私膳,夜里开小灶,也无需移步下床。
洛千俞愣愣望着放在眼前热气腾腾的一碗面,“这是?”
“长寿面。”闻钰说。
长寿面?
……
闻钰给他做的!?
筷子被放到碗边时,洛千俞还有些茫然。袅袅热气熏着眼帘,他默默陷入沉思。难道是因为听到自己刚才的话,闻钰要给他过生辰吗?
原书里……主角受对小侯爷这样过吗?
本来在望月阁就没吃什么东西,今日几经波折,眼下倒真有些饿了,折腾了一天,这种汤水面反而最能勾起食欲,一碗面下肚,肠胃都是暖的。
少年垂下眸,没犹豫太久,便拿起了筷子。
洛千俞正低头吃着,忽然脸颊一凉,原来闻钰在帮他上药,正是柳刺雪的丝带划破的那道。
原主对疼痛的耐受力比较低,这种划伤放在常人不会疼太久,可小侯爷被闻钰指尖一碰,依旧疼得睫毛颤了颤,吃面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接着,腕间忽被温热掌心扣住。闻钰将他掌心摊开,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擦过那些细碎伤痕
原来是离开学宿前,他拿着碎瓷片时留下的伤。
本意是引着主角受依循剧情划伤自己,谁料闻钰非但没反抗,反倒令他仓促间失了分寸,伤了自己。
手心的血迹已经干涸,脸颊上的还没有。
冥冥中有种感觉,好似周围的人都在小心护着他,可原主还是很容易受伤,还很怕疼。
是体质问题还是剧情杀?
一边秃噜着面条,发现还加了两颗蛋,味道说不上一口惊艳,但就是很好吃,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一碗长寿面……不,面条都好吃。
待闻钰替他上好药,一碗面也吃了大半,小侯爷眼睫被热气沾染湿润,都要怀疑这碗面是用来哄他转移注意力来上药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听到这话,闻钰只是怔了下:“什么?”
洛千俞垂下眼帘,小声呢喃:“想我娇气。”
……
本以为闻钰这么正直到过分的人,并不会给他面子,没想到对方只是沉吟少顷,声线依旧沉静,“没有很娇气。”
洛千俞:“……”
这么说并没有安慰到人!
似乎察觉到他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闻钰顿了顿,又道:“娇气点也没什么。”
洛千俞不说话了,待碗一空,小侯爷的十七岁生辰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太子学宿有书童和侍从单独住的别间,洛千俞见闻钰要走,破天荒地把人叫住。
“今夜我不会再非礼你了。”洛千俞说完,脸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猫一样的桃花眼,眨了眨,沉默了一会儿,闷着鼻音低声道:“……你可以和我一起睡。”
这话听着像赏赐,实则是他心有余悸,害怕一个人睡,更怕闻钰一走,柳刺雪那厮再折返而来,此时正是自己最虚弱之时,再交锋起来,恐怕他的屁股就真要不保了。
闻钰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竟没拒绝。他无声上了塌,只在床沿外侧铺展软衾,侧身而卧,睡在了外面。
虽是张不小的宽榻,小侯爷不着痕迹地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毕竟今晚自己越矩之举颇多,料想闻钰定不愿与他挨得太近。
“少爷今日为何那样?”
他忽然听到闻钰问。
洛千俞心头一跳,意识到对方指的是学宿时他将人压倒,咬了耳垂,又险些吻上的荒唐事,他面上泛起薄红,心下尴尬,自然不能说实话,摇首含糊道:“……我也不知,兴许是我醉了酒,将你认成了旁人,才情不自禁的。”
想了想,又补了句:“你莫要有顾虑,今夜之事,你知我知,全当没发生过。”
闻钰却沉默了,目光似是沉沉落在他身上。那视线如芒在背,直教人坐立难安,才听得对方再度开口,“谁?”
洛千俞没想到闻钰的关注点竟在这儿,更未料到会被刨根问底,一时编不出,只得支吾地敷衍过去:“一位故人,你未曾见过。”
解释得这么诚恳,闻钰却反而不说话了,洛千俞莫名感觉被子有点冷,往里缩了缩。
同时,他猛然想起了什么。
依照苏鹤写的话本,小侯爷生辰这日,先是沐浴,到股票攻色心大起,欲强迫之,再到同样是调戏人腕白的古诗词,甚至被咬耳朵,反抗时被划伤脸……这些在闻钰身上被中断,又在汤池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竟和原文剧情一一对上了!
细思极恐啊。
可是,如果料想成真,那么今夜他还差一个剧情没走
他还没在闻钰身上作画。
估摸着即将过了时辰,一旦今夜一过,小侯爷却没能在自己生辰之日走完剧情,不知道天杀的作者又要变出什么花样折腾他。
想到这儿,小侯爷浑身一凛,忽然撑起了身,此时烛火只剩一盏未灭。
闻钰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味不明。
“闻钰。”洛千俞喉间发紧,有些难以启齿,还是尽量自然地说出了口,“…我可以在你身上作画吗?”
闻钰眉梢微顿,眼底漫开一丝怔澜,“作画?”
“嗯,用毛笔。”烛火映亮少年的眸子,不像是开玩笑,反而像是观察着他的神色,喉结微动,才说:“在身……在手上就可以。”
或许是因为他的生辰,今夜的闻钰,好像比平日里都要更纵容自己。
原书中,小侯爷称得上肆意挥毫,本就存着恶意羞辱的意味,几乎将整幅春意图画在对方周身。而此刻,同样是作画,他刻意收敛笔触,只在闻钰的手心上,小心翼翼地画了花瓣。
画完几瓣,自己都忍不住抬起脑袋,跟着闻钰看了一阵。
虽然是袖珍版……但严格意义上也是作画,没毛病,应该也算是完成了剧情。
只是原主除了花,好像还画了别的……
小侯爷低头,认认真真又添了几笔,待回过神时,上面已然多出个歪歪扭扭的轮廓。
闻钰垂眸注视良久,终于开口:“为什么画一只鸡?”
洛千俞一哽:“……这是鹤!”
随着闻钰的视线低头,看着看着,那团圆滚滚的模样,好像确实有点像偷溜出笼的芦花鸡……
洛千俞耳尖发烫,瞬间失了兴致,刚想拿帕子替他擦掉,闻钰却已抽回了手,低声问他:“少爷困了?”
洛千俞本无睡意,被闻钰这一问,还真莫名来了倦意,可是他总觉得有事未了,就这么睡了会出大事,虽说不清缘由,但悬着的心还未完全落下。
可他已经完成了生辰之日的剧情,还能落下什么?
直到烛火熄灭,周遭彻底陷入黑暗,夜风拂过窗棂,掀起半幅纱帘。
洛千俞盖上被子,强压倦意试图入眠,那丝不安如细针刺入心底,他睫羽轻颤,再度睁开眼时,仿佛被什么攥住了魂魄,瞳孔随之一震。
他的折扇!
与柳刺雪争夺间被打落,如今还沉在池底!!
闻钰发现了吗?
不会……不能慌,那池水不算浅,况且当时场面那么混乱,不仔细看,根本辨别不出是什么物件,更别说看清上面的字迹。
夜色已深,小侯爷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他犹豫少顷,强撑着坐起身,屏气凝神,蹑手蹑脚试图越过熟睡的人下床,只是刚将腿探出床沿,腕间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
“去哪儿?”
清冷嗓音挟着几分倦意,对上的眼神却是清明,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是闻钰的声音。
-
与此同时。
春生被巡夜的小厮发现,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在廊下、小径间穿梭游走,侯爷府人头攒动,不时传来惊呼,沉寂夜色被搅得喧嚣不止,恍若白昼。
一时热闹非凡。
柳刺雪坐在屋檐上,束腰黑衣被风吹动,他咳了口血,揪出正往他袖子里钻的小家伙,被擒住尾巴,玉团鼻尖动了动,被男人指腹擦去耳朵上沾染的血。
他低头,声音泯灭在风里,隐隐轻声道:
“一只破兔子而已,究竟哪里引得他那么喜欢?”
忘本前:定不会惯着这毛病
忘本后:娇气点也没什么
第 48 章
原来书里的高手都一个样,即便睡着了,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醒,比如闻钰。
小侯爷神色一僵,想了想,便打消去取折扇的念头。
他隐约察觉,如果闻钰发现了,大概率就不是现在这个反应了。
于是默默把被握住的手收了回去,不仅收回去,人也背对着闻钰重新躺下,“我想起夜,去小解……现在又不想了。”
闻钰反而坐起了身,声音就在他身后,有种贴着耳畔的错觉,“没力气?”
洛千俞心下预感不对,要是说没力气,闻钰好像真能做出抱他下床这种事……今夜自己差点丢了身,贴身侍卫自觉亏欠他,可贴身归贴身,倒也不必贴身到这种程度。
小侯爷唇畔一动,赶紧摇了摇头:“有力气,我有力气……就是不想去了而已。”
好在床上的人没再追问。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直捱到清晨,洛千俞今日免了练武,将闻钰支开回学宿,去取他上课用的书册。
他先用浴桶沐浴,又换了身衣服,确定自己身上的迷香彻底一点都没有了,这才下浴池,将折扇取了回来。
折扇材质特殊,用的虽不是纸料,在池底沉了一夜,拿到手时,上面“金榜题名,一举高中”的几个字迹竟淡去了许多,若不仔细看,甚至已经瞧不出来。
小侯爷一怔,意识到这是件好事。
发带早被自己夺了回来,闻钰对神秘客唯一的那么一点线索,就只剩这把折扇了。
市面上金色折扇虽然不多,却并非独一无二的颜色,倘若闻钰当真仅凭扇面的八个字辨认身份,那岂不是最关键的线索都被自己斩断了?
小侯爷脸上多了道伤口,手心也被缠了白色布条,看着像是受了谁的欺负。回到课室,同窗们心里好奇,可不敢触霉头,纷纷默契地没问。
唯有关明炀那个不怕死的,在他的案几前坐下,表情有些幸灾乐祸,“小狐狸,你终于被揍了。”
洛千俞眼睛都没抬,低头写字帖。
“是哪个这般长眼,连小侯爷的脸都敢划?听闻你昨夜生辰去了醉仙楼,莫不是强狎歌姬,反遭人家以死相逼?”见人不理他,关明炀依旧得趣,又道:“……啧,你那书法就别练了,练了也是浪费纸,换了那么多狼毫紫毫有何用?我那牙没换齐的幼弟都比你写的……”
小郡王声音顿了下,见小侯爷要走,刚要伸手拦住,却见一道金光落了下来,直奔他脑门,“什么东西……啊!”
小侯爷收了折扇,这下心里爽快多了。
关明炀只觉天灵盖猛地一震,恍惚间以为自己挨了一闷棍,骇然忖度,小侯爷竟于太学私藏暗器!
当即连夜击鼓鸣冤,典学与博士匆匆赶来查验,却见小郡王发间光洁如新,分毫伤痕不见。
问及此事,小侯爷眸光清透,满脸懵懂无辜,查无实证,只得怏怏作罢。
只是,自从那晚睡过一次太子故居,洛千俞再回到自己的学宿,便感觉有些不对味了。学宿的锦褥没人家的滑,枕头也没那般软和,比起狭窄浴桶,还是温润宜人的汤池沐浴起来更舒服。
小侯爷暗自感叹由奢入俭难,一边终究按捺不住,连着数夜都寻由头去太子那边住了。
还偏偏不让昭念跟着,只让闻钰随自己去。
这若放在以前,可都是昭念的活儿。
所谓“有了新人忘旧人”,何况那新人还有着太子殿下的影子,昭念心中无奈,未免有些酸涩,一连几天都没给闻钰好脸色瞧。
直到这日,洛千俞刚要放课后去寻苏鹤,却被传旨,召他去宫里一趟。
洛千俞一听面圣,默默戴好了护膝,不放心,又在护膝里头加了两层绒垫,直弄得比自己睡的被褥都绵软,这才整了衣袍,放心跟着太监进了宫。
行至沐华殿外,王公公拂尘轻扬,笑吟吟的:“小侯爷且在此稍候,圣上正在汤池净身。”
洛千俞颔首应下,只得坐在沐华殿里等着,一转头,却看到身边下了一半的围棋。
与其说是下了一半,不如说是局死棋。
黑白子犬牙交错,黑棋如蟒,盘踞成了阵,将白棋牢牢困在右下角的一隅。
这个架势,好似被蟒蛇缠绕的困兽,白棋每一处气眼都被黑棋牢牢封死,再两子,只需黑蛇吐信,便能将其一口绞杀。
还真是个再无生机的死局。
小侯爷看出了趣味,好半天没挪开眼睛。
穿书之前,他爸最喜欢下围棋,还常将他按在棋盘旁观战,如此耳濡目染,导致他了解规则,但顶多勉强分清胜负死活,是个会下的水平。
但眼前这盘太有意思了。
洛千俞指尖悬在棋盘上方,望着黑棋皱了会儿眉,接着屈指夹起白子,落向棋盘左上角的星位。
这一子似乎与死局毫无关联,下一步,第二枚白子斜插黑阵腹地,原本密不透风的黑蟒包围圈,裂开了缝隙一般。
洛千俞顺势在中腹再落一子,看似松散的三子竟与右下角残子遥相呼应,截断了黑子归路。
如果最后一子封住气眼,被困的白棋就如破茧而出的蛟龙,反倒将黑棋绞成了瓮中之鳖。
小侯爷落子的指尖尚未收回,便听见屏风后传来声响。
他的手一僵,默默把棋盘还原,一颗又一颗。
没等放下最后一颗,那脚步声已至,被改的棋盘还未消抹干净,洛千俞心尖一跳,把那颗扭转乾坤的白子握在手中,转头,俯身跪地行礼。
他不用抬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因为自己隐约闻到了那人身上的龙涎香,他喉间发紧,垂首道:“臣参见陛下。”
没等到平身二字,下一句,成功让小侯爷颈背一抖。
“下啊。”
帝王的声音自头顶压下,那人似乎在垂眸看着他,眼前的人刚宽完衣,散落的乌发并未擦干。
男人一身黑色龙袍,外袍敞开,混着氤氲水汽,发梢的水珠滴落而下,落到小侯爷眼前的地砖上。
洇开细碎水痕,啪嗒声音细不可闻。
他听到皇帝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慵懒,意味不明,“又要装乖?”
“落子,朕准你下完。”
话已至此,洛千俞无法推脱,好歹没提起上次御书房被打断的事,他巴不得对方忘记,只是那颗白子仍握在手中,沁了汗,都有些发烫了。
最好还是别让皇帝发现他已经背着人家差点下到最后一步了吧……于是抿唇,装作无事地落座,又拾起一颗,下到方才的位置。
圣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盘中的黑子。
两人就这样对弈起来。
虽是扭转了最初死棋的局势,可到最后一步,小侯爷犹豫一瞬,故意露出个破绽,输了这盘。
谁知没等小太监清理棋盘,洛千俞听到皇帝幽幽的声音,“再故意输的这般拙劣,就换你父亲来。”
洛千俞:“……”
待棋盘清理结束,皇帝仿佛兴致未褪:“再来一局。”
两人连下几局,洛千俞一开始还在苦心琢磨如何隐蔽而不着痕迹地输掉,谁知皇帝的黑子步步紧逼,倒令他恼火起来,胜负欲也跟着被吊起,也顾不上如何优雅输掉,恨不得把皇帝摁在棋盘上摩擦。
于是垂眸凝思,睫毛敛下,如鸦羽般细碎的阴影都随之凝住。
他中途赢了一局,接着连输三局,显然棋艺在他之上,洛千俞心里赌气,不想玩了,还不能显露。
毕竟对方是书里出了名的疯批皇帝,要是在最尽兴时打断他,保不齐还要怎么折腾自己。
在小太监躬身整理棋盘时,少年望着上面的黑白棋子,停顿俄顷,忽然道:“陛下,已经下了四盘,日头都要落了,如此劳累有损龙体,不如换个快些的玩法。”
皇帝一抬眼皮:“什么玩法?”
洛千俞说了。
对方愣了下,像是头一次听说:“五子棋?”
洛千俞点点头,“陛下,规则很简单,五子连成一线就算赢。”
接着,仗着上学那时没少在纸上与同学画格消遣,研究出不少独家秘技,欺负皇帝是个新手,小侯爷连赢三局,心里舒坦了不少。
舒坦完,又有点担心这狗皇帝输不起,谁知一抬眼,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无愠色,相反,像是有些新奇。
接下来,皇帝似乎摸清了门道,在他埋坑时一一察觉,每当洛千俞设局,总能见招拆招,后期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步一个陷阱。
小侯爷利落地连输两局,彻底老实,又不想玩了。
目光瞥向殿外渐暗的天色,他适时提醒,“陛下,时辰不早了,宫门要落钥了。”
若是普通大臣,能有机会与圣上对弈,都是求来不易的恩宠与机会,但小侯爷不一样,他只想跑路。
“你手里攥着的那颗,要藏到什么时候?”皇帝垂眸睨他,声线沉沉碾过,愈显磁性,尾音似笑非笑地扬起,“怎的,想将朕的棋子私藏回府?”
小侯爷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与皇帝对上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血色瞳仁里。
这个时辰,宫人陆续掌灯,烛火摇曳间,皇帝眼尾微挑,瞳色极浅,愈衬得五官深邃,若能忽略掉那帝王无端透出的威慑压迫,竟隐显有几分异域之感。
洛千俞成功被这话调弄臊到,默默红了耳尖,心里暗骂狗皇帝:“……臣不敢。”
一颗棋子攥了快两个时辰,手心都红了,棋子硌着的地方隐隐发白,洛千俞默默把白子还回去,揉了揉手心。
皇帝未说话,却在这时忽然问:“膝处怎么样了?”
洛千俞一怔,是说他上次在御书房跪伤了膝盖的事?
遂斟酌道:“谢陛下关心,臣好多……”
“让朕看看。”
洛千俞默默改口:“…还没好。”
皇帝:“……”
正当小侯爷心中揣度,这个话题会不会继续时,却听皇帝再次开了口,“这是什么?”
男人目光落在他的膝处,洛千俞也跟着看去,瞥见自己的膝处好像隐隐约约鼓起一块……是护膝!
脑中警铃大作,他这次垫的太多,站立或跪着时无从察觉,可这么一坐下,即使有外袍遮挡,仔细看,竟也能瞧出端倪。
小侯爷心一沉,指尖死死攥住衣摆,膝头的软绒垫隔着锦袍发烫,喉结动了动,干巴巴一笑,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回陛下,没什么。”
他的圣上却没放过他,不仅认出了是什么,还拆了下去,“这是…护膝?”
小侯爷低下头,不再与圣上对视,也不说话了。
皇帝拿起他的护膝,端详了一阵,指腹压下,触感绵软的过分,比寻常的护膝还要软且厚,仿佛压在了云絮上。
接着,他将护膝反面朝上,刚翻过来,便掉出了两片狐绒软垫,落到地板上。
洛千俞:“……”
小侯爷头更低,都要低到桌案下面去了。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笑了声:“你倒是有备而来。”
“怎么,上次罚你罚重了,被朕罚怕了?”
“……”小侯爷语塞,拨浪鼓似的摇头,被抓包是被抓包,但承认是另一码事,他才不上当。
早知道这样,面圣前他就先去看看苏鹤下章写的内容,还能有备无患……不,苏鹤的话本围绕着闻钰展开,并不会详细写他们这些攻之间的交集,提前看了也没用。
“洛千俞,把裤腿掀起来。”
这一次,这句话的感觉便不再是玩闹或商量,更像是旨意。
洛千俞喉头一动,相当没出息地从了。他掀了外袍,捏住裤腿边沿,卷到膝处,怕往下掉,还要自己挽着裤脚。
露出的小腿白如雪色,骨肉匀称,再往上,膝处隐隐还有上次罚跪后未彻底消退的印痕。
“这么久了,还有痕迹?”
洛千俞想遮,偷偷瞥了眼皇帝的神色,终究没动,却也没说话。
捏着裤脚的手心发白,指节却泛上薄红。
“幼时还嚷嚷着要执戈戍边,参军打仗。”皇帝目光掠过他膝处皮肉,尾音裹着调笑,“你这样的,莫说兵刃相向,箭头擦破一点皮,都要哭哭啼啼。”
“……臣才不会哭哭啼啼。”洛千俞最讨厌别人说他这个,换成旁人早就翻脸,然而此刻对象是皇帝,只得压下闷气,梗着脖子辩解,“臣从来不哭,自束发起就没掉过眼泪。”
“是吗?”皇帝嗤笑一声,指尖叩着龙椅扶手,“当初磕掉门牙,拽着太子衣角哭的原来不是洛世子,是哪个不怕死的替身?”
洛千俞一怔,喉结微动,还有这种事?
这段记忆确实模糊,别说自己,恐怕原主都不记得了,可这迟滞的一沉默,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提到先太子时不自觉的怔愣失神。
天色见暗。
王公公上前一步,提醒圣上到了晚膳的时辰。
皇帝没作声,此刻倒像是褪了兴致,倦意漫过声线,抬手道:“朕乏了,时辰不早了,退下吧。”
小侯爷如释重负,起身行礼,随引路小太监出去了。
夜色漫过宫墙,洛千俞望着宫门外孤零零候着的马车,才恍然想起,闻钰今日不仅没随他进宫,人也不在太学,他给闻钰放了假,允他回去探望母亲了。
待回了太学,洛千俞仅纠结了三秒,便决定从自己的学宿调头,晚上去太子那儿住。
没办法,太子的床实在太舒服了,舒适程度堪比现代豪华大床,还有酷似露天温泉的汤池,作为土生土长现代人的小侯爷很难不心动。
既然先太子对原主很好,自己没必要一味推脱拒绝,毕竟穿书已经够苦了呜呜……
昭念不知闻钰离开,所以也没跟到太子学宿,难得是小侯爷独处在家的一夜,他简单沐浴洗漱,换了里衣,清清爽爽,早早便进了被窝。
睡意正沉时,他忽然听闻一丝动静。
当床的外沿向下陷时,小侯爷睫羽一颤,忽的抽出枕下折扇,倏然朝那人抵去,因为困得难受,他咬牙道:“柳刺雪,你有完没……”
折扇一端被人握住,那人轻声道:“阿俞。”
洛千俞一愣,才彻底睁了眼,发现来人竟是楼衔。
紧绷的神经瞬时松懈下来,困意再次席卷,小侯爷松了口气,也不再与来人争折扇,他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旋即翻身,躺了下去,装似继续要睡。
反倒是楼衔察觉不对,微微皱了下眉,撑着手臂靠近,追问道:“柳刺雪是何人?你怎么梦里都叫他的名字?”
小侯爷摇摇头,将脸埋进软枕,嗓音惺忪:“谁也不是,我做了噩梦而已。”
楼衔还不知道,摘仙楼的柳儿真实身份就是柳刺雪。
将折扇轻轻塞回少年枕下,楼衔坐到床边,看了看四周,唯有月色投进,似是喃喃道:“怎么又回这里了?”
又?
洛千俞捕捉到了关键之处,他迷迷糊糊想,连楼衔都知道此处,看来原主以前真的很常来这里。
但对方似乎无意在这个问题停留,顿了会儿,良久,一声喟叹碾过寂静,忽然道:“阿俞,我要参军了。”
小侯爷听到这话,霎时清醒了几分,他翻过身,嗓音还浸着未褪的困意,“……参军?”
他揉了揉眼睛,方才没仔细瞧,如今一看,楼衔此刻竟已穿戴整齐,身披甲胄,护心镜倒映出星点月光,宽肩窄腰,被束甲绦勒出英挺的轮廓。
洛千俞看出此番并非日后行程,恐怕眼下不久就要启程了,于是稍撑起身:“你要走了?去哪儿?”
“今晨卯时三刻启程,挥师北境。”楼衔沉默了下,喉结缓缓滚动,沉声道:“北境胡骑压境,此番驻守雁门关隘,此去关山万里,战事绵长,短则也要一两年。”
他低声道:“走之前……我想再看看你。”
……
这么突然?
洛千俞这下清醒大半,楼衔走了,那他的股票怎么办?难道就此下线?
原书里楼衔这时候有去北境吗?
莫非因为他穿书后的一系列决定,剧情也发生了一些偏移?
洛千俞忽而恍然,难怪近来楼衔总是不见人影,往日里日日相见的人,连照面都难得打上一回,更别说对方还错过了自己的生辰,如今一看,此番并非临时起意。
洛千俞还是忍不住道:“你随你父亲一同去?”
楼衔嗯了声,似乎关注点不在于此,他的声音似在犹豫,像是想听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启唇道:“阿俞,临走前,你有没有想对我说的话?”
?
问他想说的话……
一路顺风?旗开得胜?步步高升?虽然眼下股市竞争激烈,这时候退出股市显然不是一个明智选择,但……我会替你照顾好主角受的?
洛千俞想了想,神色认真了些许,小声道:“战场刀剑无眼,你要小心。”
他又道:“有事给我写信。”
楼衔眸光顿了下,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沉默了足有半晌,直到自己有些撑不住,朦朦胧胧再度涌上困意时,却听那人忽然开口:
“阿俞,我走之前……能抱抱你吗?”
洛千俞愣了一下。
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够情谊,小跟班要走,不送行也就罢了,起码心意要给一下,只好从被窝里出来,点了下头。
下一刻,他便被抱住了。
对方一身寒气,鼻尖轻擦他颈侧,溢出的呼吸却是烫的,像是在嗅他脖颈间的味道,又深吸一口气。小侯爷忍不住躲了躲,想推他,但没推动,楼衔像是把他当成了猫吸。
那人沉默少顷,忽然低声道:“……想把你带走。”
欠了好多更新的我要被迫爆更了。
第 49 章
洛千俞愣了下,“去哪儿?”
“去哪都好。”楼衔低声道:“西漠,平川,宿阳……我知道你厌了京城望不到头的楼宇庭院,你喜欢骑马,喜欢蹴鞠、射柳,喜欢烈阳和冰川,旷野与长风。你想待在的地方不是京城,我便带你去沙海看星星,赴草原逐流云,登雪山觅长风……”
楼衔一股脑吐露了心里话,又像是回到印象中的模样,与他现在的英挺装束有些不符,例子越举越多,小侯爷怔在当场,忽而唇角轻扬,笑意如春溪破冰,漾开在眉眼之间。
楼衔看愣了。
他的声音堪堪停下,喉结微动,又移开了目光。
说实话,洛千俞比楼衔更想走,可不是现在。
眼下时机不对,动机也不对,地点更不对,即便要走,他也只能在小侯爷书中该下线的剧情点死遁。
他穿来的身份是侯府世子,虽尊贵,日后袭爵之事如何应对不说,眼下主角受还在他身边呢。虽然楼衔这番话很让人心动,但只要他与贴身侍卫还没斩断联系,就没法重获自由,于闻钰是,于他更是。
小侯爷叹了口气,倒是真情实感地颔首,拍拍楼衔的背:“我也想随你同去。”
楼衔身形一顿:“真的?”
“嗯,只是现在不行。”洛千俞想了想,轻轻一笑,作揖道:“他日若有缘碰见,彼时我孤身一人,还望楼兄能帮衬一二。”
“有缘碰见?何意?”楼衔像是捕捉到了关键之处,追问道:“你以后要出京?还孤身一人……出京做什么?你要去何处?”
小侯爷喉头一哽,默默转移话题,“去把我的外袍取来,时辰不早了,你要走了吗?我送你到门口吧……”
楼衔离开后,洛千俞趁着闻钰清晨没回来,还未来得及拽他出去练武,便早早跑到了苏鹤那里,把人从被窝里弄醒。
苏鹤睡眼惺忪:“小侯爷……?”
洛千俞没惊动他家书童,只惊动他,撑在他床边,低声问他:“下一话呢?苏鹤,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写了几张?”
苏鹤:“……”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几日小侯爷都没找他,不知为什么,他写话本的速度明显见慢,他之前只是自己写,从未想过去联系书铺,所以也没有任何读者,小侯爷是第一个看他话本的人。
说实话……他感受到了成就感。
写话本都更有动力了。
只是被贴脸询问,苏鹤不敢说自己一章没写,结结巴巴:“只写了一点……小侯爷要看吗?”
洛千俞不嫌少,把苏鹤写的廖廖几页拿过来,刚要看,苏鹤家的书童恰在这时探进头,低声道:“公子,您家侍从回来了,好像正寻您呢。”
寻他?不好,可能是昭念,闻钰一般不会主动寻他。
手里的话本还没看完,正犹豫着,却听苏鹤道:“小侯爷拿回去看吧,我还有新纸,不碍事的。”
小侯爷点了下头,把几张纸页慎重地卷起,揣好才出去。
待四下无人时,洛千俞才将话本翻开,心中不免忐忑
最新一话的剧情果然劲爆。
讲的是西漠遣使来朝,驻跸京城五日后,宫里设琼筵饯行,诏令群臣可携家眷同往,小侯爷本是随老侯爷赴宴,结果偷偷把闻钰也带上了。
闻钰的相貌实在惹人注目,虽没被带入宫禁,却成功被西漠的使臣盯上了。
孰料闻钰竟在席间被西漠人掳走,小侯爷惊觉贴身侍卫失踪,不仅没去追,反而犹豫了一阵……他觉得自己对闻钰太好了。
闻钰一再拒绝他,是在他这里太安逸,是该受些挫折,长长教训,才方知自己的好。
待闻钰受尽折辱、饱尝苦楚之际,小侯爷再如同救世主般出现救回美人,如此一来,主角受就会对他彻底死心塌地。
小侯爷本想吓唬吓唬美人,可在闻钰被拐走中途,他就后悔了,忙派手下去追,匆忙赶至时,却发现已经被旁人截胡
那位神秘客出现了。
看不到相貌,不清楚身份,偏偏这样一个底细不明的人,竟比他先一步现身,惊鸿掠影,令主角受心弦震颤。
这也是原书中,戏份廖廖到几乎从不出现的神秘客,携折扇出手救下闻钰的第二次正式出场。
当一个配角神秘到这种地步,就会拥有远超出主角的人气。而身为对照组的小侯爷,渣攻行为实在下头,这一波骚操作成功让自己股票大跌,虐走了一大批粉。
正思忖之间,听到门外传来声响,竟是闻钰回来了。
洛千俞默默把话本塞进怀中,今日休沐,不必去学堂,便继续提笔练字帖,目不斜视,管他闻钰回不回来。
接着就察觉闻钰停在他身侧,清冷声音传来:“少爷,属下不在时,可曾断了晨练?”
洛千俞:“……”
然后他就被闻钰抓去练剑了,两个时辰一过,回来时,小侯爷一身薄汗,手都抬不起来,便脱了外袍,前去太子那头沐浴去了。
昭念拿过小侯爷脱掉的外袍,见闻钰似是要跟着去,脸色沉了沉,将外袍递给闻钰,没好气道:“他也是你的少爷,洗衣叠袍、侍奉起居,岂能由我一人操持,你既认他为主,怎能不知心疼?”
他道:“这是小侯爷的外袍,今儿由你来洗。”
见闻钰接过,原揣度这人素来清冷疏离,定会厌弃沾染小侯爷气息的物件,不料对方神色淡然如常,既无半分推诿之态,亦不见分毫嫌恶之色。
他愣了下,沉默俄顷,又忍不住叮嘱了句:“别忘了将内怀与袖口翻干净。”
-
一转眼,西漠践行宴的日子已至。
半个皇城都挂了灯火彩绸,热闹非凡,洛千俞还未入京做官,此次参加晚宴也只是作为家眷。
下马车时,小侯爷未紧跟着父亲,心中惦念着今夜走向,脚步不自觉慢下来,却听闻钰忽然开口,低声道:“小侯爷,宫中可许随身携带配剑?”
洛千俞有些疑惑,闻钰虽远离朝堂已久,但好歹是名门出身,自幼熟稔朝纲宫规,怎会连这等禁例都不知?还是说……闻钰作为主角,第六感比常人要强,难道也隐隐预感到自己被掳走的危险,在下意识防备自保?
眉梢微动,小侯爷叹了口气,知道闻钰逃不掉,还是答:“自然不可,宫禁森严,莫说寻常臣子,即便是亲王贵胄,都不能佩剑入宫。”
殿外金钟三响,宫人垂首引路,众宾客陆续入席。
早在踏入大殿,贴身侍卫便已被侍卫拦住,因着随从不得入内,只能候在廊下以及西华殿。
小侯爷入座后,身旁一位锦衣公子侧身一笑,拱手道:“许久不见,小侯爷风姿更胜从前啊。”
洛千俞侧目,眯着眼打量,隐约记得这是某位郡王世子,瞧着应该是小侯爷那群不太熟稔的狐朋狗友之一,姓甚名谁却懒得深想,只敷衍地举杯回礼:“世子谬赞。”
那世子见他兴致缺缺,却不识趣,反而倾身凑近,压低声音道:“方才殿外那位,我可瞧见了,可是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美人,那位先帝钦点的状元郎?”
洛千俞眉头微蹙,尚未应答,对方已意味深长地笑了:“原来传闻皆为真,只是瞧这情形……小侯爷还没将你那贴身侍卫吃到手?”
洛千俞指尖一顿,杯中酒液跟着一颤。
陈世子知道自己猜中,不再多言,袖中滑出一只小巧的黑漆木匣,借着衣袖遮掩塞进他掌心,声音压得更低:“这是西域秘药,一共三颗,每次服用一颗即可,任他是铁打的冷面郎君,也得化作春水入你怀。”
洛千俞指尖一颤,木匣硌在掌心,有些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原书的重要剧情点。
小侯爷终日爱而不得,后来就使了下三滥的招式也就是春药。
那世子犹自凑近,压低嗓音,带着几分炫耀道:“小侯爷别小瞧这药,虽看着与寻常的助兴之物无异,可妙就妙在……服下之人,翌日醒来,会全然忘记前夜的艳事。”他笑得暧昧,“不记恨,不纠缠,小侯爷尽可享用个痛快……这可是难得一求的宝贝。”
还有这种猛药?
洛千俞心下诧异,这么邪门的春药,难怪原主鬼迷心窍。只是下药这段剧情,也是书中导致小侯爷大面积退股的原因。
他知道要来,却没想到这个剧情来的这么快,早在这时就已埋下伏笔……也是,原书这时候他和闻钰早就亲过抱过,就差最后一步,迟迟没得手。
可他和闻钰如今不曾越矩,清清白白。
践行宴进行到一半,洛千俞正夹冷盘,却忽然听到女人声音:“本宫来迟了!”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闯进侧席,来人金钗斜坠,发髻不整,却是极为惊艳的相貌,洛千俞夹了一筷牛肉还未入口,就被撞掉了。
周边宾客哗然,却又很快归于诡异的平静。
众人纷纷默契垂眸。
咳,原来是那位疯了的长公主殿下。
不禁小声议论起来:
“当真开眼了,此前从未见过长公主尊容……”
“怪哉,陛下怎会让殿下现身这等宴席?”
“许是殿下近日安分了些,圣心仁慈,才给了恩典特许她赴宴罢。”
……
小侯爷怀疑自己与这位长公主天生有缘,难得两次在众人面前发病,竟都被他碰上了。见长公主脚步虚浮跌坐于席,便不再动了,一双凤目死死锁向某处,位置好死不死就在洛千俞身旁。
洛千俞喉间发紧,与身旁陈世子对视一眼,两人额角瞬间沁出汗珠。
因着他们世子所在的席位几乎出了大殿,离皇帝所在的位置远,虽是引起骚动,但好歹没惊动到圣上,大家见状,纷纷捏了把汗。
长公主殿下怔怔地开口,手指向小侯爷案几上的葡萄,舔了下嘴唇:“这黑果子……”
洛千俞头皮一麻,迅速将葡萄小盘拿过,递到殿下手里。
长公主一愣,手里捧着葡萄,却又看向另一盘,痴痴道:“这马打滚……”
洛千俞默默把驴打滚也拿到桌边,动作利落,小幅度一推:“殿下,都给您。”
“……”陈公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长公主拿起葡萄,乖乖吃了两粒,不仅不吐皮,籽也一并嚼了下去,吃完了,又朝小侯爷一笑:“皇嫂,甜。”
这句声音不大,只有离得近的陈公子听到了,他竖起耳朵,“什么皇嫂?”
洛千俞尴尬道:“没、没什么,殿下瞎说的。”
这么一问一答间,长公主却已经倾过身,去够小侯爷桌上的其他菜。少年身形一僵,不动声色地往后避了避,谁知不仅没避成,长公主手借力般,扶在他的手臂上,透过袖子,竟摸到了那匣子。
他和旁边的陈公子脸色皆是一变。
“殿下!”就在此时,宫女慌忙追上来,声音发颤,显然吓得不轻,“您怎么能来这儿……奴婢扶您回去歇息。”
长公主殿下被一把捞起,目光仍死死盯着小侯爷桌上的吃食,手心还攥着几粒葡萄,只是力道太大,已经被碾成了紫色汁水,顺着指缝滴落而下。
风波告一段落,恰逢陈公子起身,由宫人引领着去小解。
洛千俞只觉今夜实在惊心动魄,还是早早捱过去的好,他拿起酒杯,正发着呆,无意朝后一瞥,却瞥到个熟悉身影。
那身影见他视线投来,迅速躲在树荫后,鬼鬼祟祟。
洛千俞一怔,腾得一下站起身。
几乎是足下生风,三步化作两步走到那人面前,待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魂魄都抽走了大半,僵在原地好半天都没说出话。
小侯爷心中一惊,忍不住骂:“胡闹!”
旋即又压低声音,见恰好无人注意这边,一把扣住手腕,将那人拽入树影深处,饶是他这么不守规矩的纨绔都为他四妹感到震惊,“洛枝横,你疯了?私自偷溜进宫,若是被御林军抓到,被当成刺客,是可将你当场斩杀的!”
被揪住的“少年”浑身一僵,随即仰起脸,脸颊红扑扑的:“大哥哥,你眼力太好了,相视一眼就能认出我。”
小侯爷额角直跳,“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女扮男装混进宫宴,若被圣上发现,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洛枝横连忙道:“不会的,我特意换上兄长平日的衣袍,又佩了你的玉坠、簪了束发冠,还带了侯府小厮随行,那些守卫见了我这一身行头,二话不说便放我进来,连正眼都没多瞧!”
洛千俞这才发现,洛枝横换的确实是他的衣袍,虽是宽大,但系了腰带,披上狐裘披风,乍一看,还真与他有六七分像。
只是眉眼更柔,若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是个姑娘。
洛千俞以前不知道家里有熊孩子是什么感受,这下却是彻彻底底体验了一番什么叫惊心动魄。
这么站着不是办法,少年思忖顷刻,当机立断:“你先随我来。”
洛枝横坐在小侯爷的位子上,眼里尽是惊喜,目光牢牢盯着不远处台子上的舞娘与杂耍,却忽听到少年说:“先填些肚子,待陈世子归来,你便即刻回去。”
“不成不成,看这么一会儿哪里够。”洛枝横急忙拽住他袖子,求道:“大哥哥,宫外早就传开了,说此番西漠朝贡,除了成群牛羊,还携了异种奇兽进京,听闻比北境的冰原狼还要稀罕呢!”
她抿了下唇,杏眼亮晶晶问道:“哥哥可知‘孔雀’为何物?传闻这鸟儿无论雌雄,天生就会开屏,尾羽舒展时仿若星河垂落人间,可是真的?"
小侯爷默默夹菜,又塞了块糖糕到少女嘴里,“公孔雀开屏,母孔雀不开屏的。”
洛枝横瞪大眼睛,问:“大哥哥,你怎知道这些?”
小侯爷:“…哥哥看了些杂书。”
“你就是想看孔雀才偷偷溜进的宫?”洛千俞轻轻叹了口气,小声道,“如果你想看,早些和兄长说,为兄自会请旨,堂堂正正带你观瞻,何须乔装打扮地进来,一路担惊受怕?”
洛枝横赧然一笑,眉眼弯成月牙,“想见兄长一面,可比登天还难呢!父亲整日拘着我,不允我胡闹,西漠使者两年才进京一回,这般稀罕的热闹若错过了,日后出阁嫁了人,就更难出来了。”
洛枝横说的俏皮,小侯爷却听得有些心酸,古代女子的命运大多如此,生来便被礼教困在重门深院之中,三从四德,条条框框,待到及笄出阁,更似浮萍随水,就连这点自由都成了奢望。
“大哥哥”洛枝横拽他袖子撒娇,“我都进来了,你就让我看完嘛,听说待会儿还有西漠人训鹰表演呢。”
洛千俞不同意,洛枝横只好退而求其次,说想去园里看看西漠这次送来的最大的贡品。
洛千俞抬手就敲了下她的额头:“别闹,闻侍卫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他在西华殿,现在立刻去找闻钰,让他带你回府。”
洛枝横捂着额头,眼巴巴地瞅着他,拽他袖子的手晃了晃,小声道:“大哥哥,我听说西漠的贡品都放在珍兽园了,方才说的会开屏的孔雀和吐火的蛇……我就看一眼,看完马上回去!”
“不行。”小侯爷轻轻蹙眉。
“就一眼!”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睛水灵灵的,“我保证不惹事,看完立刻乖乖跟闻侍卫回府。”
……
洛千俞眼皮一跳,盯着她半晌,终于从腰间解下一枚白玉令牌,塞进她手里,“勿要声张。”
他低声说:“拿着玉牌。”
那玉牌莹润剔透,正面刻着“东宫”二字,是先太子当年赠予小侯爷的信物,持此牌可在宫中自由行走,连禁军都不得阻拦。
洛枝横拿着玉牌,一时有些发愣。
她心怀忐忑,也真的听了话,直奔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园内异香扑鼻,有几名宫人看守,见了她的玉牌都自动放行。
铁笼里果然关着西漠进贡的珍禽异兽,笼中的孔雀展开尾羽,宝石般的青绿色在不远处宫灯的照耀下,愈先熠熠生辉。
另一侧的琉璃缸内,一条赤红小蛇盘踞其中,蛇信吞吐间,竟好似真溅出零星火花。
洛枝横看得入迷,不敢靠近赤蛇,却忍不住凑近笼子,伸手想摸一摸孔雀的羽毛。
听说孔雀很温顺。
“你也喜欢它?”
一道幽幽的女声突然在她耳畔响起,惊得洛枝横浑身一僵,她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长公主殿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绛红衣袍松散,发间金钗歪斜,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胭脂。
她本来不认识,从并未见过本尊,可今日以兄长的身份偷溜进皇宫,又在宴席见到,很难不记住这张面孔。
她现在虽然有玉牌,可自己终究不是哥哥,碰到别人多聊一点就容易露馅。洛枝横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长公主一把攥住手腕。
“别怕呀。”长公主歪头打量她,忽然咯咯笑起来,“你这张脸……像他,又不像他。”
洛枝横心跳如鼓,这是认出来了?她强作镇定道:“殿下,我、我只是……”
“嘘嘘嘘。”长公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唇上,眼神迷离,“你穿男装不好看,我帮你换一件。”
不等洛枝横反应,长公主已拽着她走起来,钻进园角一处僻静的侧殿。
“殿下,这不合适吧……”洛枝横慌了,可长公主力气大得惊人,三两下就扯松了她的发带,如瀑青丝瞬间垂落。
“果然是个姑娘!”长公主眼睛一亮,兴奋地拍手,“我就说嘛,哪家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
自知身份暴露,洛枝横不知所措,自觉大祸临头。
殿下一边说,边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支累丝金凤钗,不由分说地插进洛枝横髻间,又抖开一件绯红宫裙往她身上裹,洛枝横挣扎不得,竟真被套上了长公主的衣裳。
“好看!真好看!”长公主仅穿着里衣,退后两步,状似痴痴地望着她,“比我先前养的那只白猫还好看……”
洛枝横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外袍曳地,鬓间凤钗沉甸甸的,分明是长公主的规制,她心中害怕,可镜中的自己明艳不可方物,竟让她一时恍惚起来。
“殿下,我该回去了……”她小声嗫嚅。
长公主却突然凑近,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急什么?再陪我说说话吧,宫里好久没人陪我玩了。”长公主疯癫的眼里,竟透出一丝寂寞。
洛枝横年纪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洛枝横被长公主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寻了个借口脱身。她本想脱下这身衣服,却被拿走了她原本的外袍,要是再脱,便只剩下里衣了。
只好提着过长的绯红宫袍,鬓间金钗随着脚步轻晃,急匆匆地往殿外跑,洛枝横心里害怕,哥哥那边有御林军,不能去,得赶紧找到闻钰,不然大哥哥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可天不遂人愿,刚跑出没多久,身后的宫女却喊她:“殿下!长公主殿下,您去哪?”
她竟被认成了长公主。
洛枝横知道这下闯祸了,不行,她必须先找个地方脱下衣服,还要去见长公主殿下,求她把哥哥的衣服还回来,兄长的衣服还在长公主那儿呢。
忽然,她拐过一处墙角,转过回廊,竟远远瞧见了哥哥说的那名侍卫。
闻钰依旧抱剑而立,侧脸被宫灯映照。
洛枝横心头一跳,如见救命稻草,开口便喊:“闻、闻侍卫!……唔!”
她刚张开嘴,突然,一只粗粝的大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听到耳边阴狠粗粝的声音:“终于抓到了,殿下,找你找的真苦啊。”
“随我们走一遭吧。”
.
洛千俞坐在案几前,心里估摸着,这个时辰,闻钰不会已经被绑走了吧?
原书中这场惊心动魄的劫人戏码,他也同样印象深刻,只是已记不清是哪一场宴席,可看过苏鹤的话本,确定就是西漠使者来的这次。
根据苏鹤所写,他不像是那位神秘客。
上一次纯属他多管闲事,插手了剧情,结果神秘客的剧情受到影响,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也导致闻钰对他有了不该有的执念。
而小侯爷待会也要救人,如今剧情重新回到正轨,自己是配角,即便是英雄救美,也不能太急切或是太快。
毕竟他是神秘客的对照组,是陪衬,若是去的太早,神秘客还没到该怎么办?
正百无聊赖着,放空思忖间,忽然有宫人走来,低低俯身,恭敬道:“大人,有宫人拾到这块太子玉牌。”
“可是小侯爷遗落的?”
洛千俞闻言一怔。
他接过玉牌时,神色骤然凝滞,手心也跟着一僵。
正是那块太子玉牌。
因是太子贴身之物,世上仅有这么一块,而他刚刚才给了洛枝横。
洛千俞眉头紧锁,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洛枝横恐怕出事了。
小侯爷问过宫人何处捡的玉牌后,便疾步走向殿外,沿途询问侍卫,根据自己描述,却无人见过洛枝横或闻钰。
就在少年准备折返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一名西漠使臣正缩在假山后,似乎是看到他正在查人后,才匆忙躲藏。
那人神色慌张,见洛千俞目光扫来,慌忙转身欲走。
洛千俞眸色一冷,身形一闪,瞬间拦在那人身前。
“站住。”
那使臣被他一挡,吓得倒退两步,脸色煞白,洛千俞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使臣疼得冷汗直冒,好歹语言互通,能听懂他的话,只结结巴巴道:“别抓我!别杀我……我、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一概不知,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出来透透气……”
这话不打自招,明显是知道些什么,洛千俞微微蹙眉,手上力道更重:“透气需要躲躲藏藏?说,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色锦袍的小公子?”
使臣眼神闪烁,支吾道:“没、没有……”
“撒谎。”洛千俞猛地将他按在假山上,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喉咙,声音冷下,“小爷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我们一同去圣上那里,阁下或许就能讲清了。”
对皇帝的恐惧终于击溃了使臣的心理防线,他只好颤抖着开口:“我、我说!方才见那几个人……绑了个穿红裙的姑娘,塞进马车带走了……”
红裙?
洛千俞心头一震,洛枝横明明穿的是他的白色锦袍,怎么会是红裙?
“往哪个方向去了?”他厉声问道。
“西、西侧宫门……”使臣哆嗦着指向远处。
洛千俞松开手,使臣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小侯爷再顾不上其他,转身便朝西侧宫门而去。
等出了宫门,洛千俞思绪乱作一团,心中忐忑不下。
……被绑走的人是枝横?
怎会如此?
那闻钰呢?如今人又在何处?
明明是既定剧情,他也从未出手干预,又怎么会突生变故?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好在他还记得苏鹤所写的路线,可凭借记忆,真正骑马追过去时,却远远看到有三辆西漠的马车,分别驶向不同的巷口。
小侯爷仅仅犹豫一瞬,便朝着最近的那辆疾驰而去。
“停下!”他厉喝一声,拦下马车时,折扇直逼车夫咽喉。
车帘猛地被掀开,里面传来一阵惊呼。
洛千俞刚掀帘而入,却见车厢里挤着五六个西漠舞娘。
舞娘先是个个花容失色,等看清了少年的面貌,脸色微微一变,车厢静了一静。
她们戴着面纱,金铃在腕间叮当作响,其中稍年长一些的舞娘最先回过神,抿唇一笑,轻纱拂过小侯爷面庞,她中原话不太熟练,但妩媚轻柔,能让人听懂:“大人从何处来?可是要寻人?还是找东西?”
见少年不语,只是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掠过。
没有洛枝横。
舞娘轻轻一笑,纤纤玉手攀上洛千俞的手臂,“大人在找什么?难道……要搜身不成?”
小侯爷举起折扇,抵上那年长舞娘的咽喉:"三辆马车,你们抢的人在哪一辆?"
舞娘脸色骤变,喉咙瞬间紧绷,她使劲摇头:“大人明鉴!我们不知内情,更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她话音里打着颤,“我们只是被雇来跳舞的......并未抢过什么人”
问不出什么,也不能拷问,洛千俞不再耽误时间,弃车而去。
第二辆马车正在城东拐角处加速。
洛千俞纵马追上时,同时纵身一跃,直接落在车辕上,吓得车夫差点摔下去,他一脚踹开车门,这次里面却是几个西漠商人。
这些商人满脸络腮胡子,显然吓了一跳,一开口,却都是西漠的方言,显然根本听不懂中原话。
用西漠话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洛千俞微微蹙眉,认出里面有几个是表演戏耍的和驯兽师。
而那几名驯兽师坐在角落,纷纷裹着靛蓝头巾,始终并未言语,只是盯着他,腰间弯刀微微露出。
他四妹不在此处,洛千俞无意停留,因为已经有了目标。
刚欲下车,车上的几人反而不让他走了。
为首的商人突然咧嘴一笑,露了金牙,大手猛然要攥住他的肩头,洛千俞侧身一闪,若是被那力道攥住,恐怕比铁钳还疼,骨头就废了。
这么一躲,另外两双手也朝着他肩头抓来。
折扇“唰”地展开,小侯爷旋身错步,扇面携劲风扫过那人喉结!漠商捂住咽喉,闷哼着踉跄后退,手心已见血迹。
另一人拿起滚烫的茶壶,泼向洛千俞,小侯爷踩着车厢横梁凌空翻身,折扇顺势挑开另一名驯兽师腰间的弯刀,又将扇面收拢,以扇柄为剑,利棍一般,点向商人肋下痛穴。
那人吃痛松手,小侯爷并未再退,折扇重击对方下颔,又以扇骨抵住其腕骨,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驯兽师痛呼着跪倒。
为首的漠商突然摸出腰间短刃,恶狠狠地朝着他面门刺来。
洛千俞侧身避开,借着马车颠簸的力道猛地一扯。那漠商重心不稳,整个人撞破车厢木板,摔落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滚了好几圈。
剩余两人见势不妙,这人竟比他们想象中厉害的多,只得夺门而逃。
即便语言不通,西漠人也不该无故纠缠,洛千俞隐约察觉,这群人貌似是在拖时间。
小侯爷收拾完下车时,发现这辆马车已然拐进另一处胡同,几乎已经看不到第一辆车马。
洛千俞拎起一个还有意识的,让他引路。
谁知刚策马追出去,拐了几拐,却发现此处竟离侯爷府不算太远,在追人和搬救兵之间,小侯爷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追车。
只是他刚要再追,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声细弱呼唤。
“……兄长?”
洛千俞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巷口阴影处,一个小小身影探出头来,身上裹着一件玄色外袍,衣摆拖在地上,衬得人越发瘦弱,少女刚抬起头,便露出一张哭花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通红。
小侯爷侧目,认出来人。
是洛枝横!
洛枝横眼泪都出来了:“大哥哥!”
小侯爷几乎是一瞬掠至她身前,“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在那辆马车上?”
洛枝横拼命摇头,焦急道:“哥哥,快去救闻侍卫!他为了救我,被那群西漠使臣绑走了。”
洛千俞一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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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洛枝横揪着他的衣襟,哭的断断续续:“因为我穿着宫裙,他们将我认成了长公主殿下。”
“我、我被他们抓住后,闻侍卫突然出现,打晕了看守,让我换上他的外袍躲在这里……他自己却穿上了长公主给我的那件宫裙,结果被那群西漠人抓走了……”
洛千俞瞳孔一颤。
也就是说,如今扮成长公主模样,被那群西漠人捆上了那辆马车的人,是闻钰!?
兜兜转转,还是回归了原书剧情?
众所周知,以闻钰的身手,绝不至于被动至此,沦落到这个地步,甚至称得上狼狈,显然已是下下策,更像是万不得已时的保命之举。
闻钰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也像他一样,中了什么会让人浑身发软的香?
……
想到这儿,小侯爷心绪急沉,彻底淡定不下来了。
尽管知道这种剧情迟早要来,却未料到祸起萧墙,非因闻钰容色倾城,而是因为他个人的疏失……他竟让自家妹妹阴差阳错进了宫闱,进而牵连了闻钰。
洛千俞心中懊悔,这会对闻钰造成什么影响?
西漠领主蛮横多端,几度要反,仗打了无数次,闻钰落到他们手中,凶多吉少,一点不比洛枝横带给他的恐慌感低。
小侯爷咬了下牙,顾不上其他,拽过那浑身抖成筛糠的西漠商人,三下五除二扒了那人的黑衣,穿到自己身上。接着拉洛枝横上马,直奔侯爷府。
再出府时,小侯爷骑上了血红的披风马。
西漠的第一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少年只能凭记忆疾驰,风拂过面庞,离河岸愈来愈近。
闻钰是为了救他四妹才孤身涉险,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放任不管。
但他还没丧失理智。
救下闻钰的人并非小侯爷,而是神秘客。
苏鹤话本中所写,神秘客出现的时机,是在西漠船只出发前。
如此绝妙时机,才显得及时雨又惊心动魄,这才没让闻钰真被掳到西漠去……可万一因为自己的横冲直撞,再像摘仙楼那时,扰乱了神秘客第二次出场,继而耽误了人家救人呢?
苏鹤并未告诉他神秘客究竟是何人,却已将“绝非小侯爷”这一点表达的相当明确。
洛千俞眉梢微滞,周遭的景致走马灯般倏然倒退,他盯着前方,第一次生出一丝迷茫感。
他又要强行反抗剧情了?
可若如此,万一自己失败,而真正的神秘客却不再出现了呢?
闻钰要怎么办?
……
披风扬起马颈,嘶鸣一声,强行将少年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他眸光一怔,继而眉心舒展。
披风避开了官道熙攘,于僻静小径疾驰,一路没碰上什么集市,唯有风卷枯叶相伴,只是途经一处摊位,转眼间,摊面上一顶黑色帷帽不翼而飞。
摊主反应过来,竟有人光天化日顺走他家帽子!很快身后传来急切惊呼声:“何人偷帽?要付钱的!”
话音未落,一枚银锭已稳稳落在商贩掌心。
商贩手心猛地一抖,看这沉甸甸的银子,够他支棱整整一月的摊位!他追了两步远去的马影,激动声音远远飘过来:“多谢客官慢走!”
洛千俞戴上帷帽,雪色纱帘被风吹拂起,似薄雾,又似无形浅浪,汹涌风急时轻擦玉颈,浪势渐歇时又覆上肩头,恣肆亦朦胧。
帽檐微垂,轻纱如月,好似哪家飒沓携气的少年侠客。
少年喉结微动。
…
他要假扮神秘客。
无论真正的神秘客是否出现。
他既可以假扮第一次,就可以当第二次,事已至此,迟则生变,再瞻前顾后,等到闻钰真正坐上通往西漠的船只,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眼下救人要紧,只要他小心行事、不露破绽……未必瞒不过闻钰。
一念及此,便再不迟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追!
.
夜色笼罩,侧道上的马车疾驰,车轮碾过泥泞时溅起水花,划出两道愈浅的轮印。
车内,几名西漠使者围坐,目光时不时瞥向角落里被缚住双手的人。
那人身姿修长挺拔,哪怕被捆着,脊背依旧笔直,好似不露半分颓态。
“她就是长公主?”一名使者压低声音,狐疑地打量,“身形未免高大了些,怎么看着……像个男人?”
另一人皱眉,凑近了些,瞥过她衣料金丝盘绣的纹样,低声道:“断不会错,这衣裳、这簪子,都是长公主的规制,就是她。”
“可传闻长公主疯疯癫癫,见人就咬,这位怎么一声不吭?”
“劝你莫要惹她。”第三人揣着手臂,似是胆寒,“我可早有听闻,这公主疯症极深,咬住人就不松口,非咬断手指,喝血嚼肉咽下去不可……”
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角落里的人依旧沉默,唯有被缚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分明是双男人的手。
“这相貌……倒是倾国倾城。”有人小声嘀咕,目光落在那人眉眼,又到下颌线条上,“可惜是个疯的,真他娘的吓人,下次能不能捆个瘦弱怜人的?还能教弟兄们偷个香。”
“少废话!”领头的使者扶着手拐,低声呵斥,“熙朝就剩这么一个还未远嫁的公主,可汗交代了,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那位“长公主”沉默的不像话。
几人聊着聊着,忍不住住了嘴,这人不说话,看起来更疯了。
一时间,车内只剩车轮碾过石子的闷响。
马车停下时,已稳稳驻于江畔渡口。
码头几艘接应的船舟灯火明灭,似是混作商船,静候多时的水手系妥缆绳,船头船尾早已备下长篙,船舵一转,便能即刻出发。
待小侯爷匆匆赶到时,却发现闻钰所乘的船只已然离岸,船尾缓缓荡开,波影粼粼。
他一袭黑衣,是西漠人一贯的装束。远处船头的水手远远瞥见来人,低声咒骂几句,这才将撑船长杆横架岸边,探身,朝来人伸出手。
“快些!”他拉了一把,上了船。
他收了长杆,往来人身后张望,竟没看到人,用西漠语问:“怎的误了时辰?他们呢?不会又钻去青楼了?……都说了官兵盘查正紧,再耽搁一会儿,长公主失踪的事一旦败露,城门落锁,那时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见来人没说话,他微微皱眉,不自觉打量起对方头上帷帽,“你怎么还戴了这么个帽子,在哪儿买的?不是都说了时间紧急,还捣鼓这劳什子?”
话音未落,折扇已敲向那人后颈,只听闷哼一声。
对方瘫软倒地,晕了过去。
洛千俞垂眸,抿了下唇,神色冷然如霜。
本以为自己晚了一步,闻钰可能已经被神秘客救走,刚要庆幸,可看见这名船员的反应,小侯爷终于确定,闻钰仍在船上。
少年加快脚步,往船舱内走。
未行至门前,手中折扇已如离弦寒刃,脱手挥出。
扇面似一页利刃,旋转着划过,甚至穿破窗棂,环绕一周,所过之处窗纸皆碎,木屑纷飞!
神秘客一脚踹开门时,那折扇似有灵犀,空中飞旋,兜了个弧圈后,竟恰好落回手中。
扇骨轻叩雪白掌心,发出清越声响。
变故突如其来。
船舱内的人还未反应过来,皆被这动静惊吓,浑身一震。
几名西漠使者倏得站起身,意识到是来了不速之客,恐怕是大熙的救兵!
他们心神猛颤,不约而同朝房门看去。
待木屑尘灰散尽,一抬眼,他们终于慢慢看清了那人身影
他全身都是黑色,唯有帷帽的纱帘是白色。
明明劲装裹身,穿着他们西漠的衣服,却怎么看怎么不像他们的人。帷帽幕帘遮面,明明难窥真容,举手投足间,却无半点西漠郎儿的粗犷之态。
身姿秀挺,指节如葱,腰间绦带束出轮廓,眼前的人,像是金枝玉叶,误入黄沙,莫名透露出一股雍容贵气来。
……
荒唐!
这人是怎么上船的?
追兵这么快就来了?!
为首的西漠人再也看不下去,亮了弯刀,眼里迸出凶狠之色,“你是大熙的追兵?”
“既是追兵,为何穿着我们人的衣服!”另一西漠使者看向窗外,细察顷刻,未闻喧哗,先是一愣,忽而笑起来:“你是一个人来的?想死?”
神秘客并未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几名西漠使者,落在他们身后,那最中间坐着的人身上。
闻钰果然就在那里。
主角受不愧是主角受,即便是被绑,却依旧不露半分狼狈之态,容貌之盛,惊世独绝,仅是坐在那儿,就令人移不开视线。
此时烛火略暗,眉心的凤纹反而愈发红艳,视线灼烫,令人心头微跳。
洛千俞不自觉微怔,忽然察觉一丝异样,在心头蔓延开来。
不对。
闻钰是清醒的。
他既能独立端坐着,抿着唇一言不发,又能像现在这样……神智清明,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
清醒的闻钰,怎么会打不过这几人?
先前没来得及细想……即便是救洛枝横,何必要换下自己?以闻钰的性格,直接打倒他们,不是更容易?何必将计就计,做出狸猫换太子的举动?任由自己处于劣势。
先前的一幕幕涌上脑海。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
闻钰是故意被绑的吗?
洛千俞心跳加快,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却又不敢确定,如此妄下言论,实在太过离谱,又没有任何证据。
怎么会如此?
若是故意被绑,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也就在此时,他脑中浮现一个想法。
闻钰不会是……看了那几页话本?
.
神秘客微微一怔,握紧折扇,不自觉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落在几个西漠人眼睛里,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嗤得一声,反而笑了。
以为是这不速之客被他们的阵势吓到,发现船开了,背后却无人支援,心生惧意,打了退堂鼓,现在要临阵脱逃了。
“去哪儿啊小家伙。”
“船都开了,孤身救人不是明智之举啊。”
“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我们的窗子都被你弄破了,还想这么一走了之?”
“你这折扇好像挺值钱的,不如留下来,和我们好好算道算道,若想赔罪,加上你的人能换上几贯银钱?”
“诶?等等……你要去哪儿!”
“站住!”
……
没等他们话说完,神秘客转身就跑。
更令他们没料到的是,下一刻,身后坐着的长公主起了身,一把挣开锁绳,断成几截,掉落在地。
接着,看都不看越过他们,身形飞速,朝着那神秘客追去。
第 51 章
洛千俞心跳如打鼓。
尤其是他拔腿狂奔后,船舱内一阵骚乱,本以为是那群西漠人不肯放他走,可余光瞥见闻钰追出来后,心头彻底泛凉,慌乱之中,心中的猜想终于彻底成了真。
……
怎么会是圈套?
怎么会是闻钰的圈套?!
重来多少次,他都不会料到,闻钰竟是故意被西漠使者抓去,以致自己信以为真,心急如焚,甚至不顾一切假扮神秘客前去救他……如此铤而走险,守株待兔,闻钰怎么会做这种事?
说好的正人君子高风亮节呢。
这哪里是君子所为!?
船已驶离岸处。
小侯爷不会水,暗自估量了下距离,心一横,迅速入水踏过去。这个时节湖水凉得沁骨,他轻咬牙关,顾不上回头,忽然后悔没早点和闻钰学些轻功的本事。
好在此处水面刚刚过腰,尽管无需游水,上岸时衣摆却彻底湿透,淋淋沥沥滴着水,狼狈,却顾不上太多,更不敢回头,只能听到擦过耳边的风声,吹拂起帷帽幕帘。
逃,向林子深处逃,一刻都不能停!
身后更远处,是西漠使者的含怒叫骂,几束火把隐隐绰绰,伴随着呼喊,似是追在了后面。
然而他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西漠人了。
因为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闻钰已经追了上来。
心跳到极致,仿佛又回到那夜屋檐之上,可这次没有锦衣卫,没有洛十府,没人能替他打掩护,接应他回府,他只能独自面对闻钰。
洛千俞心弦绷紧,一刻不敢停,尽管如此,下一刻,他却听到闻钰的声音:“恩公为何躲我?”
帷帽下的人睫羽一颤。
那声音真诚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想与他平心静气坐下来,面对面,好好谈一谈。
……若不是那人脚下的速度丝毫未减,洛千俞都要信以为真,乖乖止住脚步了。
神秘客抿了下唇,声线清冷简短:“阁下认错了人。”
闻钰却未放过他,“既是认错,为何要躲?”
神秘客不再回答。
闻钰声音依旧平静,却语出惊人,“恩公将‘金榜题名,一举高中’几个字洗去,是因为我吗?”
“……”
一偏身的功夫,折扇已经砸了过来。
闻钰没躲,不仅没躲,还顺力握住金色扇骨,拂过袖子,将欲扣住他的手腕。
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后,神秘客指尖一颤,下意识咬了下唇,反手喂了一招。
见被对方躲过,神秘客却没再动手,脚下未停,像是在刻意避免交手。
洛千俞后颈发凉,出了层薄汗。
不行,他不能和闻钰正面对上,甚至连交手都要谨慎……因为,他的武功都是闻钰亲手教出来的,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发现!
下一刻,一支箭擦着风声,直直穿来。
远处的西漠人远远高擒角弓,松了弦,然而,那支箭并非奔着“长公主”,而是径直锁向神秘客!
刹那一瞬,玉灵剑应声出鞘,拨开了箭,箭羽力道极猛,堪堪被骤转方向,擦着神秘客的幕帘边缘而过,划破了雪色一角。
闻钰握住箭柄时,发现箭头处已沾了血迹,堪堪滴落。
闻钰步伐渐缓,回首时,眼神也冷了下来。
…
神秘客一连跑远,察觉似的回头,发现闻钰本是马上要追上他,似是被那支箭耽搁了,这才得以拉开了距离,小侯爷趁此瞬息,身形疾掠,眨眼间没入密林深处。
不知跑了多久。
洛千俞喘息着回望来路,发现自己的脚印以及衣摆滴落的水痕早已淡下来,泯灭不见。
察觉已经跑出了很远,这个距离,方向早已难以辨认,莫说闻钰不会追上来,就连他自己原路返回都相当有难度。
紧绷的脊背刚松,少年拭去额间冷汗,忽然浑身一顿,他好像听到身后远处枯枝被踩踏的细微响动。
……
是林子里的动物?
还是…闻钰追上来了?
这个可能性惊得他一身冷汗,洛千俞摸到自己伤处,指尖沾了血,他连罚跪都疼,更别提这种实实在在的皮外伤。
大抵是他想多了,追不上就不追,这才是正常人的思路,闻钰怎么可能执着到这个地步?
直到那远处声响愈发清晰,带着规律的节奏感,分明是有人踏叶而来。
洛千俞彻底傻眼,要不是时代不对,他都怀疑自己身上被闻钰放了追踪器,他喉结一动,撤身躲在石壁后,低骂道:“这个疯子……”
几息后,又觉得这个人总能洞悉自己心中所想,石壁这种地方太不妥当,于是当机立断,换了藏身之处。
他坐在树叉上,一条腿折下,拆下被血浸透的布条,又勒上一层,疼得低哼一声,垂眼望去时,那人已经到了。
果真是闻钰。
等到脚步靠近,少年心都提了起来。
闻钰果然走到他方才躲着的地方,空荡石壁后空无一人,小侯爷一怔,磨了下牙,不禁庆幸自己换了藏身之处。
说来也奇怪,闻钰作为被多家惦记的美人,有时候在他眼中,闻钰是个被困在话本剧情中、需要庇护的小可怜,可这种时候,又觉得对方是个阴魂不散的艳鬼。
执着到这种地步,不像是单纯报恩,倒像是想把人拆吃入腹的执念。
难怪真正的神秘客不肯露面,谁受的住这个?
好在闻钰没怀疑到树上,已朝着与他相反方向走去,洛千俞正暗忖着,忽觉耳边一凉,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扇着翅膀,慢慢降落在他的肩头。
“?”
小侯爷侧目,与那红尾的小肥啾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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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小侯爷视线顿住,心也跟着一跳。
他竟然忘了这只胖鸟。
小肥啾啾虽认主,但平日四处乱飞是常事,时间久了,他和闻钰都不甚在意,只是眼下他都遮的这么严实了,小肥啾竟也能认出他。
而且它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嗜香?定是他跟闻钰天天在一处,不想沾染也沾染上了。
先前帷帽被胖鸟压垮的一幕仍历历在目,洛千俞知道这是个惯会拖后腿的,便想把闻钰的鸟撵走。
可刚付诸实践,小肥啾扬起翅膀,竟忽然叫了一声。
洛千俞瞳孔一紧,连忙握住圆滚滚的小肥啾。
又捂住鸟嘴。
…
与此同时,果然,闻钰的脚步顿住。
调转回头时,林子内鸦雀无声。
闻钰神色微凝,回头走了几步,停在一棵老树前,少顷,他飞身踩到树上时,树上粗壮枝叉连环交错,却空无一人。
唯余枯叶簌簌落地。
倏然,他的目光停住。
红尾的小肥啾被一根布料绑着,吊在树枝上,一晃一晃,垂落的另一头布料歪歪扭扭,用血迹写着几个字:
[到此为止,不准再追。]
……
洛千俞一路跑出密林,待驻足抬眼时,眼前竟是京城南坊的繁华市井。
而他所处闹市后的深巷,一抬头,竟是处秦楼楚馆,名为栖月楼。
洛千俞没多做犹豫,便抬腿躲进了栖月楼,即使闻钰追到这里,也断不可能进这种地方。
小侯爷刚进大门,就有年长女子迎了过来,看到他的穿着打扮,眉梢笑意更盛:“呦,是西漠的贵客!这位爷儿瞧着面生,可是头一次来?”
“不瞒贵客,咱这栖月楼在南坊素有声名前院是红袖添香之所,后院则是璧人清歌之地,不知郎君想往哪边赏玩?”
小侯爷听懂了话中的意思。
这个时代男风盛行,即使是青楼,也分出了类别,前院接客的是女子,后院则是男风。
洛千俞:“前院。”
年长女子瞥见他肩头的伤,脸色微微一变,隐约察觉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朝引路的小童使眼色。
小童心领神会,见这客官有来头,寻常妓子可是对付不了的,便一路引着,前去花魁娘子的房间。
花魁娘子名叫宿红荧,小侯爷被引进屋时,屋内女子面向着梳妆镜,只对着铜镜轻抿唇角,背对来人,并未回头。待到神秘客在床边坐下,女子的声音才温柔响起,“郎君为何不将帷帽摘下?”
她侧眸看过来,不愧是花魁娘子,隔着床帐更添了几分朦胧韵致,仅是一颦一笑皆勾人心魄,她道:“若是不摘,待会儿侍奉郎君时,岂不瞧不清奴家的模样了?”
洛千俞犹豫了一下,慢慢抬手掀了帷帽。
花魁娘子起身,随即一笑,莲步轻移走到床边,掀开垂下的帐帘。
待看清床上坐着的人时,这下,反倒是宿红荧愣了下。
宿红荧看着他,“公子不是西漠人?”
“嗯。”洛千俞有些尴尬,移开目光,道:“姑娘不必服侍,我只是借贵处暂时歇息…顺便躲一个人,权当是做戏,做戏而已。”
宿红荧听到这话,反而轻轻笑了,道:“既已来了,何必做戏?”她倾过身来,尾音未落,指尖已拂过少年襟前玉扣,另一只手搭上小公子的肩,贴耳道:“就由奴家伺候公子歇息。”
没等小侯爷说话,宿红荧忽觉指尖一热,有些湿润。
她低头看去,竟是血。
宿红荧一惊,略微变了脸色,道:“郎君受了伤?”
小公子点了下头,显然是疼,但还是朝她笑笑:“嗯,这下姑娘相信了吧?我真是躲人,不会在此停留太久。”
宿红荧轻抿下唇,并未多言,而是起身,轻声道了句“公子,失礼了”,便帮忙褪去他西漠外袍和里衣,露出肩头的伤口。
不长不短的一道,似是划伤,明显是利器所致。
宿红荧净手后,从妆镜的下方翻出箱子,取来药膏,动作轻柔,血痕被清理过后,帮洛千俞一点点上了药。
奇特的是,药膏抹过之处竟如春水融雪,须臾间便与肌肤浑然一体,莫说伤痕痕迹,连细微的凹凸触感都消失不见,指腹抚过只余温润细腻。
小侯爷目光凝在半空,诧异道:“这药膏是…?”
宿红荧垂眸轻笑,指尖绕着伤处轻轻打转:“公子有所不知,烟花柳巷里的营生,总难免遇上些刁钻客人,姑娘们若被折辱致伤,轻则旬月难愈,重则误了花期,这‘无痕膏’是栖月楼的镇楼秘方,敷上便能隐去伤痕,好叫姐妹们少些损失。”
竟然有这种药?
等她要帮忙脱掉那人靴子时,小公子终于有了反应,往回躲了下,“宿姑娘……”
宿红荧与他分析:“既是躲人,这湿了的靴子,难道不显得十分可疑?”
洛千俞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而后,宿红荧又打了盆水回来,铜盆被放在床边,将那浸过湖水又沾染泥土的靴子被脱下,她一怔,发现洛千俞不仅鞋袜也是湿的,还有大半的裤腿。
宿红荧并未多问,待帮小侯爷用热水洗净了小腿和脚,又找了套干净的衣裳,让他换上,甚至捧来了干净鞋靴。
被温柔体贴照料到这等地步,反倒是洛千俞有些赧然,宿红荧却已利落提议:“郎君的衣裳、帷帽,还有这柄折扇,可需要奴家帮忙藏起来?”
洛千俞一怔,微微沉吟,思量了一下闻钰追到这里的可能性,虽然几乎为零,仍点了点头,“多谢。”
“其余可扔,这折扇是故人所赠,于我很重要,劳烦宿姑娘……”
宿红荧轻抬皓腕,截断他未尽之言:“公子无需多言,奴家省得,三日后酉时,东坊樊楼雅间,奴家自会带着折扇前去恭候。”
“……”洛千俞严重怀疑这位娘子陷入了什么话本剧情,不仅不忌惮他遭遇了什么,究竟在躲谁,反倒有些热络兴奋,不禁失笑,道:“姑娘这般鼎力相助,在下实在不知如何回报。”
“不过举手之劳,公子何须挂齿?倒是公子白银掷下,却连这帐中春色都未消受……”她掩唇轻笑,“奴家这心里头,倒像是亏欠了公子般。”
小侯爷意识到花魁娘子说的是指什么后,脸腾得一热,道:“无妨,我本也不是奔这个来的……”
忽然,屋外传来喧哗。
混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音传来,鸨母嗓音尖利,急道:“哎哟这位爷!您要找的人真不在我们栖月楼里……哎贵客可别往里头闯!闯不得,那是花魁红荧娘子的闺房……!”
洛千俞心头一跳,瞬时慌了神,就在此时,宿红荧忽然搂住小侯爷的脖子,将人往下带。
忽闻“咣当”一声,门扉骤开时,少年正一只手臂撑在花魁娘子的头侧,整个人倾下身,俨然像是将人推倒在床、正欲温存的模样。
闻钰立于门槛,身形陡然顿住。
榻上小侯爷撑起身,侧过目光,一副被打扰了好事的不悦,尽染不耐道:“哪来的混帐东西,竟敢擅闯花魁娘子的雅间,饶了小爷兴致?”
接着,像是才认出来人,故作惊讶道:“闻钰?怎么是你。”
“你怎么来了?”
闻钰没说话,视线与他相触。
小侯爷唇畔一动,不禁微微怔住。
因为他没见过闻钰这副表情。
眉心纹好似在烧,眼神却翻涌着寒意,冷得仿若凝成实质,直直望过来,教人无端生出几分惧意。
真正让他彻底僵住的,是闻钰径直走向他的一刻。
洛千俞撑着的手心一软,喉头轻颤,忽然想坐起身。
但闻钰已经走到近前,俯身握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扯,小侯爷惊呼一声,被迫与花魁娘子分开,滑到床边,差点栽下去。
闻钰却半蹲下,锁住他的逃路一般,将他困在腰侧的手臂之中。
“闻钰!你他娘的……做什么?!”小侯爷回过神,气得发抖。
闻钰却未说话,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伸手剥了他的靴子,接着是鞋袜,露出白皙的脚来。
接着贴身侍卫的手摸到了他的脚心,直滑到脚趾,一点一点捏住雪白皮肉,擦过趾隙。
他在……摸他的脚。
小侯爷头皮一麻,整个耳畔都烧起来,坐针毡般腾地起身欲踹人,偏生脚踝被闻钰铁钳般攥住,分毫动弹不得。
他破口大骂:“闻钰!放开……叫你放开!你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我问你擅闯栖月楼做什么,你碰我的脚做甚?难不成成了锯嘴葫芦,连句话都吐不出,哑巴了不成?!你这个白眼狼畜牲!”
身旁的宿红荧都看傻了。
闻钰却置若罔闻,骨节分明的手自脚踝处移开,指腹向上,伸进裤脚,一点点划过小侯爷的小腿,白皙的软肉在那人手心里,皮肤摩擦的轻微声音,让洛千俞后颈发麻。
裤脚的布料随之掀起,愈滑愈深,堆积到膝窝处。
闻钰的手也到了那处。
再往上滑……就是亵裤了。
洛千俞顾不上羞耻,眸光忽然一顿,瞥向闻钰的脸,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却像是在细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洛千俞一怔。
神秘客方才闯进西漠的船只,匆匆离开时又踏了水,腰以下皆被浸透,上岸后道路泥泞,靴子免不了要沾泥,绸袜被混了泥沙的湖水一灌,必然免不了跟着脏了足,若是匆匆逃跑,追到之时,神秘客定然来不及处理这些。
闻钰……这是在怀疑神秘客是他?
怎么回事?若是今夜除了他出现在栖月楼算是巧合,其他时段从未露面,缺少作案动机,也与小侯爷的人设背道而驰,闻钰…什么时候怀疑到小侯爷头上?
依据呢?
究竟是哪步出了错?
还是说,不仅今晚,甚至追溯到很久以前……闻钰就怀疑是他了?
这个念头一萌生,洛千俞不敢深想下去,何况眼下还站在刀尖上,他心跳如鼓,忽然庆幸,幸亏此前未雨绸缪,特地提前换了干净清爽的鞋靴,甚至是外袍裤子,如今才能不被认出。
闻钰唇瓣一动,今夜终于第一次开口,“少爷今日进宫穿的不是这双靴子,裤子也不是,衣袍也换了。”
洛千俞喉间微不可察地一滚,心跳如擂战鼓,理直气壮道:“有什么问题?进宫穿的贵服怎么能穿进青楼?让别人轻易瞧破我的身份,再传到父亲那儿,我岂有好果子吃?”
“那发带呢?”洛千俞瞳孔一紧,不知何时自己的头发散落下来,发带已落到那人手中,他听到闻钰问:“发带怎么会是湿的?”
洛千俞心神一凛。
他方才用这发带勒住伤口止血,后来被血浸透,所幸都是红色,瞧不太出,但宿红荧还是帮他洗干净了,自己便重新戴上。
谁知如此细微之处,竟也被察觉。
这要怎么圆?他从宫宴出来,即便是换了衣裳,去了青楼,也没有弄湿发带又重新系上的理由。
都怪闻钰这厮太过敏锐。
正当小侯爷语塞之际,宿红荧娇柔的声音在旁开了口,轻声解释道:“这位郎君莫怪,方才公子与我一处时……用发带绑住奴家的手,将我抱上桌子,动作激烈了些,不慎……打翻了茶盏,这才湿了发带,这位郎君莫要动气,都是奴家的错。”
洛千俞悄悄松了口气,看向宿红荧的目光多了份感激。
闻钰这才终于将视线看向她面上,薄唇轻启,只冷冷吐出二字:“出去。”
宿红荧脸色微变。
不是因为这句逐客令,而是这俊如仙子的人看向她的眼神,仿若淬了霜雪,直直剜得她后颈发凉。
小侯爷当即拧眉,护着小姐姐道,“该滚的是你!闻钰,她可是今夜专伺我的头牌花魁,我还没开口呢,哪轮得到个你一个小小侍卫指手画脚,越俎代庖?”
宿红荧福了福身,反而自觉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轻声道:“公子见谅,奴家…先行告退。”
洛千俞怔愣之时,肩头的衣服却滑了下去,落到肘处。
他早就知道闻钰不会放过这处,幸亏宿红荧为他处理了伤口,尽管心跳得飞快,神色却没变一下,只是眉梢一挑,将衣襟重新拉起,抬手扇了闻钰一掌。
他收回手,掌心残留的温度灼烧般发烫,他以前扇过渣攻,楼衔,柳刺雪……可从未想过没人给过主角受巴掌,小侯爷没底气归没底气,可气也是真气,咬牙道:“混账,你可清醒了?”
闻钰被打偏了脸,却未如预料中拔剑或是逆主。
相反,他恢复了以往的神色,紧抿的唇缓缓分开,单膝点地,沉声道:“是属下逾矩。”
洛千俞一只手揽住衣襟,指节泛白:“闻钰,平白无故闯进我的雅间,动手动脚瞎摸一通,当我是什么人?”
闻钰虽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眸中波澜愈淡:“属下冒犯小侯爷,甘愿领受责罚。”
“领罚?还是想领赏?”洛千俞冷笑,忽然坐直了身,光裸的脚尖抬起那人的下颌,道:“闻钰,你想爬床不成?”
闻钰瞳孔一滞。
洛千俞垂眸看着他,“你若想,直接开口求便是,纵使荒诞无稽,小爷心情好时,未必不能遂了你的妄想。”
他垂下腿,踹了闻钰肩头一下,冷冷道:
“只是我应允之前,还轮不到你对我上下其手。”
-
回到侯爷府时,夜色已沉。
府内有些热闹,天幕如墨浸透,各宅却灯火通明,显然府中已因此事掀起波澜。
小侯爷被叫到主屋,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回想起老侯爷脸色不虞,沉声道:“那个孽障已向我说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长公主遭劫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圣上。”
“千俞,你做的很好。”
孽障……大概是指女扮男装偷溜进宫的洛枝横。
而自己被夸……小侯爷反而有点摸不着头脑,受宠若惊。
少年思忖片刻,便反应过来,洛枝横已经回府,自己却在那时忽然消失,洛镇川大概以为,小侯爷是快马加鞭,去追杀那群绑了自己三妹的西漠使者。
小侯爷出屋不久,迎面碰上了正牵着披风的春生,他快步上前,低声问:“叫人发现没有?”
春生一笑:“少爷放心,小人追的慢,但也一直紧随您身后不远,披风就在湖畔边的青草地,小人看到便牵回来了,一路上几乎没碰上什么人。”
小侯爷拍拍他肩头:“春生,好样的。”
他足尖一点,翻身上马,绕过锦麟院,打算亲自将披风带回马厩。
转过回廊时,恰与立在院前的闻钰四目相撞。
……
如今他在闻钰眼里,不是什么英雄救美的神秘客,而是个姗姗来迟,妹妹丢了也不顾着找,还有闲情去青楼逍遥的浪荡子。
管他呢?反正不被怀疑是神秘客的身份就好。
洛千俞垂眸,盯着披风漂亮的鬃毛,用手摸了摸,很快被披风嫌弃,甩脑袋甩开。
“……”
小侯爷沉吟着,似是在发呆。
忽然,披风缓缓停下,亦如它身上的主人。
他不想再这样东躲西藏,譬如今夜,譬如明焰阁的屋檐,譬如初遇时的摘仙楼……闻钰想要的,或许不是神秘客的身份,而是一句没来得及述诸于口的道谢。
如果闻钰要的仅是这样,他未必不能满足。
既是自己主动假扮了神秘客,扰乱了剧情,让闻钰误会,让其困惑,甚至产生了执念……那这件事也应该由他善后,彻底终结。
披风马停在美人身前。
闻钰抬头,却见小侯爷的身影逆着月光,面庞镀了层朦胧光色,轮廓隐在明暗交界处,又看不真切。
“……闻钰。”
“枝横已与我说了前因后果,不论如何,此番你舍命救了我三妹,救命之功,自当厚报。”少年垂眸,低声开口:“作为答谢,我可允你一个愿望。”
“楼衔临去参军前,将一切都与我说了。”洛千俞启唇,字句清晰:“你想见那个‘神秘客’是吗?”
“我可以安排,让你见他一面。”
闻钰瞳仁微震。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少一则免谈。”小侯爷抿了下唇,指尖轻抚鞍背,声音却掷地有声,“其一,相见时你需蒙住双目。”
“其二,见他之前你必须饮醉。”
“其三,地点由我定,且只给你们一炷香时辰。”
他说:“至于你见到他后,要与他说什么、做什么,一概与我无关。”
“这次过后,你们此生再不相见。”
……
“你可答应?”
第 53 章
小侯爷言罢,不露声色瞥向闻钰的神色。
……
他说出这番话的动机很简单,可惜他也想明白的太晚。
闻钰不是想见他吗?
那就让他见,见过了,神秘客就不再“神秘”,闻钰也能就此彻底断了念想。
他想明白了,人就是这样,越追不到越心生执念,闻钰之所以对他这般执着,就是因为他从不露面,不给主角受机会,所以闻钰从没机会当面答谢。
见一面,既能说清楚,又能打消闻钰的执念,他也不必再东躲西藏草木皆兵,三全其美。
他所要做的,只是守住“神秘客是小侯爷假扮的”这个秘密就够了。
而他提出的这三个条件,也并非临时起意。
闻钰在原文中,有个主角受共有的属性
那便是有个“酒后吐真言”的毛病。
这个属性在读者眼里简直是踩在性.癖狠狠摩擦,不少买股攻为了让主角受醉酒而绞尽脑汁,或温言劝饮,或设局相诱,皆想知道心上人对自己抱有何种感情,以及情根深浅。
可偏偏得知答案后,那股蠢蠢欲动又变成无言的怒火,接下来的强制爱也就更顺理成章了。
而作为股票之一的小侯爷,完全没有这个念头。
他想灌醉闻钰,却并非想从大美人这知道什么。
很简单喝醉是为了降低敏锐度,不然以闻钰的明察秋毫的敏锐,若神志清明,那般近距离接触,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
蒙住双眼就更不必说了。
只是条件太多,他心中没底气,正犯嘀咕,担心闻钰未必会为了神秘客做出这等牺牲,却听主角受的声音开口:
“还有吗?”
洛千俞:“……?”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以这三个要求对于闻钰来说不仅不算过火,却反过来问他还有没有其他条件?看来主角受是真的很想见神秘客,他好像有点低估了闻钰的执念。
对于亲手送上门的好处,小侯爷眼珠转了转,并没打算白白浪费,立刻说:“还有…”
他沉吟了顷刻,开口:“教我射箭。”
“君子六艺,我属射技最差,倘若日后独自出门,遭人笑话不说,更无法生存。”言罢抬眸,小侯爷想了想,谨慎道:“我所求不奢……你所会的,都要教我,至于我习得几成,领略到什么程度,皆看我个人造化,你只需要倾囊相授就好。”
闻钰倒是爽快:“好。”
好像自己提出的不算是条件或惩罚,反而是能让闻钰见到神秘客的捷径。
为了神秘客能做到这种地步,平日对他却锱铢必较,分斤掰两,什么都要管……不顺意时更是连主子都敢冒犯,一天到晚总惹他生气。
小侯爷沉默少顷,冷哼一声,骑着披风转头就走。
他没直接回锦麟院,而是去了洛十府的住处。
他把木匣子从袖中拿出放到桌上时,洛十府刚沐浴过,换了常服,在案几边坐下。
小侯爷倒不客气,晚上还没沐浴过,便翘着腿大大咧咧躺在洛十府的床上,抬手扔着自己的荷包,又接住,“你帮我看看,这三颗药是什么。”
他不放心陈世子,毕竟这药听起来颇为珍贵,谁会平白无故献殷勤?药效暂且不谈,他可不想把来历不明的药给闻钰吃下。
洛十府打开,却说:“兄长,只有两颗。”
小侯爷一怔,腾得坐起身,“什么?”
“里头只有两颗?”
“嗯。”
从宫宴到现在,前前后后不过四五个时辰,春药竟少了一颗?
小侯爷拿过去看,匣子就那么大,确实只有两颗,莫非是他刚才为了躲闻钰逃跑时,匆忙颠簸掉下去,被他弄丢了?
洛千俞知道他去的地方太多,如今不大可能找到,便不再纠结,催促千户大人:“你先看看。”
洛十府拿起一颗,只闻了闻,眉梢便微蹙起来,握住他手腕,神色也变了,“阿兄从哪儿得的药?”
问罢,又问:“要将这药用在谁身上?”
洛十府果然不得了,一眼便认出这是什么药,饶是小侯爷脸皮再厚,此刻也有点挂不住,羞耻道:“小孩子家,管那么多做什么?你只管认就好。”
“你就说这药靠谱吗?有没有毒性?可会损人身体?”
洛十府却板着脸:“兄长不说,弟弟也不会帮忙辨认。”
这是明晃晃的趁火打劫了,洛十府以前何时敢这样?以前对他谨小慎微卑躬屈膝,现如今,都敢威胁兄长了。
洛千俞自然不会受他胁迫,眉梢一挑,拿起木匣子,“我为何要告诉你?你不帮,总有人愿意帮……”
没等起身,却忽觉手腕被握得更紧了些,甚至有些疼,以原主的身体,这一下,定要泛起红印。
“兄长,是谁?”
没等小侯爷发火,目光却不经意撞进对方眼底,少年神色未变,眼神却莫名…阴沉得可怕。
小侯爷别开脸,喉间发紧,迫于形势,唇畔动了动,还是没说实话:“自己……给我自己用!我心念着栖月楼的花魁娘子,所以特地寻来此药,行了吧?”
……
洛十府沉默了半晌,将其中一颗拿过,碾了一隅药渣,送入口中。
洛千俞看得一愣:“你…”
少年道:“是春.药,无毒,于身体无损。”
洛千俞这才知他是以味试药,来了精神,追问:“所以是真药,那药效如何?”
洛十府薄唇轻启,神色依旧死水般沉静,出口之言却似淬了星火,燎得人耳尖发烫,“如若兄长中了此药,单凭自渎,不过是隔靴搔痒,不找人真刃实枪地干一场,药力很难消解。”
“倘若一味强行克制,欲火不纾,郁积体内,自会反噬损了血脉身体,到那时,哥哥就满足不了花魁娘子了。”
“……”
这番话可以说相当露骨。
更没想到竟是从洛十府口中听到的,连小侯爷都不禁眉梢一滞,浮出诧异,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那怎么办,可…可你方才也尝了些……会不会发作?”
洛十府:“或许吧。”
少年听闻,头皮一麻,不禁站起了身。
暗暗心灼之余,肠子也跟着悔青。
早知道就不来问洛十府,如果他四弟吃出问题,眼下去哪找人替他纾解?总不能拐到青楼去吧……何况,他可是家中长子,老侯爷要知道他把弟弟弄成这样,不得扒了他的皮?
与他相比,洛十府倒是波澜不惊。
千户大人垂眸擦拭指尖药渍,声线平静,如霜刃出鞘:“不过弟弟用量甚微,自渎便可压制。”
洛千俞一怔,指节蜷了蜷,竟接不上话。
洛十府与他目光相触,眸色阴暗,却是直勾勾的,“阿兄要在这里看吗?”
“看的话,或许出来的更快些。”
小侯爷一怔,耳根腾得烫起来,连颈间都漫上绯色,咬牙道:“……荒唐。”
“你自己弄吧,我要回去了。”
他啪得一声阖上匣子,拿了东西,甩袖离开。
离开前,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洛十府低下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拿出了那只酷似自己遗失的香囊荷包……许是自己看错了眼。
说是回院,更像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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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钰说教他射箭,果不食言,回到太学便开始了。
骑射场离学宿不算近,他自己的学宿太小,还住着其他两个同窗,于是依旧去了上舍的太子那儿。
本以为闻钰教他射箭,精力被迫分散,练剑要被耽搁,没想到自己依旧要雷打不动卯时起床,被贴身侍卫捞去晨练。
科考日子临近,课业也紧凑不少,毕竟再过不久便要休沐遣散学子,这代表着小侯爷上学的日子要结束了。
小侯爷日常繁重,还要入宫面圣,他到时,恰逢陛下召见群臣议事。
少年候在偏殿,困意如潮水袭来,怕扰了殿内君臣奏对,便踱至殿外逛了逛,走到回廊尽头的一处圆亭,坐下,等着等着,只觉双腿发沉,索性半倚着朱漆廊柱小憩。
不料须臾间,竟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只觉身边坐着一人。
不,确切来说不是身边,而是身.下,自己的头下不是坚硬石榻,更像是枕在软一些的硬垫上,带着温度,即便缓缓睁开眼,却未看见天空,因为什么明黄布料遮着自己的双目,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来。
洛千俞用了几秒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以及自己正枕在何处,手里攥着的又是何人的衣摆。
小侯爷浑身骤然一僵,维持了这个姿势好半晌,刚要慢吞吞起身,却听皇帝忽然开口,沉冷且裹着几分笑的声音:“朕准你起身了吗?”
“……”洛千俞没说话,抻直的脖子霎时泄了力道,又默默躺了回去。
他什么时候躺的龙腿?
方才只觉脑袋下石塌硌的难受,迷迷糊糊间有什么东西,布料柔软又带着好闻味道,便被他拉过来,寻了个舒服姿势枕着,后又觉得阳光太晒,拽过一角盖上面庞,遮阳。
……
他竟枕在皇帝的腿上睡觉!
还因为晒,拿圣上的龙袍遮脸!!
心头万马奔腾,半点困意皆无,少年睫羽轻颤,低唤出声:“…陛下。”
“无妨,躺着吧。”
皇帝垂眸,与他视线相触,“朕听闻,你为了追回长公主,单枪匹马一路追到码头,可与那群西漠人动手了?”
这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洛千俞早知道皇帝会问,便有所准备地回答:“正是,救下那人后,臣唯恐再生事端,并未久战。”
“不过陛下有所不知,西漠掳走的并非长公主殿下,而是臣家中三妹,臣一时心急,情急之下才贸然追去……”
因为小侯爷早知道洛镇川已如实禀明,而皇帝问的是自己没交代的事,他大部分答得上,即便半真半假,也能圆好,甚至不用牵扯出闻钰,又能与长公主避嫌。
“看来你武功见长,从何处学得?”
洛千俞挪开视线,有意避开闻钰的名字,默默拉来个替死鬼,“回陛下,是翊阳王世子,关明炀。”
说起来没毛病,他从闻钰那儿学完,就去关明炀那儿练手,就连箭术都是,几次气得小郡王差点拔了剑。
皇帝轻笑了声:“朕差点忘了,你的狐朋狗友倒是不少。”
小侯爷哽住,憋出了句:“陛下谬赞。”
皇帝:“……”
西漠一事没被闹大,但进贡国动机暴露,私下已然是处置了的。至于他三妹,不论如何掩藏身份,没教人发现,唯一认出洛枝横不是小侯爷的还是疯了的长公主,可毕竟这件事的本质是私闯宫闱,若追究起来,是要杀头的重罪。
老侯爷如实禀报,而皇帝选择不追究,已是莫大的恩典。
小侯爷斟酌着,“陛下……无意促成我朝公主与西漠和亲之事?”
皇帝冷笑一声:“他们想的美。”
“她这一生,离不了京城。”
洛千俞抿了下唇,斟酌回道:“是,纵有和亲之意,也要待殿下清醒之时,自己想去再……”
“不,即便她想,即便她不是个疯的。”皇帝慵懒开口,慢腾腾的声线凉薄如刃,“也走不了。”
……
小侯爷默默吞了下口水。
若不是看过原书,知道皇帝想要的人是闻钰,他都要以为这疯批皇帝对自己妹妹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隐念。
“洛千俞,你在想什么?”
小侯爷睫毛颤了下,回道:“臣没想什么。”
见皇帝不言,生怕对方动了意再调弄到他身上,遂顺着圣上的话道:“长公主殿下玉体抱恙,和亲一事自当从长计议,陛下运筹帷幄,此中深意,百官定能体察,西漠竟敢明火执仗索要金枝玉叶,才是痴心妄想。”
皇帝尾音微扬,似笑非笑地漫开:“哦?爱卿竟知朕心中所想?”
这句爱卿用的玩味,毕竟小侯爷现在并无一官半职。
小侯爷想了想,谨慎地顺下去:“西漠垂涎长公主尊位,不过觊觎天家贵胄之名分,以要挟通商。可对陛下来言,公主乃掌上明珠、手足幼妹。真心相护之人,岂论身份贵贱,更非筹码,那群不通教化的西漠蛮子又怎会明白?即便通婚,也定不会珍惜殿下。”
洛千俞默默上了波高度,把高帽给圣上戴好,谁知皇帝听完,却真沉默了半晌。
不知是因为哪句。
气氛有些不对,直到小侯爷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毕竟狗皇帝向来阴晴不定,下一刻,却感觉膝处被碰了一下。
“你那两片狐绒护膝,今日没戴着?”皇帝问。
洛千俞没想到话题变成这个,脸腾得一烫,忍着恼火,道:“没戴没戴,唯一的两只,陛下不是没收了吗?”
帝王声音兴味:“怎的,爱卿这话听着心中有怨,莫不是怪朕抢了臣子的东西?”
小侯爷暗咬后槽牙,心中大骂狗皇帝,面上笑呵呵:“怎么会,陛下说笑了,这天下都是陛下的,莫说区区两只护膝,臣这个人都是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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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小侯爷自认为这回答无可挑剔,拍龙屁放在何时都不会出错,况且他拍的已经够隐晦了。
谁知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天子眸中,那目光沉沉烙在他身上,莫名的压迫感,他被盯得脊背发僵,有些不自在,便问了句:“…陛下?”
皇帝沉吟片刻,漫声道:“既如此记挂那副护膝,待会教王福全将你那宝贝取来,你想戴便戴着,省着跪伤了金贵膝头,再怪朕霸着不放,刻薄无情,平白欺压洛家世子。”
洛千俞听得发臊,忍不住反驳:“区区一副护膝,臣怎么会那么没出息?…又不是泼皮无赖。”
皇帝轻笑:“你怎么不是。”
好在狗皇帝终究没再拿他逗弄,少年从一开始如坐针毡,到这龙腿躺的愈发心安理得,迟疑之际,自己垂落的发丝却被帝王修长的手指勾住,捞了一绺去。
未近鼻尖,尚隔丈许,却依稀嗅到一丝淡香。
那香气若空谷兰草,清幽沁人,却又薄淡到似有近无,屏息探寻时,倏忽间却已消匿在指缝。
……
少顷,却听到皇帝低声问他:“你身上,是何香气?”
小侯爷微愣。
心头骤然一凛,忽生警觉。
天杀的,难道又是闻钰身上的香气?这些日他不曾荒废晨练,上下学堂,与贴身侍卫朝夕相处不说,射箭时无可避免要调整姿势,斟酌握持,难免要近身相处……他已经这么防着闻钰和皇帝见面了,最后还能因为这种细节强行引起皇帝注意?
难怪主角受身世坎坷,这体质,也太招变态了吧。
只是,他进宫之前分明沐浴了,不该有任何味道才对。
说起来,上次林子里的小肥啾也是,明明他竭力避开闻钰,却还能精准定位落在自己肩头……仔细想想,自打初遇开始,那胖鸟就时不时缠着自己,在闻钰和他之间盘旋打转。
……
他不会也自带什么体香吧?
小侯爷头皮一麻,立马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荒唐,哪有买股攻会自带这种属性?
洛千俞喉结动了下,下意识不想暴露闻钰,装傻道:“有吗?许是臣学舍中焚的暖香过浓,即便沐浴更衣过,仍有残韵沾在身上。”他立刻道,“没想到这香扰了圣驾清宁,臣回去就换掉。”
年轻的帝王沉默半晌,良久才逸出一声沉笑,鼻息悠长:“倒也不必。”
这茬一过,小侯爷再也躺不住,离对方太近就是会被成了对方探究的物件,方才是护膝,现在连头发丝都被盯上了。
他立即起身,单膝点地,道:“天色已晚,臣已叨扰陛下多时,唯恐误了圣驾休憩,眼下……该告退了…?”
“不急。”
“会试在即,你那手字可练出些模样了?”
洛千俞喉头哽住,会心一击。
少年勉强扯出个笑来:“回陛下,握笔好一些了,好的不多。”
“让朕看看。”
小侯爷不知何意,但不耽误立刻推脱:“待臣下次进宫,将练好的字帖带来呈给陛下看。”
“不,就在这儿练。”皇帝冷冷一笑:“叫你拿练好的过来,谁知你事先准备好的是临摹、描摹,还是请人代笔来哄骗朕?”
谁敢哄骗你!?
谁不知道你是个疯子?这年头谁敢惹疯子?
洛千俞心里骂了八百遍,嘴上乖乖应了,“圣上说的是。”
皇帝吩咐道:“拿笔和字帖来。”
小侯爷不情不愿地接过笔,硬着头皮写了四五页,接着自己停住笔,欣赏了一阵,偷瞄了眼圣上。
恰赶上皇帝也在看他,被捉了个正着。
“写好了?拿过来。”
洛千俞:“……”
小侯爷默不作声立于一旁,盯着靴子尖,盯着手心,像个候在夫子案前,等着课业判罚的不服但菜的学童。
饶是皇帝这种不着风雨波澜不惊的角色,看到他的字后,神色也跟着凝住。
洛千俞默默挪开视线,许久,听到皇帝喉间溢出一丝笑,“真是一手好字。”
小侯爷:“……”
来自情敌的降维打击。
待世子走后,圣上吩咐了句什么,王公公疾步退下,未几,将一封破了角的信件恭谨呈上。
展开后,竟是一封血书。
半途被拦截下的求救密信,而收信之地,是独立四国外,天下无人不晓的九幽盟。
王公公心领神会,躬身上前,摊开小侯爷刚刚留下的笔字墨迹,端在这封密信的另一侧,两相映照。
皇帝撑着下颌一侧,缓缓眯起眼,懒声道:“有趣,倒像极他以前的字,却不似现在的。”
“除非他扮猪吃老虎,故意写出这么一言难尽的字,诓骗糊弄朕。”
王公公闻言忙俯身细瞧,等目光落在那字上,眼角微抽,凝睇片刻,神色变得难以言喻,“陛下,这书法……”
他忍不住道:“若是小侯爷故作庸拙以掩锋芒,扮猪吃老虎的话,也未免扮得……太过了些,不怕陛下瞧出端倪,心中生疑吗?”
皇帝忽而朗声大笑,声震殿宇。
王公公摸不透圣上心意,又不敢接茬,便将头低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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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小侯爷如约去了东坊樊楼。
当初约好三日后见面,将折扇归还于他,谁料闻钰几乎是寸步不离,因着要见的人是花魁娘子,小侯爷还不敢托昭念去取,硬是拖了快月余。
再见到宿红荧时,女人换了身素色衣裳,却愈发衬得面若皎月映雪,清冷柔情,乌发簪到耳后,朝他轻轻握帕行礼:“小侯爷。”
洛千俞道:“让姑娘久等。”
宿红荧将折扇归还后,眼睛眨了眨,又问,“公子那日躲的人,竟是自家侍卫?”
“嗯。”洛千俞没法解释,搪塞一笑:“宿姑娘,此事说来话长…”
宿红荧将帷帽戴在自己头上,掀起轻纱,露出漂亮的眉眼,“那后来侍卫大人,可知道公子就是他苦苦寻觅的那位头戴帷帽、手持折扇的人?”
“尚未。”小侯爷道:“我打算寻个时机,找处清幽僻静之地,单独与他说清。”
宿红荧将帷帽摘下,叹息道:“可惜了,过两日便是乞巧节,这座樊楼正对城中最繁闹的街市,烟花、歌舞、灯谜盛会、街头杂耍……这里可谓是最佳观赏之地,可惜太过喧闹,不够清净,否则公子选这处雅间正好。”
两人所处二楼。
说这话时,两人下意识垂眸,一同望向窗外。
洛千俞堪堪一愣。
……有道理啊。
他为什么要寻僻静之地见闻钰?此番见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露馅。即便闻钰醉酒蒙眼,可扮成神秘客时他就要刻意压下嗓音、变换腔调,闻钰作为主角,素来耳聪目明、心思敏锐,细微之处皆能察觉端倪。
可若再喧闹嘈杂之所,周遭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声音易被掩盖混淆,反倒更不易被识破身份。
小侯爷心下敲定,决定在乞巧节那日带闻钰来此处,以神秘客的身份,将话说清。
“公子。”
“嗯?”
宿红荧忽然勾住他的袖子,倾到他耳边:“公子若有孤灯难寐时,可前往栖月楼一叙。奴家虽无妙语解千愁,却有温酒暖寒夜,定叫公子尝一尝,何为‘春宵一度,千金不换’。”
小侯爷一怔,没说话,薄红蔓延上耳根。
宿红荧呼吸微紧,却只轻轻一笑,不知何时将粉帕塞入小侯爷腰间荷包,旋即福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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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节这日,京城长街灯火如星,沿街楼阁悬起茜纱彩灯,满城月色坠如金箔银屑,杂耍班子搭了台,赤膊腾跃,吞火走索引得看客如潮。
不远处便是灯谜长廊,千灯垂素,偶有公子哥儿朗笑撕下谜笺,少女们窃窃私语,不禁驻足停留。
佳节盛景,好不热闹。
“瞧一瞧看一看咧!”
“巧果嘞!酥香蜜馅的巧果!”
“牛郎织女的花灯嘞!提一盏,姻缘顺遂照前程!”
“乞巧绳儿!五彩丝线编的乞巧绳!巧手良缘一并盛!”
……
洛千俞意识到,这是好像是自己第一次带闻钰出来逛街游玩。
虽说此次依旧目的不纯……但总比两人在东郎桥的夜市初见时,一个跃身勒马,一个摔得无法走路,还要主角受亲自抱他回侯府强上太多。
乞巧节,又是七夕节,这个时代同样如此,闺中女儿皆盛妆出游,依循旧例,会将亲手绣制的香囊赠予心上人。
当然,送巧芽也同样起效,只是芽苗娇嫩,不易保存,也不及香囊能贴身携带,时时相伴。
临走前,昭念知道他要去玩,还特意给他戴上顶幕帘遮帽,说是小侯爷尚未定亲,街市上姑娘家多,若引得众人倾慕,平白生出许多是非,恐有损少爷清誉。
洛千俞:“……”
你对我滤镜太深了昭念。
他是个浪荡纨绔,谁会给他送香囊?
遮帽戴上,脸如此一挡,这一路穿街过巷,果真是无人相扰,耳根清净。反倒是闻钰,一路不知吸引了多少羡艳视线,无数姑娘驻足回眸,窃窃私语。
送香囊的姑娘络绎不绝,不过都被主角受温声婉拒了。
洛千俞见美人不堪其扰,慈父心泛滥,将自己帽子赏给他戴上。
行至街市深处,小侯爷竟收到了一只香囊。
那姑娘粉面含绯,见他怔愣之际,羞怯地转身就走。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也就来得理所应当……不过盏茶工夫,小侯爷怀中、袖中都被塞了香囊,衣领间还夹了几处巧芽。
都说大熙民风开放,热情难却,今日一见,何止热情,简直是难以招架。
小侯爷心不在此,眼看着到了目的地,便侧首提醒道:“就是这处樊楼,二楼的雅间。闻钰,我们到了。”
小二引着他们上楼,洛千俞刚一倾身,腰侧荷包露出个小小物件,是一角红色,拿出来,不过掌心大。
“你说这是剪纸?”洛千俞颇感稀奇,方才人多嘈杂,不知道何时掉进他荷包的,便拿起来仔细瞧,看着看着察觉不对劲,嘀咕道:“怎么越看越有点像……”
“像公子!”小二会心一笑,立即拍马道:“爷,这剪纸惟妙惟肖,比画像还传神,连公子发带都分毫不差,哪是仓促能成的?依小的看啊,定是哪家巧手姑娘对公子思慕已久,才这般煞费苦心啊。”
话音方落,忽觉指缝一空,小侯爷抬头时,见闻钰竟已两指将剪纸拿在手中。
两人对话被打断,视线猝不及防与自家贴身侍卫相触。
他听到闻钰的声音:“少爷若无心许之意,就不要随意收下人家的赠礼。”
洛千俞被打断兴致,没看够还想去抢,蹙眉反驳道:“哪里是我要收?分明是人家姑娘趁着人潮拥挤,硬往我怀里塞的。”
闻钰却不还他,义正言辞道:“既无收纳之意,为何还要细细查看?小侯爷欲带在身上,和默认心意没有区别。”
小侯爷无言以对。知道这又是万人迷文常见套路,主角受身为如玉君子,经常以己度人,无差别对买股攻进行道德绑架。
可他已经退股,凭什么也受束缚?连送他剪纸都要管……等待会儿扮成神秘客,他定言不留情,皆数奉还,好好折腾折腾这大冰块。
“两位客官,就是这儿了。”
进到雅间,便是两日前他拿回折扇的地方。宿红荧所说果真不假,房间清新雅致,不乏奢华,雕花木窗半掩,竹帘随风轻晃,露出楼下喧嚷街景,正对着歌舞与杂耍。
甚至再过一阵,酉时三刻烟火腾空,此处便是樊楼里独一无二的绝佳观赏之处。
可小侯爷无心看杂耍和烟花,一进屋,便将怀里、手上和腰间的香囊一并放在软榻,卸了行囊,一转头,瞥见桌案上早已备好的酒,黑色布条。
见闻钰坐下,小侯爷身形微顿,迟疑片刻,也在那人对面坐下。
这一刻终将要来,只是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楼下街巷人声鼎沸,楼上雅间却静若死寂。
洛千俞抿了下唇,喉结微动,主动打破宁静,“依照约定,要见神秘客,这壶酒你都要饮尽,再蒙上双眼。”
“闻钰。”
少年一字一句道:“你此刻反悔,尚来得及。”
这个剪纸很重要,至于为什么重要,在晋江很难形容,但对禁欲哥很重要,尤其老婆死遁后。
第 55 章
闻钰未生退意,相反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他的要求并不过分,沉声道:“属下不会反悔。”
话说到这份上,两个人皆没了退路,小侯爷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洛千俞把酒壶拿过,倒满一杯,推到闻钰面前,移开视线,望着窗外的夜市街景,言简意赅道:“喝掉。”
闻钰拿过酒杯,一饮而尽。
小侯爷悄悄将视线瞥向闻钰,嘴上没说,却暗暗心惊。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主角受喝酒。
说是一壶酒全灌进去,但他是穿书者,要考虑到现实情况,闻钰身为万人迷文的主角受,酒量不说一杯倒,也必然是个醉后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属性,一杯一杯喝更安全,何况他也能观察对方的反应再做判断。
令他失望的是,闻钰喝完一杯,并没眼神飘忽,身形不稳,比他喝丞相那杯酒之后的反应好多了。
洛千俞迟疑着,又倒了满满一杯。
眼见着闻钰喝下,杯底见空,小侯爷从狐疑,到受到打击,都忘了眼下自己帮闻钰一杯一杯倒酒,推过去、再收回的场景有多违和。
仿佛投喂一样。
闻钰喝完第三杯时,酒壶仅剩小半,洛千俞刚要拿过,闻钰却忽然握紧了酒杯,洛千俞拿了一下,没拿动。
他听到闻钰的声音:“小侯爷为何要帮我?”
为什么要帮他?
……自然是想让你断了找神秘客的念头。
“不是说过了吗?”洛千俞掩下内心所想,眉梢微蹙,启唇:“自然是你救了我三妹,我既为长兄,自当承了这份救命之恩,允你一个心愿。”
这回答已然十分谨慎,无可挑剔,闻钰却仿佛没打算放过他,问:“为什么是见他这件事?小侯爷若想报答,应该还有许多选择。”
闻钰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个?”
“……”
洛千俞一时语塞。
这个报答方式确实是自己提出来的,可当时…当时被闻钰追了一夜,他甚至为了不暴露身份,不惜躲进青楼,筋疲力尽,他再也不想这般东躲西藏,平白无故担惊受怕,与其死死捂住马甲,不如主动现身解决。
闻钰既然有执念,他便还了这个执念。
可此刻,他却猜不透闻钰的心思,以及为何突然这样问他?
少年抬眸,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反应极快地回答:“很难猜吗?我没有其他能回报你的,偏生你想要的东西也不多,而恰巧这一件,我能帮你做到。”
小侯爷挑眉,背靠椅子,轻笑道:“怎么,你临时改变主意,不想见那神秘客了?”
“不。”
闻钰道:“我想见他。”
“…那便继续。”洛千俞靴尖挨着椅腿,无意识碰了碰,冷硬道:“还有功夫和我闲谈,看来闻侍卫还没醉。”
本来心里嘀咕着闻钰不会是什么传说中的千杯不倒,只是,第五杯下肚后,闻钰终于有变化了。
绯色从耳尖漫至眼尾,即便有醉意,非但未损其姿,反倒将那倾城之貌酿得浓烈,仿若一块遗世独玦,偏又沾了人间烟火气,化作勾魂摄魄的艳鬼,衬得眉心的凤纹愈发昳丽。
无端添了几分惑人心神的妖冶。
清醒时是白莲仙鹤,醉了酒就化身人间魅魔,怪不得原文中那么多人都想把主角受灌醉,如此反差,大抵没人能够抗拒。
就连洛千俞都差点被迷住,再也看不下去,勉强移开目光,侧过眸,指尖发烫。
……闻钰好像醉了。
很多人都有喝酒上头的潜质,而闻钰这个,明显都要上了耳朵了。
他忽然想起主角受会在醉酒后吐真言这茬设定,少年犹豫了片刻,指尖轻碰桌沿,侧目,轻声唤:“…闻钰?”
闻钰抬眸:“嗯?”
“你历经朝代更迭,想必离京前也已见过许多人,假设……我是说假设,圣上,蔺丞相,锦衣卫洛千户,我那故交楼公子,柳……罢了,不提那变态也罢。”
按理来说还有一位,只是如今还未正式出场。
他低声问:“这些人中,择一人为侣……你会选哪个?”
可不怪他,这可是所有书粉都好奇的事。
强制爱归强制爱,可原书中闻钰究竟对哪个动了心,最后又是谁真正抱得美人归,争议掐架一直没停过,论坛都掐出了几百楼,而他今天竟难得与醉酒的当事人撞上,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主角受刨根问底。
闻钰沉默了半晌,却问:“这里面有你吗?”
“啊?”
洛千俞怔了下,显然是没料到闻钰问出这句,迟疑着回道:“……有、有我。”
心里隐约察觉不对,因为闻钰没继续回答。
小侯爷忍住诧异,立刻追问道:“闻钰,你把话说明白。你是说,非要选一人,你想选小侯爷?”
“……”
闻钰没说话,小美人看着酒杯,看看窗棂,又看向时不时爆发出叫好声的楼下街市,偏不看他。
就好像……默认了。
洛千俞喉结微动,心里泛起嘀咕。
细思之下,闻钰对他青眼有加倒也合乎情理,毕竟是自己的剧情主场,还有侍卫和少爷的这层关系。
只是,赢了这些人,他却莫名没有一丝成就感,从一群洪水猛兽里挑了个没那么变态的少年纨绔,即便胜出,赢得也好像……没那么光彩?
心中莫名生出股执拗,小侯爷揣起手臂,靴尖一翘,冷哼一声,“当然要选我,我比这些人都要好。”
“我除了蠢笨,好色,武力值差了些,其他哪个不是样样顶尖?”小侯爷声音顿了未几,又说:“我武功和箭术已经厉害很多了……这天下人里,你不是最知道的吗?”
闻钰:“嗯。”
“你与他们任何一个在一起,都要遭好大的罪,他们觊觎你的好皮囊,还惦记你屁股,你这么完美的人,不要和那些登徒子纠缠,不如独美。”洛千俞叹了口气,嘟哝道:“可惜,你醉成这样,待明日酒醒,说的话第二日也就忘了,毕竟这是主角受的人设,酒后吐真言,醒后就失忆……可你若是清醒着,我就更不能说了,小侯爷虽然是个小角色,却也不能OOC啊。”
闻钰:“OOC?”
闻钰是个纯正的古代人,所以重复这三个英文字母时,画面显得实在违和,甚至有些诡异,小侯爷噗嗤一声,握拳掩住唇畔,憋笑得脸都红了。
醉酒的大美人面露迷茫。
待小侯爷笑完,闻钰才开口:“少爷觉得,我是个完美之人?”
洛千俞执起酒壶,为对面人又斟了盏清酒,道:“当然,虽然这本书是因为有角色与我重名,我才看的,但你真的是我看过最完美的主角。”“我读的时候,就想与你做朋友了,你文能摘得状元桂冠,墨染金榜;武可横扫千军,剑破苍穹,端的是文武双全。更难得是,你是万里挑一的正人君子,严以律己,你这么完美,谁会不爱你?”
“君子?”闻钰的声音停了片刻,又道:“朋友?”
“嗯,就是哥们,好兄弟。”
闻钰沉默了半晌:“嗯。”
洛千俞起了捉弄的心思,又叫他:“闻钰!”
对方迷蒙颔首,闷声应了句“何事”。
洛千俞撑着下颌,瞧着正襟危坐红了耳朵的闻钰,不禁弯了唇角,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人,醉后倒卸了三分疏离,虽仍是惜字如金,但有求必应。
还总以一字两字应答,有些可爱到犯规了。
洛千俞与闻钰对坐闲谈,竟成了自相识以来头一遭的光景,算是两人相遇后难得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刻,也称得上弥足珍贵了。
他们一直针锋相对,他都忘了自己上一次与闻钰心平气和的时候是何时了,一定要追溯的话……大概,是东郎桥夜市,他马匹受惊,闻钰抱着他回府的那晚吧。
今晚就当作……暂时休战。
那该死的话本,总不至于为这惩罚他吧?
待闻钰喝下最后一杯酒,酒壶也见了底,如今,便就差最后一步。
该戴上蒙眼的黑布条了。
小侯爷拿过那布条,攥在手心,才发现自己也在紧张,方才与闻钰说了那么多,或许潜意识也在转移注意力,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初他动了让闻钰与神秘客见面的念头,并非临时起意,其实他也一直好奇,能让闻钰这样的人这般执着,见了面,闻钰到底想对神秘客说什么?
小侯爷握住两端,利落地覆上闻钰双眸,布尾在其脑后交叠缠绕,打了个结,他想了想,道:“闻钰,我不喜欢等太久,你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再久恐怕就要暴露了。
视线陷入黑暗。
接着,是脚步声离开,和门被关上的声音。
……
洛千俞斜倚雕花木窗,目光凝在不远处巷口喧嚷的杂耍摊,已经不知看了多久。说是假扮成神秘客当面和闻钰说清……可他之前可是实打实见到闻钰撒腿就跑的状态,心理建设做的再好,真到了这步,先前的一切铺垫都化作泡影。
洛千俞察觉手心渗了汗,他抿了下唇,打定主意,拂袖转身。
脚步声走近,停在雅间门前,戛然而止,门外的人迟疑半晌。
须臾,门扉“吱呀”打开。
再开门时,还是那屋雅间,屏风后仍是那方熟悉天地,闻钰依旧坐在原处。
只是,听到自己的声响时,那人身形明显一滞。
被黑色布条蒙上双眼的侧脸,朝他所在方向微微一偏,又不动了。
……
两人皆未作声。
洛千俞脊背微僵,随即暗自镇定下来,脚步再度响起,停在闻钰对面,接着,是椅子被拉开的声响。
神秘客沉默少顷,并不打算叙旧,刻意压低的嗓音混着几分清冷,“闻钰,听说你找我?”
“你的伤好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
洛千俞一怔,忽的想起西漠人隔岸射出的那支箭,下意识摸了下左肩,迟疑道:“……嗯,已无大碍。”
其实还有痕迹,能混过闻钰,多亏了宿姑娘的无痕膏。
神秘客也不由得想起上次的事,为了躲闻钰,自己蹚水上树,连追三辆马车,又是骑披风又是躲青楼,什么丢人的事情都做了,可闻钰呢?竟然框他。
“…你上次很过分,”神秘客冷着声线,忍不住道:“以身涉险,诱我上钩,可是君子所为?”
这回轮到闻钰沉默,半晌,神秘客听到那人的声音,“我非君子。”
神秘客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如今都不重要了。”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神秘客隔着桌案,毫不留情对状元郎下了审判,低声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事今日别过,便作永诀。”
“你既有能力自保,应该是轮不到我出手的。”
或许依旧醉着酒,闻钰仍只吐出了两个字:“永诀?”
“嗯,你是惦念着回报救命之恩,才这般执着地想见我?”神秘客轻展折扇,拂面摇了摇,“不必如此,那并非救命恩情,救下你只是举手之劳,换成任何一个人,我也会那样做,闻兄不必挂怀,更不用想着还我什么。”
“……”
蒙着眼的美人又不说话了。
…
洛千俞忍不住伸出手,在闻钰眼前晃了晃,见那人没任何反应,他收回手,指节撑着下颌,陷入沉思。
闻钰是真的醉了。
醉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更别提与他好好交谈,而他只给了闻钰半柱香的时间,看来很快就可以过去。
……
怎么办。
他现在要起身告辞吗?
还是再等一等,依照约定,熬到时间耗尽?
可是闻钰已醉得七荤八素,此刻离席,与稍作停歇再走,又有何分别?
正思忖间,忽闻一声剧烈清响,裂破夜空。
烟花腾空,彩蕊冲天绽开,万点星火撕开夜幕,金红流火倾泻如银河倒悬,雅间内也被照亮。
流火划过墨色苍穹,整座城池霎时间沸腾起来!
洛千俞一顿,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樊楼之下,孩童们跳高欢呼,更夫驻杖忘敲,挑灯小贩仰头怔神,就连护城河上的画舫也停了桨。城中百姓们纷纷抬头,万千道目光穿透薄雾,望着同一片夜空。
“是烟花!”
“烟花!快看那烟花!”
“真好看啊……”
“可不是么!先帝在位时因宫阙走水,一道禁令封了十载烟火,上次见这漫天星火,怕还是一年前的上元夜了!”
…
闻钰微微抬眸,手指微动,系在头后的结不知何时已然松垮。
蒙眼的黑布条一侧垂落,露出一丝漂亮眉眼,睫羽轻颤,半掩半露。
周遭喧嚣皆化成空。
视线受阻,唯左眼能窥见方寸光影,所见之处只倾泄出一隅轮廓,却不妨碍他被勾了魂魄似的,死死盯着眼前的那道身影。
不知是否被醉意浸染,那抹红从眼尾烧至瞳仁,恍若烛火摇曳。
浓重且偏执,呼之欲出。
第 56 章
小侯爷收回目光时,却见闻钰正抬起手,似是在碰自己方才在他头后系好的黑结。
神秘客蓦然心神一紧,紧张道:“…做什么?”
闻钰未作声,骨节分明的手指缠上黑布条,握住,又堪堪朝外一勒,简短回答道:“绑紧。”
“……”
原来是他虚惊一场。
闻钰并非要毁了约定擅自摘下蒙眼布条,而是自觉戴好……甚至还当着他的面重新绑紧?
小侯爷心下诧异着,一时寡言。
闻钰当真是个正人君子,就连这种细节之处都令他安心。
其实小侯爷所提的三个条件着实过分,蒙眼不说,还要平日滴酒不沾的人彻底饮醉,时辰地点皆受到限制。若换成旁人,想见的人近在咫尺,还一直不识真面目,高低也得想办法偷窥一眼。
不过,或许正因为他打心眼儿里相信闻钰的品行,所以才会放心安排这次见面吧。
神秘客沉吟了片刻,目光从闻钰面庞上的黑布移开,清冷的声音略显迟疑:“闻钰,蒙你双目是我的主意,灌你饮醉也是。今夜过后,你不要为难小侯爷。”
用自己的马甲给自己说话,没毛病。
省着闻钰一天到晚总欺负他,屡屡僭越规矩,以下犯上。
没想到,闻钰这次依旧是两个字,回:“不成。”
“……?”
什么意思?不打算放过他小侯爷?
神秘客五指悄悄握成拳,沉默了少顷,又道:“不答应也罢,你将我遗失的发带还我,也算是扯平两清。”
说起来,他的发带前几日丢了。
寻遍无果,却在某日晨练时瞥见闻钰袖口边隐约露出丝红意,转瞬却被垂袖遮住。
他怀疑闻钰拿回去了,但没有证据,又不好扒人袖子当面质问,若小侯爷太急切在乎那发带,反而引得闻钰起疑,将自己与那神秘客扯上关联。
毕竟闻钰干出这种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或许那不是他的发带,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现在,正是验证自己猜疑是否为真的好时机。
谁知下一刻,闻钰当着他的面,屈指捋起左袖,赫然露出腕间缠紧的那条红色发带,“这个?”
小侯爷目瞪口呆。
还真是他!
“嗯,果真是你捡到了。”神秘客垂下眼帘,佯作不知情,淡淡道:“是那晚我遗落在屋檐上,你既捡到了,便还给……”
话音未落,闻钰垂首敛眉,醉意一瞬朦胧难辨,声线却异常清冷,依旧只吐出两个字:“我的。”
“……”神秘客睫羽微颤。
竟把他的贴身之物抢的这么明目张胆,理直气壮?
醉酒前和醉酒后完全换了个人,君子和强盗一念之隔,俨然只有一壶酒的距离。就连神秘客都面露诧异,喉间似被塞了钝絮,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神秘客微微蹙眉,声音也冷下,“是不是我的东西,你都想要夺走?折扇呢,你总凭这个捕捉我踪迹,我将折扇也赠予你,你要吗?”
一边说,他将折扇拿在手中,调转,朝闻钰的方向一扔。
蒙着眼的美人只闻其声,便抬手握住扇柄。
谁知,闻钰这次却并未言语,相反,他展开了扇面,哗啦的清响,因视觉受限,并不能看清扇面上已然浅淡的八个小字。
只是下一刻,闻钰将那秀丽扇面挨上鼻尖,遮住半张脸,轻轻动了动。
小侯爷微微一怔,愣神间,忽然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
他好像……在嗅上面的味道。
神秘客心神一凛,倏然起身,将那扇子夺回,强压心跳,沉声道:“我、我改变主意了,你既已经有了我的发带,便不能再打折扇的注意。”
闻钰由着他拿走,却也没说什么。
因被遮着眼睛,两人皆无法看到对方的神色,一人在明,一人在暗,眼下的境况,却好像反过来了一般。
雅间内,空气一时沉寂。
明明僵持,却莫名灼热。
“闻钰,方才所言句句都作数,我并非说笑。”神秘客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难得清和下来,像是商量,亦像是通知,“既已坦诚相待,你就不能再强逼着我,或是再以身涉险,诱我现身。”
“你如果再敢那样……我不仅不会出现,反而会恨你、怨你,恨你没有自知之明,怨你以报恩之名,对我纠缠不休,到了那时,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番话说的相当无情,不仅不留情面,还字字剜心,实打实的伤人,甚至恶意揣测了一下闻钰想要找到神秘客的真正目的,把君子“执念”说成了没有自知之明,将单纯的“报恩”诬陷成对神秘客图谋不轨。
小侯爷同情地看了正被蒙眼的闻钰一眼,暗暗怜爱了大美人一把,可对付闻钰必须出奇招,他只能剑走偏锋,当一次恶人。
“我知道你都听清了,纵是醉酒,这番话第二日你或许会忘记大半,可我需要你的承诺,你这个人,最重承诺,即使是饮醉了酒,你也会遵守。”
小侯爷的目的是让闻钰放下心结,而他们见到了,这个目的也就达成,他轻声道:
“闻钰,我们就此别过,江湖不见,可好?”
闻钰低声道:“不好。”
小侯爷:“……”
这个大冰块,油盐不进的木头,什么都不答应!
洛千俞心下赌气,指节碰到酒杯,刚欲执盏浅酌,这才想起里面是空的,所有的酒都被闻钰喝光了。
他怔神片刻,唇角微抽,又将酒杯重重放下。
“道不同不相为谋。”神秘客抿了下唇,尽管心下依然慌乱,面上却不露声色,不如趁早跑路,“既已无话可说,在下先行告辞。”
闻钰却忽然启唇,“等等。”
对面之人身形一顿,却没坐下。
“今日是七夕良辰。”蒙眼的闻钰微微偏了偏头,抿了下唇畔,低声道:“在下至今未曾收到心上人送的香囊,为了去遗憾,恩公可否寻一只相送?”
他道:“收到香囊,我日后便遵守约定,不再纠缠。”
“……”小侯爷眼中浮现诧异。
这是闻钰今晚喝醉后,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可是……
闻钰竟然说谎!
先不提闻钰以前的状元郎时期,就说今夜,有多少姑娘家送他香囊?都被闻钰拒绝不说,甚至自己看不下去眼,还摘了帽子给闻侍卫,让他挡了一挡。
现在却和神秘客说从未收到??
都说侍卫随主子,当真是跟着小侯爷学坏了,谎话竟张口就来,一点都不脸红心跳。
洛千俞沉吟片刻,还是觉得事已至此,其他的他做不到,香囊这种事还是挺容易的,若是能换来日后不再叨扰纠缠,自己可以满足闻钰这个愿望。
问题是他们所处樊楼,自己上哪儿去找香囊?
这附近可有卖的?
会不会等买完回来,闻钰早已醉死过去,这些得来不易的对话又成了泡影?
洛千俞正思忖着,忽然视线一转,落到了不远处的软榻上。
方才自己接了好多的香囊,因为拿不过来,进了房间便尽数搁在了卧榻之上。
倒不如……随便取个姑娘所赠的香囊先糊弄过去,哄哄这个醉鬼,待来日闻钰酒醒,自当忘却此事,或是觉得羞耻不要香囊,如此既解眼下困局,也不算辜负了姑娘一番心意。
“好,你等着。”
小侯爷起身,走到软榻边上,雅间内只点了两盏温烛,他的身影被勾勒的明暗交错,隐隐闪动。
洛千俞随手挑了个看上去比较秀气粉嫩的,谁知刚拿到手中,一个身影不知不觉站在他身后。
他刚要说话,忽然被握住了手腕。
小侯爷心神一紧,意识到是闻钰。
……
他被发现了吗?
是发现他偷用香囊,还是发现他不是神秘客?
可闻钰双眼被罩着,不似察觉的模样,难道是凭着声音走到他身边的?
……是要做什么?
少年骤不及防侧身被压着,背脊重重跌落在榻上软褥时,手中香囊仍下意识紧攥,蓦然心头一跳,呼吸微窒。
没等他反应过来时,闻钰已经俯身,堵住了他的唇。
唇瓣温热的触感压下,就连惊呼的细碎喘息声,也被严丝合缝地尽数封住。
……
他被压在软榻上,身.下是姑娘们送他的香囊,除了闻钰身上的香气,还混杂着香囊的陌生气息,洛千俞大脑一片空白,气息都跟着乱了。
主角受的唇瓣很软,吻却是强势的,近乎难以招架。
脸颊滚烫,烧到了耳根,思绪像是断了片,落到这一刻,第一时间根本忘记做出任何反应或动作。
而趁着这个功夫,闻钰已经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唇。
“……唔……嗯…”
洛千俞阖不上嘴,紧贴的唇瓣里,水光从嘴角滑下。
洛千俞眼尾泛红,空气被尽数掠夺而去,呼吸都乱了,他怀疑这样下去真会被吻到缺氧,怎么回事,闻钰在原著里有这个醉酒习惯吗?
闻钰的吻和本人极不相称,那人平日清冷、沉稳,甚至是禁欲的,而他的吻却近乎攻城掠地的,压抑不住的。
洛千俞是真的呼吸不上了,哭腔都溢出来了,使劲捶男人压下来的胸膛,踢他,踹他,好不容易被松开,刚狼狈地喘了口气,却又被吻住。
闻钰仿佛能寻到他的呼吸在哪儿,即便自己侧过脸,嘴角的银丝从对方唇中断落,小口地喘息着,那人也会再度追过来,以吻封缄。
每当自己坚持不住,对方便会仁慈地放开,却不待他彻底找回呼吸,便再次堵住,攻城掠地。
“……”
这个吻到最后,已经变成他举国沦陷,挣扎之间,衣襟被摩擦得松垮,露出雪色的肩头。
他自穿书以来极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刻,甚至有些庆幸,闻钰此刻蒙着眼,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以至于对方动作终于停下时,说的话他都没听清。
“在这儿。”闻钰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什么?”
当有湿热的事物落到肩头时,洛千俞身体一僵,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愣神了好几秒,脖颈彻底红透了。
……
闻钰在舔他的伤口。
少年后颈骤然绷紧,指尖一颤,不知哪儿生的力气,猛然抬脚踢去,双手奋力一推,将人狠狠搡开。
他慌不择路地从软榻滚落,不料双腿发软,踉跄几步后“扑通”一声跌坐于地,他起了一下,没起来。
再度挣扎着起身,依旧未能站起。
洛千俞:“?”
洛千俞:“??”
怎么会站不起来?
那壶酒一点没碰,都是闻钰喝下的,从头到尾他也没喝酒啊,怎么会没力气?
心头剧震,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
被亲到腿软了?
小侯爷面色骤变,难以置信地撑臂欲起,牙关紧咬间,耳垂已涨得通红,一路蔓延至后颈。
被主角受吻到腿软,他也太丢人了吧!
哪有这么不争气的股票攻?而且闻钰,说好的翩翩君子人向往之,分明就是个刚化形的九尾狐,一心引诱书生交.合的淫.魔!
小侯爷不敢回首,只得单手死死攥住床框,勉强撑起身,仓皇夺门而出,称得上落荒而逃。
待逃至雅间外,樊楼内灯火如昼,人影熙攘,仿佛是另一处世界。
洛千俞扶住勾栏,下颌的水珠落到颈间,才想着抬手擦了擦,几步走的艰难,满心满脑皆是没晃过神的慌乱羞愤。
“公子!这位客官……您怎么了?”“
路过的小二忙停住脚步,见那小公子面庞、额头,就连脖子、后颈都泛着薄红,显然是着了风寒!
小二忙上前欲搀扶,惊道:“客官,您这、您的嘴怎么肿了?步子也虚浮……莫不是哪里不适?小的扶您回房,可要给公子请个郎中来?”
回房?
再把他送回闻钰口中吗?!
“…无事。”
洛千俞被戳中心事,甩开搀扶他的手,难堪冷脸道:“放开。”
小二摸不着头脑,应道:“是。”
小侯爷拂袖下楼,才发觉此刻的他,下楼比平地走更艰难,刚下了两处拐角,便被迎面擦肩而过的几个客人撞了一下。
小世子被撞了个趔趄,没稳住,脚下错了一截楼台,刚跌落下去,却迎面撞进一人怀中,他下意识抬手搂住那人脖颈,惊出一身冷汗。
得救了。
死里逃生啊。
要是在这儿摔个狗吃屎,传出去他可要沦为京城的笑柄,吃瓜群众捕风捉影,保不齐就要传成:“洛府的小侯爷被美人一亲芳泽,从楼梯跌落,生死未卜。”
别说樊楼,他以后可没脸再出门了。
“……”
只是,小侯爷这才注意被他扑进怀里,又被抱紧脖子的救命恩人。
那人比他高大许多,顺势抱住他,后腰处被勒紧,男人微微垂眼,先是看到殷红的唇瓣,以及衣襟下,隐隐露出的星点痕迹,皆泛着未干涸的水光。
洛千俞察觉不妥,便错开了身,刚要道谢,睫羽一颤,却与那人对上视线。
……
是蔺丞相。
第 57 章
小侯爷眉梢微微蹙起:“怎么是你。”
上次是生辰,这次是七夕节的樊楼,真是冤家路窄。
最要命的是,他方才竟跌进索命仇人的怀里,慌乱之间还抱紧了对方……此刻思及,倒不如直摔个实诚,待今晚回去,这身衣服绝不能要了。
本不想当面蛐蛐人,但终究没忍住,小声道:“丞相大人真是阴魂不散。”
认出对方的那一刻,洛千俞就瞬时松了手,男人却没松,所以少年依旧被抱着,近乎是被揽在怀中。小侯爷下意识瞥向别处,见有人看向这里,他一怔,板着脸,咬牙道:“……放手。”
蔺京烟神色与平日不太一样,目光落在他身上,“千千…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男人视线越过少年,径直投向小侯爷身后楼梯所对的那道门,沉沉的声音道:“那间房里的人,是谁?”
洛千俞心头一震,身体蓦然紧绷起来。
果然是大反派,既没出言发问,自己也没透露出分毫,却能一眼便将所发生之事洞穿了个遍,真是细思极恐。
只是,蔺京烟也必然误会,是自己非礼了那雅间里的人。
但这不妨碍小侯爷紧张起来,心中警觉,危机感顿生。
蔺京烟是个什么样的人?原著里已经描写的足够立体,不仅心思深沉,还手握大权,到了书中后期甚至与皇帝分庭抗礼,争权夺位,逐鹿天下。
所谓
“凡心之所慕,必百计图之。”
蔺京烟想得到的人,无论是柔攻还是强迫,最终必然抱得美人归。
这也就是大反派股屹立不倒直到最后的原因,除了残疾buff,也是蔺京烟这个人设太过强大,实难寻得敌手,很难想象会输给别人。
这时候让蔺京烟进去,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闻钰之所以来到樊楼,甚至喝醉,都是因为他自作主张安排的会面,若不蒙混过去,让这书中首屈一指的大反派成功趁人之危,他才真成了千古罪人!
“没有谁,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小侯爷喉结微动,压下心跳,镇定道:“今夜小爷有兴致,才独登樊楼赏这烟花盛景,我孤身一人,尚觉甚是繁闹,扰人的很,丞相大人以为应该有谁?”
蔺京烟却道:“你的贴身侍卫呢?”
洛千俞脸不红心不跳道:“我准他休沐,回家探望母亲了。”
蔺京烟神色未变,指腹抚过洛千俞的额角,“既是孤身一人,千千为何这般紧张?”
小侯爷一怔,避开他的手,嘴硬道:“我没有紧张。”
眼见男人神色愈冷,抬步欲往楼上走,洛千俞快步挡下,胸腔心跳如鼓,面上却倨傲如霜:“丞相大人似乎很好奇我的雅间里藏了什么?”
“若真存疑,大人自可一探究竟,我绝不阻拦。”洛千俞抬头看着他,语气坚定,一股脑地说完:“只是丞相大人三番五次不顾礼数、擅越本分,等看过这次,还望大人与我、还有我的贴身侍卫划清界限往后纵使狭路相逢,也请形同陌路,见面不识,更莫要再送些晚辈消受不起的‘大礼’。”
所谓的大礼,指的便是那柄暗杀自己的弩箭。
洛千俞是真怕了他再使出什么铲除情敌的招数,可眼下迫在眉睫,只得出此下策,一边是心心念念没吃到的美人,一边是潜在的、折磨情敌的机会。
一般人都会选前者,可蔺京烟偏偏不是寻常之人。
他可是原书中那个最终废了自己双腿的大反派。
下一刻,小侯爷睫羽一颤,肩膀微沉,竟是被对方披上一袭披风,脖颈与衣襟被遮的严严实实,将他彻底笼罩其中。
“我着人送你回太学。”他听到那人的声音。
洛千俞闻言,心下一惊,忙攥住男人衣角,指尖发紧,“等等!你同我一起回去……还有你的随从,都要一起。”
蔺京烟却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凝着他缓缓道:“千千若仍不放心,大可派人看守。”
倒不像假话……洛千俞心下狐疑,好歹稍稍放下心来。
他不敢再回那雅间,但并不耽误他依旧派了人守在门前,以防有不轨之徒,趁着闻钰醉酒无力占便宜。
.
洛千俞当晚回了太学。
不仅没回自己的学宿,也顾不上去找苏鹤质问剧情,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跑去了太子的学宿。
杂扫庭院的侍从烧了柴火,不久汤池也热起来,小侯爷泡在水中,沉下去,只露出眼睛鼻子,热意逐渐暖了四肢,却也烫红了脸庞,像是涂了朱红染料的白玉团子。
……
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书里有这一段吗?闻钰的初吻给的是神秘客?
原书虽然和现实有出入,可大事件却都在一一发生,即使自己有意违背,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一直以为闻钰早已和小侯爷亲过抱过,然而现实却从未发生。
可是满打满算,神秘客原文中也只出场了两三次,戏份儿少到评论区嗷嗷待哺哀嚎声一片,只求神秘客多露一次面。这么重要的初吻,竟然是和神秘客?
而不是其他买股攻?
这下好了,如此重要的戏份,竟毫无预兆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神秘客不仅是他假扮的不说,闻钰还吻错了人,一步错步步错,现到如今,简直是骑虎难下!
洛千俞越想越乱,心下崩溃,再也无法以旁观者视角冷静分析。
不行,他得暂时躲躲。
苏鹤虽然话本写的慢,但最近被他紧盯着催更,已经养成了新章一写完就让他先过目的习惯,久而久之,愈发高产,苏公子从以前有一搭没一搭的摸鱼码字,到现在稳定周更,还时不时掉落加更。
但好歹都与他印象中的剧情走向别无二致,偏差之处唯有个别细节,捡一捡便能想起个大概。
可如今却是如脱缰野马,彻底超出了掌控。
都怪他擅作主张,为了满足闻钰的一己私欲,也是避免对方太过执着,容易掉马,才安排了这次见面。
说到底,还是那壶酒误了事。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让闻钰清醒着见他……不,从头到尾,他都不该拿回报枝横救命之恩当借口,安排闻钰见到神秘客,说到底,这个决定都是错误的。
樊楼的雅间已被他包下,等闻钰醒了酒,大概就会离开,回到太学寻他。
今夜自己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相当没出息,可事实上自己现在也确实没想好该如何面对闻钰,以什么样的状态或表情,一颗心飘忽难定,仿佛踩在了棉花上,无论如何都难以平息。
说到底,不过就是亲了一下,他为何要受到影响?
“……”
不,他是被闻钰压着亲的。
不止一下,也不止浅尝辄止。
小侯爷泄了气,心理建设又一次崩塌,等到汤池的水温彻底凉下,都没上岸。
好在,比闻钰更早来的,是宫里来传圣上口谕的小太监。
往日里避之不及的疯批皇帝,此刻倒成了救命符,小侯爷一骨碌翻下床,边披衣边不迭应着:“去!我这就去!”
不过眨眼功夫,他已穿戴得一丝不苟,对着传旨太监拱手道:“谢陛下恩典。”
小太监眨了眨眼,手里的拂尘都忘了晃,今儿个小侯爷转性了?往日里宣旨总要推三阻四,怎的今日这般利落?
算起来,这大概是会试前最后一次面圣。
离宫前,少年不仅没急着走,还在宫里逛了逛。因身上有太子玉牌,也没人拦他,几乎是轻车熟路,也不走太远,纯粹是不想太早回去。
不知不觉,却走到一处相对偏僻的院落,位于宫城西北角的院落。杂草丛生,倒显得有些荒芜,大抵是久无人居,也不常打理。
后院的门半敞着,墙角立着个巨大木棚,并非四面封闭,棱角似乎由金属加固,只是年头已久,锈迹斑斑。
小侯爷经过时,忽闻一声低沉呜咽。他脚步一顿,定睛看去,竟见笼中阴影处蜷缩着一团灰影。
那东西察觉到他的靠近,缓缓抬头……竟是一头狼。
那头狼看起来显然年迈,瘦得皮包骨头,左前腿明显畸形,蜷曲着无法伸直。
但最令洛千俞注目的,是它的眼睛,瞳孔有疲态,更多的是恐惧,即使感受到有视线袭来,也不与人对视。
“小洛大人?”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洛千俞发现是位太监,正提着食盒走来。
洛千俞认识他,之前罚跪和第二次进宫,都是这小太监引的路。
“公公,此处是三皇子殿下生前的住处,他的狼怎么还养在这儿?”洛千俞好奇,指向笼中的那头。
“大人仔细脏了衣裳。”小太监倒是热情,赔笑道:“大人所言极是,此狼原是先三皇子殿下豢养,如今群狼唯余这一只。因狼圈搬迁不易,便未挪动,我等每日轮值按时喂食。”说着,他将食盒内的生肉倾入笼中一只残旧陶盆内。
老狼这才动了动地方,却没有立即进食,而是小心翼翼盯着洛千俞,目光灼灼,有些警惕。
小侯爷自幼出入宫廷,对这狼圈自然不陌生。
年少时,他曾随父亲进宫,远远瞧见过三皇子带着一众侍从在此都弄狼群,彼时的狼圈里还豢养着十余匹毛色油亮的狼。
平素总在铁笼中逡巡踱步不说,低吼声音沉郁骇人,直教宫人睡不好觉。
然彼时三皇子极得陛下宠爱,即便养狼不合宫闱规矩,先帝亦多番纵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皇子仗着母族势力庞大,皇帝宠爱,在宫中横行霸道,不可一世,而相应的对照组,便是当今圣上也就是当时的十二皇子。
因出身低微,于宫中无亲可依,素日里遭其他皇子欺辱乃是常事。其中三皇子尤为倨傲,最是瞧不上他。
不仅动辄恶语羞辱,更时常命人将十二皇子强拽至狼圈,令人揪着他的衣领,推入狼群之中,看着小孩惊恐挣扎,以此为乐,百般戏弄。
圣上大抵对这群恶狼恨入骨髓,如今唯独剩这最后一头,竟未遭虐杀,所以才让小侯爷感到惊奇。
然而最令追更读者哗然,直呼皇帝人设疯批带感的原因,并非仅是皇帝谋得美人的手段,还是他身为十二皇子时期,登基前的骇人事迹。
三年前,先朝党争愈演愈烈,表面的和平都再也难以维持。宫变之时,叛军如潮水般涌入皇宫,一时喊杀声哭喊声震天动地,宫内混乱,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嫔妃公主们也未能幸免于难,或被叛军侮辱,或自尽,凄惨至极。
那时不说反抗,自保住性命都成难事,谁都不会想到,那个平日里胆小怯懦、受尽欺凌的十二皇子,竟躲进了那个最令他最恐惧的狼圈。
洛千俞读到这段时,原著的画面感很强,也是皇帝股早期的高光时刻。
狼群嗅到生人气息,獠牙毕露,阵阵嘶吼,向那少年扑去。谁也不知后来十二皇子在那狼圈究竟是如何存活下来,可即便不死于狼口,出来的结局也必定是一死。
火光冲天,喊杀声由远及近,到再次走远……任谁也不会去搜查那个平日里无论是皇子还是宫人都闻风丧胆的狼圈。
皇叔阙袭兰和老侯爷率领援军赶到时,皇宫内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狼圈则是最后一个被搜查的地方,远远的,他们只看到满地的狼尸,而狼圈之外,鲜血将地面染成了黑红色。
狼圈里只剩一个少年,还有头浑身是伤,蜷缩在角落的狼。
……十二皇子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虽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伤口,后来民间传闻,这只狼之所以被留下性命,是那时十二皇子为以防万一,想将其当做最后的口粮。
谁能想到,从一个任人欺凌的落魄皇子,到如今,竟成为君临天下的帝王。
小侯爷默默回顾了一遍剧情,百无聊赖,捡树枝叉了块肉,依旧不想回太学。
确切来说,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闻钰。
于是拿肉逗了会儿老狼,一开始狼还忌惮他,一面吃一面偷瞄自己,后来被他弄烦了,连肉都不吃了,趴在围栏边叹气。
待到宫门快要落钥,世子才磨磨蹭蹭起身,转头出了宫。
太学府内,洛千俞站在外舍学宿门口,好半天都没进去。
一夜过去,闻钰必然是醒了。
不仅醒了,大概率也已经从樊楼回了太学,事到如今,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闻钰……若无其事,还是坦坦荡荡?干脆假装毫不知情,主动问起昨夜闻钰和神秘客谈了些什么?
可仔细想想,他何必要躲着闻钰?
没错,喝醉乱亲人的又不是他,他为什么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不过就是被按着亲了半天而已。
甚至严格意义上说,和闻钰亲了的人并非小侯爷,而是那位从不露面的“神秘客”。
闻钰都不知道自己亲错了人,他还尴尬什么?
心理建设做了一番,脚却非常诚实,迟迟都没迈进去。
“小狐狸,东张西望做什么呢?”
这声音就在他耳边,压的有些低。
洛千俞心中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到关明炀正站在自己身后,还顺着他的视线侧过头,似乎想瞧瞧自己在看什么。
“到了学宿却不进去,你在躲谁?”那人的声音顿了顿,哼笑了声,“……难道是小爷我?”
小侯爷虚惊一场,面色一阵无语,将头转过去,理都没理来人,“爹的事,你少管。”
“……”
关明炀咬了咬牙,气得冒火,冷笑道:“洛千俞,你现在真是越发张狂了,怎的,有了侍卫护着,就忘了以前我怎么欺负你的了?”
洛千俞听得心烦,这人块头大,还是当陪练沙包时看着顺眼些,没功夫搭理他,不仅不搭话,还把他的脸推开,“你身上臭烘烘的,离我远点。”
关明炀脸都青了,声音也跟着冷下来,“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自从有了闻钰这个老师,小侯爷现在武力值蹭蹭上涨,单挑几人都不在怕的,俨然已经不把小郡王放在眼里,面不改色地重复:“说你臭,像条大狗一样。”
少年没忘了重复前面那句:“少管你爹。”
关明炀伸手,刚想攥住洛千俞的肩,谁知那人躲得也快,不仅躲开,还反手攻来。
“!”熟悉的钝感袭向脑袋,关明炀忽然想起自己挨了一闷棍的那次,用手臂去挡,饶是如此,依旧吃痛闷哼一声。
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人的手,果然见到那修长的手指间,正握着一把金折扇。
仅是一瞬,那折扇就被少年收回袖中,消失不见。
“果然是这把折扇!”关明炀停下动作,咬牙道:“好啊,你上次就是拿这个打的我!小爷四处告状无果,原来这竟是你的秘密武器!藏的这么深,终于被我逮到!”
小侯爷自然不怕,即便是被那些学究抓住了,这扇子也不会被没收……不,是不敢被没收。
这可是先太子的赠物,哪个不怕死的敢夺?
“一天天只知道告状,小郡王还没断奶吗?”小侯爷阴阳他。
关明炀抱着双臂,嗤笑道:“究竟是谁没断奶?你的武功是和你的状元侍卫学的吧。一天天侍卫长侍卫短,待到会试之日,难不成要他替你入贡院执笔答题?”
他又说:“听说你要赴春闱了,两年称病不曾踏入学堂,如今出去现什么眼?不如回家和你爹哭一哭,求圣上恩赐封个荫官,免得日后袭了爵,再把家底坐吃山空。”
小侯爷愣住。
须臾,眸光忽转清明,恍然小声道:“有道理啊。”
小郡王:“?”
当初把闻钰收入身侧当贴身侍卫,时间一久,他只记得主角受武力值高,独绝天下,甚至忘了,闻钰不止武厉害,文更是顶尖。
闻钰可是三年前金殿亲点的三甲头名,先帝御笔钦封的殿试状元啊。
他提前知道考题,身边又有现成的状元,这和顶级外挂有什么区别?
关明炀气极,“你又不理人!”
小侯爷像个人工客服,自动回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好歹是个举人,你是个什么?废物。”
见这人碍事,洛千俞彻底断了回学宿的心思,要不还是去太子学宿吧,能躲一晚是一晚……闻钰总不会在那儿堵着他。
刚转身就走,关明炀手臂箍着腰,一把把人捞起。
小侯爷猝不及防脚下悬空,骂道:“你做什么!”
小郡王冷着脸:“与我去练武场比试。”
洛千俞没想到,这年头还有沙包亲自送上门的。
洛千俞:“小爷我没这个功夫!”
“你怎么没功夫?这些天一放学就不见你人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往上舍那边去,太子的学宿有汤池,你倒是泡干净了,竟敢嫌弃小爷。”关明炀垂眸看着他,气得额头筋落突起,冷笑道:“习武之人,风吹日晒,哪个不是一身臭汗?说我臭?你身上又有多香。”
……
半个时辰后,关明炀眉目阴蛰,无言看着洛千俞拍去手心的灰,寻了块净布,擦去面颊脖颈的汗珠,又把擦汗的布帕扔到他脸上。
临走前,少年不忘嘲讽:“文也不行,现如今武也要比不过了。你除了块头大,还能做什么?”
小郡王:“……”
关明炀脸色不虞,伸手把脸上的布帕抓下,手心捏紧,刚要扔掉,动作却是一顿。
微微皱眉,目光落到那布帕上,良久,放在鼻尖,无言嗅了嗅。
……
还真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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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与学宿有一段距离,沿着湖边和柳树走,还要途经两处石桥,过了石桥,便是成片的假山。
假山后身便是学宿。
洛千俞刚过了桥,却忽觉肩头一沉,侧过脸,发现是垂着尾羽的小肥啾。
“是你。”小侯爷一怔,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僵,又转过头去,嘟哝道:“…他果然回来了。”
可闻钰是他的贴身侍卫,不回学宿又能去哪儿?
少年伸出手指,揉了揉小肥啾的脑袋,“你主人呢?”
小肥啾:“啾。”
洛千俞远远看到假山,脚步便停下了,这里算是个分岔路口,一边是自己学宿,一边是太子学宿,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沉默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打开后,是他从宫里顺走的一块糕点,碾成碎末放在手心,小肥啾平日里最喜欢吃这个,扇动翅膀,刚要落在他手边上,却见小侯爷阖上掌心,不给它吃。
少年问它,“往哪个方向走,才不会遇到你主人?”
小肥啾歪了歪脑袋,尾羽抬起。
洛千俞料它也听不懂,便摊开手,让它吃饱喝足,可就不准它落在自己肩上,小肥啾吃的太撑,飞不动,必然想找个落脚处小憩。
盘旋了一会儿,眼看着它朝自己学宿的方向飞去。
“……”小侯爷无言。
想想也是,意料之中,太子的住处唯有自己来去自由,闻钰若非对他守株待兔,根本没有去那儿的理由。
于是转身,毫不犹豫朝相反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未等出了假山,洛千俞身形一顿,缓缓停下脚步。
不远处假山散尽,通往太子学宿仅剩下一处出口。
而就在那处出口的假山边,竟立着一道熟悉的剑。
剑穗垂下,被风吹得微微拂起。
即使是剑鞘,也不耽误洛千俞眸光一滞,一眼认出这把不凡的名剑。
玉灵剑。
剑如其名,整柄剑浑然天成,握在手中沁凉入骨,寒气顺着掌心蔓延,恍若握住了一捧永远不会融化的雪,正如剑的主人。
原书中,玉灵剑就是闻钰的本命武器,剑在人在。
剑在此处,说明……
小侯爷头皮一紧,心往下沉,没有犹豫片刻,几乎是转头就走,又从走变成了跑,衣摆匆匆被夜风拂起,耳侧生风。
果然,轻微的脚步声也随之响起,紧随其后。
少年心跳的飞快,只是没等他跑出假山,那道身影已落到眼前,已经被拦住了去路。
洛千俞被迫停下。
果然是闻钰。
……
这天杀的胖鸟,竟然驴他!!
给它东西吃,还把他往火坑里引!
一天不见,闻钰一如从前,眼中酒气已散,多了几分清明冷意,月色之下,一袭黑衣,依旧美得摄人心魄。
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却有什么悄然无息地变了。
洛千俞莫名想起来昨夜那带着酒气的桎梏,以及被压在踏上,想逃却逃不开的吻。
“小侯爷为何要跑?”
他听到对方问。
第 58 章
(上章新增剧情四千字)
听不出语气。
闻钰的声音还算平静,声色也与那时别无二致,唯有清醒过后,少了几分令他分神的蛊惑,只是声线压低,也比平时轻柔,总会让他想到一些不该想的。
洛千俞喉结微动,和闻钰视线碰上便匆匆移开,幸亏正值入夜,对方瞧不清自己颈间发烫的异色,他眼睛转了转,不着声色避开他的视线,喉头发涩:“跑?小爷何时跑了?不过是之前被关明炀那小子偷袭过,遇到假山,比平时更戒备些罢了。”
闻钰却盯着他,声音平静:“少爷昨夜去了何处?”
“街上闲逛而已,夜深便回去了。说起来,我正要问你,昨夜你可见到那神秘客了?”洛千俞面色如常,佯装着镇定,好奇问:“无人打扰你们,昨夜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闻钰敛下眼帘,却道:“属下不记得了。”
“……不记得?怎会如此?”小侯爷眼睛都亮了,按耐住心下悸动,扮出一副颇为遗憾的模样,“一句话都不记得了?可是你贪杯太多,醉了酒的缘故?真是可惜,好不容易安排你们见上一面,岂不是辜负了小爷我一番美意。”
果然,原书诚不欺他。
主角受饮酒吐真言,醉后就失忆,这人设到什么时候都不会错。看看,不仅忘了个一干二净,看闻钰如今这模样,大概也不会死缠烂打,再对神秘客纠缠不休。
闻钰启唇:“小侯爷为何看起来很高兴?”
“……”
他明明强压唇角了,难道笑意从眼里溢出来了?
洛千俞装傻:“我高兴什么?你盼这天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人,如今却忘了个干净,我这是替你抱憾,替你惋惜。”
闻钰靠近一步,神色沉沉,道:“属下并不觉得惋惜。”
小侯爷一怔,不知思及到什么,脸上缓缓烫起来。少年沉默少顷,抿了下唇,越过闻钰就往前走,再途经那处假山时,忍不住踢了那挡路的玉灵剑一脚。
他站定时,回过头,冷声哼道:“惋惜与否,我只帮你这一次。”
“闻钰,从今往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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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临近。
小侯爷要从太学毕业了。
府内早已灯火通明,昭念仍在太学整理旧书,世子的行囊需要一并带回,小侯爷沐浴过,刚踏入正院,便被迎面而来的管事嬷嬷拦下。
“小侯爷可算来了!”嬷嬷手里捧着一叠崭新的衣裳,急声道,“夫人命人连夜赶制了几套贡院穿的素缎袍子,您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没等试完,母亲孙氏从内室转出,手里捏着张单子,声音尽是谨慎:“砚台备了三方,墨锭选了上好的松烟,笔也新制了紫毫、狼毫各五支……考篮里的吃食,还得再斟酌斟酌,后日再备。”
洛千俞无奈:“母亲,会考不过三日,一转眼就过去了,何须这般兴师动众?”
孙夫人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贡院那地方阴冷潮湿,炭火、暖炉、厚褥子一样不能少。”说罢转头吩咐下人,“去将前日收的那匣老参切片拿来,让我儿每日含两片,还能滋补提神。”
洛千俞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反驳,洛府盼这一日盼了太久,重视程度堪比现代高考,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考试,是全家的考试。
回了锦麟院,案头甚至堆满了各色物件,新裁的护膝用的是软绒,针脚密得能防雪,考篮里垫着丝棉,连装水的葫芦都套了保温的棉套子。
小侯爷暗暗心惊。
如此兴师动众,自己要是考的一塌糊涂,准要遭殃。
原著中小侯爷武艺不精,疏于骑射,就连文章也一言难尽,更胸无大志。所以此番赴考,不出意料落了榜。
虽后来被皇帝恩赐荫官之位,可作者却没细写小侯爷在贡院考试前后的事,毕竟他不是主角,这些无关紧要的剧情,寥寥几笔便带过了。
然而侯府上下,对世子功名寄予厚望,却是真的。
考的不好也就罢了,就怕老侯爷拿着他的试卷去主考官那儿,追问到底,究竟自家世子差在何处?
夜深时,府里终于安静下来。
洛千俞推开锦麟院房门,见床帐换了颜色,也是彩头之一,枕畔竟还摆着个安神的药玉香囊。
直到春闱那日天明,小侯爷都没再叫闻钰过去。
会试这日,天未破晓。
洛千俞登车时,未与侯爷夫人同乘,而是独与昭念共坐一厢,昭念身负重任,专为少爷宽解考前心绪,故而车帘低垂,严禁旁人扰了清净。
中途,趁着昭念下车,洛千俞半掀开车帘,沉吟片刻,开口唤道:
“……闻钰。”
车外有脚步声走近,轻缓沉定,在车窗外停下,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少爷。”
尽管从备考至今,心怀忐忑倒谈不上,只是即将上考场,被这气氛一烘托,说不紧张是假的。
可听到闻钰的声音后,却让他莫名生出安心的错觉。
明明这些日自己一直在与闻钰隐隐冷战,就连昭念都察觉出来了。
于是,隔着车帘与闻钰说话。
盛元四年的题目……是什么来着?
思索未几,一段文字在小侯爷脑海中浮现而出。
当初对这个考题印象还算深,主要还是因为那位新科状元陈伯豫,他的考卷被皇帝点评了一番,原文中有过描写,篇幅不多,却令洛千俞印象深刻。
本次会试,题目大概意思是:“当今边患未靖,漕运壅塞。若使君掌户部,将如何统筹钱粮,既足边防之需,又安黎民之生?请详陈方略。”
小侯爷把问题一拆,看起来没那么像考题后,将这考题抛了出去。
本以为出自他这纨绔之口,闻钰大概率会推脱不答,谁知,却只见那人沉吟片刻,启唇道:“边患与漕运看似两件事,实则同出一源,钱粮。”
“眼下漕运壅塞,非独河道淤塞之故。自去年黄河改道,沿岸州县为保田亩,私筑堤坝者十之有七,更有漕帮勾结官吏,强征民船,致使商船裹足。”
“若要疏通,当以雷霆之势整治河道,限期拆除私坝,再设漕运衙门统管船只调度,严打贪腐。”
“至于边患。”闻钰顿了顿,声音略沉:“西北驻军二十万,粮草消耗惊人,朝廷如今靠东南赋税供养,千里转运,损耗过半,若使人掌户部,当推行屯田之策,选精壮士卒垦荒,战时为兵,闲时务农,三年之内便可自给。”
小侯爷听的诧异,却也听进去了,想了想,忍不住提出疑问:“这些的确可惜,但屯田需耕牛农具,也需要种子钱粮?”
“那便有钱粮统筹之法,漕运畅通后,商船往来可征商税,私盐私茶亦当严管,省下的转运费用,半数充作屯田之资,半数补贴边防,如此,钱粮活水自现。”
车厢里的小世子未作声,瞳仁却暗暗收紧。
“只是。”闻钰的声音有些低,“无论漕运还是边防,最要紧的是用人,若官员皆怀私心,再好的方略也是空谈。”
好家伙,详细逐条分析后,竟又回归宗旨。
不愧是教科书级别的满分答案。
洛千俞忍不住问,“你说的太务实了,如果书面这般问,当如何答?总得条理清晰,自行列点吧。”
本以为闻钰会思考再三进行作答,谁知对方仅是沉吟片刻,便启唇道:“可写'三分法',其一,分粮道,其二,分税制,其三,分兵屯。”
洛千俞眸光一滞,越听越觉得耳熟,似乎隐约想起了什么。
这好像是原书的时间线中,五年后才会推行的《戍边新策》?
而此刻,竟是从闻钰口中娓娓道来。
闻钰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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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贡院外的长街已被考生与送行的家眷挤得水泄不通。
洛千俞踩着脚凳下了马车,还未站定,便被母亲孙氏拽过来整理衣襟,攥住手腕,使劲儿揉了揉。
“乖宝,砚台里的墨汁是新磨的,够写三场。"孙夫人将暖炉塞进他袖中,能温一会儿是一会儿,“炭饼放在考篮里了,虽然味道不佳,但是抗饿,莫要硬撑。”
洛千俞应着,余光瞥见老侯爷立在一旁,只拍了拍他的肩,道了句好好吃饭,好好答题,别给老子丢脸,那力道让洛千俞往前踉跄半步,差点咳出声来。
“老爷!”孙夫人急得去拦,又伸手揉了揉,“千俞经不得疼,你能不能轻点!”
“你又这般惯着他,我自己的儿子,拍两下能怎的?”
……
洛千俞悄敛袍角,默默寻隙开溜。
只是转身之际,恰与闻钰对上视线。
少年未作声,却朝他眨了下眼,饶是素来清冷的闻侍卫,也不由微微一怔。
正此时,贡院门前监门官催促声传来,伴着铜锣,“诸生列队!”
考生队伍已排成长龙,贡院搜检的兵丁手持名册,挨个核验。
“姓名?”兵丁问。
“洛千俞。”
笔在名册上一勾,随即有吏员来翻检考篮,炭饼被掰开查验,糕饼切成碎块,连毛笔都被拧开笔斗查看。
穿过龙门时,洛千俞随着人流走过碑亭,看见地上日头倾斜,远处号舍排列,活像个大牢。
待进入贡院号舍内,尽管被打扫过,腐木霉味依旧扑面而来,看起来潮湿黏腻,待久了估计容易风湿。洛千俞掀开粗布门帘,借着天光打量这间不足六尺宽的考房。
两块砖头上支着的木板便是桌椅,砖墙是灰色的,角落里孤零零放着只夜壶。
“……”小侯爷面露茫然。
知道环境艰苦,没想到这么艰苦。
接着开导自己,来都来了……男子汉大丈夫,别人能熬,他也熬的动。
不久后,差役开始分发题纸。
洛千俞铺开试卷,笔尖许久未落,隔壁考生的咳嗽声、抖衣声,扰得小世子心烦意乱。
待夜幕笼罩,号舍里点起油灯。
火苗隐隐摇曳,洛千俞的影子在墙上隐隐晃动。
蚊虫循着他身上的味道,不驱而至,细皮嫩肉的手背很快被叮出红肿的包,洛千俞只能一边挥扇驱赶,一边强忍着瘙痒书写。
晚上睡觉怕咬,将手揣进袖子里,自己缩成一团。
考具里的饭菜早已凉透,烧饼糕点不配着咸菜根本没法吃,尝了两口便难以下咽。腹中饥饿难耐,他却不敢多吃,贡院茅厕远在百米之外,深夜起身不仅麻烦,还很脏。
在潮湿阴冷的号舍里待久了,小世子除了吃食不好,腰背也开始酸痛难忍,屋子实在小,连挺直身子都伸不开腿,只得盘起腿来。
洛千俞靠着墙壁,沾了墨的手背蹭了蹭鼻尖,咬牙坚持。
最后一日恰逢烈日,毒辣日头直穿透薄瓦,将号舍炙烤得如同蒸笼,小侯爷的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黏腻的布料磨得他难以入眠,皮肉生疼。
收卷钟声响起时,洛千俞的手指已经僵硬得握不住笔,踏出号舍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地。
终于是熬出头了。
……
守在贡院前的侯府的人浩如山海,有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他们公子。
“公子,公子!”
“少爷,在这儿呢!”
……
只是,他们喊着喊着,声音不约而同地,纷纷默契停住。
“……”
怎么回事?
远处那个,是他们家小侯爷?
……
常人过去,顶多是清瘦两圈。
就小侯爷,把自己弄成了脏脏包。
家丁侍从们目瞪口呆,好好一个小少爷进去了,怎么换成一个小乞丐出来了。
还一瘸一拐的。
“怎的遭了这般磋磨?”孙氏见状,心疼得直颤,赶忙扬声吩咐,“快!来个人,背你们少爷回去。”
洛千俞嗅到熟悉的味道,下意识搂紧了对方脖子,抱紧闻钰,也不吭声,不一会儿,有金疙瘩滴落到闻侍卫脖颈,那人身形微滞,不动声色往上一提,手心揽得更紧。
小厮们跟着心疼,能把小世子竟累得珠泪涟涟,才一伏在闻侍卫背上便沉沉睡去,瞧这模样,此番着实受了大罪。
临回府时,闻钰忽听得小侯爷开口,小声道:
“闻钰,你说的很好。”
不仅考题准确压中,分毫不差,还提前听了往届状元郎的满分答案,进了贡院摊开考卷,所需要做的,就是将闻钰的原话复述照搬而已。
……
但你说的我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整张卷子都是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肆意挥毫,胡诌乱论的。
这次会试,他必然不可能中。
第 59 章
会试结束,不用去太学,洛千俞仿佛回到了当初高考后的那三个月假期。
心知肚明这次应试必然落榜,可根据原书,小侯爷日后承袭官职是既定之事。
既入仕途,每日要早朝觐见,即便免了早朝,还要上班,就再也没有如今这般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小侯爷从前逍遥,还会被楼衔带着,去些烟花巷陌之地。如今有了贴身侍卫,半步不离,便再也没机会去那些地方,闲下来就要练骑射,练剑术、体术。
每天醒来,睁眼是闻钰,闭眼也是闻钰,真不懂原主怎么那么有瘾,不惜做恶人也要将美人绑在身旁……大概是从没被主角受拖去晨练过吧。
让他过来体验小半年,保证什么迷恋、什么强制爱的心思都没了,说不定还会主动退出股市呢。
“快两个时辰了,腿好酸。”小侯爷瘫坐在长凳上,脚尖一勾,踢掉一只靴子,耍赖不起来了。
闻钰也不催他,在少年身侧坐下,捞起他的小腿,放在自己身上,道:“属下替您按揉。”
“不。”洛千俞趁着这个机会,收回腿,起身就溜,“我要歇一会儿,喝口水。”
说是喝水,小侯爷走着走着就去了堂屋,远远瞥见,一门之隔的静室,母亲孙夫人正握着柱香,低头拜了又拜。
口里低声念着什么,言辞恳切:“佛祖菩萨显灵,保佑我儿此番蟾宫折桂,定定高中,会试三甲必有名,不负寒窗十载功,叩请老祖宗庇佑,万望垂听,保佑保佑……”
洛千俞:“……”
少年迈出的那只脚又撤了回来。
没关系,好歹还能回自己的锦麟院。
小侯爷方踏入主屋,便听得昭念的声音自里间传来,那人抬眸望来,唇角微勾道:“少爷来了?少爷回的正好,属下正寻您呢,与其在府中闲坐蹉跎,不如早些做些正事。如今放榜在即,少爷先前临摹的字帖,属下一直妥善收着,待少爷想提笔练字时,随时可取来……”
昭念再一抬头,发现早已没了人影。
昭念:“?”
小侯爷回到院子,忽然觉得主角受看起来可爱了,人也顺眼了。
闻钰人生得美,性子又清冷,就算管他,嘴却不碎,更不念叨,从小到大遇到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与闻钰相处起来的舒服。
若不是不合时宜,他都想抱抱主角受了,遂忍不住正经道:“闻钰,我又都不腻了,还是你看起来最赏心悦目了。”
闻钰的指腹正揉着少年的小腿,闻言动作一顿,“少爷先前对我腻了?”
“……”
小侯爷脊背一僵,默默转移话题,伸了个懒腰,“今天日头真好啊,时间宝贵,我们继续训练吧?”
就在这时,恰有小厮来禀报,说边关那头来了封信。
“边关?”洛千俞仅是愣了下,就知道是楼衔寄信来了。
楼衔离开快两月了,听说连日跋涉,战报频传,能这么快写信送来,想必已是难事。
少年应了声,因拿着茶盏指尖沾了水,犹豫了下,便对闻钰说:“你念吧。”
闻钰表情未变,将信纸摊开,仅迟疑片刻,便低声念了出来。
“【致启者:
朔风割面,黄沙迷眼,自别京华,日夜思君。
昔时朝夕相对,未觉情重;而今关山万里,方恨离长。
北地风沙粗粝,营帐粗陋,汗臭浊气熏天,夜卧寒毡,唯忆君身上幽香,清冽如兰,得君小衣,沁人心脾,聊慰苦寂。】”
……
洛千俞腾得一下坐起来了。
主角受的声音未停:
“【边关苦寒,夜半刁斗声里,常忧君安否?
京中可有人欺你?可曾添衣?可有受伤?
吾虽远戍,心念如旧。
自知相思蚀骨,魂梦皆系君身。】
……”
“不念了不念了。”小侯爷听得耳根发烫,将信夺过来,囫囵揣进怀里,“我、我不听了。”
这什么尺度?
这混账,是不是寄错人了?
风格还是那个熟悉的风格,信化成灰,也能知道是楼衔的手笔,可内容却隐约不太对。
除了这浓烈到近乎溢出来的思念,信中还提到了体香……
整本书里除了闻钰,还有谁身上有体香?
小侯爷心砰砰直跳。
这竟是楼衔偷偷给闻钰送的情书!只是送来了侯府,小厮递错了人,还阴差阳错,让主角受本人念了出来。
“……”
还别说,这还是他第一次一不小心围观情敌示爱现场,楼衔上次给他的那封求和信就写得黏黏糊糊,那时初见端倪,没想到面对闻钰丝毫未改,不仅不知收敛,甚至更甚。
是古代人都是这个风格,还是唯独楼衔独树一帜?
写得一手骚信,都可以出书了。
小侯爷叹了口气,脸也跟着臊红。
这次根本不用翻译,甚至比上次愈加直白,好一个“军营里都是臭的,唯独想起你身上的香气,才聊以慰藉,坚持下去”。
甚至,他还偷了闻钰的小衣。
说是纾解,不会是用来……自渎的吧?
真是个痴汉。
变态。
闻钰由着他抢去书信,手重新落到他的小腿上,语气倒是平静,轻声问道:“是何人寄给小侯爷的?”
“……我也不知。”洛千俞移开目光,有些尴尬,“瞧这字迹眼生得很,兴许是哪位将领的家书误投至此,待我过两日帮忙打听打听。”
小侯爷停顿了下,意识到什么,默默将自己从雄竞现场撇清,小声纠正:“当然并非寄给我的。”
所幸,闻钰并未再追问,也大概是不在乎。
只是再不在乎,收到这种信心情也难免受影响,小美人神色果然有异,硬要形容……好像类似、低气压?
闻钰生气了?
看来并未相信他的说辞。
难怪,身为万人迷主角受,闻钰对于这种追求早已习以为常,因为见识过太多死缠烂打的招数,所以不仅不会感动,反而会对楼衔更加反感。
怪不得最后都没上桌。
只是,原书里楼衔可没参军,命运的齿轮一变,楼衔会得军功吗?得了军功,会成为更强且有竞争力的股票攻吗?
是日晌午。
老侯爷忽遣人召他至主堂。
洛千俞来之前已经听下人说,他爹的那位好友来了。
小侯爷行至回廊,一面往那边走,一面低声打听:“砚怀王来了?那位十七皇叔?”
春生颔首应答:“是啊,王爷千岁与老爷昔年共平宫变之乱,交情非比寻常,此次回京,必定是要饮酒一叙的。”
小侯爷真不想去,嘟哝道:“他们叙旧,那叫我去做什么?”
春生见状,忍俊不禁道:“老爷对世子爷一向引以为傲,此番带少爷拜见千岁,定是要将您的风采好好引荐一番。”
……引以为傲?
他吗?
洛千俞心中不落实处,刚走到主堂前的外廊,少年停顿了一下,已有下人帮忙通传,“小侯爷到了。”
“让他进来。”是他父亲洛镇川的声音。
洛千俞硬着头皮进去,悄悄抬眼,屋内两人正对案而坐,摆了些许菜肴,似是在对酌。
洛千俞低头行礼,“小侄拜见世叔。”
话音落罢,少年稍作停留,终是忍不住抬眸望去,便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年轻皇叔,当今京城内享誉盛名的砚怀王。
原来这位就是之前没提到的,那位迟迟未出场的买股攻,书中霸榜人气第一的年上美人攻阙袭兰。
书中曾这样形容他:
“竹挺若君,梅傲似卿。才高卓绝,尘世难寻。”
今见其人,这个人的脸,的确配得上这句诗。
砚怀王年二十有七,大了自己整整十岁,正值盛年,名动京华,人气之高,甚至仅次于出场寥寥几次的神秘客。
洛千俞这么一抬眼,却目光自始至终未与对方相触,意识到年上美人根本没在看他。
也或许自他进门,那双墨玉般的眸子不过淡淡扫过一瞬,只是掠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仿佛堂中多了个无关紧要的影子,连半分探究的兴致都欠奉。
“……”好吧,小侯爷一点都不奇怪。
说起砚怀王当初自己因烧了李祭酒胡须遭人严词参奏,差点惹下大祸,朝堂之上,出面为洛侯与小世子陈情说项的人,便是这位皇叔阙袭兰。
老侯爷虽出身行伍,是征战沙场半生的粗人,可这些年于朝堂之上,从不结党营私,亦不攀附权贵。虽手握重兵,却始终正气凛然,立身中立。
纵观其生平,能引为至交者,唯阙袭兰一人。而阙袭兰身为先帝十七子,如今尊为十七皇叔。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阙袭兰作为毋庸置疑的高人气大股票,生平最憎恶的便是纨绔子弟。
此类人等在他眼中浪荡放诞、腹内空空,和废物没什么区别,每见此辈,皆冷眼相待,厌弃之情溢于言表,从不掩饰。
“……”
洛千俞额角渗了汗珠。
偏偏他这个洛小侯爷,正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头一号的纨绔。
原著中,阙袭兰欣赏闻钰,虽出场戏份不算多,可大概愈是神秘愈有人气,他对主角受的感情禁忌而克制,隐忍却深沉,美人×美人CP简直让读者们磕生磕死,直呼带感。
而作为对照组,砚怀王对小侯爷除了情敌这层关系,更多的则是无须分辨的鄙夷、和摆在明面上的厌弃,阙袭兰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他这种不学无术的贪玩少年之辈。
若不是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他这摊扶不上墙的烂泥,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小侯爷刚收回手,正巧与端茶而入的下人撞了个正着,衣袖被这么一碰,忽然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啪嗒”一声,似是个小木匣。
那木匣一落地,摔得弹开,从中滚落出两颗深色浑圆的药丸,一颗原地打着旋儿,而另一颗已经滚远,直至阙袭兰的脚下。
……
是春.药!
洛千俞大脑轰得一声,心头骤跳,几乎是空白一片,未等那药丸彻底停下,就已被他扑身而下,俯身伸手挡住,握在手心。
洛镇川歪过脑袋:“什么东西?”
小侯爷喉结微动,默默把装好的匣子收回袖子,速度之快,近出残影,镇定恭敬道:“没什么,不过是儿子备在身上治风寒的药丸。”
洛镇川随口训斥,“一天天邋里邋遢,没个正形!往袖子里塞这许多零碎东西,都快装不下了,跟个孩子一样,成何体统?”
洛千俞一颗心这才落回胸腔,“唔”了一声,“儿子知道了。”
洛镇川倒未觉有异,不再追问这茬,直截了当道:“千俞,趁着你世叔归京,你去找副纸笔来。”
洛千俞暗道不好,问:“父亲,取纸笔做什么?”
“你且当着我与你世叔的面,重写一遍你当初在贡院应试的文章。”老侯爷道:“这两日放榜在即,你世叔学识卓绝,正可评点一二。若能高中,自是幸事,若有不足,也好及时修正,吸取经验。”
“……”洛千俞目瞪口呆。
什么?
一个人在考场临场发挥,信口胡诌出来的东西,如何让他复述第二遍!?
就算真复述出来,那还能看吗?
看也就罢了,还给阙袭兰看?
他爹是不是疯了?
一迟疑的功夫,春生已经将纸笔端上来,放到他手边,笔尖已沾了湿漉漉的墨。
“写。”老侯爷催促,沉声道:“我儿莫要忸怩,只管放开手脚,将你的真才实学尽数展来。”
小侯爷颤颤巍巍握着笔,“……”
不多时,笔尖缓缓落在了纸面。
这期间,堂内的交谈声隐约入耳,父亲和那位阎王聊了什么,小侯爷却一个字也未听进去。他低头,凭着记忆写,直觉得此刻比贡院考试现场更煎熬,一个是攻身,一个是攻心。
几刻钟后,小侯爷停了笔。
墨痕渐干,洛千俞将写好的试卷捧起,放到两人面前,指尖抚平翘起的边角。
然后转身,退了数步,走到了主堂最末的椅子边,坐下。
洛镇川还没来得及看试卷,却见儿子独坐席末,不解道:“平白无故,坐那么远干什么?到我们身边来。”
洛千俞摇头如拨浪鼓,说死也不动,“儿子坐这儿挺好的。”
老侯爷眉头一凛,“你这孩子,今日怎么……”
说着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卷面,落在那纸上,声音忽然顿住了。
“……”
空气陡然凝滞。
两人望着一整张七扭八折的字,满纸歪斜凌乱,好似有自己的想法,与主人一样放荡不羁。
老侯爷表情扭曲,面色青红交错,喉头几度滚动,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却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几人一起陷入沉默,一时主堂静得诡异。
……
阙袭兰并未言语,却微微皱了眉。
“荒唐!”洛镇川即使并非文官,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也知道这字能给主考官带来多大的震撼,他不可置信问:“你考场上也是这种字?你交上去了?”
洛千俞:“……”
“这鬼画符,莫说袭兰兄,便是拿到主考官面前,我这老脸都不知往何处搁!”老侯爷面色铁青,气得胡须乱颤:“这等答卷,如何能中?若是这般也能中,往后你便是这侯府的一家之主,老子反过来唤你一声爹……!”
就在此时,一小厮跌跌撞撞跑入堂内,风尘仆仆,喊道:
“中了!”
……
“恭喜小侯爷,贺喜小侯爷!”小厮脸上泛起狂喜,声音都是抖的,激动道:“贡院提前一日放榜,中了,中了!少爷高中了!”
“少爷现在是贡生了!”
小美人鱼:喜当爹。
第 60 章
洛千俞:“什么?”
出贡了?
洛镇川腾得一下站起身来,追问:“揭榜了?当真?……事关重大,可不容胡诌!”
小厮蒜捣似的点头,“千真万确!小人这几日轮流守着贡院,刚一出来就蹲到了,绝不会错,少爷中了!”
老侯爷两眼瞪的溜圆,忙不迭抬手道:“快!快去告诉我家夫人。”
“是!”那小厮朝外跑。
洛千俞思绪上还没缓过神,但嘴上已经先一步大脑脱口而出,提醒道:“爹,您方才说若是我能中,便将一家之主……”
老侯爷袍袖一扬,声如洪钟截断话语,“会试一过,接下来便是殿试,由圣上亲自主考,若是点了名次,这可是洛家三代第一个进士……”
小侯爷:“爹,你方才说若是我能中,就认我做……”
洛镇川负手背过身,也不看他,自顾自道:“其实这么一看,这字儿也并非那么难看……此书法乍观凌乱,细品之下,笔锋藏韵,乱中见矩,倒暗合狂草之道。我儿他日或能自成一派,名动书坛也说不准。”
洛千俞:“……”
是故意岔开话题吗??
少年无奈,扔下毛笔,蹭掉指尖的笔墨,一抬眸,却与那位砚怀王对上了视线。
依旧是冷冰冰的眼神,看来即便原主中了贡士,纨绔永远是纨绔,废物依旧是废物,阙袭兰并不会因此多看他一眼。
这世间能真正让这位十七皇叔欣赏的人,是闻钰。
也只有闻钰。
正值侯府最热闹之际,阙袭兰起身告辞,小侯爷则趁乱将那几页纸揽入怀中,足下生风般,悄无声息跑了出去。
阙袭兰离开府前,侧过目光,看到少年跑向庭院的身影,而在那回廊尽头,站着一袭侍卫黑衣的青年。
-
十天前,贡院。
两个绯袍官员站在桌案旁,围着一张试卷吵得热火朝天。
礼部侍郎陈启年阴沉着脸,把卷子摊开,掌心用力一拍:“你说什么?荐卷!?”
“这般狂悖之文也配登朝堂?且说说这张卷面,字儿如鬼画符不说,破题、承题全然不遵八股法,开篇竟说‘古法不足守,当效西夷算学核度支’,什么东西?天下独一份儿,简直是荒唐……!”
翰林院编修陆明远大人捻着胡须,是个出了名的直言直去,反驳道:“陈大人,此言差矣!书法不好又如何?从入题起,写的就都是八股结构了,说明他是会的!就是懒得写!”
“你瞧瞧,他这'以商税补漕运,设互市充边饷'的奇策,用茶盐之利换战马,借市舶司之银修运河,既解漕运淤塞之困,又省百万军粮转运之耗,如此妙思,岂是寻常腐儒能及?”
陈启年冷笑一声,“哼,歪门邪道的花架子罢了,如何实践?”老头一抬袖子,揣着手,不屑道,“这举子,分明是恃才傲物!连起讲都敢用粗俗俚语‘钱粮不是天上掉的馅饼’,这种话怎能写进卷子?如何登大雅之堂?我看这人就是个自恃清高的轻狂无赖!”
“若开此先例,日后学子皆效仿其离经叛道,科举法度何在?”
“陈大人这就不懂了,真正的才子有几个循规蹈矩?文章虽不拘一格,可字字切中漕运边患要害,提出的方略新颖可行,且我朝求贤若渴,正是需要这般敢想敢为之人,不拘一格才见真章!”陆编修一点不服,唾沫纷飞,“若因书法或格式苛责而弃,将有抱负之人埋没,弃明珠于尘埃,才是朝廷之损失!"
“你说他是明珠?是奇才?你放屁!”
“你粗俗!”
两人吵的不可开交,差点撸袖子动手,直争得面红耳赤,俩老头纷纷累得瘫坐歇息,喝完茶又忍不住将那试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终一致决定
让他出贡!
陆大人捻着胡须暗喜,想着此子若能面见圣上,定能凭借惊世才学获重用。
而陈大人心中冷笑,盘算着待殿试之时,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考生就要硬着头皮当着圣上的面答题。
众所周知,圣上阴晴不定,看这一手丑字儿的浪荡子如何在金銮殿上冲撞天颜!到那时,便是自食恶果,自己也能借机肃清科场歪风。
两人各怀心思,却默契地将这份充满争议的考卷,送入了下一重宫门。
五天后,朱卷与墨卷核对,众人终于确认了这名考生的身份
【镇北侯府世子,洛千俞。】
小侯爷打了个喷嚏。
他微侧颔首,目及天边阴云低垂,遂向春生问道:“闻钰还没回来吗?”
春生探过身答:“闻侍卫不是探望母亲去了?少爷不必挂念,说不定闻侍卫此刻亦心急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回来,归心似箭呢。”
“归心似箭?”洛千俞闻言微怔,忽而笑出了声,“闻钰?他怎么会,在我跟前怕是度日如年还差不多。”
少年翘着二郎腿,耳朵上还夹了根毛笔,正百无聊赖地温书,准备下一场殿试的刑场,“他好不容易得了半日闲暇,定是能拖一刻是一刻,愈晚回来愈好。”
春生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接,因为闻侍卫确实清冷,定是没有他们宠着少爷的,于是哄小世子开心:“少爷刚才还念着想吃栗子煎,小的这便去街上买些回来,也好解解馋?”
小侯爷却摇摇头:“不用,我只是随口一提,东街铺子那么远,平白无故折腾什么。”
-
东街铺子。
闻钰打包了两份栗子煎,连同着油纸包揣入怀中,方离了喧闹市廛,穿过人来人往的长街,转角处,忽见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巷边。
经过马车时,隔着一幕车帘,车内的人忽然开了口:
“请留步。”
闻钰身形一滞,目光落在半垂的帘栊上。
不过是瞬息之间,便辨明车内人身份,青年敛衽颔礼,声线微沉:“砚怀王殿下。”
“嗯。”阙袭兰轻应一声,并不废话,“令堂身体如今可好?”
闻钰:“承蒙小侯爷照拂,家母病体已有起色。”
提到这个人,车厢里的人难得沉默下来。
“闻钰。”再度开口时,阙袭兰声音很沉,显然带着不悦,“以你之能,你这样的人,怎会甘心屈身他人之下?当那种人的侍卫?”
那声音带着冷意,颇有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此番回京,可是被强迫的?”
闻钰的身手远在那顽劣世子之上,如今却委身甘未他的随身侍卫,个中蹊跷不言而喻定是那浪荡子手握闻钰的把柄软肋,闻钰不仅不能脱身,还被彻底困在了京城,即便天子脚下,也向权贵低头。
而能让闻钰妥协的条件并不多,而唯一的命门,便是他的母亲。
明明身处此境,青年却神色不改,甚至不多做解释,只道:“并非如殿下想的那般。”
甚至说罢,竟转身就要走。
阙袭兰垂眸,沉声简短道:“洛世子的袖中,藏了两颗春.药。”
“他用匣子保存着,贴身携带,生怕人察觉,想必是蓄谋已久,趁着那人放松警惕时下手。”阙袭兰的声音隔着幕帘,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他欲用之人,极大可能是身边亲近者,亦是不好下手之人。”
……
闻钰终是微怔,良久未有声息。抬眸启唇时,声线淡淡的,“殿下与我说这些何意?”
车厢内的人似是一怔,声音沉默少顷,显然没料到闻钰被提醒这等下流事后会是这个反应。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道:“没什么,不过是随口提醒罢了。”
“你既心中清明,我也无需多言。”
油纸包里的栗子煎被吃了一半,放在了桌案边,洛千俞趁着夜半无人,打开了楼衔的信。
他没忘记,还剩下一半没看完……不,是没被闻钰念完。
白天羞耻的记忆犹新,即便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闻钰早已习惯了这种事,可小侯爷作为已然偷偷隐退的股票攻,是被迫围观了一把情敌的大型示爱现场。
以至于少年打开这封骚信时,耳根都忍不住发烫。
这孔雀开屏一样的,从闻钰念到的地方开始,楼衔还说了许多,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似是只想与他多说说话。
字迹到了纸页之末,也变得愈来愈小,满满的思念像是装不下了,这个时代的书信多难运送不必多说,更何况战事焦灼的情况下。
所谓纸短情长,不过如此。
楼衔大抵是真的动了情。
小侯爷轻轻叹了口气。
能让这么一个浪荡子收了心,甚至不惜奔赴硝烟,披甲战场,建功立业……反观过来,闻钰也是真的有人格魅力。
洛千俞在信的末尾,留意到了一行字。
【行经北境,偶得密药玉膏一瓶,莹润生凉,化瘀止痛之效更胜旧日所赠。
卿素来易伤,务要常携于身,勿使我忧。
若此膏用尽,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必再寻更好的送来。
天寒霜重,望自珍重。】
小侯爷的视线落在信纸旁的袖珍瓷罐上,说的就是这瓶?
信中说这玉膏润滑生凉,止痛化瘀……效果大概比楼衔之前送他的那些都更要好,心上人果然不一样。
但是……
“他寄这个做什么?”洛千俞拿起那玉膏,托着腮,纳闷嘟囔道。
闻钰平日很容易受伤吗?还是怕疼?
那人有那么娇气吗?他怎么没看出来。
……
还是这玉膏另有用处?
洛千俞微微一怔,突然坐直了身子,掀开瓷盖,捻了一点在手心,玉膏化开,暧昧滑腻,触感奇妙。
好家伙,真是他想的那个用处?
这个楼衔,还没开荤,就开始惦记人家身子了。
洛千俞一时无言凝噎。
楼衔一心痴情,可惜人远在千里之外,不知何时归京,怕不是要为他人做嫁衣。
……
小侯爷忽然警觉。
他还要替闻钰收多少次这样的信?
信也是,礼物也是,要是一不小心卷入其中,遭罪的可是自己。
说起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替闻钰背锅,从寒山寺被掠去西月湖的画舫,被楼衔当成了花魁娘子,甚至上了丞相大人的船……如果这些还只是皮毛,那还有柳刺雪,柳刺雪亲他的手,咬他的耳朵,差一点就在太子的汤池里把他强上了。
不行。
已经吃了那么多次教训,玉膏既不是给他的,留在他手里,恐要生变。
一事起,一事毕,能今夜解决的绝不能拖到明晚,免得夜长梦多。
-
夜色已深,月漫房檐。
闻钰方躺下,门外却忽然传来叩门声。
很轻,敲了两下。
迟疑少顷,又一下。
夜深人静,这个时辰突然敲门来访,未合眼的闻钰起了身,将门扉打开,来人竟是小侯爷。
少年匆匆披了件外袍,里面却还是单衣,内衫单薄如纱,乌墨长发垂在肩头,似是没来得及穿皂靴,只趿了双软缎睡鞋,一小截雪白踝腕若隐若现。
洛千俞探过头,还没进贴身侍卫的房间,身上便已多了件外氅,暖洋洋地将他罩在里头。
裸.露的脚踝也被握住,手心的热度传来,很快,脚下踩进了一双不属于他的靴子。
小世子丝毫没有探访客人的自觉,往里头看了看,小声道:“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还是第一次来闻钰的住处。
侍卫的房间自然不比世子的寝屋,一桌一塌,燃着的烛火,没有书画屏风,布置简单许多,但胜在整洁干净,纤尘不染。小侯爷虽然知道,但他心底仍潜意识觉得,像闻钰这样的人,才应当住他那种地方。
朱楼绮户,而非困在这方狭小天地。
闻钰看着他,轻声道:“怎么了?”
下一秒,闻钰手里被塞了样东西。
“这药膏清凉润滑,又止痛化淤。”因并不打算久留,于是直切正题,世子竟是出其不意靠近了些,附耳道:“我练剑时经常涂在手心,效果甚佳。”
闻钰身形一僵,微微怔了下。
“闻钰,你记得每日备在身上,因有润滑之效,不止手心可以涂,若是突生变故,心中焦急灼热,来不及准备……”少年侧过目光,尽量说得委婉,耳根却也跟着发烫,对主角受的语气透露出一丝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怜爱,咳声道:“后.庭,也可以涂。”
“什么变故?”闻钰的声音停顿了下,又低声问:“为何要涂?”
他的声音有些哑。
……
为何要涂?这要怎么答?这可难坏了世子爷。
“问这么多做什么?总之没坏处,小爷深夜送过来,让你收着便收着。”洛千俞说完这句就挪开了脸,喉结微动,小声嘟哝道:“免得哪日…下不了榻。”
小世子的气息落在美人耳畔,温热,裹挟着香气,转瞬即逝,带着一丝痒意。
……
闻钰看着手里的玉膏,目光落在小侯爷被烛火映亮的侧脸上,没说话。
许久,将那膏瓶握紧,收进囊中。
文案名场面打卡
明明很好写的一章,为什么让我卡了四天orz
[元宝]千呼万唤始出来,插画活动上线啦!点进文案页最上方的粉字就能进入~
小侯爷这本目前约了三个画师,几乎每个人物互动都有(除了楼哥小竹马和狐媚子哥,互动图是开文之前就已经约好的稿件,没想到随着动笔之后,楼衔和柳刺雪的人设越来越丰满,戏份比我最初预想多了很多,大家的呼声也特别高,尤其是楼衔,这是我没想到的orz
所以,最馋小美人鱼的俩痴汉双双遗憾退场…大概率会在第二册插画上线[饭饭]
关于插画作用:【2张绝美+2张精美+6张秀美】
抽到的卡可以拥有评论区的头像,专栏背景,同时作者也设置了赠晋江币回馈奖励,欢迎来玩~
第 61 章
三月初一,殿试比想象来的还要快。
这些日子,小侯爷闭门不出,就连雷打不动的晨练都取消了。
旁人以为侯爷府家的世子爷是在专心备考,可只有小侯爷本人知道……那叫躺平等死。
他是记得会试考题,可到了殿试这里原文是略写的,这下连个提前准备的金手指都没有。小侯爷暗自恼悔,早知那时就交白卷了,说不准皇帝一生气,罚他个今后不准再考,如今又何苦被迫面圣殿试?
那么多大能文臣在场,自己和原主的才华他心知肚明,虽然不知道会试是哪位大侠帮他放的海,可殿试终究不一样,真才实学还是滥竽充数,一眼便能识破。
那狗皇帝又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若真原形毕露,再平白惹出什么祸端来……真是天要亡他啊。
怎么办?
原书可没有他参加殿试的这茬情节……难道剧情并非绝对不能改变?
还是说与闻钰无关的剧情,是可动性的?
于是,殿试前三日,小侯爷拜访礼部仪制司的官邸,寻见了久未谋面的苏鹤。
苏鹤先是惊讶,后是感动,眼眶微润道:“本以为太学一别,再难与小侯爷相见,没想到小侯爷竟主动寻到在下陋所,看来是真的很喜欢我的话本。”
洛千俞却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入房中,低声问:“这次殿试,会发生什么,你打算怎么写?”
苏鹤面露疑惑,迟疑道:“殿试?殿试有什么好写的……闻钰刚回京城半年不说,先帝还禁了他十年科考,闻钰又不参加。”
洛千俞:“……”
闻钰是不参加,老子参加。
小侯爷生无可恋,自知苏鹤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刑场,便随口问:“不写科考,下一话你要写什么?”
苏鹤摸了摸下巴,沉默了一会儿,思忖道:“听闻昭国遣来的使者不日抵京,倒让我灵思泉涌,到时候不如写一场比武论箭的大赛盛会,让各路群雄大展身手,闻美人定会神迷心动,是不是很精彩?”
……
要让股票攻们大展身手?争夺美人心?
可闻钰的骑射和武功皆冠绝一流,想让主角受心动……真的现实吗?究竟谁能做到?
再者,盛会既在宫阙之中举行,闻钰一介白衣,若无引荐如何入宫?想都不用想,定然是跟随着小侯爷进去的。
洛千俞微怔,心中忽然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各路群雄……其中没有他吧?
小侯爷背后发凉,不想在殿试前又徒增烦恼,便没追问,只拍了拍苏鹤肩膀,“……你写吧,我不打扰你了,好好写。”
苏鹤抱着话本,用力点头,“嗯。”
.
殿试前一日,老侯爷送了自家世子一双新靴子,寓意‘仕途顺遂,步步高升’,讨个好彩头。
毕竟贡生殿试时冠巾、袍服、束带都有所拘束,唯独鞋子是黑色的就行。
可是,他爹送他的这双鞋……
实在太好看了。
说不上哪里好看,兴许款式乃时下最新的样儿,料也是顶好的料子,就连暗色的纹路也精巧入微,低调却时髦,虽无张扬之色,却透着一股雅致贵气。
纵是洛千俞这个穿书过来的现代人,都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于是,小侯爷在殿试这日,把这靴子穿上了。
就连昭念这个惯爱念人的,将考篮递到马车上,都忍不住夸:“小侯爷这鞋,当真漂亮。”
“不对。”小侯爷纠正,道:“真帅。”
昭念虽不明其意,但点头:“真帅,少爷。”
恰在此时,身旁的闻钰却忽然俯身,指尖挪动,触碰到他的脚踝处,忽然问他,“小侯爷穿这靴可还合脚?”
合不合脚?
这可是古代版潮牌啊,不合脚也得合脚,小侯爷穿书前就喜欢收藏球鞋,到了古代,这个爱好也就被迫断了。嘴上不说,心里是喜欢的,甚至至今还不敢相信是他爹所赠。
正怔忪间,闻钰已将他的小腿轻搁在膝头,褪去了靴履,那人指腹滑过少年跟腕,又问:“此处可曾作疼?”
小侯爷注意力没在这儿,不怎么理他,只含糊应道,“唔…不。”
……
昭念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怎么感觉,他这个陪伴了小侯爷三年的侍读……有些多余?
不对,两人的关系何时变好了?
闻侍卫先前不是讨厌这份差事吗?既是被迫,又怎会上心?现在竟当着他的面,解了少爷的鞋履,脱掉少爷的靴子,做起来甚至相当自然应手……莫非是做戏?
而小侯爷是一向不让人碰他脚的,楼公子先前为了看伤脱过一次,后来见到就踩楼公子的脚,好在那人不生气,还顺着少爷,让他出气。
而此刻……小侯爷竟没将人踢开?
闻钰究竟做了什么?
莫非欺负了他家少爷?
昭念心下难平,心底隐隐升腾起一丝担忧,只是听到少爷下一句话时,又转瞬恢复如常。
“不成,你想都别想。”小侯爷冷声道。
闻钰却说:“只垫一层丝布软垫。”
小侯爷立马否决,连带着把脚也收了回来,“不要,入场之前监门关例行搜身检查,是要脱鞋的,怎么能让别人看到我垫这种东西?”
“不会有人嘲笑小侯爷。”
昭念见状,才稍稍放心了些,道:“殿试严苛,垫在鞋中的布料若视作可疑,必然会引得搜检,免不了招来盘问,不垫也好,省去诸多麻烦。”
闻侍卫刚欲开口,窗外传来车夫的声音,提醒道:“少爷,到了。”
洛千俞视死如归地下了马车。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礼部官员捧着黄册在前引路,三百余名贡生鱼贯而入。
而在这里,洛千俞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一见到他,肩头随之一晃,紧接着身形剧烈抖动,似是难以自持,穿过熙攘人群疾步而来,双手牢牢攥住少年手腕。
唐突到饶是小侯爷都没忍住投去诧异目光,忽然听到对方唤他,“…千俞兄!”
嗯?
这声音有点耳熟。
细细打量对方,洛千俞眉眸一滞,不确定地问了句:“陈伯豫?”
陈伯豫点了下头,“正是在下。”
说是意想不到,回过神时却也是意料之中,那人便是数月前他在酒楼外救下的落魄书生陈伯豫。
摘得魁首桂冠的天之骄子,与往届闻钰、蔺京烟等不相上下、才学匹敌之人,未来的新科状元郎。
春闱没碰到,如今竟在殿试碰到了。
也不怪他认不出来,如今陈伯豫变了模样,昔日食不果腹,瘦到颧骨凹陷,为照顾幼弟形容萎靡,颇显憔悴。
如今却褪去满身疲态,眉眼如画,有了神采。
不仅面庞净若霜瓷,眼睛也亮了,举手投足间多了一股清隽气韵,松枝沐雪,仿佛重焕了身苍劲风骨。
洛千俞轻轻一笑,抱了下拳,“伯豫兄,别来无恙。”
陈伯豫见状亦拱手还礼,目中难掩欣喜之色,言辞间尽是感慨:“某早料定千俞兄腹笥丰盈、才高八斗,春闱定能独占鳌头,今日金銮重逢,果然不出所料!”
小侯爷闻言,僵僵一笑,莫名心虚,暗道他来这里只是个意外,遂转移话题:“伯豫兄复习得如何了?”
陈伯豫苦涩一笑,迟疑半晌,才说出自己的忧虑,叹道:“不瞒兄台,此番应考,在下实无胜算。贡生几百余人,满殿皆饱学鸿儒、经世之才……我此次只求谋得微职,返乡后能抚育幼弟、聊以糊口,便已足矣。”
小侯爷却跨前半步,握住他肩头,声音微沉,压低些许,道:
“陈伯豫,你会是状元。”
陈伯豫闻言,面上露出惊异,随即缓过神来,撇过了脸:“…小侯爷莫要打趣在下。”
少年挑眉,揣着手臂,一字一句声线如凿:“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当初我既帮了你,而不是别人,便是瞧准了你日后仕途了得,鹏程万里。你若是这么没出息,就不准与我称兄道弟,我就是这样一个急利攻心、唯利是图之人,你难道不信?”
陈伯豫先是摇头,继而颔首,再看向他时眸光渐亮,眼神坚定了些许,郑重一揖道:“承蒙小侯爷垂青,在下定当竭尽所能,挥毫展卷,成为与千俞兄并肩之人。”
洛千俞嗯了声,并未放在心上,道:“虚诺无益,不如把握当下,将心思凝于笔尖,什么都不要想。”
只是话音刚落,小侯爷忽然脚步一顿,神色微怔。
陈伯豫见少年神色有异,忙问,“千俞兄,怎么了?”
小侯爷肩头微僵,朝他笑了下:“没什么,走吧。”
怎么感觉……
这鞋有点……?
刚穿上还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在马车的一路亦无分毫不适。待弃车而行,于宫道上跋涉整整一里路,全靠步行后,小侯爷觉得自己有一丢丢不对劲。
步履间隐隐生涩。
尤其是闻钰指尖触摸过的地方,紧紧锢着,竟似缠了道无形金铁,将皮肉勒得有些疼。
世子抿了下唇,未动声色,随着贡生队伍继续前行,只是越走越慢,原本行于前列的身影,不觉间已退至队伍中后。
未几,少年步履开始变跛,身姿却强撑着挺直,好似幼鹿学步般,竭力未让旁人察觉到他的一瘸一拐。
天杀的,这么好看的鞋也会磨脚!?
膝盖受不得委屈也就罢了,怎么脚也这般娇嫩……岂不是真应了闻钰的话?
洛千俞低低叹了口气,这副身体也太不争气了点。
早知道就听闻钰的话,垫上一层软……
不行,死都不垫。
不能惯着这娇气毛病,等自己死遁后,必定要一人孤身漂泊,闯荡异乡。届时他不再是世子爷,举目无亲,没人会照顾他,更不会有什么软垫、护膝,若连这点罪都忍不了,又怎么长途跋涉,隐匿身份?
心中打定主意,少年步伐坚稳了不少,只是,远的不谈。
皇宫为什么修这么大。
还要走多久啊……
进入太和殿前,赞礼官高声唱喝,按照规矩庄重行三跪九叩大礼。起身时,洛千俞偷偷瞥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只见那人身着明黄龙袍,视线即将相触时,他赶紧低下头。
随后,执事太监捧着明黄试卷缓步走来,依次发放。
小侯爷展开试卷,这次是圣上亲自拟定的策问题目,依旧是治国理政、民生社稷的议题,依旧是他不擅长且需要信口胡诌的领域。
日暮之时,监试官开始收卷。
洛千俞起身时膝盖发麻,靴子内的脚已没什么知觉,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好歹是结束了,以后不出意外也不会有这种折磨人的大考了,他回马车就要换靴子,不行就穿闻钰的。
待稳了稳神欲随众人退下,却忽然被一名小太监叫住。
“小侯爷留步。”他说:“圣上有旨,宣您……”
“还要入殿?”小侯爷喉头发紧,牙关轻颤。
“正是。”内监躬身行礼,“请小侯爷随咱家来。”
洛千俞:“……”
他要和狗皇帝同归于尽!
到御书房时,这一次,与往日不同,皇帝竟也在忙。
见他进来,便吩咐他:“坐那边,将舆图整理出来,郡县标注清楚。”
小侯爷坐在下首的案几边上,狐疑地拿起毛笔,轻轻落下。
让他做的,是将库房中的历代舆图按疆域变迁分类,标注出已废郡县名称,繁琐又考据,是个要在圣上身边陪上许久,相当耗时间的活儿。
干嘛叫他来?
这种活儿,何不叫个翰林编修、礼部司官什么的?
小侯爷想早点出宫的希望破灭,只好垂首,御笔着纸,一张一张整理图卷。
……
暮色落下,宫人慢慢点了灯。
少年无声打了个哈欠,擦了擦泪珠,趁着陛下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还有袍摆遮掩,小侯爷悬着的毛笔一动,悄悄脱了一小截鞋靴。
脚踝处的磨痛见缓,没露出的皮肉大抵已然红了一片,不知有无青肿。
他真是爱死这副身体了。
正心中愤懑,忽闻殿外环佩叮咚,紧接着是通禀声音,内侍纷纷伏地行礼。小侯爷一愣,竟是长公主来了。
余光瞥见长公主进来,洛千俞微微行礼,唤了声殿下,待重新坐回案前,不禁偷偷瞥向圣上,发现那人不仅神色未变,连眼睛都没抬,像是已经习惯了。
别说皇帝,小侯爷都习惯了。
尽管长公主殿下常常出其不意,又语出惊人,可毕竟是疯症,长公主虽尊贵,在这诺大的宫中,却活得像个透明人,只要皇帝不在意,就不会影响任何人。
两人都没在意,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长公主亦如往日荒唐,喝光了御案上的茶,还将镇纸当飞盘抛掷,惊得宫人四处躲避,后来,朝珠缠在脖颈、手腕,当作璎珞披挂全身。
小侯爷默默垂下目光,心想,不愧是疯批皇帝,长公主的疯症至此,却本能地避开圣上,兴许是潜意识里不敢碰皇帝专注着的东西。
正思忖着,忽觉脚下一凉。
他脱了一截的靴子竟被拽走了。
洛千俞心下一惊,小声唤了句:“…殿下!”
没等话音落下,另一只靴子也被拽走了。
洛千俞七魂丢了三魄,眼看着人走远,张了张嘴,又怕声音太大引起皇帝注意,只能暗暗祈祷长公主殿下给他送回来。
谁知长公主绕了御书房一圈,从御案后侧走出来时,手里却已空了。
洛千俞:“……?”
接着,长公主将琉璃碗倒扣在头上当帽子,注意力没在他身上,蹦蹦跳跳离开了御书房。
一柱香后。
皇帝停了笔,放下批阅完的折子。
一低头,发现龙案之下,一双漂亮的靴子。
第 62 章
(微调版本,可不重看)
洛千俞不动声色。
他跪坐在案几旁,偷瞄了一眼正批奏折的皇帝,又继续低头整理舆图,心里却已经计划着如何逃跑了。
怎么办?
半个时辰过去了,再拖延下去,宫门都要落钥了。
鞋被抢了,光被抢也就罢了,偏偏长公主没拿走,还就在这御书房的某处……他不把鞋拿回来,总不能光着脚回去?
可又不能堂而皇之在这御书房里搜查,帝王攻压迫感太强,算是整本书里他最为谨慎对待的情敌,在圣上面前衣冠不整……若赶上这狗皇帝心情不好,该不会再治他的罪吧?
小侯爷轻咳一声,衣摆下的素白绸袜小幅度地缩了缩。
这长公主也是,为什么每次偏偏专坑他?
上次闹起来,三妹被西漠人掠走,春.药都差点被发现了。
朱笔搁在砚台的声响让少年回神,他笔尖堪堪一颤,顺势抬眸,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舆图,便听到了帝王的声音:“洛千俞。”
洛千俞心头一震:“臣在。”
“过来。”
“……”
他不想过去。
被靴子磨破的脚踝火辣辣地疼,从未遇过这种境况,所以想对策都来不及,小侯爷喉结动了动,脖颈渐渐漫上一层薄红,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臣...起不来了。”
“起不来?”皇帝垂下眼帘,瞳仁在宫灯下愈显血色,男人声线略挑,漫声道:“朕不懂何意。”
洛千俞声音变小:“舆图还没整理完。”
“不必弄了,放在那儿就行。”皇帝重复了一遍,“过来。”
“……”
小侯爷抗旨没动。
殿内一时静的可怕,一旁侍奉的小太监偷偷抬了下眼,默默咽了下口水。
御书房再度响起声音时,是皇帝站起来的声音。
少年心头一沉,衣袖揽过案几的宗卷,抿唇道:“陛下……”
待皇帝停在他身边时,少年微怔,整个人僵住。
“洛小侯爷进宫考试,竟连鞋子都没穿?”皇帝俯身,贡生们依制穿着的素色襕衫原该覆住双足,男人指尖挑起案几垂落的衣摆,目光落在那露出的一截素白绸袜,他轻轻一笑,道:“真是好大的胆子。”
洛千俞自知暴露,垂死挣扎:“臣穿了的。”
“那如今在哪?”
“......”
脚踝突然被握住,少年倒吸一口凉气,那处红了一片,皇帝拇指蹭过他磨破的皮肤,在红肿处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他向来不习惯被人碰脚,小侯爷喉头一哽,下意识抬脚就想踹,却被手心握得更紧。虎口一收,皇帝挑眉,目光沉了些,“想踹朕?”
那人拇指摩挲着他袜底凸起的骨节,洛千俞强忍下踹人的冲动,默默卸了力道,小声道:“臣不敢。”
“你来考试,怎的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
洛千俞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暗暗恼怒,是他想弄成这样的?
少年启唇:“臣为应殿试新制了皂靴,不想靴底夹脚、缎面磨足,才落得如今境况的。”
皇帝沉默少顷,忽然低低笑了声,嘲弄道:“娇气。”
“臣没有。”小侯爷心中憋着气,别的不说,平日里最讨厌别人说他娇气,可偏偏眼前这位是帝王,怎么净往他的雷区踩?
心底把狗皇帝骂了千万遍,少年挪开目光,道:“陛下金尊玉贵,换成陛下穿那靴子,说不定会肿得比臣厉害。”
“是么?”皇帝却未继续追问,顺着话题道:“殿试答得如何?”
小侯爷默默垂首:“尚可。”
“你那个字儿,”皇帝轻笑,“竟好意思说尚可。”
洛千俞一哽,下意识瞥向案几上他刚誊抄的舆图备注……他这字儿确实有待提高,横不平竖不直,像被风吹乱的狂草,与会试以及殿试上的如出一辙。
洛千俞脸庞涨红,“臣有在练书法了。”
况且,书法如何先不提,按照规例,殿试是先由读卷官筛选,将评了上上等的试卷单独挑出来,殿试前十名的卷子才会呈到御前,由皇帝亲自过目。
也就是说,皇帝不会看到他的卷子,自然也掂量不出他的水平,正这样想着,却见帝王背过身,一边走,一边缓缓念了段话:
“欲破世家藩篱,当推行全民教育,不论男女皆可入学堂;效仿外海设法,鼓励匠人创新,如此方能国富民强;革新漕运,若引入蒸汽铁船,贯通南北商路……”
……
嗯?怎么有点耳熟?
洛千俞腾得坐直了身,瞳孔一紧。
这、这不是他殿试试卷里写的内容吗?竟是一字不差,念的正是他写的最离谱、最离经叛道的那段!
洛千俞站起身,耳根发烫,绸袜踩在冰凉地面上,追过去,“陛下!”
皇帝这才停了脚步,声音也随之停滞,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脚踝上,那处还留着新靴磨出的红痕,在白缎袜缘若隐若现,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
目光凝了一会儿,皇帝低声道:“捉到了。”
他说:“果然没穿。”
“……”
竟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下彻底暴露,无处可藏,洛千俞泄了气,横竖都被对方看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再挡了。
小侯爷抿了抿唇,目光悄悄往御案那边瞥了一眼,低声道:“臣的靴子,或许在陛下的御案那边。”
皇帝眉梢微挑,噙着笑的眼尾染得深谙,道:“洛爱卿好大的胆子,竟朝朕要起鞋来了。”
“不…”洛千俞耳根一热,下意识反驳,可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只得解释,“回陛下,是长公主殿下方才……”
“长公主?”皇帝沉声道,“你是说长公主拿了你的鞋?她乃天家贵女,要一个臣子的靴子做什么?”
要是能弄懂疯子在想什么,那还叫疯症吗?
洛千俞彻底熄火,好想回家,于是顺着话头说:“臣并非此意,不敢妄加揣测。”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抬手,轻叩案几:“来人。”
见那人内侍太监转身走向内殿,片刻后回来,手里竟提着一双龙靴。
靴面绣着爪龙纹样,靴底柔软厚实,分明是内廷造办处的御用之物。
小太监捧着靴子,来到少年近前,示意小侯爷接过,洛千俞面露诧异,迟疑着却没接。
“穿上。”
“??”洛千俞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赤着的鞋袜,又看了眼龙靴,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接。
让他穿龙靴?
那龙足怎么办?
“怎么,嫌朕的靴子?”皇帝语气淡淡,却莫名带着丝冷意的压迫,“还要朕亲自给你穿上不成?”
“……”小侯爷伸手接过。
小心翼翼地套上,靴子确实大了些,可内里却铺着一层柔软的绒垫,踩上去竟比他那双磨脚的新靴舒服太多,仿佛踏在云朵上,连脚踝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不愧是御用之物,不仅舒服,还好看。
皇帝问:“还磨脚吗?”
洛千俞摇摇头:“不了。”
顿了顿,又低声道,“陛下的脚比我大,脚趾碰不到前面。”
皇帝微怔,没说话,目光却沉了几分。
洛千俞眉梢一滞,忽然反应过来,隐约想起来古代那些礼数,什么‘御赐之物干系天家威仪,按祖制常人无福僭越’的,就连那把用起来极为顺手的折扇,当初也是太子没继位前赠予他的。仅是思忖少顷,少年道:“陛下隆恩,臣不敢消受。”
“御用之物,就算给了臣,臣也不能穿。”
皇帝似是早知道他会说此话,声线慵懒,带着丝漫不经心的冷意,道:“朕的东西,谁敢议论?”
小侯爷顿了顿,稍作迟疑,便换了个说法:“陛下,这样不合规矩。”
皇帝轻笑一声,“不合规矩?”
目光落在他脚踝上,帝王沉声道:“你的靴子不在朕这儿,你若是不穿也罢,光着脚回去,看哪个更‘合规矩’。”
洛千俞指尖悬在靴口,动作一顿。
还是穿上吧,也不会少块肉……再不穿狗皇帝要生气了。
小侯爷默默收回手:“…谢陛下赏赐。”
穿着龙靴出宫的路上,小侯爷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他的新靴子还在御书房的某处,彻底没了踪迹。
最后也没寻到机会拿回来。
-
殿试四天后出成绩,待钦定了名次,接下来便是传胪大典了。
小侯爷自知凉凉,一点都没盼着下榜,反倒是侯府上下紧张异常,连忌讳的词都不能说,孙夫人整日在佛堂烧香祷告。
洛千俞默默把龙靴藏起来,没让闻钰看到。
一面是不想让闻钰说中,知道自己真的磨了脚,另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总觉得若是让闻钰知道自己在情敌面前脱了鞋,还穿了别的男人的靴子回来……主角受会生气。
至于为什么会生气…少年说不清,但潜意识却瞒了自家贴身侍卫。
审判比想象中来的更快。
放榜这日,礼部衙门前围了数百人,待黄榜一放,观榜者如潮而至,顷刻间将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中了!在二甲黄榜!”为首的小厮飞快跑过来,剩下几个也跟着争前恐后追来,“少爷的名字在榜纸上头,黑压压全是人,没来得及细看第几名,但确是咱们家的姓!”
孙氏心神一颤,手帕掉了下来,忙不迭掀开车帘。
老侯爷腾得站起来身,从马车里探出头,忙道:“快!去榜前抄来!”
“是!”
昭念听闻,竟是没禁住落了泪,一把抱住小侯爷:“太子殿下英灵在上,若能见着小少爷今日金榜题名,必定欣慰至极……”
洛千俞:“?”
……
中了?
他那标新立异、离经叛道的卷子,就这么水灵灵地进了二甲?
他要正式做官当牛马了?
说好的纨绔浪荡子呢?
按照苏鹤所说,果不其然,下一个剧情如期而至,传说中的昭国派了使臣来访大熙。
自昭国使团即将入京的消息传来,整个皇城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长街上铺了红绸,不仅挂满彩灯,风一吹,浩荡非常,相当有氛围。
商贩们嗅到商机,更早早做了准备,胭脂铺子摆了昭国盛行的螺子黛,酒楼上了北境流行的葡萄酒,虽与昭国无甚干系,却也凑足了热闹。
大熙一片盛况,莫过于此。
昭国此次遣使,阵仗确实非比寻常,比起先前西漠使团单纯进贡,甚至耍了阴险手段,伺机绑走长公主,以达成和亲的目的,以此要挟大熙减少进贡。
这一次,才真称得上大国来访,双方都动了真格。
这就不得不提到这个朝代的背景
如今最大的国家是大熙和昭国,各自的附属国分别是西漠与北境,当然,还有遗世独立的九幽盟。
既然旗鼓相当,竞争意味也就更强了些,所以大熙此番面对外朝来访,竭力呈现出自家最为繁盛的境况。
“小洛大人。”小太监匆匆走来,领路道:“宴席排在紫宸殿西侧,您的位置在翰林院几位大人之后。”
洛千俞颔首。
他刚中二甲进士,即使未授实职,但凭着侯府世子的身份,自然也会出席这等国宴。
而这一次,他带了闻钰。
原书之中,闻钰也确实出席了这场宴会,虽然闻钰本人没有高光剧情,可就如苏鹤所说,今夜是股票攻们的主场。
皇帝、丞相、小侯爷、锦衣卫千户……以及N多垂涎美人一笔带过的炮灰,高人气股票攻们齐聚一堂,若是楼衔没脱出剧情前去参军,今夜也必定会出席这次宴席。
明争暗斗,暗潮汹涌,只为夺得美人心。
读者们当然爱死了这种雄竞+修罗场,所以正如苏鹤所说,比起科举,这才是值得重点着墨的转折点一话,实在太过刺激。
黄昏时分,皇城内外灯火如昼。
远处浅湖只上飘着数盏莲花灯,烛光倒映水面,恍如星河倾泻,百官着礼服入宴,汇成一道洪流,经金水桥入了宫门,好不热闹。
宴席设在了紫宸殿。
百官依序入席,金銮殿外彩旗招展,鼓乐齐鸣,御座下首是昭国使团的席位,案上已陈设了各色菜肴,对面坐着的皆是大熙重臣,太师、太傅、六部尚书依次排列。
再往后好远,才是洛千俞这等年轻官员的位置。
小侯爷跪坐在团垫上,瞥见案几上的菜肴,果然比西漠那时更丰盛了,连水果种类都变多了。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长喝,乐声随之停歇,皇帝着冕服现身,洛千俞随众人伏地行礼。
大熙国为迎接昭国使者设下盛宴,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太和殿前,两侧禁军持戟而立,足以看出多大的阵仗。
昭国使者已经到了。
一共五名,皆身着异国服饰,比起西漠十分迥异的装束,昭国的服饰风格沉敛许多,颇有大国风范的味道。
为首的昭国正使名叫拓跋宏,身材魁梧,浓眉星目,气质看起来不似位高权重之人,洛千俞猜测,这几位,更像是特意选来与大熙比试的。
只是……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身后,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几名使者,唯有他遮了面颜,但身形颀长挺拔,装束冷冽利落,气质不像是寻常之辈,果然引得了不少好奇目光投去。
“几位远道而来,路途跋涉,鞍马劳顿,着实辛苦。”大熙皇帝端坐龙椅,与那几名使臣例行寒暄,漫声道:“金銮殿虽无北境苍茫壮阔,却备下珍馐美馔,若有招待不周处,待望诸位海涵。”
……
洛千俞注意力并没在这儿,毕竟重头戏不在此,都是些过场话。因为再等上一会儿,待宴席吃到大半,这群昭国使者就要提议比武会友了。
果然,酒过三巡,拓跋宏执玉盏起身,长揖至地:“久闻大熙武士如龙骧虎步,今日有幸列席,恳请以武会友,为陛下助兴!”
殿内丝竹骤停,鸦雀无声。
帝王倚着御椅,冕旒轻动间,眸光也似笑非笑:“听闻贵使一行仅五人,可够轮番上阵?”
拓跋宏抚须朗笑,随动作间,下颌的赘肉都在震颤:“陛下但放宽心,我昭国儿郎一人当十,纵是车轮之战,亦足尽兴!”
比武场设在殿宇之外东侧临时搭建的演武场,禁军早已清出空地,四周是高台,文武百官即便不离席,也都能看得清楚。
洛千俞所在的位置原本离皇帝很远,可重心一变,却成了视野最佳的观赏宝地。
很快,昭国那边先派出一名壮汉,手持双斧,气势汹汹,大熙这边则是一位禁军统领应战,两人交手三十余招,禁军统领渐落下风,最终被一斧劈退数步,连人翻下了马,只得认输告负。
“哈哈,承让!”壮汉大笑一声,抱拳,说是承让,眼中却满是轻蔑。
开局不利,场边气氛逐渐凝重,也就在这时,关明炀霍然起身:“臣请一战!”
竟是小郡王。
关明炀最擅长的兵刃是长枪。
听闻小郡王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少年飞身入场,没有过多繁杂赘叙,便与那壮汉交战起来,一招比一招攻势更猛,闪过时擦出星点花火。
洛千俞看得愣住。
关明炀平日里与他比试,几乎没有机会用上这个武器,如今看来竟是得心应手,好似本命武器一般。少年眼前微亮,日后必须和他试试,让他用长枪与自己切磋,应该效果更佳。
很快,那壮汉败下阵来,最后被长枪枪锋一挑,为了自保,竟也滚落下马。
接着,关明炀冷冷一笑,学着那壮汉的模样,嗤笑道:“没意思。”
说罢,枪尖直指那面具男子:“让你们真正厉害的人来。”
这已是摆明了的、点名道姓的宣战了。
“……”拓跋宏侧过头,与那几名使臣对视间,沉默顷刻,轻轻点了下。
面具男子缓步入场,上马前手中还无兵器,上马之后,竟是随手拿的一把剑。那人戴着一副乌色手套,两人相对而立,关明炀也不废话,率先发难,银枪如蛟龙出海,直刺对方面门。
“漂亮!”
“不愧是我们大熙朝的勇士!”
“好快的枪!”不远处传来叫好声。
“……”
洛千俞没说话,心中却隐约升腾出一丝莫名预感。
果然,面具男人身形一闪,竟连人带马偏闪般出现在关明炀身后,关明炀反应极快,回身横扫,却被对方一把击住枪杆。
关明炀枪法本以迅猛灵巧见长,此刻却被逼得连连后退,面具男人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刀刃相撞时迸出刺目火花,有一刀好似直劈天灵。
关明炀瞳孔一紧,仓皇架住,虎口顿时震裂,血痕顺着刀柄滴落。
关明炀踉跄后退,只觉喉中腥甜,下一刻,便喷出了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全场哗然。
面具男子退回昭国阵营。
太医匆忙上前救治,洛千俞抬眸,看着那面具男子的背影,忍不住沉思起来。
原书里也有这么个人?
不对,书中明确得很,即使这次昭国派使者来访,可出现在比武场、在场上大放异彩的并没有陌生面孔,都是在此以前多多少少出过场的情敌攻们。
如果真有这么个武功高强,骑射了得,还戴着面具之人,无论如何他都会有印象。
“麾下儿郎下手不知轻重,还望陛下海涵,我替他们赔罪了。”拓跋宏抱拳一礼,嘴上这么说,却是得意到合不拢嘴,大笑道,“下面不如以箭术分高下?我昭国男儿自小在马背驰骋,弯弓射雕不过寻常本事,倒要向贵国讨教一二,不知可有人愿应战……?”
皇帝面色看不出情绪,只沉声道:“无妨,设场。”
射箭场设在演武场西侧,十面靶子依次排开,最远的足有百步之遥,大熙和昭国各自拿出三件宝物,其中一样作为头筹,摆在场地中央的桌上。
先前的比武已被昭国赢去一件,现在大熙朝这边只剩下两件。
洛千俞的视线漫不经心掠过那朱漆托盘,接着微微一顿。
随即瞳孔一紧,差点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其中一枚玉佩上。
一落下,便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这玉佩……
不仅玉质上乘,成色不凡,远远瞧去通体流转,仿佛月魄清辉,雕琢更是精细到鬼斧神工,称得上天下无二的宝物。但凡看过这枚玉佩,便很难再失去印象。
小侯爷微微屏息。
怎么越看越像……
当初闻钰在药铺里当了的那个?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闻家的传家玉佩。
原书中,闻钰一直随身佩戴,视为最重要之物,直到数月前闻母急症垂危,闻钰只得将它典当换了千年雪莲,那时他亲眼目睹了的,却没想到如今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洛千俞目光下意识看向闻钰。
闻钰并未做声,神色甚至都没些许变化,也不知是否看到了。
莫非是他看错了?
比试开始,昭国依旧派出那名双斧壮汉,他拉满长弓,三箭皆中靶心,引来一片惊叹。
大熙这边派出的武将虽然也射中靶心,但箭矢分布不如对方密集,遗憾落败。
第二场,昭国换上一名瘦高男子,听到那正使捻着胡子吹嘘,说那瘦子能在百步外射中随风飘动的柳叶。
而后,大熙再败。
“再输一场,头筹就全归我们大昭国了!”那壮汉一面观战,哈哈大笑。
拓跋宏只是微微动了眉梢,示意那人嘘声。
而唯一未被赢走的头筹,便是那枚玉佩!
全场归寂。
一连两位高手连胜,一时间竟无人再请应战。
瘦高使臣勒回马匹,原地绕了两圈,左右瞧了瞧,轻笑道:“无人敢应?若就此认败,那么这最后仅剩的头筹,就归我昭......"
这时,一个声音倏然响起。
“臣请出战。”
……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纷纷循着声音望去,落在那个站起的少年郎身上。
皇帝垂眸,竟是隐隐一笑,问:“洛爱卿擅长箭术?”
“略通一二,臣请一试。”洛千俞拱手,睫羽轻敛。
百官哗然中,皇帝垂下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准。”
少年解下锦貂氅衣掷给侍从,露出内里鲜红的束腰衣袍。
鲜衣怒马凌于场中,勾勒出劲瘦腰线,犹如一袭烈焰,弓弦绷紧的瞬间,洛千俞的呼吸也跟着凝滞。
是头脑一热,脱口而出的应战。
是不是他今晚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他为什么要为了闻钰……
脑海中的诧异疑惑被甩去,指尖扣弦的力道分毫不差,箭羽轻擦过脸颊,带起细微的风。四周的喧嚣仿佛远去,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如战鼓擂动。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锁住百步之外的靶心。
恍惚间,记忆翻涌而上。
“引弓时肩要沉,臂要稳。”
闻钰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低沉而清晰。
那人的手曾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薄茧的指节微微用力,替他调整姿势。
“别急着放箭,先感受风向。”
他记得那时晨风泛凉,寒意侵袭,而闻钰站在他身后,呼吸拂过他耳际,温热而平稳。
“少爷,心要静。”
最后一句是:
“风不动时,便是射出之时。”
洛千俞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风在此刻倏然停驻,万物寂静。
他松开指尖。
“嗖!”
箭矢破空而出,如流星划破天幕,带着凌厉的恸响,直贯靶心!
尾羽震颤,箭杆犹自嗡鸣。
马匹随即扬蹄嘶鸣,洛千俞反手抽箭,姿势行云流水,第一箭破风而去,众人注目看去,发现小侯爷竟将昭国使者钉在靶上的箭矢劈成两半!
“啊!”
“好箭!!!”
满场惊喝。
第二箭,这一次径直射穿了悬铃铜环,铃铛坠落的刹那,第三箭已离弦。
众人只见一道划破虚空,砰的一声,将飘落的红绸钉在柳树干上。
闻钰紧紧盯着场上那个身影,好似从未移开。
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长嘶一声,在场中来回踱蹄,洛千俞张弓搭箭,身姿如行云流水,竟在马背上连发三箭。
“嗖嗖嗖”
三支羽箭破空而出,全部命中百步外的靶心,近乎完美的品字排列。
全场寂静,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蔺京烟远远瞧着那抹身影,侍从足不点地,垂首自男人身后悄然行过,将盛酒的托盘恭呈于十七皇叔跟前,砚怀王微微摇头,侧目朝那练武场望过去,神色不明。
总旗一路小跑,疾步奔至锦衣卫千户大人身侧,他压低身形,附耳低语说了什么,千户抬手示意其噤声。
接着,总旗见察大人神色阴沉,口中喃喃道:“他是为了那枚玉佩。”
而这一头,昭国使者再也沉不住气,把先前的两人都换了下去。
面具男子沉默片刻,也翻身上马,他的箭术同样精湛,三箭全中,但最后一箭稍稍偏离中心。
夜色在箭靶镀上边际,远处柳枝在风意中摇曳,侍从点燃了场边灯盏。
“大熙胜!”礼官高声宣布。
少年策马归来,肌肤赛雪,红衣猎猎,束高的乌发飞扬,万众瞩目下径直去了奖品台,由侍从托举着玉匣,接过那枚玉佩。
握在手中,冷玉触感微凉,寒意顺着掌心蔓延,温润清冷。
下一刻,小侯爷扬手一抛,玉佩自空中划弧落下。
所扔的方向,竟是自家的贴身侍卫。
闻钰下意识接住,看清手中之物后,瞳孔骤缩。
洛千俞漫不经心扬起眉梢,将马头调转,衣摆被风吹得拂起,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
高台上,皇帝垂下眼帘,手指收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他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只是握着酒杯的指节隐隐发紧。
洛千俞刚转身欲回席位,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音色低沉:“小侯爷留步。”
那声音如砂石相磨,在场众人皆是一静。
洛千俞回首,那面具男人已走回昭国使团所在的席位,从一架覆着黑绸的笼状物中取出个东西。
“呜...”
一声幼兽的呜咽穿透寂静。
洛千俞瞳孔一紧。
竟是头通体银白的小狼。
不过两个拳头大小,被面具男子单手托在掌心,四只幼爪缩在身体之下。
“此乃北境冰原狼。”拓跋宏起身,解释道:“生于万丈冰川之间,饮雪水食寒鱼,十年方得一胎,幼崽能活过三冬者十不存一,堪称雪域最稀罕的宝物。”
面具男人已行至洛千俞面前,离得近了,洛千俞才发现他身形极高,自己竟需微微仰首。
“给我的?”小侯爷疑惑,“怎么会是狼?”
“是你应得的。”
小狼被递到眼前。
洛千俞心下茫然,下意识接住。那团雪绒在他怀里,也不挣脱,冰凉湿润的鼻头蹭过腕间,发出一声小小轻叫。
他这才看清狼崽的模样,白毛间杂着几缕银丝,耳尖两簇绒毛像顶着雪花,淡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半睁不睁,似乎很困。
“谢谢你的美意,可我养不了宠物。”洛千俞蹙眉,抬手欲还,指尖触到面具男认掌心时忽觉一滞。
对方手套边缘之处,似乎有凹凸不平的疤痕。
就在此时,小狼睁开了眼睛,轻轻咬住他衣袖。小牙勾住锦缎,四条短腿一抬,竟想顺着袍子攀住。
洛千俞手忙脚乱去捞,那团雪球已蹿到他肩头,毛尾巴扫过颈侧,激起一丝战栗。
席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洛千俞耳根发烫,默默把小家伙捞了回来,总不能因为一只小狼崽乱了阵脚。
为何是狼?
洛千俞忽然想起书中一段背景。
三年前的宫变时叛军杀入,还是十三皇子的皇帝正是躲在狼窝里才保住性命,后来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但时至今日,仍有人暗嘲当今圣上为“狼王”。
此番拿这个当头筹,是不是隐含羞辱之意?
“收下罢。”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听不出喜怒,“既是昭国美意,无需推辞。”
洛千俞微微一怔,迟疑片刻,只得垂首接下。
幼狼在他怀里,他忽觉一道视线,好似化作实质,抬眼正撞上面具男人的目光。
“好极!”拓跋宏捧场道,“冰原狼最奇之处在于,一生只认一主。”
“从今往后,纵使刀山火海,它也只会追随小侯爷一人。”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洛千俞回到座位,小狼就在他怀中,旁边的公子探过头,小声道:“我有所听闻,这冰原狼可是北域稀罕物,此兽成年后足有牛犊大小,能生撕虎豹。”
没想到小侯爷眼前一亮,竟直接把烫手山芋递过去,双目灼灼:“你喜欢?这头筹送你如何?”
“不不,使不得使不得……”那公子连连摆手,尴尬一咳,“在下还没有养狼的准备。”
小狼突然在他怀中呜咽一声,洛千俞有些手足无措,指尖轻挠它耳朵,它便四爪抱住他的手指,这番景象引得邻近几位女眷频频侧目,好像被这一幕萌的心化。
“小侯爷。”旁边人突然压低声音,“你看,那群昭国使者离席了。”
洛千俞转头,果然见拓跋宏身后的几人已起身告退,那面具男人走在最后,出了殿门。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洛千俞本就对冗长的宫廷宴席兴致缺缺,怀里的狼崽睡得正香,少年更觉得呆坐无聊。
遂低唤闻钰至近前,轻声嘱咐道:“若是我爹问起来,就说我去小解了。”
闻钰却问:“少爷并非净手,那要欲往何处?”
洛千俞:“……”
少年沉默顷刻,默默改口:“……就是去小解。”
趁着众人推杯换盏之际,他悄悄起身,捞起幼崽溜出了大殿。
话说闻钰作为贴身侍卫,是不是看他有点看得太紧了?
便是娶个老婆,都不至于这样查岗。
夜风微凉,月色如洗,洛千俞轻巧地跃上后殿花园的一棵古树,寻了根粗壮的枝干坐下。
从这个角度,他仍能遥遥望见殿内的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远远瞧着,倒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纱雾。
小狼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爪子无意识地摁了两下他的衣襟,又沉沉睡去。
洛千俞低头瞧它一眼,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
原书里没有这小狼。
竟是脱出剧情之外的产物。
原本偷溜出来,顺便留意那个面具男人的去向,毕竟上次西漠绑架事件阴影犹新,可扫视一圈,昭国使团席位上依旧不见那人踪影,洛千俞微微蹙眉,正思索着那人会去哪儿,殿内却忽然响起一阵北域风情的鼓乐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队昭国舞娘翩然入场,她们身着轻纱薄裙,腰间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足尖点地时轻盈如燕,旋转间裙摆飞扬,宛如绽开繁花,漂亮的打紧。
小侯爷看得入神,连时间过去多久都忘了,暗念道:”古代人吃这么好,不愧是大国风范,比西漠的舞好看多了。”
正欣赏着,怀里的狼崽却突然动了动,似乎是被殿内的乐声吵醒,洛千俞没注意,仍望着殿内舞姿优美的舞娘,敷衍地拍了拍小狼的背毛。
幼狼睡眼惺忪地支愣起神,见少年不理它,便迈出一只爪,想要站起来。
洛千俞这才回神,可还没来得及锢住它,小狼已经一个翻身,竟从他怀里滑了出去!
“哎!”
洛千俞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捞,结果自己重心不稳,整个人从树杈上栽了下去!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完了,树杈不低,这下怕是要摔个狗吃屎。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他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不至于摔着,却又让他无法轻易挣脱。洛千俞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张戴着面具的面庞。
是那个昭国的面具男!
目光相触,那人似乎正不落一瞬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洛千俞猝不及防跌入那人怀中,一时间竟忘了挣扎。月光映在面具上,泛着冷冽的光色,他仰着脸,呼吸微滞,目光不由自主地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漆黑如墨,却又似燃着暗火,让人莫名心悸。
……好机会。
鬼使神差地,少年抬手去拨那面具。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边缘,手腕便被一把扣住。对方力道不重,却让他再难寸进。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面具已被他掀起半寸,宫灯的余晖斜斜照入,映出眉心一道殷红纹路。
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妖异而艳丽。
洛千俞瞳孔骤缩。
那眉心纹似曾相识。
记忆深处有什么翻涌而上,却又被对方骤然收紧的手指打断,面具男子猛地偏头,面具重新覆上他的面容,再无露出分毫。
可方才惊鸿一瞥的印记,已烙在洛千俞眼底,挥之不去。
“没事吧?”依旧是沙哑的嗓音。
洛千俞这才惊觉自己仍被对方揽在臂弯,交叠间能感受到紧实的臂膀触感。
少年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挣开,可对方却纹丝不动。
“嗯。”他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谢阁下搭救,你……你先放开。”
面具男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小侯爷,当心。”
从那人臂膀里跳了下来,脚一落地,慌忙挣开,踉跄着后退半步。夜风掠过发烫的耳根,他盯着那人重新戴好的面具,眉心凤纹仿佛仍在眼前浮动。
好像和闻钰的不太一样,但有相似之处。
奇怪,不会是什么昭国皇族的印记吧?还是某种秘术烙印?
站稳后迅速整理了下衣袍,故作镇定道:“多谢。”
少年这才抬眼看向对方:“阁下不在席上饮酒,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面具男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沉难测。
半晌,他才缓缓道:“殿内太闷。”
洛千俞挑眉:“巧了,我也是。”
两人一时无言。
唯有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这也太尴尬了。
殿内的歌舞仍继续,乐声远远传来,衬得此处的寂静愈发明显,洛千俞本想再试探几句,可面具男子却忽然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洛千俞鬼使神差叫住他。
面具男子脚步一顿,侧首看他。
洛千俞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何要送我冰原狼?”
面具男子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它本该是你的。”
洛千俞一怔,总觉得这话隐含深意,又是他想太多,还未细想这句话的含义,对方却已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没在之中,消失不见。
幼狼他怀里探出脑袋,洛千俞低头看着它,喃喃道:“你也觉得吧?……真是个怪人。”
夜色沉沉,锦麟院内唯有一盏暖灯未熄,映得窗棂透出朦胧的暖色光晕。
洛千俞早已睡熟,锦被半掩,墨发散在枕畔,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向来觉沉,今夜因宴席疲乏,忍不住早早沉入梦乡。
幼狼蜷在他枕边,银白的绒毛随呼吸微微起伏,偶尔抖一抖耳朵,似是被院外动静惊扰。
闻钰静立床畔,腰间玉佩垂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指尖轻轻抚过玉面,随即握紧,并未做声。
这枚玉佩,本该永远留在药铺,或是皇宫。
他垂眸看向熟睡的小侯爷,少年眉眼舒展,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色因酒意犹带薄红。
闻钰目光微凝,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似是想触碰,却又克制地收回。
夜风掠过窗棂,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他缓缓俯身,极轻地吻在洛千俞的颊侧。
唇瓣触及肌肤的瞬间,闻钰呼吸微滞,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这一吻极轻,如蜻蜓点水。
他刚要直起身,院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进了此间,见到了这一幕,僵住,又退了出去。
闻钰侧目,瞬间按上腰间佩剑,侧首望向窗外。
竟是昭念。
那人静立不动后,目光不可置信望向窗内,与闻钰视线相撞。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第 63 章
天光大亮时,小侯爷一睁眼,忽然与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洛千俞:“……”
少年腾得一下坐起身,趴在他脖颈上的小家伙重心不稳随之滚落,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才狼狈停下。
小侯爷喉头一哽,往后退了些许,茫然看着床榻上银白色的幼狼,神色诧异了几秒,记忆这才迅速回笼。
对,他领回了一只幼狼。
昨夜宴会上,本该是群雄角逐、修罗场雄竞的重大剧情,结果他竟不小心卷入其中,成了明夺美人的股票之一。当时皇帝、丞相、阙袭兰……就连他那心怀鬼胎的弟弟都在,那么多虎视眈眈的情敌,都看到他出风头了。
不仅看到了,恐怕连牙根都恨得痒痒。
如今小侯爷一朝清醒,肠子都悔青了。
救命啊……他出这种风头干嘛?
闻钰的玉佩,他不出手,自然也有别的情敌帮美人赢回来。都怪那昭国人挑衅,以为玉佩要落入敌国之手,让他一时心急,顾不上许多,竟亲自上了场。
他赢了昭国使者,遇到奇怪的面具男人,夺回了闻钰的传家玉佩,最后还意外接受了只幼狼?
乱套了。
全都乱套了。
说起来,这是他穿书后养的第二只宠物?还是第三只?
不对,那坑了他不少回的胖鸟算闻钰的,这勉强算第二只。
玉团夭折之事依旧难平,新手养第二只宠物偏偏就让他遇上狼,未免难度过大,洛千俞忍不住泛起愁云。
他不是当初的三皇子,权势滔天,他没有狼圈,便只能养在身边,这小狼若是养大了,体型真像昨天那人说的那么大,绝对是个烫手山芋。
以前遇事觉得麻烦,就直接送给闻钰,小肥啾是,玉团是,就连那匹披风烈马也是。可幼狼偏偏是昭国使臣所送,经了皇帝的面,和御赐之物没什么区别,意味着就不能再赠予旁人。
小侯爷叹了口气,只得认命,把那四仰八叉的小狼重新捞回来,放在怀上。
难怪方才感觉胸口有点沉,好像有四处着力点,幼狼太小,以至于撑直身体时,爪子都颤颤巍巍,站不稳当。
看这样子,也就一个月大,恐怕刚断奶不久。
洛千俞指腹蹭过小狼耳朵,耳尖的毛发熠熠生辉,洛千俞怀疑这就是聪明毛,他想了想,“既然养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你既是我养过的第二只宠物。”洛千俞垂眸,略微思忖,便有了主意,道:“那便叫你‘二狗’吧。”
话音未落,幼狼前爪搭在他胸前,忽然伸出一只爪,堵住他的唇。
小侯爷:“……”
嫌弃他想的名字?
虽说和玉团相比…确实稍微差了点,可那是他三妹起的名字,自然更可爱更有灵气,话说回来,他想的这名字就没有优点?二狗难道不更朗朗上口,更有记忆点些?
“不喜欢?”
起名太难了,他穿书前也养过宠物,可都是他爸起名,这才避免了“二狗”、“旺财”这类名字,更别说是古风一些的名,这可难坏了洛千俞这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
“既如此,那便唤你……”洛千俞声音顿了片刻,轻声道,“云衫。”
这只小狼崽生的独特,毛发也漂亮,恰似流云翻涌,雪色与烟霭交织,层层叠叠裹覆其身,恍若披了一袭剪裁天成的云缎华裳。
云衫,云朵一般的衣衫,倒是相当称它。
幼狼歪过头,也不知道满不满意,就在这时,小侯爷听到院外传来响动,估摸了下时辰,怕是要练武了。
头可断,血可流,学可以不上,官可以不当,但晨练雷打不动。
闻钰真是个称职的老师。
一个时辰过去,小侯爷瘫坐在长凳上,小腿酸胀如灌了铅,掌心磨出的红痕隐隐作痛,他仰起头,哼唧道:“闻钰,今日就练到这儿吧,我昨夜贪杯饮了酒,如今还宿醉着呢,头脑发昏,使不上力气。”
闻钰却微微侧过脸,只留给他半边轮廓,他听到那人道:“不成,晨练不能断,少爷不可偷懒。”
他就知道!
洛千俞就知道这大冰块儿断然不会松口,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好歹和以前一样,给我揉揉小腿肚,还有肩膀,又酸又疼又难受这么练下去,骨头都快散架了。”
没想到,闻钰今日竟一反常态毫不留情,垂了下眸,道:“少爷自己活动便好。”
小侯爷正想耍赖,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主角受头后和耳侧,目光微微一顿,仿佛隐隐泛着薄红。
少年微怔,忍不住凑过身去,好奇道:“闻钰,你耳朵怎么红了?”
美人睫羽一滞,这下彻底背过身去,连一个侧脸都不给他了,道:“属下不曾。”
洛千俞刚要追究,却听闻钰的声音:“少爷昨日断了一日晨练,若觉得今日量不够,可再补回来……”
“不用不用……”小侯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退开,仿佛闻钰就是阎王爷,他回了长凳坐下,“够了够了,再练就要升仙了。”
闻钰站在原地,微微垂眸,好半晌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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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练结束之时,闻钰方回了院子。
“站住。”
一声冷喝响起。
闻钰足尖微顿,回过头时,便看到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的昭念。
闻钰停下脚步,没说话。
似是等待对方开口。
昭念像是竭力隐忍着什么,上前半步,尽管压低声音,尾音却抖了起来:“你、你这个居心叵测的采花贼,小侯爷善良仁厚,他好心收留你,救下你垂危的母亲,为她寻郎中治病,多次救你于险境水火,甚至不计前嫌,不看出身,赐你贴身侍卫之职,你不想着回报恩情,你却……你却…对他………”
闻钰只是看着他,淡淡道:“对他如何?”
“我都看到了,你亲了少爷,趁他熟睡、毫无防备的时候……”昭念知道闻钰武功深厚,他发现了这名清冷侍卫的秘密,此番对峙,必然不能善了,他压紧牙关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可你,你竟对自己主子……有着不可告人的欲望。”
“你这样的人,断不可再留在小侯爷身侧。”
“从今往后,你离小侯爷越远越好,也不必在他身边近身侍奉了。”昭念艰难吐了口气,冷冷道:“明日一早,你便主动向少爷请辞。至于当初所立的三年契约,你不必担心,且由我去向少爷说明.....”
“我不会请辞。”闻钰打断了他。
“什么?”昭念不可置信看着他,明明这个人当初与少爷签下卖身契时不情不愿,如今终于放他自由,怎会是这个态度?他斥道:“你这胆大狂徒嚣张至极,就不怕我告诉……!”
“你可以告诉千俞。”闻钰启唇,低声道:“我不会拦你。”
“千俞?谁允许你这么叫少爷的?”昭念气极,抬着的手都哆嗦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状元就了不起了?小侯爷只是因你身世坎坷,看你命不好,可怜你罢了,真以为他对你另眼相看?”
“小侯爷对你没那个心思,即使有,也只是一时兴起,并非真心。”昭念睨着闻钰,眼中尽是讥讽,“说到底,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如何能与太子殿下相比?”
“太子?”闻钰声音微顿。
“对,先太子殿下,想必你也有所听闻吧?名声赫赫的战神殿下,玉面修罗,金戈铁马平定边疆,一袭银甲踏破漠北。当年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取那蛮夷主帅首级如探囊取物,杀得敌寇闻风丧胆,名声在外,何等威风。”
昭念扬起下巴,冷笑道:“那才是小侯爷心尖上的人,哪怕人已经去了,也落了你好几条街呢,你这冒牌货穷尽一生,也休想望其项背!”
……
恰在此时,一个丫鬟提着半壶清水走过,朝院里喊了声:“昭大哥,小侯爷唤您过去呢!”
“好。”昭念瞥了闻钰一眼,顾不上许多,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洛千俞正趴在主屋梢间的美人榻上,低头看着什么,见昭念进来,便把那几页纸收入怀中,问:“昭念,我重返太学前,练过的字帖只有这么几张吗?”
洛千俞捏着笔杆,看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直犯愁……这般水准,日后若真要乔装跑路,怕是连封假文书都写不利索。原主虽算不得书法大家,却也比他强上几分,当务之急,是先恢复从前的功底。
“从前的字帖该有不少,怎的都寻不见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原本是有很多,只是自从三年前……”昭念脸色微变,声音顿了下,“少爷一并烧了。”
昭念想了想,转开话头,“少爷若想要字帖,东宫里还有许多,您以前经常在那儿练字,由殿下陪着。”
小侯爷“哦”了一声,摸了摸腰间玉牌,“那我今日去一趟东宫。”
昭念点头:“属下陪您去。”
“不用了。”少年道:“我叫闻钰陪我去。”
昭念一愣,随即悄然握紧手心,愤愤道:“少爷,为何要带他去?属下今日并无旁的差事,可以陪着您。”
小侯爷心中确有打算。
昭念本是东宫侍读,实打实的太子旧人。如今太子已逝,若让他重回故地,昔日光景触目皆是,难免徒增悲戚,何必让他心里难受。
洛千俞心中虽明了此理,却无法直言,只道:“无妨,我习惯闻钰跟着了,你若无旁的事,不如去街市逛逛,寻个酒肆小酌几盏,世界那么大,给自己放个假,省着整日盯着我念叨。”
昭念喉头一哽。
他神色僵住,脸也憋红了,好半晌才沉声道:“……是。”
小侯爷赶在日落前出发,因着有太子玉牌,出入自由,禁军无人敢拦,况且只是为了取字帖,也没什么旁的事,并未向皇帝请示。
闻钰虽来过皇宫,却未曾踏足东宫,但自己却轻车熟路,无需引路,看来即便记忆模糊,本能却犹在。
虽然如同太学的学宿,有太监侍从定期清扫,东宫也一样,可毕竟面积过大,久无人住,墙壁难免落了一层薄灰,砖石也仿佛陷入沉寂,脚步踏上去,声响也极其轻微。
整座东宫,仿佛陷入沉睡一般。
洛千俞仅是逛了一阵,就感觉处处都透露着熟悉感,看来原主除了在侯爷府中,幼年没少在东宫度过,少年时期也是,就连一砖一瓦都轻车熟路。
经过廊下时,少年忽然停住脚步,不禁仰起头,留意到了那把悬在正厅梁下的长剑。
一把剑漂亮成这样,很难让人不驻足。
而此刻剑未出鞘,亦如东宫一样,沉睡了一般。
洛千俞不禁细细打量起这把剑来。
剑鞘是乌木制的,做工相当精致,鞘口处镶着一圈冷玉,一般来说剑穗那端虽未褪色,便已是上乘,可垂下时被隐匿在一隅光侧,浸透了漫长岁月般,愈显暗沉。
剑穗上方缀着的一颗白色珠子,依然温润,在穿堂而过的风里轻轻摇晃。
原来这就是先太子的佩剑。
剑的主人已薨逝三年,这把剑也没了主人,留在东宫里,像被遗忘了一样。
洛千俞微微诧异,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忍不住落在剑鞘中段,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记忆中隐约有点印象,貌似是某年秋猎时,太子为他挡下流箭所留,他虽没受伤,可当时箭簇擦过剑鞘,刮出这么一道显眼痕迹,原主相当心疼,比太子都心疼,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把绝世名剑。
太子那时说了什么来着?以至于原主印象深刻,就连他都记得。
说这痕迹,是他护佑重要之人的见证。
记忆回笼,风吹拂而过时,剑穗摇晃的幅度不算大,可珠子撞在剑鞘上,发出极轻“叮”的一声。
洛千俞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有些发烫。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胸腔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又沉又闷,灼热,近乎窒息,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难受。
“小侯爷?”闻钰低声唤他。
洛千俞抿了下唇,堪堪回过神,自己都有些茫然。
怎么回事?
不会吧,就因为看着这把剑?而且少年隐约意识到,自己此刻竟完全无法移开视线,涌上的情绪剧烈而持久,冲击着胸腔。
他思忖着,这大概是受原主的影响。
好在闻钰没多问,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目光同样落在那柄剑上。
眉梢隐隐蹙起。
……
也就在这时,身侧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丝细碎声音,瞬时打破死寂。
似有一人跑进侧殿,那脚步声十分突兀,跌跌撞撞,似是急切,直奔少年而来!
闻钰眉梢微凛,侧身挡在少年身前,未将人露出分毫。
没想到那人竟没继续上前,而是扑通一声,原地跪倒在两人眼前。
“!”
两人皆是一愣。
在小侯爷诧异的目光下,心跳跟着紧了些,这里是东宫,寻常人不得擅闯,即便擅闯,也无非是清扫的太监侍从,又怎会有人如此唐突跑入大殿,直奔他来?
就好像……等待这个时机已久一般。
小侯爷拦下闻钰,待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然一紧。
那个世间百姓皆知,神智疯癫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发髻依旧凌乱,模样不着边幅,却忽然扬起脸,直直地望着他。
洛千俞呼吸一滞,稍稍后退一步:“长公主殿下?”
她重重磕了个头,喉间发出沙哑的呜咽,近乎颤抖的声音道:“……小侯爷,救我。”
“求您救我!”
第 64 章
洛千俞心弦一震。
这还了得?
他后退半步,好在反应快,旋即单膝触地,身姿微伏与长公主平视,低声道:“殿下折煞微臣!您乃凤体玉躯,万金之尊,岂可行此大礼?臣惶恐至极,实难承受。”
……
长公主殿下又在发疯了。
这次甚至更严重了些,竟给他一个臣子下跪,这要让狗皇帝知道了可有他罪受的。
可是,长公主怎么会跑到东宫来?
难道是方才碰巧瞧见他和闻钰,心中好奇,一路尾随而来?
长公主的疯症众人皆知,行走难免引人注目,这一路又是怎么避开侍卫的?
顾不上深究心中疑问,当务之急是把长公主送回去,毕竟男女有别,他身为外臣,与殿下孤处于东宫,若传将出去于礼不合,必招物议,小侯爷敛眸拱手道:“殿下容禀,臣这便着人唤来宫女,护送殿下回玥晴宫安歇。”
长公主却连连摇头,“不要,我不要回去……!”
小侯爷见殿下要拽他的衣袖,无措后撤一步,堪堪躲开,不料仓促间竟撞入一人怀中,下意识侧脸望去,只见闻钰不知何时欺身而来,长臂稳稳环住他后肘,温热气息拂过耳畔。
心头沉静些许,小侯爷这才敛下神绪,温声再劝:“殿下……”
“本宫从未如此清醒!”
在少年诧异的目光下,长公主抿了下唇,泪滴划过下颌,断了线一般,一字一句道:“本宫清醒得很,小洛大人,你且看看我。”
听到这话,小侯爷一怔,下意识随着她的话,看向她的眼睛。
长公主眸中虽蓄着泪,却是直直望着自己,明明欲诉还休,面上却沉静如水,神色坚毅。
她的眼中,尽是清明。
“……”
洛千俞忽然察觉到一丝怪异感。
这股怪异令自己愣了神,一时说不出话,甚至没等想清楚缘由,心中已然漫上一股预感。只是这丝念头太过荒诞离奇,未等成了形,便已被不可置信抛诸脑后。
明知道长公主时常语出惊人,眼下或许也同从前一般,是戏弄他的疯话之一,小侯爷抿了抿唇,还是微微垂首,道:“殿下所言,臣愚钝难解。”
长公主红着眼眶,逼身而来,道:“小洛大人是不明白,还是不敢相信?”
小侯爷瞳仁一滞。
“我们自小在宫里,不说竹马青梅,然彼时你为太子伴读,本宫又常至东宫,我们时常会见到,小侯爷都忘了吗?”长公主定定看着他,“你忘记本宫那时的样子了吗?”
忘了自然是忘了,毕竟原主记忆模模糊糊,作为穿书者他虽能隐约想起重要的人或事,可细枝末节却难以拼凑周全。
可被问到这个份上,少年迟疑少顷,只得点了点头。
长公主身形微颤,终于紧紧攥住他的手,珠泪簌簌滚落腮边,哽咽道:“小洛大人,我没有疯,如今的我与那时的我,别无二样啊。”
洛千俞瞳孔一紧。
这是何意?
纵是再不可置信,先前被强压下的预感,又再次悄然破土,隐隐升腾。
不会吧。
难道……长公主是装疯的?
这个念头实在骇人又荒唐。
刚刚浮现出苗头,就让小侯爷手心渗了冷汗,长公主身处帝王身侧,还是书中这位出了名的疯批皇帝,若真是装疯,说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亦不为过,这得是多强的心理素质,稍有破绽就要引得杀身之祸。
可若真相是如此,这位长公主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她为何要装疯?
……
可原书里从未提过。
直到结尾,长公主自宫变后疯癫一事,都是公认不争的事实。
狗皇帝发现了吗?
洛千俞喉结微动,稍作犹豫,便直截了当问出了口,“殿下装疯之事,圣上可曾知晓?”
长公主闻言,轻轻摇首,“不,只有小侯爷知道。”
洛千俞:“……”
这称得上惊天的杀头大秘密,竟只有自己知道!?
小侯爷内心受到震撼,半晌,才沉声开口:“方才殿下所言……让臣救您,究竟是何意?”
长公主神色顿了下,忽然沉默下来,她指尖轻颤着拭去眼角泪痕,再次抬眼望向少年时,长公主开了口,声如金石般掷地:
“求小侯爷娶我。”
……
殿内一片安静。
几乎落针可闻。
洛千俞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一瞬,他差点以为方才又是自己误会,其实长公主并未装疯,眼前的一切,依旧是故技重施,是戏弄自己的众多把戏之一。
可回过神看向对方,长公主不仅神色未变,甚至更要坚定,她膝头向前挪了一寸,又重复了一遍,“请小侯爷娶我为妻。”
…
“不可能。”
小侯爷刚欲启唇,却发现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竟是身后的闻钰开了口。
洛千俞暗暗点头,尽管心中一头雾水,依旧未做迟疑拒绝道:“殿下,这太过唐突,臣……”
“这个请求或许唐突,但并非荒谬。”长公主指尖攥紧裙裾,眼底涌现几分灼人般的急切,“小侯爷可是心有顾虑?不必担心,我们去求赐婚,皇兄必定会答应的。”
“为何要成亲?”闻钰问。
“……这位侍卫不知情,难道,小侯爷也忘了吗?”长公主站起了身,轻声道:“早在幼时,父皇曾赐下金缕鸳鸯笺,便已亲口定下你我亲事。”
小侯爷身形明显一僵,愣住了。
“只叹后来宫闱骤变,父皇崩殂,这门婚事才被迫搁置至今。”
“本宫所求,唯此一事。”她凝眸直视少年,哑声道:“只愿小侯爷重拾旧诺,履行婚事,践此白首之盟。”
小美人鱼:天塌了,穿书还能碰上娃娃亲?
影帝长公主:小侯爷还没说什么呢,这个侍卫怎么连连反对?[问号]奇奇怪怪。
禁欲哥:破防。
第 65 章
话音一落,东宫内殿霎时静的可怕。
穿书之前不曾想到,原主还被定了桩娃娃亲?
当然,那时的原主只顾着身边的美人侍卫,自然忘了与长公主亲事这茬。而原书中,长公主倘若也是装疯,心中清明,看小侯爷这不成气候的风流纨绔模样,也定然悄悄断了成婚的心思。
是他这个版本的小侯爷……表现的太靠谱了?
甚至改变了原书走向,这位从不正眼瞧他的长公主,竟也改了主意,决定履行婚事?
小侯爷心中懊恼到想捶墙。
若不是楼衔走了,没人带他出去玩耍逍遥,闻钰又看的紧,这些日子过得像个和尚,学武晨练从未断过
看看,原主好不容易积攒的坏名声都要白费了。
对于小侯爷来说,这是桩相当不错的亲事。
长公主贵为天家血脉,姿容昳丽,虽说算不得下嫁,但论门第尊荣,小侯爷实乃高攀。
世人皆传长公主素有疯病,与康健的小侯爷结亲难免令人觉得委屈,而如今真相大白,这唯一的疯症竟也是殿下装出来的……这桩亲事既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又年纪相合,容貌相当,堪称佳配。
看起来似乎毫无推拒之由。
……
而洛千俞断不可能答应。
不论别的,他不是原主,更不是真正的古代人。
他是个穿书者,即将死遁的角色,一个不久后注定离开的人,如何能与好端端的长公主结亲,耽误人家一辈子?
洛千俞郑重敛衽一揖,低声道:“恕臣失礼,此婚约实难从命。”
长公主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般果断,她稍稍蹙起眉,眸光诧然,不可置信道:“小洛大人……不愿与本宫成婚?”
小侯爷喉间滞塞,一时未语。
长公主回神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袖腕垂下,神色渐僵,道:“我是大熙最后一位公主,西漠虎视眈眈欲以联姻要挟,皇兄既无姊妹可嫁,又未立后嗣,小洛大人若与本宫结缡,既是护国之功,亦是攀龙之阶,这门婚事与你而言,没有任何坏处。”
“普天之下,再无女子比本宫更配得上你。”她颈背微颤,不甘追问道:“究竟是何缘由,让你如此推脱?”
小侯爷神色微怔,随即垂首:“与意愿无关,实乃臣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
长公主转过身去,似是沉默又像隐忍,指尖都在颤。
她没回头,只轻声道:“即便是本宫求你,你也不愿?”
小侯爷依旧没说话。
长公主眼眶愈红,目光游移间,不经意落在某处,身形忽而动了下。
闻钰的视线随之落到太子那柄剑上,剑架沉静幽红,他跨身一步,挡在那柄悬着的名剑前。
“小人斗胆僭越,殿下所言,仍不甚明了。”
闻钰忽然开了口,他长身一揖,沉声道:“殿下欲与小侯爷成婚,执意令其践履旧约,为何偏偏择在此时?”
长公主神色微滞,被引去了注意,她细眉轻蹙,沉吟道:“你是何人?……婚娶之事,终究要皇兄做主,何时轮到旁人指摘置喙?本宫不过是见小洛大人频繁入宫,勾起父皇旧忆罢了,这也要刨根问底?”
闻钰声音清冷,称得上不卑不亢,“恕小人冒犯,殿下不久前疾呼救命,现却忽议婚嫁,您所说的‘救命’与‘姻盟’究竟有何关联?”
“您又是为何自毁清誉,佯装疯癔?”
洛千俞一怔,目光落向闻钰的面庞,喉间不自觉滚动。
是啊,明明是长公主前来求救,怎么突然就拐到了婚事?
赐婚与救命,这两件事又如何能牵扯到一处?
如此说来,小侯爷分明从头至尾只是个局外人,却被无端卷入这场风波,如今竟已被先帝遗命相逼,这才是真正不对劲之处。
果然,长公主垂眸良久,才隐隐攥紧手心,低声道:“……本宫不能说。”
洛千俞心头一紧,睫羽微颤。
所以,正如闻钰所料,长公主心中确有难言之隐,才会提出成亲。身为穿书者,他更清楚原书后期的走向前朝局势难辨,暗潮早已汹涌,往后便是皇帝与丞相的权斗主场,而与长公主结亲,便是连带着整个洛家,明晃晃地站队到了皇帝这边。
长公主不肯告诉他真相,却又让他豁出性命相救吗?
“殿下明鉴,今时之势无人能料,纵是殿下亦要装疯以求自保,小侯爷若贸然应下这桩婚事,无异于将身家性命悬于万丈危崖。”闻钰挡在小侯爷身前,低声道:“殿下既屈尊登门,恳请相助,却不肯将内情告知,如此,又叫我家少爷如何为您涉此困境,以身犯险?”
长公主微微咬牙,颤声道:“可我们的婚事,总归是真的,是父皇当初亲口定下的。”
“三年前宫闱骤变,如殿下所言,您如今是大熙最后一位公主,身系社稷,事关重大。”闻钰沉声道:“先帝既已宾天,物是人非,陈年定下的亲事自当不再作数。”
“你……”长公主退却两步,唇齿紧咬下唇,纤指遥点:“好,好得很......小洛大人当真好眼光,觅得这般伶牙俐齿的侍卫。”
恰在此时,宫女匆匆跑进东宫外殿,待望见殿中情形,看清几人后,脸色骤白,惊呼道:“殿下!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里可是东宫,奴婢扶您回去……”
长公主脸色泛青,没说话,终是将满喉话语咽入腹中,彻底沉默下来。
唯余一室死寂。
长公主深深望了少年一眼,便背过身去,任由被小宫女扶出东宫。
“……”
洛千俞心中惊叹。
闻钰好厉害。
这就帮他彻底断了一桩婚事?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剖析利弊,字字如刀,直击要害,不愧是上一任状元。
待人彻底走远,小侯爷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舒了口气。
还有正事要做,便继续去寻放在东宫的字帖,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些纸卷,都落了灰,他扑噜扑噜擦好,卷起来,没通通递给闻钰,而是自己背着。
不知何时,那只小肥啾也飞进内殿,不知如何寻到此处,它啄啄羽毛,落在案几一角,微微歪了歪脑袋。
透过窗棂,远远瞧着殿外的园子和独亭,少年伸了个懒腰,趴在窗沿边,喃喃道:“东宫离玥晴宫足有一里余百丈,长公主偷跑出来绝非易事,闯宫过禁,躲过侍卫,过五关斩六将的,看来是铁了心想嫁给我……”
“小侯爷后悔了?”
闻钰的声音蓦然响起,莫名冷飕飕的。
洛千俞一怔,玩笑道:“自然是悔,错过了那么一位大美人,只怕我今后的娘子,未必及得上殿下貌美万一呢。”
谁知,方才还妙语连珠的主角受,现在却缄口不言了。
方才是冷飕飕,现在仿佛都要结冰三尺了。
洛千俞偷偷瞧他神色,只当闻钰方才替自己顶撞了长公主,如今回过神,方觉后怕,便安慰道:“闻钰,多亏你为我出头,不必担心,日后长公主若真怪罪下来,小爷我一人扛下,不会让她为难你的。”
想了想,又怕主角受无端愧疚,少年小声道:“况且,她也不会降罪于我,真若怪罪,也定不会摘了我的脑袋,大不了就是成亲嘛。”
闻钰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美人站定,薄唇微抿,声音冷如玉碎,“少爷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权当成儿戏吗?”
“……”怎么感觉一点都没哄好?
“谈不上儿戏。”小侯爷垂下眼帘,想了想,轻声道:“只是自古婚嫁之事,女子大多身不由己,男子尚有天地可骋,纵使反悔了,抽身而退亦非难事,吃亏的终究是人家姑娘家。”
“长公主无意于我,却执意要嫁给我,她有自己的苦衷,我若顺势而为,逮着她不得已之处,与趁人之危何异?”
闻钰神色一滞,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迟迟未曾移开。
圆润的小肥啾忽而落下,扑扇着翅膀,慢悠悠落在闻钰肩头。
良久,主角受才启唇:“小侯爷呢?”
洛千俞一怔,未解其意:“我?”
“长公主无意于少爷,那少爷呢?”
闻钰垂眸,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低声问:“小侯爷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
窗外绿叶枝丫,凉风阵阵,摇曳掠过廊下,吹拂起垂落的乌发。远处园亭静默,宫人们渐次点起宫灯,疏落有序,星星点点。
两人的视线碰到一处,四目相对,忽而凝住。
竟是谁也忘了移开。
第 66 章
小侯爷忽然警觉起来。
闻钰问他这种问题做什么,考验?试探?还是警备?要是答错了,好不容易消停几息的日子,又要血雨腥风了?
他还有最重要的剧情点没完成,要是现在让闻钰心生防备,之后他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还怎么心怀不轨,给主角受下药?
洛千俞面上不动声色,肩膀却已僵住,他喉结微动,谨慎道:“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
闻钰:“小侯爷不想谈及此事?”
洛千俞不好再语焉不详,心念微动,便将话头轻轻抛回,道:“倒也不是不想,只是太过突兀,令我一时无措罢了。你素来清心寡欲,何时对这般事起了兴致?”
“那便是有?”
“……”
主角受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小侯爷挪开目光,大脑飞速运转。
喜欢的人?他这风流的名声,说没有确实太假,可原主喜欢的人是闻钰,心思太过明显,可谓昭然若揭。哪个猎人会在猎物面前暴露心思?美人一心防备着你,还怎么谈恋爱?原主不懂这个道理,也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洛千俞长叹口气,心中斟酌着,低声道:“……不提也罢,如今已是天人永隔了。”
没毛病。无论有无喜欢的人,自穿书后,直至今日也想不出回去的办法,即便自己有中意之人,今后大概直至老死不复相见,可不就是天人永隔。
没想到,这个答案似乎没他想象中稳妥,因为闻钰没放过他,在他转身想溜时,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臂。
小侯爷心头一跳,有些诧异地望过去,却听闻钰低声道:“先前在太学学宿,少爷醉了酒,曾说是将我认成了旁人。”
“这个旁人,究竟是谁?”
美人的声音冷了下去:“是东宫外殿那柄剑的主人吗?”
嗯?
太子?
怎的好端端会提到先太子?
小侯爷心下茫然,刚欲说话,小肥啾却叼了他背后的一页字帖,飞到了窗外。洛千俞心头一跳,翻身越过窗棂,赶在闻钰出手前,将小胖鸟捉拿归案。
不为别的,留在东宫的字帖皆为原主所写,与他现在的字迹大相径庭。闻钰只见过自己现在的字,若看到了以前的手笔,两厢对比,难免生疑。
昭念认定了自己就是小侯爷,虽然没起疑心,但不代表闻钰不会。
话题一被打岔,便难以继续,离开东宫时,马车已等候多时。
这一晚多有波折,所幸有惊无险挨过。小侯爷较往日睡得早了些,不多时便沉沉入梦。
这一夜,他竟做了梦。
梦里,他竟回到了方才刚光顾不久的东宫,只是不在外殿和偏殿,而是寝殿之内,今日他有意不曾踏足的地方。
他并未,而是在一处桌案前。
桌案上摆了字帖,还有宣纸,笔墨俱全,视线之中,他正握着笔,而有人正在他身侧,垂首,握住自己拿笔的手。
梦里那人没有面容,他也低着头,只记得那执笔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衣袖垂落时携着淡淡香气,笔尖落下,那人声音也自耳边响起:
“没有想的那般难,是不是?”
那人的指尖覆于他手背,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极稳,且暖。
他似有愠气,忍不住道:“你护着我写,自然不难,可若离了你,依旧不行。”
那人似乎怔住,随即低笑出声。
接着,他听到下一句:
“那便永远不离你,可好?”
……
洛千俞醒了。
窗外天光未亮,屋内仍笼着一层暗色,少年怔怔地望着床顶薄帐,竟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教他书法的梦,不,确切地说,是在教原主。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更像是回忆。
洛千俞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眼角湿的。
他愣住。
他竟然哭了。
洛千俞心下茫然,他想,这大概是受了原主的影响。
刚回过神,才发觉小狼趴在他枕边,浅蓝的眸子凑近,舌头正轻轻舔着他眼角的泪,湿漉漉的鼻尖不时蹭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痒。
是小狼在舔他的眼泪。
小侯爷:“……”
小侯爷:“云衫,别舔了。”
洛千俞抬手把小狼推走,眼里仍有空茫,但神色已然清明,忽然想重新洗个澡,少年嗓音带着点刚醒的哑,嫌弃道:“……脏死了。”
“瞎舔什么?再这样就不准跟我睡。”
幼狼尾巴甩了甩,被推走了也不生气,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
终究只是场梦,洛千俞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没过两日,雷打不动的晨练竟中断了。
不为别的,只因那三年一度的登科宴。
本是专为新科进士们举办的庆祝宴,洛千俞身列二甲,自然也是其中参宴的进士之一。
早朝时,鸿胪寺官出列唱名,一一报了名次。
陈伯豫果然被点了状元。
虽然自殿试以后,两人就未碰过面,但昨日听昭念说,陈伯豫和他的幼弟已经搬出了自己包下的那间客栈,还留了银钱,和一封信。
洛千俞远远瞧见陈伯豫的背影,青色朝服,身姿挺立,状元郎自然都是意气风发的。等今日下了朝,不久便是白马游街,举城的百姓都会看到这位名垂青史的才子,正门出宫,何等殊荣风光。
小侯爷微微抬眸,透过陈伯豫,仿佛看到了当初的闻钰。
闻钰高中状元那日,白马红袍尚未褪去,闻家一朝事发,锦衣卫奉先帝口谕围抄了闻府,顷刻之间,金銮殿上春风得意的状元郎,转眼却成了阶下囚。
金鞍玉勒犹在身,却已从云端直坠泥淖。
而这仅仅发生在同一日。
那时的闻钰,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侯爷越想心里越难受。
看书时作为旁观者,只觉得不懑心疼,如今真正身临这个世界,与闻钰相识并形影不离半年之多,他是活生生的人,是整日陪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卫。
洛千俞心里装着事,就连游街时都心不在焉,自然不想让闻钰跟他去傍晚的登科宴,免得触景生情。
此次进士宴,恰赶上昭国使者留京末一日,宫中本就要设践行宴送别,遂并作一处操办。
好在,此番较之上次款待昭国来使初日,那堪比比武大会的排场已减了许多这次不仅不许携家眷,连贴身小厮也禁了随行。
老侯爷因公务在身,离了京城,此番便只有洛千俞独自前往。
此番宴席设在泊舟殿,顾名思义,泊舟殿外百盏明灯映水,船只画舫无数,如琼楼玉宇般浮于水面。
湖心亭四角垂着绛纱宫灯,灯影入水,夜风轻摇,宛若化作游动火凤,恍若天上的宫阙。
沿岸水榭连绵,美不胜收。
小侯爷随着进士们一同入了席,在队伍中行礼谢恩,依照名次入座,动筷前,还要与左右同僚道贺。
洛千俞夹了口冷菜,闻钰不在的时候,自然没什么值得留意的波澜,心中好生无聊。
况且待歌舞,登科宴进行到一半,依照惯例,免不了要让进士们作诗助兴。
虽然自己名列二甲,很难被点到,可狗皇帝向来喜欢捉弄他这情敌,真被单独拎出来也说不定。
“……”小侯爷面色凝重起来。
好酒好菜都吃不进去了。
少年不禁侧目,泊舟殿外有画舫,有水榭,更别说还有昭国的这群来使,洛千俞估摸着,恐怕待会免不了要放烟花的。
小侯爷蓦然眼前一亮。
他起身,只匆匆和司仪官知会了声,便悄然离了席。
因着泊舟殿外皆是湖水,纵然想去小解,都要由宫人载着乘船出去,虽是麻烦,可小侯爷并非真的去解手。
第 67 章
待低声吩咐了几句后,宫人点点头,驾着小船,不一会儿的功夫,船身缓缓泊岸。
小船停靠在湖岸第一处水榭旁。
那水榭六角翘檐,木壁雕饰,四面敞亮,檐下悬着几盏灯笼。
宫人问:“小人在此候着您?”
“不用不用。”洛千俞跳上了岸,巴不得只剩自己一个,吩咐道:“且先回去吧,我随便逛逛。”
“是。”
记忆中,原主不是没来过泊舟殿,大概离现在有些久远,还要追溯到先帝在位之时,以至于他不确定是不是眼前这座水榭。
小侯爷行至眼前这座水榭中庭,凭着记忆,走近鹅颈靠栏处,此处安置了一处美人靠,少年并未坐下,而是俯身,指尖探向坐塌一侧,摸到一处暗格。
果然没记错。
他不仅来过这里,还在此处藏了东西。
洛千俞掀开暗格,指尖挪动,缓缓取出里面的物件
是千里镜。
手心触感沉甸甸的,镜筒精致,质感不凡,看起来就极为贵重,这千里镜是西洋传来的玩意,在这个朝代是稀罕物,但说白了,就是古代版的望远镜。
小侯爷一向贪玩,可如此贵重之物,并非臣子可得,大概率是他人所赠,记忆已然模糊,可宫中谁会这么惯着他?
洛千俞拂去镜上灰尘,便揣进怀中,他抬起头,看向水榭的屋顶,心里犯难叹气。
他还没跟闻钰学会轻功呢,眼下连偷摸上个房顶都要手脚并用,亲力亲为。
须臾过后,少年顺着檐角一跃而上。
这座水榭屋顶是卷棚歇山式,砖瓦交叠,横梁突出,正好方便坐在其上。凭栏倚于飞檐斗拱之侧,抬眼便是远处湖心殿的盛大景象。
堪称视野最佳。
小侯爷偷偷揣了壶酒,趁这会儿拿出来。
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定,随手掂过那把千里镜,美酒配美景,惬意的很。
此处能看到殿内,镜筒稍挪,发现歌舞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顺着众人投去的目光,他手腕轻转,缓缓定在一名进士身上。
“是陈伯豫。”小侯爷眯起一只眼,小声道。
果然,陈伯豫正拱手行礼,起身后却并未落坐,而是眉头凝住,略微沉吟,顷刻后方缓缓开了口。
他一边说着什么,手随之扬起,携着袖口,动作顿又停,瞧着竟有声情并茂之态。
待话音一停,却引得满堂喝彩。
洛千俞心下微讪,这帮人,果然是在作诗助兴!
状元吟诗过后,接着便是榜眼,探花。
名次靠前的进士也被点了两位。洛千俞叫不上名字,看了片刻,便觉兴致缺缺,正要将千里镜放下,动作却陡然一顿。
那狗皇帝似乎又点了个名字,众人面面相觑,左右相看,皆是一脸茫然。
“……”
不会是在找他呢吧……
小侯爷额角渗汗,未几,镜头一转,却见司仪官敛衽起身,躬身低语了几句,众人这才止了张望。皇帝唇角微勾,似是说了句什么,周遭官员与新科进士们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凝神细瞧过去,那模样,竟像是在强憋着笑意。
洛千俞:“?”
幸亏溜得快。
不然此刻被留下作诗的,怕就是他了。
洛千俞抬手,饮了口酒,放下酒壶时,眼睫被远处灯火映得润亮,而后,镜筒后的眸子忽一凝滞,镜头不经意落在了一人身上。
……竟是那个面具男人。
他今夜依旧戴着那副金属面具,纯黑底色,银纹勾勒,自比武会后便未曾换下来过,眼看今日便要离京,竟还执意掩着容貌。
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昭国作为后期毋庸置疑的头号敌国,洛千俞很难不怀疑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大抵是昭国某个重要人物,看身手甚至是武将也未可知,何况他曾听闻,昭王之太子骁勇善战,威名赫赫,莫非便是此人?
可上次接触,对方手套边缘处隐约有疤痕,粗鲁寡言,瞧着却又不似那般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王室储君。
没记错的话,对方的名字好像叫……乌尔勒?
昭国虽在历史文化上对标大熙,但其曾为北境附属之国,子民姓名从不是这般格式,一听便知是化名……他此番前来,莫非真是为打探大熙的虚实底细?
心念方转,镜中那面具人侧脸忽一凝定,仿佛有所察觉,竟蓦然抬眼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两人视线相触的错觉。
洛千俞手臂一顿,忍不住放下千里镜,撇过脸,微微蹙起眉梢,心跳得有些快。
也就在这时,忽闻轰然一声巨响。
少年不由被吸引了注意,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一束星火骤然腾空,于半空炸开,化作璀璨花火。
紧接着,无数星火接踵而至,霎时又化作漫天流萤,拖着细碎光尾,直直坠向湖面。
洛千俞看得怔住,手中酒壶险些脱了手。
下意识攥紧,再仰头时,万千流火漫过夜幕,金屑银砾,将天穹染成一漫瑰色,近乎照亮了整座皇城内的飞檐斗拱。
泊舟殿外湖水粼粼,随着烟火明灭起伏,不仅是水面,连岸边垂柳枝条皆染上光辉。
殿内官员及进士纷纷仰首望天,连侍立的宫人、侍卫也不禁驻足,尽是被这盛景攫住,眼中浮现怔忡赞叹。
小侯爷心头微动,又将千里镜重新举到眼前。
镜中景象果然更为清晰震撼,漫开的烟花仿佛就在咫尺间,连飘落时的细碎光点,也映得一清二楚。
今夜果然有烟花!
他算是没白爬这个屋顶。
穿书至今,洛千俞鲜少有这般抛诸烦忧、享受当下的时刻,如此心无旁骛,只静静望着远处的湖面与烟火,竟好像头一遭。
不知为什么,他竟有点想让闻钰也在。
只是,他将镜头向下挪,视野不经意瞥过的一处角落,却见泊舟殿檐下,忽有一人以黑布蒙面。
那抹身影并未停顿,探身疾奔而出,自后割了那站岗禁军的喉咙。
洛千俞眉头微皱,随即瞳仁一紧。
因为紧接着,又见无数黑布遮面者掣剑而出,出现在镜头视野之内,数量之多,无法估量,自两处涌来,皆朝毫无防备的禁卫军猛冲而去。
是刺客!
此等阵仗,虽不知是否已达叛军规模,然泊舟殿三面临水,利弊共存,虽易守难攻,却也难以脱身。
惊愕焦灼之际,小侯爷眉心一跳,忽然听到耳后压低放轻的脚步,悄然如无,借着烟花的声响遮掩,已然欺近身侧,凌厉剑气裹挟风声劈来。
未及回首,电光火石见,洛千俞闪身一避。
那人眼疾手快,转瞬又横向砍来,少年眸中一紧,用千里镜挡下那势猛一剑,却听一声裂响,千里镜已被砍成两半!
他旋身而立,终于借着烟花的火光,看清了来者面目。
竟也是方才千里镜中闯入湖心亭的那伙蒙面军!
那人手里有剑,只露出一双眼,眸中泛着冷冷凶光,见一剑未成,便继续朝少年攻来。
洛千俞眉眸微敛,仅是转瞬之间,折扇已倏然展开,哗啦一声,化了对方攻来的一剑。
宫中不允许携带配剑,太子赠他的这柄洒金扇,在这时便成了救命稻草。
小侯爷深吸口气,指腹不自觉压紧扇柄,旋,点,复挑,继而一劈。
扇骨为乌金锻骨所制,收拢时硬若短棍,展开后犹如一页利刃,亦可作弧形铁盾。刺客剑锋与之相击的瞬间,竟激出点点火花,却终是躲闪不及,下颌被划出一道血口。
男人闷哼一声,握剑的拳头爆出青筋,似是被彻底激怒。
可下一刻,又有数名蒙面刺客跃上水榭屋顶,看那架势,竟是要将少年团团围住。
方才洛千俞便已察觉,这群刺客绝非寻常之辈。柳刺雪在原书中武功卓绝,方才那一招不过堪堪避过,可为首的刺客竟能仅受微伤,全身而退。
这群人不仅佩剑在身,恐怕个个皆是高手。
时局危险,何况他孤立无援,一不小心便会丧命。
……
怎么办?
洛千俞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越到这时,反倒沉静下来,他今夜必定不能全身而退,不如奋力一搏。
下一刻,折扇应声而动。
水榭之上,光刃闪烁,速度之快近乎难以捕捉,其间夹杂着硬刃相击之声。
脚下是陡峭石瓦,与刺客周旋的同时,还要小心身形不稳,摔落而下。
不一会儿,少年上臂已被划破,血色迅速染红衣袍。因剧痛所扰,动作随之一缓。
背后一人不知何时跃上一人,踮着脚步靠近,趁此间隙挥剑偷袭,剑锋挥下,忽然,那人身形骤然一顿,举着剑的手悬在半空,定格般僵住了。
接着,洛千俞听到背后夹杂着血声的咳嗽。
转头看去,一枚飞镖正嵌入那偷袭者的喉咙,血迸溅到小侯爷的脸颊。
洛千俞瞳仁微颤,瞥见那枚黑色飞镖,心头猛地一跳。
那刺客踉跄着倒下身去,借着重力倾斜之势滑下水榭屋顶,鲜血染红了石瓦,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人自那刺客坠身之处走来,跨过他的尸体,踩过染透的血瓦,留下串串新的足印。
那人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瞧着是少年模样,偏无半分少年气,身形高挑,腰间黑色鸾带紧束,更衬得眸中冷意更甚,阴戾彻骨。
自出现后始终缄默的几名刺客,眼中皆流露出异色,相视一眼,低声道:
“锦衣卫?”
“这里怎会有锦衣卫千户!?”
……
怎会有人留意此处?
第 68 章
竟是洛十府!
小侯爷侧目看过去,眸中掠现诧异,他弟弟当真来的及时,他一人已快撑不住,方才身后那记偷袭若不是少年以飞镖挡下,自己怕是早已见了阎王。
此等绝境,洛十府的出现,无疑让他安心了不少。
洛十府停下脚步,血脚印也停滞于此。
锦衣卫神色没什么变化,不像刚杀了人,绣春刀却自腕袖划出,忽尔一个挺身,刀刃上挑,一名不及防备的刺客应声倒地,剑也摔落而下,他捂着脖子挣扎不止,很快便没了动静。
洛千俞微怔,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那人剑尖上残留着血迹,是他的血。
弟弟在为他报仇。
未等二人喘息,几名刺客已动了脚步,如潮汐般围拢上来,一进一退间,已将他们困在中央。
两人也背对背而立。
下一刻,洛千俞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生生撞开左侧劈来的长刀,腕子一翻,扇尖精准点向刺客咽喉。
几乎同时,身后风声骤起,洛十府的绣春刀已划过一道弧,格开右侧偷袭的短匕,左手三枚飞镖应声脱手,“咻”声一顿,正中三名刺客的膝盖。
惨叫声响自耳畔。
两人未作声,却已心照不宣地背靠背旋身换位。
小侯爷侧身一步,折扇横扫逼退前排刺客,为锦衣卫留出飞镖的空当,洛十府则刀背磕向石瓦,震起的碎屑直逼刺客面门,恰好给了洛千俞反击的时机。
他们好像第一次如此默契。
又好像以前也这般过。
洛千俞不太记得清了。
刺客的包围圈一次次被冲开,又一次次收紧,方才那刺客掉落的地方,血腥味已混着湖水的湿气蔓延开来。
就在洛千俞再次闪身,折扇将欲点中一名刺客手腕时,余光之中,却见斜刺里忽然泼来一片金粉。
细碎如尘,带着刺鼻的异香直扑面门!
少年下意识闭眼偏头,却已迟了一步。
粉末钻进眼窝,瞬间如火烧般灼痛起来。
酸麻感顺着眼眶蔓延,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里只剩一片剧痛的模糊。
“唔”他闷哼一声,折扇速度顿时乱了半拍。
“兄长!”
洛十府的声音陡然焦急,绣春刀已护到兄长身前,刀风骤然凌厉。
局势反转仅在一瞬。
少年将人护在身后,不过少顷,金属相击的碰撞声里,一声闷响格外清晰,像是刀刃入肉的声音,紧接着是洛十府压抑的喘息。
小侯爷心头一紧,疼意被更深的恐慌压下。
洛十府好像受伤了。
他被迷了眼,酸疼得厉害,周遭已是一片模糊,顷刻间便失了战力。
这意味着什么?眼前皆是顶尖高手,应付他们本就不易,如今洛十府既要死战,还得护着一人……这般电光火石的间隙里,稍有差池,两人便可能被刺成筛子。
……
不行。
这样下去,不仅他活不成,还会把洛十府拖累死。
微微侧过头,小侯爷身影一顿,两座水榭之间相隔不近不远,洛千俞心中忽然生出个大胆的想法。
他肩头猛地撞开身侧的少年,凭着方才记忆里的方位,折扇应声挥出,逼退近身刺客,用时脚下使力,全凭本能纵身一跃,朝向相邻的那座水榭。
这般看不见路,还要做这跳屋越脊的举动,简直是疯了,险得近乎自寻死路。
果然,洛十府的声音都变了。
但很快被兵刃相击声淹盖。
落地时,脚下踩到了实处。
洛千俞紧绷的心跳丝毫未减,但已攥紧扇柄,长舒了口气。
他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和兵刃交击声,不能回头,便继续在心中估量着水榭屋顶的长短,连廊的间隙。
下一刻,身形已成功腾跃过第二座水榭,冷风灌入耳中,天地间仿佛只剩湖水拍岸的声响,隐约指引着前路方向。
“他跑了!”
“他眼睛都看不见,一个瞎子能跑到哪去!?”
“不行,快追!”
……
一座,两座。
他凭着记忆,在心里暗暗数着,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在水榭之间跳来跳去,洛千俞都要佩服自己这大胆的决定,他感受着脚下的触感从檐瓦换成木梁,又从木梁换回石瓦。
没记错的话,湖岸之沿,共有九座水榭。
直到最后一步踏空,小侯爷堪堪稳住身形,倒退一步,准准停在第九座水榭的屋顶。
少年心中推测着,前方大概再无去路。
身后刺客显然没料到这招,已然分出人手追来,如影而至,很快,冷冷狞笑:“走投无路了罢?看你还往哪儿跑!”
洛千俞心中确定,这是最后一处水榭了。
他走到了尽头。
今夜的进士宴,皇帝在殿内湖心亭处,离这儿有些距离,远到需要渡船而行,自古至今,无论是刺客还是叛贼,定然目标明确,最终要奔着帝王而去,可这群刺客却对他如此执着,眸露杀意,穷追不舍,直将人逼得走投无路,尚不肯罢休。
……分明是奔着他来的。
一个纨绔世子,何来遭来叛贼这般怨恨?
仅是顷刻,便有接连跃上水榭的脚步声,洛千俞听闻声响,心中一紧,自己似乎又包围了。
局势好似又回到最初,但小侯爷并不后悔,这样一来,好歹是分走了部分围攻洛十府的人手,他弟弟比他更有希望活下来。
到底有多少刺客?
这小侯爷难不成还有仇家?
……
怎么办,闭眼打?
就连影视剧里武功深不可测的主角,翻看几个人生镜头里的高光,也极少会出现蒙眼应战的片段,即便被逼到绝境……毕竟太难了。
可闻钰只教过他一次。
那时,小侯爷叫来了府中几个小厮,分别让他们各拿了柄木剑,他系上眼布,如同闻钰所说的那般立身,感受着吹过的风声,拂起的柳叶,警觉四面八方随时可能袭来的攻击。
可惜,仅交手四五招,便失败了。
小厮虽被命令不许放水,可依旧忍不住,小心翼翼悠着力道。饶是如此,小侯爷后背被抽了一道,还被打了下巴,这下有点重,那时鼻尖一热,少年单膝点地,差点疼得掉了眼泪。
他后来还问闻钰:“为什么练这个?我双目清明,视力好得很,永远都用不上。”
闻钰却将他用过的黑布缠在眼睛上,低声道:“我也想让少爷永远用不上。”
他声音极轻:“且看我就好。”
“……”那群小厮一见换了人,互相对视一眼,喉结滚圈,手中木剑蠢蠢欲动,下一瞬,他们一齐涌上!
这次则是毫不留情。
挥剑生风,毕生所学都恨不得用出来了。
可恶,小侯爷对这个闻侍卫这么好,偏爱的如此明显,他们早就看这人不顺眼好久了!
……
几息过后,小厮们已东倒西歪趴坐一团。
有的捂着胸口直抽气,有的不住地干咳,手中木剑早断成了几截,更有几个挣扎半晌,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洛千俞瞳仁一颤。
他支着下巴,就那么静静盯着蒙眼的闻钰,甚至愣了神。
…
…
洛千俞指尖紧扣扇骨,指节因用力泛白。
他猛地闭紧眼,闻钰那时的模样重新掠过脑海,将生死置之度外,摒弃杂念的刹那,听觉与触觉也似乎清晰了起来。
周遭风声拂起,牵动衣袍的细微声响从三个方向逼来
左侧刃风最急,少年手腕翻转,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精准磕在刺来的剑刃侧面,借力划身的同时,扇尖如一页滚刃,直戳对方肩颈一侧。
一声闷哼未落,背后恶风已至,少年靴尖点地,拧腰,避开要害的瞬间,他折扇反抽,重重砸在另一人后脑。
最后一人趁他旧力方泄,长刀劈向面门,洛千俞微微蹙眉,却似背后长眼,矮身侧滚,折扇自下撩起,带着破风锐响,狠狠钉入对方心口。
几息之间,围上来的刺客已无声倒地。
洛千俞刚稳住身形,肩头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噗嗤。”
剑锋穿透血肉,触感先是冷,后是热,但剧痛也如潮水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少年闷哼一声,肩头的血迅速浸透青色锦袍,温热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檐瓦之上。
原主向来受不得疼,这一下,直接让小侯爷手中折扇都差点脱了手。
还未等少年忍痛反击,又一道剑风已直逼后心命门,他凭着本能猛地侧身,剑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洛千俞踉跄半步,心一点点往下沉。
肩头的剧痛让他动作迟滞,而那刺客的气息依旧极近,不给任何喘息,始终锁着他的要害。
……
原来还是不行。
闻钰教的很好了,是他不用功,不争气,眼见着关键时刻还是丢了命。
他要死在这了?
如果他死,闻钰也就解脱了。
剧痛袭来,洛千俞身形几晃,此刻反倒静了心神。
握着折扇的手心已尽是血,一滴一滴,染脏了折扇,少年缓缓松开指节,启唇,声音也变得沉静:“我自知难逃一死,可与尔等素无冤仇,便是要死,也该让我死得明白。”
“无冤无仇?”一道声音自身侧响起,其中一刺客冷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锦衣玉食金尊玉贵,我们却是人人喊打的草芥贼寇,这便是仇!”
另一人声音嘶哑,阴沉道:“三年前你就该死!若不是你一句话,搅得朝堂翻覆,我等又如何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柳儿没杀你,被你这张脸蒙了心智,她不取你性命,没关系。”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狠戾,“今夜,我们来取你的命!”
“别与他废话,杀了他!”
最后一声话音落定,洛千俞反而冷静下来。
拖延的这点时间里,一个念头倏然划过心头。
……
反正都是死。
他猛地转身,朝着身后那片黑沉沉的湖水纵身跃下。
“噗通”一声,冰冷湖面将人瞬时吞没。
他本就不识水性,眼下又带了伤,窒息感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刺骨寒意裹紧周身,恐慌感也一瞬漫上心口,让他下意识挣扎起来。
就在这时,湖面不远处,接连响起“噗通噗通”的落水声。
他们跳下来了。
湖水刺骨,而刺客们落水的响动就在身后。
小侯爷没游出太远,口鼻间呛入冷水,窒息感让他胸腔剧痛,刚借着一丝浮力要浮出水面,脚踝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猛地往下一拽!
他下意识挣扎,另一只手携着折扇挥去,却被人从身后箍住脖颈,浸湿的布料勒得他呼吸骤紧,耳边响起匕首出鞘的轻响,混着远处之人咬牙的声音:“犹豫什么?”
“他不会水,割了他的喉咙!”
洛千俞脑中一白,唯余求生的本能,他猛地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狠狠一顶。
背后传来一声闷哼,箍着脖颈的桎梏骤然松开,他趁机挣脱脚踝的束缚,却也失去平衡,猛地向湖底沉去。
无法睁眼,黑暗包裹着他,水灌满了耳道,什么也听不真切。
周身是他恐惧的水,窒息的恐慌,刺客杀来的紧迫,无一不在撕扯着神经。
他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水流的异动,恐怕是刺客们在水中游动的痕迹,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穿书以来,他从未有如此无助绝望的时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
隐约间,或许是他的错觉,有痛呼声从上方传来,此起彼伏,隐隐绰绰。
还有利刃划破水面的闷响,不一会儿,混着一丝热度的水流擦过他的手臂……似乎是血。
怎会是别人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连这些声音也听不清了。
耳廓渐渐模糊,胸腔里的空气早已耗尽,意识也开始涣散,洛千俞心里难过,再也憋不住气,身子正往下沉。
就在这时,有人揽住他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往上托,让他彻底腾出水面。
“哗啦”
新鲜空气猛地涌入肺腑,他睫羽一颤,闷声咳嗽起来,气管里的水一点点被咳出来,眼尾通红,肩头渗着血迹,他茫然,视线却依旧陷入漆黑。
不仅视野一片黑暗,笼罩周身的气息是陌生的,是刺客,还是刺客,为什么即便可以溺毙也要亲手杀了他?恐惧值也达到顶峰,浑身都在颤,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拿过折扇便砸。
折扇被握住,将他一举抱起来,上半身离开水面,衣袍淋漓淌着水,洛千俞垂下头,脸色霎白,当即挣扎起来。男人仅是牢牢抱着他,力道未松:“……别怕。”
那人声音低沉沙哑。
“他们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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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洛千俞身形一顿,手中力道也泄了许多。
他记得这个声音。
在数日前为昭国使臣洗尘接风的宴席上,他从那人手中赢来了玉佩,还意外带回了云衫。
小侯爷沉默了片刻,身形忍不住隐隐发抖,但好似强行镇定,掩饰下来,迟疑道:“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少顷后,他听到对方低哑的声音:“…不。”
“我不是来杀你的。”
洛千俞没说话,将信将疑,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实在诡异,他不明白这人如何出现在这儿,又为何救他,明明他们毫无交集,几日前还是比武场上的对手。
他不仅夺了昭国的风头,打破面具男人的连胜记录,赢了举城珍贵的传家玉佩,连人家作为头筹的冰原狼都被自己抢了回来。
按理来说,对方应该恨自己恨得牙痒痒才对。
然而,面具男确实没下一步动作。
不仅没将他摁在水里溺死,或是在自己的胸口处补上一刀,而是维持着将他托出水面的姿势,缓而稳地移动,不知到了哪里,他被猛地托起,随即被放在一处木板上。
洛千俞看不到自己身在何处,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就连此时是黑天白夜都辨不清,却觉身下的底盘在轻微摇晃,带着水波特有的悬动起伏感。
像被人轻轻托在一片浮动的叶子上。
方才被那人抱起时的力道还残留在后腰和臂弯处,显然他是被先安置下来,对方再上来。
……那人将他抱到了一只船上。
船身轻微晃了晃,舱内只有水流拍击船板的细微声响,远处则是有些模糊却无法忽略的、叛乱打斗的喧闹声响。
刚被放下,洛千俞忍不住先打破沉默,问:“洛十府……方才在第一座水榭屋顶,穿着锦衣卫衣服的少年,他活了吗?”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带着水汽的湿冷:“嗯。”
小侯爷刚要松口气,又听那人开了口:“或许吧。”
洛千俞:“……”
少年顿时噎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这人说话怎么这样?
正思忖间,上方忽然压下一袭阴影,伴随着细碎的滴水声,几滴带着凉意的水珠落在颈侧,洛千俞被冷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
那人俯身的动作明显顿了顿,下一秒,有什么硬物被摘了下来,被放在身侧的木板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隐隐直觉,对方好像摘了面具。
洛千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紧张道:“…做什么?”
“你的伤口在流血。”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些,褪去了面具的阻隔,似乎多了几分真实道质感,却依旧无法辩清真正音色,“需要包扎。”
小侯爷眉梢一滞,唇畔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什么,心中这下确认,对方真是来救他的。
……虽然毫无理由。
他似乎并没必要草木皆兵,毕竟面具男并不是闻钰的追求者之一……至少现在还不是,并不会将他视作情敌,况且他不是大熙朝唯一未出嫁的公主,又不用担心会被抢到异国作为要挟。
话说回来,若是真能离了京,远走高飞,反倒遂了他的心意,就不用走该死的剧情,通过死遁脱离原书了。
心中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忽然,自己的一只手腕被握住了。
乌尔勒另一只手刚触到他肩头的布料,少年便瑟缩了一下,男人低低开口,沙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包扎的时候,许是会疼。”
洛千俞怔了怔,茫然地重复:“疼?”
“嗯。”乌尔勒应了一声,“若受不住,便咬住我。”
洛千俞:“……”
少年别开脸,神色有些茫然。
至于吗面具哥,还咬你?
这等武侠剧他看得太多,所有伤中,最痛的莫过于从皮肉里拔出利刃。而他这不过是道肩头的贯穿伤罢了,只要止血及时,基本都能活,那些故事里的主角压根不会当回事,男子汉大丈夫,既然不是要当场从伤口处拔剑,单单包扎,又何须靠咬东西来忍痛?
乌尔勒没再多言,反手扯下腰间束带,又利落地撕下里衣下摆,那布条粗粝,带着未褪尽的轻皂味,他单膝跪地,俯身时阴翳覆住洛千俞半张脸,指尖先在伤口边缘试探着按了按。
洛千俞只觉一阵钝痛,刚想皱眉,便觉那布条被对方猛地攥紧,自上而下狠狠勒住肩头。
不是轻抚,是带着不容推抗的力道按压下去,像是要把外翻的皮肉硬生生碾回原处。
“……!”
虽然动作很快,甚至没给他挣扎或反应的机会,可不可避免的剧痛依旧瞬间炸开,比中剑时那一下更甚,尖锐得像有无数根钝针往骨缝里钻。
洛千俞浑身一僵,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呜咽,先前那点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念头早被抛诸脑后,疼得烟消云散,再也想不起来了。
小侯爷眼前阵阵发黑,下意识便偏过头,循着近在咫尺的热源咬了下去,咬在乌尔勒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
“唔…嗯……!”
那腕骨坚硬,带着涉水后的微凉,他咬得又急又狠,尽管没尝到血腥味,却也才勉强没让痛呼破口而出,只余压抑的喘息从齿缝间漏出来。
乌尔勒手上的动作没停,布条在肩头缠了一圈又一圈,每勒紧一分,洛千俞咬得便更重一分,直到最后打了个死结,他才松了手。
洛千俞握着他手腕,缓缓松了口,不一会儿,手也松开了,脖颈被汗水浸透了。
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乌尔勒收回手,垂眸看向自己腕部外侧那圈清晰的牙印,没见血迹,只沾着湿润,男人没说话。
因着受了伤,就连咬牙都使不上力气,所以即便竭尽全力,也仅像含着轻咬一样。
洛千俞侧过头,抿着发白的唇,除了肩头处的穿透伤,还有他的小臂,小腿侧,情况倒稍好一些,仅是划伤,很快就被面具男处理好了。
但看得出,乌尔勒很厉害,血好似止住了,包扎过后的地方竟真没那么疼了。
“还有眼睛…”眼前依旧晦暗,小侯爷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抿了下唇,担心道:“……眼睛也看不见了。”
“我知道。”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低哑声音,听不出情绪。
“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下一刻,有带着薄茧的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睫羽,小侯爷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对方似是在仔细端详自己的眼睛,指腹落在眼尾,擦去因刺痛沁出的生理性泪水。
那指尖停顿了片刻,才听到面具男人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是金粉,入了眼,会短暂失明一些时日,但不会一直看不见。”
洛千俞愣了下,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淡阴影。
只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人的气息变了。
……乌尔勒好像生气了。
说生气似乎也不太准确,仿佛在压抑着怒火,周深散发着要杀人一般的冷意。
小船不知渡了多久,他再度被抱起来,身上盖了一层狐裘,防止失温,只是不知在往哪里走。
两人彼此沉默,谁都没说话。
因为疼,所以少年异常清醒。
分明是来自敌国的使臣,纵是歌舞升平也是表面的和平,曾附属于昭国的北境,如今正和大熙朝的将士打的厉害,楼衔参军也正是为着打这场仗,况且,他还提前知道昭国未来与大熙剑拔弩张的未来。
如此敌对关系,为何会救一个不相关的富家臣子?
洛千俞想不明白,疼痛让他的思维变缓,疲倦,发冷,却没有丝毫困意,眼下抱着他的乌尔勒便是唯一暖和的地方了。
小侯爷没了视觉,眼前只剩一片昏茫,心里那点踏实劲儿早被搅得七零八落,沉默没撑上片刻,便主动开了口:
“你真奇怪。”
面具男人目光微侧,周遭霎时静了下来,就在小侯爷以为对方不会回应自己时,那人才启唇:“为何这么说。”
“你与我素不相识,却肯豁出性命来救我。”小侯爷沉吟着,“水榭离湖心殿可有些距离呢,方才我用千里镜的时候,你看到我了对不对?”
“……”
那人未应声。
“之前也是,还送我冰原狼。”
小侯爷睫羽微滞,随即开口,“比武会那晚,你射箭的时候放水了吧?你知道我想要那枚玉佩。”
依旧没有回应,男人只是抱着他往前走。
洛千俞侧过脖颈,试探道:“你们首领说,那冰原狼一生只效忠一人,你故意输给我,是想将它送我防身?”
“可我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子,在这国泰民安的京城,自小养在深宅之中,怎会有什么危险?还是说……你知道我日后会离开京城,要独自一人去什么地方?”
虽然看不见,但这独处机会着实难得,过了今夜,昭国使者就要离开京城了,这些谜团便憋在心里,再也永远未知,洛千俞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只是这个不露面的使者太过沉默寡言,问什么都不说,比闻钰刚入府的时候还要甚上三分。
要是能像上次一样,看到乌尔勒面具之下的脸,或许能摸出一些破绽。
不对,他眼睛看不见,方才为他处理伤口时,那面具滴着水,似乎已经被男人摘了。
这时候的乌尔勒,应该没戴着面具?
洛千俞装乖了一会儿,直到两人皆沉默许久,对方或许对他卸下防备只是,用没伤的那只手,忽然摸向男人的脸。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攥住。
但他还是摸到了。
洛千俞闭着眼睛,微微屏息,“你眉心好像有纹印,看起来有些眼熟。”
“朱色眉心纹,这世间并不多见,你总戴着面具,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个吗?”小侯爷声音顿了下,尽管这个乌尔勒对自己似乎有些纵容,但为避免唐突,他抿了下唇,道:“我并非多嘴之人,也不会乱说出去。”
“乌尔勒,你真正的姓氏是‘闻’吗?”
洛千俞的声音愈小:“或是…姓‘阙’?”
剧情和伏笔反转应该是挺难猜的,真有预言家的话我会直接一个大红包[求你了][求你了]但感觉完结前应该没机会给出去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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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小侯爷其实并不确定眼前这位乌尔勒的身份,眼下也仅是试探。
毕竟原书中提到名字的,仅有两位眉心纹的角色,其中一个是闻钰,另一个便是先太子。
少年忽然有些懊恼,此刻要是没中金粉多好,如此难得机会,定能比上一次看的更清楚了。
是朱砂痣还是凤纹?与闻钰的一样吗?
先太子已逝,先太子名字是阙矜玉,“阙”毕竟是皇族姓氏,这个昭国使者虽隐姓埋名,但真名与之关联的可能性不大,那会不会和闻钰的身世有关?
他好像隐约知道自己的跑路计划,可怎么会?难不成他也是穿来的?
洛千俞试探性的,默默对了个暗号:“…奇变偶不变?”
乌尔勒:“……”
小侯爷:“宫廷玉液酒?”
乌尔勒:“……”
小侯爷:“氢氦锂铍硼?”
乌尔勒:“……”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小侯爷越想越天马行空的间隙,而那面具男人却只是把他的手塞回去,声音寡漠低沉:“会牵扯伤口。”
洛千俞:“……”
这个闷葫芦。
这么多问题,他一个都不打算说。
宫道上的厮杀声渐远,他被乌尔勒抱着穿行在混乱的间隙,步伐沉稳如踏在无人之境。
很快,他就要被交给远处看到他们的大熙禁军了。
“等、等一下!”
小侯爷声音顿了下,喉结微动:“我只问一句。”
“你此番作为昭国使臣来到京城,是为了我吗?”
叛乱的硝烟渐渐散去,宫道上狼藉一片,血迹与散落的兵器意味着方才的激战,叛军已被尽数绞拿。
少年听到乌尔勒低沉的声音。
“……是。”
面具男人最终松开了钳抱着小侯爷的手,在数支弓弩的瞄准下,沉默地退开,任由大熙的官兵上前将小侯爷接回。
叛乱已平,刺客们死的死降的降,余下的活口被铁链锁着被押往大牢,等待后续审讯发落,只是禁卫军也同样折损惨重。
万幸的是,皇帝与在场重臣皆无恙,老臣们惊悸未消,脸色仍沉凝,倒是那批头一回进宫的年轻进士们,哪里见过这般血腥阵仗,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有的躲在宫柱后直喘气,有的见了血,甚至忍不住背过身去干呕,全然没了方才登科宴上的从容。
而锦衣卫千户洛大人,方才与刺客缠斗时腿挨了一剑,听闻裤管都被血浸透了,却依旧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万幸虽看着吓人,却未伤及要害,性命无忧。
禁军首领自知大难临头,面色极为难看,沉声吩咐着手下清理现场。
小侯爷算是其中伤得很重了。
少年被官兵搀扶着回了宫时,几乎站不稳,肩头的穿透伤虽包扎及时,血却仍在隐隐渗出,身上还有剑伤与淤青。
更揪心的是,因被刺客撒了金粉迷了眼,此刻双眼泛红流泪,根本睁不开。
太医匆匆赶来诊视后,诊罢便道:“侯爷伤势需静养,切不可多有挪动。”
不多时,皇帝便传下旨意,令洛千俞留于宫中养伤,他被安置在东宫偏殿。
太医又细细叮嘱:“单是这双眼,少说也需静养月余方能视物,何况身上剑伤未愈,更要仔细将养着。”
洛千俞感觉天都塌了。
东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就连他爹都不行,也仅是在第一日来看望了他,接下来的日子就他一个人,要怎么熬啊?
少年躺在曾经太子躺过的床上,手里扔起一颗苹果,又牢牢接住。
小侯爷不仅在东宫养伤,还要住上大半个月眼睛才会恢复,他细细理清思绪,恍惚想起,原书好像确实是有刺客这事,只是与闻钰关系不大,便一笔带过,很难勾起印象。
但他还记得这一段“小侯爷于宫中遇袭负伤,需留东宫将养,贴身侍卫不必随侍左右,那是主角受最轻松惬意的一段时日。”
洛千俞:“……”
是啊,他受伤了,闻钰也定然会开心的。
毕竟进不来东宫,也不用陪着他了。
不知为什么,少年心中憋闷得紧,东宫偏殿静的落针可闻,且十分空旷,愈显无聊,洛千俞靠在软枕上,赌气一侧身,肩头的伤立马被牵动,隐隐作痛。
他双眼蒙着层白绫,视野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因此听觉便变得格外敏锐。
这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
这可不是寻常宫人走路的声音,小侯爷一愣,身形一顿,心莫名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便要撑着榻沿起身,刚动了半分,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
“伤成这样,还行什么礼?”皇帝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洛千俞睫羽微颤,索性又躺了回去,甚至还往软枕里陷了陷,姿态称得上是心安理得。
反正他现在是伤号,皇帝总不会跟一个看不见、还带着剑伤的世子计较规矩。
可下一秒,皇帝的话就让他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这下以后还擅离宴席,偷溜去玩吗?”
“并非偷溜,臣有告诉司仪官。”小侯爷忍不住辩驳,声音里带着点少年拗稚,“……也不是去玩,人有三急,臣是去解手了。”
那人传来一声轻笑,“解手解去了水榭屋顶?”
洛千俞喉头一哽。
也是……谁解手会爬到水榭房顶上去?他当时不过是嫌宴席闷,又为了躲诗,偶然想起了藏在水榭的千里镜,才想着上去瞧瞧烟花,谁成想会撞上刺客?
小侯爷无从辩驳,干脆不说话了。
殿内寂了片刻,忽然,皇帝的声音转了话题,音色沉了些,带着点冷意:“那些叛贼进了诏狱,挨个一一审讯过了,钩背、梳洗、弹琵琶也都用上,硬是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洛千俞手心发凉,没作声。
“他们在屋顶刺杀你时,可曾说过什么?”
洛千俞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他定了定神,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刺客提及了三年前的事,明显对小侯爷不利,若是让皇帝知道此次叛乱的刺客与他相关,别说是自己,整个洛家都要牵连受审。
虽然视线看不见,却仿佛能感觉圣上正在看他。
平静,却仿佛能穿透那层白绫,直看到他心里去,少年忍不住稍稍屏息。
皇帝忽然问:“认识那个昭国使者吗?”
洛千俞喉结动了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不认识,只在接风宴的比武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皇帝轻轻笑了,“朕还没说是哪一个。”
洛千俞心底一沉。
忽然就有点想逃。
殿内一时静的有些可怕。
洛千俞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疼。”
皇帝显然没料到少年会突然这么说,愣了一瞬,小侯爷听到起身的动静,脚步挨近榻边:“哪里疼?”
小侯爷却没接话,捞过被子,连头都盖住,将自己隔绝在内,把狗皇帝的声音隔绝在外,哼唧:“眼睛,肩膀,还有腿…没有不疼的……陛下别再问了,问的臣头疼。”
皇帝:“……”
片刻沉默后,皇帝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笑,笑里竟然有些无奈。
“把被子拿开,成什么体统。”
“……”洛千俞默默而缓慢地拿开,却没完全拿开,遮住唇畔鼻尖,只露出一双蒙上白绫的眼睛。
鼻尖与唇畔仍藏在柔软的锦缎后,像只半缩在壳里的龟。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低缓些许,沉声道:“你且安心养病,不必急着理事,下月的授冠仪式,你不必参加了。至于封官的事,朕会给你安排个不错的差事。”
被子下的人明显顿了一下,方才还蔫蔫的气焰像是瞬间被点燃,洛千俞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剩下一角,眼睛虽看不见,耳朵却竖得高高的,问:“陛下,什么官?”
皇帝却没告诉他。
洛千俞还想再问,偏殿外传来内侍低低的通报声,似有要务禀报,皇帝没再多言,只道了句“好好养伤吧”。
便起身离开了。
殿门合上的轻响落下后,洛千俞才无声地叹了口气,往榻里侧翻了个身,肩头的伤又扯得他闷哼一声,默默挪了回去。
他是二甲进士出身,按例封官,无非就是翰林院编修,检讨,修撰之类的清贵闲职,稍差一些的,便是外放去当个县令、县丞,从基层做起,但根据原剧情几率不大,可陛下所说“不错的差事”……会是什么?
洛千俞摸了摸蒙着白绫的眼,心里头乱糟糟的。封官的事他倒不怎么挂心,反正左右不过是那些去处,真正让他坐立难安的,是不久后的及冠礼。
皇帝为了安抚他这受伤的世子,特意恩准在宫里为他行冠礼,闻钰也被特赦进宫观礼,小侯爷心思活络,筹谋已久的心思终于按耐不住,便在那日下了春.药。
后来事情不仅没成,还被皇帝截胡。
春.药事变一过,小侯爷的主线剧情也要走完了,再过上数月,待他上了战场,就可以准备准备下线了。
皇帝走后,东宫的日子便只剩漫长的沉寂。
伺候的宫人都是生面孔,说话轻声细语,做事谨小慎微,连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轻,生怕惊扰了这位眼不能视、身带重伤的小世子。
不论是原主还是小侯爷,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如今被困在榻上,看不见人影,听不见看不到解闷的戏曲话本,日子便像熬药的闷锅,慢得让人发慌。
这日,他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出颈侧一阵凉意。
那触感很轻,带着点微湿的冷,好像有人的掌心落在他的颈侧。
指尖跟着拂过身侧,勾起一缕散落的发丝,那人似乎低下头,轻轻嗅过。
洛千俞醒来时,才发现是梦,但身边真的有人。
因为鼻尖先捕捉到一丝气息,血腥气,混着点铁锈与药草的味道,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
果然,洛十府开了口:“兄长。”
那人身上带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冷气。
洛千俞服了这位锦衣卫千户大人,忍不住道:“你来了多久了?跟个鬼魂似的,怎么不说话?”
洛十府的声音有些低,离得很近,似乎就坐在榻边,“弟弟见兄长睡着了,便没打扰。”
洛千俞哼了一声:“看见我这副狼狈模样,你很幸灾乐祸吧?能进东宫来看我,莫不是特意求了陛下恩典?擅自见我就罢了,身上的味道都没洗去,连规矩都忘了?”
见弟弟被自己欺负的不敢说话,少年顿了顿,语气更促狭了些:“看来是刚从诏狱出来,来不及换洗就迫不及待来见我了,堂堂千户大人,腿上受了伤还要去审人,看来陛下也没多看重你?听闻你在叛贼身上用遍了酷刑?当真是应了你的那些名号,催命阎罗,血手四郎…有仇当场就报……嗯!”
话没说完,自己竟忽然被抱住了。
力道不算重,却很紧,有意避开了他的伤处,带着对方身上未散的寒气和那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洛十府的声音就在耳边,有些沉:“阿兄。”
洛千俞迷茫:“?”
“那夜在泊舟殿水榭,兄长眼睛受伤,却忽然冒着危险一跃而去别的屋顶,是想引开刺客保护我吗?”
洛千俞一怔。
他有些语塞:“并非如此,你……你自作多情什么?”
“说谎。”洛十府的声音很轻。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洛千俞本能侧开头想躲,看不见洛十府的神情,可抱着他的力道和近在咫尺的气息,莫名让人有些无措。
耳根不受控制地一热,此处本就敏感,连带着肩头的伤都有些烫。
“兄长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何要救我?”洛十府的声音贴着耳畔,带着点执拗的探究。
小侯爷被问得心头一跳,佯作镇定推了推他,不屑反驳道:“当时情况危急,我跳去别的屋顶的确是下下之策,但也只是为了自保,我自然是讨厌你的,从没想着救你。”
洛十府轻轻笑起来,小侯爷微怔,有些不明所以,却听少年道:“那便继续讨厌我。”
小侯爷眉梢微滞,不懂其意。
接着却听少年说,“我给阿兄带了礼物。”
“礼物?”洛千俞微怔,心下不无怀疑,洛十府这么不解风情的人能带来什么好东西?
“嗯,解闷的。”
话音刚落,就有个毛茸茸道东西蹭到了他手背上,跟着一声细细的呜咽响起,洛千俞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忽然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擦过,随即鼻尖一痒,竟是被舔了一下。
他急忙抬手挡住,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湿润的舌头,还有毛茸茸的绒毛,诧异道:“你把云衫带过来了?”
没想到洛十府竟给他带了小狼。
洛千俞:“……”
谢谢啊,伤员还要被迫带崽。
毕竟狼崽也是崽。
不过,有了云衫在,东宫的日子确实没那么难熬了。
洛千俞闲得发慌时,便会伸出手摸索着找那只小狼。云衫素来不怎么离他左右,听说幼崽都有黏主人的时期,等渐渐长大了,性子便会高冷下来,更别提是冰原狼这般令人闻风丧胆的物种。
难以想象云衫长大后的模样。
偶尔他会坏心眼堵住云衫的鼻孔。
小狼憋不住气,便会抬起小爪子扒拉他的手指,偶尔会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他的手心,弄得他痒痒的,忍不住低笑出声。
只是才半个多月没见,小狼竟像是长大了些,虽然还是软乎乎的幼崽模样,但以前一只手就能轻松捞起来的小家伙,如今有时候得两只手才能抱在怀里。
洛千俞看不见,只能凭着手感掂量,心里暗暗嘀咕:这个势头,以后究竟要长多大?
……
渐渐的,大半个月过去了。
小侯爷躺在殿内,一时无言。
蒙眼的白绫还不能拆,他看不到外面,连四季变化都感知不到,但有云衫陪着,倒也不算孤身一人。
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这种空落感让他无法静心,焦灼般,甚至有些难受。
却说不上缘由。
小狼趴在他脚边睡着了。
东宫偏殿内静悄悄的,药味混着淡淡的安神香萦绕在鼻尖,洛千俞半靠在软枕上,双眼依旧蒙着白布,只能微微侧着头,凭着手感轻轻撸着脚边小狼的脑袋。
云衫在他脚边打盹,毛茸茸的一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忽然,小狼的耳朵立了一下。
洛千俞动作一怔,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觉到幼崽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支棱得笔直,鼻尖微微抽动着,朝着某个方向绷紧了身体。
紧接着,云衫干脆坐了起来,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洛千俞摸到了狼爪子,捏了捏,发现云衫一点不动弹,仿佛在专注地看着某个地方,隐隐龇起了幼牙。
“……云衫?”洛千俞的声音沉了沉,心头莫名一紧。
他顺着小狼脑袋对着的方向猜去,大约是直对内殿的窗子。
冰原狼并非寻常宠物,而是警觉性极强的野生猛兽,基因里便带着对周遭的戒备与对敌人的敏锐,况且这大半个月,东宫宫人往来不绝,从未见过云衫这样。
警觉瞬间爬上脊背,洛千俞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钻进耳朵,像是布料擦过窗棂,又像是风卷着落叶掠过,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又来了?
不会吧。
追着杀!?
洛千俞的指尖隐隐发凉。
殿外有侍卫守着,宫道上还有巡逻的宫人,层层护卫之下,对方竟能潜入得如此悄无声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身手,似乎比之前遇到的刺客还要厉害。
周遭的烛火仿佛明明灭灭,落在洛千俞眼底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心口那点不安像藤蔓似的疯长。
“走。”
洛千俞不再犹豫,摸索着,一把捞起脚边的小狼。
好在原主的记忆对这东宫无比熟悉,他凭着本能转身,数着步数挪动,地砖的纹路、梁柱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不多时便摸到了内殿后窗的木框。
窗沿不矮,他踮脚攀住边缘,掌心触到夜露的湿冷,怀里的小狼并未挣扎,他深吸一口气,闭紧眼就要纵身往下跳
骤不及防地,腰间一紧!
洛千俞心猛地一跳,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突如其来的支撑让他下意识攥紧了对方衣襟。
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腰,收得又快又稳,被一股沉稳的力道兜住,将他悬空的身体牢牢托住,连带着怀里的小狼都呜咽得“嗷”了一声。
洛千俞僵在原地,鼻尖埋在对方颈怀处,闻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气。
他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那怀抱宽阔沉稳,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敲在他耳膜上。
……
是闻钰!
心脏猛地狂跳,惊惶尚未褪去,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看不见闻钰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手臂沉稳的力道,将他牢牢圈在怀里,连带着方才翻涌的不安都被压下去几分。
“你、你怎么……!”
小侯爷喉间发紧,带着轻喘的气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怎么进来的?”
不对,主角受怎么进的宫?
宫墙高耸,守卫如林,闻钰是怎么偷溜进来的?
闻钰的武功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了?
“你疯了?这可是东宫!……禁军侍卫层层布防,你没有玉牌,是怎么进来的?”
怀里的人不住追问,主角受却没回答,将怀中人揽紧的同时,小狼被挤了出去,“嗷呜”一声滚到草丛里。
怀里因看不见而微微偏着头、白绫缠缚双眼的小侯爷,下一刻,听到自家侍卫低且沉稳的声音:
“少爷想属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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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搅乱了小侯爷所有思绪。
方才的惊惧、质问都卡在喉咙里,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连后颈都跟着发烫。
洛千俞浑身一僵,像是想起了什么,耳根一热,因为就在他翻窗之前,还自觉心中空落,不知缘由。
闻钰的蓦然出现,让他好像忽然明白,那股无法静心的空落从何而来了。
看来习惯是个可怕的事,他竟已经有些离不开主角受了,这不是个好预兆,毕竟离自己死遁跑路的日子可不远了。
小侯爷被这问句堵得没说出话,便干脆不答,同时想自觉离这人远些,便下意识挣扎起来。
闻钰双臂收得愈紧,稳稳抱着他,低声道:“会牵扯伤口。”
洛千俞动作一顿。
这人,怎么和乌尔勒说一样的话?
小侯爷反驳道:“没那么娇贵,太医都说我可以走动了。”
“都伤到哪儿了?”闻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也不知怎么,他自己都不感觉这伤有什么,历经那么惊险的一晚,好歹命是保下了,已是万幸。他要求不高,无论怎么折腾,只要能让他撑到原主的剧情下线就好,只是闻钰这么一问,心中忽然生出股难受。
像个受伤的小孩,终于遇到家长了一样,竟忽然忍不住,想一股脑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诉诸而出,他沉吟了半晌,才咬牙:“肩膀,被剑穿透了。”
“腿,手臂也是……不过只是划伤,但眼睛被他们洒了金粉,已经好久看不见了。”
小侯爷忍了又忍,没忍住:“我原来度数有2.0呢。”
闻钰:“?”
“也不知道这粉会不会损伤度数,损伤了也没办法,这里又配不出眼镜,剩下几十年我这小瞎子无依无靠,可怎么活呢……”小侯爷将头抵在主角受怀中,先把自己心态聊崩了。
“就算少爷再也看不见,也不是孤身一人。”
闻钰似是轻轻笑了声,清冷的声音开口,“属下会成为少爷的眼睛。”
洛千俞微怔。
他身体微僵,这才留意到两人的姿势。
于是抬手推闻钰的胸膛,但人在对方怀中,下盘还动弹不得,这力道就虚浮得像小猫挠痒:“…放肆!…闻钰……你先把我放下说话。”
闻钰却没放过他:“少爷还未回答属下的话。”
他意识到主角受说的是想他的那个问题。
“不曾不曾。”小侯爷想都不想,抿唇道:“此处乃太子哥哥的寝宫,小爷自幼在这儿长大,如今像回了自己家一样,住得惬意的很,哪有闲暇想你?”
明明是句寻常话,可小侯爷却微微一顿,莫名感觉闻钰的气压有些不太对,尤其是提到太子哥哥这四个字时。
揽着他腰的手都愈紧了。
洛千俞心头微跳,暗暗算了下太子去世的年份,不知和闻钰有没有交集,这个该死的万人迷设定,不会先太子也是股票攻之一吧?
但小侯爷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毕竟年份对不上。
值得一提的是,先太子和闻钰都改过名字。
太子哥哥本名“金玉”,后更作“阙矜玉”,因为昔日有术士言“金”字与太子命理相冲,故改为“矜”字,相较于金字的太过直白贵重,“矜玉”二字显然更好听,象征着矜持端方、温润如玉。
而闻钰的名字先前亦带“玉”字,自太子立储后,为了避讳,由先帝赐名,易“玉”为“钰”。
巧合的一点是,金玉连起来便是“钰”。
原主当初在鼓楼夜市对闻钰一见钟情,打听到名字后更是毫不犹豫将人抢入府中,不知道是不是和这点有关,毕竟他想到的,原主也一定想到了。
而对于主角受来说,圣上赐名,何等殊荣?和先太子更应该没什么交集才是。
可闻钰的敌意又是从何而来?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闻钰动了,他隐隐察觉,对方并未翻窗回殿,反倒像是调转了方向,要抱着他往哪里走去。
小侯爷一惊,下意识搂紧了闻钰的脖子,眼上的白绫挡住了所有光线,看不见周遭境况,那股悬空似的不踏实感愈发浓重,他唇畔动了动,忍不住道:“…去哪儿?”
闻钰却不回答。
他听到小狼的声音,听到爪子踏过草丛,扒着闻钰的靴筒,奶叫声跟在他们身后,带着丝焦急。
洛千俞心下更沉,他熟稔东宫地形,此处是内殿后窗,再往外走便是西侧的抄手游廊,几步就能撞见巡逻的禁军侍卫,更别提往来的宫人。
经过进士宴遇刺一事,宫中戒备更为森严,禁军首领因失职挨了五十大板,至今仍趴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各如今宫墙内外,禁军侍卫的身影比往日密集了数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宫门启闭也卡得极严,钥牌由专人看管,等闲人等休想靠近半步。
如此,可以说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所以洛千俞才会惊叹于闻钰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怕不是不仅拘泥于书中前三,已为天下第一人了。
而闻钰此番冒着多大的风险进来见他,可想而知。
此刻要想不被发现,明明该沿着后窗退回内殿才对,闻钰这是要往哪儿去?
“闻钰……等等,等一下,再走就会有人看到了,你要去哪儿?”他喉间发紧,看不到闻钰的脸,便忍不住握住那人垂下的发丝,声音有些颤,急道:“私闯东宫可是死罪,你是不是疯了?”
闻钰忽道:“小侯爷要叫人来抓我吗?”
洛千俞:“……”
小世子噎住,一时语塞。
只是,他默数着步数,心中估算着距离,再拐过前面那道月亮门,就该遇到守夜的宫人了。
除去闻钰的脚步声,以及自己愈显急促的心跳,他隐约已能听见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可闻钰丝毫没有停下的念头,好像是要来真的。
洛千俞心下一急,慌忙开了口。
“想!想!”小侯爷抿了下唇,顾不上旁的,一连串的想,只好小声求他,“我想你的,你放过我……”
闻钰却没停下脚步,声音听不出情绪:“少爷只是在敷衍属下,是不想让属下露面的违心之言。”
“不是,不是违心之言!”洛千俞简直要被自家侍卫折磨疯魔,垂下睫羽时,耳垂也红透了,他咬牙道:“……虽然熟悉东宫,也有云衫陪着,可这大半个月依旧空落落的,兴许是因为你。”
闻钰的脚步一顿。
“因为没有闻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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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洛千俞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是想你的。”那声音愈小,抱着他脖子的手却愈来愈紧,少年的声音就在耳边,挨着他的耳垂都是烫的,压低声音道:“行了罢?别再往前走了……他们真的会抓你的。”
等了少顷,直以为他的贴身侍卫不会再吭声时,小侯爷听到闻钰在他耳边的声音。
“嗯,属下听到了。”
……
脚步调转,贴身侍卫似是转身,宫人的声音愈远,终于是往他们离开的后窗方向走去。
小侯爷不说话了。
怀里的人安静得很,白绫下的眼睫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被风吹起的发丝偶尔扫过闻钰的颈侧,闻钰稍稍侧目,搂紧了一些。
两人进了内殿,小狼则被卡在窗下,原地坐下,抬头看着窗沿。
它左右转了几圈,呜咽着焦急叫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只修长的手将它提了上去。
窗子被重新关上。
因为系着白绫,行动不便,只好由着闻钰为他换了药,用的药膏触感有些熟悉,滑腻腻的,抹匀后又生出丝热意。
“怎么……”洛千俞警觉,侧过脑袋,犹豫道:“你用的…不会是我当初送你的药膏吧?”
闻钰说是。
“你带在身上了?”
“少爷所赠之物,属下自然要随身带着。”闻钰反问:“怎么了?”
小侯爷未吭声,好在蒙着眼,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默默把头转了过去,垂眸道:“……没什么。”
剩下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因为玉膏实际上是楼衔所赠,只是送错了地方,好歹被他物归原主了。
依照原书设定,这玉膏不仅止痛化瘀,还可预先润滑,是事前事后都可以用的,称得上世间难得的好东西。
本就是给你的……用多了,你以后怎么办?
说到书中剧情,洛千俞心头一紧。
再过一段时日,便到他的及冠礼了。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给了恩典,在宫中为他行冠礼,还请了位威望颇高的正宾主持,但赞者一般由近身内侍担任,于是原主便毫不犹豫选了主角受闻钰。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小侯爷心里叹了口气,沉吟片刻,终是启唇,携了几分迟疑:“不日便是我的及冠之礼,圣上恩典,许在宫中操办,我求了恩典,想请你做我的赞者,那日你愿入宫吗?”
闻钰的动作顿了顿,问:“少爷想让我陪着?”
小侯爷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落在虚空一隅,道:“那日定要饮不少酒,我酒量不佳,也不想一个人,叫你来,是替我挡一挡。”
这明晃晃相当于加班了,当初契约可没有这项,纵是主角受拒绝也无计可施,却听闻钰启唇:“好。”
.
翌日,侍从打开东宫寝殿的门时,床上唯剩小侯爷一人,还有趴在塌边睡熟的小狼。
晌午,有宫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礼部仪制司苏府家托人送来的。
小侯爷腾得一下坐起身,将那信接过,果然摸着厚厚一沓,不止一张,是最新一话的话本!
苏鹤真是太高产了。
追他更新的真是有福了。
可惜自己的白绫还不能拆,拆了也看不真切,事关重大,又不能找宫人帮念,于是抓心挠肝地等了好几日,太医刚放了话,洛千俞当晚便偷偷在被窝里看了起来。
果然,小侯爷在原书中最重要的剧情来了。
他迅速读了一遍,大概意思便是
「及冠礼那日,正宾赐酒时,小侯爷借谢礼之机,让闻钰上前一同领赏,以护主有功为由,其实早已提前将药藏下好,余光偷偷瞧着闻钰喝下酒盏内的液体。
宴席喧闹中无人察觉,闻钰饮下后,在后续的拜谢环节会逐渐体力不支,小侯爷心下雀跃,立刻以“冠礼已毕,需回府祭祖”为由请辞,带着醉酒不适的闻钰乘马车离宫。
马车上,小侯爷看着醉得发软的美人心猿意马,便想动手动脚起来了。
谁知这时,马车忽然被禁卫拦下。」
……
看得正专注,云衫在这时却钻进自己的被窝。
小狼脑袋探进来,发呆了少顷,见少年不理他,便舔小侯爷的脸颊。
洛千俞推开狼脑袋,心里装着事,也顾不上之前给小狼立下的“不准舔人否则不准上床”的规矩,少年翻身躺下,随手把小狼捞过来,闷声哀嚎道:“怎么办啊云衫?我要给主角受下药了。”
“闻钰本就是我抢来的,当初他宁死不从,好不容易才签下卖身契,现在小侯爷竟不满足于上下属关系,还馋人家的身子,对人家图谋不轨……剧情怎么来的这么快?”
“好好追人家也就罢了,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闻钰那个烈性子,怎么可能善了?”
“我不会真的要被蔺京烟断腿吧……”
幼狼听不懂他说话,肚皮贴着主人的脸,四只爪子摊在四周,也不挣扎,反而脑袋也趴了下来,伸了个懒腰。
小狼有点好撸,洛千俞心里泛着愁云,还是没忍住默默体验了把吸毛绒绒的快乐,他挠着小狼耳朵,接着,默默从怀中拿出那小药匣。
先前丢了一颗,如今还剩下两颗。
少年抬眸,透过烛火盯着那颗小小的药粒,无声了半晌,才攥进手心里。
.
及冠礼这日。
天光刚透亮,东宫这边的寿星早早就起了,宫人们忙得热火朝天,少年不情不愿地起了,由着侍从对镜帮理初服的衣襟。
算算日子,竟大半个月又没见过闻钰了。
如今早已摘了白绫,再也不用怕闻钰趁火打劫,于是听闻贴身侍卫到了,这一次直接把人撵出内殿,不准服侍他换衣服,在日头下晒着,候着,半步都不准进来。
用过垫饥的点心,待到日头西斜,洛千俞才往文华殿去,廊下撞见朝臣,皆是拱手道贺,照例今日收到道贺是要吃酒的。
宫人捧着托盘紧随其后,杯盏交错间,少年几杯酒下肚,耳后渐渐染了层薄红。
应酬了半晌,他瞅着空当凑到闻钰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咳声道:“方才那位张大人,你瞧见了么?前两日刚被他家大娘子撞破养着歌妓,闹得不可开交,挨了顿好打,眼角青肿,连脂粉都遮不住呢。”
闻钰唇角一动:“嗯,属下看到了。”
少年顿了顿,又愤愤添道:“还有那位李大人,方才还假模假样与我敬酒,先前背地里却骂我是浪荡纨绔,说我强抢你进府,连我爹都一起编排!听闻后来饮醉了酒,嘴里没个把门的,竟敢议论陛下迟迟不纳后宫之事,被陛下罚了五十大板,躺了两个月,听说现在刚能下床,你看他走路那瘸样。”
闻钰始终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少年微微晃悠的身形上,见他脚下一个踉跄,闻钰长臂一伸便稳稳揽住少年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漫过来,低声道:“别喝太多了。”
洛千俞正说得兴起,忽而微怔。
“属下在酒里掺了些水,”闻钰见他眼底迷茫,声色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却藏了几分轻和,“只是喝得太多,少爷依旧会醉。”
“……”
小侯爷一愣。
这才晃过神,难怪他觉得今日酒量突飞猛进,喝了那么多都没醉,还以为是酒量见长,原来是喝了假酒?
暮色四合,文华殿梁柱高耸,洛千俞立在殿中,望见龙椅空置,紧绷的肩背悄然松缓了些。
皇帝没来,总归少了层无形的压力。
早有内侍传话,说陛下为他寻了位极尊贵的正宾,负责加冠时为他取字、训诫,是整场冠礼最关键的角色,着大人物究竟是谁?暗自揣度半晌,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人影,却没看出头绪。
只是,当那位传说中德高望重的正宾终于出现时,小侯爷瞳仁一缩,再也淡定不下来了。
竟是阙袭兰。
那位年上美人攻怎么来了!?
……
乱套了。
全都乱套了。
他一个侯府世子,竟能让十七皇叔亲自主持及冠礼?
仔细想来,他父亲和砚怀王本就是至交,若是皇帝开口,加上这年轻皇叔的确德高望重,主宾之位名副其实,是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只是这位皇叔上次在候府与老侯爷对饮时,恰好那时下了榜,混乱之间,男人好像看到他的药盒匣子滚出来了,正落在他的脚边。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认出那是什么。
比起面对皇帝,这位心思难测的十七皇叔更让他压力山大。
也就在这时,司仪唱喏声起,洛千俞走到殿中席前,正身而立,烛火映于初服上,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清秀挺拔。
待加缁布冠,闻钰作为赞者上前,奉冠于正宾案前,洛千俞俯身,察觉粗布冠冕轻落发间,系带绕过耳后系紧,带着古饰厚重,正宾的声音沉稳响起,念诵祝词,劝勉他从此克己守礼。
洛千俞喉间微紧,因着加皮弁冠,闻钰为他整理冠缨的动作极轻,指尖擦过耳尖时,带起一阵微麻的痒意。
最后便是加爵弁冠,待冠冕端正,赞者才缓缓退开,回到位置。
借着端酒谢正宾的动作,洛千俞悄悄退到角落。
正垂首时,小侯爷目光忍不住微微一瞥,望向那盏酒杯。
等礼时他便捏着那粒药,手心早已不禁渗出丝汗来。
待时机一到,少年深吸了口气,指尖颤抖着,飞快将药粒弹入为闻钰准备的那杯酒中,药丸遇水便化,连一丝涟漪都没起,酒液依旧清透,瞧不出半分异状。
那药果然如那赠药的公子所说
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礼毕,小侯爷定了定神,转身想将那酒杯递给闻钰,修长指尖却在触到闻钰手指时,微微一颤。
闻钰正望着他,像是在无声询问他“怎么了?”。
少年喉结微动,倏然停下。
……
之后呢?
他看过苏鹤写的话本,也在现世看过那本原著,剧情发展相当一致,闻钰中了春药,席间再也支撑不住,被他带回侯府,谁知途中马车竟被人拦下。
而他知道,那是皇帝派的人。
接着呢?
洛千俞垂下眼帘,默默攥紧手心。
他比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一切的起因,便是这杯掺了东西的酒。
而他是亲手把这杯酒递给主角受的人。
…
不行。
他是穿书者,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可以无心无欲,顺应书中要求完成剧情,也可以抛下这一切,冷眼旁观,甚至等到关键时刻就能死遁跑路,彻底脱身,但无论如何……
他不能是让闻钰坠入深渊的人。
小侯爷抿紧唇畔,忽然轻轻笑了。
去他娘的不可抗力。
老子不干了。
小侯爷挪开视线,握着酒杯的手顺势垂下,刚欲脱力倒掉,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抬眼。
竟是阙袭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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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少年神色一怔,抬眼与阙袭兰目光相触,那双眸子褪去平日的淡漠疏离,只余下无边冷意,令人胆寒。
洛千俞只觉手腕被攥得生疼。
那力道携着压迫感,让他心头微沉,同时升腾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阙袭兰清冷的声音响起:“洛千俞。”
“你做了什么?”
……
小侯爷心头一跳。
难道这阎王发现了?
不会运气这么背吧……心头正暗自揣测,而那位昔日宫变与洛老侯爷一同突围救驾的大功臣,百姓口中相传面如冠玉、勇冠三军的砚怀王,此刻眸色冰冷,丝毫不给小侯爷喘息:“你自己说,这杯酒里面加了什么?”
他竟真的发现了!
怎么办。
怎么办?
这种情况,他要如何脱身?
坦白?说自己临时改了主意,不愿下药,已是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这狗皇叔会相信吗?
必不可能。
嘴硬?古代太医能验毒,不知道能不能验出春.药那种东西……咬死不承认便是?
不行,万一这狗皇叔再让他当场喝下去怎么办。
装晕?更不成,在阙袭兰这种大能面前,耍赖是没用的,闹大了,这狗皇叔说不定真会奏请圣上将他收监审讯……
脑海转过无数念头,竟没有一个求生之法,甚至不等自己改变主意,事态竟已在转瞬之间发展到最失控的局面。
饶是他这种脑子转得快,素来点子多的,此刻都没了法子,看来今日当真是死局。
小侯爷睫羽微颤,未做沉吟,脱口而出:“世叔怎么知道这杯酒里掺了水?”
阙袭兰一怔。
“今乃小侄及冠之日,宴上宾客满堂,实在推脱不得,只是小侄酒量浅,几杯下肚便有些发晕,怕失了礼数怠慢,才悄悄让近侍在酒里掺了些清水。”
少年微微垂眸,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窘迫,像是被长辈撞破了小伎俩的晚辈:“原想蒙混过关,没成想竟被世叔看了出来,是小侄考虑不周,还请世叔莫要见怪。”
“……”
阙袭兰盯着他,微微皱眉,半晌没说话。
洛千俞听到自己的心跳,周遭气息仿若凝滞,连远处宴饮的喧闹都淡了下去,只剩下两人无声对峙。
“是么?”终于,阙袭兰开了口,他眸中寒潭未动,语气也像结了冰,“那你自己喝下去。”
……
果然!
怎么答都绕不开这杯酒,死局就是死局,阙袭兰今日就没打算放过他。
这春.药据说珍罕异常,后劲更是霸道,连闻钰那般定力都撑不到回府,若真饮下,阙袭兰何等眼力,岂会瞧不出端倪?这与自投罗网又有何异?
况且那位陈世子还说过,用了这药的人,一夜荒唐后,竟能将前夜之事忘得干净,届时他纵是再想辩,怕自己都无从说起。
眼下的情况无论如何都对自己极为不利。
就因他破坏了剧情,给主角受的春.药没下成,所以本该属于闻钰的剧情,这么快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小侯爷心中懊恼。
“……”
恐怕此刻只有喝了,才能不被闻钰怀疑。
可最关键的是,喝下之后,这药性该如何解?
手腕还被死死钳制着,阙袭兰的目光如化实形,牢牢锁着他,半分退路都不给。
小侯爷迟疑顷刻,指尖一收,缓缓挪动酒杯。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竟闯了进来。
那人发髻散乱,衣衫微敞,全然无视殿内肃穆庄严,只余满眼天真的疯癫,她脚步踉跄,一路撞开拦阻的侍从,直直朝着这边扑来。
周遭的人惊呼未定,小侯爷已觉一股蛮力撞在肩头。
他本就被阙袭兰攥着腕子,身子不稳,手中那杯掺了春.药的酒盏顿时失了准头,“哗啦”一声尚未落地,里头的酒液已倾斜而出!
不偏不倚,正泼了阙袭兰一脸。
洛千俞:“……”
酒水顺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连那身一丝不苟的玉色锦袍前襟都洇开一片深色。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凝固。
洛千俞轻轻吸了口气,抽回被松开的手腕,同时咻的一下,把酒杯也藏到了身后。
抬眼时,便瞥见阙袭兰脸上未及拭去的酒珠,那双眸子里的冷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敛过一瞬,旋即,更深沉的霜寒翻涌而上,比先前更甚,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
小侯爷默默往后撤了一步,躲到闻钰身后。
闻钰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在少年身前。
趁着殿内混乱,长公主捡起个空了小半的酒杯,自己先凑到杯沿抿了一小口,随即被那股辛辣呛得直皱眉,连连咂嘴:“难喝,好难喝……”说着还抬手在嘴边扇了扇,舌头都吐了出来。
浑似没瞧见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的,长公主忽然自顾自拍着手笑起来,声音清而亮:“皇嫂及冠啦,我也要敬酒!”
折腾完自己,又忽然不由分说便将酒杯递到小侯爷唇畔,轻轻一斜,让少年就着自己的杯子喝下去,一边敬一边小声念叨:“皇叔不讲理,自己不喝,逼着皇嫂喝,我是讲理的,皇嫂一起喝…”
……
这是明晃晃的解围了。
在场之人,唯有他和闻钰知道长公主是装疯,殿下突然来这么一遭,殿内之人难免不解其意。
小侯爷心跳飞快,方才情况危机,他若是真的喝下那杯酒,引人注意在所难免,只要自己稍微有点异状,都是他对美人侍卫图谋不轨的证据。
而如今这唯一的罪证,竟全泼在了砚怀王的脸上。
小侯爷觊觎贴身侍卫的嫌疑,本该在今夜过后,传遍整个京城,眼下却被长公主悄然无息被抹去了。
长公主特意替他弄洒那杯掺了药的证据,亲自赐酒时,又怕他疑酒有毒,竟先自饮了一口……小侯爷掩下心中诧异,垂眸谢恩,猝不及防,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被呛得小声咳嗽起来。
长公主殿下……
为什么帮他解围?
当初前往东宫取字帖那晚,他并没答应殿下所提的婚约,本以为会被记恨,为何长公主如今又帮了自己,挽回了自己断袖的名声?
待长公主被带走后,及冠礼的喧闹终于落定,宾客渐散,殿内只剩下零星收拾的侍从。
洛千俞伸了个懒腰,松了松紧绷的肩膀,怕闻钰问起方才之事,便岔开话题将人支走,道:“我等等便回去,你去西华殿让车夫先等着,我想把吉服换下,勒得骨头都疼。”
闻钰颔首应下,好在,并未多问方才之事。
洛千俞则由一个小太监引着,往东宫偏殿的方向去,那身绣着红样的吉服层层叠叠,腰带袖口都束得严实,走了没几步,他便觉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松了松襟口,却也没缓解多少。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洛千俞忽然觉得脚下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身形微微晃了晃。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身旁引路的小太监眼尖,连忙停下道:“小侯爷,您慢着些,奴才扶您吧?”
洛千俞此刻没余力推辞,含糊“嗯”了一声,任由那小太监扶着自己的胳膊。
有人扶着,总该好走了些,谁知这虚浮感不仅没消,反倒像生了根似的往四肢蔓延,颈窝处忽然泛起一阵潮热,热意顺着脖颈往上爬,很快便烧到了脸颊。
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昏沉间,本想抬手想揉额角,却发现这个动作都有些迟涩。
“小洛大人,您这是今日酒喝多了吧?”小太监察觉他脸色泛红,脚步愈发虚浮,问道,“奴才待会儿备碗醒酒汤来?”
洛千俞闭了闭眼,脑海里嗡嗡作响。
的确,先前宴席上虽多是掺了水的酒,可架不住喝得多,后来长公主那杯又格外烈些,想必是真醉了,少年哑着嗓子应道:“……嗯,好。”
两人正慢慢往前挪,迎面忽然撞上来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像是没看路。
洛千俞本就站不稳,被这一撞顿时踉跄了一下,险些从搀扶中脱开。
“哎哟!”扶着他的小太监连忙将人稳住,转头便呵斥那冒失的同僚:“怎不看着路,笨手笨脚的!仔细冲撞了小侯爷!”
眼见有了帮手,便对那人道,“你来得正好,先扶着小洛大人,轻着点,我去取碗醒酒汤,你直接把大人送到东宫去,快着些!”
“是,是。”那被呵斥的小太监连忙应下,过来将少年搀住。
之后的一段路,洛千俞只觉脑袋里像塞了团滚烫的棉絮,昏沉得厉害。
浑身的燥热如潮一波波涌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难耐的痒意,让他忍不住低低轻喘了几息,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
越走,感觉身边愈发清净,人影见少。
旁边的小太监并不说话,只是稳稳扶着他,为他引路。
身体被人半扶半搀着,终于穿过一道门,进了寝殿,脚步虚浮地迈过门槛,鼻尖忽然闯入一缕陌生的香气。不似闻钰身上身上的味道,而是带着脂粉气的闺阁香,甜软得有些发腻。
小侯爷眼皮重得掀不开,只模糊感觉到自己被安置在一片柔软之上,许是床榻。
“唔……”他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热意烧得他指尖发颤。
少年意识像被浓雾裹住,昏沉得厉害,浑身的燥热愈演愈烈,像是有团火在骨头缝儿里烧,让他忍不住低喘,每动一下都觉得脱力。
这时,耳边隐隐绰绰传来对话,听不真切。
……
“有旁人瞧见吗?”
“不曾,一路过来几乎没撞见人。”
“那便甚好。”
“殿下放心,陛下今夜与军机大臣议事,抽调了不少人手,没人留意咱们玥晴宫这边。”
“如此看来,这药竟是真的。当初从他身上偷了一颗,没成想竟在今日派上用场。”
“殿下,您若现在反悔,奴婢将小侯爷送回东宫,还来得及补救。”
“…棋已落子,绝不反悔。”
……
身侧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长公主已褪了外氅,只着一件素色里衣,她站在榻边,目光落在洛千俞脸上,从泛着红潮的鼻尖,滑到汗湿的颈窝,就这样静静看了半晌,眸色沉沉。
“你发什么愣?换衣裳呀。”她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太监,声音里带着急。
那小太监本是男子装束,闻言一愣,迟疑道:“可小洛大人在……”
“这个时候,还顾什么男女大防?”长公主压低了声,手也忍不住在颤,语气催促,“他已是昏昏沉沉,谁也认不出,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快换!”
小太监咬了咬牙,应了声“是”,他飞快地褪去身上的太监服饰,露出底下早已备好的宫女裙装,不过片刻,便成了个模样清秀的小宫女。
“殿下。”更衣毕的宫女面色凝重,她半跪于绣榻前,看向长公主,嗓音发涩,“行至此处,已是断桨绝缆,怕是再无回头之路,今夜一过,这宫闱内外……必定天翻地覆。”
长公主抿紧唇畔,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发颤,因用力泛白,轻声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皇帝已经觉察我是装疯卖傻。”
宫女瞳仁一紧,脸色唰得泛白。
“今夜若成了,我们或许尚有一线生机,飞出牢笼,挣出这四方宫墙去。”
“若是败了……”长公主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无边宫阙,凉声道,“咱们这辈子便只能困死在朱墙里,皇帝一日在位,你我便一日头颅悬颈,何时身首异处,不过是他一念之间!”
她缓缓抬眸,眼底似火暗烧:“是生是死,是去是留,皆系今夜。”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败在此一举。”
她俯身,缓缓拨开小侯爷的领口。
吉服的系带被解开,连同里面的里衣一起敞开来,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一路将衣料解松到腰际,才停了手。
接着,她抬手抓乱了自己的发髻,又将里衣的领口扯得歪斜,露出肩头,故意弄出几分狼狈之态,仿佛刚经历过挣扎。
做完这一切,她靠近榻边,目光望向那宫女:“还记得该怎么说吗?”
宫女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记得。”
“出去后就喊,”长公主深吸口气,一字一顿,“喊小侯爷醉酒非礼长公主殿下,擅闯内廷,如今就在玥晴宫暖阁!逢人便喊,听到没有?”
宫女攥紧了手心,使劲点点头:“是。”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榻上人事不醒的少年身上,面露犹豫,脚步迟迟未动。
长公主看向宫女,“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宫女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醒,猛地转身往外跑去。
一出暖阁,初秋的冷意也缓缓袭来。
不过少顷,已浸得四肢冰凉。
风声刮过耳畔,心跳快得要冲出嗓子眼,宫女脚步飞快,听见自己仓促慌忙的脚步声,她咬紧牙关,一遍遍告诉自己:为了长公主,一定要成。
为了她自己的命。
一定要成!!
跑到殿门口,她闭紧眼睛,深吸一口气,张口便喊出那句早刻在心中,编排好的话
“来人啊!”
“来人啊,小侯爷擅闯玥晴宫,醉酒非礼长公……!”
砰!
额头忽然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她被撞得踉跄着摔倒在地,疼得皱眉。
抬头的瞬间,宫女看清来人后,面色骤变。
…
“陛、陛下!”
男人垂眸看着她,红瞳在廊下月色里泛着冷光,没说一个字,却像阎王修罗临世,吓得人魂飞魄散。
她瘫坐着后退两步,惊恐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
皇帝伸手,一把攥住她的后颈衣领,将人拎起来。
宫女腿软得站不住,被一路拖着往里走,鞋履在地上拖出声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入殿内时已清晰可闻,长公主抬眸望去,却见皇帝提溜着人,径直踏入暖阁。
她浑身剧震,霎时面如死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唇瓣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皇兄。”
被拖拽的宫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在地上恸哭,眼泪混涕糊了满脸,颤声道:“殿下……”
皇帝目光直落在床榻上的小侯爷身上,复又扫向他身侧衣冠不整的长公主,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声气冷得骇人:“妹妹当真养了条好狗。”
“朕以为妹妹失了心智,胆小如鼷。”
“竟是朕轻看了长公主。”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中冷意几乎将人生噬:“如今,连朕的人都敢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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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长公主握紧掌心,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忍着恐惧,强压下喉头战栗,嘴硬道:“皇兄,小侯爷饮醉了酒,竟不知廉耻地闯进玥晴宫,我……”
话音未落,皇帝却已一步一步走来。
声音仿佛敲在人心尖上,待走到榻边,长公主已忍不住低下头,显然已胆惧到极点。
皇帝垂眼,目光落在小侯爷敞开的领口处,那松垮的衣襟下露出一片晃眼的肌肤,颈处之下泛着粉意。
“浑身软成这样,”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还能对妹妹行轻薄之事。”
长公主喉间一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她强撑着辩解:“皇兄,是真的……他因父皇先前的指婚记挂在心,近来又蒙陛下常召入宫,频频见到臣妹,便早已对臣妹心生歹念……”
那话音戛然而止。
皇帝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怒容,表情却莫名可怕。
长公主脸色一白,噤了声。
那是一种比暴怒更令人胆寒的神色,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忽然,皇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父皇的指婚连朕都忘了,妹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长公主脸色唰地褪尽血色,抬起眼来。
皇帝垂眸瞥向她:“每次借着由头贸然出现在他面前,装疯卖傻纠缠不休的是你,妹妹倒是说说,怎么就成了他对你心生歹念?”
“不是的,不是我!”长公主使劲摇头,泪水终于绷不住滚落脸颊,混着脸上的脂粉,显得狼狈不堪,“皇兄若不信,玥晴宫偏殿还收着小侯爷在西漠送行宴时脱下的常服!早在那时,他就对臣妹……”
她猛地顿住,眼睁睁看着帝王勾起指节从小侯爷的下颌滑下,轻轻划过脖颈,掠过胸膛。
那雪白的皮肉上还留着浅浅的红痕,显然是被拨下里衣时留下的痕迹。
榻上的小侯爷无意识一颤,像是想躲开,却瘫软到动弹不得,最终,那指尖停留在了小腹处。
长公主的心跳骤然漏了一瞬,只听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得可怕:“你对他用了什么?”
长公主脸色发青,声色藏着不可察觉的慌乱,否认:“臣妹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不胜酒力,轻薄臣妹不成,反而自己晕了过去……”
圣上眉宇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吗?”
动作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长公主:“他是如何轻薄你的?”
长公主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紧,嘴唇霎时褪尽血色,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皇帝周身散发出极盛的压迫之感,目色沉沉地望着她,声音携上几分催促:“说啊。”
“不说,皇兄怎么替你做主。”
长公主慌忙移开视线,沉默了好半晌,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后,声音哆哆嗦嗦地说:“他扒开臣妹的衣服,想、亲……亲臣妹的脖子,臣妹挣扎得厉害,他便想咬……手也乱摸,最后体力不支,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沉默在殿内蔓延开来。
下一瞬,皇帝竟当着长公主的面,缓缓俯下身,停在洛千俞的下颌边。
男人忽然垂眸,毫无预兆地照着他雪白透着泛红的颈侧咬了下去。
“唔……!”
小侯爷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陌生而滚烫的气息笼罩在颈侧,让他忍不住挣扎起来,抬手去推身上的男人,却使不上力气,丝毫没能推动肩膀,男人的唇齿却始终不松,牢牢锁在那里,始终不曾离开。
混沌的意识因这突如其来的外力而惊得一颤,可身子瘫软,陌生的触感带着灼人的热度,敏感的脖颈被这样对待,过了一会儿,生理性的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
长公主眼中尽是诧异惊恐。
她下意识地后挪了半步,竟忘了出声。
唇离开时,一道银丝若有似无地牵在皇帝唇畔与小侯爷雪色的颈侧之间,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才缓缓断开,消散无踪。
此刻,小洛大人颈侧已然留下牙印,泛红得厉害,在细腻的皮肉上格外刺目。
这个疯子……!
接着,皇帝起身,一把将小侯爷打横抱起。
绣塌上只剩脸色青白,满眼惊恐的长公主。
皇帝侧眼看向她,忽而意味不明轻笑一声,声色慵散,“好妹妹,这样才叫轻薄。”
.
暖阁内的炭火明灭,映在皇帝身侧,褶廓忽明忽暗,最后一齐隐匿于夜色。
他看向怀中昏沉不醒的少年,素日恣肆明媚的眉眼此刻轻蹙着,乌发垂落而下,唇涩泛红,睫羽不住地颤。
抓住他胸前衣襟的手紧了一紧,转瞬又因脱力,而缓缓松开。
皇帝没说话。
原本穿在身上那件紫貂绒的外氅,宽大衣摆扫过膝头之下,携着淡淡龙涎香,不知何时裹住了少年单薄的身子,连脚尖也被掩住,外氅上还留着帝王的体温,将寒意隔绝在外。
脚步踏出暖阁,守在玥晴宫外的王公公闻声侧身,刚要躬身回话,抬眼看清来人时,喉间的话猛地卡住。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圣上这般姿态……九五之尊怀抱着一个臣子。
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沉凝,连走路的步子都有意放轻,似怕惊扰了怀中之人。
王公公瞳仁一紧,脸上震惊之色几乎要掩不住,慌忙低下头去,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身后几名禁卫见状,也不敢多问,只得快步跟上。
王公公定了定神,快步跟到皇帝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试探问:“陛下,小洛大人这是……怎么了?”
见帝王未理他,连头都没回一下。
王公公心头发紧,又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再问:“可要奴才这就去唤太医来?”
下一刻,看到皇上表情,他很快便噤了声,头顶冒汗。
“不。”
皇帝的声音这一次隔了很久,才在寂静中响起,低沉得像从胸腔中滚出来,只说了几个字:“摆驾养心殿。”
“……是、是。”
王公公连忙应下,他看着皇帝怀中那截露在大氅外的、雪白的手腕,忽然心下了然,明白了什么。
眼神一凛,但很快敛下心神,也没高声吩咐。
他飞快拽过身后最机灵的一个小太监,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去!赶紧去前头清场!吩咐各宫当值的,陛下仪仗经过,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半个人影都不许露出来!快去!”
小太监茫然点点头,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跑了出去。
王公公望着皇帝抱着人远去的背影,眼皮直跳,快步跟了上去。
.
暖辇轱辘碾过平坦石路,周遭的宫灯已渐次稠密,将车影拉长。
暖辇行至长道,离养心殿已不过半盏茶的路程,却偏生静得连虫鸣都听不到,只余下暖辇碾过石路的声响。
空旷的长道里悠悠荡开,又被沉夜吞没。
忽然,“吱呀”一声闷响。
辇子猛地停了。
“吁”
随着御马一声惊嘶,暖辇顿住的同时,车轴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公公一个趔趄,扶辇的手顿在半空,正不明所以,探过头去,辇前竟拦着一道身影。
他踉跄着,心中一惊,指着那人尖声怒斥:“大胆!哪来的不要命的,竟敢冲撞圣驾!”
他定睛一瞧,待看清那人不是宫内之人打扮后,王公公神色一凛,魂都近乎吓飞,“你是何人!是如何进宫的?可知这是内廷禁地?擅闯已是灭门的罪过,敢冲撞圣驾,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那人却纹丝不动,单膝点地,黑色束袍拂过砖地:“小人闻钰,乃洛小侯爷贴身近侍。”
他又道:“并非擅闯,亦无意惊扰圣驾,小人有要事求见。”
说着,那人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白令玉牌,高举过顶:“此乃小侯爷所赠玉牌,持此牌者,如见先太子亲临,出入宫闱无阻。”
“…闻钰。”暖辇内传来皇帝的声音,掀开辇帘,平淡却带着压迫的冷意:“真是久仰大名啊。”
闻钰垂眸,没说话。
“他竟连这个都给了你。”帝王的视线落在那枚玉牌上,意味不明,“那可是他最宝贝的太子哥哥,留给他的东西。”
皇帝漫不经心道:“你所谓的要事,是什么?”
闻钰道:“接小洛大人回府。”
“放肆!”王公公斥道:“接人就接人,竟敢拦下圣驾,你有几个脑袋?不想活了!”
闻钰抬眸,目光穿透车帘缝隙,直直望向内里。
闻钰神色清冷,却近乎执拗:“小侯爷可在陛下的暖辇之中?”
“好大的胆子。”皇帝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要人要到朕头上了。”
话音落,暖辇的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这时,皇帝从暖辇走出,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袭深色外氅将小侯爷裹得严实,依稀辨得少年的轮廓,唯余一小截耳畔露在外面,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在灯火下格外显目。
闻钰瞳孔骤然一紧。
手心随之捏紧了。
“他得了朕的恩准,今日留宿养心殿。”皇帝垂眸看他,声音冷若结冰,没了半分温度,“你可以回去了。”
闻钰却未动分毫,膝头抵着地面,脊梁挺得笔直,启唇问道:“小人斗胆,敢问陛下,小侯爷今夜及冠礼后形色如常,为何此刻昏迷不醒,面色潮红?”
……
周遭的风仿佛瞬间凝固,连带着空气都滞涩了几分。
“你是在质问朕?”皇帝冷冷道。
身后的小太监们望着这一幕,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似息停了一般。
闻钰启唇:“小人不敢。”
“只是我家少爷素来康健,此刻却神识昏沉,潮热难醒,若真染了急恙,理应由小人即刻带回侯府好生医治,免得冲撞圣体安康,才乃万死难辞之罪。”
皇帝静默良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瞳里冷意翻涌,“闻钰。”
“洛千俞能给你玉牌,朕便能收回去。”皇帝眸中漠然道:“先太子薨逝多年,小侯爷凭这玉牌出入宫禁,畅行无阻,靠的也是朕的默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你触了这么多死罪,每一条,都够诛九族的。”
皇帝目光落在怀中人身上,“你现在还能活着说话,全看在朕怀里这个人的面子上。”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贴身侍卫却没动。
指腹压上腰间的玉灵剑柄,闻钰清冷的声音道:“小人奉命,接小侯爷回府。”
“人未到,断无回去的道理。”
……
王公公瞥见那抹露锋的剑鞘,吓得身形一震,“他、他身上有剑!”
“带剑入宫,是行刺!是谋逆大罪!”王公公声音发颤,抬手指着闻钰,“快!拿下这个刺客!”
“锵啷”几声,身后禁军纷纷拔剑出鞘,宫灯映下,将周遭照得一片森然。
剑拔弩张之际,闻钰却缓缓抬眸,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围上来的禁军,玉灵剑虽未出鞘,周身却已腾起凛冽的杀气,剑刃仿若脱出鞘身,直逼而来。
“陛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身边的御前侍卫、锦衣卫,便是尽数齐上,也绝非小人对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帝怀中的少年身上,语气清冷平静得近乎可怕:“甚至不等他们拔出剑,小人的剑,便已取得陛下项上人头。”
“什么?”
“……你、你竟敢说出这等谋逆之言!”王公公惊得浑身一震,指着闻钰的手微微打颤。
皇帝神色却未有变化,只垂首看着单膝点地的人,“你竟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朕记得,你当初是被强行掠入侯府,签的是死契,怎的,如今倒是改了想法?”
帝王的声音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闻钰,你对你的主子,有不轨之心吗?”
……
闻钰没说话。
宫廊风声漫过,衬得这片刻的沉寂格外漫长。
闻钰抬首,与那双深不见底的赤瞳对峙。
他低眉,视线落在按在玉灵剑上的手,声音沉如坠石,缓缓道:“昔日入府虽非本愿,可一日为他麾下,他便是我刀山火海,拼尽一切也要护着的小侯爷。”
“纵是赔上这条命,也断不容旁人伤他分毫。”
…
这话掷地有声,仿若孤注一掷般决绝。
在场皆寂。
皇帝抱着人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怀中少年似是被这股力道惊扰,极小幅度地动了一下。
帝王垂眸看了眼怀中人,再抬眼时,眼底的冷意已浓得褪不尽,却偏生勾了勾唇角,“若朕今日,要宠幸你的少爷呢?”
“你待如何?”
闻钰脸色果真一变。
“陛下若为一时之欢,坏了君臣之礼、乱了人伦纲常,不仅会沦为天下人议论的话柄,更会让小侯爷今后仕途艰难,再无立足之地。”
旋即,闻钰抬眸直视龙颜,字字如冰落刃:“更重要的是,小侯爷性子要强,最受不得蒙羞折辱,若醒来知晓今夜之事,必会羞愤难消,生不如死。”
“可小人想让他无忧无虑地活着。”
…
“如若有人想趁人之危……”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皇帝怀中的少年,低声道:“哪怕这个人是天子圣上,九五之尊。”
闻钰握紧剑柄,一字一句:
“便是弑君,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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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小侯爷意识如浮月沉入湖底,忽而被一股无形力道托着,勉强浮出混沌水面。
眼皮重得掀不开,隐约间,耳边却有细微响动钻进来,如蚕噬桑叶,模糊又扰人。
他费力想辨清,那声音忽远忽近,最后竟凝成了闻钰的声音,低缓得仿若说什么寻常事:
“…便是弑君,未尝不可。”
话音落地的刹那,周遭似乎皆倒吸口冷气。
竟然还有王公公的声音,那死太监平日里说话便是阴冷长调,还从未听到他惊异中带着慌乱的语调:“你、你疯了!反了,反了……!”
甚至能想象出王公公那张脸,此刻该是如何血色尽褪。
恍惚间,他听到皇帝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拿下。”
是皇帝。
那声音毫无预兆响起,却听不出丝毫波澜,太过残酷,带着阴狠的冷意。
小侯爷迷蒙间,意识却好似被这声音钝刺了一下,混沌中陡然清明了几分。
明明身体还瘫软着,心头却莫名一紧。
胸腔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窒息般的压抑,又似喘不过气的急迫,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不行……
他说不清是在急什么,只觉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顺着指缝飞快流逝,再慢一步,就要彻底化作云烟,连痕迹都留不下。
视野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只得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本能,猛地抬起手。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衣料,带着陌生的龙涎香,他几乎是立刻蜷起手指,抓住了那截衣袖。
自己的眉梢似乎蹙着,额角是沁出的细汗,却越攥越紧,轻声念了句什么。
那人似乎一怔。
不久,喧嚣散尽,四周安静下来。
他的手也慢慢松开。
……
洛千俞的眼皮动了动,终于掀开一条缝。
再度睁眼时,入目是晃动的锦帐。
夜色倾泄,他试着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竟是半躺着身子,坐在一个人的怀里。
对方的手臂稳稳揽住他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寒兰香气,车厢晃动,身下如坚稳垫被,将一切颠簸隔绝在外。
奇怪的是,身上却难受得紧,像揣着一团火,从脏腑一路烧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缓缓涌向下腹。
他好像在对方颈窝里,自己身上披着件外袍,只露出脑袋,被笼罩其中,那人气息清冽好闻,他忍不住往额前那片微凉的地方蹭了蹭。
鼻尖恰好埋进对方的颈窝,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凉,瞬间漫入呼吸,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燥意。
腰处揽着自己的手心一紧。
对方的呼吸似乎滞了滞。
小侯爷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忽然触到一片冰凉的物件,似是一处冷玉,像是久旱逢甘霖,他不禁蜷起手指,将那东西握在了掌心。
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开,熨帖了掌心的燥热,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腹拂过玉面,触到些凹凸不平的刻痕,是字。
这触感太过熟悉,玉牌一样,一股熟悉的触感涌上心头,小侯爷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喉头一紧,呢喃道:“太子哥哥……”
很快,却感受到周身冷意。
像是被泼了一袭凉雾,小侯爷打了个寒噤,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洛千俞缓缓睁开眼睛。
他对上了一双浅淡的眼眸。
…
“闻钰?”
眼前对上一张美人面庞,眉眼浅淡,此刻却似覆了层冰霜,正与他视线相触。
洛千俞从那方带着熟悉气息的外袍里探出脑袋,视线还有些发飘,下意识便想去掀车帘看窗外,可刚抬起手,就觉掌心虚软无力。
连那层不算厚重的帘布都掀不利落,反倒牵扯得手臂发酸。
“我们在马车上?”小侯爷哑着嗓子问,声色仍有初醒的迷蒙。
“嗯。”闻钰的声音自耳侧响起,道:“少爷昏沉了许久,一直未醒。”
马车正在疾驰,轿厢颠簸得厉害。
小侯爷睫羽一颤,体内那股燥意却像是被这颠簸搅得更甚,惹得头颈都烧了起来,连带着呼吸都逐愈滚烫,他蹙着眉,哑声道:“怎么回事……好难受……”
闻钰指腹抚过他汗津津的额头,以及黏湿在雪颈间的细发,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低声道:“少爷这是中了药。”
“中了药?”
洛千俞一怔,脑子像是被烧得转不动,可身体的异样却越来越清晰。
妈的,他现在这个症状……
不会是他自备的那粒春药吧?
这无法形容的燥热,以及浑身发软的麻意,分明和陈公子偷偷送他的那东西药性对上了……可他明明没喝啊!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他刚要举杯,长公主就风风火火闯进了文华殿,阴差阳错,不是把那杯酒倒在砚怀王皇叔的脸上了吗?
后来,长公主又敬了他一杯酒……
“定是长公主…”
小侯爷恍然,带着懊恼,低声道:“我今夜饮了许多酒,也垫过吃食,都未觉有异,偏喝了她那杯酒后,就觉脚步发沉,醉意上头,浑身像泡在沸锅里……”
闻钰听着,眸色沉了沉:“她是从宴席上拿的酒,为不惹人怀疑,那药怕是先前便备好的。”
洛千俞一怔,似是想到什么。
自己在西漠送行宴上那粒不知被谁偷的春.药,当时翻遍了都没找到,也一直没找到窃者,难不成……竟是被长公主拿去了?
小侯爷在心里咆哮,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幸好此刻红得厉害,倒也看不出来,当然,这药的来历自然不能让闻钰知道,更不能让闻钰知道本是给他准备的春药,如今竟阴差阳错,用在了自己身上。
但……长公主为什么给他下药?
闻钰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疑问,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待生米煮成熟饭,少爷醉酒夜闯长公主寝殿的消息,第二日便会传遍京城,届时小侯爷便是不想娶,也得娶了。”
洛千俞喉结微动。
恰在此时,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公子醒了,就快到侯府了。”
小侯爷眸色一怔,连忙道:“不回府!”
几乎是立刻反驳,少年声音也带着急意,攥着闻钰衣袖的手又紧了紧,体内热意顺着血脉疯跑,他忍着难受,道:“我现在这个样子……绝不能回府。”
他深知这春.药的厉害,便是请了医士也无法缓解,要是这个样子被他娘看到了,怕是要当场吓得晕厥过去。
车夫显然愣了,隔着帘布问道:“那……少爷要去哪儿?”
车厢内静了片刻,只听见洛千俞轻喘的呼吸声,带着迟缓的气息拂在闻钰颈间。
小侯爷沉默了一会儿,唇边呼着热息,许久,才一字一句道:
“栖月楼。”
闻钰的瞳孔一紧。
洛千俞说完,便再也撑不住,头一歪又躺回闻钰颈窝,半清醒半朦胧间,意识再度开始发飘,昏沉迷离,又有些晕晕乎乎。
车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少爷,您说的……可是京城南坊那处……鼎鼎有名的花楼?”
闻钰却在这时冷不丁开口:“不成。”
车夫更犹豫了:“可这是公子吩咐的……”
“你家公子不清醒。”闻钰声音透着冷意:“纵是他说要去跳护城河捞月亮,你也当真要驾着马车往河边冲?”
车夫顿时嘘声:“……是。”
又过了片刻,车夫才试探问:“那不回侯府,也不去栖月楼,那……去哪儿?”
闻钰沉默了几秒,报了一个名字。
.
不知昏沉几许。
再度醒来时,已不在马车上。
周身如坠熔炉,像被泼了油的野火,顺着血脉一路烧至四肢百骸,洛千俞只觉得每一寸皮肉都在发烫,连呼吸都灼人迟缓,无所适从。
少年扶着塌,艰难起身,耳尖烧得通红,面露茫然,他环顾四周,所在之处,竟不是侯府。
老旧的木桌,砚台,所在的床榻,还有窗台上那盆早就枯了的兰草……仔细看去,这地方竟有些熟悉。
张郎中那时说的话蓦然在耳边响起
“城南的青云巷,巷尾的那间小院。”
……
是闻钰的住处!
这里竟是他们当初签下卖身契的地方。
闻钰竟带他回了那个荒废的小院。
不行……他得走。
这药劲儿越来越凶,再待下去,天知道会拖延出什么荒唐事来。
小侯爷见四下没人,翻身下床,双脚刚沾地就打了个晃,脚底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墙,跌跌撞撞摸到门边,腾得从内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
闻钰竟就站在门外。
洛千俞面露诧异,却也没功夫顾他,越过人便想走。
可闻钰却堵在了他身前。
洛千俞没说话,依旧要走,可他往左,闻钰就往左;他往右,闻钰就往右,始终稳稳地挡在他身前,像一堵无形的、绕不开的墙。
洛千俞面色潮红,喘息道:“你做什么!”
他声音发颤,一半是急的,一半是被体内的热浪逼的,连脖颈都泛着旖旎的薄红。
闻钰垂眸望着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只问:“少爷欲往何处?”
“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何须向你交代!”
他还想走,闻钰却依旧堵着不让走,院子明明不算小,甚至称得上开阔,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墙禁锢起来,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小侯爷眸中怒火灼灼,彻底没了耐心,挥拳便往他胸膛砸去,抬腿狠踹其膝,使得仅是那人平日教他的招式。可贴身侍卫身形如岳峙渊渟,纹丝未动,反震得他指节生疼,掌心发麻。
洛千俞咬牙:“你让开!”
...
“要去找你的太子哥哥吗?”
洛千俞瞳孔一紧。
还未及反应,下一刻,却听到闻钰淡淡的声音,冷如雪落寒潭:“他已经死了。”
“现在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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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洛千俞愣了愣,眼里浮起几分茫然。
嗯?
太子?
怎么会突然提到太子哥哥?
心头掠过一丝困惑,却来不及细想,眼前这情形太反常,闻钰从不是会拦他去路的人,自家侍卫一反常态,堵着前院不让他走,还能是因为什么?
洛千俞喉间发紧,难道是想让自己说清今夜想对他下药之事?
阙袭兰被泼酒之时,闻钰已经察觉了?
可现在不是闲谈的时候。
他指尖微微发颤,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若要在此处解释清楚前因后果,还要让闻钰不起疑心,不仅难如登天,更要命的是……那得需要多久?
他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的。
“闻钰,”洛千俞轻叹口气,喘息发烫,只好改变策略,“我知道你有话想问,可现在不是时候……”
少年抬眼看向对方,语气放软了些,“你先让开,我有要紧事。”
闻钰却纹丝不动,问:“是何要紧事?”
洛千俞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自己急着去青楼寻个清静吧?
闻钰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语气却寸步不让:“少爷不说清急着去找何人,恕属下不能让路。”
小侯爷:“……你!”
洛千俞被他噎得心头火起,这冰块今日怎么净跟他作对,又这般执拗,心里气极,偏生无力发作,只得咬了咬牙,“罢了,被你这和尚一样的知道又如何?”
他低声道:“我要去栖月楼。”
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窸窣声,还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喘息。
小侯爷眉梢一动,莫名觉得周遭的空气一点点冷下去,顺着衣襟往骨缝里钻,可又说不清这寒意是哪儿来的。
“少爷要去青楼?”
闻钰的声音平平板板的,听不出情绪,小侯爷心中暗暗惊讶,闻钰连这个都知道?这大木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但他忽的想起,上次自己以神秘客的身份现身,闻钰追上来时,自己走投无路,躲的地方正是栖月楼。
洛千俞下巴微扬,显出几分放浪纨绔的架势:“是又如何?小爷都行了及冠礼,去那种地方风流风流,难道还要向你报备?”
话音刚落,身上那股子燥意又翻涌上来,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经脉里窜,烧得他额头发烫,手脚都有些发软,他死死攥着袖角,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闷哼。
好在闻钰没看见他的异样,追问:“少爷及冠礼,难不成就为了这等事?”
“是又如何?”洛千俞被他问得心头火起,他不是知道自己中了药?那点隐忍的烦躁涌了上来,便道:“‘弱冠后始涉花柳’,连古人都是这么说的,何况我寻花问柳,早已身经百战,不过区区一介侍卫,何时轮到你管我?”
“小爷盼着及冠盼了许久,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去这些地方,你自己爱当和尚,想一辈子禁欲,别指望我也跟你一样憋着。”小侯爷声音一顿,不忘狠狠拉踩了一把:“久积不抒,容易不举!”
“……”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意味极强。
闻钰眉头微蹙,却没接话,只换了个问题:“少爷要找谁?”
洛千俞一愣:“……什么?”
“既是栖月楼,”闻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清冷平静,“那处比寻常青楼远了两三条街,少爷为何偏偏要去那里?可是为了谁而去?”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洛千俞喉头一堵,脸颊没烧起来,耳朵却先红透了。
沉默片刻,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戳穿的不自在:“嗯,我找宿红荧,宿姑娘。”
说出来倒也没那么难。
他心里嘀咕,反正闻钰那晚追去栖月楼时,分明也见过那位艳冠京华的花魁。
闻钰竟仍拦在他身前,分毫不让:“不过是中了药,便要将火气撒在青楼女子身上?小侯爷可曾问过人家愿不愿意?”
小侯爷急道:“宿姑娘她愿意!她早就明里暗里说过,盼着想与我共度春宵……”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不妥?她愿意,我也愿意,碍着谁了!”
这话竟像是真把闻钰问住了。
小侯爷心中莫名一爽,说起来,这还是头一回将闻钰堵得说不出话,可眼下实在没心思得意,他伸手便去攀闻钰的手腕,想把人扒开:“还挡着做什么,让开!”
谁知闻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一时挣不脱,却听对方沉声道:“少爷刚科举得中,眼看着就要授官,这节骨眼上却去了风月场,一旦传扬出去,必将影响仕途,先前十年寒窗的苦功,岂不是全白费了?”
小侯爷:“……”
闻钰垂眸望着他:“就算少爷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可侯爷与夫人若是知晓,您为了一夜风流便断送仕途,会与您善罢甘休吗?”
小侯爷:“…………”
这下轮到小侯爷语塞。
这会儿力气敌不过闻钰,出也出不去,辩也辩不过,他怎么这么可怜?
那股子热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烧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再也撑不住,头靠在闻钰的胸膛上,唇边热气洒出来,一下一下,愈发焦灼。
少年咬牙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闻钰的目光落在怀中人身上,揽着他腰的手不自觉收紧,稍一用力便将人横抱起来。
他似是安抚,喉结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属下已差人去请张郎中了,他眼下正在邻街看诊,处理完便会赶来。张郎中医术精深,尤擅疑难杂症,少爷中的药,他应当有法子解。”
闻钰:“属下抱少爷回房。”
被放到塌上,洛千俞才回过神来。
……
张郎中?
给闻钰母亲瞧病的那位张郎中?
先前已经在医馆见过,并且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是神秘客的张郎中?!
不行!
小侯爷心猛地一沉,张郎中一来,两人毫无事先串通,他是神秘客的事准要当场露馅!
小侯爷抬首,急声道:“不行!不能叫张郎中!”
闻钰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顿,仍维持着这个姿势,眉梢轻动,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何不行?”
小侯爷语塞,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却强硬而别扭:“中这种药……是什么光彩事?何况这是我的私事,怎能让外人知晓?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丢人。”
洛千俞深吸口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冷意,小声道:“……出去。”
他咬牙,逐客之意已昭然若揭:“然后把门关上,小爷自行解决。”
“你若是执意要把外人找来,往后,就不必在我这里当值了。”
闻钰的瞳孔微微缩紧。
.
一柱香后。
小侯爷彻底欲哭无泪。
不行,根本出不来!!
这是什么绝世助阳药?
靠手勉强出来一次,又颤颤巍巍地起来,折腾一通,丝毫不解药力,反而愈加难熬,小侯爷简直要崩溃,难受的眼角发红。
他勉强披上衣服,目光偷偷瞥了一眼门外的人。
闻钰的身影就站在门外,影子映在纸光上。
这期间,屋内偶尔有压抑的喘息传来,极轻,又很快掩住,刻意不让自己听闻似的。
闻钰垂眸,身侧的手心微微颤栗,有些发紧,不自觉握成了拳。
洛千俞心跳飞快,又敛下心神,有屏风遮挡,还隔着道门,主角受心思不在他这里,也应该察觉不到自己的动静。
既然正门行不通,那就从后窗跳走。
等闻钰发现之时,他人已经在栖月楼了。
轻手轻脚打开后窗,小侯爷揽紧外氅,睫羽微颤,耳际都是烫的,刚纵身一跳,却忽然被一只手揽住腰身。
未等他惊呼,便已经被带回屋内。
须臾,后窗被关上。
.
屋内,只剩下一隅烛火。
隐约有细碎的声音传来,隐隐绰绰。
“混账,谁准你看我了?”
“……到我身后去。”
“闻钰…!”
肩头的衣角滑落到肘部,露出白腻的肩膀和后背,半遮半掩着衣袍,衣料将落不落。
洛千俞双膝并到一处,微微发颤,想把那只手挤出去。
作用却恰恰相反,好像是夹着人不让走一样。
不一会儿,就连膝头都变成了粉色。
洛千俞忍着羞耻,靠坐在对方怀里。
明明都是五指姑娘,怎么偏偏人家的就那么不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白玉般精心雕琢,骨相矜贵而不乏张力,就连手背隐现的青筋都泛着隐忍的力道感。
他不自觉低下眼眸,看到那只手心里的那处,反倒被衬得无措可怜。
小侯爷快速移开目光,耳垂如石榴般,红得滴血。
“……唔!”声音却在下一秒倾泄而出,目光忍不住收回,再也压抑不住。
闻钰的声音就在身后,贴着他耳边,空闲的那只手从下分开.腿.缝,揽到那人身侧,被迫四敞大开,触感发烫,无法忽略,美人低声道:“不要合上腿。”
洛千俞愈加无措,因为现在这个姿势……相当于他坐在主角受的怀里,双腿被那人膝处分开,垂落到两侧,莹润的脚趾都在发颤。
洛千俞抿了下唇,微微侧过头去。
闻钰身上的香气更明显了,清冽幽寒,却多了几分平时未曾有过的暧昧。
洛千俞感觉自己要被这个味道包围了。
可他不吭声,偏偏还有别的声音,在这静夜里愈发清晰入耳,那声响时急时缓,时轻时重,勾得人没来由一阵发颤,洛千俞只觉脸上烧得厉害,索性彻底撇过头去,一丝声音都不肯泄露。
闻钰一垂眼,便瞥见小侯爷颈侧的牙印。
眸光倏地一紧。
视线所及之处,玉白的颈侧赫然洇出暧昧的痕迹,那牙印犹尚新鲜,在烛火下泛着旖旎的红意,如雪地里落下的红梅,惹眼而醒目。
空气灼热,小侯爷却莫名觉得身后人气息愈冷,让他下意识忍不住想躲,谁知,下一刻,却忽然被扳住下巴。
不等他反应,唇瓣已被狠狠攫住。
“……唔!”
洛千俞睫羽一颤,猝不及防被吻住,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水汽,混杂着诧异与失措。
救命。
他竟然和主角受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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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洛千俞只觉得肺里的空气被尽数卷走,唇齿间满是对方清冽又强势的气息,直到闻钰稍稍退开,他才猛地侧过脸。
唇边那缕晶莹的银丝随着动作断开,坠落在衣襟上,小侯爷忘记去擦唇角,喘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他垂下眼,伸手握住闻钰的发丝,从指缝间划过,他睫羽一滞:“不成……闻钰。”
耳畔传来闻钰低哑的嗓音,带着湿热的气息,他竟低头,在吻他的颈侧,“为什么不行?”
洛千俞的挣扎顿了顿,残存的理智让他试图端出世子少爷的架子,势气却愈显弱几分:“我是主子你是侍卫……你竟敢握着不放,真是胆大包天,这是以下犯……”
尾音骤然堵进喉间。
闻钰不知何时含住了他的耳垂,轻轻啃咬的力道带着酥麻的痒,瞬间击溃了故作镇定的防线。
手心内被缠得更紧,那点轻微的水声混着耳尖的麻痒,让他再也忍不住,一声细碎的低唔破唇而出。
睫羽颤抖着,很快,连带着肩头都泛起了薄红。
后续的睡梦里,洛千俞只觉得时间漫长,意识像是密密细沙,浑浑噩噩一般。
尽管未曾睡着,但困顿涌上来时,依旧让少年垂下眼帘,迷迷糊糊间只觉眼前夜色弥漫,像是偃旗息鼓,却偶尔漫出一丝光亮来,却又偏偏被护着无法睡着。
只能下意识握住衣襟,想偏过头也只是徒劳,他咬了咬牙,睫羽在眼帘出投下一弯阴影。
如此终于到了入睡之时,困意终于席卷,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头靠在那人颈怀,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耳边闻钰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被熟悉的香气包绕。
可终究再也撑不住,意识一松,便坠入黑暗。
.
小侯爷是被窗棂外透进来的晨光晃醒的。
少年睁开眼,茫然地眨了两下,好半天才从放空中清醒过来。
坐起身时,身上的被子滑落,他低头,身上好像不是自己的衣服,比他自己的大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茫然看向四周。
……嗯?
这里不是东宫。
更不是他的卧房。
陈设简单,却干净,又处处透着陌生的痕迹,视线落向窗外时,少年更是一愣,竹竿上晾着的是他昨日穿过的锦袍,旁边搭着他的小衣,竟皆是新换下来的。
昨夜……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哪儿?
记忆无从回笼,忽然,却一阵无从说起的怔愣让他撑起了身,他未多做思考,目光下意识随之看去,即便再迟钝,视野总归不会骗人,很快便诧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尽管身上的衣料干爽舒适,这股不同于寻常却让他成功顿住,带着一种近乎不能自欺的直觉。
有些像是……不大对劲。
“?”
洛千俞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脚跟刚触到地面,就踉跄了一下,像踩在棉花上,有些站不稳,仅是一瞬便怔住,更是验证了方才的猜想。
而且仔细看起来,这里不是闻钰的住处吗?
草……
不会吧。
绝对不可能!
他撑到桌案前,站稳,目光看向铜镜,镜中的少年脸色不太好看,唇瓣更是泛着不正常的红肿,哪有平日恣肆张扬的势头?
碎片缓缓拼凑而起,全部指向一个矛头。
……
坏了。
全完了。
彻底毁了。
……
他把主角受给上了!!!!!!!!!!
洛千俞目光顺着脖颈下滑,又骤然定住,左侧颈窝处,一道浅红的印记赫然在目,形状清晰,竟是个牙印。
边缘还洇着几点暧昧的淡粉。
他指腹蹭过去,有点疼,咬他的人一定下了劲儿,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个荒谬念头。
……肯定是他床事太威猛,主角受实在受不了才咬的。
他是禽兽吗?
昨夜及冠礼毕,他下药不成,只好跟着引路小太监欲回东宫更衣,忽觉浑身发软,燥热难耐,最后不胜酒力,竟彻底昏过去。
先前的酒里都掺了水,唯长公主那杯烈些,可那酒劲断不该如此霸道。所谓酒后乱性,本就是胡扯,他若真醉得人事不省,又怎有力气对旁人做什么?不过是借酒遮脸的谎话罢了。
如今想来,那杯酒里,多半是被动了手脚。
他先前便丢了一粒春药,如今看来,大概率是长公主趁着敬酒时下的,那粒药也是公主顺走的。
那闻钰呢?他怎会在闻钰的住处?
……
是闻钰把他带回来的。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闻钰呢?
落荒而逃了吗?
洛千俞心中崩溃,天都塌了,他本以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谁成想竟没抵住诱惑,没抵住也就罢了,竟还是个这么没节制的……竟然折腾了主角受一整夜?
原书里小侯爷再有歹心,他们也仅限于亲亲抱抱,从未发展到最后一步,严格意义上也是清清白白。
怎会一夜颠覆?
洛千俞趁着院内外无人,偷溜直奔回府,发现闻钰不在府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却忽的想起那时窗外晾着的衣物,分明是洗好的,褶皱都捋得平整,身上这套干净的衣袍,想必也是闻钰替他换上的,若是落荒而逃,何必费这些功夫?
小腹有空落感漫上来,不合时宜咕噜叫了起来,往常这个时辰,小侯爷已经吃上早膳了,每日次次不落,空腹久了就会难受,这点闻钰最清楚。
闻钰不会是见他还没醒,怕他饿着,出去买早餐了吧?
……闻钰也太可怜了,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折腾成那样,还要默默洗干净那些难堪的衣物,替他换上干净衣裳,还要给自己买早点,他还是人吗?
这么一想,愧疚就如潮水般涌上来。
……
木已成舟。
他得对主角受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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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换上自己的衣服,忽觉一道小小身影跟在他脚边,如影随形。
小侯爷低头,发现竟是云衫。
自他解开眼上白绫后不久,这头小狼就被从宫中送了回来。
目光扫过的瞬间,少年不禁顿住脚步,眼中有些诧异,俯身将云衫抱起。
“嗯?”
先前竟没察觉,不过一月有余,小狼竟长大了这么多?
他掂量着手中重量,寻常动物在这个时期还处于奶叫的幼崽期,云衫却已经是个普通犬类的体型了,偶尔还能竖起耳朵。
这以后会长到多大?
望着小狼浅蓝色的眼睛,以及如云般,银白交错的毛发,洛千俞越看越惊叹,这头小狼实在漂亮,漂亮又透着帅气。
不愧是北境最神秘且稀缺的物种。
性子也愈发沉稳了,甚至将它举起来这么久,也没奶叫挣扎,反而也在看着自己,眸色浅淡湛蓝。
少年忍不住低声道:“云衫,等以后我跑路了,你和我一起走吧。”
他孤身一人,和身边有一头冰原狼,可是很不一样的。
境遇定然天差地别。
小狼不知道听没听懂,只舔了舔他的鼻尖。
“好好好,欺负你不会说话,小爷可就当你是应了。”洛千俞轻轻一笑。
小侯爷将小狼放下,转身回锦麟院,云衫便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不多时,昭念听闻世子爷回府,便随口问道:“少爷,今日的授官仪式还去吗?圣上已恩准,说您伤刚好些,不妨不去……”
“去!我去!”
屋内少年的声音传来,几乎是迫不及待,“这便更衣,你去备车。”
昭念:“?”
车厢内。
昭念捧着礼单,正一条条核对:“少爷,玉带扣、锦纹靴都备妥了,进宫后您按礼部指引……”
小侯爷望着窗外,耳边絮絮叨叨念声不停,左耳刚进,又从右耳出了。
洛千俞心思不在此,沉默了好半晌,忍不住打断,迟疑着,小声问:“昭念,你……对闻钰怎么看?”
“怎么看?”这问题的确突兀,昭念微微蹙眉,语气却是斩钉截铁,没带一丁点卡壳:“……此人行止乖张,心思深沉!属下周旋过几次,他心怀叵测,举止不端,绝非善类,依属下看,应当即刻逐出府去!”
他抬头,问:“少爷,怎么了?”
洛千俞:“……”
咱们说的是一个闻钰?
“……没什么。”
洛千俞张了张嘴,似有迟疑,半晌才道:“……是这样的,我有个友人,前几日酒后失了分寸,与闻钰……嗯,一夜荒唐,听说将人折腾得厉害,如今他心中愧疚,该如何负责?”
昭念腾得站起来,头磕到车厢顶,砰得一声,激动道:“少爷就是那个友人!”
小侯爷一激灵,连忙伸手把人拽下来按回座位:“我不是!……你、你急什么?快坐下!”
昭念坐是坐下了,眸中激动却半点没消,攥拳道:“我就知道!他对少爷做了什么,我就知道他那个心怀不轨的,迟早会对少爷出手!”
“低声些!”洛千俞捂住他的嘴,又气又无奈,“胡说什么?并非他对我……我友人心怀不轨,而是我友人酒后糊涂做错了事,占尽了人家便宜。”
昭念有些不信:“真不是少爷吗?”
洛千俞板起脸,摇头:“自然不是我。”
昭念盯着他看了少顷,见小少爷神色不似作伪,这才慢慢敛起惊疑,沉吟片刻,正经道:“既是酒后失德,做错了事,总得先问对方的意思,少爷的友人想必也有些权势,是想要钱财补偿,还是需得做些实事了却此事?若这两样都不要,便对他好,慢慢弥补,万不能闹到报官的地步,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洛千俞喃喃重复:“对他好?”
“嗯。”昭念点头,“人心都是肉长的,诚心待他,总能放下介怀。”
怎么对闻钰好?
洛千俞眉头紧锁,他往日里对闻钰的确无赖,不仅没什么好脸色,稍有不顺心还苛责几句,如今要转性,竟想不出半分法子。
少年迟疑着,问:“多纵容他,算对他好吗?”
昭念愣了愣,随即点头:“当然算的。”
……
小侯爷入了宫。
随着人流立于阶下,内侍监总管持牙牌高声唱喏,状元、榜眼、探花依次受封,本就没对什么官抱太大期望,小侯爷垂眸静立,思绪飘远。
待轮到他时,只听唱名官朗声道:“二甲进士洛千俞,出列听旨!”
洛千俞身影一顿,依言上前,跪身垂首。
内侍展开明黄圣旨,尖细嗓音穿透殿内,清晰传遍各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甲进士洛千俞,出身簪缨,志存高远,饱读经史,才识卓异。及冠有成,品性端方,特授都察院佥都御史,从五品。钦此”
嗯?
都察院佥都御史?
他本以为顶好是进翰林院,先做个庶吉士,熬些时日再授个编修、检讨之类的闲职,没曾想竟入了都察院!?
脑子里转了转这官职,有些混乱,但恍惚记起昭念好像提过几句
所谓“监察百官、弹劾不法,辨明冤枉,提督各道。”
通俗来说,就是朝廷的“监察官”。
那时他听不进去昭念咬文嚼字,昭念挠了挠头,只好与小少爷通俗易懂解释了一遍。
说白了,平日便是盯着大小官员有没有违法乱纪、偷懒渎职,发现了能直接上奏弹劾,哪怕是品级高的大官也能参上一本。
除此之外,还管司法监督,刑部、大理寺审案子,他们不仅能插手查看,觉得判得不对便可以提出来纠正,还能帮受了冤屈的人翻案。
初次授官,权力可谓相当实在,不仅能直接跟皇帝递话,弹劾官员时谁都得怵三分,虽也容易得罪人,监察百官等于站在很多人的对立面,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报复,谨记时刻保持公正,不然自己先栽。
总体来说……是个相当爽的官。
更何况还是从五品。
论起点,竟比状元探花的从六品还要高一些。
洛千俞未及思考太久,垂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仪式结束,官员们陆续退场,人流远去,洛千俞被皇帝留下,问了几句前日及冠礼之事,小侯爷想了想,并未提起长公主一事,好在皇帝并未追问。
这么一耽搁猜出来,人潮散了大概,小侯爷刚走出殿门,竟与蔺京烟并肩偶遇。
尽管心里不大情愿,少年却还是依着规矩行礼:“丞相大人。”
蔺京烟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开口问道:“肩头和眼睛的伤,如今如何了?”
洛千俞抬眉,道:“恐怕要让大人失望,已经大好了。”
“那便好。”蔺京烟只低低笑了声,话音稍顿,才转了话头,“还未恭喜千千,今日得授官职。”
洛千俞抿了下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气道:“谁准你这般叫我?”
话音刚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勾起,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得瑟,小声挑衅:“多谢丞相大人,只是往后,还请大人行事多加小心,下官这职位虽只是个从五品,功能却恰好是盯着朝中大员的,即便丞相大人位极人臣……如此看来,倒像是偏来克您的?”
蔺京烟脚步未停,侧脸在晨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闻言低笑:“既如此,便欢迎小洛大人随时督察检举。”
“……”
洛千俞别过头去,不与他说话了。
行至岔路口,小侯爷不情不愿,只得低头行礼:“丞相大人,告辞。”
蔺京烟颔首,目光却在落他因俯身合掌而微敞的领口处,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衣襟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点浅淡的痕迹,偏那点红,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目。
是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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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与丞相作别,转身便登上了去往苏鹤府中的马车。
上一次看最新一话,还要追溯到两月之前了,也不知道苏鹤在这期间写了几话,剧情到了哪一步。
一进苏府,瞥见苏鹤案上又堆了厚厚一叠纸页,正是追鹤的新章节,小侯爷心中诧异,问:“乖乖,你这是写了几话,攒了这么多?”
苏鹤腼腆一笑,颇为骄傲答:“一共十二话,我前日就写好了,想着你从东宫回来,定是想看个爽快的。”
洛千俞心中感动,尽数揽入怀中,又是送礼又是毫不吝啬夸夸,活脱脱古代版读者打赏,待上了马车,便一头扎进去,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只是拿到最新话的话本,没看过的几页映入眼帘,小侯爷反而愣住。
继那杯春药剧情过后,属于小侯爷的主线终于临近尾声,离他下线的倒计时赫然在目。
不久后,小侯爷就要上战场了。
值得一提的是,当小侯爷费尽心力给主角受下药,最后不仅没能如他所愿,反倒让半路杀出的皇帝截了胡,自己费尽心机设的局,反倒为情敌做了嫁衣。
原主连半分甜头都没尝到,可谓懊恼不已。
而这不过是报应的开端。
蔺丞相得知皇帝动了闻钰,待查清前因后果,发现全然拜自己那杯下了料的酒所赐,隐怒难平,寻了个由头,将小侯爷扣在丞相府,两根手指便废了他的腿。
自此,昔日意气风发的世子被折了傲骨,灵气荡然无存,小侯爷再也不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成了京中人人背后指点的跛子,整日颓靡不振。
老侯爷终究看不下去,后来,便带着自家世子一同参军时,将他也送上了战场,盼他能在那里寻回些心气儿,实现个人抱负。
好在,他虽瘸了腿,骑马的本事尚在。
谁知这一去,便是永别。
那座有闻钰在的京城,小侯爷再也没能踏足,最终死在了冰冷的异乡。
洛千俞攥紧了拳,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直冲心房,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药失败了。
如此看来,本该被闻钰喝下的春药,确实依旧被自己喝了,剧情的轨迹果然硬生生落到了他身上。
方才撞见蔺京烟,那狗丞相还有心思祝贺他授官,眼底半分探究都无,看来是真不知道自己和闻钰一夜荒唐的事。
因为他没给闻钰下药,所以也避免了被废腿的下场?
善举结善缘啊。
也算是万幸,要不然以后跑路时拖着一双瘸腿,也确实不太方便。
可这点侥幸,转瞬就被更深的懊恼淹没。
……他把主角受给上了。
洛千俞闭了闭眼,陈公子当初那番话又在耳边响起“此药奇特,服下者会全然忘记前夜的艳事,不记恨,不纠缠,可尽情享用个痛快……”
可眼下吃了春药的是他,自己忘了有什么用?!
话说回来,就算他下药成功,闻钰忘了又如何?
身上的痕迹又做不了假,记忆忘了,触感却是分明的。洛千俞喉结滚了滚,脸颊腾得烧起来,别说是嘴唇,就连他自己今日趁机偷偷瞧了,那处……都磨红了,那红肿……他将闻钰折腾的那么狠,美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作孽啊。
垃圾春药!!!误我青春。
……
说起来,看了一下话本的时间线,正好到了自己即将上战场的节点,而距离今日,恰好还剩三个月。
也就是说,他如今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一共却也只能任职这三个月。
他位左职,左佥都御史,比起右职兼任的地方督抚,他更侧重京内监察,大部分办公地点也都在京城。
所以当初皇帝吊了胃口,他对自己的官职也仅限于好奇,什么金阶玉座、权倾朝野,于他而言本就如过眼云烟,毕竟这官再香,满打满算,也只能当三个月。
如此,还有什么想开的呢?洛千俞回府,后听下人说,自己走了一日,云衫便在府门前坐等了一整日。
小侯爷当晚早早睡下,待着明日去报道,并没见自己的贴身侍卫。
说是睡下,却足足失眠到三更。
……
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闻钰。
天刚蒙蒙亮,洛千俞就已起身,小厮们赶忙上前伺候他洗漱更衣,今日是他作为二甲进士被授予都察院佥都御史一职后初次上任。
身着崭新的官服,侯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好。
待抵达都察院,洛千俞刚下马车,望着都察院那方悬着“明镜高悬”匾额的公堂,就有一位小吏迎了上来,恭敬行礼道:“大人,小的在此等候多时,特来为大人引路。”
小侯爷微微点头,跟着小吏走进都察院。
都察院内建筑庄严肃穆,一番行礼介绍,熟悉环境,待来到自己的办公之处,房间不大,但简洁有序,桌上放着些公文和书籍,小吏介绍道:“小洛大人,这些是近日的要紧公文,都御史大人吩咐,让您先熟悉一下公务。”
洛千俞应了声,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份公文,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那位与他位职相对的右佥都御史,刚从外地巡查回来,名叫苏九成。
那人面容清癯,气质不凡,脸上带着淡淡笑容:“想必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洛佥都御史吧,久仰久仰。”
洛千俞起身还礼:“大人客气了,在下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关照,不吝赐教。”
这一日从卯时忙到酉时,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洛千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理刑名、会同僚,琐碎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想到穿了古代还要当打工人。
光是体验一日,他都感觉自己被吸去了大半的精气神儿,甚至盼着自己早点跑路了。
直到暮色漫进衙署,少年才得了时间,往存放旧卷宗的偏院去。
按例,新官需熟悉过往大案,少年抱着早完成任务早下班的心态,信手翻拣着积灰的册页,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纸墨气泛着陈旧的黄。
忽然,抱起一沓,指尖触到一本线装粗糙的册子,被掉落在角落,哐啷一声。
小侯爷侧眸看去,封皮上“靖安公案”四个字,已然模糊不清。
洛千俞神色一顿,身形不由滞住。
靖安公?
闻道亦?
……
正是闻钰的祖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身,将卷册放于一边,捡起那册子,指尖拂去封皮上的灰,翻开册页,墨迹已然陈旧。
三年前,先帝降下圣旨,靖安公闻道亦斩首示众,全府上下家眷共二百六十一人,流放三千里。
目光往下,一行小字看得他喉头发紧:“原京科状元闻钰,系其孙,罢黜功名,同赴流放。”
罪名栏里,“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八个字,铁画银钩,将闻家永远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洛千俞垂眸,指腹划过那行字。
他是穿书者,自然知道闻道亦是被冤枉的,这罪名纯是莫须有。
闻家世代清名,闻道亦更是以刚正忠义闻名,怎么可能染指贪污?
可直到书中结局,这桩冤案到最后也没能昭雪。饶是股票攻有皇帝,有丞相这样有话语权的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之人,闻钰最后也没能成功申冤。
终究是蚍蜉撼树,连带着自己也落得半生飘零。
少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案宗抄本是存档的原件,有几处墨迹斑驳,翻到审讯记录那页时,洛千俞的目光骤然凝住。
“靖安公闻道亦于诏狱第六日认罪。”
附在后面的供词影印件,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笔画扭曲如蛇,颤颤巍巍,洛千俞眉心微跳,依照原主记忆,他还见过闻道亦的字。
他幼时去过闻家,或许也见过闻钰?
但犹记得,那手书笔锋清劲,骨力暗藏,自成一派风骨,是老侯爷特意让他去观摩的,是书中都特意提过的“靖安体”。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写出如此惨不忍睹、毫无章法的字?
除非……是受了难以想象的酷刑,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才会在剧痛与昏沉中留下这般字迹。
屈打成招。
脑海里缓缓浮现出这四个字。
所以这是一桩屈打成招的寻常案子?
可就算是屈打成招,这案子里的疑点也未免太多。洛千俞捻着供词页角,眉头越皱越紧:“按律,三品以上官员审讯需刑部、都察院会同,为何这卷宗里,从头到尾只有锦衣卫的记录?”
即便是要翻案,该如何破局?
他当即起身,找来了靖安公案的完整卷宗。
一堆册页堆在案上,少年耐着性子一页页翻检,越翻越怔住,关键的诏狱讯问记录被撕毁了大半,剩下的几页也是语焉不详,大部分都是例行公词,仿佛被抹去过什么。
更奇怪的是贪污赃款清单,他对着闻家祖籍与产业分布反复比对,那几笔大额款项的来源地,竟没有一处与闻家沾边。
分明就是伪造的证据。
就在翻到卷宗末尾的主审官名录时,少年瞳仁猛地一紧,浮现诧异。
小侯爷“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半尺,在寂静的偏院里划出刺耳的声响。
册页上那行字,落进他眼帘
主审官:锦衣卫佥事,全松乘。
【二更】
全松乘?
涉及这个名字,小侯爷淡定不下来了。
谁会不记得全松乘?
那时在摘仙楼,将给闻钰母亲看病的张郎中压了去,想强迫闻钰上台唱曲,不唱就要将烧烫的沸酒喝掉,将人逼到绝境,不就是这位全松乘?
更蹊跷的那场宫变过后,旧臣贬的贬,罚的罚,多少人被牵连,而全松乘身居旧朝的锦衣卫要职,却半点没受影响,反倒摇身一变成了神策卫指挥佥事,这顺风顺水的调任,却当真明面上已经和锦衣卫摘的干干净净。
太不对劲了。
洛千俞抿紧唇,在“全松乘”三个字上重重一弹,和这人牵扯上的事,就没一桩是干净的。
闻家这案子,说不定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正翻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带着些微微激起的尘气,“小洛大人?”
洛千俞回头,竟是早些见过面的,那位右佥都御史,苏九成。
苏九成目光扫过满桌的卷宗,又看了看洛千俞衣摆沾的灰,有些诧异:“小洛大人怎么独自在此?这偏院积灰甚厚,仔细脏了你的锦袍。”
洛千俞连忙将卷宗往旁边拢了拢,手心还压在“靖安公案”的封皮上,含糊应道:“哦,不妨事,刚来任职,想着整理整理旧档,熟悉些过往案子。”
苏御史的目光落在那本卷宗上,微微一怔,随即笑问:“小洛大人正看的,可是……当年靖安公闻道亦的案子?”
洛千俞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道:“正是,苏大人经手过?”
“未曾。”苏九成摇头,指尖撑着案沿坐到一旁,“那时我恰巧告病归乡,等回京时,案子早已定谳了。”
洛千俞没再追问。
他清楚,自己刚来就盯着这桩旧案看,本就透着古怪,若是被苏九成看出他有意翻案,传出去怕是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人员未知,还是谨慎些为好。
两人沉默片刻,有些尴尬。
苏御史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年这案子,我虽未参与,却也觉得有些奇怪。”
洛千俞抬眸:“哦?何处奇怪?”
“就是这项贪腐的罪名。”苏九成的目光落在卷宗里露出的赃款清单上,淡淡道:“卷宗里写着,闻道亦受贿的银钱中,数海津镇盐商所献最多,几乎占了半数。”
“海津镇?”小侯爷眉梢一滞。
这地名他有印象,是京郊东南的海港重镇,离京城足有两日路程。
“是啊。”苏御史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闻家世代在京城立足,产业多是城中的书局、布庄,连城郊的田庄都少,怎么会突然和海津镇的盐商扯上关系?盐铁官营,本就查得严,闻家向来谨守本分,怎会冒这个险?”
洛千俞怔住了。
他确实没细想过这层。
书中只说闻道亦被诬陷贪污,却没提具体的赃款来源。如今听苏敬御史一说,愈发觉得这破绽实在太明显……一个世代居京、以清名立身的世家,突然收受远在海津镇的盐商贿赂?这就像让江南的茶商去塞北倒卖皮毛,既不合理,也不合情。
连未曾经手此案的苏九成都觉得蹊跷,可见当年这冤案做得有多粗糙,又有多明目张胆。
那些判案的人,究竟是没查,还是根本不想查?
苏御史见他沉默,便知他也听出了不对劲,忽然话锋一转:“小洛大人若是对这案子存疑,想查探一番,倒也有个法子。”
洛千俞抬眸:“苏大人请讲。”
“佥都御史有巡查地方吏治的职权,可自由出城。”苏御史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疲惫,“我刚从外地回来,实在乏得紧,正想歇几日……你若有意,不妨借着巡查海津镇吏治的由头出去走走,权当散心了。”
洛千俞这才反应过来。
好呀,这苏御史哪是在给建议,分明是想把这差事推给他,自己好留在京城休息!
毕竟巡查地方看着风光,实则舟车劳顿,远不如在京中舒坦。
可不免心中微动。
去海津镇?这倒是个借机查探赃款来源的好机会。
“多谢苏大人提醒。”洛千俞敛了敛神色,拱手道,“我确实想去看看,此事我稍后便上报,与你交接妥当再动身。”
苏御史见他应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如此甚好,有劳洛大人了。”
待苏九成离开,偏院又恢复寂静。
全松乘,海津镇,赃款……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连不到一处,毫无关联的头绪。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将卷宗仔细收好。
-
临去海津镇前,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三年前的案子,时过境迁,证人离散,卷宗残缺,想翻案如同在沙堆里找针。
他反复琢磨,若要寻根究底,还得从最贴近当年真相的人入手。
借着佥都御史的职权,还真让他悄悄寻来了当年在诏狱给闻道亦送饭的老狱卒。
那狱卒约莫五十多岁,背有些驼,见了洛千俞便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像是怕被什么沾上身。
“小的……小的当年就是个送饭的,啥也不知道啊。”老狱卒搓着手,声音发颤,“官爷就别为难小的了。”
小洛大人坐在椅上,指尖敲着椅沿,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威压:“如何是为难?我是在救你。”
“这案子如今要复查,由本官负责,自然是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你若知情不报,按律便是包庇罪,轻则流放,重则……”
少年没说完,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老狱卒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脸霎时白了:“我说!我说!”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靖安公刚入狱那几日,天天喊冤,任谁劝都没用,锦衣卫的那些人动了刑,鞭子、夹棍都上了,他昏过去好几次,醒了还是那句‘冤枉’。”
洛千俞心头一紧。
果然如之前所料,他虽没亲眼见过锦衣卫的刑讯,可作为土生土长的现代人,光是听着便已经浑身不适,隔着屏幕都替人家疼,那夹棍能生生夹碎人的指骨,烙铁烫在皮肉上滋滋作响,还有灌辣椒水、钉指甲的手段,而这些却都只是小菜。
他猜测,全松乘负责审讯,更出名的刑具恐怕也用上了,但这老狱卒不敢说。
寻常人挨不过一日便会屈招,闻道亦竟生生挺了五日,都未松口?
“直到第五日,”老狱卒的声音更低了,“有个穿蟒袍的人进了牢房,那人说话声有些特殊,比常人尖细……恐怕是宫里的公公,那料子,那绣工,绝非凡品,两人在里头谈了半个时辰,全程没听见争吵,就只闻靖安公偶尔咳嗽几声……这些是小的听着锦衣卫他们说的。”
“然后呢?”洛千俞追问。
“然后……第二日送饭时,靖安公就认了。”
老狱卒叹了口气,“签字画押时,手还抖得厉害,可没再喊一句冤。”
洛千俞怔住了。
不是酷刑屈招,而是被一个宦官说服了?
闻道亦世代忠良,宁愿挨过五日酷刑也不肯认罪,为何会因一个宦官的几句话就松口?
这太监究竟说了什么,能让一个铁骨铮铮的老臣,甘愿背负贪污的骂名,甚至连累全府二百六十余人流放?
蟒纹袍……宦官……洛千俞心中沉思,宦官穿蟒袍,需得皇帝特赐,放眼三年前的后宫,有这等权势的,唯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程昱。
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宦官之首,连前任丞相见了都要忌惮三分,他为何要插手闻家的案子?
“那公公和靖安公说了什么,你当真一点没听见?”洛千俞仍不死心。
老狱卒苦着脸摇头:“牢门关得紧,小的在外头没敢停留,半句也不敢多听啊。”
洛千俞沉默片刻,换了个角度:“那公公走后,靖安公可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过什么话,或是身上多了些什么痕迹?”
老狱卒皱着眉想了半晌,忽然“啊”了一声:“有!第二日送饭时,小的见靖安公肩上多了个烙印。”
“是铁打的印子,皮肉都焦黑了,还在渗血,看着就疼。”
“印了什么?”洛千俞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你还记得那图案吗?”
“这……”老狱卒挠着头,“说不清,怪得很,小的没读过书,只记得那形状……”
洛千俞当即摊开手掌:“你在我手上画出来。”
老狱卒犹豫了一下,蘸了点桌上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在他掌心画了起来。指尖划过的触感微凉,洛千俞盯着掌心里的图案,呼吸猛地一滞。
那图案两端是尖锐的箭头,中间挖空,赫然是两个并排的“口”字,合在一起,正是一个“舟”字。
洛千俞攥紧了拳,掌心的水迹被攥得模糊。
……
舟?
又是这个舟!
当初东郎桥夜市,马匹受惊时暗中射来的弩箭,箭簇上就刻着这个“舟”的标志。
甚至在他与闻钰真正意义上初遇前,自己去抢被小贼抢走的千年雪莲,那小贼捂眼时,手腕上也有刺青,如今想来,便是这个符号。
就连上次进士宴的刺客金粉迷去自己双眼时,最后不经意最后一眼瞥见的,也是这个舟字!
少年沉吟片刻,未露声色,面上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启唇道:“三年过去,一个烙印图案,你竟记得如此清楚?更是可疑。”
王狱卒吓得一抖,嘴唇嗫嚅着没说话。
“难不成你与当年旧案也有牵连?”小侯爷垂眸看着他,抿唇道:“还是故意扯谎,想误导本官查案?看来你也想下一趟诏狱!”
“小人不敢!”王狱卒连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怎敢欺瞒大人!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先前见过,所以有印象。”
洛千俞:“见过?你认识这符号,在哪儿见的?”
“寒山寺。”王狱卒道:“前年小人去寒山寺上香,给方丈递香油钱时,瞧见他手腕上有个一模一样的,像是烫出来的印记,当时就觉得古怪,没敢多问……”
寒山寺?
洛千俞眼中浮上诧异。
那不是他当初救下闻钰,自己反倒被掳走,被迫流水席一晚的地方吗?
“哪个方丈?”他追问。
“姓圆,法号圆空。”王狱卒连忙答。
小侯爷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再次来到寒山寺,推开虚掩的寺门,院里的香炉积着残灰,几株老松在风里摇着枯枝,竟比他上次来时更显萧索。
“施主有礼。”一个小沙弥端着水桶从偏殿出来,见了他连忙合十行礼。
“圆空方丈在吗?”洛千俞开门见山。
小沙弥愣了愣,眼里浮出几分怯意:“师父……师父已经不在寺里了。”
“不在?”洛千俞问,“何时走的?去了哪里?”
“约莫一年前走的。”小沙弥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来了个锦衣卫千户,带着好些人,把师父狠狠打了一顿,也不说缘由,后来师父连夜离了寒山寺,再也不敢回来。”
锦衣卫千户?
小侯爷诧异,是他家的那位千户大人?
因为那晚自己被绑走,而这方丈与人串通,害自己遭了罪。
洛十府……是为了给他出气的?
连他自己都忘了。
小侯爷问:“可知他去了何处?”
“海津镇,定慧寺。”
……
竟是海津镇。
如此看来,这一趟去海津镇,不仅要查盐商的赃款,还得会会这位被迫迁徙的圆空方丈。
待奉命出发时,他想了想,还是带上了闻钰。
当然,还有几名侍卫小厮,也包括春生。
这些日子,他借着初入职场公务繁多,和贴身侍卫一共也没说上三句话,确实是有些明显,分明是在躲人。
不是他拔吊无情……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如今又要如何面对闻钰。
明明在这之前自己已经打定主意,甚至也问了身边通情达理之人,他得负责,要对闻钰好,要多纵容他。
可一面对真人,付诸实践,小侯爷反而无措,下意识选择逃避。
如今避无可避,此次去海津镇,也算是自己强迫自己与闻钰坦诚布公地独处了。
【三更】
马车刚驶进海津镇地界,就被扑面而来的喧嚣迎个满怀。
秋阳正好,镇口长路被晒得发亮,两侧商铺繁密,洛千俞掀开车帘,看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梭其间,穿短打的渔民扛着渔网往码头赶,连空气里都浸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
竟比京城还要自在几分。
“御史大人,海津镇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是个鱼米丰饶的好去处。”
车外传来恭敬的声音,海津镇总兵官周显正骑着马跟在车侧,一身孔雀绿的官袍在人群里格外惹眼,他是海津镇最高军政长官,掌着地方兵权,见了这位新上任的御史大人,态度热络得近乎殷勤,
“下官已在镇里最豪华的‘望海楼’备了接风宴,就等您赏光。”
洛千俞放下车帘,应道:“周总兵客气了,公务要紧,宴席就不必了,先带我去查访吏治吧。”
一边说着,他眼角余光却下意识瞥见坐在对面的闻钰。
这一路来,两人没怎么说话,洛千俞却总觉得每次对上视线时,那人的目光仿佛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巧得过分。
少年难得有些坐立难安,索性借着公务避开注意力。
周显办事倒是利落,带着洛千俞查了镇衙的卷宗,又去市集随机询问了几个商户,无非是问赋税是否合理、官吏有无刁难。
洛千俞心里盘算定慧寺的位置,按春生打听来的消息,那寺庙就在镇东的城郊,离码头不远。
折腾到傍晚,周显提了住宿之事,“洛御史,下官为您准备了住处,原是前几任巡抚住过的,清净得很,后院还能看见海。”
周显笑得满脸褶子,“您且安心住下,有什么吩咐,只管差人找下官。”
洛千俞却委婉拒了:“多谢周总兵费心,只是我素来怕吵,住不惯这么大的院子,晚上找家客栈住下,倒合我心意,就不叨扰了。”
他看中的那家客栈,也离定慧寺不远。
周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里浮出几分迟疑,放着巡抚旧宅不住,偏要去市井客栈?这小侯爷的喜好倒真是古怪。
但他不敢多问,忙躬身应道:“既如此,下官这就派几个亲兵送您过去?”
“不必了,我自己逛逛过去。”
春生都没忍住问:“少爷为何要住客栈?那个周总兵安排的宅院明明更舒适。”
小侯爷自然不能透露查案一事,便随口扯道:“你不知道,前几年我去寒山寺上香,那老方丈坑了我好几贯香火钱,当时还以为是规矩,前些日子跟同僚一聊才知道,他竟是专挑我这种面嫩的杀熟,气煞我也!”
假意哼道:“小爷最是记仇,听说那老东西如今躲在海津镇的定慧寺,这次来都来了,岂能饶过他?住得近些,也好找他兴师问罪。”
进了那处客栈,掌柜的引着他们上了三楼。
小侯爷住最里间的上房,闻钰睡在外间,带一张拔步床,房内摆着桌椅,春生与另一名侍卫住隔壁,皆是两两一间。
掌柜的刚退出去,洛千俞不让人伺候,免了沐浴,脱了官袍往床上倒,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该是闻钰在整理东西。这几日两人虽近在咫尺,可他刻意回避,闻钰也未曾提起,倒像是心照不宣地将那荒唐的一夜埋进了土里。
小侯爷有些失眠,也不知道闻钰睡没睡。
好一个拔吊无情……
洛千俞用被子蒙住头,呜咽了一句。
明明在偏院时想得好好的,要负责,要对人好,可真到了跟前,却连一句抱歉都说不出口。
如此糊弄过去,嘴上说着负责,行动上却缩头缩脑。
他也太渣了……
翌日,洛千俞借口查访商户,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往盐商聚居的西街去。
按卷宗上的名录挨家找,却发现大半铺子都换了主人。
好不容易找到个当年的老邻居,才知道那些所谓“行贿”的盐商,早在三年前就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盐引亏空案倒了霉,有的被抄家流放,有的病死在牢里,剩下的也变卖了家产逃去了外地。
清单上的盐商早在三年前就已破产,哪还有力气行贿,给远在京城的靖安公送巨额贿银?
洛千俞望着空荡荡的盐商旧宅,心道果然有问题。
他没气馁,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这只是众多线索之一,并不能翻起惊涛骇浪,若真那么容易找到证据,闻家的冤屈也不会沉到今日。
接近傍晚时,洛千俞在街上逛得饿了,见巷口有个面摊,便点了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粗瓷大碗里卧着筋道的手擀面,几片酱色的牛肉铺在上面,红亮的辣椒油浮在汤上,香气直冲鼻腔。
洛千俞拿起筷子呼噜呼噜,秋风寒凉,这碗热汤面下肚,额头沁出细汗,实在爽快。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
少年觉得有些乏,沐浴过后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总觉得浑身发烫,像是发了烧,他想撑着起来倒杯水,却浑身酸软,索性裹紧被子,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有人轻抚额间,指尖微凉,动作极轻。
洛千俞勉力睁眼,复又昏昏闭上,迷迷糊糊,只觉得那触感温凉,携着熟悉的香气,竟下意识蹭了蹭。
那人掌心微顿。
很快,想喝的水已递至唇边,他似被扶起,偎在一人怀中,水液滑入喉间,稍解干渴。
不知多久,他隐隐约约听到闻钰的声音,有些低,“属下去请郎中。”
接着,洛千俞小小的闷了一觉。
待再醒来时,他摸了摸额头,果然不烫了,身上也轻松了许多,估计要是放在现代,也就三十七度多,心里想着没必要去请郎中,刚要开口唤闻钰。
忽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味道漫入鼻尖,他睁开眼睛,坐起了身。
许久,上房的灯被熄灭。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客栈里静的过分。
没过片刻,上房的门被人用细针轻轻挑开,几乎没发出声响,几道蒙面的黑衣人进了房间,身影几乎溶于夜色。
他们显然对房内情形了如指掌,目光直直锁向床榻,见被子隆起,显然已经睡沉,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动作轻捷。
最前头的黑衣人抽出匕首,刃口一划,朝着枕头上的被子狠狠刺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却没有预想中的血溅当场,反倒是细碎的棉絮从被缝里飞了出来。
黑衣人猛地一震,匕首还嵌在被子里,拔出来时干干净净。
旁边一人伸手掀开被子,露出底下塞得鼓鼓囊囊的圆枕,轮廓分明是用衣物和棉絮堆成的。
“……是假人!”有人低低喝出声。
这时,一声轻巧的哨声突然划破寂静。
几人猛地转头,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坐在窗沿边,他背对着月色,双腿交叠,靴尖微翘,轻轻晃荡,他一只手把玩着柄金色折扇,折扇之上,衬得那双眼睛熠熠生辉。
“你们在找谁?”
洛千俞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钩子,缠得人心里发紧。
“蠢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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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章补了一下小美人鱼被金粉迷眼睛之前,瞥见叛贼手腕内侧的刺青,也是这个“舟”符号(忘写了,属于小细节,不用特意回头看)
第 79 章
蒙面人纷纷瞳仁一紧,呼吸都似屏住。
本就蓄势待发,其中一人忽而抛出一枚柳叶飞刀,破风而来,直奔洛千俞面门。
少年坐在窗沿上未动分毫,倏然扬起下颌,那飞刀便擦着他鼻尖飞掠而过。
手腕轻旋间,折扇已如流云般展开,扇面一卷一拢,竟以柔劲克刚,将飞刀稳稳握在手中。
指尖捻过刀身,视线下落,少年瞥见了飞刀上的刻印。
……又是那个符号。
小侯爷目光一沉,反手将那飞刀掷出去,速度之快,倏地穿透一名蒙面人的喉咙,那人闷哼都来不及,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洛千俞从窗沿上跳下来,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轻轻一笑,冷道:“来者便是客。”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余下几人浑身一凛,齐齐扑了上来。
一人怒喝着挥匕首直刺心口,洛千俞却不退反进,腕间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磕在匕首侧面,力道骤泄,竟被带得斜飞出去,笃得扎进窗框,溅起一片木屑。
另两人见状,便一左一右包抄而来。
左侧那人刚要挥刀劈砍,洛千俞已侧身避开,折扇顺势扫出,扇沿重重敲在对方手肘,那人吃痛,长刀脱手,右侧偷袭的蒙面人刚摸到他身后,挥着短刀直劈肩头,洛千俞足尖在窗沿一点,身形旋开,折扇反手回敲,“啪”地敲在头顶,令人眼冒金花,短刃当啷落地。
少年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发出轻响,缓缓合拢,他扫过满地狼狈,“就这点本事,也敢来行刺?”
他的武功可是闻钰一点点教出来的。
先前吃了没准备的亏,便不会给敌人第二次机会。
可今日他的目的不止于此,既被自己当场抓了个现行,倒不如一网打尽。
其中一蒙面人咬牙:“怕什么!他就一个人,上啊!”
众人一怔,刚要一齐涌上,这时,门外传来脚步,接着门被砰得打开,伴随着春生的吆喝:“抓住他们!别让歹徒跑了!”
小侯爷的侍卫们应声而入,瞬间将蒙面人团团围住。
这群蒙面黑衣人方才惊觉,刚才少年那声哨,竟是给守在隔壁的侍卫发的信号,短短须臾,他们竟反被做了局!
双方再无转圜余地,当即动了死手,缠斗在一处。
小侯爷带来海津镇的几个侍卫,身手没有差的,不消片刻便占了上风,转眼间,黑衣人就只剩下最后一人。
那人身影一顿,见势不妙,转身就往窗边冲,竟是要跳窗逃跑。
洛千俞瞳孔一紧,收了手中折扇,倏得追了上去,可还是慢了一步,那人已经纵身跃出窗外。
小侯爷未及思考,深吸口气,也跃过窗棂跳了下去。
他的轻功,是前些日刚刚和闻钰学的,勉强算是个新手,眼下差点忘了,自己所在是这客栈的三楼,洛千俞心头一紧,只觉下落的角度有些诡异,这般落地,怕是免不了要崴脚!
失重感袭来,谁知双脚刚要落地,腰却被一只手揽住,旋过一圈,半抱着稳稳落地。
洛千俞心头一跳。
竟是闻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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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怎会从三楼跳下?”闻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自持,携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洛千俞根本来不及细答,双脚刚沾地便踉跄着往前冲,声音带着急:“来不及解释了,我要追上那人!”
刚来海津镇的第二夜就有刺客造访,还是他欲调查的关于“舟”的神秘组织,俨然不像是巧合,此等机会千载难逢,怎能放过?
这次必须抓到个活口!
那刺客身形极快,如狸猫般蹿过层层檐楼,不过转眼功夫便冲出了城,钻入了边郊之内,身影瞬间隐没。
洛千俞咬紧牙关,循着对方消失的方向一路追赶,风声自耳边掠过。
下意识侧目,发现闻钰竟也追了上来,与他并肩疾行。
穿过一处繁茂丛林,所幸并未跟丢,眼看就要追上,小侯爷抬头,发现眼前却是一处寺庙。
待看清前方的建筑时,心中暗怔,牌匾上竟赫然立着“定慧寺”三个字。
待快步追上前,终于将那蒙面人堵在寺庙角落走投无路。
那蒙面人脚步一顿,刚要转身另寻出路,却见另一道身影已然出现在身后,彻底堵住了他最后的退路,是闻钰。
前有堵截,后无去路,那蒙面人捏紧了拳头,猛地咬下牙关,双目瞬间变得赤红,目眦欲裂。
洛千俞与闻钰见状不对,连忙上前想要制住他,可不过几秒,男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从嘴角涌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怎么回事?”洛千俞心头一沉,急忙问。
闻钰蹲下身,伸手揭开了男人脸上的面巾,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迹上,眉头微蹙:“他咬破了蜡封,吞了藏在后槽牙的毒药。”
洛千俞心中诧异。
决绝至此,倒如训练有素的死士一般。
不,这就是死士。
一滴雨珠毫无征兆地砸在死士的脸上,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在唇角那抹黑血旁晕开一小片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过片刻,夜空下起了雨。
洛千俞无暇顾及其他,先俯身端详着那人脸庞,发现面生并不认得,便蹲下身,仔细翻看死士身上的武器,又去摸他的怀里、袖袋,皆是空空如也,连半分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谁成想,就这片刻耽搁,雨势愈大,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转瞬间便成了倾盆暴雨。
少年身上的外袍很快被淋得透湿,冰凉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渗进衣领里。
“少爷身上还发着热,不能淋雨。”闻钰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既是死士,便不会留下破绽,不必在此久留。”
下雨又不是下刀子,小侯爷不以为然:“不过是低烧罢了,区区小雨,怎能耽误正事?我……”
然后就打了个喷嚏。
洛千俞:“……”
于是决定从长计议,先找个地方避雨再说。
他这时这才留意到,这定慧寺几扇门都落了锁,有些荒凉,显然许久无人打理,四下查看一番,唯有不远处一座废殿的门虚掩着,能勉强容身。
两人只得临时躲进这间废庙避雨。
门外暴雨如注,雷声隐隐,一时竟被困在了这破败的废庙之中。
废庙里头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蛛网在角落结了又落,一看便知许久无人踏足,洛千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矜贵世子的洁癖小毛病犯了。
他略一思忖,索性将外袍脱下来抖了抖,权当软垫铺在地上,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还好心挪了挪屁股,给闻钰也留了块位置。
可外袍刚离身,他就有点后悔了,这庙里别说火盆,连半根柴禾都找不着,寒凉从墙缝里钻进,温度和外头的雨夜几乎没差。
太冷了,冷的他发抖。
忽然,肩头被披上了一件外袍。顺势滑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残留的热意裹挟而来,将周遭的冷气隔绝在外。
……
是闻钰脱下了外袍。
洛千俞侧目,悄悄瞥了眼闻钰的内衬素衣,没说话。
可这点暖意终究抵不过庙内的寒气,闻钰也淋了雨,外袍上的温度没一会儿便消失殆尽,寒意再次袭来,还是冷。
就在洛千俞冻得快要缩成一团时,闻钰的声音忽然打破寂静:“少爷,这种情形,若是靠得近些抱着,便能暖和些。”
殿内静了许久,只有外头哗哗的雨声。
许久,洛千俞搓了搓小臂:“嗯。”
接着,腰身便多了一只手,稳稳将他揽了过去。
裹在身上的外袍被顺势拢紧,他整个人贴近闻钰怀侧,隔着衣料,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彻骨寒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庙外暴雨不停,两人皆未说话。
……尴尬。
洛千俞微微侧过脑袋,鼻尖萦绕着闻钰身上淡淡香气,以前和闻钰独处,也未曾有过这么尴尬的时候。
“少爷这些日一直有意躲属下。”
闻钰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声色清冷。
洛千俞心头猛地一跳。
他察觉了?
也是,自己这些日子躲得那么明显,几乎是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他单独碰面的机会,再察觉不到,那才是真的傻子。
小侯爷垂眸,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是闻侍卫想多了。”
“好好的,我为何要躲你?”
闻钰只是轻轻启唇,下一刻,抛出了那个让洛千俞心头一紧的问题:“小侯爷……不记得那夜之事了?”
……
这是什么灵魂拷问?
怎么办?直接实话相告,说他不记得了?
与他坦白,服下春.药之人,会忘记前一夜的风流韵事?这个功效天下唯有他与陈公子知道,眼下告诉闻钰,对方会相信吗?反而更像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可相信如何,不相信又如何?记忆不记得,身体倒是诚实地做了。
这要是回答不记得,大大的渣男头衔就要牢牢烙在自己身上了。
遂强装镇定道:“自然是…记得。”
闻钰:“那便是因为那夜之事?”
“不是。”小侯爷快速答。
他说:“我怎会是那种拔吊……翻脸不认人的男人?”
闻钰没说话。
沉默代表了一切,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分明了。
洛千俞心头一哽,没由来的心虚愧疚感莫名涌上心头。他移开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那处……还疼吗?”
“疼?”
洛千俞垂眸,小声道:“嗯,我弄的那么狠,你这几天应该很受罪吧。”
闻钰沉默了许久,久到洛千俞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美人轻轻启唇:“嗯。”
“现在还疼着。”
小侯爷更愧疚了,沉默许久,才开口:“我床品并非那么坏,只是因为那春.药,一时失了理智,所以才会生猛了些,不想竟折腾了你一夜。”
闻钰轻声问:“春药?”
“嗯。”
洛千俞点头,心中暗忖,闻钰果然不知情。
想来这些日子,闻钰定是以为自己色欲熏心,才会那般对他,可这一点却很重要,必须趁现在这个难得的机会解释清楚,他说:
“我中了长公主下的药,药性强劲,并非本意,遇到谁都会那样……不是针对你,所以也并非有意辱你清白……你不用有负担,更不要放在心上。”
话毕。
嗯?
……怎么感觉气氛不太对?
“遇到谁都会那样?”是闻钰的声音。
“嗯,闻钰,我理解你的感受,毕竟谁也不想被爆.菊,那夜我定是猴急,大抵也没用那瓶玉膏,也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好好上药……”
他想了想,又道:“……你想要什么补偿,大可说出来,我虽名声不好,但却是个敢作敢当之人,定然会对你负责,你尽管提……”
闻钰:“没有。”
小侯爷愣了:“你不需要补偿?”
闻钰:“嗯。”
小侯爷心中诧异:“我对你行了不轨之事,也不用我负责?”
闻钰侧过脸,长长的睫羽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嗯,药力所逼,那不是少爷的本意。”
……
空气一时寂静,只剩下庙外哗哗的雨声。
洛千俞语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角受怎么这么好?
懂事到让人心疼。
……
他终于懂经常在追得小说评论区底下看到,一群人叫主角宝宝是什么心态了。
崽崽,你怎么这么可怜?
愧疚感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洛千俞一咬牙:
“闻钰……罢了。”
洛千俞握住自己身上的外袍,紧了紧,侧目看向闻钰,半晌,少年启唇,极轻的声音划破寂静:
“那夜我对你做了什么,你做回来。”
以为离3w营养液加更还得四五章,结果这么快就两万七了,不会两章内又要加更了吧[爆哭][爆哭]
搞慢点[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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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闻钰听到这话,神色果然有了变化,启唇:“做回来?”
洛千俞“嗯”了一声。
少年身形微滞,似是觉察了什么,一怔,脸颊瞬时浮了层薄红,迅速低声补充:“……除了做到最后。”
“其他的,我对你做了什么,你都可以做回来……本世子允了。”
小侯爷并非临时起意,他想好了,自己虽是直男,但只要不做到最后,其他倒也好说……毕竟自己中春.药时把人家吃抹了个干净,闻钰忌惮自己的权势和身份,未必敢让自己补偿,如今不如自己主动解决问题,省着搁在心底,迟迟迈不出这个坎。
何况闻钰一个主角受,就算是让他做回来,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闻钰明显怔住,揽住他腰的手不自觉收紧,侧过头去:“少爷莫要拿属下取乐。”
小侯爷一愣,反而支起身来:“谁闲来无事拿你取乐?这荒庙这么冷……如此这般,还能暖和暖和,我是认真的。”
这次,洛千俞看到主角受眼中明显的怔住,甚至是些许错愕。
接着,却听美人侍卫道:“属下不能越矩。”
“……”
洛千俞微微皱了下眉,心里暗骂大木头,启唇道:“更越矩的事你也做过,现在才知道何为本分?何况小爷说是帮你……顶多也只是用手,这次是让你快活,怎么还推三阻四?”
洛千俞话音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俄顷,声音小了下去,“你什么都不肯,莫非另有隐情?”
……
“闻钰,你是不是不行?”
主角受之所以是主角受,顾名思义,便是下面的那个。也就是说,前面确实很少会用上,书中没写的那么详细,可闻钰禁.欲这么多年,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会不是因为品性清冷,不容接近,而是……另有隐疾?
不…
不.举?
洛千俞喉结一动,目光染上一丝怜悯,便稍稍撤回身去。
归根结底,主角受也是个男人,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他真要心疼闻钰了。
……
气氛有些尴尬,小侯爷紧了紧外袍,便要起身走走,谁知还没撑起身,就被一只手揽了过去。
力道之大,下一刻,他坐在了闻钰的怀中,准确的说,是跌进。
“……!”
心腾得跳了起来。
他的一只手被握住,那掌心微烫,力道有些发紧,让他不自觉蜷了蜷指节,接着,便听到闻钰的声音,就在耳后:“……那便辛苦少爷屈尊降贵,伸以援手。”
…
不知过了多久。
小侯爷眼帘一动。
随即敛下睫羽,侧目,循着水声处看去,可仅是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他竟然在摸闻钰的……
该死,他不该看的,这下要印在脑海里了,以后跑路都忘不掉了。然而,这还不是最引他注意的,比起视觉,此刻,更鲜明的是触觉。
尤其是指尖碰到冠.处,手心柔.嫩处划过粗络红玉,偶尔蹭到了什么,闻钰闷.哼一声。
耳畔挨得太近,所以一丝一毫都被他听进耳去。
洛千俞耳根烫的厉害,抿紧唇瓣,忽然就有点后悔了。
不是……不.举吗?
怎么这么能举,还举得这么久,这般硬?
而且他一个主角受,怎么配置比他这个股.票攻还要大……还大出这么多?
眼下受打击的反而是他了。
洛千俞盯着角落,不肯看他,心里正胡思乱想天马行空着,忽然,就被含.住了耳朵。
他瞳仁一紧,堪堪忍了下去,只是小小“唔”了一声。
罢了。
是他自己说的,那夜自己对美人侍卫做了什么,主角受都可以做回来,既然已经答应,便不能言而无信,不然以后怎么立足?
说白了,又不会少块肉。
所以被亲了脖子时,小侯爷也只是垂下眼睫,没说话,任由着亲。
咬咬耳朵,亲亲脖子,这种程度不算什么,即便他记不得了,身上也有买股攻的本能,像是自己能干出来的事儿。
不久,一只手从他衣摆处探了进去,划过雪色,触及粉色樱桃,洛千俞猛地一抖,咬了下唇,半晌才道:“我…我也摸这儿了吗?”
“嗯。”
……
好吧。
只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先前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闻钰在他身后,自己坐在那人怀里,主角受俯下身,鼻尖埋进他颈怀,就好像……是在吸他身上的味道。
刚才还未察觉,可眼下,他分明听到吸气声了。
他就在在吸!
洛千俞微微一怔,这才恍然。
他终于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一切缘由都是自己。
他阴差阳错和闻钰春.宵一度,让主角受初尝情.事,意外开.荤了……如今银.性被激了出来,一旦尝过滋味,便食.髓知味了。
书中不都是那什么……主角受一旦破戒开了荤,从此便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敏.感异常,所以不可避免会变得极度饥.渴,炽.烈难掩。
这还仅是手动劳动,他帮忙碰了碰,闻钰就这样了,一副受不了、忍耐到了极致的样子,抱着他又亲又咬,还吸他脖颈间的味道……这要是真到了最后一步,那还了得?
好好一个正人君子,传说中“文武无双冠天下,美人如玉状元郎”,竟活活堕.落成了一方艳.鬼。
你的书粉不会失望吗?
……
他把主角受害的不浅啊。
洛千俞抿了下唇,心中懊恼,颇不是滋味,既到了如今这局面,不如先思量着之后要如何和闻钰谈一谈,正沉心想着正经事,肩头忽的一颤,这一下竟咬到了后颈。小侯爷受不住,手心下意识松了力道,又被闻钰从外握住手,重新收紧。
……
廊下漏壶滴答,细密淌过。
一分一分,一秒一秒。
时间都恍惚不知流逝了多久。
小侯爷抬眼,雨都快停了,淅淅沥沥。
这时,反倒衬得手心的水声格外明显,小侯爷偏过头去,耳垂彻底红透,咬牙道:“怎么……还不出来?”
“你这银.魔。”
不如割以永治。
是谁家小猫被禽兽叼住了后颈?[让我康康]
小美人鱼:说我渣可以,但不至于骂我禽兽吧?
禁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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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特别鸣谢“奴家与太太比命长”老大的1000瓶
谢谢大佬们的灌溉,我争取让小美人鱼一周内跑路
第 81 章
到了最后,洛千俞手都酸了。
庙外暴雨已经停了。
他心疼闻钰未来的老婆,前提是他有的话。
可惜闻钰是主角受,注定没有老婆。
甚至都这个时候了,心中竟生出一丝庆幸,好歹闻钰全程没亲他的唇。
如果亲的是嘴,他接受不了,肯定是要恼的。
小侯爷一开始还顺着他,理解主角受刚开.荤难受,人之常情,这个时候叫停与酷刑无异,到了后来,就忍不住骂了起来,禽兽银.魔什么的通通都骂了,一点没给主角受留情面。
却也依旧无济于事。
终究是他被咬的哼出了声,声音没掩住,颤了些,却被主角受听到耳去,接着便察觉闻钰的呼吸好像莫名重了,鼻尖抵着他的颈窝,终于停下了这漫长的雨夜。
指尖沾了些许,洛千俞眼睛一红,尽数抹在闻钰手上,又拿衣角蹭了蹭。
接着揽紧衣袍,遮住滑露的肩头,冷脸道:“出去,衣服被你弄乱了。”
闻钰这次竟难得顺了他的意,只是帮他披好了衣裳,还有不知何时掉落在地的靴子,俯下身,握住脚踝,帮小世子穿上。
洛千俞给主角受做了这么久的手力劳动,此刻手指都懒得动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为了让闻钰晚点回来,还不忘给贴身侍卫分配任务:“去看看那歹徒的尸身还在不在,一齐带回客栈。”
终于,破庙里只剩下自己一人,他才起身,废庙的梁柱上结着蛛网,月光从破洞的窗角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
洛千俞刚拿起因为起身而倾落的外袍,指尖还没触到布料,耳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蹭过干草的窸窣动静。
他动作骤停,周身的慵软瞬间褪去,少年抬眼,目光扫过昏暗的殿堂。
侧殿方向静悄悄的,只有风过的窸窣声,洛千俞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途经墙角那只积了灰的木桶时,脚步未顿,继续往前探了两步。
周遭鸦雀无声。
下一秒,少年倏然转身,手臂使力,“砰”地将木桶盖狠狠掀开!
木桶应声倾倒,滚出的干草混着尘土飞扬,里面竟骨碌爬出一个人来。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会被发现,吓得惊叫连连。
待看清那人模样,洛千俞瞳孔一紧。
标准的光头,身上套着件脏的发灰的方丈僧袍,尽管寒山寺那桩事已过去一年,这和尚此刻灰头土脸、胡子拉碴,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你?”
这和尚,正是他这两日暗中搜寻却杳无踪迹的圆空方丈!
人竟躲在了这里。
圆空蜷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嗫嚅着,听不真切在念叨什么,像是受了极大惊吓。
洛千俞不多废话,直接俯身,握住那人枯瘦的手腕,撸起那灰扑扑的僧袍袖口,果然,果然腕上看到了那王狱卒所说的刺青。
他敛下睫羽,声色冷道:“这个符号,你总该认得吧?”
“是一个‘舟’字。”
见对方只是发抖,洛千俞加重了力道,追问:“那日在寒山寺,指使你在香火里动手脚的是谁?这‘舟’字,到底所谓何意?”
圆空只是拼命摇头,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反复又恍惚,魔怔到了不对劲的地步。
小侯爷心头火起,毫不留情会心一击:“你一个和尚,好端端刻着刺青,还帮着旁人绑架杀生,六根不净到了这份上,哪家的佛祖能饶了你!”
圆空也不知听没听懂,双手抱头举过头顶,身体抖得像筛糠,嘴里念念叨叨,时笑时哭,不肯看他。
“?”
是个疯的?
可有过长公主装疯一事的经验后,小侯爷如今对这种事儿颇为警觉,很难轻易相信,何况这个人一年前还好好的,与常人无异。
洛千俞蹲下身,微微皱眉,又道:“自从寒山寺那回失手,你便连夜迁到京城之外……你不是为了躲我弟弟吧?”
“你失败了,便不敢在京城久待……你在躲谁?又是谁让你对我下死手?”
“这个符号背后的人是谁?是丞相吗?还是皇上?”
“啊!”圆空突然捂着脑袋,发出一声哀嚎的惨叫,整个人猛地缩到墙角,紧接着,他竟伸出手,疯了似的去抠地上的泥缝,从里面捡起几条蛆虫,就往嘴里塞。
恰在此时,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生带着几个侍卫匆匆赶到,见自家小侯爷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少爷!您没事吧?”
“呕……”有个刚赶到的侍卫,一来看到的就是方丈吃虫一幕,忍不住别过脸去。
洛千俞应了声,心想春生他们能寻到这里,想必闻钰将那歹徒已经回了客栈,少年收回目光,落在墙角的圆空身上,唇瓣轻启:“…装疯是吧。”
少年直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干脆利落地下令:“带走。”
“是!”
…
回到客栈时,屋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洛千俞踏过门槛,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方才那批夜袭的歹徒,如今竟已无一个活口。
他蹲下身,依次检查那些散落的刀剑,刀锋上沾着近干的血,却光秃秃的,连个寻常铁匠铺的印记都没有,更别提特殊标识。
留下的唯一一个证据,就是那柄小巧的柳叶飞刀。
这群歹徒如此处心积虑,先是蹲点守候,趁夜用迷药放倒他和侍卫,想在睡梦中取他性命,甚至算准了闻钰离开的间隙动手。
……背后的人,显然知道他会来海津镇,特地在此设伏。
无论对方是谁,
他已经被盯上了。
身为佥都御史,在办公期间遇刺,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则能震动朝野,小则也能偷偷压下,若是上报给朝廷,不知皇帝会作何反应,但小侯爷另有打算,并没想闹大。
思虑过后,他让人将所有尸体一并送到了周显府上。
周总兵见到这阵仗,差点当场魂飞魄散,连连作揖道歉,又是发誓定会彻查,又是感激御史大人没把这事捅到朝廷去,忙不迭地让人接手处理。
洛千俞则是把那柄柳叶飞刀留了下来。
那方丈依旧是疯疯傻傻,无论怎么盘问,不是胡言乱语,就是往嘴里塞脏东西,半点有用的线索都问不出来,小侯爷索性让人将他送到京外一处僻静的郊野小屋,每日好酒好饭供着,派了专人看管。
若是装疯,他不信这人能装一辈子,只要人在手里,总能寻出些端倪来。
洛千俞拿出当初夜市射中自己马匹的暗箭,与这飞刀,放到一处,久久没能回神。
闻钰的祖父闻道亦身上,也有这样一个烙印。
洛千俞眉梢微蹙,心底翻涌起一阵寒意。
什么样的变态,会将这种东西烙在活人的皮肉上?
靖安公一案,当年那权倾朝野的宦官究竟说了什么?竟能让捱过五日酷刑、硬如铁石的靖安公松口,认下那桩莫须有的谋逆罪名?
回到都察院后,洛千俞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长长叹了口气。
一个月过去,查访毫无进展,所有线索都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没了踪迹,整个案子彻底陷入僵局。
恰逢右佥都御史苏九成从外地巡查回来,见洛千俞对着公文愁眉不展,便笑着打趣:“小洛大人才入职月余,就已为公务熬得这般憔悴,甚是辛苦。”
洛千俞苦笑一声,随手翻了翻案上的文书:“无非是核查各地上报的税银账册,纠察几个贪墨小吏,再就是审理两桩邻里纠纷的案子……琐碎是琐碎,却也算不上棘手。”
这些公务虽繁杂,却从不是让他分神的源头。
不过,这位苏御史在都察院资历远深于他,性子却温文尔雅,待人谦和,身上总带着股书卷气,洛千俞算是与他投缘,时常能聊上几句,这位苏御史每次出差回来,还总不忘带些当地特产,有时是海津镇的咸鲜鱼干,或是江南的精巧折扇,一包新茶之类。
“前几日去海津镇,可有收获?”苏九成端起茶盏,温声问道。
洛千俞摇了摇头,语气无奈:“一无所获。”
收获?
险些没了命还差不多。
苏九成亦叹了口气,搁下茶盏劝道:“罢了。毕竟往事已矣,靖安公早已作古,闻家或抄或流,俱已尘埃落定。前朝那些纷争,如今早已无人在乎。”
洛千俞微微一怔,沉默半晌,才垂眸敛下神去。
真的没人在乎吗?
…
可他在乎。
【二更】
那和尚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疯了,如今套不出话来,只能从旁处入手,可如今还有谁与这个符号有关联?
……
有了!
他眸色一动,当机立断,先是找到了春生。
春生身手好,腿也快,办事教人放心,小侯爷压低声音吩咐:“你去城南那家百草堂打点一番,就说铺里新到了一株千年雪莲,要寻个识货的买主,价钱越高越好,动静闹得大些。”
春生一脸茫然:“少爷要卖雪莲?”
“不。”小侯爷勾了勾唇角,“是要引蛇出洞。”
如今还见到过那个符号的人,只剩下当初那个偷走千年雪莲的小贼了。
那贼人既是为雪莲而来,当初又没拿到,大概率还在京城徘徊,他背后的人急需雪莲,听到消息没有不动心的道理。
不多时,春生便回了话,说已与百草堂掌柜串通妥当。
次日午后,洛千俞换了身衣袍,虽不张扬,料子却看得出价值不菲。
他取了顶宽檐毡帽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再往颌下粘了两撇浓密的假胡须,镜中顿时换了个人,眉眼间的贵气被掩去,看着像是家底殷实却不喜张扬的富户。
刚踏进百草堂,药香气息扑面而来,药铺掌柜正站在柜台后,见他进来,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声音洪亮得让周围几个抓药的客人都听进耳去:“这位爷,可是来对时候了!您是常客了,恰逢小店刚收着件宝贝,‘千年雪莲’,专治沉疴旧疾,延年益寿,滋补神药!”
小侯爷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抬手掀开帽檐一角:“这么好的宝贝?拿来瞧瞧。”
掌柜忙不迭从里间捧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铺垫着软绒,一朵莹白的雪莲静静躺着,花瓣饱满。
“果然是好东西。”洛千俞慢悠悠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挑剔,“开个价吧。”
“老爷,这可是救命的宝贝,少了两千两银子不卖!”掌柜狮子大开口。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小侯爷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拍在柜上:“两千两,我要了。”
掌柜故作惊喜,连忙收了银票,将锦盒用包袱裹好,递过来:“爷果然是爽快人!”
就在小侯爷指尖触到包袱的瞬间,窗外忽然飞过一道黑影,他只觉手腕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紧接着“啪”一声,包袱已被那人夺在手中。
小侯爷“哎哟”一声,装作被暗器所伤,捂着手腕踉跄两步。
“有贼!”掌柜配合地大喊起来。
洛千俞余光一瞥,正是上次偷雪莲的小贼,得手后毫不恋战,足尖在柜台一蹬,竟直接破窗而出,几个起落便跃上了对面的屋顶,动作比上次更显急切。
小侯爷毫不迟疑,跟着窜出窗外,已然追了上去,衣摆拂起间,与前方那道黑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屋顶之上。
夜色沉沉,洛千俞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屋脊。
风声掠过耳畔,眼前那道黑影正仓皇逃窜,身侧还紧紧抱着那株千年雪莲。
在连绵的屋顶间飞掠,石瓦在脚下踩出细微动静,紧随其后,前方的小贼不时往后瞧着,慌不择路,几次险些踩空。
这一个月跟着闻钰加紧练习,轻功已进步许多,不说飞檐走壁,起码追这小贼跟得上了,不至于跟丢。
几处拐角后,洛千俞看准时机,猛地提速。
翻飞间,距离骤然缩短。
小贼回头一瞥,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竟从檐角踩空,洛千俞眸光一凛,毫不犹豫跟着跃下,在半空中一把扣住对方的后领,借力旋身,稳稳落在另一处屋顶上。
那贼人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洛千俞一把按在瓦片上。
小贼惊呼一声,洛千俞却一手捂住他的嘴:“嘘。”
“再叫,小爷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被捂住的嘴呜呜咽咽,小贼喉咙里挤出声音,偶尔漏出来,欲喊:“救、救命!”
洛千俞无语:“你偷了我的雪莲,喊什么救命?”
小侯爷垂眸,直奔主题:“说,你两次偷这雪莲,要送给谁?又要用它来做什么?”
小贼猛地一僵,含糊道:“两次?”
洛千俞挑眉,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摘了脸上那假胡子,又抬手扯散了束发的玉簪,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他偏过头,月光恰好落在脸上,褪去了刻意扮出的老成,露出原本唇红齿白的轮廓:“现在,认出来了吗?”
小贼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只剩惊恐:“上、上次坏我事情的,竟是你!”
洛千俞轻轻一笑:“没错,两次都是我。”
贼人目眦欲裂:“天亡我也!”
“并非天亡,而是我要亡你,不要迷信。”洛千俞打断他,追问道:“说,你在为谁效力?”
小贼咬紧牙关,不肯说,眸中闪过决绝,竟要往舌尖缩,是要咬向后槽牙的预兆,洛千俞早有防备,早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个蘑菇,不由分说就往他嘴里塞:“不肯说?那尝尝这个。”
蘑菇又干又涩,带着股土腥气,小贼梗着脖子想吐,却被洛千俞捏住下巴,迫使他喉结一动,咽了半口。
后槽牙的毒药也被夺了去。
“服毒自尽解决不了问题。”洛千俞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字句清晰:“我猜你也是个惜命的,不然嘴里那颗毒药早在我捉住你的那一刻便咬碎了,你还想活,不是吗?”
小贼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那贼人浑身发颤,挣扎着吼道:“你想做什么?你给我吃了什么!”
洛千俞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过是毒蘑菇罢了,世上稀有,毒性极强,七日内必然毒发身亡,只有我手里有解药。”
“你……你!”小贼气得浑身发抖,“你好生阴险歹毒!”
洛千俞勾了勾唇角:“没错,我就是这般阴险狡诈之人。”他顿了顿,垂眼看着对方,“我们来谈个条件吧。”
“不谈!”小贼梗着脖子,语气决然。
洛千俞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伸手掀开他的袖口,果然,手腕内侧,赫然印着个“舟”形的刺青,墨色陈旧,与那方丈的如出一辙。
与这“舟”字有关的组织或人,调查起来向来艰难,先前抓到的几个,不是疯了就是自杀,既没疯,也没死的,就是眼前这个小贼。
这是一个月来唯一一个活口。
洛千俞顿住,连自己都忍不住心头跳起来。
“我手里还有一瓣真的雪莲,是你上次没抢成的。”他低头,从怀中摸出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瓣素白的雪莲,虽只有一片,却足以见其珍贵,少年道:“虽是一瓣,却也够煎好几顿的,你可以拿去复命。”
幸亏闻钰母亲如今病体大好,这雪莲本是补物,再喝反而要补过头,所幸还剩下一瓣,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果然,小贼瞳仁倏然一紧,死死盯着那瓣雪莲,呼吸都乱了几分。
就在此时,小贼忽然猛地探手去夺,洛千俞早有防备,靴底精准地踩在他手腕上,只听“嘶”的一声,对方疼得立刻缩回了手。
“为了这朵雪莲,我家侍卫连传家玉佩都狠心当了,你竟然还敢空手套白狼,不识好歹。”说着,小洛大人合上手中的折扇,“啪”一声敲在小贼额头上。
小贼疼得“嗷”了一声,捂着额头。
“你诱我出来,究竟想要什么?”小贼喘着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洛千俞侧目看向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一袭阴翳,少年启唇:“我只需要一个线索。”
他指尖点向那刺青,“这个符号,究竟代表着什么?”
小贼脸色骤变。
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嘴唇抿得死紧。
洛千俞垂眸看着他,声色近乎冷静,道:“死在我手里,还是拿着真正的雪莲复命……你怎么选?”
小贼低着头,沉默像屋檐上的石瓦般,沉甸甸压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能说。”
洛千俞脸上不见丝毫意外,转起手里的折扇,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同情理解:“我就知道你们这个组织一向忠诚无二,连命都不惜,你不怕毒,没事,我现在就送你上路,省得七日后受罪。”
说罢,折扇“唰”地展开,似要动手。
“等,慢着……等一下!”小贼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额角渗出冷汗。
小侯爷动作一顿,眉梢微挑,“你又肯说了?”
小贼面色发青,又闭唇不语了。
洛千俞见状,不再废话,直接要把人头朝下扔下房顶:“不用说了,上路吧。”
小贼又急了:“我说……我说!”
小贼瘫在瓦上,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勉强平复气息,他缓缓启唇,声音低如蚊蚋,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是……你当初一句话扳倒的人。”
【三更】
洛千俞一愣,瞳仁微微缩紧。
指尖下意识攥住了折扇。
小贼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低小:“这个组织,名叫独舟。”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补充道:“言尽于此……希、希望大人言而有信。”
风掠屋脊,卷得几片枫叶旋落,坠在二人之间,携着秋夜的凉意。
洛千俞沉吟俄顷,试探道:“单凭这两条线索,便想换我那雪莲?”
小贼一怔,明显一急,眼里布满血丝:“这已是我能给的最大线索,再往下说,我也活不成了。横竖都是死,不如从这儿把我推下去,给我个痛快!”
“……”
洛千俞握着雪莲的根茎,随手朝他抛了过去。
小贼手忙脚乱接住,紧紧抱在怀里,却没立刻动身,迟疑片刻,试探着抬头:“大人,我的解药呢?”
小侯爷:“没有解药。”
小贼眼睛瞪得溜圆:“啊?!”
他倏得停住,满是难以置信:“我所说的全部为真!本就是豁出性命才敢吐露半个字,大人怎么能这么对我!”
洛千俞在一旁坐了下来,一只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姿态懒漫看着他,轻轻一笑:“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方才给你吃的,是个普通蘑菇。”
小贼:“……………”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噎住一般,半晌没说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愤愤地瞪了小洛大人一眼,抱着雪莲转身。
“我会绕路的,跟踪我也无用!”他丢下一句,就要从房檐跳过去。
洛千俞无奈:“不会跟踪你的。”
转头便吩咐在附近埋伏的春生:“跟踪他。”
“隐蔽点。”
“是。”
洛千俞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瞥见屋顶檐后,似有一道身影闪过。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剩夜色笼罩的檐顶,再无半分动静,兴许是错觉。
.
得了两条线索的小侯爷,回去之后熬了个通宵,都没能成功入睡。
也就是说,那个人没死,还需要千年雪莲续命?
那当初的宦官程昱……是这“独舟”的首领吗?
而且,小贼那句“是你当初一句话扳倒的人”,听着竟有些耳熟……上次登科宴遇刺,他被逼到水榭屋顶的绝路,那人也是说:因为小侯爷当初的一句话,搅得京城翻覆。
难不成两人口中说的,是同一件事?
可追溯的时间太远,他已经记不清了,旁敲侧击问身边人也皆是不知,连昭念都不知,还追问他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若是真有那般掀动京城的大事,他身边的人怎么会全不知情?
难道小侯爷当真闯下过大祸?
一个念头窜出来,三年前那权倾朝野的宦官之死,难道与自己有关?
毕竟他自小与太子亲密,还是太子伴读,是旁人眼中铁板钉钉的太子党,那宦官当年是太子一系的死敌,若说他无意中的一句话成了扳倒对方的契机,似乎并非不可能。
可那宦官明明是死了的,尸首岂没验过?
这幕后,难道另有其人?
是那宦官的余孽在兴风作浪?
…
樊楼二楼,临窗雅间。
酒香飘香窗外,小侯爷与苏九成相对而坐,案上摆着两壶温热的黄酒,几碟精致小菜。
洛千俞一旁的空地上,趴着一头银白的冰原狼。
云衫如今快五个月大,身形已足有一米余长,银白如云穹交错般的皮毛,一双浅蓝色眼睛,此刻正直勾勾盯着苏九成,偶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嘴角微撇,露出点尖尖的牙。
饶是苏九成一向温润淡定,被这般盯着也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频频朝云衫看去,放下酒杯,有些迟疑地开口:“小洛大人,这头狼……便是传闻中昭国使臣来访时,在比武大会上赢来的那头?”
洛千俞点头:“正是。”
见云衫又对着苏九成龇了下牙,他连忙伸手摸了摸狼崽的脖颈安抚,有些尴尬地解释:“苏大人见怪,它怕生。”
苏九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云衫嘴上戴着的黑色口套上,温声道:“无妨,它这不是戴了面罩么?听闻冰原狼素来通人性,不会乱伤人。”
洛千俞望着云衫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前几日府中下人才跟他说,自从他入都察院当值,每日早出晚归,云衫便格外焦虑,他走后,那狼崽能在门口坐一整天,爪子都挠破了好几处,指甲里尽是血迹。
洛千俞只好在闲暇之余尽量将它带在身边,以防万一,还吩咐下人照着自己所说的,制造了一个类似止.咬.器的口套,如今冰原狼便戴了黑色的止咬.器。
“说来也奇,”苏九成看着云衫那身如云似雪的皮毛,忍不住感叹,“这般毛色与瞳色,倒是罕见得很,如今才五个月就这般体型,将来成年了,怕是要比寻常野狼威猛得多。”
小侯爷随口应和:“可能是吧。”
洛千俞指尖划过云衫脊背,云衫侧过脑袋,舔了一下小侯爷的手心,小洛大人的手马上缩了回去。
云衫浅蓝眼眸眯了眯,总算没再盯着苏九成龇牙。
窗外夜色渐浓,樊楼的喧嚣隔着窗纱传来,雅间里却因一人一狼,添了几分别样的静趣。
云衫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洛千俞的靴面上,尾巴轻轻扫了扫,总算透出点慵懒来。
洛千俞沉吟片刻,状似随意地问:“苏大人,说起当年那宦官程昱,是真的死了吗?朝廷上下,当真有人亲见了他的尸身?”
苏九成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小洛大人何出此言?‘真的死了’……这话是何意?”
“没什么。”洛千俞浅酌一口,语气放得更轻,“只是偶尔想起旧案,难免多思,有没有可能,当年先帝虽降了赐死的圣旨,他却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活到了如今?”
苏九成闻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这绝无可能,程昱当年罪证确凿,赐死那日有三司官员在场监刑,尸身也是当众查验过的,过后还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层层关卡,断无疏漏的道理。”
他放下酒杯:“小洛大人突然问起这个,莫非是查案时发现了什么线索?”
洛千俞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抵着下唇:“并无实据,不过是一时兴起,随便问问罢了。”
苏九成看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顺着话头道:“说起来,小洛大人对这程昱如此感兴趣,可还是与闻家的案子有关?”
洛千俞避开他的视线,端起酒壶给自己添了些酒,轻叹一声,“如今还不能确定,尚有太多疑点,理不清头绪。”
苏御史咽下口中的酒,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话虽如此,程昱终究是故去三年,便是真与闻家旧案有关,人已作古,许多事怕也无从对证了。”
洛千俞一怔,心里默默叹了句:是啊。
人已死,旧事如沉渊,要想从这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捞出真相,何其难也。
小洛大人犹豫着,终于还是开了口,试探着问:“苏大人,您在都察院长久,见事通透,您可曾记得,我从前……可曾闯过什么祸事?比如,无意间说过什么话,得罪了谁,或是搅乱了朝廷的局势?”
苏九成端着酒杯的手明显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满是诧异:“祸事?小洛大人何出此言?”
洛千俞喉头微哽,总不能直白问“我当初一句话扳倒了谁,那句话又是什么”吧,未免太过突兀。
他心念一转,借着几分酒意叹了口气,道:“不瞒苏大人,三年前宫变那日,我从宫里侥幸逃回来,受了不小的惊吓,先前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原来如此。”苏九成恍然颔首,眉宇染上同情,“那日宫变凶险,小洛大人能全身而退已是幸事,记不清前尘倒也正常。”
他仔细回想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但依我所见,小洛大人自年少时便行事稳妥,虽与太子亲近,却从不多言朝政,更遑论‘一句话搅乱局势’。若真有这般事,朝野上下岂能毫无风声?我从未听闻过。”
连苏九成这样久在中枢、消息灵通的人都一无所知……难道那小贼说的是假话?
还是说,那件事被掩盖得如此之深,连身边人都无从知晓?
.
一转眼,距离当初被授官,已经过去了两月。
闻家的案子疑点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两个月过去了,眼看离小侯爷下线,也只剩一个月。
难道真的无处翻案了吗?
为了找线索,洛千俞这几日破天荒加了班,直留到深夜,同僚们早已散尽,他独自一人埋首在积如山的卷宗里,翻看纸页,从陈年旧案到刑狱记录,翻得手指发僵,依旧毫无头绪。
终究是一无所获。
头脑混沌之时,小洛大人没驾梯子,直接登上都察院的屋顶。
夜风格外清冽,头顶是穹顶星空,稀疏明亮。
洛千俞枕着手臂,从怀中掏出张陈旧纸页,里面是靖安公当年在诏狱中写下的状纸,笔迹难认,却字字泣血。
月光落在纸上,照亮那几句反复被他看过的话。
如今,他最想知道的,当属一件事
当年那权倾朝野的宦官程昱,进了诏狱那间牢房,到底跟靖安公说了什么?
能让一个捱过五日酷刑、宁死不认罪的铁骨忠臣,突然松口认下那莫须有的谋逆罪名。
洛千俞望着漫天星斗,只觉得这穹顶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月……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可这线索太过有限,究竟怎么破局?
夜风拂过屋檐,带着凉意,洛千俞正对着星空想得出神,手中的状纸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抽走。
他心头一震,猛地坐起身。
几乎是同时,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骨如刃,眸光骤然收紧,浑身都绷紧了戒备的姿态。
……
“柳刺雪。”
“你是怎么进来的?”
眼前的柳刺雪一袭黑衣,竟是男子装扮,既没易容成春生,也没做其他掩饰,却依旧成功让洛千俞的戒备提到了极点。
他还没忘了玉团的死。
柳刺雪把玩着手中的状纸,轻轻笑道:“这个月,你是第几次上来了?星星有那么好看吗?”
洛千俞没心思跟他周旋,折扇往前一送,扇尖已抵在柳刺雪颈侧,薄怒道:“柳刺雪,我的话你不答吗?你来这里做什么。”
柳刺雪却不闪不避,反而突然伸手握住扇柄,往自己方向猛地一扯。
洛千俞猝不及防,身体微微趔趄,向前倾倒,折扇虽没脱手,两人的距离却瞬间极近,洛千俞隐约闻到了对方身上掩不去的脂粉淡香。
“听说你受了伤,伤了眼睛。”
柳刺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现在彻底好了?”
“他们都伤你哪儿了?”
柳刺雪的声音道:“肩膀呢?让我瞧瞧。”
洛千俞微微皱眉,睫羽垂下,在眼下投出一道浅影,“不必。”
柳刺雪却不肯放,直到扇子锋利一端,手心渗出了血,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石瓦上洇开一小朵血花:“你为何偏要追查这案子?吃过的亏还不够吗?”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这是你第几次差点被杀了?就为了一个闻钰?”
“与你何干?”洛千俞眸底寒意更盛,手腕用力一挣,“放手。”
柳刺雪放手时,才发现方才被他攥在手里的靖安公一案状纸,不知何时已被洛千俞抽了回去,他莫名地轻声一笑,尾音拖得甜腻,像在唤什么珍宝:“乖乖……”
洛千俞懒得理会他这没头没脑的称呼,也没功夫和柳刺雪周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而且他的时间不多了,转身便要从檐上下去。
接着,便听到柳刺雪启唇:“想知道真相吗?”
轻飘飘的,却像钩子般勾住了他的脚步。
洛千俞身影一顿。
回过头,见柳刺雪伸舌头,慢条斯理地舔过掌心的血迹,那抹殷红在他唇间一闪而过,带着种妖异的蛊惑。
洛千俞眉梢一滞:“真相?”
“嗯。”柳刺雪应了一声。
“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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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眉角一抽,原地站定,手心的折扇被攥得隐隐发颤:“……什么?”
柳刺雪轻轻一笑:“你分明听见了。”
男人顿了顿,声线微挑:“前些日子,你不也和那小贼谈过条件?”
柳刺雪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直直锁着他:“我可以直接告诉你闻家一案的真相,省得你再这般劳神查探、忧恼不已,前提是……”
那人换回了柳儿的声音,娇滴滴的,像在撒娇,视线落在少年面庞上:“你亲我一下。”
洛千俞暗暗一怔,忽然就想起那晚抓贼时一闪而过的影子,如今想来竟不是错觉,就是柳刺雪!
小侯爷一阵无语,“亲你?”
就知道柳刺雪是个没正形的,还惦记着那档子事,更让他的无法理解是,这女装大佬好歹是书中高人气大股票,放着正主闻钰不去追,反倒将心思打到他这个情敌身上,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好啊。”少年冷冷启唇:“你若能让玉团起死回生,我就答应你。”
谁知话音刚落,柳刺雪眼里却倏地一亮。
那瞳孔似迸出簇野火一般,直直盯着洛千俞,染上近乎疯狂的炽热:“你所言当真?”
小侯爷后撤一步:“……?”
洛千俞被他盯得心底发毛,将那状纸收入怀中掖好,抬眼冷声道:“柳刺雪,我眼下没心思与你动手,你若识趣点,这几日别来烦我。”
说罢转身就走。
如此想来,一个月后他离开京城也是有好处的,起码能让这个变态彻底断了心思,往后天各一方,再也找不到他。
可这念头刚落,身后便有带起一阵风。
刚转过身,没走两步,柳刺雪却已落在了他面前,挡住去路。
小侯爷脚步一顿,沉吟一瞬,右手在袖中一旋,便把折扇亮了出来,却听柳刺雪启唇:“亮折扇做什么?难不成,你要伤我这个唯一能告诉你真相的人?”
洛千俞握着扇柄的手心收紧,微微凛神,声音透着警惕:“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我却记着。”柳刺雪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直到现在,我依旧记得那日。”
他顿了下,轻笑:“你那时,大概只有七岁?”
洛千俞心头微动,却听男人继续道:“小侯爷想知晓当初自己到底扳倒了谁,说过的话又是什么,却无人知晓,有没有想过,并非当初闹得不够大,而是周围的人,根本不想让你记起来?”
洛千俞瞳孔微紧,“此话何意?”
柳刺雪声音压得更低:“那么多人因你而死,我也差点成了其中一个。”
他一边说话,边说话,一边一步步上前,洛千俞下意识后退,脚后却踩上了檐边,退无可退。
柳刺雪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渐渐拂上他的面庞,他微微侧头,唇几乎要贴上洛千俞的耳畔,轻声问:“你那贴身侍卫,亲过你的嘴吗?”
咫尺之距,呼吸相闻,温热的气流扫过唇畔,洛千俞还未及反应,下一秒,几乎是下意识扬手,清脆的“啪”一声响。
他竟给了柳刺雪一巴掌。
柳刺雪被打得偏过头,风意拂过,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洛千俞:“……变态。”
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只是回过神,才发现这一巴掌好像有点太过顺手,没经思考就打上去了,差点忘了眼下还在和这变态谈判呢。
柳刺雪缓缓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对方打红了的指尖,磨了磨牙,却未见恼意:“是你说了能亲的。”
洛千俞微微蹙眉:“放屁,何时准你亲了?我说的是除非你将玉团还来。”
柳刺雪道:“我让那只兔子起死复生,你就让我亲个够?”
小侯爷自动无视:“你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话音未落,腰间忽然一紧,只觉一股力道传来,整个人被提起,他听到男人的声音:
“乖乖,随我去个地方。”
……
风声掠过耳畔,卷着无边夜色一齐倒退,洛千俞被柳刺雪带起,足尖堪堪擦过瓦脊,下一瞬已掠上更高的飞檐。
眼下是京城的街巷,车轿人群交错,吆喝声混着茶坊酒肆的喧嚣一齐漫上来,连带着绸缎庄前晾晒的幌子都在风里招摇。
柳刺雪带着一人,身形却轻得像片流云,衣摆掠过瓦当不见半分滞涩,起落穿行之间,仿佛不是在飞檐走壁,倒像是闲庭信步。
洛千俞这才隐约想起,书里写过柳刺雪是顶尖杀手,轻功了得,在背景里能排进前三的。
风势渐缓时,他们已掠至南城。
这边离着永定门不远,白日里的喧闹被抛在身后,连空气都清寂了几分,越往深处走,巷道越见窄仄,最后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上空。
洛千俞低头望去,发现是座三进的四合院。
只两扇旧木门掩着,门楣上的漆皮已斑驳,进了头门,可见方方正正的天井,缝隙里甚至生着些青苔。
正房三间,两侧配着耳房,都是灰瓦硬山顶,看着像是有些年头的老屋,墙皮泛着浅黄,窗子是最简朴的方格样式,僻静清幽。
这里离都察院似乎不算近,却也不算远,每日卯时出门,步行半个时辰便能到衙署,足够通勤,胜在清净。
一声轻响,脚落在实处的瞬间,洛千俞还有些发怔。
他站在第二进的檐上,望着下方朴实的院落,忍不住问:“这是哪儿?”
柳刺雪垂眸看着他:“你想要的真相。”
洛千俞:“?”
他打量起这处宅子,虽不知主人是谁,但这位置……往北再走两条街便是御史台属官聚居的胡同,加上这院落规模不大不小,恰好够一位中层京官居住,毗邻的几户看着也都是安分人家……
一个念头刚要冒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厢房转出个仆役,端着个托盘,盘里放着只白瓷碗,正轻手轻脚走向主屋。
恰在此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人披着件里衣站在门前,发间还带着些湿意,像是刚梳洗过。
洛千俞的瞳孔一滞。
竟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苏九成,苏大人。
……
他们竟来了右佥都御史的宅子。
【二更】
到底是何意?
这桩案子,难道与这位素日和善温润的苏御史有关联?
柳刺雪只带他来了这处,却不说苏九成与所谓真相有何关联,在其中又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洛千俞蹲着身,观察许久,皱着眉梢,压低声音:“这算哪门子真相?”
柳刺雪在旁边,无辜道:“是真相啊,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小侯爷:“…………”
少年起身,砰的踢了男人膝盖一脚,转身便走。
如今会了轻功,回去时不算遭罪,路程也快了许多,防止再被那变态跟着,他今夜没再去都察院,径直回了侯府。
苏御史本就与闻家这桩案子有所牵扯,偏偏他自身又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若他当真曾插手过此案,那事情只会愈发棘手难办。
如此看来,便是依旧陷入瓶颈之中,毫无进展。
洛千俞终是放下了都察院那堆积如山、数也数不清的卷宗与案录,转而细细回忆起原著里的内容来。
闻钰的祖父闻道亦,在书中着墨并不多,即便偶有出现,也皆是为了衬托主角受身世背景冤屈悲惨,更好地衬托出美强惨这个人设罢了。
他蹙眉细想。
隐约记得中后期,书中曾写过这么一段:
【闻钰紧握着祖父闻道亦的血状,彼时烈日高照,他垂眸看着那状纸,字字句句,皆由血书而就。一滴清泪滑落,坠在血状之上,洇开了闻家三代的沉冤。】
等等。
……血状?
洛千俞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状纸,那是用墨写成的,虽说沾染了些许血迹,却绝非血书。
也就是说,还有一份真正的血书?
是后来经案官吏在呈递过程中动了手脚?还是这中间另有隐情,被人刻意换了状纸?
最重要的问题是,那份血书如今在哪儿?
“……”
洛千俞心头蓦地一动,转身寻来当初苏鹤交给他的那沓话本,足有几个月的分量,厚厚一叠堆在案上。
他指尖捻着纸页,从头开始,一页页翻检过去。
发现自从自己下药失败,丞相将自己扣在府中废去双腿的剧情并未发生,而独属于闻钰的线还循着旧轨往前铺展。
闻钰如何拿到血状固然关键,可这血状当初由靖安公写下后,诏狱中究竟交托给了谁,更是更要紧的关节。
洛千俞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直到某一页,目光顿住。
【闻道亦写完状纸便咽了气,恰逢一清理诏狱牢房的锦衣卫进来,那人瞥见地上的状纸,脚步一顿,怔了许久,终是俯身拾起来,收入囊中。】
这段旧事仅是一笔带过。
那锦衣卫听着像是个校尉,甚至算不得正式官职,是锦衣卫里的底层军士,说白了,便是个不起眼的新人。
如此看来,当初被那锦衣卫收入囊中的,绝非自己如今手中这份认罪的状纸……而是那份真正让闻钰落了泪的血状。
可那个锦衣卫,如今又在何处?
要寻这么个人,何其困难?锦衣卫人数众多,真要查起,得从当初的千户、百户、总旗、小旗……一路问下去,再牵扯出他们管辖的无数普通锦衣卫,涉及的人太多太杂,难如登天。
更别提这般动静,必会惊动锦衣卫指挥使,先不说调查难易,单是这阵仗,就必定打草惊蛇。
即便侥幸找到了,对方又怎会轻易吐露实情?
“……”
洛千俞坐在案前,长长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思忖,一个最底层的锦衣卫,为何要留下这等关键物事?
不必细想也该知晓,此物分明是烫手山芋。何况既是血状,内中多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寻常人见了,第一反应自当是上报上官,说不定还能得个小功。
可那锦衣卫见了,非但不邀功,反倒选择留下。这场冤案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留下这血状无疑是揽祸上身。
一个寻常锦衣卫,怎会有胆子将这等物事私下藏入囊中?
除非……
洛千俞眸光微动。
除非那人是个心思深沉、极有野心之人。
在他眼中,这血状或许从不是什么祸端,反是一个契机,一份证据,一股底气。如同揣着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只待未来某日,便能将其化作自己向上攀爬的筹码。
……究竟是谁?
小侯爷忽然想起,自己家里还有个千户大人呢。
洛十府在北镇抚司当差多年,对诏狱的人事往来熟稔,若能打听到清理牢房的当值人员,说不定能问出什么线索来。
匆匆回到侯府,这么一问,才听下人道:“小侯爷,您回来了?千户大人还没回府,说是今日当值,怕是要晚些。”
洛千俞等不了那么久,便问:“他今夜在何处当值?”
“回少爷,应是在北镇抚司衙门,或是……诏狱那边。”
洛千俞没再多问,转身便往马车走:“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门脸不算张扬,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然,门前侍卫见他穿着常服,虽客气却也拦了路:“敢问贵人有何公干?”
“我找洛十府,洛千户。”
侍卫进去通报片刻,出来一位身着总旗服饰的武官,对着洛千俞拱手:“小侯爷,千户大人正在诏狱审案,审理的是钦犯,眼下怕是走不开。”
“我去诏狱找他。”
总旗面露难色,却也知道这位小侯爷与千户大人的关系,只得引着他往侧门走:“诏狱乃禁地,小侯爷且随卑职从偏门进吧。”
穿过两道厚重铁门,一股阴寒之气陡然裹了上来,像是瞬间浸在了冰水里,连呼吸都渗着凉意。
这是洛千俞头一回踏足诏狱,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冰冷,像是常年渗着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铁锈般的血腥气混着霉味、汗臭,还有些似有若无的烧焦味,种种气味拧成一股绳,往人鼻腔里钻,呛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栅栏早已浸成了深褐色,有的牢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线从头顶狭小的气窗透进来,隐约能看见角落里缩着影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有的则传来铁链拖动的哗啦声,或是压抑的咳嗽。
洛千俞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阴沉得人喘不过气,不愧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诏狱,如今一瞧,才知什么是人间炼狱。
洛十府日日在这里当值,是怎么熬过一天又一天的?
跟着引路的杂役往深处走,越往里,光线越暗,血腥味也越发浓重,杂役指了指最内侧的一间牢房:“小侯爷,洛千户就在里头。”说完,便退了出去。
洛千俞定了定神,走过去,眼角余光瞥见牢房内的景象,登时顿住了脚步。
牢房的刑架上捆着个人影,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衣衫被血浸透黏在身上,裸.露皮肤上的伤痕深可见骨,新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的水渍。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洛千俞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牢房对面的人听到了他的声响。
少年脸上沾了血,眼眸阴翳,走近时血腥味愈重,他正低头,擦拭着手里的什么。
下一刻,少年侧眸,同时抬起头来,叫了声:
“兄长?”
洛千俞喉结微滚,移开目光:“嗯。”
洛十府已站起身,手里的刑具不知何时收了起来,道:“兄长怎么来了这种地方?”
“有事派人传个话,何必亲自跑一趟,我出去便是。”
少年一边俯身,撩起小侯爷衣摆,衣摆不知何时竟沾了泥渍血迹,被卷起掖好,免得拖在地上,又瞥见小侯爷那双漂亮的靴子污了,便赢自己的棉麻衬里擦过。
洛千俞忍不住缩了缩脚,道:“……无妨。”
定了定神,启唇道:“不想在这儿,我们借一步说话。”
洛十府应了声“好”,领着他往隔壁走,那是间简陋的净手隔间,摆着个铜盆,地上放着木桶,虽也带着潮气,却比牢房里干净了许多。
小侯爷显然视觉受到了冲击,竟然一时半会仍在愣神,直到被叫了声阿兄,才回过神来。
洛十府却定定地盯着他,开口:“兄长害怕了?”
他走近了些,少年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又漫了过来,低声道:是害怕犯人,还是怕我了?
洛千俞一怔,这才磨了下牙:“什么蠢话,我怎会怕你?”
洛十府却握住他的手,“阿兄,你的手在抖。”
千户大人掌心还带着未洗净的血,一点点染脏了小侯爷的手。
洛千俞抽回手,不自然道:“不过是从来没来过诏狱,有些新奇罢了,倒是你泰然自若,想来是司空见惯,已然熟练了。”
洛十府却没答这句,问:“兄长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洛千俞沉吟了一下,终是启唇问道:“我想问你,可曾听闻三年前靖安公一案?那时负责审讯的锦衣卫,除了佥事全松乘,还有谁在列?”
洛十府闻言,明显怔了一下:“靖安公?”
小侯爷喉结动了下,“嗯”了声。
毕竟两人曾经谈过这个话题,那时因为牵扯了闻钰做自己贴身侍卫之事,洛十府不同意,便闹得气氛极僵,可如今一年过去,自己竟因为靖安公的案子主动找上门来,的确尴尬。
果然,“靖安公”三个字刚落,少年眼底的光便一点点沉了下去,眸子里拢上层阴翳:“兄长原来是向我打听闻钰祖父的事。”
他问:“此番头一回来这诏狱寻我,也是因为闻钰?”
洛千俞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莫名的危险拽了回去,于是挪开目光,道:“并非因为闻钰,是我当值期间,发现靖安公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
他道:“当年案中似乎有一道血状,如今却不知所踪,那血状是翻案的关键,我想知道,当初闻道亦写下血状的那日,是哪位锦衣卫在诏狱当值?”
洛十府抿紧了唇,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莫名透着阴翳:“兄长想替闻钰翻案?”
小侯爷一怔,否认:“并非为了闻钰,是为了靖安公。”
“他若当真蒙冤,我便有重审翻案的职责,这不是私情,是为官者该守的公正。”
洛十府盯着他,半晌才启唇:“说谎。”
“你就是为了闻钰。”
洛千俞微愣,侧过头去,嘟哝:“你不肯帮就算了。”
洛千俞侧身便要走,手腕却猛地被攥住,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惊得肩头一颤。
“兄长可知那个案子牵扯的人?”洛十府的声音就在耳边,沉得像浸了冰,“你若想替闻钰出头,大可以给他钱财,放他远走高飞,为何偏要将自己拖进这浑水,以身涉险?”
小侯爷睫羽一动,抿唇道:“我是想替闻钰出头没错!可靖安公的确蒙冤,这案子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不是为了我的侍卫,更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
“我知道,天下不公事太多,我管不过来,也无力全管,可在其位,领其俸禄,便要谋其职,就算舍身犯险,我也绝不后悔。”
他第一次见洛十府神色阴沉到这般地步:“兄长这是管定了?”
洛千俞:“没错,管定了!”
……
空气一时陷入死寂。
他们还是第一次吵成这样,以前一起说是争吵,更像是小侯爷仗着地位,缺德地欺负自家弟弟的份儿。
腕间的力道骤然松了,下一瞬,少年的头轻轻靠了过来,落在他的肩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带着洗不掉的淡淡血腥气,却消弭了几分方才的僵持。
“阿兄……”洛十府的声音低了下去,轻轻落在耳边,“为何对那贴身侍卫这般上心?”
洛千俞眉梢微怔,沉吟了少顷,才缓缓道:“非关私情,只论公义,我不过是想为这沉冤三年的案子讨个昭雪,论出分明,莫说他是闻钰的祖父,便是今日蒙冤者是你,我亦会竭尽所能,一查到底。”
少年明显一怔。
洛千俞抿了下唇,道:“三年前经手此事的锦衣卫,我知道难查,可若能寻得当日当值的小旗……不,便是百户、千户的名录也好,余下的时候我会一点点去查,你能不能……”
话未说完,洛十府已背过身去,走到铜盆边,舀起一瓢冷水,哗哗地浇下,洗去了手上的血迹。
许久,他听到洛十府的声音:“这里不是兄长该待的地方,你的唇都白了。”
“回去吧。”
.
洛千俞知道这事儿完了。
回了侯府,那股郁气仍堵在胸口,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一晚难得失眠了。
直到深夜都毫无困意。
窗外漏下几缕月光,映着案上摊开的卷宗,直到三更梆子敲过,他依旧毫无困意,只睁着眼望着帐顶发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心怀希望,自古以来翻案何其难事?如今贪心不足,想再往前探一步,偏又处处受限,寸步难行,调查到这份儿上,线索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星点汇聚,却始终没能串连能定局的一线。
便是真能窥见全部真相又如何?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证据不足,又如何撼动旧案?
眼看着自己的剧情即将结束,离他下线的日子不远了。
真的要到此截止了吗?
…
身侧的云衫忽然动了。
它支棱起脑袋,耳尖微微一动,浅蓝的眸子一瞬不落望向窗外。
接着便感觉手心被舔了一下。
洛千俞缩回手。
因着眼皮沉重,并未睁眼,便下意识摸了摸狼脑袋,翻身往内侧挪了挪,嘟哝着:“好好好,这便要睡了,你不要催。”
接着,云衫便坐起了身,鼻尖拱了拱他的颈窝。
洛千俞拿枕头遮上脑袋。
下一刻,腰侧的被沿忽然一紧,竟是被云衫轻轻咬住,往外掀开。
小侯爷这才拿开枕头,迷蒙道:“……怎么了?”
云衫没转头,望向窗子。
洛千俞起身下了床,没来得及披外袍,伸手打开窗子。
晚风带着夜露的清寒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睡意。
而夜笼月下,便看到洛十府站在窗外。
这么一开窗,两人视线落到一处。
洛千俞眸中浮上诧异:“你怎么……”
“阿兄。”洛十府沉默了一会儿,才启唇,“这世间,你是我最不想让那东西落在手里的人。”
小侯爷有些茫然,“什么东西?”
接着,便见少年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页。
那纸页隐隐透着红迹。
下一刻,那纸页便被递到了他手中。
洛千俞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眼中的诧异更盛。
难道……
洛十府像是看清了他心中所想,启唇:“是。”
“我就是当年那个锦衣卫。”
……
洛千俞瞳仁一紧。
心头倏然跳了起来。
方要抬手展开,纸页连同着手一并被握住。
那力道不算重,却成功让他止住了动作。
“阿兄,打开之前,先答应我一件事。”
洛千俞喉结微动,半晌才开口:“什么事?”
洛十府一字一字道:“翻了这桩案子之后,兄长便与闻钰彻底划清界限。”
“他不再是你的贴身侍卫,你也不再是他的少爷,你们桥归桥,路归路,永生永世,不再相见。”
洛千俞怔住。
许久才启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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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洛千俞坐在床榻,心头跳得厉害。
一番心理建设后,在云衫的注视下,小侯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跳,打开了那纸页。
……
果真是血状。
只是已经过了三年,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处甚至有些剥落,血迹已然斑驳,早已褪色成深褐,字迹歪扭,但好在依旧能读清。
这是闻钰的祖父闻道亦,在临死前写下的血状。
一字一列读完后,洛千俞放下状纸。
长长倾出一口气。
……
小侯爷坐在那儿,久久不能回神。
周遭的寂静仿佛被无限拉长,烛火隔着屏风,吹拂闪动,看不真切,也听不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小侯爷念头一动,腾地坐起身,翻身下了床,连鞋都未得及穿,裸着脚便开门冲了出去。
云衫见状,随之俯身,叼起世子落在床脚的软靴,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冷风灌进单薄的中衣,小侯爷却毫无所觉,径直冲到昭念的房门前,带着急意的敲门声响起。
“昭念!”
房内传来窸窣声,昭念一边念叨着“来了来了”,一边匆忙拉开门栓。
门刚开一线,看到门外人的模样,昭念顿时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了,怎么连鞋都不穿?哎呦,连件外氅都没披,这几日天儿可凉得邪乎呢,快进来快进来!”
洛千俞抬眸,开口便问:“端王是谁?”
昭念脸上一滞,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连忙道:“端王?少爷怎的好端端想起问他了?那是先帝爷的宗亲,结党营私、意图谋逆,十年前便已伏诛,都是陈年旧事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洛千俞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直直望着昭念,一字一句道:“端王阙左宗之死,与我有关,不是吗?”
昭念的瞳仁一紧,脸上的血色仿若褪去,他定了定神,才勉强笑道:“少爷何出此言?端王端王结党营私,先斩后奏,擅杀大臣家眷,更捏造罪证诬告忠良谋反,欺君罔上,当年可是犯下了滔天罪过。”
他顿了顿,言辞真切:“如此朝廷大案,当年少爷才不过七岁,尚在稚龄,如何会与您扯上关系?”
“少爷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胡思乱想了?”
洛千俞望着他,眉梢微蹙,反驳道:“我那时的确年纪尚小,可偏偏整日跟在太子左右,就连那年巡幸江南,我也是跟着去的,而端王被处决,恰是在那之后。”
“可是我曾说过什么,让端王一党落了马?”
昭念脸色微变,忙道:“何出此言?!少爷莫要听信那些无稽谣言,根本没有的事!”
“没有?”洛千俞气道:“不过是因为宫变后我生了场大病,许多事记不清了,你便敢这般糊弄我,搪塞我?”
他点了点头,“好好好,你不肯说,我便亲自去问圣上。”
“少爷!”昭念心头一急,忙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声色发紧,“这可万万不成!”
洛千俞道:“有何不成?你既说无有此事,想必我去问问陛下也无甚妨碍。”
“等等…!”
“……我说!”昭念忽然出声,道:“我说,我说便是,小祖宗,你先进屋……”
他唇畔发涩,低声道:“少爷既忘了,便没必要再想起来,并非属下有意欺瞒……这也是老爷和夫人的意思。”
“……你们果真是连起伙来瞒着我。”
洛千俞转身进了昭念的屋子,在床榻边坐下,双臂环抱在胸前,垂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好,我听着。”
少年顿了顿:“你再敢骗我一句,我便去问圣上,问丞相,再去问我那些同僚……总有一个人会清楚前因后果,会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昭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终是颤颤叹了口气,声音低哑,“属下绝不欺瞒。”
洛千俞这才把揣着的手放下,悄悄屏息。
“……”
昭念沉默片刻,像是下定极大的决心,方缓缓启唇。
十年前,端王势大,羽翼渐丰,掌虎符而踞西漠,朝野侧目,隐有震主之威。
恰逢先帝南巡,离京不过三日,端王便以雷霆手段,率甲士围了兵部右侍郎蔺京烟的府邸。
“蔺氏勾结逆党,意图谋反,就地诛杀,一个不留!”
火光冲天,血染阶前。
蔺京烟彼时正在兵部值夜,闻讯赶回,却只见满院尸骸……发妻血溅罗帷,三岁幼子毙于乳母怀中,老仆门客皆遭屠戮,唯余一柄断剑斜插庭前,锋尖映血。
待先帝銮驾归京,端王方姗姗来迟,押着心灰意冷的蔺京烟上了殿。
“陛下明鉴!蔺京烟私通敌国,罪证确凿!”端王拽着蔺京烟的衣领,将人压于玉阶之下,呈上一叠文书,“臣不得已先斩后奏,以正国法!”
先帝垂眸不语,沉寂半晌,忽而抬眸一笑:
“千俞,你来说说,朕该如何处置?”
殿角屏风后,七岁的小侯爷正摆弄着一柄西洋千里镜,闻言一怔。
他缓步上前,稚嫩面容却无半分怯意,回头望下殿外,怔住,静容许久。
只见小侯爷将镜筒往袖中一收,拱手行礼。
声色尚稚:
“臣以为,蔺侍郎之罪,当分两端。”
“其一,论罪证
《尚书》有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今蔺氏谋反一案,端王殿下所列诸证,或涉风闻,或难稽考。然阖府伏诛,已是事实。”
他略顿,目光澄澈:
“譬如医者断肢保命,百姓为社稷手足,若蔺氏当真管辖不力,有负于民,便削其一手,以谢天下。既彰国法,亦存仁恕。”
“其二,论端王
《周礼》载:‘擅诛大臣者,当诛。’殿下未得圣谕,私调禁军,屠戮朝廷命官满门,此乃僭越!其一。”
“蔺氏纵有罪,亦当三司会审。殿下先斩后奏,置国法于何地?此乃乱政!其二。”
“陛下离京不过三日,殿下便急诛兵部重臣……”洛千俞忽而抬眼,“臣斗胆一问:殿下既言蔺氏谋反,可曾查抄出实证?若无实证,何以断言?若有实证,何以不待圣裁?”
话音一落。
满殿死寂。
端王勃然变色,先帝却抚掌大笑:“好!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了结?”
小侯爷躬身,继续道:
“《韩非子》言:‘以罪刑罪,以杀止杀。’”
“殿下既以‘谋反’诛蔺氏全族,今日便该以‘谋反’之罪,依《大周律》谋逆条款,处以极刑,除名玉牒,绝其后嗣。”
“其党羽按律首恶当诛,余者流徙南海三千里,然北疆军心不稳,不妨充为苦役,修葺边关烽燧,以赎其罪。”
此言一出,这下满殿更寂,称得上鸦雀无声。
先帝忽而轻笑,手中白牌掷地:
“准!”
端王厉嚎一声,却被金吾卫当庭拖下,而后,端王擅权专杀,着革去王爵,交刑部严审。一应党羽一并缉拿,皆下了诏狱,不过三日,刑部便从端王府中搜出私铸兵符、勾结西漠的密信。
原来端王早存不臣之心,杀蔺京烟,正是为除绊脚石。
小侯爷彼时七岁。
仅是短短一席话,竟扳倒了端王一党。
…
…
原来如此。
洛千俞瞳仁缓缓收紧,心头又惊又震,霎时恍然。
难怪后来听昭念说:
“从城外赶回的太子殿下听闻此讯,玉面骤寒,直闯寝宫,与帝争执之声穿廊裂瓦,闻者股栗。”
说他一句话便扳倒了端王势力,虽是不差,却也有失偏颇……话确实是从他口中说出去的,可真正下令决断的,终究是先帝。
那位皇帝不过是想借他这孩童之口,转移朝野目光,行借刀杀人之事罢了。
小侯爷长长叹了口气。
难怪。
难怪穿书过来后,他这纨绔如此命途多舛。
不仅得罪了那么庞大的党羽势力,其中还涉及到了边疆西漠,其间牵扯之人,何其之多,难怪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仍屡遭追杀,好几次险些丢掉性命。
洛千俞回到锦麟院。
少年仰身倒在床榻上,望着帐顶,轻轻叹了口气。
眼下盘桓在心头的疑团,便只剩一个了。
端王距今已薨十年。
便是闻家被抄之时,端王也已薨了七年。
他怎会与闻家一案扯上干系?端王早已是冢中枯骨,靖安公那封血状里,又为何会提及端王?
按说,痛斥的不该是当年对自己威逼拷掠的宦官程昱吗?
时日对不上,事件也对不上,这如何可能?
思绪至此,便如遇瓶颈,彻底凝滞,再难寸进。
只差最后一步。
究竟是怎么回事?
次日,门外传来脚步声,春生急匆匆返回,道:“少爷,圆空方丈那边有了消息,说是……那老和尚绝食了。”
洛千俞微微蹙眉。
天尚未亮透,他便随春生前往京城外那处郊野小屋。
一路颠簸至僻静院落,甫一进门,便见那老方丈蜷缩在墙角草堆上,与上次相见时比,疯傻之态未改,身子却明显颓败下去。
虽没到骨瘦嶙峋的地步,可原先还算饱满的面颊已塌陷下去,眼窝深凹如被剜过,颧骨支棱着,衬得一双眸子愈发空浊,身上僧袍沾满泥污草屑,简直不成人样。
洛千俞目光在他身上稍顿,转向一旁看守,问道:“他几日未曾进食了?”
下人垂首:“回小侯爷,已是三日,头一日尚肯饮些清水,后两日便滴水不进,任凭如何相劝,不是疯闹便是枯坐。”
小侯爷颔首,举步往墙角走去。
鞋踏在地上的轻响惊动了那老方丈,他猛地抬首,眼中霎时布满惊恐,竟似见了厉鬼一般。
未等少年走近,他便疯声叫喊起来,嗓音嘶哑,满是灰污的手胡乱抬起,指甲缝里嵌着泥垢,死死遮在脸前。
“走开……走开!”老和尚口中喃喃着旁人难解的呓语,时而清晰时而含混,间杂着断断续续的“阿弥陀佛”,似在乞饶,又似在驱赶。
那双手抖得愈发厉害,整个人蜷成一团,“莫来寻我,不关我的事……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洛千俞垂眸看着他,沉默良久,方才启唇:“你是装疯,还是真疯,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他继续道:“你与‘独舟’有何瓜葛,曾为此对我动过什么手脚,你遁去海津镇又是为躲避何人……这些都无关紧要,你我都明白,这并非我将你安置在此的缘由。”
洛千俞望着他,轻声道:“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老方丈手捂着头,指节发颤,口中却不再胡喊,比起方才倒安静了些。
少年微微倾身,一膝点地,与他离得更近了些,浑水浸湿了他衣袍下摆,他却浑不在意,只低声道:“你欲以性命死守这秘密,可曾想过,正因这秘密,多少忠臣蒙冤受屈,又有多少无辜家眷在流放途中化作枯骨?”
“你闭目诵经时,那些枉死魂魄,可曾得你庇佑?”
老方丈喉间嗬嗬作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咽喉,发不出声音来。
洛千俞沉吟少顷,缓缓开口:“闻家并非满门抄斩,尚有遗孤。”
“闻道亦之孙名唤闻钰,四年前高中状元,是文武兼备、名动京华的栋梁之材。”
“可如今?他寄人篱下,为给病母求诊,只得抛却一身傲骨,仰人脸色度日,直至今日,连抬头挺胸做人的底气都没有。”
少年声息轻浅,字字却如坠铅般重:“他已经受过太多苦难,也在泥沼中挣命亦久,纵难补过往亏缺,至少该让他后半生能堂堂正正立于日头下,不必再为祖辈冤屈折腰,免受这无妄之灾。”
他目光落在老方丈那身破败的僧袍上,缓缓道:“你持斋念佛,口口声声欲济苍生,却不肯还忠良清白,赎己身罪孽吗?”
少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要的,只是还闻家一个公道。”
“你渡众生,而我只想渡一人。”
【二】
圆空忽然止了颤抖,整个人僵在那里,挡在脸上的手也缓缓垂落,露出那张沟壑纵横、满是灰污的脸。
洛千俞抓住这片刻清明,趁热打铁道:“端王已薨十年,何以会牵扯进靖安公一案,令闻道亦甘愿含冤赴死?”
“这其中关节,你定然知晓些什么。”
周遭静凝许久,唯余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老方丈空浊的眼珠转了转,仿佛在追忆什么,又似在挣扎。
就在洛千俞以为他会再次疯癫时,老方丈突然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声音尖利得刺耳,惊得一旁的侍从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太子!是太子殿下!”他指着洛千俞,眼神尽是惊恐混乱,仿佛眼前少年并非其人,而是另一个模样,“为何又来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洛千俞怔住,眼底浮上一丝讶然。
没想到老方丈会突然喊出“太子”二字,更没想到对方竟会指着自己这般疯喊。
然这诧异只一瞬便过,他旋即恍然,深深看了老方丈一眼,忽而低声道:
“多谢。”
言罢,小侯爷站起身,转头便走。
.
日头尚未亮起来,晨雾却已散尽。
少年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冲破薄霭,踏过长街,一路扬尘疾驰,直朝东宫方向奔去。
此刻正是寅正三刻,宫墙之钟方敲过三下,宫门缓缓开了道缝隙。
守值的禁卫检查着出入令牌,马堪堪停在阶下,洛千俞翻身下马,步履匆匆。
“站住!”新来的禁卫见他直奔宫门,下意识地横戟阻拦,话音未落,便见少年抬手亮出一物。
竟是太子玉牌!
禁卫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咂舌,低声问身旁的老兵:“原来如此,那人就是传说中的小侯爷?”
那人道:“是啊,除了他,谁还能揣着先太子的玉牌在宫里走?”
“那位小洛大人,是先太子的伴读,如今殿前的大红人。”
“难怪……”新兵喃喃道,目光还追着那道身影的方向,“当真是顶顶标致的人儿,童仙一样的,只是他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面圣?”
老兵嗤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小洛大人离去的方向:“到底是新来的,连路都分不清,这个方向,自然是东宫了。”
洛千俞转过抄手游廊,前处便是东宫。
推门而入时,撞见几个洒扫的下人持着抹布掸子,几人不知小侯爷为何而来,却没敢打扰,默默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静了。
洛千俞环顾四周,一时站定,停顿少顷,又朝内殿走去。
圣上为展天下以仁,以缅怀储君亦手足,不仅东宫器物布置原样陈列,还着宫人每日打扫,所以就如他记忆中那般,分毫不差。
他上一次住了快两个月,只是那时他双眼看不见,这次过来,才得以如此细致地打量起四周。
……
会在哪儿?
如果他是太子,要藏东西,会留在哪儿?
妆奁后、书架顶、甚至床板下……洛千俞快速翻找,指尖拂过之处覆上薄尘,又被他带起的风扬开。
所见之处,皆无从可寻。
也或许……不是东宫?
洛千俞攥紧手心,听见自己的心跳。
冷静……
仔细想想,太子有何心爱之物?
能装东西,且位置隐蔽的……
小侯爷眉角一跳,忽然低喃道:“……书房。”
他快步走去,推门时,一股尘封气息扑面而来,案几上积着薄薄一层灰。
他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凭着记忆摸索,指尖在某块松动的木板上一按,“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后露出个几尺宽的夹层。
洛千俞弯下腰,从里面抱出一个箱子。
恍惚间,少年时的画面涌了上来。
记忆之中,他年少时作为太子伴读,被宠的全无烦恼,偶尔会被抓去练字,总想着偷懒,为了躲,便躲到了书房,发现隔间的夹层有个小箱子,刚好足够自己躺进去。
后来,被太子找到时,小侯爷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身影蜷在箱子里,手指抓着书皮一角,睡得正酣,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微微颤。
迷蒙时,便被抱了起来。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太子寝殿的床榻上,宫门已经下钥了。
后来如此几次,小侯爷才知道将自己抱回去的是太子哥哥,他竟已经知晓自己的藏身之处。
自此往后,便再也没躲在那里了。
洛千俞抿了抿唇瓣,指尖微颤,抚去箱子上面的灰,打开。
最上方是一封信。
封皮上的字迹清隽,是太子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
「阿檐亲启。」
……
阿檐是他的小名。
也只有太子会这样叫他。
洛千俞动作微顿,才将信打开,目光落于那内容之上
【阿檐亲启:
若见此信时,大抵我已不在人世。
既寻至此,想必你亦窥得大部真相。
阿檐素怀赤心,认定之事,便如磐石难移。
只是此局凶险,远非目力所及,一经踏入,便是泥足深陷,再无转圜余地。
可知你心性,纵想劝你回步,无异于劝冬雪莫落,终究枉然。
既如此,不若追查到底,此信之下,有一箱箧,内中物证足以破局,只管放手一搏。
落子无悔,既已持棋,便当求一胜。
千千,你孤身一人走至今日,步步皆是风骨,已足够勇敢。最后一步,就由哥哥替你完成。
此生憾事,莫过于不能伴你长久。
阿檐,不要难过,也别哭。
余生漫漫,尚有光华可揽。
见字如晤,哥哥一直都在。】
……
小侯爷读完,怔了许久。
直到黯淡褪去,天光大亮,自窗沿投射而进,照亮书房一隅。
他缓缓蹲下身,坐于阶前,额头抵在信上,眼眶却渐渐热了。
洛千俞指尖攥紧信纸,喉间微动,沉默良久,半晌,才低低唤出一声:
“太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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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怎么回事?”
“怎么会突然病了?”
洛镇川伸出手,落在小侯爷的额头,正面摸了摸,手背又探了探,又把手放下,直身问那床踏旁的医士,“好端端的,他昨日还蹦蹦跳跳,怎的今日连床都起不来了?”
医士凝紧眉梢,将落于腕部的手松开,“回老爷,世子爷脉象平稳,气息匀净,实在瞧不出有何病相,可是近日吃了什么不妥的膳食?”
小侯爷在这时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约了几位友人,出去抿了几口小酒,算不算不妥?”
医士:“……”
老侯爷:“……你!”
洛镇川气得拂袖,“果然又出去鬼混!如今都察院的差事刚上手两月,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还敢这般没正形?真当那乌纱帽是摆设不成!”
一旁的孙夫人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心疼道:“千俞这几日在都察院忙到深夜,本就苦闷繁重,还不让他与朋友散散心了?又没做什么出格事,你平白骂他做甚!”
她转向医士,语气放缓了些,“先生瞧着,是不是酒性烈了些,让我儿受不住了?”
医士这才顺着话头接道:“夫人说的是,酒气本就滞于体内,若是饮时贪了凉,或是酒后着了风,未必会显急症,却可能让人精神倦怠,提不起力气来,世子爷或是受了这酒气所扰,歇两日便好了。”
孙氏点头,待送走了医士,忙拍了拍世子的手背,温声安抚:“放心躺着,这事娘替你安排,等会儿就让你父亲去通政司递个条子,说今日早朝便不去了,好好歇一日。”
洛千俞捞过被子一挡,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几位长辈一走,昭念俯身,替世子掖好被子,问:“少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小侯爷俄顷,拉开被子,露出额头,小声道:“那就,把我的贴身侍卫叫来吧。”
昭念:“……”
昭念放下巾帕,气闷闷地出去了。
小侯爷躺在床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不一会儿,便传来门扉被推开的声响。
那人不仅脚步轻,也放得极缓,少年仅听到一丝动静,又静下,似是闻钰停在了他的床边。
洛千俞窝在被窝里,没动。
那人在床边站定,周遭瞬时安静下来,只剩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不久,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指尖微凉。
小侯爷睫羽微颤,下一秒,他倏地睁开眼,抬手握住自己眉梢上的手。
紧接着,不等闻钰反应,便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锦被顺着他的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整洁的中衣。
两人猝不及防目光相触。
他看到闻钰眼中略显的诧异,问:“少爷没病?”
小世子双目清亮,神采奕奕,哪有半分病了的模样?
“嗯,我装的。”
少年握住身侧人的手,不容分说似的,拉着人径直往外便走。
要是和老侯爷一起上早朝,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大事儿,可就办不成了。
天刚蒙蒙亮,天边洇开一际极淡的青灰色,侯府悬着的灯笼只剩最后一抹昏黄光晕,被两人经过时,带起的风拂得小幅度摇曳,光在少年的侧脸上一晃而过。
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脚步不停,直到侯府大门外,早有一辆马车候在那处。
静悄悄的,显然已停候多时。
洛千俞掀开车帘,直接与自家贴身侍卫坐了上去,对着厢外车夫道:“走。”
车外立刻传来鞭梢轻响,马车轱辘一声,缓缓动了起来,随即速度渐快,车轮滚地的晃动声音在寂静长街上格外响耳。
饶是一向沉得住气的主角受,这次也终于按捺不住,问小侯爷:“这是去哪儿?”
洛千俞正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晨色,晨光已把石板路染上浅金,街角的包子铺正冒起白汽,闻言一笑,道:“为朝廷打工,自然是上早朝。”
这时辰,恰是卯正。
早朝卯初便该开始,如今已过了整整半个时辰,今晨还称病告假,却又在老侯爷走后,毅然前往太和殿?
小侯爷没再说话,车厢重归寂静。
闻钰却瞥见他悄然握了握手心,方才牵他时,那指尖便泛着丝不正常的凉,而此刻,少年的下颌绷得有些紧,喉间似有若无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心跳太快时才有的表现。
他在紧张。
直到马车“吁”地一声缓缓停下,车身微微一晃。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到午门了。”
少年在原处坐定,并未急着下车,俯身从座位下捧出一个乌木箱箧,沉甸甸的,抱在腿上时,指尖不自觉握紧,几乎要嵌进箱箧的边沿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洛千俞微怔,抬眼,便撞进闻钰的目光里。
那人眉梢微蹙,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开口时,声音同样低沉而认真:“千俞,究竟怎么了?”
这一次,竟没叫他少爷。
洛千俞的心头微跳。
这一下,却是彻底定了神一般,他望着闻钰眼里的自己,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开,少年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唯剩沉静与笃定。
他启唇道:“闻钰,接下来陪在我身边。”
又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郑重:“一定跟紧我。”
话音落,少年没再犹豫,一手抱紧箱箧,另一手猛地掀开车帘,携着一身晨光,纵身跳下了马车。
登闻鼓立在午门外东侧的青石台基上,朱漆鼓身裹着三道铜箍,鼓面蒙着厚实的牛皮,经年累月被风雨浸得发暗,却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庄严。
这鼓自古至今都鼎鼎有名,是给黎民百姓或官员直诉冤情用的,寻常日子里,哪怕是天大的委屈,也得先经层层衙门递状。
而唯有冤屈难伸、走投无路时,才敢来敲这面鼓。
……一旦敲了登闻鼓,便是要越过所有层级,直接把状子递到天子御前。
平日这鼓由两名禁军轮值看管,远远瞧去,那两人身披明光铠,手按腰间长刀,就守在鼓旁的石亭下。
听闻鼓声极响,一旦敲起,午门内外的侍卫、往来的官员都能听见,甚至能传到不远处的太和殿,那是告诉整个皇城:有人要告御状。
而这案情,必定重大到足以惊动圣驾。
洛千俞抱着箱箧走到鼓前,晨色已漫过午门的鸱吻,少年深吸一口气,将箱箧交给身后的闻钰,转身看向那面巨鼓。
石亭下的禁军远远见他穿着官服,不知要做什么,便不以为意,连盘问都懒得过来。
谁知下一刻,少年抬手攥住鼓旁悬着的朱漆鼓槌,臂力陡发!
“咚”
第一声鼓响如惊雷落地,震得鼓面嗡嗡发颤,往来的小吏、侍卫皆是一惊,纷纷转头望来。
“咚”
“咚!”
又是两声连响,比前一声更急更重,牛皮鼓面剧烈震颤,连空气都跟着发抖。
午门外流动的路人霎时驻足,交头接耳间,脸色纷纷变了。
人人皆知,新朝定鼎以来,登闻鼓之制愈发峻苛,旧例有云:“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否则不得击鼓,违者重罪。”
上一次这登闻鼓响起,都要追溯到一年前了。
石亭下的禁军终于回过神,那名年长些的队长快步上前,看清敲鼓人的脸时,惊得脸色一青:“怎、怎么回事?!”
鼓槌还悬在半空,洛千俞侧过脸,目光仅停留一瞬,便又狠狠砸了下去。
那队长看清了他的面庞,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喉结滚了滚,才挤出一句:“小、小洛大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谁不知道洛家世代忠良,小侯爷如今更是圣眷正浓,此刻敲登闻鼓,是要告谁?
……
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周遭的议论声愈来愈多,有人认出了小侯爷,议论声络绎不绝,很快,午门值守的校尉带着一队卫兵匆匆赶来,远远看见这阵仗,脸色铁青地拨开人群:“谁在敲鼓?”
洛千俞敲了个够,这才放下鼓槌,手心和指节已然发红。
却稳稳转过身,他没看那惊慌失措的校尉,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官员与侍卫,一字一句道:“臣要鸣冤。”
“鸣冤?”校尉脸色慌得煞白,心想若是真有冤情还好,可这若是个乌龙鼓,一旦闹到圣上那边去,追责下来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忙反问:“小洛大人,您……您是不是弄错了?您是京官,有什么事不能在朝堂上说,非要……”
“什么冤情?”倒是那名禁军队长强作镇定,追问出声。
洛千俞的目光落在远处太和殿的方向,那处的早朝该还未散。
这名少年官员深吸一口气,胸腹微微起伏,声线陡然拔起,清越中带着沉劲。
一字一字,清晰到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臣要替三年前靖安公一案,冤死诏狱的闻道亦鸣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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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阶肃立,朱紫满堂。
“咚咚咚”
鼓响自午门外传来,震声沉闷,却为响亮,百官俱是一怔,相互递着眼色,不少人下意识侧首望向殿外,窃窃私语如蚊蚋嗡鸣。
这登闻鼓多久未响,今日竟有人敢击此递状?
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
御座上,皇帝眼帘微垂,冕旒垂珠遮了半张面容,目光落在阶下屏息凝神的群臣身上,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殿私语戛然而止,“何人在外击鼓?”
通政司参议周敬远趋步出列:“臣请往视。”
不过半盏茶功夫,周敬远匆匆折返,额头沁着细汗:“启禀陛下,敲登闻鼓者,乃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洛千俞。”
站在武官队列中的老侯爷猛然一震,压低声音惊嗬:“什么?!”
洛镇川胡须微微颤,却碍于朝仪不敢出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家长子分明告了假,如今不应正在府中静养着吗?
皇帝眉宇微蹙,似有一瞬怔忡,随即抬眸,缓缓吐出一字:
“宣。”
殿门次第而开,晨色如瀑倾泄而入,洛千俞一袭青色官袍,步履坚稳踏入殿中,行至丹墀下,撩袍跪地:
“臣洛千俞,叩见陛下。”
“登闻鼓是你所敲?”皇帝目光落在这个及冠不久的少年官员身上,凝了少顷,语气辨不出喜怒。
“是。”小侯爷叩首,声线清晰。
“你可知登闻鼓的规矩?”年轻的帝王开了口:“凡击此鼓者,非关乎国本大案、冤情难雪之极事不可动。一旦敲击,无论虚实,击鼓之人先受廷杖三十,若所奏不实,更要以欺君论处。”
洛千俞抬首,玉面俊秀:“臣知,登闻鼓者,为通下情、雪冤滞而设,非遇重大冤屈、有确凿凭据者,不敢轻动。臣今日击鼓,便是要为三年前靖安公闻道亦一案,叩请陛下重审,还其清白!”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靖安公案?”
“那不是先帝钦定的铁案吗?”
“他失心疯了不成,要为罪臣翻案?”
……
老侯爷手中笏板差点脱手,几个年迈官员更是面面相觑,三年前可谓腥风血雨,多少人头落地,如今竟要翻案?
别怕是翻案不成,却惹的一身腥!
皇帝抬手压下骚动,面上终于掠过丝波澜,冕旒珠串微动:“三年前靖安公贪墨营私、结党谋逆一案,由先帝御笔亲批的案子,三法司会勘,罪证昭然,最终判入诏狱,几日后病逝狱中,此案早已定论,载入国史,爱卿却说有冤?”
小侯爷抬眸:“正是。”
“你今日突然翻案,可有凭据?”
洛千俞躬身答道:“陛下所言是,此案确曾尘埃落定,然臣两月前在都察院整理旧档,偶然发现靖安公案的卷宗中,有数处关节自相矛盾。”
“臣不敢妄议先帝圣断,只知闻道亦一生清廉,曾自掏俸禄赈济灾民,这般人物,若说贪墨百万,臣不信。”
洛千俞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册子双手呈上,“故臣整理旧档,竟发现此案有四大疑点!”
“此案还牵涉闻道亦后人,臣的好友闻钰,便是当年案中靖安公的嫡孙,若陛下允准,臣请传证人上殿。”
皇帝微微颔首:“准。”
殿门再启,闻钰捧着乌木箱箧走入太和殿,洛千俞抱过箱箧时,与那人目光相接,微不可察地眨了下左眼。
洛千俞捧起乌木箱,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中诸人,震声道:“陛下,臣所言证据,共有四桩。”
他打开箱锁,取出第一卷证词,双手捧起:“臣这第一证,是辩靖安公贪腐之诬!”
“卷宗记载,靖安公受贿银钱中,海津镇盐商所献占去半数,称其以‘岁贡’为名,三年间累计行贿二十万两。”洛千俞吐字清晰,殿内回荡,“可闻家世代居于京城,产业不过三两家书局、一处布庄,连城郊田庄都仅有百亩,皆是祖上传下的薄产,闻道亦官至靖安公,俸禄优厚却从不营私,当年陕甘大旱,他还曾变卖家中珍藏字画赈济灾民,这般人物,怎会与盐商勾连?”
“盐铁官营,律法森严,海津镇盐商若要行贿京官,需冒抄家灭族之险,臣不信此说,亲赴海津镇查访一月,按卷宗所列盐商名录寻去,却见大半铺子早已易主,好不容易找到当年的老邻居,才知那些‘行贿’的盐商,早在三年前就因一场蹊跷的盐引亏空案倾家荡产,或被抄家流放,或病死狱中,剩下的也变卖田产逃至异乡。”
少年顿了顿,声音清亮:“一群已破产逃亡的盐商,如何能在同期给京城的靖安公送去二十万两贿银?臣已将那老邻居带来殿外,他亲眼见过盐商当年被抄家的惨状,陛下随时可传他上殿对质,以证‘赃款’子虚乌有!”
……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接过太监转呈的文书,眉头渐渐蹙起。
“臣的第二证,”洛千俞取出一叠纸卷与印鉴,声音提高三分,“破结党之伪!”
“当年指控靖安公结党营私,凭的是三封‘密信’与一份‘同谋契约’,如此,可请翰林院掌院学士、大理寺评事等专精文书印章的同僚验看。”他出示其中一张纸,“此信号称靖安公手笔,却与他平日奏章笔迹截然不同,靖安公书法自成一派,人称‘靖安体’,笔锋圆转中带筋骨,而这信中字迹生硬,料定旁人不会察至如此细微,捺笔处尤为拙劣,显是旁人仿冒。”
又指向印鉴:“这所谓‘同谋契约’,行文格式完全不合当时规制,永乐年间便定下官文需注明年月日及籍贯,此契约竟漏了籍贯,粗心拙劣,显是伪造无疑!”
他将验看文书高举:“更遑论闻家被抄时,家产清单现存户部,除俸禄、陛下赏赐的良田,便是几箱旧书与寻常器物,无半点不明金银,更无与商人、豪强的私下契约,何来‘营私’?!”
……
第二桩物证实在确凿,小侯爷可是费了好大力气,于是乎不忘充分利用,捧着纸页让场外观众争相传阅,一个不落,效果显著。
已有几位老臣递阅过后,蹙紧眉梢,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似是认同了这辨伪之理。
有一位老臣按耐不住,问:“小洛大人,那这第三证呢?”
洛千俞面色似是凝重了些许,却没说话,少年深吸一口气,从箱中取出一方锦盒,打开时,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墨迹中隐约可见褪红痕迹。
少年肩头微颤,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臣第三证,证酷刑之实。”
“这是靖安公入诏狱第五日写下的‘供状’。”他将纸展开,虽隔数丈,仍能看出字迹歪扭,笔画断裂,“闻家世代书香,靖安公书法更是朝野称颂,连先帝都曾赞其‘笔力如松’,可这纸上字迹,潦草如稚童涂鸦,墨痕中混着褪色红印,那是血!”
“臣请太医院院判验过,确是陈年血渍!”洛千俞声音哽咽,却字字泣血,“靖安公是何等傲骨之人,竟被逼到写下这等违心供词!卷宗说他‘五日便招’,可这五日靖安公究竟承受了何等酷刑,才肯屈从?!”
殿中一阵唏嘘。
连御座上的天子都默然不语,目光沉如水。
洛千俞猛地抬头,趁热打铁,从顶箱中取出最后一卷宗卷,掷地有声:“第四证,指真凶!”
“当年主审靖安公案,负责诏狱刑讯者,正是时任锦衣卫佥事,如今的神策卫指挥佥事全松乘!”
满殿哗然。
全松乘一直在列听着,心中忐忑,从方才开始便额顶冒汗,这下名字直指自己,他浑身一震,直接再也站不住,踉跄出列:“…胡说!”
“洛千俞,你休要血口喷人!靖安公一案是先帝钦定,我不过是奉旨审案,何来‘真凶’之说?!”
全松乘大步上前,指着洛千俞怒斥:“你入仕不足三月,黄毛小儿懂什么陈年旧案?不过是受了闻家余孽蛊惑!单凭一张带血的纸,几句胡言,就敢污蔑朝廷命官?那字迹歪扭便是酷刑?你当时在诏狱吗?亲眼看见了?!”
转而面向圣上,噗通跪下:“陛下明鉴!这黄口小儿信口雌黄!刑部大狱哪个犯人不受些皮肉之苦?单凭字迹歪斜就说是冤案,那天下案子都要重审了!”
“我虽不在场,却有铁证!”洛千俞冷笑一声,取出另一卷文书,是一本蓝皮册子,“这是锦衣卫当年的刑具领用记录,陛下可验!寻常人犯过堂,无非拶指、夹棍之类;可靖安公入狱五日……”他指尖重重点在册中一行朱批上,“琵琶钩、烙铁、钉床……样样皆是皆是致残致命的重刑,竟无一不用!全大人,你倒是说说,审个文官为何动如此大刑!”
全松乘脸色煞白,却仍强辩:“那是他顽抗不招,按律用刑,何错之有?!”
“按律用刑?”帝王的声音陡然响起,冰冷如霜,打断了他的话。
御座上的年轻帝王缓缓起身,龙袍曳地,目光扫过全松乘,更似扫过当年参与此案的所有人,“父皇当年信任你们,将此案交予锦衣卫、三法司会勘,是盼着你们查清真相,还朝堂清明,可你们……”
他声音冷得骇人,不见温度:“便是这样用‘琵琶骨’逼供,用伪证定罪,将一位清廉老臣活活折磨至死?”
全松乘面如土色,吓得扑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饶命!臣…臣是奉命行事啊!当年审案,司礼监程公公屡次传口谕,说靖安公‘骨头硬’,需‘严加管教’方能吐实……臣不过是依令行事!”
他抬起头,满脸涕泪横流:“闻道亦本就年事已高,入诏狱前便有咳疾,狱中偶感风寒,臣已请医官看过,实在是他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怎敢说是臣折磨致死?那刑具领用记录,不过是按规制登记,臣、臣并未真的滥用……”
“奉命行事?”洛千俞上前一步,微微冷笑,铿然道:“全松乘,你当殿上皆是聋聩吗?程昱传口谕,可有文书记录?你既说未曾滥用刑具,为何闻公尸身伤痕与‘琵琶骨’刑具分毫不差?你口中的‘奉命’,怕不是先帝爷之命,而是你与幕后主使私下勾结的勾当!”
……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哗。
论起幕后之人,有人下意识看向百官之首的丞相蔺京烟,只见男人身着紫袍,面色平静地立在班列中,目光落在洛千俞身上,却始终未发一言,让人猜不透深浅。
“你说还有幕后主使?”天子坐在御座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是谁?”
洛千俞从乌木箱中又取出一叠卷宗,高举过顶,字字铿锵:“陛下,臣有铁证!当年与全松乘合谋构陷靖安公者,正是已故司礼监掌印太监程昱!”
他展开卷宗,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书信,墨迹虽淡,却能看清落款:“全佥事拜上”。
小洛大人仰起脖梗,腰身挺得笔直,终于用上了太子哥哥留下的证据,扬声道:“此乃臣从锦衣卫旧档房寻得的密信,信中,宦官程昱更与全松乘约定‘刑讯时留一线,待咱家亲至’……这‘一线’,便是等程昱亲自去诏狱施压!”
“臣还寻到当年诏狱的老狱卒王忠,他此刻就在殿外,王忠亲眼所见,靖安公入狱第六日,程昱曾单独进入囚室,一个时辰后方才出来,而就在那之后,闻道亦便写下了认罪供状!”洛千俞垂首,放声道:“人证物证皆在,请陛下明鉴!”
金銮殿上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仿若凝固。
帝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眸中冷意几乎凝结:“全松乘,这些,你还有何话可说?”
全松乘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忽然咚地一声磕在地上,声音嘶哑:“陛下饶命!臣……臣冤枉啊!”
“那些酷刑,绝非臣本意!”他拼命叩首,额角渗出血迹,“都是程昱那阉贼逼的!他当时掌司礼监,权势滔天,日日催逼‘速审速结’,还说若审不出‘实情’,便要参臣个‘渎职枉法’,让臣丢官罢职,抄家问罪!…臣是迫不得已,才、才敢动刑啊!”
洛千俞微微屏息,恐怕还不够,这一下,必须要将全松乘彻底打下马,少年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此人罪不止于此!”
“全松乘仗着当年办案有功,被擢升神策卫指挥佥事后,更是横行无忌!他曾强抢保定府民女林氏为妾,林氏抵死不从,被其囚禁府中,最终不堪受辱,投井自尽!林氏之父今日就在殿外,捧着女儿牌位,恳请陛下为冤魂做主!”
待林父被传到殿内,那个白发老者被侍卫引着,低头跪下,怀中捧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亡女林婉之位”。
全松乘见状,瞳孔骤缩,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心灰意冷瘫在地上,自知大势已去,最后挣扎着声音嘶哑道:“陛下,陛下饶命!……都,都是这姓洛的,这小儿与我积怨已久,如今竟借着翻案设下圈套,故意罗织罪名害臣!……臣是被构陷的,陛下、陛下饶命啊!”
天子看着阶下丑态,冷笑一声,眸中无半分温度:“全松乘构陷忠良,滥用私刑,残害百姓,罪无可赦。来人”
“在!”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将全松乘打入天牢,着革职抄家,秋后问斩,严查其党羽,其罪证连同程昱旧案,一并交三法司重审,务必水落石出。”帝王的声音顿了顿,冷冽如霜,“另,传朕旨意,林氏一案,着刑部即刻审理,还民女公道。”
“遵旨!”侍卫上前,拖起瘫软如泥的全松乘。
嚎喊声在金銮殿中回荡,直到全松乘被硬生生拖出殿外,那声音渐远,终至消失。
殿中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敢言。
唯有洛千俞立在丹墀前,垂眸不语。
这只是开始。
他要的,是为闻家彻底洗清冤屈,让所有构陷者都付出代价。
众所周知,三年前的朝堂,势力分野本是三足并立。
东宫太子,素得民心,性沉稳持重,总摄朝政,威德著于内外;三皇子掌部分兵权,素以嚣肆狠戾闻名,暗蓄私兵,结党营私,与太子明争暗斗,势同水火;司礼监掌印程昱则借先帝宠信,掌批红之权,游走于两派之间,势力盘根错节,隐隐与两位皇子分庭抗礼,成三足鼎立之势。
那年冬,三皇子骤然领兵入宫,意图谋反。
宫变之夜,血染皇城。
太子战死;程昱所率阉党在乱中试图渔利,却被三皇子借机剿杀,程昱本人死于兵戈,尸身寻到时早已面目全非。
最终三皇子虽控住京城,却恰逢砚怀王阙袭兰与安北侯洛镇川援军赶至,未及登基便遭反噬,兵败伏诛。
而当今陛下乃是先帝幼子,于乱中存活,被阙袭兰拥立,才安定了朝局。
此时金銮殿上,程昱这个名字被重提,显然已是陈年旧影,纵是圣上,也淡声道:“程昱死于三年前宫变,早已是冢中枯骨,纵有旧罪,也无从追咎,罢了。”
眼见着那太监已死三年,无从追究,料理了全松乘,此案也即将不了了之。
“陛下且慢!”
小侯爷豁然起身,踏至殿中,声音铿锵有力:
“据臣所知程昱,并非已死。”
…
…
“什么?”
“程昱没死?”
“不可能!”
满朝文武愕然,程昱之死已过三载,当时尸身公验,朝野尽知,怎会有假?议论声浪翻涌,一时纷乱。
小洛大人出其不意,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跪身扬声道:“启禀陛下,臣有冤情要奏!”
皇帝挑眉:“什么冤情?”
“臣有靖安公当年在诏狱临死前,亲手写下的血状!”
声音竟比刚入殿时还要激愤。
“血状?!”有老臣低呼出声。
众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小洛大人所列四大证据,仅凭旁证便将全松乘钉死,谁也没想到,他竟还手握闻道亦亲笔血状!这小侯爷竟然还藏了后手!
当真是深藏不露!
少年小心翼翼展开血状,先呈至御前,再传与群臣观瞻。纸上字迹虽扭曲,却依稀能辨出是靖安公闻道亦的笔体,与先前那卷供状的笔迹如出一辙。
洛千俞深吸一口气,目光即使未落在那血字上,也能脱口背出,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臣闻道亦,临死泣血上陈:
诏狱酷刑五日,臣未认罪。
六日夜,程昱至,屏左右,言:端王在此,汝若不认,他日必夺汝孙闻钰之躯,使其状元之身行奸佞之事,使闻家永世背负骂名,祸乱朝纲,遗臭万年!
臣为保孙儿,护阖族性命,方屈认罪。
然端王未死!此獠祸国,伏惟圣鉴!】
殿内骤然死寂。
待血状念完,金銮殿中也近乎落针可闻。
少年那泣血的声线自带震慑之力,字字都浸着刻骨的悲愤,不少与闻道亦同朝共事过的老臣,想起他一生磊落、刚正不阿,此刻听闻他为护孙儿竟遭此胁迫,终至屈死,忍不住喉头哽咽,老泪纵横。
闻钰指节慢慢攥紧,指节泛白,眼中血丝蔓延。
紧接着,群臣哗然。
“端王?!他不是十年前就伏诛了吗?”
“三年前的案子,怎会和端王扯上联系?”
“是啊,程昱所说:端王未死是何意?”
“这……这如何可能?”
……
议论声如潮涌四起,群臣神色各异,震惊者有之,恐惧者有之,更多者则是难以置信。
端王乃先帝嫡弟,十年前那场谋逆大案株连甚广,早已是朝野讳莫如深的禁忌,谁也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以这种方式重现。
洛千俞目光如炬,扫过群臣,一字一顿:
“端王没死,程昱也没死。”
“他们如今,就在这金銮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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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什么?!”
“这怎生可能?”
阶下众官神色惶恐,或低头私语,或茫然四顾,满是惊疑,尽皆错愕,殿内顷刻间乱作一团。
洛千俞却转身,一步步踱至文官之列,在右佥都御史苏九成面前站定。
少年官员微微欠身,目光直视,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苏大人。”
“不,下官该称你为御史大人……还是‘端王殿下’?”
苏九成猛地抬头,脸色骤变,瞬间煞白如纸:“洛千俞!你疯了?平白无故的,胡言乱语什么?”
洛千俞不再看他,转身返回丹墀下,重又跪下,声色铿锵:“陛下!端王并未身死,昔日的端王,曾是三年那位宦官程昱,祸乱朝纲,如今的端王,则是都察院佥都御史苏九成!”
他举起血状,字字泣血:“闻道亦血状中未写完的隐情,正是端王以此秘密相胁,倘若他拒不认罪,端王便要对闻钰行此之忌!让闻家唯一的血脉沦为行尸走肉,更要借闻钰之身搅动朝局,屠戮忠良,令闻氏背负永世骂名!”
“靖安公一生以大义为先,既不忍孙儿遭此横祸,更不愿天下因己受乱,才忍辱负重,认下那滔天冤屈!”
全场哗然。
殿内霎时人声鼎沸,化作一片嘈杂,交头接耳间满是惊骇。
…
“怎会有这种事?”
“荒唐!”
“什么意思,他说秘密,难不成是易容?”
“不可能,从未听闻过如此荒唐事!”
有老臣面色凝重,继而进言:“臣有所耳闻,此乃西漠巫蛊邪术,早已被太祖颁下禁令,严禁私传妄议。”
苏九成冷笑:“荒唐!简直就是荒唐至极!洛大人莫非失心疯了不成?你是说我易容夺身?三岁稚子尚且不信,竟敢搬上这大雅之堂,纯属天方夜谭!”
苏御史猛地出列,跪地叩首,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洛千俞,你为了强行翻案,竟敢编造这等虚假妄言!血状笔迹纵与闻道亦相似,怎可作凭证?焉知不是你刻意仿冒?你我同朝为官,更同在都察院当差,不知何时结下深仇,你竟要如此构陷污害本官!”
洛千俞心中冷哼一声。
哼,他都是穿书来的,还有什么不可能?
相比穿书,这书里还有千年雪莲、轻功绝学、密阁之术……你这区区易容,还不是小打小闹?
洛千俞不疾不徐,回身跪下,声色清晰:“启禀陛下,臣有三凭!”
这声音甚是响亮,俨然有方才弹劾全松乘时列出四项铁证之势。
苏九成眼前一黑,气的直抖,这洛千俞,前有四证,今有三凭,这朝廷新贵,究竟是要将这金銮殿搅闹得何等天翻地覆!
小侯爷俯身向前,手中捧着自太子箱箧取出的旧证古书,目光扫过殿中诸人,一字一顿道:“此乃先太子殿下亲自寻得留下的古籍,早在三年前,程昱便已露出端倪,被太子殿下察觉。”
“其上记载着夺皮易容之术,书末有东宫藏书印鉴,扉页更有太祖亲笔批注。”
“可即刻传翰林院学士与宗正寺典籍官前来核验:印鉴真伪一辨便知,笔迹与宫内存档手札能逐一比对,秘阁藏书录上亦有此书著录标注,桩桩可考,字字可证,臣接下来所言,断无半字虚假!”
“其一,夺皮易容之术,绝非空穴来风,施行此术者,需是‘阴年阴月生’之身方能长期安存!”
“其二,易容缩骨者,每三年必以千年雪莲固魂续命,稍有差池,便会气血溃散,形销骨立!”
“其三,凡是易容者,后颈必留一焦痕,状若“舟”字,此乃施术时皮肉所留印记,纵是穷尽手段,亦无法消弭!”
他目光不避,直视苏九成,“苏大人自诩清白,问心无愧,可敢让众人看看你的后颈?”
苏九成身形一顿,目眦欲裂。
“下官一直不解,苏大人为何对闻家旧案如此上心,竟主动助我翻案?要知此案棘手,满朝文武避之唯恐不及,大人却屡屡与我谈及,引我搜寻证据。”
“两月前,是你引我去海津镇查案,又在我抵达次日,便遣刺客深夜索命。”小洛大人垂眸,呈出那记柳叶飞刀,还有当初那柄暗箭,目光落向苏九成:“那刺客所用飞刀,柄上刻着一个舟字,臣当初马匹遭暗箭伏击,箭簇上亦有此字,这印记,便是端王藏身的暗号,更是他豢养死士的组织,名为‘独舟’!”
苏九成心头猛地一凛,似冷水兜头浇下,激得手心发颤,忽然喊道:“……无稽之谈!全然是捕风捉影,毫无半分实证!这竖子信口雌黄,皆是诬陷!如此荒唐言论,分明是有意构陷下官,想置下官于死地!……陛下明鉴啊!”
“你说血状不足为凭?那雪莲呢?”
洛千俞步步紧逼,“雪莲乃至阳大补之物,常人若服下一瓣,便会鼻衄不止,气血壅滞难疏。”
“端王修习禁术,每三年需以千年雪莲固体续命,否则必会伤身自毁,臣一月前故意放出消息,称寻得雪莲,果然有黑衣人夜袭夺取,臣派人追踪,那小贼最终进了苏佥都你的府邸!”
“那贼人已认罪伏法,如今就在殿下。”小侯爷轻轻一笑,声音持重:“苏大人府中,想必还藏着未用完的雪莲?不如就由那贼人引路,此刻去搜,还能寻到残根!”
苏九成:“……你!竟敢伪造人证,何来的小贼?与我何干!”
少年微微屏息,声色清冷,条理清晰:“程昱那时,端王身体本就因常年亏损,支撑不住,你才寻到阴年阴月生的苏九成,夺其躯体皮肉。而最初,你的目标本是闻钰……他与你同属阴年阴月生,又是闻道亦的孙儿,夺他之身,既能斩草除根,又能掩人耳目,偏闻道亦察觉你踪迹,你才急着构陷他入狱,逼他死无对证!”
“至于你豢养的死士独舟,”洛千俞转向御座,声音沉痛,“其意更为阴毒!陛下名讳中带舟字,你便以独舟为号,意图日后事发,将所有谋逆罪证嫁祸于陛下,好让你这个‘先帝嫡弟’名正言顺夺回江山,其心可诛!”
“一派胡言,简直是血口喷人!!”苏九成脸色青白,指着洛千俞怒喝道:“一个舟字能说明什么?千年雪莲更是无稽之谈!臣与独舟毫无关联!”
“是吗?”洛千俞猛地起身,大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掀开了苏九成的朝服后领。
后颈处,赫然一道青黑印迹!
细看,竟与那飞刀上的符号一般无二。
小侯爷心中暗忖,幸亏那日柳刺雪带他去苏九成宅邸时,自己无意间看到的,那变态原来并未骗自己,竟当真是领着自己去窥真相。而如今,竟成了破僵局的关键。
满朝沸腾。
“当真有印记!”
“世上竟有此等害人邪术?”
“端王未死……程昱、苏九成,皆是他夺皮之身!”
惊呼抽气声此起彼伏,在场百官无不骇然,连御座上的天子都前倾身形,眸中闪过冷厉。
洛千俞松开手,任由朝服掩住那刺目的痕迹,沉声道:“三年前宫变,太子殿下率东宫卫驰援,乱军之中身中数箭,其中一束暗箭的箭杆上,便刻着这个舟字!”
少年喉头滚动,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眼圈已然泛红:“那一箭无论是否为致命伤,可在乱战中让正在突围的太子殿下遭了偷袭,罪不可恕!”
“端王,你不仅行此夺皮禁术苟活,构陷忠良,更在宫变之时对亲侄暗下毒手。”
“诬告……这是诬告……我怎会是程昱,又怎么会是端王,你血口喷人!”苏九成瘫在地上,脸色灰败如死灰,嘴唇哆嗦着,道不出一句完整辩驳。
金銮殿上,死一般的寂静后,爆发出更轰动的哗然。
“太子当年竟遭他暗算?”
“虎毒尚不食子,连亲侄都能下此狠手,真是丧尽天良!这般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禁术谋逆,残害宗亲,桩桩件件,此等逆贼当诛,万死难辞!”
洛千俞眼看着势头大热,趁热打铁,这一下必须把端王捶死。
少年打定主意,官袍在晨色中挺得笔直,俯首而跪,声音如洪钟,直直撞响金銮殿:“端王!你可知自己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十年前,端王构陷蔺丞相通敌,闯入兵部侍郎府,将其家眷屠戮殆尽,连三岁稚子都未曾放过!若非先帝尚存疑虑,昔日丞相大人早已身首异处!你假死脱身,化身程昱入宫,暗结党羽,培养死士。”
“三年前一朝宫变,你借三皇子之名,暗中调遣死士围杀东宫,那支刻着印记的箭,便是你亲手递出的杀招!太子殿下仁厚爱民,却被你这亲叔父暗算,血染宫墙!”
“你忌惮靖安公闻道亦查明你真身,便罗织贪腐罪名,串通全松乘严刑逼供,更以闻家二百六十一口性命与闻钰前程相胁,逼得一代忠良含冤诏狱!闻家被抄之日,老幼妇孺皆被流放岭南,病死途中者过半;闻钰本是状元之才,游街当日竟被你派人拽下马,当众折辱,只为断绝闻家最后一丝希望!”
“你豢养死士,以陛下名讳中‘舟’字为号,遍布天下,杀人越货,嫁祸朝廷,只为待时机成熟,便将谋逆污名扣在陛下头上,颠覆江山!”
“你修习禁术,夺人躯皮,视人命如草芥,这十年来,死于你手中的忠良百姓,何止千人?!
少年字字泣血,句句如刀,将桩桩件件滔天罪事狠狠砸在苏九成脸上:“你擅杀大臣家眷,屠戮命官满门,包藏谋逆之心,暗箭弑伤太子储君,更构陷闻道亦,使其含冤惨死诏狱,又不惜祸水东引,借‘独舟’之名嫁祸陛下,妄图搅乱天下!”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阙左宗,你可认罪?!”
殿中百官听得目眦欲裂,有当年亲历旧案者,想起忠臣惨死,忍不住泪落衣襟。
蔺京烟望向远处的少年,指节微微一动,沉默良久,继而握紧。
文武百官群情激愤,看向苏九成的目光中,已满是恨意。
“此等逆贼,留之何用?!”终于有老臣按捺不住,须发倒竖,出列高呼,“求陛下诛杀端王,以慰忠魂!”
“臣请诛此獠,以慰忠魂!”
“端王恶贯满盈,当凌迟处死!”
“臣附议!”
“以慰忠魂!”
“以慰忠魂!!”
……
呼声如浪,席卷金銮殿。
群臣激愤,纷纷跪地!
闻钰背立于满殿的讨伐声中,与迟来三年的清白,咫尺相望。
苏九成在这滔天怒声中浑身发抖,忽然双眼赤红,癫狂之色骤现,竟猛地扑向洛千俞,伸手抓住少年:“洛千俞,你坏我大计!”
后颈印记陡然变形,隐隐有血迹溢出,似是要鱼死网破。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宽大身影赫然挡在小侯爷身前,冷喝:“逆贼敢碰吾儿!”
洛镇川虽年近五旬,却仍身手敏捷,一脚狠狠踹在苏九成胸口,却听“砰”的一声,苏九成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
洛千俞尚未回神,却已被人一把拽到身后。
端王重重摔在地上,还未爬起,抬眼昏沉望去,再看那小侯爷,却已然看不见,那少年早已被闻钰挡在身后,头发丝都露不出分毫。
犹如两道屏障,将少年护得严严实实,周遭众臣冷眼俯视,实乃大势已去。
御座上,天子缓缓起身,龙袍曳地,声威如狱:“端王恶贯满盈,天地不容,即刻打入诏狱!
“由三法司、锦衣卫、都察院三司会审,将其党羽‘独舟’一网打尽,罪证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伏法的逆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三日后,午时三刻,于闹市问斩,凌迟处死,以儆效尤,以馈忠魂!”
“遵旨!”
苏九成听到“凌迟处死”四字,目眦欲裂,却见禁军已持枷锁而来。
他浑身颤栗,还想挣扎,却有心无力,最后远远望了一眼金銮殿顶,终是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殿外,秋风肃肃,乌云散尽,一缕天光破云而出,照在闻钰的脸上。
闻钰的目光始终却落在那少年御史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金銮殿上喧哗渐褪,天子缓缓开口:“洛爱卿。”
“你以一己之力,拨开三年迷雾,平反靖安公冤案,揪出潜藏的逆贼,功不可没。即日起,擢升你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正三品衔,总领‘独舟’余党清查之,事主理此案后续。另兼领詹事府少詹事,入值南书房,参与机务。”
右都御史掌监察百官、整肃吏治,已是台谏之首,品阶连越两级,而詹事府少詹事虽品阶略低,却入南书房参赞,更是天子心腹之任。
两职加身,既是权柄,亦是荣宠,殿中百官无不侧目,连洛镇川都瞳孔一紧,拳心微颤。
洛千俞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托。”
……
皇帝颔首,见那位小洛大人眼巴巴看着他,显然还有话欲说,遂抬手捏了捏眉心,无奈透着几分纵容,才道:“洛卿,你为这桩案子奔波数载,夙夜忧劳,费心费力,如今尘埃落定,可有什么心愿?但说无妨。”
洛千俞整衣跪伏,声音真切:“臣不敢言‘心愿’,只是如今真相水落石出,还求陛下为靖安公与闻家正名。”
“闻道亦一生清廉,忠君爱国,却蒙冤而死,闻氏满门遭累。”小侯爷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臣想恳请陛下恩准的,唯有这三事。”
皇帝微微侧目,启唇:“说来听听。”
“其一,请追复闻道亦靖安公爵位,牌位入祀忠良祠,供后世瞻仰。”
“其二,下旨昭告天下,详述此案本末,让天下四海皆知闻家清白。”
“其三,赦免闻家流放者二百六十一口,准其即刻回京,发还所有抄没祖宅田产,并由户部拨银,另赐抚恤,补偿闻家三年来所受苦难。”
“另外,臣斗胆。”
少年垂首,一字一句道:“请求恢复闻钰状元功名。”
小洛大人喉结微动,语气愈发郑重:“闻钰天资卓绝,三年前本已高中状元,却因家变被褫夺功名,当众受辱,臣查过当年科考试卷,闻钰策论切中时弊,文采斐然,确是实至名归,乃朝廷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恳请陛下恩准,恢复其状元身份,科考成绩不作废,让闻钰能以正途入仕,不负寒窗苦读,亦不负靖安公临终所托!”
闻钰猛地抬眸,瞳仁微微收紧。
浑身血液都似在这一刻凝滞。
从未想过
一个人,为他踏遍荆棘,收集铁证,为他冒死击响登闻鼓,为他孤身立于金銮殿上,与满朝文武对峙,为他祖父洗去污名,为闻家沉冤昭雪,将泼天的屈辱尽数涤荡,让藏匿的真凶无所遁形,伏法认罪,将闻家的清白堂堂正正,昭告天下。
甚至连他自己三年前被碾得粉碎、早已蒙尘的功名,都被那人牢牢记在心上,一点点拾掇起来,拂去尘埃。
三年来,无数日夜的煎熬,那些啃噬骨髓的屈辱,那些扼住咽喉的不甘,那些暗夜中滋生的恨意……在此刻,竟都化作无声。
可这无声,却比雷霆更震耳,比洪钟更聩聋,重重砸在心上,让闻钰指尖发颤,眼眶滚烫,连呼吸都带着颤栗的痛与热。
这舍身忘死的一切,只为他一人。
……
许久,洛千俞听到天子的声音:
“准奏。”
小侯爷眉梢一动。
“传朕旨意:靖安公闻道亦,忠而被谤,特追复靖安公爵位,追谥‘忠烈公’,以亲王礼制改葬,墓前立碑,详述其生平功绩。其牌位入祀忠良祠,春秋二祭,由朝廷主持。”
“闻氏一族流放者,即刻赦免,沿途驿站需妥善护送回京,所抄家产悉数归还,户部即拨银三十万两,补偿闻家损失。”
“闻钰,三年前状元功名予以恢复,科考成绩照旧,至于授何官职,容后再议,即日起可先入翰林院当差。”
三道旨意,字字千钧。
皇帝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道:“自今日起,凡有冤屈者,皆可依律申诉,凡构陷忠良、结党营私者,无论身份高低,朕必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金銮殿上响起整齐的叩拜声:“陛下圣明!”
尘埃落定,早朝将散,却忽有一臣出列,高喊:“且慢!”
“陛下,臣亦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六科给事中,宋渊。
此人素日与右佥都御史交好,当下先叩首行礼,随即起身,直指洛千俞,“若闻钰是良民,那洛大人便是强抢良民!!”
殿内一滞,顿时一片哗然。
老侯爷洛镇川脸色骤变,厉声道:“放肆!”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妄图瞒天过海。”宋渊冷笑,“全松乘的确跋扈,也曾仗势欺人,一年前在摘仙楼扣下为闻钰诊病的郎中,以性命相胁,逼他就范。而小洛大人你呢?听闻你与那全松乘早有旧怨,全松乘不敢提,我可敢说!”
他上前一步,声音愈发高昂:“你素与全松乘有怨,竟为争抢戏子,在楼中与他大打出手!后来全松乘被剥了官服,穿着戏子衣裳唱戏受辱,皆是你手笔!更有人亲眼看见你从摘仙楼后门落荒而逃!”
宋渊转身面向皇帝,怒斥:“如此纨绔跋扈之辈,视王法纲纪为无物,与罪臣私怨深重,其证词怎能作数?”
老侯爷洛镇川再也按捺不住,为世子辩白,怒声道:“犬子虽在入仕前偶涉戏楼,却断断不会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侯爷此言差矣,”宋渊冷笑道,“他是你的世子,你自然要为他说话,这般父子相护、有意偏袒之词,如何能作凭证?又如何能取信于陛下?”
“你!”
就在此时,闻钰站出来,声音清冷如玉:“诸位大人容禀,小洛大人从未强迫于我,当日也并未出现在戏楼,全松乘确实扣押郎中相威胁,幸得一位遮面的神秘客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位义士并非羞辱全松乘,而是制止暴行,以牙还牙罢了。”
“笑话!”宋渊厉声打断,“你如今是他的近身侍卫,自然不敢说真话!”
另一名官员也出列,逼问道:“小洛大人若想自证清白,何不说说那日晚在何处?为何有人见你从摘仙楼三楼逃遁?”
宋渊冷笑:“哼,他如何证明自己不在场?明明有人亲眼看见,他绝对去了戏楼!你倒是说啊,那晚你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何心虚,仓皇逃走?”
这时,有理中客转向闻钰:“闻公子,你既说有个神秘客,那他姓甚名谁?有何特征?不如将他找来作证,也好还小侯爷一个清白。”
“他哪里说得出口?”宋渊嗤笑一声,“主仆二人沆瀣一气,竟敢在圣上面前串供说谎,此乃欺君大罪!”
闻钰抬眼,目光如水:“那位义士未曾展露真容,唯手持一柄金色折扇,上书‘金榜题名,一举高中’。”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
顿时议论纷纷。
“这年头有几个金色扇子?可不多见...”
“莫非是洒金扇?”
“那折扇稀罕得很,可是宫里才有的稀罕物...”
这么一分析,宋渊左右看看,立即厉声呵斥:“胡扯!什么洒金扇?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分明是你们编出来的托词,压根没有这个人!”
就在此时,洛千俞突然开口:“确有此人。”
全场愣住,满朝皆寂。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聚集在这位一直未曾说话的少年身上。
闻钰眸光微顿,目光落在洛千俞的背影上。
洛千俞没回头,目不斜视:“臣的确去了摘仙楼,还闯进雕花阁,用烫酒伤了全松乘,后来……还逼全松乘唱了戏。”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主动认了罪?
这小洛大人疯了不成?
“你这是认罪了?”宋渊冷笑一声,当即发难:“这些荒唐行径,彼时你尚未入都察院,便敢如此嚣张跋扈!做出这等荒唐傲慢之事,仗着小侯爷的身份,究竟是为了争夺那戏子,还是早有预谋,倚仗侯府权势,要将那时还是罪民的闻钰强抢入府?”
另一人立即附和:“没错,你的侍卫方才说了谎,也当一并拿下,审讯问罪!”
洛千俞:“他并未说谎。”
宋渊挑眉:“什么?”
小侯爷的声音响起,掷地有声:“摘仙楼内争夺戏子?强抢闻公子?皆不是。”
“那时的我,也并非小侯爷。”
众人皆怔:“什么?”
在群臣惊疑的目光中,少年甩出折扇,正是金丝扇面,遮住下颌唇畔,只露出一双桃花眼,摇了摇,扇沿点上鼻尖。
洒金扇上,赫然正是“金榜题名,一举高中”。
“因为”
少年启唇,一字一句,落地可闻:
“我就是那神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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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之上,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洛千俞言讫,敛扇入袖。刹那间,局势陡转,满殿气象为之一变。
众臣哗然,议论纷起:
“原来小洛大人便是那位义士?”
“非但未曾强抢,反倒是从全松乘那贼子手中救人?”
“洛御史彼时尚未授官,面对京官权势便敢挺身而出,真不愧是义士!”
“这宋渊,竟是这般听风是雨,血口喷人,颠倒黑白之辈!”
……
孰能料想?方才宋渊口中强抢良民、仗势欺人的淫贼,究其实情,竟反是救闻家孙儿于困厄的英雄!
加之今日击登闻鼓,为闻氏昭雪沉冤,更一举揪出端王、全松乘一党,其功之盛,莫可名状。
桩桩件件数起来皆是惊天功绩,群臣纷纷看向这名少年官员,交头接耳间,竟是有些唏嘘。
……原来,昔日小侯爷“纨绔”的名声未必属实,三人成虎,谣言惑众,果然不可轻信!
反观这小洛大人,小小年纪敢敲登闻鼓,孤身犯险而讨伐奸臣,言辞间思路分明,条条是道,如此胆识与才干……往后仕途,定然不可限量!
宋渊在侧,气得齿痒,却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悻悻退回班列,再不敢多言半句。
片刻后,龙椅上的皇帝沉声道:“散朝。”
百官谢恩退下,殿内渐空。
帝王目扫左右,留数位军机大臣议边关战事,老侯爷亦在其列。
洛千俞毫不迟疑,拔腿便走,步履飞快如疾风,不多时便穿出殿内人群。
待身影出了金銮殿,已快步走到丹陛之下,正要拾级而下时,身后忽有声音传来,正在唤他:
“千俞兄!”
“千俞兄!”
……
洛千俞脚步一顿,回身望去,原来是本届京科状元、现任翰林院修撰,陈伯豫。
洛千俞闻言稍稍驻足,待陈伯豫快步跟上,抬手拱了拱:“伯豫兄,好久不见。”
话落,他脚下却未半分停顿,依旧健步如飞。
陈伯豫忙加快脚步跟上,额角已沁出薄汗,口中却不停歇,亦拱手回礼,满眼热切赞叹:“实在没想到千俞兄今日在朝堂上能那般从容翻案!面对宋渊发难面不改色,揭破真相时条理分明,更一举揪出端王党羽……这般胆识、智谋与担当,真是吾辈楷模!”
“想当初同科时便知兄非池中之物,今日一见,才知先前竟是小觑了!”
洛千俞听着,只应付一笑,仿佛心不在此处:“伯豫兄谬赞,不过是恰巧得了些证据,索性一并搬上朝堂,说不上什么胆识智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怎么会是顺水推舟?”陈伯豫连忙摇头,声气愈发恳切,“敲登闻鼓本就是稀事,需得有破釜沉舟的魄力与胆量才行!千俞兄明知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得罪奸臣党羽,更可能因‘谎报’之嫌挨那三十大板,却依旧毅然决然为闻家鸣冤。”
“这份不畏强权、心系公道的赤诚,实乃我辈读书人之表率,足以令多少尸位素餐者汗颜!”
眼下的陈伯豫,简直化身小迷弟一枚。
洛千俞喉结微动,听着这连串赞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小洛大人脚步未缓,算是敷衍应下。
陈伯豫心中欣喜。
脚下却被对方快得近乎赶趟儿的步子带得有些踉跄,他略显迟疑,有些茫然:“只是……千俞兄,为何我们要走的这样快呀?”
他喘了口气,“千俞兄莫非有什么急事?”
洛千俞心道,有,当然有兄弟。
因为再不走快点,闻钰就要追上来了!
宋渊那老狗贼,今日在朝堂上与他贴脸开大,几乎是唾沫横飞指着鼻子发难,上来便罗织罪名,一口咬定他强抢良民,还步步紧逼,直将他逼得退无可退、辩无可辩。
眼看就要当庭问罪,还要一并治闻钰的罪。
直逼到走投无路,他只得承认了神秘客的身份,在闻钰面前当场掉了马甲。
……
乱套了。
全都乱套了。
他要怎么面对闻钰?
摘仙楼以折扇遮面现身的是他,为闻钰从贼人手中夺回雪莲的是他,躲到栖月楼找花魁紧急避险的是他,两次从闻钰手上逃脱跑路的人是他……闻钰醉酒时,压着亲到腿软的人也是他?
事到如今,要如何收场!?
洛千俞闻言一笑,脸上浮上几息不自然的尴尬:“的确是有些急事……”
话未说完,少年一抬头,恰好望见百官早朝时停放马车的御街东侧,自家那辆青帷马车正静静候在那里。
心头忽的一跳,竟像是见了救星一般,忙对身旁的陈伯豫拱手:“伯豫兄,改日再叙,我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几步便穿过稀疏人流,直奔马车而去。
陈伯豫还未及反应,只匆匆拱手。
一上马车,掀帘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急切,一跃进车厢便吩咐道:“快,开车!”
车夫闻声回头,显然茫然:“少爷,可是闻侍卫还没……”
洛千俞心头一急,“管他做什么?开!”
车夫愣了愣,“可是……”
“今日休沐,我想一人静静,谁都不许打扰。”洛千俞打断他,这次声色冷了下来,是不容置喙的催促。
车夫不敢再违逆,应了声:“是!”
马车缓缓驶动,车夫坐在前头,心里却暗自纳闷,来的时候明明是两人一同来的,小少爷还拉着闻侍卫的手,亲密得很,怎么这会子就变了卦,要一个人回去?
他悄悄从车帘缝隙往后觑了觑,并未见闻侍卫的身影,不由得心头咯噔一下。
难不成……闻侍卫在朝堂上犯了什么错,被皇上斩了?
不对。若真是掉了脑袋,以那人在小侯爷心中的要紧程度,断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如今倒像是……对什么人或事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正思忖间,忽闻车内小世子开口道:“往后,闻钰不会再乘侯府的车了,你不必再候着他。”
车夫一脸茫然,抬手挠了挠头,憨然道:“少爷说的是,闻侍卫身形高大,与少爷同乘一车原就局促,过会儿他自会寻路回府的。”
小侯爷:“……!”
下一刻,车内传来世子爷的吩咐,竟是改了主意:“先别回府,拉我去客栈。”
“东街那头的就好,记得楼下还有家栗子煎。”
车夫应声,马车调转方向:“是。”
洛千俞进了东街那家唤作“迎客楼”的客栈。
刚踏进门,店小二便眼尖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客官里面请!楼上雅间敞亮,小的这就引您上去?”
洛千俞不置可否,淡淡颔首。
待跟着小二上了二楼,目光扫过,最终选了最里头一间靠窗的房间,那处远离楼梯口,又隔着几扇屏风,最是清净僻静。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倒也雅致。
一桌一椅皆是寻常木料,却擦拭得光洁,墙角摆着盆文竹,窗台上瓷瓶插着刚折的腊梅,淡淡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些许沉闷。
洛千俞原是为了躲人,顾不上环境,还算满意。
不多时,小二端着几碟吃食上来,有酱鸭、时蔬,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洛千俞瞥了一眼,没什么胃口,忽然想起楼下的栗子煎,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原是他常爱吃的。
可念头刚起,便又压了下去。
罢了,此刻还哪有心思琢磨这些?他得好好静一静,需要时间从长计议。
小二见他不动筷,也不多问,只笑着说:“客官慢用,小的这就去备热水,稍后给您送来。”
洛千俞头也未抬,随口应了声:“好。”
.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洛千俞心事重重,正对着承尘出神,闻言随口道:“放在门口便是,我待会儿自己搬。”
门外却没了动静,既无应声,也无脚步声。
洛千俞眉梢微蹙,索性起身,双手一合,将门朝里拽开。
木轴转动带起细碎声响,一抬眼,却与门外之人对上视线。
站在门外的,竟是闻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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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洛千俞瞳孔一紧。
下一刻,他双手一阖,要关门。
门板带着风势向内扣去,可乌木门扉刚要合上的瞬间,便被一只手稳稳握住。
那力道之稳,让他这个动作落了空。
眼角余光瞥见,那人手中似乎拎着个油纸包,一股熟悉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隐隐嗅到一丝诱人香气。
好像是他心心念念的栗子煎。
眼见着关门失败,洛千俞不自觉后退一步,听到自己鼓动的心跳。
他定了定神,扬起下巴。
尽管佯装镇定,声音却比预想中要干涩些:“你怎么来了?”
闻钰垂眸看着他,视线落在少年微颤的睫羽,声线有些低哑:“少爷不是想吃栗子煎吗?”
洛千俞微怔,手心不自觉蜷紧,冷声道:“不必了。”
“闻钰,我不再是你的少爷。”
少年别开脸,一字一字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小爷的侍卫,我也不是你的主子,你不必再来侯府当差了。”
…
这袭话说的没错。
闻钰如今既摆脱罪籍,恢复了功名,便仍是靖安公的孙儿,还是当初那个风光霁月、冠绝京华的状元郎。
他和小侯爷的一纸契约,自然不再作数。
本以为当面解契,许了主角受自由身,闻钰纵不面露讶色,也该有几分如释重负,说不定就把方才朝堂翻案后的小插曲抛诸脑后,孰料下一秒,却听到闻钰开了口。
“为什么?”
“就因为我知道你是神秘客了吗?”闻钰启唇。
……
“不、不是。”小侯爷喉结滚动,暗道怎么一点都没奏效?何况一提这个,心中莫名隐隐感觉不妙,跑路的冲动愈发明显,他握住门扉,道:“我今日休沐,想一个人……你出去。”
那人未动。
不仅未动,却像生了根似的,唇角微抿,目光如炬,牢牢锁在他的面庞,不落一瞬。
“你不走是吧?”洛千俞见状,心中慌乱愈甚,道,“好,你霸道,我走。”
他刚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闻钰却精准地挡在了那处。他换了个方向,那道身影又如影随形般跟过来,牢牢堵住了所有出路,密不透风。
洛千俞心头微跳,这场景怎么有点似曾相识,好像以前也被闻钰这么堵过……那时他也是这般焦灼,无助却又无路可走,一股燥意从心底蔓延,烧得他耳畔发烫,心生恼意。
小侯爷咬牙:“你让开。”
他到底想干什么?
话都说这么明白了,为什么偏偏堵着他不放?
洛千俞深吸了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刻意拉开了些距离,语气泛冷:“闻公子,你好大的威风,连话都听不懂了?”
……
小侯爷腕间倏然一翻,袖中那柄洒金折扇已握在掌心,未等展开,便已带着劲风直扫闻钰颈侧。
他本就没打算真动手,何况闻钰赤手空拳,就算赢了也不光彩,这一下更像是借势逼退对方,好寻个空子脱身。
闻钰身形微侧,恰好避开扇骨钝锋,指尖轻轻搭在洛千俞执扇的手腕上,看似力道轻柔,却让那一击顿在半空,再难进分毫。
“……”
小侯爷微微蹙眉,腕力陡增想抽回扇子,另一只手也已扬起推去。
指尖堪堪要触到闻钰颌下时,对方却微微侧身,那掌风便擦着肩头掠过,带起的气流反而掀动了自己衣襟一角。
洛千俞心头火起,腰身微拧,折扇在掌中急转半圈,陡转方向,朝闻钰肋下点去。
这招快而急,却留了些余地。
闻钰不闪不避,只微微沉肩,手肘顺势磕向洛千俞小臂,动作舒展如流云,顺势一引一卸,不仅卸了他的攻势,洛千俞只觉力道骤然落空,身形也不由往前踉跄半步,几乎撞进对方怀里。
洛千俞一愣,微微屏息。
这个距离,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清冽的香气,混着方才油纸包散出的甜意,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小侯爷恼意更甚,这下彻底不让了,脚下旋身想绕开,折扇在掌中一转,用扇柄朝闻钰腰侧撞去,这次没收着力。
闻钰侧身躲过,抬手一格,恰好避开这一击,同时指尖擦过扇侧,带起一阵轻颤,引得他扇子差点脱手。
小侯爷眉眼微敛,攻势反而急促,却总在自己想跑路时被巧妙化解,闻钰的动作称得上清冷柔缓,像水流般裹着他的力道,看似被动,实则步步掌控。
两人交手,身影虽限于门廊之下,折扇与衣襟相碰却偶尔发出轻响,明明是对峙,却因近身相搏,染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小侯爷虚晃一招,眼尖余光瞥见门边那道缝隙,正是脱身的好机会。
小侯爷不再恋战,折扇倏然收回,借着转身的惯性往门口冲去,逮着缝隙就要溜走。
可脚还没迈出门槛,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捞了回来。
一只胳膊揽过了他腰身,带着那人清冽的气息,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下一秒,门也被关上。
洛千俞眉梢一怔,眼看着跑路失败,方才也白打了,门还被彻底关上,他心头火起,此刻也顾不上闻钰如今不是他的侍卫,而是个正经世家的孩子,少年抿了下唇,气得开口骂道:
“闻钰!你他娘疯了不成……唔!”
怒斥还卡在喉咙,下一刻,唇瓣便被猛地堵住。
那触感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又异常柔软,清冽中带着令人心慌的滚烫。
洛千俞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连呼吸都忘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闻钰近在咫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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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那人长睫一垂,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将或落在他的脸上,起初仅是相触,可小侯爷呼吸一滞,挣扎刚起,那吻便陡然变了调。
闻钰扣在他腰身的手猛地收紧,将他微微抱起,抵在门扉的同时,更深地按向自己,唇.齿间的力道瞬间加重,撬开他紧抿的唇.瓣,长驱直入。
洛千俞脑中“嗡”的一声,想推拒,腕处却被牢牢钳制在手心,他想偏头躲开,后颈却维持着微微禁.锢的力道,让他只能颤抖承受。
鼻息间满是属于闻钰的气息,此刻竟变得格外灼.热,烫得他浑身发麻。
吻越来越急,越来越深,藏着似是隐忍许久的汹涌,攻城掠地、压抑不住似的,将少年彻底吞没。
他甚至清晰感受到对方唇.舌的纠缠,感受到那辗转厮.磨间的滚.烫温度,连带着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灼.热而急促。
胸腔里的心跳擂得像要炸开,血液冲上头顶,烧得他脸颊发烫,连耳尖都红透了。
他渐渐没了力气挣扎,只得垂下眼帘,任由对方亲他。
窒息感一点点漫上来,肺里的空气被抽干,连带着意识都有些模糊,只能紧紧攥着闻钰的衣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浮木。
两人贴得严丝合缝,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在寂静的房内交织相错。
直到洛千俞快要喘不过气,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湿意,闻钰才稍稍退开些许,却依旧抵着他的唇,呼吸交.缠,滚.烫得惊人。
洛千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妈的,又亲!?
上一次这么几乎失控的吻,还要追溯到闻钰喝醉那晚,即使后来他中了药,即使他半赌气半认真地让闻钰把便宜占回来,两人也都守住了最后的底线,从未像现在这般,亲得这么……
这么分神的一瞬,唇瓣又被抵住。
…
一柱香后。
客栈雅间里,洛千俞坐在床榻边,低头吃着栗子煎,一口一口,眼睛发红。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却没怎么尝出味道,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泛红的痕迹未褪。
闻钰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中正把玩着那柄金折扇,指腹滑过扇骨上的字迹纹路,动作闲适。
洛千俞偷偷抬眼瞥了一下,目光刚触及美人侧脸,便迅速收回,眼尾发烫。
不多时,油纸包里的栗子煎还剩最后几口,他不吃了,扔到一旁,小声道:“…我要回府。”
闻钰停下手中的动作,握住折扇,轻声问道:“没有南街铺子的好吃?”
洛千俞的睫羽颤了颤,一个“不”字刚到嘴边,却在喉间哽住,少年微微一顿,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闻钰应声:“那属下去买。”
洛千俞喉结微动,轻不可闻地“嗯”了声:“我等你。”
闻钰起身要走,刚走到门口。
洛千俞抬眼,喉头一哽,还是没忍住出了声:“把我的折扇留下!”
那人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却依言俯身,将手中的折扇轻轻放在了榻边的矮几上,随后推门离去。
洛千俞望着那柄被把玩了半天的折扇,方才闻钰转身那时,隐约间,好像在那人脸上隐隐瞥见一丝笑来。
洛千俞一怔,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这一次,是由他亲自说出“我的折扇”。
……等于是在闻钰面前亲口又承认了一次。
手心不自觉地攥紧,少年抿紧唇畔,后颈却慢慢红透了。
小侯爷气的直抖,面上乖,心里已经把人骂了个遍。
这个主角受,绝对是故意的!
闻钰拎着刚买好的南街栗子煎,返回客栈。
推开门时,雅间里却空空荡荡,榻边的矮几上,唯剩下栗子煎,旁边留了个字条。
原本说要等他回来的少年,已然没了踪影。
.
小侯爷刚跨进侯府大门,一道身影便窜了出来,生风似的扑到他面前。
少年下意识张开手,冰原狼便已扑进他怀里。
是云衫!
洛千俞顺势将它抱住,将脸埋进那蓬松柔软的毛发里,软乎乎的很好蹭,只是脸颊的热度丝毫未减,依旧发烫。
“怎么办啊云衫?”小侯爷闷闷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懊恼道:“主角受他亲上瘾了……自从我上次给这初男开了荤,现在看见我跟看见块肥肉似的,我嘴都肿了……”
冰原狼只是看着主人,任由着他抱,尾巴轻轻扫过他腰侧,浅蓝色的眼睛眯起来,蹭了蹭他的鼻尖。
洛千俞被它蹭得心头一软,忽然想起什么,愣了愣,抬手捏了捏云衫的耳朵:“不过,你怎么出现的这么快?是从锦麟院跑出来的吗?”
旁边路过的下人听见了,笑着回话:“回少爷,并非如此,云衫这几日,每日从您出门那刻起,就在府门前守着了,不怎么吃东西,有时一坐就坐到天黑呢。”
“它如今还每日等着我?”小侯爷闻言一怔,怀里还抱着云衫,他气闷道:“不是早说过不准这般吗?云衫,你……”
话没说完,远处一人风风火火冲了过来,脸上又惊又急:“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昭念一眼便瞧见小侯爷身上的官服,霎时吓得魂飞魄散,都带上了颤音:“少爷,您怎么穿着官服?难道……难道外面传的是真的?!城里都在说今日有人敲了登闻鼓,属下寻思着绝不可能是您,毕竟早上少爷还病着呢,怎会闯下如此大祸?可方才属下回锦麟院一问,才知道您天不亮就没影了,难道少爷真去敲了登闻鼓?!老爷可知此事?”
小侯爷被吵得头疼,没接他的话头,放开云衫站起身,语气镇定:“昭念,去把闻钰的卖身契取来。”
昭念愣住:“少爷,此为何意?”
“我要烧了。”洛千俞指尖垂下,摸着云衫的颈毛,声音清晰,“闻公子有了官职,以后不会在侯府当差了。”
昭念先是懵了一瞬,那双眸子倏地一亮,猛拍大腿,差点跳起来:“真的?!真是妙哉妙哉啊!!!!”
洛千俞:“?”
他怎么高兴成这样?
昭念欢呼半晌,终究冷静下来,道:“属下这就吩咐人去收拾他的屋子,这就让闻大人卷铺盖走人。”
小侯爷略一迟疑:“……呃,这可以等等,他眼下还没安排宅子,再者这两日怕是常要入宫,或是去翰林院当差,总住客栈总归是不方便。”
昭念有些失落:“好吧。”
可这尊大佛总算要挪窝了,昭念那点藏不住的喜悦全挂在脸上,一整日都眉眼弯弯、满面春风。到了晚间,竟给自己添了两只饼子、三碗米饭,那食量看得下人们目瞪口呆,直咋舌。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侯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烛光映亮府内。
小侯爷坐在榻边,想起临走前,他在客栈给闻钰留了张字条,只寥寥几个字:
“今夜留宿客栈,不准回府。”
倒不是想让闻钰有家难回,只是……
一是方才两人刚亲过,这么快再见,难免尴尬,小侯爷下意识想躲那开了窍的银.魔。
二则,今日翻案本就是他自作主张,甚至整个侯府上下皆蒙在鼓里,自己做出敲登闻鼓这等惊动朝野的事,待父亲回来,说不定会清算此事。
此刻若留闻钰在府中,夹在中间,处境难免尴尬。
小侯爷心里诸事烦杂,一时纷乱,抬手想去系发带,才想起沐浴前被他随手搁在了桌案上。
他刚要起身去拿,却见云衫转过头,将发带叼了过来。
洛千俞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指尖穿过微湿的发丝,一圈圈将发带系好,动作熟稔又利落。
小侯爷低头,看着云衫立于脚边,浅蓝色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影,忽的心念一动。
或许以前没发现,或是发现了也未曾在意。
……云衫真的好聪明。
从小到大,自己从未刻意教过,却能感知到他所思所想似的,帮他拿东西找书卷,戴止-咬-器也任由着自己,这些小事尚且不提,自己夜半偶尔醒来,几乎每次都会发现云衫趴在他床边,只定定看着自己,也不将他吵醒。
夜风卷得灯笼晃了几晃,小侯爷翻身躺下,对着跳动的烛火怔怔出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瓷器摔碎的脆响,喧闹霎时打破了侯府的寂静。
“老爷,你这是要做什么?!”孙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火急火燎地闯进府,难道要撞门不成?俞儿刚歇下,有什么事不能等天亮再说……”
“歇下?”洛镇川的声音像簇着火,又沉又硬,震得窗纸都似在颤,“他把朝廷搅得天翻地覆,还能心安理得睡安稳觉?简直反了天了!”
“小声些…小声些!”孙氏慌忙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焦灼,“孩子身子刚好,哪能经得起你这般吓?再者说,这事……或许另有隐情呢?既已了结,老爷你又何苦这般动气?”
“隐情?”洛镇川冷笑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早晨还病得起不来床,连早朝都称病不去,装病不说,把医士都骗得团团转,转头就敢揣着状子敲登闻鼓!”
“俞儿他也是一片好心……”孙氏还想劝,话音已被截断。
“事到如今,你还替他辩解?”洛镇川怒火更炽,“靖安公旧案沉冤多年,岂是他说翻便能翻的?若非你日日纵容护短,他怎会闯出这塌天大祸!往日里小打小闹便罢了,如今竟闹至御前!”
砰!
锦麟院的门被猛地踹开。
洛千俞腾得坐起身,暗道不好,刚沐浴完的头发刚被束起,发尾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滴落在衣襟上,啪嗒一声。
冷风卷着灯笼的光灌进门来,洛镇川铁青着脸立在门口,周身寒气逼人。
果然,下一秒便传来他怒不可遏的声音:
“逆子!出来!”
不等洛千俞反应,他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惊人,小侯爷踉跄着被拽起来,没敢挣开,后颈的衣襟却被攥住,像拎着只不听话的猫似的,被老侯爷拎着出去。
“爹!……”
穿过长廊时,下人们纷纷站住,皆不敢作声,孙氏跟在后面,急得直掉眼泪。
祠堂的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洛镇川将他狠狠往前一推,洛千俞踉跄几步,前方正是跪坐的蒲团,抬头便能看见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映在其上,昏暗闪动。
“跪下!”洛镇川沉着脸,声音在祠堂里回荡。
洛千俞咬了咬唇,乖乖跪下了。
刚沐浴过的头发还带着潮气,几缕湿发贴在颈间,凉意顺着肌肤爬上来,激得他轻轻打了个颤。
他早料到他爹会动怒,却没料到会是这般雷霆之怒,更何况……朝堂之上,老头子不也帮自己说了话吗?
“洛千俞,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洛镇川立在一旁,脸色铁青,沉声开口。
小侯爷沉吟片刻,低声应道:“儿子不该装病旷朝,既骗了父亲…还有欺君之嫌。”
洛镇川看向小侯爷,像是压抑着怒火,声音愈沉:“击鼓鸣冤这等天大的事,你不与家中商议半句,擅作主张,甚至装病避我,此为一错。”
“你太过自负。闻家旧案牵连甚广,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翻?莫非仗着一时意气?今日朝上,若有半分差池,不仅靖安公一案翻不了,你自身亦难保全,此为二错!”
“你不顾后果。你可知今日敲动登闻鼓,将全松乘、苏九成一并扳倒,可端王势力盘根错节,你这般行事,无异于将自己钉在众矢之的!此为三错。”
“你不长记性。七岁那年,你在御前所言字字,都如将刀架在脖子上!那时我罚你在祠堂跪了整整三日,膝盖险些落下病根,如今竟也好了伤疤忘了疼,让陈年旧事重蹈覆辙,此为四错!”
“洛千俞,你可知错?”
“……我认,我认。”洛千俞垂眸,沉默了俄顷,却又小声接道:“可爹常教我们要明辨是非,难道儿子明知闻家冤枉,眼见着冤案不纠,明明手中有证据,却见死不救吗?”
“儿子并不后悔,若今日重来一次,我依旧会敲响登闻鼓,为靖安公翻案。”
洛镇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火气更盛,手都抖了起来:“不后悔?你已经把自己钉在了箭靶上,如今后不后悔,又有何异!”
洛镇川开口时,声音带着沙哑,字字泣血:“我知道,老子本是武将,人人笑我是个粗鄙之人,不懂得如何教抚孩儿,可当年我对你说过的话,你竟也全忘了?”
“锋芒太露易折,护身先于护义。”
“……儿子没忘。”小侯爷喉头微动,这话却说得有些发虚,因为他确实是真不记得了,“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能护住想护之人,也能护住自己了?”洛镇川截住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嘲讽,反倒是无奈忧戚,痛心疾首道:“端王残党未清,这些年在朝中布下多少势力眼线,你逞了这一时英雄,可曾想过自己以后?你当真是以为今日翻了案,这事便彻底了了?”
洛千俞抿紧唇,不说话了。
因为他明白,老侯爷所言在理。
此番帮闻加翻案,无异于将七岁那年旧事重演。此后的日子,小侯爷怕是如履薄冰,他这条命或许也成了枝头残烛,朝不保夕,步步杀机,兴许活不久了。
祠堂里静得只剩烛火闪动,老侯爷沉默不语,牌位肃穆,如此盛怒,孙夫人站在门口,偷偷抹着泪,却没进来劝。
洛镇川手搭在桌案边沿上,背对着跪在地上的洛千俞,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都察院的差事先搁下,残孽余党的追查也不必再管,往后,这摊子事你都不必插手了。”
“明日,你随我进宫请愿,三日后,便跟着阙袭兰去边关。”
洛千俞猛地抬头,心头一震,湿发垂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爹,这是何意?”
“西漠战事在即,你随行参军。”洛镇川补了一句,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终于侧过脸,目光在少年骤然失了血色的脸上扫过,快得像风掠水面,转瞬便转了回去,声音里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你惹下这泼天祸事,如今这满朝上下,也只有阙袭兰能护你周全了。”
小侯爷犹如晴天霹雳:“爹,怎会如此?!京城安逸,儿子不想去战场啊!”
“没用的,不想去也得去!”老侯爷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毫不留情地吼道,“你就在这祠堂里,好好反思一夜!明日起便着手准备,三日后,准时启程!”
“爹……!”
小侯爷还想再求,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话音落,门“咔嗒”一声落了闩。
祠堂里瞬时静下来。
祠堂外,洛镇川立在廊下,身侧的孙夫人早已哭得泪痕满面,肩头微微耸动。老侯爷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算是无声的安抚。正待转身离去,门内忽飘来一声极轻的笑。
似有若无,却清晰入耳。
夫妇二人皆是一怔,齐齐回头看去,望向那扇紧闭的祠堂门。
这声音……像是谁没忍住,喉间滚出半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兴许是听错了。
祠堂内,小侯爷垂着眼,攥紧的手心撑在蒲团上,指尖泛白,甚至有些隐隐发颤。
少年竭力忍住,才没偷偷笑出声来。
……
他要跑路了!!!
是的,必须让小美人鱼死在禁欲哥最爱他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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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西郊校场尘沙飞扬。
洛千俞一身劲装,将云衫也带了出来,冰原狼终日困于侯府,正好趁此时机出来透透气,皮毛在日光下熠着光泽,气势又俊朗。
春生牵着缰绳候在一旁,见小侯爷专注打量着各个马匹,忍不住问:“少爷为何不乘披风去?”
洛千俞对着一匹黑色骏马试了试缰绳,吁了一声,道:“那匹烈马与我不对付,真到了战场上给我使绊子,一不小心命都得丢了。”
春生挠了挠头,疑惑:“可闻侍卫不是带着您驯服披风了吗?”
洛千俞咳了一声,连忙纠正:“现在可不是闻侍卫了,是闻公子,将来的闻大人。”
春生闻言嘿嘿一笑:“少爷说的是,闻公子原先整日与少爷一处,如今竟要分道扬镳了,小的还没适应呢。”
洛千俞未语。
轻轻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不知不觉间,与他们当初约定的契约时效,竟已过了半数。
接下来的大半日,洛千俞择了匹性子温顺的千里马,一遍遍练习乘骑,竭力与马儿相熟,适应久疏骑乘的颠簸,间隙之中,他立在一旁观士兵操练,暗自将相关指令记在心上,直至暮色渐浓。
一整日下来,洛千俞累得乏透了,懒得回府用晚膳,便往最近的樊楼歇脚。
樊楼内烛火摇漾,丝竹声隐约飘来,混着酒气与菜香,倒也算得上恬适自在,洛千俞没要雅间,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云衫便蹲在他内侧脚边,银白尾巴圈着前爪,惹得邻桌几人偷眼打量。
小二刚记罢菜名,目光落在云衫身上,愈看愈移不开眼,忍不住啧啧称奇:“客官这犬瞧着真俊,毛色亮得像落了雪,体格也壮实,想来已是成年了吧?”
洛千俞拿起茶杯,敷衍“嗯”了一声。
心里默默道:
其实才一岁。
而且不是狗,是冰原狼。
就在这时,邻桌忽然传来一阵朗笑。
洛千俞抬眸望去,只见那桌坐着几位长衫文士,正摇着扇高谈阔论,桌上的酒盏已空了大半。
只听其中一个文士拍桌道:“诸位听说了吗?镇北侯府那位世子,前两日竟去敲了登闻鼓!为三年前靖安公的旧案翻案不说,还一状参倒了神策卫的全佥事,顺藤摸瓜,竟把端王一党都给揪了出来!”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笑声里带着几分酣畅:“这等大事,谁能不知?莫说京城,怕是此刻快马已出了城门,不出三日,天下都要传遍了!”
令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捻着胡须,感慨:“先前只当洛小侯爷是个纨绔性子,终日斗鸡走狗,不成想竟是这般有胆识的义士忠良!凭一己之力撼动盘根错节的旧案,还敢直面强权,这等魄力,我等自愧不如啊!”
小侯爷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忍不住呛咳起来。
实在没料到,不过是敲响了登闻鼓,这桩事竟已传得这般沸沸扬扬,连这樊楼角落都能听得见议论。
正怔忡间,有个文士凑过来,好奇道:“说起来,都察院那位苏御史,竟就是当年的端王?这可真是奇了!难道世间真有易容换貌之术,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
先前拍桌的文士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那等邪术岂是寻常人能碰的?听说,要寻体质完全相合的替身,夺了对方皮囊不说,还得靠千年雪莲吊着命。”
“最要紧的是,那后颈处会留下一道舟形的印记……不是我说,今日过后,这禁术也再就称不上禁术,竟是彻底废了,往后再有这等妖术,官家只消让人查验后颈,岂不是当场就露了馅?”
“哈哈,此言极是!”
……
“公子所言差矣。”
忽然,一道女声轻轻打断,那声音柔婉清润,让喧闹的角落莫名静了一瞬。
方才高谈的文士来了兴致,转头笑道:“敢问这位姑娘有何见教?我等哪里说得不妥?”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邻桌坐着位戴帷帽的女子,青纱垂落遮住了面容,只隐约可见下颌。
桌上一盘莲子尚未动筷,她声音透过纱帽传来,温润朦胧:“几位官人说的端王旧事,倒有几分道理,只是这易容之术,却不止那一种。”
“端王当年遭先帝清算,诏狱之中本就油尽灯枯,拖着那般病体行易容缩骨之术,本就是孤注一掷,他所用的,是最古旧的法子,伤筋动骨,夺人皮囊,说到底是走了邪路,并非正途。”
“哦?”那文人挑眉,“那依姑娘之见,还有更好的法子?”
女子轻笑一声,宛然道,“真正的易容之术,从不会伤及性命,更论不到夺人皮肉,只如同戏台上的勾栏画脸,藏住本相罢了,卸了妆,仍是本来面目。”
几人先是一怔,随即面面相觑。
有个急性子的追问:“姑娘怎会知晓这些门道?何况,你说起来容易,可这真正的易容之术,究竟是如何施展?哪有这等画皮的高手?”
洛千俞颈背微滞。
说话的女子,竟就在自己身后的邻座。
而且这声音……莫名有点耳熟。
那姑娘却没再细说,只柔柔笑道:“禁术之所以为禁术,便是不可轻传,若真告诉了诸位官人,岂不是让小女子犯了忌讳?”
“哈哈,姑娘这是拿我等寻开心呢!”为首的文士朗声笑起来,倒也不再追问,只当是听了段趣闻,“罢了罢了,这般奇术,本就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该深究的。”
笑声又起,重归喧哗。
“客官,您要的葱烧海参、水晶虾饺来嘞!”
小二的吆喝声自远及近,托盘上的瓷碗叮当作响。
洛千俞闻声抬头,恰逢邻座的女子抬手摘下了帷帽,她盘了发,斜插一支银质海棠簪,烛光落在女人眼尾那颗痣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小侯爷一下便认出对方。
……
竟是宿红荧!
当初为了躲闻钰,他暂避栖月楼,帮自己打掩护的那位花魁娘子!
“宿姑娘。”洛千俞先开了口,有些意外。
宿红荧也怔了神,随即眼尾弯起笑意,声音比方才更添柔婉:“小洛大人?真是巧,许久不见,公子风采更胜从前了。”
小二已将菜碟摆上桌,香气漫开来。
小侯爷瞥了眼她桌上,只一壶清茶、一盘莲子,便抬手唤过小二,让把新上的几样小菜都送到邻桌:“前次多谢姑娘搭救,今日便让我做东,宿姑娘若是不嫌弃,尝尝这几样?”
宿红荧也不推辞,笑道:“那便谢过公子了。”
乐声依旧,洛千俞忍不住想起宿红荧方才那席话,沉吟片刻,终究没忍住开口:“方才姑娘说起易容之术,说有不伤人命的正途,此话……当真是真的?”
宿红荧道:“自然为真。”
洛千俞沉吟少顷,不自觉压低了些声音:“若是……有人想借这易容之术隐姓埋名,会叫旁人发现吗?”
宿红荧放下竹筷,取帕子擦了擦唇角,“不会,纵是亲娘当面,也断断认不出。”
小侯爷追问:“也不会伤及旁人?”
宿红荧忍不住莞尔:“自然不会。”
洛千俞张了张嘴,斟酌着如何开口。
“若公子真有需要,只管开口。”宿红荧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心下了然,“红荧自当相助。”
小侯爷一愣,没料到这宿姑娘竟然这么爽快,他拿起酒杯,将那酒一饮而尽:“那便先谢过宿姑娘了。”
随即,少年心头微动,往前倾了倾身,低声问:“不知这易容之术,准备起来需得多久?再过两日,我……我那友人便要离京了。”
宿红荧盈盈一笑,“两日时间,足够了。”
洛千俞点了下头:“如此便有劳宿姑娘了。”
宿红荧颔首,只将杯沿凑到唇边,茶香漫过唇齿,眼尾的痣在烛火下亮得怜人。
.
离了樊楼时,夜色已浓,洛千俞顺手拎了壶上好的酒。
回到侯府,他没回自己的院落,反倒借着灯笼的微光,纵身跃上了锦麟院的屋顶。
他将酒壶往身旁一立,半倚在正脊旁。
撑着青灰檐瓦,抬眼望去,夜空不见半分云影,数不清的星子密密匝匝缀着,银河流转,清晰得能看出连绵不绝的光带。
洛千俞禁不住暗叹,先前只当这星星有什么看头?可古代的星空竟全然不同,与他记忆里那个被霓虹掩了星月的现代世界,判若两样。
没有呛人的烟尘,没有轰鸣的车辆,只这一片不用望远镜也能瞧个真切的星空,就足够让人失神。
少年摸出两个小巧的酒杯,斟了酒,一个随手放在自己膝侧,另一个则推到酒壶另一侧,隔着半臂的距离。
小侯爷并未言语,静默地坐着,心里却默默数着数。
三,
二,
一
……
身边传来一丝细微轻响,察觉一道身影落在了身旁,如一片落叶落在檐瓦上。
是闻钰。
洛千俞拿起自己膝侧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杯沿仍抵着唇边,却听到那人低声问:“少爷在等我?”
小侯爷转过头,把酒杯稍稍一推:“嗯,今夜小爷请客,请你吃酒。”
闻钰将那酒杯拿起来,目光却未从自己身上移开,启唇:“累了?”
洛千俞伸了个懒腰,尾音拖长,满是少年气的惫懒:“嗯,今日在校场连了一天,我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话音刚落,却忽然坐直了些,挑眉道:“不对,闻钰,你怎么还没改口?往后不许再叫我少爷了。”
闻钰看着少年,足足沉默少顷,才道:“小侯爷……就这般想与我划清界限?”
“非也非也。”少年忽而一笑,“如今你可是忠烈公的后人,是先帝爷亲点的状元郎,往后不必再寄人篱下,堂堂正正地活着,你本就该站在日光下受万人敬仰,而非藏在我身后做个侍卫。”
洛千俞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个油皮纸包,借着月色展开,里面正是那张有些泛黄的卖身契。
接着,少年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吹亮。
火苗触及纸角,迅速蔓延到整张纸页,很快便将那薄薄一纸烧成了灰烬,随风散在瓦上。
仿佛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火光在闻钰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瞳孔微微缩紧。
洛千俞看向他,小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真正的自由身了。”
夜风拂过,静谧得呼吸可闻。
“我……”
声音未出口,却已被少年打断,“闻钰,我就是神秘客的事,你好像并不意外。”
小侯爷眯了眯眼睛,放下酒杯,“说真的,你早就知道了吧?你究竟…是何时认出我的?”
他早就察觉有异,只是前日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亲的站不住脚,现在回想起来,闻钰在朝上得知自己是神秘客的反应,未免接受得太快、也太过坦然。
洛千俞甚至怀疑,那时闻钰忽然提及神秘客相救,以提供小侯爷的不在场证明,就是在炸他自爆。
反正日后他与闻钰此生不复相见,今夜便是最后一夜,不如就当作坦白局,何况,他也是真的好奇。
接着,便见闻钰缓缓开了口:“签下卖身契那日。”
小侯爷目瞪口呆:“……什么?!”
纵是想到了千万种回答,也绝非眼前的这个。
签下卖身契那日?
那岂不是最初闻钰就认出他是神秘客了?
震惊许久,洛千俞才喉结微动,缓缓出了声:“你最开始便知道了?”
闻钰轻轻嗯了声,道:“只是那时我心下未明,更多的是疑虑。”
自以为伪装完美,实际上一早就被人家主角受怀疑了?
小侯爷长长叹了口气,认命道:“罢了罢了,也是……如今想来若不是认出,以你的性子,怎会甘愿屈身侯府,答应做我的贴身侍卫?”
闻钰轻轻笑了下,“那时我只是觉得奇怪,签下卖身契那日,你行事乖张,一路跟踪埋伏,甚至拿母亲姓名相胁,那般恶劣,与那位神秘客简直判若两人,我甚至曾怀疑……你是一体双魂,或是易容改貌。”
“噗”洛千俞刚喝进去的酒差点喷出来,愣了一愣,倏然大笑起来。
以为他有双重人格?或者易容改扮?
他究竟把主角受逼到了什么地步?
少年禁不住,笑得肩膀不住发颤,方才入喉的酒气呛得眼眶发烫,泪水险些涌出来,“一体双魂?易容?闻钰,你这么理智的人,竟也能生出这么离谱的念头?”
笑够了,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洛千俞啊了一声,脸骤然一红,僵硬道:“那次客栈,我救下陈伯豫的那日,楼衔走后,你忽然凑那么近,动手动脚的把我摸了个遍,该不会就是想摸出我有没有易容或是缩骨的痕迹吧!”
“嗯。”闻钰垂首,低声道:“但那一试,反倒更确定了……小侯爷便是那位恩公。”
小侯爷一愣,怔了半晌,忍不住懊恼低骂:“太阴险了!”
“嗯,属下本就是这般阴险之辈。”闻钰望着他,缓缓开口,“那时想来,或许小侯爷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敢在属下面前显露神秘客的身份,属下便只好配合,直到少爷愿意亲口告诉我的那一天。”
……
最后也不是我自愿的!分明是被你一步步布下陷阱,诱人上钩套出来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主角受这么腹黑?
小侯爷听罢,终究长长叹了口气,眉眼间那点懊恼渐渐散去,倒也没真的动气。
这也不怪闻钰。
闻钰也没办法,就算想破了脑袋,谁又能想到,其实他是个穿书者,前后言行不一,是在走剧情,而对美人说出那些荒诞调.戏之词,是在念原书台词呢?
“千俞。”
“嗯?”小侯爷侧目。
“皇上已下旨,”闻钰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命我以参赞身份随镇北军同行,待边境安定,再领京兆府少尹一职。”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在瓦上铺开,指尖点向西北一处关隘,“届时我会先往云漠关整顿军备,待你出京后沿官道西行。”
“三月后,我们会在此处汇合。”
闻钰的手指落在那地图的一处。
洛千俞怔住,目光望向地图上曲折繁密的线条,神色一滞,启唇道:“凉州?”
“对,凉州。”闻钰引着他的手指,轻轻握住,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标红的地名上,“我们不会分开太久,三月后凉州的渡口,不见不散。”
洛千俞心头一跳。
闻钰在等他的回应。
少年垂眸,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头,他默默抽回手指,面上却只扯出个笑来,许久,才微微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洛千俞拿过酒杯,饮去大半,呛得脖颈发烫。
闻钰从怀中取出个瓷瓶,轻轻搁在小侯爷手心:“这是你当初送我的玉创膏,治刀剑伤确有奇效,你带在身边。”
洛千俞微怔,刚要推拒,“不可,那你……”
闻钰却打断他:“接下来三月,你多半要常乘马背,腿心娇嫩,想来用得上。”
洛千俞:“…………”
竟被主角受关心这些,简直是身为攻的奇耻大辱。
不过,这药膏原是楼衔送闻钰的,如今竟辗转到自己这个情敌手里,确实不妥……罢了,前路凶险,闻钰的身手接下来未必会用上,可或许他死遁时用得上。
洛千俞将玉膏收下,想了想,忽而指尖探入怀中,触到一方温润的小木匣,他取出来,打开,放在两人中间。
既收了对方的礼物,自当坦诚相待,自己也应当还一样。
那木匣之中,是一颗浑圆的药丸。
小侯爷垂眸,没与那人对视,只低声开口:“闻钰,我的确曾对你有不轨之心。”
闻钰:“曾?”
“嗯。”洛千俞旧事重提,细细解释起来,难免尴尬,“那时我阴差阳错中了春.药,说起来,那原是为你准备的,这药起效是一柱香的时间,且服下之人,还会忘了前一夜的荒唐事,所以我并非有意忘记、忘记自己对你做了什么……”
洛千俞将那东西放到闻钰掌心,抿唇道:“……如今只剩一颗,还给你。”
闻钰没说话。
许久,将那木匣收入怀中。
闻钰沉吟了半晌,却忽然道:“小侯爷为何要将我留在身?为何在摘仙楼舍命相救?又费心照料我的母亲?”
“又为何为我祖父翻案,为闻家昭雪?”
洛千俞微怔,有些语塞。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这要怎么答?
闻钰看着他:“可是因为先太子?”
洛千俞心头一震。
“因为我们的名字相似,配剑相似,就连眉心都有朱砂印迹……”话末,闻钰轻声问:“可是因为我与他太过相像,所以你将我留在身边。”
“我是替身吗?你将我当成了你的太子哥哥吗?”
洛千俞愣了愣,喉头发紧:“不是。”
“并非如此。”
他道:“你是闻钰,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状元郎。”
你风光霁月,冠绝京华。
品行正直,心怀天下。
你答应做我的贴身侍卫,教我骑马射箭,教我武功体搏,还教我轻功剑术……你的好,千万般都说不尽。
看书时,便是我心中最完美的主角。
天下何人能替代你?
洛千俞抱着膝盖,侧目看着他,睫羽敛下一弯夜色:“闻钰,我从未将你视做他人替身。”
“这世间唯有一个闻钰,谁也替代不了。”
夜风拂过,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绵长,闻钰望着他,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只余下一片清明。
而下一刻,他便被吻住了唇。
洛千俞瞳孔放大,指尖一颤,撑着身握住了檐脊,只剩下彻底乱了的心跳。
……
妈的,又亲?
不是说好了只吃酒吗?
他刚夸完主角受君子如玉,世无其二,转头就被啪啪打脸?
啊……亲吧,亲吧。
你也只能亲这最后一次了。
只是这次气氛太好,暧昧中翻涌着炽.热,连小侯爷都觉察有异,心下莫名有些慌乱。
手还顺着衣摆进去了。
小侯爷睫羽颤了颤,嗅到他身上的香气,叹了口气,环抱住对方的脖颈。
任由着他了。
被亲脖颈时,少年喉结微动,眯起一只眼睛,微微抬了头。
远处穹顶猝不及防入了眼,壮阔烂漫,今夜既是重逢,亦是告别。
京城的月亮真漂亮,可惜往后他再也看不到了。
正冥想着,小侯爷瞳孔一颤,脸瞬间烧得烫.红,他抬手一推,抬起胸.前的脑袋,指尖握住那人垂下的发丝,惊惶道:“…你、你做什么!”
闻钰被少年双手握着脸,抬了头。
风拂过,那处湿漉漉的,泛起一丝凉意。
银丝的另一端,连着美人的舌.尖。
洛千俞握住衣襟边缘,用衣领堪堪遮住,抬眸看向他,眼红小声道:
“还没断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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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当晚,小侯爷回了寝屋。
他坐在榻边,怀疑人生了一阵,直到屋内的烛燃尽了,才认命似的,翻身睡下。
他和闻钰,是什么时候发展成这种少儿不宜的关系的?
上次是嘴肿。
这次不仅嘴肿……那里还……
罢了罢了。
他都把人家上了,舔一舔凶又能怎样呢?
只是,夜深人静,小侯爷辗转反侧,即便是最柔软的里衣,衣料蹭着都有些沙磨。
小侯爷只好坐起身,解了里裳,拿了闻钰给他的玉膏,沾上些许,发现不仅红了,还有其他星点痕迹,终是没忍住低声骂了那主角受几句,一切做完,才重新回到被窝。
怕这传说中珍贵无比的玉膏被里裳蹭去,索性半穿不穿,褪到腰间,锦被也随之扯下些许。
好不容易睡着,迷迷糊糊间,却感觉有些不对劲,再睁眼时,却见夜色之中,狼脑袋俯下,触感有些湿漉粘.腻。
“……云衫!”
洛千俞脸涨的红烫,气得把冰原狼赶下床去,果然,借着烛光,发现玉膏都被舔去了,又要重新涂一遍。
好不容易捱过今夜,距离临行出发,也仅剩一日。
这两日时间终归仓促,听闻行军劳累,需准备耐磨的衣物,防滑的战靴,甲胄都要寻最轻便的。孙夫人放心不下,领着下人挨个清点,备好水壶、干粮袋、伤药,金疮药、止血粉……可谓是一应俱全,恨不得连家底都搬过去。
另外,小侯爷独自悄悄备了不少碎银,以及依照宿红荧所嘱,易容需要更换的物件,外裳,头巾,外加几件粗布衣衫。
出征前一夜。
月色笼下,洛千俞亲手将那匹纯黑的千里马牵回厩中正整理着马鞍上的系带,忽闻不远处马槽传来一阵躁动,蹄声踏过地面的声响。
抬眼望去,红影晃入眼帘
竟是披风。
洛千俞:“……”
他缓步走上前去,手抬起,欲抚上那烈马的额头,披风却猛地仰首嘶鸣,鬃毛翻卷如焰,似乎不想让自己碰。
洛千俞:“………”
顿了顿,才启唇:“披风,你别生气嘛,你确实是楼衔赠我的坐骑,可此番我即将奔赴沙场,或许这一趟就回不来了,若带你同去,岂不是白白送命?
少年声音放软,道:“你本就是闻钰的专属坐骑,跟着他才是正理,能让你活到大结局,不好吗?”
他再次伸出手,掌心悬在半空:“不让你随我去,真的是为你好……”
这一次,手心缓缓挨上披风的鼻梁。
温热的触感传来,红马竟没再挣脱,只是鼻翼轻轻翕动了下。
洛千俞心中一松,指尖顺势抚过它的前额,又忍不住捋了捋那顺滑的鬓毛,最后连马背也摸了个遍,不愧是名驹,皮毛油亮如缎,手感超好。
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他转身刚走出马厩,却迎面碰上了一人。
竟是洛十府。
那人似是刚从北镇抚司归来,一身飞鱼服尚未来得及换下,斗笠边缘压得很低,周身萦绕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格外刺鼻。
见了他,洛十府掀了掀帽檐,启唇:
“兄长,我去净漱更衣。”
“……不必了。”小侯爷抬眼,下巴微扬,低声道:“我如今可是连诏狱都下过了,你身上这区区血腥味,还能唬住我不成?”
洛十府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洛千俞移开目光,莫名有些不自在。
自从上次洛十府不惜以身涉险,将关键性证据的血状递到了他这个兄长手中,似是有了共患难的牵绊情谊,洛千俞嘴上不承认,可心里却悄悄对这个四弟改了看法。
其实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千户大人,可能并非书中写的那般阴鸷狠戾、企图弑兄的情敌攻。
名号再骇人,终究也只是个少年。
这般想着,腰间却忽然一紧,洛千俞还未反应过来,竟是被人抱住了。
洛千俞眼中浮上诧异,下意识想推,却堪堪忍住。
……这么忽然的抱他,或许是因为他的出征。
只是两人贴得太近,对方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丝丝缕缕漫过来,甚至钻进了颈窝,弄得洛千俞有些发痒,他轻叹了口气,道:“我说你不用去洗……也不是让你将这股子血腥气全染在我身上啊。”
洛十府没说话,也没松力道。
就在小侯爷再欲开口时,耳畔却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郁:“我还是不明白,洛镇川为何要让你随阙袭兰出征,远赴西漠。”
洛十府抱着他的手揽紧了些,几乎要勒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勒进骨血里。
少年的声音压得更低,启唇道:“兄长若是死在了战场上,谁也别想活……”
“洛镇……”洛千俞的声音顿了下,难掩诧异,“洛十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父亲的名讳……”
“那又如何?”洛十府的声音泛冷,窥不出一丝情绪,“他是兄长的父亲,却不是我的父亲。”
洛千俞喉结微动。
好啊,亏他刚对洛十府有所改观,这人就又显露出这个模样!
这哪是什么少年?
分明就是男鬼。
小侯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夜风吹过马厩,带来草料的气息,也吹得两人间的沉默愈发沉甸甸的。
……
“战场刀剑无眼,生死皆是常事。”洛千俞睫羽微颤,还真有点害怕洛十府乱来,小侯爷沉吟着,敛下眉眼,低声道:“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迁怒……嘶,洛十府!”
洛十府竟咬住了他的脖颈。
环在他腰间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好好……我不说了,你这乱咬人的疯狗,松口……疼!”
洛千俞呜咽了声,疼得金疙瘩都要掉下来,隐隐约约知道对方想要自己说什么,只好咬牙道:“我不死,不死行了吧?”
“还不放开……!”
洛十府总算放过了他,欠身退了半步时,小侯爷瞥见他的面庞,浸在月色之下。
嘴角还沾了血。
下一刻,便被兄长扇了一巴掌,携着风意,少年被打得偏过头去。
洛千俞转身就走,气得手心都在颤。
临行出征前,兄长与洛十府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一巴掌。
夜色渐深。
.
出征当日,朝阳初升,金光遍洒朱雀门。
皇城之外,早已列开十里长棚,旌旗如林,宫道两侧,禁军甲胄鲜明,矗立如松。
长风吹起旌旗,拂过阶下整装待发的铁骑,甲叶恢宏,愈显肃穆庄重。
御道正中,龙旗高耸,明黄伞盖下,皇帝端坐于临时设下的御座之上,阶下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朱紫官袍与青黛朝服交相错列,皆敛声屏气。
吉时一到,礼官高唱“赐酒”,为军践行。
内侍们手捧酒爵,且由皇帝亲自赐酒,沉声道:“此番出征,关乎家国社稷,盼砚怀王皇叔旗开得胜,早日凯旋,饮此杯壮行!”
阙袭兰单膝跪地,接过酒爵,“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不破敌寇,誓不还朝。”言罢仰头饮尽。
小侯爷则一身银白光铠,身姿挺拔,少年单膝跪地,衣摆铺展于地,与阶上明黄的龙袍遥遥相对。
内侍捧着酒盏上前,由皇帝亲自执壶,酒液倾入盏中。
“此去西漠,护我疆土,安我黎民。”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在一地寂静内传得极远,他将酒盏递向小侯爷,目光微顿。
这一次,声音低了些:“朕在汴京,等你凯旋。”
小侯爷一怔。
接过时,雪色腕骨绷起,他没有立刻饮下,而是将酒盏高举过顶,银铠之上的晨晖落于少年面庞:“臣必不辱使命。”
话落,少年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肺腑滚烫,后将空盏递还。
仪式稍歇,三军暂作休整。
小侯爷安抚过哭得泪人一般的孙夫人,两个弟弟妹妹,又与老侯爷辞行毕,转身往回走。
行至中途,瞥见那辆熟悉的马车,认出是丞相座驾,便依例唤了声“丞相大人”。
觉着正欲移步离去,却忽然被叫住:“千千。”
小侯爷脚步一顿。
眼下不是个计较对方叫自己千千的好时机,于是忍了忍,问:“大人唤下官何事?”
一帘相隔,车内传来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无事,只是临行前,想再看看你罢了。”
洛千俞挑了挑眉,掩下心头不解,启唇道:“丞相大人当年只因下官一言便断了一只手,按理说该对我恨之入骨才是,为何要看我?”
接着,小侯爷一笑,讽道:“还是说,丞相大人如今没了一只手,其实想看的不是我。”
他刻意顿了顿,字字清晰:“而是想看我的手?”
话音刚落,洛千俞便暗道不好。
这和他之前预想的与男人相处的方式不一样。
毕竟之前自己错怪了这位大反派,以为独舟与这丞相有关,平白让人家背了锅,还是血海深仇之人的锅。
何况,直到自己剧情即将下线,蔺京烟也未像原书剧情那样,将他囚在府中,更没废了他的腿。
或许是一路来剧情走得太苦,自己也被这该死的原著CPU了,竟然有些感谢大反派的不碰之恩。
谁知,男人的声音在一刻响起,却带着声低笑:“好啊。”
他道:“我想看千千的手。”
洛千俞:“……”
蔺京烟的声音透过车帘,清晰入耳,又道:“只是本相失了一臂,无力掀帘,劳烦千千,自己把手伸进来。”
洛千俞:“……”
玩脱了。
此刻若是不伸,反倒显得自己怕了、惧了,不仅失了颜面,更要被人家看笑话。
于是不情不愿撸了些袖子,露出雪白的腕,依言将手探入帷帘。
时间停留了少顷。
静默片刻,洛千俞微微蹙眉:“…够了吧?”
接着便要抽回手。
谁知下一秒,却被扣住了手腕。
他心头一惊,想挣却未能挣脱,低斥道:“…蔺京烟!”
话音未落,手心忽然多了样东西。
他抽手退出,摊开掌心一看。
竟是一面护心镜。
……
少年一怔,低头望着掌心之物:“护心镜?”
“嗯。”车内应了一声,蔺京烟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疆场之上,刀剑无眼。千千此去,务必当心,莫要伤着自己。”
男人顿了顿,道:“京中诸事,本相会料理妥当,待得胜之日,我在京城候你归来。”
最后一句,用的竟是“我”。
洛千俞诧异了少顷,才将那护心镜握在手中,犹豫道:“谢丞相大人。”
接着转身走了。
身后,那马车帷帘被缓缓掀开。
唯余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
.
洛千俞勒住马缰,目光却不住频频扫过城门方向。
神色微凝,竟一时有些怔忡。
好似在等何人。
前日还情意绵绵如胶似漆舍不得他,今日这般重要的送行日子,连陛下都亲至城门,可他却不来?
真是不讲义气!
罢了,横竖日后不会再相见,又差这最后一面了?
正堵着气,忽然,一只小肥啾扑闪着翅膀,落在了他的肩头。
洛千俞心头一滞,指尖不自觉地挠了挠它柔软的额毛,怔了会儿,似是嘟哝般,低声道:“你的主人呢?”
话音刚落,小肥啾猛地振翅飞起,朝着侧方巷口飞去,头也不回。
洛千俞愣了少顷,提马跟了上去。
不过百米路程,巷口处却见一道熟悉身影,那人也骑着马,而小肥啾正在那人头顶盘旋,片刻后稳稳落在他肩头。
洛千俞心头猛地一跳,未及说话,却见对方翻身下了马,愈来愈近,而他还没来得及刹住,马匹仍往前迈了半步,眼看就要踏到那人身上,暗道危险,刚要吁得一声,腰上忽然一紧,却被人从马背上拦腰抱了下来。
胸腔里的心跳瞬时乱了节拍,小侯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已落入温热的怀抱。
少年抿紧了唇,回过神来便抬脚去踢,带着点恼意:“混账!你怎么不明日再来?”
闻钰收紧手臂,额角还沾着点未拭的薄汗,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声音是急驰后的喘息与沙哑:“昨夜陛下命连夜清点粮草军械,后有一批箭矢的镞头淬火有瑕,若带往前线恐误事,监匠人返工重制,一耽搁便到了这时。”
他垂眸,低声道:“幸好,还是赶上了。”
小侯爷一怔。
周围的将士与随行官员中,几个离得稍近的兵卒和文职官员恰好瞥见了这一幕。
一人望着那边,低声叹道:“好感人的情义。”
旁边的同僚点头附和:“是啊,他们好似拜把的兄弟一般。”
另有知晓前事的老吏捋了捋胡须,接口道:“这是自然,小洛大人前几日可是不惜敲动登闻鼓,只为闻家洗雪沉冤,我要是闻钰,情比义兄都算浅了,不得把小侯爷视作命一样?”
接下来的话,他们便再也听不清了。
……
“行军途中,莫要逞强。”
洛千俞一怔,点了下头。
“你耐不得疼,莫要冲锋陷阵自困险境,不要让自己负伤。”闻钰声音停顿了下,对洛千俞说:
“无论何时,命为至重。”
一字一句,嘱托郑重,尽含牵挂。
少年没说话,垂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圈。
闻钰深吸了口气,低声道:
“在凉州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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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风卷着沙砾,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小侯爷撑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这已是行军的第七日。
自离开京城那日起,小世子就没再沾过软榻。
昔日在京城,他坐的是马车,骑的是被驯服的披风,至多在府里的院子遛小半个时辰,身边还跟着小厮牵马备水,哪里受过这般罪?
如今跟着阙袭兰的军队西进,每日天不亮就得拔营,夜里直到星月满天才能歇脚,中间十几个时辰几乎全耗在马背上。
这路途怎么这么长?
别说原主娇贵,就算换作任何一个现代人,都必定受不住。
大家都是铁腚吗?
何况,陪他的人还不是闻钰,而是那个看自己不顺眼已久的清冷皇叔。
只因受他父亲老侯爷嘱托,才把自己搁在身边。说是保护,实际多看一眼都烦,完全被视作被惯坏了的小世子,彻彻底底的废物。
“……”
小侯爷忽然有点想快进到死遁那集了。
起初只是觉得腰腿酸麻,到第三日,大腿内侧便磨出了红痕,肿肿的,稍一挪动就疼得钻心。
今日更甚。
他几乎是僵着身子坐在马鞍上,每一次马蹄踏地的震动,都似有火在撩。
傍晚扎营时,阙袭兰的亲卫来传令,说王爷让他过去一趟,洛千俞翻身下马时,腿间难言之痛让他踉跄了一下,若非及时抓住马缰,险些栽倒在地。
少年扶着马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一瘸一拐走向阙袭兰的帐篷。
进去时,帐篷内唯剩一隅烛火。
那人披着薄氅,见他进来,抬了眼,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不过俄顷,便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
启唇:“洛千俞,不过几日路程,就连路都走不了了?”
洛千俞咬了咬牙,“回世叔……能走。”
阙袭兰又沉默下来,眉宇愈深,再开口时,声音更没什么温度,“不知洛镇川平日是如何把你捧在掌心里娇惯的,但你要记清,你如今身披甲胄随我出征,踏的是西漠的黄沙,守的是大熙的疆土,军营不是你侯府的后花园,这里容不得半分纨绔习气,更养不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贵世子。”
男人放下笔,望向少年,冷冰冰丢出几个字:“洛千俞,我这里不收废物。”
洛千俞:“………是。”
他知道原主打小在蜜罐里长大,冷了热了都有人伺候,何曾受过这种苦?可到如今,自己既没喊过一句疼,也从未拖过队伍后腿,这也要挨骂?
何况,才比我大十岁,就想跟我爹一个辈分?
狗皇叔,你还差的远!
骂完心里舒服多了,小侯爷乖乖告辞了。
夜里宿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地面是硌人的石子地,铺着的毡子薄得像层纸。小侯爷蜷着腿躺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尤其是……大腿内侧。
想起侯府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床,小厮端来的温热的汤,鼻子有点发酸,可小世子没哭,很快就逼着自己闭上了眼。
翌日,行军歇息途中,小侯爷坐在沙石堆边,旁边坐着几个士兵。
有人拿出咸菜,有的分着带来的饼子,洛千俞也不嫌弃,有什么吃什么,偶尔还会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些京城带来的蜜饯分给众人。
“小洛大人,这蜜饯真甜,俺从未吃过。”旁边那士兵含着颗蜜饯,忍不住一直笑,“俺妹妹要是在,肯定也爱吃。”
这士兵名唤荆十一,生得身形瘦小,他家原是逃难来的,自乡关一路辗转至京城,一家十口,到头来只活下他与幼妹二人。
他本是没有名的,往日里乡邻唤他,也只随口叫一声“阿幺”,后来到了京城地面上,凡事都要登记名姓,便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字。
他叫荆十一,妹妹叫荆十二。
洛千俞拍了拍荆十一的胳膊,笑道:“等这战事了了,你回了京城,就去侯府找昭念,他那里总存着些上好的蜜饯,你多要几包带回去,就说是我让的,他定会给你备着。”
荆十一面露疑惑,挠了挠头,问:“小侯爷,您不是自己也回京吗?怎么要托付给这位昭念?”
洛千俞:“呃……”
一时语塞。
小侯爷默默转移话题,从腰间解下佩剑,“对了,昨日你们说混战之中不知该如何出剑,我且试着说说。”
少年拔剑出鞘,剑尖斜碰地面,沉声道:“近身搏杀,最忌花架子,要紧的是快、准、狠……护住要害为先,得空便伤敌,不必求招式好看,你们看,这般……”
一边回想着闻钰教他的,一边演示,给围拢过来的几个士兵讲起实战中挥剑的路数,拆解着个中诀窍。
士兵们听得专注,不时颔首,偶有疑问提出,洛千俞都一一耐心剖解。
正到热闹之时,却隐隐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莫名冷飕飕的。
洛千俞动作稍顿,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站着一个人,似乎留意到了他们这边。
果真是阙袭兰。
小侯爷脸上神色僵了僵,转过头,继续和士兵们说着话,仗着古代人看不懂国际友好手势,默默空出一只手,朝阙袭兰竖了一下中指。
阙袭兰:“……?”
砚怀王转身离开,眉头愈深。
他不明白,洛千俞这样一个娇生惯养,近乎被养废了的小侯爷,怎么会和这些士兵打成一片?
……
不论如何,
他绝不会看错人。
.
一周后。
扎营时忽降急雨,队伍里的新兵大多没经过这阵仗,七手八脚地支着帐篷,偏有几顶总也扎不稳,雨丝顺着缝隙往里钻,几个士兵早被淋得像落汤鸡,在雨里手忙脚乱地补救,冻得直打哆嗦。
洛千俞见荆十一抱着捆湿柴禾在角落,帐篷被吹成乱麻,牙齿都在打颤,少年便把人带回自己帐中,取了备用的干爽毡子和厚外袍,径直塞给了他。
刚帮着荆十一把毡子铺在身下,帐外就传来阙袭兰冷沉的怒喝:“洛千俞!”
小侯爷手心一抖,回头,便见砚怀王立在雨里,披风早被雨水浸透,水珠顺着衣摆滴落,正垂眸看着他。
脸色沉的比寒雨还凛冽。
“……”
少年心底涌上股不祥预感,还是叫了声:“…世叔。”
“军中诸事皆有章法,我令新兵自搭帐篷,本就是要教他们历练。”阙袭兰跨进帐内,目光落在荆十一怀里的外袍上,语气愈发严厉:“你今日替他挡了这场雨,明日到了战场,刀剑无眼,箭矢如雨,你还能一个个替他们挡不成?”
洛千俞抿唇道:“他淋成这样,真要冻病了,反倒误事。”
“误事?”阙袭兰眼神愈沉,一声冷笑,视线扫过帐外仍在与风雨较劲的新兵,“他今日淋一场雨就受不住,明日到了西漠戈壁,风沙能埋了半个人,夜里酷寒能冻裂骨头,他们难道也要等着你送毡子送衣服?”
阙袭兰冷冰冰的声音道:“你这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现在替他们避了这点难,来日他们上了战场,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
帐内霎时寂静,只闻雨打篷布的声响。
洛千俞无言以对。
待阙袭兰甩袖离去,荆十一嗫嚅着要把东西还回来,洛千俞才倏地转身,背对着帐门坐下身。
小侯爷脸一点点涨红,不是羞怯,而是气的,心里像堵了团火,烧得他喉头发紧。
什么历练,什么军纪森严?分明是冷血无情!不过是给件衣服垫块毡子,怎么就成害人家了?上战场要靠自己,难道眼下冻出病来,就能练出硬骨头,所向披靡了?
你阙袭兰强悍,强悍到眼里只有规矩,没有半分人情?
洛千俞暗暗咬牙,在心里把狗皇叔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遍,连狗皇帝也跟着受了牵连。
少年心中赌气,不忘想着:
道貌岸然的东西,听说你是原书里唯一一个没吃上肉的攻,临到死还是个初男,一味隐忍克制,克制到最后,连老婆都没了!
明明是年上美人大热股,可惜,与主角受有cp感但没cp命,平均下来出场次数少得可怜,被对家粉戏称“缺席哥”。
虽然小侯爷也同为天涯苦命人,到死也没上桌,可如今剧情错位,自己和闻钰阴差阳错,不仅亲过抱过……甚至也到了最后一步。
该做的不该做的,基本都做过了。
“……”
想着想着,洛千俞有点想不下去了。
这也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他为什么要和阙袭兰比?
赢了也不光彩。
.
掐着日子算,行军快有大半个月了。
小侯爷盼天盼地,从没这么盼望着自己早点下线。
这就是这日,队伍行至一处狭窄山道,两侧是峭壁,仅容两骑并行,前头探路的士兵传回消息,说前方三里外有处落石区,需得小心通过。
小侯爷跟在队伍中后段,正留意着头顶的碎石,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惊马的嘶鸣。
原来是个新兵没抓稳缰绳,坐骑被崖壁上滚落的小石子惊了,猛地朝外侧的悬崖冲去。
那新兵吓得面无人色,在马背上乱晃,眼看就要坠崖。
周围的士兵都惊出一身冷汗,却因山道太窄难以施救,小侯爷几乎是本能地催马上前,他的坐骑性子沉稳,被他死死拽着缰绳贴近惊马,趁那新兵身体倾斜的瞬间,一把抓住对方的腰带,硬生生将人从马背上扯了过来。
拖拽间,惊马的冲力带着洛千俞的坐骑也向外趔趄了半步,马蹄险些踏空崖边。
他只觉腰间一沉,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崖外,冷风带着碎石从身下倾泄而过,惊得他脊背发凉。
亏得少年死死扣住马鞍,胯下坐骑又奋力稳住了重心,这才险险将人拉回,接着,两人重重摔在山道内侧的岩壁边,小侯爷的后背撞在凸起的石头上,唔了声,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士兵的惊马却彻底失了控制,带着一声悲鸣坠了崖。
救了人,却损失一匹战马。
果然,阙袭兰闻讯而至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下一刻,少年听到男人的声音:“山道狭窄,你可知方才稍有差池,便是两个人两匹马坠崖的下场?”
洛千俞刚缓过劲,默默扶着岩壁站起来,堪堪上了马,后背的钝痛一阵阵袭来,令他说话都发颤,低声道:“总不能看着他掉下去。”
阙袭兰明显有话欲说。
小侯爷甚至知道狗皇叔会训斥自己什么。
无非“军中行事,需顾全大局!”、什么“一匹战马能驮运粮草、能传递军情,你逞一时之勇,赔上战马,是大功还是大过?”之类毫无人情、尽让人想去死的话。
可出乎意料的是,阙袭兰竟未再发难,只是沉沉看了他一眼,便纵马转身,继续前行了。
几日没睡好,又小小受了伤,回到帐篷时小世子连脱鞋的力气都没了,往铺着毡子的地上一倒,本来还想着趁夜半无人,给家里、还有闻钰写信,可眼下再无精力,连帐篷帘没系紧都没察觉。
迷迷糊糊又想,阙袭兰不会白日忍着不发,半夜再来找他算账吧?
不能不能。
这人不至于这么变态吧。
阙袭兰处理完军务,起身出了帐篷,直奔洛千俞的帐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刚走到那小世子的帐篷外,就被几个守在附近的士兵拦住了,正是白日里被救的那个,还有平日常与洛千俞分干粮的那几个,此刻一个个脸涨得发青,喉结滚动,却还是梗着脖子挡在前面。
几人面面相觑。
“王、王爷……”领头的士兵结结巴巴地开口,“小侯爷他……他累坏了,刚睡着……”
“是啊王爷,”另一个赶紧接话,“今日若不是小侯爷,阿良命都没了,您……您有什么事,明早再说行吗?”
他们知道,眼前这位王爷威严赫赫,雷厉风行,在他手底下待过的人,做梦梦到砚怀王都能吓醒。
阙袭兰想要做的事,没人能拦着。
可他们拦了。
但他们不止一个。
阙袭兰的目光扫过几个士兵紧张得发白的脸,眉头拧得更紧了:“让开。”
声音不高,却成功让几人身子一颤,小腿肚子都在打转,却还是没人动。
砚怀王垂眸看着他们,怒极反笑:“好啊,好一个洛千俞,才来军营不足半月,究竟做了什么?引得你们一个个这么不要命地护着……”
眼看着阙袭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本王的话,你们听不懂了?”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冷冷道:“一群蠢货,以为你们拦着,本王就不会与他清算了?”
……
“再不让开,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四个字一砸下来,性质就不一样了,士兵们吓得噗通跪了一地,再也不敢拦着,只是一个个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是焦灼。
阙袭兰冷哼一声,掀开帐篷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地上铺着的薄毡,而那个不顾性命、惹出祸事的少年,正蜷缩在毡子上,头枕在那头银白的冰原狼背上,睡得很沉。
帐内静悄悄的,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
洛千俞里衣凌乱,只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了雪白的脊背,以及上面触目清晰的一片淤红,已经隐隐发紫。
一瓶玉膏立在旁边,大抵是药只上了一半,便已累得睡着了。
阙袭兰没说话,眼帘垂下。
目光瞥见腿心青红的痕迹,雪色的皮肉衬得格外明显,是连日行军,被马鞍坐出来的伤。
……
原来他并未说谎。
更不曾故作矜贵,佯装娇弱。
几个士兵在帐篷之外,鸦雀无声,默默咽口水。
生怕这砚怀王下一秒就要把小世子从帐篷里拽着脖领子,提溜小猫一样把人拎出来。
可等了半晌,直到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先起来时,砚怀王已经出来了。
目光冷冷扫过他们,一句话未说,便越过他们走了。
几人战战兢兢,半晌,才犹豫着起了身。
刚要去小侯爷的帐篷看看,可等到了帐前,却发现帐篷帘已经被系紧了。
一丝缝隙都未留。
.
当晚扎营前,小侯爷慢悠悠骑着马回来了。
周围的士兵陆续下马,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小侯爷悄悄往侧边挪了挪,想像往常一样,等旁人都走开些,自己再找个角落慢慢往下滑。
久坐马鞍,每次下马也成了个折磨人的过程。
纵然狼狈些,也没人看见。
他扶着马鞍,行至林梢低些的位置,下马时动作格外迟缓,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试探着抬右腿。
下一瞬,胳膊底下忽然一紧。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伸手穿过腋下,整个人被一股稳当的力道提了起来,稳稳将他抱了下来。
待双脚轻轻落了地,洛千俞未及抬眸,匆匆道:“谢……”
另一个“谢”字卡在喉咙,少年没了声音。
只剩下无声错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阙袭兰的背影,脑子里犹如狂风骤过。
阙袭兰……竟主动扶了他?
……
怎么回事?
小侯爷陷入了沉思,搂着云衫往帐篷走时,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
不会是…
易容的?
阙袭兰也被人夺皮了?
.
云漠关以北,朔风卷着粗沙,刀刃似的扑向面门。
闻钰勒了马,睫毛上都沾了层细沙,唇瓣早已干裂起皮,连日行军,铠甲被冻得发沉,每动一下都带着滞涩,战靴因冻土有了磨损,双腿早已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
队伍终于在一处避风的土坳暂歇,翻身下马,背靠着土崖坐下,解下水囊,晃了晃才倒出小半口水,润过干裂的喉咙。
而后,闻钰摸向腰间,那里系着个荷包。
指尖发僵,费了些劲,才从荷包里拿出那片方寸剪纸。
……
是一个少年模样的小像。
闻钰垂眸,看了又看。
许久,微微握紧,放在了心口。
不出意外,下章死遁[让我康康]我争取搞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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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研究半天在封面上P了一个“已跑路”,但大家都以为是作者跑路了这件事【】
营养液又逼近9w都这一刻,我承认我有点慌了。
第 93 章
洛千俞揉着酸胀的肩背,往自己帐篷走,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刚被夜色吞尽。
小世子逐渐适应了行军生活,如今已能熟练避开营地篝火旁的绊马索,甚至能闭着眼摸准自己帐篷的门帘,可脚步刚沾到帐帘边缘,身后就传来熟悉的传唤声:
“小侯爷,怀王殿下请您去主帐。”
洛千俞:“……”
已经半个月了。
有时是让他坐在案边,对着张标注着山川河流的舆图,听阙袭兰讲,如何借地势设伏、如何判断敌军粮草走向。
有时是递来一本《武经总要》,让他挑出某场战役的用兵疏漏,不找出三条不许走。
更多时候,是让他站在主帐角落旁听,看几位将领围着沙盘争论战术,而阙袭兰坐在主位,偶尔抬眼扫过他,那眼神让他连走神都不敢。
洛千俞有些警惕,这位素来对他冷淡疏离的皇叔,怎么突然转了性,非要把这些行军打仗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他。
不知为什么,阙袭兰好像愿意教他了。
可小侯爷不想学了。
他学这些做什么?这是他的最后一场仗,没等打完,就会寻个机会“战死沙场”,然后换身衣裳遁走江湖,从此再也不沾洛家的爵位、朝廷的纷争。
兵法再熟、战术再精,于自己而言,如今也不过是无用累赘,还不如教他野外生存技能。
更让他崩溃的是前几日,阙袭兰竟让他坐到男人常坐的位置上,指着沙盘问他“若此处遇袭,该如何突围”?
他一时卡壳,还没来得及找借口,就见阙袭兰从案下摸出一块宽约三寸的竹制手板。
那东西打磨得光滑,却带着实打实的分量。
“昨日方才讲过,答不上来?”阙袭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板却“啪”地落在他手心上。
洛千俞都震惊了。
阙袭兰是什么变态啊,行军路上还带着这东西?
是专门为了打他带的?
手心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小侯爷攥紧拳头,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可阙袭兰没停,答错一次就打一下,左手打红了就换右手,直到两只手都肿得像发面馒头,被少年揣进怀里,说什么都不肯再露出来。
阙袭兰垂眸看着他,不一会儿,把他一只手掏了出来。
本以为阙袭兰会就此放过他,没想到夜里被叫去主帐的次数没减,要求反而更严。
白天行军已耗去他大半力气,本就困乏,,夜里还要高度集中精神应付阙袭兰的提问,哪怕答错的次数越来越少,手心的红肿也总消不下去。
他带的玉膏本就不多,涂一次少一次,后来实在舍不得,便干脆忍着疼不涂,只在没人时拿清水沾一沾,偷偷揉一揉。
今晚再被传唤时,洛千俞心里的火气终于攒到了顶点,少年掀开门帘走进主帐,决定撂挑子不干了,刚要开口说“皇叔,我不学了”,却见阙袭兰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瓶,抬头对他说:“坐。”
洛千俞:“……?”
男人启唇:“伸手。”
洛千俞愣住了,仿佛钉在原地。
少年没动,阙袭兰的眉梢微微蹙起,下一秒,温热的手指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拽到身前。
冰凉的触感碰到手心时,洛千俞一僵。
药膏被指尖抹在红肿的手心上,未给他拒绝的余地,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瞬间压下了那股灼痛之感。
瞥见阙袭兰垂眸为他涂药的侧脸,少年一时忘了要说的话,手心一瞬清凉,延绵至经络,好像确实没那么疼了。
……
狗皇叔从未对他这样。
不对,甚至阙袭兰在原书的人设,也从未对主角闻钰这样。
顶多是欣赏其天赋,多有提点,从未这般……
再说了,他不是最恨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吗?
阙袭兰会为自己最看不上的人上药?
……奇怪。
太奇怪了。
小侯爷心中彻底生疑。
莫非真的被夺皮了?
端王那厮的易容之术,本就是西漠延传过来的,而这次他们本就是要去西漠打仗,要对身为统帅的阙袭兰下手,确实最快最狠,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想法虽荒谬,可现实往往更加抓马,更何况眼下发生的都在书里,端王本就顽强,两次易容,横跨十年,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如今又附到了阙袭兰的身上?
阙袭兰…真的被夺皮了?
不会给自己涂的这药也下毒了吧?
夺舍之人表面示好,实则是让自己放松警惕,想慢性毒害他,其心可居。
于是,少年强压着心头的惊悸,等阙袭兰涂完药,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主帐,一回到自己的帐篷,立刻翻出清水,狠狠将手心的药膏洗了个干净,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洗掉的代价就是,药效基本等于白涂,翌日,阙袭兰再次见到自己肿得高高的、没有一点好转的手心时,第一次露出有些怔住的神情。
洛千俞:“……”
于是,又被摁着手,重新上了药。
第三日,一模一样的手出现了。
阙袭兰:“……”
小侯爷默默挪开脑袋:“……”
阙袭兰微微皱了眉。
怎么会娇生惯养成这样?
娇嫩到打个手板便肿了三日,抹了药也不见一点好转。
那他腿上和背上的伤……
小侯爷正隐隐紧张着,不知道这狗皇叔有没有瞧出什么端倪,下一刻,却听阙袭兰的声音:
“洛千俞,把里衣褪了。”
.
洛千俞如遭惊雷,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本就怀疑阙袭兰或许就是端王,如今却让他脱衣裳,怕不是看中了自己这具更年轻的身体,现在让他脱,恐怕是要夺皮了。
于是少年说死也不肯脱,死死攥着领口。
阙袭兰微微拧了眉。
越是不肯,说明衣服下的伤越严重。
于是不再多废话,下一秒,温热的手掌突然扣住他的后颈,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人整个人拎起来,放进了自己怀里。
洛千俞还没来得及挣扎,仅是刺啦一拉,薄薄里衣就褪到了腰间。
雪色的肩头和脊背,在烛火下有些晃目。
露出后背的伤,红意渐褪,可依旧仍有痕迹,在瓷白皮.肉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阙袭兰脸色沉下来,指腹不自觉抚上少年的后背,星星点点的伤处。
接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剥开前面垂下的里裳,目光落在腿心,指尖沿着亵.裤,拇指指腹轻轻拨开边沿,伸进去一寸。
露出些许红肿的地方。
少年一动未动。
实际上,他已经惊得不敢动弹,暗暗心惊,魂飞魄散。
阙袭兰要夺皮了。
如今上上下下看了,还用指腹去探,连隐蔽的小伤都要查,定是要确认这具身体有没有瑕疵,分明是在验货!
就在阙袭兰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小侯爷急中生智,忽然瞄准时机,给了阙袭兰一下,趁着那人没反应过来的当口,跳下椅子,揽紧衣裳冲了出去。
阙袭兰怔住。
维持着稍稍侧过脸的姿势,腮边火辣辣,微微有些热。
……少年给了他一巴掌。
小侯爷基本确定阙袭兰就是被夺皮了。
真正的皮下,乃是没死的端王易容。
话说端王还真是顽强,上一次给他捶得那么死,竟然还能趁机夺皮,夺得还是整个大熙里头最难夺的一张皮。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端王还真是个传奇。
可他如今缺少一些关键性证据。
第一,阴年阴月阴日生,至阴之人。
翌日在主帐,洛千俞垂着眼写阵图,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阙袭兰的侧脸瞟,他轻吸口气,装作漫不经心开口试探:“世叔,侄儿突然想起,还不知您的生辰是哪天。”
阙袭兰抬了眼:“问这个做什么?”
洛千俞立刻挤出笑,现场瞎编:“我前几日听营里的老兵说,八字相合的人同处一军,能添几分胜算。我想帮您算算,说不定我们的八字合拍,正好能助大熙打胜仗呢?”
阙袭兰呵斥:“歪门邪道。”
洛千俞握着笔:“……”
笑容也收了。
帐内静了片刻,阙袭兰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报出一串年月日。
洛千俞一怔。
听着好像有点耳熟,回想起书中,好像正好是自己死去的那日。
而且,就是至阴之人。
正是易容夺皮最需要的“容器”体质。
第一步确认完成。
第二,易容夺皮之人,需服用千年雪莲续命。
翌日,洛千俞揣着心思,捧着本兵书在帐内绕圈,眼睛却像扫描仪似的,把案几、书架、甚至帐角的箱子都扫了个遍,连半点雪莲的残瓣或药香都没找到。
阙袭兰神色一滞,放下手中的笔,“洛千俞,你走来走去做什么?”
洛千俞放下遮住面庞的书,现场胡扯:“世叔,我这几日气血不足,常常犯困,走一走才能清醒些,免得听您讲话时走神,又要挨手板。”
阙袭兰盯着他看了会儿,没再追问,只淡淡道:“书放下吧,今日不用看了。”
洛千俞刚松了口气,就听对方补了句,像道惊雷劈在他头顶:“今夜你睡这儿。”
洛千俞:“……”
心里千万个不愿,却不敢违逆,只好不甘心地躺到侧榻上,被子上是阙袭兰身上的冷香,陌生又压迫,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活像躺在针毡上。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端着个瓷碗进来,低声唤了句“殿下”。
洛千俞瞬间支棱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碗……碗里的汤药呈浅金色,冒着热气,颜色和他记忆里千年雪莲汤的有些像。
就算不是,闻这气温,也定然是个补药!
阙袭兰显然留意到他的动静,启唇:“还没睡?”
小侯爷唔了声,“嗯、就快睡了。”
心却跳得飞快,目光落在那汤药上,见男人端了过来,少年微微眯起眼,试探道:世叔,那碗药是什么?行军在外本就艰苦,煎药本就不是易事,闻着像是补药,世叔一向身强体健,军中无人不知,您无故准备这个做什么?”
谁知,男人却没回答,直接将那碗放到了他的枕边。
下一秒,他听到男人的声音:“喝掉。”
洛千俞:“……”
原来是为他准备的。
…
不会下毒了吧。
.
洛千俞想,雪莲确认难度太大,不如跳到第三步,可以直接确认。
第三步,便是凡是易容夺皮之人,后颈必留下一处舟形痕迹。
可怎么扒阙袭兰的衣服,让少年犯了难。
可论辈分,论地位,论皇权,阙袭兰是什么身份?论辈分是皇叔,论地位是全军主帅,虽说只差十岁,别说扒他衣裳,就算绕到那人身后去,都会被警觉。
于是,翌日晚,小侯爷轰轰烈烈“病”倒了。
他把自己裹在三层棉被里闷汗,又故意对着帐帘吹风咳了两声,果然引得巡逻士兵察觉不对,转头就禀报给了阙袭兰。
没半柱香的功夫,帐帘就被猛地掀开。
洛千俞眯眼瞧着阙袭兰大步进来,忽而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沉默少顷,下一秒竟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往主帐走去。
路过的士兵都看呆了,只敢偷偷议论:“殿下何时对小侯爷这般上心?”
到了主帐,军医把着洛千俞的脉,皱着眉把了一遍又一遍:“奇怪,脉象平稳,并无外感之症。”他又看了眼少年额角的汗,“这般出汗潮热,倒像是补得太过了,小洛大人近来可服过什么滋补的汤药?”
阙袭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洛千俞红肿未消的手心:“前一日,给他服过些促进伤愈的补剂。”
“哎呀,”军医赶紧摆手,“伤处外敷即可,小侯爷年轻气盛,哪禁得住这般大补?反而容易虚火上头。”
阙袭兰没说话,垂眸看向榻上的少年,沉默少顷:“本王知道了。”
接着,帐中唯剩他们二人。
小侯爷隐约察觉阙袭兰似乎在看着他。
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久久未曾挪开视线,于是他这个装睡的,有些汗流浃背了,努力平稳呼吸,让睫毛不颤。
下一刻,却听到阙袭兰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醒了却不睁眼。”
“洛千俞,你很怕我?”
小侯爷:“……”
狗皇叔,好眼力。
放缓睫毛的颤动,假装刚被唤醒的茫然,哑着嗓子开口:“水……”
男人顿了下,随即起身,去拿桌上的盛了温水的水壶,水袋拧去塞头,阙袭兰微微俯身,刚要扶过少年起身,却忽然被揽住脖颈。
下一刻,阙袭兰也被带下身,男人瞳孔一紧,一只手撑着枕边,才未倾在少年身上。
水壶溅出了一点水,落在被褥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洛千俞眼疾手快,借着这个动作,指尖拽开男人后颈的衣襟,迅速垂眸望去。
未见痕迹。
……
心彻底凉了。
果然下一刻,阙袭兰的声音自耳畔响起,贴的极近:“洛千俞,你的身上分明不烫。”
“你没病?”
洛千俞心下一凛,感觉好像要凉凉,睫毛颤了颤,对方手指刚触过他的脊背,那点闷出来的虚热早散了大半,这时要是清醒相对,必然会被刨根问底。
那他该怎么解释查看后颈的动作?说自己梦游?还是说想看看皇叔后颈有没有蚊子包?
怎么办?
怎么解释他现下的举动,其实是无意之举?
小侯爷瞳孔一颤,抿了下唇。
还没等他收回手,后颈突然一紧,整个人被阙袭兰扣住,男人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连带着俯身的动作也被带得下沉。
下一秒,少年咬了下唇,声音微不可察,近乎迷蒙地轻声道:“闻钰……”
阙袭兰这一股,简单来说,就是
“挚友托付给我、让我留心照拂,只求保下性命的小世子,死在了我的生辰这日。”
“他是信任着我,才奔赴了那个战场。”
自此至余生,砚怀王再不过生辰。
死遁之前留出笔墨写这段,我感觉是很值得的。[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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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终章
阙袭兰身形微微一顿。
洛千俞觉得自己临场反应无敌了。
将热症改成相思病,还是当着阙袭兰这个觊觎闻钰已久的股票攻的面……想必狗皇叔不疑有他,甚至对他这个情敌重新产生敌意,如此这般,便不愿再教他。
自己也不用每天都来阙袭兰的帐篷了。
接着,不知安静多久。
少年察觉,一只温热的手拢过他身侧的被角,将散开的被边轻轻掖紧。
男人似乎离开了。
只是雷打不动的教课并未变。
晨霜落了又融,号角吹了无数遍,洛千俞掐着日子一算,脚下的行军路竟已走了两个多月。
极目远眺,天边的黄沙越来越浓,风里也裹着西漠特有的干燥气息……他们离边关,真的已经不远了。
这三个月来,他早没了初入军营的手忙脚乱,白日跟着大部队行军,夜里便被阙袭兰拎进主帐,从兵法布阵到沙盘推演,一点一点地教。
小侯爷吸收速度快,往往阙袭兰刚讲完一层,少年就能顺着往下想出两三招,挨手板的次数从最初的每日两三回,渐渐变成了一两周都打不上一次。
有时赶上阙袭兰处理军务晚了,还会留自己在帐里用膳,伙食好的时候,甚至能吃上一碟酱牛肉,两碗热汤,暖和得想困觉。
而自己腿心未见好转,因着磨得疼,连骑半个时辰马都龇牙咧嘴,没曾想过了几日,阙袭兰竟给他个鞍座形状的软垫。
洛千俞捏着软垫愣了半晌,意识到这是让他骑马时垫到身.下的,似乎回想起什么,惊讶道:“世叔,您这几日夜里在帐里缝的,就是这个?”
“嗯。”阙袭兰应得平淡,“垫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少年暗暗压下震惊。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砚怀王殿下,还会做这缝缝补补的活计?
绝世好攻啊。
他都有点磕皇叔和闻钰了。
直到少年把软垫套上鞍座,侧身去系皮带时,眼角余光瞥见软垫角落的线头松了半截,还挂着几根没剪干净的线。
小侯爷:“……”
好吧,手艺虽称不上精湛,但有这技能,已经甩那些情敌几条街了。
.
根据行军的日头,以及离西漠边境的距离,洛千俞掐指一算。
离原书下线的日子,竟只剩不到十日了。
原书是怎么写的来着?
【行至黑风口时,小侯爷那队人马中了埋伏。
起初箭矢如雨,射倒前排敌兵,刀光剑影间大熙兵竟占了上风,可没等他们喘口气,侧后方突然冲出一队骑兵,将他们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混战中,不知谁的长刀劈来,小侯爷躲闪不及,肩胛骨被划开一道凛裂口子,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黑便从马背摔落,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耳边没了厮杀声,只有风过黄沙的呜咽,少年撑着手臂坐起来,才发现满地都是大熙士兵的尸体,鲜血浸透沙土,连空气里都飘着浓重的血腥味。
小侯爷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肩背的伤,拖着瘸腿往战马那边爬,只想赶紧乘马,逃离这炼狱般的地方。
可刚如救命稻草般抓住马缰绳,对面就传来一阵哄笑,他转头望去,敌将正勒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哈哈大笑。
少年一咬牙,艰难翻身上马,喊了声“驾”。
那敌将突然慢悠悠举起弓,箭光一闪,却没射向他,箭矢故意直奔少年身下的马,下一瞬,便射中了战马的前腿。
战马吃痛长嘶,前膝一跪,重重栽倒在地,将小侯爷狠狠甩了出去。
洛千俞摔在沙地上,胸口一阵闷痛,猛地咳出一口血,他撑着手臂往后退,看着那敌将慢悠悠地翻身下马,手里的长剑划着地面,一步步朝他走来。
临死前,少年下意识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又微弱,一遍遍地念着那个名字:“闻钰……闻钰……”
接着,一剑穿心。】
……
洛千俞回过神时,不知为何,心绪有些复杂。
尽管自己在很久前,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黑风口那场埋伏里,他要做的从不是挣扎,而是第一次昏死之时,便不再挣扎着醒来,并试图逃跑。
因为,敌方还未来得及清理战场的战利品,便听探子急报,阙袭兰的援军离此已不足三里。
敌将啐着骂了一声,颇为遗憾,下令火速撤兵,并且派人放了把火,把全军覆没的这支大熙军尸体尽数烧毁。
火势凶凶,阙袭兰赶到的及时,甚至还从火海里抢出几个还有气的士兵。
而小侯爷的生路也只在这一瞬。
……也就是说,自己死遁跑路的时机,便是这一把火烧下来后,以及阙袭兰的队伍正式赶来之前。
帐内烛火明灭,映着沙盘上纵横的沟壑,几员将领环立四周,正商议事分四路的部署,一名老将捻须沉吟,指尖刚落在西侧那条标注着旗帜的路线上,便被阙袭兰的声音打断。
“他不领兵。”男人启唇,声音沉定,不带半分商榷。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他,便听砚怀王续道:“洛千俞留在此地待命,本王与诸位各领一队,先探前方四路,待探子回报险易,他再行那最稳妥的一路。”
“世叔,不可!”
最先出声反驳的,竟是一边旁听的小侯爷。
少年挺直身,眉梢微微蹙起,喉结微动,眼睛却亮且坚定:“世叔,千俞既随您出征,便是大熙军中一卒,何需劳烦诸位先行探路,为我做挡箭的靶子?若要这般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后方,我宁肯战死沙场,也绝不做这畏缩避战的懦夫!”
阙袭兰眉头拧紧,声音更是冷了下去:“洛千俞,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连真正的战场都没见过,如何领兵!”
洛千俞道:“世叔教我之前,我爹早把兵法韬略教了我几年,纸上谈兵也是经验,何况我的剑术,军中能胜过我的也未必有几人。”
少年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盯着阙袭兰,眼里皆是不服两字:“世叔,我父亲将我托付给您,是因我在朝中得罪了端王,前有狼后有虎,才来此避祸自保,可您既想要教我本事,又事事将我挡在身后,这又是什么道理?”
阙袭兰面色愈发阴沉,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冷声道:“洛千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味想跟着进军,就是为了闻钰。”
洛千俞心头一跳。
同时却有些茫然。
……
怎么会突然提到闻钰?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阙袭兰继续道:“留在此地会耽误许多时日,五日后,闻钰所在的镇西军便抵凉州,你们本可在那里汇合,如今你不肯留下,不过是怕不能如约见他。”
洛千俞一愣。
……
好借口啊。
于是索性挺直脊背,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小侯爷眼红道:“是又如何?闻钰就是我的命!三个月没见他,我每日都是煎熬!西漠算什么,北境又算什么,我根本不想学这些劳什子兵法,也不想跟着世叔!”
烛火明灭不定。
这是洛千俞第一次见阙袭兰动怒,男人垂眸看着他,缓缓启唇:“洛千俞,若非看在你父亲的面上,你这样的废物,多教一刻都是浪费时间。”
帐内瞬间死寂。
小侯爷喉结微动,攥紧了拳,偏着头不肯服软。
阙袭兰胸口起伏,眼神冷得能结冰,最终几员将领劝了半天,这场争吵才不欢而散。
僵持到第二日深夜,阙袭兰终究还是松了口。毕竟如此,是通往几个关塞的必经之路,整日行军也会快些。
男人派了洛千俞一支军队,而给他分配的路线,相比于主道,正是四路中被标注“最安全”的一路。
正是黑风口。
出发前。
小侯爷俯下身,将云衫锁在长桩旁,钥匙交给了看守的士兵。
少年伸手抱住了云衫,用脑袋蹭了蹭冰原狼柔软的银白皮毛,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反而语塞。
一日过后,看守便会打开锁链,那时云衫便会重获自由。
原本他按照原计划,想把云衫带走,日后一起浪迹天涯。可终于到了这一步,他得考虑现实情况,接下来要去的是战场,刀剑无眼,一不留神便容易丧命。
云衫似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鼻尖发出了声响,开始挣扎起来。
小侯爷站起身,戴上头顶的盔甲,头也不回地走了。
.
这些时日,小侯爷企图让队伍避开黑风口,毕竟战线之长,死遁机会颇多,他不想让这群士兵平白丧命,可即便亲口说出埋伏之事,三军上下,皆无人相信。
黑风口地形易守难攻,极难设兵,且是通往关塞必经之路中,最安全的一路,众人皆知。
洛千俞翻身上马,握紧缰绳,走在前头,身后的队伍渐渐动了起来,马蹄踏过沙砾,隐隐作响。
途中小侯爷下令绕路,兜兜转转,又被急剧风沙吹回了原路……黑风口,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必死节点。
少年皱眉,勒了马,刚要令全军停下。
可队伍还未至黑风口时,风突然变了向。
原本顺着队伍吹的风,猛地转了个弯,裹着黄土灌进头盔里,迷得人睁不开眼,洛千俞心里一沉,握着剑柄的手瞬间收紧。
竟提前来了。
果然,“咻”的一声,一支冷箭突然从左侧的沙丘后射来,精准地刺穿了前排一名士兵的喉咙。
士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倒,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黄沙。
紧接着,无数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沙丘后、岩石缝里,密密麻麻的敌兵如潮水般冲了出来,手中弯刀在阳光下隐泛凛光。
“列阵!举盾!”洛千俞几乎是本能地喊出指令,这三个月在阙袭兰帐下学的东西,此刻像刻进了骨子里,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应对。
士兵们迅速结成方阵,盾牌相扣,形成一道坚实的壁垒,箭矢从盾牌的缝隙里射出,精准地直射冲在最前面的敌兵。
洛千俞翻身下马,拔出长剑,剑光一闪,便砍倒了一个扑到近前的敌兵。
温热的血溅到他的盔甲上,带着铁锈似的腥气。
这是他第一次亲临真实的战场。
恐惧、紧张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击败敌军的念头,近乎杀红眼的本能,血液都沸腾滚烫。
少年握紧剑柄,眯起眼,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
混乱的战局和原书里写的一样,起初他们凭着阵型和箭术占了上风,可没等他们喘口气,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骑兵冲破了他们的防线,将方阵撕成了两半。
“守住!别退!”洛千俞嘶吼出声,挥剑斩断了一名骑兵的马腿,骑兵摔落在地,他刚要补上一剑,就感觉后背一阵剧痛,把长刀划破了他的盔甲,深深扎进了肩胛。
“……呃!”洛千俞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脑袋里像有无数面鼓在敲,“嗡嗡”作响。
下一瞬,那偷袭之人就被荆十一刺透胸膛,鲜血迸落。
“小侯爷!”
少年踉跄着往前两步,重重地摔在石地上,长剑脱手而出,滚到了不远处。
他趴在地上,手捂着肩胛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疼痛顺着伤口蔓延到全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好疼……
原来这么疼吗?
洛千俞闭了闭眼,难受得想掉眼泪。
也好。
心中竟麻痹似的,涌起一股类似解脱的念头,毕竟这与他计划的如出一辙,小侯爷的剧情止步于此,他不用再站起来了。
自此之后,不必再遵循剧情,不用再担惊受怕,穿书之初,他就盼着这一天,而此刻,他等到了这一天。
他终于可以借着这场“战死”,彻底逃离这该死的原书,重获自由。
少年垂下眼帘,意识昏沉,准备放任自己陷入黑暗,耳边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却一头扎进了他的感知之中。
小侯爷下意识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一个老兵从他面前冲过,混战中肚子不知何时被划开,鲜血滑落,而他握着刀,死死地扛住敌军砸下来的一剑,目眦欲裂。
远处一个新兵箭手抖得厉害,咬着牙,将箭搭在弓上,朝着敌兵射去,下一刻,却被飞来横箭穿透了头颅。
少年眼看着自己带来的士兵,正一个个倒下,无人后退,哪怕明知结局必死,依旧全力厮杀。
这些人,是原书里一串冰冷的文字,是他计划里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们其实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也不是在沙场上为了家国、为了亲人拼命的战士。
洛千俞抿住唇,这样告诉着自己。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闷,难受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骤然倒在了他的身边。
砰得一声。
似是喉咙中了箭,那瘦小的人蜷在地上,仰躺着,正捂着伤处,不停挣扎。
……
是荆十一。
小侯爷瞳孔缩紧。
荆十一的喉龙插着一束细箭,鲜血泉涌般自伤口渗出,他躺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眼神却还在四处张望,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十二,十二……”
是荆十一的幼妹。
这一路上,他天天跟洛千俞提起,提的洛千俞都烦了,甚至能跟着背下来,嘴里总是念叨着等打完这仗,就回家给妹妹买蜜饯吃,带她去看京城的花灯。
“哥哥一定回家……一定…一定回……”
荆十一口中源源不断吐着血,血沫溅到脸上,眼神开始涣散,口中却仍念着,声音愈来愈小:“哥不骗你……俺不会死,打完这仗…就回家………”
很快,荆十一没了声息。
洛千俞咬紧牙关,默默攥紧一把黄土。
他不该醒来。
一旦起来,便再没了自由。
没了自由,也会没命。
洛千俞闭了下眼睛,松开手,黄土在他指缝里倾泄而下,接着,他伸出手,抓住了不远处的长剑,剑尖抵在地面上,用尽全身力气,堪堪站了起来。
肩胛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站立,都像是在凌迟,但小侯爷没有停下,他握着剑,一步步朝着敌兵最汹涌的地方走去。
“杀!”
洛千俞扬声道,声音已然沙哑,他的剑法不再是闻钰之前所教的那般章法分明,而是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敌兵的刀砍向他的手臂,他不躲,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将剑刺进了敌兵的心脏,对方的箭射向他的胸口,他侧身避开,同时一剑斩断了敌兵的脖颈。
鲜血不断溅到他的身上,染红了盔甲,染上了他的发梢,连他的脸上都沾了血污,看起来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小侯爷不知道自己击倒多少人,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新伤,只知道不能停,他要为那些倒下的士兵,为死去的荆十一,皆数讨回来。
一个士兵从背后偷袭,长刀朝着他的后背砍来,洛千俞猛地转身,剑与刀相撞,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借着那人的力道,一脚踹在敌兵的肚子上,将士兵踹倒在地,接着一剑刺穿了敌兵的喉咙。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依照服装,原书里,便是亲手将他杀死的敌将。
那敌将骑着马,手里拿着一把长剑,正指挥着残兵抵抗。
洛千俞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少年握紧剑,无视身上的剧痛,朝着敌将跑了过去。
“拦住他!”那人看到洛千俞,眼中闪过惊讶,随即下令让身边的士兵拦住他。
几个敌兵立刻围了上来,洛千俞却像是没看到一样,挥剑斩破一个敌兵的手臂,又刺穿了另一人的胸口,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了敌将的马前。
“找死!”敌将从马背上跃起,长剑朝着洛千俞的头顶劈来。
洛千俞侧身避开,同时一剑刺向敌将的小腹。
敌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年,竟还有这么快的速度,不再轻敌,慌忙后退,却还是被剑尖划破了衣服,留下了一道血痕。
两人你来我往,剑影交错。
小侯爷体力早已透支,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耗尽最后的力气。
下一刻,洛千俞找准时机,长剑朝着敌将的胸口刺去,男人想要躲闪,却被洛千俞反手勒住脖颈,涨红着脸无法脱身。
最终,长剑穿透了敌将的胸口,从他的后背穿出。
敌将嘴里吐出一口血,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伤处,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随着敌将的死亡,剩下的残兵彻底没了斗志,开始四散奔逃,小侯爷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逃兵的背影,再也站不住,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拂过黄土的呜呜声。
洛千俞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竟涌起一股茫然。
他做到了,他活下来了,杀了那个本该杀死他的敌将。
他终于可以走了。
……
为什么他却这么难过呢?
要是早一点起来,或许,荆十一也不用死了。
也或许,那些倒下的士兵,也能多活几个。
眼中渐渐盈起热泪,顺着脸颊滑下。
他现在应该逃了,趁着还有口气,趁着没人注意,阙袭兰还没来,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少年却没力气再站起来,连剑都握不住了。
意识昏沉间,少年听闻到一丝动静。
有人站了起来。
是幸存者。
模糊的视线中好像是大熙的士兵,只是那人动作利落,身上的盔甲虽沾了些沙尘,却不见半点血迹,看起来并未受伤似的,那人一步步朝他走来。
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兵器与尸骸之间,停在了他的身边。
好像听到那人轻笑了声,开口:“小侯爷,你知道你做过最错误的决定是什么吗?”
“不是击鼓鸣冤,不是离开京城,也不是上战场。”
那人启唇道:“…而是不该孤身一人。”
洛千俞抿了下唇畔。
接着,那大熙士兵抬起手,剑尖朝下,对准少年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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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黄沙吹来,挟着硝烟与火星的灼气。
盛元四年。
少年死在了异乡的战场上,尸骨无存。
本文正式进入跑路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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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殿下,就在前面!”
探兵策马平至身侧,抬手直指前方。
阙袭兰抬眼望去。
远处天际已被火光染得通亮,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逼来。
烈焰遍布战场,火光冲天。
阙袭兰收紧缰绳,加促马蹄,喝了声“驾!”,胯下骏马嘶吼着提速,将士们紧随其后。
待奔至黑风口近前,战场早已没了厮杀声,只剩一片死寂。
“洛千俞!”阙袭兰勒住马缰,声音穿透烟火,朝着焦黑的战场喊去。
可回应他的,只有火焰啃噬木石的噼啪声响。
砚怀王拳心勒紧,拔高声音再喊:“洛千俞!”
……
依旧只有风声与火声交织,连半分人声都没有。
此时火势稍缓,浓烟已然散去些,满地焦黑的尸骸与断裂的兵器已然裸露出来,混着未熄的火星,仅看上一眼,都触目惊心。
恰在这时,两名士兵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高声喊道:“殿下!”
阙袭兰从马背上跃下,快步上前,蹲身看去,是名幸存的士兵,他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士兵被撑着肩头,鲜血挂在嘴角,说话断断续续:“殿、殿下……是西漠的埋伏……他们先藏在两侧山谷,未等我们入黑风口,突然放箭偷袭……后来又有骑兵从后方包抄,把我们……把我们死死围在中间,根本没处逃……兄弟们都……都没了……只剩下我…”
阙袭兰面色沉暗,指节被捏的泛白,沉默了好半晌。
男人问:“你们的统领呢?洛千俞呢?”
“小侯爷他…!”一提到这,士兵热泪盈眶,混着血水滚落:“小侯爷他受伤了,身上全是血,伤的很重,我亲眼看见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没过多久,他硬生生撑着站起来了……”
“他手里握着剑,直奔着西漠主将去了,但很快就被那群西漠兵包围了……我被兄弟护着往后撤,后来打昏了过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统领最后活没活下来……”
话刚说完,士兵又咳了口血。
身旁的将士连忙将人抬走,送去救治。
接下来,陆续发现几个活着的士兵,从火烬里抢了出来。
阙袭兰僵在原地,眼前火光与白烟骤然交织,天旋地转。
男人踏过一根焦黑的断木,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之上,沉得难以支撑。
走到战场角落时,一滩暗红的血迹顺着地面蜿蜒,尽头是一匹倒毙的战马。
马身还燃着零星焰火,焦黑的皮毛下,压着一个绒布做的鞍垫,那垫子被烧得面目全非,只依稀能辩出最初模样。
阙袭兰握紧拳心,压抑住手抖。
……
是他前几日亲手做的那只。
而战马旁,是少年的配剑。
一只信鸦越过墙落。
宿红荧抬手,稳稳接住,解下它脚踝的竹管,抽出纸条。
目光落在那纸上的寥寥数语,女人脸色一变,转身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后院那处墨色帘幕的殿阁,珠帘被撞得噼啪作响。
帘幕后,隐约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
宿红荧屈膝跪在帘外,叫了声:“……魁主。”
帘内人未动,只传出一道女声:“何事慌张。”
“最快的信鸦从边关回来了。”宿红荧喉间微动,道:“大熙兵分四路前往凉州,其中一路……在黑风口遭了埋伏,全军覆没。”
帘幕微动,柳儿撑着下巴,漫不经心抬了眼:“什么意思?”
宿红荧停了下,声音愈来愈轻:“小侯爷他……”
柳刺雪瞳孔一紧。
“小侯爷?”
那人站起了身,这一次,声音从女人变成了男声:“你说清楚,他怎么了。”
“回魁主,小侯爷就是那一队的统领。”
宿红荧低下了头,好半晌,才咬牙道:
“……人没能活下来。”
.
侯府门内,爆发出一声妇人哭嚎。
那声音绝望悲恸,待到后来,已是撕心裂肺。
洛十府沉默不语,推开侯府大门。
飞鱼服下摆扫过门槛,少年脚步未顿,腰牌晃动,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入巷中。
城门口,五六锦衣卫便策马拦在身前,为首者上前一步,声音发紧:“千户大人,指挥使大人早有吩咐,您有职在身,不能擅离京城啊!”
少年抬眼时,眼底淬着骇人的冷寒,薄唇只吐出三个字:“拦我者,死。”
另一条官道。
一个校尉策马狂奔,马腹几乎贴地,直奔皇宫方向,衣摆被风掀起,心里砰砰直跳,他刚被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大人使过眼色,嘱与他:“快!去养心殿禀报陛下,就说锦衣卫千户洛十府持械闯门,视京城防务为无物,竟有谋逆之态!”
先前这群锦衣卫越权查兵马司辖下的案子,可谓嚣张至极,两边早有过节,积怨已深,周指挥使早想找机会挫挫锦衣卫的锐气,如今趁着这茬,就算不给他拉下马,也得让这小子狠狠栽个跟头!
……
养心殿外,朱门紧闭。
宫人皆垂首屏息,侍立两侧,寂然无声。
殿内忽传来阵阵瓷器迸裂之声,清脆刺耳,穿透门扉,惊得门外众人心胆俱颤。
一名小太监面色发青,悄向身旁同伴低语道:“陛下旨意,任谁也不得进见……伺候这些年,何曾见过圣上震怒至此等境地,为了个小洛大人,竟……竟是头一回失态。”
身旁的太监听得脸色骤白,忙抬手捂住他的嘴,跟着反手就是一记轻掴,压着嗓子低斥:“作死的东西!万岁爷的言行,也是咱们这些奴才敢私下议论的?再敢多嘴,仔细你的舌头!”
.
皇宫外,那名奔去报信的校尉勒停了马,望着紧闭的宫门和阶下垂首、连大气不敢出的太监,终是攥紧缰绳,堪堪掉了头。
有什么办法?
陛下拒不见人。他区区一个九品校尉,既已吃了闭门羹,纵使等到天明也是徒然。
他心中暗叹,不由茫然四顾。
这京城……究竟发生了何事?
怎的突然就乱了套?
校尉纵马,刚转过两条街,斜后方突然冲来几道疾驰的身影,锦衣卫惊得浑身一僵,猛地扯紧缰绳,马前蹄扬起,人立而起,他险些被甩下马背。
稳住身形后,忍不住对那几人背影骂道:“不长眼的东西,催命啊!”
那四人皆着深色劲装,腰间佩刀,直奔丞相府而去。
府门早已敞开,似是早有等候,四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转瞬便进了朱门之内。
丞相府书房,烛火摇曳。
映在端坐于案后的男人,长睫在眼下投出阴翳,仿若与那隅暗处融为一体,连烛火跳动的光都似要被吞进去,称得上可怖。
那双眼睛沉如浓墨,瞳仁里没半点光,只透着慑人的冷意,令人不自觉绷紧脊背。
“你们四人,”蔺京烟开口,垂眸扫过躬身静候的四名暗卫,“即刻动身,前往边关。”
话音顿了顿,男人抬眸,语气沉得彻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凉州渡口。
朔风裹着湿沙,扑在人身上,连衣摆都似浸了沉物,沉甸甸地往后扯。
闻钰立在渡口石阶上等待,从日头偏西,一直到天幕彻底坠下。
最后一缕残阳被夜色吞尽时,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孤零零的,像根扎在湿泥滩里的木桩。
渡头这时早已没了人迹,船家早已收了桨橹,泊了船只,唯有水波一遍遍拍打着石墩,溅起几星细碎水花,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一别三月。
今日,是他们约定重逢之日。
亦是他魂牵梦萦、日夜企盼之日。
而这一日,闻钰没等到小侯爷,却等来了疾驰而至的自家亲兵。
那亲兵自远处奔来,脚步急促,一路踏得沙砾作响,近到跟前,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发沉:“闻大人。”
闻钰瞳孔微紧。
亲兵喉结滚了滚,抬手抹掉额顶混着沙粒的汗,声音发颤:“参赞大人,您别等了,小侯爷他……”
话卡在喉头,凝滞了半晌,才艰难地补完后半句:
“他不会来了。”
大家这是怎么了?
每个人都好像死了老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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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一阵撕咬之声,窸窸窣窣,不绝于耳。
那声响将人从昏睡中扰醒,小侯爷缓缓睁开眼,烟火呛人的焦气直扑口鼻,少年睫毛轻颤,眼中流露茫然。
……
怎么回事?
他是何时失去意识的?
视线所及,四周已被火光吞没。
而那撕咬声愈发清晰,还夹杂着男人的哀嚎,再想听得真切,可那哀嚎转瞬便没了声息,戛然而止。
小侯爷瞳孔一紧,顿了顿,发现自己竟仍在战场之上。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头身形高大的银白冰原狼正低头撕咬着一名士兵的喉咙,那士兵穿着大熙的衣服……方才的哀嚎也正出自他口。
“……云衫?”
洛千俞喉结微动,他刚想撑身站起,却猛然僵住。
心口处,一把长剑正深深插在那里。
洛千俞瞳孔一缩,瞬间想起发生了什么……自己力竭后,彻底失去意识前,一个大熙士兵模样的人走至他面前,寥寥两语后,便对自己举了剑。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剑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可他怎么没死?
蔺京烟给他的护心镜已经碎了。
可心口的剑仍深深插着,并未拔出。
……
少年喉结微动。
一个人,被刺穿心脏,怎么可能活下来?
这无论放在古代还是现代,皆是不可能的事。
而不远处,冰原狼仍在撕咬着那名士兵。
“云衫……”洛千俞一只手撑在地面,嘴唇嗫嚅了一下,哑声喊,“……云衫!”
听到呼唤,冰原狼身形一顿,立刻停住撕咬,嘴里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快步朝他奔来。
云衫奔到近前,目光立刻落在洛千俞心口的剑上,它喉咙溢出低沉的呜咽,平日性子凛冽内敛的冰原狼,此刻尾巴紧绷,竟是满身失态与焦急,围着他不停打转。
小侯爷艰难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云衫的头顶,声音虚弱却带着安抚:“没事……你别急。”
指尖刚触到云衫,他才察觉手心早已满是鲜血,殷红的血迹染脏了云衫银白的皮毛。
少年动作微顿,又收回了手。
他想从身上扯下一条布料,可心口的剧痛让他连抬手都费劲,冰原狼像是知道他所思所想似的,凑上前用牙齿咬住他衣襟的一角,猛地向后一扯,硬生生撕出一块干净的衣料。
洛千俞接过衣料,一圈一圈仔细缠在自己的右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胸口那把凌光凛冽的剑上,缓缓抬起缠好的手,指尖在剑锋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咬着牙紧紧握住。
下一秒,少年骤然发力,将剑狠狠向上一拔!
剑被猛地拔出的瞬间,几滴殷红的血迹顺着剑尖溅起,落在旁边的石土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唔”小侯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伤口像是被骤然撕开,尖锐的疼顺着经络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少年咬紧牙关,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隐隐发颤。
他迟疑了下,攥着手里的布料,凭着本能按紧流血的伤口。
布料瞬间被染红,少年才勉强缓过劲,胸口起伏缓了些,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气,脸色苍白得像纸。
云衫俯下身,舌头舔过少年的眼角,又舔舐沁了冷汗的额头。
小侯爷才察觉自己竟疼得落了眼泪,泪滴还挂在眼睫上,被云衫的舌头舔得温热。
洛千俞望着云衫沾血的狼口,声音是未散的痛意与茫然:“云衫……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在二十里外的沧云关吗?”
冰原狼自然不会回答他,但少年似乎也知道了答案。
他抿了抿失了血色的唇,目光扫过四周。
战场上火光早已冲天,火焰借着风势疯狂蔓延,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那片火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洛千俞心头微跳。
这意味着,阙袭兰的援军也很快就要到了。
他攥紧了按在伤口上的布料,哑着嗓子道:“云衫,带我走。”
云衫俯下身,将高大的身躯放低至贴近地面,随后用牙齿咬住洛千俞的衣领,避开他心口的伤口,微微发力将人往上带。
洛千俞忍着疼,伸手撑住地面,配合着被带上狼背,双手紧紧搂住云衫覆着厚毛的脖颈,将身子贴得更紧些。
云衫刚要迈步,少年却在这时出声:“等等。”
冰原狼停下脚步,顺着洛千俞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那个刺中他后被撕咬至死的大熙士兵还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云衫走到那人身旁,小侯爷腾出一只手,指尖伸向士兵脸上的黑色面围,轻轻一掀,将那层遮挡彻底揭开。
看清那张脸时,洛千俞微微一怔,眉头下意识蹙起。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既不是他记忆中大熙军队里熟悉的将领,也不是曾与他有过交集的士兵,眉眼间没有半分他认识的痕迹。
洛千俞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心中生寒。
孰能料想,差点取了他性命的,竟不是阵前对峙的西漠敌将,而是同属大熙的自己人。
若不是蔺京烟送他的护心镜,方才那剑定会彻底刺穿他的心脏,他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洛千俞不再多言,收紧了环在云衫脖颈间的手,沉声道:“走。”
话音刚落,冰原狼猛地纵身跃起,四肢踏过燃着火星的断木,如同一道白影冲破火光。
……
他跑了。
他竟真成功跑路了?
不可置信!
剧情并非完全不可抗力,他既没断腿,也没死在那场黑风口的战场上。
他也太厉害了吧。
灼热的气浪与呛人的白雾被远远甩在身后,洛千俞伏在狼背上,只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恍惚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少年目光落在前方破晓的天边,没有半分回头。
夜风卷着余烬,渐渐吹散了浓烟,冲天的火势终于弱了下去,只留下满地焦黑的断木与未熄的火星,在暗沉的天色里明灭闪烁。
弥漫的白雾也被风破开缝隙,缓缓褪去,露出战场狼藉的残骸。
就在这时,一匹红色烈马自远处而来,冲破渐散的白雾,直奔着黑风口的峡谷而来。
它速度快得惊人,沿途撞上拦路的木栏与残垣,竟直接冲破阻碍。
几个守在路口的士兵见来者不善,纷纷戒备,刚要开口阻拦,却见那烈马气势汹汹,隐有杀意。
惊得他们纷纷向两侧躲开,险些被踩在马下。
远远看去,只能看见那人铠甲披风的背影。
直至奔到战场最中心,那匹烈红色俊马才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堪堪停下。
阙袭兰站起了身。
周围几个半跪查探战况的将领,也连忙跟着起身,目光不约而同望向这个不速之客。
待看清那人腰间令牌,有人低低惊呼:“…怎是那位闻参赞?”
闻钰却连余光都未分给众人,目光掠过满地横亘的尸体与焦黑的断戟,周身寒意近乎凝结。
下一刻,一柄长枪直奔阙袭兰的面门!
枪尖划破空气,挟着凛厉风意,速度之快,力道之狠,显然没留半分余地。
“殿下!”身旁将领脸色骤变,惊呼声脱口而出,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
阙袭兰瞳孔微缩,却没有丝毫躲闪的动作。
就在枪尖即将触到他鼻尖的瞬间,男人猛地抬手,精准扣住了冰凉的枪身。
金属相触的瞬间,枪身因巨大的力道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震得人指尖发麻。
闻钰启唇,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过,又哑又冷:“……为什么让他独自带兵?”
那柄枪身震颤得更厉害,好半晌才停了嗡鸣。
众人皆寂。
周遭噤若寒蝉。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闻钰一字一句,眼中血丝遍布:“你怎能让他孤身一人?!”
“闻钰,你要做什么?放肆!”一旁的将领回过神,忙厉声喝止,“殿下在此,岂容你如此无礼!”
话音落下,几人纷纷往前半步,想要将闻钰拦下。
可闻钰的目光甚至未落在他们身上,或是将他们看作死人。
那人指腹却因紧绷而微微发抖,喉结滚动片刻,最终启唇,声冷如淬寒冰,只逼出三个字:
“他在哪儿?”
在场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沉默半晌后,才缓缓向两侧让开,将身后一片焦黑的尸首露了出来。
那些尸体被烟火熏得面目难辨,只隐约辨得出人形。
闻钰身形一顿,目眦欲裂。
其中一个将领喉结动了动,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声音艰涩:“我们赶到黑风口时,峡谷里火势正猛,只来得及救下几个外围的士兵……西漠撤兵前,竟放火烧了整个峡谷。”
另一人道:“活下来的士兵说,小侯爷当时为了截杀西漠将领,直奔后来火势最旺的中心去了……我们在那里,只找到他死去的战马,还有他常带的那柄佩剑……”
“小侯爷身上的盔甲是从京城带来的,料子和做工都是顶好的,在战场上格外打眼……我们猜测,西漠兵撤退时,许是见那盔甲值钱,临行前,把他的战衣给扒走了……所以小侯爷他……”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闻钰此刻的神色,已然称得上可怖。
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抿成一线,握着枪杆的手青筋暴起,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好像下一次开口,就会变成枪下亡魂。
日头悬在天际,把战场的焦土晒得发烫,也将闻钰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不是洛千俞。”
闻钰低头看着那具烧的焦黑的干尸,苍茫的日头投下,他启唇,又说了一遍:
“这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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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洛千俞离了那片焦黑峡谷,被云衫背着,往密林深处去。
他伏在狼背上,只觉身下皮毛厚实,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古老物种冰原狼,才一岁,身形就半人之高了,又大又稳,估摸着比自己还沉。
若换作寻常犬科,别说让他骑,一人一狼能否离开黑风口那片险地,都是两说。
思绪未歇,喉间忽涌上一阵腥甜,少年俯身闷咳,指缝间便染了血。
云衫立刻停住脚步。
它小心翼翼将少年从背上卸下,轻轻放在一棵古树旁。
洛千俞靠在树干上,总算得了片刻喘息,这才低头检查身上的伤。
他抬手解开盔甲的系带,指尖触到冰凉的甲片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每动一下,浑身的筋骨都像被拆开般疼。
除了疼,更多的是疲惫。
大战过后,紧绷的神经短时间松懈下来,人也就脱了力,小侯爷心里暗暗想着,若是今夜寻到客栈,定然睡他个天昏地暗。
盔甲终于层层卸下,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他又小心拨开衣领,肩胛处的伤口立刻露了出来。
伤口还沾着破碎的布屑,被划伤的边缘之处,不仅渗血,还红得发肿。他再往下挪了挪手,心口处的伤更触目惊心,一道深痕划破衣襟,虽不再大量渗血,却隐约能看见凝结的血块。
……
这也伤得太重了吧?
洛千俞盯着那两处伤,自己都傻眼了片刻。
这般重的伤,竟还能活着逃出峡谷,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小侯爷从怀中摸出备用的布条,先将肩胛处的伤口轻轻擦了擦,刚碰到伤处便疼得浑身一缩,额角瞬间冒了汗。
待勉强清理好,他将布条一端递到云衫嘴边,低声道:“帮我……咬着。”
冰原狼垂眸,俯身凑过来,用牙齿轻轻咬住布条,稳住了一端。
洛千俞一手按住伤口,一手拽着布条往肩上缠,每缠一圈,都要停顿片刻,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鼻尖。
缠到心口时,小侯爷动作更轻,生怕牵动伤口,可即便如此,钝痛还是顺着神经窜遍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小侯爷深吸一口气,借着这点支撑,总算把两处伤口都缠好,最后用牙齿撕断布条,打了个结。
结束时,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里衣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抬眼时,瞧见云衫嘴里全是血,是撕咬那大熙内奸时留下的,方才骇人凶狠的猛兽,此刻守在他身边,口中全是血,嘴角都没擦干净。
小侯爷没忍住,抬手,用布料擦了擦冰原狼的嘴巴。
洛千俞松了手,靠在树上脱力般,胸口隐隐作痛,却还是长长松了口气。
最严重的伤在肩胛,还有心口。
可心脏都被刺伤了,他怎么还能活?
都可堪称医学奇迹了。
遥想以前没穿书时,他还读过这么一个故事,好像是一位父亲,在船上为女儿削水果时被刀刺穿了心脏,但为了孩子,忍了足足三日才死。
……
自己不会也是延迟吧?
他能撑到第几日?……一日?还是两日?
他又没有牵挂之人,说不定会更短。
洛千俞蹙着眉,越想越心惊,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想法的可能性。
最后,小侯爷认命了,长长叹了口气,抱住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冰原狼,“云衫,我感觉我有一点死了。”
只是,说到牵挂之人,小侯爷睫羽微颤,忍不住想起了闻钰。
毕竟三个月前,他们约好了在凉州渡口见面,如今恐怕已经过了时限,也不知道闻钰会不会傻傻地等他。
不,许是早已忘了。
毕竟二人分开足足三个月之久,他既烧了那纸卖身契,闻钰便不必再困于他身侧做个贴身侍卫,自沉冤昭雪后,闻钰恢复功名,授了官职,反倒能真正施展抱负,做回自己,于沙场之上驰骋,如今这般境况,怕是早就想不起他了。
……
好无情,难怪是个受。
小侯爷给自己想郁闷了。
还有他的家人……京城那么远,他的死讯即便是快马加鞭,应该也得好几日才能传到京城吧?
少年一时竟有些恍惚。
长子那么不省心,即便托付给怀王殿下,硬生生送到战场上去,结果依旧不给洛家争气,别说光宗耀祖,小侯爷第一场真正的战役竟是以同归于尽这般惨烈的方式收场,他爹娘知道了,定会失望至极。
虽说一切都如他料想的发展,小侯爷名正言顺地战死沙场,隐姓埋名,死遁跑路……但过往的一切,此刻竟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洛千俞不再发呆,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首先,换一身衣服。
他先伸手解开染血的里衣,拿起那身粗布常服,这是他早备下穿在战袍里头的,如今却已被血迹浸染,伤处也破了几道口子。
等找到河边,得把这身衣服洗一洗,一直穿着带血的衣裳,反倒招人眼。
穿好衣服,他从怀中摸出一卷地图。
接着,放在身前的地面,小心展开。
这地图边角虽有些磨损,上面的线条却十分清晰,山川、河流、驿站,甚至连西漠边境的小路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几乎涵盖了整片地域。
小侯爷目光落在地图边缘的昭国疆域上,指尖轻轻划过
穿书前,最后一页的提示他自始至终都没忘,自己的目的地,从来都不是西漠或是北境。
……他真正要去的,是昭国。
可眼下被困在西漠边境,对照着地图估算了下路程,竟比从京城去昭国还要远上许多。
要是能弄到一匹马就好了。
最后一步便是易容。
洛千俞从战袍内侧缝着的暗袋里,小心翼翼摸出一方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里面裹着的,正是他早备好的易容“皮”,薄如蝉翼,边缘还沾着些未干的草木汁液。
他先取了些随身带着的草木膏,轻轻抹在自己脸颊、下颌的轮廓处,借着膏体的黏性,将“皮”的边缘一点点贴合皮肤,指尖反复按压,生怕留下褶皱。接着又蘸了点深褐色的草木汁,仔细填补“皮”与自身皮肤的缝隙,连耳后、脖颈这些细微处都没放过。
最后对着指尖哈了口气,将“皮”的眉眼处轻轻揉开,让那平平无奇的眉形、略显寡淡的眼型彻底显出来。
剩下的步骤简单了些。
只是少年因受了伤,动作有些迟缓,还要努力回忆起宿红荧当初教给他的步骤,便足足用了一柱香的功夫。
云衫浅蓝色的瞳仁倒映出少年的身影,不多时,原地的少年已换了面孔。
……
竟变成了个全然陌生的男人模样。
洛千俞扶着树干,缓缓试着起身,却发现仍然吃力,便找了处积着雨水的水坑,俯身低头。
水面映出的人影让他瞳孔一缩,他轻轻吸了口气。
所谓“取草木之汁调色,以锦缎细麻塑形”,听起来就不靠谱,他原以为这法子会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没想到效果竟这般好,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镜中人是自己。
柳刺雪当初易容成春生,莫非用的也是这种方法?
只是…
他盯着水中那张脸,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相貌实在有些其貌不扬……倒也说不上丑,就是透着股平平无奇的普通劲儿,往人群里一放,目光扫过三遍都留不下印象,哪怕是特意挑出来,也让人没心思再看第二眼。
很好。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洛千俞怎么看怎么满意,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叫喊,混着兵器碰撞的声响,正朝着这边逼近。
洛千俞心头一凛,刚要侧耳细听,身旁的云衫已率先有了动静,它立起耳朵,原本放松的脊背绷得笔直,四肢微微下蹲,摆出了戒备的姿态,显然是察觉到了危险。
“我昏过去时看得清清楚楚!刚醒来就见他们的统领骑着狗逃走了,肯定是往这个方向去的,绝不会错!”
一个粗哑的男声传来,带着明显的西漠口音,离得越来越近。
紧接着,另一个更浑厚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不耐:“快些带路!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随即又拔高了声调,朝着周围喝道:“都给我仔细搜!一寸地都别放过!”
洛千俞心头一沉。
不好。
战场上还有西漠人的活口,竟是奔着他来的。
来不及多想,转头与云衫对视一眼,云衫微微俯身,将脊背凑到他身前。
洛千俞按住还在发疼的伤处,撑着狼背翻身坐了上去,压低声音道:“走!”
四周的搜寻声此起彼伏,东边草木丛里传来踩断枯枝的窸窣,西边又有喝问声逼近,唯有北边的林道暂时安静。
冰原狼立刻带着他往北边飞速奔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肩胛的伤口被颠簸得阵阵抽痛。
可没跑多久,云衫的身影突然一顿,洛千俞往前一倾,这才发现前方竟是一处断崖。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根本无路可走。
少年急忙搂紧狼颈,压低声音:“没关系,绕回去就是,走那边!”
云衫刚要转身,丛林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道人影缓缓地走出,手里握着弯刀,正好堵住了后路。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目光扫过洛千俞和云衫,慢悠悠开口:“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小侯爷暗道不好,刚要撑着狼背直起身,那刀疤男人突然抬起了手,手中竟端着一只短弩,弩箭稳稳对准他,冷笑道:“别动,丑八怪。”
他的目光在云衫身上转了圈,又落回洛千俞脸上,意味不明:“有意思,狗还是那条狗,主人却换了人。”
“说说,你把先前那个中原统领藏哪儿了?”
洛千俞身形一顿,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意摆出茫然的神色,启唇道:“这位爷,我只是来西漠打猎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傻?谁家打猎打得一身伤?”刀疤男人冷笑一声,手指扣紧了弩机,眼神更冷,“我再问一遍,那个生得俊俏的中原人,究竟去哪了?”
冰原狼将洛千俞挡在身后,前爪在地上压出两道浅痕,锋利的獠牙尽数露出,喉咙里滚出威慑的低吼,半人之高的身形绷得像张弓,满是野性的狠戾。
看得几个西漠人心头一怵。
“管好你的狗!”另一人强压着惧意喝出声,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你最好想清楚,是我们的箭快,还是你的狗扑得快!”
洛千俞喉结滚动:“它是无辜的,只是陪我打猎的牲畜,别伤它!”
“呵,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持弩的西漠人冷笑一声,手指又扣紧了些,“丑八怪,我数三个数,你再不说,我就先在你身上穿个洞,如何?”
洛千俞心头一紧。
“三!”
“二!”
那声“一”字尚未出口,一道寒光划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只听“噗”的一声轻响。
持弩男人的脖子上已多了个血洞。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手中的短弩“哐当”掉在地上,仅是眨眼的功夫,身体直挺挺倒了下去。
身旁的西漠人先是僵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低吼出声,拔出弯刀,下意识朝那不速之客扑去,方才那道索命的刀光又横向扫过。
刀刃划破皮肉的脆响接连响起。
几道血柱溅在地上,冲上去的人皆开膛破肚,瞬间倒了一片。
剩下两个没来得及动手的西漠人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要跑,云衫却已然窜了出去。
庞大的身躯直接将一人扑倒,锋利的獠牙狠狠咬在对方脖颈上,哀嚎惨叫声瞬间被扼在喉咙里。
另一人跑得没两步,也被追上来的冰原狼扑倒在地,很快,便转瞬没了声息。
就在这时,冰原狼的身形突然一顿。
原本紧绷的脊背瞬间僵住,它回过头,浅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被人从身后锢住脖颈,整个人被拖拽到断崖边缘,半个身子已悬在浅雾的小侯爷。
那西漠人瞪直了眼睛,攥着洛千俞的衣领,双目血红,声音发狠,颤声道:“这丑八怪早受了重伤,动不了!我早就看出来了!”
他朝着云衫和树丛方向嘶吼,“你们再敢动一下试试!我现在就把他扔下去!”
洛千俞被勒得呼吸一滞,肩胛的伤口被扯动,男人的痛感顺着神经窜遍全身,他睫羽轻轻颤了颤,忍不住微微闭紧眼睛,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下一刻,少年默默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那柄金折扇的边缘。
他原想趁对方不备,用扇骨狠狠刺向那人手臂,可未等他将扇子抽出,拎着他的西漠人突然身形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抬眼,发现那人脖颈上不知何时插了一支飞刀,鲜血正顺着刀柄缓缓往下淌。
同时,西漠人手中的力道一松,小侯爷重心骤空,眼看着便要坠下断崖。
下一刻,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身,稳稳将他抱了起来。
洛千俞心头剧烈跳动,下意识抬眼,与那不速之客撞上了视线。
小侯爷瞳孔一紧。
……
竟是那个面具男。
本章虽肥,但不算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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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这文好多哥啊
禁欲哥[加一]面具哥[加一]前夫哥[加一]露馅哥[加一]缺席哥[加一]经验哥[加一]狐媚子哥……对了还有两个弟,皇帝和弟弟[好运莲莲]
羡慕大家的才华。
第 98 章
洛千俞心下一紧。
此人正是当年远赴京城的昭国使者,他与对方曾有两面之缘,若记忆无误,男人名唤乌尔勒。
他能这般快认出对方,全因乌尔勒脸上那副金属面具,冷硬,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也极具辨识度,但凡见过一次便难再忘却……更何况,这人还曾救过他一命。
小侯爷思绪飞速运转。
……
乌尔勒怎会出现在此地?
昭国毗邻北境,此处却是西漠疆域,不仅隔了大半中原,更是荒僻野岭之地。如今大熙军队才刚至黑风口,怎会有建交国昔日使臣在此停留?何况他身为战后幸存者,本是慌不择路才逃到这地方。
最要紧的是,他的死遁之计,天下并无第二人知晓。
可在这荒无人烟之地、生死危急关头,偏巧遇上旧日相识,这般时机实在太过凑巧,少年心头第一反应竟非庆幸,而是防备。他不确定乌尔勒究竟是好是坏,难道先前从叛贼手中救下自己,也是为了今日吗?
这个乌尔勒,又何以得知自己在此处?
难道他并不知道,出现也只是巧合?
小侯爷垂眼,抿了下唇,决定先隐瞒身份。
云衫当初是乌尔勒赠予他的礼物。
冰原狼物种珍稀,天下间见过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在这中原与西漠交界之地,乌尔勒瞧见云衫,会不会就此认出它,进而猜到自己小侯爷的身份?
幸亏此刻,他的相貌完全变了。
寻常人更不会想到易容。
面具男人并未言语,而是抱着他,原路往回走,路上洛千俞瞥见地上的尸体,发觉死的不止方才那几个,看来乌尔勒找他之前的路上,已然解决了大部分的西漠兵卒。
云衫只跟在他们身旁,看着面具男人抱着自己,却并未对乌尔勒展现出敌意。
或许是见方才乌尔勒救了自己,云衫才放下防备,亦或许当初乌尔勒本是他最初的主人,纵使已隔了一年光阴,冰原狼依旧认出了对方。
“阁下是何人?”
见乌尔勒竟已将自己扶上马背,洛千俞装傻不成,再也按捺不住,率先打破沉默,低声开口,“多谢好汉救命之恩,只是在下仍有赶路之事,接下来的路途,不如就此分道扬镳……”
乌尔勒依旧未发一言。
也没放他走。
只双腿微夹马腹,马儿便缓缓跑了起来,速度不算快,纵有几分颠簸,却丝毫未牵扯到洛千俞的伤口,也因为这个姿势,自己像被护在了怀里。
小侯爷不死心,心底有些慌意:“不肯透露姓名也罢,你瞧着不像是中原人,纵是想与在下结伴同行,也该说一声,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
面具男人依旧未发一语。
洛千俞都暗暗讶然,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闷葫芦。
可渐渐地,许是疲惫浸骨,又或是伤口牵制着动弹不得,少年只觉眼皮愈发沉重,止不住地打起架来。
他嗅到男人身上的气息,似是淡淡暗香,竟莫名催生出几分安心感,不知不觉间,竟渐渐睡了过去,也或许是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色已然黑了。
四周拢着一片浓重。
身下垫着柔软的衣物,地面的寒凉被隔绝,身上还盖着层带着体温的披风,暖意裹着淡淡的气息漫过来。
先前临时裹住伤口的布条已被换下,换成了干净的白布,贴着皮肤触感清爽,显然还上过药,原本火烧火燎的痛感轻了不少。
小侯爷一怔,微微撑着胳膊,往外望,能看见倒映在洞壁之上隐隐绰绰的光。
这才发觉自己竟在一处山洞里。
抬眼,乌尔勒就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被火光映出浅淡的轮廓,对方似乎在小憩,偶尔有火星从火堆里溅起,落在石面上,又很快熄灭,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盯着那人的身影,心里飞快冒出一个念头,在揭开乌尔勒面具和偷偷溜走之间,洛千俞仅是斟酌了三秒,便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少年小心翼翼挪动身体,尽量不让布料摩擦发出声响,等脚慢慢探出披风,刚要碰到放在地上的鞋,脚踝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
那力道不重,却惊得少年瞬间僵住。
乌尔勒没说什么,将他的脚放回披风之下,又重新坐回原处,并不看他。
洛千俞有些尴尬,想装作无事发生,却发现男人将他的那双靴子拿走了,放在身侧,正好被高大的身影挡住。
小侯爷:“……”
洛千俞无话可说,既然不让他跑,总得解决眼下问题。
少年犹豫半晌,才启唇:“我……我要小解。”
声音很小,但乌尔勒绝对听到了。
本是两个大男人,当着面小解也没什么不可,可莫名的,洛千俞想让对方回避一下。兴许是这个世界基佬太多,穿书至今,他已经下意识觉得这种事不仅要避着女人,也得防男人。
果然,面具男人虽然沉默寡言,却很有自觉,当即起了身。
却是朝他走来。
洛千俞一怔,茫然抬眼看着他,等到被抱起来时,心中才警铃大作。
“你、你做什么…?”小侯爷被抱出山洞时,裤子也褪了,他意识到乌尔勒要做什么,慌忙道:“我自己可以!”
乌尔勒却依旧没说话,只是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了他的腿根,稳稳揽紧。
衣袍微敞的同时,小腿垂下,脚趾也无意识蜷紧。
面具男人不说话,也不催促。
毕竟此刻心急的人不是他。
小侯爷心里渐渐明了,对方大抵是顾及自己的伤处,本是一片好意。可这般毫无避讳,偏又是这如同小儿把尿的姿势……
洛千俞脸颊发烫,忙急声道:“我不上了……不上了,你这个木头……先松开!”
乌尔勒沉默着,呼吸却就在自己颈窝之上,此刻大概垂着眸,盯着那处。
小侯爷咬紧了牙,偏不肯妥协。
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身下的衣物,只是尿意愈发急迫,而身后那稳固的支撑、妥帖的揽护,又像一种无声的催促和纵容。
良久,一阵细微的水声响起。
…
小侯爷躺在石床之上,用披风闷着头,一言不发。
乌尔勒不知道在哪儿找到的肉干和水,放在自己身边,也兴许是一直背在身上,尽管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此刻口干舌燥,胃里空空,小侯爷却依旧没转过身来。
身上的伤隐隐作痛,但他再也不想跟面具男说话了。
乌尔勒是个哑巴,明天他就找个机会逃走。
……
“洛千俞。”
这一次,他终于听到面具男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小侯爷瞳孔一紧。
他竟认出了易容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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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快乐!今天还有
第 99 章
他是如何认出来的?
宿红荧的易容之术应当是天衣无缝,便是亲娘见了也辨不出,既如此,便只剩一个可能……云衫。
旁人见了云衫,或许会将其误认成大型犬,可当初面具男人是亲手将冰原狼幼崽交到自己手中的,对这物种的模样习性,自然再熟悉不过。
……本以为战死沙场后,世间便会认定小侯爷已死,自己不会再回京城,即便身边带着云衫,也不会遭到怀疑。
可没想到刚从黑风口逃出来,便遇到了乌尔勒。
与其说遇到……面具男出现的时机、地点,都未免太过凑巧了些。
被如此笃定认出身份,少年垂下眼帘,握紧披风边沿,干脆不再伪装,闷着声音道:“你既能说话,方才便是故意不理我的……我也不想理你。”
而面具男人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理不理他,而只是想让他进食,乌尔勒启唇道:“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洛千俞:“我不饿。”
话音未落,肚子便咕噜叫了一声。
山洞这般狭小,对方定然也听见了。
小侯爷抿紧了唇,披风外露出的耳尖渐渐染了红。他翻过身,从披风下探出头,望向不远处的面具男人。
“……乌尔勒,你本是昭国人,怎会出现在西漠边境?”
洛千俞沉吟片刻,将心底疑惑尽数道出:“又如何知晓我在黑风口?”
面具掩去了大半容貌,他既看不清面具下的眉眼,更辨不出对方此刻是何神情。
“乌尔勒,你既已认出我是洛千俞,又在我命悬一线时现身你救下我,绝非巧合吧?”
小侯爷喉结微滚,这一次,语气近乎笃定:
“……你此番,亦是为我而来,不是吗?”
乌尔勒面具映着闪动火光,并未说话。
“我是中原人,你是昭国人,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洛千俞想了想,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你的目的,是想将我带回昭国?”
天边刚泛起微光,乌尔勒起了身。
男人朝他走来,连人带披风将他一并抱起,翻身上马,甚至水袋和肉干也一并塞进他怀里。
他们又要赶路了。
洛千俞一怔,随即气得手指发抖。
这面具男,问了这么多,一个都不答?
路上,洛千俞嗅到怀中肉干的味道,饥肠辘辘,忍了又忍,最后低下头,由披风盖着,咬住一端,像是不想被乌尔勒察觉,嚼得声音也很小。
嚼了几口,又拧开水袋,小口喝了许多。
面具男一直未出声,直到他吃完,乌尔勒的声音才自身后低沉响起:“昨日杀了西漠兵的大头目,他们会派兵循着踪迹追来,急着赶路,是免得这两日再生事端。”
洛千俞一怔。
这是在和他解释,为什么天不亮就要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赶路吗?
洛千俞回想了下,忍不住问:“哪个是大头目?”
乌尔勒:“脸上有疤的那个。”
洛千俞:“……?”
那个西漠刀疤男?
大头目?
……
大头目长那么猥琐?
而且有了刀疤,不仅未增添一分一毫阳刚之气,反而更丑了。
最后一句嘀咕没忍住漏了声,面具男人动作微顿,随即,又勒住鞍绳,将少年揽紧。
接下来两日,乌尔勒未停下赶路,偶尔歇息,也是因为自己困得撑不住,在马背上睡不安稳,再者就是为他身上的伤口换药。
这日停下修整,他坐在乌尔勒膝上,看男人为自己的剑伤换药,每次为心口那处换药,乌尔勒的动作都会迟缓许多,小侯爷眉梢微动,垂眸望着那处,低声开口:“你也觉得奇怪吧?都被一剑刺入心口了,竟还没死。”
缠布的手一顿。
洛千俞想起先前那个故事,声音又小了些:“说不定再过两日,我就会伤口迸裂而……唔”
话未说完,却被捂住唇。
男人将余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乌尔勒神色未变,只抬手继续掀他的外袍,似是还要接着上药。
可身上两处重伤都已换好药,哪里还需男人动手?洛千俞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乌尔勒竟要给他大腿内侧上药。
他竟知道自己骑马磨伤了。
洛千俞慌忙伸手夺过药膏,耳尖发烫:“我……我自己来就好。”
这一次面具男倒未再坚持,收回了手。
两人再度启程,这一路愈发沉寂。
这几日乌尔勒话少得可怜,连递水时都只是沉默地将水袋递来,再无多余言语,洛千俞又困又累,按捺不住心头焦躁,与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乌尔勒……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我好累,睡得不好,伤口还疼……总不能让我一直这样不明不白赶路。”
兴许是自己言语真诚,乌尔勒沉默少顷,唇瓣轻启,只吐出三个字:“九幽盟。”
……
九幽盟?
小侯爷瞳孔骤缩,脸色一白。
不是昭国?
但凡读过《追鹤》的,谁不知晓九幽盟?
独立于大熙、昭国、西漠、北境之外的神秘势力,盘踞在常年瘴气弥漫的断魂岭,盟中高手如云,行事手段令人闻风丧胆,天下皆不敢招惹,可偏生引得各方势力拼了命想讨好拉拢,却连盟中真正的主事人都摸不清底细。
更别提那位只在书中惊鸿一瞥的九幽盟盟主,钟离烬月。
传闻那人相貌倾城,性子却比寒冬的冰棱还冷,十年前仅凭一己之力血洗了背叛九幽盟的三大分舵,上千人丧命于他手下,从此再无人敢轻易招惹。
他原以为乌尔勒抓他,是要献给昭国皇室……毕竟他是大熙镇国公府的小侯爷,多少也算个能拿捏朝廷的筹码。
可如今,竟是要去九幽盟?
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传闻中只会浪荡享乐的纨绔,既不懂排兵布阵,又不是武功绝世,连骑马都能磨破腿心,九幽盟要他做什么?
不行。
他还没活够,可不想落进那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果真去了九幽盟,那才是当真刚脱狼口,又入虎穴,他这一连串死遁退休的计划便是彻底毁了。
洛千俞心头发慌,暗自打定主意。
他得逃跑。
日头渐低时,他们寻到一处较浅的山洞,而前方也难得出现了一处林间客栈。
木质的招牌歪歪斜斜挂着,写着“迎客栈”三个字,门前还拴着几匹驿马。
乌尔勒似乎有意在此停留,翻身下马,让自己留在山洞等他。
洛千俞远远瞧着着他进店的背影,心跳得飞快。
这是逃跑的好机会。
少年趁机翻身下马,带好地图,和一些路上要用的贴身之物,当机立断往林子里跑去,丛林的草木长得茂密,枝叶扫过脸颊,痒得他直皱眉。
他不忘低声喊起云衫的名字。
云衫这几日随他们赶路,并非寸步不离,可每次停歇修整,云衫便会出现,时间一久,小侯爷便也不再担心冰原狼走丢。
可这一次,他喊了好几声,都没听到冰原狼的回应。
就在他准备往林子深处再走些时,小腿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却见一条青绿色的小蛇正从脚边溜走,蛇身细细的,带着黑色纹路。
洛千俞倒吸口凉气,连忙蹲下身,卷起裤腿,只见小腿上有两个细细的牙印,正往外渗着血珠。
……
竟然被蛇咬了。
小侯爷强忍着疼,用指尖掐住伤口上方,挤出了一些血。
分不清这蛇有没有毒,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山洞方向挪,林子里的路不好走,他摔了好几跤,衣摆上沾了泥污,小腿的伤口也越来越疼,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好不容易挪到方才的位置,刚要喘口气,就撞见了回来的乌尔勒。
乌尔勒脚步顿住。
小侯爷:“……”
他知道,自己这几日好不容易被面具男人养好,此刻大概又变回了脏脏包。
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流血的小腿上,小侯爷发现自己忘了遮上,脸颊发烫,一时尴尬,解释:“我没走多远,只、只是去找云衫,这两日它总神出鬼没的,我怕它被哪家猎户拐去炖肉吃……”
见乌尔勒不吭声,洛千俞别开目光,小声道:“这不是毒蛇,是一条青绿色、带黑鳞的蛇,要是毒蛇,我早就没命了,哪还能自己走回来……”
话没说完,却忍不住停了声音。
虽看不清面具下的神情,可那周身冷下来的气息,让少年分明觉出乌尔勒在生气。
下一秒,眼前顿时陷入黑暗。
一根黑色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洛千俞:“……?”
他似乎听见面具被放在地上的轻响。
下一秒,他被握住了脚踝,小腿处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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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洛千俞彻底淡定不下来了。
被摁住小腿吸.允的感觉并不好受,触感太过清晰,何况还被蒙住眼睛,这种感觉被无限放大,他想收回腿,却被握紧了脚踝。
“乌尔勒……!”
洛千俞睫毛轻颤,但被隔绝在黑布之后,如此细微的涟漪自然未能掀翻大船,指腹从脚踝处向上,划过小腿,摁在雪色的皮肉上,或许是为了挤出更多血,可小侯爷却不敢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洛千俞脚趾不自觉蜷起,膝盖都覆上粉意时,攥着他脚踝的手才终于松开。
接着,蒙在眼上的黑布也被拆下。
再抬眼时,就见乌尔勒已用帕子擦拭过唇角,金属面具早已重新戴回脸上,小侯爷视线落在那沾血帕子上,发现竟是自己贴身的帕子。
小侯爷难得语塞,第一次见这种一言不合就吸人小腿的变态,骂人的话都不禁匮乏:“你……你就是疯了。”
“古代人就没一点常识吗?”洛千俞气得发颤,小腿重新被外袍遮上,“但凡你嘴里有伤口、或是口腔溃疡,这般吸蛇毒,不仅救不了我,还将毒引到了自己身上,白白搭上两个!”
“你先前明明是昭国使者,并非山野蛮夫,怎么沟通力这么差,行动力这么强?”
“你做什么事之前,能不能和我有商有量?”
乌尔勒充耳不闻,仿佛又变回了先前那个沉默寡言的面具男。
不久,他们果然安置在那林间客栈。
是二楼尽头处那间房,荒郊的客栈比不上城里,屋子瞧着简陋,白日光线也暗沉沉,好在桌椅床榻都擦得干净,没有半分尘土,倒也落得清净。
小侯爷本想好好泡个澡解解乏,可想起方才小腿被蛇咬过的伤口,只能无奈作罢。
面具男没多言语,从楼下拎了只浴桶进来,里面倒满了温水,小侯爷想了想,只拿帕子沾了水,草草擦了擦脸上和脖颈间的灰尘,连外袍都没脱。
乌尔勒就站在屋角,他实在没法自在更衣。
擦得差不多了,洛千俞便褪了外袍,裹着里衣径直上了床榻,身子往内侧一挪,几乎占满了整张床,半点位置都没给乌尔勒留。
可面具男像是没瞧见似的,既没上前,也没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出了屋,门也被带上。
屋内只剩洛千俞一人。
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了上来,眼皮打架,没多会儿便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漫天黄土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黑风口的战场。
可周遭的号角与旗帜又透着陌生,小侯爷提剑立于阵中,银甲染血,仍在奋勇杀敌,肩胛被敌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他踉跄着倒下,可意识仅昏沉少顷,便醒了过来。
少年咬紧牙关,撑着剑站起身,眼底依旧燃着劲气。
直到体力耗尽,他再也撑不住,重重摔在平硬的黄土之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这时,一道脚步声缓缓走近,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那人在他身前站定,忽然笑了:“洛檐,世人皆说你是常胜将军,大熙不败的神话。”
“你说得动昭国皇帝,让两国止戈建交;挺得过北境酷寒,熬到他们举旗投诚;降得住钟离烬月,让他为你迷的神魂颠倒。”
“你这样的人,怎么就死在这里了呢?”
……
洛千俞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这一次,他没有穿那件能挡致命一击的护心镜,身边也没有那只总护着他的冰原狼。
下一秒,尖锐的痛感从心口传来。
那把剑,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
小侯爷猛地惊醒,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里衣都被汗浸湿了大半。
刚睁开眼,便见乌尔勒站在床榻边,一只手还虚扶着他的后颈,显然是在他惊醒前便出现了。
少年喘着气,很快缓过神来,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心口,那处没有伤口,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小侯爷微微松了口气,哑着嗓子道:“……我、我没事,只是做了场噩梦。”
乌尔勒没追问,只收回扶着他后颈的手,随即俯身,轻轻将他垂落在床沿的裤脚往上卷。
洛千俞心头一紧,瞬间警觉,以为面具男又要像之前那样用嘴吸他腿上的蛇毒。
可这次,乌尔勒只是捻起些细碎的湿草药,像是刚刚带回来的,轻轻敷在他伤口之上,草药带着微凉的凉意,压下了残留的肿痛。
接着,男人取过干净的白布,一圈圈仔细缠在伤口处,动作很轻,甚至并未牵扯伤处。
做完这一切,天也蒙蒙亮了。
小侯爷坐在床榻边,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胃里空空,肉干和烤鱼也吃够了,他现在忽然格外想吃些带汤水的东西。
半柱香后,两人已坐在客栈角落的方桌旁。
桌上摆着两碗刚出锅的面,热气裹着葱花与酱料的香气袅袅升起,氤氲了视线。
邻桌食客低声聊着,洛千俞才隐约听见,这家客栈的老板做面是当地一绝,只在清晨售卖这两个时辰,其余时候便要上山打理菜园杂事,住店的人大多不愿错过这口热乎滋味。
与其说两人同桌同食,倒不如说洛千俞一个人吃得香甜,面条筋道,汤底鲜美,小侯爷埋着头几口便扒完半碗,腮帮还鼓鼓的,抬眼时却见乌尔勒端坐对面,面前那碗面冒着热气,筷子没动过半分,连碗沿都还是干净的。
等洛千俞吃完第一碗,放下筷子刚要松口气,乌尔勒便伸手将自己那碗推了过来,碗沿还沾着热气。
小侯爷也不客气。
这些日子,乌尔勒从不在他面前摘下面具,更别说在自己面前进食。
神秘至此。
也不知道面具之下藏了什么。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穿着铠甲,腰间佩着长刀,进门便掀起股风,瞬间压下了店里的细碎人声。
店小二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几位官爷辛苦!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
领头的官兵大马金刀往桌边一坐,手肘撑着桌面,“打尖儿!一人来碗你们家的招牌面,再切二斤酱牛肉,温一壶烧酒,快些上。”
“得嘞!”
洛千俞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心头微怔。
抬眼望去,只见那几人身披铠甲,红色外袍衬着银色甲片,竟是大熙的官兵。
有些奇怪。
此地靠近西漠边界,与大熙只隔一道山岭,近来两边摩擦不断,战事眼看就要起,剑拔弩张,按说大熙的官兵该守在边境防线才对,怎会出现在这偏僻林间客栈?
正暗自疑惑,店小二已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面送过去,一边麻利地摆碗,一边忍不住闲聊问:“几位官爷瞧着面生,不像是附近镇上的,这些日边境不太平,您几位怎么往这边走啊?”
正是自己想问的。
领头的官兵端起面碗,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漫不经心:“还能为什么?奉命行事而已,一来是按令巡视边界,防着西漠的兵越界生事,二来是要在此地找人,这才往深处走了些。”
“找人?”店小二愣了愣,递过手里的醋瓶,笑道:“这荒山野岭的,找什么人呐?”
那官兵扒了一大口面,喉结滚了滚,才叹道:“前些时日黑风口一战,我们有一路兵卒全军覆没,战场还被西漠兵浇了火油,烧得连残木都不剩……我们一位统领也折在那儿,到最后只寻着具烧得不成模样的干尸。”
旁边的官兵当即放下筷子,凑话道:“那可不是寻常统领!是朝廷刚提拔的年轻京官,才十八年纪,刚立了功被破格擢升,本是前途无量的好苗子,听闻这一趟,也是去做监军的,谁知……”
“本来都按阵亡往上报了,偏另一路军中的参赞不依。”领头的官兵又开口,眉头微微蹙起,似是疑虑:“那位参赞说,看现场痕迹,不像是统领战死的样子,倒像是……压根没死。”
男人继续说完:“要么是被西漠兵俘走了,要么是身负重伤后没力气回营,躲在哪个山洞或农户家里养伤呢。”
“所以我们就奉命扩大范围搜,从边界线一路查到这林子里来。”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牛肉,末了轻轻一笑。
“照这架势,怕是要将这天下都翻个遍,也得把人找着才行。”
洛千俞手指一顿。
一个没拿住,筷子掉到了地上。
“当啷”一声。
这声响不大,本不该引人注意,可偏偏此刻客栈食客安静,便显得格外清晰,霎时打破那头的喧闹。
对面桌正吃面的几个官兵动作齐齐一顿,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不约而同地抬眼望了过来,目光落在洛千俞身上。
小侯爷心头一跳,慌忙垂下脸,暗道不好。
吸溜了两口面,周遭依旧静的不寻常,便意识到面不能再吃了,少年放下筷子,故作镇定地起身,想趁对方还没起疑,赶紧溜走。
跑路前,他没忘伸手拽了拽身旁乌尔勒的衣摆,示意他快些跟上,可脚步刚挪出半步,就听身后传来沉冷的声音。
那领头的官兵缓缓眯起眼,放下筷子,站起身,沉声道:
“二位留步!”
小侯爷脚步顿住。
官兵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张卷着的纸。
洛千俞侧过脸,目光落在那展开端起的纸上,心头一紧。
正是自己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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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洛千俞心头诧异。
闻钰怎么会认为他没死?
西漠兵在黑风口放的那把火,将整座战场烧得连尸骨都辨不清,任谁看了,都该觉得小侯爷早已战死。
可闻钰不仅认定他还活着,还大张旗鼓派人寻找,自己连夜赶了这么久的路,竟还没逃出这搜寻的范围?
少年默默侧过脸,想避开官兵的视线,可那官兵竟径直越过了他。
洛千俞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如今他易容了,还怕什么?
别说是几个大熙官兵,便是闻钰本人亲自在他面前,也绝对认不出自己。
而官兵怀疑的确实不是自己,竟是他身旁戴着面具的乌尔勒!
领头的官兵在乌尔勒面前站定,目光探究地盯着那副面具,道:“这位郎君,来饭馆吃饭却戴着副面具,这般遮遮掩掩的,是何道理?”
乌尔勒没说话。
那官兵皱了皱眉,察觉被怠慢,往前半步,这一次愈显强硬:“把面具摘下来!”
气氛霎时僵持不下,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小侯爷下意识朝男人看去,担忧的同时,竟还莫名掺了点期待。
不对,现在哪是好奇面具下模样的时候?
一旦乌尔勒出事,两人都说不定都要带走,他们现在可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于是,小侯爷抢在乌尔勒之前开口,声音尽量稳着:“军爷息怒!这是我家兄长……他自小脸上落了疤,模样丑陋,从前总被村里人嘲笑,如今戴上面具,也是怕扰了各位军爷的眼。”
那官兵闻言,仅仅冷哼一声,指尖已碰到腰间佩剑的剑柄,眼神更冷:“面貌丑陋?难道他还是个哑巴不成?我问了这么多遍,他半句不答,可是故意装傻?”
洛千俞反应极快,话头也接的脸不红心不跳,道:“是啊军爷,我兄长自小就不能说话,便是我这个日日形影不离的,问什么也只能靠手势比划,从没听过他开口。”
周遭宛若凝滞,官兵沉默了片刻。
接着,身侧的官兵却没忍住嗤笑一声:“倒真是够惨的,一家子男丁长成这样,要么疤脸遮面,要么是个哑的,你们这样,想娶媳妇怕是比登天还难吧?”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官兵顿时跟着哄笑起来。
少年察觉身旁乌尔勒的气息略凝,似有冷意翻涌。
洛千俞心头一紧,忙伸手握住男人的手,借着起身的动作将人往客栈内堂带,指尖还悄悄捏了捏对方的手心。
洛千俞虚虚一笑,抬手行了个礼,顺着话头应道:“几位军爷说的是,我与兄长确实都尚未娶妻。”
随后垂眸,对官兵拱手道:“各位军爷慢用,我鱼兄长行路劳顿,已觉乏累,今既酒足饭饱,便先回房歇息,先行告辞了。”
可脚步刚挪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那为首官兵的声音:“等等。”
那几名官兵的笑声瞬间停了。
客栈里又静了下来。
那人目光直直盯着乌尔勒,声音发沉:“哑巴。”
“我不是让你把面具摘了吗?”
……
洛千俞喉结一动,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虽然他也不知道面具之下是什么样的脸,但他知道,乌尔勒若不愿暴露身份,真要起了冲突,最先遭殃的绝不是他们,而是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兵。
他见识过乌尔勒的身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冽声音,直接打断了对峙:“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身形高瘦,生得一张长脸,面色冷黄,没半分血色,也穿着大熙的军服。
他扫过满桌狼藉,眉头当即皱起,更添严厉:“我令你们出来巡视边界,还得赶在日落前张贴告示,你们倒好,躲在这儿开起小灶了?”
正是这群官兵的长官。
几名官兵顿时慌了神,围在乌尔勒面前的人忙不迭转身,连桌边还没吃完面的也迅速起身,手忙脚乱地戴好头盔,低着头凑了上去,哪还再顾得上摘面具的事。
洛千俞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多作停留,忙拉着人快步上了客栈二楼。
推门入屋后,反手便将房门掩上。
回房后,小侯爷再未开口,只走到床榻边,掀了锦被躺下。
背对着面具男,也不和他说话。
渐渐的,小侯爷竟真睡着了。
他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受,意识昏沉,头也一阵阵地发晕,浑身更是烫得惊人,没一会儿,里衣就被热汗浸得贴在了背上。
他大抵是生病了。
迷迷糊糊间,洛千俞感觉有人扶着他的后背,将他半撑起来。
那人擦去他额角、脖颈的细汗,随后,小腿处传来布料摩擦的触感,缠了许久的布条被解开,一阵极淡的草药味飘过来,没等他细辨,新的布条又已轻柔地缠好,松紧刚好。
是因为那条蛇?
可为什么只有自己高烧不退,乌尔勒也用嘴吸了毒,现在却和没事人一样?
这体质相差也未免太悬殊了些?!
又隔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似乎又有人进来,像是在替他把脉。
耳边隐约有低低的说话声,可意识昏沉,半个字也听不清。
乌尔勒似是又出去了,这一次,男人走了许久,待他再回来时,窗外的天早已黑透。
连客栈檐角的灯笼都亮了起来。
这一次,面具男带回了什么,转手便叫店小二拿去煎,不多时,男人端着药碗回来,那碗药的苦涩腥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小侯爷皱了皱眉。
感觉自己似是被扶了起来。
困意再次涌上,眼皮都在打架,更别提张嘴喝药,少年偏过头,无声拒绝。
浑身力气被逐渐抽离,喉间干涩,连吞咽都成了难事……他好像要死了。
没多会儿,便又沉沉睡过去。
自从被那蛇咬过,他好像每次入睡都会做梦。
可这一次,他竟梦到了闻钰。
他竟不在边关,竟回了京城,脚下踩着层层叠叠的屋檐瓦片,手中还攥着一壶未倾的酒。
而当闻钰出现时,洛千俞第一反应是慌乱,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闻钰似乎将他的动作落在眼底,眼中阴翳的冷寒更盛,洛千俞喉结微动,忽然就不敢动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逃,只依照着本能,模糊觉得,若是不逃,后果似乎是自己难以承受的。
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闻钰。
洛千俞想了想,便先试着稳住对方,低声道:“闻钰,这其实是梦,现世的我早已战死沙场,你知道的。”
“我不是洛千俞,就算是,也……也只是个孤魂野鬼。”
“小侯爷已经死了。”洛千俞喉结动了动,安慰道,“你…节哀顺变。”
夜色穹顶笼下,唯一的光源便是漫天星辰。
明明是梦境,闻钰的脸却依旧美得令人惊心动魄,只是看人的眼神,是他鲜少见过的,硬要形容的话……洛千俞一怔,那个词,好像是贪婪。
闻钰在近乎贪婪地看着自己。
酒壶坠地时,清液溅起,洇湿了脚下的瓦片,他听到闻钰的声音,“说谎。”
洛千俞一惊,却已退无可退。
“既是鬼魂,又怎会被我捉住?”
接着,天旋地转。
似回到了他们分别的前一日,唯独不同的是,闻钰做的更过分,不仅亲他,还咬他。
好在小侯爷心态无敌,他知道,即使重来一遍,这也只是梦境,好歹现实中的自己逍遥自在,至今无人找到,倒成了个真正的孤魂野鬼。
只是,很快他便淡定不下去了。
脖颈,锁骨也就罢了,移到心口朱樱时他也颤抖着忍了,可最后,就连腿根都……
到了最后,洛千俞眼尾都红了。
他问闻钰怎么才肯放过他。
本以为那人不会回应,可闻钰却垂眸看向他,低声问:“为什么不喝药?”
洛千俞一怔。
闻钰问的竟是中蛇毒后,自己为何不喝下面具男带回的那碗药。
洛千俞舌尖有些发紧,垂下眼帘,小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喝就会死,可我很累,连咽口水都很困难了,怎么喝的下那么苦的一大碗……”
闻钰没说话,也没回他。
洛千俞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闻钰说话,待困意再次袭来,便渐渐合上眼皮,睫毛微颤。
待梦境褪去,闻钰已然消失。
他不在京城,又回到了那间林间客栈,没了贴身侍卫,他的身边,只有沉默寡言的面具男乌尔勒。
视野昏沉又模糊,无法聚焦。
…
洛千俞睁开眼时,瞳孔一紧,男人俯身抵住他的唇瓣,苦涩的药液渡进口中,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吻得严丝合缝,被迫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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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更新总是出其不意
营养液12w了[可怜]不能再攒了,开始补加更
8w.9w营养液加更
苦涩的药液入了口,呼吸都被掠夺而去,只剩下吞咽的本能,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抓住那人的衣角,依旧被迫喝下了全部的汤药。
唇角溢出的汤液自下颌滴落,滑落到雪白的脖颈,直消失到衣领之中。
一碗药见了底,那人才放开了他。
洛千俞被重新放回床榻,他眯起眼,忍不住轻咳几声,只觉浑身都透着难受,长睫颤个不停,口中尽被苦涩填满。
野蛮人不愧是野蛮人,连喂药的法子都这般简单粗莽。
虽知晓面具男本是一片好意,况当时情形危急,关乎人命,容不得半分拖沓,可即便如此,嘴对嘴喂药也太……小侯爷心头泛起几分尴尬,大抵是他魔怔了,这本身也没什么,可这个世界好男风者太多,也难怪他心有余悸。
好在乌尔勒是个直男,倒让他松了口气。
接着,口中被塞了一颗蜜饯。
甜味自舌尖蔓延开来,冲淡了腥苦。
这一次,似乎是真的对症下药。
他隐约忆起,当日为他诊脉的郎中曾紧锁眉头,叹道这蛇毒刁钻至极,但凡被咬,便与死人无异,就连医馆中也寻不到对症的药材……末了才补充,若能觅得哪哪几味奇药,或许还能留一线生机。
也不知道乌尔勒去了这么久,是怎么弄来这些珍贵药材的?
这般念头刚落,混沌的意识便渐渐回笼。
倏然间,洛千俞心头一震,这才想起,既是亲口喂药,乌尔勒方才分明摘了面具!
少年忙抬眼,悄悄朝乌尔勒瞄去,可待视线终于清明聚焦之际,那人面庞已重新覆上了金属面具,半点面容也未曾瞧见。
“天杀的,怎么偏偏就差了这一瞬……”小侯爷埋进枕头,懊恼不已。
二人并未在这林间客栈多作停留。
待蛇毒彻底解清,次日天尚未亮,便又收拾行装,继续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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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隅。
勾栏瓦舍后身的一处茶楼。
木窗半敞着,混着街面的喧嚣与楼内热闹,满满当当挤了百十号人。
平民手攥瓜子壳,文人士子轻摇折扇,连衣饰华贵的富家子弟也坐在那后缘雅座,捧着酒远远瞧着。
人们目光纷纷望向台前,见那说书先生正捋着山羊胡,左手按定醒木,右手持柄素面折扇,那人喉结一动,先清了清嗓。
“今日咱要说的这故事,主人公不是帝王将相,不是江湖侠士,更不是贩夫走卒……而是位年少便惊才绝艳、名声赫赫的大功臣,世子爷!”
折扇唰地展开,先生声音拔高,震得满座茶客皆屏息:“镇北侯府有子,姓洛名千俞,打从落地起就带了股灵气……!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熟诵论语章,八岁挥毫写文章,字字珠玑赛锦绣!”
台下顿时起了低叹,有穿短打的汉子拍着桌:“不得了,说的这是神童啊!”
先生抬手压了压,续道:“先帝见这孩子聪慧,当即传旨,让他入东宫伴太子读书。”
“谁料洛千俞七岁那年,朝堂上便起了惊涛骇浪!端王一党手握虎符,盘踞西漠,早憋着谋逆之心!恰逢先帝南巡,端王竟带人围了兵部右侍郎蔺京烟的府邸那人,便是如今的丞相大人!”
“那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府中血流成河,府里的哭喊声响彻街巷,最后竟连半滴声响都没了,连三岁幼子都没放过!”
这话一出,楼内瞬间静了,文人士子则皱紧眉头,低声议论:“端王这般狠辣,简直目无纲纪,枉为亲王。”
“更狠的还在后头!”先生猛地将折扇一合,“端王竟拎着蔺京烟的衣领,直奔先帝面前邀功!先帝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却转头问身侧的洛千俞:‘此等事,该如何处置?’”
台下众人皆屏息,有个穿长衫的书生忍不住探头:“七岁孩童,能懂什么?”
“诸位可别小瞧了这位小世子!”先生一拍醒木,“啪!”的一声震得茶水都颤了颤,“洛千俞虽年幼,却面不改色,字字铿锵道:‘蔺大人忠心耿耿,端王构陷谋逆,实乃欺君!’接着便一一列举端王私囤兵器、先斩后奏的罪证,末了又说:‘蔺大人无罪,若需惩戒,废其一手以堵悠悠众口便可,端王则当诛九族!’”
“好!”楼内猛地爆发出喝彩,看客们拍着桌子叫好,忍不住喊了声:“这孩子,有胆气!”
先生笑着点头,又道:“就这一句话,端王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可诸位猜怎么着?这,才只是洛小侯爷传奇一生的开端!”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追问:“后来呢?他不是一路顺风顺水?”
“哪有那般容易!”先生语气沉了下来,“四年前宫变骤起,三皇子谋逆,宫中宦官横死,连太子殿下都战死沙场!这洛小侯爷听闻消息,当场悲痛欲绝,一口血喷出来,竟直直昏死过去!”
楼内的喧闹瞬间淡了,有人叹了口气:“多忠心的臣子……”
“可不是嘛!”先生续道,“他这一病,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流言蜚语满天飞,有人说,洛小侯爷日日泡在风月场,醉生梦死;有人说,他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斗鸡走狗样样来;还有人说他自甘堕落,风流成性,彻底成了个废物!昔日神童,竟落得这般境地,多少人见了都扼腕叹息啊!”
台下一片唏嘘,有个老茶客摇头道:“可惜,可惜了……”
“诸位莫急着叹惋!”先生话锋一转,“就在一年前,有个人悄然回了京城,偏巧这位落难的小世子遇上了,这一遇,竟彻底扭转了洛小侯爷的命迹,改写了仕途!”
“是谁?!”几乎是同一时间,台下数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连方才叹气的老茶客都直起了身子。
先生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喝了口茶,才缓缓道:“此人便是当年风光霁月的状元郎,靖安公闻家的嫡孙闻钰。”
“闻钰?”有士子眼睛一亮,“我记得!四年前靖安公一案,闻家满门流放,他怎的这时回来了?”
“正是为了给母亲求医!”先生道,“洛千俞与他一见如故,得知他境遇,当即拍板:‘你且随我回去,做我贴身侍卫,你母亲的病,我来寻医!’”
台下有人赞道:“小侯爷虽一蹶不振,倒还有这般义气。”
“自那以后,洛千俞就似变了个人!”先生声音又扬了起来,“他捡起荒废三年的书本,本就是举子出身,重拾学业毫不费力……没过多久便过了会试,进了殿试,一举夺得二甲!后来又因救驾有功,被陛下破格提拔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专司监察百官!”
“好!”喝彩声再次响起,有人甚至扔了几枚铜钱到台上,叮当作响。
先生笑着谢了,又道:“可谁也没想到,一年前,这位刚复起的小洛大人忽然称病不上朝……却在某日初晨,直直站在了午门之外,抬手敲响了登闻鼓!”
台下人听得聚精会神,一孩童好奇道:“那是有天大的冤情才敢敲的啊!”
“正是!”先生一拍醒木,“孰能想到?小洛大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高声道:‘臣要鸣冤为三年前靖安公闻道亦一案,为闻家满门鸣冤!’”
茶楼,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众人皆睁大眼睛等着下文,有个急性子的汉子忍不住道:“接着呢?”
“那闻家自然是冤的!可证据呢?”
“证据自然是有的!”先生道,“小洛大人说,当年闻道亦被指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实则是被主审官全松乘屈打成招!闻公在诏狱里被折磨了整整五日,才被逼着画了押!”
“好个黑心的全松乘!”台下顿时炸了锅,有人拍着桌怒骂,有人咬牙切齿:“这等酷吏,就该千刀万剐!”
先生压了压声,续道:“小洛大人在朝堂之上,毫不畏惧奸臣之势,一一摆出人证物证,堪称舌战群儒,既有被全松乘强抢民女的受害者出面作证,更查出了当年易容成右佥都御史、暗中帮全松乘掩盖罪证的人!诸位猜是谁?”
一人探声:“端王?”
“正是当年的端王!”先生声音倏然一厉,“那易容之术何等诡谲,连朝臣都分辨不出,可小洛大人硬是花了数月时间,亲自查遍京城大小作坊,寻到了易容所用的特殊药材,才将这伪君子揪了出来!
“其中艰辛,岂是‘不易’二字能道尽的?”
台下众人听得热血沸腾,有个少年郎攥着拳头,眼里闪着光:“小洛大人真乃人中龙凤!能拆穿这般阴谋、揪出奸佞,这等胆识与智谋,才是世间难得的君子风骨!”
“是啊,最终闻家冤屈得雪,靖安公被追封谥号,闻钰也恢复了功名!”先生的声音缓了下来,慢慢道,“圣上见他这般有胆识、有能力,本想重重提拔他,隐隐有将他视作心腹之意……可诸位猜,小洛大人怎么选?”
“定然是接了恩典,好好在朝中做事啊!”有人答道。
先生却摇了摇头:“他竟拒绝了!只因那时边关战事在即,他主动请缨,要以监军之职,随砚怀王殿下前往西漠,亲自上阵杀敌!”
手中醒木一拍,啪的一声。
哗
楼内瞬间炸开了锅,汉子们纷纷叫好,连文人士子都忍不住赞道:“文武双全,还有这般家国情怀,真乃英雄!”
“可西漠之路,哪有那般好走?”先生神色沉了下来,绘声绘色道:“三月行军,风餐露宿,粮草时常短缺,将士们个个都熬得面黄肌瘦,可小侯爷虽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却从不搞半分特殊……将士们啃麦饼,他也跟着啃;将士们睡营帐,他也裹着同样的被褥卧在沙地。”
“每日行军前,他亲自去查点粮草、检视兵器,夜里还会提着灯笼去巡营,见哪个士兵冻得发抖,便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递过去,这哪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倒更像个同生共死的领兵将军!”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行至黑风口时,小洛大人所在的队伍竟遭了敌军埋伏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我方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台下一片寂静,众人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啊,有个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士兵,浑身是伤地等到援军,说起那一战,泪流满面!”先生如若亲临,说得激昂,“他说,彼时洛大人被敌军劈中肩胛,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淌,当场就昏死过去!”
“众人都以为他撑不住了,谁料他竟凭着最后一口气,从尸山血堆里硬生生爬了起来,他提着剑,单枪匹马就朝西漠主将冲了过去!”
“好男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却有些哽咽。
“洛千俞浑身是血,铠甲被染红了,胯下战马也溅满了血污,可他像是不知疼似的,挥剑左劈右砍,杀得西漠兵卒胆战心惊,竟没一个人敢上前!”先生越说越激动,身板都微微发颤,“直到将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敌军斩于马下,他才撑着断剑,缓缓从战马上倒了下去,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临死前,他嘴里却一直低念着一句话!”
……
众人皆未出声,屏气凝神地听着。
“他说……他说:‘大熙河山……终得无恙……’”
“小侯爷,死而无憾!”
话音落下,楼内一片死寂。
唯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先红着眼眶鼓起掌,紧接着便是如雷鸣般的掌声,近乎掀翻茶楼!有人抹着眼泪叹道:“此等忠勇,才是我大熙的铮铮铁骨!小洛大人,真乃英雄也!”
先生看着台下动容众人,缓缓拿起醒木,轻轻一拍:“今日这一段小洛大人的传奇,便暂说到此处,诸位若还想知晓后续,圣上闻此捷报作何反应,又如何对洛家论功嘉奖,且待明日此时,咱们再续。”
“这便停了?”
“什么?还没听够呢!”
“这老倌儿,又吊人胃口!”
……
老先生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时辰不早,今日便到这里,诸位散了罢,散了罢!”
镇北侯府大门。
院内寂静无声。
老侯爷洛镇川一身素色官服,手按玉带,脊背挺得笔直,夫人孙氏站在他身侧,本是接旨,该当隆重,可她鬓边仅簪了支素簪,双手紧攥帕子,指节泛白。
三小姐洛枝横躲在母亲身后,杏眼早已通红,死死咬着唇,才将哭声憋在喉间。
院外马蹄与仪仗停下,是宫中内侍到了。
为首的太监身着宫装,手持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十数名内侍,抬着七八个描金漆箱,一步步踏入院中,待走到正厅台阶前站定,王公公目光扫过侯府众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镇北侯洛镇川、侯夫人孙氏,接旨”
老侯爷全家跪伏于地,头顶明黄圣旨展开,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世子洛千俞,忠勇可嘉,西漠一战,身先士卒,浴血杀敌,力保边关无恙,终因伤势过重,以身殉国。其志可昭日月,其功可铭青史!朕心甚痛,追封洛千俞为‘忠勇侯’,谥‘毅烈’,灵位入祀忠烈祠,享四时祭祀。”
“特晋镇北侯洛镇川为‘镇国公’,食邑三千户,准其配享太庙,以彰其父教有方,一门忠烈。
“侯夫人孙氏,贤良淑德,教子有功,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赏东珠一斛、锦缎百匹。”
“另赏侯府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良田五百亩,及御用瓷器、玉器若干,以慰英烈,以补侯府之失。”
“望镇国公及夫人节哀,勿负朕之厚望,钦此”
圣旨念罢,身后的内侍们即刻上前,将描金漆箱一一打开。
黄金的光泽、锦缎的华彩、东珠的莹润,满院的赏赐堆得像座小山,皆示帝王对战死功臣之厚待。
可孙夫人却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眼泪涌了出来,哽咽着想去抓那赏赐的盒子,却被洛镇川一把扶住。
孙氏被他按住,仍挣扎着起身,泪水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调:“国公爷的爵位?一品诰命的尊荣?这些于我有何用!”她抬手拭泪,死死望向那明黄圣旨,“我的俞儿如今成了忠勇侯?……这虚名,我不稀罕!”
老侯爷声音沙哑:“夫人!慎言!”
洛镇川闭了闭眼,眼底已满是红丝,他对着传旨太监拱手,声音艰涩却稳:“臣洛镇川,携阖家,谢陛下隆恩。”
王公公见此情景,也叹口气,上前扶他起身:“国公爷节哀,夫人保重身子,小侯爷乃国之功臣,亦是侯府荣光,陛下心中,也常念及他的功绩。”
孙氏靠在丈夫怀中,望着远处天际,泪水仍不住滚落,人已目眦欲裂,浑身发颤。
躲在身后的洛枝横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抱住母亲的胳膊,哭喊道:“母亲!母亲您别这样……”
孙夫人望着院中堆积如山的赏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撕心裂肺,字字泣血:“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爵位诰命、什么金银玉器……我要我的孩儿。”
“……我只要我的俞儿。”
皇宫深处。
玥晴宫的朱门忽然被猛地踹开。
一队内侍持着腰牌闯入,为首之人面无表情亮出明黄令牌:“奉圣上旨意,搜查玥晴宫,闲杂人等不得阻拦!”
话音未落,内侍们便四散开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四起。
檀木妆奁被掀翻,珍珠翡翠滚落了一地,书架典籍被粗暴抽出,书页散了满案,连床底的暗格都被撬开,锦缎被褥凌乱不堪。
原本雅致清净的宫殿,顷刻间变得狼藉一片,地上满是破碎瓷片与散落绫罗。
长公主闻讯从内殿走出,她左右张望,脸色煞白:“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宫宫中放肆!”
她身后宫女方欲上前阻拦,想护着长公主的梳妆盒,却被内侍们推搡开,直接摔在地上。
“长公主殿下,您还是歇着点吧,这是陛下的旨意,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
为首的内侍语气淡淡,睨着她,丝毫不给情面。
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们翻查过每一角落。
直到内侍们提着个包裹退出宫殿,留下满地狼藉,她才踉跄着上前,目光扫过被翻空的箱子,左看右看,忽然想到什么,跑到某处。
随即僵在原地。
“…他拿走了那套锦白衣袍。”长公主怔怔道。
身旁的宫女连忙扶住她,满脸茫然:“殿下,您说什么?哪套锦袍?”
“小侯爷妹妹入宫那次,偷偷穿走的那套她兄长的锦袍……”长公主缓缓蹲下身,自言自语,“我只在皇帝面前提过一次,他竟然还记得……”
宫女不明所以,小声追问:“陛下为何要拿小侯爷的旧物?”
长公主未答。
她反倒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御书房装疯卖傻,趁皇帝不注意,悄悄拽走了小侯爷的一双靴子。
可后来洛千俞从御书房出来时,她远远瞧见,少年脚上穿的,竟是皇帝的一双明黄靴子。
长公主忽然笑了,自语道:“皇兄拿回去做什么,还不是不言而喻?”
“他就是个疯子……”
“殿下!”宫女吓得脸色惨白,“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要是被陛下听见……”
“我乱说?”长公主倏然拔高声音,冷笑一声,瘫坐在冰冷地砖上,目光望着远处的朱红宫墙,眼神空洞,“也是……谁会相信,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竟对自己的臣子有不轨之心。”
“一个弑父夺位的帝王,将看见那一幕的亲妹妹囚在这玥晴宫里,逼得我只能靠装疯卖傻,混沌度日。”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喃喃道:“他这样的人,竟也有心?”
身旁的宫女听得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瘫坐在地。
瞳孔不住颤抖。
实际上,她已惊恐到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她背过身去,只一遍遍地重复:“真好啊,小侯爷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那个疯子,到头来,只能守着心上人的遗物,把人家的衣袍、靴子当个宝贝似的念想,哈哈哈哈……这便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这是天惩!”
“活该!!”
“哈哈哈哈哈哈……”
城门之外。
一驾马车停在城郊柳林旁。
车帘半掀,透出内里雅致陈设,侍女垂手立在车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魁主,按路程算,小侯爷这时候该已经跑远了吧?”
车中之人淡淡启唇:“他跑不了。”
见侍女面露疑惑,那魁主漫不经心开口:“宿红荧给他的那张面皮,还是我亲手制的。”
“他用着我的东西,能跑去哪里?”
侍女犹豫道:“可……万一小侯爷战死西漠的消息是真的呢?”
……
“出去。”柳刺雪眉头拧紧,声音冷了几分。
侍女自知失言,连忙躬身退下,轻轻拉上了车帘。
帘幕刚落,另一道身影便停在车外,宿红荧掀帘的手顿了顿,还是轻步走了进来。只见柳刺雪正端着个青瓷小碗,将晒干的苜蓿草细细添进去,碗边卧着只雪白的兔子,乖乖蜷成一团。
柳刺雪抬眼看向她,目光冷冷:“你也觉得他死了?”
宿红荧一怔,垂眸敛目,谨声道:“魁主,奴婢也不敢断言,只是,传讯说得实在太真,就连尸首都……”
柳刺雪没接话,冷哼一声:“他如果真的死了,为何要提前备上那张面皮?”
“跑路可是他的老本行。”
柳刺雪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怀里那只静静不动、实则偷瞄他的兔子身上,“就连他养的兔子,每天也只想着逃跑。”
“可是我的,终究还是我的。”
“乖乖。”柳刺雪指尖微动,勾起兔子一侧垂下透着粉意的耳朵,“天涯海角,你又能跑到哪儿去?”
“可喜可贺的是,这个秘密如今所有人都不知道,无论是皇帝、丞相,还是他那个弟弟,包括将他带到战场去的砚怀王……他们通通以为他死了,只有我知道。”柳刺雪目光灼灼,“他是我的。”
宿红荧站在一旁,有些迟疑:“可小侯爷说,易容之术,是给他的一位友人……”
柳刺雪冷哼一声,笑道:“呆子。”
“他的话一句都不能信,得反着听。”
他放下小碗,指腹抚了抚兔子的背,笃定道:
“那位友人就是他自己。”
宿红荧愣了下,垂眸道:“……是。”
边关军营。
夜风卷着沙砾,砸在军帐帆布上,发出呜呜嘶鸣。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挟进一股寒气,身披铠甲的将领大步而入,他目光扫过帐内,身形一顿,对着主位之人拱手颔首,沉声道:“殿下。”
帐内几人正围着摊开的舆图低声议论,听到动静皆抬了抬头,又迅速低下头去。
主位上的砚怀王只淡淡“嗯”了一声,指腹仍按在舆图上西漠的疆域处。
那将领余光偷偷瞥向砚怀王。
……曾几何时,这位殿下是京中人人称颂的美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连行走坐卧都带着温润雅致,无人不敬。
可如今再看,男人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眼底积着浓重的青影,原本白皙的面容被边关的风沙刻上了粗糙痕迹,连眼神都变得阴寒,哪还有半分昔日的美男子模样?
“西漠残部退据连城,凭城固守。此围城之势,彼方粮草仅足支月,然我军亦难遣援兵接应。如此相持耗久,于我军亦非上策。”有参军谨言进谏,语间满是迟疑。
一将按剑起身,声线铿锵:“西漠残部困守孤城,粮草将尽,此刻挥军强攻,必能一举破城!”
话音未落,另一侧参军忙上前半步,眉头紧蹙:“连城城墙高厚,守军虽缺粮却无退路,冲阵无异于羊入虎口!”
“此去凶险万分,可若硬攻,谁愿先登做那先锋?”
阙袭兰没说话,帐内瞬间静得只剩下帐外风声。
将领心中暗叹,自从西漠一战后,殿下便像是变了个人。
先前战事虽急,怀王殿下仍会权衡利弊,留几分余地。可如今,西漠军节节败退,他却下令极少留活口,偏执得骇人。
每次俘获西漠兵卒,殿下亲自审问时,除了逼问军情,问得最多的便是那句:“你可知洛千俞的下落?”
若是两样都问不出,砚怀王便会冷着脸掷下三个字:“斩立决。”帐外刑场上的血迹,似乎就没干透过。
过了片刻,阙袭兰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甚至未曾停顿:“我来领兵。”
帐内众人皆是一震,那将领刚想开口劝诫,便听砚怀王继续说道:“不必多言。”
他直起身,腰间佩剑的剑柄被牵动,男人指腹划过剑鞘,一字一句道:“明日拂晓,全军出击,兵分两路,进攻连城。”
阙袭兰眼底翻涌着近乎溢出的寒楚戾气,最终压抑而下,只化成一道冰冷命令:
“杀个片甲不留。”
西漠另一侧边境。
一处林间客栈。
旧灯笼被风晃得吱呀响,门内飘出淡淡的柴火气。
一个少年停在前台前,拿起一张画像,递过去,声线清冽:“掌柜,见过画中人吗?”
掌柜眯眼瞧了瞧,微微蹙眉,摇头道:“不曾见过。”
“这般好看的小郎君若来过我这店,我定然会记得的。”
接着,那身着飞鱼服的少年又拿出张纸,“这张呢?”
掌柜一怔:“啊!我见过这个!”
少年当晚住了下来。
选的房间,正是二楼最里侧的那间。
进房后他未歇脚,也未坐定,却在房间内找起了什么,并未翻箱倒柜,只在屋内极为缓慢地踱步,目光扫过桌案、床榻,在角落处停留俯身。
最后,他在一处软垫上,捏住了什么拿起:
银白色的,短而利的毛。
就在这时,少年动作倏顿,微微侧目,下一刻,手腕一扬,手中飞镖已然掷出,直奔窗棂!
那窗棂之外倒挂着的人瞳孔一缩,眼中映照出飞来的飞镖棱光,倏然仰首,躲过。
眉心却仍被镖尖划出一道血口。
洛十府站起身,冷冷道:“你们四人,还要像狗一样藏在那里多久?”
暗处顿时掠出四名暗卫,纷纷现身,皆蒙面束身,腰间配着短刃,为首者眉头一凛:“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四人便呈合围之势扑来。
一人直取洛十府咽喉,两人攻他下盘,最后一人绕到身后欲偷袭。
洛十府不退反进,左手格开迎面而来的短刃,右手攥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拧,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人痛呼出声。
其余三人见状,攻势更猛,短刃寒光交错,直逼要害。
洛十府却身形灵动,避开刀锋,指尖时不时弹出暗器,或打向暗卫关节,或逼退他们的攻势。
不过片刻,四名暗卫皆被逼得后退两步,衣襟上或多或少沾了血迹,看向洛十府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为首的暗卫稳住身形,声音透过面围传出:“洛千户,你发现了什么?”
洛十府面无表情:“我为何要告诉你?”
另一名暗卫怒喝:“大胆!你可知我们背后的人是谁?”
洛十府抬手,亮出一块刻着“御赐通行”的金牌,烛映而晃眼:“我有陛下亲赐令牌,奉皇命查案。你们呢?又是谁派来的?”
“……”
几个暗卫纷纷对视一眼,没说话。
他们是丞相派来的。
期间发现洛十府,本想暗中跟踪,探他的目的虚实,却没想到竟被识破。
过了片刻,一人忍不住问道:“洛千户,你为何要住在这间客栈,又选了这房间?”
洛十府没说话。
那暗卫按捺不住怒火,摁上腰间短刃:“他什么都不肯说,不如直接杀了,省得碍事!”
“都住手。”为首的暗卫抬手阻止,示意都别动,男人看向洛十府,缓缓道,“莫非你也发现了吗?”
“他的冰原狼失踪了。”
他顿了顿,扫过屋内和脚下:“这是方圆百里唯一一个见过冰原狼的掌柜。”
“你选这间房,难道同我们一样,是因为……”暗卫一字一顿,沉沉开口:
“你怀疑这是小侯爷战死后,曾住过的地方?”
-
与此同时,一处城郊客栈。
是夜,静得只剩虫鸣。
客栈木门虚掩着,渐渐开了道窄缝。
一头银白色的冰原狼从缝中溜入,虽身形庞大,可爪子与肉垫落地,却没一丝声息。
它径直走过前台,趴在案后打盹的掌柜头歪在臂弯里,鼻息沉沉,浑然未觉。
冰原狼脚步不停,径直上楼,悄无声息踏上木楼梯,梯板连轻微的吱呀声都没有。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烛光。
冰原狼加快脚步走过去,脑袋轻轻一顶,门便开了条更宽的缝。
小侯爷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它抱住,脸颊轻轻蹭了蹭它柔软的毛发:“云衫,你可算回来了。”
冰原狼低低叫了一声。
洛千俞指尖揉着它颈后的毛,声音放得极轻:“掌柜睡熟了?宾客也都歇下了?”
云衫看着少年。
小侯爷轻轻一笑。
“上次那家客栈,楼下掌柜瞧见你半夜上楼,念叨说客栈里不能带狗,怕吓到其他客人。”
洛千俞小声道:“云衫,下次再晚一些上来吧。”
……
“千万不能让人看到。”
毕竟这世上,谁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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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无切片,且1v1
彻底揭开真相之前,还有个大家心心念念的人没出场
第 103 章
接下来的半月,是连绵不绝的山路。
边境越靠近西漠,所见的大熙兵也愈来愈少,乌尔勒在黑风口后身的峡谷杀了许多西漠头目,前有狼后有虎,行路就得愈发小心。
他们甚至不能再住客栈,更不能进城或是城郊,可不论前往九幽盟,还是昭国,此处都是必经之路。
前几日,还能吃上汤面,热乎的牛肉、包子,如今小侯爷又啃上了肉干,若是在河边休息,偶尔能吃到乌尔勒弄来的烤鱼,算是开了小灶。
小侯爷蛇毒刚解,高热一退,身子发虚,动不动就想睡觉,一睡就是大半天,在马背上都能靠在乌尔勒怀里睡着。
洛千俞茫然地想,
距离黑风口一战,已经过去快两月了吧?
不知道面具男怎么会这么有精力。
更令小侯爷受打击的是……
这期间,他竟没能一次揭开乌尔勒的面具。
好歹他的武功是闻钰一点点亲手教出来的,面具男甚至给他机会近身,他却摘不掉那该死的面具?
乌尔勒说过,要将他带到九幽盟,虽然不知道把自己卖给那宗主钟离烬月,究竟能换来什么好处,但小侯爷深知,无功不受禄,如今乌尔勒对他种种照顾,原都是有条件的。
若不能从中讨些回报,面具男又怎会无条件待他这般好?
他逃跑了几次,也都被抓了回来,时间一久,小侯爷干脆不跑了。
他知道,尽管男人目的不纯,但乌尔勒会保护自己。
尽管这般行路劳顿,可面具男却将自己养的很好,不仅一点没晒黑,有时候小侯爷低头看着河水,盯着水波粼粼,忍不住陷入沉思。
“……”
他甚至怀疑自己被养胖了。
野外独立生存本是难事,何况自从死遁之后,这具身体受了太多重创,需要养一养。倘若乌尔勒不在,别说远赴昭国,光是生存,若单靠他一人,都很难撑下来。
洛千俞盛了一壶泉水,小心将面皮取下,沾了水,卷入湿竹筒之中。
宿姑娘曾经说过,易容之术并非易事,首先面皮不好制,天下会此术者寥寥无几,据宿红荧所说,即便是教她此术的魁主,已将易容之术运用的炉火纯青,也要几个月才能制出一张。
风吹日晒,若每日戴在脸上,顶多能用上三个月,而他只有一张皮。
所以小侯爷不用时会取下来,小心保存好。
等到了异国他乡,出了大熙疆土的搜索范围,就再没人认识他,他也不必再易容了。
小侯爷露出原本面貌,刚想褪了外衣,下去洗个澡时,动作却不由一滞,侧目时,恰巧与乌尔勒对上了视线。
洛千俞:“……?”
从之前便已察觉,并非是他的错觉,每次自己取下面皮,都会发现面具男在看他。
那目光,无关好奇,不似探究,反倒更像……不落一瞬,生怕错漏分毫,只想多看看他本貌。
小侯爷迟疑少顷,把衣服重新披上,只是,本想继续赶路,却见面具男人把行囊从马背上卸了下来。
洛千俞微愣,问:“不继续赶路了吗?”
“嗯。”乌尔勒声音低沉,言简意赅,“今夜睡在这里。”
小侯爷想了想,还是决定洗澡。
山洞内篝火渐弱,西漠昼夜温差大,白日还热得透不过气,可天幕一落,寒夜挟着霜气钻进来,连地下的石头都透着冷意。
少年睡着了,手脚缩在冰原狼暖绒绒的肚皮毛发里,却依旧冷,手脚止不住发颤,睫毛上似凝了层薄雾,睡得并不安稳。
接着,忽有温热手掌轻轻将他从狼毛间捞起,带着皮革与冷香的披风裹住他肩头,外袍又层层拢紧,下一刻,他便被纳入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
少年眼睫颤了颤,终究没醒过来,只露处脑袋。
一旁的冰原狼仰头,随即站起身,踱到两人身侧,庞大的身躯挨着洛千俞躺下,蓬松的毛发又替少年挡住几丝寒气。
不久,洛千俞原本发白的脸颊渐渐浮起浅红,细微的呼吸落在乌尔勒颈间,一下,又一下,很轻。
直至洞外夜色稍褪,火光闪动,隐隐透进来,少年眼睫轻颤,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
洛千俞醒来时,发现自己竟又与乌尔勒躺在一处。
分明入睡前还是各守一方,各睡各的,他搂着云衫蜷在角落,乌尔勒则在不远处守夜,始终与他隔着些距离。
小侯爷微微撑起身,望着平躺在他身侧的面具男人身上,一时有些出神。
他明明看过书的,可即便翻遍了书里的剧情,怎么不记得书里有这个角色了?
乌尔勒身手这么好,又是昭国使者,地位定然不低,这般人物,通常该是喜欢主角受的买股攻之一,断不会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发了会儿呆,洛千俞忽然一怔。
有点……不对劲。
乌尔勒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
并非寡言意义上的安静,而是男人的胸膛竟许久未见起伏,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就好像……并未呼吸。
小侯爷撑着下巴的手放下,霍然坐起了身,他俯身,耳朵贴在乌尔勒的胸膛上。
……
没有心跳。
洛千俞浑身一僵,又伸手探向乌尔勒的鼻尖,没有一丝温热或气息,只余面具般一片寒凉。
是他睡梦魇了吗?
否则乌尔勒怎么会没了呼吸和心跳?
这怎么可能?
明明前一夜还好好的。
小侯爷彻底慌了神,有些手足无措,恐慌如潮涌淹没,乌尔勒的手冰凉,探向脖颈也触不到半分搏动。
他该怎么办。
混乱间,洛千俞的手刚伸到乌尔勒面庞,指尖触到那金属面具边缘,却忽然被握住了手腕。
力道虽轻,却让少年浑身一僵。
洛千俞先是无措,愣在原地,随后是尴尬:
“你、你怎么……”
回过神时,自己都觉得离谱又可笑。
就算是梦魇,这梦境也太过荒唐,可好巧不巧,面具男偏在这个当口醒来,倒像是自己企图偷摘乌尔勒的面具,又再一次被捉了个正着。
…
现在要是说自己以为乌尔勒死了,乌尔勒会相信吗?
洛千俞抽回了手,慢慢挪出乌尔勒的披风之外,背对着他躺下,一把搂住凑过来的冰原狼,默默甩锅:“云衫,你怎么睡觉又不老实?都把我都踢到乌尔勒那头去了。”
冰原狼低低叫了一声,低头舔了舔少年的脸颊。
下一秒,就被小侯爷捏住嘴巴,带着点嫌弃的意味。
山路渐远,他们终是出了群山,代步的马也换成了马车。车轮碾过土路虽有些颠簸,却比整日骑在马背上舒服太多。
此前洛千俞腿心的皮肉反复磨破,严重时还渗着血丝,如今马车里铺着软垫,能坐能躺,还能安稳吃饭,总算少受了许多罪。
这日,洛千俞吃剩了饼,想了想,从车帘内伸出了手。
片刻后,车外的乌尔勒便接过了他手中的饼。
少顷,洛千俞听见面具被放在马车木板上的声音。
少年沉默下来,车厢里静了半晌。
“乌尔勒。”
小侯爷启唇,低声问:“你会死吗?”
“那天夜里,你忽然没有呼吸,也没了心跳,我没有探错,也没听错,更不是做梦。”小侯爷顿了下,小声道:“你要死了吗?”
车外没有动静,乌尔勒没说话。
只有风掠过车帘的轻响。
洛千俞咬了下唇,接着问:“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救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九幽盟?”
面具男一如既往没有回应。
接着,他听到乌尔勒吃东西的声音。
小侯爷抱着腿,躺在膝盖上,小声道:“你会离开我吗?”
……
马车缓缓停在河边。
日头正暖,河水泛着粼粼波光,车帘被拢上小半,乌尔勒去附近镇上买东西了。
折返回来时,乌尔勒身影一顿。
他手中油纸包落在地上,裹着热气的栗子滚了出来,沾了泥尘。
河边空地上,十余个西漠人正围着马车,腰间弯刀出鞘。其中一人瞥见乌尔勒,当即咧嘴笑出声:“呦,这不是咱们追了一路的贵客吗?”
他冷笑:“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先前那个指认洛千俞逃进山谷的西漠兵,此刻也瞪着乌尔勒,声音发狠:“就是他们!”
“杀了咱们二十多个弟兄,首领也被他一刀穿喉,一个是大熙的领将监军,另一个是护送他的面具侍卫,今日逮到,定要报仇雪恨!”
另一人上前两步,目光扫过马车,声带戏谑:“你们跑得可真远啊,费了我们不少力气,躲了这么久,既然行路这般谨慎,怎么不回你们大熙的疆土去?”
“偏要留在西漠,这不是狼入虎口,自寻死路,还是什么?”
乌尔勒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其中一人却敏锐地察觉到面具男人指腹滑向腰侧的手,那人当即吼道:“不许动!”
“你不要命,也不要他的命了吗?”
车厢内,洛千俞喉结滚动,垂眸看着抵在自己脖颈前的刀尖,冰凉触感让他脊背发紧,他不动声色,摸向袖中折扇。
正欲动作,却听见车外传来一声凄厉哀嚎。
紧接着,是野兽的扑腾与皮肉撕咬的声响。
少年心头一紧,唤道:“云衫!”
不知从哪儿窜出的冰原狼,正直扑一名西漠兵身上,獠牙深陷其肩,撕咬间血溅当场。不过片刻,已有两三人倒在血泊中,西漠兵见状顿时慌了神,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大乱。
乌尔勒已然拔刀,寒光一闪便冲入人群,两相配合,光影闪动,又有三人应声倒地,尸身溅起的血珠落在地上,很快被河边的湿土浸透。
一切发生太过突然,眼看要团灭,混乱中却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打破喧闹:“都他娘的给我别动!”
那人抬起手,手中一架短弩。
箭尖直直对准了车厢内的少年。
果然话音落下,一人一狼皆停了动作,唯有握着刀的手却仍紧绷。为首那人用弩箭死死对着车厢,吼道:“让那畜牲滚开!”
“面具人,把刀扔了!敢动一下,我立刻射穿这小将军的喉咙!”
空气近乎凝滞。
风卷着河边的水汽,裹着血腥味扑在人脸上。
乌尔勒指尖扣着刀柄,目光扫过车厢,又落在步步紧逼的西漠人身上,云衫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哑的低吼,狼眼死死盯着举弩的人,银白毛发竖了起来。
就在乌尔勒的刀即将脱手落地时,一声清亮的少年声音自马车内响起:“驾!”
众人皆未及反应。
乌尔勒瞳孔一紧:“阿檐!”
话音未落,马匹突然受了惊般嘶鸣着扬起前蹄,拖着马车猛地冲向河边!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下一秒便轰隆一声,冲入湍急的河水,溅起丈高的水花!
湍急的水流瞬间裹住车厢,将其往河心冲去。
岸上局势陡变。
云衫率先暴起,扑向离它最近的西漠人,狼爪撕裂皮肉的声响刺耳。
乌尔勒旋身接住脱手的刀,寒光再闪时,已砍倒最前的两人,西漠人乱作一团,却哪里敌得过他的身手,不过片刻,便尽数倒在血泊中,鲜血顺着河岸的土坡,缓缓流进河里,染红了一片水域。
被水流裹挟的马车,正顺着湍急的河道飞速漂去。
冰冷的河水很快漫过车轮,顺着车厢缝隙往里灌,车厢里的被褥、软垫很快被浸湿,水流瞬间漫过腰身。
小侯爷攥着湿透的窗沿,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不会水,眼下只能徒劳地摸索着车厢壁,想找些能抓握的东西。
慌乱间,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目光却骤然僵住。
前方河道尽头,竟是一道陡峭的断崖。
素练般的瀑布自崖顶倾泻而下,水雾氤氲,在半空漫成一片朦胧,其轰鸣之声,隔了老远仍震得人耳膜发颤,声势骇人。
马车还在被水流推着往前冲,离那断崖越来越近。
水流裹挟着马车往断崖冲去,风声、水声混着瀑布的轰鸣在耳边炸开,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洛千俞盯着越来越近的崖边,心一横。
纵是死,也绝不能束手待毙。
少年深吸一口气,猛地撞开车门,纵身跳进河里。
双脚刚触到冰冷湍急的河水,谁知下一秒,身后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马车狠狠撞在河中央的巨石上,瞬间四分五裂!
尖利的木刺獠牙般扎出车厢,变形的木板在水中翻滚,可想而知他若是继续留在车厢里,此刻恐怕早已被木刺穿透身体。
还没等他生出庆幸,汹涌的河水便迎面灌来,呛得他喉咙发疼。
他不会水,四肢在水里慌乱地扑腾,水流漫过下巴,像无数只手,拽着他往河底沉。
口鼻被水灌满,窒息的恐慌瞬间攫住心脏,眼前渐渐发暗,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刻,有人拽住了他的衣领。
他被臂膀从水里捞起,紧紧护在怀中,小侯爷呛咳着睁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男人戴着面具的脸。
竟是乌尔勒。
还没等少年缓过神,脚下的水流骤然急迫,两人顺着河道直冲断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瀑布的轰鸣震得耳膜发疼,下一刻,失重感袭来,小侯爷闭紧眼睛,心跳近乎停滞。
两人一同坠向崖下的深潭!
“噗通”一声,潭水瞬间将两人吞没。
他被人锢在怀中,耳边只有嗡嗡的空旷水声,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四肢发软,只能本能地抓着对方衣襟,却依旧猝不及防被剧烈的水流冲散。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托出水面,湿润的毛发蹭过脸颊。
冰原狼咬着他的衣领,将他一点点往岸边拖。
洛千俞被放在岸上,呛了几口水,浑身湿透的衣服沉甸甸地裹着身体,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视线扫过平静的潭面,他倏然撑起身体,急道:“云衫……他还在水里。”
“乌尔勒还在水里!”
云衫松开咬着少年衣领的嘴,转身跑了几步,跃入潭中,脊背在水面扫过一道弧线,很快便消失在粼粼波光里。
洛千俞跪在岸边,撑着湿滑的泥土,目光茫然盯着水面,心被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每多等一秒,恐慌就多一分。
直到水面终于泛起涟漪,冰原狼脑袋率先浮出,嘴里还叼着乌尔勒的衣摆,奋力往岸边游来。
洛千俞连忙冲进水种,河水没过腰身也顾不上,和云衫一起将乌尔勒拖到岸上。
男人浑身湿透,发梢浸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连胸口都不见起伏。
小侯爷彻底慌了,手也在抖。
“……乌尔勒。”
洛千俞声音带着颤意,手伸到半空,却又生生顿住,复又深吸一口气:“乌尔勒!”
男人依旧毫无反应。
……得心脏按压,还有人工呼吸。
茫然间涌上的念头,小侯爷抿紧唇畔,收回托在乌尔勒头后的手心,是鲜红的血。
他攥紧染血的掌心,颤抖着抬手,指尖触到金属面具边缘,指尖用力,一点点将那副遮了许久的面具揭了下来。
面具落地的刹那,洛千俞的呼吸倏然凝住。
男人面容苍白,眉骨高挺,眼睫纤长地垂着,鼻梁笔直,薄唇毫无血色。
偏偏肤色白,衬得下颌那道他从未见过的浅褐疤痕,以及额心处的凤纹。
洛千俞浑身僵在原地,连指尖的颤抖都停了。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又像是被抽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又重又沉。
他盯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脑海里一片空白,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近乎战栗:
“……太子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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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小侯爷惊坐在原地。
……
这如何可能?
乌尔勒就是太子哥哥?
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是太子?
可太子殿下战死于四年前的那场宫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少年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扯开自己的外袍,盖在男人身上,又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他直起身,眼眶不禁泛红。
不……无论真相如何,眼下都不重要。
现在要救人。
他得救人。
心肺复苏,止血……少年想起随身带的伤药,摸索着掏出来,手控制不住发抖,按压伤口,待覆了药,又用布条缠住额头,一圈又一圈。
他并非医生,知道的现代知识也仅限于最粗浅的急救步骤,可这里没有救援会来,即使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里也只有他自己。
没人能救他。
一柱香的时辰缓缓过去,洛千俞的动作渐渐停了。他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对方胸膛上,屏住呼吸。
……
没有心跳声,没有起伏。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
那处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少年抿唇,焦急的声音,似是在默念:“云衫,云衫……我得去找郎中,怎么办,得找大夫来救他……”
冰原狼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浅蓝色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男人,没作声。
良久,它缓缓俯下身,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少年的额头,像是无声安抚。
洛千俞的指尖还停在男人鼻下,反复确认了数次,最后,终于无力地垂落。
抢救无果。
他俯身抱住太子,脸颊贴在对方失了温度的衣襟上,眼圈一点点泛红,滚烫的泪迟迟未落。
即便是上一次在山洞,乌尔勒也从未这么久醒不过来。
他才知道面具下的真实身份,对方就要离开他了吗?
……
小侯爷沉默了许久,直到天边日头坠下,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色吞没。少年忽然站起身,趟着水流冲进河边,冰原狼立刻起身,踩着水跟了上去。
河边散落着被撞碎的车厢木板,边缘还带着断裂的毛刺。洛千俞弯腰一根根捡起,指尖被木刺划破也浑然不觉,只将木板搬到岸边拼在一起。
又扯过幸存的车帘,撕成布条将木板牢牢绑紧,做成了一副简陋的临时拖板。
深吸一口气,走到男人身边,双手扣住对方的肩背,咬牙发力,太子身躯沉得惊人,少年每挪一步都要晃一下,好不容易将人挪到拖板上。
他抓起车帘布条拧成的绳子,在手心紧紧缠了一圈,确保不会脱手,才弯腰拽住绳子,一步步往远处走。
夜色渐深,洛千俞拖着拖板在荒野里跋涉,手心被绳子勒得生疼,磨破的皮肤渗出血,染红了布条。
他不敢停,只凭着一股劲往前赶,终于在天快亮时看到一处村落。
可接连找了三个大夫,门都没让他进。
第一个大夫掀开拖板上的布角,只看了一眼就摆手:“这就是一具尸首!救不了,救不了!”
第二个更是直接撵人:“出去出去,大清早带个死人来做什么,晦气!”
第三个瞥了眼,干脆闭门不答,任他怎么拍门都不开。
……
这个村落不行,就下一个。
总有人会救他。
更难的是躲着西漠兵,白日里他不敢走大路,只能绕着荒山野岭走,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啃几口随身带的湿了的饼。
直到他走遍了边境,找过了最后一个大夫。
那人也摇了头:“你哥哥已经去了。”
老郎中见少年满身尘土、面色憔悴,满眼皆是不忍,终是叹了口气劝道:“孩子,听老夫的,你若实在没力气掘坑葬人,便用这木板将尸首托了,推到河里去,再点上一把火。”
“咱们这些穷苦人家,遇上这等难事,也多是这般送逝者走的,算是好归宿。”
谁知,话一落,少年脸色却变了。
他咬了下牙,转身出去了。
临走时,又拖起了那厚重的木板。
偶尔看到驿站附近的边镇,想进去寻郎中,一看到他拖着的拖板,就立刻摆手驱赶。
到后来,别说医馆,住宿都成了难事。
有两次好不容易找到猎户或农户家,对方起初答应借宿,可一看到拖板上毫无生气的男人,立刻变了脸色,连推带搡将他赶出门:“快走快走!带着死人在这儿,我们家要倒霉的!”
直到深夜,洛千俞才在山坳里找到一处山洞。
他将拖板拽进洞里,又给男人盖好自己的外袍,才坐在一旁,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低头给自己的手心抹药。
药膏碰到皮肉模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可少年只是皱了皱眉,低头,继续将药膏涂匀,即使此刻不拽着东西,也在隐隐发颤。
小侯爷想,
他欠了太子哥哥一条命。
如果换回来,太子殿下也会这么做。
等缠妥了粗布,洛千俞再也撑不住,侧身躺在干草堆上,迷迷糊糊阖上眼睛,小声道:“云衫,明日我得去城中一趟……到那时,你便不能跟着进去了,咱们夜里还在这处汇合,可好?”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冰原狼蹲在他身旁,注视着这一幕,良久。
……
小侯爷睡着了。
他睫毛微颤,忽然睁开眼,坐起了身。
太子哥哥不在,冰原狼也不在,山洞中只剩他一人。只有角落里燃着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映得洞内光影晃动,愈显空落。
“……云衫?”他心头一紧,起了身,跑了出去。
刚冲出洞口,远处河面传来的微光就让他脚步一顿,远远望去,好像是……火光。
小侯爷身形一顿。
心头忽然攫上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火光自河边传来,洛千俞喉结微动,加快脚步,几乎是不带迟疑地往河边跑,晚风里隐约飘来木头燃烧的焦糊味,每多闻一下,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跑到河边时,他先是瞥见冰原狼的背影。
浅蓝色的眼睛盯着河面,尾巴垂在身侧。
接着瞳孔一紧。
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那副他亲手绑成的临时拖板正飘在河面上,火苗已经裹住了整块木板,烈色的红焰吞噬着木板边缘,将周围的河水都映得发烫。
断裂的布条在火中变得焦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逐渐飘远。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太子……”
“太子哥哥……”
风卷着火星掠过河面,烧得正旺的木板发出“咔嚓”的断裂声,一小块焦木坠入水中,溅起的水花瞬间被火光染成暖色。
洛千俞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河边的石头上,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这一次,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岸石上,连眼泪都来得猝不及防。
……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受。
心痛的要死掉了,几乎要喘不过气,大概原主真的很在乎这位太子哥哥,连带着他也被这份绝望淹没。心脏一阵阵的疼,让他俯下腰身,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难以呼吸。
明明他知道这样才是对的。
他这几日,一直都在拖着一个尸体。
这时,冰原狼缓缓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小侯爷抬起头,眼眶通红,抬手便朝着冰原狼的脊背捶打过去,更像是在宣泄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带着哭腔的骂声混着眼泪砸出来:“你怎么能擅作主张?你怎么能趁我睡着……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冰原狼却一动不动,任他捶打。
过了片刻,才缓缓俯下身,蹭去他的眼泪。
火光逐渐泯灭,消匿于山河。
.
接下来几日,洛千俞没再跟云衫说过一句话。
事实上,少年没再跟任何人说过话了,他一言不发,连着好些日,都不曾开过口。
两人依旧在荒野里赶路,云衫总会先一步探路,找到野果或干净的水源,叼着果子送到他面前,用脑袋轻轻推他的手背。
洛千俞接过果子,不再像从前那般挑食,只低头默默吃起来,有时他会站在河边,握着木叉等鱼,运气好时能叉到好几条,运气差时,便守着河面站一下午,直到天色全黑,才回上岸。
空旷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一人一狼,再无其他声响。
这般走了数日,前方隐约能看到西漠边境的界碑,再往前,就能离开西漠地域了。
洛千俞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地图,平展在地上。
太子哥哥生前让他去九幽盟,可穿书前最后一页的提示,却是让他前往昭国。
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究没拿定主意,想着先去西漠最后一座城镇外买些物资,再做打算。
渐近城镇,路边支着几个小摊,烤肉的焦香混着麦饼的面香飘来。洛千俞早已换了容貌易容而来,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银,想给云衫改善一下伙食。
这些日子云衫出去猎食,寻到的多是野果,即便偶得肉食,也全推到他面前,它那般壮硕的个头,总这么凑活不是办法。
少年走到一个挂着风干肉的小摊前,开口问价,刚用油纸包了好些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连小摊上的陶罐都跟着晃了晃。
“所有人原地不许动!大熙军例行搜查!”
士兵的喝声骤然划破喧闹,小摊老板脸色瞬间煞白,慌忙伸手去收摊子,可刚碰到竹筐,就被冲过来的士兵厉声喝止,手僵在半空,再不敢动。
周围百姓顿时慌了神,纷纷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洛千俞心头一沉,暗觉不妙,大熙与西漠的战事竟已蔓延到这偏远之地,连这边境小镇都被大熙军占了。尽管他现在易容,可此处多待无益,还是趁乱先走为妙。
他迅速往人群后缩,想趁乱溜走,可刚退了两步,脚步一顿,迎面撞上不远处的一匹骏马。
那是一匹血红色的烈马,鬃毛如燃着火焰,在战马中实在太过扎眼,教人很难移开视线,洛千俞呼吸微滞,瞳孔倏然收紧。
披风。
是披风?!
他绝对不会认错。
……
披风怎么会在此处?
若是披风在,那么说明……
“参赞大人。”他听到士兵的声音。
小侯爷浑身一僵,回头望去时,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伐沉凝,气场慑人。
他迅速回过头,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小侯爷咬了咬牙,迅速弯腰,跟着周围的百姓一起跪了下去。
少年将脑袋埋得低低的,尽量让自己混在人群里。
他听见自己无可抑制的心跳。
……
没关系,他易了容,没人能认出他。
即使是闻钰。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人群,清晰落进洛千俞耳中,带着冷冽的沉静:“仔细搜寻逃兵踪迹,将告示贴去镇口显眼处,若遇形迹可疑之人,立刻上报。”
……是闻钰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小侯爷喉结一动,心跳的极快,忍住抬头看去的冲动。
“是!”身旁的士兵高声应和。
脚步声逐渐散开,有的去张贴告示,有的开始逐户搜查。洛千俞依旧埋着头,后背绷得死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一丝异动,会引起那个熟悉身影的注意。
可天不遂人愿,下一刻,他听到领头士兵的声音:
“都抬起头来,挨个查验。”
洛千俞睫羽微颤,强行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起脸。
目光下意识地往旁侧偏,错开不远处的视线,只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紧手心。
不会的。
易容术不会出破绽,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闻钰,也不会认出他。
参赞大人似乎上了马,披风仰起头,低低嘶鸣了一声,那道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抬起的脸,步伐不快,却几乎将每个人的模样都落进眼里。
洛千俞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明明是微凉的天气,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滑落,他死死盯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就引来注意。
片刻后,查验过的百姓陆续被允许起身,人群渐渐松动。
小侯爷也悄悄松了口气,刚要跟着起身,却听见闻钰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
洛千俞的身影一顿。
下意识抱紧了油纸包。
只听那个马蹄声愈来愈近,似是隔着人群,停在他面前不远处,目光定格在一人背上。
闻钰薄唇轻启,清冷开口:“那位穿灰布短褂、身形偏瘦的壮士,请留步。”
小侯爷心头一跳,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冻结。
……
闻钰说的,就是他。
!!
昨日更新已补!
第 105 章
小侯爷浑身僵住,生根般钉在原地。
闻钰的声音又起,依旧那般清冷低沉:“还请转过身来。”
洛千俞心跳的极快,但没动。
他在心里劝自己,眼下这张脸是易容的,不仅如此,肩上垫了硬絮,腰身也束了布带,身形都和原来不一样,就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放粗了些,从头到脚,哪还有半分小侯爷的影子?
闻钰就算再熟悉自己,又怎么可能认得出?
说不定对方叫的根本不是自己。
人群中穿灰布短褂、且身形不胖的不在少数,边境小镇本就多的是这样劳作的百姓,怎么偏偏就该是他?
谁知下一刻,却听身前最近的那名士兵沉喝一声,提醒道:“参赞大人叫你呢!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转过身来!”
洛千俞心头倏然一沉。
坏了。
竟真是自己!
再不动作,反而会让大熙军生疑,洛千俞深吸口气。
小侯爷转过身去。
披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步步走来,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心中慌乱更甚。
披风不会认出他吧?
他忍不住暗自攥紧衣摆,隐约记得马的嗅觉素来灵敏,它会不会凭着气味,认出曾经的主人?
正惶惶不安时,披风忽然仰首,发出一声嘶鸣。
洛千俞浑身一震,原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低。
血红烈马险些踏入人群,好在闻钰及时勒了缰绳,才堪堪停在洛千俞面前。
“抬起头来。”
闻钰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洛千俞额角渗了汗。
俄顷,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就在他与闻钰视线对上的那一瞬,远处忽然奔来一匹快马,一名士兵翻身下马,禀报:“参赞大人,属下等在山脚发现一匹银白色的狼!”
闻钰闻言,目光微沉,不及多言,只勒转马头,手中缰绳一扬,沉声道:“驾!”
披风前蹄扬起轻嘶一声,朝山脚方向疾驰而去,蹄子踏过尘土,转瞬便消失在远处的拐角。
围聚人群纷纷抬头,待热闹没了,才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动静,缓缓回了各自去处。
洛千俞身形终于松垮下来,抬手按在胸口,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化作一声长长、带着后怕的舒气。
连后背都已被薄汗浸冷。
……
好险。
他甚至怀疑再多呆一秒,闻钰就会认出他来。
即便是状元郎,也不该敏锐到这种地步。
而且,他怀疑云衫是故意现身,引走了大熙兵的注意。
怕闻钰回过味来,再返回找他,小侯爷不敢多留,趁着人群散去,转身便往镇外跑去。
走了约莫半里地,天色渐暗,他下意识朝山脚方向望去,隐约能看见山间有零星火光晃动,格外显眼,想必是大熙的士兵正在山中搜寻。
大抵是在找云衫。
闻钰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要抓一只无辜的冰原狼?
云衫本就不是寻常物种……就算他战死,冰原狼逃了,以云衫的体格和本领,就算流落在外,也定能在山林里站稳脚跟,甚至成为一方狼王,闻钰何必这般在意地找它?
更何况,从他战死至今已过两月。
即便怀疑自己受伤在外,迟迟无法现身,事到如今闻钰也定然放弃,接受小侯爷已死的事实。
洛千俞身影顿住,一个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
闻钰这么急着赶去,是想找到他的云衫,带回去好好照顾?
少年喉头一哽。
……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难为他有心。
虽然是主角受,但闻钰是真把他当兄弟,在黑风口一战之后,满世界都传他死了,唯有闻钰不相信他的死讯,这么够义气地四处找他,还想替他照顾自己失去主人的冰原狼……这份兄弟义气,小侯爷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惜,自己想远离原书剧情,若是此刻现身,让身为原书主角的闻钰看到,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洛千俞转身,没停留太久,前往城镇之外的渡口,最初提前踩过点,和云衫约好的汇合之处。
行至渡口岸边,寒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他正翘首张望,忽听远处传来熟悉的低沉叫声。
小侯爷眸光一亮。
终于,一道银白色身影自远处窜出,云衫向他走来,少年俯身抱住冰原狼,顺便抬手,摘去冰原狼头顶的一片叶子。
不多时,渡口传来渡船的鸣笛声。
少年低声道:“走。”
待与云衫上了船,江风拂过脸颊,小侯爷望着渐渐远去的岸边,他神色微怔,随即彻底松了口气。
两个月来的提心吊胆、躲躲藏藏,在这一刻尽数消散,终于看见了曙光。
他终于离开西漠了!
他熟悉的人,不是在京城,便是在这刚离开的西漠。
只要离开西漠,便不用再像这般躲躲藏藏,等到了地图的北半侧,另一处昭国统治下的地域,他便真正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再见啦,闻钰。
纵有万般不舍,但……
他跑路成功了!
之前仅限于战场死遁,而此刻,是真正意义上的跑路成功。
作为一个穿书者,想跑路有多不容易?
他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两年,甚至从战场下来,在西漠这段逃亡之路上,吃过多少苦,熬过多少追杀,几次在鬼门关前命悬一线,只有小侯爷自己知道……当然,还有他的狼。
提起这些日子,都是一把辛酸泪。
而他终于等到了熬出头的这一天。
待今后换了身份,便不用再拘束于小侯爷的身份之下,不用再惧怕原书剧情,不用顾忌苏鹤的话本,没了不可抗力,他变成了彻底的自由身。
主角受,还有一众股票攻们,你们继续在京城爱恨情仇相互纠缠吧,小爷不奉陪了!
青山绿水,后会无期。
就此别过,江湖不见!
哈哈哈哈哈哈!!!
渡船之上,小侯爷面目严肃,掏出了怀中地图,平整摊开。
冰原狼立于一旁,正襟危坐。
洛千俞陷入沉思。
接下来的目的地,究竟该前往哪处?
九幽盟,还是昭国?
是相信他熟悉的太子,还是相信书上的忠告?
少年指尖划过标记的路线,心中按自己算,跨过西漠,算是已走了一半,到九幽盟大概仅需两个月,到昭国则需三个月。
两处虽是相反方向,但最终,他都要经过北境。
到岸后,洛千俞雇了辆宽敞的马车,将云衫安置在车厢一侧,自己坐在外侧他抬手掀开车帘,望着渡口轮廓渐渐缩小,隐入暮色,才缓缓将帘幕落下。
身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进入北域,先前逃命的紧绷像是被北地的风悄然吹散,不再需要提心吊胆躲着士兵,赶路的日子也多了几分惬意。
白日里瞧见沿途的胡杨林染着暮红,他便会停下车,带着云衫在林子里走一走,看冰原狼猎来林间的野鹿,银白的身影在落叶间穿梭,比在西漠时自在了许多。
待进了北域的城镇,日子愈发自在。
这里的人见惯了野兽,对云衫这样体型庞大的狗倒也见怪不怪,偶尔还有住民见云衫生得漂亮,爱不释手,主动投喂。
洛千俞索性卸了易容,露出原本的模样,走在市集上也不用低头躲闪。
他会在卖糖画的摊子前驻足,挑一支兔子糖画,自己咬一口,再掰下小块喂给蹲在脚边的云衫。也会在午后的茶摊旁坐下,点一壶北地特有的砖茶,看邻桌的猎户炫耀新捕的狐狸皮,听他们讲雪山里的奇闻。
到了夜里,北地城镇的烟火气更浓。
街角的烤肉摊支起架子,滋滋冒油的羊肉香气飘得老远,洛千俞会买上几串,一边逛集市,一边举着肉串慢慢啃,瞥见街边孩童提着纸灯笼追跑打闹,灯笼晃出暖黄烛亮。
小侯爷买些北域特有的玛瑙珠子,还给云衫挑一块柔软的羊毛垫子,垫在车厢里,让云衫更舒服些。
一会客栈,冰原狼卧在他脚边,尾巴扫过他的裤腿。
这般自在的日子过了约莫半月,二人终是抵达北域第一大城,朔城。
买了好些杂什充作行囊,刚逛至城门口,便见不少人围着墙根议论纷纷,墙上贴满了告示。
洛千俞本未放在心上,正带着云衫要走,却听见人群中有人念叨:“这寻人告示的赏钱可真多,还有寻狼的……”
小侯爷脚步顿住。
忍不住凑了过去,待少年目光落在告示上,下一刻,他发现纸上画着的,正是自己。
竟与那时林间客栈大熙兵手中的那张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细致分明,下方还写着“寻洛氏千俞,若有知情者,赏银千两”。
更让他喉间发紧的是,旁边另一张告示上,画的赫然是云衫的模样,银白的皮毛、标志性的蓝眼,标注着“寻此冰原狼,与洛千俞同踪,赏银百两”。
洛千俞心头一沉。
为什么搜寻已经到了这里?!
若只是局限在西漠,他尚能理解,或许是战地交界,大熙认定他被西漠兵掳走,不愿放弃追查。可如今连千里之外的朔城都贴了告示,就不止是闻钰在执着地找他。
皇帝也下了场。
小侯爷目瞪口呆。
他实在想不通,即便朝廷怀疑他没战死在沙场,只是躲在某处养伤,可这么多月过去,他始终没露面,按常理,任谁都该认定他早已不在人世,怎么不仅没放弃,反而扩大了搜寻范围?!
小侯爷勉强回神,不敢再在告示前多待,连忙带着云衫回了客栈。
他反手闩上门,将散落的衣物、地图飞快收进包裹里,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得继续赶路了。
掀开车帘坐进车厢,小侯爷将包裹往角落一放,立刻掏出卷边的地图铺在膝头。
北境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可如今北境和大熙正在打仗。
听客栈掌柜的说,若想绕开北境战事,需要穿过东边的极寒之地。
为此,洛千俞准备了另一个行囊,里面塞满了厚实的狐裘、暖手的汤婆子,还有裹脚的羊毛袜,都是他特意在朔城置办的。
马车直奔极寒之地。
待车夫不能再送,便由小侯爷亲自驾车,少年披上两层御寒的棉袍,外面再罩一件宽大的狐裘,领口拉高遮住半张脸,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云衫端坐着,洛千俞轻笑道:“云衫,要回你老家了。”
“乌尔勒说过,冰原狼生在北境,常出没在极寒之地,说不定你会遇到同类。”
云衫坐在他身边,身子依旧板直,微微歪了下头。
洛千俞忽然一怔,随即想起什么,有点担心道:“你那些同类不会把我的马吃了吧?”
“你到时候拦着点……不然咱们就得在冰天雪地里走路了。”
马车刚踏入极寒之地,车外的风就变了性子。
呼啸的寒风携着碎雪砸在车帘上,发出呼呼肃响,连车厢都似在微微震颤,透过缝隙钻进来的凉气,让洛千俞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好在他早有准备,车厢内壁铺了厚厚的羊毛毡,角落放着两个烧得暖融融的炭盆,连车帘都加了一层防雪的油布,此刻车厢里暖烘烘的,倒像个移动的小暖炉。
洛千俞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温热的姜茶,看着身旁云衫银白的皮毛被炭火映得泛着暖光,默默拿起了手中用来解闷的话本。
竟没觉得这极寒之路有多难熬。
唯一让他犯难的,就是解手时遭罪,有一些冻屁股。
每次钻回车厢,他都要捧着炭盆暖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长痕,洛千俞正低头给云衫梳理毛发,忽然听见车窗“嗒”地响了一声。
少年抬头望去。
竟见一只暗褐色的鹰正立在车门边沿,细喙微微阖动,眼睛直勾勾盯着车厢里,既不扑腾也不鸣叫,更没攻击,就这么看着他。
洛千俞:“……”
小侯爷毫不犹豫把鹰赶走了。
第二日,这头鹰又出现在了同样的地方,他正在给云衫喂肉干吃。
这一次,鹰直直盯着冰原狼口中的肉干,扑扇了两下翅膀。
洛千俞:“……”
少年犹豫半晌,虽然很舍不得,终究还是从行囊里,摸出块风干的羊肉干。
只掰下一小块。
云衫还在长身体呢。
他伸手递到鹰面前,那鹰倒也不客气,低头叼过肉干,几下咽进肚里,扑棱着翅膀便飞走了。
本以为这只是偶然,没成想第三日同一时刻,那只鹰又准时落在了车外,自己掀开车帘,照旧睁着眼看他。
第四日、第五日……日日如此。
每当他拿出小半块肉干,鹰就吃掉,吃完便走,从不多做停留,却也从不错过。
洛千俞看着准时报到的鹰,直接凑到了他跟前,眼睛发亮,少年捏着刚备好的肉干,都气笑了。
“这么粘人,跟个小狗一样。”
洛千俞刚把拇指大小的肉干递过去,那鹰却没像往常一样叼走肉干,反而猛地俯身,铁钩似的喙一扯,竟将他束发的玉簪给叼了下来!
乌发瞬间披散在肩头,那鹰动作极快,叼着玉簪扑棱着翅膀就往远处飞,转眼便成了雪天里一个小小黑影,哪还追得上。
洛千俞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气道:“你这白眼狼畜生!”
小侯爷心疼坏了。
这是他许久以前的簪子,仅在儿时戴过,连闻钰都不知道,只因这是他所有簪子里最贵重的一支,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他一直留着,就是想着万一以后遭遇意外、身无分文,还能拿它去当铺换些银钱应急呢。
如今倒好,被折磨没主的鹰叼走,随便掉在哪个荒山野岭,别说应急,连念想都没了。
少年叹了口气,伸手将散落的乌发随意拢了拢,转身坐回马车里。
马车碾过最后一片覆雪的冻土。
他们即将要离开极寒之地,这些日子除了白雪便是冻土,甚至许久未见过树木草色,小侯爷难得心情好了不少。
风雪交加之际,车辕忽然一顿,拉车的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连绵不断,前蹄不安地刨着雪。
马车被迫停下。
洛千俞察觉不对,掀开车帘望去。
雪地里,竟不知何时多了一头灰黑的狼。
身形与云衫相似,却更显壮硕,正死死盯着马车。
云衫最先警觉,没等洛千俞开口,便纵身跳出马车,落在雪地里。
最初,视线中仅有这一头狼。
可还没等人类反应,四周的雪坡后、枯树旁,竟接二连三地冒出更多身影,一头、两头、三头、五头……转眼便围了十数头冰原狼,将马车包围在中央。
云衫微微弓起脊背,银白的毛发隐隐竖起,喉咙里发出沉沉低吼,浅蓝色眸子死死盯着对面领头的冰原狼。
那狼体型最大,灰黑色的皮毛,正用威压似的目光打量着它,喉咙里同样滚出威胁的低吼。
洛千俞心提起来。
冰原狼是何等古老的物种,早就听闻濒临灭绝,从未想过能在极寒之地碰见狼群。
云衫虽也是冰原狼,却是在京城长大,从未与自己真正的族群打过交道。
雪地里的寂静终究被打破,对面那头狼王忽然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前爪猛地刨向雪地,朝云衫扑来!
云衫早有防备,纵身迎了上去,两头冰原狼身影瞬间扭打在一起。狼王的獠牙狠狠咬向云衫的脖颈,云衫却灵活地侧身躲开,反口咬住对方的前腿,喉咙里滚出凶狠的呜咽。
周围的冰原狼见状想趁机扑向马车,云衫却总能在缠斗间隙猛地转头嘶吼,用威慑的姿态将它们逼退,不让任何人靠近马车。
接着,狼群见攻击不得,竟分成两波,缠斗间将云衫往雪雾深处逼,剩下六头没跟上大部队的冰原狼,却原地未动,围着拉车的马打转。
马已然受惊,焦躁地刨着蹄子,连带着马车都微微晃动。
另外两头狼调转方向,显然对站在车边的他起了心思,它们缓缓压低了身子,露出尖利的獠牙。
洛千俞扔了外袍,抽出腰间长剑。
必须速战速决。
他没有厚重的皮毛御寒,耽搁越久,他越容易冻死在这里。
少年握紧剑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在一头狼扑来的瞬间,倏然侧身避开,长剑顺势划破狼的侧腹,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另一头狼见状扑得更凶,洛千俞未侧目,看准时机俯身避开,攥了一手冰冷的雪,冷得他指节发僵。
而在那头狼借势扑来的下一刻,少年闪身,一剑刺中它的咽喉。
解决掉两头狼后,他转身,朝着围着马的四头狼,剑光在雪地里划出长长一道,直直冲了过去。
最终,所有留下的狼皆倒了地。
小侯爷收了剑,手已然没了知觉,第一时间便想去找云衫,可放眼望去,四周只剩漫天雪雾,哪里还有冰原狼的身影?
他只得在附近找了一圈,刺骨的寒风灌进衣领,冻得周身发寒,手脚都开始发麻。
本想原地等云衫回来,目光却落在那匹马身上。
马的后腿竟被狼咬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不断渗出,若不及时处理,定会感染,本就还没等到云衫回来,若是马再出问题,他们很难离开这里。
洛千俞迅速回了车厢,翻出备用的金疮药和布条,蹲下身,僵着冻红的手,给马腿包扎。可还没碰到伤处,马却突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嘶鸣。
“诶,等等!”
洛千俞尚不及反应,那匹失了控的烈马已猛地拽动马车,车轮在积雪中碾出两道深辙,竟载着车厢骤然向前狂奔!
车身剧烈一震。
小侯爷猝不及防被车厢迎面撞来,眼前发黑,瞬间便失去意识,昏在了雪地之中。
雪雾深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几声沉喝。
“驾!”
“驾!!”
几道黑色身影冲破雪幕疾驰,为首的士兵一眼瞥见雪地里歪斜的马车,立刻勒住缰绳:“停车!有马车!”
众人纷纷勒了缰绳,围过去,掀开车帘一看,车厢里空无一人,角落的炭盆余温未散,竟还有暖意。
再看那拉车的马,后腿血肉模糊,伤口狰狞,仔细看去,像是被野兽撕咬过。
一人皱眉问道:
“鹰飞来的就是这个方向?”
“绝对不会错!”
“那鹰呢?”为首者脸色一沉,目光扫过四周雪痕。
负责盯梢的士兵垂头:“刚……刚跟丢了……”
“废物!”
这时,又有名士兵骑着马往前飞驰了百米,却忽然停下了,扬声喊道:“在这儿!”
几人相视一愣,一起顶着风雪纵马飞奔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雪地里竟躺着个人,
那头鹰就落在那人背上,脑袋一点一点轻转,低头左右瞧着他。
“极寒之地竟有人?!”
“还活着吗?”
“快看看!”
另一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手指触到对方的脖颈,“已经失温了,还不知道!”
几人正要翻身下马,落在那人背上的鹰却被马蹄声惊到,倏然飞起来。
竟奔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扬起翅膀飞了过去。
那鹰越飞越远,最终缓缓落在一人的手臂上。
众人下意识回头,却见那人身披披风,肩甲沾着雪沫,眉眼俊气冷冽。
“……楼将军!”
楼衔抬眼,单手勒住缰绳,目光径直越过士兵,纵马缓缓行至雪地中的人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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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军营帐篷内。
烛火跳映着暖黄的光,将帐内映得一席柔和。
洛千俞躺在床上,眉梢舒展,面庞仍带着未退苍白,呼吸轻浅而均匀,依旧陷入昏睡。
楼衔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盯着睡着的少年看,一瞬都未曾离开,握住他的手,指尖抚过对方指节,顺着微凉的指尖慢慢往上,掠过雪白的腕子,最终停在小臂处,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接着,探他垂落的纤长睫毛,到毫无血色却依旧薄润的唇畔,再到颈部,摆弄各处,每一处都细细打量,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珍宝,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
这一看,便是整夜。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换一根,帐外的风雪渐弱,他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不落一瞬,未曾离开床上之人半寸。
中途有士卒端着热汤和干粮进来,见将军一动不动盯着床上的人,便放轻了脚步。
没等士卒开口,楼衔头也没回,声音沙哑低沉:“他还没醒,热食先放着,等他醒了再用。”
士卒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劝道:“将军,您守了一夜,也该吃些东西垫垫了。”
楼衔摆了下手,目光依旧落在洛千俞脸上,只淡声道:“先放在那儿吧。”
士卒见状,将食盘轻轻放在角落的案几上,轻轻退了出去,帐内又恢复了先前宁寂,只剩炉火噼啪的轻响。
烛火映在楼衔眼底,他望着床上少年的睡颜,思绪回想起五个月前。
那时西漠传来死讯,他至今说不清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军营号角、沙盘推演,所有事都像隔着一层雾,浑浑噩噩,如今想来,恍若隔世,像一场漫长又绝望的噩梦。
谁能想到,少年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营地。
现在仍像做梦一样。
仿佛是老天垂怜他的恩赐,把他满脑子想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送到了他身边来,他甚至不敢相信是现实。
他仔细检查过少年的伤势,额间虽因撞击昏了过去,却没见伤口,可肩胛、心口处皆有伤痕,在雪白的皮肉上格外刺眼。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从西漠的黑风口到这极寒北境,这一路的风霜与危险,他又独自扛了多少罪?
正怔神间,帐外传来轻叩声,是副将的声音:“将军,各营将领已在大帐等候,商议明日巡防事宜。”
楼衔收回思绪。
对帐外道:“知道了,这就来。”
起身时,动作极轻,目光落在小侯爷脸上,他站在床边静立片刻,终究还是俯身,在少年指骨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而后转身离开。
-
洛千俞是被一阵头疼疼醒的。
眼皮沉得像压了鼎,他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篷顶,烛火的光晕晃得他有些迷茫。
刚想抬手揉揉发胀的额角,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名士兵端着水盆走进来,抬眼撞见他醒着,手里的盆哐当一声磕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士兵瞪大了眼,与洛千俞四目相对,两人大眼瞪小眼。
僵了片刻,士兵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洛千俞:“……?”
他这是在哪儿?
茫然环顾四周,忽的意识到,方才那士兵穿的分明是大熙朝的兵服!不会是……他被闻钰抓到了?
闻钰已经找到北境来了?!
洛千俞心下慌乱起来,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狐裘被换成了干爽的棉质衣袍,手脚也没被绑着,正是跑路的好时机。
不敢耽搁,翻身下床,往帐帘外轻手轻脚挪去,待确定探不到动静,便直接开溜。
洛千俞刚掀开帐帘一角,还没看清外面的风雪,便迎面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撞上布料下的硬实胸膛,疼得他闷哼一声。
小侯爷抬头。
与对方目光相触的一瞬,少年心头一跳,呼吸倏然微滞。
……
眼前的人,竟是楼衔?
是他被被马车撞坏了脑子,还是眼前这一切皆为幻觉?否则他怎么会在极寒之地外看到楼衔?!
楼衔呼吸发沉,垂眸,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低哑地唤了声:“阿俞。”
……
真是楼衔?
洛千俞喉结微动。
北境战事延绵将近两年之久,两人久未见面,楼衔变化很大,主要便是气场,从前的楼衔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哥,身上总带着漫不经心的散漫,可如今站在他面前,宽肩窄腰,周身气场盛气冷冽,竟有了将军的风范。
连个子都高了一截……明明从前两人站在一起,几乎是齐平的。
也对。
如今的他,已经是大名鼎鼎的楼将军了。
小侯爷抿唇,有些未回过神,可没等说话,却见楼衔垂下眼睛,他顺着那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匆忙间竟没穿鞋子。
下一秒,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楼衔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洛千俞有些慌乱,脚趾还残留着地面的凉意,问:“我的靴子呢?”
“被雪湿透了,让士卒拿去暖着了。”楼衔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刚从风雪携回的微凉,低而沉稳。
很快,他被放在床榻上,柔软的被褥裹住身体,驱散了寒意,洛千俞直身,掌心压下被角,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怎么会在这里?”
楼衔俯身下来,单膝撑在床榻边,少年稍稍垂眸,便与对方对上视线。
“我的鹰这几日总频繁出走,每次回来都不吃东西,喙边还沾着肉干的碎屑。”楼衔一边说,一边声音放缓,“我便疑心,是有人在暗中喂它。”
“结果昨日,它给我带回了这个。”
说着,展开掌心,露出手中的白玉束发簪。
洛千俞恍然:“是你养的鹰?”
“嗯。”楼衔目光落在簪子上,说:“这簪子是你的,你十五岁生辰时戴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接着,我便循鹰的踪迹追了过去,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你。”说到这,楼衔声音低了几分,“你那时已经失温,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我若是再晚来一点……”
楼衔没再说下去。
洛千俞闻言,忽然轻轻一笑,道:“好啊,我当是谁家的鹰,整日趴在我窗边讨肉吃,不过给了一次,就日日来报道,原来是你养的!果然是鹰随主人……这般死缠烂打,好不霸道。”
少年桃花眼弯成月牙,眸中漾起浅碎的光。
楼衔却只定定盯着他,未发一语,少顷,他抬手,在少年怔愣之际,指尖穿过发丝,将那支发簪稳稳簪进了洛千俞的头后。
小侯爷微怔。
却听楼衔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五个月前,你的死讯自西漠传来,那时我刚从战场上回来。”楼衔声线沉哑:“彼时刚打赢了一场胜仗,营中摆着庆功宴,满座酒肉,满耳欢呼,我心里却只想着写信给你。”
“可一夜之间,天地颠覆,我的信再也寄不出去了。”
“后来方觉,这赫赫战功也算不得什么。”他的声音愈发低弱,眼底情绪如潮翻涌,痛苦掺着后怕,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恍惚,“阿俞,眼前的你……是真的你吗?”
“还是说,我依旧在做梦?其实自始至终,我就没从噩梦里醒过来?”他喉间发紧,字字艰涩,“又或者,我也死在了你战死的那一日,如今这些,不过是我弥留之际的念想罢了?”
小侯爷被这席话震得心神俱怔,许久未回过神来。
半晌,少年才小声道:“呆子。”
“当然是真的我。”
只是这一路颠沛惊险,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死遁跑路。
洛千俞迟疑着,终究未吐实情,含糊道:“当日我在西漠受了重伤,昏死在山谷外,是路过的商队救了我。后来一直在偏远村镇养伤,那里消息闭塞,也没法传信回去,才让大家误以为我已战死沙场。”
待他话音刚落,楼衔追问:“既已脱险,为何不回京城?”
洛千俞垂眸,睫羽轻抖,避开了他的视线:“……既已从鬼门关捡回条命,我不想再回京城了。”
帐内一时落了寂静。
楼衔沉默下来,却没再追问半句。
洛千俞倒有些意外,往日里,楼衔哪会这般轻易作罢?总要追着问出个究竟,到最后,十有八九会直愣愣抛来一句:“莫不是因着闻钰?”
小侯爷由衷叹道:“你变了很多,方才初见时,我都快认不出了。”
楼衔只牢牢盯着他,问:“哪里变了?”
洛千俞语塞,嘟囔着:“我也说不清。”
待软靴烘得暖透,楼衔便拿起布巾,蹲在床榻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抬手握住洛千俞的脚踝。
少年脚腕莹白,微凉如玉,待他展开布巾,指腹先轻轻蹭过少年脚心,动作轻得似在拂去珍宝上薄尘,布巾裹着脚心缓缓擦拭,指腹混着布帛的温度,从脚心漫开,惹得少年脚趾微微蜷缩,痒意难捺。
小侯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抬脚踹了楼衔一下,“我有手有脚,自个儿来便是,让你属下见了堂堂大将军帮人擦脚,成何体统!”
楼衔手上动作却未停,擦完脚,又拿起软靴替他套好,他冷哼一声,语气坦然:“大将军愿赌服输,且输得心悦诚服,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倒要看看,谁敢议论多嘴。”
小侯爷目瞪口呆。
谁跟你你情我愿了?
又这么腻人!
说他变了,却分明一点没变!
夜色漫过北境军营,主营帐内还亮着烛火。
洛千俞披上外袍,悄无声息地走出帐外,寒风裹着雪粒子吹在脸上,他却没在意,径直走向不远处围着火堆的几名士兵。
“几位大哥,”少年停下脚步,神色露急,“你们救我时,可曾见过一头银白皮毛、蓝瞳的冰原狼?”
士兵们知道这是贵客,努力回想,可当日追鹰而去的几人对视,纷纷摇头。
其中一人答道:“回公子,我们找到您时,就只有您一个人倒在雪地里,旁边停着您的车马,没见着狼的影子。”
洛千俞心沉下去。
云衫还在极寒之地内。
他转身回帐拿剑,步履急切,却被眼尖的士兵拦住,“公子,您不能去!”
那兵卒急忙上前:“楼将军早有吩咐,务必护公子您周全!这极寒之地夜里常有狼群出没,太危险了!”
“可我昏迷前,它已经遇上狼群了。”洛千俞攥紧了拳,声音发紧,“我养的狼才刚成年,根本打不过那么多头狼。”
“公子您别急。”另一名年长些的士兵上前一步,“们常年驻守北境,熟悉冰原狼的习性。它们种族意识极强,真遇上狼群,未必非要跟整个狼群死斗,若是您的冰原狼能打赢狼王,剩下的狼大抵会臣服于它。”
怕的就是这点。
云衫才一岁,身型或许看着震慑,可那狼王比它还要壮上一圈,云衫没什么实战经验,碰上的基本是人,哪里见过这么强悍的同类?
“再说,您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那士兵继续劝道,“就算真打起来,这会子也该出结果了。而且冰原狼对气味格外敏感,要是您的狼还活着,肯定会循着您的气味找过来。”
旁边的士兵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公子,您要是贸然闯进极寒之地,不光大概率找不到它,自己还容易陷进雪窝,或是再撞上别的狼群。万一您动了身,身上的气味散了,反倒让它找不着方向,平白错过了团聚的机会。”
洛千俞怔在原地,心中琢磨着士兵的话,确实有道理。
他再急,此刻也只能等待。
见他松了劲,士兵们连忙热情地招呼:“公子快过来烤烤火,别冻着!”
一人拉着他坐到火堆旁,指着锅里咕噜的肉汤笑道,“这是阿良的手艺,这肉汤熬了大半夜,喝着跟家里娘煮的一个味儿!”
洛千俞没再推辞,接过士兵递来的粗碗,温热的肉汤入喉,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驱散寒意,也稍稍抚平了焦躁心绪。
火堆噼啪作响,一名士兵喝了口热汤,看向洛千俞,笑着叹道:“说起来,公子您能来,可真是太好了。”
洛千俞握着碗的手一顿,茫然:“此话怎讲?”
那士兵笑着感慨:“您是没瞧见,这五个月来将军的模样,自打西漠传来那位小洛大人的死讯,将军就彻底变了个人,营里弟兄们都不敢与他多说话,如今您来了,将军才总算有了点人气,这还是我们头回见他停下消沉模样呢。”
洛千俞愣住。
他们还不知道“小洛大人”便是他。
他问道:“可此番重逢,楼衔瞧着与旧日别无二样,不似受了什么影响……”
话没说完,旁边士兵便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公子您只瞧见了表面,看上去没变,可这五个月里,将军每次上战场,都跟拼命似的。”
“次次冲锋在前,杀敌时连命都不顾,竭尽全力,好似没想让自己活着回来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主营帐的方向:“弟兄们都看在眼里,心里也都清楚。”
“楼将军大抵,是想像那位小侯爷一般,以身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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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更已经写完,还没修
第 107 章
夜渐深。
火堆旁的谈笑渐渐淡了,洛千俞又察觉有些头疼,便起身和士兵们道别,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走了没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营帐竟离主帐极近,几乎就挨着,想来是楼衔特意安排的。
掀帘进帐前,忍不住顿住脚步,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自己占了床榻,楼衔今后这些天,又睡在哪儿?
-
而此时的主帐内。
烛火通明,几名将领围着沙盘,眉头纷纷拧紧。
楼衔站在沙盘旁,沉声道:“北境军死守鹰嘴关,粮道藏在关后峡谷,几次突袭都被打回来,再拖下去,我们的粮草怕是也撑不住。”
“依我看,直接强攻!”一名嗓门洪亮的将领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溅在沙盘上,“鹰嘴关虽险,可咱们将士们也皆是勇士,堆也能把他们堆平!”
“不可!”另一名将领立刻反驳,“鹰嘴关两侧是悬崖,强攻只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得想个法子绕到敌后,断了他们的粮道才是正理!”
“说的轻巧,纸上谈兵,如何做到?你根本就是放屁!”
那人气的直抖:“你粗俗!”
……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帐内顿时吵嚷起来。
就在这时,隔了两道帐帘,忽闻一少年声,清越却分明:“欲绕敌后,不必经峡谷,可循鹰嘴关东侧望石山而行。”
众人皆是一愣。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楼衔停住动作,霍然直起身,目光直直朝帐帘方向望去。
其中一人率先反应过来,追问:“此话怎讲?”
“那里崖壁上有早年猎户凿出的石窝,虽窄却深,能容人落脚,敌军只防峡谷,望石崖常年无人走,防备最松。”
方才拍桌子的将领皱了眉:“石窝?我早年也听过那处有猎户的痕迹,可这么多年过去,石窝早该被风雪埋了吧?就算没埋,将士们踩着石窝攀崖,万一脚下打滑,或是被敌军哨探看见,岂不是照样出事?”
帐帘外的声音仅是微停,便随即传来:“石窝虽浅,却都凿在背风处,积雪积不深,派几个熟悉崖壁的斥候先去清雪拓深,再用麻绳将人连起来,前一人钉岩钉固定,后一人跟着走,稳妥得很。”
“至于哨探,望石山下是乱石滩,风卷着石子响,正好能盖住攀崖的动静,入夜后走,敌军哨探犯困,更难察觉。”
众人呼吸屏住。
有人回头看向沙盘,陷入沉思,显然听进去了。
又一名将领紧接着问:“可若是北境军察觉,从后边山头攀越过来埋伏我们怎么办?望石山那边根本没地方躲!”
“断石崖上方是积雪层,人多踩踏极易引发雪崩。”少年道,“他们纵然不敢贸然埋伏,北境军如今守关难,粮道若被断,更是死路一条。”
帐内集体陷入沉默。
几名将领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策略看似冒险,却恰好掐住了敌军的软肋,连个中细节都考虑周全。
楼衔喉结微滚,目光落在帐帘上,低声道:“阿俞……”
“可就算绕到了敌后,怎么确定粮道的具体位置?”又一名将领急着追问,“敌军把粮道藏得极深,我们之前派去的探子,一个都没找到!”
少顷,帐帘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我领军,断不会只守一条粮道。”
“诸位不妨想想,鹰嘴关守军每日需消耗多少粮草?单靠一条峡谷粮道,根本供不上,他们定还有条隐蔽的水路,望石山下方有暗河,顺着暗河找,必能找到粮道入口。”
“至于防备,你们只需在暗河上游投些带标记的灯盏,灯盏漂到哪里停,哪里便是粮道的藏粮点,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摸清位置。”
这番话一出,帐内彻底没了声音。
众人心中暗暗惊震。
竟能从粮草消耗的角度探出暗河粮道,还提供了一个如此巧妙的探查方法。
方才嗓门大的将领最先回过神,看向楼衔,语气里满是惊叹:“楼将军!原来那位不是您的故友,是你特地请来的小军师?”
“这般智谋,真是少见!”
另一人也道:“军里就缺人才,这位小军师以后干脆一直留在营里得了。”
……
小侯爷本来也没想出声。
实在是那位将领嗓门太大,他在帐内躺着,连连被震醒三次,争论声滔滔不绝,不想听也听进去大半。
少年暗窘。
哪里是什么小军师?
不过是阙袭兰与他行军的那几个月,夜夜把他困在营帐,近到西漠,远到北境,地形皆要摸清,起初只让他旁听议事,听得多了,便逼着他开口发表看法,若说得满意,便能开顿小灶,若是说得荒谬无厘头,别说肉了,当晚连热汤都别想喝一口。
他方才所说,也纯粹想的是,若是阙袭兰遇上这种情况,男人会怎么做。
帐内烛火昏昏,洛千俞躺在软枕上,困意来得汹涌,迷迷糊糊间便阖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小侯爷长睫微颤,睁开眼时,楼衔正在看他。
那人眼底映着烛火,不知已看了多久。
洛千俞:“……”
洛千俞:“为什么偷看我睡觉?”
楼衔眉梢微挑,“怎么能说是偷看?我这是正大光明地看。”
洛千俞:“为什么正大光明看我睡觉。”
楼衔声音小了下去:“怕一个不留神,你又跑走了。”
洛千俞闻言倒笑了,故意调侃:“我现在可是在你的军营,还偷听到了你们的情报,你们不扒我一层皮,怎么可能让我走?”
楼衔一怔,忽然握住他的手,道:“阿俞,你并非外人。”
楼衔如今是大将军,人虽然变沉稳了,可这动不动就拉手的毛病还是没改,黏黏糊糊的,成何体统?
小侯爷默默收回手,嘟哝道:“贾宝玉一样的。”
楼衔忽然严肃,道:“我不准你将自己比作林黛玉。”
小侯爷:“??”
谁比作了?
帐内烛火仍晃,楼衔问:“军中伙食简素,你可有胃口?还吃的惯吗?”
洛千俞想起方才和士兵喝过的那碗肉汤,的确唇齿留香,便道:“吃的惯,阿良熬的肉汤很好喝。”
楼衔立刻起身,“我现在就去让他熬一锅!”
洛千俞一急,直接吓得下床,拽住他衣袖,“并非现在,你别折腾人家!”
楼衔被他拉住,才停了身形,反身时却见洛千俞踉跄着晃了一下,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瞬间紧张,连忙扶住少年胳膊,声音一沉:“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头还是隐隐作痛,洛千俞摇摇头,指尖抵了抵发沉的太阳穴:“没事,许是方才睡久了,猛一坐起来头有点晕。”
心里却暗自嘀咕,要是说头疼,这人指不定又要小题大做,弄的满城风雨,折腾军医和士兵。
少年默默转了话题,目光落在帐帘外的微光上:“帐子里待久了太闷,我想出去走走。”
待两人出去,帐外风带着些微凉意,吹得营幡轻轻晃动。
正走着,远处一道黑影掠过天际,洛千俞还没反应过来,楼衔已抬了手臂。
那只眼熟的鹰落于楼衔腕上,利爪收得温顺。
洛千俞瞬间认出:“啊!这个白眼狼!”
楼衔眼里含笑,指尖抚过鹰的羽翼:“如何是白眼狼?它将你送到了我身边,昨夜我给它加了餐,是它这辈子吃过最丰盛的一顿。”
洛千俞暗暗骂道:分明是一丘之貉串通一气。
楼衔转头看他,忽然道:“要不要试试?”
洛千俞茫然:“试什么?”
“抬手。”楼衔说着,轻轻拍了拍鹰的背。
那鹰似通人性,扑棱着翅膀,竟真的朝洛千俞飞了过来,少年下意识抬手,下一刻,手臂一沉。
暗褐的鹰稳稳落在他手臂上。
……
好沉。
鹰歪着脑袋看他,尖喙微微前倾,像是想凑过来一些,少年抬手挡住。
话说回来,还是第一次见这鹰亲近别人。
楼衔站在一旁看着,眼底笑意更深。
他的鹰素来认生,除了自己,从不对旁人亲近,今日倒是奇了。
两人寻了处干爽的草坡坐下,身后是军营的点点灯火,抬头便是缀满星点的夜空,空气也比帐内清爽许多。
楼衔俯身,为小侯爷披上披风。
夜里很静,只有风吹草叶的轻响。
两人谈天说地,不免聊起分别期间的事。
“我没再耽于玩乐,跟着太学读书,先参加了会试,后是殿试,得了个闲职,后来边境告急,便被我爹拎去了军中。”
小侯爷简单说起分别后自己如何备考科举、得官任职,又怎么请缨去了前线,当然,他默默抹去了闻钰所占的部分,不然楼衔又要吃醋。
楼衔侧耳听着,垂下眼帘,说起自己这两年:“我离京后先去了北地,跟着老将军学布阵,后来辗转到这军营,刚开始冬日遇着大雪封山,粮草断了半月,全靠啃冻硬的干粮度日,与敌寇周旋,还差点摔下悬崖……”
楼衔讲起这近两年的从军经历,他说得更为简略,免去大多惊心动魄的描述,可洛千俞依旧听得发怔。
难怪楼衔变化如此之大,原来竟吃了这么多苦,虽然对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他还是没忍住暗暗心惊。
天渐渐要亮了。
天边渐渐泛起了微光,淡青色天迹线慢慢染成浅金,将洛千俞的侧脸映得柔和。
楼衔侧目看他,看了许久,无法挪开视线。
良久,楼衔启唇:“阿俞。”
洛千俞抬眼:“嗯?”
楼衔指尖在身侧紧拢,晨雾散开,他声音放轻:“这世间,没人知道你的死讯为假。”
“我晓得你厌烦京城的明争暗斗,厌倦侯府的拘缚。你喜那广袤天地、无束长风,喜纵马驰骋、似鹰展翅,只求自在随心。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你全不放在心上,更不肯被囚于牢笼之内。”
“你说你不想回京城。”
“我亦毫无留恋。”
“只有你。”
楼衔低声道:“对我来说,这世间要紧的只有你。”
他的声音停顿了下,像是鼓足勇气,却又无比郑重,才低声开口:“阿俞,打完这场仗,我们……”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声音带着慌张:“将军!北境军突袭营寨,已至外围!”
二人同时起身,帐外已闻号角声起,士卒奔突之响、甲胄交击之声,瞬间划破晨曦静谧。
楼衔一把揽住洛千俞的胳膊,声沉意决:“你乘我坐骑从山后遁走,先寻处暂避,待我事了便寻你。”
“不用。”洛千俞握住腰间佩剑,“我的剑术今非昔比,定能助你。”
“你是伤员,头还疼着,怎么能上阵?”楼衔眉头紧蹙,低声道,“听话,阿俞,此处不安全,先去后山等我,我很快就来!”
洛千俞还想争辩,却见楼衔已招手唤来亲兵。
事不宜迟,小侯爷咬了咬牙,终是翻身上马,攥着缰绳,拨转马头朝后山奔去。
马蹄踏过营中路径,行至后山处,眼前已是漫山皑雪,一片苍茫。
细碎的雪粒覆在枝桠上,空气清冽得沁人心脾,可冷风一灌进衣领,他额角钝痛又翻涌上来。
……依旧头疼。
先前被马车撞那一下,该不会有什么内伤吧?这里又不能拍脑CT,连细查的法子都没有。
及往后山,营中号角声已被山势隔断,四下归于沉寂。
是以,山阴树丛外传来的细碎声响,反倒愈发清晰。
洛千俞倏然勒住马。
马儿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少年眉眼微敛,沉声启唇:“何人在此?”
“既已现身,何必藏藏掖掖,出来!”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骤然射出数支冷箭!小侯爷身形急伏,紧贴马背,箭簇擦着他的披风呼啸而过,深深钉进雪地。紧接着,二十余身着北境军甲的士卒从树后涌出,长刀出鞘,寒芒映着雪色,瞬间将他与马匹围在垓心。
小侯爷心头一沉。
山阴竟有埋伏!
暂且不论如何绕至大熙军后,此山路本就狭窄逼仄,难容并行,虽易守难攻,却绝非设伏的佳处。更何况,他此行路径隐蔽,本非易寻。
显然,这队伏兵也未料到会在此处撞见人,脸上皆有惊愕。
洛千俞定了定神,暂且隐藏身份,信口胡诌:“我并非大熙士卒,只是从极寒之地来的过客,前些日子晕倒在山下,被大熙军营的人捡了去,今日趁营中纷乱,才侥幸逃至此处。”
队伍里一人开口,“说谎,你穿的是大熙将军的披风!”
洛千俞:“……”
该死的楼衔!!
只是,这披风纯黑,连纹样都没有,分明和路人穿的没两样,是怎么认出来是将军的?
正愣神间,身下的马轻轻打了个响鼻。
洛千俞一哽,自己还骑着楼衔那匹通身乌黑的战马呢。
事已至此,再瞒无益,洛千俞挺直脊背,声线微沉:“各位且先听我一言。”
“即便你们今日攻上山去,也难破大熙军营,营中早有防备,便是这座不起眼的山头,此去亦是凶多吉少,终究改变不了战局。与其白白赴死,不如就此退去,另谋他法。”
为首的北境兵双眼通红:“我等已陷绝境,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们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洛千俞微微抿唇,放缓语气:“诸位在北境戍边多年,该比我更清楚眼下处境,两军对峙三月,你们的粮道早在大熙铁骑迂回时断了三成,剩余粮草要供三万将士分食,连裹腹都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见有人不自觉攥紧腰刀,继续道:“投降也好,谈判也罢,并非要你们丢了骨气,而是要为今后盘算。若执意硬撑,一月之后,柴火耗尽,铁甲难御严寒,届时无需大熙军动手,你们的兄弟就得一批批冻毙在城墙上。”
“那北境的百姓呢?城破之后,粮草被劫,房屋被焚,他们逃无可逃,只能饿死在这个冬天,这便是你们要守的‘气节’?”
少年勒马,声音沉了些:“大熙军可答应不屠城、不掠粮,让你们的兵卸甲归田,让百姓安稳过冬。诸位皆是久经沙场之人,自然懂‘留得青山在’的道理,今日退一步,不是软骨头,是对麾下兄弟、对北境百姓的担当,真要等到人尽城空,你们即便战死,又有谁会记得今日这份骨气?”
话落,北境士兵们纷纷沉默。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渐渐露出动摇之色。
领头人见军心要散,再也按捺不住,提刀指向洛千俞:“果然是大熙的人,惯会用三寸不烂之舌蛊惑人心!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等脑袋掉了,还能不能开口!”
洛千俞无奈,抬手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道:“即便是你们全上,死的人未必是我。”
那二十余名北境兵纷纷一滞。
也就在这时,小侯爷微微蹙眉。
……
不对劲。
有太多可疑之处,北境军若要埋伏,怎会只派二十余人?就算是死士,也该有后援才是。
这点人手别说偷袭军营,连阻拦他都未必够,还是说……有人藏在暗处没现身?
洛千俞不动声色地扫过远处,雪地上只有这二十余人的脚印,周遭树丛稀薄,光秃秃的山壁也无藏身之处。
心头正疑云密布,目光扫过北境兵队列尾时,忽然一顿。
那几人肩头压着东西,沉得反常,竟合力扛着个被黑布裹住的长物,看轮廓与尺寸,绝非寻常兵器。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洛千俞瞳孔微缩,恍然醒悟是劈山斧!
这等重器需多人合力搬运,难怪只派这点人手来,难怪他们说“没打算活着回去”,他们根本不是要偷袭,更不是埋伏,他们要拿这斧头去凿开山壁积雪,人为引发雪崩!
一旦雪崩,山下的大熙军营恐要被积雪掩埋,所到之处,无人存活。
“你们想凿雪毁营?”洛千俞一语识破,勒住缰绳,“这把斧头绝不能过山头。”
领头的北境兵见状,立刻挥刀下令:“杀了他!先把斧头送过去!”
其余士兵纷纷围拢过来,刀剑寒意直逼马前。
洛千俞长剑出鞘,一面格挡,一面直奔扛斧之人,要是真让劈山斧过了这座山,大熙兵会死,楼衔也会死。
他必须阻止。
“快走!快走啊!”那首领挡住洛千俞一剑,近乎嘶哑喊出声。
混乱间,一名扛斧士兵不慎被积雪绊倒,身上裹斧的黑布脱落,寒光凛冽的巨斧“哐当”一声砸在雪地上。
劈山斧刀尖沉沉砍向雪层,划出一道粗线,深可见土,松软的雪粒簌簌滚落。
“……”
几人听到声音,纷纷停住。
就连那北境首领与小侯爷的剑相碰,也堪堪僵在半空。
这一摔似乎力道极重。
斧刃狠狠磕在下方岩石上,震得地面发颤。
他们不再说话,连呼吸声都随之屏住,生怕微小的动静促使雪崩。
山壁间传来隐隐的震动。
“……不好。”
小侯爷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头顶山壁传来“咔嚓”声响,一块巨大的积雪顺着斧刃撞击的裂痕簌簌滚落,不过瞬息,便汇成一道白色的洪流。
接着,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坡倾泻而下!
……
“快跑!”
“快跑啊!!”
有人惊声叫喊,再也顾不得对峙。
劈山斧最终没能翻过山头,却化作一股凛冽寒意,直扑面门,汹涌的雪流朝他们迎面袭来。
洛千俞勒转马头,猛地一夹马腹:“驾!”
来不及多想。
……
跑!
快跑!
晚一秒都会死!
他当真服了这群人,偷袭便偷袭,埋伏便埋伏,连斧子都拿不住,竟将他们自己这侧的山头劈了!
他若是死在这里,便真成了冤死鬼,儿戏到不能再儿戏,堪称穿书史上最憋屈的死法!!
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在雪地里狂奔。
洛千俞不敢回头,更不敢减速,马蹄在积雪上溅起漫天雪沫,身后的轰鸣声却越来越近,耳边只剩风雪呼啸,冰冷的雪粒已砸在他的背上。
小侯爷死死攥着缰绳,夹紧马腹,催促战马全力疾驰,可那雪流速度太快,不过瞬息便追上了他们。
厚重的积雪瞬间没过了马腿,冷意从身后袭来,洛千俞暗道不好,只觉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被狠狠掀下马背,随即被冰冷的雪浪吞没。
耳边只剩下猎猎风声,眼前瞬间被白茫茫的雪吞噬,身体被积雪裹挟着翻滚,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雪。
身体不断下坠、翻滚,额头撞上坚硬的冰碴,痛意传来之前,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呼啸的风雪渐渐平息。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没有马蹄声,没有惨叫声,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万籁俱寂。
-
-
突袭的北境兵尽数倒在血泊中。
楼衔擦过脸上的血,长剑垂在身侧,剑上血一滴滴砸在雪地上,晕红了一隅。
就在这时,山背方向忽然传来轰鸣声。
声音之大,整座山体似都在微微震颤,积雪从枝头簌簌掉落,震耳欲聋。
楼衔忽然回头,剑尖滴着血,彻底顿住。
一名士兵问:“什么声音?”
另一人盯着山背,隐隐涌起白色尘雾,惊声喊:“是……是雪崩!”
“雪崩了!快跑!!”
正策马赶来的将领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看去,沉声道:“大家莫慌!雪崩在山背一侧,离咱们主营还远,暂时威胁不到这里!”
楼衔瞳孔缓缓收紧,嘴里吐出两个字:“……阿俞。”
“阿俞!!!”
话音未落,将军已翻身上马,不顾身后士兵的呼喊,策马朝着山背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雾,只留下一道急促背影,在茫茫白雪中迅速远去。
楼衔刚催马冲出去,两名将领已策马拦在他身前,其中一人伸手去攥他的缰绳,急声劝阻:“将军!万万不能去!山背那边已经被积雪埋实了,现在过去就是送死啊!”
“放开!”楼衔双目赤红,声音已尽是失控的暴戾,手腕猛地用力想挣脱缰绳,“他在里面!让开!”
缰绳被攥得更紧,另一名将领也上前一步:“将军,雪崩刚过,山体还在松动,您若出事,军中无主,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说放开!!”楼衔声音已带颤抖,眼底血丝蔓延。
将军抬头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山背,策马催近,心脏被狠狠攥住,目眦欲裂。
他的心上人,在山的那头。
不知过了多久。
洛千俞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四周,又看向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半晌,不禁握紧了手心。
……
……
救命。
他竟然穿书了。
!!
正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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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气象台预计,本市将遭遇强对流天气,局部地区暴雨将持续并伴有短时大风。提醒行人尽量减少外出,驾车市民需减速慢行,注意观察路面情况……”
暴雨倾盆,噼里啪啦砸在宿舍窗玻璃上,溅起的水珠叮咚作响,很快在玻璃内侧蒙了层薄雾。
室内,两人盯着电脑屏幕,手中操作不停,键盘敲击混着游戏声,把循环的暴雨预警广播盖得严严实实。
洛千俞低头系好鞋带,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背起包,刚戴上帽衫,旁边打游戏的室友问:“阿俞,你确定现在走?外面下着暴雨呢。”
“嗯。”洛千俞拉上外套拉链,“没关系,我爸的车快到了。”
明天之前要赶回老家,给妈妈上坟。
另一头的陈默闻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后天上午全系的大二学年总结大会你可别忘了,导员说必须签到,缺了要扣学分。”
“说起来,咱们那位常年见不着人的室友,这次估计也得回来吧?”
另一人听见这个来了神,凑过身来:“诶,别看跟咱们不同系,我可听他同专业的人说,这位帅得人神共愤。可惜,就开学报道那天露过一次面,之后人影都见不着。除了陈默,我和阿俞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阿俞,你就一点不好奇?”
洛千俞无奈:“有什么好奇的?都是男生。”
说完便匆匆出了宿舍门。
乘电梯到一楼,洛千俞刷卡出了一楼,一股夹杂着湿冷气息的风瞬间扑过来,雨势比他想象中更猛。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半尺高的水花,远处的路灯都被雨幕晕成了模糊的光斑。
他站在门口顿了顿,心里暗叫失策。
宿舍里早就没人有伞了,上次把伞落在食堂后,几个人竟都懒得返回去取。要是他爸的车不直接开到门口,他这几步路跑出去,不出三秒就得浇成落汤鸡。
正低头发消息,远处走来一人。
黑色雨伞压得有点低,挡住了大半张脸,洛千俞没心思细看,只随意瞥了眼,就移开了目光。
直到那人走到自己面前,洛千俞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挡了路,下意识稍一侧身,可对方没动,也没收伞。
他正疑惑,下一秒手腕突然被轻轻握住,紧接着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被塞进他手心,是伞柄。
洛千俞下意识握紧,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收了手,转身进了宿舍大楼。
“谢……”刚吐出一个字,对方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洛千俞握着伞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这哥们人还怪好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两声汽车鸣笛,抬头一看,是他爸的车,已经停在宿舍楼下。
洛千俞拉开车门,一股带着暖气的风先涌了出来,他弯腰坐进副驾,随手关上车门,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瞬间被隔绝,只剩沉闷的、隔着玻璃的回响。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层又迅速被新的雨幕覆盖,车缓缓起步,顺着湿透的校道驶出校门。
他爸叫洛万生,灵机一动给自己起了名字叫“洛千俞”,还说可惜自己没有兄弟姐妹,要不然就叫做洛百陈,洛枝横,洛十府……俞府横陈,更显诗意。
洛千俞庆幸自己没有兄弟姐妹。
洛万生侧过头,伸手揉了揉自己儿子的头发,指腹蹭过柔软发顶,怎么看怎么顺眼,家里就这一个独苗苗,虽就他一个人照顾,自小也是捧在手心长大。
洛万生问:“儿子,马上要选课了吧?”
“你报我的古代史了吗?”
“……”
洛千俞靠在椅背上,闻言默默转过头,小声道:“没报。”
洛万生诧异看过去,“你是我亲儿子,都不来支持支持爸爸的课?还能给爸爸涨涨上座率。”
洛千俞头轻轻抵着车窗,嘟哝道:“我从小就听你讲历史,从三皇五帝唠叨到明清,耳濡目染,内容我闭着眼都能背,你的课我听的还不够多吗?”
“……”洛万生语塞。
好像的确如此。
路上,洛千俞闲着无聊,便从背包里拿出本书看。
封皮印着水墨仙鹤,书名叫《追鹤》。
这书是系里一个女生塞给他的,说里面有个角色跟他重名,要不要看看?
从那以后,她不仅天天监督他读,还总把这本书的论坛帖子转发给他,还说什么“小侯爷股票又涨了”、“恭喜你啊小美人鱼,下药成功,差点上本垒了”、“坏了你被丞相断腿了,我竟觉得有点涩”……等诸如此类奇奇怪怪的话。
后来,他不堪其扰,上网查到晋江书城这个网站才知道,这本书原来是个耽美买股文。
闲着无聊时,偶尔打开看看,然后他就后悔了……这哪里是什么普通耽美文?车速快得让他面红耳赤。
好在遇到露骨的地方就直接跳过,阅读速度倒也快,看着看着,竟真看了进去,甚至入了迷。
并非车的部分,而是这本书的正经内容。
他喜欢书里后期丞相与皇帝的权谋博弈,以及昭国皇帝开疆拓土、征服天下的过程也很有意思,看得人热血沸腾,而最重要的是,这本书的主角很吸引他。
书中的主角受,名叫闻钰。
若用一句话形容他,便是“文武无双冠天下,美人如玉状元郎”。
抛开那些露骨的感情线,洛千俞是真的被这个角色吸引,也真情实感的心疼,若没有那些虎视眈眈、强取豪夺的“股票攻”,闻钰本该有更顺遂、更耀眼的人生。
而更让他无语凝噎的,是书里那个跟他同名同姓的小侯爷,简直惨得一批,对主角受一见钟情,下药不成,反被丞相废了腿,最后被打发去了战场,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算是几个买股攻里结局最惨的。
洛千俞翻页的速度不慢,书里的故事已近尾声。
小侯爷战死,洛十府奔赴沙场寻找闻钰,柳刺雪离开京城下落不明,阙袭兰仍在边关鏖战即将攻下整个西漠,而京城早已变天,丞相手握权柄占据皇城,昔日九五之尊的皇帝已然陨落。
洛千俞轻轻叹了口气。
故事走到这步,满纸皆是风雨飘摇的沉郁,实在唏嘘。
他挪动指尖,翻开最后一页。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射来,刺耳鸣笛声突然刺破车厢平静,紧接着是洛万生惊惶呼喊:“千俞!”
洛千俞浑身一僵,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向车身,玻璃碎裂的脆响、金属扭曲的锐响瞬间灌满耳朵。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冲,额头重重磕在前方,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视线瞬间被血色模糊,怀里的《追鹤》也飞了出去,书页在混乱中散开来。
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吞没,他勉强睁着眼,模糊的视线里,最后落在散落在地的书,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从未见过,字迹古朴:
假战死以遁形,赴昭国方得生。
这行字在眼前晃了晃,下一秒,彻底的黑暗便将他吞噬,意识全无。
…
…
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尖锐的疼从额头蔓延到后脑勺,洛千俞朦胧间深吸口气,想抬手按一按,却发现四肢怎么都动不了。
眼前有些亮,显然不是在市区夜里。
他混沌地哼出声,眼皮重得掀不开,只有零星的意识在打转,前一秒明明还在爸爸的车里,耳边是雨刷器的摆动声,下一秒就是货车刺眼的灯光,还有玻璃碎裂的巨响。
睫羽微颤,好不容易攒了力气睁开眼,视线里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住。
没有熟悉的车厢,没有满地的碎玻璃,只有一片刺目的白。
是雪,漫天漫地的雪,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积在脚下的土地里,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裹着冬天特有的冷意。
这是哪儿?
怎么回事?明明半小时前还是暴雨倾盆的夏天,怎么突然就到了冬天?怎么会有雪?
他想坐起身,身体却被什么东西捆着,只能僵硬地躺在一块冰凉的木板上。
低头往下看,入眼的不是自己的运动鞋和帽衫,而是一双白皙得过分的手,手腕被粗麻绳勒出红痕,身上裹着厚实的狐裘,外面还搭着纯黑的披风。
更让他心惊的是,脑后似乎垂着什么,他微微偏头,一缕长发便滑到了颈侧,那是黑色长发,不是他的短发。
他变成女人了?
“唔……”他挣扎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正被人拖着走。
木板两端系着绳子,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弯腰拉着绳子,在雪地里一步步往前挪,他就像件货物,随着木板的晃动在雪地之上缓缓移动。
周围还跟着几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古代棉服,有几个汉子,还有年过半百的老人,几个妇人,还有两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的冷意,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
洛千俞喉结动了动,犹豫着开口:“你们这是上哪儿拍戏?”
他听清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长发是假发。
拉木板的大汉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上冻得发白,睫毛上还沾着雪粒。
见他醒了,大汉没接话,也没停下脚步,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洛千俞想了想:“这附近有医院吗?我感觉有点头疼。”
……
雪地里只有脚步声,没人回应他。
少年喘了口气,朝着前面拉木板的男人道:“你们看见我爸了吗?你们把我绑走时,他还活着吗?”
这些人又看他一眼,兴许是他话太多了,几人面面相觑,并未回答,周围的人也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低着头赶路。
没人理他,只有寒风卷着雪沫,灌进他的衣领,让少年打了个寒颤。
洛千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止头疼,浑身都像被碾过似的疼……胳膊抬不起来,后背贴在木板上,稍一用力就酸得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牵扯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顿。
他这到底是车祸还是遭遇过雪崩?还是从山上坠下来过?竟然能疼得这么均匀,奇怪。
而且他不敢相信,自己这个岁数,还是个大老爷们,竟也遭遇了拐卖这种事,而且最要命的是,这群人根本不想与他沟通。
不久,洛千俞的声音自后面响起,“我二十岁了,男大学生,身无分文,家里负债几十万,你们真的要绑架我吗?”
“我刚遭遇车祸,身上都是伤,你们把我拐走也卖不上钱,说不定还要贴钱付医药费,绑我真的划算吗?”
……
依旧没人回答。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他的话散在雪里,石沉大海。
洛千俞躺在木板上,心里只剩哀嚎。
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哪儿?
还是出车祸的时候是夏天,他被绑了其实不止几个月,如今醒来时,已经入冬了?
救命……
今夕是何年啊!
心中哀嚎着,最后一句没忍住念出了声,顺着寒风飘了出去。
这时,一个小孩子声音响起,奶奶糯糯的:“盛元五年。”
洛千俞偏头看去,看见旁边跟着的妇人怀里,一个裹着厚棉服的小女孩正偷偷看他,刚才的话正是从这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
什么?
盛元五年?
这小团子是在开玩笑吗?难道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某年某月,怎么会是这种只在古装剧里听过的年号?
不过,怎么有点耳熟?
哪个朝代是以“盛元”为年号的?
翻遍从小到大的历史知识储备,都没半点印象,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他瞳孔骤然一缩,周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他启唇,听见自己茫然的声音:“各位,现在的皇帝是不是姓阙?”
声音有点抖。
这话一出,前面几个大人些许变了脸色,原本只是古怪的眼神,此刻彻底染上惊恐,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只有刚才那个小团子点点头,笑着说:“是。”
洛千俞:“……”
盛元,皇家姓阙,这根本不是现实里的任何一个朝代。
他确认了。
…
自己穿书了。
穿进了他车祸前在看的那本万人迷买股文:《追鹤》。
难道自己在方才那场车祸中死了?重生这个躯体里?不对,这不是重生,哪有人重生到书里的?所以应该是穿越?转生?还是异世魂穿?
还有比这更离奇的事吗?
既然是本书,那书中自然有主角、配角,还有炮灰。
他知道,这本书的主角名字叫闻钰。
那他是谁?
洛千俞看了眼自己的处境,被捆住的手脚,动弹不得的身体,不明不白被拖拽的押送……大概率是个平平无奇、没有戏份的路人。
可这具身体的身份是谁?原主叫什么,姓甚名谁,做什么的,今年几岁了?身份家世,地位如何,长得帅吗?
最要命的是,刚穿过来,遇到的人似乎也都不认识他。
正琢磨着,他忽然觉得袖管中硬硬的,硌得手腕不舒服,洛千俞费力地动了动手指,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个东西,目光看过去。
竟是一把折叠着的金色折扇。
扇骨是精致的竹制,金属边沿,触感沉淀,还带着点温润清香。
他借着雪光展开扇面,上面用清秀有力的字迹写着八个字:“金榜题名,一举高中。”
洛千俞盯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有了点谱:
看来原主是个勤奋好学的书生,满心都是科举仕途,妥妥的良民。
上面的字迹这么好看,估计就是他写的。
!!
失忆后的小侯爷:美人你是?
禁欲哥:……[小丑][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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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后文才揭晓,但不涉及剧透,还是可以摘课代表预告一下:
其实就是小美人鱼遇到雪崩,加上之前被受惊的马车撞到头,失忆了,记忆回到穿越前的那一刻,和爸爸遭遇车祸,然后现在以为自己刚穿过来(没了之前穿书的记忆)
所以才会有后来文案里的左拥右抱被抓[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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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依旧50个红包~
第 109 章
洛千俞深吸了一口,带着雪雾的冷空气透进肺腑,胸腔里的慌乱渐渐沉了下去。
事已至此,既然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活的机会,他要好好珍惜,先活下去再做打算。
他重新打量周围的人,眼下情况,这些人绝非他的亲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服,包袱里裹着寥寥几件行李,脚步沉重却不停歇,有些像是在逃难的难民。
再看自己穿着,狐裘披风料子讲究,袖中还藏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折扇,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哪家有家底的富商子弟。
看得出,原主是个有钱人。
有钱人怎么会这么惨?
他身上的衣料沾着雪水,又冷又潮,后脑勺还隐隐作痛,浑身都疼,原主不会是遇上了天灾或是意外,才晕了过去?恰巧被这群难民半途捡到,自己也刚好在这时候穿了过来?
也不知道原主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赶考的书生,还是出门的少爷?洛千俞定了定神,决定先打破僵局,他抬眸,想了想,尝试和这些移民沟通:“方才失礼了,刚醒时混沌发蒙,才说了些胡话,还望各位莫怪……是你们救了我吗?”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这才回过头,似乎迟疑俄顷,方才开口:“你怎知我们救了你?”
洛千俞说:“你们若真图财,大可将我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去,将我丢在原地,留在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便是,而我现在还活着,你们还费力用木板载我同行,足见你们是好人,发现我后,不忍见我冻死,又怕我醒来后威胁闹事,才将我上了绑。”
这时,队伍里一个像是这群人主事者的汉人,迟疑着开口:“是青崖山发了雪崩。”
洛千俞愣住:“雪崩?”
他竟然歪打正着猜中了。
那人说:“我们当时刚好路过山脚,慌忙躲进了山洞,等雪势小了,重新赶路时,渺渺发现了雪地里露着的披风角,我们才发现雪层下埋了人。”
渺渺就是方才回答他问题的女孩。
主事人说:“那时的你奄奄一息,我们也不确定能不能救活,就先把你搬到了板车上。”
原来如此。
洛千俞心里了然。
原来自己死里逃生,从雪崩里捡回了一条命,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追问:“各位……可知道我是谁?家住哪里?”
主事者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他的狐裘披风,道:“看公子的打扮,既不像驻守边境的大熙军,也不是北境的本地人,或许是从南边来的外乡客?”
看来这群人是真的不知道原主的身份。
洛千俞叹了口气,于是商量:“既然误会解开了,各位若信得过我,可否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我身子僵得厉害,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对方倒是爽快,方才拉木板的大汉当即俯身,手起刀落,捆着他手腕的麻绳咔嚓就断了。洛千俞揉了揉手腕,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红痕,不禁暗忖:原主这身体有点娇贵啊。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一动,头却更疼了,抬手一摸,才发现额头上缠着圈粗布绷带,被简单包扎过。
他撑着起身,难怪那么难受,浑身都疼,原主可是真正死里逃生,天灾之中,能从雪崩当中活下来的,才是真正寥寥无几。
正好赶上队伍停下休息,有人去旁边的冰河打水。洛千俞拖着僵硬的身子挪到河边,弯腰,借着水面映出的倒影,看清了自己的脸。
和他穿书前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头乌黑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束着,衬得眉眼间多了几分古装剧里才有的俊秀模样。
身上的狐裘触手柔软,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便宜料子,腰间挂着的玉佩、头上插着的玉簪,件件都透着贵气,显然原主的家境绝非普通。
洛千俞索性仔细翻找起身上的东西。
先是从袖带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展开一看,上面标注着大熙、北漠、昭国、北境……甚至连江湖上的九幽盟据点都标得清清楚楚,简直是份一应俱全的天下宝典。
怀里揣着油纸包着的肉干,还有几块碎银子,以及之前发现的那把金色折扇。
最后,他在狐裘内侧的暗袋里摸到个细长的竹筒,看不出是做什么的,洛千俞打开木塞,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薄薄的、带着点异样质感的东西,展开一看
接着,少年倒吸口气。
是一张人皮。
只有脸部。
救命……这原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想起原书里的情节,书里确实提过易容术,但只限于一个人气极高的女装大佬攻,名叫柳刺雪。
原主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难道他也易容?
还是说,他在用易容术躲什么人?
躲人就躲人,跑到天涯海角也能躲,甚至被逼到不惜用上了易容的法子……他躲的,究竟是个怎样可怕的人?
洛千俞隐隐觉得不妙,这个开局似乎有点不利。
少年冷静下来,现在唯一的线索,便是他车祸前看到的最后一行字。
“假战死以遁形,赴昭国方得生”?
莫非冥冥之中,有人知道自己会穿书,所以才留下这行字提示?
洛千俞不懂前半句是何意,但注意却被留在了后半句,意思是说,只有赶赴昭国,他才有一线生机?
队伍歇脚的间隙,洛千俞揉着发僵的手脚,问那位主事的中年汉子:“看各位一路往南走,是打算去什么地方落脚?”
男人正低头给火堆添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北境这几年就没太平过,仗打个没完,地里的庄稼毁了,房子也塌了,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合计着,往南走,去昭国碰碰运气,听说那边太平,还能给流民分点地。”
闻言,洛千俞眼前一亮。
他要去的,正是昭国!
这不就赶巧了吗?
少年追问:“这昭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汉子提起昭国君主,脸上的愁容淡了些,多了几分敬佩:“昭国那位陛下,可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君主!为人仁厚,轻徭薄赋,百姓日子过得安稳,别瞧他仁善,打硬仗的时候从没输过,周边的小国都不敢来犯,在百姓心里威望高得很。”
洛千俞听得心头微动。
心中暗忖,那和大熙的疯批皇帝形成了对照组啊。
大熙皇帝阙无舟,在书里可是出了名的残暴多疑,动辄株连九族,幸亏他刚穿来时不是在京城,要是和大熙皇帝对上,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么算下来,穿书之初,能跟着这群人同去昭国,倒真是走了运。
正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牵连着地面隐隐发震,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原本还在歇脚的难民们瞬间变了脸色,慌忙掐灭火堆,扛起包袱就往车上堆,气氛霎时绷紧,满是警觉慌乱。
那主事的大汉也顾不上和洛千俞多说,一把将他扛起来甩到肩上,大步走到木板车前,粗鲁又迅速地把他放上去,接着抓起车绳,跟着人群一起往前狂奔。
洛千俞:???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他趴在颠簸的木板上,胸膛被硌得隐隐发疼。
没等他想明白,拐弯处,木板车猛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狠狠一歪,他重心不稳,就从车上颠了下去,重重落在雪地里。
洛千俞挣扎着想起身,却见前面拖着木板的大汉身影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
那人仅是犹豫了一瞬,便将他放弃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跟着大部队跑远了。
洛千俞:“……”
眼见着这群难民们跑远,马蹄声却离他愈来愈近。
洛千俞躺在雪地里,心一点点沉下去。
很快,马蹄声就到了近前,裹挟着风雪停在他周围。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抬头望去。
是一队骑兵,他们穿着难移民们截然不同的蓝色劲装,银甲在雪光下泛着光,个个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散兵。
洛千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那队骑兵远远看到他,立刻分散开来,骑着马绕着他慢慢跑圈,包围圈一点点缩小,最后将他牢牢困在中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蓝色圆圈。
就在这时,骑兵队伍忽然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中走出,马上的人勒了勒缰绳,“吁”的一声轻响,马儿停下脚步。
洛千俞抬眼望去。
男人穿着一身蓝色大氅,披风下盔甲整齐,腰间系着长银玉带,肩宽腿长,墨发束起,他面庞线条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愈显冷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映照了雪光。
居高临下垂眸看过来时,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令人不敢直视。
下一秒,男人启唇,声音清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落在洛千俞耳里:“哪来的小乞丐。”
男人目光落在他沾满雪渍的衣襟上,语气带着点玩味:“你好像被你的族群扔下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挎着长刀的副将立刻催马上前,声色狠厉:“太子殿下,不必跟他多费口舌!您看他这身狐裘玉簪,哪是什么平民百姓?定是北境战乱里发国难财的勋贵子弟,十恶不赦之流!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一剑捅死,省得麻烦!”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洛千俞下意识抬了头。
那位太子殿下没说话,只垂眸看着他,指腹轻轻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雪光下闪过一缕寒光,看得洛千俞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少年没敢贸然开口,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原书中哪一国的兵服偏蓝色?随即神色一滞。
……昭国。
刚才那副将称呼他为太子殿下。
眼前之人,是昭国太子,人称“西昭小霸王”,萧彻。
意识到这一点,洛千俞喉结微动,迅速镇定下来,抬眼喊道:“太子殿下,剑下留人!”
那人动作一滞,眼底笑意已然褪去,语气冷了几分:“你还有何遗言?”
洛千俞手心攥出了汗,大脑飞速运转。
这怎么玩?开局就是死局,眼看着自己这个重生的灵魂就要死于剑下,他必须想办法自救……可眼下他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摸清,想要自救?谈何容易!
该说些什么,才能成为免死金牌?
……
等等。
突然,原书中的一段剧情倏然闯进脑海,依稀记得,昭国曾派使者去大熙京城,宴席后的比武大会上,各路势力明争暗斗,像争夺那枚传家玉佩,全是为了主角闻钰,就连昭国都看出端倪,后广为流传,暗中留意起了那位惊才绝艳的主角受。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不管谁死,主角死不了。
洛千俞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慌乱,沉声道:“我是闻钰!靖安公闻道亦之孙,从大熙京城而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骑兵瞬间静了下来。
萧彻先是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闻钰?”
“你就是那传闻中京城第一美人?”
洛千俞:“……”
糟了,他忘了这个名声了。
接着,男人伸出长剑,剑鞘抬起了洛千俞的下巴,端详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果然名不虚传,比传闻里还好看些。”
洛千俞:“?”
他收回剑,朗声道:“带走!”
下一秒,一个黑色的头套猛地罩住了洛千俞的脑袋,他被人架起来,稳稳放到了萧彻的马背上,只是这个倒挂的姿势,让他胸口发闷。少年眼前一黑,心里骂了这太子千百遍,这哪是请客人的架势,分明被当成了牲口奴隶。
模糊间,他听到萧彻带着恣肆的声音传进耳里:“走!将他带回去给父皇看看,就说这是我亲自选的男妃,天下第一美人,省得父皇天天催我纳什么太子妃,烦都烦死了。”
夜色渐深。
楼衔骑着马,又一次踏遍了青崖山的每一寸土地。
积雪没过马蹄,树枝上的冰棱划得他手臂生疼,可他无暇理会,整整半个月,他几乎把这座山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小侯爷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前些日子还生出光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的红深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茫茫的白雪,心口像被生生碾碎,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随从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劝:“楼将军,要不先歇会儿吧,您已经半个月没怎么合眼了……”
楼衔没理,只攥紧缰绳,继续策马下山。
只是行至中途,察觉到一丝声音,由远及近,楼衔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树林。
那里出现一道身影。
那身影越靠越近,直至骏马踏雪而出,来人勒紧缰绳,马蹄扬起细碎的雪粒,停在他面前。
楼衔瞳孔一紧。
……
竟是闻钰?
他皱眉,几乎是瞬时便握住剑柄,刚要开口质问,却见闻钰先一步朝他走来,声音冷得结冰:“他在你的营里。”
楼衔喉结一动,下意识追问:“你怎么会知……”
话没说完,就被闻钰打断,那人近乎双目赤红盯着他,声色压抑,却又带着近乎确认的战栗:
“他没死,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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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洛千俞被粗绳拴在马侧,身子随着马蹄起落不停颠簸。起初他还咬着牙,忍着没出声,毕竟从乱军里捡回条命已算侥幸,这点疼不算什么。
可随着路程渐远,颠着颠着,五脏六腑像被揉碎了般翻搅,胸膛更是被缰绳勒得发疼,每颠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心里早把这不知从哪来的太子骂了千百遍,换作平时,他哪受过这种委屈?可眼下形势比人强,敌众我寡,领头的还是昭国太子萧彻,真要是触了对方的逆鳞,恐怕真要被一剑穿心。
忍了又忍,洛千俞终于开口,声音因颠簸有些发颤:“殿下,我身上带伤,你们这么多骑兵看着,我就算有通天本事也跑不了,不如打个商量,给我一匹马,我自己跟着走,也省得拖累行程。”
萧彻闻声,抬手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了下来。
他侧目看了洛千俞一眼,轻笑了声:“你会骑马?”
洛千俞心道不会。
他一个现代人,连马毛都没摸过一次,哪会骑马?但总比被你挂在马上强。
他抿了下唇,硬着头皮道:“……会一些,以前跟着家里人骑过两次,不算生疏。”
萧彻没再多问,吩咐了声,俯身一把将他从马侧提了起来,轻轻一放,便将他安置在了另一匹空马的背上。
洛千俞下意识跨坐上去,双手握住缰绳的瞬间,身体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他自然地夹紧马腹,感受到马要往前走时,又轻轻“吁”了一声,手上微微用力,竟真的将马勒停了。
这不像是第一次骑马的新手。
看来原主会骑马,他暗自想。
……
要是会武功就更好了。
洛千俞叹了口气。
那样的话,他哪里还用受这份气?早把萧彻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太子打趴下,抢了马就能转头跑路。
可眼下他连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书上提示的目的地偏偏也是昭国。既然如此,不如先跟着这群人走,等摸清了情况,再找机会做打算。
洛千俞握紧缰绳,压下心里的念头,催动马匹跟上了萧彻的队伍。
山路崎岖,没等走出这片覆雪的山林,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萧彻让人寻了处幽深的山洞,亲兵很快生起篝火,跳动的火光将洞内照得暖融融的。
洛千俞折腾了一天,身上伤的也重,几乎没怎么休养,沾到铺在地上的干草再也撑不住,便睡了过去。
可这觉睡得并不安稳,意识像是陷在泥沼里,怎么也醒不过来,浑身发烫得厉害。
迷糊间,他感觉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紧接着便听到萧彻沉声道:“传军医。”
军医匆匆赶来,掀开少年的衣襟查看,倒抽一口凉气。除了新添红痕,旧伤混着淤青遍布周身,头后也有伤,显然损耗极重。
萧彻看着军医诊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见洛千俞始终没反应,他俯身捏住对方的人中,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脸色更沉。
少年呜咽了一声,眉头紧紧蹙起,萧彻立刻让人端来热汤,用漏斗一点点顺着他的嘴角灌进去,热汤入喉,洛千俞激出一身热汗,意识才渐渐回笼。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萧彻的嘟囔低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耳中:“如此娇弱,以后成了亲,倒要费些心思养回来。”
“娇弱你大爷。”洛千俞道。
话音刚落,就对上了萧彻看过来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他心里一慌,意识又沉了下去,再次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依旧黑着。
篝火还在燃着,身上却多了件带着暖意的大氅,他转头看去,萧彻正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竟还没睡。
“醒了?”萧彻抬眸看他,语气淡淡,带着探寻,“听说你随军出征西漠,还被封了参赞,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洛千俞暗暗一怔。
相当于问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伪造的主角闻钰。
不对,他分明记得,闻钰因四年前的宫变,不是罪臣之子吗?怎么会被封参赞?
怎么和书里的剧情不太一样?
洛千俞强作镇定,道:“西漠战事胶着,本是奉命来支援北境,不想途中遇上雪崩,醒来时就撞见了殿下。”
萧彻听了,神色没什么变化,似乎是信了,只淡淡道:“今后你也不用再上战场了。”
洛千俞:“殿下这是何意?”
萧彻勾了勾唇角,低声一笑:“你是在装傻吗?我说了,要抢你回去当我的太子妃,父皇替我选了几次亲,我都嫌长得丑,父皇动了怒,便让我自己去找,这不刚出边境,就让我找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这次带你回昭国,就是去见父皇。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口饭吃?还找军医帮你治病?我看起来像会施舍边境外难民的好心人?”
洛千俞傻眼了。
他来真的?
要娶个男人为妃?
昭国的民风已经开放到这个地步?不对,先不论男女之别,他们明明只有一面之缘,就因为听见“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就要把人强抢回去成亲!?
甚至自己根本与这个称号挂不上边。
闻钰身为主角受,这魅力也太离谱了些!?
洛千俞喉结微动,不知怎么,蹦出一句:“不可能,狗崽子,你想得美。”
话一出口,再收已经来不及了。
周遭果然安静下来。
连篝火噼啪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萧彻神色果然冷了下来,声线带着压迫感:“你说什么?”
他放下书,向前倾了倾身,冷冷道:“难道我堂堂昭国储君,列位东宫的太子殿下,配不上你这个京城第一美人不成?”
“我可是太子。”
不知怎么,洛千俞心头隐隐涌起一股不悦,或许是被萧彻的傲慢惹恼,或许是不甘心任人摆布,他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沉声道:“真正的储君,从来不会把‘太子’二字挂在嘴边。”
凭着原书记忆的片段,继续说道:“大熙有位先太子殿下,那才是真正名声赫赫的战神。玉面修罗,金戈铁马平定边疆,一袭银甲踏破漠北,当年单枪匹马闯敌营,取蛮夷主帅首级如探囊取物,杀得敌寇闻风丧胆,太子做成那样才能出去吹。你这小屁孩,不过就是仗着权势,才压我一等,如何跟人家比?”
萧彻愣住。
随即脸色发青,气得牙根痒痒:“哦?他既然这么完美,为什么会成了‘先’太子?”
……
洛千俞一时语塞。
原书记载,早在故事线开始前,先太子早已不在人世,这话说得确实没错。
萧彻冷冷道:“我说怎么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原来只有心上人了。”
“不过没关系,”男人森森一笑:“孤最喜欢的,就是夺人所爱,你可以想着你的大熙太子,然后和我这个太子成婚。”
洛千俞:“……”
本来只是想搬出个对照组,挫挫萧彻的锐气,谁知反被误会了。
半个月的路程,终至尽头。
随着城门缓缓开启,昭国的风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洛千俞眼前。
街道宽阔平坦,青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随风轻摇,粮油铺内码着满垛的粮袋,连街角的小吃摊都飘着诱人香气。
来往行人衣着整洁,脸上笑意安稳平和,孩童提着纸鸢在街边奔跑,妇人挎着竹篮与摊主笑着讨价还价,偶有巡逻的兵士走过,身姿挺拔却不张扬,只温和地提醒孩童注意安全。
远处楼阁飞檐翘角,朱红梁柱上雕纹精致,城内运河的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与往来的画舫。
这一眼望去,没有战乱后的萧索,没有苛政下的愁苦,只有国泰民安的富饶与醇厚,显然,这位昭国皇帝不同于寻常帝王,将国家治理得极好。
萧彻勒住马,侧头看向洛千俞,唇边带着几分得意笑意:“怎么样?我昭国的景象,比你那个大熙强多了吧?”
洛千俞没接话。
他刚穿过来不久,又没去过京城,哪知道大熙是什么模样?
只能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假装在认真打量街景。
队伍直奔宫城而去。
越靠近皇城,街道愈发规整,守卫也渐渐森严起来。路过一处饰品摊时,洛千俞突然勒马,翻身下去,递过银钱,随手拿起一顶帷帽。
摊主连忙接过,笑着夸赞他好眼光。
洛千俞戴上帷帽,纱帘轻轻落下,恰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萧彻见状,眉头微微蹙起,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伸手掀起纱帘一角,目光定定看着他:“买这个做什么?碍事。”
洛千俞默默将纱帘按回去,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我是个男子,本就违背常理,若是这么直接进去,万一陛下动怒,觉得你胡闹,直接把我拖出去斩了,怎么办?”
萧彻挑了挑眉:“男子又如何?父皇当初只说让我自己找个合心意的美人,可没限定是男是女。再说了,有我在,谁敢动我的太子妃?”
他顿了顿,看了眼洛千俞被纱帘遮住的脸,又勾了勾唇角,“罢了,这样也好,先留些神秘,等见了父皇再掀开,倒也有趣。”
说着,便带着洛千俞继续往宫里走。
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承乾殿殿外。
萧彻转身对洛千俞道:“你在这等着,我先进去跟父皇说一声。”
说完,便抬脚进了大殿。
洛千俞站在殿外,正暗自揣测昭国皇帝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殿内突然传来内侍尖细的传旨声:“陛下有旨,宣闻钰进殿”
洛千俞跟着内侍踏入承乾殿,殿内檀香袅袅,青砖铺地,梁柱上雕着盘龙模样,气氛庄重得让人心头发紧。
洛千俞没多看,只低垂着头,脚步轻缓地跟着内侍走到殿中,虽是头一回穿书,却记着古代见帝王的规矩,绝不能抬头直视,否则也是大不敬。
书事书,现实是现实,在摸透昭国皇帝的脾气前,任何一步都得小心。
最理想的结果,是既能推掉这荒唐的婚事,又能平安走出大殿,真正在昭国主城内落脚。至于日后的打算,等站稳脚跟再说不迟。
至少,他已经按照书中求生提示,来到了昭国,算完成了第一步。
洛千俞屈膝跪地,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声音恭敬:“草民闻钰,参见陛下。”
话音刚落,便听到殿上主位冷笑一笑:“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想要娶的太子妃?”
很明显,这句不是对他说的。
洛千俞垂首,没动,听着父子俩对话。
接着,是萧彻的声音:“父皇,您当初只说让儿臣找个合心意的,儿臣寻了这么久,只有他能让儿臣满意。何况,男或女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大昭国,何时拘过这些虚礼?”
皇帝声音沉了下来:“荒唐!”
帝王声音自带威严,仅仅两个字,洛千俞的心不自觉提到嗓子眼,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皇帝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身上,开口问道:“为何用帷帽遮面?”
洛千俞垂首,脑子飞快转动,斟酌着语气回道:“回陛下,草民面貌丑陋,怕惊扰了圣驾,故而用帷帽遮挡,还望陛下恕罪。”
“父皇,您别听他瞎说!”萧彻就在一旁,无语道,“他可是大熙京城出了名的第一美人,依儿臣看,说是天下第一美人还差不多……”
“闭嘴!”那中年皇帝说。
接着,洛千俞听到皇帝的声音:“无妨,把帷帽掀开。”
洛千俞低声应了声“是”。
手指轻轻捏住帷帽边缘,缓缓将纱帘与帽身掀开。
随着帷帽落地,他的真容彻底暴露在殿内众人眼前。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侍卫与内侍们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暗暗吸了口气。
萧彻起初还没看洛千俞,只是看殿内反应,心中愈发得意,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孤选的人,相貌绝顶吧?”,看着看着,却察觉有些不对劲,比起惊艳,更像是……一言难尽?
萧彻转头,朝他的太子妃看去,瞳孔骤然一缩,惊得失声开口:“你……你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那竟是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大汉的脸,皮肤粗糙泛着暗沉,眼角还有几道深刻的纹路,说不上多丑,却与“美人”二字毫无关联。
萧彻上前一步,气急且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洛千俞心中嘿嘿一笑。怎么回事?早在戴上帷帽后,他就悄悄把藏在怀里的易容面皮取了出来。这面皮操作简单,只需在边缘涂些特制软汁,贴在脸上便能自动与皮肤融合,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
本来以为这易容之术用不上,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派上了用场,还这么好用,这么逼真。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萧彻,我还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萧彻被问得语塞,张了张嘴,竟解释不清:“他……你、你怎么会!之前明明并非这个模样……”
“你来说。”皇帝的目光转向洛千俞,语气冷沉。
洛千俞顶着中年大汉的脸,依旧垂着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他先对着皇帝磕了个头,才压低声音,故意带上几分憨厚又委屈的腔调:“回陛下,老奴就是个种地的农夫,前几日正在家里田里赶活,太子殿下忽然带着人闯了进来,说俺长得标致,不由分说就把俺抢了过来……还说……”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一副羞于启齿的样子。
昭国皇帝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说什么?如实道来。”
洛千俞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还说,要俺做他的男媳妇。”
萧彻:“……”
“父皇!他陷害儿臣!”萧彻转身面向皇帝,“他真的是个美人啊,还是天下第一美人,是儿臣亲自选中的太子妃,要不儿臣怎会把人带到父皇面前来?”
皇帝看着萧彻急得跳脚的模样,终是按捺不住怒火,重重拍了下龙椅扶手,怒斥道:“荒唐!滚出去!”
萧彻一脸震惊,被内侍“请”出殿后,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承乾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洛千俞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始终没敢抬头。
就在这时,主位上传来昭国皇帝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的声音:“他走了,你可以把易容卸下来了。”
洛千俞心头一跳。
被识破了?
这昭国皇帝也太厉害了。
他攥了攥手心,不敢抗旨,只能慢慢直起身,将一旁的帷帽推到一边,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捏住脸颊边缘的面皮,一点点将那层“中年大汉”的伪装揭了下来。
随着粗糙的面皮落地,他露出了自己本来的容貌。
眉如远山,眼似桃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明明并非清艳之相,却生得自带一股意气风发的少年矜贵之气。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洛千俞等了片刻,却没听到下一步旨意,顿了顿,只能试探着低声唤了句:“陛下?”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听不出喜怒。
洛千俞喉结微动,缓缓抬起头。
视线越过空旷的殿宇,与龙椅之上的昭国皇帝撞了个正着。
没想到,没等皇帝惊诧或审视,可下一秒,洛千俞的瞳孔骤然一紧,心脏近乎停了。他死死盯着龙椅上那张熟悉又威严的脸,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吐出一个字:
“爸?”
.
.
是他在做梦吗?
否则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怎么会是他亲爸?
洛千俞这时忘了跪拜的规矩,也忘了直视龙颜是大不敬,所有顾虑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通通顾不上了,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欲上前:“爸,是你吗?”
刚往前挪了两步,就被两侧的御前侍卫拦住。
侍卫们按住他的肩膀,厉声呵斥:“大胆!陛下面前岂容你放肆!”
他爸也穿来了?
难怪那本书提示让他来昭国,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爸,你也穿到了这里?”洛千俞挣开侍卫的手,一时激动,眼圈都红了,“那天晚上暴雨,我们出了事故,难道你也死在了那场车祸吗?你怎么和我一样……没被抢救过来吗?”
此语刚落,殿内宫人内侍脸色骤变煞白,有人按捺不住低呼:“放肆!竟敢在陛下面前妄提‘死’字,当真是不要命了!”
龙椅上的皇帝没说话。
“洛万生,是我,你儿子!”洛千俞深吸口气,声音骤然扬开,字字清晰,“你忘了你儿子的名字吗?洛千俞!”
旁边的总管太监瞳孔骤然一缩,道:“大胆逆贼!竟敢直呼陛下名讳,论罪当诛!”
直到这时,皇帝才缓缓开口:“拖下去。”
御前侍卫立刻上前,架住洛千俞的胳膊就要往外带,其中一人躬身请示:“陛下,是否要将其打入天牢?”
皇帝微微抬手:“不,先将他拘禁在西侧偏殿,派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晚些时候,朕要亲自审问。”
殿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隔绝了外间的灯火。
西侧偏殿陈设简单,桌上放着吃食,角落还摆着干净的夜壶,但洛千俞吃不下,在殿内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看样子,洛万生把他忘了。
萧彻姓萧,昭国皇室自然是萧姓,那他爸在古代叫什么,萧万生?
不然太监也不会因他直呼“洛万生”而大惊失色。
可同样是穿书,就他有穿书前的记忆?这样的处境,也太棘手了。
之后怎么办?要直接坦言,跟萧万生说“我其实是你另一个时空的儿子”?
不行,这话荒唐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搞不好又会被当成疯子治罪。
没想到,自己亲爸近在眼前却不能相认,这也太憋屈了吧。
洛千俞想着想着,因为旧伤未愈,一路奔波本就疲惫,实在再也熬不住。
看着殿内唯一的床榻,想了想,又想起古代尊卑规矩,怕自己随意睡上去再惹祸端,便走过去扯下床上的被褥,抱在怀里缩到殿角的阴影里。
少年靠着墙壁,慢慢睡了过去。
.
夜深。
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皇帝举着一盏宫灯,目光在殿内扫视,直到落在角落里的身影上,才猛然顿住。
角落光线不足,少年面庞笼在一小隅黑暗之中,因为疲惫,已然躺下,睡得香甜。
皇帝轻手轻脚走过去,将宫灯放在地上,然后就地坐下,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细打量着洛千俞的脸。
看了许久,他的手忍不住覆上少年的额头,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温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近乎颤抖:“哎呦…”
“我的宝贝儿子……”
!!
小美人鱼:兄弟们,破案了,我穿的是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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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洛千俞意识像是浸在深潮中,昏沉中透着丝微清明,隐隐要醒。
他先是感觉到身下的触感不对,不是偏殿角落硬冷的地面,而是裹着柔软锦缎的床榻,连被褥都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他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还带着几分模糊,下意识往旁侧一偏,却与一人对上视线。
洛千俞:“……”
是他爸?
可定睛看去,又暗觉不对。他爸明明和自己一样是短发,此刻却束着乌黑长发,身上还穿着绣着金龙的黑色龙袍,下颌处更是多了圈整齐的胡须。
现在的他爸,是昭国皇帝。
这是审问自己来了?
洛千俞心中刚琢磨起该如何现编一段身世,去圆他先前的殿前失仪,就先听皇帝开了口:“儿子,醒了?”
“嗯。”洛千俞应了声,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行礼,口中溢出一声略显沙哑的:“陛下。”
皇帝连忙伸手扶住他:“一身的伤,起来做什么?好好躺着。”
洛千俞微微一顿。
话到嘴边的“谢陛下”还没说出口,少年眉头忽然轻轻蹙起,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
……
皇帝刚才叫他什么?
……儿子?
洛千俞怀疑自己听错了,试探性叫了声:“爸?”
皇帝:“诶。”
这声应得干脆利落,尾音熟稔温和,不乏响亮,和方才殿上那个威严冷肃的君主判若两人,仿佛一瞬回了现代。
洛千俞确认自己没听错,同时有点怀疑人生,是自己伤还没好透在做梦:“你……是我爸?”
洛万生看着他这副怔愣模样,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他没受伤的额头:“傻孩子,除了我,还能有谁?”
洛千俞眼睛亮了亮,诧异道:“你记得我?”
“你记起来现代的事情了?”
“不是记起来。”洛万生摇摇头,轻声说:“爸爸从未忘记过你。”
这话让洛千俞瞬间静了下来,方才压下的疑惑又冒了出来,他微微蹙眉:“那刚才在大殿上,你为什么装作没认出来我?”
洛万生叹了口气:“怎么能在那种情况与你相认?名不正言不顺,只会给你招惹麻烦,何况萧彻那小子还胡言乱语什么天下第一美人,简直乱套!”
洛千俞心中了然,有些诧异,可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不可置信般,刚想再问些什么,太阳穴忽然传来一阵钝痛。他抬手想去按,指尖刚碰到额角,就忍不住低嘶了一声。
“怎么了?头疼?”洛万生瞬间警觉,猛地站起身,俯身凑过来,左看右看,眼里满是焦灼,却不敢贸然碰他的伤口,急得转头就朝门外喊:“来人!传太医!”
喊完又转回头,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是萧彻干的?!”
“不是不是……你先坐下。”洛千俞连忙拉住他的袖口,缓声道,“是旧伤。”
“你是不知道……我刚穿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好像遭遇了雪崩,万分之一的概率活下来的,只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原主究竟是什么身份……”
话音落,他抬头看向洛万生,问:“爸,你穿来多久了?”
洛万生望着他,叹了口气:“自从那场车祸后,我一睁眼就成了古代人,从襁褓里的婴儿,到长大成人,再从一无所有到一国之君……爸爸也说不清时间流逝了多久,又过了多少年。”
“若不是你来了,爸爸甚至都要以为,咱们在现代过过的日子只是一场梦。”
“不过没关系,来了就好,活着就好。”洛万生安慰少年道:“好孩子,只要爸还活着一天,就再也不会让你吃半点苦。”
皇帝说:“以后啊,就都是好日子了。”
洛千俞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他爸竟然是从零开始,在这古代熬了半辈子?
这是……相当于胎穿?
为什么自己不是?他从那场雪崩里醒来,辗转来到昭国,甚至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谁,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家世背景,曾经是做什么的,家乡在哪儿,又认识过什么人?
少年喉结微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找到了自己亲爸。
真不知道是谁在《追鹤》那本书上留下了提示和线索,让他在穿书之初,就寻到了唯一的亲人。
洛千俞躺在柔软的龙榻上,盯着亲爹身上的龙袍,茫然地想,事已至此,他这是……可以不用努力了?
亲爹穿成了皇帝,一国之主,作为儿子,算不算穿书即躺平?
这穿书穿的,也未免太爽了。
还有烦恼吗?没有。
这一刻,洛千俞终于意识到
自己穿的好像是爽文。
还是不用自己努力,只需亲爹努力的那种爽文。
如此想来,那原主的身世,种种过往,倒也不必再费心神深究了。
既换了身份,易容似乎也没必要了。
谁会那么执着,找到昭国来?
父子俩不知不觉聊到天光大亮。
皇帝看着洛千俞,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疼惜,一会儿让宫人端来精致点心,一会儿催着送刚熬好的汤药,连太医换药都要亲自守在旁边盯着。
“你先好好养伤,”洛万生坐于床畔,声音沉缓:“待你身子痊愈,爸爸就昭告天下,为你行册封大典。先令钦天监择选吉日,再命礼部备妥仪仗,朕亲自往太庙告慰先祖,将你名讳载入皇室宗谱,最后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封你为三皇子。”
“赐封地,建府邸,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儿子。”
洛千俞微怔,不知作何反应,甚至仍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茫然。
刚穿书,竟就成了皇子?
方才聊天时他已经知道,他爹在古代的名字是萧万生,自登基后,后宫只有一位平民时娶的皇后,从未选秀纳妃,膝下只有一双儿女,如今都已成年。
而太子,正是那位将他抢来当太子妃的萧彻。
洛千俞磨了磨牙,忽然垂眸,低声开口:“爸,我当不了你的皇子了。”
萧万生一愣,连忙追问:“儿子,此话何意啊?”
“有人要娶我。”洛千俞抬眼,语气平静。
萧万生:“谁?!”
洛千俞:“太子。”
皇帝:“……”
洛千俞道:“太子在北境发现了我,不由分说就把我抢过来,像拴牲口似的把我绑在马背上,一路颠得我旧伤更重,还说什么……终于寻到了合心意的美人,要把我带回宫当太子妃。”
洛千俞垂下眼帘,忍辱负重道:“我不能又是太子妃,又是三皇子。”
“爸爸,这样不对。”
皇帝:“……”
他的一个儿子,要娶他的另一个宝贝儿子?
洛万生气得手指发抖。
洛千俞见起了效果,喜上心头,萧彻那狗东西,一路上没少折腾他,他昏来昏去,差点连命都丢了,看他如今怎么连本带利讨地回来。
少年抬眸,面目严肃,火上浇油:“爸,你在古代瞒着我生了个gay?”
“砰”的一声,萧万生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是压抑的怒火:“……倒反天罡的逆子!”
他要打断萧彻的腿!!
三月后,册封大典毕。
洛千俞成为三皇子后,化名“萧鱼”,宫中及民间人人皆传,皇帝对小儿子的宠爱到了极致。
寒冬时,皇帝怕他手脚生冻疮,特意找来西域进贡的暖玉,雕成小巧的手炉、脚炉,放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夏日炎炎,御花园的凉亭里早早挂满用冰窖藏冰制成的冰雕,只为给他送来片刻清凉。
他心血来潮想骑马,皇帝便从千里之外的草原挑选最温顺的小马驹,还安排了最好的驯马师贴身指导。
他说想听宫外的说书,皇帝二话不说,将有名的说书先生请进宫中,在御花园里搭起小戏台,只为他一人开讲。
甚至有一次,洛千俞半夜嘟囔着想吃宫外的栗子煎,说什么“想吃和现代一样口味”的糊涂话,皇帝竟亲自微服出宫快马加鞭去买,等栗子送到,还冒着热气,就为了哄他开心。
只是不知为何,太子竟被禁了足。
即便后来得释,自东宫而出,却被严令不得靠近新来的弟弟,听闻直到册封大典后两月,才终于和三皇子说上话。
后来,洛千俞待腻了昭国主城,实在按捺不住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吵着要去南昭。
皇帝虽满心不舍,几番争论,最后却还是依了他,不仅派了身边最得力的皈喜随行保护,还命南昭官员尽力满足三皇子的一切需求。
可洛千俞根本不需要那些。
南昭本就富饶,粮囤堆得冒尖,市集上绫罗绸缎、新奇玩物摆得满街都是,街市繁华,人向往之。
洛千俞到了那儿,如同鱼儿入水,自在肆意。
他每日穿梭在市井街巷,一会儿钻进勾栏瓦舍听曲儿说书,一会儿跟着市集小贩学做糖人,时而随杂耍班子看练抛丸走索,时而寻至笔墨铺学研墨折纸,或凑到酒坊糟房看酿酒制曲,闲适无比,好不惬意。
久而久之,民间就传开了“南昭游小鱼,西昭踞霸王”这一说法。
“小鱼”是皇帝的三皇子萧鱼,寓意在南昭如水中游鱼,自在生长。
而“霸王”则指镇守西昭的太子萧彻,沉稳坚毅,如同定海神针。
窗间过马,俯仰之际,两历寒暑,倏忽而已。
这一晃,竟过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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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长街人声鼎沸。
蒸腾的烟火气挟着叫卖声、嬉笑声扑面而来,日头穿过酒旗幌子的间隙,在石路上投下片片朝光。
一人身着黑色束腰长衣,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穿过市井,对周遭的热闹喧嚣恍若未闻。
糖人摊前的孩童、茶肆外高谈的脚夫、吆喝着“客官里边请”的小二……却并未让男人驻足,他掠过一个个摊肆,最终停在一处喧哗更甚的勾栏瓦舍前。
掀帘而入,里头更是另一番天地。
满堂宾客围坐,台上说书先生嗓音洪亮,醒木一拍,正讲到酣畅处!
仔细听闻,原来是那昭国之外的风云轶事:熙朝青年天子与权相在朝堂的暗潮汹涌;砚怀王铁骑出塞、征伐西漠的金戈铁马;还有那昔日京城第一美人与风流小侯爷之间一段欲说还休的尘缘佳话。
宾客们听得入迷。
叫好声、嗟叹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那男人却并未驻足片刻,目光未曾斜视,径直穿过听得入迷的人群,擦过摆着茶碗的长桌,走向大堂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偏柱,踏入另一处紧挨着的小堂。
此处光景与外面大不相同。
若仔细要说,便是人声更盛,气氛更显紧绷喧嚣。
人群密密匝匝围成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却皆屏息凝神地盯着中央。
只见一位身着锦袍、容貌俊秀的少年郎,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桌上的澄泥蛐蛐罐,对面另一人同样屏息,捋着细细胡子,亦是紧张得额头冒汗。
两只蛐蛐激战正酣!
罐中沙沙作响,不时引发周围看客压抑着的惊呼与抽气声。
那少年眉眼矜贵,此刻却紧抿着唇,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场胜负。
男子静立于人群之外,目光落在了那小公子身上。
黑衣男人无声走至少年身后,袍角轻扫过满地瓜子壳,他微微俯身,低声唤道:“少爷。”
呼声被鼎沸人声与斗盆中的激战嘶鸣吞没。
洛千俞全神贯注盯着木盆,压根没听见。男人顿了顿,又往前半步,喉间滚出更沉的声色:“少爷……该回家了。”
洛千俞乌发束起,并未回头,敷衍回道:“好好,快了,这局就要分出胜负了。”
周遭愈发热闹,显然到了赛点,有人攥着拳头喊“咬它!”,也有人跺脚叹“此局不赢,天理难容!”
话刚落,盆里那只被他寄予厚望的蛐蛐突然往后一缩,下一刻,那头身形健硕的青黑大将军被对手狠狠咬住了须子。
“唉!”满堂顿时爆发出混杂着惋惜、惊叹与幸灾乐祸的嗟叹声,几乎要掀翻这低矮的房梁。
少年再也沉不住气,低声急催:“大黑,上啊,咬回去!”
可终究晚了一步,那蛐蛐被对手寻到破绽,一个蹬腿掀翻,六足挣扎了片刻,终究是败下阵来。
对面的蔫秃了胡须的男人当即拍着大腿笑出声,把自己的蛐蛐小心捧起来,扬高了声音:“小少爷,对不住啊!我这‘铁头将军’可不是吃素的,下手没个轻重,您这肥家伙看着壮,倒是不经打,就是个绣花拳头!”
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蛐蛐笼,满是挑衅,“下次想比,在下还在这儿候着!”
满场叹息声瞬间涌上来,有人拂袖惋惜:“可惜可惜,差一点就赢了!”
男人在一片嘈杂中,再度适时开口,声调平稳却清晰:“少爷。”
洛千俞终于撑着膝盖俯身,把那大将军捉到手里,叹了口气:“好好,走吧走吧。”
少年这才起身,穿过围观的人群,随着男人走出了这喧闹的勾栏瓦舍。
拐过两个挂满幌子的街角,一辆乌木马车早已候在巷口。
掀开车帘,洛千俞坐进车厢。
车厢内,光线微暗。
少年把大将军放回笼罐中,从袖袋里摸出根细长的芡草,拨了拨笼里蛐蛐的翅膀,长长叹了口气,懊恼道:“我把你喂得这么肥壮,可不是让你去场上给我丢人的。”
坐在一旁的人微微启唇,唤了声:“三皇子。”
身边这个太监叫皈喜。在他身边已经两年,和寻常太监不同的是,皈喜声音并不尖细,反而寡言平稳,性子更是沉默得像块石头。
唯有在他身边,才难得话多一点。
但也都是絮叨叮嘱。
隐约觉得,从前身边好像也有这么个人,朝也念,暮也念,念的他想捂耳朵,却又无从记起。
洛千俞正低头拨弄蛐蛐笼,心不在焉地应:“嗯?”
皈喜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察的冷意:“方才斗场之上,那平民屡次对您高声呼喝,甚是无礼,可按律治他个不敬之罪。”
“无妨无妨。”洛千俞指尖没停,满心思还在输了的大将军上,“多大点事。”
皈喜静默片刻,再度开口时,才道出此行正事:“殿下,明日需得启程,回主城一趟。”
“不成,没时间。”洛千俞想都没想就拒绝,头也没抬:“我跟人约好了明日去城外踏青跑马,早说定了,不能放鸽子。”
皈喜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是陛下的意思,说您在南昭玩得乐不思蜀,总不肯回去看看他,甚是挂念。”
洛千俞小声嘟哝:“都看两辈子了,有什么可看的。”
皈喜弯腰,自然而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将少年垂落曳地的衣角挽起,避免被踩踏弄脏,一边整理一边道:“太子殿下也传话说想见您。”
“……不见不见。”洛千俞蹙眉,“他怎么这么烦人?总想着见我,在他的西昭好好待着不行吗?”
皈喜低声提醒:“三皇子,此话冒犯,绝不能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
洛千俞低哼一声,口头应下,心想等见了面必须贴脸开大。
少年索性往后一趟,躺倒在铺着软垫的车厢里,那只穿着精致软靴的脚随意一抬,放在皈喜怀里,闭着眼道:“随你怎么说,我不回。”
皈喜沉默一瞬,低声劝道:“殿下,大熙派来了使臣。”
“此番筵席,您身为皇子,于情于理,都必须在场。”
洛千俞原本紧闭的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一条缝,侧目瞥向皈喜,“大熙来的使者?”
“是。”皈喜垂眸应道。
洛千俞支起一点身子,眼底那点惫懒散去,染上一丝兴味:“既是使者,便是熙朝那边排得上号的重要人物?”
皈喜颔首,“一般是如此。”
洛千俞想了想,随口道:“好,那本皇子就去一趟。”
毕竟穿书至今,已有两年有余,自己一直窝在昭国,还从未见过真正的大熙人呢。
他穿的这本书,无论是主角配角,也基本都集中在大熙,而并非他所在的昭国。
既然是重要人物,说不定此去这一趟,会撞上原书《追鹤》中哪个搅动风云的关键角色。
正好能看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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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洛千俞一踏入西昭境内,便直奔城郊马场,找到围栏里那匹日渐壮实的小马驹。少年利落翻身跨上马背,刚握住缰绳,身后便传来皈喜的声音。
皈喜望着翻身上马的少年,低声问,“三皇子,何时去见陛下?”
洛千俞手腕轻抖,缰绳带着马儿踏出几步,“驾”了一声,话音随着马蹄声远远抛来:“不急,大熙使臣不是傍晚才到?”
“等接风宴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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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的马蹄声渐歇,车轱辘一停,昭国负责接待的内侍监少监秦禄早已领着宫人候在殿阶下,目光落在停下的使团车架上。
率先下车的两人衣饰规整,为首者身着石青色翰林院官服,腰间系着银鱼袋,正是修撰陈伯豫。
身旁那位则穿朱红常服,腰佩玉珏,面容俊朗,便是小郡王关名炀。
秦禄上前半步,目光扫过手中的使团名册,眉头隐蹙。
他躬身问道:“二位大人一路辛苦。”
“只是……名册上注正使为砚怀王阙袭兰殿下,今日怎未随使团一同前来?”
关名炀挑了挑眉,轻嗤道:“还能在哪儿?那位怀王殿下满心装的都是复仇打仗,如今西漠边境不太平,怕是还在那边磨蹭着,舍不得离开军营呢……”
不等关名炀说完,陈伯豫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打断了他的话,随即转向秦禄,拱手致歉后温和作答:“劳少监挂心。怀王殿下并非从京城启程,而是自西漠边关赶来,虽路途较远,但已在路上,想必今日便会抵达昭国。”
秦禄闻言,面上并无愠色,只温和笑道:“无妨,殿下既有要事,自当以正事为先。只是陛下体恤诸位远来,特意在宫中设了接风宴,还望那位殿下尽量拨冗,莫要错过了佳期。”
陈伯豫顺势含笑点头,言辞得体应和:“那是自然,陛下隆恩,我等必准时赴宴。”
话音还未落下,却听得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自远及近。
倏忽间,一匹雪白骏马自他们身边跑过,掠起一阵风,拂起几人的发梢。
几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
马背之上,少年身影挺拔,一袭红色劲装立于日光下,乌发被一根简单红带高高束起,此刻正随着风在头后微扬。
少年紧握缰绳,听得喝出一声清亮的:“驾!”,背影迎着光疾驰而去,鲜活恣肆,意气风发,竟令人一时挪不开眼睛。
紧接着,三四个小太监连忙追去,跟在马后,边跑边急声喊:“三皇子!”
“三皇子,您慢些!”
“鞍垫还没挂上呢!仔细伤了腿心!”
……
关名炀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不自觉上前了一步,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苑拐角,才收回视线。
他喉结微动,问:“那人是谁?”
秦禄躬身作答,语气平和:“那是我们的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关名炀重复念了遍,随即低笑一声:“没想到昭国的皇子也这么娇贵,骑个马还要宫人追着挂鞍垫,连马背都舍不得直接碰。”
一旁的陈伯豫脸色微变,低声提醒:“名炀兄…!”
秦禄却并未动怒,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笑意,面无波澜道:“关小将军说笑了,三皇子殿下乃陛下爱子,金尊玉贵,其身所用所享,自然皆需万全妥帖。”
“莫说是鞍鞯软垫,但凡殿下所需,这天下亦无不可予取予求。只是些许细致周全,何足道哉?”
两人皆一时语塞。
这已是明目张胆地护短了。
只是关名炀仍不禁朝那方向看去,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异样之感,不知为何……竟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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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
宫苑里的莲湖已被染成一片黯色。
夜风撩动云絮,洒落湖中,与粼粼波光化作满湖碎金,随波荡漾。晚风卷起岸边海棠,零星缀于画舫雕栏,瓣影合着舱内透出的暖黄灯火,浸透暮色。
舫首舫尾,流苏轻摆,随船行推开涟漪,将天边夜色揉皱,美如山墨画笔。
因为此次宴席设在湖岸另一侧,赴宴需要坐上画舫。
洛千俞来的早,画舫仍停在岸边,皈喜难得没跟在身边,于是少年没等旁人,踩过踏板,先一步上了最靠前的那艘画舫。
舱内陈设雅致,他坐进里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虽然皈喜话不多,可少了一人在耳边提醒这那,倒难得落了清净。
他随手从怀里抽了本话本,指尖翻着书页,目光时不时瞥向窗外的湖景。
没看几页,困意便悄悄漫上来。
洛千俞打了个哈欠,干脆将话本往头上一盖,歪在软榻上,伴着湖水承着船身轻微的晃动,很快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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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画舫轻晃。
秦禄引着陈伯豫与关名炀踏上踏板,抬手掀开车帘请二人入内。刚落座,船夫便撑篙离岸,船身伴着水声缓缓向湖心划去,舱外的湖风裹着花香轻轻飘进。
这时,关名炀忽然一顿。
他眉梢微挑,鼻尖先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花香。
他先察觉到了里间有人。
陈伯豫见他神色异样,刚要开口询问,却被关名炀抬手竖在唇边,示意他闭嘴。
下一秒,关名炀便起身,指尖勾住里间隔帘的流苏,轻轻一掀。
隔帘晃开的瞬间,二人都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软榻上倚着个少年,一身锦色常服,一本摊开的话本盖在他脸上,露出的发梢沾着点细碎自窗外漏进的花瓣,呼吸轻浅,显然睡得正沉。
陈伯豫看清榻上人影,当即低声道:“看来这画舫已有人用了,我们还是换乘另一艘吧,免得叨扰了人家休息。”
说罢便要转身唤秦禄。
关名炀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落在少年身上。
先掠过他的手腕,再往下,是垂在榻边的浅色衣摆,衣角也沾着半落不落的花瓣,最后落在他颊边垂落的发丝上,几缕乌丝贴在耳廓,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愈发白皙。
直到陈伯豫第三次轻唤他名字,关名炀才收回目光,似在自语:“是白日宫苑里撞见的那位三皇子。”
关名炀望着少年熟睡的模样,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翻涌上来,不知从何而来。
鬼使神差地,关名炀忽然走近一步,伸手,要去掀开少年挡住面庞的话本。
陈伯豫在身后看得心惊,忙压低声音阻拦,“小郡王,您这是要做什么!”
毫无缘由惊扰他国皇子,传出去便是外交失礼。
关名炀置若未闻,没说话,指腹刚触到话本边缘,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沉冷的男人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
两人皆是一顿。
他们倏然回头,只见一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画舫入口之处。
那人身披一件藏蓝色披风大氅,风毛出得极好,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凛冽。
披风下常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并未刻意作势,只是那般静静地垂眸看着他们。
一股无形的压力自身后笼罩下来,目光冷冽,却自有股迫人的威仪,令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正是此时,船夫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恭敬:“太子殿下。”
陈伯豫最先反应过来,拱手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歉意:“参见太子殿下。”
“我二人初次登舫,不识路径,一时误入了三皇子殿下的画舫,惊扰了殿下休息,实属无意冒犯。方才察觉不妥,正欲告退,惊扰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关名炀握紧了拳心,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但终究还是压下眼底翻涌情绪,跟着抱拳行礼,沉默不语。
萧彻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最后落在软榻上熟睡的少年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启唇:“宫中画舫制式相近,初来乍到,误入也在情理之中,无需多礼。”
话音微顿,男人声线缓缓压低,褪去几分漫不经心,更添几分慵冷:
“只是我弟弟正酣眠,还请二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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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里,先落入身旁一道身影,那人端坐,手里拿着本摊开的话本,目光正落在纸页上,那册子封皮与字迹莫名熟悉。
正是他方才没读完的那本。
他侧过脸,声音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着正甜之时,还顺便撵走了两只扰人的虫子。”萧彻没抬眼,翻着手里的话本,饶有兴致道:“许久不见,弟弟看话本的口味也变了,这话本主人公名叫闻钰,看上去……是个男人?”
不等洛千俞回应,男人又翻了页,语气更添探究,“嘶……还是个大熙人,弟弟喜欢异国的故事?”
洛千俞脸色一变,不免尴尬。
是上次去话本铺,因着好多武侠册子都看腻了,店长见他没心意的,便神神秘秘塞给他这本,说这本卖的最好。
没想到拿回去一看,竟是闻钰的热销同人文。
当然,闻钰就是他如今所穿这本书的主角。
他本想着买都买了,闲来无事翻两页,可刚看没几页就犯困睡着,竟被萧彻拿了去。
再说这人装什么糊涂?当初自己假扮成闻钰,萧彻一听自己是京城第一美人,才把他抢回去当太子妃的,他分明知道闻钰是谁。
洛千俞知道这人没憋着好主意,道:“还给我,然后出去。”
萧彻巍然不动:“孤可是当朝太子,哪有旁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理?”
“谁召你来了?”洛千俞不上当,“分明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萧彻微抬眼帘,沉声道:“这两年你主动见孤的次数,加起来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孤若不主动寻来,弟弟难道会主动去东宫找孤?”
洛千俞不多废话,伸手去夺话本,萧彻早有准备,身子灵活一闪,抬手就把话本举过了头顶,眼底笑意更浓:“不过念在弟弟的份上,孤也不为难你,这两件事,你只能选一个。”
少年微怔。
萧彻晃了晃手里的话本,道:“还给你,还是孤出去?”
洛千俞想也不想:“我都选。”
“那可不成。”萧彻低笑出声,“二者只能择其一。”
洛千俞气道:“你是太子还是强盗?到底要如何?”
萧彻闻言,似是略作沉思,片刻后才带着点为难的语气开口:“若弟弟这两个都不想选,也不是不行……孤这里,倒还有个第三个法子。”
洛千俞问:“什么?”
萧彻缓缓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放得低而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期待:“弟弟。”
“叫孤一声太子哥哥听听。”
……
洛千俞一愣。
随即咬牙道:“不叫。”
萧彻:“那孤就没办法了。”
洛千俞不解:“你想听这个,让二皇姐叫你不就得了?”
“我不想听她说。”萧彻缓缓道,“只想听弟弟说。”
“……”
僵持半晌,洛千俞哼了一声,从榻上坐起身,“好好好,你不还书,也不出去,那我出去总行了罢?”
说罢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萧彻刚要拽住人,指尖还没碰到三皇子,另一只手却骤然一空。
方才在他手中的话本,竟被人抽了过去!下一秒,话本被卷成一圈,带着阵风,敲在了他的额头上。
萧彻一怔,方抬头,就听见少年轻不可闻的声音:“太子哥哥。”
“不准跟上来。”
.
洛千俞出了画舫,晚风裹着湖腥味扑面而来,他低头一瞧才发现,画舫早已驶离岸边,正停在湖中央,四周尽是湖水,回岸是不可能了。
可太子实在扰人清净,还抢他话本,才不与他同乘。
目光扫过不远处另一艘缓缓驶过的画舫,洛千俞心头一动,转身对船夫低声道:“稍向左调,靠近那艘船。”
待两船相靠,只隔了不到一臂距离时,少年足尖轻点船舷,身形轻巧,腾地一下跳了过去。
脚尖落在对方船板上时,几乎无声。
他刚站稳,两艘画舫便各自恢复了原本的航向,一艘朝东,一艘向西,渐行渐远。
接着,却听原本那艘画舫上隐约传来声音:“孤的弟弟呢?”
“你让他跳河了?”
洛千俞心中一讪,生怕萧彻真追过来,为了躲,立刻掀帘眼前进了画舫舱内。
谁知刚进去,还没看清舱内情形,便撞进了一人怀里。
那人下意识扶住他的腰。
洛千俞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眼眸里,那人比他高,目光相触的一瞬间,他清晰察觉男人瞳孔明显一紧。
握着他腰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
闷一觉我又崛起了,粗长!
本章还是50红包~
第 113 章
洛千俞下意识回望过去。
视线触及来人的瞬间,心中第一反应……美人!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紧随其后这人必定位高权重。
因为气场太强,近乎压迫感的深沉,拥有这种气场的一般都是主角。
看着那张脸,虽然不认识眼前男人是谁,可这个姿势未免太近,不合礼数。
少年默默垂下眼帘,指尖微曲,不着痕迹想推开男人,却纹丝不动。
相反,揽着自己腰间的手力度更紧了。
就在洛千俞心头愈发困惑时,下一刻,他听到男人的声音:“千俞?”
这两个字让他浑身一怔。
……多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只有他爸才会在私下叫他儿子,或是千俞。他如今的名字,是萧鱼。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本名?!
还没等洛千俞理清思绪,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还活着。”
……
他还活着?
这是何意?
就在他茫然时,他又听到男人启唇,一字一顿重复着:“你还活着。”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字一字,近乎压抑到极致的低沉。
洛千俞挪开视线,周遭昏暗的光线更让他更觉无所适从,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不对,这人明显是认识他,或者说……认识原主?
原主就叫他原本的名字,洛千俞?
现在是什么情况,男人以为原主已经死了?
念头转得飞快,洛千俞瞬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画舫上突然出现的大熙人,还能有这般气场与身份,除了姗姗来迟的大熙主使,还能是谁?
洛千俞启唇:“怀王殿下。”
试着挣了挣,腰间的力道却纹丝未动,洛千俞没带丝毫迟疑,朗声否认:“殿下,您大抵认错人了,我是昭国三皇子,萧鱼。”
尝试挣脱不成,洛千俞只好咬牙道:“……请殿下放手。”
男人的手微松,却仍在他腰间,目光死死落在他的面庞上,一寸寸扫过。
洛千俞心头发凉。
猛然想起,他穿来时原主正陷在雪崩后的狼藉里,心口与后背皆有伤痕,头部也被包扎着,血腥味混着雪水的冰冷,怎么看怎么狼狈,虽然不知道原主心脏受伤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曾被人追杀肯定是事实。
外界以为原主已死也是理所应当,可他如今好不容易成为了昭国的三皇子身份,刚无忧无虑了两年,竟然差点忘了原主曾经的危险处境,若是让旧人知道他没死的消息,以后岂不是还会遭到追杀?
说不定眼前的男人也是曾经取他命的人之一。
糟了,要露馅!
洛千俞心下一紧,念头刚转,转身就想借故脱身。可他刚灵活闪身,没等跑到舱门处,却被从身后揽住。
少年瞳孔骤缩,下一秒,肩头的衣料被猛地往下一扯,雪色肌肤骤然暴露在空气中,泛着细腻的光。
洛千俞心头猛然一跳。
他要做什么?
阙袭兰的视线落在少年肩胛上,从肩膀到被袍领半掩的腰线,所见之处,光洁一片。
没有一丝痕迹。
凉意覆上皮肤,让少年微微缩起肩头。
“放……放肆!”洛千俞背对着他,气得声音发抖,却仍强撑着皇子的架子,“砚怀王,你以为你是异国使臣,就可以对本皇子冒犯?不尊礼数、为所欲为吗?”
这个人疯了?
上来就扒人衣服?
难道他喜欢男人不成?等等……砚怀王阙袭兰,原书中的年上美人攻,也就是人气超高的皇叔股。
的确,阙袭兰喜欢男人,但喜欢的却是闻钰,若是如此,怎会突兀冒犯他?
洛千俞正发愣一瞬,那只手已挪到他胸前,微凉的指尖握住衣襟边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要往下扒。
洛千俞瞳孔一紧,后背的伤早已养好,可心脏那处的伤太深,如今仍留着痕迹。
再往下,就会露出留下伤痕的心口!
…
也就就在这时,舱帘被猛地掀开。
湖面的风裹挟着冷意灌入,眼前出现的人,竟赫然是太子。
太子视线扫过舱内景象,瞳孔骤然一紧,接着,目眦欲裂,周身气压骤降,眉眼间翻涌着近乎阴沉的怒意。
下一刻,太子手中长枪已带着冷冽风声,直刺向阙袭兰面门。
枪势凌厉,却在堪堪贴近阙袭兰被弹飞了方向,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枪尖狠狠捅破身后的木窗。
木屑四溅。
洛千俞趁这间隙迅速侧身躲开,退至舱门处拉开距离。他指尖飞快拢紧衣领,将心口那道愈合的伤痕彻底掩在衣料下,下一秒,一件宽厚的大氅便披在了他肩头。
太子上前一步,将洛千俞牢牢挡在身后。
他目光如直勾勾盯着那人,宛若在看一具已无生息的尸身,冷笑道:“我想听主使大人说说,我弟弟怎么会衣冠不整,被你抱在怀里?”
阙袭兰未发一语。
只是目光仍一直落在那少年身上,眸底情绪难辨。
萧彻见他缄口不答,其心其意已然昭然若揭。
他额头青筋骤然凸起,手按剑柄,倏然便将长剑拔出,剑刃映着光,满是冷冽。
洛千俞见状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真要和大熙这位主使动手,对方可不只是个王爷身份,更是书中至关重要的年上美人皇叔攻,和主角闻钰爱恨纠葛,是妥妥的关键人物。
他们不过是书中配角,这般硬碰硬,能不能伤着对方还未曾可知,但最后非死即伤的,定是他们自己。
洛千俞见势不妙,哪还敢耽搁,一把捂住萧彻尚要开口的嘴,连拖带拽将人往船舱外拉。
少年脚步急促,嘴上却扬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轻快,既能让舱内的阙袭兰听见,又像是在跟萧彻解释:“方才弟弟领口掉进只虫子,主使大人好心帮忙查看,太子哥哥怎么来了?咱们先前乘的那艘船呢?得赶紧过去了,父皇还在宴席等着,若是迟了,又要责怪我们了。”
被捂住嘴的萧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含混的:“……唔?!”
船侧的另一艘迅速靠近,洛千俞将人一齐拽了过去。
.
暮色四合,湖岸之处,接风宴正当时。
朱红宫灯沿抄手游廊一路悬至正厅,烛火映着雕花梁柱,将满厅染上暖光。
侍宴的仆从捧着细壶穿梭其间,杯盏相碰,与丝竹声隐隐交织,炙肉与佳酿香气扑鼻,好不热闹。
正厅主位旁的席位忽然有了动静,少年换了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踏入厅中。
宴饮的喧闹声稍缓,那位便是昭国三皇子,萧鱼。
喧闹中,东侧大熙使臣的席位忽然起了异动。
陈伯豫刚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少年方向时,手猛地一顿,杯中酒液晃出溅在衣襟上。身旁的关明炀原本正与同僚谈笑,余光瞥见那道身影,脸上的笑意瞬间顿住,差点掉了筷子。
两人几乎是同时倏然站起身。
座椅在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
陈伯豫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洛……”
关明炀的声音比他更惊:“是洛千俞…!”
旁边的昭国大臣见状,放下酒杯,疑惑问道:“两位大人这是何事?可是身子不适?”
陈伯豫先回过神,慌忙按住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关明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周围的人勉强挤出笑容:“无、无事。”
“方才瞧着窗外有只罕见的飞鸟,一时失了态,让诸位见笑了。”说罢,两人僵硬地坐回原位。
目光却仍不由自主朝那道身影的方向瞟去。
铜灯悬于殿宇梁上,烛火摇曳,映得满席珍馐流光,丝竹声方歇,殿中忽有昭国使臣起身笑道:“昔年我国遣使赴大熙,曾以比武为乐,今主客易位,何不效此旧例?也好让我等一睹大熙风采。”
众人纷纷应和。
皇帝拍板后,护院即刻搬开案几,空出殿中场地。这般场合原不涉刀枪,多是体术箭术相较,众人皆侧目引颈。
唯有角落处的关明炀斜撑着下颌,指腹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目光掠过场中,却直直落向主位侧席的三皇子洛千俞。
他忽的起身,锦袍扫过桌沿,带得杯盏轻响,满殿目光霎时聚于其身。
关明炀拱手朗声道:“殿下,臣久闻陛下诸子皆是人中龙凤,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尤以三皇子为最。今日既有比武之兴,不如臣与三皇子殿下切磋一二,一来添些雅趣,二来也让臣亲见皇家风范,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席中立即传来一声沉喝。
户部尚书陈大人站起身,胡须因动怒微微颤抖:“关将军此言差矣!三皇子乃金枝玉叶,潜心治学,岂能容旁人拉着皇子舞刀弄枪?将军若想比试,场上有的是武将,何必为难三皇子殿下!”
周围立刻有人附和,纷纷点头。
众人皆知,三皇子不会武功,素来不涉武事,这关明炀分明是故意刁难。
关明炀却像是没听见众人的劝阻,目光如炬盯着洛千俞,勾起唇角:“这位大人莫急,本将粗人一个,刀剑无眼,自然不敢与殿下动真格,但……比射箭总行吧?”
他向前半步,声音刻意扬高,字字落在众人耳中:“不过是拉弓搭箭的小事,既分不出性命之忧,也伤不了皇家体面。殿下身为皇子,总不至于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要让满殿宾客看笑话吧?”
这话一出,殿中皆静了下来。
关明炀是军中猛将,出了名的小郡王,射箭更是他的拿手绝技,此刻这话明着是让步,实则堵得三皇子无路可退。
若应下,必是自取其辱;若不应,便是坐实了“无胆量”的说法,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皇家子弟怯懦。
洛千俞微微皱眉。
他抬眼看向关明炀,对方眼中的挑衅毫不掩饰,再扫过满殿目光,有担忧,有看热闹,还有暗暗幸灾乐祸的。
…
奇怪。
这厮谁啊?自己和这关明炀认识吗?
怎么感觉这不知从哪儿来的小郡王,在有意针对自己,诱他出来?
可如今骑虎难下,少年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既然关将军有兴致,那本殿便陪将军一试。”
话音落时,已有侍卫取来两张弓、一壶箭,摆在殿中空地上。
关明炀率先上前,他接过长弓,手指搭在弓弦上轻轻一拉,弓弦发出清脆嗡鸣。他侧身站定,目光锁定五十步外的靶心,左手持弓,右手勾弦,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咻!”第一支箭破空而出,直中靶心,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满殿惊呼刚起,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三支箭竟在靶心处叠在一起,箭尾几乎连成一线。
关明炀收弓转身,朝洛千俞扬了扬下巴:“殿下,请吧。”
洛千俞缓步走向那把长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心头直跳,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
救命。
他哪里会射箭!?
原主一看就是个矜贵娇气的主儿,别说拉弓,就连跑跳都少得可怜,这两年他虽调养好了身体,没事骑骑马,踏个青,可却从未碰过刀剑弓箭。
方才应下,不过是碍于皇子体面,可真要拿起弓,他连基本的姿势都不知道。
罢了。
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上吧,丢人就丢人,总比不敢上场的强。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弓身,便觉一股沉意传来,这弓比他想象中重得多。他凭着本能将弓扛在肩上,左手托着弓臂,右手去勾弓弦,可刚一用力,手臂便控制不住地发抖,弓弦连拉都拉不开。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洛千俞抿了下下唇,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可手臂依旧不听使唤,弓身晃得厉害,别说瞄准靶心,就连箭都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办?
难道真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洛千俞的心跳越来越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殿宇,带着窗外海棠花的淡香,掠过他的耳畔。
恍惚间,一道清冷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引弓时肩要沉,臂要稳。”
洛千俞倏然一怔。
“别急着放箭,先感受风向。”
洛千俞下意识地看向箭羽,果然见羽毛微微向左倾斜。他依着那声音的指引,缓缓沉下肩膀,左手将弓臂端平,右手勾住弓弦,一点一点往后拉。
这一次,手臂竟真的稳了些,弓弦也被拉开了小半。
“少爷,心要静。”
洛千俞瞳仁一颤。
“风不动时,便是射出之时。”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风忽然停了。
少年呼吸微滞,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指。
等等,这是谁的声音?
洛千俞茫然。
下一刻,箭杆带着破空锐响,直直射了出去!
!!
关于更新,发一个新公告:
之前是保持日更,每次欠了更,我都会记下来,然后双更补回来,所以就默认日更,一直没有改公告
直到最近三章,因为一次发烧,紧接着突然忙起来,断断续续烧了三天
说夜里有更,但第二天才发出来,是因为通宵写的质量实在不满意,作者强迫症,纠结许久还是没发,最终都会第二天选择紧急整章重写[爆哭]今天这章也是
关于营养液,因为这本量级小一些,营养液其实不会帮助小侯爷这本爬榜或爬积分,但对作者的鼓励却很大很大,我记得就是从定1w营养液加更一次的目标开始,更新从一开始不稳定,到后来勤奋起来,所以很感谢宝宝们灌溉,真的激励到了作者
关于更新,我负责的重症也终于出院了orz最忙的一周过去,接下来其实会回归日更,但为了防止出现突发情况,目前改一下更新频率,保底【一周五更】(留出两天给突发情况)
没有意外就继续日更
本章前200红包补偿,段评或评论都可~老婆们久等了,接下来剧情会全程高能,争取一口气冲到完结不停,让大家看个爽
第 114 章
洛千俞心弦一震。
他倏然闭了下眼,一时竟不敢看结果,耳边却忽然传来满殿的惊呼。
少年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自己射出的那支箭正稳稳插在靶心,距离关明炀的三支箭,不过分毫之差。
关明炀脸上的神色凝住,握着箭,手心近乎颤栗。
满殿众人也皆然愣住,随即有人低呼:“中了!”
“漂亮!”
“咱们三皇子竟然中了!”
……
洛千俞茫然地站在原地,耳边的那道声音消失了,仿若方才一切仅是错觉。
少年望着靶心深嵌的箭矢,又瞥向另一支正中红心的箭簇,忽然分不清方才的一切,究竟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人曾和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后续两支箭离弦,更是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洛千俞缓缓放下弓,略带诧异看向自己的手。
指骨间还残留着拉弓时的微麻触感,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这具身体的原主,竟还会射箭?
砚怀王坐于主位之侧,遥遥望着这一幕,眸光深沉,自始至终,好似从未从少年身上移开。
此时,关明炀已敛下神色,上前两步,对着皇帝拱手:“三皇子箭术卓绝,是在下先前有眼无珠,今日这场比试,末将输得心服口服。”
萧万生仰首大笑,指着洛千俞:“我这小儿子,竟是藏了一手!罢了罢了,比武不过是助宴之兴,既然分出了高下,诸位便归座吧,莫要误了宴席。”
众人纷纷落座。
竹乐复起,陈伯豫压低了声音,问道:“明炀兄,此举何意?为何执意要与三皇子殿下较技?
“我等本为和亲之事而来,先前来访,便已被昭国太子拒了婚事,今番好不容易重开议谈,凡事当以和为贵。若三皇子未能取胜,你让昭王最疼爱的小儿子当众出丑,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关明炀语气沉沉:“方才那一幕,你不觉得熟悉?”
陈伯豫不解:“什么熟悉?”
关明炀道:“三年前,昭国遣使者来访大熙,小侯爷也像今日这般,三发全中,让那戴着面具的使者输了头筹。”
陈伯豫沉吟少顷,却道:“天下间,相貌相似者甚多,箭术精妙者更不在少数,仅凭三发全中,便断定那昭国三皇子是千俞兄,未免太过荒谬武断。”
“……千俞兄已然战死两年有余,逝者难寻、生者当醒,明炀兄切不可凭臆断行事,平白挑起事端,酿成大祸。”
关明炀无言反驳。
……
怎么可能?
世间怎么会有那么相像的两个人?
陈伯豫这个屁事不晓的文人不信也就罢了,为什么砚怀王也毫无反应?
两年前,不是阙袭兰亲手把小侯爷送上了战场?
如今再次看到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那个男人怎么毫无波澜?
可是,洛千俞看他们的眼神的确陌生。
不……不如说自始至终,这位三皇子的目光就没怎么在他们这群大熙使臣身上停留,好像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过不了几日便此生不复相见的无关路人。
关明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
洛千俞落座不久,便见主座上的父皇放下玉筷,声音不疾不徐:“朕倒想起一件事,此次大熙使臣远道而来,除了两国邦交,怕是还有一桩要事要议吧?”
话音刚落,坐在使臣席侧的陈伯豫立即起身,对着皇帝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陛下所言极是。”
“此次臣奉大熙圣上之命前来昭国,一来是为增进两国情谊,二则,确实有一桩关乎两国百年好合的大事,想与陛下、诸位殿下商议。”
皇帝微微颔首:“朕听闻,大熙长公主容貌倾城,性情贤柔温婉,且精通诗书礼乐,是难得的好姑娘。”
……
原来如此。
洛千俞暗暗腹诽,果然,大熙此番派使臣来昭国,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邦交,最核心目的,是为了和亲之事!
太子一直没有太子妃,当初为了寻美人,还差点把他抓去。而世间皆传,大熙唯一的公主容貌绝世、倾国倾城,倒是便宜了这小子。
洛千俞看了片刻热闹,便默默吃着点心,又饮了口凉茶。
不远处,萧万生的声音继续:“如今两国正是交好之际,若能通过联姻稳固邦交,实乃两全其美之事。”
“陛下所言甚是!”
陈伯豫垂眸,随即朝洛千俞的方向微微一礼,“大熙圣上对昭国三皇子早有耳闻,听闻三皇子才貌出众、品性温谦,与我国长公主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若二位能缔结秦晋之好,不仅能让两国情谊更进一层,更能让天下人共睹这份良缘佳话!”
洛千俞:“……?”
少年端着茶杯的手没拿住,茶液呛入,倏然咳嗽起来。
他说谁?
哪个皇子?
……
大熙相中的是他?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却听太子拍案起身,对皇帝拱手,沉声道:“父皇!三弟年齿尚轻,且素来潜心治学,此刻论及婚嫁,实在为时过早。大熙虽有联姻美意,可婚姻乃终身大事,需得两情相悦,更要遵三弟本心,断不可仓促定夺。”
萧万生道:“说的什么话?鱼儿已近二十,在民间早都成家立业了,你自己不心急,也不让旁人心急?况且鱼儿与那位公主年岁相当,郎才女貌,若能缔结姻缘,便是天赐良缘,何来‘仓促’之说?”
就连方才替三皇子解围的老臣,捻了捻胡须,也赞同道:“陛下,臣亦认同此议。太子疼爱三皇子,然皇家子弟的婚姻从非私事,这桩联姻既能稳固两国邦交,又能为三皇子寻得良配归宿,实在是最优之选啊。”
洛千俞目瞪口呆。
难怪宴会开始前,他爸将他拉到内殿,神神秘秘,问他想不想娶天下第一美人?
众所周知,这本书里天下第一美人是闻钰。
洛千俞不信他爸能把主角闻钰绑过来,以为是玩笑话,不以为意,便随口道:“想。”
……结果竟是大熙的公主?
救命,还不如叫他取闻钰!
满殿使臣与朝臣齐刷刷看向三皇子,洛千俞心中赌气,不好当众驳了大熙颜面,便借口起身道:“父皇,儿臣净手,暂离片刻。”
少年大步踏出殿门,心头已经琢磨着要如何拒婚。
不行,虽然穿越古代,成婚是早晚之事,虽然不知道原主年龄,可他自己才二十岁,作为一个纯粹现代人的灵魂,现在就谈婚论嫁也太早了。
眼下要如何拒绝?
少年途经殿外的石麒麟,那石兽昂首挺胸,鳞甲分明,是能工巧匠所雕,洛千俞心头火气难消,对着石麒麟的蹄子踢了一脚。
刚踢完,却察觉不远处好似有人。
他下意识转头,发现竟是大熙的那位砚怀王。
洛千俞没心思与他计较画舫上的事,背过身,低声道:“怀王殿下也是来劝我的?”
“原来大熙也是不讲道理的,父皇用接风宴做幌子,行逼婚之实,想来不仅是我不愿,那位长公主与我素未谋面,自然也不钟情于我,更未必愿意嫁来昭国吧?”
夜色中,阙袭兰没有说话,只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少年的背影上,却未宣之于口。
洛千俞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砚怀王,躬身行了一礼:“主使大人,晚辈实无和亲之意。此番若要强意撮合,最终只会累及那位无辜的长公主,徒增伤害。”
“怀王殿下既为大熙主使,必是朝中重臣,此事想来能说上话。不知殿下能否回禀大熙陛下,商量商量,取消这桩婚事?”
洛千俞心头微怔,下意识地停了声音。
因为阙袭兰已然上前一步,扶起了他。
他一抬眸,正好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阙袭兰眸中深沉之色让洛千俞都微微一愣,不自觉停了话音。男人指腹轻扫过少年额前碎发,缓缓拂至耳后,低沉声音自夜色里漫开,只道:
“你不想和亲,那便不和。”
……
洛千俞:?
这么简单?
你都不用回去和大熙皇帝或者公主商量一下?
洛千俞不敢相信,眼前一亮,道:“真的?你能做主?”
对方明显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只低低“嗯”了一声。
不愧是端方持重的皇叔股,难得遇此通情达理靠谱之人,洛千俞感激不已,执手轻摇,又抱之拍其背,道:“那便是帮了我大忙了,多谢皇叔,晚辈这先告辞了。”
刚要撤身,却忽然察觉一只手揽住身后。
让少年身形一滞,未能离开。
气氛一时凝滞,洛千俞心中还惦记着回宴上吃酒,正待开口,却听阙袭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本王不该说那些话。”
洛千俞:“?”
他在说什么?
阙袭兰低声道:“千俞,你从来不是废物。”
那声音似是隔了数年,才终于得以道出口,洛千俞听到对方沉闷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不明其意,正欲开口追问,却听男人继续道:“你为大熙征战沙场,以身殉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那声音沉默半晌,才启唇,“是我……让你孤身一人,独自战斗到最后一刻,孤立无援。”
少年诧异。
那位传闻中大熙国赫赫有名、骁勇善战、平定西漠的大英雄,将他一点点抱紧。
恍若隔世般,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洛千俞眨了眨眼,睫毛轻颤,微微蹙起眉梢。
方才还混沌的脑子像是被冷水泼过,瞬间清明。纵是他再迟钝,此刻也明白过味儿来,阙袭兰压根是把他认成了原主。
方才那番话,也是对原主说的。
这原主究竟是什么来头?
洛千俞屏住气,没敢贸然行事,忽生一念,不如趁此机会问个究竟,免得一直云里雾里,少年试探着问:“你把我认成的人……名字是叫洛千俞吗?”
阙袭兰没说话。
洛千俞眼珠一转,又追问:“他的家在京城?家中还有什么人?自己又是做什么的?”
阙袭兰仍然沉默,洛千俞本以为在这木头嘴里撬不出什么时,忽然听到男人启唇:“是。”
“他本是镇北侯府长子,后凭己身才学应考科举,终得功名,官至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洛千俞心中惊骇。
卧槽,原主竟是小侯爷!!
……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原书里那个和他同名同姓、喜欢闻钰喜欢得发疯,硬生生把人抢回府当贴身侍卫,最后落得断腿、死在沙场的股票攻,小侯爷洛千俞!
他竟然穿成了原书的股票攻之一!
难怪,难怪砚怀王一直逮着他不放。
难怪他刚穿过来时,原主一身的伤,原来都是被这群红了眼的情敌追杀所致的。
可眼下的情况,又有些不对,狗皇叔作为原书里人气超高的年上美人攻,怎么会这么耐着性子“哄”自己的情敌?
他们不该是针锋相对、恨不得把对方除之而后快吗?
难道是怀柔后杀政策?
洛千俞的身体一点点僵住。
他后退一步,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随即抬手拢了拢衣襟,恭恭敬敬地俯身,对着情敌郑重一揖:“谢殿下之恩,还望殿下回朝后,能替晚辈向陛下说情,取消晚辈与公主的联姻之仪。”
接着汗流浃背地走了。
这群情敌太可怕了。
他如今远在昭国,明摆着要退股,居然还追过来试探自己,其心可诛。
.
转眼,就到了大熙使者启程归国的日子。
洛千俞不想送行,本想找个借口躲着不露面,谁知刚躲进书房,就被萧万生堵了个正着。
前几日父子俩才刚吵过一架。洛千俞气他爸擅作主张,定下这么大门亲事却那么简单只知会他一声,洛万生则是恨铁不成钢:“你以为这门亲事是那么好求的?皇后原本想把公主指给太子,我与她争了好几回,才把这亲事揽到你身上,你还不知好歹?人家是举国最尊贵的公主,天下第一美人,远嫁到这里,难道还亏了你不成?”
洛千俞:“她不是天下第一美人!”
洛万生问是谁。
洛千俞陷入沉默。
当时洛万生盯着他,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儿子,这么好的亲事不要,难不成……你喜欢男子?”
洛千俞:“你儿子超直。”
皇帝不解:“所以人家公主哪里配不上你?”
洛千俞语塞。
确实无从反驳,甚至他心中都明白,这大概是洛万生能为他寻到的,最好的一门亲事。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在拒绝。
亲事泡汤,但礼数必须到位,洛万生要他送送大熙使者,洛千俞只得应下。
渡口处,洛千俞抬手行礼,与砚怀王告别时,刻意垂着眼避开对方的目光,却仍能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许久才挪开。
轮到副使陈伯豫时,对方看着他的眼神明显带着不舍,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叮嘱:“殿下,此去一别,路途遥远,不知何时还能见面,还望殿下保重身体,照拂好自己。”
洛千俞眉梢微动。
原主曾是朝廷一个五品官,眼前这文绉绉的文官,恐怕也认识原主,压下心头猜测,故意装作听不懂弦外之音,只拱了拱手,随口道:“使者大人也多保重。”
话音落,他立刻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皈喜此刻还在他爸身边,没人在身边念叨,趁这功夫正好去西昭城里好好玩一玩!
只是,怎么隐隐感觉大熙的使者队伍里,好像少了个人?
几日前,在接风宴上跟他挑衅射箭的那个关明炀呢?方才怎么没看见?
很快,这个念头便被抛诸脑后,反正跟自己无关。他快步回去换了身轻便的衣服,直奔城外热闹集市。
刚拐进渡口外最近的一条巷角,转了两个弯,刚要走到日头之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风声袭来。
洛千俞心头一紧,反射性地回头,身体已经反射性往旁边闪躲,手往袖中探去。
可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是谁,后颈就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
洛千俞微微睁开眼时,眼前模糊。
勉强掀开一条缝,却有些醒不过来,混沌的意识还没彻底回笼,却隐隐约约听到两人争吵声音。
……
“明炀兄,你疯了!”
“你把昭国的三皇子绑来了?要是被昭王知道,岂能饶了你?你想挑起两国战火不成!”
好像是那个文官,陈伯豫的声音。
语气的慌乱,像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绑?如何是绑。”关明炀冷冷道:“分明是他们昭国抢走了我们大熙的人,我不过是夺回自己的东西,这怎么能算是抢?”
洛千俞微微眯起一只眼,感受到周身颠簸,视野昏暗。
他好像被绑住口,发不出声音。
陈伯豫声音愈显焦急:“关明炀!你根本无法确定!他和千俞兄只是长得像而已,这不能代表他就是……!”
“他就是小侯爷。”关明炀打断他的声音。
陈伯豫急了:“你这样做,和当初西漠抢走公主的野蛮行径有何区别!”
关明炀:“自然不一样,我只是送小侯爷回家。”
陈伯豫:“他是昭国三皇子萧鱼!”
关明炀侧过头:“这话我不信,你也不信。”
“阙袭兰愿意放他自由,可我不是圣人。现在大熙乱成一团,边关战火不断,朝堂内争外斗,哪里都不太平。他不是昭王真正的小儿子,留在昭国,日后真能保得住自己吗?”
关明炀冷着眼扫了眼车外:“陈副使,话我已说尽,你不必再劝,前面岔路口你走水路,按原计划回大熙复命,我带着他走陆路,从此分道扬镳。”
陈伯豫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触及关明炀那副“再拦着就把你扔下车去”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攥紧袖摆,沉声道:“你可知此举有多冒险?昭国一旦发现三皇子失踪,必然会全城搜捕,陆路关卡重重,你根本走不远!”
“我的事,就不劳副使费心了。”关明炀掀开马车帘,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鬓边发丝微动,“你只需记住,路上若有人盘问,别把今日之事泄露半个字。”
“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我中途染病,留在某个镇子休养了。”
说完,他不再看陈伯豫的脸色,将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车厢内恢复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
陈伯豫站了许久,望着马车远离的方向,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着身后的使团吩咐:“备船,按原路线走水路,加速赶往下一处渡口。”
马车朝着与渡口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的颠簸比之前更甚,洛千俞本就昏沉的意识被这阵晃动搅得更加模糊,耳边关明炀的声音渐渐淡去,少年眼皮一沉,再次陷入了黑暗。
而此时的昭国都城,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起初皈喜还以为三皇子是贪玩忘了时辰,领人去集市、酒楼、茶馆四处寻了一圈,可寻人的侍卫跑遍了半个都城,都没见到三皇子的身影。
直到有个负责在渡口附近守着的侍卫匆匆来报,说看见三皇子午后拐进了巷角,之后就再没出来过,巷子里只留下了一点拖拽的痕迹。
侍卫回报:“回陛下,臣已派人寻遍了都城各处,都未见三皇子踪迹,只在渡口巷角发现了拖拽印记……恐怕是遭了歹人劫持!”
“劫持?”洛万生的脸色瞬间铁青。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在都城劫持皇子?
“传朕旨意”
“封锁全城所有城门、关卡、渡口,任何人出入都必须严加盘查,不许放过一辆马车、一个可疑之人。”
“命禁军统领带三千禁军,分成十队,在都城外搜查,重点排查客栈、寺庙、废弃宅院,以及通往城外的所有小路
“派人快马加鞭去追大熙使团的水路船队,若有可疑之处,立刻将其拦下!”
“遵旨!”殿内齐声应道,快步离去。
.
而此时的洛千俞,正在颠簸的马车里缓缓醒转。
他先是感觉到一阵寒意,像是被扔进了冰窖之中,即使身上盖着一件粗糙的外袍,也抵挡不住这股冷意。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指尖冰凉,连弯曲都有些费力,昭国都城地处南方,就算是冬日,也不会冷到这种地步。
这到底是哪儿?
上次感受这么冷的气温,还是他刚穿来的时候,原主刚遭遇一场雪崩,只有靠近北京,冬天才会这么寒意刺骨。
为什么绕路到了这种地方?
他费力地睁开眼,车厢内依旧昏暗,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从车帘缝隙透进来。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嘴巴被布条紧紧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手脚也被粗麻绳绑着,勒得他手腕生疼,挣扎了几下,都无济于事。
……
完蛋了。
洛千俞心彻底沉下,他成为三皇子后的这两年,几乎一直在南昭逍遥,不争权不夺利,哪有机会得罪上仇家?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是原主之前的仇家。
躲了两年,都没躲过!
他隐约听到,绑他的人要将他带回大熙……洛千俞迅速飞速运转,原书里说,大熙如今朝堂混乱,丞相掌权,砚怀王虽有兵权,却被丞相处处掣肘,边关还有战乱。
把自己带回大熙,到底是为了什么?小侯爷终究是个浪荡纨绔,在朝堂斗争中做不出文章,为何还要他?
究竟是谁想要他?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猛地掀开,关明炀的脸竟出现在眼前。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咧嘴一笑:“醒了?先吃点东西,到了京城,还有很多人等着见你。”
果然!
关名炀直接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布条,将干粮递到他嘴边。
洛千俞不吃,反而忽然启唇:“他们许你多少银两?我加倍予你。你若送我回去,非但不必担治罪之险,我更会将你说成是救命恩人,为你请功。”
关名炀动作一顿。
洛千俞见他迟疑,心道有效,立刻沉声道:“关将军,你此番将我扣下,风险极大。若将军图财,昭国皇子的性命虽金贵,却远不如‘救驾之功’来得稳妥,我父皇素来重义,若将军肯送我归朝,赏赐必是万两黄金、万亩良田,且能保将军一世荣华,这岂是劫掠能比?”
“若是为了复命,我父皇的追兵转瞬便至,届时你在劫难逃,是做那掳人劫犯,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还是做救回昭国皇子的功臣,得享尊荣?孰轻孰重,还请关将军三思。”
关名炀看着他,忽然侧过头,拳头抵着唇畔,轻嗤了一声,像是没憋住笑一般。
洛千俞:“?”
“果然还是当初那个小狐狸,眼睛一转,骗人的话就来了。”关明炀把干粮塞进他嘴里,转身去整理鞍声,头也不抬道:“只有这个了,我们不能靠近城镇,你先垫垫肚子。”
“……”洛千俞气得想翻白眼。
他咽了口唾沫,也确实饿了,咬了一口干粮,口感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皱眉,可他还是咽下去了,他知道,现在自己必须保存体力,才有机会逃跑。
吃完干粮,关明炀又把他的嘴堵住,重新放下车帘。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朝着更冷的地方驶去。
马车在风雪里颠簸了足足五日,关明炀像是铁了心要避开昭国的追查,专挑极寒的偏僻路径走。
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村落,到后来连人烟都见不到,只剩漫天飞雪卷着寒风,往车厢缝里钻。
洛千俞裹着那件早被冻得发硬的外袍,指尖冻得发白,就算在车厢之中,连呼吸都带着白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寒意刮过喉咙,这地方冷得比他刚穿来时的边境还要可怕。
地上的积雪末了脚踝,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深的雪痕,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待第六日清晨,马车刚翻过一道雪坡,没驶出多远,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动静。
由远及近,雪声闷厚。
似是马蹄声踏过,就连洛千俞都听到了。
关明炀勒住缰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掀开帘子下去,没过多久,又翻身上了马车。
不过三百步开外,远处雪雾中骤然奔来一队人马,为首者身披墨蓝披风,在漫天风雪里猎猎翻飞,格外扎眼。
正是昭国太子萧彻!
“该死。”关明炀低骂一声,立刻调转方向,将所在的马车往旁边一处背风的雪崖下藏,又用积雪盖住车轮痕迹,转身抽出腰间长剑,掀开车帘道:“小狐狸,老实待着,别出声。”
说完,车帘落下。
车厢里的少年没作声,听得脚步远去,便立刻翻身坐起。之前被绑住时,他就已悄悄用藏在袖中的折扇磨麻绳,没想到这折扇竟由金属制成,趁手得很,只是因着不能展开,所以过程极其漫长。
好在此刻麻绳早已松动,他咬着牙用力一挣,手腕上的绳子“啪”地断了。
他急忙扯掉嘴里的布条,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雪崖外传来刀剑相击声,可风太大,声音被刮得支离破碎,周围全是白茫茫的雪地和光秃秃的枯树,他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更不知道这是哪里。
……
逃还是不逃?
要留在这儿坐以待毙,原地等候?
洛千俞犹豫了一瞬,这冰天雪地里连条路都没有,他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说不定没走几步就冻僵在雪地里。
不如赌一把!
他咬了咬牙,飞快地爬进马车前座,学着关明炀之前的样子,握住缰绳用力一甩:“驾!”
骏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往雪坡下冲。
洛千俞没赶过马车,只能死死攥着缰绳,沿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马车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跑。
不知过了多久,洛千俞明明是循着朝他们追来的兵马而去,可疾驰愈久,周遭却愈发安静下来。
到最后,只有风雪拂过的声音。
……
方向错了?
可他没有地图,只能凭借听觉和本能,可如今却听不到一丝声音了。
怎么办?
就在他屏气凝神,靠听力辨别方向时,却忽然听闻一阵野兽的嚎叫。
“嗷呜”
洛千俞浑身一僵,懂得发红的手握紧缰绳,下意识循声望去。
更确切来说,好像是狼嚎。
那声音低沉凶狠,听得他头皮发麻。
少年猛地回头,果然见雪地里追来一道灰影,是一头体型壮硕的狼,正吐着白气,远远盯着马车!
洛千俞喉结一动,甩动缰绳,喝了声:“驾!”
马车速度愈快。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的雪坡后又窜出好几头狼,眼睛在风雪里闪着光,见他提速,便不再隐藏,也纷纷跟着提速。
几乎不过俄顷,很快就把马车围在了中间。
糟了!
洛千俞心脏狂跳,马车速度本就不快,此刻被狼群围住,更是寸步难行,他急中生智,猛地跳下马背,一把扯开车厢和马身连接的绳索,将沉重的车厢甩在身后,再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驾!”
马儿嘶鸣一声,拼尽全力往前冲,一瞬甩开了好几头狼。
可没跑多远,身后一头狼突然加速,纵身一跃,狠狠咬住了马屁股。
“嘶”马儿疼得人立而起,身子剧烈栽歪。
洛千俞死死抱着马脖子,才没被甩下去。他刚稳住身形,另一头狼又扑了上来,一口咬在马腿上!
骏马腿一软,重重摔在雪地里,洛千俞也被惯性甩了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的外氅也掉落在地。
他撑着雪地里的枯树枝,勉强坐起身,抬头就看见那头被咬了腿的马已经被几头狼围了起来,剩下的五头狼则慢慢朝他逼近,正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洛千俞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默默数着狼的数量,一共五头,每一头都比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狼要跟庞大壮硕,毛发上结着冰碴,看起来异常凶猛。
等等,冷静有什么用?
他不会武功,原主洛千俞虽是小侯爷,却也是个出了名的花架子,连基本的防身术都不熟练,平时都是靠闻钰当贴身侍卫护着,现在手无寸铁,不就是坐等着被狼吃掉?
……
怎么办?
不知为何,洛千俞咬了咬牙,竟下意识摸向袖中的金折扇。
他刚握紧折扇,准备拼死一搏,眼前的狼群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有的狼朝后看去,有的甚至微微往后退了退。
像是在忌惮什么。
接着,他听到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大,却又足够震溃人心,是他从未听过的,与其说是狼的叫声……不如说是一种难以预知的庞大野兽的嘶吼,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就连他都跟着不寒而栗。
洛千俞一愣,顺着狼群的目光,以及它们让开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雪雾里
一头巨大的、银白色的冰原狼慢慢走了进来。
它的瞳仁是浅蓝色的。
身形大到坐着的他需要微微仰视。
洛千俞瞳孔骤缩,心脏都快停跳了。
那狼通体银白,风雪里毛发融于雪雾,瞳仁像极了冰原上的湖泊,而那攻击他马车的凶狠狼群在这头狼面前,温顺得像小狗,纷纷低下头,似是臣服。
救命。
这是什么物种?
正常的狼有这么大的吗?!
这是什么古老且是他不知道的物种吗?
……
那银白色的头狼一步步朝他走近,每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沉闷声响。
洛千俞撑着地后退了一步,掌心是冰凉的雪,冷得他蜷紧手心,喉结滚动,连话都说不出来。
心中彻底绝望。
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
吾命休矣!
!!
本章三更合一!
之前欠的更新都补齐了!
再有加更就是营养液加更了[墨镜]
第 115 章
洛千俞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穿书后撞上的天选开局,才让他潇洒自在了两年,就要命丧此处。
还是被狼生吞活剥这么绝望的死法。
求生的本能让他撑着地面半起身,刚要跑,却觉身后一阵风声。
救命!
他脚下踩到软雪,再回头,忍不住用披风袖角挡住面庞,感受到那头狼就在他上方,俯身凝视着他。
这是彻底封死猎物的姿势。
他僵在原地,闭紧眼睛,等待着撕心裂肺的疼痛降临,谁知等了一会儿,预想中的撕咬并未袭来。
洛千俞微微放下,刚抬眸,便与那双浅淡的蓝色眼瞳对上了视线。
洛千俞屏住呼吸,眼睫发颤。
身体在发抖。
狼的鼻尖蹭过他的脖颈,带着兽类特有的微凉气息拂过耳廓,厚实的肉垫踩在自己身侧,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他连抽出自己的披风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感受着对方在自己身上细细嗅闻,就是一个待宰的猎物。
心脏近乎要跳出胸膛。
他悄悄攥紧袖中折扇,指尖刚要发力抬起,下颌却突然传来一阵陌生的湿濡。
狼竟伸出舌头,舔了他一下。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他睫羽骤颤,被舔得抬了下巴,“唔”了一声。
洛千俞彻底怔住,还没从错愕中回神,眼尾又被柔软的舌面扫过,连凝结的水珠和藏不住的泪意,都被轻轻拭去。
洛千俞还未回过神,下一刻,脸颊便被湿热的触感扫过,脸也被舔了。眼看那冰凉的鼻尖下一处便要挪到唇畔,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抬手扣住了狼的下颌。
指尖触到柔和皮毛与略硬的骨骼,连呼吸都顿了顿。
洛千俞也跟着诧异。
他趁着狼动作停顿的空隙,撑着积雪往后退一步,后背却靠到冰冷的石壁之上,逃无可逃。
就在这时,那头银白的巨狼却忽然转身,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洛千俞这才看清,它的右后腿微微跛着,每走一步都有些发顿,显然是陈年旧伤。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逃跑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可目光扫过周围纹丝不动的狼群,又硬生生按了下去。
狼王动了,狼群却未散,此刻逃跑无疑是自寻死路。
很快,那头狼竟又折了回来,洛千俞心脏砰砰直跳,攥紧的手心沁出冷汗,却忽然察觉,那狼王口中叼着东西。
那是他方才跌倒时,从身上滑落的那件大氅。
洛千俞诧异,迟疑着接过,慌忙裹在身上。厚毛裹住冰凉的身子,他却更懵了。
什么意思?
不打算吃他了?
还是说,先把他的衣服还回来,让他别冻僵了,等养得肥润些,以后再留着慢慢吃?
洛千俞又忍不住打量那头狼王,皮毛厚重,野性和沉稳并存,眼神太过沉静,竟反而有些通人性的错觉,难道……是有主人的?
可哪个缺心眼又不要命的,养一头狼当宠物?
没等他想明白,那头巨狼忽然又朝他逼近过来。
这一次,它的目标竟直奔他的脖颈,洛千俞心头一紧,刚要往后缩,后颈的衣领却突然被狼嘴叼住。
不等他挣扎,身体便一轻,下一秒竟被稳稳地甩到了狼背上。
突如其来的高度让少年惊呼一声。
他下意识搂住了狼脖子。
狼身骤然发力,四蹄踏碎厚雪,带着洛千俞在冰原上疾驰。
凛冽的风带着雪沫掠过耳畔,呼啸作响,好在厚实的大氅将刺骨寒意隔绝在外。
这一刻,心头那股异样的预感愈发强烈,洛千俞甚至忍不住怀疑,这头通人性的狼真能听懂自己的话。他在风雪中咬牙道:“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这问题自然不会有回答,回应他的只有风雪呼啸,洛千俞沉默半晌,声音越来越小:“……我要去找太子哥哥。”
话音刚落,冰原狼的身影一顿。
它侧过头,浅色的蓝瞳看向少年,片刻后,又转过身,继续向前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天已黑透。
洛千俞只觉身下不再是颠簸的狼背,而是冰凉石壁。外面隐约传来风雪吹过石沿的声音,他似乎在一个山洞里。
洞里没有生火,一片昏暗,隐约能看到几团黑影趴在角落,是其他睡着的狼,洞口外也有身影,而白天遇到的那头狼王就在他身边。
他依旧觉得冷,可身体却烫得厉害,意识昏昏沉沉的,不知何时,竟下意识地靠向那头狼,借着它厚实温暖的皮毛取暖。
但他烫的更厉害了。
天还未亮,自己似乎又被提起来。
少年浑身无力,连抱紧狼颈的力气都没有,唇边呼出的气息滚烫,凝成白雾。
冰原狼踏着雪,在一处简陋木屋前停下。
木屋外挂着几串风干兽肉,门板发暗,是一处猎户的家。它轻轻俯下身,将背上的少年小心放在门前的干草堆上,少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雪,呼吸微弱。
确认人稳妥躺下,冰原狼仰头对着木屋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
嚎声穿透清晨的寒气,在寂静山林间荡开,随后它便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屋后的树林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哪个混东西大清早嚎丧!”屋内立刻传来猎户粗哑的咒骂声,紧接着木栓拉开。
猎户攥着根手臂粗的木棒冲出来,眉头紧皱,猎户妻子裹着厚棉袄跟在后面,探头往这边看。
可两人在门口扫了一圈,连狼的影子都没见着,却发现干草堆上躺着个人。
“哎呦,这怎么躺个人!”猎户妻子先叫出了声。
猎户也收了木棍凑过去探头打量:“死了?”
“还有气呢!你摸摸,胸口还热着!”妻子伸手探了探洛千俞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胸口,急声道,“快抱进屋!这天寒地冻的,再躺会儿就没命了。”
猎户连忙弯腰,将洛千俞抱起来,少年身子轻,浑身却烫得吓人。
两人慌慌张张把人抱进里屋,猎户妻子倒了碗热水,用勺子慢慢喂进洛千俞嘴里,又小心把他湿冷的蓝色外袍脱下来。
那袍子料子细腻,外纹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她麻利地给盖上两床厚棉被,才直起身。
“你看这外袍,蓝色的,料子还这么金贵,”猎户盯着展开来的外袍,皱着眉道,“咱们这地界,也就昭国的将领才穿这颜色的衣裳。”
“要不……先报官?”
“报什么官。”妻子伸手摸了摸洛千俞滚烫的额头,“瞧瞧他,也就十来岁的年纪,冻成这样还发着高热,一瞧就是从北边极寒之地来的……等官差磨蹭过来,人早没气了。”
“极寒之地?”猎户脸色一边,“咱们镇子前阵子那几个从极寒之地回来的,不也是失了温,后来高热不退?最后死了好几个!这……这可怎么办?”
妇人道:“请个郎中来。”
猎户:“那还要进城,哪儿来的钱。”
妇人犹豫俄顷,目光在洛千俞身上轻轻扫过,突然瞥到他发间的玉簪。那玉簪通体莹白,一眼不凡,定值不少钱。
她小心把玉簪抽出来,攥在手里,对丈夫道:“就拿这个,去当铺换些钱来,先把人救过来再说。”
天刚蒙蒙亮,猎户就用厚布把昏迷的少年裹紧,背在背上往城里赶。
少年依旧昏昏沉沉,呼吸滚烫,也不知还能不能坚持过今晚。
到了城里,猎户先没找郎中,径直拐进街角一家当铺,当铺柜台后,老板正眯着眼拨算盘,见有人进来,头都没抬:“当什么?”
“老板,您看看这个,是个好东西。”猎户把洛千俞小心靠在柜台边,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簪,递了过去。
老板抬了下眼皮,扫了眼猎户粗布衣裳,嗤笑一声:“你能有什么好货?别是哪里捡的破烂来蒙我。”
话虽这么说,还是慢慢吞吞伸手接过了玉簪。
簪子刚拿到手里,老板的眼神就变了。他把玉簪凑到窗边光亮处,眯眼细看。
玉质通透无杂,触感细腻,竟是块难得的宫廷暖玉!老板眼睛一下瞪直了,撑起了身。
他很快敛下神色,把玉簪往柜台上一放,故意皱着眉:“也就一般般,料子还行,雕工马马虎虎,给你三两银子吧。”
猎户:“这么多!”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暗骂道:他娘的,报多了!
老板麻利地称了银子,递给猎户,又飞快把玉簪蹭了蹭,揣进怀里,心里乐开了花。
这可是难得的好货。
正好送给醉春楼的花魁娘子,保准能讨她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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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楼。
灯火还未全熄,宿红荧卸了妆粉,褪去华服,披上件素色外裘,缓步走进里间。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只见一妙龄女子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雪粒飘落,桌面上,一只雪白玉兔正埋着头,偷喝茶杯里的水。
宿红荧刚进门,就察觉到屋内的低气压,连忙低头行礼:“魁主。”
那女子回过头,眉间却有戾气,红唇轻启:“这该死的雪已经下了六日了。”
“究竟何时才能抵达昭国?”
“魁主,此地靠近极寒之地,天气难测,相信不日就会停下。”宿红荧垂着眸,回道,“按咱们的脚程,此处离昭国,仅剩六七日的路程了。”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玉兔忽然停下动作,沿着小凳跳下桌子。趁着宿红荧与那魁主交谈的间隙,轻不可闻地小声挪步,几下便跳到了门口,正准备往外跳。
柳刺雪冷哼一声,“时不待人,他会跑的很,一躲就是三年,稍不留意就从眼前溜走,必须吃进嘴里才能安心。”
说着,软绸丝带自袖中飞出,一端缠住已经溜出房间的玉兔,另一端被柳刺雪握在手中。
玉兔呜咽了一声,被柳刺雪抱回了怀里。
柳刺雪一边抚摸着兔子背上柔软的雪白毛,一边侧目,看向窗侧挂着的一幅画。
画中是位少年模样的美人,一身劲装骑于马上,浅蓝披风随风扬起,额间坠着细丝额带,握着缰绳,乌发未束,垂在雪颈间,清冷又贵气。
“他如今乔装改扮成了昭国三皇子,若不是有这张画,我都要以为他已经不在这世上。”柳刺雪的手指从画像上的乌发缓缓划到颈间,再从肩头移到腰身,最后落在脚踝,“明日启程,不论雪停未停。”
宿红荧一愣,刚想开口劝说:“魁主,雪天赶路太过凶险,是否……”
“不用多嘴。”柳刺雪打断她,“你出去吧。”
“是。”宿红荧垂眸。
她刚掀开幕帘,就见鸨母风风火火跑过来,嘴里喊着:“宿娘子!宿娘子!”
宿红荧连忙上前一步,挡住鸨母的去路,不让她往里闯,低声问:“张妈,何事这么慌张?”
妇人脸上堆着笑,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递过来:“刚有人给你送礼来啦!说是明日想约你见一面呢,我刚才看了,里面是支玉簪子,看着就价值连城,说不定是个难得的宝贝!我不识货,你快瞧瞧是不是好东西!”
宿红荧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支莹白玉簪。
她刚想问是谁送的,就听张妈接着说:“送东西的是西南最大那家当铺的吴老板!”
“他出手向来大方,送的东西定然不会差的。”
宿红荧看向玉簪,目光却忽然凝住。
她立刻转身回到里间,将玉簪捧到柳刺雪面前:“魁主,您看这支玉簪。”
“是小侯爷当初离开京城前,与我商议易容之术时戴着的玉簪。”
柳刺雪瞳孔微紧,拿过簪子,道:“是谁当的这玉簪,立刻查出来。”
“越快越好。”
宿红荧:“是。”
魁主背过身去,深吸了口气,手心竟不自觉微微颤栗。
众所周知,小侯爷向来玩心重,在昭国待不住本是意料之中,可谁曾想,他竟主动跳到自己的手掌心里来。
.
.
洛千俞醒了。
少年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头有些疼,唇中干涩,手脚也发软,明显是病过一场后初愈的虚浮感。
他发现周遭有些陌生,入目先是淡粉帐顶。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自己似乎在一个精致的闺阁房间中,梳妆台上摆着镜匣,窗边挂着绣花的纱帘,精致得不像寻常人家,连枕头和被褥都带着香气。
这是哪儿?
他明明记得,自己遭遇了狼群,被头狼步步逼近,马上丢了命。
可接下来自己似乎做了梦,那梦境极其荒诞,那狼将他带到山洞过夜,只是他烧得越来越重,没了意识。再后来的片段,是被送到一处猎户家……
可眼下所在之处,明显不像猎户的家。
洛千俞撑着手臂,没等坐起身,却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响起,冷飕飕的:“你醒了?”
洛千俞抬头,才发现房间内,不远处的软榻上坐着个女子。
她穿一身明艳衣裳,素色丝带束在腰际,也轻轻勾在她的发间,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艳色,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只那美人美眸弯起,分明酝着冷意,却勾魂摄魄,启唇:“乖乖,你可是让我好找啊。”
洛千俞迟疑道:“……你是?”
柳刺雪愣住。
随即轻笑:“洛千俞,你既落到我手里,装傻可不好使。”
洛千俞听到这人叫他的本名,知道对方认识的应该是原主,而他现在是昭国三皇子萧鱼,他压下慌乱,语气平静道:“姑娘大抵是认错人了,我是昭国人,自小在昭国长大,并非姑娘所说的那个名字。”
柳刺雪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这一次,沉默了许久。
她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洛千俞床边,似乎在认真端详着他,目光从他的额间扫到下颌,又沉默半晌,才道:“你不记得了?”
洛千俞摇摇头:“并非不记得,是姑娘认错人了。”
柳刺雪盯着他:“你不知道我是谁?”
洛千俞喉结微动,竟些许无措,眼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总不能是仇家或情敌,强行镇定道:“这位姑娘,我们素不相识,我自然不会认识你。”
柳刺雪看着他,又重复了一句:“你竟真的不记得了。”
这次近乎笃定。
女子低下了头,声音极轻,像在喃喃自语:“难怪,难怪……”
洛千俞:“……姑娘?”
下一刻,柳刺雪抬起了头,眼眸已噙了泪。
泪珠挂在眼睫上,欲坠未坠,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勾人柔润。她轻蹙着眉,鼻尖轻轻泛红,连声音都带着哽咽,偏偏姿态娇媚,我见犹怜。
她哭道:“相公,你不记得奴家了?”
“我是你的娘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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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洛千俞惊愕,一时说不出话来,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洛郎,你把我忘了?我是你的柳儿啊,你的亲亲娘子。”柳儿话音刚落,泪珠就顺着两侧脸颊完美地滴落,偏差不过一瞬,“奴家寻你寻得好苦啊,相公,你究竟去了何处?柳儿找了你整整三年,日夜盼你回来,为何不要柳儿了?”
洛千俞额处直跳,迟疑道:“你说…你是我娘子?”
柳刺雪立刻点头,眼底泪光更盛,“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娘子,洛郎怎能忘了这海誓山盟?”
……
原主居然成家了?
还有个娘子!?
这个认知如同晴天霹雳,洛千俞整个人僵在原地。
柳刺雪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悄悄往前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少年的手腕。
粉玉般指甲顺着袖口,指腹一点点滑进洛千俞的胳膊,那细腻触感让她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被飞快掩去,柳儿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洛郎消失这么久,不会是在昭国有了新欢,便忘了我这个旧人?”
洛千俞大受震撼。
不、不对!
他是看过书的,原主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小侯爷,心里装着的人一直是闻钰,明明喜欢的是男人,是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买股“攻”,怎么会有娘子?
洛千俞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疏离:“这位姑娘,我实在不记得自己曾娶妻,你说的这些……要如何证明?”
柳刺雪脸上柔弱僵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磨了下牙,只消片刻便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微微起身,转身时衣摆轻晃,洛千俞耳尖捕捉到缎带摩擦的细碎声响,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趁机溜走”,对方却已转了回来。
柳儿伸出手,粉色缎带之下,松松系着一只小兔子。
那兔子约莫巴掌大小,浑身的毛白得像雪,鼻尖粉嫩,连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粉,圆滚滚的身子裹着软绒,挪动时像团会动的云。
任谁看了都要心头一化。
洛千俞顿住:“……兔子?”
“这是我们一起养的兔子,名叫玉团。”柳儿声音柔得能滴出水,说话间,把兔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小兔子微微一顿,鼻尖凑过去,嗅了嗅洛千俞的指尖,接着便顺着他的手臂,软乎乎地缩进了他怀里。
小脑袋还蹭了蹭他的衣襟。
洛千俞:“……”
洛千俞不知所措,耳边传来柳儿娇柔声音,轻笑:“你看,玉团还认得出相公呢。”
洛千俞下意识碰了碰兔子耳朵,愈感诧异,的确符合他的审美,他对这种小动物向来没有抵抗力。
“洛郎可别当它只是一只兔子。”柳刺雪放轻声音,带着几分缱绻,“玉团更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当初就是我的兔子误闯了官人的府邸,奴家担心它出事,便急忙去寻,没成想在拐角处撞了个正着,直直跌进了洛郎的怀里。”
“从那以后,洛郎日日去我的摘仙楼,一掷千金,只为等我唱一曲。我起初只当是纨绔子弟的一时兴起,没放在心上,可后来见你日日如此,眼里的真心藏都藏不住,便动了心,与你私定终身。”
“可洛郎家中长辈不同意我们的事,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收拾东西远走高飞,没承想中途遇上意外,竟走散了……奴家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四处寻你,这一等,就是三年。”
“再见到洛郎,之前所有的苦,便都值了……”
柳儿一边抹着眼泪,身子悄然往洛千俞怀里靠,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低声啜泣起来。
洛千俞如遭雷击。
他一直以为原主是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怎么竟是私奔!?
兄弟,你还能再不靠谱点吗!
洛千俞正思忖着,身前的床榻忽然往下一陷,柳儿竟直接撑着塌沿,欺身上了床。
少年怔住,他知道古代的礼教规矩,男女同坐一张床,对女子而言已是失了清白,若传出去,名声便全毁了。
这柳儿若不是真的与原主有夫妻之实,又怎会甘愿自毁清誉,只为逼他认下“相公”的身份?
可是,他依旧没法相信。
谁能想到,自己刚穿过来两年,好不容易躲过大熙长公主的婚事、躲过小郡王的绑架,甚至从巨狼口下捡回一条命,转头就被告知“你连老婆都有了”?
柳儿趁他分神的功夫,握住他的手腕,将少年的手往挪到自己胸膛上。
“奴家为您守身如玉三年,如今身子敏感得很,洛郎就碰一碰、摸一摸,好不好?”
“……”
洛千俞都惊了。
他在现代,别说亲密接触,连女孩子的嘴都没亲过,最多就是学生时代拉过小手,可谁成想一朝穿到古代,不仅没入乡随俗变得保守,上来就摸.凶?!
古代女子也有这么奔放的?
洛千俞也惊讶于这姑娘的虎狼之词:“还、还是算了……”
柳儿却微微舔了下唇角:“相公不碰奴家,奴家可就要碰相公了。”
洛千俞默默挪开,“柳儿姑娘,我们还是谁也不要碰谁了吧!事出突然,我们不如先静坐下来,好好谈谈,整理一下思绪……”
静坐?
柳刺雪心里冷哼一声。
说是静坐,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静站”,最后就变成了“静跑”,我还不了解你?
跑路可是你的老本行。
他心里快速盘算,看洛千俞这反应,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也说明这三年来,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找到过他。
而自己是第一个。
而洛千俞竟然失去了记忆。
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谁先找到了他,他以后就会是谁的。
这个势不两立的仇人,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小侯爷,这个让他从七岁起就烙印刻在心底的名字。
这个人,往后至死,都要彻彻底底地属于他了。
光是想到这个事实,他浑身都忍不住泛起颤栗。
三年前他犹豫不决,才让闻钰近水楼台、捷足登先,可现在一切清零,闻钰不再有任何优势,从头开始,甚至还不如此刻的自己。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时再不把人牢牢攥在手心,吃进肚里,他就是个不举的傻子。
“旁的事,柳儿以后再慢慢和洛郎解释,我们还有大把时间。”柳刺雪说着,直接俯下身,勾住他腰间玉带,作势就要往下扯,“可现在,柳儿实在太想洛郎了。”
洛千俞心头一跳,耳朵都红透,慌忙死死拽住自己的腰带。眼看腰带就要保不住,转身就想往床下逃。
“洛郎要躲去哪儿?”柳儿反应极快,一只手撑在他逃跑方向的床面上,死死挡住了去路,洛千俞下意识回头,抬眸,正好对上她泛红的眼眶:“洛郎已经躲了柳儿三年,还要继续躲吗?”
“……唔!”
不等洛千俞回答,柳刺雪就猛地俯身,胸膛几乎要贴住他的,洛千俞下意识侧过头,却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湿热,那人竟在舔咬他的脖子,连带着耳垂也被轻轻含住。
那触感让他浑身都绷紧了。
甚至上移,下一刻,就要挪到嘴唇。
洛千俞一惊,连忙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柳刺雪被捂住嘴,眼里哀怨,垂眸时却瞥见洛千俞脖颈侧淡淡的红痕,泛着水光,湿漉漉的。
手心被捂住的气息似乎更烫,更重了些。
接着,洛千俞只觉得手腕一紧,被柳刺雪死死摁在了床板上,那力道铸铁了一般。
奇怪,他的娘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洛千俞再也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
可脚刚伸出去,就被对方牢牢攥住了脚踝。
陌生的触感从脚踝传来,洛千俞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头皮发麻,当即就想撤回脚。
不对啊。
古代女子不都该含蓄矜持吗?
连丈夫的脚丫子都亲!?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感觉那只握着他脚踝的手,再次伸手去扯他的玉带,指尖已经触到了带扣。
洛千俞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退无可退的窘迫与被冒犯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再也忍不住,右手猛地抬起。
清脆的巴掌在房间里炸开,带着风声。
“啪!”
柳刺雪被打得猝不及防,头偏向一侧,白皙漂亮的脸颊上,很快就浮现出清晰的红印,颧骨到下颌,看得出来这一巴掌力道不轻。
洛千俞看着柳刺雪被打后怔住的模样,忙收回手,慌神又真诚歉意:“抱歉,娘子,下意识就打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竟然打了女人。
……
他怎么会打女人呢?
愧疚如潮水涌了上来,他看向自己的手,手心都红了,老天奶,他怕不是传说中那种连女人都打的禽兽、败类吧?
回想刚才那一巴掌,又觉得不对劲。
不为别的,只是这一巴掌太过顺手,那动作快得根本没经过大脑,抬手、落下,一气呵成,仿若出自内心最深处的本能一般。
好像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
怎么回事?
第 117 章
柳刺雪难得愣住,像是反应了一下才回过神,忽然抬手捂住被打的面颊,眼眶蓄了泪:“洛郎,你打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像断线珠子:“相公这辈子从未打过我,哪怕是当年我们逃家最艰难的时候,你向来是把我放在心尖上的……”
洛千俞无言以对,默默垂眸,头都抬不起来。
打女人的男人不配活在世上,要不他收拾收拾上吊吧。
可没等他愧疚完,他的娘子似乎很快就把自己劝好了,柔声道:“不过没关系,洛郎许是忘了从前的好。只要你待会儿在床上温柔些,好好疼我,这一巴掌,我便不怪你了。”
洛千俞:“?”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坐起身,连退三步跌下床,慌忙摆手:“等等!这位娘子,咱们先别这么急,好好谈一谈。”
柳儿坐在床沿,见无法靠近他,眼神幽怨:“相公想谈什么?”
洛千俞想了想,“你说我是大熙侯爷府的人,可侯爷府必定有侍卫小厮层层把守。”
“先不说你的兔子如何能进府,你一个姑娘家,又是怎么穿过那些侍卫,正好跌进我的怀里?”
柳刺雪垂了垂眼睫,语气娇嗔:“相公说的什么话,当日看守的侍卫开了小差,府里防守本就松泛,我寻玉团心切,才顺着侧门溜了进去,这便是天赐良缘,才让我们遇上呀。”
洛千俞略微沉吟:“你说我们私定终身,想远走高飞,当初原定是要去何处?”
“北境。”柳儿道:“你说喜欢北境无边无际的大雪,想带着我在雪地里搭个小木屋过日子。可我们走到这城镇时就走散了,洛郎一消失就是三年,我便在这儿守了三年,就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洛千俞问:“我是如何消失的?”
柳儿:“你当初被极寒之地的风雪夺走,当时妾身身子虚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没能救洛郎回来……”
“不对。”洛千俞微微蹙眉,“北境离大熙路途遥远,且靠近极寒之地,气候恶劣又战乱频发,我们既在逃家躲官兵,按常理,该往东南方向走才对,怎么会绕到极寒之地去?”
柳刺雪暗暗咬了咬唇:“本是计划走东南,可路上官兵查得紧,我们一路躲避,才阴差阳错绕到了这里,误打误撞靠近了极寒之地。”
这次,洛千俞沉默半晌。
少年再抬眼时,眼神多了几分试探:“我与你私定终身前,就没和旁人纠缠不清过?……或许,你可曾见过我的贴身侍卫,名叫闻钰?”
柳儿眉眼阴沉,暗暗攥紧了手心。
他怎么连记忆都没了,还是唯独忘不了那位贴、身、侍、卫?忘不了那个闻钰?!
柳刺雪咬牙:“相公,你从来没有什么贴身侍卫呀。”
…
洛千俞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未见过闻钰?
原主纵是再厉害,又是怎么做到脱离原书剧情?该死,早知道那晚跟皇叔聊天时,就该多套几句原主的过往。
“相公,你……”
柳刺雪想靠近他,可刚挪了两步,洛千俞就立刻后退两步。
柳刺雪:“洛郎,你怎么离奴家这么远?”
说着刚靠近一步,洛千俞又后退两步。
柳刺雪:“……”
柳儿咬牙,脸上依旧柔笑:“洛郎,再躲都要掉下窗了。”
洛千俞没说话。
周遭一时寂静下来。
一道浅粉自柳刺雪袖中飞出,是那根系过兔子的软绸丝带!丝带像是有了生命般,一瞬便缠住自己的手腕。
洛千俞微微蹙眉,下一刻,折扇自袖中而出,划啦一声展开。扇面划过一道弧线,丝带瞬间截断,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少年下意识看向手中折扇,眼底闪过诧异。
他猜的没错,这把折扇果然是个隐藏武器!
截断的丝带还没落地,柳尔另一只袖中突然又飞出半截软绸,缠上了少年的腰,手腕往后一拽,想把人拉进怀里。
洛千俞反应极快,脚在地面狠狠一点,借着反作用力往后急退,同时抬手将折扇横在腰间,扇骨抵住丝带拉扯的力道。可柳儿一个女子的力气远超他预料,丝带越收越紧。
他干脆一甩手腕,折扇脱手飞了出去!
却见那折扇在空中灵巧地转了个圈,扇柄精准地落回他的掌心,这一动静却带起了风,墙上挂着的一幅卷轴被风卷得晃了晃,“哗啦”一声从挂钩上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画卷也随之展开。
洛千俞不经意一瞥,瞬间愣住。
画纸上的人,看服饰和相貌……竟是自己。
洛千俞微微迟疑:“你…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回家吗?……怎么会有我在昭国的画像?”
柳刺雪面色微变,未答其问,反倒再出一招,直捉来人。
眼前女子未必是自家娘子,再纠缠下去必落劣势。洛千俞目光扫过身后窗棂,心头急转,旋即转身,双手撑住窗沿,足尖一蹬,整个人已从窗中翻出。
耳畔风声掠过,他闭了下眼,竟稳稳落在了窗外的地面上。
洛千俞抬眼一扫,檐下匾额上几个大字,醉春楼?
……他娘子为了等他,竟沦落到青楼了?
不对,那个人根本不是他娘子!
洛千俞方落地站稳,身后便传来鸨母尖利的惊呼声,那声音裹着怒火:“就是他!就是这小白脸!吃了花魁的酒、占了姑娘的陪,想拍拍屁股不给钱?”
“快把人抓住!”
“别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楼里已冲出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手里还攥着木棍,嘶吼着朝他跑来:“站住!”
洛千俞暗骂一声,转身就往巷子里冲。窄巷两侧高墙林立,他踩着地上的碎石踉跄往前,身后的脚步声、喊打声紧追不舍。
拐过两个弯,前方有个废弃的柴房,连忙冲过去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闪身躲了进去,又反手抵住门板,屏住呼吸,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越到这种时候,越忍不住想骂原主。
他要是会武功就好了!
小侯爷啊小侯爷,如果柳儿所说一切都为假,那么闻钰就是你的贴身侍卫,你好歹和人家学学武功,高手就在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脑子里光想着爱情,就没有一点好学欲望吗?
他不能一直躲着。
或许昭国军已经找来了,毕竟这里离极寒之地并不远。
少年似是想起了什么,摸向怀中,掏出个细短的竹筒。
他愣神片刻,拿出了里面浸湿的面皮。
这面皮还是他在昭国找懂行的人修复的,只能勉强维持模样,做不出新的皮。洛千俞贴在脸上,又解下身上显眼的蓝色外袍,团成一团塞进柴草堆里。
整理好衣襟,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柴房门,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巷外走。
刚拐到主街,刚才追他的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伙计与他擦肩而过,眼神还在四处扫视。
洛千俞攥紧手心,强压忐忑,垂着眼往前走。
小侯爷易容后混在人群里,那群追得紧的伙计与他擦身而过,目光扫过却毫无停留,显然没认出他来。
洛千俞刚暗松一口气,转身想绕开醉春楼走去,却迎面碰上了一个站在原地的男人。
他心头一紧。
有些不对劲,或许是他幻觉,可眼前这男人的眉眼轮廓,怎么这么像他方才那个“娘子”呢?
洛千俞强压下异样,刚装作无事,与男人擦肩而过,手腕处却忽然一紧。
缠在腕处的,正是方才那条粉色丝带。
洛千俞心头一跳。
下一刻,那男人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就在他耳畔,却不再娇柔婉转,而是磁性低沉:
“乖乖,你这张面皮,是我亲手做的呢。”
洛千俞瞳孔一紧。
救命,柳儿是个男人!
大脑飞速运转,这书中大名鼎鼎的女装大佬,又精通易容的,翻遍全书也只有一个,那便是……柳刺雪!
情敌竟离开大熙,来到了这不见人烟的极寒之地,总不会是为了他?
或许看到了洛千俞的眼神,柳刺雪脸上的笑意倏然一顿,声音染上狂热:“你还记得我。”
洛千俞知道眼前这人轻功了得,能在原著中排上前三,武功自然同样强悍,少年反手割断丝带,转身就跑。
身后却传来柳刺雪的声音,竟有些气急败坏:“洛千俞!你给我回来!”
洛千俞头也没回,刚跑出半条街,迎面却传来一声急促的马嘶。
马蹄扬起的雪沫中,一道熟悉的蓝色身影让他倏然顿住竟是萧彻!
“太子哥哥!”洛千俞刚喊出声,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捞上马背。带着暖意的蓝色披风瞬间裹住他,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揽进怀里。
萧彻的声音近乎低哑:“终于找到你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你的外袍呢?”
洛千俞余光瞥见太子身后,方才追着自己的伙计正疯了似的往回跑。而他们身后,是一队纵马而来、身着蓝披风的昭国军!
少年鼻头一酸:“你怎么来的这么迟!”
萧彻的手臂收得更紧:“我日夜不停赶来,在极寒之地找到了你的马车,还看到了被咬死的马……我以为……我以为你被狼……”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有些发颤,“你可吓死我了。”
话音刚落,萧彻忽然蹙起眉,低头在他颈间嗅了嗅:“弟弟,你身上怎么有脂粉味?”
洛千俞没理他,下意识回头去看。方才追他的伙计已被昭国军制服,一部分兵士正朝着醉春楼的方向赶去。
可望向方才的位置,柳刺雪已然不在原处,消失在视野之中。
洛千俞回过神,抬手抓住萧彻的衣袖,忽然道:“旁的事路上再与你细说,先带我去个地方。”
.
他们找到了那处猎户家。
低矮木屋在雪地里冒着袅袅炊烟,萧彻赏了猎户家一袋银钱,猎户妻子提起,夜里他们先听见狼嚎,便出来看,这才发现了昏迷的少年。
洛千俞心中猜想愈甚。
果然,他遇狼群时被头狼所救,那并非自己的幻觉。
他接过萧彻递来的外氅披上,径直朝着极寒之地边缘的丛林走去。
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带着咯吱的声响,直到走到一片被厚雪覆盖的草地,他才停下脚步,慢慢俯下身,蹲下,目光望向阴寒得望不见内部的丛林。
少年小声道:“你在,对吗?”
“出来吧。”
寂静的雪地只有风声掠过。
许久,不知过了多时,一道银白的身影慢慢走出,浅淡的蓝瞳盯着他。那头狼踩着积雪,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身后突然传来萧彻的低喝,伴随着长剑出鞘,“弟弟!”
洛千俞急忙回头,手指抵在唇畔,道:“相信我。”
接着,那头狼已走到他近前。
洛千俞喉结微微滚动,要说全然不怕是假的,仅是这一会儿的功夫,掌心甚至沁出了薄汗。
下一秒,自己便被扑倒了。
“小鱼!!”萧彻的惊呼划破空气。
谁知跑到近前时,萧彻只见洛千俞被狼压在雪地里,却笑着抬手抱住了狼,散落的发丝沾着雪粒,摸着毛绒绒的毛发:“果然我不是在做梦,是这只狼救了我一命。”
他仰头看着狼的蓝瞳:“他好像把我当成主人了。”
洛千俞决定把狼带走。
一来是狼救了自己,他想带回住处,好吃好喝地报答大狼。二则狼的后腿明显瘸着,他还想找医士看看能不能治好。
少年忍不住琢磨,这狼瘸了只腿,究竟是怎么当上狼王的?也或许是争夺狼王的过程中负伤所致。不管怎样,能在极寒之地活下来的物种,注定不会是普通的狼。
萧彻不让洛千俞骑马,而是找了驾马车,将车厢烘得暖腾腾:“绑架你的小郡王已经被抓了,这会儿押送回国,一进西昭,便会被关进大牢里。”
洛千俞这才想起:“糟了,父皇还不知道我在这儿!”
萧彻轻笑一声:“放心,找到你的消息已经快马送回西昭城,父皇很快就会知道。”他顿了顿,眼神软下来,“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急着回去。这几日就当带你沿着北境外逛逛,省得你一回主城就惦记着回南昭,何况……我们也好久没单独相处了。”
随后,他们在一家客栈落脚,萧彻看着蹲在角落逗狼的洛千俞,面色不虞地开口:“这是北境的古老物种,叫冰原狼,比寻常狼的体型大上不少,所以不适合当宠物。”
心里却暗自磨牙:自从这畜牲被他弟弟带在身边,萧鱼就不怎么和他说话了,好不容易才有这团聚的机会,全被这狼搅了!
洛千俞头也没回:“太子哥哥,你已经说两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接着,把热乎乎的肉汤饭递到银白色的狼身前,又在上面放了两个樱桃。
可冰原狼半点没动。
少年半蹲着身,打量狼的神情,怎么隐约感觉它在耍脾气,或是……生气了?少年抱着胳膊,迟疑道:“不爱吃吗?”
“是不爱吃肉汤饭,还是不爱吃樱桃?”
这时,客栈掌柜端着菜盘上来,脸上堆着笑,一边摆菜一边打招呼:“二位客官慢用,刚炖好的羊肉锅,暖身子!”
目光不经意落在洛千俞面庞上,掌柜一怔,随即忍不住赞叹道:“哎哟,这位小公子长得可真好看,当真是位美人!”
没等洛千俞开口,反而是萧彻先皱起眉:“这话不对,他是公子,论的是英气俊才,怎么能说是‘美人’?”
洛千俞喝了口暖酒,没搭茬。
掌柜赔笑,连声说是,接着回忆道,“说起好看,前几日倒也见过一位美人也是位男子,一袭黑衣,哎呦,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萧彻反倒来了劲,冷哼一声:“有我弟弟好看?”
掌柜笑着摆手:“实话说,不相上下!”
萧彻挑眉,显然不信。
掌柜却自顾自往下说:“那位侠客啊,给我看了画像,问我见没见过,好像在找什么人……他似乎是个大熙人,一路从西漠到北境,听说下一个目的地,便是昭国了。”
“从西漠到北境,再去昭国,光赶路就得半年多。”萧彻捻着杯沿沉吟,低哼:“什么样的人,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找?”
掌柜的目光重新落回洛千俞身上,忽然一拍大腿:“哎!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那画像上的人,眉眼神态,跟这位正在吃酒的小公子,竟有几分像呢!”
(二)
洛千俞的马车刚驶近昭国都城。
尚未抵达宫门,便见城楼下明黄仪仗静立,萧万生坐立难安,早已下马,听见车轱辘声,皇帝快步上前,掀开轿帘。
里面坐着他安然无恙、全手全脚的小儿子。
洛千俞:“……爸?”
萧万生眼眶通红,许久才憋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过两周,我儿怎么消瘦了这么大一圈?”
随着父皇回了内殿,大太监捧着食盘,一样样放上桌子:“三殿下,您不知道,这两周没您的消息,皇爷日日站在御书房,有时批阅奏折到后半夜,都不肯合眼,这些日子一共也没睡上几个时辰,连太医开的安神汤都没心思喝。”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禀道,“三皇子,如今您刚回来,皇爷怕南昭那边还有隐患,特意吩咐,让您先在西昭住下,短时间内不必回南昭了。”
洛千俞喉间发紧,叹了口气,应道:“儿臣听父皇的。”
从内殿出来,往自己寝殿去的路上,需经过外侧的抄手游廊。
刚转过拐角,便听见争执之声。
廊下侍卫拦着两位红衣女子。那两名女子身着嫣红纱裙,足登同色绣靴,正被侍卫拦于廊下,裙摆覆体,锦靴裹足,面上悬着串串珠帘。
珍珠错落间藏着朦胧,人行帘动,珠帘摇曳,叮咚声不绝。
洛千俞脚步一顿,随口问:“何事?”
侍卫忙转身行礼,据实回禀:“回三殿下,此二位乃西漠进献的美人,本是要分赠昭国两位皇子。只是太子殿下已然回绝,不许她们入殿。”
话音方落,左侧女子轻提纱裙福身,珠帘后语声带颤:“殿下,西漠既已将我二人送来,断无返程之理,如今归去便是死路,还望殿下垂怜,赐我姐妹一条生路!”
只见那珠帘虽遮了大半容颜,却挡不住露在外面的眉眼,左边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眼尾上挑,一双杏眼像盛了月泉,清澈勾人。右边女子则温柔似水,鼻尖小巧泛红,垂眸时透着股惹人怜的柔弱。
便是隔着纱裙,也能看出二人身姿纤细,是西漠女子独有的轻盈灵动。
洛千俞叹了口气。
先前西漠便用过这等招数,奈何皇帝不为所动,如今,竟将主意打到了正值盛年的两位皇子身上。
既是西漠进献给昭国皇子的美人,无需细想,也知这二人定是西漠数一数二的倾城之色。
少年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吩咐:“先把她们带去城外的客栈安置。”
“找两个稳妥的下人看守,过两日我见父皇时,再问问该如何处置。”
侍卫领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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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洛千俞一夜未眠。
他有件事想不明白。
少年翻身下床,惊动了殿内守着的皈喜。
洛千俞让皈喜去找两柄未开刃的木剑,皈喜虽不解,依旧照办。
洛千俞拿过木剑,忽然转身看向皈喜,他记得皈喜从前是皇帝身边的人,身手极好,道:“皈喜,你随我来趟院子,陪我练几招。”
皈喜一顿,难得面露诧异:“三皇子?为何突然练剑?奴才功夫粗浅,万不可与殿下动手。”
可架不住洛千俞拉着去了院子,皈喜手里握着木剑,迟疑看向少年。
可木剑与木剑相击的瞬间,洛千俞便觉出不对。
皈喜的招式处处收着劲,每一次格挡都故意偏开半寸,连脚步都刻意放慢,生怕木剑碰到自己半分。
“皈喜,说好的,你不许放水!”洛千俞手腕翻转压下木棍,皈喜却立刻松了力,木棍“当啷”落在地上。
见皈喜沉默寡言,还不肯出招,洛千俞心里生气,猛地收剑转身,大步往外走:“罢了,跟你试不出什么名堂。”
皈喜连忙拿过外袍,“三皇子,您要去哪儿?”
洛千俞远远回道:“我不出宫,你不许跟上来!”
洛千俞的确没出宫。
他打听到了关押使臣的位置,是一处偏院。
少年未做犹豫,径直走了过去,看守的侍卫见是三皇子,忙躬身行礼,推开了院门。
院内的屋子不算彻底简陋,铺着褥子,桌上还摆着未动的餐食,关明炀毕竟是小郡王,大熙重要的使臣,倒没有洛千俞预想中爬满老鼠的破败模样。
可关明炀坐在地上,脸色却很难看,嘴角凝着片青紫的瘀痕,手也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
洛千俞让侍卫打开房门,从腰间解下另一柄木剑,扔给他,滚落在关明炀脚边。
关明炀抬眼,声音明显沙哑:“三皇子这是做什么?”
洛千俞:“与我比试。”
关明炀先是一怔,沉默了半晌,随即却低低笑了起来,目光直直盯着他:“你们的人把我绑得严严实实,我连手都抬不起来,怎么陪三皇子练剑?”
洛千俞回头瞥了眼侍卫,侍卫迟疑了一下:“三皇子,此人危险……”
侍卫噤声,立刻上前,用刀割断了关明炀手腕上的绳子。
关明炀揉着发麻的腕子站起身,弯腰捡起木剑,指腹在剑身上轻轻敲了敲,“木剑?”
“你先出招。”洛千俞微微侧身,虽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做,身体却本能地绷紧,等着对方进攻。
关明炀眼底闪过丝讶异,随即不再犹豫,木剑带着风声直刺而来。
洛千俞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躲开,同时手腕翻转,木剑顺着对方剑身滑下,“啪”地一声磕在关明炀手背。
起初两人招式还势均力敌,关明炀出招狠辣,招招直逼要害,洛千俞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甚至渐渐摸清了节奏,原本生涩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手腕转剑的角度、脚步移动的距离,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般。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洛千俞便觉出了变化。
他不再被动防守,反而主动出击,木剑舞得虎虎生风,剑尖几次擦过关明炀的衣襟。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关明炀脸色愈发凝重,招式也越发凌厉,可洛千俞却像开了窍般,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比,最后猛地一记横劈,木剑重重磕在关明炀手中的剑身上。
关明炀只觉虎口一麻,木剑脱手飞出,落到地上。
洛千俞握着木剑的手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底满是诧异。
……
他竟然会。
他竟真的会武功!
心中隐隐的猜测在这一刻成了真。
这也太爽了吧,看身手还不是闲等之辈,说不定还是个高手,甚至斗胆言之,能和书中那几个大名鼎鼎的股票攻堪堪媲美?
这具身体,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少年喉结微动,喃喃自语:“我竟然会被你给绑了。”
关明炀:“……!”
少年对门外侍卫道,“把他重新绑上。”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偏院,只留下关明炀一脸茫然坐在原地,气得手心发颤。
第二日,洛千俞又出现了。
这一次,少年手里拎着的不再是木剑,而是柄寒光凛凛的真剑。
关明炀刚被解开绳子,皱眉:“真剑?”
“三皇子,你不怕死?”
洛千俞轻轻一笑:“怕,但你打不过我。”
接着,关明炀抄起侍卫递来的真剑,直扑洛千俞,真剑相击的声响在夜里响起,听的侍卫们心惊肉跳。
关明炀显然被激起了好胜心,招式又快又狠,剑风几乎要刮到洛千俞的脸颊。可洛千俞却愈发从容,脚步轻盈,手中长剑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出招都恰到好处。
最后关头,洛千俞猛地矮身,剑尖贴着关明炀的剑身向上一挑,随即手腕翻转,冰凉的剑尖稳稳抵在了关明炀的喉咙上。
关明炀僵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
第三日,洛千俞来得晚了些。
这一次,少年连剑都没带,只扔给关明炀一把真剑,自己则从袖中拿出那柄金色的折扇。
关明炀:“……”
他握着真剑,看着少年手中的折扇,嘴角抽了抽。
怎么隐约有种重回太学的错觉?
当年,他就是这般被当成练武对象,活生生当了小侯爷大半年的人肉沙包!
怎么到了昭国,成了人家的阶下囚,还是摆脱不了这个命运?
这一夜的比试毫无悬念,洛千俞仅凭一柄折扇,就战胜了关明炀。
洛千俞收起折扇,心中愈喜。
他不仅会武功,还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厉害。
三皇子让侍卫把关明炀重新绑上,他刚欲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喊了声,“手下败将。”
关明炀:“……”
手下败将没应声。
“你不是一直以为我是小侯爷,才想着把我绑回大熙吗?”洛千俞拍了拍灰,随口问道:“那个小侯爷,曾经也这么打败过你?”
关明炀咬牙,耻辱道:“是又如何。”
洛千俞来了兴致,心中好奇,只得不露声色地问:“他的武功是谁教的?”
教他的人,说不定是个绝世高手。
可他清楚记得,原著里并没有这么一个肯教小侯爷武功的人。
关明炀原本垂着的眼忽然抬了起来,嘴角勾起,似是意味深长的笑,却不说话,声音却溢了出来。
洛千俞皱眉:“你笑什么?”
过了片刻,关明炀忽然说了句:“他在找你。”
洛千俞一怔:“谁?”
这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
“他在满世界、疯了一样地找你。”关明炀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却轻轻笑起来,“待他找到你的那日,你猜你会被怎样对待?”
“那时的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潇洒、从容?”
洛千俞心头一紧。
莫名的,心脏狂跳起来。
少年微微皱眉,掩下几不可察的慌乱,追问:“你到底在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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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洛千俞趴在桌案上,毛笔悬在宣纸之上,墨迹晕开一小团,他写来写去,左思右想,依旧难免苦恼。
关明炀说的到底是谁?
细想这些时日,的确处处透着邪门。
他先前在南昭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几乎乐不思蜀,鲜少回主城西昭,可自那群大熙官员作为使臣踏入西昭地界,自己的安逸日子,好像就一去不复返了。
少年手腕一转,竟在纸上画了只圆壳王八,又蘸了墨,顺着王八脑袋勾出一道箭头,写了三个字:阙袭兰。
可转念想想,阙袭兰取消了自己的亲事,虽是情敌,倒还是个好人,于是划掉,重新在旁写下“关明炀”。
咬着笔杆沉吟片刻,又勾掉几个字,写上“柳刺雪”三字。
洛千俞侧脑袋躺在桌案上,握着毛笔,眼角余光一扫,发现冰原狼就坐在他身边,浅色的蓝瞳静静看着自己。
他心头一暖,将笔搁在砚台边缘,转过身,张开双臂稳稳抱住脚边的大家伙,脸颊埋进软绒绒的皮毛里,满满的安全感。
真好吸。
“殿下,兽医已在殿外候着了。”殿门处传来宫人禀报声。
洛千俞揉了揉冰原狼的耳尖,才应声:“请他进来。”
郎中身着医袍,提着药箱躬身而入,刚抬头便撞见那只半卧在地毯上的巨兽,冰原狼肩高近半人,即便安静趴着也透着慑人的野性,他顿时惊得脚步一顿,药箱差点脱手。
“不必慌张,它不是普通的冰原狼,性子很温驯的。”洛千俞安抚道,说着伸手碰到冰原狼右侧后腿,那里的毛发似乎比别处略短些,“你看看它这条腿。”
兽医定了定神,这才小心翼翼上前,指尖隔着薄绒,触到狼腿骨骼。
冰原狼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便重新垂下头,将下巴搁在洛千俞膝头。
片刻后,兽医收回手,眉头拧起,神色凝重,躬身回话:“回殿下,这狼的腿骨……是早时断过的。”
洛千俞心一沉:“多久的伤,还能治好吗?”
兽医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瞧这骨相,断伤该是有些年头了,少说也有一两年。当初必定是伤得极重,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只是骨头愈合时没归好位,如今早已定型,怕是……再难复原了。”
洛千俞心头涌上浓浓失落。
似是察觉到少年的低落,冰原狼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粗糙的舌面带着暖意,似是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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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色入户。
洛千俞带狼回了内殿,解下中衣搭在床沿的雕花栏上,刚欲歇下,脚边的冰原狼忽然起身。
下一刻,冰原狼浑身绷紧。
它前爪摁在地毯之上,浅蓝色的眼瞳死死盯着西侧窗棂的阴翳处,锁定了那个方向般,喉咙里滚出低沉嘶吼,嘴角咧开,露出锋利獠牙。
这异样让洛千俞瞬间清醒,撑着坐起身。
冰原狼住在他寝殿已有三日,哪怕面对禁军都镇定自若,从未有过这般警惕。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子,指尖扣住床头的灯台,气息在灯芯上一捻,烛火“噗”地一声被吹灭。
内殿骤然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窗棂外漏进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刺啦”一声轻响,从西侧窗纸传来。
借着月光,能看见窗纸上慢慢顶出一个细小的圆孔。紧接着,一根裹着深色绒布的细管探了进来,一股带着甜腻气息的白烟,正从管尖缓缓飘进殿内。
白烟弥漫了小半殿,窗外的人似乎确认药效已起,轻轻推开了一道窗缝。
四道黑影猫着腰,踩着软底靴轻手轻脚地溜进来,动作娴熟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为首的人对着床榻方向比了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围了上去。
被褥隆起的弧度分明,像有人正熟睡在里面。
其中一人抬手竖在唇畔前,接着,猛地掀开被子!
可被子下只有一团卷起来的锦枕,哪里有人影?
他瞳孔骤然一缩,失声低呼:“假的!”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爆发出整齐的甲胄声,紧接着是禁军统领沉稳的喝令:“奉旨围捕!擅闯内殿者,格杀勿论!”
火把的光芒瞬间从门窗涌入,将内殿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身着铠甲的禁卫军手持长戟,潮水般涌进来,瞬间将四人包围,戟尖寒光直指绑客。
为首的黑影见状,倏然从腰间抽出短刃,想要扑向窗边突围,却被冰原狼猛地扑住后腿,锋利的尖牙瞬间咬穿了他的裤腿,疼得他惨叫出声。
洛千俞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手里还端着刚才用来熄灭灯芯的蜡烛。
禁卫军动作利落,不过片刻便将四人反剪双臂按在地上,长戟的尖端抵着他们的后颈,压得几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洛千俞踩着地毯走过来,他停在为首那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你们也是大熙派来的人?”
“你们没直接杀我,也是想把我绑架回去?”
地上四人相互递了个眼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哪怕后颈的戟尖已经刺破皮肤,也始终咬牙不吭声。
洛千俞见状,懒得多费口舌,对着禁卫军吩咐:“把他们带去关明炀那间牢房,关在一起,晚些时候我亲自审问。”
“是!”禁卫军齐声应下,押着四人转身往外走。
等人走后,洛千俞才攥紧了拳,心底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
该死啊。
这一个又一个,没完了?
关明炀一个不怕死的也就罢了,柳刺雪那个变态也罢了,怎么又来了四个?
三皇子如今都成了高危职业!?
他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这么难!?
这几人身手利落、行事隐秘,连戒备森严的皇宫的闯得进来,而且看装束打扮,像他曾在书里看过这样的身份,似是传说中训练有素的暗卫。而能养得起暗卫的,只有朝中位高权重之人。
难道是皇帝……或是丞相派来的?
洛千俞实在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毫不起眼、早已下线的炮灰小侯爷,怎么过了两年,还依旧被这群人念念不忘?
好像天下人都想把他掳回去,牢房都快被这些图谋不轨的绑客装满了。
若不是答应了父皇多在西昭住几日,他都想早点回南昭了。
皈喜捧着一件披风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搭在三皇子肩上:“殿下,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洛千俞却一把扯下披风,随手扔在椅背上,转身走向内室:“不用,本皇子要换个衣服。”
片刻后,少年竟摇身一变,换了身小太监内侍服出来,脸上也全然换了模样,竟是用了易容之术。洛千俞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袋碎银塞进包裹,背在肩上,大步流星往殿外走。
皈喜这才察觉不对,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难得露出诧异之色,他连忙追上去:“三皇子,您穿这身装扮……是要去哪儿?夜色已深,宫门都下钥了。”
“放心,我不离开西昭,皇宫里连觉都睡不安稳,”洛千俞脚步没停,“我去皇城之外,找家客栈躲躲,安稳几天总行吧?”
“三皇子,万万不可!”皈喜急得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他,“皇爷让您留在西昭,就是为了防着这种情况!禁卫军还在,好歹能护您周全……”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推开殿门,只留下一句“帮我照顾好大狼!”,殿门便“吱呀”一声关上。
皈喜心头一紧,连忙追去。
可推开门时,门外早已空空荡荡。
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而此刻的洛千俞,悄无声息跃上了房顶。
他坐在屋脊最高处,晚风拂动他的外袍衣摆,低头便能俯瞰到皇城的万家灯火。
他身下撑着瓦片,忽然想起上次为了逃离柳刺雪,自己从醉春楼二楼窗子跳下来时,本以为会摔得狼狈,最后却意外地稳稳落地。
从那时起,他就隐约察觉,自己好像会轻功。
如今,竟印证了猜想。
洛千俞刚要提气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宫道上的火光。远远看去,太子一身蓝色常服,身后跟着数十名持械禁卫军,正怒气冲冲往他的内殿方向快步走去。
显然是已经知晓了方才的行刺之事。
洛千俞心中一讪,不再耽搁,默默起身便要往另一侧房檐溜去。可脚刚抬起,身后就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似乎有人已悄然无声地落在了他身旁的瓦片上,连半点声响都未惊起。
洛千俞脚步顿住,心有所感般,转头看去。
待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个瞧着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
头发束起,戴了围帽,明明该是与自己一样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眼神却莫名阴冷,冷得像浸了冰,落在他身上时,竟让他生出一种被猛兽盯上、周身血液都快凝固的冷寒之感,仿佛自己已是对方的掌中之物。
洛千俞第一反应,这人绝对是个高手。
气场与方才那四名暗卫截然不同,显然不是一路来的人。
心头忽然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难道,他就是关明炀口中那个“满世界、疯了一样找他的人”?
洛千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摸向折扇。
其他人或许想抢自己回大熙,可眼前的人有些阴湿偏执,看起来好像想要他的命。
关明炀昨夜所说的话此刻萦绕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如同梦魇:
“你猜,待他找到你的那日,你会被怎样对待?”
如今想来,关明炀几日与他比试,皆是惨白,明明知道自己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还能脸不红心不跳,挑衅般地说出那番话,恐怕那个四处找他的人,他未必打得过。
洛千俞强压下心底的慌意。
别怕,就算打不过,自己易了容,对方未必认得。
只是这屋檐高低不平,他刚摸清轻功的门道,真要打起来定然吃亏。念头一闪,他不再犹豫,转身便翻身跃下房顶,精准地跳进了下方一处虚掩的窗子里。
这是间空置的偏殿,殿内只摆着几张落灰的桌椅,墙角都结了蜘蛛网。
洛千俞落地后不敢停留,循着方才太子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拔腿就往殿门冲去。
眼下只有找到太子,再借禁卫军的力量才好脱身!
“太子哥哥!”
洛千俞一边喊,一边倏然推开殿门。
可预想中的禁卫队列并未出现,反而直直撞进了一人怀里。
洛千俞身子一僵,下意识抬首,看清对方脸的瞬间,只觉心头猛跳,神魂俱颤。
眼前站着的,是方才在房檐上的少年。
少年看着他,薄唇轻启,说出见面以来第一句话:
“哥哥,你在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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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后退一步。
喉结不自觉滚动,这人怎么瞬移过来的?!
洛千俞心跳如擂鼓,强压下慌乱,即便对方是如先前四名暗卫般、从大熙追来寻仇的人,此刻他顶着易容,身着不起眼的小太监衣服,本应是再不起眼的存在,“你是何人?可知私闯皇宫、擅入内廷是何等大罪?”
洛千俞将声音放轻,夹着颤:“这位少侠,我全当没看见,你快些离开吧。小的还要出城给三皇子买栗子煎,晚了要挨骂,得赶着早些回来呢。”
对方沉默了许久。
就当洛千俞额角渗汗时,少年终于开了口:“你的三皇子在何处?”
洛千俞头皮一跳,垂眸答:“回少侠,就从这个偏殿出去,直走,经过花园后左拐,第一座殿宇便是。”
少年又开口:“他现在在做什么?”
洛千俞顿了顿,斟酌答:“三皇子白日玩得乏了……眼下应该是睡下了。”
对方似是信了,再没启唇。洛千俞暗暗松了口气,心依旧在跳。犹豫少顷,低头行了礼,接着默默绕开这个危险人物,与少年擦肩而过,想从他身后的门直接走出。
可刚迈出门槛一步,腰间突然一紧。
自己被从身后牢牢抱住,陌生的气息瞬间笼罩而下,他听到少年的声音:“你刚才,在喊谁太子哥哥?”
洛千俞瞳孔一紧。
他现在这幅模样是易容的,若说柳刺雪能发现破绽倒情有可原,毕竟他脸上这张面皮,本就是柳刺雪亲手所制。
可眼前这少年,又是如何认出他的?!
下一刻,少年的下巴抵在他颈间,声音窥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滚烫的执念,就在耳廓:“兄长不知道吗?你身上有香气,独一无二,好闻的要死。”
“无论阿兄换成什么模样,换作任何身份,身处何地……弟弟都会一眼认出兄长。”
……
兄长?
洛千俞心头一紧。
自己是萧万生最小的儿子,家中并无兄弟,不可能平白无故落个弟弟,那么只有唯一的可能眼前的人是小侯爷的四弟弟,锦衣卫千户大人,姓洛,名十府。
这少年竟是原书人气极高的买股攻之一,洛十府!
他怎会在这里碰上洛十府?
先不说别的,单论原书剧情,洛十府与小侯爷为争夺主角受,后期早已闹到刀光剑影、兄弟反目的地步,那段戏码堪称全书浓墨重彩且相当刺激的一笔。
兄长都躲到昭国来了,他弟弟还不肯放过他?
洛千俞心头飞转,只得嘴硬到底,惊惧道:“奴才不知道少侠在说什么,奴才管着三皇子殿里的香事,日夜浸在香里,身上手上才沾染了这味道,并非少侠口中的兄长!”
洛十府没说话,指腹摩挲着,划过小太监的下颌,下一刻,小太监短促地惊呼一声,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他的易容被毁了!
洛千俞心下一沉,知道这场戏再演不下去,今日这仗是非打不可了。可洛十府在原书里是个锦衣卫千户,作者从未细写过他少年时的武力,自己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这让他心头没底。
他摸向太监服怀中的折扇,方欲一点点探出,却忽然感觉后颈衣领一紧,随即肩头一凉。
洛千俞心头一跳,转过头去。
洛十府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哑意:“哥哥肩膀这道伤,是三年前登科宴上留的。那日叛贼作乱,兄长为了护我,引开追兵时被人一剑穿透了肩膀。”
“自从那夜后,我每日都担心阿兄会离我而去。后来洛镇川命你跟着阙袭兰上战场,我百般不愿,阿兄却答应我,向我许诺,永远都不会死。”
“可到头来,阿兄还是食言了。”
微凉的指腹蹭过他肩头的伤痕,让洛千俞微微抖了下,心中震惊。
原主竟然还为弟弟挡过剑?
说好贪生怕死的富家纨绔呢?
许久,洛千俞的声音响起,抿了下唇:“你认错了人,我不是你哥哥。”
他深吸口气:“我是昭国三皇子萧鱼,从来不是大熙子民,更不是你的兄长。”
“我没有弟弟。”
空气死寂了许久。
他听到洛十府近乎沉冷的声音,却又带着丝颤抖:“兄长不要我了吗?”
“是因为那个‘太子哥哥’吗?”
…
洛千俞心头一跳。
他愣住,下意识道:“不……不是”
话音未散,一道风声已擦着耳廓掠过,带着冰冷的金属寒气,是长枪的枪尖划破空气的声响。
洛千俞蓦然抬头,只见太子一身蓝色朝服,带着快步赶来披甲执锐的禁军。
太子怒不可遏,额角青筋暴起,火气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目光扫过洛千俞,又落在他身后的人影上,咬牙切齿道:“又来一个?”
“你们大熙的人惦记我弟弟,没完了是吧?”
洛十府自阴影中走出,面色阴冷:“我说我的兄长怎么将旁人换作‘哥哥’。”
“原来又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太子。”
话音落时,少年已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身映着天光。
太子见状,眼底寒光骤起,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腰间佩剑“铮”地出鞘,剑刃划破空气,直刺洛十府面门。洛十府手腕翻转,绣春刀横挡胸前。
“当”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发颤,火星顺着两刃相触的缝隙飞溅出来,落在地上。
太子攻势愈发迅猛,剑招狠戾,每一剑都朝着洛十府的要害而去,剑风裹着怒火。洛十府冷意更甚,绣春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与剑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击交织,每一次碰撞都溅起成片火星,映得两人眼底戾气愈演愈烈。
围在四周的禁军个个手持长枪,枪尖对着中心,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那刀光剑影里的杀意太盛,稍有不慎便会被波及,仿若架在火上的炸药桶,稍微一点火星就能漫天炸开。
洛千俞都看愣了。
这就是高手局吗?
数个回合下来,二人竟难分伯仲,谁也未曾占得半分上风,任何影视剧都拍不出这般精彩对决,甚至难及其中一二。
他目光扫过四周,太子带来的禁军足有二十余人,个个都是高手,严阵以待,长枪的锋芒围成一圈,而洛十府虽身手高强,可纵然寡不敌众,久战必败。
看来牢房又要再添一人了。
一夜来了五个,小鱼表示有点难以消化了。
他喉结动了动,后退的脚步悄悄转向侧,洛十府被捕只是早晚的事,与其留在这里,不如趁这混乱,赶紧溜之大吉。
否则太子哥哥下场一问,他就别想走了,说不定接下来的日子,还要去东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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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正值元宵次日。
宵禁取消,依旧放夜。
长街上灯火连成星河,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商铺的门楣上,全挂满了各式花灯。
兔子灯鼓着圆耳朵,走马灯转着画屏,莲花灯垂着流苏,连街角的老树都缠了串小灯笼,风吹过,满树光点晃得人眼晕,把夜色照得比白日还亮堂。
洛千俞刚走见街心,便撞见舞龙的队伍而过,金黄的龙身跟着龙珠翻跃,龙鳞上的亮片映着灯火,在人群头顶甩出一道道光弧。旁边舞狮的踩着鼓点腾跃,红狮绿狮对着围观的孩童眨眼睛,惹得阵阵欢呼。
杂耍艺人在搭起的高台上翻跟头、抛彩球,引得底下人攥着衣角叫好。
洛千俞心中满是新奇,看的目不暇接,又见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人,红纸写的谜题挂在灯笼下,有人皱着眉思索,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洛千俞绕着摊子走过,吹糖人的老师傅手指翻飞,不多时就捏出只昂首的糖兔子,递到他身前穿棉袄的小姑娘手里,甜香裹着热气飘得老远。
逛了大半条街,手心还沾着方才尝的糖画碎屑,洛千俞想起正事,得先寻家客栈歇脚,再出来玩。
可连着问了三家,掌柜的都摆手:“客官您来晚了!元宵这几日,城中心的店早被外地来观灯的客官住满啦!”
少年无奈,只能往城外方向走一走,好在临街的热闹没减,远处还能听见戏台子的锣鼓声。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终于见着家挂着木牌的铺子,名字取得简单,就叫“西昭客栈”。
外头虽也有零星逛灯的人路过,店里却没什么动静,透着股难得的清净。
刚掀开门帘,小二就热络地迎上来,肩头搭着巾帕:“客官里边请!”
洛千俞刚想开口问住店,小二却先笑着补了句:“公子实在对不住,小店的客房满了,只能给您打尖,没法住店。”
洛千俞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看来今晚得去城外的驿站了,不过走了这许久也确实饿了,便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碗元宵。
这位置倒是好,抬眼就能看见窗外的街景。
灯笼在夜色里晃着,偶有提着花灯的行人走过,笑声顺着风飘进来。
可坐了没一会儿,洛千俞就觉出这家客栈的特别来。
别家都是街上的灯火比店里亮,这家却反过来,梁上每隔两步就挂着盏描花灯笼,灯笼还挂着几串清梅,粉白的花瓣沾着灯影,看着格外雅致。
更奇的是角落,竟堆着好几摞东西,有手帕、系着红绳的玉佩,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胭脂水粉,看着不像是客栈配备的物件。
于是随口问小二:“你们客栈为何将这么多灯笼摆在里头,还堆着这些手帕胭脂?是有什么说法吗?”
小二手里端着菜盘,堆着笑回话:“客官您说笑了,哪有什么说法!就是三日前,店里住进两位异域来的美人。”
“这些啊,全是正月十五前后,城里的公子哥还有上门求见的追求者送的,有送胭脂水粉讨姑娘欢心的,有送玉佩手帕表心意的,连这梁上挂的灯笼,都有大半是特意送来添喜气的。”
洛千俞惊讶:“竟送了这么多?”
“可不是嘛!”小二把元宵碗摆到桌上,“您看这灯笼,都快挂不下了,掌柜的还说等过几日得找地方腾挪腾挪呢。”
洛千俞正听着,目光忽然被身侧的清梅枝勾住。
一枝清梅的枝桠上,竟挂着张小小的剪纸。
那红纸剪得精致,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他目光微顿,抬眼问小二:“这剪纸上的人像,也是那些公子送的?”
“客官好眼力!”小二笑着点头,“今年城里正流行这习俗,元宵节送心上人剪纸小像,图个‘见像如见人’的意头,听说啊,这习俗还是从大熙那边传过来的呢。”
洛千俞怔了下,低声喃喃道:“……小像。”
他以前也收到过姑娘赠他的小像,当时打算放在荷包里。可后来……那剪纸去哪儿了?
他倏然回神,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自己来昭国已两年有余,从未收到过任何人的小像,更因嫌麻烦,从不佩戴荷包。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记忆,究竟是哪里来的?
小二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感叹:“说起来也奇,那两位姑娘就住进来时露过一次面,之后便很少下楼。当初她们住进来时,还特意跟掌柜的提了,想把客栈余下的客房都包了,不让别的客人住进来呢。”
洛千俞挑眉:“元宵期间城里客满,各家客栈都巴不得多接客人,你们掌柜的竟还答应了?”
小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笑道:“嘿嘿,实在是难以拒绝啊!那两位姑娘不仅给的价钱足,说话也客气,掌柜的当时没多想,就应下来了。”
洛千俞抿了口温酒,心里暗暗吐槽。
还能是为什么?
无非是美色误人罢了。
小二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什么,说:“公子,我刚想起来,您要是再往城外走,天黑路远的,怕是更难寻住处。待会儿我去给楼上姑娘送水,顺便帮您问问,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您今晚先在客栈空着的房间住一晚。”
洛千俞闻言,道:“那便多谢你了。”
没等多久,小二就脚步轻快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喜:“公子!成了!楼上姑娘听了您的情况,竟一口就答应了!”
洛千俞心里松了口气,拿过桌边的包裹。小二很有眼力见地接过包裹,引着他往楼上走,转过转角停在一扇房门前:“公子,就是这里了。”
洛千俞道谢后进了房,又嘱咐小二把热水放在门外就好。等门外没了动静,他才起身去开门提水,可手刚碰到水桶,就与从对面客房走出的两道红衣身影撞了个正着。
珠帘垂落肩头,半掩美人容颜,唯余一双眉眼露在外头。
洛千俞发现,竟是那西漠进献来、被他安置在城外客栈的那两位美人!
洛千俞喉头一哽,没多停留,飞快拎过水桶,头也不抬地转身,“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
元宵放夜的最后一晚,长街比前两日更显热闹。
洛千俞本想在房里歇着,终究没抵挡住,揣了些碎银出去,不仅买了糖画、炸酥肉,还拎了一坛封着红布的桂花酒回来。
刚踏进客栈,就见一楼比昨日热闹了不少,几桌坐了客人。
洛千俞目光扫过,挑了张中间的空桌坐下,随手将酒坛放在桌上,刚解开红布封口,醇厚的桂花香就漫了出来。
他想起小二前几日帮忙,不仅让自己住下,连房钱都比寻常客栈便宜些,便朝着柜台喊了声:“小二,过来一下。”
小二快步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公子,您还需要添些什么?”
洛千俞将酒坛推过去些:“这酒味道不错,分你半坛,多谢前几日帮忙。”
小二连忙摆手,拘谨道:“哎呦公子,这可使不得!帮您寻住处是应该的,哪能要您的酒!”可话没说完,就被酒香勾住,喉结悄悄动了动,最终还是挠着头笑了:“那……那小的就多谢公子了,我这就去拿个酒壶来分。”
等小二提着半坛酒离开,洛千俞给自己倒了杯,浅酌一口。
桂花甜香混着酒香在舌尖散开,却总觉得少了点下酒菜。刚想要两个小菜,忽然感觉身边坐下一道身影。
红衣,珠帘碰撞的声音。
“公子怎么独自一人饮酒?”一道柔媚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隐约闻到了沾了香的味道。
洛千俞身子一僵,没等他反应,美人已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酒,纤纤玉指捏着杯沿,仰头一饮而尽。
洛千俞下意识往旁退了些,却发现长凳的另一侧不知何时也坐了位红衣珠帘美人,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余光扫过四周,店里虽依旧喧闹,可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这桌瞟。
洛千俞礼貌道:“多谢两位姑娘前夜通融,让我有处落脚。这剩下的半坛桂花酒,便当是在下的谢礼。”
左边的美人闻言,掩唇笑了笑:“公子好眼光,这酒入口甘醇,余味绵长,倒像公子这般,让人见了便难忘。”
她说着,指尖轻轻划过酒坛,“说起来,公子该谢的不是我们。这客栈本就是三皇子您提前安排给我们姐妹的,能在此处见到您,我们才该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果然认出自己了。洛千俞暗忖。
这时,右边的美人缓缓起身,小心地提起酒坛,红色拂袖轻轻划过洛千俞的面颊,让少年微微后靠了些,她却已斟满一杯酒,重新坐下,亲手将那杯酒递到他唇边。
“为表谢意,这杯酒,让我喂三皇子喝,可好?”
洛千俞偏头想躲,道:“多谢,不用了……”
可话音未落,酒液沾了唇瓣,带着凉意滑进喉咙。
目光瞥见少年红了的耳畔,左边的珠帘美人唇角微微勾起,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公子喝了她的酒,难道就不喝我的了吗?”
接着靠近那泛红的耳畔,小声道:
“公子……今夜晚些回去吧。”
.
珠帘轻晃,轻伴美人软语。
夜幕喧嚷,悠借花灯暖光。
忽然一人,踏过长街,自熙攘人群穿行,腰间一柄玉灵剑,一步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客栈而来。
行至门前,身影倏然停驻。
檐下灯笼的光在黑衣美人身上明暗交织,他拾眼,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那位小侯爷身上。
少年换上了异域的衣服,身侧两位红衣美人垂着珠帘相伴,执酒盏对饮,耳廓泛红。
洛千俞两杯桂花酒入喉,浑身暖融融的,连唇畔都染了浅红。恰在此时,他察觉耳畔掠过一缕极轻的风。
一只小肥啾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洛千俞:“?”
少年微怔,下意识侧目去看。那小肥啾体态憨然,尾羽却是少见的朱红,倒是头一次见到。
嗯?谁家的鸟?
竟这般不惧生人。
此刻肩头落着圆滚滚的小肥啾,红尾羽在灯光下晃得扎眼,身边坐着两位红衣美人,少年耳廓的红意尚未褪去,不禁露出一丝笑来。
两个客人从客栈门边晃过,其中一人手肘撞了撞同伴,声音压得低,却没藏住艳羡:“瞧见没?还得是那公子生得俊俏,才有这等福气!那两位西域美人这几日连面都不肯露,今儿竟主动相陪饮酒,真是要羡煞旁人!”
同伴顺着他的目光往那桌瞟了眼,咂了咂嘴,一边出门一边道:“谁说不是呢!看那小公子年纪尚轻,没想到这左拥右抱的,竟是这等风流!”
“哈哈哈……”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洛千俞正想抬手逗逗肩头的鸟,却听见极轻的“吱呀”一声,客栈的门被风吹得晃了晃。
再抬眼时,满客栈的客人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退去不少,只剩空荡荡的桌椅在灯影里晃。
一道身影落在对面的凳子上时,洛千俞才倏然回神。对方没选别的桌,偏偏在他这桌坐下,衣摆扫过长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洛千俞下意识抬眸,恰好与对方目光相触。
心头蓦然一跳。
他喉结微动。
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
这是何人?
生得…太过好看了。
眼前人一袭黑色长衣,如坠寒夜。
客栈灯笼各处,他如静立灯火阑珊处,在浓墨重彩的夜意图,骤然点入一抹清冷魂色。
最令他无法移目的,还是对方眉心的那道凤纹。
明明烈如红焰,却如坠永夜渊沉。
洛千俞穿书至今,自诩见过不少风流人物,却从未有一人如他这般,令人见之失神,第一反应竟不是戒备,而是怔然忘言。
未等少年回神做出反应,或是先开口,却见美人已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粒黑色丸药。
只是下一刻,令他意想不到的发生了,男人指尖微抬,竟将那丸药径直递到唇边,缓缓送入口中。
接着,他看到那人喉结滚动,确实是咽下去了。
嗯?
这是做什么?
……
“一柱香。”
清冷的声音在客栈中响起,这是他听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
兴许是来者不善,洛千俞转头看向身侧,发现身边的两位西域美人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吓走了。
少年身前身后都再无旁人,空荡荡的,这下他确定了……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洛千俞喉结微动:“……什么一柱香?”
这美人有些奇怪啊。
而且,他方才吃了什么?
.
“少爷有一柱香的时间跑。”
洛千俞彻底愣住,因为这一次,他听清了。
少年心头蓦跳,无措抬眸,恰好撞上对方的视线,他抿了下唇,一时不解其意。
“不是很能跑么?”
美人声音冷冰冰的:
“现在跑还来得及。”
!!
小美人变成黑寡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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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小侯爷》上+中卷已结束,正式开启最终卷!
总结一下中卷,作为“跑路篇”,是小美人鱼死遁后独自潇洒的过渡篇(其实原计划并没打算写长)一共24章,书中时间线是过了三年。
最初作者还担心会不会太赶,小侯爷独美的篇幅是不是太少了呢,但发现大家会更希望快一点甚至感觉拖沓,于是众望所归地,开启第三卷啦[饭饭]
最终卷,是揭开真相与定情的一卷。
第 120 章
洛千俞不明所以,迟疑着抬手,指尖微倾,缓缓抿了下还剩半杯的桂花酒。
这人在说什么?
自己有一柱香的时间跑?现在跑还尚来得及?
这美人疯了吗?
不然,为什么一直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而且自进门起,对方就直勾勾盯着自己看,他看不懂那眼眸深处的神色,只觉得他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旁人,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他一个,唯他一人入眼。
眶沿似红,却深沉如灼,不落一瞬,似要将自己吞到肚里去。
……
关键是,他好端端的……为何要跑?
洛千俞如今对自己的武功有一定自信,小侯爷必然受过高人指点,如今即便遇到再难缠的仇家,就算不能一招制敌,起码轻松脱身还是能做到的。
洛千俞心中暗暗琢磨着,目光悄然挪到那人腰侧配剑,他微微怔神。那可真是柄绝顶好剑,玉色呈蓝,尚未出鞘,恐怕剑身必是锋锐无比,观之便令人神魄俱厉。
或许是黑衣美人说的话太过荒谬奇怪,没人会平白因为这番话就乱了阵脚,甚至像那群客官一样、丢人地落荒而逃。
可莫名的,心中竟生出股难言的紧迫感来。
此刻,他身边的人都走净了,客栈空空荡荡,唯剩几盏灯笼,就连落在肩头的那只小肥啾,也不知何时跟着飞走了。
不知不觉,就剩了他们两个人。
洛千俞喉结微动,不由意识到一件事。
一柱香后……会发生什么?
往最坏了想,
他会被斩于刀下?
洛千俞放下酒杯,端详着这位不速之客的神情,揣测是不是仇家,迟疑着,开了口:“你方才吃了什么?”
黑衣美人看向他,尽管无法窥到神情,洛千俞却隐隐觉得对方笑了,或许只是勾了下唇角,或许没有,亦是自己的错觉。只是下一秒,他听到对方启唇:
“没什么,只是春.药而已。”
…
…
春.药。
洛千俞完全愣住,用了好几秒反应过来对方说的词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一时竟不能说出话来,仿佛坠入谷底,周身寒彻。
少年瞳仁微颤,心底无端陡然腾起一股强烈的仓皇无助之感,令他心头发紧,茫然无措。
是他听错了,还是这人在说玩笑话?
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吃那种东西?
洛千俞怔住,喉结微动,本能却让他倏然站起身来。
长椅挪动,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呲啦的声响。
洛千俞看着黑衣美人的神色,撤了下身,发现对方没动,心头那点不安骤然放大。
于是身影顿了下,转身就跑。
……
不行,此地不能久留,无论一柱香后会发生什么,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挥之不去,留在这里隐隐感觉不妙。
不如相信直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回东宫住也无妨,留在客栈里的行囊算不得什么,日后叫皈喜再取便是!
先跑再说。
洛千俞跑出客栈大门,夜风挟着街市烟火扑面而来。
他几乎是瞬间进入人群,夜市里糖画的甜香、皮影戏的锣鼓、小贩的吆喝在耳边一齐涌上,往日里能让他挪不动脚的热闹,此刻只成了不能停留的过路。
少年穿过人群,远远望向皇城的方向,与嬉笑的游人过客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跑去。
以前在西昭没少偷溜出来玩,所以轻车熟路,穿过了六条街路,巷子被夜市灯笼映得忽明忽暗,拐过三四个巷角,依旧热闹如初。
洛千俞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已经远了,待遥遥望去时,客栈早已隐没在纵横街巷的尽头,连影子都看不到了,美人也并未追来。
少年抬眉,脚步渐渐慢下来,慌乱随着喘息一点点散了,迟疑半晌,才暗暗松了口气。
……
什么一柱香?
骗他的吧。
走入下一处集市,三皇子正腹诽着,巷口吹糖人的铜锅冒起白汽,焦糖香勾得他脚步顿住。
没忍住凑过去,摊主笑着问要吹男子还是女子。
洛千俞忍不住想起那只落在自己肩头、毛茸茸的小肥啾,有点可爱,道:“吹个胖鸟。”
摊主:“……?”
很快,一只圆滚滚的糖鸟便递到他手里。
洛千俞接过胖鸟,一口咬在脑袋上,甜意漫开时,紧绷的神经才算彻底松了。
他靠在树荫下嚼着糖,抬眼却瞥见对面亮堂的街路灯笼丛下,灯火阑珊处,立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
那人端着盏纸灯笼,正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人。
…
是太子吗?
洛千俞心头一喜。
太好了,定是洛十府战败,萧彻出来找他了!
“太子哥哥……唔!”
喊声刚出口,下一秒,有人捂住了他的唇。
来不及挣扎,身体便骤然一轻,被人带着往阴影深处掠去。
那只捂在唇上的手有些烫。
街对面的萧彻忽然回头,似有所感地望过来,夜风拂过,树下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只剩掉在地上的小糖鸟。
……
许是他听错了。
.
.
不过顷刻,竟回到了那处西昭客栈里。
洛千俞心中一愕,没回过神似的,本能迅速撤开身,那黑衣美人静立原处,仿佛那人未动,自己也从未离开过。
唯一与先前不同的是,
此时,客栈那两扇木门已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洛千俞这下彻底慌了神。
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方轻功了得,一炷香好像快过去了,他对时间流逝失去了概念。可眼下的情况,莫说已经跑远,他还没离开这间客栈!
洛千俞喉结微动,跑去推门,发现纹丝不动。低头看去,门锁的横板竟是被卡死的。
心,彻底沉了下来。
洛千俞心头跳得厉害,看来跑路行不通,只能正面硬刚了。
少年腕间倏然一翻,袖中那柄洒金折扇已握在掌心,掂了掂,未等展开,便已带着劲风直扫那人颈侧。
黑衣美人并未拔剑,反而目光落在他那柄金折扇上,沉沉望着,可能是被他的武器震慑住了。
只是,那人身形微侧便避开,这一下落空。
洛千俞迅速收扇变招,折扇合拢如短棍,横劈对方腰侧。
厅堂内人影翻飞,他靴尖点桌下击,那黑衣美人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滑步避开。
从厅堂打到食肆,洛千俞折扇合拢为尺,直点闻钰胸前要穴。黑衣美人只是微微侧身,袖身轻拂,一股柔韧的力道便荡开了这凌厉一击。
两人衣袂相触,洛千俞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冽的淡香,他心头一乱,微微皱眉,攻势愈急。
洛千俞腰身微动,折扇在掌中急转半圈,陡转方向朝那人肋下点去。
这招快而急,闻钰不闪不避,接着玄妙一错,不仅避开攻势,反而欺近一步。
洛千俞恼羞成怒,折扇时合如短棍横扫竖劈,时开如利刃划削切挡。
而闻钰只微微沉肩,手肘顺势磕向他的小臂,动作舒展如流云,顺势一引一卸,不仅卸了他的攻势,洛千俞只觉力道骤然落空,身形踉跄着,往前一倾,几乎撞进对方怀里。
靠!他心中暗骂,硬生生扭身急退才稳住身形。
洛千俞慌忙跃起,借力在柱上一蹬,翻身落向楼梯。
闻钰如影随形。
在狭窄的楼梯上,黑衣美人或屈指弹开合拢的扇骨,或用手掌格挡卸开挥舞的扇面。洛千俞每一次全力施为,都像是打在了最柔韧的丝绸上,反被带得身形不稳,愈打愈近。
……
怎么回事?
洛千俞心中骇然,自穿书以来,知道自己的武功了得,大概是个绝世高手教的,他自问不已臻一流,在这本书中却已绰绰有余。
可眼前这人,究竟是什么大能?
而且,为什么这个人能知道他所有招式,还能见招拆招!?
两人旋上二楼。
洛千俞折扇合并疾点那人肩井穴,见对方侧身避开,立即变招拍向对方胸口。
闻钰却不闪不避,在他手掌即将触及衣襟时微身后缩,手腕一翻,精准扣住他的手腕向旁牵引。
洛千俞收势不及,“哐”地撞开旁边客房的雕花窗棂,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凉风扑面,他心中一惊。
还未反应,腰间一紧已被那人揽住带回廊内,后背抵在二楼的木栏栏杆上,发出“吱呀”一声响。
两人此刻距离极近,洛千俞被半圈在闻钰与栏杆之间,气息紊乱,胸膛起伏。
刚抬头,便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闻钰看着他因震惊羞愤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扣在他腰间的手反而收紧了,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也抹去。
美人低头,洛千俞察觉微烫的气息几乎拂过,令人心慌。
“你”洛千俞刚要开口,却有危机感蓦然涌上心头,可还没等他弄清那股危机感是什么,或推开对方,唇便被温热的触感覆住。
那一瞬间,洛千俞脑中“嗡”的一声,似有风暴席卷掠过。
瞬间一片空白。
……
亲了!!
他和男人亲了!!
他不活了!!!
那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压抑已久、亟待确认的强势与灼热。
唇瓣相贴的瞬间,呼吸被掠夺,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感觉到熟悉又陌生的香气压入鼻腔,牙关转瞬便被攻陷,连偏头躲开都不行。
被那神秘客卷住唇.舌,洛千俞眼帘一颤,唔了声,眼眶湿热,渐渐喘不过气,握拳砸向美人的肩膀,却无济于事,对方根本不理他。
不一会儿,洛千俞喘不过气,被迫张开唇瓣,想汲取空气,却让对方趁虚而入,攻城掠地,吻的他浑身颤.栗。
活了二十年,他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几次,更别说亲吻,本是要留给未来娘子的,可没想到,竟在一处昏暗客栈里,被陌生男人肆意亲了个透!
洛千俞眼尾湿润,微张的唇.瓣里滑过水光。
可是下一刻,察觉什么东西在抵着他时,少年身子微僵,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挪开唇畔,两人唇间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随即断裂。
洛千俞心头一跳,彻底慌了神。这下顾不上被亲了,被更大的危机感取代,慌忙间竟想起柳刺雪曾假扮成他娘子之事,他急中生智,迅速咬牙,抖声道:“这位兄台,等等……请等等!”
他大喊了一声:“我连老婆孩子都有了,你这是做什么!?”
……
美人动作一顿。
洛千俞见对方果然有反应,心道有效,众所周知,男同对直男向来下不去手。
洛千俞趁这功夫,忙拿折扇挡在身前,又握住腰带,唇角沾着湿润,颈侧也有红痕,显得有些狼狈:
“美人,实话与你说吧,我对上男人不感兴趣!”
!!
[黄心]
第 121 章
洛千俞垂眸,半坐在木栏上,望着灯笼下晃动的光影,映在美人的面庞上。
心也砰砰直跳。
所幸对方的身子一顿,亲吻也停了。
心中刚松了口气。
美人的声音却已落在他耳边,挨得极近:“是吗?”
洛千俞喉结一紧。
“你我曾经朝夕不离,少爷送我披风马,为我闯宴比武赢回传家玉佩,为我祖父击鼓鸣冤,为我几番扮成神秘客。我们曾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共赴巫山云雨……这些,你娘子知道吗?”
接着,就被咬住了耳垂。
洛千俞瞳孔一颤。
耳垂被咬出牙印,很快泛上湿意,他张了张嘴,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何人?”
身前的人抬眼,眉心凤纹在黑衣之上,衬得愈显红艳。
那人启唇:“闻钰。”
……
闻钰。
洛千俞在心底无声默念这两个字。
记忆还未及拼凑,这个名字却如惊雷般在脑海里一记重击。
闻钰?
是闻钰!!?
眼前的美人,竟是书里的主角受?!
闻钰怎么会在这里?他是这本原书的主角,整本故事几乎都围绕京城展开,闻钰怎么会远跨天下、出现在大半个版图外的西昭?
而且,闻钰方才说的那番话……仔细想来,都是原书里从未发生过的剧情。
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主角受的相好?
难不成是小侯爷?
那个原书中的万人嫌纨绔炮灰攻?
如何可能?!
思绪正翻涌间,洛千俞一抬眼,发觉闻钰的耳朵不知何时红了。
不仅如此,对方扶在他腰上的手,吻过他的唇瓣,连带着拂过颈间的气息都烫得惊人,连带着他都热得无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洛千俞暗道不好,他再不做些什么恐怕事态要失控,少年强行压下慌乱,喉结滚了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闻公子!那个、你……你认错人了。”
“你说的那些事,我不曾与你做过。”
“今夜你亲错了人,我并非什么小侯爷,也不是你的少爷,更不是大熙人,而是昭国的三皇子,萧鱼。”
他后腰悬空抵着木栏,身后毫无支撑,每一秒都过得心惊胆战,忙又道:“闻公子,既已误会解清,我就当没发生过,可否先放我下来?”
“这里好高,我怕我跌下去……何况,你身上的药性未退,暂且先忍一忍……我带你去找郎中。”
话音刚落,腰间的力道微微一松,他被轻轻提起,腰身终于离开了木栏边缘,脚尖即将落到实处。
洛千俞刚松了口气,下一秒,抱着他的手臂突然收紧,强烈的悬空感瞬间袭来,他心头猛跳,下意识伸手搂住了黑衣美人的脖颈。
接着,他听到闻钰的声音:“说谎。”
“我从未提过小侯爷三个字,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
洛千俞呼吸一紧,心底瞬间凉了半截。
坏了。
这是个陷阱题!
闻钰的声音干涩晦暗,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可最让他失措的,是对方愈来愈红的眼睛:
“洛千俞,你究竟是没了记忆,还是不想见我?”
……
洛千俞喉头哽住。
似乎是被对方近乎汹涌庞大的情绪感染,就连他的心头也有些发酸。
他该怎么解释,小侯爷不是失忆,也并非故意不见他,而是这个身体,已经被他这个穿书者占据了?
“三年了,你就连一刻都不愿与我独处?”
还没等他想出辩解的话,后腰的手骤然收得更紧,下一刻,带着烫意的唇瓣便再次覆了上来,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
夜色笼上。
房门被关得死紧。
门前灯笼已然灭了,里面的声音却压抑不住,隐隐倾泻而出。
黑暗中,洛千俞刚摸到床沿的手指还没用力,手腕就被牢牢攥住。
手心略烫,同时指节分明,是不容置喙的力道,手背绷起青筋,触感分明。
下一秒,那人微微使力。
洛千俞感觉自己被他骤然拉过,身下擦过柔软的床单,方才好不容易逃出的那点距离,瞬间被拉得归零,重新跌进熟悉的怀抱。
衣袍早已散落在地,顺着床脚滑到地上,在地板上堆成一团,遮住了满地狼藉。
夜色寂静,又偶尔被压抑着的声音冲散。
洛千俞下意识抬眼,借着月光看见那人视线停留在一处。
洛千俞一怔。
对方看见了自己心口的伤痕。
他忽然想说些什么,想解释,却又语塞,因为他不确定这时何时留下的伤,那时的闻钰又是否在他身边。
下一刻,伤痕被吻住。
洛千俞呼吸微滞,有些无措,心却砰砰跳了起来。
再被吻住唇时,他被牢牢锢住后腰,熟悉的气息包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即便被亲得喘不过气,却也无路可逃,只能被迫仰头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终于漫过窗棂,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又缓缓爬上床沿,一寸寸覆在身上。
一开始,洛千俞还能勉强保持清醒,耳根涨得通红,视野里能清晰看见闻钰近在咫尺的眉眼。
甚至能咬着牙骂出几句,声音里却带着颤。
后来,他只能咬住唇,指背抵着唇畔,试图压抑声音。
可眼泪却先一步失控,顺着眼角往下淌,唇齿间变得含糊。洛千俞抿紧下唇,侧过头去,眼泪滑过鼻尖,砸在身侧闻钰的手背上。
到最后,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大脑彻底昏沉,只剩下残存的理智支撑着,只在能开口的间隙里,小声地求饶,不行了要死了,亲亲相公都叫了,还主动凑过去吻美人的唇,对方才稍卸攻势,变成沉而慢地碾。
可他却哭得更厉害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闻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吻他的眼泪,舔他发红的眼尾。
洛千俞只能咬着牙,颠簸着闷出哭.腔:“钰郎,你放过我……”
接下来,不仅没能压抑,反而愈演愈烈。
直到窗外的夜色彻底褪去,黎明的光刺破天际,将屋子染成浅淡的晨色。
他忘了自己最后是何时失去意识的,只记得阖上眼帘时,闻钰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触感极轻,却是颤抖的。
.
晨色漫进屋子,洛千俞睡不安稳,先醒了。
睫毛轻轻颤了颤,眼角传来一阵轻微的擦痛,他抬手摸了摸,才发现眼睛肿得厉害,喉头又干又涩,渴得厉害,想喝口温水。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的一幕幕。
……
救命。
他和主角受睡了!!
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事实,少年动了动,忽然听到细微的声响,令他身体一僵,朝异样之处看去。
竟还没抽出来,就这么吞了一掖……
洛千俞彻底僵住,像是被吓到,眼圈一红,不敢动了。
恍惚意识到,原主是闻钰的相好?
可是如何可能?
众所周知,闻钰生平最看不上他这种嚣张跋扈盛气凌人的富家纨绔。何况,自己还做了一系列作死行为,比如摘仙楼初遇调..戏,比如强行把人家抢入府中,以闻钰病重的母亲作为要挟,比如惦记人家身子,趁着及冠礼那日,偷偷在闻钰的酒杯里加了料……
经历过上述事件,闻钰应当是最痛恨自己的,又怎么会与他私定终身?
闻钰说的那人是原主?
别的暂且不提,什么比武赢玉佩,扮成神秘客,甚至击鼓鸣冤……小侯爷无论文武皆令人汗颜,怎么会做到那些事?
小侯爷啊小侯爷,你究竟干了什么!
你拐谁不好,竟然把主角受拐走了,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情敌吗,嫌命长了不成?
而且听闻钰那番话的意思,自己貌似之前就把人家美人睡了?这下可好,被旧情人找上门来,连自己屁.股也赔了进去!
只是,作为手握剧情的穿书者,洛千俞还是没法缓过神来,如果闻钰所说一切都为事实,也就说明,原书剧情出现了偏差?
一切剧情并非不可抗力?
这也就解释了他穿书之初,原主不仅没死在战场之上,腿也没被狗丞相废掉,还逃离到了北境交界,阴差阳错因为一场雪崩,让自己得以穿了过来?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洛千俞心头一紧,连忙闭上眼。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假装还陷在沉睡里。
对方好像醒了。
空气静了片刻,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下一秒,他察觉指尖轻轻落在他的眉骨上。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缓缓描摹着他眉目的弧度,又往下滑过眼睑,指尖擦过肿着的眼尾时,力道放得更柔。
那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那指尖又顺着他的脸颊轮廓往下,轻轻拂过他的唇角,再绕到耳后,捻起一缕散乱的发丝,缠在指腹间摩挲,每一下触碰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轻柔。
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千俞僵着身子,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只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任由那些轻柔的触碰落在肌肤上,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有些酸软。
许久,闻钰扶着他的腰,终于退了出来。
洛千俞忍着没作声,压抑住声音,攥住枕巾,才没溢出哼声来。
粗络红玉本已离开,牵连着浅色银.丝,在似红.似仲的入口,将断未断。
洛千俞抿了下唇。
不管怎样,他知道主角受现在也一定很尴尬,毕竟剧情变了,人设却很难改变。闻钰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不然此刻不会沉默这么久,像是在弄清眼下发生了什么似的,那药或许会令人神志不清,像醉酒之人,忘记昨夜荒唐之事也说不定。
他这种时候不如装睡,反正药效已经褪了,人总会懊悔自己在意识朦胧之际所做之事,待闻钰穿戴整齐,羞愧难当,自行离开客栈,他就收拾行囊,回皇宫去。
他确实贪玩,父皇没少念叨他,就连萧彻也整日让他住到东宫去,那时他嗤之以鼻。
没想到,偷溜出来这么一次,竟失了身。
……
罢了罢了。
洛千俞给自己劝好了,反正昨夜发生在客栈之事,天知地知,除了他知,就只有主角受知。
反正闻钰是不会说出去的。
正思忖着,洛千俞睫羽忽然一颤。
下一刻,却一个回马枪,尽数沒.入。
洛千俞惊唔一声,浑身一抖,想抬手去推对方,没来得及付诸,却被握住了雪白的腕处。紧接着,十指相扣。
洛千俞侧过头,指尖抵住牙关,眼泪没忍住滑下来。
救命。
比先前还要绅。
!!
本章错别字不用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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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洛千俞睁开眼,泪眼模糊,不仅再也无法装睡,这下就连声音都很难掩住了。
怎么回事?
主角受究竟咽下的是什么药,竟如此霸道?
一夜过去,不仅药效仍未褪,还愈演愈烈……问题是,众所周知,闻钰一个翩翩如玉正人君子,怎么会有这种下作东西?
又是谁给他的?
闻钰却低头,吻着他微张的唇畔,在他泪水滑落之际,严丝合缝,与他唇.齿相依。
洛千俞眼睛重新聚焦,看清了美人的面庞,此刻浅蓝的眸中已然清明,耳朵也不再那般红了。
主角受现在清醒了!
终于,那个正人君子,温润如玉的美人状元郎回来了!!
小侯爷心头一跳,难掩欣喜。
洛千俞侧过头,承受不住似的,躲开了吻,惶然道:“闻公子,你醒了?”
闻钰俯下的身影一顿。
洛千俞长睫一抖,视线未与那人相触,因为还吞着对方,他抿了下唇,尽量不让自己的声线显露慌乱:“如今药性已解,你可还记得昨夜之事?”
虽说不知那药的底细,但他们翻云覆雨之事清晰如前,足以令对方羞愤难当,洛千俞正等着主角受无措回应,谁知下一刻,却听到美人启唇:
“我不记得了。”
……
嗯?
他说什么?
洛千俞愣住。
真不记得了?!
莫非闻钰方才默然,非是初醒神思未清,竟是忘了前夜之事,正暗自揣度眼前境况?
这是什么椿药,竟还自带抹除记忆的本事?
“既然已经忘了……”洛千俞喉结微动,顾不上擦眼泪,眼泪便已被田舐而去,他眯起一只眼睛,追问道:“所以一切作罢,当作没发生过?”
闻钰:“所以再来一次。”
洛千俞:“……?”
.
.
皇宫深处的砖地上,寒光骤然一响。
洛十府手中绣春刀斜劈而下,刀身映着月色,凛冽凶狠,太子萧彻的长剑横挡,“当”的一声脆响震得空气发颤,火星顺着刀刃边缘溅落在地。
两人身影交错如电,绣春刀时而直刺心口,时而横扫腰腹,刀风刮向萧彻衣袍。
萧彻的剑则步步紧逼,剑尖始终锁着洛十府的要害,每一次格挡都自携威压,看得亲兵们心惊胆战。
“殿下……殿下!”
忽然,急促呼喊突然从旁侧传来,太子亲兵脸色一白,带着慌意。
萧彻手腕一翻,长剑精准架住洛十府劈来的刀,拧起眉头,道:“何事!”
那亲兵喉结滚了滚,几乎是磕巴着开口:“三、三皇子……跑了!”
“……?”
话音落地的瞬间,洛十府和萧彻的动作同时顿住。
相抵的刀刃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鸣余响。
两人猛地转头,看向方才洛千俞所在的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半个人影。
洛十府瞳孔一紧。
下一秒,两人同时弹开对方的武器,绣春刀与长剑分别归鞘,身影如两道疾风同时冲进不远处的旧偏殿。
殿内陈设凌乱,唯有一扇窗棂被风吹得来回晃动,窗外只有空荡荡的宫墙。
……哪里还有洛千俞的踪迹?
萧彻盯着空窗,眉头轻拧,竟有些难以置信:“我弟弟会轻功?”
洛十府收刀入鞘,唇角一抹冷嗤,语气愈冷,却含嘲弄:“他会的你不知道的多了。你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太子,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你说什么?”萧彻瞬间被激怒,伸手拔出身旁嵌在墙壁里的长枪,枪尖直指洛十府心口,“说的你好像多了解他一样。”
他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的弟弟,和你这外姓人有何相干?”
洛十府眸中寒光骤然凝聚,握刀的手微微收紧,周身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没等他开口,萧彻的长枪已带风刺了过来,两人再次交手,枪影刀光在殿内交织,撞得梁柱上的蛛网簌簌掉落。
打了没几招,萧彻显然没了耐心,对着殿外大喝一声:“拿下他!”
等候在外的亲兵立刻涌了进来,手持长刀将洛十府团团围住。
洛十府神色丝毫未变,抬手一刀逼退身前的人,趁着空隙纵身一跃,从那扇敞开的窗户翻了出去,身影落地后没有半分停留,头也不回地往宫外方向走。
萧彻追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骤然反应过来。
这人根本不是落荒而逃,是要去追他弟弟!
他心头一急,当即提气纵身,踩着宫墙飞掠而出,在皇城上空追上洛十府,两人一边在空中缠斗,一边往城外飞去,兵刃碰撞的脆响在夜空中格外凛冽。
此时正值元宵节,城外长街上张灯结彩,人流如潮,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萧彻跟着洛十府冲进人群,不过眨眼的功夫,对方的身影便混在攒动的人头里没了踪迹。
他站在街头,看着来往的人群,心中倏然一沉。
不行,他必须比那歹人先一步找到小鱼!
萧彻目光扫过街边摊贩,猛地伸手抢过一盏挂着流苏的红灯笼。灯笼火光在夜风中晃了晃,他脚尖点地跃上屋檐,提着灯笼在黑瓦上飞速掠过,昏黄光晕照亮身下攒动的人影。
忽然,一抹熟悉的蓝色衣角在街角一闪而过。
他心头一紧,翻身跃下屋檐,快步冲上前,伸手扣住那人的肩膀:“小鱼!”
对方骇然转头,是张陌生的脸庞,眼中尽是惊慌。
萧彻的手瞬间僵住,灯笼垂在身侧,火光映着他沉下去的脸色,只低声道了句“抱歉”,便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穿过两条挂满灯笼的长街,喧嚣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太子哥哥”突然传进耳朵。
太轻,却又戛然而止,快得如同错觉。
萧彻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街边的树荫。
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枝叶的沙沙声,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眉头微微蹙起,握着灯笼的手不自觉收紧,沉默片刻,还是转身,继续往前追。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大槐树下,一道黑影从树杈上轻悄落下。
洛十府俯身,指尖捡起掉在地上的糖人。
那糖人被捏成一只展翅的小鸟形状,糖衣还带着几分余温,只是尾巴处碎了一小块。
少年抿紧了唇,眼底情绪翻涌。
“兄长……”
.
.
小二弯着腰,把最后一张歪扭的木凳推回原位,随即顿了顿,有些战战兢兢看向楼上。
那位小公子的客房依旧紧闭着。
连道缝隙都没露。
不会真出人命了罢?
昨夜,来了位黑衣侠客,一看便知是寻仇的,竟直奔那贵气的小公子而去。
踏进门时,腰间剑柄冷光一晃,不仅吓跑了满座客人,就连他也慌得脚不沾地去找掌柜,可前院后院转了个遍都没见着人。
等他气喘吁吁跑回来,大门竟不知何时落了锁。
隔着门,他听到里面交手的声音。
那动静,可是真激烈啊……
后来却就没了声音,厅堂没了人,他们大抵是上了二楼。
……这一夜过去,究竟战况如何?
小二越想越不安,心中愧疚得紧,索性咬咬牙,拎了桶热水,又找了块干净白帕子垫在桶沿,一步一挪蹭上楼梯。
到了房门前,他脚步顿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公、公子?”他声音发颤,“我送来了热水,给您放在门口了……”
话音落,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小二愣在原地:“?”
客房内一片死寂。
里间内。
帐幔半垂,唇齿相依,津夜顺着嘴角流下,洛千俞听到外间模糊的小二声音,急得去推闻钰的肩膀。
下一刻,唇齿相离的瞬间,他猛地吸气,肺里终于得了空气,低低哈了一声。
俄顷,小二听到房内传来少年的声音:
“多谢,放在门前就好。”
小二在门外支着耳朵,没听出语气有何异样,却还是放不下心:“公子……您没事吧?”
“昨夜那位侠客……有没有为难你?他已经走了吗?说起来都怪我,竟临阵脱逃,明明公子人这么好,还送了我桂花酒……”
许久,洛千俞的声音才响起,话语简短:
“无事,你去忙吧。”
门外的小二心中失落,心想小公子定是生气了,连话都不愿与他多说。
客房内的安静只持续了片刻。下一秒,便有闷在被褥里的轻亨,布料磨擦的窸窣,还有偶尔泄出的、被刻意压低的声音。
小二蔫蔫地低下头,小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唯剩声音连绵不绝地响起,沉闷,激列,一下比一下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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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日上三竿。
光透过窗棂,洛千俞刚从浴桶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热意。
灌满的皆被引了出来,洛千俞坐在床沿,后颈彻底红透了,他怀疑了人生一会儿,依旧没回过神。
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身上的里衣似乎是新的,清透干爽,衬得皮肉愈发白皙,尺寸分毫不差,正是他惯穿的样式。
而闻钰握住他的脚踝,正给自己穿鞋袜。
洛千俞喉结微动,启唇:“我有三个问题。”
一开口,才发觉嗓子哑得厉害。
闻钰抬了下眸,指腹停在他脚趾上,道:“你问。”
洛千俞指尖抵在床褥上,略显迟疑,“闻公子此番从大熙千里迢迢远赴昭国,是为了我?”
闻钰:“是。”
竟真是奔着他来的!
哪怕他当初乖乖留在皇宫,或是东宫,以闻钰这样的身手,想来也必定能轻易找到自己。
洛千俞掌心撑在床褥,忍不住蜷了下指尖,他问出第二个问题:“你我从前……是相好吗?”
另一只鞋袜也被穿上。
他听到闻钰的声音:“是。”
还真是?
就小侯爷?就小侯爷??
他这么个出了名的浪荡纨绔,是怎么把主角受追到手的?要知道,原书里小侯爷爱而不得,甚至连春.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了,结局都没能赢得美人心。
堪称炮灰得相当彻底。
果然,他穿来之前,这书中世界的剧情似乎早就偏得没了边,或许,已经与自己看过的那个版本截然不同了。
洛千俞喉结滚动了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昨夜你主动吞下那药……莫非是因为,从前我也用过这般手段…疼过你?”
这一次,空气沉默片刻。
闻钰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
难怪啊难怪!
洛千俞愤愤不平,心里暗自把原主骂了八百遍,你是一时爽了,把一屁股债留给了他这个无辜的穿书者,昨夜他见到闻钰之后,将仇家尽数想了个遍,竟未曾料到能是笔情债。
还是和主角受的情债!
看这情形,竟是小侯爷当年得手后便抽身离去,薄情至此,才让主角受记挂至今,不惜远跨两国来找自己讨回来。
只是,要是细说昨夜究竟如何,洛千俞喉头一哽,陷入沉思。
如何说呢?
有点……太爽了。
难怪世人皆忍不住沉溺于此,纵是忘了生计、抛了正事,连帝王都愿为它罢了早朝。一夜过去,他现在双腿还软着,心中不免疑惑,男子之间,通常来说也会这样么?还是说只是个例,唯有他与闻钰才这般默契?
甚至到他近乎承受不住,连眼睛都失了神。
只是过程太过羞尺,尤其到了后来,他撑不住时,主角受让他唤的那些称呼,他竟都一一应了。
什么“相公”“钰郎”“哥哥”,连“好绅,不行了”这般话也都说了……如今想来,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来钻。
要是方才没再来两次就完美了,时间有点太长了,他不懂既然药性已退,清醒的闻钰为何还要继续,难道忘记翻云覆雨之事,仇已报、意已纾,不该是两全其美之事?
按说如此之后,主角受该对自己弃如敝屣才是,怎会是眼下这般模样?
…
“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洛千俞蓦地一怔。
这是和闻钰相遇以来,对方说过最多字的一句话了。
若非曾读过原书,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人是个闷葫芦、大冰块,可此刻的主角受,一袭黑衣,红纹暗敛,不过稍稍靠近了些,那迫人的气场都令他微微屏息。
可小侯爷的身份显然已经暴露,再装傻充愣于自己毫无益处,洛千俞默默隐去自己手握原书剧情这茬,金手指还是不要暴露的好,轻叹了口气,道:“……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是昭国三皇子,萧鱼。”
闻钰神色未改,显然早已猜到。只是他拇指微动,指腹却挪到他的胸前,停在了心口。
“这里的伤,也不记得了么?”
洛千俞微怔。闻钰说的,正是心口那道贯穿伤,他轻轻摇了摇头:“有记忆时,便已是这般模样了。”
这倒是实话。
闻钰未发一语,只是手心滑下,落在他腰间的手微微用力。洛千俞猝不及防被抱起,心头一慌,忙出声阻拦:“等等,闻公子!我尚有一事相问!”
美人身影停了一下,垂眸望向他。
“昔日我见色起意,唐突了公子,如今我已洗心革面,立志做个正人君子,断不会再对公子有非分之想,更不会馋你身子。”洛千俞深吸了口气,神色恳切,试探道:“你既然已经睡回来了,那放我回皇城吧。你我就此互不相欠,分道扬镳,可好?”
洛千俞顿了顿,才小声补充道:“……太子哥哥肯定在寻我了。”
闻钰薄唇轻启,只回了二字:
“不好。”
洛千俞被披风裹起,被闻钰抱着离开客栈。洛千俞喉间一紧:“闻公子,我们要去哪儿?”
转过街角,便见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阴翳处,车帘低垂,分明是早有人在此等候。
“唤我钰郎。”闻钰看了他一眼,“昨夜不是唤了好多次吗?”
这话入耳,洛千俞脖颈瞬间染上绯红,连耳尖都烧得发烫,竟一时语塞。
被放在马车软垫上,车帘刚落,车夫便扬鞭驱马,车轮声响起,开始远去。
洛千俞眼见着行情不对,强行冷静,道:“闻钰,你若带我走,至少容我与父皇、太子哥哥传个信,报声平安。否则以皇家之力,定会日夜追查过来,届时你会难以脱身。”
闻钰指腹划过腰间玉佩,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彻底掐灭他的念想:“你回不去了。”
洛千俞心头蓦然一沉。
果然是绑架!!
他脑筋飞速转了转,又道:“既如此,那至少让我写封家书,他们见不到我,必会调兵四处搜寻,到时候追兵紧逼……反而会拖累我们的行程,不是吗?”
或许是自己说的有理,这一次,闻钰竟答应了。
洛千俞望着小案上备好的纸笔,连墨都已蘸好,一时竟怔住,只余下无声沉默。
洛千俞:“……”
他垂首沉吟片刻,指尖捏着笔杆,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末了将信纸折好,递向闻钰。
纸上一共四句诗行:
【速避尘烦离昭境,
来日归期定不辜。
救解愁绪需时日,
我自安妥待归途。】
闻钰接过信纸,目光只淡淡扫过,便一字一字启唇:“速来救我。”
洛千俞:“……”
藏头诗竟被发现了?
这美人也太敏锐了吧。
洛千俞有些尴尬,全然惊讶的模样:“是吗?怎么连起来读是这样的,我竟没发现,真是巧合,巧合。”
说着,他默默伸手拿回信纸,道:“我还是再写一张罢。”
洛千俞握着笔,指尖紧了紧,这次斟酌许久,才在纸上落下新的诗句:
【此离昭都寻静快,
归程一月莫延来。
暂避尘愁勿念找,
遥寄乡思常忆我。】
闻钰这次读得更快:“快来找我。”
洛千俞:“……”
藏尾诗也被发现了。
这次连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最后,竟是闻钰提笔,亲自写了一张。
笔尖落纸,墨痕流转间,一行行字迹已然成形。
洛千俞彻底绝望。
瞥了眼闻钰落笔的侧脸,好奇凑过去,目光刚落在纸上,便倏然怔住。
那字迹与自己的竟分毫不差。
内容大概意思便是告知父皇无需挂心,最近诸事烦心,自己只是暂离昭国散心,待日后便归,勿要劳神寻觅。
别说父皇和太子,便是他自己拿在近前细辨,都未必能看出异样。
他那笔丑字也有人模仿得出来?
……小侯爷和闻钰不会是真爱吧。
闻钰掀起车帘一角,将信递向窗外,便有人拿走了。
车帘落下时,马车已重新动了起来,轱辘声碾过石板路,愈发往城外去。
洛千俞忍不住掀开一丝缝隙,望着远处皇宫的飞檐一点点缩小,心骤然一紧,忙道:“我在皇城里养了一头冰原狼。”
“它本就瘸了条后腿,我这一走,没人会留心照顾它。若真要离开昭国,我想带它一起走。”
本是商量,原以为会被干脆拒绝,没成想闻钰仅是无言俄顷,竟答应了。
洛千俞心中一喜,正想问是不是要先折回皇城,却见闻钰已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只留他一人在车内。
一个时辰过得格外漫长。
洛千俞哪会坐以待毙?这可是天赐良机,趁这间隙悄悄推开车门,见车夫虽看在眼里,却并未阻拦,甚至连劝都未劝。
小侯爷虽心中纳闷,但也顾不上许多,急忙跳下车往街巷深处跑去。
因着昨夜,他小腿发软,跑起来竟没平时快,刚跑出两条街,后腰便突然被一道力道揽住,下一秒已被抱起,重新往马车方向走去。
洛千俞:“……”
马车停在城门附近,他被送回原地,刚欲上车,却见巷口处一道银白的身影探了出来。
洛千俞身形一顿。
那只毛发柔软雪亮,瘸着的后腿微微踮着,正是他的冰原狼!
冰原狼踏着步子朝他奔来,洛千俞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抱住,熟悉的毛绒绒触感袭来。
闻钰竟真的将冰原狼带回来了!
可他的狼明明养在皇宫深处的殿宇里,外有层层御林军把守,寻常人连靠近都难,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将它带出来,闻钰又是如何做到的?
闻钰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狼,开口:“它叫云衫。”
洛千俞一愣。
“从小在侯府长大,是你亲手养大的。”
……
洛千俞心头惊震,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难怪当初在极寒之地遇见这头冰原狼,它不仅救了自己,还在他失温高烧、昏迷不醒时,将他一路拖到农户家中。他原以为是偶遇的奇事,或是狼将他错认成了旧主,却没曾想,自己竟就是它真正的主人。
天下间,怎会有这般巧的事?
.
马车轱辘碾过城门,渐渐驶离西昭的地界。
洛千俞扒开车帘,眼巴巴看着远去的西昭,越来越小的城池轮廓,眼底满是复杂。
在家的时候整日想着出去,真正离开时却想回家了。
而闻钰自始至终都没绑他,或许是笃定他逃不掉,即便逃了,也会被轻易抓回来。这般“放任”,倒让洛千俞自尊心受了挫。
洛千俞暗暗宽慰自己:
绑就绑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至少还有云衫,不用太子哥哥来接他,待他自己找机会逃脱了,就能顺着道一路找回南昭,简直熟练地让人心疼。
关名炀那纸老虎他打的过,而闻钰,他已几番确认,确实打不过。
甚至昨夜交手时,竟隐约有种自己的招数对方都了如指掌的感觉……想到这儿,洛千俞叹了口气,真是邪门。
不会当初教他武功的人,就是闻钰吧?
只是自己问出了口,对方却并未答。
而且,他不懂当初关明炀带他回京城时,一路上遮遮掩掩,不仅连马车都不怎么让他下,甚至还为了避开昭国兵的搜查,一路绕到了极寒之地,害自己高烧,差点没活下来。
洛千俞指尖挠着云衫的下巴,心底忍不住暗骂:
关明炀那个剑人,若非当初在极寒之地遇上云衫,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酷寒,别说平安回昭国,他恐怕早成了冰原上的一抔冻骨,死的不能再死了。
反观眼下,闻钰的马车走的全是明面上的正途,即便偶有关卡拦下,守卫见了车驾,转瞬便换上恭敬姿态。
简直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晚间,更不用在狭窄马车里将就,总能住进附近城中或城郊最雅致的客栈,热水、暖炉早早备好。
他身上的衣袍也换了样,西昭标志性的蓝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质地柔软、尺寸刚好的锦缎长袍,或是月白,或是浅金,衬得少年肤色愈发剔透。
像是被娇惯长大、养的极好的小公子。
接下来的两日,本以为又要遭罪,事实却恰恰相反。
每日晨起,桌上定是温热的粥品与精致点心,连他偏爱甜口、不喜葱姜的习惯,闻钰都记得分毫不差。赶路乏了,马车里总备着软垫与暖手炉,甚至有方墨砚与宣纸,还有几样城外新奇的玩意,甚至还有他在南昭养的蛐蛐,供他闲来涂鸦解闷。
至于闻钰是何时将他的大将军蛐蛐带回来的,洛千俞陷入沉思,多少有些细思极恐了。
而他平日马车躺坐的位置,会垫上厚茸软垫,像坐在云朵上一样,背后有靠枕,比野营还惬意。
闻钰竟还知道自己最喜欢栗子煎。
夜里洗漱,铜盆里的水温总恰到好处,洗脚都不用亲力亲为,滴着水的脚趾都被对方握入手中,拭去水滴。晨起时更甚,他有时困的抬不起眼,闻钰竟帮他穿衣,里衣、中单,外袍和狐裘,他迷迷糊糊坐在那人怀中,被握着脚踝放入软靴。
洛千俞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头竟冒出个严肃又荒唐的念头:
……这日子也太爽了。
爽到他都忘了要伺机回昭国的事。
穿书以来,他向来不习惯旁人触碰,这些事,就连皈喜都不曾让做过。
简直比当皇帝还舒服他爹还得日日批奏折呢。
除了马车时,偶尔被抱着亲一会儿。
正想着,腰身被一点点揽紧,闻钰俯身低头,带着清浅香气的吻堵住他的唇瓣。
那香气似雪后梅枝的冷香,又掺着几分淡淡的墨韵,萦绕在鼻尖,让他瞬间忘了方才在想什么。
闻钰身上香香的。
降低了他与男人亲吻的事实感,直到被含住嘴唇,卷起唇舌时,洛千俞心头一跳,被亲到颤栗,生出喘不过气的错觉时,才堪堪思绪飘回。
他想往回缩,却被揽紧了后腰。
“在想什么?”闻钰的气息拂过耳畔。
洛千俞耳尖微热,偏过头去,只含糊道:“没什么……你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
罢了罢了。
亲就亲吧,两日前,更出格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做过。
整座城池都被攻陷,这小小堡垒失手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马车驶入下一座城池,洛千俞原以为会直接去客栈,没料闻钰却带着他往一条僻静街巷走,尽头竟是家挂着“陈记药馆”木牌的铺子。
入了药馆,闻钰便让洛千俞坐在椅上,对对面的老郎中道:“劳烦先生看看他的头部,此前遭过撞击,至今记不起过往事。”
郎中点点头,先让洛千俞伸出手腕诊脉,又俯身仔细查看他的后脑,指尖轻按几处时,洛千俞仍能觉出细微的酸胀。
片刻后,老郎中收回手,捋着胡须道:“公子脉象平稳,只是后脑隐隐有滞涩之感,想来是颅内积了瘀血。看这情形,恐是不止一次受创撞击,瘀血堵了记忆通路。待我开副活血通络的方子,每日煎服,假以时日瘀血化去,记忆或有恢复之望。”
洛千俞坐在一旁,心中暗讪。
记忆不会回来了,毕竟当初正是小侯爷撞到了头,遭遇雪崩,自己才得以机会穿过来。
老郎中很快写好药方,叮嘱道:“每日一剂,温水煎服,忌生冷辛辣。”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二人,“听二位口音不像本地人,是要往京城去?近来老夫听到些传闻,说京城周边不安定,似是生了时疫,只是真假难辨,二位若真要去,可得多留意。”
闻钰接过药方,淡淡应道:“多谢先生提醒,我们不去京城。”
离开药馆,他们并未去客栈,反而往城郊方向走。行至一处宅院前,朱漆大门应声而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对着闻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大人可算来了,后院的院子已收拾妥当,您和这位公子只管安心住下。”
进了宅院,中年男子引着他们往深处的独立小院走,院中有井有树,收拾得干净雅致。
待主人退去,洛千俞终于按捺不住诧异,问道:“你不是要带我回京城?”
闻钰正将药方放在桌上,挑出今日的量:“不是。”
待洛千俞问他到底要去哪儿时,闻钰却不答了。
当夜,洛千俞睡得极浅,翻来覆去到天还未亮,睁眼时,窗外仍是一片墨色。
他摸了摸身侧,被褥早已凉透。
闻钰竟不在房里。
心头一动,他低低唤了声“云衫”,见狼抬了抬眼,起身朝他走来,便翻身下床。
目光扫过墙角,他随手抽出自己那把佩剑扛在肩上,没走正门,反倒轻手轻脚绕到后窗,刚推开窗棂跳出半个身子,耳尖忽然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又慌忙缩了回来。
糟了。
是闻钰回来了。
洛千俞站在原地,脑中飞速盘算。从回到床榻继续装睡,和趁这间隙从正门逃出,毅然决然跑向了正门。
刚推开房门,一道身影却突然从旁跃出,他收势不及,径直撞进对方怀里。
是闻钰!
对方的表情让他后退一步,侧过头,心砰砰直跳。
闻钰手里拿着油纸包,里面香气腾腾,只垂眸问他:“天还未亮,要去哪儿?”
洛千俞喉结微动,压下心跳,怎么回事,简直像男鬼一样。
洛千俞灵机一动,把身后的剑拿到身前,握在手里,笑了下,道:“找你学剑。”
…
结果就是天不亮,小侯爷就被迫起床练剑了。心里把肠子都悔青,早知道装睡也比自投罗网强。
起初他还心中哀嚎,剑招挥得有气无力,可闻钰教得极有耐心,每一个劈、刺、格挡的发力点都亲自纠正。渐渐地,洛千俞倒真听进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也稳了些。
且这并非是习得新识,反倒像是旧日便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正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些所知所想、所言所行,皆透着一股莫名的熟稔,仿佛从前本就这般通透,只是暂被尘雾掩了去。
末了,闻钰上前,一只手环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握住剑柄,另一只手抬起,指腹划过冰凉的剑锋。
洛千俞的目光不由自主随他修长指尖而去,没意识到自己就在对方怀中。
接着,玉灵剑挥出。
剑锋掠过,带起一阵风声,院中的柳叶簌簌落下几片。
洛千俞眼前一亮。
书中从未真正做过武力值排行,而闻钰作为文武双全、当之无愧的奇才,果然深藏不露,他猜,至少是个排名前三高手。
虽说是弄巧成拙被迫练剑,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闲来无事,跟着武力值超高的主角受学剑,总是稳赚不亏。
哼。
众所周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等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是你痛哭流涕被昭国军关押,向我下跪忏悔之时!
.
晨光漫过院墙时,他们已重新上路。马车轱辘碾过石路,车厢里铺着柔软的锦垫,洛千俞靠在窗边看风景,倒也自在。
没一会儿,腿弯被轻轻握住,他刚转头,便被闻钰抱起。
洛千俞心头一紧。
又要亲了。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却没等来熟悉的触碰,反倒觉出腰间一松,系着的玉带竟被闻钰解了下来。
洛千俞:“?”
所以接下来,小侯爷被晗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彻底僵住。
.
一柱香后。
搭在肩膀上缠.着的蹆重新落下。
小鱼爽了,软着腿下了马车,进城里吃了四个饼。
洛千俞拎着油纸包走向马车,未掀开车帘,却听闻钰低声问他:“还疼吗?”
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洛千俞脸腾得红了。
毕竟都过两三日了,怎么可能还疼?
“不疼。”洛千俞喉结微动,撇开头,避开对方的目光,指尖攥着油纸包的边角,小声道:“就是有点肿。”
“我看看。”
洛千俞猛地抬眼,耳尖瞬间发烫:“你、你要看什么?”
待上马车,握紧腰间玉带,后背抵着车帘,死也不从。
兴许是他态度坚决,腰带成功守住了。
闻钰却在这时抵在他耳边,轻声哄他:“宝宝,让我看看。”
这一声让洛千俞彻底愣住,脑中一片空白。就在他失神的间隙,脚踝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他想挣开,却被对方稳稳按住,力道不重,却让他没了反抗的力气。
最后,竟真让对方看了。
洛千俞垂着头,耳尖的红意蔓延到脖颈,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正暗悔自己方才不该走神,美色误人啊,指尖却忽然攥紧了衣袍。
洛千俞身子一抖,下一刻,差点惊呼出声。
一阵滑匿诗热的触感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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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洛千俞坐在马车角落。
身上不知何时披了层披风,将他裹在其中。
身前的小桌上,摆了好些样从集市上带回来的吃食,裹着芝麻的肉脯、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油纸下米白的桂花糕……仍然原封未动。
洛千俞垂着眼,眼圈湿润,有些发红。
那处还残留着异样触感,挥之不去。
洛千俞垂下眸,耳根发烫。
……
好像还在被添着一样。
而闻钰坐在他对面,一袭黑衣如墨,衣摆暗色红纹敛在阴影里,衬得面容愈发白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切如常。
闻钰伸手拆开个油纸包,一股香气漫开,纸包被缓缓推到少年面前,美人启唇:“北城老字号的栗子煎,摊主做法传了三代,据说不输京城御厨的手艺。”
“……”
小侯爷使劲摇了摇头。
余光都没往那油纸包上瞥。
闻钰的手顿在半空,眸色微敛,却没收回,只轻声问:“方才在集市上,你每样都瞧得欢喜,怎么此刻挑了这许多,竟一样都不想吃了?”
洛千俞挪开视线,盯着马车壁上,声音闷闷的:“不吃。”
他再也不吃了。
先前被养的极好,他只当是闻钰品性端方,如今才懂,世上哪有白来的好处?纵是日子舒爽,原来都是要付代价的。他没想到自己作为不折不扣的男人,竟还要付出美色。
纵是绝食,亦未尝不可。
两人一时陷入僵持。
沉默许久,黑衣美人缓缓低声开口:“是我做的过火了。”
“……?”洛千俞微微抬眉。
他还会示软?
闻钰的指尖轻轻蹭过洛千俞的脸颊,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道:“往后,若你不主动,我便不会再碰你分毫。”
洛千俞心头一动:“此话当真?”
“嗯。”闻钰将那冒着香气的吃食放在洛千俞眼前:“现在,吃吧。”
洛千俞半信半疑。
呵,他怎么会主动?
栗子煎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洛千俞没心思细品,漫不经心地咬着,心里早已升腾起脱身的念头。
……
不行,他得跑路。
打不过便智取,闻钰武功再高,终究不是完人,只要是人,总有放松警惕之时。自己主意这么多,必然能到脱身的办法。
接下来的几日,闻钰竟的确如约定的那般,没再碰他,甚至每日的亲吻也停了。
仿佛他们的关系从未逾矩。
洛千俞心想,主角受虽是个银魔,但好歹是个言而有信的银魔。
六日后,他们到达了下一处城镇。
马车刚驶进城门,一股浓郁酒香便顺着车帘缝隙钻了进来,勾得人鼻尖发痒。
洛千俞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街道两侧,半数铺子挂着“酒肆”“酿坊”的木牌,有的门檐下悬着串红绸扎的酒坛,有的铺子前摆着排陶瓮,往来挑着酒坛的挑夫哼着小调,伙计正拿着长勺给客人舀试饮的米酒。
这似乎是一个以“酒”闻名的城镇。
刚找了家客栈歇脚,店小二送热水来时,笑着搭话:“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咱们这青溪镇别的没有,就数酒最好!”
“今晚李大人府上要办品酒宴,专门请外来的客人品酒,最后还会选出最合心意的一壶,送一坛百年陈酿当彩头呢!”
洛千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少年心念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可是读过原书的人,有手握剧情的金手指,此时竟派上了用场。
隐约记起,书中写过万人迷主角受有个致命弱点,那便是
一杯倒。
原书里多少配角攻想打闻钰的主意,都想着先把他灌醉,毕竟再好的武功,沾了酒也成了软脚虾,届时只能任人摆布。
如今正好赶上这品酒宴,岂不是天赐的大好良机?
洛千俞饶有兴致的模样:“哦?还有这等热闹事?要如何参加?”
店小二笑得热络,手往窗外街口指了指:“客官您瞧,街口那棵老树下摆着张木桌,是李府的人在登记。”
“您只需报上姓名籍贯,领块木牌揣着,傍晚时分直接去李府后门就行。府里还备了马车,要是嫌走路远,到时候自会有人引着去。不管会不会品酒,来了就是客,李大人就爱凑个热闹,还管饭呢!”
洛千俞听得眼睛更亮,转头就看向桌边的闻钰,带着点雀跃,像真被这酒宴勾了兴趣:“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闻钰长睫微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好在这种无厘头的要求,美人向来是惯着他的。
李府庭院,廊下灯笼已逐次亮起。
灯笼映着满院酒香,连空气都仿佛醉醺醺的。
洛千俞跟着闻钰找了处角落的席位坐下,桌上摆了几样小菜,还没人动筷,满座宾客都围着中间的酒桌,时不时传来谈笑声。
不多时,下人端着托盘过来,木勺舀起酒液,依次注满两人面前的白瓷杯。
洛千俞微微侧目,默不作声观察着身边人。
果然,宴席过了大半,闻钰都迟迟未碰眼前的酒杯,下人便添不了新的,少年垂眸,心里猜想更甚。
他果然喝不了酒!
洛千俞心中有数,便端起杯子,不动声色往闻钰那边一推,“闻钰,你闻这酒是不是带点桂花香?我不太会品酒,你帮我尝尝?”
谁知这时,邻桌突然有人举杯劝酒,手肘不小心撞到他手腕,杯子一晃,半杯酒全洒在了桌布上,只余杯底浅浅一层。
洛千俞:“……”
待舀满下一杯,洛千俞默默迅速递给美人,这一次,闻钰竟未拒绝,指尖已碰住杯沿。
正要抬手饮下,院中央突然传来李大人洪亮的声音:“诸位贵客!今日咱们不单品酒,还要评评哪坛最合心意,谁有高见尽管说!”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都转头看向主位,两人再被打断,等众人讨论起酒的好坏,闻钰也放下酒杯,目光随之抬起。
洛千俞:“……”
后来宴席行酒令,洛千俞故意说错了两句令辞,等着被罚酒时顺势把罚酒推给闻钰。
果然,主持酒令的老者笑着指他:“这位小公子可要罚酒一杯!”
洛千俞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茶茶地开口:“在下不胜酒力,这一杯,还是闻公子替我喝吧。”
话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高声喊“张大人到!”
满座宾客又都起身,颔首相迎。
等那张大人落座,那杯罚酒早已被人遗忘,孤零零立着。
洛千俞:“……”
少年满心气馁,撑着脑袋叹了口气。
折腾了一晚,竟连一滴酒都没让闻钰沾唇,先前计划皆数落了空。
宴席散时,已近深夜。
两人并肩走出李府,坐上马车后,少年靠坐在角落,怀里还抱着一小壶酒。
是方才品酒宴的冠军酒,壶身刻着“七步倒”三个字。
酒如其名,酒香浓烈,入口灼热。
饮下后不出七步,便会醉倒在地。
更别说是一杯倒的闻钰。
洛千俞盯着车帘外掠过的街灯,心里隐隐焦急,再等回了客栈,天色已晚,多半倒头就睡,明早又要赶路,哪还有机会让闻钰沾酒?
正沉吟着,少年抱着酒壶的手指收紧,眉梢一动。
洛千俞掀开塞子,将小壶凑到唇边,仰头“咕噜”喝了一口。
他抬眉,看向对面正垂眸写着什么的美人,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侧脸柔和。
少年起身,伸手抽走闻钰手里的笔,夹到耳朵上,见美人微怔,便顺势坐到闻钰身上,心跳的有些快。
接着,捧起他的脸,指尖蹭过那人耳畔,另一只手顺势勾住他的脖颈,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下一刻,他闭上眼,带着浓烈酒香的唇瓣,贴上了闻钰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洛千俞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僵硬,他咬了咬下唇,趁着闻钰失神的间隙,轻轻撬开了他的唇齿。
含在口中的酒液顺势渡了过去,带着小侯爷身上的气息,混着辛辣的酒香,在两人唇间漫开。
不一会儿,没被完全咽下的酒液顺着紧贴的唇瓣滑落,滴在闻钰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紧接着,洛千俞能清晰感觉到,闻钰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成了!
洛千俞心中暗自欣喜。
正要退身,却忽然感觉腰间一紧,闻钰的手臂不知何时缠了上来,力道大得让他没挣动。下一秒,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重重抵上软垫,闻钰的身上带着好闻的气息,彻底将他笼罩在身下。
没等他惊呼出声,铺天盖地的吻已落了下来。
不同于先前的温和,这次的吻带着酒气的灼热,力道又急又重,几乎要将他气息揉碎。洛千俞瞳孔微缩,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唔”,心脏狂跳起来。
口中还残留着酒液,他被卷起唇舌,只觉得喉咙里又烫又麻,连身体都跟着泛起颤栗,下意识咽了一口。
糟了!
洛千俞被亲了个彻底,直到唇瓣分开时还在不住喘息,他猛地推开闻钰,狼狈地从对方身上爬起来,将人推开。
抬眼望去,闻钰果然没起身,只手肘撑着马车底板,墨发垂落遮住了眉眼,显然没缓过酒劲。
洛千俞清楚,再过片刻,等酒意彻底涌上来,那人便会醉得浑身瘫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洛千俞喉结紧了紧,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往车帘外走。
指尖掀开帘子,他抓起折扇,“唰”地展开,扇尖抵在那闻声回头的下人脖子上,声色压冷:“别动,你家大人喝醉了,现在立刻把他送回客栈,路上不许声张,更不许拦我。”
下人只是怔愣片刻,眼睛瞥向喉咙的利刃,点了下头,温声道:“是。”
洛千俞利落下了马车。
他喊了声“云衫!”。
冰原狼便已迅速出现,奔跑着过来,跟在他身旁。
脚刚沾到地面,少年便没再回头,径直跑向夜色里的深巷,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墙院投下阴翳。
他刚跑出没几步,喉咙往下,渐渐肺腑发烫,步履有些迟钝,呼吸略沉,脚下却轻了几分。
竟有些头昏脑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不像寻常车马的声响,而是混着甲胄碰撞的“哐当”脆响,带着军队特有的规整感。
洛千俞心头一跳。
他迅速想跑向那个方向,却觉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手撑在地面,险些趴下。
该死,酒劲好像上来了。
他方才走了几步来着?
可是七步倒他只喝了那一口,酒劲怎么会如此强劲?
冰原狼停在他身旁,俯身,也不催促,只舔了舔少年渗了汗珠的额角。
也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仿佛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洛千俞心头一跳,视线摇晃,强忍着向后看去。
……是闻钰。
半黑的月光下,那个本以为已经醉倒的人,此刻眼中却一片清明,正垂眸看着他。
洛千俞迷蒙中,艰难地想:
说好的一杯倒呢?
洛千俞长睫一抖,咬牙道:“你……你根本没醉。”
闻钰俯身,揽着腰穿过腿弯,抱起他,神色淡淡:“是。”
他被美人抱回马车,云衫也并未阻拦,车外的下人早已候着,未发一语,关上了车帘。
也就在这时,那远处的马蹄声已骤然变近,一道喝声穿透夜色:“前方马车停下!昭国军例行搜查!”
洛千俞听到声音,瞳孔一紧,刚张口欲喊:“太子哥……!”
下一刻,闻钰点了哑穴。
马车被拦下。
车外之人已来到近前,勒住缰绳,战马扬起一声嘶鸣,接着,萧彻的声音已冷冷响起:
“给孤停下,搜车。”
很快,马车外传来方才那个下人的声音,声色温厚,似是提醒:“太子殿下,这是闻大人的马车。”
萧彻冷笑一声:“闻大人的马车又如何?你们被一路放行至今,已是格外优待。”
“可今日,你们的马车,孤搜定了。”
“殿下。”那下人依旧恭敬,字字平稳,窥不出情绪:“拦搜闻大人的马车,您失心疯了不成?”
萧彻却是忽然笑了起来,像是自嘲般,缓缓低语道:“是啊,怕是我失心疯了。”
“这普天之下,人人都畏惧你们,就连父皇都再三叮嘱我,需对你们敬之重之,常怀敬畏,决不可有半分轻慢。”
“可为了我的弟弟,这些所谓规矩礼数、禁忌条陈,便是通通抛却,也在所不惜。”
“还请劳烦大人给本殿一个解释。”他声音骤寒,末了几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为何孤弟弟的冰原狼,会现身于你的马车左近?”
“说话啊。”
他眸光凛冽,枪尖指向车窗,一字一字道:
“九幽盟盟主?”
!!
来了!!!我很粗长
第 125 章
洛千俞瞳孔一紧。
他听见了萧彻的声音,自然也听到了对话,只是被点了穴位,喉咙瞬时被堵住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等等,先不说他们已离开昭国半月余,此处早已超出了昭国境线,路程过远,太子哥哥是如何跨越千里追来,甚至敢越权搜查?
而且方才……他唤了闻钰什么?
九幽盟盟主?
普天之下,无人不知九幽盟的名号,便是他这般只想在书里逍遥度日的穿书者,也早有耳闻。
这组织独立于四国之外,是江湖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存在。无数人穷极一生想踏足拜访九幽盟,却连那盟主一面都没能见到。
可九幽盟的盟主……不是钟离烬月吗?
闻钰怎么会与九幽盟扯上关系?
洛千俞脑中风暴掠过。
……
莫非闻钰要带自己去的地方,不是京城……而是九幽盟?
世人皆知九幽盟地界森严,寻常人便是靠近半步,都算僭越冒犯。这般去处,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形,若真要踏入其中,恐怕凶多吉少,到头来怕是有去无回!
车外的下人垂首,沉声道:“昭王陛下严令之事,殿下还要明知故犯,可是想公然与九幽盟为敌?”
太子身旁亲信见气氛不妙,连忙上前,低声劝道:“殿下,不如先走吧……我们一路搜到此处,已是抗旨越界。九幽盟素来不问四国纷争,断无理由劫走三皇子,何况三皇子殿下已经留了信,未必身处险境,只是外出游玩……那头冰原狼本是山野之物,仅凭一头狼动向有变,又如何作数?”
萧彻眉峰紧蹙,目光仍紧盯着前方的马车,依旧未发一言。
这时,那冰原狼低低叫了一声,竟转身走了。
那方向好像是街对面的肉脯铺子。
亲信忙道:“殿下您瞧!这狼分明就是不通灵性的畜牲,谁给口吃的就跟谁走了。”
萧彻握紧缰绳,沉默半晌,最终沉声道:“走。”
这时,车厢内的少年迷迷糊糊听到这一声,心下一急,只觉腿脚发软,但还是拼尽力气,狠狠踹了一下车壁。
声响不算大,却清晰的“砰”得一声。
萧彻身影顿住,喝道:“什么声音!”
周遭重归寂静。
仿佛方才的声音仅是错觉。
萧彻微微眯眼,冷冷道:“盟主遮遮藏藏,躲在车内不肯现身,想必这车厢之中,定是藏了什么猫腻。”
“那就由孤亲自来搜了。”
话音落,他哗得掀开车帘。
当车内景象撞入眼帘时,萧彻瞳孔微微一缩,手臂僵住。
只见传说中那位神秘莫测的九幽盟盟主坐在其内,怀中还揽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车外,看不清面庞,只是身上盖着件宽大的披风,依稀辨得是个美人。那美人搂着盟主大人的脖颈,而男人一只手托住他的背,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截雪白的脚踝露在披风外,也被那人握在手中。
显然正耳鬓厮磨,难怪方才任凭他在车外叫嚣,也未曾理会半分。
而那盟主大人微微抬眼,瞥向他时,目光寒冽。
几分被扰了兴致的冷厉。
萧彻手心一松,车帘重新落下。
他方才一时冒险,冒犯了这位九幽盟盟主,此刻倒有些骑虎难下。萧彻轻咳一声,语气转了个弯:“是孤唐突了。盟主大人好兴致,光天化日,美人在怀,怕是连天地都抛诸脑后,这般潇洒自在,真令后生羡慕。”
停了一息,太子微微勾唇,道:“今日扰了盟主大人好事,望大人海涵。改日孤定当代表昭国,亲自前往贵处赔罪!”
说罢,他便不再多留,乘着夜色翻身上马,勒起缰绳。
亲兵接到示意,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很快便远去,只留下一阵轻尘。
.
少年被解了哑穴。
不久,马车重新驶动,继续赶路。
车厢里静了许久,怀里因醉意浑身发软,耳尖泛着红的少年,攥着他的衣摆,才艰难启唇:“…你这个混蛋。”
闻钰垂眸看向他,没说话。
洛千俞偏头靠着他颈怀,气息带着酒热,字句哑得发颤:“太子哥哥好不容易寻到这里……”
接着,他听到那人的声音,已然冷寒:“你就那么想跟他走?”
洛千俞闭了闭眼,道:“是啊,他是我兄长,我自该随他回去,回我们昭国的家……”
“他什么都不是。”
闻钰打断他,清冷的声音里没半分余地,像冰刃般刺破空气:“洛千俞,你是失了记忆,才会将昭国太子错认成亲人。”
“你与他之前,从来什么都不是。”
洛千俞心头窜起一股火,气道:“可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又算我的谁!我为何要随一个陌生人去九幽盟?”
这句话似乎说中了什么,洛千俞只觉腰间的手一紧,自己被迫撑起几分身子,与闻钰贴得密不透风,连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一起,唇瓣只差分毫便要相触。
洛千俞意识到自己那句话好像戳中了死穴,却又不知道哪里说错,一时无所适从。
……
“是啊,我与你非亲非故,算不上你的谁,不过是个可随时抛却的陌生人。”闻钰咬了下他的唇,低声道:
“那我们成亲不就行了。”
洛千俞被酒意烧得意识发飘,但这句话仍像惊雷炸在耳边,心头猛地一跳,他稍稍往后退一点,喉结发涩。
什么?
谁和谁成亲?
……男人如何成亲?
他强撑着清明,快速镇定下来,抿唇道:“闻钰……你是九幽盟盟主,又是勋贵之后,公侯之孙,什么样的人得不到?何必执着于带我回去。何况你身份尊贵,风光霁月,本就不是非我不可。”
……
许久,闻钰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你怎知,我不是非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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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非他不可……是何意?
闻钰一路寻踪追至昭国,要将自己劫往九幽盟去,难道不是找他算账,报复自己当初还是小侯爷时,对主角受始乱终弃、睡完就跑吗?
他想与自己成亲?
救命,难道说闻钰对小侯爷并非一时执念,而是真心?
这和说好的剧情全然不符,这小侯爷究竟多大的魅力,又对主角受做了什么,把人家迷得神魂颠倒,竟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剧情?
洛千俞还想再说什么,却醉意上涌,意识被一点点淹没之时,下一刻便被揽住,靠在了闻钰怀里。
一夜深眠。
洛千俞彻底醒酒时,他们的马车已经驶离青溪镇。
行至下一城,此处名为“靖关”,乃四方通衢之要塞,左接漠北,右连江南,正是赶路外客的要紧转折点。
过了此城,便算踏入九幽盟所辖的地域了。
行囊妥帖安置在客栈时,天色已沉。
两人未直接回房,而是在街角寻了处馄饨摊,拣了张外桌坐下。铁锅里的汤沸着,白雾袅袅缠上房角灯笼,漫上了烟火气。
洛千俞已好几日未曾与闻钰言语,更不曾理会于他,二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微妙。
他暗自思忖,这般境地,既似僵持,又些许尴尬。
只是,眼瞧着离九幽盟的地界越来越近,他心中怎会不慌?
尤其三日前,他错失了唯一的获救之机。待他清醒过来时,太子哥哥的身影早已不见。那闻钰,竟装醉相欺,还点了他的哑穴,借着耳鬓厮磨的模样混过搜查。如此手段,哪里还是原书中那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不对,闻钰本就不只是那风光霁月的状元郎,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便是传说中神秘莫测的九幽盟盟主。
只可惜自己下定决心不理他,还没有机会刨根问底问个清楚。
馄饨摊的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来了,与他们闲聊几句,便随口问:“两位这是去哪儿?”
洛千俞没搭茬,默默瞟向闻钰,美人开了口:“宿州。”
“宿州?那可是离九幽盟的地界有些近啊。”老板叹道:“如今这世道不太平,起义军起势正猛,山里的土匪也趁机作乱,二位公子尽量别往城南、城西那边去,夜里更是危险。”
洛千俞握着汤匙的手一顿,忍不住问:“靖关不是军事要塞,向来有重兵把守吗?难道这里也不安宁?”
“重兵是有,可起义军如今规模浩大,已然不一样了。”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他们一路招兵买马,势头越来越大,连兵器铠甲都配得齐整,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真要铁了心来攻城,未必没有胜算。”
“这世道,人人都想当皇帝,最终还是苦了咱们百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穿着官兵服饰的夜巡队正沿着街道路过。
说话间,队伍离得越来越近,不过五十余步之遥,甲胄声响都可闻。
闻钰眉眸微微一敛,侧眸,朝那队官兵看去。
队伍之中,有个士兵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们这边瞟,手悄悄摸向背后,看似在挠痒,动作却有些僵硬。
洛千俞还没来得及接话,腰间忽然一紧,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带离座位。
少年只觉身形一轻,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闻钰带了过去,下一秒,一道冷箭“咻”地穿透空气,精准钉在了他刚才坐着的位置上。
同时,是紧挨着的另一道箭声。
馄饨摊老板还维持着惊愕的表情,箭簇已深深扎进胸膛,鲜血瞬间染透了粗布衣衫。
洛千俞的心头猛烈一跳,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密密麻麻的箭雨便朝着摊位这边射来。
他这才看清,那些射箭的人,赫然是刚才走过的那队“官兵”!
“是那群起义军扒了官兵的衣服,混进城里来了!”摊边传来惊呼喊声,又一轮箭雨破空而来。
他左手扣住洛千俞的腰,将人往摊位底下一带,右手猛地踹向旁边的木桌。
那张铺着油渍布巾的桌子带着碗碟碰撞的脆响飞了出去,恰好挡在两人身前,箭簇“噗噗”扎进木板,瞬间钉满了桌面。
闻钰脚步极快,每一步都踩在箭雨的间隙里,偶尔有漏网的冷箭袭来,他便侧身用木板挡下,或是拿剑鞘精准拨偏箭杆,快得让人看不清。
洛千俞第一次经历流箭,没经验躲避,只觉自己像被铁臂圈在安全范围内,耳边却是箭簇擦过空气的锐响,稍不留神就会被贯穿血肉,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又一波箭来得更密,木桌被一股强劲力道飞甩出去,恰好砸中四个正搭箭的起义军。
闻钰扯下披风,手比一扬,披风如墨色大伞般展开。箭簇撞上披风,有的被弹开,有的竟被布料卷住,以柔克刚化了力道。
趁这间隙,闻钰揽过少年往旁边一间紧闭的杂货铺冲,抬脚踹开虚掩的后门,将人带进屋内。
“砰”的一声,两人刚躲入货铺墙壁的那一刻,洛千俞便听见身后传来“噗”的轻响。
那是箭头入肉的声音。
闻钰闷哼一声。
洛千俞心头一紧,问:“你怎么了?!”
转身就要去扶闻钰,却被他按住肩膀。
闻钰仅是抱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无事。”
与此同时,城外传来急促的鸣金声。
紧接着是城内驻军集合的号角。原本伪装成官兵的起义军已扯掉外衣,露出里面的黑布短打,而城郊方向,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往城内涌。
起义军竟有上千人之多,显然是早有预谋,趁夜偷袭靖关。
城内哭喊声、厮杀声很快蔓延开来,原本还算平静的城池瞬间陷入大乱。
洛千俞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火光渐起的街道,心头跟着沉了下去。
竟能攻到靖关这种要塞,看来如今除了昭国和九幽盟相对太平,这天下是真的乱了。
可乱世之中从无独善其身一说,唇亡齿寒,迟早卷入这场战争,似乎也是预见的未来。
闻钰抬手熄灭烛火,他们旋即躲至里屋的桌台后,此处空间虽不甚宽敞,却也足够隐蔽,两人能靠着墙角坐下。黑暗里,闻钰额角渗出细汗,低声道:“此处临近官署,起义军的目标本就直奔府衙,待城内驻军稳住阵脚,再寻机会脱身。”
洛千俞哪儿还顾得上那些,急道:“你中了箭?”
“让我看看你的伤!”
可黑暗之中,他什么都看不清,伸手去摸闻钰的肩头,指尖刚触到布料,只觉掌心一热。
洛千俞意识到,手心的粘热触感是血。
心瞬间猛地一沉。
他听到自己慌乱的声音,有些无措:“你的肩膀中了箭?这般流血下去,你会死的……我带你去寻郎中。”
“这种时候,上哪儿去寻郎中?”闻钰轻笑了声,抬手抚过他的头发,指腹蹭过他的额角,低声安抚:“待战乱平息,你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尾往西走,第三个岔路口停着我们的马车,你同车夫说,他会送你回西昭。”
洛千俞咬了咬牙:“那你呢?”
“你让我抛下你,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等死?”
闻钰却轻声道:“将你带来靖关,已是我强人所迫,如今身陷险境,本就是我的报应,是我应得的下场。”
“如今,正是放你自由的好机会。”
……
洛千俞慢慢地、捏紧了手心。
眼下,闻钰负伤,城内一片混乱,真是再好不过的脱身良机,况且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他现在就该抛下这个将他吃抹个干净的主角受,回到他的南昭去。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的他不仅这个想法烟消云散,甚至心都悬了起来,闻钰可能会死的这个事实,让他手脚发冷,心如同被攥在一起,又闷又焦灼难受。
他明明没有记忆,怎么会担心他?
“闻钰,你不是自诩武艺高强么?你不是受天下之敬的九幽盟盟主吗?”洛千俞攥紧拳头,咬牙压低声音,“你都把我劫到这种鬼地方了,现在又说什么放我自由的屁话!好人坏人都让你做了,你想让我欠你一辈子不成?”
他不容闻钰反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小心翼翼地扯开对方肩头的衣料。
箭杆还插在肉里,箭头没穿透肩胛骨,可那箭尖前端尖锐、后端却带着倒钩般的宽棱。洛千俞心头一沉,知道这箭拔出来时,定会疼得钻心。
“我先帮你拔箭,可能会很疼,你忍一下。”洛千俞的声音轻了些,还将自己的帕子揉成一束,让闻钰咬着。
少年指尖轻轻按在箭杆旁的皮肉上,感受着闻钰微不可查的紧绷。
闻钰没说话,只是在洛千俞半跪到他面前时,微微抬了抬肩,主动将伤处凑得更近。洛千俞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闻钰的肩胛骨固定,另一手扩开伤口,将倒钩掐断,攥紧箭杆,趁着对方呼气的间隙猛地一拔。
箭簇带着血丝被拔出的瞬间,闻钰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却没动一下。
洛千俞赶紧用早已撕好的布条按住伤口止血,又从怀中摸出伤药,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再一层层缠紧布条。
直到最后打了个结,他才松了口气,刚要撤身,却被抱住。
洛千俞僵在原地,一时不太敢动,怕碰到对方伤处,连呼吸都放轻了,忍不住道:“你、你说过的……”
“我知道,若你不主动,我便不会碰你。”闻钰的声音在他耳边,鼻尖埋进他的颈间,抵在皮肉:“让我抱一会就好。”
洛千俞能听到他深吸口气的声音,像是要将自己身上的气息都吸进肺里。
一会儿是多久?
……
“我一直在想。”
洛千俞听到闻钰的声音,微微怔住,问:“想什么?”
“当初的你是不是也这么疼。”
闻钰垂眸,感受着少年胸膛的心跳,低声道:“想你战场上孤身赴死时,是怎样的绝望,想你一个人包扎伤口,一个人逃离追杀,又是如何从西漠远跨南昭。”
“想我的少爷,从小侯爷到昭国三皇子,一路究竟吃了多少苦。”
!!
此时起义军一员:我射偏了一箭,怎么还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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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洛千俞长睫一颤,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不知是谁的心跳。
紧贴着胸膛,一下,又一下。
明明闻钰口中所说的,是那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小侯爷所经历的生平,可他被这样抱着安抚时,却心中莫名紧涩,鼻尖也跟着阵阵发酸。
为什么这么想哭呢。
明明他并非失忆,也不是闻钰那位真正的心上人,只是一个置身局外的穿书客罢了。
可心口处有什么压抑着,困在胸膛中,令他呼吸滞涩,心跳愈沉,近乎要冲破牢笼爆溢而出。
头在此时剧烈疼起来,洛千俞手心一抖,蹙起眉稍,撑不住身,被闻钰揽住:“怎么了?”
“没事……头有点痛。”洛千俞嘟哝了一句,垂眸时,却无意间瞥见闻钰腰间的荷包松了口,一片薄薄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他伸手捡起,借着微弱光线一看,竟是片剪纸。
剪的是个少年。
眉眼间的轮廓,竟与自己有八九分像。
洛千俞微微愣住,脑海里似有细碎的记忆闪过,像雾里看花般模糊。
他捏着剪纸,似有直觉,问:“这……是我吗?”
闻钰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是你。”
洛千俞有些新奇,问:“是三年前……在京城时做的?是你剪的?”
闻钰回答:“不,是别人送你的。”
倒是诚实。
洛千俞不解:“既是别人送我的,你留着做什么?还……还留了三年?”
“见到剪纸,如见其人。”闻钰的声音就在耳边,不急不缓,声音还是一贯清冷,低道:“三年之中,每逢夜阑人静,欲.火难纾、相思难断之时……”
“得卿卿小像,以解相思之苦。”
……
洛千俞怔了片刻,待悟透其意,耳根倏然泛红。
谁能想到剪纸还有这种用途?
他娘的!
“你这淫魅,和这剪纸过去吧!”少年将剪纸掷于地上,起身欲走。
闻钰却伸手揽住他:“去哪儿?”
洛千俞道:“云衫尚在客栈,我去带它过来。”
闻钰阻道:“外头仍有反贼游荡。”
小侯爷磨了磨牙,哼道:“我可是盟主大人亲手教出来的,这点能耐没有,还做什么三皇子。”
洛千俞离开一柱香后,再次开门时,带回了云衫。此时靖关起义军涌向府衙,驻扎官兵已然赶到,自后方包抄,他们所在的城北已然僻静一片。
战局未曾可知,但此地显然不宜久留。
他们趁夜离开靖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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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行夜宿,赶了三日路,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望见了传说中九幽盟远处的轮廓。
洛千俞心中不免紧张。
九幽盟单是这名字,听起来就很阴森恐怖,让人忍不住往雾气、骷髅、血之类的食物上联想,也难怪当初萧彻唤闻钰“九幽盟盟主”时,自己近乎不可置信。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洛千俞顺势撩开车帘,利落跳下车,望着前方隐在树影里的地域,问:“你还没跟我细说,关于九幽盟的事。”
少年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九幽盟的盟主,不是钟离烬月吗?”
“我在南昭时,从未听闻九幽盟易了主,你大抵从未告知天下,可是……太子哥哥为何会知情,还直接唤你盟主?”
闻钰垂眸理了少年的衣摆,声色平静:“我接任盟主后,他曾以昭国使者的身份来访,见过我一次。”
闻钰迎上少年的目光,淡淡启唇:“钟离烬月已经死了。”
洛千俞心中诧异,心中那丝猜测被证实,追问:“是你杀了他?”
“不。”闻钰道:“是他自己沉溺情爱,最后殉情而死。”
卧槽……
洛千俞心中大骇,自己这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瓜?
那个传说中的钟离烬月?那位名势通天、地位尊崇的钟离烬月,原书里顶顶厉害的神秘大能,竟是这般结局?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问:“这也太痴情了,他是为了谁?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值得他爱得连性命都不要了?”
闻钰却只是摇了摇头:“不知。”
“他已身故三年。”
洛千俞听得心头发紧,追着问起闻钰如何接下钟离烬月的盟主之位,这三年究竟做了些什么。闻钰却只是挑简去繁,轻描淡写低说了说,落在洛千俞耳里,却足以听的心惊肉跳。
七年前,闻家含冤流放。
当年满门二百余口人,从京城一路贬至三千里外,最后活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闻钰的母亲也染了重病,沿途医士郎中看了个遍,都只摇头叹气。
走投无路的闻钰破了流放的规矩,带着母亲游走天下寻医,却始终没半点转机。
听闻九幽盟能解天下所不能之事,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了去。那地方本是江湖禁忌,未得允令连只鸟都飞不进去,何况闻钰还是个戴罪的罪臣之子。
果然,九幽盟之外,连山门都进不去,就在闻钰心灰意冷之时,没想到九幽盟盟主却同意见他。
那未见真容的人,竟说他母亲的病有救。
还点了个人,正是当年在京城与闻家有旧的张郎中。
只是治这病,需要一味千年雪莲做药引。
闻钰刚要追问那雪莲何处可寻,钟离烬月却只留下一句话:“你最不能去的地方。”
……
洛千俞听得入神,原来如此,那就是后来的京城!
这便是原书故事的开端了。
……
这钟离烬月究竟是什么人?
他又为何要帮闻钰?
洛千俞心头不解。
而后来在京城发生了一系列事,闻家竟得洗冤雪耻,此节与原书大相径庭,要知原著终章,那群买股攻情敌斗得你死我活,却从未有半分念头为闻家昭雪沉冤。
而后来闻钰带兵出征,名声愈盛,却忽然在一年后辞了官,从此销声匿迹,再无消息。
而世界的另一头,九幽盟易了主。
闻钰未细言其间凶险,然盟主之位向来引人觊觎,欲登此位者,必先得众人信服。洛千俞虽未亲见,却已能想见,那些刀光剑影、暗潮汹涌之中,纵是闻钰作为主角,怕也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
“你为何要成为他?为什么非要做这个盟主?”洛千俞听得心跳,忍不住问:“京城重用你,难道不是前程大好吗?”
闻钰抬眸看向远处山林,风掀起衣摆,低似无声:“九幽盟解天下之事,无所不能。”
“而我只想寻一人。”
…
…
待穿过九幽盟外层层叠叠的古木,眼前渐现的景象,让洛千俞一时忘了呼吸。
哪是什么阴森禁地,分明是藏在山涧里的神秘幽径,另一头连着世外桃源。
再往前走,视野开阔,豁然开朗。
灯火愈发稠密,竟连成了一片不夜天。
廊腰缦回的亭台隐在雾气里,远处水榭上悬着的琉璃灯映在池子里,几处仙地,连结成线,盛大烂漫,竟比昭国京城的盛景还要璀璨几分。
所谓“何处仙家不夜天”,不过如此。
少年忍不住暗暗惊叹,这般景致,连修仙文都不敢这么写,一时忘了自己身处的是传说中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幽盟。
闻钰没多停留,只带着他往更深的地方走。
待周围的人声渐远,烟火气淡去,一座朱红大门忽然出现在眼前。门檐下悬着块黑檀木牌匾,字在灯火下泛着光。
洛千俞抬头望去,心头猛地一跳,目光落在牌匾上,不禁一字字念出:“洛侯府?”
侯府?
这里明明是九幽盟深处,离京城万里之遥,怎么会有侯府?
跟着闻钰跨进门槛,一股熟悉感瞬间漫上心头,让洛千俞四处看去。院子里的高大古树,廊下挂着的几处鸟笼,远处铺着两片蒲团的祠堂。
明明自己穿书后从未见过,却呼吸都隐隐发紧。
甚至,有几个穿着青布小厮服的人从回廊走过,见了他们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盟主,小侯爷。”
洛千俞看向闻钰,有些不确信道:“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闻钰:“嗯。”
洛千俞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是何时做的?”
闻钰低声道:“知道你的所在,确认你身份的那一刻。”
洛千俞喉结微动。
救命,那岂不是很久了?
闻钰竟为他还原了一个侯爷府!
沿着回廊绕过月洞门,一座栽着青竹的院落赫然出现,洛千俞望着院门上“锦鳞院”三个字,虽然茫然,却不自觉轻声道出了口:“是我原来的住处。”
“是。”闻钰俯身,吻他的额角,“从前,少爷经常把我叫到这院子里,陪你练剑。”
洛千俞神色略僵,暗讪道:小侯爷?说是练剑,怕不是借着递剑、握剑的由头,贪图你的美色趁机占便宜吧。
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的武功确实是闻钰手把手教的,倒也算原主歪打正着,虽存了私心,却也真真切切学了东西。
两人穿过锦鳞院,往西侧马厩走去。
还没靠近,洛千俞就瞥见一道显目的红。
马厩最里面的栏里,拴着一匹通体赤红的烈马,鬃毛如焰,四肢修长健壮,连马蹄都泛着一层光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穿书这两年多,与现代世界脱轨,没了他钟爱的球鞋与赛车,马匹渐渐成了新的慰藉,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神骏的战马。
只是他一靠近,那马似乎也看到他了,一双眼直直看向他,随即突然躁动起来。
它高扬着脖子嘶鸣,前蹄不断踏地,硬蹄撞在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响,竟像是要冲破围栏扑过来。
洛千俞被这阵仗吓到,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到闻钰身后。
闻钰轻轻笑了声:“别怕。”
“它叫披风,是认识你的。”
见洛千俞不解,道,“当初,是你亲手将这匹马送与了我。”
洛千俞闻言,从闻钰身后探出个脑袋:“他认识我?”
为什么还这么暴躁。
闻钰没再多说,径直走到马厩前,解开缰绳将披风牵了出来。
那马刚一落地,目光就牢牢锁在洛千俞身上,先是响亮地嘶鸣了一声,接着竟踏着蹄子朝他直冲过来。
洛千俞吓得魂都飞了,刚后退几步,跌倒坐下,那披风已然到了他面前。
可预想中的冲撞并未到来。
接着,马头却拱起他的脑袋,让他无措被迫抬头。嘴唇翕动,鼻子不停地嗅他的脸、手和衣服。
马头和脖子凑过来,在身上上上下下地蹭,还用脑袋轻推他。
洛千俞:“?”
少年不知所措。
正不知所措时,一阵轻响从头顶传来,小肥啾扑棱着翅膀,稳稳落在洛千俞肩头。
洛千俞勉强撑起身,刚站稳,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便被稳稳抱在披风的马背上。
少年反应过来,“你肩膀的伤……好不容易包扎好,乱动什么!”
“无妨。”闻钰翻身上马,坐到他身后,握住缰绳,倏然一扬。
马蹄声落过庭院,直奔侧门而出。
耳边的景物飞速倒退,洛千俞抓着马鞍的手紧了紧,心头紧张,忍不住问:“去哪儿?”
闻钰却说:“一个地方。”
不知骑了多久,披风的蹄声渐渐慢了下来。
洛千俞只觉得耳边的风从疾劲变得轻柔,直到闻钰勒住缰绳,马蹄稳稳落在地面,他才恍惚回过神。
竟不知奔行了多久,只记得沿途的树影从密到疏,最后彻底被一片璀璨灯火取代。
闻钰先翻身下马,将披风拴在路边的柳树上,伸手扶洛千俞下来。
少年刚站稳,抬头望去,便彻底怔住。
眼前哪是寻常城镇,分明是一座被灯火裹着的“不夜城”。
江畔潮水轻涌,河面无数灯盏漂浮,烛光透过薄纸映在水波里,随着浪头轻晃,漫天星河皆被揉碎,倾泻人间。
不远处酒楼里,宾客们凭栏举杯,杯中清酒映着天上的圆月,丝竹声混着江风飘过来,调子软绵又清亮。
忽然,几道流光划破夜空,烟花在天幕炸开,金红的花火坠落时,恰与河面灯影、岸边烛火撞在一处。
暖黄与亮红交织,竟比半月前昭国最盛的元宵夜还要震撼几分。
人群正顺着街道往里涌,洛千俞这才听清人们口中,原来这里竟是那出了名的“花灯城”。
立于九幽盟地界边沿的一处城镇,是唯一一处允许外客游玩的地域,今夜竟恰逢花灯盛会。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经过一个小摊时,洛千俞的目光被架子上的面具吸引住。
那是覆住眼睛的半脸面具,一只漆黑底描着银纹,一只月白底色缀着碎金,边缘还雕刻云纹,一看就让人移不开眼。
闻钰停下脚步,将两个面具都买了下来。
洛千俞接过面具,指尖触到漆面,喜欢得紧,却见闻钰将面具都递到自己手里,便抬头问:“你怎么不戴?”
闻钰:“这两个你都喜欢,所以才买下来。”
洛千俞不禁暗忖,闻钰不会是没看灯火,而是一直都在看他吧?竟观察这么细致入微。
少年抬手,帮闻钰戴上黑色的那个。
系带子的指尖碰到闻钰的耳尖,戴好后,洛千俞微微吸了口气。面具遮住了闻钰大半张脸,却偏偏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下颌,以及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
这人……怎么如何都这么好看。
二人随人潮前行,街市愈发喧阗。
洛千俞只觉应接不暇,两侧摊肆挂满走马灯、兔子灯,各色花灯映得人面皆流光。小贩吆喝、稚子嬉闹、竹乐婉转交织入耳,连风里都裹着糖画的甜与桂花酿的清馥。
他从前只听人说父亲治理下的昭国已是盛世,可眼前这座归九幽盟管辖的城镇,繁华盛大得让他暗自震撼,竟丝毫不逊于西昭。
刚有一簇烟花在夜空炸开金红的花火,人群越挤越密,两人也被冲散。
洛千俞一低头,发现只有云衫跟在身边。
他踮着脚在人潮里找了几圈,见找不到人,担心云衫被踩到,便干脆停下,见不远处的江畔围满了放河灯的百姓,便顺着人流走了过去。
“公子要放河灯吗?”卖河灯的老掌柜见他驻足,热情地招呼,道:“在灯上写下心愿,放在河畔,让它顺着江水流走,便会心想事成!”
洛千俞看得兴致勃勃,指着不飘向夜空的几盏花灯问:“那飞天的灯又是什么说法?”
“那是天灯,专为意中人放的!”老掌柜笑道:“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人,便是命中良人!”
“而且啊,这灯最后会飘到牛郎织女的鹊桥上,保准能让两人修成正果!”
洛千俞觉得新鲜,看来花灯城的习俗有些特别,和寻常不似相同。当即买了一盏河灯、一盏天灯。
他先拿起河灯,笔尖悬在灯面上,想了想,写下“阖家欢乐,诸事顺意”。
抬头,看身边没人,又添了两行小字:“跑路成功,早日回家”。
他将河灯轻放水面,望着灯影随波逐流,渐向远方飘去。
接着,便是那盏天灯。
洛千俞拿着毛笔,这下犯了难。
……
他的意中人是谁?
先前灯市老板的话语蓦地在耳畔回响:“小公子,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人,便是命中注定的良人!”
洛千俞微微怔忡,恍若被什么牵引着,接着,鬼使神差般,毛笔微动。
墨色刚落在纸上晕开一“点”,忽有一阵风吹过,毛笔“啪嗒”坠地,天灯也被吹得摇晃不止,险些从他手中脱手飞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灯架。
洛千俞抬眸。
花灯之下立着的,竟是以面具覆面的闻钰。
那身前之人,一袭黑浸红衣,眼底似盛星河,又如淬灯火,恰倒映出他微怔的面庞。
这时,一阵烟花破空之声骤然炸响,漫天华彩,倾泻而下,光影错落间,两人四目相对。
洛千俞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遭褪去,
声声震耳。
……
他的意中人,在花灯之下。
!!
小道劲爆消息钟离烬月殉情而死。
禁欲哥:恋爱脑,没出息。
作者:好的采访一下,你是为什么当上新任盟主的?【递话筒】
禁欲哥:……
小美人鱼:?
---
这次很粗长吧[求你了]
第 128 章
洛千俞手心一抖,恍若梦中惊醒,摔了花灯,转身就走。
少年逆着人群快步穿行,很快寻到了披风所在之处,翻身上马,低喝一声“驾!”。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吹得发梢翻飞,红色发带轻扬,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如鼓般不停的心跳。
……
不妙。
这回当真是大事不妙了。
哪个好人家的直男见了另一个男人,心会跳得这般厉害?
无论穿书前还是如今,他便是对姑娘家,也从未有过这般悸动。
闻钰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难道就因对方是书中无人能拒的主角受?
他怎会对一个男人动心?!
洛千俞凭着记忆,骑马一路赶回侯府,刚到门口,便有小厮笑着迎上来,一边牵住缰绳,一边问他盟主大人怎的没一同回来。
洛千俞声色僵硬,侧过头道:“我抢了他的马,你家盟主大人今夜怕是难回来了。”
小厮:“?”
洛千俞不再多言,快步回了锦鳞院,身后的冰原狼亦步亦趋跟着,直至床榻前才停下,静静望着他。
入夜后,洛千俞左翻右覆,怎么都睡不着,他起身抱住云衫,闷声嚎道:“云衫!怎么办,我遇到魅.魔了,他本就是这书里最好看的人,不掰弯我誓不罢休,最可怕的是,离花灯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我满脑子都是他……”
他泪眼婆娑,茫然道:“我不会真弯了吧?”
冰原狼静静立在床边,任由洛千俞抱着自己的脖颈,一双浅蓝色的眼只是望着他。
毛绒绒的手感实在太好,洛千俞没忍住吸了一会儿狼,接着脱了中衣,呼得一下吹灭了灯。
白色里衣有些薄透,洛千俞这才发现自己小臂及手腕竟然沾了墨点,许是写天灯时那一阵风吹的,虽然已经干涸,但洛千俞忍了又忍,还是起身,决定备水沐浴。
小厮却说:“小侯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洛千俞不解:“浴桶呢?里面是空的。”
小厮这才为他指路:“您平日沐浴的地方,并非浴桶,而是汤池。”
侯府里竟还有汤池?
洛千俞暗忖,这小侯爷也太娇贵了。
但心里还是诚实地期待起来,一别南昭,他已经很久没泡了。
浴池之上,雾气袅袅。
玉石而砌,似乎建于山脚之下,依山傍水,就连石壁都浑然天成。
云衫被挡在了汤池之外。自从将冰原狼带回南昭,住了一段时间皇宫,发现自己沐浴时,冰原狼会添自己的洗澡水后,洛千俞便再也不让云衫跟着了。
洛千俞先是将脚探进去,泉水温度正好,便扔了里衣,整个身子浸了下去。
刚沉浸了一阵,忽然听到声响,洛千俞警觉,扬声问:“谁?”
同时披上了白色里衣。
隔着一道倾泉假山,洛千俞踩着水探去,便见到一道身影坐于池边。
那人洛了上身,左肩被白布束绕,侧臂隐隐绷起,水滴簌簌,滴落于更为坚实的胸膛。
……
竟是闻钰。
洛千俞压下讶异,暗暗磨牙,上次在西昭客栈自身难保,光是声音都难以压抑,哪顾得上仔细瞧清对方身影,如今看来……
如今看来,还不如不看。
洛千俞心头发酸,旁的不说。
一个主角受,身材有必要这么好吗?
……甚至让他这个原书攻都自愧不如。
只是,洛千俞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闻钰,他披紧被水浸湿的里衣,咬牙道:“谁准你来这里沐浴的?”
闻钰却启唇:“整座侯府,只有这一间汤池,无意扰了少爷清净。”
洛千俞迟疑问:“为何不用浴桶?”
闻钰抬手碰了碰肩头白布,低声道:“肩头带伤,不好抬臂,浴桶里施展不便。”
洛千俞忽然语塞。
他抬眼,目光落在对方左肩上,手心蜷了蜷,喉间发紧,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怎会忘了,闻钰左肩那处箭伤,本是为护他才留下的。
起义军为攻下城池,向来不惜一切手段。若那夜射向闻钰的并非寻常弩箭,而是淬了剧毒的箭矢,恐怕他此刻早已不在人世,更别提与自己在此交谈了。
洛千俞心头紧涩,留意到他肩上的布条:“这是两日前我在马车上帮你缠的,今日还没换?”
闻钰轻轻嗯了声,清冷声音道:“或许是你最后为我缠的一次,迟些换也无妨。”
洛千俞:“……”
小侯爷取了净布,走到他面前,垂眸,发丝的水滴落脖颈,俯身时,滴落在闻钰的身上,那白布新换已有两日,只最初渗了些血迹,但眼下仍有些被浸湿。
洛千俞拆了他的布条,瞥见对方的伤处,指尖一僵,顿了少顷,便一圈圈缠上了新的。
洛千俞此刻还不想与对方对视,便有意错开了视线,叹了口气,小声道:“说真的,我实在不懂,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那人明显微怔。
洛千俞不是不知道原主的过往事迹,即便他没看过书,闻钰却也是最了解小侯爷的那个人,既已看清他的本色,又怎么还会爱上他?
帮主角换好药,毫无目光相触,洛千俞暗暗松了口气,便想转身离开,只道:“听闻我还是小侯爷时,便是个游手好闲无恶不作的纨绔,更曾强将你掳回府中。我得意时盛气凌人、失意时狼狈模样,你都见过,偏我娇生惯养,又是男子,究竟哪里值得你念念不忘?一找便是三年,即便争夺九幽盟主之位也在所不惜?”
“你的好,短短几字说不完。”
就在此时,闻钰低声道:“心悦于你,从来不是一件难事。”
洛千俞睫羽微颤。
闻钰握住他的手,十指包绕住他,缓缓扣紧:“我忧心的,是旁人若知我所知,想我所想……见我眼前瑰宝,识君风骨,慕君清绝,皆心生觊觎,该当如何?”
洛千俞:“?”
“纵是你鲜衣怒马,抑或满身尘霜,我心之所向、目之所及,从来只有你。
他轻声道:
“为你,万死不辞,又有何疑?”
洛千俞骤然怔住。
心头莫名涌上慌乱,转身便想逃,脚下却被玉石地面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水花溅起的刹那,他不会水性,慌乱无措,下一刻,却忽然被人稳稳抱起。
下意识抱住那人的脖颈,胸膛紧贴,洛千俞骤然僵住。
那熟悉的心跳声再次传来,沉而快,一下,又一下,撞着耳膜。
这一次,究竟是谁的心跳?
他已经分不清了。
耳朵渐渐发烫,先前游移又一再否认的事实,此刻毫不留情再次摆在眼前。
淬了火般,直直撞进心头,避无可避。
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剩。
“我们约定过。”闻钰抱起他,低声道:“若是你不愿,我便不会逾矩。”
洛千俞愣住。
“这一次,可以吗?”
…
…
洛千俞语塞。
他怎么能说可以?
他是个穿书者,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便是他爹,逍遥自在,无牵无挂,怎么能对主角受动情?
这不仅违背常理,也辜负初心,他怕是疯了才会一头撞上南墙。
若真是应允,可就是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
汤池之上,雾气漫漫。
洛千俞没说话,此刻里衣松垮叁落,露出肩颈白得晃眼,还沾着未干的水珠。
他喉间微动,忽然微微低头,吻了一下闻钰的唇。
蜻蜓点水,一触即落。
闻钰瞳孔骤然一紧。
下一刻,洛千俞未得及抬眸,便被骤然拉近,唇齿已被狠狠攫住。
那吻再无半分浅淡,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舍尖撬开齿关,将所有怔忪与留白尽数吞噬,呼吸交禅间,连池水都被浸得发燙。
洛千俞在汤池之上,自比平日愈无措,只得兀自承接,总是应接不暇,脑中乱作一团,心跳却如擂鼓。
这般温存,竟比西昭客栈那夜初遇,更显缱.绻暧昧。
原来心动与不动心,差别竟如此之大。
只是,洛千俞暗自思忖,自西昭客栈那夜起,他待闻钰,似乎本就与旁人不同。
可这不同,难道仅仅因为闻钰是书中主角,是那“文武无双天下冠,美人如玉状元郎”?好像又不是……星号开头一定打开段评。
少年正出神思索,忽觉一阵占栗,思绪被硬生生拉回,不由得一滞。
想撤开身避无可避。洛千俞不敢动了,只觉得风雨欲来,即便是拼尽全力也无从招架,再也没有后悔余地,只得逆风而行。
这让洛千俞整个人呜因出声,眼尾浸了泪,接近崩溃。
他试图小声求绕,却被换了另一边。
起初只以为是微澜浅浪,岂知风雨渐烈、一发不可收拾,恍若暴风中飘摇的孤舟。
眼泪彻底滑下,滴落到闻钰的鼻尖,接着,混到紧紧添咬、银丝混乱的口中,继而消失不见。
汤池的雾气模糊了视线,而因着未靠近边沿,而是池水的正中央,就连逃跑都做不到。
甚至只能依附着美人盟主,搂紧那个让他崩溃的罪魁祸首。
……
闻钰是不是疯了?
洛千俞咬牙。
那里可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明明是个受,怎会这么让人招架不住?
洛千俞被晗住嘴纯,迷迷糊糊,有泉水包绕覆盖着,惬意安详,便觉察不出任何危机感。
怎奈安逸不过一时,恰如暴风雨来临前夕的短暂平静,唯余自己孤身一人,无措地静候风雨骤起,在这短暂的寂静里难掩惶惑。
无奈风暴似乎才刚起。
小小泊舟,还未预知到前方迷雾中,已经悄然而至的风浪。
下一刻,风雨骤变,愈显漂泊。
洛千俞惊呼一声。
纵然撑住风浪,江河溃决势难回,清波乍起离堤去,一任风摧作无常。
浴池里,水升阵阵。
无数涟漪奔涌到岸边,还未来得及而倾,愈多浪花便已袭来,如月落潮汐,泯灭不绝。
……
他们为何会演变到今日这个地步?
闻钰并未吃下那颗药,而自己今夜也分明有机会逃跑。
洛千俞侧过头去,虽是难熬,却忍着不吭声,直到轮船停载于港口。
下一刻,彻底靠岸。
就连跟布也不留空隙。
“……!”
洛千俞惊叫出声。本就是被揽起推弯,这个,竟是难以忍奈、前所未有。
也就在此时,泉声戛然而止,周遭都跟着静了些许。他垂眸,咬住纯,就连自己都听得耳热。
救命,刚才是他发出的声音?
只是发出那种声音不要紧,可偏生好死不死,竟然让闻钰听到了,以后他还怎么在闻钰面前威风?
接着,那游轮似乎搭了几分。
.
夜色寂静,又偶尔被压抑着的声音冲散。
到了最后,洛千俞眼尾泛红,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闻钰却似没见着他的羞赧,一声声“卿卿”、“宝宝”……唤得愈发缱卷,软语落在耳畔,听得他耳根都红透。
实在听不下去,只能偏过头躲开。
直到情绪难溢之时,洛千俞泪眼模糊,呜咽着想逃,被闻钰添了眼尾,低声安抚了半晌。
却已然睹上唇畔。
意识渐趋迷蒙之际,他恍惚听见闻钰的声音。
轻柔郑重,却沉沉落在耳畔:
“千俞,我们成亲吧。”
!!
来了!!!!
星号开头一定打开段评[空碗]
第 129 章
一夜未眠。
洛千俞是被闻钰抱回寝院的。
小侯爷累的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任由闻钰帮自己擦净了水,换上干爽的衣裳,像只餍足的猫儿。
心里暗暗想,虽说这次是自己主动亲了人家,后来局势一发不可收拾……算下来竟有五次。他暗自懊恼,这算不算纵愈过度?
看来这一次,两人皆是共犯。
而且方才浴池之中,闻钰还问他成亲之事。
彼时他兀自抿唇缄默,闻钰亦不再追问,只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吻。
先前闻钰曾提过一次,他那时只当是天方夜谭,是闻钰气极昏头的戏言。怎料闻钰此番,竟是当真?
洛千俞长睫轻颤,缓缓咬紧了牙关,只觉心口又酸又涩。仿佛二人已相伴走了许久,这一瞬若抓不住,便会如指间流沙,尽数消散在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低声开口:
“我们拜堂成亲的话,你就会放我走?”
闻钰显然一怔,脸色也跟着变了。
洛千俞看不出那是何情绪,只觉美人神色难看,仿佛镜花水月,被泼了一桶冷水。
方才的气氛荡然无存。
良久,洛千俞方闻对方声息,只一字:“是。”
那人唇瓣轻启,语调已无半分暖意:“与我成亲,我便放你自由。”
……
困意终于压不住翻涌的思绪,洛千俞迷迷糊糊地闭上眼,临睡前,启唇问了一句:“我们何时成亲?”
闻钰沉默半晌,问:“你想何时?”
洛千俞闭上眼,长睫一抖,声音轻得像梦呓:“那就后日吧。”
.
.
成亲这日。
他们的仪式并不盛大。
无满座宾客,无高堂在侧,无十里红妆铺陈长街,亦无司仪唱喏之声,原本伺候自己的小厮似乎被遣下。
整个侯府静悄悄的,只剩红绸簌簌的轻响。
洛千俞换上了红衣。
他站在铜镜前,看向镜中的自己,乌发被一根红绸束起,盘扣缀着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柔光,红衣云锦,衬得原本偏白的肤色添了几分艳色。
他抬手碰了碰衣襟,指尖触到纹样,还有些无法回神。
……
他竟真的要成亲了。
还是和书里的主角受!
他那些个偏执成狂的情敌若知晓此事,会不会跨越千里来抢亲,再将他刺个透心凉?
洛千俞摇了摇头,压下杂念。
纵使拜了堂,也无人知晓。
……无婚书为凭,无见证之人,这就是一场不被赋予任何意义的仪式。
待成亲过后,闻钰还是九幽盟盟主,而他就要恢复自由,返回西昭了。
他这算不算闪婚?
洛千俞陷入沉思。不过古代好像确实如此,很多大门大户人家,成亲之前,双方甚至可能连面都没见过,这么一算,他和闻钰不仅相处了将近一月,还做过两次……嗯,他和未过门的娘子,有点“熟络”过头了。
只是,他爹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若是知道自己偷偷和一个男子拜堂,会不会雷霆大怒?可他爹膝下又不止他一个孩子,不是还有太子哥哥呢,萧彻是直的不就行了?
洛千俞望着镜中红衣倒影,忽然有些恍惚。
与一人私定终身,就是这种感觉?
无轰轰烈烈的盟誓,无旁人寒暄祝福,只有满室红影与摇曳烛火,以及心底一丝说不清的期待,混着淡淡惶惑。
同时,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他在里间随意踱步,四处打量。这毕竟是还原的侯府,纵然他自己都记不太清原貌,可每一处都透着细致。
明明该是陌生的场景,可床帐屏风、屋角那架蒙尘的古琴、桌案上的笔洗,甚至窗棂边供小肥啾落脚的鸟架……都越看越觉熟悉。
洛千俞指尖轻轻拂过,连心跳都放缓几分。
行至墙边,这角度恰好能将整个房间收进眼底,仿佛看见自己往日的衣食起居,鲜活如初。
他下意识往后一靠,想歇口气,却没料到后背竟空了一瞬。
本该坚实的墙壁,竟让他险些栽倒。
洛千俞倏然回头,才发现方才靠着的地方竟是块伪装的挡板,推开便是一道暗门。
他愣住了,抵着声色略空的门板,脑里浮上疑惑。自己从前的寝屋,也有这样一道隐藏的暗门?
他推开暗门。
门后空荡狭小,空无一物,只是,当他目光不经意落在墙壁时。
瞳孔震住。
连呼吸都忘了。
而那墙壁之上,刻满了自己的名字洛千俞。
旁边立着玉灵剑。
洛千俞睫羽颤动着,喉结滚动,往后退了一步。
目光在墙上扫过,心随着那些刻痕一寸寸沉下去。
有的名字磨得发浅;有的却入木三分,每一笔都似倾注了千钧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墙而出;更有几处刻痕边缘凝着深褐,是血。
少年指尖悬在半空,未及触碰。
只觉这些名字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眼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震惊与茫然里。
洛千俞慌忙退出暗门,将门掩上,心口仍砰砰直跳。
他垂眸时正对上云衫的目光,喉头动了动,却难得说不出半句话。
待从里间出来,少年抬手,刚掀开幕帘的瞬间,竟猝不及防撞进闻钰怀里。
洛千俞呼吸微滞。
往日贯穿玄黑的闻钰,此刻一身正红婚服。
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眼本就俊美无俦,被红衣衬得愈发夺目,眉心凤纹宛若烈火熔铸,凌厉又惊艳。
只觉得心脏像是被那抹红烫了一下,跳得有些乱。
闻钰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这一路以来,洛千俞没少见过闻钰这样的眼神。
可这一次,却比每次都偏执炽盛,连眼底的光都似淬了火般,令人心生胆惧,灼得人不敢直视,让他不自觉躲开目光。
闻钰见他额角沁汗,指腹轻轻蹭过:“怎么了?”
洛千俞只摇头,未发一语。
他怎会没瞧见,屋角已点起喜烛,窗棂贴着精致双喜,连案上茶杯都换了描红样式……这些,大抵都是闻钰亲手备下的。
更别提他方才在暗门之后看到了什么。
洛千俞喉结微动,终是开口:“闻钰,你何时起,有了与我成亲的念头?”
“很早以前。”
闻钰指腹轻滑过他脸颊,声音低沉:“上回见你穿红衣,还是昭国使臣的接风宴。”
“昭国?”洛千俞喉间又动,“我那时在做什么?”
“你为夺得魁首,亲自上场与昭国使者比箭。”闻钰声线沉缓,“彼时使者连胜三人,气焰正盛。你却只取一把普通弓,瞄准箭靶时,红发带被风扬起。三箭全中靶心,当场夺魁,将玉佩夺回,径直扔到我手中。”
“细想来,那时我便已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洛千俞心头一紧。
“你问我何时动了成亲的念头。”闻钰不错一瞬地看着他,语声更轻:“早在三年前,你我在京城之时,我就常想象你穿婚服的模样。可想象千次万次,也不及你此刻站在我面前,这般好看。”
亲自上场夺玉佩?
这小侯爷竟如此厉害。
洛千俞想不起来竟有这茬,原书也从未提到,道:“谁的传家玉佩?如今在何处?”
闻钰语声低沉:“我的。”
他握住洛千俞的手,引着移到自己腰间,二人掌心相扣,冷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洛千俞睫羽轻颤。
“一直都在这儿。”闻钰道。
他并非不知,闻钰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那位小侯爷。
此刻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若闻钰喜欢的是自己,就好了。
而不是像这样,鸠占鹊巢,貌合神离。
这般一来,即便他动了心,也能不再有所顾忌。
念头刚落,闻钰已将他抱起,轻放在床榻边,俯身为他换上了婚鞋。
吉时将近。
闻钰挽住他的手,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引着他往门外走。
红绸铺就的长径从屋内一路延至院外,一路艳红。洛千俞被他牵着,心口又软又涩,只觉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上,虚浮又滚烫。
今日,是他与闻钰成亲的日子。
可刚走到院门口,刚要回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
紧接着便见火光隐隐,映红了小半边天。
“走水了!”
“枢阁走水了!”
……
模糊的喊声顺着风传过来,嘈杂无序,隐隐绰绰,显然乱了阵脚。
枢阁是九幽盟中心之处,闻钰脸色一沉,握紧了洛千俞的手。
洛千俞却先一步松开他,推了推他的胳膊,安抚道:“你先去,我等你回来。”
闻钰看了他一眼,俄顷,点了下头。他转身快步轻点,朝着火光的方向而去。
洛千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却跟着提了起来。
九幽盟竟然还会走水?实在有些不寻常,不会是人为纵火吧?
他想起院中该有水井,想着或许能去帮忙提水,便转身往院内走。可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响。他猛地回头,却见一道黑影落在门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月光与烛火交织,落在那人脸上。
借着光亮,洛千俞看清了对方,瞳孔骤然一紧。
……
是洛十府!
!!
弟弟:差点就让你结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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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终于要回京城啦
本章50个小红包
第 130 章
怎么会是洛十府?
他怎么来的九幽盟?!
洛千俞没忘了当初在西昭时,这个传说中的弟弟如何将自己堵到偏殿,幸亏萧彻带着亲兵及时出现,让他趁机得以脱身。
可是,洛十府竟没被太子哥哥拿下?
洛十府的目光落在洛千俞身上,看到那身红色婚服时,眼底的阴沉与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连周遭都冷了几分。
洛千俞被他看得发怵,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手悄悄摸向袖间。
他平日随身带着折扇,此刻却穿着婚服,洛千俞额角渗汗,只能暗自盘算着如何周旋,再找机会寻件趁手的东西。
心中哀嚎,有比这更抓马的了么?
他和主角受成亲,却被情敌抓了个正着,这个情敌还偏偏是他弟弟!
可没等他反应,洛十府却先开了口,少年声线冷硬急切:“兄长,跟我走。”
“去哪儿?”洛千俞喉结一动,警惕道:“我为何要跟你走?”
洛十府声音放缓了些,尽管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却终究没把他逼到墙角,只低低道:“兄长,家中人都很想你。”
接着,洛十府从怀中掏出一卷黄旨,递到他面前:“陛下有旨,召你即刻返京。”
洛千俞皱眉,扫过那道圣旨,心道死去的小侯爷还有这个影响力?连大熙那个疯批皇帝都有牵扯?
洛千俞并不上当,声色疏离:“我的家人在昭国,只有我父皇手谕方算圣旨。我是昭国三皇子,凭什么要听大熙皇帝的话?”
这话像是早就在洛十府的预料之中,他收回圣旨,又从另一个锦袋里掏出一沓信纸。
不是规整的信笺,只是些零散的纸页,边缘都有些磨损。他随便抽出几张递过去,声音沉了些:“阿兄,就算你不记得一切,可母亲却忘不了你,这是她的笔迹……你看。”
洛千俞的目光落在纸上,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被上面的字凝住视线。
那字迹娟秀却带着颤抖,每一笔都似含泪,“吾儿千俞”“母日夜思之”“那头可吃好穿暖?我儿可曾害怕”……字字泣血,满纸都是化不开的思念。
洛千俞无论穿书前后,从未有过关于“母亲”的记忆,可此刻翻看纸信,看着那些字,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酸得发疼,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从来没有母亲。
既从未拥有过,又怎会为此动容?
洛十府轻声劝道:“阿兄,我知道你有了新的家人,此番带你回去,也并非强逼你认亲,至少去看一看他们就好。”
“见过之后,离开京城,你依旧是昭国三皇子,即便身处异国,也无人敢动你。”
原来洛十府对他没有私心?
一路执着追他至此,从西昭再到戒备森严的九幽盟,原来就只是想带他回京城看望家人?
洛千俞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他心生动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至少等今晚……”
洛千俞迟疑道:“等今晚过了,我再跟你走。”
洛十府立刻皱紧了眉,语气像是压抑不住,近乎切齿:“为何要等今晚?兄长难道真想与那九幽盟盟主成亲?”
洛千俞没说话。
少年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阿兄,他骗了你。”
“是他趁你失了记忆,趁人之危,你们之间的情从来都不是真的。哥哥是因为失忆,才会答应同闻钰成亲!”
洛千俞下意识反驳,声音发紧,“不,并非如此,我与他本就两情相悦,早在京城时就已私定终身……”
是啊,洛千俞缓缓攥紧手心。
若不是真心喜欢,他为何偏偏对闻钰从未有过真正的抗拒?
换做旁人,别说初次见面就翻云覆雨,胆敢逾矩靠近,他怕不是早把对方天灵盖都掀了去。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肤浅颜控,只因闻钰是书中最好看之人,他便心软,连他们的第一夜后,心中萌生的第一个念头都是“要负责”,何况那夜的确舒服……
可这些,难道都是自己失忆后的错觉?
没等他想明白,洛十府却冷笑着打断他:“两情相悦?”
“兄长,你忘了么?”洛十府眼神死死锁着他,“你对闻钰只有怜悯,半分情意都谈不上。”
“你们并非互相倾心,是哥哥当初亲口跟我说的。”
洛千俞彻底愣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可连他自己的心跳,也在骗人吗?
洛十府看他动摇,沉声道:“阿兄,没时间了,随我走!”
洛千俞攥紧手中纸信,脑中一片混乱,咬牙道:“不对,即便有机会逃,我也该先回昭国,找我父皇报平安。”
“昭国回不得。”洛十府的声音沉如凝冰,“如今战火四起,起义军已和西漠汇合,北境又撕毁不战协议,处处都是硝烟。阙袭兰驻守边关,京城此刻是最安全之地,你不仅回不去昭国,若孤身过战地被敌军掳走,反而会让本占优势的昭国战局陷入被动…难道兄长愿做质子?”
洛千俞瞳孔一缩,血色褪了大半。他张了张嘴,道:“至少让我跟闻钰说一声……”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洛十府拦住:“兄长若是告诉闻钰,他绝不会让你走了。”
洛十府最后沉声道:“兄长,走吧。”
“再晚就来不及了!”
洛千俞看向闻钰离开的方向,终是咬了咬牙,点了下头。
他转身快步走回里间,先拿起放在案上的折扇揣进怀里,带走云衫的同时,路过桌案时,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匆匆写了几笔。
他的字本就不好看,此刻手忙脚乱,更是写得歪歪扭扭。
写完后,他将纸压在茶杯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布置得满是喜气的侯府,终是转身,跟着洛十府快步跑了出去。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
夜色笼下。
九幽盟外林道上早已备马,洛十府率先翻身上马,又伸手将洛千俞拉了上来,让他坐在自己身前,“驾!”
骏马嘶鸣一声,朝着远离九幽盟的方向疾驰而去,洛千俞似是嗅到了什么,身形一顿,回头问:“你受伤了?”
洛十府将头轻轻抵在他肩上,低声道:“嗯。”
“哥哥满心等着与别人洞房花烛,却不知外头的人已经急疯了……九幽盟是天下最难闯进的地方,但好在,弟弟赶上了,兄长如今还是清白之身……”
洛千俞抿住唇,没说话。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
洛千俞想查看弟弟伤势,洛十府却不让他停下。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几乎是日夜赶路。
白日里,马蹄踏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阳光晒得晃眼。到了夜里,便借着月色继续前行,只有实在困得撑不住,才会在路边的破庙或驿站歇上一两个时辰。
直到第三日入夜,洛十府才松了口,让他掀开衣襟,查看伤势。
待看清少年身上的伤,洛千俞微微倒吸一口凉气……这伤的也太重了。
难怪他能嗅到血腥气,先前还疑惑洛十府如何闯过戒备森严的九幽盟,此刻想来,洛十府就是那时受的伤,那把火,约莫也是洛十府用来引开闻钰的计策。
洛千俞看得心惊,忍不住低声斥道:“寻我便寻我,派人递信好好说清缘由便是,何苦几次以身犯险?若真丢了性命,你自己不觉得亏么!”
洛十府抬眸:“阿兄在担心我?”
洛千俞没说话,心道我不仅担心你,我现在更担心你死了。
洛十府冷冷道:“好好说清缘由,闻钰和萧彻就会放哥哥走吗?”
洛千俞语塞。
洛十府又道:“自兄长失了记忆,那群人本无干系,却一个个偏要硬攀上来,这个装成太子哥哥,那个要与你拜堂成亲……可再怎么造作强装亲密,也不过是假象,终究还是偷来的。”
洛千俞:“……”
他怎么记着小侯爷和这位锦衣卫千户大人也不是亲兄弟来着?
洛千俞看了看窗外,原本行军要一月的路程,他们仅用了三天三夜,如今仅剩一日脚程,洛千俞斟酌着,想将少年安置在驿站修养。
如此这般,何必与他一同赶路?
“我们已过了集州,现在在水天。如此算来,两个驿站,快马不过一日路程。”洛千俞道:“你伤的重,不宜再动,先在此处休养。”
洛十府一听,却不同意:“我与兄长一路回京城。”
“你再随我折腾下去,没到京城,自己就要失血过多而死。”洛千俞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无奈道:“我已经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之路,何况快马颠簸三日,我骨头都要散架了,又怎会原路折返?”
洛十府依旧不肯。
洛千俞只好道:“如果我逃了,你天涯海角也会追上去……我不是已经见识到了?”
许是这话说到了实处,少年这一回难得沉默下来。
洛十府沉默少顷,道:“我已两月没回京城,最后一次收到消息是在一月前,京城这段日子还算安静,待兄长回去,勿要声张,直接回侯府便可,我随后便到。”
洛千俞点了点头。
洛十府又道:“兄长在京城里也没有姘头,不要轻易相信他人……”
洛千俞脸上一热,打断他:“我知道!”
次日,洛千俞换上洛十府为他备好的飞鱼服,独自启程。
让他有点受挫的是,他原以为弟弟的衣服自己穿会显小,谁知上身竟刚刚好,甚至袖口与衣摆还略宽出些许。
一边行路,一边暗自思索,就算真抵了京城,那些所谓的“家人”、原主曾侍奉的“圣上”,他全然不认得。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想想都让人无措紧张。
他之所以跟着洛十府来,一半是想替原主了却与家人的牵绊,给那些牵挂“洛千俞”的人一个交代。
另一半,却是藏了私心。如今战火纷飞,他想探探大熙如今的态势,更想弄清大熙对昭国的心思,或许还能为昭国做些事,哪怕只是传些消息亦是值得。
待前方终于出现了巍峨的城墙轮廓,灰色墙砖在阳光下泛着光亮,城楼上“安定门”三个大字。
苍劲有力,立于横匾。
洛千俞勒住缰绳,马儿缓缓停下。
少年看向前方,“终于到了。”
洛千俞策马至城门下,抬眼便见守城官兵皆覆着素色面巾,只露双眼,查验速度极慢,似比寻常严了数倍。
……
怎么回事?
少年勒住缰绳,尚未开口,已有年轻官兵上前问询:“来者何人!入城需验身份。”
洛千俞翻身下马,一身飞鱼服深色劲挺,抬手从怀中取出锦衣卫令牌,令牌上字迹清晰可见,沉声道:“锦衣卫千户洛十府,奉命入城。”
年轻官兵目光扫过令牌,当即收了戒惧,恭敬侧身让开:“原来是千户大人,快请入城。只是如今城中闹疫,还请千户大人也戴上面巾,保重身子。”
“疫情?”洛千俞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浮上疑惑,洛十府未提此事,就连他弟弟也不知道,如今京城竟是这般境况?
可眼下没有回头之路,洛千俞依言取过官兵备好的面巾覆上,又给云衫戴上,牵马踏入城中。
长街空旷,商铺紧闭,偶有风中摇晃的破旧灯笼发出吱呀声响。想象中京城繁华如今竟一派萧条,偶有行人经过,也都面巾掩着口鼻匆匆而行,宽袍大袖,如同游荡孤魂。
许多门户上贴着黄色符纸,或是用石灰画着标记,路边看到几个挎着药箱的医官,面色凝重地往小巷深处去。
间或有清运秽物的杂役,推着板车快速走过,空气中隐约飘着丝草药与石灰混合的气息。
洛千俞从一个路过的老丈问清侯府方向,便翻身上马,踏路而去。
……
不多时,便寻到了侯府门前。
少年勒住马,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吁了一声。
洛千俞翻身下马,走上前,与跟在身侧的冰原狼对视一眼,犹豫俄顷,接着抬手,指节在铜环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静悄悄的,只余风掠过门檐的声响。
过了片刻,忽然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待停在门后,一道辨不清何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门外何人?”
少年指节抵在微凉朱漆门上,喉间滚过,声音清越,才一字一句答:
“洛千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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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话音落,沉重的府门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狐疑又惊惶的脸。
那人是个小厮模样,戴着面巾,刚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疫期如此叩门,可他目光停在洛千俞的脸,随即定住,竟好半晌没挪动半分。
又落到少年身边的冰原狼身上。
那小厮揉了揉眼睛,又看看他,接着结结巴巴吐出一字:“鬼……”
洛千俞:“?”
没等他开口说上半句,却见那小厮顾不得掉下的面巾,转身拔腿就跑,边跑边嚎:“救、救命……鬼啊,鬼啊!”
洛千俞:“……”
洛千俞立在门前,进也不是,反倒有些尴尬,小侯爷阔别三年,首次回家,或许洛十府在找到自己之前,并未告诉家中小侯爷还活着之事。
不久,里头隐约传来第二道声音,显然沉稳许多:“何事慌慌张张!”
那小厮比比划划不知说了什么,洛千俞靠在门扉边,低下头,理了理冰原狼戴歪了的面巾。
就在此时,侯府内传来一阵杂乱声音,像是有人踉跄着、近乎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来人身形清瘦,穿着略显宽大的长袍,束带一收,样式放在这个朝代像是侍读,又像个书生。
那人目光越过指向门口的小厮,死死钉在门前那个少年身影上。
昭念身形骤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双目圆睁,瞳仁剧烈震颤,目光如钉般死死锁着洛千俞,似要辨清眼前人是真是幻,倒叫少年也被这模样惊得微顿。
那人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轻得几不可闻:“……少爷?”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这一声满是难以置信,目光半寸不曾移开,语不成句,已然染了哭腔:“少、少爷……是您吗?”
转瞬,那人似是终于攒回力气,踉跄几步奔上前来。他抬手狠狠揉着眼睛,直揉得眼眶通红,泪水终是决堤,混着撕心裂肺的颤栗滚落,又哽咽着追问:“少爷,当真……是您?您去哪儿了啊少爷……莫不是属下在做梦吗?”
洛千俞被来人反应吓了一跳,一根针刺入空茫记忆,他喉结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低声道:“你……”
然而,府内的动静打断了这凝滞对峙。
“你说谁回来了?……穿着飞鱼服,那不就是十府?”
一道妇人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有人提前报信,孙夫人闻得门口动静,急匆匆赶来,身侧跟着步履沉缓、面色紧绷的老侯爷,身后还跟着一众家丁。
孙夫人的目光先在院中转了一圈,随即,便如昭念方才那般,视线骤然被那立在逆光里的少年身影攫住。她脚步顿住,脸上的惊疑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凝滞和颤栗。
她直直看向少年,声音一瞬便哑了,“……俞儿?”
下一刻,待确认了不是幻觉,孙夫人“哇”的一声,几乎是踉跄着扑上来,一把将洛千俞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积压了三年的悲痛、绝望与失而复得的震意轰然爆发,她哭喊一声:“我的俞儿啊!”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洛千俞肩头的衣衫,小侯爷抬眸,显然无措。
几乎同时,老侯爷洛镇川也一步跨上前,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拽住洛千俞的胳膊,那双惯于执掌军令、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眼睛通红,虎目含泪,紧紧盯着儿子的脸,喉咙哽咽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俞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孙夫人颤巍巍抬手,轻轻捧住洛千俞的脸,指尖一遍遍摩挲过他的轮廓,声音哆嗦着,连手心都在不住发颤:“我儿……我儿怎么瘦得这般厉害?我的宝在那边,到底受了多少苦?疼不疼?是娘的错,娘没护好你……”
洛千俞喉间发紧,先前在心中反复斟酌好的措辞,此刻竟像堵了团棉絮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并非没想过家中会惊讶于他出现,却从来没想过,这份牵挂竟浓烈到了这般地步。
他以为小侯爷顽劣不羁,屡教不改,如此令人头疼的孩子,没人会这么念着他的。
洛镇川看着儿子有些无措甚至带着陌生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悔恨骤然攫住心口,声音沙哑沉痛,磨过砂石般:“俞儿……你怎么不说话?”
“……是父亲错了。”
“当初若非我一力主张让你去军中历练,我儿怎会……都是爹的错啊,俞儿……这许多年没回家,是不是在生爹的气?”那沙场上素来铁骨铮铮的老侯爷,此刻眼眶红得发透,抬起的手掌本想抚过少年的头,却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
周遭的小厮丫鬟们早已闻声围拢过来,待见着这般恍若隔世般重逢景象,皆是满目震怔。
随即个个红了眼眶,无不抬手掩面,细碎的啜泣声在庭院里轻轻散开。
洛千俞扶住哭倒在怀中的妇人,只觉眼圈发烫,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片刻后,才敛下心神,缓缓开口:“抱歉,儿子并非有意不答。”
“只是两年前不慎撞伤头部,过往记忆,竟全然记不清了。”
众人皆震。
周遭空气好似凝滞了一般。
洛千俞有些尴尬,不确定是否说错了话,因着还未探清底细,遂躬身一礼,启唇:“儿子晚归并非本意,怠慢之处,还望父亲、母亲见谅。”
本以为这番话足够得体,作为那战场死遁的叛逆儿子,已然挑不出半点毛病,谁知话音一落,孙夫人爆发出一声哭吼,喊着:“我儿啊!”便紧紧抱住了他。
这时,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从院内疾冲而来。那人身形魁梧,比洛千俞壮硕许多,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毫不迟疑地张开双臂,将洛千俞连同母亲一起牢牢抱住,声音洪亮地哭嚎起来:“兄长!兄长!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洛千俞被这拥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没错,这位就是小侯爷那位性格豪爽,身材魁梧的二弟了。
激动稍平,众人簇拥着洛千俞往府内走。
洛千俞暗暗环视四周,按照洛十府在路上所言,他应该还有个三妹洛枝横才是,为何不见踪影?
后来,孙夫人与他一一认了府中之人,还有那个贴身侍读昭念,提及三妹,母亲一边擦着泪,一边哽咽着解开了他的疑惑:“俞儿,你不该这时回来的。”
“京城这瘟疫……虽是颁布了药方,那药也只能缓解,无法根除。身子骨弱的,或是病得深的,终究难以扛得过去……你妹妹枝横她……她病得重,已经卧榻好几日了……”
洛千俞心下一沉。
难怪自始至终,他那三妹都未曾露面。古时疫病本就难治,既无有效抗病毒之法,亦无消炎之药,多数时候,除了寻得对症草药,便只能凭自身免疫力硬扛。
这般境地之下,身子骨孱弱之人,往往难逃此劫。
于是,再见到小侯爷唯一的妹妹时,房间外隔着厚厚的挡风幕帘,隔着老远,闻得到浓重的药味。
洛千俞定了定神,轻唤一声:“枝横?”
就在这时,帘内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是一个虚弱却带着急切惊喜的少女声音,带着重重的哑意,显然是哭过:“大哥哥……是大哥哥的声音吗?我听到……听到母亲他们说了……”
洛枝横似乎强撑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气息微弱却急促:“我都知道了,大哥哥没死……真是太好,真是太好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焦急起来,“大哥哥怎么会来这里?不行的…我病了……这病会过人的……别靠近这里,大哥哥能回来,枝横……枝横就很高兴了……快走吧……”
帐内情形无从得见,又被叮嘱只能立在帘外等候,洛千俞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心头却五味杂陈,连自己失记之事也咽了回去。
即使没有关于她的记忆,胸口也像是被重重一击,酸涩与震动汹涌而来。
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少年伸手抵住窗沿,垂首道:“别怕。”
“哥哥救你。”
……
洛千俞回到自己昔日的居所,锦鳞院。
院内陈设一如往昔,一草一木,一桌一椅,虽三年无人常住,却依旧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仿佛小侯爷从未离开。
这里不再像九幽盟再现的侯府,真实感更盛。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恍惚中,竟真有了种久违模糊却真实的“回家”的感觉。
洛千俞坐在书案前,脑中思绪纷杂。
他不禁思忖,原书里有这段疫情吗?
似乎有,但笔墨极少,只在后期寥寥提过。说是京城大疫,民怨沸腾,而那时主角闻钰远在边关,而古人一向认为,瘟疫是上天对君王失德的警告。
正是这场危机,让丞相蔺京烟凭借一系列安民措施赢得了民心,借此机会一举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完成了关键的权斗布局。
如今看来,蔺京烟手段确实高明,派遣医官、施药赈济,天时地利人和,大奸臣反派的口碑就此逆转。
然现实却是,世间并无对症的特效草药,仍有无数百姓如他三妹一般,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可叹他虽来自异世,却非习医之人,此刻竟与此间古人一般茫然无措,连一丝点子也想不出。
念及此处,洛千俞不由得轻叹了口气,有些气馁,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还有什么法子?
少年在寝屋内走动,无意间抬手,拂过书案,指尖触到一叠放置整齐的旧卷宗。
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是满卷字迹,洛千俞扫过那一言难尽的字,昭念在一旁解释:“少爷,这是您当年参加科考后,根据回忆重写的策论手稿,老爷舍不得丢掉,让属下好好收着的。”
竟然是原主参加过的策论?
洛千俞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起初并未在意。但很快,他目光凝住。
只见那泛黄的纸张上,赫然写着:
“以商税补漕运之耗,设边境互市以充边饷,活络货殖以实国库。”
“古法不足守,当效西夷算学,精核度支,厘清天下财帛。”
“格物之理,非奇技淫巧,乃强兵富国之基,当设学馆专研其道。”
“民为邦本,非虚言也,当重民力,开民智,导民欲,方能国祚绵长。”
……
怎么回事?
这些观点……太过现代了。
与其说在这些古文论述中显得如此突兀和超前,倒不如说,这根本不太像是古人会说的话。
比如“西夷算学”、“格物之理”、“开民智”……加上这不似古人的一手烂字,显然不是一个传统封建古代士子写的文章,倒像是一个……
洛千俞拿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心跳骤然加速,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劈开迷雾,萌生心头。
……
不会吧。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已经“战死”的小侯爷洛千俞,会不会并非单纯的古代人?
他莫非与自己一样,也是个穿书者?
脑中轰然作响,洛千俞微微屏息。
是上一任穿书者改变了原书剧情?
所以自己不仅没有死在战场,也没有像原书那样被丞相囚禁、废了腿,甚至连主角受闻钰的情感线都发生了偏移,爱上了本该是宿敌的小侯爷……这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洛千俞激动地站起身,心脏狂跳。
他像是寻找宝藏的探险者,开始在寝屋内更仔细地搜寻这位疑似前任穿书者可能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掠过书架、多宝格,最终在床榻内侧一个隐蔽的暗格里,摸到了一沓略显柔软的纸页。
少年小心翼翼地取出,打开一看,竟是一册话本。
封皮上,是两个清隽飘逸的字《追鹤》。
洛千俞的呼吸瞬间停滞。
和他穿书前读的那本小说名字一模一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内容,情节、人物、甚至许多细节对话,都与他记忆中的原著所差无几。然而,这册手稿上的字迹实在太过漂亮,风骨峭峻,绝非他自己那手勉强工整的字能比。
纵是绞尽脑汁,也无法联系这诡异关联。
百思不得其解,遂唤来侍读昭念,指着话本问:“昭念,你可知这话本……是何人所写?”
昭念看着那封皮,回忆道:“少爷您忘了?这是您之前在太学时的同窗,苏鹤公子写的。”
洛千俞:“……苏鹤?”
“那时少爷与他同住一个院子,苏公子不务正业,总爱写这些风月话本,您还经常去他院中,说是一同温习功课,实则是盯着苏鹤写话本。每逢他新写一话,您便偷偷拿回屋,躲在被窝里看,还以为属下没发现,其实属下都知道……
洛千俞听得尴尬:“……也不必说得如此详细。”
同时,他也捕捉到关键信息,“那个苏鹤,现在在哪儿?”
“苏公子是礼部仪制司苏大人的次子,如今定是在苏府邸中。”
洛千俞不再耽搁,立刻动身前往苏府。
报了镇北侯府的名帖,他很快被引了进去。一进书房,洛千俞还未摘下面巾,那位正伏案的青衣公子抬头看到他,先是愣住,随即像是见了鬼一般,倏然站起身,还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洛、洛兄?!!”
苏鹤的声音剧颤,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你……你怎会还活着?”
“世人皆说你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我、我还为你立了衣冠冢,年年清明都去祭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说着,竟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起来,情绪激动,难以自持。
洛千俞没想到,原书作者竟是这么一个唇红齿白,弱不禁风的少年。
而且还是个哭包,如同泄了闸,一哭就是半个时辰,小侯爷强忍着把人拎出去的冲动,等对方情绪稍缓,才安抚道:“苏兄,此事说来话长。我当年受伤后辗转流落,在异国他乡养伤,还失去了记忆,近日才被家弟寻回。”
小侯爷顿了顿,直接道出了此次来的目的:“我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那本《追鹤》……剩下的稿子,能否让我看看?”
苏鹤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珠,表情变得十分复杂,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诡异的感动:“……看来小侯爷您……是真的很爱龙阳之书啊。如此喜爱在下的话本,竟在‘死而复生’现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追问最新话……在下、在下真的很感动。”
说得洛千俞面红耳赤,道:“别说了,最新话在哪儿?”
苏鹤这才抹了抹眼泪,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沓手稿。“自从小侯爷您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我也没了心思写下去。”
“后来……后来闻钰也辞官不知所踪,我更没了灵感来源。这三年……其实也只断续写了短短六话。”
洛千俞接过稿子,低头快速翻阅。
确实如苏鹤所言,这六话内容进展缓慢,注水严重,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描写。
然而,当洛千俞的目光扫到最后一页的几行字时,整个人忽然愣住,随即,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极淡却了然的笑意。
小侯爷轻声道:“无妨。”
他抬起眼,眸中敛着苏鹤看不懂的光芒:“这正是小爷想看的内容。”
上一个穿书者能想到借助苏鹤这个“原作者”来窥探天机,规避祸事,寻找求生之路……他又为何不可?
回到侯府锦鳞院,洛千俞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桌案前。
他再次摊开苏鹤的手稿,目光锁定在最后那几行关键的文字上,不自觉地将那段关乎京城命运转折的剧情低声读了出来:
【京城疫疠横行,尸骸枕藉,民心溃散。】
【正值困苦绝望之际,一骑绝尘自西而来。】
【闻钰携奇药“月蓝草”出现,与及时赶回的洛十府、以及楼将军一同,率领精锐军队稳定局势,分发解药,终拯救满城百姓于水火。】
【月蓝草生于西漠极秘之地,背靠赤岩之阴,生长之地气候诡谲难辨。时而烈风骤起,时而雪暴突至。然彼时天下大乱,起义军遍地蜂起,沿途关卡重重、盗匪横行,取药之路,其艰险可知。】
洛千俞读至此处,微微蹙眉,心中疑窦丛生。
所以这一次京城时疫,救世主竟是闻钰?
嗯……闻钰是主角,这般剧情倒也不足为奇。
可关键在于,如今救命药草远在西漠,而闻钰已是九幽盟盟主,他为何要掺和朝廷纷争,甚至冒死亲赴西漠?他既已辞官归隐,又何来京中兵权调动?
更何况,洛十府就在京城一个驿站之外,这个“楼将军”他也从未见过,他们三人如何汇合一处,突然带着救命之药月蓝草出现?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段剧情在当下都显得如此不合逻辑,根本不可能发生。
洛千俞陷入沉思,已是无解僵局。
月蓝草……会是真的吗?真的能轻信话本作者写下的虚构情节?何况先前的剧情早已因为上一任穿书者的干预而脱轨……可万分之一的可能,若是真的呢?
那月蓝草,就将是拯救京城百姓的关键,也是拯救洛枝横的唯一希望。
洛千俞叹了口气。
闻钰这个救世主,怎么还不出现?
自己就没有一点身为主角受的自觉么?
……
洛千俞心下一动,立刻叫来了昭念。
他斟酌着语气,试探问道:“昭念,你……可曾听说过‘月蓝草’?”
昭念闻言明显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少爷,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洛千俞不动声色:“只是偶然在古籍中查到,似乎对疫病有奇效,这种草……真的存在吗?药性如何?”
“的确存在。”昭念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才缓缓开口:“而且……七年前,少爷曾亲自找到过,还用它救过人命。”
“什么?”这下轮到洛千俞震惊了,“我找到过?”
昭念点了点头,回忆道:“那时,先太子殿下奉旨去边关历练,一去就是大半年。少爷那时在京城,想太子殿下想得紧,便瞒着侯爷和夫人,只带着几名护卫,单枪匹马就偷偷追去了营寨。”
太子营外见少年身影,又惊又喜,后怕亦随之翻涌。他紧步上前,接住扑来的少年,藏不住疼惜:“阿檐,这一路颠沛不易,怎么不递封书信?纵是决意要来,也该让哥哥沿途接应。”
洛千俞被他抱在怀中,语声软了几分,几分撒娇的意味:“递信往返,总需时日,太慢了。”
少年抬眸望进太子眼底,眸中盛着细碎光亮,轻声补道:
“我想见见你嘛。”
后来,他在军营里住了两日,这才真切体会到戍边艰苦,太子哥哥有多辛苦。
也就是那时,小侯爷发现,常立于太子身侧、等同于左膀右臂的陈城副将却不见了踪影。
陈副将待他极好,以前在京城逃练,陈大哥没少帮他打掩护,还逗他开心。太子起初并未告诉少年实情,怕他担心,小侯爷却偶然从两名去给隔离区送水的士兵口中得知了真相。
一人叹道:“陈将军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自从上次从长绳镇复命归来,便染了这怪病,这几日,连床都起不来了,眼睛血红,看着都骇人……”
另一人唏嘘:“真的无药可医了?军医都束手无策?”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听说也不是完全没救,那西漠老巫不是说了吗,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的药引,叫什么来着…月……”
另一人恍然接话:“月蓝草?”
“对!就是月蓝草!据说只生长在西漠极深处的死亡谷底,背靠赤岩,伴生着毒虫,环境极其恶劣,而且踪迹难寻,能不能找到全看运气,更何况,一个老巫者的话,岂能全信……”
“将军这次,怕是悬了……”
洛千俞当晚偷听到这些话,回到太子帐内,什么都没说。
可第二日天还没亮,小侯爷便带着干粮和水,戴上腰间佩剑,只留了封短信,一个人偷偷骑马,径直去了西漠的方向。
洛千俞听得屏住了呼吸。
“后来呢?”他追问。
昭念脸上露出后怕又骄傲的神情:“少爷再回来时,是三日后。”
三日后,是在一个黄昏。
小侯爷自己骑着那匹几乎累垮的马,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军营。
“您当时……当时的模样,是营中兵士事后转述的,属下至今想起来都心惊。”昭念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衣衫被碎石和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满是细小的伤口,额角磕破了,流下的血已经干涸,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爬了一圈回来。”
可小侯爷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用布巾小心包着的、几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草。
那花在暮色里,像是浸了流动的月光,太子闻讯冲出时,便看到那个吃力举起布包,冲着他笑,声音沙哑的少年:“太子哥哥,你看!”
“药……我找到了……”
故事讲完,书房内一片寂静。
昭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才接着道:“那可是西漠啊!敌营背后、龙潭虎穴般凶险的地方,少爷您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找到月蓝草,当时大家都说,是少爷您福泽深厚,上天庇佑……”
洛千俞心中巨震。
……
原来月蓝草真的存在?
甚至,原主早在七年前就成功找到过!
他问:“后来如何了?陈将军的病可曾痊愈?”
昭念颔首应道:“自然是痊愈了。只是太子殿下走后,陈城便已易主……如今的陈将军,已是起义军的一员了……世事无常,竟至如此。”
洛千俞垂眸,一时无言。
待昭念走后,半晌,洛千俞像是想到什么,蓦然重新拿起之前的画本,翻看起以前的内容,一页又一页,寻找着所有值得留意之处。
同时,他也回忆起闻钰曾对他提及过的那些不同于书中重要剧情、已然被改变的过去,一一与话本对照。
等等……
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却又无比清晰、足以令他心神震颤的事实浮现脑海。
如果关于闻钰的剧情,因为某种原因无法按照原文顺利发展时,会发生什么?
洛千俞喉结狠狠滚动了下。
……
会落在自己身上。
那个拯救京城百姓于水火,人人传唱、名留后世的救世主,好像……不是闻钰。
而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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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洛千俞想定之事,便不再犹豫。
既然只有原主在西漠找到过月蓝草,他便只能亲自再走一趟。可这次要救的不止一个陈城,而是满城可能丧命的百姓,月蓝草绝不能只取一株。
他需要人手,需要名正言顺调动军队的权力,这意味着他必须要去见一个人。
“昭念,备马车。”
昭念一惊:“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小侯爷系上面巾,眼神沉静,吐出两个字:“面圣。”
马车在寂寥的街道上疾行,直抵宫门。洛千俞刚下马车,便被数名持戟禁卫拦下。
“宫闱重地,来者何人?”禁卫首领打量着这个覆着面巾的面生少年。
洛千俞深吸一口气,清晰答道:“镇国公洛镇川之子,洛千俞。”
“什么?”
几名禁卫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镇国公府那位骁勇的小侯爷洛千俞?
那位不是三年前就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吗?朝廷还曾明发邸报,追封忠勇侯,怎么会死而复生,出现在宫门之前?!
禁卫首领喉结滚动,强自镇定道:“此言当真?需得容我等禀报上官……”
若按规矩层层通报,不知要耽搁到何时,洛千俞不再多言,直接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无需禀告,凭此玉牌,如见先太子亲临,出入宫闱无阻。”
少年声音不高,却自携威势,“谁敢拦我?”
他抬眸:“怎么,我已死三年,如今死而复生,这先帝与陛下亲口允诺的特权,便都不作数了?”
众人皆骇。
首领率先侧身,让开道路,低头抱拳:“……洛大人,请。”
洛千俞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目不斜视踏入宫门。
听昭念说,这玉牌是当年先帝和当今陛下因先太子之故,特准他自由出入内廷。如今竟还奏效?
宫道漫长,汉白玉石阶远远可望。
洛千俞戴着面巾快步而行,侧目望去,比起昭国,大熙宫中比他想象中愈加冷清,往来宫人和禁卫皆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交谈,更无人驻足。
洛千俞凭着玉佩一路畅通,直至皇帝日常理政的暖阁外,却被一名面生的小太监拦在了门外。
“劳烦公公通传,臣洛千俞求见陛下。”
那小太监抬起头,待看清他面容,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小、小洛大人!?您……您不是……”
洛千俞心中暗忖,看来这小侯爷当年没少进宫,连这般年岁不大的小太监都一眼能认出他,礼道:“是我,还请公公通传,臣有要事需即刻面见陛下。”
小太监却面露难色,眼神闪烁,低声道:“小洛大人,陛下有旨,今日免见朝臣,您先回吧。”
“此事关京城存亡,疫病紧急,请公公务必通禀一声。”洛千俞语气恳切。
小太监犹豫再三,才道:“那……奴才且去试试,大人您稍候。”
洛千俞站在紧闭的殿门外,莫名紧张,等了又等。
终于,殿门开了一条缝,那小太监独自出来,面带惶恐,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大人,陛下说了……不见。”
洛千俞诧异。
虽然皇帝阴晴不定,是个出了名的疯批,而且他们还是情敌,可自己这个情敌杳无音信三年,忽然死而复生,皇帝就算不问他何事求见,以那人的好奇心和控制欲,也会答应见他探探虚实。
……
怎么回事?
少年深吸一口气,语气急促:“公公,此事关乎无数百姓性命,疫情如火,片刻耽误不得,劳烦你再……”
“大人,非是奴才有意阻拦,实在是陛下严令……”
眼见通传无望,洛千俞把心一横,不再多言,竟直接绕过小太监,径直朝内走去。
“大人!不可擅闯宫闱啊!”小太监一边追拦,一边练声相劝,洛千俞快步穿过庭院,来到正殿阶下,撩起衣摆,朝着那寂静无声的殿门一跪,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响起:
“陛下!臣洛千俞启奏!”
“今京城疫气肆虐,街巷闭户,百姓染病者十之三四,死者日增,人心惶惶。”
“臣闻西漠雾隐谷,生有奇草月蓝,熬汤可解疫毒,或乃救万民于水火之唯一生机。”
“然疫区路途险远,叛军流寇横行,且恐有乱民或山匪窥伺劫夺药草,单靠臣与府中家丁,无力护送周全。臣恳请陛下拨调一千精兵,由臣亲自领兵,疾行出城,采运药草!”
洛千俞抿了下唇,垂下眼眸。
他原地等了一会儿,不确定殿内之人是否听到,如果听到了,会不会因为动怒,摘了他的脑袋。
直到下一刻。
一道低沉的男声自紧闭的殿门后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穿透出来,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洛千俞。”
只此二字落定,少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你消失三载,音讯全无,如今忽然出现……”那声音稍顿,语带几分玩味,深处却藏着冰冷沉郁。
“执意来见,就是为了和朕说这些?”
洛千俞眉梢微滞,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手心已然渗出汗意。
这该死的压迫感。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他知道,这便是那位执掌天下的大熙圣上了。
洛千俞微微抬眸,答:“陛下,此事关乎全城百姓生死,迫在眉睫。不瞒陛下,臣的三妹洛枝横也……身染疫病,危在旦夕。”
殿内沉默一瞬,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语:“竟已严重至此。”
洛千俞:“是。”
然而下一句,话锋急转直下,他听到皇帝的声音:“所以若非你三妹病重,你便打算一辈子都不再回这京城,是么?”
洛千俞一时语塞。
竟不知如何回答这突如其来的、与正题无关的质问。
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已彻底转了话题,只问:“你这三年,去了哪儿?”
洛千俞微怔,垂下眼眸,飞快思索着该如何应答:“臣……当年战场负伤后,辗转流落在外养伤,后来不慎撞伤了头,许多过往之事记不清了,便一直在外静养。直至日前,才被臣弟寻回,带返京城。”
“撞伤了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过往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有关京城的过往,大多模糊了。”
“那朕呢?”皇帝的问题接踵而至,让人心惊。
洛千俞微怔,心脏像是被攥了一下,只得含糊道:“是臣……之过。”
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冷笑的气音:
“但你还记得闻钰。”
洛千俞身形蓦然一僵,他怎么会知道?
也就在此时,心中隐隐升起一股焦躁。难道要和皇帝隔着殿门,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问答直到天黑吗?洛千俞暗暗磨牙,一个念头浮上,这狗皇帝不会是压根就没打算拨兵给他,才故意在此刁难吧?
洛千俞压下心绪,再次追问:“陛下,臣此番为民请命,为何避而不见?”
殿内沉默了一瞬。
趁此机会,少年微微沉吟道:“臣此行只为救急,待药草回城即刻还兵,绝无延误。若能获准,臣定当星夜兼程,不负朝廷与陛下所托,必早日带回月蓝草,平息疫灾,解京城倒悬之危。”
短暂的沉寂后,殿内传来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你想见朕?”
洛千俞:“是。”
皇帝:“好啊。”
话音落下瞬间,那扇沉重且紧闭的殿门,竟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光线涌入昏暗的殿内,也照亮了门后之人的身影。
洛千俞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
一双……猩红如血、似被浓艳血色浸透的瞳仁。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一道暗红色的血泪,正缓缓从那诡异的红瞳中滑落,划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洛千俞瞳孔骤缩,呼吸霎时凝滞。
站在门内的帝王,身形依旧颀长挺拔,却浸在阴影之中,莫名孤寂。他身着黑色龙袍,那张本就俊美的脸庞此刻覆着病态的苍白,唯有这双流血的红瞳,让他活像从无间地狱爬回的修罗。
“……!”
皇帝看着他震疑的神色,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惨淡而又诡异的笑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洛千俞,朕要死了。”
……
洛千俞心头巨震。
原来皇帝也染上了疫疾。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虽非医者,却也知晓,眼睛流血,一般是病程已进展到极重之时,已然现出了七窍流血的征兆。少年指尖微蜷,压下惊骇,迎上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眸,语气斩钉截铁,“陛下,臣会救您。”
“臣必定带着月蓝草归来。”
皇帝却仅是静静注视着他,那双红瞳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噬而去,他没有回应洛千俞的承诺,却忽然启唇,声色低沉,扯出一段尘封往事:
“十三年前,先帝南巡,驻跸画舫。朕那出身微贱的歌姬娘亲,带着朕,偷偷游到了他的船边。”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讲述与他无关的故事:
“那时,所有人皆视朕为不祥之物,污秽之躯惊扰圣驾,侍卫将朕视作刺客,要将朕乱棍打死,抛尸河中。”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洛千俞,红瞳中似有暗流涌动。
“那时的你,为何跪地与先帝说情,求保我一命?”
最后一句,他褪去了帝王的称谓,用的是“我”。
……
十三年前?
洛千俞心中诧异,按照时间推算,小侯爷那时才六七岁吧。
洛千俞喉结微动,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如实回答:“回陛下,臣不记得了。”
他确实不记得了,无论是出于原主遗忘,还是他这异世之魂本就无此记忆。
皇帝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压抑,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悲凉,继而越来越大,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与疯狂,愈来愈大。
直到最后,那笑声戛然而止。
皇帝望着他,一字一句问:“洛千俞,你可有心?”
“还是你这颗心,早已给了旁人?”
洛千俞唇瓣动了动,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紧干涩。
风无声拂过,掀起小侯爷的衣角,而后风势渐缓,衣角缓缓落下,贴着靴面轻扫而过,转瞬即逝的凉意。
少年沉默半晌,垂首问:“陛下,那领兵取药之事……”
皇帝没说话,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不再追问,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玄铁铸就、雕刻猛虎纹样的兵符,随手抛了过去。
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疏离,“你可以去。”
“持此虎符,调北衙军一千。”
洛千俞心头微震,躬身行礼:“臣谢陛下恩典。”
那扇殿门重新关上,少年原地静立片刻,起身离开。
洛千俞快步穿过宫道。
衣摆扫过阶前残叶,留下细碎声响。
方才本就冷清的宫殿之间,此刻仿佛连最后一点人烟都消散了,只剩下寥寥几名禁卫如同石雕般立在远处,安静得诡异。
他起初并未在意,时间紧迫,便一心只想尽快出宫调兵。
但很快,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不是错觉。
他能听到身后不远处,那刻意放轻却无法完全掩饰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而且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悄然合拢。
洛千俞心头一凛,隐隐觉得不对,立刻加快脚步。
果然,身后的跟踪者也随之提速,脚步声变得清晰而急促。
不对。
皇帝刚给了他兵符,转眼就要拿下他?显然不合常理,还是……要追他的另有其人?
可这是宫闱之内,谁敢如此造次?
洛千俞心道不好,内力暗提,刚要掠步飞身强行突破,视线却蓦然定住,落在前方乾清门的高大阴影下。
那里,静静伫立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一袭紫色暗纹锦袍,华贵深沉,肩头披着件黑色宽氅,并非君主,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威压。那人正望着自己的方向,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洛千俞心头一跳,不禁停住脚步。
就在少年停顿的一瞬,周围檐角、廊柱之后,无声无息地闪出无数道身影,皆着劲装,面容冷肃,气息沉稳精悍,瞬间将他团团围住,堵死了所有去路。
空气近乎凝滞。
那个男人并未走近,依旧站在门楼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清晰落入洛千俞耳中:
“千千,你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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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洛千俞心头一凛,寒意自脊椎骨窜起。
怎么回事?
眼前的人……是谁?
这个架势绝非善意,可天子脚下,皇城之内,敢如此堂而皇之逾矩造次,除了那位至尊,还有第二人吗?
不对。
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划过脑海。
洛千俞心头微跳,强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丝不察的紧绷:“丞相大人,这是何意?”
他终于看清殿内阴影处,那人身姿挺拔,着一袭深紫官袍,面容邃俊,唯独那双眼睛,浸得如同寒潭。正是书中那位权倾朝野、人气超高的头号大反派股
大熙丞相,未来的摄政王,蔺京烟。
蔺京烟只是看着少年:“千千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洛千俞抿了下唇,暗自镇定下来:“我奉圣上之命,需即刻领兵出城,办理要务。丞相若有疑问,可否容后……”
蔺京烟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缓步上前,距离拉近,声音压低,挟着某种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千千,你以为,今日是何人让你能畅通无阻,走到这殿前的?”
洛千俞神色骤变,心沉了下去。
是啊,那枚太子玉佩或许能震慑宫门禁卫,但若没有实际掌控了宫廷之人的默许,他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地抵达此地。
剧情的发展,竟比他预料中要更快!
皇帝恐怕已非病重那么简单,而是彻底被架空,这京城,早已在无声中变天了。
小侯爷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估算着脱身的可能,一边只得继续与这位权相周旋,他语气放轻,带上几分公事公办的恳切:“丞相大人,此次用兵,乃是前往西漠采集治疗疫病的月蓝草,事关全城百姓生死,迫在眉睫,还望大人以大局为重,予以放行。”
谁知蔺京烟根本不为所动,只望着洛千俞,低低笑了一声,“三年不见,千千竟与本相如此生疏礼貌。”
男人道:“变成乖孩子了。”
洛千俞眉角一跳,默默攥紧了拳心。
狗丞相!
果然,跟这种心思深沉的大反派讲道理、谈大义,根本行不通。
他周身气息倏然紧绷,环顾四周,至少有二十余名劲装禁卫无声围拢,封住了所有去路。
他身上未佩长剑,只有怀中那把以金属为骨、看似风雅实则坚利的金折扇。
一旦蔺京烟下令,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将他乱剑分尸。
……
怎么办?
他会死在这里吗?
小侯爷的三妹还等着月蓝草救命,侯府的父亲母亲尚在忧惧之中,还有远在昭国的爸爸,太子哥哥……
还有……还未及与他成亲的闻钰。
谈判不成,那便只能赌一把。
心念电转间,洛千俞蓦然抽出怀中折扇,“唰”地展开,身形如鹤,抢先向看似薄弱的一角疾冲而去,扇缘划向迎面拦来的禁卫手腕!
一时间,殿前剑光闪烁,衣袂翻飞。
小侯爷身形灵动,挥如惊鸿,扇影开合间尽是巧劲,格挡时似清风卸力,点刺处如寒星破月,竟将一柄折扇舞出了短兵相接的凌厉锋芒。
禁卫们手持长刀步步紧逼,刀锋屡屡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凛冽寒气直钻骨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每一次呼吸都携着生死一线的紧迫感。
他目光望向殿门方向,招式愈发急促,不求一分胜负,只求寻得机会突围。
然而几个回合下来,他非但没能靠近殿门,突围而出,反而被禁卫们的阵型逼得步步后退。
洛千俞心头微怔,却隐隐察觉到一丝异常。
这些禁卫虽然剑已出鞘,攻势看似凶猛……但每每临身,用的却都是刀背或剑脊,击打在他的扇骨或手臂上,力道虽沉,却总在致命关头留了半分余地,避开了所有要害。
就好像……本意并非要取他的命。
而是刻意将他困在这片方寸之地。
洛千俞心头一怔,疑窦丛生,扇势不由缓了半拍,下意识看向那个男人。
蔺京烟只是望着他,眼神幽深难辨,不知意味。
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周围两名禁卫猛地扬手,一片淡色的粉末扑面而来!
洛千俞以为是飞刀暗器,偏头一躲,想闭气闪避已来不及,吸入了大半,他低咳一声。
……
糟了!
果然,下一刻,顿时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无力感席卷全身,以至手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一步,再也支撑不住,向前软倒。
预期的冰冷地面并未到来,下一秒,他便落入一个带着清冷檀香的怀抱。
他被蔺京烟伸手揽住。
少年意识涣散前,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了对方垂下的衣袖,抿着咳得发红的唇,长睫一抖,低低骂了声:“混账……”
“是,千千。”蔺京烟低沉的声音道:“我是混账。”
小侯爷压紧唇畔,却没能抵挡住药力,手心渐松,宽大袖口自他手中落下,视线彻底陷入黑暗,沉沉睡去。
蔺京烟未说话,将人横然抱起。
少年在他怀中显得异常安静乖顺,睫羽低垂,呼吸清浅,再无动静。
男人抱着洛千俞,一步步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辚辚启动。
车厢内,丞相将人抱在怀里,少年在他怀中睡得很沉,睫羽凝然不动,呼吸轻浅地拂过他的衣襟。
蔺京烟垂眸看向怀中人,片刻,缓缓抬手,揭下了那方久覆在洛千俞耳畔的面围,露出那张俊美依旧、却因昏睡而显得毫无防备的脸庞。
男人凝视半晌,伸出手,将少年的头靠进自己颈窝。
!!
今天夜班,预感要忙,浅更半章,宝别嫌少
[可怜]
第 134 章
洛千俞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眼前陌生的帐顶。织锦暗纹,华贵低调,却绝非他侯府中任何一处熟悉的样式。茫然只持续了一瞬,昏迷前的最后一幕便汹涌地撞入脑海。
小侯爷心头一紧,蓦然就想撑起身,手肘却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绵软,竟没能成功。
怎么回事?
身上为何……使不上力气?
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浑身软绵绵的,连抬手都是一件难事。
他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明显是一间寝屋,陈设极尽雅致,规制远超他侯府世子的锦鳞院,甚至比主屋还要恢弘几分,明显地位是要高于他爹的。
这时,一名下人端着铜盆热水悄无声息走进来,见他醒了,微微躬身。
洛千俞立刻追问,初醒的沙哑急切:“这是哪儿?”
“回小洛大人,”下人态度恭谨,轻声道:“这里是丞相大人的寝屋。”
……丞相?
这里是丞相府的内院正房?!
洛千俞指尖一凉,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蔺京烟果然心怀不轨。
可他怎么会躺在大反派的床上?
不行,他刚拿到兵符……还要急着出城。
强烈的念头支撑着他,他再次尝试,伸手想去抓那下人问个清楚,可手心虚软无力,竟直接从对方腕边滑落,他深吸一口气:“蔺京烟呢?”
下人垂着眼:“丞相大人公务在身。小洛大人,您身子虚弱,还需静养,实在不能下床……”
洛千俞心头火起,咬牙斥道,“一边去,你才虚。”
他不信邪,猛地一翻身,想要强行站起,然而那双腿却如同棉花般不听使唤。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竟直接狼狈地跌坐在地面上,浑身震得发麻,连撑起身的力气都聚不起来,只能讶然喘息。
那下人似乎早有预料,刚欲上前搀扶,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响。
蔺京烟竟在这时出现。
两人对上视线,洛千俞看着男人一步步走来,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或嘲讽,却直接俯身,修长的手指撩开他略显凌乱的衣摆,查看他方才跌坐时磕出声的膝盖。
洛千俞睫羽一颤,声音冷硬,咬牙道:“丞相大人,这是何意?我为何会在丞相府?”
蔺京烟直起身,目光落在小侯爷的脸上,“全城疫病未清,危机四伏,千千在这里最安全。”
少年脸色一白,心彻底沉下去,这是明晃晃的囚禁了。
洛千俞强迫冷静下来,沉声道:“我清晨入宫,却迟迟未归,府中上下皆知,父亲母亲若察觉有异,必不会善罢甘休。”
“蔺丞相将我扣在此处,除了激怒镇国公府,引来不必要的争端,对大人又有何益处?”
没想到男人不为所动,反而俯身,将他单手抱了起来。
那动作轻松得仿佛他只是个易碎的物件,“千千如今浑身使不上力气,还有心思想这些。”他的声音近在耳畔。
洛千俞牙关一紧,手心发颤,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放在以前,即便是对上柳刺雪那样棘手的情敌,他都尚有机会谈判或周旋。
可面对眼前这个心思深沉,不见底处的大反派,所有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似乎都显得苍白可笑,毫无用处。
洛千俞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最直接也最尖锐的问题:“你为何没杀我?”
蔺京烟侧目看他,只低声道:“我为何要杀你?”
洛千俞微怔。
是了,杀了他反而更麻烦。镇国公府必定追究,若查到蛛丝马迹,便是与整个洛家与附臣结下死仇,将他扣下,既能作为筹码,也是一种最直接的威慑。
想通此节,洛千俞心中更寒。
他握紧手心,却只感到指节发软,但少年仍强撑着气势,一字一句道:“天子脚下,圣上尚在,你便敢私扣重臣之子,蔺京烟,你如此行事,莫非是真要反了不成?”
闻言,蔺京烟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毫不掩饰的讥诮冰冷。他俯身,靠近洛千俞,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洛千俞耳边:
“一个弑父杀君、篡位夺权的君主,还有何颜面高坐明堂?若本相明日便将先帝真正死因昭告天下,千千猜,那些至今仍拥护‘正统’的愚忠之辈,还会有几人,肯为他效死?”
卧槽……
弑父?
现在的皇帝杀了先帝?
这是什么惊天秘闻?!
洛千俞心中骇然,一时间竟无法消化这惊天大瓜,甚至怀疑,这是原书里未曾揭露的隐藏剧情,还是蔺京烟为了名正言顺上位而编造的诬陷之词?
可眼下无论是真是假,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蔺京烟既然敢说出来,必然是握有了一定的证据或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对于大熙,他已然势在必得。
这场贯穿全书的、皇帝与丞相之间不见硝烟的盛大权斗,无论天时、地利还是人和,终究是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反派赢了。
蔺京烟将他安置在床榻之上,洛千俞抬头,勉强撑住了身体,脖颈挺得笔直,犹如濒临绝境的鹤,目光灼灼地盯住对方:“蔺京烟,无论你揣着什么心思,又想如何‘回报’我昔日所为,我都不在乎。”
“但现在我不能留在京城,要即刻前往西漠,事关我妹妹性命,更关乎全城百姓存亡。这江山社稷,将来或许由你主宰,难道你如今便要坐视自己的子民哀鸿遍野吗?”
蔺京烟指尖抚过少年的鬓角:“千千既有救世之心,本相自会遣人前往西漠寻药。此去路途凶险,匪患横行,没必要亲身犯险。”
少年瞳孔微颤,心中焦急更甚。
不行,旁人根本找不到!
苏鹤的话本里隐晦提过,那月蓝草生长之地诡谲,多少知晓此草的人前去寻觅,都枉死途中。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取回,又何需“天命所归”的救世主?
洛千俞偏头躲开他的手,急声道:“我知这三年音讯全无,更忘却了与丞相大人之间的诸多过往恩怨。若有得罪之处,恳请大人暂且搁置。”
“我不仅曾是大熙之臣,更是唯一曾亲赴西漠、成功取回月蓝草之人。于此情此景,于公于私,都该由我前往!岂能因我之故,累得旁人替你一句话而白白送死?”
蔺京烟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再次逼近,气息几乎拂过洛千俞的耳廓。
洛千俞浑身紧绷,却见他微微停顿,低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直刺心底:
“千千在昭国做那三皇子萧鱼的时候,锦衣玉食,安享尊荣,怎不见你记得自己曾是大熙的臣子?”
洛千俞气得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在颤,却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下人恭敬的传报:“大人,晚膳已备好。”
这声音打断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洛千俞还想再争辩,却因那药力,浑身依旧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蔺京烟再次伸手,将他打横抱起。
屈辱和无力感瞬时淹没心头,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段脖颈,想也不想,低头便狠狠咬了下去。
近乎用尽所有力气。
他咬牙骂道:“老男人,你怎么还不去死。”
然而,蔺京烟甚至连身形都未曾晃动一下。那药力不仅让小侯爷四肢绵软,竟连咬合之力也大打折扣。
预想中的皮开肉绽并未出现,只在那冷色的皮肤上留下了些许水光湿痕和一个极浅的、近乎殷红的齿痕。
蔺京烟垂眸瞥了一眼那痕迹,眼底晦暗不明,抱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径直向外走去。
接下来的时日,小侯爷时刻惦记着脱身之法。
丞相府内外守卫森严,明哨暗桩不知凡几,当真连只苍蝇都难飞出去,他该怎么伺机跑路?
蔺京烟似乎也诸事缠身,并非整日守着他,只在他用膳、入睡等固定时辰出现。
洛千俞将能骂的言辞都用尽了,从利害关系到家国大义,从商量恳求到冷声威胁,可那大反派终究是脸皮厚,不知是以何物铸成,竟是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
他也尝试过调动内力,可恨这并非仙侠话本,他那点内力多用于轻功腾挪,在此刻最多只能勉强活血通络,对于化解药力,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甚至试过狠心咬破舌尖,以尖锐疼痛刺激神经,短暂压过那无力感,换取片刻的清醒与力气。
可舌头破了好几处,疼得他直吸气,效果微乎其微,最终也只能放弃。
不愧是丞相府,连对待人质都细致周到,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抛开紧迫因素不谈,比他在昭国当三皇子时还娇养。
可他不喜欢这略显阴沉的府邸,没有烟火气似的,整日能见到的,除了那些沉默规矩的下人,便是蔺京烟。
更让他焦灼的是时间。
多耽搁一日,枝横的病情就可能加重一分,城外的疫情也可能更加失控。
一个近乎可怕的念头时常浮现:即便蔺京烟此刻放他走,他点齐兵马奔赴西漠,再算上寻药、返程的路途,枝横……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还有皇帝。
他说过要救他们的。
可他同样清楚,这些人死了,在蔺京烟眼中,恐怕与蝼蚁湮灭无异,不值一提。
洛千俞捏紧了那枚兵符,只觉重逾千斤,重重叹了口气。
这日,下人引他去沐浴。
踏入那汤池,饶是洛千俞见惯了富贵,也不禁暗叹。此处竟比侯府的浴池还要华丽数分,白玉为池,暖玉铺地,氤氲水汽缭绕,堪比皇宫禁苑。
狗丞相还挺会享受。
两名下人刚欲上前搀扶,却被少年甩开:“不用你们。”
汤池内雾气渺渺,温热的水流包裹身体,带来短暂的松弛。
洛千俞侧目,瞥见水面上漂着一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独木舟,掌心大小,隐约记得,似乎在侯府的浴池里也见过类似的玩意儿。
若在往常,他或许会觉得有趣,但此刻早已没心思顾及。
他定了定神,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下人道:“小爷沐浴时向来不喜旁人在侧,你们都出去。”
下人面露犹豫,脚下未动:“小洛大人,这……”
他撑着身体,冷声道:“蔺京烟只吩咐你们伺候我起居,何时沐浴更衣这等私密事,也轮到你们贴身伺候了?滚出去!”
下人被少年突如其来的凶色慑住,互看一眼,终究不敢过分违逆,低声道了句“是”,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汤池,守在外间廊下等候。
汤池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水汽蒸腾,洛千俞靠在池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一侧高墙之上。
……
没错。
墙外,有一株极高的古树,枝干虬结,形态奇特,他认得,那是丞相府外街巷旁的树木。
所以这处浴池,是修建在丞相府的边界之上。
若是想逃,眼前这堵高墙,墙外那棵可借力的古树,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确认四下无人,洛千俞立刻行动起来。他狠心咬了下尚未痊愈的舌尖,尖锐的痛楚让他精神一振,暂时压下了些许无力感。
他强撑着爬上岸,带起一路淅淅沥沥的水迹,快步走到那扇面向高墙的窗边,猛地推开。
冷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些许雾气。
…
…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外间果然响起了下人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小洛大人?您可需添些热水?”
室内一片死寂。
唯有水流滴答。
下人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一次,回应依旧是无边寂静。
那人终于察觉不对,慌忙推门冲了进来。只见汤池空空如也,唯有地上一路清晰的水迹,通向大敞的窗棂!
“不好!”
“快追!”
“不好了!小洛大人不见了!”
惊呼声瞬间打破了府邸宁静。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焦急的呼喝声次第响起,门外的侍卫和下人们乱作一团,纷纷朝着窗外高墙和那棵古树的方向追索而去,喧杂声迅速远去。
方才还人影幢幢的汤池,转眼间便空无一人。
只剩下外间隐约传来的、逐渐远去的搜索喧嚣。
就在这时,平静水面之下,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串细小的气泡。
紧接着,“哗啦”一声轻响,一个人影破水而出。
他大口喘了气,泉水浸透了他全身,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更衬得唇红齿白。
少年心头一动。
追兵已被引开,而他轻功已然熟练,连宫墙都能翻,根本不必依靠那颗古树。
此刻,正是他脱身的最佳时机!
刚欲撑着池壁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抬起,却猛地对上了一道平静无波的视线。
……
心脏在瞬间骤停。
汤池对岸,不知何时,蔺京烟已然站在那里。
男人官袍整齐,神色沉漠,正垂眸看着他。
!!
还没肝完orz先更一章尝尝咸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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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50个小红包~
第 135 章
洛千俞彻底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
水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啪嗒一声,滴在锁骨上,随即一滴接着一滴。
他回过神,一把拽过池边备好的干净里衣披在身上。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肤,水迹迅速晕开。
蔺京烟一步步走近,靴子踏在玉石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回响,每一下都敲在洛千俞的心上。
洛千俞说不出话,也无话可说,大反派显然知道自己要跑的。
还能说什么?被狗丞相抓住算自己倒霉。
谁知,蔺京烟却并未提及他设计逃跑之事,却将人带离水面,目光在他湿漉漉的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他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千千,张嘴。”
“……”洛千俞挪开目光,垂下眼帘,没理他。
蔺京烟也不多言,却伸手抬住他的下颌,指尖微压,顺着绵软微弱的力道,猝不及防间,被对方顺势微一用力,唇齿便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唔……”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口腔内,那舌尖上几处明显被咬破、尚滴着血的伤口清晰可见。
蔺京烟的眉头几不可察微微拧了起来。
“千千这么喜欢咬舌头。”蔺京烟垂眸看着他,“下次若再添新伤,本相便亲自帮千千咬。”
洛千俞瞳孔一紧。
……
洛千俞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繁复的帐幔,心头焦灼。
他无法出去最大的阻碍,便是周围都是蔺京烟的人,与外界隔绝,他连一丝消息都递不出去。
若是能遇到一个自己人,哪怕只是传递只言片语,让外面的人知道他被困于此,局面或许都能有所转机。
少年烦躁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桌案上那盘鲜红的西瓜上。
在古代,西瓜可是稀罕物。
他自穿书以来,也只吃过一次,那还是在昭国时边疆进贡的,他爸知道他喜欢,特意将唯一的一个小西瓜留给了他,连萧彻都没动。
洛千俞不知道蔺京烟是如何在疫病封锁的京城弄到这等稀贵水果,又是如何知晓他喜好的。可他因着赌气没心情,一口未动。
可顿了顿,少年枕着胳膊,倏然看向那盘西瓜。
……
几个时辰后,丞相正房寝殿内一片忙乱。
医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不多时,太医也被请进。
床榻上的少年额头尽是汗,抱着被子缩成一团,似是腹痛难忍。床边的小几上,放着空空如也的西瓜盘,只剩瓜皮。
太医与医士轮番诊脉,面面相觑,皆未探出明显异状。
感受到丞相大人周身低压,几人战战兢兢,还是那经验丰富的老太医沉吟片刻,捋着胡须斟酌道:“丞相,小洛大人脉象略浮,兴许是骤然食了过多寒凉之物,脾胃受激,以致痉挛绞痛。”
汤药很快煎好送来,洛千俞勉强喝下,却依旧不见好转。
少年气息奄奄地开口:“我自小肠胃孱弱,家中延请的医士熟知我体质,常备秘药,对症下药方能缓解……如今误食生冷,旧疾复发,非家中秘药不可……若再拖延,恐……恐伤及根本,有性命之虞……丞相大人也不想我殒命于贵府之中,徒惹非议吧……”
太医与医士见状,不敢多言,尽数躬身退下。
寝殿内重归寂静,洛千俞听到脚步声停在床边,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目光似乎正落在他身上。
洛千俞喉结微动。
“千千,本相从未听闻你有此等旧疾。”
洛千俞一僵。
“而且,你每每扯谎时,眼睫都会抖。”男人声音低了些:“方才,更是抖得厉害。”
洛千俞:“……”
“你额头鬓角浸了薄汗,脖颈之处却干干净净。”蔺京烟微微俯身,气息逼近,“千千若再装下去,本相不介意亲自查验你的后背。”
洛千俞睫羽一颤,掀开被子将自己裹紧,迅速背过身去:“我好了,不用了。”
装病计划失败。
…
…
第几日了?
洛千俞已无心计算时日,心里担心原主的妹妹。
所有常规的、迂回的方法都已行不通,那便剑走偏锋。他想,何时是这固若金汤的丞相府最混乱、甚至连蔺京烟都可能出现片刻慌乱的时候?
洛千俞打定主意,便在今夜。
夜深人静,洛千俞翻身坐起,将床头的茶碗扫落在地。
碎裂声在寂静中愈显刺耳。
门外守夜的下人立刻推门而入,见洛千俞背对着他躺着,便没作声,默默上前收拾碎片。
待那人离开,洛千俞悄然摊开手心,里面赫然藏着一片碎瓷。他又从床角摸出一个用拆解的被褥内层棉絮小心包裹的东西,一小块他从暖炉中偷偷夹出并藏起的红炭。
他强撑下床,双脚落地时依旧发飘,少年咬紧牙关,磕磕绊绊翻身出窗,凭借着对府内地形的这几日观察,小心避开巡逻的守卫,来到东院一处堆放杂物的偏房。
他用瓷片刮擦红炭,迸出的火星落在早已准备好的、浸了灯油的药单上,微弱的火苗骤然窜起!
洛千俞眼前一亮。
不过片刻功夫,东院方向便传来惊呼:“走水了!”
“东院走水了!”
……
倏忽间,丞相府内呼号四起,人声喧阗,原本井然有序的府邸一片混乱。
仆从侍卫纷纷提着水桶、端着盆皿,惊慌失措地朝着起火的方向涌去。
就是现在!
洛千俞已经套上小厮的外衫,压低帽檐,混在人群中,却是逆着人流,朝着府门的方向疾走。
心头直跳,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看府门在望……
然而,只是跑着跑着,少年的脚步倏然一停。
他几乎是本能地背过身去,将帽檐压得更低。
妈的,这男人是属鬼的吗?
这么阴魂不散!
洛千俞混在人群中,最后找准时机,躲在一处假山后。
尽管人声嘈杂,救火的呼喊、奔跑的脚步声、水盆碰撞声交织一片,他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东院冲天的火光而立,周围所有的慌乱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一片喧嚣中缓缓响起,直抵洛千俞的耳畔:
“千千,出来吧。”
京城,侯府。
洛十府一身风尘,猛地勒住缰绳,从马背上翻身而落,早已候在门口的小厮连忙上前牵住躁动的马匹。
洛镇川与孙夫人闻声,疾步从府内迎出。
洛十府来不及停歇,急声反问:“兄长呢?”
他的话尚未问完,几人却忽然被引去注意,瞥见远处夜空中突兀升起的火光。
孙夫人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老侯爷的衣袖,抬手指去,声音惊颤:“官人!你看那边!”
几人同时凝目望去。
“那个方向……是丞相府!”
.
京城,城门处。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匹骏马载驶入沉寂的京城。守城官兵验过来人身份,恭敬行礼:“楼将军!”
待那人远去,旁边的守兵才低声议论:“北境归来的大军,怎么唯独楼将军先行回来了?”
知晓些内情的那人低声道:“是楼将军率轻骑先行,大军暂且在城郊驿道旁安营,将军这是进城复命。”
“楼将军急什么,竟连夜进城?这都什么时辰了……”
“上头的事,谁知道呢。”
楼衔覆着遮尘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死寂的屋舍和零星闪烁的灯火。
男人夹紧马腹,喝了声“驾”。
可跑出不过一条长街,马蹄声忽然渐渐慢了下来。
楼衔勒住缰绳,微微仰起头,面巾之上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远处夜空中那道异常显眼的的火光。
最终停驻。
(二)
洛千俞躲在假山后,背靠着冰冷岩石,掐紧手心。
他甚至感觉蔺京烟与他的距离仅隔着一道假山。
他望着远处的围墙,额角渗汗,心中估摸着若此刻不顾一切冲出去,以他目前残存的气力,在被守卫合围之前,能否脱身?
“千千,”蔺京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精准地击碎他最后的侥幸,“就算你侥幸翻出府墙,以此刻的状态,又能跑出多远?”
“千千,我知道你听得到。”
洛千俞心头一紧。
男人低声道:“千千,出来。”
这一声如同最后的通牒,斩断所有退路。
洛千俞吸了口气,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翻过假山,一跃而出!伴随低喝一声,撞进蔺京烟怀中。
下一秒,蔺京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闷哼一声。
洛千俞手中紧握的那片染血的碎瓷,压进他的颈窝,较钝的尖端已然刺破皮肤,正随着少年微微颤抖的手,一点点地刺深。
温热的血瞬间沁出。
洛千俞垂着眸,气息不稳,却被揽住后腰,那力道一点点收紧,他一怔,随即咬牙:“都怪你给我下的该死的药……”
蔺京烟没说话,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握住了洛千俞的手,微微使力,手中瓷片掉下,露出了少年那因为紧握利刃而被割划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手心。
“是。”
蔺京烟将人抱起,仿佛感受不到颈间仍在渗血的伤口,转身,背着火光,一步步朝着府内深处走去:
“千千若是有力气,本相现在已经死了。”
.
回到寝屋,洛千俞被放回床榻。
他后退一些,背脊抵上床柱,不免紧张,等待着他预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蔺京烟只是俯身,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干净布帛与金疮药。动作专注沉稳,执起洛千俞那只因紧握瓷片而伤痕累累的手,清理血迹,敷上药粉,再用细白的软布一层层缠绕包扎。
洛千俞下意识想缩回,却被那只骨节分明、力量惊人的手牢牢禁锢。
在这个过程中,洛千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人那只始终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左臂上。
与其说是没了一只手臂,更确切地说,是没了一只手。
听说,还是年少时的自己造成的……
他和蔺京烟之间,的确积怨已深。
已经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
而且,这是他被困丞相府后第几次逃跑了?
两次差点成功,和五次完全不成功,加起来,竟已有七次了。
更不用说,他方才还试图刺杀这位权倾朝野、书中最大的反派……
除此之外,小侯爷曾经对蔺京烟的心上人闻钰下药,不仅未能得手,反教陛下截了胡。蔺京烟自此对他怀恨在心,如今竟真架空了天子,更是将他成功擒获。
不敢想象,这狗丞相若是知晓,闻钰与自己在西昭重逢,虽无夫妻之名,却早已行过夫妻之实……怕是当场便要将他大卸八块。
新仇旧怨叠加,他这次,应该是真的死定了吧。
洛千俞心念一转,倏然抬眸,迎上蔺京烟的视线:“蔺京烟,你总不能永远关着我,只要我人还在丞相府一日,便会想尽办法离开此处。”
少年咬牙,掷地有声:“杀我,或是放了我。”
“你选一个吧。”
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毕竟蔺京烟手上沾染人命无数,万一对方一个不顺心,直接选前者把他咔嚓了怎么办。
短暂的沉寂后,他听到蔺京烟探不出情绪的声音:“离开这里之后呢,千千要去西漠?”
洛千俞呼吸一紧:“那是自然。”
蔺京烟:“你年少时曾找到过月蓝草,如今时过境迁,那处地形诡谲,你可还清晰记得路径?”
洛千俞:“……记得。”
见男人沉默,洛千俞抿了下唇:“不记得又如何?我终究是唯一成功取回月蓝草之人,即便一时记不清具体路线,只要人到西漠,身临其境,凭借本能也会想起。”
蔺京烟却道:“西漠叛军如今已与各地起义军联盟,势力盘根错节,远超当年。你要去的药谷位于边境冲突地域,谷外有多少敌军据点、多少巡逻兵力,你可清楚?千千打算如何排兵布阵,避开正面冲突,迂回潜入其腹地?”
洛千俞沉吟片刻,脑中飞速勾勒:“……可兵分三路。”
“一路精锐轻骑自东侧佯攻,吸引叛军主力;一路自西侧险峻小道秘密潜入,探查路径;我亲率主力,借夜色掩护,沿水道迂回至山谷北侧,防守或薄弱,可直插谷心!”
“然后呢?”蔺京烟的声音继续,“若你与主力顺利潜入山谷,甚至找到了月蓝草,采摘需要时间,若未及采摘,却被早已察觉、或被故意放你入瓮的西漠军从后方包抄,封死退路,届时……你待如何?”
洛千俞语塞。
他道:“那便是我时运不济,自认倒霉,天要我亡,我又有何为?”
蔺京烟垂眸,眸色晦暗不明,周身气压更低,说不清那翻涌的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
男人缓缓道:“……听天由命,孤注一掷。”
“这便是千千的计划?”
洛千俞被他接连的质问逼得有些恼羞成怒:“你说的都是最坏的情况,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我是人,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便是见机行事,有何不可?”
“见机行事?”蔺京烟冷声道,“此番西漠之行,名义上是奉旨取药,实则与送死无异。
“千千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全城百姓的生机?”
洛千俞郁气难消,脱口而出,生气道:“危险又如何,以命换命又怎样?若能以我一人之命,换得药草安然带回,医好我妹妹,救下满城百姓,我即便是死了,亦是死得其所,有何不可!”
他抬眸:“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认为自己会徒然殒命,可我洛千俞纵是选择赴死,也是为我心中所护之人、所守之义,这又与丞相大人何干?”
蔺京烟眸光骤然凛冽,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即便是死,你也铁了心要离开这里?”
洛千俞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心盘,“对,我就是要离开你,只要我四肢尚全,只要我还能跑,我就绝不会认命,更不会甘心一辈子躲在这丞相府里!”
少年咬牙道:“丞相大人既已趁人之危,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过问我的生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久到洛千俞几乎以为男人真的会杀了他,蔺京烟却忽然抬手,指尖抬起他的下巴,男人俯身逼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响在他的耳畔:
“我若真有心趁人之危……”
他目光扫过少年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庞,“现在的千千,恐怕早已无力思考如何逃跑,只会哭着将腿缠在本相腰上求饶了。”
洛千俞瞳孔一颤。
…
…
深夜,洛千俞未抵过疲惫,沉沉睡去。
蔺京烟停在床边,望着少年睡颜,洛千俞眉梢微微蹙起,男人伸手,指尖拂过他的发梢额头。
就在他指尖即将离开的瞬间,睡梦中的少年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唇瓣微动,逸出一声极轻的的呓语:
“闻钰……”
男人指节顿住。
周身的气息在刹那间冰冷凝滞。
半晌,少年的锦被掖好,转身离开,将一室寂静关在身后。
洛千俞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莫名感觉肩膀有点沉。
他下意识侧过头,却猛地对上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只见一只圆滚滚、尾羽带着一抹赤红的小肥啾,正歪着头,安安稳稳地立在他的肩头。
洛千俞瞳仁一缩,倏然撑起身!
小肥啾又扑闪两下翅膀,落在了他的床上。
……
是闻钰那只小胖鸟!!
怎么回事?它怎么会在这里,闻钰来京城了?
还是这小家伙并未一直跟随主人,而是一路随他回了京城?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洛千俞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手上刚刚包扎好的布条,忍痛压下伤口,在干净的里层布帛上,飞快写下几个字。
写罢,将它缠绕在鸟腿上,打了个死结,一边嘘声道:“乖,小胖鸟。”
“爸爸就靠你了。”
系好了,可那小肥啾却只是歪着头看他,没走。
洛千俞推了下鸟屁股,“去啊。”
小肥啾“啾”了一声,展开翅膀,胖乎乎的身体灵巧地腾空,在室内盘旋半圈,飞出了窗外。
洛千俞盯着那扇窗户,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踪迹,悬着的心并未落下,反而跳得愈快。
夜深人静,灯火已熄。
屋内漆黑一片。
洛千俞毫无睡意,抱着双膝,靠着床脚坐下,隐约能窥见一丝月光。
看似没招了,实则脑袋还在飞速运转。
只是这时,外间忽然有开门的声响。
随即,是愈走愈近的脚步声。
洛千俞身形一僵,如今的他,即使在黑暗中,已经能凭声音听出是那个男人。
洛千俞垂下眼帘,直到蔺京烟进了寝屋,挡住那仅有的微弱月光,他才抬了下眼。
男人挡住月光,他这个角度,他只能看清对方高大身形的模糊轮廓。
洛千俞没动,他猜测蔺京烟或许想让他上床安寝,可他不想遂对方的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蔺京烟径直走到他面前,并未出声,只是沉默地俯下了身。带着夜露寒气的披风边缘扫过洛千俞的皮肤,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只是,男人并未说话,黑暗中,洛千俞却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洛千俞:“?”
洛千俞不忘逮着机会埋汰人家,“……你不睡觉吗?你们老男人过了三十便开始缺觉了?”
蔺京烟却垂眸,视线在黑暗之中下挪,落在他的裤脚上。
下一刻,一只手握住了他裸.露的脚踝。
少年茫然。
接着,那只脚被抬起的同时,指腹缓缓上挪,停在了他的小腿处。
洛千俞一怔。
呼吸微微滞住。
少年停了一下,才道:“做什么?”
蔺京烟沉默了许久。
久到洛千俞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终于,他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晨间你服下的安神汤里,掺了‘忘忧散’。”
“千千,我不会让你吃疼。”
洛千俞愣住:“什么……为什么会疼?”
没等蔺京烟回答,他察觉那只手的指腹停在小腿之上,微微压住时,少年身体一僵,忽然挣扎起来。
可他的挣扎因为药力,而显得微不足道,如同蜉蝣撼树,被牢牢握住的小腿并未从那人手中抽出。
洛千俞慌乱,咬牙道:“……你疯了吗?你不会是想……”
蔺京烟没说话,而是倾过身,离他更近。
一股巨大的恐慌袭来,洛千俞长睫一抖,顾不上旁余:“蔺京烟……住手,不行,真的不行!”
蔺京烟素来寡言,但往日里都会回应他,或哄或安抚,此刻,那人却不说话了。
洛千俞忽然意识到,这便是原书剧情。
小侯爷在书中,就是这样被丞相废了腿。
怎……怎会如此?
他明明已经如此偏离剧情,为什么还要重新面对这个既定的命运?
小腿的指腹压下,洛千俞还未察觉到疼,便已被巨大的恐慌席卷,这一次,他没法凭小聪明脱身,也没有主角光环,他只是个再不起眼的炮灰。
没人能救他,包括他自己。
他唔了一声,身体剧烈一抖,积累了多日的恐惧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决堤,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他第一次彻底哭了出来,泪水滑下脸颊,连绵不绝:“为何这么对我?我不要,我不要……”
蔺京烟动作一顿,倾过的身停在他身侧,头朝向他耳畔,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千千,别哭。”
“今后,我会是你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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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洛千俞瞳仁一紧。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推、去掰动蔺京烟那只牢牢禁锢在他小腿上的手,然而那只手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力量的悬殊与希望的湮灭,让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不再挣扎,只是长睫剧烈颤抖着,泪水瞬间决堤。起初是无声的落泪,随即呜咽再也无从压抑,哭得浑身发颤,眼尾唇瓣都哭红了,泪珠顺着下颌滚落。
啪嗒。
滴到男人那只握着他小腿的手背上。
蔺京烟垂眸,就在这时,少年垂着泪眼,透过朦胧的水光,带着哭腔却清晰的、淬着绝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砸向他:
“蔺京烟……”
“你想把我……变得与你一样吗?”
……
男人身形一顿。
许久。
久到小侯爷几乎以为时间已近乎凝固。
那只紧握在他小腿上、蕴含着可怕力道的手,指节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施加于骨骼与筋络上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洛千俞睫羽上还挂着泪珠,随着他细微的颤抖滴落下来,正落在蔺京烟肩膀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蔺京烟抬起手,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少年湿漉漉的脸颊,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随即,他俯下身。
没有言语,一个吻落在少年的额角。
……
“嗒。”
这时,窗棂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落地声音。
似是一道人影。
两人都听到了。
那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室内,逆着窗外朦胧月光,目光落下,周身散发着冰冷杀气。
蔺京烟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两人在床脚,挨得极近,洛千俞脸上还有泪痕。
背对着窗子的蔺京烟侧目回眸,眼睫湿透的少年也抬眸,两人下意识朝声音的源头望去。
洛千俞瞳孔一紧。
……
是闻钰!
只是,美人背对着月光,神色近乎可怕,阴沉得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是他从未见过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下一瞬,一道凌厉无匹的玉灵剑光,直劈蔺京烟的左肩!蔺京烟反应极快,揽着洛千俞旋身疾退,避开这致命一击,剑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将身后床塌劈开一道深深裂口。
“你做了什么?”
闻钰声音一贯的清冷,却阴沉得可怕,目光落在洛千俞未干的泪痕上,“他为何在哭。”
蔺京烟站起身,另一只手已无声地自身后掣出佩剑。男人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对着闻钰漠然道了一句:“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两道剑已如离弦之箭磕在一处!剑光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充斥整个寝屋,剑气激荡。
两柄长剑相击处迸出细碎火星。
交手的两人显然都顾忌着洛千俞,剑光每每触及他附近便骤然转向,劈砍在桌椅、梁柱之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响!
在昏暗寝屋内划出转瞬即逝的亮痕,寝屋内的陈设在剑气激荡中准时损毁大半,声色震耳。
洛千俞看得心惊。
……
救命,主角受怎么和大反派股打起来了?
他心系闻钰,眼见两人战况激烈,他迅速朝着闻钰的方向跑去。奈何身上药力未散,脚下虚浮,到近前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蔺京烟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剑势微不可察地一滞。
男人侧目,看着少年毫不犹豫地从自己身后奔向另一个人。
洛千俞额头沁出冷汗。
闻钰或许不知,但他清楚,依照原书轨迹,蔺京烟是未来权倾朝野、近乎君临天下的摄政王,甚至眼下就已因这场时疫赢得民心,朝臣纷纷倒戈,已有架空皇帝之势。
这大反派根基深厚,若在此地将他一剑杀了,闻钰纵是九幽盟盟主,又如何抵挡随之而来的朝廷倾轧?动摇国本之祸,必引来滔天巨浪,杀身之祸,届时如何善终?
“不行,闻钰。”小侯爷迅速道,声音急切:“现在并非取他性命的时候,眼下尚有更紧要之事,京城疫病横行,亟待月蓝草救命,我需即刻出城,此事既系我三妹安危,更关乎万千生民性命,迫在眉睫。”
洛千俞咬牙道:“闻钰,先带我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闻声一齐涌来,伴随着侍卫们惊怒的呼喝:
“有刺客!”
“保护丞相大人!”
……
闻钰沉默少顷,随即俯身,将人抱起。
无视周遭明晃晃的刀剑,径直向外走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刚要上前阻拦,美人一个眼神扫过,那目光中蕴含的杀意与威压,竟让他们硬生生顿住脚步,下意识地看向丞相,等待指令。
蔺京烟立于一片狼藉之中,手持长剑,沉默地看着闻钰抱着他心念之人,一步步走出他的寝殿,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他并未下令阻拦。
两人一路直至丞相府大门。
.
府门洞开,外面的景象却让洛千俞吃了一惊。
只见洛镇川与洛十府赫然立于府门前,身后是数十名高举火把、甲胄齐全的家将亲兵,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凝重愤怒的脸庞。
洛镇川脚边,那头通体银白、眼神凶戾的冰原狼正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声,显然已是蓄势待发。
他们竟是直接带兵围了丞相府。
洛千俞身上披着闻钰外袍,仍由人抱扶而出,老侯爷一见这般模样,眼眶瞬间瞪红了,声音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疼惜:“俞儿,你先回去。”
“爹爹替你讨回公道。”
洛十府没说话,看见闻钰,面色愈发阴沉如水。
没有更多言语,径直上了一旁备好的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便朝着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隔绝了外面的气氛。闻钰将洛千俞小心地放在软垫上,随即低头,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腕、脚踝,仔细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洛千俞任由他动作,忍不住问:“我留给你的信……你看到了?”
闻钰声音低沉,“嗯。”
洛千俞喉结微动,道:“不是小胖鸟的那封,是九幽盟,我们成亲那日……”
闻钰:“我看到了。”
小侯爷心头跳动,鼻头一酸,莫名委屈。
他道:“那时……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成亲的。”
闻钰检查他伤口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低笑了声:“钰郎知道。”
然后他便被抱起,感觉到……闻钰竟然俯身,轻轻舔舐去了他滑落的泪珠。
啊,为什么舔他的眼泪!
好脏。
可没等这念头落下,接着,就被含住了嘴唇,细细密密地吻。
所有的呜咽与抱怨都被堵了回去,这个吻不带情欲,更多的是珍视、安抚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良久,闻钰才稍稍退开,用一种平静到令人胆寒的语气,低声道:“我会杀了他。”
洛千俞一惊,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别了吧……”
腿没废成虽是好事,但他和主角受成了相好,本就结仇了一众情敌,这剧情走向已经偏得连原作者都认不出来了,不能再继续崩下去了,穿书人面条宽的眼泪哗哗流。
只是……主角受身上好香啊。
洛千俞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臂,回抱住了对方。
马车刚在侯府门前停稳,等在门前的孙夫人便疾步奔出,一见洛千俞下了车,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她一把抱住长子,上下打量,声音带着哽咽:“俞儿……你可算回来了!前几日宫中内侍传话,只说你在宫中染了风寒,需留宿休养,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结果一连几日音讯全无,娘都快急疯了……”
洛千俞站直身体,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背:“母亲宽心,儿子没事。”他此刻最牵挂的仍是妹妹,急忙问道:“枝横呢?她身子如何?”
孙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语声含涩:“横儿仍是整日低热,今日勉强进了些粥水,连饭也吃不下了……”
洛千俞心下一沉,时间愈发紧迫。
他让昭念去丞相府将父亲和十府叫回来,替他骂几句解解气就可以了,眼下别耽误正经事。
昭念领命,可一看到闻钰时就变了脸色,快步离开时,他心中暗骂:
这个姓闻的,放着好好的官职不做,辞了官又跑回来给小侯爷当贴身侍卫,阴魂不散……牛皮糖一样的!
回到锦鳞院,展开地图,正与闻钰商议,本来要与洛千俞一同去西漠,就在此时,一只信鸽却飞进锦鳞院,扑棱着翅膀,落在闻钰身边。
闻钰解下鸽腿上的竹管,展开内里的纸条一看,眸色微微一凛。
“怎么了?”洛千俞察觉有异。
闻钰将纸条收起,轻声道:“无事,盟中琐务。”
洛千俞岂会被他骗过,“你若瞒我,我现在就单枪匹马闯西漠去。”
闻钰与他对视片刻,才将纸信递给了他。
洛千俞接过一看,纸条上言简意赅,竟是昭国已调派边军,不日将兵发九幽盟!
“是因为我?”洛千俞身形一僵,第一反应便是他爹和太子来找他了。
闻钰摇摇头:“与你无关,昭王已知你在京城。”
洛千俞惊讶:“那是为何?昭国一向太平,父皇怎会轻易开战?”
闻钰将这两月来发生的几件关键之事道出,大意便是
两月前,昭国派往北境洽谈互市的使者团,于苍茫岭官道遇袭,全员殉难,无一幸还。且有密信遗落,信中九幽盟已默许借道,助其突袭昭国盟友,信尾竟有伪造的九幽盟印鉴。
几乎同时,昭国边境数支运粮队遭‘九幽盟门徒’劫掠,被捕者经不住酷刑,招认是受盟中高层指使,意在“断其粮草,弱其边镇,为日后进取做准备”。
第三桩更为诡谲,数月来,多股起义军突然在昭国与九幽盟交界地带的数个城镇集中起事,他们只劫掠昭国府库,攻击昭国驻军,对近在咫尺的九幽盟势力范围却秋毫无犯,甚至有意避让。
反观九幽盟周边地界,竟呈现出一派异乎寻常的太平景象,两相对比,泾渭分明。
这几件事,看似孤立,实则环环相扣,伪证俱全,已层层呈报至昭国朝廷。朝堂之上,群情激愤。在昭国君臣眼中,九幽盟多年来的中立姿态,不过是包藏祸心的伪装。其不争不抢,实则是为觊觎疆土所做的蛰伏。
主战之声甚嚣尘上,边关大军频繁调动,战局已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洛千俞听得心惊。
这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嫁祸!
他未过门的媳妇要和他爹打起来了?
可小侯爷仍有疑虑。
饶是如此,父皇行事向来谨慎,怎会这么轻易便主动开战?
少年心乱如麻,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妹妹和满城病疫,一边是九幽盟与昭国或许即将开战。
“闻钰,你先回九幽盟处理此事,昭国那边,我会修书一封向父皇陈明利害,尽力斡旋。”一瞬之间,洛千俞已然做出决断,“西漠取药,我独自前去。”
闻钰却果断拒绝,“我不会让你一人涉险。”
洛千俞却笑了下,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我的剑术、体术、乃至骑射,可都是你亲手一点点教出来的,你不信自己的徒弟,还不信自己么?”
洛千俞道:“而且,我并非真正孤身一人。”
“这次,便当是我们兵分两路,最后会合一处,可好?”
闻钰微怔。
随即睫羽微颤,缓缓敛下,回握住少年的手,放在唇间一吻。
洛千俞想,原书中他身边有洛十府,还有一位“楼衔”,是原主的小跟班,虽然如今不知那人在哪儿,可即便三人组变二人组,但有洛十府在,还成功求到了军队,这个药草大抵是取得成的。
他迅速铺纸研墨,草就一封陈情信,将九幽盟被诬之事细细剖析,恳请父皇明察,暂缓兵戈,快鸽会携往昭国。
笔尖顿了顿,又在信尾提及了最重要的事,隐晦提了下闻钰是他儿媳妇的事实,用的词是坦诚相待、彼此相契的“莫逆之交”。
事已至此,两人不得不兵分两路。
他们约定半月后,皆在凉州渡口汇合。
临别在即,闻钰低头吻着他,咬了下他的下唇,声音喑哑:“上一次,你答应我一别三月,在凉州渡口相见。”
“可我从天明等到日落,等来的……却是你征战沙场,尸骨无存的死讯。”
洛千俞一怔,忽然有些心酸。
那时的闻钰,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心上人的死讯?
他不敢想象。
洛千俞望入他浅眸深处,许下承诺,“我不会让你从天明等到日落,更不会死。”
“我还欠你一场花烛呢,不是吗?”
……
闻钰瞳孔微震,低头狠狠攫住少年的唇瓣,一个近乎掠夺的、缠绵至极的吻,以誓封缄。
吻别之后,便各自奔赴未知险途。
闻钰走后,洛千俞站定,转身便吩咐下人更衣戴甲。
银甲上身,触感冰冷,洛千俞刚欲上马,昭念也与洛十府匆匆赶回。
洛十府一见洛千俞戎装打扮,道:“我与阿兄同去。”
洛千俞心中有数,但还是先例行劝退一下:“此去西漠路途凶险,叛军横行,非比寻常,会很艰苦。”
洛十府却幽幽道:“比起兄长三年音信全无,让弟弟遍寻天下而不得还要更苦吗?”
洛千俞:“……”
一旁的昭念看着小侯爷披甲、决意奔赴险地的模样,嘴唇抿得发白,没说话,等到洛千俞戴上佩剑,终于忍不住,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不管不顾地“砰砰”磕起头来。
他泪流满面:“六年前……太子殿下拼了命将您护下,不是让您这时去拼命的!”
洛千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连忙上前扶起:“好端端的,磕什么头?”
“快起来。”少年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会回来。”
他轻轻一笑:“小爷余生还长着呢,大好山河还没看够,不会折在那个鬼地方的。”
洛千俞顿了顿,眼前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追问:“你方才的意思是……先太子殿下,生前很护着我?”
昭念茫然,泪未尽,点了点头:“殿下待您,自是极好的。”
小侯爷想了想,一个念头浮现:“那我去东宫一趟,拿他一样东西,他会介意吗?”
昭念立刻道:“怎么会!太子殿下若在,莫说一样东西,恨不得把心都给您。”
只是他忍不住好奇,“少爷,您要取何物?”
洛千俞嘿嘿一笑:“待会儿便知。”
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凭着记忆与身份,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皇城,直奔那已沉寂多年的东宫。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尘封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陈设依旧,却蒙着一层薄灰,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洛千俞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缓步走入。
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物景,最终,他停在了外殿正厅。
少年抬眸,望向墙壁。
那里,悬着一柄剑。
剑鞘古朴,隐隐有暗金纹路缠绕,如云海翻涌,又似星河暗藏,珠玉镶嵌,流苏拂起。
虽静置于壁,却自有股渊渟岳峙的沉凝,仿佛一位敛去锋芒的战神之魂,静默地守护着旧主最后的痕迹。
剑未出鞘,已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曾令天下瞩目的煌煌威仪,意气风发。
原来,这就是那柄先太子殿下曾使用的、名震天下的佩剑。名为
云渺剑。
洛千俞心头一股莫名情绪涌动,又酸又涩,仿佛透过这柄沉寂佩剑望见了一个身影。
少年在震目良久,抬手,取下了云渺剑。
剑柄入手,目光坚定。
回到府中,坏消息接踵而至,洛枝横病情加重,竟咯出血来,医士摇头,暗示情况危急,恐难持久。
洛千俞心沉到谷底。
一刻也不能再等,当即决断,安排马车,铺上厚厚的软垫,带上必需的药物和可靠的医士,他要带着枝横一同前往西漠。
哪怕路途颠簸,也好过往返耗时,在京城绝望等待的好。
洛千俞手持兵符与加盖了印信的文书,顺利从京郊大营点齐了两千精兵。
人马肃穆,刀甲鲜明,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就在队伍即将开拔之际,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近前。
一位朝臣探出身,正是朝中素有清名的刘秉大人。
他朝着洛千俞的座驾拱手,声音急切:“小洛大人……小洛大人,留步!”
“本官已向朝廷请旨,愿随军同行!小女……小女亦染重疾,药石罔效,实在无法坐视……恳请小侯爷允准,带小女一同前往,只求一线生机!”
洛千俞心中恻然,刘秉既已请旨,便应承而下:“刘大人言重了,既然如此,便请令媛的车驾随行中军,路途颠簸,恐要劳顿辛苦。”
刘秉感激道:“无妨,无妨。”
队伍终于缓缓启动。
洛千俞垂眸,看着云衫跟在自己战马一侧,却听见妹妹洛枝横在车内微弱地唤他:“大哥哥……”
洛千俞戴了面巾,掀开车帘探身进去,放轻声音安抚道:“别怕,哥哥在呢。”
她问:“我们要去西漠吗?”
“嗯。”洛千俞道:“这就去找能治好你的药,路上睡一觉,剩下的交给兄长。”
正温言宽慰着妹妹,忽听得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士兵们恭敬的声音由远及近:“将军!”
……
将军?
哪个将军?
洛千俞心中疑惑,安置好洛枝横,便起身准备出去查看。
刚掀开车帘,还未来得及看清外面情形,便撞入一人怀中。
他下意识抬眼。
恰与垂眸的楼衔撞上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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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7 章
洛千俞身形一顿。
眼前是个看起来与他年岁相仿的人,身姿颀长挺拔,面容俊美,气场有股沙场淬炼出的威悍之气。只是看到他的这一瞬,那人如同凝滞般,像是彻底愣住了。
嗯?这人是谁?
他刚想开口问,同时退开些,以一个不这么尴尬的姿势说话,男人忽然伸手,四指环住少年的后颈,捧起他的脸。
洛千俞:“???”
好半天,那人才拾回自己的声音:“……阿俞。”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破碎的颤抖。
对方垂眸,视线死死盯着他的面庞,指腹拂过他的脸颊,眼睛,耳朵,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确认他是不是真实存在一般。
洛千俞微微怔住。
他察觉,那人的指尖是凉的,在微微颤抖。
想起方才士兵们称呼他为“将军”,再结合这人方才还唤他“阿俞”……
哦,原来这就是那个传闻中小侯爷的青梅竹马小跟班,楼衔!
洛千俞为验证自己的猜想,抬眸,迎上对方的目光,试探性地唤了声:“……楼衔?”
环着他脖颈的手僵住。
果然。
少年长睫一颤,心中暗自叫苦:先是皇帝,又是丞相,个个皆是位高权重之人,还都是他的情敌。本以为离开京城能少见些股票攻大佬,可偏偏眼前的人竟是将军!
洛千俞刚想说点什么,可再抬起眼帘时,却骤然怔住。
那人垂下眼帘时,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下,直直落了下来。
楼衔竟然哭了。
洛千俞难得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四周,果然发现不少士兵和家将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征战四方、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场景,一时语塞,跟着耳热。情急之下,他忽然拽住楼衔的衣领,将人拉走,一边低声道:“你、你随我来。”
随即转头对领兵的副将吩咐,“按计划继续行军,不必管我们。”
两人一人一匹马,走在队伍末尾。
楼衔眼眶依旧泛红,目光却不曾离开他分毫。
好像自己就像一块失而复得、被狼叼在嘴里、既怕弄碎又怕丢走的肉。
洛千俞尽量无视那灼人视线,驱马与楼衔并行,低声问道:“你哭是因为……以为我战死了?还是你早已得知消息,只是因为太久没见?”
楼衔垂眸,眼睛仍是红的,却没回答。
洛千俞暗自腹诽,他家小跟班也是个寡言少语、不善言辞的?
就在他猜测之际,那人却道:“阿俞,你隔得那么远做什么?”
“……近些与我说话。”
洛千俞:“?”
嗯?
马匹几乎已经并辔而行,何况楼衔的马一直挤过来,他都快踏进路旁的林道里了,还要多近?
下一刻,他只觉腰间一紧,已然被手臂揽住,随即整个人重心悬空,惊呼声尚未出口,便被凌空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他已坐在楼衔身前,来到那人的战马之上。
楼衔自他身后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一手牢牢握住缰绳,另一只手仍固在他腰间,仿佛怕他消失一般。
接着,他听到楼衔的声音:“……都有。”
洛千俞微目:“什么?”
楼衔却垂眸,低下身,额头抵在他颈窝,发丝擦过少年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死了,他们说你回了京城,我不敢相信,怕赶回来,面对的又是一场空欢喜。”
“希望落空,周而复始……我已觉得自己日暮途穷,如同行尸走肉,油尽灯枯。”
泪水无声滴到他肩头的衣料上。
“我太想你了。”
…
…
洛千俞心下震惊。
小侯爷和小跟班……不是红了眼的情敌吗?
没想到竟是这种“红了眼”!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洛千俞忍下心中疑茫,猜测大概是上一位穿越者改变了一切,不禁暗忖,当真是个有魅力的,竟被这么多人念念不忘。
一声轻叹后,洛千俞终究还是将自己失了记忆的事说了出来。
楼衔听闻,果然怔住许久,随即眼眶泛红。
他悔恨道:“都怪我……当初让你孤身过山,遭了北境人埋伏,这才引发雪崩,你本就有头疾,经此一创愈发严重,才到今日记不得旧事。”
洛千俞心头一动。
原来原主失忆,也就是自己穿来、遭遇雪崩之前,小侯爷最后见的人,竟是楼衔?
他连忙细细追问了自己穿书前的诸多细节,而后陷入沉思。
如此看来,闻钰曾带自己看的那位郎中果真没错,小侯爷在极寒之地被楼衔发现时,便已被马车撞了头,后来雪崩又二次重创,原主这才“失忆”,自己方能借机穿来此处。
也就是说,他还有希望再穿回去?
还是未等他穿回去,这具身体脑中瘀血便已吸收,恢复记忆?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声音:“阿兄,你的马何时驮不了人,沦落到与外人共乘一骑了?”
洛千俞这才从深思重回过神,俩大男人共骑的确不妥,何况楼衔哭的眼红,衬得自己活像哪家的负心汉。
洛千俞耳根一热,便抬肘撞了下身后人的肩膀,留下一句:“哭归哭,这般粘糊做什么。”话音一落,少年已利落地挣脱开楼衔环抱,身形矫健一跃,稳稳落回自己的马背上,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着队伍前方跑去。
楼衔这失而复得的温存还没捂热乎,就被生生打断,心头火起,一抬眼,便认出那牵着小侯爷的马来、适时出现打扰的人,正是那个锦衣卫狗千户,洛十府!
呵,他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向来与他家阿俞不对付、名义上的弟弟。
于是眼泪收了回去,眼圈也不红了,楼衔周身重新散发出属于边关大将的冷冽气场,他嗤笑一声,冷声反问:“你说谁是‘外人’?”
洛十府面色冰寒:“除了你,还有谁?”
“我是外人?可笑至极。”楼衔道,“我与小侯爷自幼一同长大,同食同寝,情分非比寻常。他即便暂时忘了我,方才一见却能自然而然地打我、骂我,这分明是心底深处信任我、与我亲近的表现。”
他目光扫过洛十府,反唇相讥:“反倒是你,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外姓之人,不过是叫了几声‘兄长’,就真以为自己与阿俞骨肉相亲了?”
洛十府神色骤然阴沉如水,不再多费唇舌。
下一秒,腰间绣春刀已然出鞘,一道森冷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劈楼衔面门!
楼衔早有防备,腰间佩剑应声出鞘,精准一挡!
“当啷!”
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楼将军挡开这一刀,继续往对方痛处戳:“让我猜猜,你见到‘死而复生’的阿俞时,他的第一反应,怕不是调头就跑,对你避之唯恐不及吧?”
洛十府面色更沉,看不出是否被戳中死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找死!”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就要在这行军途中上演全武行,就在这时,远远传来小侯爷清亮的呼喊声,似乎在叫着谁的名字。
这声音如同定身咒,让即将再次交锋的两人动作皆是一顿,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楼衔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收敛了杀气,一勒缰绳便策马追了上去,声音洪亮,决绝道:“阿俞!西漠路途凶险,敌军横行!此番我陪你同去,护你周全!”
洛十府岂肯落后,立刻驱马,冷声道:“兄长身边有我足矣,不劳外人费心。”
一士兵低声问:“小洛大人叫的谁?”
“怎的喊一个名字,两位都去了?”
另一人道:“谁也没叫,唤的是那头冰原狼。”
……
队伍离开京城,一路向西。
起初尚是官道平坦,越往西行,地势便愈发崎岖,人烟也渐趋稀少。白日里,烈日炙烤着龟裂土地,马蹄踏起滚滚黄尘,粘附在甲胄与衣袍之上。
寒气刺骨,野风呼啸着穿过荒岭。
他们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饮马歇息,几乎不作停留,两架马车在颠簸中吱呀作响。
这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篝火噼啪作响,驱散夜寒。
洛千俞与老臣刘秉坐到一处火堆旁。
即使自己离京三年,远在昭国,也听闻过刘秉的贤名此人为官憨厚耿直,能力卓著,是朝中难得的忠良之臣。火光映照下,刘秉身形圆润,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眼神却依旧温和。
刘秉由衷赞叹道:“小侯爷年少有为,英勇果决,更兼心怀苍生,实乃大熙之幸。这场疫病折腾至今,上下束手,便是丞相大人,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下发些缓解症状的汤药,暂解百姓燃眉之苦。”
“唯有小侯爷您,一朝回京,挺身而出,率兵前去西漠寻药,这才真正给了满城百姓活下去的希望啊!”
洛千俞都被夸的不好意思了,随手拨弄火堆:“刘大人过誉了。此行前路未卜,那传闻中的月蓝草能否寻到,我亦无十足把握,总归是多一线生机,尽力而为罢了。”
刘秉点了点头,似是犹豫片刻,问出了盘旋在许多人心的疑惑:“小侯爷,这三年……您究竟去了何处?”
“当初黑风口一战,消息传来,都说您……英勇就义,如今死而复生,实在是令众人又惊又喜。”
洛千俞被问过不止一次,早已习惯说辞,便由繁及简,道:“当年重伤,幸得人所救,辗转流落他乡养伤,只是头部受创,许多前事记不真切了,直至日前,才被舍弟十府寻回京城。”
刘秉闻言,追问道:“何人所救?”
问得急切突兀,洛千俞微微一怔,望向刘秉时,那人才似回过神来,长叹一声:“不瞒小侯爷,当年,下官率领的部队,便是最先奉命赶往黑风口支援的一支。”
“奈何途中遭遇敌军多次伏击围攻,损失惨重……待下官浴血突围,重整旗鼓,再赶至黑风口时,那里,早已是一片焦土,尸骸……皆难以辨认了。”
他语气沉痛,带着深深遗憾:“若当时我能再快一些,再强一些,或许……”
洛千俞暗暗惊讶。
不听不知道,原来当初局势竟如此凶险?
他差一点就真的如同原书剧情那般,被废了双腿,最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
可最后他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难道是上一任穿书者,在关键时刻改变了小侯爷必死的剧情?
刘秉看向他,眼中带着同样的困惑:“小洛大人,当年黑风口那般绝境,您究竟是如何……虎口脱险的?这其中定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难吧?”
洛千俞迎着对方探究的目光,只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刘大人,并非刻意隐瞒,当初如何死里逃生……我已一点也记不清了。”
队伍继续前进。
行至一处戈壁与荒山交界地带,这里的地理环境极为恶劣。一旦入夜,温度骤降,寒风呼啸,刮过营地穿透帐篷,寒意刺骨。
洛千俞将自己的手炉和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全都塞进了妹妹的马车,待他回到自己那座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帐篷时,已是冻得指尖发白,微微颤栗。
楼衔心疼不已:“阿俞,你若是怕冷,何须硬撑?我抱着你睡就好了啊。”
他甚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好似某种认真的提议:“我体热,若是你觉得不够暖……我可以裸着上身抱你,定比那汤婆子暖和。”
洛千俞眼见着人开始解衣服了,眉梢一跳,连忙摆手,裹紧了自己的披风:“不用不用!……我有云衫可以抱。”
“何况,两个大男人抱着睡,成何体统?”
楼衔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闷不吭声地转身出了营帐,对着月光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算什么道理?
“他让那头狼上床,却不让我上。”
洛十府将在旁,抱着臂,语带讥讽,如同在看一场好戏:“真是个开屏的孔雀。”
楼衔本就心头火起,闻言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两人之间火药味瞬间弥漫,接着,拳脚相向。
三日后,前方斥候抓住了两名敌军哨探。洛十府本想亲自审问,逼问西漠叛军的布防与动向,面目之骇,颇有要将人严刑拷打的气势。
“且慢。”洛千俞出声制止。
被缚的哨探被拖到一旁,洛千俞对四弟道:“此人我来审,你一同跟着我便好。”
洛十府眉头微蹙,似乎想反驳,但对上兄长的眼睛,少年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下戾气,低声道:“……好。”
洛千俞走进营帐。
一旁的楼衔见状,抱着手臂,鼻子发出一声冷冷嗤笑,“真是只听话的小狗。”
洛十府周身气息降至冰点,阴恻恻看来:“你说什么?”
楼衔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
话音未落,两人已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瞬间撞在一处,拳风腿影,直接在营地动起手来!
最后还是刘大人相劝,还被误伤一拳,打得眼圈青了,这才止住两人。
.
临近西漠,空气中的风沙气息愈发浓重,昼夜温差也变得明显。
洛千俞在营帐中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最终将脸深深埋进冰原狼云衫厚实温暖的皮毛里,汲取着那点令人安心的气息。
偶尔从浅眠中惊醒,无论多少次,他睁开眼,总能对上一双浅蓝色眼睛。
云衫始终保持着清醒,那双沉静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洛千俞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揉了揉毛发,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你怎么不睡,一直在看着我?”
云衫的回应,是微微抬起头,伸出粗糙温暖的舌头,舔了舔洛千俞的脸颊。
少年笑着躲开:“脏死了。”
少年闭上眼睛,手臂环住冰原狼的脖颈,将脸贴在它颈侧温暖的皮毛上,轻声道:“云衫,明日不能让你跟着上战场了。”
“我听以前的士兵说,三年前,你挣断了锁链,跑去战场找我。”
“我想,你定是找到了我,我们才会后来一起出现在极寒之地。”
“但这次不行。”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语气变得坚决,“你的后腿有旧伤,走路尚且微跛,若是到了厮杀的战场上,非但帮不了我,反而会让我平白牵挂你,你说是不是?”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木柴偶尔噼啪的轻响,和云衫平稳的呼吸声。
一头狼,自然听不懂他说的这些话。
浓重的困意再次袭来,洛千俞意识逐渐模糊,他抱着云衫,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低语,嘟囔道:
“若我死了,你就跑得远远的,远些,再远些……”
“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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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开始正片,大家系好安全带【搓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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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章
夜阑西漠边缘,晓色未开,寒雨淋漓,洛千俞立帐前,执笔于舆图之上,划下三道路径。
“那就按此计行事。”小洛大人声音沉稳,“楼将军率轻骑一千自东侧佯攻,务必大张旗鼓,引出敌军主力,与之谈判,十府携六百精锐自西侧小道腹背潜入,直插敌军左翼粮草辎重所在,两侧夹击。”
他指尖落在一处蜿蜒水道上:“我与秦将军,借晨雾掩护,沿这条水道迂回至山谷北侧,此处防守最为薄弱,可直插谷心。”
楼衔凝神细看,眉头微蹙:“水道迂回?阿俞,此路是否太过险峻?”
“正因险峻,才出其不意。”洛千俞道,“三路并进,让叛军首尾难顾,毕竟我们的目标是月蓝草,不是杀敌,待我找到药草,以焰火为号,我们取完便撤退。”
洛十府默默颔首:“放出烟火后,我们即刻寻兄长汇合。”
雨夜微熹,三路兵马悄然出发。
楼衔率领的轻骑在东侧平原上卷起漫天沙尘,战鼓震天,旌旗招展,果然吸引了敌方主力,西漠将领见状,立即调派重兵前往拦截。
与此同时,洛十府的精锐如鬼魅般潜入西侧小道,这里地势险要,谈判不成便从后侧夹击,正是潜伏的绝佳路线。
而洛千俞亲率的主力部队,则借着尚未散去的晨雾,悄然进入水道,冰冷的河水没过马膝,士兵们屏息静气,只闻水声潺潺。
“小侯爷,前方就是水道尽头。”秦副将低声道。
洛千俞抬头望去,只见雾气缭绕中,山谷北侧的轮廓若隐若现,果然如他所料,这里的守军寥寥无几。
“准备突击。”他低声下令。
就在此时,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营地遇袭!西漠军分兵偷袭后方!”
洛千俞心头一震,马车皆留在营地,虽有将士留守,但西漠显然已知他们此行,甚至有备而来,少年很快镇定下来:“传令!秦将军率四百将士回援营寨,我自留下。”
部队继续沿水道前进,终于抵达山谷北侧,这里的守军果然薄弱,很快就被他们突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进入谷心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小心!”
洛千俞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抬眼望去,山坡之上不知何时已布满西漠兵卒,旌旗暗展。
“有埋伏!”领兵将官惊喝出声。
原来叛军早料定他们会行此路,竟在此设下天罗地网!
“莫慌!”洛千俞朗喝震场,“速列阵御敌!”
战端骤起!虽遭伏袭,然大熙将士训练有素,转瞬便稳住阵脚,可敌众我寡,形势依然危急。
“小侯爷!东西两侧传报楼将军与洛大人亦深陷苦战,暂无余暇来援!”
洛千俞咬牙挥剑,奋力格挡间,偏偏却见刘大人携车马疾驰而来,可知营地已不再安全。
一行人已然陷入苦战,突围之路步履维艰,不仅要正面迎敌,还要时刻防备侧翼和后方的偷袭。箭矢如蝗,将士伤亡不绝,黄土尽染殷红,洛千俞手臂也被流矢划伤,少年望着近在咫尺却又似远隔天边的山谷,心中涌上一丝无力绝望,难道今日真要功亏一篑?
就在中路军伤亡加剧,防线破溃,生死存亡之际……突然,山谷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呜嗡”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如同滚雷般从天边传来,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这号角声不同于西漠军的任何一种,带着一种堂皇正大、摧枯拉朽的气势。
所有人,包括叛军,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滞。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骤然出现了一条移动的黑线!紧接着,是如同乌云般席卷而来的骑兵洪流!
远远看去,那支庞大的军队如神兵天降,未及西漠军反应,便已撞入阵中,将其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打着鲜明的、绣着熟悉的军旗,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冲锋之势如同山崩海啸,势不可挡!
“那是……”
“阙字旗!”
“是砚怀王殿下!!”
……
有人狂喜嘶喊,声中尽是绝处逢生的激荡。
砚怀王镇守西陲数载,悍勇威望既著于大熙,更震慑诸国,其麾下凤翔铁骑,乃精锐中的锐卒,所向披靡。谁曾想,阙袭兰竟于此刻现身这片乱战之地!
铁骑宛如烧红利刃,直插叛军侧后,转瞬便将其阵型搅得七零八落,西漠军原本凌厉的攻势骤然一滞,军心大乱,陷入前后夹击的恐慌之中。
洛千俞心头一跳,立马回望,又惊又喜。
竟是皇叔?
有了阙袭兰的生力军冲入,战局瞬间逆转。
西漠军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也就在此时,秦副将携兵折返,埋伏军已无力阻击,趁此机会,洛千俞一马当先,耳畔风声呼啸,身后喊杀依旧震天。
少年率麾下将士如脱笼猛虎,向着远处的山谷发起最后冲刺!
前方阻力却日渐稀薄,隔着雨雾,他已望见那片笼着轻雾、泛着暗红的山峦轮廓,正是雾隐谷。
洛千俞率亲兵直扑谷心!
冲入隐雾谷的瞬间,外界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陡然变得模糊不清。
谷内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腐殖质和某种奇异清甜的气息,巨大的、形态狰狞的湿岩石犬牙交错,构成了迷宫般的通道,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艳丽的苔藓,藤蔓缠绕垂落。
不时有雷声响起,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岩面与叶尖,溅起湿漉闷响。转瞬雨丝连缀成幕,让谷内的视线变得更加迷离。
视线受阻,山谷庞大,只得兵分数路,四散搜寻。
洛千俞抹去脸上的雨痕与血污,在错综复杂的谷地中穿行。秦副将紧随身侧,二人并肩踏过湿滑岩径,忽开口问道:“小洛大人,您还记得当年是在哪处寻得月蓝草吗?”
“记不清了。”洛千俞摇了摇头,一声低叹混着雨声落下,“地图标注四处山谷,我单凭一念选了此处,弟兄们却拼上性命助我闯到这儿……或许,一切皆成空,月蓝草本就不在这隐雾谷中。”
“我执意来此,凭的不过是一腔直觉罢了。”
秦副将颔首道:“小侯爷当年孤身闯敌域,尚能全身而退,想来也未必事事周全,亦是凭着一股孤勇。有时候,成大事者,恰恰离不开这份直觉。”
洛千俞听得心热,缓缓捏紧拳心。不愧是秦副将,一出口就是高情商,这般通透熨帖,谁不愿与他共事闲谈?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冒雨匆匆奔来。刘秉牵着辆马车,马蹄在湿滑岩径上几度踉跄,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还在紧了紧车上的加固绳,老远便唤:“小洛大人!”
秦副将见了一惊:“刘大人,您怎将马车也牵进谷中?山底既有将士驻守,此地路径难行,车马更是不便,何必多此一举?”
刘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摆手笑道:“无妨无妨,我实在不放心欣儿独自一人留在山下。”
脚下的土地变得泥泞,雨水顺着岩壁流淌,在一些低洼处汇聚成浅潭。
行至一处岔路口,洛千俞脚步陡然一顿,身形僵在原地。秦副将与刘秉见状,也连忙收住脚步,默契地停在他身后。
“小洛大人,怎么了?”秦副将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幽暗的岩壁。
洛千俞眉头紧蹙,目光落在前方那条看似平坦的通道上,方才启唇:“此路不通。”
说不上来缘由,就是一种莫名的心悸,总觉得……往前踏一步便会出事。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前方通道顶部的湿滑岩土骤然坍塌,碎石倾泻而下,瞬间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几人衣摆。
若非方才及时停步,此刻早已被掩埋在乱石之中。
秦副将与刘秉皆面露惊色,望着眼前被乱石堵死的通道,后背不由得泛起一层寒意。
洛千俞自己也怔在原地,眸中满是茫然。
说不清那股强烈的警示感源自何处,既非亲眼所见,也非事先知晓。
难道原主曾经来过此处?也或许,那位小侯爷也险些在此失足殒命。
坍塌后的谷地更显崎岖,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数次在岔路口徘徊,有的通道被坍塌的巨石堵死,有的则蜿蜒向下,通往更幽暗的谷底,秦副将担心道:“小洛大人,这路实在难走,此刻谷中雨势未歇,又接连遇险,不如先下山休整,雨过再寻?”
刘秉牵着马车,车轮碾过碎石,他喘着气,显然累的不轻:“秦将军此言差矣,我等已然闯到此处,此刻折返,岂不前功尽弃?”
洛千俞忽止步,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谷顶,启唇道:“两位大人先行下山,我独自前往山顶便可。”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快步跟上。接下来的路愈发艰险,刘秉为护着马车,几次险些失足,亏得秦副将伸手相扶才稳住身形。
一路辗转周折,几人精疲力尽,雨雾时浓时淡,四周的岩壁渐渐深暗,隐约间,似乎望不到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绕过一片巨大的、如同屏风般的赤岩,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背靠巨大岩壁的缓坡,坡地上,在朦胧的雨幕中,竟漫着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蓝色!
待走到近处,便会发现那不是寻常花草的蓝,而是一种极其纯粹、近乎妖异的湛蓝,宛若将夜空与湖水揉碎一处。
每一株草都伸出几片细长的叶子,叶脉中似有月光在流动,顶端簇拥着米粒大小、散着柔和蓝光的星点小花。仿佛无视凄风苦雨,遗世独立,幽然绽放。
洛千俞心脏狂跳起来,近乎要冲破胸膛。
冥冥生出一股直觉。
这便是月蓝草!
秦副将脸上亦露出欣喜之色,他眼眶泛红,几欲落泪,“刘大人,小洛大人,两个孩子有救了,全城百姓也有救了!”
刘秉牵着马车停下,抬眼望去:“太好了,这多亏两位大人披荆斩棘,突破重重阻碍,苦力寻到此处,才解了全城的急难!”
秦副将不及多言,忙道:“我这就燃放烟火,通知谷外部队!”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信号烟火,指尖已然触到引信。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又十分突兀。
只见刚刚掏出烟火的秦副将,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滴着血的剑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月蓝草。
洛千俞瞳孔骤然收缩。
而他身后之人,是那位一路以来憨厚忠诚、忧国忧民的老臣刘秉。
刘秉脸上那惯常的温和谦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狂热的平静,他任由秦副将软倒在地,从身后端着弩弓缓缓走出,目光如同蛇信般锁定洛千俞。
“小侯爷。”
刘秉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原来这便是月兰草。”
“皇帝有救了,百姓有救了,你洛千俞,又要做那拯救全城的大功臣了。”
洛千俞牙关紧咬,拳心颤栗:“刘秉,你疯了么?”
“小洛大人,你到如今还没想起来吗?”
刘秉故作惊讶,啧了啧舌:“真是可怜。”
“你那不败之身,早已不复存在;昔日九幽盟盟主的守护,也成过眼云烟。传闻中的天道之子,如今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困死山中,真是可怜至极啊。”
洛千俞立于原地:“你说什么?”
“真不知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刘秉磨了磨牙,“黑风口一战,我弟弟刘丙明明对你一剑穿心,你竟都没死成。”
“洛檐啊洛檐……”
刘秉拖长语调,忽然笑了:“这一世,你又如何侥幸逃脱?”
刘秉身形猛地前冲,速度快得不像一个胖弱老臣,他左手如铁钳般狠狠扼向洛千俞的脖颈,巨大的力量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湿滑的岩壁上。
“这月蓝草的气味有毒,毒性会先让人头部剧痛,口鼻溢血,浑身无力,最后失去意识,你身为洛檐时便是因此战死的。如今你离得最近,吸入得最多,现在还有力气可言吗!?”
刘秉凑近他,雨水顺着他圆润的鬓角流下,眼神满是扭曲,“为了大熙,为了百姓,你就英勇就义,安心地去吧!”
洛千俞皱紧眉头,呼吸不畅,少年抽出折扇,抬手抽去,猛地抬膝,狠狠顶在刘秉的腹部!
“呃!”刘秉猝不及防,被踹飞出去,吃痛弯下腰,咳出两口血来。
刘秉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大力气,稳住身形后,脸上的恐慌却慢慢消失,继而缓缓露出一抹笑意来,他拿起那架小巧却力道强劲的弩箭,抬手
“嗖!”
一支短弩破空而出,并非射向洛千俞,而是精准地射中了拉着那辆马车的马匹臀部!
那马骤遭剧痛,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扬起,随即不顾一切地朝着山谷另一侧,月蓝草的尽头狂奔而去!
而另一侧,便是万丈悬崖。
洛千俞瞳孔紧缩,下意识就要冲去阻拦,“那是你的女儿!”
刘秉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袍,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脸上那笑容愈发扩大,声音在雨幕中清晰响起:
“不,洛檐。”
“那是你的妹妹,洛枝横。”
!!
说“洛檐”大家可能会疑惑是谁,但说“阿檐”大家可能就想起来谁总这么叫小美人鱼了[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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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仇人已在咫尺,令妹的马车却正冲往悬崖。”
刘秉望着眼前脸色煞白的小洛大人,一字一顿抛出那道两难死局:“杀人,或是救人?”
“你,选哪一个?”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影已然无踪。刘秉纵声长笑,笑声未歇便猛地呛咳,指腹一抹,竟沾了些许血迹。他踉跄后退数步,退出月蓝草的氤氲气息之外,又抬眼朝远处望去。
“枝横!”
洛千俞的呼喊被狂风骤雨撕得粉碎。眼见载着妹妹性命的马车如脱缰野马,疯了似的冲往迷雾锁喉的悬崖边,他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本能驱使着身躯。
雨水迷了双眼,脚下碎石簌簌滚落,他却不能有半分迟疑,只顾在泥泞湿滑的山坡上奋力追赶。视线所及,唯有那愈发逼近、也愈发凶险的马车背影。
快了。
就快要追上了。
他已然望见,马车后辕垂着一截刘秉先前捆缚上山的麻绳,正随着车身颠簸,在风雨中胡乱飘荡。
就是现在!
洛千俞猛地向前扑出,指尖在冰冷的雨幕与泥泞中险险一擦,终是死死攥住了那截绳索!巨大的惯性险些将他整条臂膀脱臼,他牙关紧咬,借着冲力飞速将绳索在腕间缠绕数圈,狠狠勒紧!
双脚蹬地,身躯后仰,他拼尽全身气力,欲要拽住这狂奔的惊马。
可雨水浸透的地面滑如泼油,竟无半分着力之处。他非但没能阻住马车分毫,反倒被那股蛮力拖拽着,在谷地划出一道泥泞痕迹,朝着深渊飞速滑去!
悬崖边缘已近在咫尺,碎石被车轮碾轧、簌簌坠入深渊的刺耳声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没有时间犹豫了。
洛千俞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借着绳索摆动的力道,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腾跃而起,朝着那匹惊马的脊背猛跃而去!
重重砸落在马背上的瞬间,剧烈的颠簸险些将他直接掀飞。他双腿死死夹紧马腹,一手攥住蓬乱的鬃毛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朝着甩动的缰绳探去!
抓住了!
他拼尽毕生气力,双臂猛地向后勒紧!粗糙的缰绳深深嵌入掌心,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
仅是一瞬,手心便已渗出血痕。
“吁!!!”
受惊的烈马骤然被巨力扼住奔势,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凌空扬起,整个车身随之剧烈后倾、震荡不休!
马匹扬蹄急停的刹那,车厢却被惯性裹挟着向前猛冲。洛千俞来不及躲闪,头后毫无缓冲地撞上马车前辕的坚硬木梁,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剧痛轰然炸开,眼前金星乱舞,大半视野瞬间被无边黑暗吞噬。
这短暂的失神与剧痛,让他再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从马背上狠狠甩飞出去,直直坠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仅是短暂一瞬的空白。
可下一刻
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电光火石般,疯狂而庞大地涌入脑海。
几乎是势不可挡、不受控制般浮现了过往。
一朝穿书,他成了那京城闻名的纨绔小侯爷。
摘仙楼,他包下整座戏场,却不料与闻钰初遇。
他化身神秘客,救美人于水火。
他亲手抢回了千年雪莲。
闻钰成了他的贴身侍卫。
他收起顽劣心性,挑灯夜读考科举,终得二甲功名,受皇帝亲封为官。
为闻家沉冤昭雪,他直奔午门,亲自击鼓鸣冤,在公堂之上据理力争。
他亲手烧了卖身契。
闻钰在屋檐上亲他。
他随阙袭兰远征西漠,于黑风口战死。
他没倒在敌军刀下,却被大熙士兵一剑穿心。
……
一切皆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个令他敬佩神往的前任穿书者,那个凭一己之力改变原书剧情的天选之人,那个将情敌们修罗场局势搅乱作一团、最后却独自赢得美人芳心的人从来都不是旁人。
而是……他自己?
他就是上一任穿书者!
洛千俞瞳孔震动,雨水落在他沾血的额角,滑落脸颊,他睫羽猛地一颤,失重感袭来,周遭却恍惚一片。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哥哥!!”
马车里,被绑住手脚的洛枝横奋力吐出口中布条,撕心裂肺的哭喊传来。
可此刻,意识到这一切时,洛千俞已惊觉为时已晚,他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
而他的脚下,是万丈深渊。
万幸的是,腕间那根粗绳仍牢牢系着他与马车。但下坠的巨大重量,叠加马车尚未完全停歇的惯性,拧成一股拉扯之力,将他朝着悬崖外侧狠狠荡出!
下一秒,绳索骤然绷紧,以一股更蛮横、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拽回重重撞向悬崖内侧那面冰冷坚硬的岩壁。
电光撕裂长夜,惊雷在云端炸响,银白的光瀑瞬间倾泻,浇透天地。
胸腔内空气被尽数挤压的窒息感,气息瞬间滞涩,骨骼濒临碎裂的哀鸣,与雪崩时一模一样的触感重现,这一刻洛千俞感受到了真正的、近乎冰冷的濒死感。
他活不成了。
可他才刚想起一切。
世间还有比这更捉弄人的事吗?
……
天雷阵阵,连绵不绝。
撞击的闷响与雷霆的轰鸣共振,像一道来自遥远深处的叩问,顺着骨骼与肌理,直抵神魂深处。
那股濒死感竟在此刻,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陌生且零碎记忆忽然在脑海中高速旋转,与此刻的绝境交织缠绕,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往的影子。
下一刻,那层隔绝过往、朦胧如纱的桎梏,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洛千俞瞳孔一紧。
一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被尘封已久的古老卷宗,此刻被骤然展开,清晰地、完整地、带着近乎磅礴的力量,回归于他一片空白、却又不甘的意识。
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对寂静里,
一道微弱的灵魂于绝境中,悍然重生。
……
【我乃洛檐,字千俞。】
【你不知道洛侯家世子?那是千年一遇的天道之子,身负不死之躯,状元及第,实乃国之栋梁!】
【洛檐啊,朕交给你三个任务。】
【我要寻的人,名叫钟离烬月。】
【阿檐,我心悦与你。】
【昭王残暴成性,却唯独对你一见如故?】
【叛国贼!滚出去!】
【待你从京城归来,我们便以天地为媒,烛火为证,成婚可好?】
……
陌生的声音涌入脑海,一幕幕如同碎片,却又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怎会如此?
他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么?
这是谁的记忆?
谁叫……洛檐?
…
…
“你不知道洛檐?”
“不知道啊。”
御街两侧,人头攒动,百姓们翘首以盼,等着观看新科状元游街的盛景,喧闹声中,两个相邻的看客闲聊起来。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满脸兴奋,对身旁一脸茫然的外乡人道:“嘿,今儿这可是状元游街,你竟真不知道这回的状元郎是谁?”
那外乡人摇摇头:“不知啊,状元三年一出,有何稀奇?”
“哎哟!”短打汉子一拍大腿,“这天下,谁人不知洛檐洛小侯爷的名号?”
“镇北侯府的世子,真正的天之骄子!”
“听说啊,洛檐三岁就能诵千字文,五岁熟读论语,八岁写的文章就让太学博士拍案叫绝!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如今十九岁便状元及第!这可是我大熙朝开国以来历代最年轻的状元公,妥妥的文曲星下凡,神童转世啊!”
外乡人仍有些不以为然:“读书厉害的天才虽少,但每朝每代总有几个。状元年年有,只不过他格外年轻些,怎的就称得上‘稀奇’了?”
“嘿,你这就有所不知了罢?”短打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这洛小侯爷,可不止是文采斐然。早几年,他曾随父出征边关,军中流传出一件顶顶邪门的事……”
外乡人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凑近问道:“什么邪门事?”
那汉子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啊,这位小侯爷在战场上若是受了伤,无论多重,那伤口都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奇异愈合!”
“也就是说,无论陷入何等绝境,被围困、中埋伏,甚至传说有一次手被砍断……他总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人们都说……他是天道之子,有不死之身护体!”
外乡人听得瞪大了眼,随即失笑,推了那汉子一把:“老李!定是你昨夜又多灌了几碗黄汤,这会儿又在此信口胡诌,拿我寻开心呢!”
被称作老李的汉子急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道:“胡说!我昨夜滴酒未沾!这可是我那在军中当值的表亲亲口所言,还能有假?”
“他说营里都私下传遍了,说那洛檐是天上星宿下凡,几乎每一场难啃的战役都让他去,生来便是为了辅佐咱们皇爷的,自有神明庇佑……”
“放屁,他凡胎肉身,不怕疼的么?”
两人正争执间,忽闻前方锣鼓开道,仪仗鲜明,喧天的乐声与欢呼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状元游街的队伍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老李和外乡人也立刻停止了争论,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望向那被鲜花与彩绸簇拥而来的高头骏马。
只见那白马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大红状元袍的年轻男子,乌纱帽下,是一张极为年轻、俊美得近乎昳丽的面容。眉如墨画,目似朗星,唇边噙着一抹浅笑,风姿清举,卓尔不群。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身朱红袍服衬得他肤白如玉,真真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老李和外乡人,此刻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直看得呆了。
周遭的欢呼、议论仿佛瞬间远去,他们的眼中只剩下那道夺目的红色身影。
老李喃喃低语,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人说过,这状元郎……竟会生得这般……好看啊。”
那外乡人也痴痴望着,早已将什么“神童”、“不死身”的传说抛诸脑后,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般人物,怕是真正的神仙中人吧?
马蹄声嘚嘚,年轻的状元郎端坐马上,目光掠过两旁欢呼的百姓,风姿无双。
昌和十八年,春,京城。
那场状元游街,最终未能行至终点。
当那匹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白马,驮着红衣似火的年轻状元郎,刚转过朱雀街口,尚未抵达承天门时,一队盔甲森严、神色冷峻的禁军便如铁桶般围了上来,拦停了整个队伍。
欢快的乐声戛然而止,喧闹的欢呼化为死寂。
为首将领手持圣旨,声音冰冷地宣读了诏书:镇北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证据确凿,即刻褫夺爵位,查抄家产,全族流放三千里外北疆苦寒之地。
旨意宣毕,不等众人从这惊天巨变中回过神来,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已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那位刚刚还沐浴在万丈荣光中的新科状元,从马背上狠狠拽下!
朱红状元袍沾染了尘土,乌纱帽滚落在地,被无数只脚踩踏。洛檐被反剪双臂,强压着跪在泥地上,他抬起头,望着方才还对他欢呼雀跃、此刻却面露惊恐与鄙夷的百姓。
那双恣肆风发的眸子,有什么东西于瞬间碎裂,归于死寂。
一朝云端,一朝泥土。
侯府百年煊赫,竟在一日之间,彻底倾覆。
流放之路,艰苦备至。昔日金尊玉贵的侯府世子,如今是戴罪之身,尝尽世间冷暖。然而,更摧折人心的,是三妹本就孱弱的身子,在接连打击与路途颠簸下迅速垮掉,一病不起,气若游丝。
北疆的医者皆束手无策,只有一个老大夫隐晦提及,此症罕见,或许唯有求见京城那位张郎中,配以千年雪莲,才有一线生机。
看着洛枝横日渐虚弱的身体,洛檐心如刀绞。他做出了一个自寻死路的决定带着奄奄一息的妹妹,冒死潜回京城求医!
他小心翼翼,昼伏夜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再度踏入这座承载了他无数荣耀与伤痛的城池。然而,就在他千方百计寻到张郎中住处,几乎要叩响门环的那一刻,四周火把骤然亮起!
他被发现了。
冰冷镣铐再次加身。这一次,他被直接带到了金銮殿上,跪在了那位决定他生死的帝王面前。
龙椅上的皇帝,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清神情。洛檐俯首于地,心中已是一片死灰。
他不再奢求自己活命,只重重磕头,额角触及冰凉的砖石,发出沉闷声响:
“罪臣洛檐,自知死罪。任凭陛下发落,只求……只求陛下开恩,能请张郎中救治家妹。罪臣九死难报!”
殿内一片沉寂。
良久,上方传来老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犹豫与探究:“洛檐啊……”
皇帝微微前倾,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私自潜回京城,确是死罪。”
“不过……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洛檐身形一震。
皇帝缓缓道:“朕,交给你三个任务。”
“如若你能完成,朕不仅恕你无罪,命太医为你幼妹诊治,还可洗去你的戴罪之身,允你洛家全族返回京城,恢复官职爵位。”
恩赐常常伴随着极致的危险。
洛檐瞳孔微微紧缩,屏住呼吸。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于空旷大殿响起:
“其一,西漠各部与起义军勾结,势力渐长,已成朕之心腹大患。朕要你前往西漠,扫平叛乱,令其臣服。”
“其二,昭国雄踞东方,昭王萧万生传闻残暴嗜杀,性情难测。朕要你作为使臣,前往昭国,与萧万生谈判,达成两国盟约,共御外敌。”
“其三,江湖之远,有一处名为九幽盟之地,外人难入,其盟主钟离烬月,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莫测。朕要你找到他,并请他出山,为大熙社稷出谋划策。”
此话一出,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这三个任务,是当朝面临最棘手难办,也是迄今为止毫无计策的最大问题。
与其说短时间难以解决,不如说,这是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先不说西漠叛军与起义军联盟,根深蒂固,凶悍异常,扫平他们无异于登天。
昭王萧万生暴戾之名远扬,前往谈判,简直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
而那九幽盟更是深不可测,盟主钟离烬月世人连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从知晓,想请这等人物出山辅佐朝廷?
简直是痴人说梦!
看似三条生机,分明是三条死路。
这根本不是恩赐。
然而,洛檐跪在殿中,仅仅沉默了瞬息。
少年重重地将额头磕在砖石上,发出清晰而决绝的声响:
“罪臣洛檐,领旨谢恩。”
……
领了圣命的洛檐,甚至来不及等妹妹病情稳定,便以戴罪之身,手持一道几乎空白的圣旨和一枚临时兵符,奔赴烽火连天的西漠。
他接手的是一支刚经历败仗、士气低迷的残军,人数远逊,面对的却是如日中天、熟悉地形的西漠各部与起义军联盟。
敌众我寡,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洛檐没有贸然进攻。他先是带着亲兵,亲自勘察地形,绘制详图,甚至数次伪装潜入敌占区,摸清了叛军的粮草囤积点和几个首领之间的矛盾。
他利用敌人轻敌冒进的心理,设下埋伏,以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歼敌数百,缴获了一批物资粮草,稳住军心。然而,叛军主力很快反应过来,发动了疯狂反扑,一场场血战下来,洛檐带来的兵力折损近半,他自己也多次负伤,最险的一次,箭矢离心脏仅寸余。
决定性的战役发生在“风吼隘”。此地是通往叛军老巢的咽喉要道,敌军依仗险峻地势,垒石设卡,负隅顽抗。洛檐身先士卒,亲自率敢死队攀爬峭壁,意图从侧翼打开缺口。
就在他们即将成功登顶时,被敌军发现,滚木礌石如雨而下。
混战中,一块巨大的滚石轰然落下,洛檐为推开身旁副将,自己的左臂被巨石边缘狠狠砸中!骨裂声清晰可闻,鲜血淋漓。
“将军!!”
部下含泪继续冲锋,最终拿下了风吼隘。而洛檐则被将士们用临时制作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抬回了营地,人已几近昏迷。
营帐内,军医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看到那几乎完全断开的胳膊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都在抖:“这、这……断肢了?!”
一旁的副将双眼赤红,道:“帮洛将军接回去。”
军医连连摆手,额头冷汗涔涔:“大人!这、这断肢如何能接?属下只能尽力止血,包扎固定,但这条手臂……怕是保不住了!日后……日后……”
“我让你接!”副将一把揪住军医的衣领,声音嘶哑,“这是军令!”
军医战战兢兢,在副将杀人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将断骨大致对齐,用木板固定,再用尽所有金疮药止血,层层包扎。整个过程,洛檐疼得浑身被冷汗浸透,却死死咬住软木,未发出一声哀嚎,最终彻底脱力,昏死过去。
军医包扎完毕,看着洛檐毫无血色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能熬过今晚不发高热,便是万幸……这手臂……”
副将沉默地守在床边,一言不发。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军医小心翼翼地前来查看伤势,准备更换伤药时,他颤抖着手解开那被血污浸透的绷带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得差点跌坐在地!
“天……天下竟会有这等事!”
昨天那狰狞可怖、几乎断裂的伤口,此刻虽然仍有轻微红肿,已经奇迹般愈合大半,虽然远未恢复到完好如初,但这等愈合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医理的认知范畴!
洛檐因耗尽了身体潜能,依旧在沉睡,脸色苍白,呼吸轻弱。
军医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洛檐的手臂,声音极低地喃喃自语,充斥难以置信的惊骇:“原来……京城里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他、他真的有不死之身?是……天道之子?”
副将眼神复杂地瞥了军医一眼,带着警告意味低声道:“管好你的嘴,今日所见,若泄露半句,军法处置。”
军医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立在清晨的寒风中。远方硝烟尚未散尽,他心中却无半分救活病患的喜悦,反倒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沉重。
他低低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世间竟有这等奇事,可这般异于常人的身子……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未必是什么幸事。”
“注定要被各方势力觊觎争夺,从此承受无尽磨难,再无宁日。”
他望着远方天际,声音里满是怅然:
“可他还……只是个还未及冠的孩子啊。”
帐内,洛檐依旧沉眠着,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眉心拧成深痕,仿佛连睡梦中,都在承受着无尽的苦楚与沉如山岳的压力。
西漠的战事,在洛檐以身为饵、数次奇袭,并凭借那匪夷所思的愈合力屡次从绝境中生还后,终以叛军首领被阵前斩杀、余部溃散投降而告终。
消息传回京城,举朝震动。
大军凯旋,亟待休整。
洛檐却片刻未停,他站在刚刚收复的城池高处,望着东面的地图。
昭国与九幽盟,一东一南。
嗯……
九幽盟更近一些。
洛檐沉思了一夜。
他最不擅长和这种盟主、魁主打交道,何况钟离烬月还这么神秘,世人皆未见过其真容,还不如叫他打仗呢。
真不想见那个九幽盟盟主啊。
翌日清晨,将兵权与后续事宜交付副将,洛檐未带一兵一卒,只身一马,悄然离开了军营,向着那传说中的九幽盟方向而去。
越靠近传闻中神秘莫测的九幽盟,洛檐心中的惊异便越多,这与他想象中魔教巢穴应有的阴森诡谲截然不同没有幽深雾气,没有不见底的峡谷,更没有终日不散的乌云。
沿途山明水秀,景致清奇,越往深处,越是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布,飞瀑流泉不绝,远远看去,竟恍如一片遗世独立的仙境。
途经山外最后一座繁华城镇,名为“花灯城”。
恰逢节庆,入夜后满城灯火,恍如白昼。
河畔桥边,尽是放灯祈福的游人。
一处摊位前,老板见洛檐风姿卓然,一身风尘却难掩贵气,热情地招呼:“公子,放盏河灯许个愿吧?很灵的!或者放盏天灯,写上意中人的名字,祈愿姻缘美满!”
洛檐脚步微顿。
看着那星星点点的河灯顺流而下,盏盏天灯升空融入星河,确实极美,也的确……甚是有趣。
喜欢。
想玩。
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玩心悄然冒头。
但下一刻,洛檐侧过头,便强行将这丝悸动按捺下去。
他抿紧了唇,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不行。
纵使他心底喜欢这人间烟火,向往无拘无束,贪恋这片刻安宁,也没有时间分心。
如今的自己,是戴罪之身,背负着家族的命运与妹妹的性命,他没有时间,更没有资格抛却一切,去满足这些微不足道的“喜欢”。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穿过那片璀璨灯海与欢声笑语,将那份短暂的诱惑抛在身后,径直出了城,踏入通往九幽盟的深山古道。
终于,他站在了传闻中的九幽盟入口之前。
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汉白玉石阶,高耸入云,仿佛直通天际。石阶两旁古木参天,云雾在半山腰缭绕,更添几分仙气与肃穆。
洛檐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抬步,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旁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双髻的小童抱着一捆柴,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何人?”
“九幽盟未有盟主或长老的书信为凭,是不能进入的。”小童声音清亮。
洛檐停下脚步,微微一怔,躬身道:“在下曾数次派人送来信函,陈明来意,但皆未得回音。”
小童眨巴着大眼睛,借着天光看清了洛檐的眉眼,竟是呆了一呆,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几眼,才问道:“你、你到底是谁啊?来找谁的?”
洛檐直起身,郑重作揖,少年声音在山间回荡:
“在下洛檐,字千俞。”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说出了那个承载着皇帝第三个、或许也是最难完成的任务的名字:
“我要寻的人,名叫钟离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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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0 章
小童歪头,脆生生问:“你要找盟主大人?”
洛檐颔首:“烦请小友,能否带我见他一面?”
小童抱柴在手,闻言轻轻摇头,道:“任何人不能私自擅闯九幽盟,便是谁来,也从无例外的。”
洛檐眸中的光黯淡下去,垂下眼帘,难掩失望。
小童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可以破例,替公子通传一声。”
洛檐连忙道谢:“多谢小友。”
他在石阶下静静等候,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面庞,半晌,那小童才哒哒地跑了出来,朝他鞠躬:“这位公子,对不住啦。”
“……盟主说了,不见。”
洛檐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怔在原地。
小童好心劝道:“公子,日头都快落了,山里晚上冷得紧,你还是先回吧。”
洛檐捏紧了手心,指节泛白。
他在原地僵立良久,久到将要离去之际,小童都以为他已然放弃,却见那少年却忽然转身,大步折返。在白石阶前,毅然单膝跪地。
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坚定决绝,回荡在空寂山谷之间:“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声音落下,余音袅袅。
“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
小童愣住了,无措道:“公子,您、您这是做什么呀?”
洛檐却未看他,仅望向那云雾缭绕的居所深处,再次扬声道:
“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
小童搁下柴薪,复又出来时,少年还在原地。
只是过了这许久,少年声音添了几分颤抖嘶哑,分明是久立耗神所致。小童望着洛檐跪在石阶上的身影,于心不忍,劝道:“公子,这般坚持是无用的,钟离大人既已言明不见,便是再等下去,也断无转圜余地……”
洛檐却侧过头,朝他牵起一抹笑,轻声道:“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小童道:“可钟离大人非寻常人可比!公子便是在此跪上三天三夜,他也未必会动心。”
洛檐抬眸望向那高耸入云、隐在云雾中的石阶尽头,轻轻眨了下眼:“尽人事,看天命嘛。”
“榆木脑袋!我、我可不管你了啊!”
小童气呼呼跑开了。
…
…
三日后,消息不胫而走。
听闻九幽盟山门外,有一位容颜绝世、风姿不凡的少年郎,为求见盟主,已在石阶前跪了整整三日三夜。
附近城镇的百姓闻之,纷纷聚在一处议论不休。
“当真跪了三天三夜?不会死吗?”
“竟真有人为见钟离大人,执着到这份地步,实在难得!”
“这般赤诚之心,放眼天下也少见啊!”
有人却摇头叹气:“赤诚又如何?天下谁人不知,那钟离盟主的心就是铁打的,便是跪到天荒地老,怕也难动那老头半分。”
“你怎知他是老头?你见过?”
“没见过,可那般身份地位,很难猜么?”
“可不是嘛,多少权贵名流求见而不得,一个大熙来的臣子,又能有何不同?”
……
第三日,晨曦微露。
薄雾尚未散尽。
洛檐仍跪立阶前,身形虽因疲惫而微微摇晃,脊背却依旧立得笔直。
他喉间微动,正欲再度开口求见。
这时,忽有一道男人声音,打破了山间的寂静:“小呆子,他是不会见你的。”
洛檐身形一顿。
他下意识侧目望去。
只见旁边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之上,不知何时,一袭黑衣的男子,正斜倚在粗壮的枝干上,他一手枕在脑后,山风穿林,衣摆轻拂。
然而,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人的脸。
无他……只是有些诧然。
洛檐短短半生,遍历四方,竟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肤白胜雪,眉眼浅邃,唇薄微噙笑意。
其容色不清朗如月,反带幽邃神秘,夺人心魄。
他就那样慵懒躺在古松枝桠间,云雾缭绕,清风穿松,身置其间却仿佛独立红尘之外,只一眼便教人微微屏住了呼吸。
“阁下何人?”
“一个过路客罢了。”
洛檐抬眸,眸光未离云雾深处的盟门,问道:“既是过路客,又何以断言他不会见我?”
那人低低一笑,“若跪上三日便能请动钟离盟主,九幽盟外的石阶,早该跪满天下人了。”
洛檐瞥了那树上的男人一眼,并未接话,重新转回头,目光依旧望着那云雾深处的盟内方向,显然不打算理会这个突然出现、言语轻佻的陌生人。
男人也不恼,兀自调笑,续道:“你想学那刘玄德三顾茅庐,礼贤下士,可惜,你面对的不是心怀天下的诸葛孔明,而是钟离烬月。”
洛檐喉间微滚,低声问:“既是心诚,何以不见?”
男人轻笑一声,话语直截了当:“在你踏入九幽盟境地的那一刻起,钟离烬月便已知晓你的到来。”
“何况为大熙出谋划策,便是要与昭国为敌。那盟主最是乐得清静,怎会参与你们俗世王朝的纷争?”
洛檐心头微动。
是啊,他何尝不知?
若非身负皇命、关乎妹妹安危,谁愿背井离乡,来此跪见一个素未谋面的老男人?
可自己别无选择。
树上男人似能看穿他心底所思一般,轻笑一声,道:“我曾听过一则传闻洛侯有一子,乃长胜将军也。传言他战场所受之伤皆能自愈,是不惧生死的不死之身,更是各方觊觎的天道之子。”
“如今得见,倒叫人有些失望。”树上那神秘客声线慵懒,漫不经心的调笑混着风声落下,“不过是比寻常人略好看些,并无甚特别。”
洛檐耳根蓦地一热。
他行走世间十九载,哪里遇见过这般放肆无礼之人?
那人目光掠过低垂眼帘、单膝跪地的洛檐,探究之意渐浓:“只是这般棘手的差事,大熙那老皇帝何以偏偏派了你?难不成,朝廷是捏住了你什么不得不从的把柄?”
洛檐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无甚把柄。为国分忧,为民解难,本是臣子分内之事。”
神秘客闻言轻笑,声色低沉,似是有趣:“有没有人说过,你这贪玩性子强装正经时的模样……实在拙劣,叫人一眼就能识破?”
洛檐手心微微捏紧,不理他了。
这是哪儿来的混蛋?
.
第四日,晨。
洛檐方一抬眸,那人竟又出现了。
那人依旧躺在老地方,只是今天换了一袭红衣,手里抛着一个苹果,一下,又一下,稳稳落在掌心。
他看着跪得笔直的洛檐,饶有兴致地问:“小呆子,你整日跪在这里等他,吃饭解手怎么办?”
洛檐:“……”
不行,他选择无视。
男人不依不饶:“跪了四日,你这膝盖……还扛得住吗?”
洛檐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扛得住。”
神秘客挑眉,声带戏谑:“哦?你那神奇的自愈能力,并非只能用在战场,连膝盖磨损也能一并修复?”
少年微微撇过头去,不想看他:“不劳阁下挂心。”
“凡人皆有一死,”男人咬了一口苹果,声音有些含糊,目光却悠然锐利,“可大熙来的小洛大人,却不似凡人……在下实在好奇,你这不死之身,可有什么弱点?”
“刀劈斧砍,水溺冰封?”
“火烧也不怕?”
“那五马分身呢?”
洛檐闭口不言,如同老僧入定。
那人咽下果肉,轻笑一声,语气更加促狭:“说来听听,你们大熙皇帝派你来,莫非并不只是看中你这不死之身耐折腾,实则觉得你生得貌美,或许……能色诱到那位钟离盟主?”
洛檐微微抿唇,额头暗筋隐起。
垂在身侧的手心不自觉地捏紧了,指节泛白。
他的剑去哪儿了?
.
第五日。
那袭黑色身影如期而至。
“小呆子。”他今日换了话题,目光落在洛檐束发的红色发带上,“你似乎……格外喜欢红色发带?”
洛檐侧过头去,不理他。
“早知你如此偏爱红色,我今日就穿红衣来了。”
洛檐下意识驳道:“没有,并非偏爱。”随即反应过来,懊恼自己竟又接了话。
神秘客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有趣之处:“哦?可这几日,你身上的衣衫每日皆有更换,唯独这发带,始终是这一条。”
洛檐抿紧唇,不再理他,继续清声道:“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男人打断他:“五日风吹,三日日晒,你这张脸却毫无变化,依旧白皙如玉。有没有人夸过你肤白?”
洛檐被打断,气道:“没有。”
“是吗?”
“那有没有人说过……你身上带着一种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洛檐强忍怒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他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树上那悠哉的身影,“阁下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神秘客闻言,轻轻一笑,那笑容慵懒又理直气壮:“没有。”
入夜,月色浸着几分清寒。
洒落庭院,阶前霜白一片。
洛檐一身疲惫,下意识抬眼望向院中古松白日里倚树而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无踪。
只余松风簌簌,拂动满地落影。
洛檐暗暗松了口气。
少年紧绷的肩背微松,伸了个懒腰,瞧着四下无人,起了身。
洛檐摘掉护膝,收起阶下润喉的茶壶,卸去怀中的零嘴和话本,接着,身形一顿。
他想了想,抬手,取下束发的红色发带。
乌发散下,垂在肩头。
…
…
不多时,一袭黑衣身影踏入盟门。
男人衣袂扫过玉石路面,走过之处,无声无息。
守门的小童抬眼瞥见那神秘客,浑身一震,连忙起身敛衽,躬身垂首,恭声道:
“钟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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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小童偷瞥了眼钟离大人,欲言又止。
钟离烬月:“说吧。”
小童才道:“钟离大人,外面那个人……已经连跪六日了。”
“日夜不停,这么久,膝盖怕是都要跪坏了吧?”
一袭黑衣的男人目光落向他,忽然启唇:“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挂心外来之客。”
小童腼然一笑,挠了挠发髻,声音也小了下去:“大人,您去看看他嘛,便是不愿相见,好歹让他彻底死心早些回去……”
钟离烬月没说话,转身离去。
…
…
子夜,万籁俱寂。
本该阒无人迹的山门外,忽有清亮的少年声息,穿透沉沉夜色,隐约传来:
“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在下大熙臣子洛檐,求见钟离大人!”
……
在寂静的山谷中,声音艰涩,连绵不息。
寝阁之内,已然安歇的黑衣美人倏然睁眼。
他神色未变,抬眸望向窗外那片雾霭沉沉、望不见尽头的山谷。
几息之后,一袭宽大身影出现在山门之外。
月华如练,遥遥望去,那少年仍维持着跪地之姿,一动不动。
男人缓步走近,声音低沉如夜雾漫过:“若是钟离烬月夜里被你吵醒,你猜,他还会同意你的请见吗?”
他伸出手,欲去碰触那人肩膀,“彻夜不归,仗着自己是不败之身,就不惧风寒染疾了?”
男人伸手,去碰洛檐的肩头
触感竟比预想中僵硬粗糙,毫无活人气息。
尚未用力,那身影便猛地歪斜,哗啦一声轻响,内里支撑的干枯稻草簌簌散落。
而那道循环往复的请见声,竟源自稻草人怀中。
男人探手取出,见是一枚微微泛着莹光的留音石正是外城近来盛行的存音小物。
钟离烬月愣住,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去稻草人那用笔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眉眼:“呵。”
“小骗子。”
.
洛檐拖着满身疲惫回城,往客栈行去,恰又经过那处花灯摊。
摊主一眼便认出了他,热情未减,不死心地招呼:“这位公子,当真不添一盏天灯?祈愿求缘,灵验得很!”
洛檐摇头,“不要,再说你昨日已问过我一遍。”
“问问又不亏嘛。”老板搓着手,眼珠一转,又道:“传说啊,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便是命定之人!”
洛檐眉梢微挑,笑道:“老板,说实话,这该不会是你为了多卖几盏灯,自个儿琢磨出的行销巧计?”
店主像被戳穿心事,脸腾得一热:“瞧着风华正茂,实则不解风情!”
洛檐不置可否一笑,转身离开。
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看着窗外寂寥的夜色,少年鬼使神差地,将一盏素色天灯,轻轻放在了窗边。
就在洛檐准备落笔时,门槛发出一丝极为细微的声响。
洛檐身形一顿。
下一刻,骤然传来数道飕然之声!
数名黑衣蒙面之人跃入房中,刀光凛冽,直取他要害。洛檐手无寸铁,立刻闪避格挡,动作间,暗影跳跃,气势汹涌,躲过又快又急的攻击,少年不慌不忙,神色依旧从容不迫。
谁知打到窗棂处,洛檐下意识侧身,护了一下窗边那盏未及点燃的天灯。便是这电光火石的分神,一支冷弩抓住空档,穿径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锐痛袭来,少年低哼一声,反手回击。
刺客们欲一拥而上,将他乱刀分尸之际,一道身影掠过,无声落在了洛檐身前。
甚至未见那人如何动作,只见夜色中似有寒芒微闪,空气中弥漫开极淡的血腥气。不过瞬息之间,那十余名刺客便已无声倒地,气息全无。
洛檐瞳仁一紧。
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是你?”少年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离烬月并未回答,目光只瞥向他汩汩流血的伤口。却见洛檐俯身,已细细检查了几人,低声道:“是起义军……”
恰在此时,屋内温暖灯火微动,那盏素白天灯竟挣脱窗棂束缚,悠悠升空,渐渐融入漫天星河。
“你胸口中了一箭,不管吗?”钟离烬月看着他,眉梢微挑。
洛檐像是已经习惯,垂眸道:“不急。”
钟离烬月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起义军为何追杀你至此?”
洛檐起身:“此前是我带兵,平了他们的叛乱。”
“刘丙的起义军仍有残孽,若想死灰复燃,杀了我,便是一劳永逸。”
钟离烬月:“既知如此,怎么依旧手无寸铁,毫无防备?”
洛檐道,“我方才更过衣,没来得及拿佩剑嘛。”
或许是因为对方刚刚出手相助,两人此刻倒没了前几日的剑拔弩张,少年叹了口气,喃喃道:“要是有把折扇就好了。”
“折扇?”钟离烬月看向他,“那般轻飘飘的玩意,如何作为武器?”
“如何不可?”洛檐解释道,眼神因构想而微亮,“由精金玄铁之类打造扇骨,扇叶边缘锋利,展开可如利刃劈砍,阖上便如短棍格挡,既轻便趁手,又可抵挡流矢。”
少年顿了顿,唇角微扬:“不过这法子,至今还没人试过罢了。”
说着话,洛檐忽然眉头一紧,身体踉跄了下。
钟离烬月身形一动,刚要扶住他,却见洛檐已强撑着坐回床榻,深吸一口气,准备解开衣襟处理伤口。
钟离烬月上前一步,“小呆子,别动。”
“做什么?……我自己来!”不等洛檐拒绝,男人已伸手,将少年揽入怀中,环住他后腰时,一手稳稳固定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则握住了那支深入皮肉的箭杆。
这个姿势让洛檐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对方的气息之中,紧贴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坚实胸膛。
下一刻,箭尖被折断,洛檐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会有点疼。”钟离烬月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洛檐还未来得及回应,突如其来的痛意便已袭来。箭矢被干脆利落地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后襟。
“呃唔!”洛檐痛得浑身颤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钟离烬月动作微顿,随即迅速出手,指间劲气一吐,将箭折断丢弃。
他低头看着怀中疼得发抖的人,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肩头。钟离烬月眉梢一滞,似有诧异,原本清冷慵漫的声线不自觉地放软,他将人抱紧,低声安抚:“没事了,箭已取下,很快就好了……”
洛檐呜咽着,没说话,脸埋入对方颈怀,好似无法缓解那潮水般涌来的痛楚。
“洛檐,你好似已经习惯了。”
“这就是你习以为常的日子吗?”
……
“若是此刻只你一人,又要如何拔剑,独自处理伤口?”
洛檐没说话。
钟离烬月垂眸看着他被泪水浸湿、挂着水珠的长睫,抬手,指腹拭去洛檐脸上的泪痕。
“哭得眼睫都湿透了。”男人低声道。
人人皆知他不死之身,却无人想到他也会疼。
甚至比常人更怕疼。
待自己稍缓,钟离烬月却没离开,久到洛檐都琢磨着要不要赶客时,却见男人忽然启唇:“你不是一心想进九幽盟?”
洛檐抬眸看他。
“我带你进去。”
洛檐:“你?”
“你不信?”神秘客挑眉看他。
洛檐想起那些传闻,似是迟疑:“他们说,九幽盟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钟离烬月唇角微勾,“苍蝇不能,我能。”
他道:“我有信函,自然可以出入九幽盟。”
洛檐心中刚燃起一簇希望,却见对方话锋陡然一转:“但我有三个条件。”
洛檐:“……”
果然!
天下从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人怎会平白无故帮他?
“第一,”钟离烬月道,“九幽盟进入容易出去难。你何时能离开,由我说了算。”
洛檐略略沉吟,便已点了头,“好。”
先进去再说。
“其二,”神秘客略一沉吟,“在盟内期间,你的一言一行需听我调度,待见到那位钟离烬月时,不得动手。”
洛檐抿了抿唇:“好……只是,为何要动手?”
男人却未回答,缓缓道出第三个条件:“其三,天下人皆唤你洛檐,亲近之人唤你千俞。我素来不喜与旁人混为一谈,称呼自然也需独一无二。”
洛檐怔了怔,思索片刻:“可纵是千俞、阿俞、千千……这些稍显亲近的称呼,也有人叫过了。你想唤我什么?”
钟离烬月凝视着他被泪水浸过、略略发红的眼尾,缓缓开口:
“今后,让我唤你阿檐。”
洛檐沉默片刻。
“好。”他抬眸,迎上钟离烬月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坚定,“我答应你。”
钟离烬月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眉梢微挑,忽然问道:“你就不好奇我的名字?”
洛檐微怔,坦然道:“阁下若愿告知,自会相告;若不愿,我何必多问?”
钟离烬月抱怀道:“你总要唤我什么,总不能一直‘阁下’、‘混账’地叫着。”
洛檐道:“那……唤你什么?”
月光下,钟离烬月眼眸深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
“叫我一声‘哥哥’。”
洛檐:“……”
耳根蓦然跟着一热。
这人怎的如此……孟浪!
他抿紧了唇,偏过头,好半晌才道:“……我们何时去?”
钟离烬月低笑一声,握住他手腕,道:“随我来。”
穿过那道令天下人望而却步的山门,眼前的景象,足以让洛檐暗暗惊讶。
外界的九幽盟已是仙境模样,而这盟内深处更是别有洞天。并非他想象中的森严壁垒、机关重重,而是依山傍水,亭台楼阁,掩映于苍翠之间。
飞瀑流泉如银河倒挂,水声潺潺,奇花异草点缀小径,暗香浮动。云雾在山腰缭绕,鹤唳清越,仿佛一步踏入了世外桃源。
洛檐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在九幽盟借宿一晚。
心中记挂着要事,方清晨,少年便忍不住开口:“我们何时去见钟离盟主?”
那神秘客却仿佛没听见,却带他去了不远处一条蜿蜒清澈的弯泉:“天气尚可,我们下去游水可好,这水是山间灵泉,于你伤势有益。”
洛檐:“游水?我……”他是来办正事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下一刻,却已被横抱而起,两人跳下溪流,洛檐未及解开发带,便被褪下已然染血的衣衫。
清凉的泉水漫过肌肤,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埃,箭伤已然愈合,却仍有痛意,在泉水浸润下,那股火辣辣的疼痛竟真缓缓褪去。
接下来的几日,更是让洛檐无所适从。
洛檐追问:“何时带我去见钟离大人?”
神秘客或是敷衍一句“不急”,或是干脆用别的话题引开,有时被他问得烦了,便会直接捏住他的脸颊,带着点威胁的语气:“阿檐,再啰嗦,就把你丢去喂后山的灰狼。”
洛檐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神秘客似乎全然忘了带他进来引见钟离烬月的“正事”,每日变着法子带他逍遥。
一旦拒绝,便被提起那约法三章。
有时,那人会牵来骏马,带着洛檐在草场上纵情驰骋。风在耳边呼啸,吹起洛檐发丝,竟也暂时忘却了烦忧。
有时,他们会登上最高的观星阁楼。
神秘客指着浩瀚星空,漫不经心地讲述一些古老的星象传说,或是江湖轶事。夜晚的山风微凉,洛檐扫去一身疲惫,竟奇异地心安下来,渐渐睡去。
钟离烬月甚至带他去了梅林,梅花盛开的季节,拉着自己在梅树下品酒,酒是温过的,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入口甘醇,却无后劲。
几杯下肚,腹里都是暖的。
不知从何时起,在那纵马迎风的快意里,在观星台静谧的夜色下,在那梅林微醺的酒意中,洛檐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竟如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地浸润、松缓。
这九幽盟,竟成了一处难得让他喘息之地。
少年常年沉郁的眉梢,竟渐渐舒展,眼底沉积的阴霾,也被山间清风吹散。
一次,纵马飞驰过一处缓坡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繁花似锦的山谷。洛檐忍不住勒马停驻,他望着不见边际的花海,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笑意恣肆。
绽阳洒下,红发带在风中非扬,眉眼间的少年意气纯粹炽热,明亮得晃眼。
钟离烬月勒马停住,看着少年,定定怔住。
.
那仿佛是偷来的一周。
洛檐沉浸在这安宁与盛景中,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轻松。
曾几何时,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纯粹地笑过,没有背负着罪责,没有被皇命裹挟,仅仅作为“洛千俞”,真正地放松下来,是他人生中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无忧无虑。
可悬在心头的大事,让少年无法沉溺过久。
一同策马归来,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向阁庭时,洛檐还是停下了脚步。
神秘客也随之停住。
“我们何时去见钟离大人?”
少年顿了顿,才轻不可闻地叫了声:“……哥哥。”
男人瞳孔微紧。
喉结微微动了下,指尖拂过洛檐束发的红发带,动作轻柔,半晌,才道:“阿檐,你行过及冠礼吗?”
洛檐怔了怔,摇头:“不曾。”
家变突生那日,他尚未到及冠之年,便已沦为罪臣之子,云端入泥潭,那些象征成人的仪式与荣耀,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在这里,我为你行及冠礼。”钟离烬月道,“在那之后,我便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洛檐看着他,还是点了头:“好。”
.
及冠礼并未大张旗鼓。
只有他们二人,在九幽盟一处僻静的开阔崖边,以天地为鉴,清风为宾。
神秘客亲手为他束发,三次加冠。洛檐能感受到他指尖偶尔划过自己发丝的触感,心中竟奇异地莫名微跳。
“礼成。”钟离烬月退后一步,看着他冠带齐整、眉目俊美的模样,他递过一杯酒,“阿檐,及冠之日,敬酒当饮。”
洛檐知道这个规矩,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及冠当晚,钟离烬月带他去了山外的花灯城。
夜市喧嚣,灯火如昼。
两人随着人流,在河边放下了两盏河灯,洛檐蹲在河边,看着属于自己的那盏灯悠悠入水,灯壁上,他用不甚工整的小楷写下:
【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愿枝横病愈,安乐常伴。】
接着,他们又走到那卖天灯的摊位前。依旧是那个老板,依旧同样的“天灯升空见意中人”的说法。
上次那盏天灯被起义军打断,兀自飞走。
这次洛檐有些踟蹰,拿着笔,看着空白的灯面,他并无意中人,便打算空着不放。
身旁的钟离烬月却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传入他耳中:
“不如,写钟离烬月。”
洛檐问:“不是写意中人吗?”
男人低头看他,眸色在花灯下,明亮深邃,如同匿着星辰:“你不是最想见他吗?”
洛檐想了想,半晌,少年提起了笔,在灯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钟离烬月”四个字。
他捧着天灯,走到一处稍空旷的地方,准备将其放飞。
然而,晚风忽起,带着凉意吹拂而来。洛檐本就因酒力而脚步虚浮,被这风一吹,身形不稳,踉跄了一下,手中的天灯也险些歪倒脱手。
下一刻,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天灯飞远。
露出男人的面庞。
洛檐瞳孔微微一颤。
周围是川流不息的行人,喧嚣的市井之声仿佛在瞬间远去,两人站在灯火阑珊处。
花灯渐远,命定之人正与他对望。
.
花灯城的喧嚣渐远,两人登上了临河一座酒楼的二层露天雅座。
夜风拂过,远处丝竹与河水声隐隐作响。
洛檐凭栏而立,望着楼下蜿蜒灯溪与璀璨星河,醉意让少年眼神有些迷离,只是望着这片盛景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神秘客却并未看向那片夜色,目光不禁始终落在身前的少年身上。
“光喝酒有些无趣。”钟离烬月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半杯,杯沿抵到唇边,“不若……我们互说一个弱点如何?”
“另一人若觉不算,便自罚一杯。”
洛檐闻言,缓缓转过头,醉眼朦胧地想了想,“好。”
“你先来?”
“嗯。”
洛檐沉吟许久,才轻声道:“其实……你一直都对。”
钟离烬月一愣:“什么?”
“我很贪玩。”
“往日里的正经模样……的确是装出来的。”少年抿了口酒,迟疑了半晌,低声道:“我不喜欢那些望不到头、挡住天地的巍峨城楼,也从来无意当什么状元……我更爱纵马驰骋,任风掠耳畔,贪一份无拘无束的自在,也想去遍览山河湖海,看尽世间风光,不受半分羁绊。”
“我的弱点……大概,就是不喜拘束吧。”
钟离烬月低笑一声,声音在夜色中格外磁性:“这个不算,我早已知道了。”
洛檐蹙起眉头,似乎有些苦恼,又想了想,才道:“我其实很怕疼。”
洛檐垂眸,声音更小了:“每一次…受伤,都很疼……不愿让母亲担心,不想让将士们士气低落,所以……每一次都忍住了。”少年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极痛苦的经历,声音微不可闻,“胳膊断了,硬接回去的那次……最疼。”
“我当时想,为什么偏偏是我。”
洛檐目光掠向远处,“若是再来一世,我不想再当‘长胜将军洛檐’……只是小侯爷,是洛千俞就好。”
钟离烬月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钟离烬月看着少年垂着眼帘诉说痛楚的模样,一时沉默,男人抿紧唇线,声音放轻:“……阿檐怕疼,我也知道。”
“这个也不算?”洛檐抬起醉意氤氲的眼,有些不快地嘟囔,“真是严格……”
他身子晃了晃,眼看要栽倒,被钟离烬月伸手稳稳扶住。
少年顺势靠得极近,温热气息带着酒香,忽然凑到钟离烬月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量,小心翼翼地吐露:
“是心脏。”
“其他地方都可以自愈,唯独…心脏不行。”
洛檐低声道:“被刺中心脏,我就会死去。”
钟离烬月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彻底愣住,扶着洛檐的手收紧。
然而,洛檐却仿佛未察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话语,他歪了歪头,自顾自地继续:“若是这个也不算的话……”他目光扫到桌上的笔墨,眉梢一动,“那就只剩一个了。”
“我的字…写得不好。”
钟离烬月被他这跳跃的思维弄得有些失笑,压下心头异样,顺着他的话问:“阿檐的字能丑到哪去?”
洛檐像是要证明自己,挣开他的搀扶,有些不稳地走到桌边,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当真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四个大字钟离烬月。
钟离烬月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自己的名字,先是微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笑声中是难以言喻之色:“我现在相信,阿檐能当上状元,靠的定是文章锦绣,惊才绝艳,与这手字……关系不大。”
洛檐耳根一红:“…混账。”
笑闹渐歇,洛檐忽想起正题,挑眉指控:“我说了这许多,你却一个都没说,未免太不公平。”
钟离烬月执杯浅酌:“我一直以来都无甚弱点。”
借着酒意,洛檐暗暗打量着眼前这神秘客,启唇:“你自出现起,便事事游刃有余,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身手更是异于常人,厉害得不像凡人……那如今呢,你的弱点是什么?”
钟离烬月收敛了笑意,目光沉沉看向他。那双眸子里似有什么翻涌,蕴着洛檐看不懂的情绪,专注得几乎要将他吸入其中。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而紧绷。
洛檐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被这人看得莫名心慌,少年下意识挪开视线,向后退去。然而脚步不稳,微微一踉跄,连带着伸手想揽住他的神秘客,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下一刻,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被钟离烬月牢牢护在怀中,缓冲了坠地的力道。
天旋地转,他被对方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整个人被笼罩在男人高大的阴影和那熟悉的、带着冷香的气息之中。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炽热的体温和如鼓的心跳。
钟离烬月的气息灼热,拂过他的脸颊。
“……不是问我的弱点吗?”神秘客声音低沉,甚至有些喑哑。
洛檐心跳擂鼓,脸颊渐烫,挣扎着想推开他:“我、我又不想知道了……”
钟离烬月却低笑一声,抚过他泛红的耳廓,目光落在他慌乱的眼眸:
“阿檐已经知道了。”
洛檐茫然地看着他,大脑被酒意和这突如其来的话搅得一片混乱。
男人俯下身,靠近他,鼻尖几乎要相触,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处,声音带着引导般的的磁性:
“我唤你阿檐,你要唤我什么?”
洛檐长睫一抖,望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俊美得令人屏息的面容,在男人的蛊惑下,茫然喃喃道:
“……哥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离烬月伸手,扯落了束着洛檐乌丝的红色发带,如墨的长发瞬间披散开来,衬得少年脸颊殷红,雪颈如玉。
随即,男人俯下身,吻住了少年微凉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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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2 章
洛檐瞳孔一紧。
仿佛有细碎星光在其中炸裂,又瞬间湮灭于无尽的慌乱。
他未及冠,连寻常姑娘家的手都未曾碰过,更遑论这般逾矩又灼热的亲吻,巨大的冲击让洛檐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无措。
唇上的触感烫得让他心慌,与他因酒意而滚烫的皮肤泾渭分明,陌生的气息霸道地侵进鼻腔,窜入四肢百骸。
洛檐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被钟离烬月预先察觉,一只大手稳稳地固定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容抗拒,指尖甚至带着安抚般的、细微的摩挲,却更添禁锢之感。
下颌被对方用指节轻轻一扣,便被迫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睫,感受着唇瓣被辗转厮磨的触感。
无措如潮水将他淹没,他的手抵在男人胸前,指尖微微蜷缩,却没半分力气推开。下一瞬,唇齿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撬开他紧抿的牙关。
舌尖探入时,洛檐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陌生的触碰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绷紧身体,喉咙里溢出细碎又无措的呜咽,却被对方悉数吞噬。
“唔……”呼吸渐渐变得困难,神秘客的吻严丝合缝地堵着他的唇,掠夺着他肺中仅存的空气,浑身颤栗。
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红,却只能被动仰头,承受着这突如其来、激烈到让他几乎窒息的亲吻,水光滑下唇角。
直到对方稍稍退开些许,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意乱情迷的吻。
但神秘客并未远离,额头依旧抵着洛檐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暧昧不清。
眼见着对方又要低头吻下来,洛檐慌忙抬手,捂住对方的唇,垂眸,“这、这不对……”
钟离烬月声音低哑:“如何不对?”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寻钟离大人。”
洛檐长睫一抖,眸中漾着层潋滟水光,目光涣散地望着上方咫尺之遥的面庞,似在勉力维系最后一丝清明,“我们各自尚未定亲,怎能行此…逾矩之事?……何况,你我皆为男子。”
钟离烬月冷笑了声:“男子又如何?”
“阿檐,你来到此处,遇见了我”
钟离烬月垂眸凝视,低声道:“你当真以为,日后还能与其他姑娘成亲么?”
洛檐茫然失神:“……什么?”
“我为何不能与其他姑娘……”
只是未等他说完,思绪尚未厘清,唇瓣已再度被人覆上。
…
…
洛檐悠悠转醒时,已是身在客栈房中。
窗外天光微亮,窗棂间漏进几缕清浅晨光,照得屋内朦朦胧胧。
刚动了动身子,便听得房门轻叩两声,小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客官,您吩咐的热水来了。”
洛檐哑着嗓子应了声“进来”,撑起身子时只觉酒劲发沉,连带着耳根都隐隐发烫。
小二提着铜壶进来,麻利地往桌上的盆里添了热水,笑着道:“客官昨夜歇得晚?看着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小的再去给您端点清粥来?”
洛檐连忙摇头,强装镇定道:“不必了,多谢。”
小二应声退下,房门合上的瞬间,洛檐脸上的镇定便轰然崩塌。他倒回床上,将脸死死埋进枕头里,浑身的血液都似在往脸颊涌,烫得惊人。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竟与那神秘客……亲了?
分明只是他的及冠之礼,二人同放花灯,寻了家酒楼,对坐饮酒相伴,说了些肺腑之言,怎就骤然进展到了那一步?!
他这是魔怔了不成?
更让洛檐耳根发烫、无地自容的是,是他意乱情迷、几乎要窒息沉沦之时,那人声音低沉沙哑、甚至带着诱哄意味的那句“宝宝,伸舌头”。
他……他当时竟然真的……
洛檐将脸埋进枕头里,懊恼不已。
他来这里是来办正事的,皇命在身,不可耽搁,却足足耽溺了七日之久,更僭越行了本不该奢求的及冠之礼。分明知晓两人皆是男子,却偏偏被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惑了心智,连最基本的分寸都未曾守住。
……他这是被美色给迷住了。
简直是鬼迷心窍。
世间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己虽不是英雄,却遇见了魅魔一般的人物,连底线都守不住,实在不配为臣子。
这一日,洛檐破天荒地没去九幽盟。
少年待在客栈中,立在窗前想了良久,看着窗外淅沥小雨,淋湿了整座花灯城,街路上蒙了层薄雾,人烟稀少。
从天光微亮,直至夜色四合。
想到最后,他终是拿定主意:今夜就走。
神秘客一味推脱,想来是并不熟识钟离烬月。这些时日未曾得见九幽盟盟主,想来钟离大人亦不在盟中,否则,男人也断不会带他在盟内如此恣意游逛。
既已无缘得见,便不必再在此地虚耗光阴。
三项任务,他尚余其二。
当下该做之事,便是即刻启程,奔赴昭国。
心意既定,便无半分迟疑。少年快手收拾行囊,尽数纳入包袱之中,刚抬步至门前,身形却骤然一滞。
窗纸上映出一道身影,恰巧停在门扉之外。
果然下一刻,房门就被叩响。
门外传来熟悉得令他心头一跳的声音:
“阿檐,你在里面么?”
洛檐呼吸一窒,瞬间僵在原地。
……怎么这么巧?
怕什么来什么,偏生此刻他最不想见的,便是这个人!
少年并未回应,反倒悄然后退一步,呼吸放轻几分,生怕泄露踪迹,连脚步声音也隐去了。情急之下,少年目光扫向敞开的窗户,足下一点,身姿轻盈如燕,倏地一下便从窗口掠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客栈斜斜的屋顶瓦片上。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脸颊,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些许。
很快,楼下隐约的话语便顺着风飘了上来,断断续续,他听到神秘客的声音:“这房的小公子呢?”
小二声音带着几分疑惑,道:“方才客人还在屋里呢,小的送了吃食进去,怎的就不见了?”
顿了顿,又茫然道:“我一直在楼下,没见人出来啊。”
话音刚落,是那人的声音:“行李也被收拾了?”
“还真是。”小二走进房里,随即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嗯?这桌子上……还留了银子?”
洛檐悻悻背上包袱,转身便走。
然而,少年刚踏出一步,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便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声音难觉,几不可闻。
洛檐心头一紧,回头望去,只见那人已然立于不远处的檐角,一袭黑衣在夜风中舒展,乌发轻扬。
夜色勾勒出他的俊美轮廓,不像凡尘中人,两人隔着数尺距离对立,一时只剩风声掠过瓦垄的轻响。
两人在寂静夜色中,于高高的屋檐上默然对峙。
神秘客凝望着洛檐,眸中情绪难辨。
那人良久才开口,声线低沉:
“阿檐,你要去哪儿?”
洛檐抿了下唇,不知为何,明明此行正当,却莫名生出股跑路被抓个正着的慌措感,他喉结动了动,抬起头,道:“我们不该再见面了。”
“为何?”钟离烬月盯着他,目光炽热幽深,“就因为我亲了你?”
洛檐颊上发烫,忙偏过头去,强自镇定道:“昨夜之事,我亦有过。彼时你我皆醉意上头,神智不清,情有可原,如今酒已醒,过往便当是一场醉梦,不再作数,还请兄台不必再提。”
钟离烬月都气笑了。
……好一个兄台,好一个一场醉梦,好一个不必再提!
神秘客向前一步,冷声道:“就因为我亲了你,你就急着离开,连九幽盟盟主都不见了?”
男人似藏愠气,眸光灼灼幽深,眉梢微挑:“你不是心心念念,要见那钟离烬月吗?”
提到这个,洛檐微微蹙眉,提到这事,也气不打一处来:“这许多日,也不见你带我见他,你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不要再信你了。”
“我现在便带你见他。”钟离烬月声气清冽,却带着不似戏言的笃定。
洛檐一怔,怀疑地看向他:“……真的?”
虽心中仍有疑虑,但任务在身,眼前的人是他唯一可能接近钟离大人的机会了。
“真的。”神秘客目光灼灼,幽深似潭地望着他,沉声道:“但我要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回答就好,但一定是实话。”
洛檐沉吟了下:“好,你问便是。”
钟离烬月:“你的家人除了你三妹,还有谁在京城?”
洛檐如实答道:“唯有妹妹。”
“其余亲人,未得陛下恩准,不可私自回京。”
没等洛檐细想这问题究竟何意,第二个问题已随之而来,那人又问:
“若是能脱身京城,在九幽盟久居,你愿意留下来吗?”
洛檐微微怔住。
他想了想,指尖轻攥衣角,低声道:“……愿意。”
少年垂眸,又补充道:“可这只是奢望,君命难违,再者……九幽盟盟主也不会愿意让我留下。”
洛檐看向神秘客:“第三个问题呢?”
钟离烬月凝望着他,目光如浸墨凉夜,声线低沉且清晰:“这些日朝夕相处,你对我究竟是何感觉?”
男人道:“你可曾有过半分动心……如我待你一般,对我有意?”
洛檐脸颊腾地染上殷红,耳尖也烧得发烫,这一次,却并未正面回答:“我不知你待我是何感觉。”
钟离烬月目光沉下,眸底掠过阴翳,暗处却莫名缓缓生出股阴暗偏执的念头……他想将少年绑起来,牢牢禁锢在身边,带回去,每日只能看着自己,亲他,cao他,让他除了哭喊呜咽,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就在凝滞的氛围中,少年声音忽然响起,打破沉寂:“若你只问我是何感觉的话。”
“……有。”
洛檐抬眸道:“我对你动了心。”
话音落定,檐下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夜风卷着月光流淌,神秘客望着少年泛红的耳尖与闪躲的目光,眸中幽深渐散,相反,竟染了几分柔和。
洛檐被他看得不自在,“可以了么?”
这次,那人沉默足有半晌,而后低哑道:“好,我带你去见钟离烬月。”
洛檐点了下头:“那我们走吧。”说着便转身欲走。
可少年走出两步,却发现身后之人并未跟上,洛檐停下,回头疑惑道:“……怎么不走?”
钟离烬月依旧站在原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夜风更疾,吹得那人衣袂翻飞,发丝缭动,衬得那张脸在月光下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男人眸中深沉,目光牢牢锁在洛檐身上,无半分移开。
洛檐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住。
接着,他的瞳孔一点点收缩,呼吸也随之停滞。
一个荒谬而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宛若迟来雷霆,骤然劈开了他心头积久的迷雾。
男人凝望着他,缓缓启唇,那声音一字一句道:“是,阿檐。”
“我就是钟离烬月。”
!!
本来想一下更完,奈何身体不允许,先浅更前半部分,宝宝们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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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3 章
少年眸中流露愕然之色。
他僵立了许久,肩头的包袱滑落尘埃也浑然未觉,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下一刻,那愕然尽数化为灼人的戾气,洛檐心头怒火轰然喷发,宛若沉寂火山骤然破膛!
“锃!”
腰间佩剑骤然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刺钟离烬月面门!
钟离烬月似乎早有预料,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轻巧避开了这含怒一击,衣摆飘拂间,已退至另一处屋脊。
他看着持剑而立、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洛檐,语气带着一丝慌乱的纵容:
“……宝宝,冷静。”
“还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吗?”神秘客试图温声提醒,“待见到钟离烬月之时,决不动手。”
洛檐此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一想到钟离烬月这个骗他叫“哥哥”、带他游山玩水、在他最放松警惕时趁虚而入的神秘客,竟然就是自己苦寻多日、那个神秘莫测,不允外人窥探的九幽盟盟主本人!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还……还被他……
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羞愤瞬间涌上心头,将方才那点旖旎倾诉烧得干干净净。什么及冠礼,什么游山玩水,什么约法三章,根本就是这人闲来无事的消遣!
他气得胸口起伏,一想到自己这些天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傻乎乎地叫他“哥哥”,甚至……还承认自己对他动了心,走了情。
洛檐气得眼眶泛红,剑尖直追对方,“谁管你!”
“你这个……骗子!”
话音未落,剑光再起,如影随形,两道身影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上飞快地交错闪动,瓦片被踩得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那场屋脊上的追逐,一路从夜色里的街巷延伸至九幽盟深处,最终双双落进一座灯火通明的阁楼。
洛檐早已力竭,呼吸粗重如擂鼓,手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剑柄。钟离烬月趁他招式稍滞,指尖巧卸其力,顺势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少年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手腕被轻轻扣住,佩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挣扎间,耳畔传来那道熟悉的、低沉又带着哄劝的嗓音,一声声“阿檐”轻柔落下,像羽毛拂过心尖。方才的愤怒与委屈,竟渐渐褪去锋芒,化作一股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复杂心绪,缠绕在心头,酸涩又绵软。
或许,从一开始,他潜意识里就已有所察觉。
只是,他好像也不愿让这段日子这么快结束。
九幽盟之巅,脚下云海翻涌,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夜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钟离烬月凝望着少年,月色勾勒着侧脸轮廓,发间那抹红带随风轻扬。他缓声开口,语调褪去往日的慵懒戏谑,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阿檐。”
洛檐指尖微蜷,抿了下唇,剑尖落地,“……混账。”
钟离烬月道:“是,我是混账。”
洛檐没说话,好半晌,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哥哥知道。”
他听到钟离烬月沉声启唇:
“你心向山川湖海,渴慕无拘无束之自由,肩上却负着拯救苍生之重任,将自身困于朝堂江湖的樊笼之中。”
“你本无意功名利禄,却凭才学高中状元,奈何未得半分珍惜。一身经天纬地之才无处施展也罢,反倒被他们利用,成了刺向你自身的利刃。”
钟离烬月低声道,“你最是怕疼,些许伤痛便会暗自垂泪,偏偏天道予你不死之身,教你一次次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男人伸出手,指尖拂过洛檐束发的红带,落于耳畔,如碰珍宝,声音低沉,“阿檐,我想杀了他们。”
“我想杀了所有欺负你的人。”钟离烬月的声音,不像是开玩笑,“先把你绑在九幽盟,然后离开,一个一个动手,待我回来,一切就已尘埃落定,阿檐怪我也来不及。”
洛檐愣住,睫羽一颤,道:“不、不行……”
“我知道,我会忍住。”钟离烬月抱紧低声安抚,接着道:“我隐瞒身份骗了你,自知罪无可赦,但昨夜所言,句句真心。”
风卷起他的声线,带着滚烫的温度:
“阿檐,我心悦于你。”
天地间只剩云海翻涌与风声,男人轻声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心如何?”
洛檐蓦然抬起头,撞入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那里面的情愫不再掩饰,如同汹涌暗潮,近乎要将自己淹没。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拒绝吗?
他应该拒绝。
可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洛檐心想,他绝对是被美色迷惑了。
.
.
九幽盟,阁楼之上。
温暖室内,洛檐正襟危坐,提笔给京城写信,汇报已见到钟离烬月,并将不日启程前往昭国。
钟离烬月则慵懒地靠在他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他散下来的乌色长发,指尖缠绕着发丝,带来细微的痒意。
“哥哥,”洛檐被他扰得有些分心,侧头避开,“别闹。”
钟离烬月却低声道:“还坐的住吗?”
洛檐脸颊蓦然一热,捂住对方的唇,道:“好端端的……你胡说什么?”
“哥哥何时胡说过。”钟离烬月抬手握住少年手腕,吻他的手心,声音放的极轻,贴近洛檐耳边,“方才那么久,阿檐都哭了,哭得那么可怜……还求我停下。”
洛檐耳根彻底红透了,连带着后颈,撇过头去,咬牙道:“求你不是也没用么?”
“你这开了荤的银.魔,一求你,反而……反而更………”
钟离烬月却是丝毫没有悔过的态度,哄道:“阿檐第一次准我逾矩,能怪我逾矩过分一点么?不过是出格了些,我尽数收了去,阿檐便哭红了眼睛,可这能怪我么?”
“并非哥哥毫无克制,实乃人之常情罢了。”
洛檐再也听不下去,转头去找佩剑了。
却被钟离烬月笑着揽住,抱坐在怀中。
自从互相确认心意,两人便未曾离开九幽盟。
洛檐挪开目光,耳尖泛红,这些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甚至比花灯城酒楼醉酒那晚还要……过火。
本以为钟离烬月身为九幽盟盟主,地位至此,必定心无旁骛,潜心研定,对待情爱之事必然兴致缺缺,说不定还是个不举。
谁知他想错了。
不仅想错了……还想错的相当彻底。
像个未开过荤的艳.鬼,方才转世的银.魔。
连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被田遍了。
檐外之风卷着枫叶掠过窗棂,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疾掠而至,信鸽落下,腿上系着封口卷起的信函。
洛檐指尖捻开信纸,寥寥数语刺入眼帘:“任务若难竟,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少年指尖一顿,眸色微凝。
与其说是赦免,不如说这是一封催急信。
他不明白圣上为何让他在这时回到京城,或许与自己当初设想的一般,以为九幽盟之行已然无望。
那时他知道九幽盟盟主深居简出,求见之路堪比登天,本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却没料到会在一次意外中与钟离烬月相识,从相互试探到情愫暗生,最终成了恋人。
如今大熙交托的数项任务皆已了结,只剩昭国这最后一桩,悬而未决。
窗外的风又起,吹动少年肩束起的发丝,洛檐收回思绪,侧目望向身侧之人,“哥哥,说正事。”
“你先前答应过的,为大熙筹谋献计,究竟如何兑现?”
谁成想,钟离烬月闻言,却低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我何时说过要为大熙筹谋?”
洛檐茫然:“你不打算为大熙出计?”
钟离烬月贴近洛檐耳边,气息拂过,一字一句,低声道:
“钟离盟主的计策,只为阿檐而出。”
洛檐不解:“……为我?”
“嗯,”钟离烬月神色微正,“皇帝既委你三桩重任,如今差事未竟便急召你返京,其中定有隐情。你若空手而归,未竟之业便是现成把柄,届时任人拿捏,吉凶难料。”
他抬眸望进洛檐眼底,语气郑重:“我不愿你再入京城那龙潭虎穴,你三妹与其他家人,我有意命人暗中护送至九幽盟,可保万无一失。但我知你心有丘壑,不愿负皇命、坠洛家一门声名,既如此,不如破釜沉舟,直奔昭国去。”
“余下这桩差事,我们一同了结,往后便再无牵绊。”
洛檐眉梢一滞,沉吟道:“昭王萧万生传闻中生性暴戾,杀伐果断。我此番作为使臣前去,并无十足把握……”
“怕什么?”钟离烬月打断他,声音温沉,伸手,捏了捏洛檐的脸颊,“连我这九幽盟盟主都为你束手无策,区区一个昭王,又算得了什么?”
钟离烬月的目光沉沉落定在洛檐眼底,瞳仁里映着他的身影,声音低沉,蕴着掷地有声的力量:“阿檐,信你自己,尽管大胆去做。”
洛檐心头忐忑仿佛被缓缓熨帖,竟真的一点点平复下来,余下的只剩决绝的底气。
洛檐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尽,抬眸迎上钟离烬月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我要自己去。”
洛檐垂眸思忖片刻,抬眼时眼底满是认真,一字一顿道:“待我从昭国归来,了结所有差事,让妹妹的沉疴得愈,洛家的冤屈昭雪……我便卸去一身牵绊回到九幽盟,来见哥哥。”
钟离烬月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紧,喉结微动,俯身轻轻吻过少年额角,气息拂过鬓发,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郑重的回应:“好。”
“我在九幽盟,等阿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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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的时刻终究来临。
此去昭国,归时未卜,再见不知是何日。
送行之日,山风猎猎。
钟离烬月抬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柄长剑。
那剑甚是打眼,剑鞘是上好的暖白玉髓雕,日光下泛着柔光,剑柄缠银,缀着一枚小巧的墨玉坠,未出鞘便透着清冽灵气,端的是夺目至极。
一看便知是稀世名剑。
钟离烬月抬手,掌心托着那柄剑,目光温柔,“此剑名唤‘玉灵剑’,便是我赠予你的礼物。”
“此后,它便是贴身侍卫,替我护阿檐周全。”
洛檐抬手接过,指腹刚触到剑鞘,钟离烬月已俯身向前,指尖捻住剑穗,动作轻柔地将剑系在他腰间,玉坠随动作轻晃。
分别之时,洛檐正欲翻身上马,手腕却被陡然拉住。
转角处山风低咽,遮蔽了外界视线,钟离烬月俯身,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没有往日的强势掠夺,只有辗转的不舍、细碎的叮嘱,与浓得化不开的眷恋,缠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一吻终了,他仍抵着洛檐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交缠。望着少年眼底泛起的水光,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掷地有声的郑重:
“阿檐。”
“待你昭国事了,卸尘归来,我们便以天地为媒,星河为聘,日月为证,在这九幽盟内,成亲可好?”
洛檐心尖剧颤。望着他深邃眼眸中倒映的自己,一股暖流与勇气油然而生。他重重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却坚定的笑容:
“好。”
辞别爱人后,洛檐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昭国的路途。
越靠近昭国边境,心中便愈发忐忑。昭王萧万生暴戾之名远扬,此行之艰难,恐怕更甚于西漠战场与九幽盟。
抵达昭国都城那日,城门前并非他想象之中的肃杀凝重。他尚未通报来意,一队身着蓝色外袍、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便从城内疾驰而出,停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为首之人,竟是个看起来年仅十岁出头的少年。
少年生得极为俊美,眉眼间已能窥见日后风华,此刻正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肆意张扬,端坐于马背之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洛檐。
“啧,”那少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带着几分桀骜探究,“大熙是没人了吗?竟只派了你一个使臣来?哈哈,真是闻所未闻!”
洛檐稳住心神,下马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大熙臣子洛檐,奉吾皇之命,求见昭王陛下,有要事相商。”
“洛檐?”
那少年一愣,随即道:“你就是洛檐?”
洛檐:“是。”
“孤乃昭国太子萧彻。”萧彻眼中闪过了然,笑容意味深长,“孤可早有听闻,大熙那位战无不胜的长胜将军,据说还是个不死之身……可惜啊,立下赫赫战功,却被那昏聩的老皇帝降罪抄家,沦落至此。”
少年歪着头,盛气凌人道:“怎么,那老东西派给你这九死一生的差事,是让你来我昭国戴罪立功的?”
“他就不怕像你这般出众的人才,被别国……不,就是我昭国,觊觎上了,直接扣下,纳入囊中为己用吗?”
洛檐眉头微蹙,试图解释:“太子殿下,并非如……”
“哈,我懂了!”萧彻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一瞬洞悉道,“定是那老东西扣了你的家人作质,逼你前来行这苦差事,是不是?”
洛檐:“……”
这小屁孩,怎么这么烦人?
萧彻也不管他反应,径直策马靠近,一把拉住他的腰带,竟不知从哪来这么大力气,将他带到自己马上:“走吧。”
洛檐讶异:“去哪儿?”
“既已至此,本太子便带你逛逛,让你瞧瞧,何为真正的强国!”
言罢,萧彻调转马头,携洛檐驶入都城深处,走着走着,心中的惊讶却渐渐压过了愤怒。
只见长街宽阔洁净,车马云集、商铺鳞次栉比,往来百姓衣着光鲜、面容红润,处处透着国泰民安的繁荣景致。
这与他此前听闻的暴政之国形象判若云泥,甚至比大熙京城更显蓬勃生机。洛檐心中暗自惊叹,不由凝神细察,将眼前盛景一一记在心底,若日后两国能缔结盟好,此间长处或许正可引为借鉴。
行至一处热闹的街市,萧彻到底玩心重,被一个杂耍班子吸引,没注意到洛檐趁机溜走。
洛檐忍不住走到一处水转纺车前,正驻足观看,身旁一位身着黑袍、气质颇为沉稳的中年男子凑近,笑着搭话:“看阁下衣着打扮,不像我昭国人士,不知此行而来,对我昭国有何印象?”
洛檐见对方态度友善,便也如实相告,称赞了西昭都城的繁华与百姓安乐。
那男子闻言,显然来了兴致,顺势与他闲谈开来。
话题自风土人情渐渐延展,不知不觉便触及愈多,从人才选拔、教育制度,到农业水利、天文军事……无不涉猎。
洛檐本就学识不浅,又兼西漠、九幽盟的见闻积淀,不仅对对方所言深以为然,更能举一反三、道出独到见地;甚至针对昭国现有器械的疏漏之处,也给出了精妙可行的改进之法。
那男子听着听着,眼中欣赏之意愈发浓烈只觉一见如故,竟从未遇过这般思想相契、志同道合之人。他看向洛檐的目光,宛若寻得一块蒙尘绝世的璞玉,只叹这般难得的人才,竟今日才得见。
就在这时,遍寻洛檐不见的萧彻已然寻来。
他先瞥见人群中的洛檐,刚要迈步上前,目光却蓦然落在洛檐身旁的中年男子身上,少年身形猛地一僵,诧异喊了声:“……父、父皇?”
……父皇?
洛檐面露惊疑,倏然看向与他闲谈半晌的身边人。
萧万生无奈扫了自家倒霉儿子一眼,这才转向愕然的洛檐,含笑道:“小友见解卓绝,令萧某茅塞顿开。”
“实不相瞒,朕乃昭王萧万生,此番是微服出行,体察民情,未曾想偶遇小友,幸会,幸会!”
洛檐心头巨震,连忙躬身行大礼,声音恭敬:“外臣洛檐,不知陛下驾临,方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萧万生哈哈大笑,亲手将洛檐搀扶起来:“何罪之有?是你给了朕一个惊喜才是!免礼免礼!”
这日,洛檐被引至宫中。
昭王对洛檐已是一见如故,越谈越投缘,自午后便将人留于御书房,君臣二人落座而谈,从朝堂政略、农桑经济到文史典籍、边塞防务,无话不涉,不知不觉便至深夜。
洛檐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往往一语中的,引得萧万生频频颔首,赞叹不绝。
反观立在一旁的萧彻,早已没了耐心,要么频频打哈欠,要么眼神飘向窗外,满脸写着“坐立难安”,“老子何时能出去玩?”,“你聊够了我能把这美人带走么?”……与御书房内畅聊的二人格格不入。
萧万生瞥了儿子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埋汰,暗自腹诽:同样是意气风发少年人,怎就差了这么多?
他抬手拍了拍洛檐的肩膀,满是赏识喜爱,心头忍不住冒出来一个念头:这要是我萧万生的儿子该多好?
可惜啊,只能等下辈子了。
念头刚落,萧万生眉梢皱紧,忽然眸光一亮。
不对!
洛檐在大熙蒙冤受屈,身为罪臣之子处处受限,分明未得重用。
这般天赐良机,今日错过,再难寻觅!
……
捡儿子这等事,本就是手快有、手慢则无!
思及此,萧万生神色一正,话音陡然一转:“洛檐,此番事了,你留在昭国如何?”
洛檐骤闻此言,蓦地一愣,全然没反应过来。
“朕欲收你为义子。”萧万生话语掷地有声,语气恳切,“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大熙那蒙尘的罪臣之子,待册封大典一过,你便是昭国尊贵的三皇子,日后不要再这般辛苦,四处漂泊。”
“大熙那老皇帝有眼无珠,他不要你,朕要。”
萧万生向前半步,语气温和,俨然有了父亲的慈爱欣赏:“留在朕身边,当朕的儿子,做萧彻的兄弟。日后昭国便是你的后盾,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永远为你撑腰。”
“你不必再背负污名、颠沛流离,不必强撑着少年老成想哭便哭,想玩便玩,朕给你尊荣,给你信任,更给你一展抱负的天地……洛檐,不知你意下如何?”
洛檐瞳孔骤然紧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挟着酸涩直冲眼底,这份赏识厚爱来得突然沉重。
眼眶微微发热,但他不能答应。
一旁支着下巴听了半天的萧彻,却忽然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什么,腾得站起身,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父皇,您这样多麻烦?”
话音落,他起身踱到洛檐面前,目光坦荡又直白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随即转头对萧万生露出一个笑容:“父皇若是真想让他成为自家人,何必绕那么大圈子认什么义子?待儿臣长大些,直接让他当我的太子妃,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还能亲上加亲?”
少年目光炽热:“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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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章
洛檐深吸口气,忽然起身。
对着昭王萧万生,少年郑重一礼,声音清润坚定:
“承蒙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然外臣早有心仪之人,已缔婚约,义子之封实乃逾矩之荣,臣万不敢承,伏望陛下海涵。”
萧彻脸上的玩世不恭一瞬消失,他显然没料到会被洛檐拒绝。他盯着洛檐,那双酷似其父的凤眸中,非但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燃起了一种更加炽烈的、充满征服欲的焰星。
“哦?”萧彻拖长语调,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笑容,竟是从座位上跳了下来,踱步到洛檐面前,垂眸看他,“原来是有个心上人,才拒绝了小爷我?”
他绕着洛檐走了一圈,更是势在必得的嚣张:“无妨!孤最喜欢的,就是夺人所爱!你可以继续想着你的心上人,这并不妨碍你与孤成婚。”少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等到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怎么……啊!”
话未说完,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萧万生一记。
“父皇!您为何又打儿臣!”萧彻捂着脑袋,不满叫道。
萧万生看着这无法无天的儿子,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命苦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朕看你是欠收拾!”他转而看向洛檐,神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一丝好奇,“洛檐,不必理会这混账小子。你此番前来,除了拒绝朕,究竟所为何事?”
洛檐:“……”
洛檐收敛心神,再次郑重行礼,将此行目的道出:“外臣奉我皇之命,为两国睦邻友好、共御外敌而来,恳请陛下考虑与大熙缔结盟约。”
“结盟?”萧万生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萧彻,这才缓缓道出了如今天下的形势。他提及各地起义军风起云涌,势力错综复杂,背后似乎另有黑手推动,局势诡谲,已非一国一族之事。
洛檐静静聆听,待昭王说完,少年抬起眼,目光中是超越年龄的睿智与悲悯。他缓声开口,敲在人的心坎上:
“陛下明鉴!方今烽烟遍地,黎元流离,饿殍载道。臣曾亲睹易子而食之惨状,亲闻失家老妪于废墟之侧夜泣,亲触疆场之上与臣年岁相仿、却已僵冷的士卒遗骸。”
他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
“大熙、昭国、西漠,北境及各路义军,逐鹿天下,争的无非是疆土、权柄,是那一个“王”字。然这万里河山、锦绣社稷,根基岂在冰冷龙椅、传国玉玺?实乃千千万万耕作之农夫、市井辛劳之商贩、寒窗苦读之学子,是每一个祈盼太平、能安枕而眠的黎民苍生。”
一席话穿透殿外,似越过宫墙,落向那片广袤天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帝王将相,百年后尽成黄土;唯有生民不息,方得文明不灭。这天下,从非一人之天下,实乃万民之天下。无论谁人称尊,若不能解民倒悬、安民心、苏民困,即便登得至高之位,亦不过是筑于累累白骨之上的危楼,终有一日,会在民意洪流中轰然瓦解。”
少年再次向萧万生深深一揖:
“陛下,结盟并非只为抵御外侮,更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护住这文明火种,给天下苍生,争一个喘息之机,寻一条活路!这便是超越一朝一代、一国一姓的……大道。”
一席话毕,掷地有声。
萧万生怔立当场,凝视着眼前这风姿卓绝的少年,眼中不再是欣赏才学的光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意。
良久,萧万生方徐徐吐纳出一口浊气,声线沉凝如磐:“洛檐,朕今日,当真受教了。”
他迈步上前,亲手扶起长揖在地的少年,落在其肩头轻轻一按,目光恳切郑重:“切记朕言,日后纵有风雨阻途、身遭束缚,或是无处可依之时,昭国,便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
洛檐眼眶一热,连日来的奔走与坚持终得回响,他躬身深深一礼,“臣……谢陛下隆恩。”
最终,萧万生权衡两国实际利害与长远福祉,拟定了公允合宜、双方皆能接纳的结盟条款。洛檐心头惊喜难抑,这意味着,他又啃下了一块看似无解的硬骨头,圆满达成了第二项使命!
离昭那日,昭王萧万生携太子萧彻亲送至城外长亭。萧彻虽然依旧臭着一张脸,却也没再说什么惊人之语,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送他至很远。
洛檐怀中揣着昭国加盖国玺的盟书,身后跟着满载邦交厚礼的车队,踏上归途。行出百里开外,少年寻了处僻静山坳,取出早已备好的细绢密信,娴熟地绑在信鸽足畔。
白鸽振翅,划破长空,转眼消失在苍茫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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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盟内,观星台上。
一袭黑衣的男人凭栏而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伸出手,一只信鸽落在他指尖上。钟离烬月解下信笺,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是阿檐的字迹:
【盟约已成,安,归矣。】
钟离烬月唇角刚勾起一抹笑意,目光却倏然凝住。在信纸最下方,一行极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字,落在角落:
「好想哥哥。」
钟离烬月愣住,将信压在怀中,无声握紧。
实则他并未遵约只在九幽盟静待,为护洛檐归途无虞,他早已暗中遣人清剿沿途起义军残部,甚至数次亲出,扫清暗藏杀机。
恰在此时,一桩异状浮上水面。
按此前情报,起义军首领名唤刘丙。然他安插的暗探却传回诡异讯息:几乎同一时辰,竟有两个“刘丙”现身于千里相隔的两处地界。而其中一人已悄然往京城方向潜去,踪迹难寻。
此事绝非偶然。
未几,盟人急报:另一与刘丙容貌无二之人折返京城,竟径直踏入了枢密使刘秉的府邸。
钟离烬月眸色沉凝。
如此一来,便只剩一种可能。
念及洛檐归途或遭暗算,男人掠下观星台。披风飞卷,翻身上马,骏马长嘶一声,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蹄声踏破暮色,卷起一记烟尘。
洛檐与边关一同出生入死的亲兵将士们会合,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复命。
然距城门尚有百步之遥,那巍峨城门已紧紧闭锁,城头守军密布,气氛肃杀凝重,远非平日景象。
洛檐心头一沉,策马上前:“守城指挥使何在?”
“我乃洛檐,奉旨还京复命,速开城门!”
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少年眉目紧蹙,扬声道:“为何紧闭城门!”
守城指挥使探身城头,面色沉凝,高声回禀:“小侯爷!非末将敢违逆军令,实乃城中突发恶疫,瘟疫已四下蔓延!陛下有严旨,闭城防疫,凡外来人等,一概严禁出入!”
“瘟疫?”洛檐心头剧震,此事全然出乎意料,他急声追问:“我妹妹洛枝横,此刻身在城中,她身子如何了?!”
指挥使面露难色,嗫嚅着正要开口,城楼之上却缓步走出一人,抬手示意他退下。
那人身着文官袍,面容敦厚,正是朝中素有贤名、以忠直著称的枢密使刘秉。
见到故人,洛檐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问道:“刘大人!您可知我妹妹眼下情况?她可还安好?”
刘秉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视着下方的洛檐,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此刻却显疏离冰冷。他并未回答关于洛枝横的问题,反而挺直了身躯,带着一丝讶异质疑:“洛檐?你怎会在此刻回京?”
洛檐强捺心头焦灼,拱手肃声道:“刘大人,陛下所托三桩要务,洛檐幸不辱命,皆已办妥。今特奉诏还京复旨!城中虽有疫疾,还望大人通融允我孤身入城即可,容我见家妹一面!”
“……幸不辱命?”
刘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淬着刺骨寒意:“你一介戴罪之身,也配言‘幸不辱命’?更有何脸面、何胆量,敢在此刻求着入城?!”
“你对得起这养育你长大的煌煌京城,对得起陛下昔日的恩典吗?!”
洛檐被这番疾言厉色说得一怔,随即蹙眉道:“刘大人此话何意?还请明示!”
“何意?”刘秉冷冷一笑,目光锥向洛檐,字字诛心,“好!本官就与你明言!”
“陛下当初予你三件任务,件件皆似登天之难,意在让你知难而退,静思己过!而你,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悉数‘完成’?岂不令人疑窦丛生?!”
他抬手指向洛檐,声音响彻城楼上下,斥着正义凛然的指控:
“你口口声声扫平西漠叛乱,谁知是不是你与那起义军暗中勾结,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好为你自己积攒所谓‘军功’?!”
“你声称访得超然物外的九幽盟主,谁知是不是你凭借这副惑人皮囊,行那龌龊之事,将那位盟主魅惑得神魂颠倒,为你这祸国妖孽所用?!”
“你更言道与那昭王结盟成功?呵,皆知昭王暴戾成性,却唯独对你一见如故?谁知你此番回京,是不是早已与昭国串通一气,意欲里应外合,将我大熙万里江河,拱手让与敌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洛檐苍白的脸上,掷地有声地抛出最恶毒的猜测:
“而你,将你那病入膏肓的妹妹留在京城,看似是留下人质安陛下之心,实则……恐怕是你早已算计好的毒计!你让她将这致命的瘟疫带入京城,祸乱朝野,动摇国本!”
“洛檐!你这背主忘恩、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奸佞妖孽之辈,今日竟还敢班师回朝、妄图邀功请赏?真是旷古未闻,天理难容!!”
四周安寂下来。
正在这时,忽闻城楼上一声士兵呼喊划破空气:“叛国贼!”
那三字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城头沉寂。
“叛国贼!”
“叛国贼!”
“叛国贼!”
声浪此起彼伏,愈喊愈烈,最后竟汇成震耳欲聋的斥控:
“叛国贼,滚出去!!”
……
洛檐握着缰绳的手收紧,直到泛白。
身后是与他并肩浴血、生死相托的将士,前方是紧闭如铁的城门,那扇曾无数次迎他出征、候他归乡的门,如今竟将他视作瘟疫,隔绝在外。
风声呼啸,掠过城前,吹起少年沾染风尘的衣摆,吹起暗色的红发带,衬得洛檐挺立的身形愈发孤直,藏着一丝无可抑制的微颤。
他曾征战沙场,几度生死,身上伤痕累累,旧了添新,只为完成使命,洗刷冤屈,拯救家国。可如今,他护的城、守的国,竟将他拒之门外,任污名如潮,将他淹没。
少年缓缓抬眸,清冽的目光穿透漫天尘埃,直直望向城楼上的刘秉,声音不大,浸着悲凉与坚定:
“我,要见陛下。”
他身后那些亲兵将士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青筋暴起,声如洪钟:
“刘大人!我等随小侯爷西征,亲眼见他为平叛身先士卒,屡受重创!您怎能红口白牙,污蔑忠良?!”
“勾结叛军?利用美色?里通外国?!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们要见陛下!请陛下明察!还我们将军一个清白!”
群情激愤,声浪震天。
刘秉面对城下汹涌,却只是负手而立,露出一抹阴冷笑容:“见陛下?尔等乱臣贼子,也配惊扰圣驾?”
他声音转厉,“陛下早已洞察尔等奸计!本官今日站于此地,便是奉了圣上旨意,严防尔等祸乱京城!”
说罢,刘秉迅速一挥袖,厉声下令:
“放箭!”
霎时间,城楼之上弓弦震响,无数箭矢如同密集雨林,带着凄厉的划空之声,向着城下的洛檐及其麾下将士,倾泻而下!
洛檐带来的亲兵虽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卒,怎奈事发猝不及防,距离又近,更万万没料到会在京城脚下遭此暗算,一时躲闪不及,惨叫声陡然四起,顷刻间便有十数人中箭倒地,鲜血溅染尘土。
“退!快退!”洛檐目眦欲裂,嘶声高喊,急令部下后撤寻掩体。可他自己,却猛地一夹马腹,非但不退,反倒迎着密集如雨的箭矢,扑火飞蛾般,朝着那紧闭的城门疾冲而去!他挥动手中马鞭,格开箭矢,为身后的将士挣得一线生机。
“噗嗤!”“噗嗤!”
接连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数支箭矢狠狠地钉入了他的肩头、手臂和大腿!剧痛袭来,洛檐身体猛地一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沁出冷汗。
然而,他只是咬了咬牙,那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城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策马前冲。
城楼上的刘秉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罪臣洛檐!你想做什么?!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洛檐抬起头,任由箭矢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因疼痛而带着喘息,声音传上城楼:“刘秉!我洛檐是否有罪,自有陛下圣裁!然定论之前,陛下所托三桩要务,我已尽数办妥,既曾有约,便该履约容我见家妹一面!我带她即刻离京,绝不多作停留!”
“见你妹妹?”刘秉仿佛听闻了世间最荒诞的戏言,笑意扭曲,厉声喝道:“事到如今还敢谈条件?好!本官今日便遂了你的愿,让你见见她!”
刘秉一挥手,似是早有准备。
只见两名士兵押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垛旁。那正是洛枝横!她比洛檐离开时更加消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显然病痛和囚禁已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看到城下浑身浴血、身中数箭却仍挺直脊背的哥哥,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她拼命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枝横!”洛檐心如刀绞。
刘秉立在洛枝横身后,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好一幅感人至深的兄妹情深!你不是急着见她?不是要带她走吗?”
老臣笑容骤然变得阴冷:
“本官这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兄妹团聚!”
话音未落,刘秉眼中狠光一闪,竟猛地探手,攥住洛枝横后领,将这虚弱得连挣扎力气都无的少女,从高耸城楼狠狠扔了下去!
洛檐瞳孔骤缩,纵马疾冲向前,马蹄踏得尘土四溅。
洛檐不顾身中数箭的剧痛,从马背上纵身飞扑而出,划过尘土,伸出双臂,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终究在最后一刻,将坠落的妹妹接在怀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洛檐浑身骨骼似要碎裂,双臂传来钻心剧痛,转瞬便麻木得没了知觉,仿佛已不属于自己。
少年喘息着,胸口因剧痛和窒息感而剧烈起伏。他低头,看向怀中双眼紧闭、气若游丝的妹妹,心口似被生生剜去。
洛枝横咳出一口血沫,声气微弱:“哥哥……”
洛檐指腹抹去她唇角血迹,用披风将她紧紧裹住,抱在怀中,翻身上马。他背对着城楼上依旧不断射下的箭矢,将妹妹护在胸前,声音强压着颤抖,策马而驰:“不怕,哥哥带你回家。”
只是,天下之大,他们早已没有家了。
逃离后,洛檐立刻唤来随行军医。
军医仔细查验后,面色沉重:“小姐本就损耗过重,旧疾显然未曾得到妥善医治,大人,恕我直言,您当初当掉传家玉佩换来的那株千年雪莲,恐怕在您离开京城后……并未用在她身上。”
“如今疫病缠身,加上方才坠楼的冲击震伤了五脏六腑,若无灵草仙药吊命续元,只怕……时日无多了。”
洛檐捏紧的拳心因怒火不住颤抖,指节泛白如霜。他深吸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喉间腥甜,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去九幽盟。
若说这世间还有人能救枝横,唯有钟离烬月。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以布为笺,仓促写下一封求救血书,命心腹亲兵先一步火速送往九幽盟。
只是他不知,此刻的钟离烬月早已因担忧他的安危,抛下九幽盟诸事,正带着精锐快马加鞭奔赴京城。
一道往京,一道离京。
两行人隔着茫茫风尘,就这般擦肩而过。
前往九幽盟的路途颠簸,洛檐发现枝横气息越来越弱,脸色灰败,他心中焦急,再次追问军医:“除了雪莲,当真再无其他救命之法?”
军医犹豫片刻,低声道:“传闻中有一记奇药,名为月蓝草……对,月蓝草或许可以。此草专克疫毒,若能服下,清除疫病,小姐或能好转,支撑到找到其他灵药,只是……听闻此草只生长在西漠边境的雾谷……”
洛檐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妹妹,已然没有退路。他当即决定改变路线,直奔西漠雾隐谷。他让幸存的将士们自行离去,莫要再随他涉险。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齐刷刷跪倒的一片身影,震耳欲聋的誓言响彻旷野:
“小侯爷!我等誓死相随!”
“每一次陷阵冲锋,皆是您将我等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洛檐望着一张张熟悉面孔,皆是与他浴血沙场的袍泽,喉头哽咽难言,沉重漫过心头,滚烫了眼眶。
前往雾隐谷的路途,较之京城城外的截杀更显凶险。他们遭遇西漠兵的多次突袭,穿越毒瘴密林,踏过险峻山道。洛檐身先士卒,旧伤未愈,又添新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找到月蓝草。
历经九死一生,他们终于冲破重重阻碍,踏入了传说中幽秘难寻的雾隐谷。谷中环境诡谲,危机四伏,最后,终于在一片背阴的岩外,找到了那片开着细碎淡蓝小花的月蓝草!
他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不顾自己满身的伤痕与疲惫,狂奔回临时营地。然而,当他将捣出的汁液凑到妹妹唇边时,却发现洛枝横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竟连吞咽的力气已无,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
“将军!西漠军追上来了!他们与起义军汇合一处,已经将谷口围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踉跄着跑来急报。
洛檐心头一凛,将剩余的月蓝草收好,将人牢牢缚在自己背上,翻身上马:“撤!”
马蹄声急,踏碎谷中的寂静。伏在马背上时,洛檐能感受到妹妹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
少女声音自身后传来,比刚才有精神了些:“哥哥……我们是要回家了吗?”
洛檐抿紧发干的唇畔,压下喉间的哽咽,他的幼妹已经很久不能说话了,他嗯了一声,“哥哥带你回家。”
洛枝横虚弱抬起手,想要抱住他,却恰好碰到了他背后一支尚未拔出的箭杆尖端。洛檐浑身猛地一颤,牙关紧咬,竟生生没发出一点声音。
洛枝横的声音很小,“哥哥又受伤了。”
“没关系。”洛檐抬手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染血的衣料传过去,“兄长并非常人,受伤了也会很快愈合。”
“可兄长会疼。”
洛檐鼻尖陡然一酸,喉间泛起涩意,少年沉声道:“只是疼一点,没关系的。倒是横儿,喝了这么久的苦药,一直被病痛折磨,很难熬吧。”
过了一会儿,洛枝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不舍:“哥哥,你太累了……若有来世,别再这么辛苦了……”
“哥哥不累。”洛檐立刻回道,缓缓收紧手臂。
“哥哥下辈子……不要再是不死之身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做一个普通人就好……那样哥哥就不用……一直去战场了……”
洛檐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他说:“兄长答应你。”
洛枝横问:“我们快到家了吗?”
洛檐喉间发紧,压下翻涌的酸楚:“嗯,快了,就快到了。横儿再坚持一下,兄长这就带你回家。”
洛枝横应了一声:“…好。”
慢慢的,洛檐感觉到,那双一直勉强环在他腰间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他的背后,再无声息。
洛檐唤了几声,没有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追兵呐喊。
温热的泪水,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涌出眼眶,混合着血与汗,沿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砸落在手背上。
洛檐的战马冲出了重围。
漫天黄沙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视野一片昏黄。
这般下去,他们会全军覆没,而前方便是黑风口。
他勒住马,缓缓停下。
洛檐将妹妹的遗体抱下,交付给一名亲兵,嘱其安葬,让他们先走,自己断后。
将士们不肯,他却已转身,提剑立于这片染血的土地中央,染血的银甲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光。他反手,缓缓抽出了那柄玉灵剑。
四面八方,西漠残军与起义军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他这孤零零的身影汹涌而来。号角声呜咽,旗帜招展
少年提起长剑,迎了上去。
剑光如匹练,在敌阵中翻飞。他感觉不到疼痛,肩胛被敌刃划开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他只是踉跄了一下,便又稳住身形,继续挥剑。
意识因失血和疲惫而昏沉,往往仅倒下片刻,那双染血的眼睫便又顽强地掀起,眼底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支撑着他再次站起,再次厮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身上的伤口添了一道又一道,银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堆积的尸山之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灵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接着,身体向前倾倒,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剑尖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那人在他身前站定,阴翳笼罩而下,寂静中,忽然响起一声低笑,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洛檐,世人皆说你是常胜将军,大熙不败的神话。”
“你说得动昭国皇帝,让两国止戈建交;挺得过北境酷寒,熬到他们举旗投诚;降得住钟离烬月,让他为你迷的神魂颠倒。”
那人的语气带着一丝赞叹,一丝讥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这样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怎么就……死在这里了呢?”
洛千俞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着,视线模糊地向上望去
待看清了那人的装束,竟是起义军的打扮。
而那张脸……
竟与当日将他拒于京城门外、口诛笔伐的“忠臣”刘秉,长得一模一样!
心中巨震,下一秒,一股尖锐至极、从未有过的剧痛,猛地从心口传来!
“噗嗤”
冰冷的玉灵剑,精准无误地,彻底刺穿了他的心脏。
…
…
钟离烬月曾与他说:“阿檐,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太累。”
可他身负重担,从不能停。
如今,他终于要停下了。
只可惜,未能再见父母容颜。
亦未能赴约,与哥哥成亲了。
纷乱细碎的记忆如同潮水涌来,自小到大,他时常听到一些声音。
钦天监的老者叹道:“洛檐,天道之子也。”
严厉夫子携戒尺道:“洛檐,难道你也想当个浪荡纨绔不成?”
军营中的同伴笑道:“洛檐?哈哈,那位可是不死之躯,胳膊断了都能接上!”
期望深重的父亲道:“洛檐,勿要浪费你的资质。”
皇帝冰冷的旨意道:“洛檐,北境一战,务必胜利归来。”
……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
那个意气风发、红衣骏马的少年状元郎,不知何时起,眼里再无神色。
做洛檐太苦了。
这二字承载了太多期望、太重责任、太沉枷锁。
只有作为“洛千俞”之时,他才得无拘无束,是真正的快活。
若有来生,他不想再当洛檐。
若有来世,他只想是洛千俞。
风声掠过。
万籁俱寂。
洛檐身死,天地同悲。
此后数载,西漠与大熙交界之处,连降罕见暴雪,风雪呼啸,酷寒封途,风暴凛冽不绝,似诉诸不公,为世间亡灵长鸣。
……
江南水乡,一间僻静的书斋内。
年轻的秀才苏鹤,从一位游历归来的说书人那里,听完了关于那位曾经名动天下、最终却含冤埋的故事。
说书人言罢,满堂寂静。
唯有苏鹤,泪落潸然,久久难平。
当晚,苏鹤回到宅中,心潮澎湃,辗转反侧。他点起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下,铺开宣纸,研好浓墨。
终是执起笔墨,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不能任由这样一个人物,就这样被风雪掩埋,被时间遗忘,被权势篡改。
他要用手中之笔,将这波澜壮阔、爱恨交织、充满不公挣扎的故事,著成一书。
为那位少年将军,争一个身后名,留一段不朽传说。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汁,神情庄重,想了想:“书名就叫”
苏鹤沉吟片刻,笔下如有神助,落下了两个大字:
《追鹤》。
只是,“洛檐”这个名字,彼时已属禁忌,讳莫如深。书中主人公的名字,自当改换。
可唤作什么好?
苏鹤蹙眉沉思,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月色如水,清冷孤高。
他脑中灵光一闪,这个名字,需得一个清越如玉、不染尘埃的气质,不曾被俗世玷污的纯粹风骨。
苏鹤眼睛一亮,不再犹豫,提笔,于稿纸开端郑重落笔,他低声道:“那就改成”
两道清隽字迹徐徐浮现:
「闻钰」。
!!
终于要写到高潮点了,大家系好安全带
评论区很多伏笔大家挖的都对,比如:
1.小侯爷当初平反的冤屈,其实都是自己遭受的,例如击鼓鸣冤,恢复名誉,千年雪莲,赢回传家玉佩,烧毁卖身契……看似救赎闻钰,实则在救赎当初的自己。
2.因为小侯爷是主角,所以每一次他干扰闻钰的原书剧情,剧情就会转移发生在自己身上。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故事。
3.所以就有了万人迷属性转移,假闻钰,真洛檐。
4.前文皇帝心中生疑,拿到的那封发往九幽盟的求救信,乃小侯爷笔迹,就是本章这封血书
5.不是水仙文。
时间跨度大,手动挖一下[饭饭]猜剧情伏笔的就不挖了,免得剧透,但很快也要揭晓啦
话说这章差点就让我日九了(可惜)
依旧50个小红包~
第 145 章
《追鹤》一书经岁月淘洗,屡历波折,终在民间蔚然成风。
其故事之跌宕,情谊之复杂,人物之鲜明,使之成为传世经典,为无数读者所津津乐道。
时移世易,这段故事流转至现代。
夜色倾覆,光幕璀璨。
一处宿舍楼天台上,洛千俞正倚着栏杆,就着远处斑斓的灯火,他垂眼,一边咬着手里便利店的面包,一边翻读着那本《追鹤》。
他看得入神,并未留意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响了好几声,才随手将书放到石台上,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老爸”。
“喂。”洛千俞咬着面包,声音有些含糊。
电话那头传来洛万生的声音,问他大学适应的如何,叮嘱他添衣吃饭,洛千俞一一哼应着:“知道了……下周回家吃饭……宿舍挺好的,真不用开车过来接我……嗯,挂了。”
通话结束,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拿起那本《追鹤》,却似乎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思。
他双臂撑在冰凉的石头栏杆上,望着天台下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微凉的夜风拂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远处城市喧嚣,此处一片孤寂。
他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的阴影,似乎在感受这片刻的宁静。
一阵稍大的风忽然袭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旁边那本《追鹤》的书页被风刮得“哗啦啦”作响,急促地翻动起来。
“哎!”洛千俞低呼一声,眼见着这书被风吹走,连忙伸手去接。书是稳稳接住了,可另一只手上咬了一半的面包却脱手而出,直直地坠下了数层楼的高空。
正暗自懊恼,却蓦然察觉,身后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风声。
脖颈后的碎发被一股不同于自然风的、带着某种清冽气息的微风拂过,带来一阵微痒。
洛千俞身形一顿,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窜上脊背。
他下意识回头
瞳孔在瞬间缩紧。
只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凭空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竟是一身古装,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华美神秘。他墨发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面容俊美得近乎虚幻,仿佛从古画中走出。
而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眉心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那形状竟隐约如同凤纹,缀了神性。
那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自己。
他眼神深邃,亘古寒潭般,其间翻涌着洛千俞看不懂的、近乎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然而,更让洛千俞诧异的是,这人的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
……仿佛随时会融入这夜色之中,消散不见。
洛千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头狂跳。他几乎是出于本能,伸出手,朝着那即将消散的身影抓去
预想中穿透虚空的触感并未传来,他的指尖,竟真的触碰到了衣料!少年喉结一紧,握住了那袭黑裳的袖角。
那即将消散的身影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猛地一震,虚幻的迹象骤然停止。
对方似乎也瞳仁一紧,略带震意地看向自己,继而垂眸看向那只紧紧攥住自己衣角、修长白皙的手。
两人目光相对,眼中皆有诧异。
就在洛千俞抓住那古装男人衣角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传来!他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时空都在扭曲、崩坏。
下一刻,身后被他遗忘的那本《追鹤》无风自动,书页疯狂地翻涌起来,发出“哗啦啦”的急响,纸页间竟隐隐有流光闪烁,电光火石。
紧接着,洛千俞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缓缓回笼。
洛千俞费力地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宿舍天台的夜空,而是模糊的、晃动的光影,以及……略显低矮的视角。
他看见不认识的面孔,皆着古雅衣冠,正垂眸哄他、逗他,眸中宠溺满溢。
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不受控制,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惊愕地意识到
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通过断断续续听到的对话和周围人欣喜若狂的反应,他渐渐明白,他穿书了。
穿的书正是那本他刚读了个开头的《追鹤》!
他成为了这个时代镇北侯府的世子小侯爷,洛千俞。
听闻洛家求子艰难,他的降生如同天赐,被全家上下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是名副其实的“金疙瘩”。
等到他稍微长大些,手脚有了些力气,一个念头莫名驱使着他,他趁着乳母不注意,偷偷摸向桌案上的一把小裁纸刀,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锋利的刀尖
一丝细微的痛感传来,渗出了一点血珠。
他紧紧盯着那处小伤口,心中莫名地紧张。
然而,伤口并没有如他潜意识里害怕的那样迅速愈合,过了好一会儿,依旧保持着原样。
……没有自愈能力。
太好了!
他心中莫名冒出一样一个念头,连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
不知为何,洛千俞心中涌起的不是失望,而是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庆幸,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这举动却把进来的孙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眼泪直掉,以为是小世子无意中伤到了自己。
而其父洛镇川,乃赫赫有名的镇北侯。老侯爷虽素来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然看向他时,眸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慈爱。与《追鹤》所载的洛家相悖,父亲竟从不强他习武,更明言不用他涉足沙场,唯愿他饱读诗书,一世平安喜乐。
这让洛千俞满心疑惑,明明洛家世世代代皆为武将,何以到了他这一辈,竟全然不同了?
于是,镇北侯府的小世子,就在这样极致的宠爱中长大了。
他怕疼,贪玩,带着点被娇惯出的傲气,却并不惹人厌,反叫人欢喜挪不开眼。
就连府中下人都闲谈,皆言小侯爷定是上辈子历尽苦楚,这辈子是来享福的。
只有洛千俞自己心里知道……其实他上辈子也没吃过什么苦,自己是个来自现代的穿书者,洛万生怕磕怕碰,也是这般把他惯大的。
然而,随着小侯爷渐渐长大,府中众人惊讶地发现,这位被娇养的小世子,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与聪慧。
他三岁开蒙,甫握笔便显不凡,描红落笔工整,识字过目不忘,先生教过的诗文,听一遍便能朗朗成诵。不过五岁,论经史子集,能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连宿儒都赞其“孺子可教,见识远超同龄之人”。
当真应了那句“岐嶷兆于襁褓,颖悟发于龆龄”,俨然是未来的上卿之兆。
老侯爷和孙氏又惊又喜,当朝风气重文轻武,若能培养儿子成为文官,无疑比在刀口舔血的战场上搏前程要安稳得多。
后来,小侯爷的才名渐渐传扬开来,门楣光耀,连深宫中的皇帝也有所耳闻,一道旨意,将他召入宫中。
仅这一去,竟被定下
他成了太子殿下的伴读。
初次进宫,面对巍峨宫墙和繁复礼仪,小侯爷表面恭顺,内心却有些百无聊赖。
趁着内侍不注意,他溜达到东宫一处偏殿,好奇地拿起桌上一个制作精巧的西洋千里镜,凑到眼前,胡乱地向外望去。
镜片移动,远处的景致被拉近、模糊,即刻又清晰。
最终,镜筒定格。
镜中,出现了一个身着月白太子常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九、十岁年纪,正坐于一树之下执卷品读。侧脸线条清隽温润,鼻梁挺括,唇色浅淡,长长睫羽在眼下投落一小片细碎阴翳。
阳光穿花而过,洒落在他身上,似为其镀上一层浅金光晕。所谓温文尔雅、俊逸出尘,宛如画中仙人。
许是感应到窥视的目光,少年似有所觉,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阻隔,直直撞入洛千俞的眼帘。
那一刻,岁月似凝,万籁俱寂。
那是他第一次初遇太子哥哥。
…
…
在宫中做伴读的日子,并非总是风平浪静。
洛千俞生得白净漂亮,眉眼精致,生得粉雕玉琢,很快便引来了几位年岁相仿的皇子的注意。
这日,他正低头专心摆弄太子哥哥给他的那架西洋千里镜,一只“不安分”的手就伸了过来,好奇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
洛千俞小小皱了皱眉头,忍了忍,没发作。
为首的七皇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命令:“小家伙,把你手里这玩意儿给本皇子玩玩!”
洛千俞抬起眼眸:“回七皇子,这千里镜是太子殿下的,臣不敢擅自转交。”
七皇子一听,立马不悦:“哪有他给你玩,却不给我们这些皇弟玩的道理?少废话,拿来!”
洛千俞抿紧了唇,没作声,只是将千里镜往怀里收了收。
七皇子碰了个软钉子,气得脸颊涨红,又碍于太子,不敢发作。
一旁看热闹的六皇子眼珠一转,坏心思冒了上来,他站在三皇子身后,倨傲抬着下巴:“喂,镇北侯府的小世子,蹲下,给本皇子当回马骑!”
洛千俞垂着眼睫,不理他,仿佛根本没将他话放心上。
六皇子在兄弟面前落了脸面,顿时恼羞成怒,扬手喝道:“大胆!来人,给本皇子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扔到湖里去!”
眼见几个内侍真要上前动手,洛千俞忍无可忍,心道:哼,小屁孩。
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眼角余光瞥向旁边假山石后,湿滑的青苔和不远处荷花池边缘看似结实、实则有些松动的石栏。
就在内侍的手即将碰到他衣袖的瞬间,他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惊呼一声,脚下“恰好”一滑,小小的身子灵活地向后一缩,撞在了七皇子身上。七皇子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向后踉跄,又绊到了六皇子伸出来的脚。
“哎呀!”
“噗通!”
“救命啊!”
连锁反应下,只听几声惊叫和落水声,七皇子、六皇子连带那个一直沉默未语的三皇子,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跌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水里扑腾着,好不狼狈。
七皇子好不容易被宫人连拖带拽地拉到岸边,呛了好几口水,他指着站在岸边的洛千俞,气得浑身发抖:“洛、洛千俞!你胆子真大!竟敢谋害皇子!真是无法无天了!我要去告诉父皇!你完了!你们洛家都完了!”
洛千俞才不怕他威胁,一边转身作势要跑,一边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你敢告诉一个试试!我和太子哥哥告状!”
他跑得急,没看路,下一刻,便一头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书墨清香的怀抱里,被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抬头,正对上太子哥哥的眼眸。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位皇子,一见到太子,顿时如鼠见猫,哪里还顾得上浑身湿透的狼狈?忙在宫人搀扶下连滚带爬登岸,匆匆低唤一声“太子哥哥”,便互相推搡着狼狈遁去。
洛千俞下意识地搂住太子的脖颈,被他一路抱回了东宫。
坐在那人腿上,头发也被重新绑好,红发带垂下,洛千俞翘了翘鞋尖,眼睫一垂,有点困了。
“太子哥哥。”
“嗯?”
“你怎么不怪我,也不问我,方才湖里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好奇,按照常理,不是应该先训斥他闯祸吗?
太子一笑:“阿檐把仗势欺人之徒欺负的落花流水,替天行道,有何可怪?”
洛千俞眼前一亮,欣然一笑。
忽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小侯爷垂眸看去,竟是一柄折扇。
洛千俞惊奇看着:“这是什么?”
太子沉声道:“给阿檐的礼物。”
洛千俞拿在手里掂了掂,比看起来要沉一些,“唰”地一下展开,扇面流转顺滑,在光下隐有金芒暗涌,好漂亮,只是触感怎么和普通的折扇不太一样?
太子似洞悉他心中疑窦,低言释道:“此扇以精金为骨,扇叶封缘,展则如利刃裁空,阖则似坚棍在手,既轻便趁手,亦能御流矢之险。阿檐可将其视作兵刃,随身防身。”
这么帅的武器?!
洛千俞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稀奇,喜欢。
而且还是他最爱的金色!
从此,折扇便成了小侯爷贴身不离之物。
…
…
洛千俞十四岁那年,宫变陡生。
皇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冲天火光映了夜幕,喊杀声与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
昭念背着昏死的小侯爷,拼死闯出皇城,身后宫阙已然火光冲天,映红半壁夜空。
待洛千俞再次醒来,已身处侯府的锦鳞院。他腾得起身,第一句便是:“太子哥哥在哪儿?”
昭念哽咽着,颤声告知:“小侯爷……太子殿下……他……薨了。”
洛千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落下一滴泪,眸子却红得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竟直接昏死过去。
少年自此三日水米未进,一病沉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很快便发起了高烧,卧榻不起。郎中、医士、乃至宫中请来的太医,诊脉后皆连连摇头,面露难色。
太医沉重叹息:“悲伤过度,五内俱焚,已然伤了心脉根本……如今气息奄奄,油尽灯枯之象……怕是……时日无多了。”
孙夫人闻此噩耗,当场便晕了过去。
洛千俞卧于榻上,目光空落落在帐顶,良久,才缓缓挪向窗棂缝隙间透入的、微弱得可怜的一丝天光。
睫羽轻颤间,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温度正在从这具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接下来会如何?是重回现代,还是就此彻底消散,魂回尘土,归于虚无?洛千俞无措,只剩满心茫然。
他也不知道。
直到某一日,他勉强咽下一点温水后,背转过身,面向床榻内侧,呼吸渐渐微弱,无声咽了气。
最终,一片死寂。
……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在不断下坠中,蓦然触及了地面。
洛千俞倏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被染上月色的夜空。
他诧异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置身于熟悉的天台上。地面是他咬了半截、已经滚落在地沾了灰尘的面包,而脚边是那本摊开的、掉了书签的《追鹤》。
他……回来了?
不对,他何曾离开过?分明一直都在这天台上。
洛千俞眉梢骤然一滞,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总觉方才的自己并不在此处,倒像是踏过千山万水,熬过了数载春秋,蹚过了漫长岁月……可正要凝神细想,那些记忆便如晨雾遇阳,瞬间消散,连半分残影都抓不住。
而且,自己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一个古装扮相的男人?
洛千俞挠了挠头。
不会是刚入学不适应,昨晚又没睡好,产生错觉了吧?
.
两年后。
临近期末考试,洛千俞随父亲回老家的途中,与一辆疾驰的大货车相撞。
巨大的撞击、玻璃碎裂声、以及父亲的惊呼混杂在一起。洛千俞在剧烈的震荡中意识迅速模糊,身体如同散了架般疼痛。
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涣散的目光瞥见,那本《追鹤》,因撞击而摊开,书页恰好翻到了最后一页。
朦胧的视线里,他看到竟有两行字。
……
当意识缓缓回归,仿佛沉睡了千万年之久。
再回来时,
他是十七岁的小侯爷。
听闻他穿书前的三年,原主因太子之死痛彻心扉,自此昏沉度日、缠绵病榻,竟还自甘堕落、弃了自己。日日行尸走肉般浑噩过活,终究成了京中无人不知的浪荡纨绔,声名狼藉。
所有的记忆,如同被封印的潮水,在这一刻冲破了最后的堤坝,轰然涌入脑海,清晰得刻骨铭心。
他想起来了。
他都想起来了。
……
他是长胜将军洛檐。
他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
他是约好与钟离烬月一生一世的阿檐。
他忘了太子哥哥,也忘了曾经穿来一次的自己。
他曾与闻钰私定终身,约定在凉州的渡口重逢。
…
…
他是洛千俞。
从始至终,一直都是洛千俞。
!!
第一天日六,第二天日八,第三天日五,感觉自己强的可怕
终于开始补上营养液加更了[爆哭]
夸夸自己
本章依旧50小红包~
第 146 章
意识的彻底归位,并未能立刻扭转现实的危局。坠崖的失重感依旧凶猛,冰冷的雨点如同石子般砸在身上、脸上,让他视线模糊。
本就因毒气而绵软的身体,气力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
更糟糕的是,洛千俞察觉到,那唯一维系着他性命的绳索,在粗糙岩石边缘剧烈的摩擦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崩裂声隐隐传来。
竟是绳索正在一根根地寸寸断裂!
“咔嚓”
细微、却足以令人心惊的闷响,在雨幕中响起。
洛千俞缠绕着绳索的手腕骤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磨疼,整个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再次失控坠下断崖!
本中了月蓝草的毒气,此刻浑身绵软,莫说提气运功,就连抓住绳索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难道……这般,便要结束了吗?
重活一世,忆起所有,却依旧要葬身于此?
心中尽是不甘,意识却渐渐朦胧,因疲惫而阖眼,身体朝着深渊坠去。
然预想中无止境的下坠并未持续。
一股悍烈、霸道、不容置疑的向上拉扯的力量,猛地从腕间传来,那力道之大,勒得他呼吸一窒。
洛千俞意识回聚,手腕一颤,掀开沉重如闸的眼皮,逆着冰冷雨水,向上望去
雨雾朦胧,悬崖边缘。
一头通体银白的巨狼不知何时现身。它半身探悬,锋利狼牙正死死地咬着绳索另一端,四肢如铁铸般钉在地面,身躯绷紧如巨弓,喉咙里滚出压抑的、拼尽全力的低沉呜咽,混着风雨声,竟硬生生扼住了少年下坠的势头!
洛千俞瞳仁蓦然一紧。
……是云衫!
洛千俞心头一慌。
云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明明将它留在军营了吗?
冰原狼又是如何一路循着踪迹,穿越险阻,赶在生死存亡的一刻,寻至这处绝地?!
“云衫…”
洛千俞心中焦急如焚,望着冰原狼上方死不松口的模样,只觉心如刀割。他拼尽全身力气,试图抬起另一只虚软的手,去够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绳索,动作异常艰难。
指尖刚要触碰到那绳索,下一刻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精准狠戾地射中了云衫支撑地面的一条后腿!箭矢穿透皮肉,带出一蓬血迹!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冰原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栽歪,口中咬紧的绳索随之剧烈一荡!洛千俞刚刚借到的一点力瞬间偏摆,身体被甩向岩壁,抓握再次落空。
“云衫!”
少年嘶声喊道,却无法看清箭矢的来处。
远处,月蓝草地的另一山头,刘秉正举着弓,面上凝着冷笑,他复取羽箭搭上弓弦,远远瞄准了紧紧咬着绳索的冰原狼。
箭尖直指其要害。
第二箭呼啸而至!
云衫强忍腿伤,猛地向旁一跃,险险躲开,但口中的绳索因这剧烈的动作又是一松,险些脱出,它立刻用尽全部力气再次死死咬紧!
接着,是第三箭,第四箭……
“噗嗤!”
箭矢没入云衫健硕的身躯,鲜血如泣血之梅,瞬间染在它银白的皮毛,又被淋漓雨水冲刷,在身下的岩石汇成一片刺目血泊。
冰原狼身躯因剧痛微微颤栗,呜咽之声隐没于风雨,唯那双浅蓝眼眸,仍死死凝望着崖下,咬绳的利齿宛若铁铸,分毫未松。
洛千俞望着它身上箭矢渐增、鲜血汩汩不止,已然猜到了它在这崖边所受之惨烈苦楚。
意识因毒性和失力而不断涣散,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换来片刻清明,少年用尽气力,低声念了句:
“云衫……松口。”
可冰原狼不为所动。
它喉咙溢出低吼的、近乎沉闷的呜咽,四肢因失血而打颤,却依旧却陡生惊人蛮力,一点一点,咬紧牙关将绳索向上扯!
又一箭,带着恶风,狠刺入它的肩胛,冰原狼呜咽了一声,庞大身躯随之低晃。
洛千俞眼眶一热,喉间涩紧:“云衫……”
雨势愈沉。
水点砸在岩石上噼啪作响。
远处月蓝草被狂风压弯了腰,在雨色里翻涌成暗蓝的浪,簌簌作响。
远处山头上,刘秉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忍不住大笑一声,那笑声粗粝刺耳,险些盖过了风雨声。他迅速抽箭搭弦,弓弦绷成满月,箭尖穿过雨幕,直直瞄准了那匹顽烈野畜的头颅,只是下一刻:
“呃啊!”
弓弦还未拉满,小腿处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他惨叫一声,直接跪了下去,回头看去,发现那本该死了的秦副将,胸口渗着血,趴着艰难起身,用一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小腿。
刘秉面目狰狞,痛得直不起身,咬牙道:“伤到这份上……还不死!!”接着一脚狠狠踹在秦副将的胸口。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士兵呼喊声,刘秉脸色一变,心知不能再耽搁。他望了一眼远处断崖的山头,只得匆忙拔出腿上匕首,胡乱包扎了一下,揣好弓,一瘸一拐地跑进深林。
秦副将卧于泥泞,眸光涣散,满是血污的手在怀中艰难地摸索,颤抖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用尽最后的余烬般,缓缓抬手。
下一刻,一枚信号烟火,携着尖锐的呼啸声,冲破沉重的天幕,映亮漫天雨丝。
灰暗天穹之上,骤然绽开一簇亮眼红光。
.
.
洛千俞握紧了绳索。
他双脚艰难地蹬踩着湿滑的崖壁,借力向上,随着身体逐渐远离弥漫的月蓝草香气,麻痹的四肢开始一点点找回知觉。
崖顶之上,那头银白巨狼感知到绳索末端传来的微弱力道,它当即蓄满残力,一步一顿向后拖拽。利爪深深嵌入泥泞,犁出数道沟壑,混着汩汩鲜血,触目惊心。
它死死咬着绳索,直向后退。
将少年一寸一寸,从死亡边缘处拖拽回来。
洛千俞的手终于触到了坚实崖边,他奋力一撑,半个身子探了上来。
地上是淋漓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血迹,一路延伸着,直至绳索的另一端。
那里,云衫已然倒下。
洛千俞的瞳孔蓦紧,浑身血液被寒冰冻凝般,他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跪倒在冰原狼的身边。
云衫静静躺在那里,数支箭矢深嵌躯体,银白皮毛被血污浸染得斑驳。
它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微弱,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
那双素来清澈专注的浅蓝色眸子,此刻正静静地、一眨不瞬地望着他。里面没有痛苦恐惧,只有一片宁芜、如同雪原湖泊般的沉静。
洛千俞的手心控制不住地发抖,巨大的悲恸铺天盖地将他席卷。少年俯身,额角抵上云衫湿润的鼻尖,无声恸哭着,滚烫的泪滴啪嗒啪嗒落于云衫染血的皮毛,混入雨水中。
“云衫……云衫,”少年不知所措地抱着它,“怎么办……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我一定能救你……”
冰原狼看着俯下身的少年,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头颅,伸出粗糙而温热的舌头,舔舐了一下少年脸颊上不断滑落的眼泪。
“我与你说过什么?”洛千俞唇瓣一颤,声音在抖,碎成不成线的哽咽,“若我死了,你就跑得远远的。”
“远些,再远些……”
“不要回头。”
最后已近乎无声:“为何、为何你每一次都不听我的……”
雨声淅沥,漫过天地。
仿佛这世间只剩他们。
洛千俞闭紧眼睛,眼泪无声滑落,少年咬牙,唇瓣轻启:
“是你吗?”
泪水无可抑制地涌而出,他已然泣不成声:“一直都是你……对不对?”
雨水浸湿冰原狼厚实的皮毛,身下血泊在雨幕中缓缓晕染,漫过泥泞。
冰原狼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它的少年,那双浅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洛千俞的身影。
雨水滴落,它闭了下眼睛。
又缓缓睁开。
…
…
雨停了。
眼前是几名吃酒的官兵。
檐下悬几昏黄灯笼,光线斜斜透入京郊酒馆。桌案边,几名官兵围坐,酒碗半搁,他们彼此面面相觑,正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它”。
为首那人微微挑眉:
“你问洛檐?”
“那叛国贼已不在京城,你晚来了一步。”
细碎的话音掠过,另一名官兵蹙起眉头:
“现在?”
“呵,被我们射了那么多箭,估计带着他那濒死的妹妹,远遁异国去了罢?”
几人当即抚掌大笑,酒气混着狂笑散在馆里。
“喂!你拔剑做什么?”
“等等……你是何人?慢着!”
“饶、饶命啊!!”
!!
是的,作者已经日更好多天了![可怜]
本章依旧50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