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作者:苍梧宾白   文案:   少年杀手日行一善解救小可怜,多年后狐狸精主动上门要求报恩。   玉宫照夜:哑巴接回来为什么一直响。   正经文案:   六年前,二十万燕原大军挥师东征,逼近龙沙国境。   生死存亡之际,龙沙国主殚精竭虑,合纵连横,为皇太子求娶祁云帝姬,让二公主和亲到乌迟王庭,送三皇子入东郁为质,又遣使入觐夕陵、尊为宗主之国,广结姻亲,不吝认爹,牺牲下一代的爱情和幸福,终于换来了岌岌可危的和平。   六年后,老国主病逝,依照当年约定,龙沙国将派遣使者,迎接一位夕陵的大臣到龙沙辅政,辅佐下一任新王。   消息传来,夕陵朝廷上下哗然,议论纷纷:究竟应该派哪个倒霉鬼去当这个和亲公主……不对,摄政王呢?   ————   CP:天生微笑唇狐狸精攻(卫拂)×冷面刺客绝世棒槌受(玉宫照夜),同龄,HE   【注意事项】   ①历朝历代各国制度架空胡编大杂烩,没有穿越重生玄幻要素,都是本地古人。   ②全员恋爱脑,有BL副CP,稀里糊涂走剧情,哼哼唧唧谈恋爱。   ③不拆不逆谢绝梦控,如不合口味请果断退出及时止损。   ④有排雷需要的读者请互助。欢迎大家友好交流讨论,请合理利用评论功能,自觉维护评论区和谐,除极特殊情况外作者不删评。   -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拂,玉宫照夜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犀辟尘埃玉辟寒   立意:携手应对挑战、实现共同繁荣 第1章   宴席丧葬一条龙服务   初秋深夜,天凉如水。   夕陵国香连城,天南街尽头的某座宅邸。   厅堂空阔,灯烛通明,美酒佳肴齐备,唯独缺少了觥筹交错的热闹气氛,悠扬的丝竹声伴着红叶悠悠坠地,反倒显出某种异样的冷清来。   宅子的主人醉醺醺地搂着两名歌伎,在声声劝酒中一杯接一杯地饮下醇酿。这场盛宴唯一的宾客是个穿灰袍的男人,面容清瘦,留着整齐的短髭,年纪不算太老,然而眉宇间纹路深陷,仿佛总是含着许多忧愁烦恼。   他低垂目光注视着杯中的酒水,并没有像主人那样豪爽地畅饮,倒有些心神不定似的,指尖和着乐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尊者怎么不喝,是不合口味吗?”主人一时兴起,扶着歌伎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酣畅地笑道,“今天可是大喜日子,听到了好消息,怎么能不举杯庆祝?来!我与尊者同饮一杯,我先干为敬!”   被摇摇晃晃的醉汉用一只手勾着,灰衣人的身形依旧巍然不动,面上亦不见笑容,不过态度却很配合,从案上端起酒杯,淡淡地说:“请。”   主人仰头干了一杯,还不肯走,甩开侍酒歌伎的搀扶,就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醉醺醺地揪着他的衣袖念叨:“尊者,咱们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啊,吃了多少苦头,隐姓埋名,四处流亡,总算是苍天开眼,那恶鬼竟真的吹灯拔蜡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和你说句实在话……这么多年,只有今天晚上,我终于能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稳稳地睡个踏实觉了。”   话至最后,甚至隐有哭腔,灰袍人神情微微动容,低声道:“不要大意,玉宫丰霆虽然死了,可那群人还在,他们未必会善罢甘休。”   “呵呵呵……”主人醉眼朦胧地笑了起来,杯子里的酒有一多半都喂给了衣襟,“尊者,你知道什么叫‘惊弓之鸟’吧?”   “有时候我自己琢磨,其实不是那群人有多厉害,而是我们被那一次吓破了胆,从此只要听见一点响动,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远远地跑开……”   “四年前玉宫丰霆亲自下令解散了‘碧华’,夕陵、祁云、还有东郁,这些大国哪个不是饿虎一样盯着龙沙,随时准备抓他的把柄?就算那些‘死人灯’愿意继续卖命,龙沙新王有那个胆量吗?”他哼哼着不成调的歌,身躯像坨烂泥一样委顿在地,声音里的那种疯癫的快意却越拔越高,“我们在夕陵三年,没有出过任何岔子,他们找不到我……哼!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   “那老东西死了,我们总算安全……”   忽然间,秋夜冷风凉飕飕地穿堂而过,吹灭了满室灯烛,也吹熄了主人最后的尾音。   几乎是在灯灭的同一瞬间,灰袍人身法迅捷如电,从原来的位置弹了出去,破窗而出,眨眼便落在了庭院连廊的阴影里:“谁?”   他的反应可以说是灵敏至极,但对方敢选在这个时刻出手,就不会对这种情况毫无准备。下一瞬半空里传来刀刃破空的细微嗡鸣,寒芒如星,精准地朝他当头劈下。   灰袍人反手从走廊栏杆下抽出一把刀,架住了当空直下的利刃。金铁交击火花四溅,黑衣蒙面刺客借力弹出三步开外,另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旋即从背后扑来,轻灵得像黑夜里的一缕微风,灰衣人只来得及侧头避让,细巧纤薄的短刃在他颧骨上留下一道猩红刺痛的血口。   这所宅子的每个角落他都非常熟悉,三年来枕戈待敌,从未有一刻轻忽,可即便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现在他的心脏仍然剧烈震荡着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人,不妨报上家门,有话好商量,何必上来就喊打喊杀!”   庭院中唯有森森夜风,显然对方根本没有要和他商量的意思。灰衣人抹了把面颊上的血,心知今夜恶战无法避免,右手挺刀前刺,追向庭院中的黑衣刺客,左手则暗扣两枚铁镖,等另一名刺客故技重施,从背后倏然冒头,便回手将铁镖掷出。   短促尖啸与刺客吃痛的闷哼同时响起,灰衣人心下一松,又立刻振作精神,挥刀劈向眼前敌人。谁知肩背上忽然剧痛,招式未及使老,对面趁隙还了他一刀,薄刃险险擦着鼻尖过去,在他眉弓上撕了一道口子。   年轻女子清脆含笑的声音在高处响起:“什么破铜烂铁,也好意思拿得出手,还给你!”   “嗤嗤”两声破风从右后方传来,灰衣人闪身避让,紧接着一道清亮男声也笑道:“不如试试我这个!”他们二人一唱一和只在旋踵之间,灰衣人一只眼被血糊住,视野受阻,已来不及再避,只得听声辨位,运刀挡住暗器。   甫一相接他就觉得手感不对,那两发暗器力道微弱轻忽,不像是杀人的凶器,再定睛一看,地上落的分明是两枚杏核。   被愚弄的愤怒霎时冲上心头,他攥紧了刀柄,可眉弓伤口的刺痛又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们来了多少人?寻常蟊贼不会如此大胆,如果是冲着金银财物来的强盗,不可能连目的都不肯说,他自忖没得罪过什么武林门派,那就只有——   夜风吹拂着肌肤,但真正令他感觉到冷的是从骨缝里渐渐爬出来的寒意,他的手勉强还能稳住不抖,心却向无底深渊坠去。   厅堂中传出歌伎的尖叫和杯盏碎裂的声音,今夜没有月光,借着一点昏暗的光线,他瞥见几条身影在疾奔周旋。那些乐工毫无疑问也是刺客乔装的,而先前他精心选择的外院护卫却跟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到这时候再看不明白形势就真的离死不远了。这所宅子早就被盯上了,风平浪静是诱饵,宿敌的死讯更是一剂猛药,趁他们最松懈的时候,那条无形的蛇已经密不透风地缠上了他们,在颈侧亮出了毒牙。   再这么周旋下去,迟早会被活活耗死,不能被拖入久战,钱财家业都可以舍弃,必须马上逃离这里!   灰衣男人心念电转,飞速下了决定,他再一次挥刀逼退两名黑衣刺客,不再恋战,返身跃入内堂,踹开挡路的乐工,一把扯住主人胡乱抵挡的手:“快走!”   一阵毫无来由的异样感忽然漫上他的心头,像是一不小心坠入迷雾之中。他被烫着了似地甩开了男人的手腕,那段肉软塌塌地垂下去,紧接着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定在半空。   被他抓住的那只手,没有脉搏。   适应了黑夜的双眼终于能够看清身前的那张面孔:男人双目圆睁,嘴唇微张,表情永远凝固在“惊惧”的一瞬,眉心处有颗黑痣似的血洞,脖颈上一圈血线竟然延伸出去,缀连着头顶房梁垂下的丝弦。   这是一具尸体。   刚才那些搏斗、挣扎、躲闪,都是人为操纵、特意表演给他看的傀儡戏。   灰衣人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源自何处,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前襟不断蔓延的深色血迹,复又抬头,对上同伴涣散的瞳孔。   那是很快,却很安静的一刀。   果断、干脆、迅捷,力度和距离拿捏得刚刚好,甚至连血星都没有溅到身上。   琴弦如极细的蛇,无声地爬回房梁,宅子主人的尸首轰然倒地,露出了静静站在他背后、一击得手的刺客。   灰衣人捂着飙血的喉咙,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逐渐涣散的视线很难看得清对方的眉目,只捕捉到一缕轻轻摇动的、仿佛幻觉的浅淡光痕。   是月光吗?   他仰面倒了下去,扩散的瞳孔倒映窗外阴沉的夜空,那里什么也没有。   刺客走到他近处,微微俯身,那道微弱的光痕便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   “被你自己最擅长的把戏骗到了,惊喜吗?”   刀尖挑开灰衣人前襟,瘦削胸膛上的大片刺青起伏渐渐弱下去,那人朝身后勾勾手,顺便用冰凉的刀背拍了拍他的脸,轻声道别:“去和你最喜欢的死人作伴吧,泉林尊者。”   浓妆的歌伎排开众人走上前来,步态轻盈镇定,跟先前惨叫时简直判若两人。她从同伴手中接过一个皮质小包,平摊开来,从中抽出一把轻薄锋利的银刀。   二更天,火焰呼啸着腾空,吞没了整座院落。   被惊动的街坊四邻纷纷披衣出门观望情况,睡眼惺忪的青年提着水桶冲进人堆里,被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扯回来:“离远点离远点,那多危险啊!”“火势太大救不了,小心伤着!”“别去啦二郎,快回来!”   “那不是东福绸缎庄宋老爷家吗?好端端怎么烧起来了?”二郎挤在人堆里,伸长脖子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晚间我还听见院子里唱曲呢!”   邻居挥手赶开面前的烟气:“嗐,谁知道,也许是没看好烛火,这么大的院子,说没就没喽!”   “宋家人呢,跑出来了吗?”   “在那呢,门口一大群都是。”邻居指给他看,一边啧啧感叹,“你说宋家藏得多深,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光家丁就雇了这么些,这得是多大的家业?”   二郎恍惚地跟着点头,喃喃道:“真有钱啊。”   “有钱管啥用,雇那么多人也没防住大火,要我说这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二郎竖起耳朵,正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不巧此时官差赶到,见夜来风起,火势越演越烈,唯恐烧到前面大街上,不由分说驱散了围观人群。二郎被人流推搡着,险些被踩掉了鞋,只好提着桶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他闩上大门,确认周边没有人尾随跟踪,放下水桶,走到西厢前轻轻叩了六下。   门窗上糊着不透光的纸,外面看去黑漆漆的,一缕烛光从门缝中流淌而出,二郎快步走入房中,一改先前惺忪迷茫的形容,肃正地朝烛光中的黑衣人微微躬身:“晦月大人,除了那二人外,宋家没有无关人受到牵连。官差刚才赶到,內院火势太大,他们进不去,也来不及扑救。”   “知道了。”被称作“晦月”的黑衣人抬手示意他起身,“你做的很好,这些天有劳你了。”   他从身后同伴手中接过一件东西,推到二郎面前,“这东西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那薄薄的一卷比一块手帕还要轻,二郎小心地双手捧过,却仿佛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似地全身颤抖起来。   外面连天的大火像是烧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死死地盯着那一卷,面部肌肉难看地扭曲成一团。   没有人说话,纯然寂静之中,连远处火焰噼啪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多谢……”   豆大的泪珠和额头一起砸进地里,二郎哽咽着五体投地,深深地跪伏下去:“小人代我姐姐……代我们全家,叩谢诸位大恩大德!”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更欢迎大家!   存稿不太够,容我隔日更两天存一存(轻轻跪下)(啊刚开文就要跪吗)(扑通) 第2章   传统的五子棋……   夕陵,王城风都。   奉宸殿南侧的务本阁是君王常用的议事之处,不过钟翼最熟悉的却是西宫的衔香宫。   他进门先嗅到了混在檀香里的一丝凛冽龙胆,转过隔扇,入目是南边窗下一张长榻,两人正闲坐对弈,缃叶色与浅绯的宽袖轮流拂过棋盘。   “微臣钟翼,拜见陛下。”   钟翼行礼的动作十分利落,但膝盖还没弯下去三寸,牧衡已摆手示意他免礼。右边那位穿绯色公服的青年起身避让,略略颔首致意,掐着一副润朗温柔的嗓音跟他寒暄:“我就说宫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许久不见钟统领了,真叫人思念得紧哪。”   钟翼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波,挑起一侧长眉。   “怎么阴阳怪气的?”牧衡命人看座,一边落下黑棋,吃了他五个白子,替钟翼问出了心里话:“垂云没招惹你吧?”   绯衣公子懒洋洋地拖长声调:“没什么——”   他转头望向窗外晴空,眼底倒映着一片澄澈碧蓝,临风喟然长叹:“只是可惜这大好河山,这秀丽风光,这繁华盛世,臣是无福领略了。”   钟翼从内侍手中接过茶杯,专注地垂眸细品,好像忽然间聋了。   “垂云出去是干正事,把你撒出去还能找得回来吗?”牧衡完全不吃这一套,铁面无私地提醒他,“另外,卫疏尘,别以为这时候打岔你就可以不认输。”   卫拂保持着凝望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也忽然聋了。   牧衡敲敲桌子:“你下不过就——”   “是臣输了。”   窗边蓦然响起一声低回幽咽的叹息:“陛下说得对,是臣一败涂地……”   他竟然会这么痛快地认输,牧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下一刻卫拂不知从哪抽出一张手帕,点了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诵:“臣既不能为陛下奔走分忧,又不能陪陛下对弈尽兴,白白领受着朝廷发下的俸禄,却毫无建功,实在有负于江山社稷、愧对陛下栽培。”   “卫家世受天恩,声名绝不能毁在我手上。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儿孙这就下去给你们请安——”   牧衡:“……”   耍赖不成就掀棋盘是这孙子的惯用伎俩,只是没想到他的底线已经低到了可以为此寻死觅活的境界。牧衡跟钟翼换了个眼色,心累地挥了挥手,示意你来对付他吧。   钟翼就看着他无声地笑,笑够了才徐徐开口道:“陛下,月初香连城鹭卫上报了一桩蹊跷的纵火杀人案,臣奉命出京探查,现已大致摸清了来龙去脉。只是此案牵涉颇深,其中尚有些不清不楚的疑点。恰巧今日卫舍人在这儿,他素来谨慎缜密,又一心想着,咳,报效陛下,不如舍人先把下去尽孝的事放一放,来帮忙参详参详眼前这桩案子?”   牧衡还记着他刚才的笑,没等卫拂说话,不咸不淡地道:“是吗,爱卿手下管着二十六支鹭卫,那么多得用的人才,竟还有看不穿的疑点?”   夕陵君王手中握有两支私卫,一支名为“乌卫”,取乌鸦警兆之意,常年隐于在暗处,替皇帝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另一支名为“鹭卫”,取白鹭引颈眺望之意,分布于夕陵二十六城中,不受地方官吏辖制,只听命于中央。   鹭卫地位超然,出门在外都是横着走的,钟翼作为鹭卫头子,要是换个场合被皇帝这样问,简直与敲打无异:“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案情复杂,鹭卫仍在追查,臣想着集思广益,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线索。”   卫拂再装傻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钟翼背上这口“办事不力”的大黑锅,立刻出言挽回:“若说钟统领有哪里不好,就是太过自谦,陛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鹭卫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建功无数,这也叫无能的话,我们这些吃闲饭的才是真该找个地方吊死算了。”   牧衡赞许道:“难得你竟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以后别再用思念列祖列宗当借口了。”   钟翼死死忍住不要笑得太明显,卫拂变脸如风,手腕一抖唰地甩开折扇,风度翩翩地道:“陛下教训得是,自古忠孝难两全,儿女私情自然要排在国事后头。既然钟统领都这么说了,臣必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解难。”   牧衡叫他扇起的冷风吹得微微后仰:“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啊。”   “那也是陛下宽容,”卫拂矜持地以扇面掩口,笑眯眯地答道,“所以臣才敢放肆嘛。”   钟翼坐在一旁捧着茶盏看笑话,也许是在外面奔波太久了,回到熟悉的地方就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竟然在这种时候稍微走了下神。   卫家是累世勋贵,牧衡年幼时身体不好,被送到卫家抚养,钟翼是负责保护他的贴身侍卫,三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非比寻常,牧衡对他们俩的宽容有时到了近乎纵容的地步——否则哪有做臣子的输棋耍赖,还得让君王替他铺台阶打圆场的道理?   可出身不同,立场不同,臣子和臣子间也有不同,牧衡登基后钟翼逐渐学会了从臣下的立场揣摩帝王的心思,无师自通地找准了应有的距离,而八面玲珑的卫拂却唯独在这一面失灵,从前如何散漫,现在仍然一样散漫,就好像牧衡还是那个十五六岁被他烦得一脑门青筋的少年。   他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年少天真的情分,总有一天会被猜疑消磨干净吗?   这都快要到穿夹袄的时节了,牧衡生怕他给自己扇成风寒,拈了颗棋子丢他:“还不收起来。”   卫拂随手一抄,施施然收扇,轻敲掌心,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盒里:“臣也好奇,究竟是多么蹊跷的案子,竟然能难得倒无所不能的钟统领?”   “垂云?”   “臣在。”   钟翼从漫无目的的思绪中收拢心神,略想了片刻,好不容易在一团乱麻里找了个线头开始讲起。   “案子发生在八月二十,香连城一处民宅着火,大火扑灭后,官差在废墟里发现了两具尸骸。据官府查证,死者之一是个绸缎商,名叫宋满,是东郁人,三年前来到香连城定居,他名下的东福布庄有六家分号,生意遍及南部四城,家业丰厚,听说为人和善不张扬,平时与周围街坊邻居往来不多,有点深居简出的意思。”   “另一名死者不知道姓名,此人年纪在四十岁上下,宋家一般称他为‘林先生’,他与宋满关系非常密切,但并不在绸缎庄的生意里,身份应当算是宋满的幕友,听说身手不错,宋满对他相当尊敬,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事发当晚,宋满从醉红楼叫了一班乐工和两名歌伎到府上侍宴,大约亥时末,邻居发现宋府起火,火是从内院烧起来的,蔓延极快,宋府家丁当晚全部中了蒙汗药,扑救不及,等大火熄灭时,內院已经烧成一片白地,尸首更是烧成了焦炭,无法分辨面容。”   “后来官府审问了醉红楼的乐工和歌伎,他们却一致矢口否认当晚去过宋府。醉红楼的账簿上记载得很清楚,宋家管家与醉红楼约定的时段是八月二十一晚宴。”   牧衡从中挑出了一条清晰脉络:“也就是说当日有一伙人假冒乐工歌伎,潜入宋家,杀死了宋家主人和幕僚,又放火烧了宅邸。凶手的目的是什么,谋财害命?”   钟翼轻轻摇头:“除了被烧毁的部分,宋家的金银财物并没有丢失。”   牧衡又问:“你们如何确定死者就是宋满和那个姓林的幕僚?”   “陛下担心的也正是鹭卫怀疑的要点,毕竟‘金蝉脱壳’这招不新鲜了。”钟翼道,“臣到香连城后,找了数个仵作重新验尸,召集宋家家仆等人轮流辨认,对确认死者身份已有八/九分的把握。”   卫拂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   “不是金蝉脱壳,也不是强盗杀人越货,那就是寻仇了。”牧衡问,“疏尘,你觉得呢?”   话很多的卫公子倒是相当安静地听完了钟翼的叙述,直到牧衡点名,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陛下推断的合情合理,臣的看法也是一样。要说本案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这位‘仇人’的行事作风。死者得罪的也许不是一般人。”   牧衡被他勾起了好奇:“怎么说?”   卫拂道:“既然凶手药倒了所有家丁,就说明他不想让别人来坏他的事,但为什么非得挑个宋府举办宴会的日子动手呢?他就不怕惊动其他宾客吗?”   牧衡一怔,看向钟翼。钟翼肃容答道:“陛下,那晚宋家没有宴请其他宾客。”   不年不节,又没有客人拜访,为什么宋满忽然要找乐工来饮酒侍宴?   “先不管为什么,我们就当是宋老爷忽然心血来潮,想听人唱曲了。”卫拂说,“凶手非常侥幸地抓住了这个好时机,冒充宋府管家与醉红楼订下二十一日的酒乐,然后偷梁换柱,自己假扮成乐工混入宋府——到这里又不对劲了。”   牧衡:“嗯?为什么?”   见他还没反应过来,卫拂轻声提醒道:“陛下,宋家请的乐工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班人,再加上两名歌伎,那夜潜入宋家的少说有六七个凶手——宋满不过一介商贾,何德何能,要出动这么多人来暗杀他?”   “暗杀。”   牧衡精准地抓住了他的用词变化。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得起“暗杀”的待遇,如果杀一人需要动用十人,那就意味着这个人身上一定有关乎成千上万人的、更大的利益。   “凶手事先埋伏踩点,乔装混入一击得手,最后一把火烧掉所有痕迹,整套行动训练有素,有条不紊,而且人手充足,不太像仓促凑成的草台班子,倒更像是专门干这个的。”卫拂慢悠悠地说,“层层织网,密不透风,这样的手段和耐心,居然只是用来对付一个‘普通商人’——”   “所以垂云,你查到的这个‘宋满’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第3章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查到了”这句话在钟翼嘴边绕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不用问他也知道卫拂一定会回答“当然是因为我相信鹭卫首领的手段”之类的客套废话。   聪明人如果装傻装得太不用心,反而会让人觉得有点轻浮,卫拂就是这种乐于把“轻浮”当做个性的人。   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感染了牧衡,两人一起望着他等下文。钟翼没有卖关子的爱好,便接着话头继续道:“案发后次日,宋家在城郊的别庄也遭了火灾。这一次幸好扑救得及时,没有伤亡,但官差询问时,别庄的家仆却言辞含糊,神色躲闪,举止颇为可疑,捕头觉得不对,强令手下进去搜查,在佛堂里找到了一扇通往地下密室的暗门。”   “臣去看过现场,那里说是密室,其实称为地牢更恰当,里面没别的陈设,只有数只嵌在墙上的铁笼。捕头下去查看时,地牢还关着三个年轻女子。最大的十七,最小的还未及笄,两个是永宁城人氏,还有一个出身南蔻城。三人自述家中父母俱全,外出时被人用药迷晕、强掳至此。她们不认识宋满和他的幕僚,回忆被掳走前的行程,唯一的共同点是三人都曾去过当地的东福布庄。”   室内静了片刻,钟翼给两人留下平复心绪的气口,见没人说话,便继续道:“因案情复杂,又涉及外城,仅凭香连一城实在鞭长莫及,于是当地守官向鹭卫通报了此案,请求鹭卫接手调查。”   作为直属天子的心腹亲卫,无论是调动案卷还是人手,鹭卫的动作都比官府快得多,而这案子甚至惊动了鹭卫统领钟翼亲至,效率自然只有更高。   牧衡道:“都查到什么了?”   钟翼言简意赅:“据宋满家仆和东福布庄相关人等的证言,宋满表面上的身份是绸缎商人,实则是假借行商,从各地收买年轻女子,以香连城为据点,再暗中转手至东郁、燕原、祁云等国,打着贩运布匹的幌子,行人口拐卖之事。”   “另有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据说数年前曾有一名叫‘宋盈’的商人,在东郁蔚州城开设商行,贩卖南北杂货,但不知为何忽然一夕之间销声匿迹。此人消失半年后,宋满在香连城置产定居,东福布庄扩张速度飞快,三年不到,就在香连、永宁、朝露、南蔻四城开了六家分号。”   牧衡也不问他的消息是哪来的,只断然道:“就算‘宋盈’和‘宋满’是同一个人,他早有积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铺开这么大的生意,此人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势力。”   卫拂沉思半晌,忽然冷不丁问道:“在别庄上建佛堂……宋满信佛?他家本宅里有佛堂吗?”   钟统领见惯大风大浪,是出了名的冷静沉稳,坊间传闻就算有人嘎巴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眨一下眼,此刻却不知怎么,竟然有点犹豫地向牧衡投去一瞥。   牧衡一怔:“怎么了?”   “宋满信的……大概不是佛。”   钟翼起身告罪,从随身皮袋中小心抽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摊开来是一大一小两张薄软的灰白色片状物,上面印着繁复精致的彩绘:“我们在宋家别庄的佛堂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似乎有一阵无端而起的冷风席卷室内,“喀嚓”一声脆响,钟翼与牧衡同时扭头看向倏然起身的卫拂。   此人坐着时不显山不露水,看得出身形修长,但那双对男人来说过于潋滟多情的大桃花眼和天然含笑上翘的唇角极具迷惑性,一眼看过去,往往先被他的俊美温柔的皮相吸引注意,以为他是个再文雅和煦不过的翩翩公子。   然而他一站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个头简直是拔地而起,比高挑的牧衡和钟翼还要再高半头。衔芳殿已经算是相当宽阔敞亮了,此刻牧衡仍觉身边的光线瞬间暗了一半,卫拂的身影和他本人现在的脸色一样黑云压城。   “手劲大了,抱歉。”他放下断成两截的扇子。牧衡被他的激烈反应弄得十分迷惑,打算接过来细看:“这是什么?”   “肮脏之物,还请陛下远观。”钟翼险伶伶避开了他的指尖,用一块手帕垫着,贴心地放到了离他稍远的茶桌上,“这是人/皮刺青,如无意外,应该是从死者身上剥下来的……”   皇帝陛下闪电般缩回了手。   “香连城官差能迅速在佛堂中找到掩藏的密室,正是因为搜查别庄时,意外在佛像手中发现了此物,就好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指路一样。”钟翼说,“会做出这种事的,只可能是杀死宋满二人的凶手。”   “怎么还叫人家凶手,多不尊重,我看应该称一声义士才对。”   非常挡光的卫拂站在一步开外,对那人/皮刺青嫌恶憎厌之情溢于言表,可眼神却亮得灼人,像是意外抓住了某种一闪而逝的幻影,那神情似喜似恨、古怪至极:“这种刺青的准确名字是‘曼荼罗’,难怪他要修佛堂……宋满是十相教的人。”   这下牧衡真是悚然一惊:“疏尘!”   卫拂道:“凡十相教教众,身上皆有特殊颜料刺下的圆形徽记。‘曼荼罗’本是佛门意像,原指供奉神佛法器的坛场;十相教偷人家的名字为己用,将他们的圆形刺青称为‘曼荼罗’,以示自己是修行中人。   “十相教里的‘曼荼罗’是区分身份的标志,地位低下的普通教众只在手臂或足底刺一个小的‘曼荼罗’,图案也简单,是一朵十八瓣茶花;而地位更高、通过了‘考验’的教徒,所纹的‘曼荼罗’更加精致复杂,刺青的部位也不一样,在胸口和后心,对应心脉部位。”   他隔空点了点左边的刺青:“这一张是‘护法曼荼罗’,绘有刀剑、金铃、金轮、金刚杵的图象,是承担武职的象征;这张叫做‘密咒曼荼罗’,刺的是摩文‘不老不死不朽不灭’八字真言,是在俗世行走的象征。还有比这些更高一级的,叫做‘法相曼荼罗’,图案是诸佛菩萨的形象,只有长老和教主才有资格刺青。   “我猜这个密咒曼荼罗属于宋满,他是负责为十相教敛财的人,而那个护法曼荼罗八成是从那姓林的师爷身上扒下来的。这样一来他们做的生意也清楚了,就是十相教最下作的‘真灵接引’。”   没人打断,任由他将自己的推断如滔滔流水般尽数倾泻。卫拂一气说完,抬眼向牧衡:“陛下……”   牧衡抬手截住了他的话头,示意他不必多言,斩钉截铁地道:“接着查,跟宋满和东福布庄有来往的人,一个也不许放过。举鹭卫之力,无论如何也要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不管是谁,但凡敢与十相教牵扯不清,绝不姑息。”   钟翼肃容起立:“谨遵陛下圣谕。”   宋满拐卖人口罪大恶极,放在哪里都是死了活该,但如果他背后的势力是十相教,那么这一死甚至都算是便宜了他——钟翼怎么没把他磨成粉随风扬了呢?   “十相教”自称起源于南陆万佛之国提摩国,是佛门分流的一支,百年前由祖师罗坚创立,在二代教主贺兰真伽手中发扬光大。但这个说法很有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因为罗坚并不是什么精通经文义理的高僧,而是个犯了淫邪之罪被逐出师门的破戒僧人。   他在家乡混不下去,于是北上进入中陆寻找生路,在燕原襄州一带靠驱邪治病和鬼神之术聚集了不少信众,被称为“无相祖师”。   他的看家本领是一手“摄魂”绝技,据说能直接从肉身里捉走生魂,令人变成丧失自我意识、却能如常人般饮食行动的活死人。   佛门有“九相”之说,是指人死后从尸体变为白骨的九个阶段,而罗坚则宣称他所掌握的是超脱于九相的第十相“非死相”,即灵魂已泯灭,而肉身仍存活于世。   他以此证明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确实存在于人体内,引导信众随他修行,渐渐形成了完整的仪轨和学说,自建“十相教”。他的徒弟贺兰真珈则投身仕途,在燕原天保帝大肆灭佛时趁虚而入,随天保帝北征伊林国立下大功,被封为国师,统领天下教派,十相教由此大兴。   而贺兰真珈为了推行十相教,顺迎燕原王公贵族,拉拢人心,从古往今来的邪/教中汲取灵感,创立了十相教中最为臭名昭著“真灵接引”。   十相教的主旨是人皆有“灵”,一切修行为了让自己的“灵”变得更加明亮智慧。而修行方式除了祈祷念经以外,还可以从供奉者身上“接引”——通俗地讲,就是所谓“男女双修”。   适合成为供奉者的“真灵”需要正值青春,容貌出众,身心无垢,如果生来就目盲或聋哑则是最为顶级“天生灵”,符合这些条件的男女会被选中,送上某些虔信十相教的大人物的“净土莲台”。   那些“真灵”,那些活生生的人,就像剥橘子一样,被瓜分蚕食、被掏空“灵魂”,直到沦为一具空壳,还要被拆分成骨头和人/皮,做成各式法器。而吃橘子的人还要将它们供在灵龛、挂在壁上、捏在手里。   吃人是不对的,可十相教说这是崇高的修行,奉献了“真灵”的家族会得到奖赏——荣誉总是比“买卖”更好听,有了堂皇的借口,人们开始狂热地寻找“真灵”,就像饥饿的人满山遍野地摘果子,自己这片林子摘完了就去摘别人家的。   在燕原,他们尚且维持着满口教义,天花乱坠地描述着空幻境界;而在其他地方,他们连这层烂窗户纸也懒得维持,露出了真实的狰狞面目——蛊惑、诱骗、拐卖、强掠……磨牙吮血,敲骨吸髓。   天保帝时期,十相教的势力急剧扩张,甚至以难以预料的速度渗透进了周边诸国。在各国觉察到它已成气候之时,燕原正在举国狂热的氛围下举起它东征的帅旗。   与燕原东部接壤的龙沙,东临穹海,恰好扼住了燕原通往海上的通道,多年来始终是燕原的喉头鲠骨。于是在吞并伊林后,天保帝将势在必得的目光转向了紧密防备十相教的龙沙。   天保十八年,燕原以“驱逐杀害十相教徒”为名,集结二十万大军征讨龙沙。   铁骑一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所经之处犹如蝗虫过境,甚至以杀人屠城取乐。眼看着龙沙国即将成为燕原的囊中之物,大军兵临王都辟寒城下那一日,所有人举目抬头,便正好看见了挂在城头随风飘扬的、贺兰真珈的人头。 第4章   来自屋顶的你   当年燕原大军压境,双方兵力相差悬殊,纵然龙沙的士卒百姓拼死抵抗,防线仍在重压之下渐渐崩溃。龙沙国主玉宫丰霆几乎掏空家底,押上了龙沙皇室下一代的前途与命运,向邻近的夕陵、东郁等国求援结盟,但派遣使者、谈判交涉、发兵行军都需要时间,以燕原进攻的速度,等援兵到达之际,恐怕只来得及给他们收尸。   就在山穷水尽、所有人只能祈祷苍天开眼或者祖宗显灵之际,玉宫丰霆不抱什么希望放出去的最后一把杀手锏忽然从天而降,为龙沙带回了一个血迹斑斑的“奇迹”。   由龙沙第四任国主玉宫潜创设、只听命于君王的御用刺客组织“碧华”,秘密潜入燕原王都洛陵刺杀十相教教主贺兰真珈得手。   贺兰真珈的头颅高悬在燕原大军头顶,而“碧华”手中无形的利剑悬在天保帝的头顶,孤注一掷的威慑终于为龙沙撬开了一条艰难的生路。   这场逆转战局的刺杀不光震惊了燕原,也震动了天下,民间甚至流传出许多俗谚,最著名的一句是“大船驶入小河沟,夜路走进死胡同,燕军打到辟寒城——该掉头了”。   不久后诸国援军陆续赶到,燕军败退,被俘者数以千计,遗留粮草辎重不计其数;而龙沙虽然最后侥幸取胜,却也被这一仗打得元气大伤,损失惨重。   有了龙沙的前车之鉴,各国纷纷整治民间流窜的十相教众。教主贺兰真珈遇刺身亡,几条臂膀接二连三被斩断,再加上战争所耗过巨,燕原国内反对势力蜂起,十相教元气大伤,不得不偃旗息鼓,暂时蛰伏,这些年安静得让人都快要忘了它的存在——   原来不是老实了,而是悄悄地转入地下,学会了掩人耳目,玩起了暗度陈仓那一套。   “先帝在时,两度下旨禁绝民间淫祀邪/教,朕自登基以来,没听说过十相教生事,只怕有司也松了那根弦。若非这次垂云正好抓住了宋满的老鼠尾巴,朕还以为这些脏东西已经清理干净了。”牧衡冷而果断地道,“十相教是棵见光就长的毒草,绝不能给它露头的机会,垂云,最近鹭卫要多辛苦些。”   钟翼没有二话,应道:“此臣分内之事,责无旁贷。”   卫拂沉默地盯着那两块人/皮刺青出神,牧衡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这刺青还有什么蹊跷吗?”   “没什么。”   卫拂摇摇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只是在想,凶手会不会是被宋满拐卖的女子的家人或者亲眷?除了没来及运出去的三个人……还有没有其他人能幸存下来?”   牧衡与钟翼换了个眼神,道:“等鹭卫摸清他们的底细,叫各城官府张贴告示,帮忙寻人。”   天子一诺,金口玉言,他说的那么果断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必定会成功的事情。   但这桩吃人的买卖已经持续了三年甚至更久,那些被迫去国离乡的人像是被狂风吹断了线的风筝,早已不知散落何方,更别提寻觅踪迹。   牧衡这么说,只是为了安他的心罢了,卫拂提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那就好。”   他难得收起一次仿佛不要钱的微笑,带着重重心事告退离宫。等卫拂走后,钟翼看着似乎松了口气又有点犯愁的牧衡,低声问:“陛下?”   “刚才那案子没说完,被他一岔打出去几十里,还以为朕没发现。”牧衡叫人上来换上新茶,“你知道他的心病,还是放不下当年那件事。”   钟翼隐晦地顺着他的话说:“凶手不但清楚宋满的罪行,还摸清了宋满的老底,显然是冲着他十相教的身份来的。而要论十相教的死敌,第一毋庸置疑是龙沙的‘碧华’。”   “不错。”牧衡点头,“当年‘碧华’一战成名,吓破了燕原人的胆子,也难免令其他人心生忌惮。毕竟他们能在十相教总坛轻取贺兰真珈项上人头,就能在皇宫大内摘别人的脑袋。所以四年前各国联手逼迫玉宫丰霆解散‘碧华’,甚至想方设法地打听‘碧华’里都有什么人,宝刀如果不能握在自己手里,最好变成一块废铁。”   “龙沙如今的处境和悬崖上走铁索也差不多了,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不管‘碧华’还在不在,这桩案子一旦被认定是‘碧华’的手笔,就是龙沙的过失。”他心累地叹了口气,“所以疏尘不敢在我面前提这种可能,否则认真追究起来麻烦太多了,尤其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抓住把柄做文章,一个弄不好会出大事。”   钟翼不解其意,疑惑地“嗯”了一声。   牧衡将一份折子抛给他:“半月前龙沙遣人来报信,国主玉宫丰霆病逝,太子玉宫烈继位。”   钟翼恍然:“六年前两国结盟时曾约定,龙沙新王登基之时,夕陵要派遣一位大臣辅政三年。”   算算日子,龙沙派来迎接的使者也该到风都了。在这个两国交接的微妙时节,无论是“碧华”仍在暗中活动,还是龙沙的刺客把手伸到了夕陵的地盘上,于盟约双方都是惊天巨雷——夕陵和龙沙都是新王登基,两国关系会不会因此动摇、夕陵会不会强硬干涉龙沙内政、其他邻国会不会借机发难……种种顾虑,光是想想就令人头昏脑涨。   牧衡顺水推船默许了卫拂的隐瞒,显然是不愿意立刻捅破此事、影响大局。   钟翼打开折子飞快地从头扫到尾,抬头问:“陛下心中已有人选?既然要派辅政大臣前往龙沙,使团规模不会很小,疏尘他……咳,没有向陛下主动请命吗?”   “定下了,政事堂推举了给事中韩邵,他哭天喊地要跟着出使,朕没有立刻答应,不然你以为他方才为什么对你阴阳怪气的?那是借题发挥呢。”牧衡嗤了一声,“要不是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真想干脆给他扔出去算了。”   钟翼眼角弯了起来,照搬卫拂的话来劝慰他:“陛下爱之深责之切。龙沙局势虽说复杂了点,好在对我朝一向敬畏,三年之期不算很长,不失为历练的好机会。”   “免了,不爱他那样的。”牧衡断然拒绝,“朕倒不是怕他吃苦受累,就怕龙沙真有他要找的人,万一不幸被他遇见了,般不般配暂且不论,到时候是他领回来还是他嫁过去?朕怎么和镇国公交代?”   “陛下,”钟翼强忍着笑宽慰他,“疏尘只是想报答恩人,还不至于到那一步吧?”   牧衡呵地一声冷笑:“念念不忘,必有蹊跷,他那人外柔内冷,从来只有别人惦记他的份,何曾见过他主动追着谁跑?唯独放不下那一个,可见是天定的孽缘。”   “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牧衡没好气地说:“朕又不是他爹,管他那么多干什么,何况他爹也没管过他。与其等他胆大包天自己偷偷跑了,还不如放进使团里,起码安全一点。”   单看这份操心的劲,钟翼觉得他和卫拂亲爹也没什么两样了,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依然委婉和顺地应道:“陛下顾虑得是。”   “罢了,不说他了。”牧衡挥了挥手,“香连城的案子朕全权交给你,宋满背后的十相教,还有案件真凶都要查清楚。另外龙沙使者到风都后,叫几个鹭卫暗中跟随保护,决不能让他们在夕陵地界上出事。”   “臣领旨。”   风都的秋天十分凉爽干燥,晴朗时节走在街上,一抬眼就能看见民居房顶或庭院里晒的干菜,谷物和猫猫狗狗。   不冷不热的好天气最适合晒书。城东有一间他父母留下的小宅院,卫拂每月都抽空过来住两三回,莳花弄草,整理旧物,或者什么也不干只是发呆,给屋子添点人气,免得荒废了。   来这间院子时他很少带侍从,除了清扫修整以外,大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他挽着衣袖,从书房里搬出几大摞书卷画轴,坐在阴凉的廊下依次摊开,让秋风卷走书页间的潮气,然后逐一摘掉旧年夹在卷中的芸香草,换上新的辟蠹药。   院子里的桂花和木槿都已过了极盛花期,枝头仍有几朵零散的花和隐约的香,旁边一棵大银杏树却还异常繁茂,在碧蓝晴空下灿烂地摇曳。   这本该是个平静而闲适的午后,如果没有人不小心触动屋顶机关、被暗处飞射的弹丸扰乱脚步、一脚踩滑伴着碎瓦片从天而降的话。   虽然是意外失足,黑衣人落地的动作却很轻盈,声音还没有瓦片打碎的动静大。他在起身的瞬间就调整好了姿态,与目瞪口呆的主人打了个照面,随即非常不客气地冲上来将他一把摁进墙角,手掌翻出短匕紧贴脖颈动脉,轻声快速地威胁:“不要出声,别乱动。”   卫拂很识相地没有挣扎,眨了眨眼。两人贴近的距离差不多是呼吸相闻,他比对方要高小半头,俯视的角度可以看到领口处一小块冷白肌肤,以及右颈侧一粒若隐若现的小痣。   斗笠下露出半截微鬈的发尾,颜色柔和浅淡,是种很特别的米灰,浮着一层朦胧盈润的光泽。眉前过长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脸颊消瘦微凹,一层薄薄的皮肤蒙着骨骼。紧窄的下颌和弓形优美的薄唇其实很秀气,高挺通直的鼻梁却又平地拔起一股英气,哪怕只露半张脸,也称得上是令人一见心折的英俊。   哪怕正被人拿刀抵着脖子,卫拂依旧很有闲心地赞美了一句:“你的头发很漂亮。”   对方莫名诧异,抬眼瞟了他一眼:“谢谢。”   他还怪有礼貌的,卫拂试探着搭话:“……出什么事了?”   “寻常人家不会在屋顶上装机关,”对方不答反问,“你是得罪过什么人吗?”   卫拂抬眼越过他,瞥向庭院外正门的方向,笑意忽如水面涟漪扩散,徐徐地说:“从眼下情势来看,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才对。”   纷乱的马蹄与脚步声越来越近,大门被人“咚咚”地擂响,外面有人高喝道:“开门,皇城卫搜查!”   隔着斗笠阴影和眉间碎发,卫拂微笑着与他视线相对,声音轻如耳语:“要放我出去赶他们走吗?还是说,你想等他们闯进来?” 第5章   冷不丁呲溜就踩滑   手掌下的心脏跳动得很急,咚咚地撞着他的脉搏,那剧烈的节奏不会骗人,这位人质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没应声,在心中飞速盘算逃跑的方法。前院老仆颤巍巍地应声赶去开门,后院的两人能清晰地听见官兵问话:“皇城卫办案,你家主人是谁?家中有几口人?刚才可看见什么可疑人影进来了吗?”   老仆忙回道:“官爷,我家主人官拜西台舍人,是镇国公府卫氏二公子,今天正在家中休沐。这半日来门户紧闭,并没有人来拜访,家里的仆役也不曾出去走动。”   那皇城卫大概没想到这么一户偏僻小院里居然还住了个人物,愣了一下才问:“可是卫拂卫大人?”   老仆道:“正是。”   皇城卫的调门和态度立刻缓和下来:“我们追缉犯人至此,不知他潜入了谁家,正在挨户搜寻,还请卫大人出面一见,容我等例行查问。”   黑衣青年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顺便上下打量他一番,显然也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抓竟是条大鱼,那眼神仿佛在逛菜市场,正琢磨着应该是把他清炖还是红烧。   卫拂毫无人质的自觉,悄声跟他嘀咕:“完了,本来我还可以说你是我的朋友,他一句话把路给堵死了,现在外面全是皇城卫,怎么办?先说好,要是被他们看见你从我家翻出去,我可是会受牵连的。”   他俩离得太近,卫拂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话,清凉苦涩的气息微微吹拂过鬓边,并不令人讨厌,但他很不习惯,下意识往后一仰,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还可以劫持你,卫公子。”黑衣青年压低声音威胁,“如果我抓走你当人质、逼迫他们放我离开呢?”   “嗯,这要看你犯的是什么案子。”卫拂居然认真考虑了半天,然后没心没肺地说,“大案肯定是没用的,区区在下怎么比得过朝廷钦犯,但如果是太小的案子也不行,你要是为了三根萝卜两头蒜挟持我,说出去我很没有面子啊。”   黑衣青年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卫拂敏锐地问:“怎么了?”   怎么有人明明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还要强自镇定云淡风轻地开玩笑,你们夕陵当官的都这么会装相吗?   “没什么。”他俩东拉西扯的间隙,脚步声愈发逼近后院,黑衣青年轻轻啧了一声,“那卫公子有什么高见?”   “先躲起来吧,现在跑也来不及了。”卫拂用眼神示意室内敞开的书柜,“我去前面应付皇城卫。”   没时间权衡去留了,黑衣青年转腕收回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单手撑着窗台轻盈地落进室内。卫拂过去帮他关好柜门,顺手整理好压皱的领口和前襟,先一步推开书房正面,故作疑惑:“外面何故喧哗,出什么事了?”   老仆卫荣赶紧凑到身边向他低声解释,庭院不大,三句话的工夫卫拂已经到了前院。领头的皇城卫见一个玉树般颀长的俊雅公子徐徐行来,便知是此间主人,忙主动趋向前来和他见礼:“下官皇城卫校尉陈端文,正在缉拿一名要犯,无意惊扰卫大人,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卫拂笑道:“哪里的话,皇城卫巡防城内、警备盗贼,这是陈校尉职责所在,说什么冒犯不冒犯的。这所宅子是二十年前家父家母亲手置办下的,他们二位出门远游,叫我没事过来替他看房子。诸位若要入内搜检请便,只是家里东西老旧,还望手下轻些。”   他愿意赏脸配合,这点小要求陈端文自然满口答应,叫手下行动放仔细些,心里却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卫拂只比他官高一阶,实际上二人的身份可谓是天壤之别,一个家世显赫,进宫比回家还频繁,一个军户出身,陛下眼里根本没有这号人。陈端文除非是嫌仕途太顺,否则万万不会想不开去得罪他。   其实卫家正经的大公子是将来要袭爵的长孙卫修,但在风都,只要提起“镇国公卫氏的公子”,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往往是二公子卫拂。   这位卫公子算是个传奇人物,他的父亲卫怀钧是镇国公卫颖第二子,从小就立下了过人志向——要做个快意恩仇、仗剑纵马的大侠。   镇国公府是簪缨世族,出过文官武将、皇后妃嫔,甚至出过出家人,唯独没出过败家子。国公爷惊闻此等噩耗,气得要抄家伙打断这不孝子的腿,而卫怀钧很委屈,他觉得“大侠”是个体面正经的行当,跟“败家子”完全是两回事,家里人并不了解他的志向,他跟国公爷说不明白,于是干脆趁夜卷包袱离家出走,留下一封书信,声称要远赴东郁,去武林名门灵华宗拜师学艺。   卫颖拿他无可奈何,只好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谁料数年后卫怀钧忽然不声不响地回到了风都,那时他身边已经有了妻儿——妻子是个十分美丽但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儿子则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卫氏夫妇带着这个孩子在风都居住了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最终又将这孩子送回了镇国公府,两人则再次远走高飞,不见踪迹。   这么多年来二人行踪成谜,到底在做些什么,连镇国公府也没个明白说法。倒是那孩子生得聪明灵秀,容貌才识无一不美,还有过目不忘之能,除了口不能言外挑不出别的毛病。卫颖觉得卫拂比他那活驴似的爹要通人性得多,好好地将这孩子教养长大,不指望他能有什么成就,靠着镇国公的家业,就算是个哑巴也能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   没成想到卫拂十五岁时,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能开口说话了,练习了几个月,很快便与常人无异。这令人惋惜的残缺品稍经琢磨,竟然剥脱瑕疵、变成了完美无缺的温润公子。   然而这些还不算是他传奇人生的全部篇幅,先皇晋元帝在位时期,宫中疫病流行,婴儿接连夭折。晋元帝无奈之下将几个小皇子送往亲信大臣家抚养,四皇子牧衡被分给了镇国公府。卫拂恰与四皇子同龄,两人自然而然成了要好的玩伴,此后情谊日笃,卫拂极得牧衡信重。   三年前牧衡继位大统,登基后立刻将窝在兰台修书的卫拂迁入中枢,拜为西台舍人,掌起草诏令、接纳文表、出宣劳问。舍人官阶五品,是天子身边极为清贵显要之职,往小了说是随侍御前,直达天听;往大了说那就是参决大政、总理机务,拿他当未来的宰相培养。   比起一帆风顺的人生,跌宕起伏又带点玄乎的经历总是更令人津津乐道。陈端文久闻他的大名,第一次正面接触,还有点好奇,陪站在旁边时不动声色地偷眼看他。卫拂没察觉到,佯装不经意问道:“什么大案竟然惊动了你们皇城卫?这样满城搜捕,难不成是悍匪巨盗?”   “倒也不算大案,只是碰巧撞上了。”陈端文道,“下官方才带队巡街时,忽然听见同世药堂里有人呼救,过去一看,发现药堂掌柜许世福背后中刀倒在地上,已气绝身亡。”   “你们刚好在现场抓到了凶手?”   “呃……也不一定就是凶手。”陈端文搔搔头,有点底气不足,“下官带人到药堂中查看死者情况,有个手下忽然闹肚子,要借他家方便。谁知刚走到后院就撞见个可疑人影,他叫嚷起来,那人见势不妙便翻墙逃跑了,我们一路追赶,到这条巷子时不见了踪影,这才挨家挨户进门搜寻。那人就算不是凶手,也绝不清白……是下官哪里说错了吗?”   “啊,没事,”卫拂收敛了过于明显的表情,微微笑道,“我只是觉得那笨贼太倒霉了。”   陈端文觉得他莫名其妙,但是又不好在面上露出来,只得干笑两声。好在片刻后几个皇城卫搜查完回到前院,都称没发现异常,唯独一个刚入队不久的新人直眉楞眼地说:“属下方才在后院地上找到几片碎瓦,屋顶上缺了一块,请教大人,可曾看见是怎么掉下来的?”   卫拂闻言没作声,先含笑瞥了陈端文一眼,看得他汗毛倒竖三尺,只想撸袖子冲上去抡飞这个没眼色的愣头青。   “这……卫大人……”   卫拂摆手示意无事,温声答道:“附近街巷里常有野猫出没,瓦片是房顶上的野猫一脚踩滑的。我家这宅子一直空着,屋顶好些年没翻修过,风吹日晒的,难免有些朽坏松动的地方,让诸位见笑了。”   一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朝廷命官,无论如何犯不着窝藏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嫌犯。那皇城卫默默行了一礼,站回队中,陈端文受够了提心吊胆的问话,只想赶紧结束这倒霉差事,见众人都没话说,朝卫拂一拱手:“卫大人,今日多有打扰,还望恕罪。下官先告辞了。”   “陈校尉言重了。”卫拂欠身还礼,转头吩咐道,“卫叔,替我送送陈校尉。”   卫荣趋上前来引皇城卫出门,卫拂信步走回后院书房,见屋里陈设还算整齐,家具都在原位,随手关上门,扬声朝紧闭的书柜道:“皇城卫已经走了,出来吧。”   屋中一片寂静,柜门静静关着,无人应声。   卫拂忽地一怔,旋即快步走过去拉开书柜,只见里面空空荡荡,哪还有人在。   他茫然地松开手,左顾右盼,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个丢了尾巴的小狗,终于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有点丧气地盯着柜子里浅浅的灰尘,总是上翘含笑的嘴角无意识地抿了起来。   都知道他是从命案现场逃跑的了,还这么没有警惕心吗?   黑衣青年从房梁阴影里一跃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背后,伸手轻轻一拍肩头。   骤然受惊的卫拂猛一扭头,黑衣青年从容后仰,轻松避开飞起的长发,很愉快地欣赏他三魂七魄原地升天的惊恐表情:“谁一脚踩滑了?”   卫拂:“……”   “你这人真是……我真是……”他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深吸气,黑衣青年不慌不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当心再把人喊回来。”   卫拂险些被他玩死,按着胸口缓了半天,心脏才逐渐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长吁了口气,低声抱怨:“我就应该大喊快来人,让皇城卫把你抓走。”   “所以为什么没有?”   黑衣青年没有错过他刚才回头那一刹那,惊愕和惊喜同时在他眼里放烟花,漂亮得足以落进画里。他逼近一步,玩味地问:“你认识我,我们以前曾经见过吗?”   【作者有话说】   我看还有朋友在疑惑初代文案设定,初版文案只是个大致想法,一切设定以连载版正式文案为准哈~   记忆消除,就是把初版文案直接扔进——什刹海! 第6章   身份高贵但记忆力低下   “你……”   不记得我了吗?   卫拂嘴唇翕动,欲言又止,黑衣青年指尖推起斗笠边沿,抬眼审视地望着他:“可是我以前没来过夕陵,不曾拜会过镇国公府,不知道卫公子是在哪里见过我?”   卫拂很明显地愣了下神,喃喃自语:“也对,你当然不可能来过……”   干脆的否认犹如手起刀落,一下子斩断了他那点仅存的期待。黑衣青年大概是念及他方才回护之义,又不太熟练找补了一句:“卫公子这样的非凡人物,若我曾见过你,哪怕只有一面之缘,应当也不会轻易忘掉才对。”   这记马屁除了让人堵上添堵外毫无用处,卫拂勉强扯了下嘴角:“不敢当,谬赞了。”   两人一时无话可接,不尴不尬地相对站着,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街市上吆喝叫卖此起彼伏,室内的静寂忽然间变得格外鲜明。   “你今日……”   “今天……”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顿住,黑衣青年反应过来,抢在前头道:“今天多谢卫公子替我解围。我还有事在身,就不多扰了,告辞。”   “等等!”   卫拂岂能让他就这么溜走,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你这次来夕陵是为什么?那间药铺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命案又是怎么回事?你认识死者吗?”   黑衣青年稍稍偏过头去,淡色的唇角下撇,似乎极轻地啧了一声:“你的问题太多了。”   “没有你身上的疑点多。”   “如果我不回答呢?”   “那我……”   卫拂忽然停顿住了,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眶微微发红,须臾后忽地移开了视线,低头自失地笑了一声:“我好像也拿你没什么办法。”   黑衣青年抱臂站着,只觉得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无可奈何,又隐约有点威胁的意思。   他看不透卫拂在想什么,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对朝局毫无影响的普通人,他大可以二话不说当场离去;但卫拂是夕陵皇帝的亲信近臣,今天不给他一个合适的交代,万一被他记住,来日在别的地方加倍报复回来怎么办?   他沉吟片时,飞速下定了决心,开口答道:“卫公子既然认得出我,明人不说暗话,我就坦诚相告了——贵国即将派遣大臣到龙沙辅政,虽说不像和亲那样隆重,到底是两国邦交的大事。临行前我国国主再三叮嘱使团谨慎行事、不得怠慢上国,因此使团临近风都,我便先行一步,微服入城熟悉情况,以免初来乍到、忙中出错。”   当年燕原兵临城下,玉宫丰霆为了求得各国援手,将膝下三个儿女的姻缘都当作筹码摆上了赌桌,到夕陵时,晋元帝觉得儿女亲家不牢靠,提出结为宗藩之盟,承诺为龙沙提供援助,如有外敌进犯,夕陵会以宗主国名义出兵保护龙沙。   此前夕陵从来没有对外派遣过辅政大臣,因此大臣该摆在什么位置,要用什么礼仪对待,是很微妙的一件事。卫拂在牧衡那里看过龙沙使团的名单,正使是一位宗室亲王,副使是鸿胪寺少卿,这个配置其实是迎送和亲公主的规格,算是龙沙对辅政大臣的礼遇——   他蓦地心念一动,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过于想当然,以至于忽视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此人是龙沙使团成员,他知道了卫拂的身份,也看出卫拂认识他,却并不急着撇清或者逃走,反而有种莫名的坦然自若,仿佛笃定了就算是他今天行动略微出格,卫拂也一定会卖他个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一直在虚虚实实地跟他打太极。   他一定不是无名小卒,甚至身份还很重要,否则也用不上“微服”这个词。而且看他的态度,显然还留有后手,并不怕卫拂直接叫破他的身份。   名单里只有那一位,称得上符合所有条件——   前代龙沙国主玉宫丰霆最小的弟弟、新任国主玉宫烈的皇叔,宵晖亲王玉宫照夜。   “您可真是……胆识过人啊。”   纷乱思绪像一团狗毛堵住了他的脑子,卫拂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感叹。黑衣青年听出他想说的其实是“胆大包天”,眼里划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彬彬有礼地回应道:“不敢当,过誉了。”   卫拂:“……”   这个口吻,十有八/九就是玉宫照夜了。难怪他不跟着皇城卫叫“卫大人”而是坚持叫“卫公子”,毕竟亲王之尊可以翻墙做贼,但决不能自降身份。   这位亲王殿下名气不算很大,民间传言大多与他的身世有关,卫拂是近来忙着在出使中掺和一脚时顺便当故事听的。   据说他的母亲本是占山为王的土匪,被官兵围剿俘虏押解入朝,先王玉宫度为她的美色所倾倒,竟然不顾群臣劝谏,将这位女土匪纳入后宫,封为贵妃,多年恩宠不衰,还诞育了一名皇子,起名为“照夜”。   龙沙国正安二十四年,玉宫度驾崩,太子玉宫丰霆继位。龙沙燕原大战后不到一年,太妃病逝,玉宫丰霆仿佛才想起犄角旮旯里还有这么个弟弟似的,将十五岁的玉宫照夜拎出来掸了掸灰,封作亲王。   一向低调安静的小皇子很识趣地主动上奏,请求将其母故乡宵晖山作为封地,国主欣然应允,因此他被朝野上下称作“宵晖亲王”。   龙沙本土信仰天地山海“四神”,以及日月星辰所化身的“九曜”。玉宫照夜封王后依旧谨慎低调,夹紧尾巴做人,不但没有入朝为官、给他皇帝哥哥添堵,甚至另辟蹊径,跑去做了祭祀月神的夜光殿“神使”。   依照惯例,神使当全身心侍奉神明,不问世俗,断绝情爱,所以严格说来玉宫照夜其实是个出家人——先前名单送到夕陵时,牧衡看完就感叹了一句不容易,龙沙为了结好夕陵真是煞费苦心,宗室里人丁凋零,逼得他们把半只脚踏出红尘的王爷都拉过来充场面了。   若非亲眼所见,打死卫拂他也想不到,这个偷偷摸摸上房还一言不合就拔刀架脖子的冷漠又狡猾的男人,居然就是传闻里“谦退自守、与世无争”的宵晖亲王。   不知道他们教义里有没有要求这个,但实际看来,玉宫照夜和“慈悲为怀”的确是差得挺远。   他神色几度变幻,像被耗子药噎住了一样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玉宫照夜感觉他是有点被吓着了,想了想又补充解释道:“药铺案子跟我没关系,人不是我杀的,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路过好奇看了一眼,就被当凶手追着跑了三条街。”   卫拂当然是一个字也不信。皇城卫说他们在药堂后院撞见可疑人影,他用什么姿势路过,居然能直接走到人家后院里去?   “殿下,”卫拂发自内心地苦笑道,“就算你不肯吐露实情,我也一定会设法让人严查那间药堂,那时候如果再误伤了谁,可就没有今天这样的侥幸了。”   玉宫照夜听出了他的试探之意,却没发觉那试探是冲着他的身份来的:“多谢提醒。都说了这案子跟我毫无关系,卫公子要查,尽管放手去查就是了。”   果然是他。   一时之间,卫拂心中泛起百般难言滋味,搅得他心慌意乱,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聊下去。玉宫照夜见他没话说了,转身欲走,卫拂猛一激灵,情急之下手比脑子快,抬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玉宫照夜差点被他扥得一踉跄。   “什么意思?”他抬起手臂举到卫拂眼前,“后悔了,打算抓我去见官?”   卫拂像被烫了一样飞速缩手:“抱歉,一时情急,没想到你没躲开……”   玉宫照夜“哦”了一声:“怪我?”   “不不不。”卫拂连退两步,总是含着脉脉笑意的眼睛与嘴角低落下来,连头发丝儿都失去了光泽,“是我冒犯了,殿下恕罪。我……”   他像个突然忘记怎么打鸣的公鸡,半天没喔出下文。玉宫照夜却觉得他这个蔫头耷拉脑的模样很有意思,挑起一侧长眉:“刚才口齿不是挺伶俐的吗?”   “算了。”   卫拂的表情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蔫蔫地说:“今天的事我会好生保密,殿下不必挂怀……您身份贵重,在风都行走时还请多加小心。”   这番话就相当于委婉的放行,已经是他调动所有的伶俐、能说出来的最体面的客套话了。   玉宫照夜没应声,卫拂有点沮丧地垂着头,视野里却忽然伸出一只手。   掌心里托着一把小巧的短刀,只比手掌长一点,刀鞘通体雪白,纹理如云絮流动,隐现彩晕,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刀柄底部还系着一枚紫晶坠儿,雕的是、是个……   “小狗?”   “豹子。”   卫拂:“……对不起殿下,是我眼拙了。”   “我们那儿的传说,豹神死后所化为宵晖山,眼珠变成了山中紫晶。豹神庇佑,武运昌隆。”玉宫照夜抓过他的手,将短刀拍进他掌中,“谢你今日相救之情,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留着玩吧。”   他看得出卫拂对他的态度非常微妙,就算是顾忌他的身份,一个天子亲信、勋贵子弟也不至于不问缘由地退让到这种程度。玉宫照夜不是傻子,料想二人之间或许曾有渊源,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现在也不是回忆叙旧的好时候。   他身上没带太多东西,送金银像赏人的,留个字纸又嫌简薄,好在还有把小刀。虽是旧物,恰好应景,正可以当做表记。   卫拂冷不丁被他握住手,整个人反应很大地一哆嗦,猛地抬眼望向他,嘴唇翕动,玉宫照夜却懒得再听他磨叽,摆手道:“日后有缘再见。留步,不用送了。”   说完他翻出窗户,落进庭院,身影在银杏树后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少爷,少爷?”   门外卫荣的呼唤惊醒了对着银杏树怔怔发呆的卫拂,小刀沉甸甸地压在他掌中,上头的细绳半旧褪色,拇指头大的小豹子还有一点点那人的余温。   “我现在相信缘分了。”   他朝着无人的室外喃喃自语,仔细收好那柄小刀,过去打开书房门:“什么事?”   卫荣道:“刚才听差人们说,后院有几块瓦片松动掉下来了,我想着问问少爷,要不要明天找个匠人过来重新铺一遍屋顶?这次是侥幸,下次万一不小心砸着人可就坏了。”   卫拂没作声,半晌才道:“这宅子空了小二十年……能砸到谁?”   卫荣嗫嚅着想劝他两句,对上他宛如挂了霜的脸色,又缩起脖子,低低地垂下了头。   满屋家具就算再怎么维护擦拭也难掩陈旧,金红的阳光越过银杏树顶,整个房间浸在半明半暗里的夕照里,时间宛如静止。   经历过漫长等待之后再见到那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像在琥珀里沉睡的蚂蚁忽然醒来,回首才蓦然惊觉,世上已千年。   “屋顶有机关,上去补瓦片的时候小心点,别误触了。”卫拂没好气地冷哼,“我只是个看房子的,才不费那个力气,等他们回来了,叫他们自己掏钱雇人去修。” 第7章   随时随地认真办案   夕陵帝京风都古称“扶摇城”,因其地势高朗,四时有风,故得此名。除了皇城宫禁,风都内民政司法、人口治安等诸务均归扶摇府衙管辖。   这日午后,扶摇府少尹何清商正在公房小憩,门吏拿着一封名帖来找他,说是外面有人求见。   他举手伸了个八尺长的懒腰,歪歪斜斜地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顺手接过大红名帖,一眼瞥见上头“西台舍人卫拂”几个墨字,登时扭头喷了个天女散花:“他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午憩那点惺忪的睡意登时一扫而光,何清商趁着门吏请人的工夫整理衣冠,一边在脑子里飞快盘算到底是什么风吹动了这尊大佛。   片刻后门吏引着一名绯袍官员翩然而至。两人平时交集不多,也就是在朝会时打过照面,何清商虽然知道这位以容貌著称的卫公子长什么样,此刻却还是被对方的容光晃了下眼,心中暗叹难怪天子爱用他,哪怕只当个花瓶摆在那都够赏心悦目了。   他面上堆起笑容,上前相迎:“卫舍人随侍御前,素日机务繁忙,今天怎么有空到府衙来?”   卫拂客客气气地说:“贸然登门,打扰少尹大人了,还望大人勿怪。”   “多少人想请你还怕请不来,我高兴尚且来不及,如何会怪罪?”何清商引他落座,看似客套、实则语带试探地问,“舍人可是刚从宫中出来?”   “我碰巧路过府衙,忽然想起件事,所以冒昧登门打扰。”卫拂垂眸一笑,不置可否,“这事说起来和我关系不大,是府衙的一桩案子,何大人可别嫌我多管闲事。”   何清商有点吃不准他的意思,面上依旧笑道:“怎么会,舍人请讲。”   卫拂道:“前天皇城卫在街上巡逻,当场撞破一桩凶案,盗贼从后院突围脱身,逃入柳枝巷中不见了踪影。皇城卫挨家挨户进门搜查,当时我恰好在家休沐,得知此案,实在有些好奇,所以今日特意过来问问,凶手是否已经归案了?”   镇国公府不是在明庶街上吗,你家什么时候搬到柳枝巷了?   他说得简略含糊,何清商便善解人意地自行理解为卫拂只是随便找个借口,略一回想,拊掌道:“舍人说的莫非是同世药堂掌柜许世福被杀一案?”   卫拂挑起眉梢:“看来此案已经有定论了?”   何清商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做过地方亲民官,处置过各种刑案,最不信的动机就是“好奇”二字。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各种百转千回曲折离奇的猜测:卫拂怎么会盯上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案子,难不成背后有什么隐情?还是那案子或是凶手与他有牵连,他来说情作保?总不可能是因为被皇城卫撞见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特意过来警告他的吧?   “这案子没什么疑难之处,凶手是药堂伙计,他家小儿生了重病,他去柜上拿药,掌柜许世福却故意用劣质药材糊弄他,耽误了病情,以至于幼子夭折。伙计得知真相后,出于一时激愤,当场刺死了掌柜。”何清商从桌上案卷中抽出一份供词递给他,“真凶昨天一大早就来衙门投案自首了,此案前因后果清晰明白,人证物证俱全,绝无冤屈诬枉之事。”   卫拂接过供词,一目十行扫完,发现何清商说的确实没错。真凶业已认罪伏法,而且认得十分彻底,这案子就算当场升堂宣判也不会有人喊冤。   凶手名叫张万,在同世药堂做伙计已有三年,膝下有一子乳名兆哥,生来体弱多病。张万夫妇精心养育,兆哥好容易长到八岁,某日忽然染病,高烧不退。张万自己就是干这行的,自然先到同世药堂取药,然而几服药下去始终不见好转,兆哥艰难捱了几日,最终不治而亡。   张万与妻子忍痛埋葬了爱子,回到药堂继续做工。案发当日,张万炮制药材到半夜,等终于做完、正要去找地方打个瞌睡时,忽然看见已经落板的药堂里还亮着灯光。   出于好奇,张万悄悄凑过去猫在墙根下,听见掌柜许世福正与不知何人交谈:“……那孩子没福,已经死了,白瞎一副好皮囊,亏我还特地挑些没药性的药材给他使……没办法,身体根基太差,就算成了也不禁使……我再找找别的吧。”   张万一听这话,正与兆哥情况对应,心中顿生疑窦。他回去抓了把小刀藏在怀中,返回前堂。当时客人已经离去,许世福正要回房,被张万堵在门口,追问他刚刚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世福当然不肯承认,百般狡辩抵赖,还扬言要辞了他让他全家去喝西北风。张万心中怒火越烧越旺,许世福骂完了推开他,正欲走时,张万从背后赶上,一刀正中后心,许世福当场倒毙。   案发后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药堂,跑到郊外坟地里坐了半宿,不知何时倦极睡去,梦里兆哥与他告别,嘱咐他早日归家。张万醒来后大哭一场,回城便直奔府衙投案自首。   何清商见卫拂默然不语,揣度着他的脸色,又解释了几句:“衙役去张万家中搜出些剩余药材,叫大夫辨认过,的确是陈年旧药,难保药性几何,只是许世福死无对证,张万虽出于爱子之心,又不是为父母尊长报仇,大约也难逃一死。”   卫拂叹了口气:“杀人者斩,伤人者刑,本朝律法不容私相仇杀,大人只管秉公处置。至于是不是情有可矜,自有三法司裁度,不容我等置喙。只是这个许世福……”   “许世福怎么了?”   “如果张万供词属实,他半夜偷听到的许世福的那段话,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卫拂点了点供词的中间部分,“兆哥只是个小孩子,跟许世福有什么深仇大恨,犯得着特意找没药性的药材来谋害他?况且许世福是开药堂的,真想害人性命,可用的方法多得是,为什么偏偏挑了个最拿不准的?简直像是听天由命了。”   何清商支吾道:“这……也许是他生性吝啬、贪小便宜,舍不得拿好药材来用?”   卫拂抬起眼皮,无声地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责备意味,却令何清商脖颈汗毛倏然耸立。   他淡淡提醒道:“许世福的生平经历为人,想来在问取证人口供时,已经问得一清二楚了。”   “对、是,都问清了。”何清商被他点中弱处,赶紧找补,“许世福这番话推敲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不过张万伤痛过度,杀人后又浑浑噩噩的,难保他记忆混乱,复述得不对,回头我亲自问问。”   “还有这句‘成了也不禁使’,”卫拂掸开状纸边缘的褶皱,“看起来许世福似乎不是想要兆哥的命,反而想把他做成什么,兆哥死了,他说‘白瞎了一副好皮囊’,还要去找‘别的’……这听上去可不像什么好话,思之令人毛骨悚然啊何大人。”   何清商嘴上“嗯嗯”地附和,心中倏地一动,好像有点明白他登门拜访的用意了。   他倒不是很担心卫拂会故意下绊子或是难为他,在皇帝的亲信近臣里,卫拂是公认的温柔和顺好相处。比起那些纯直的孤臣、动辄抄家的鹭卫以及用鼻孔看人的勋贵宗室,待人接物和风细雨、从不给人难堪、甚至会贴心指点一二的卫拂简直算得上“平易近人”——虽然他本人正是皇帝陛下的纯臣、鹭卫头子的兄弟、以及正经八百的勋贵子弟三合一。   可就算他出身再高,朋友再多,越权干涉扶摇府的人命案也是拔老虎须子——被御史知道了隔夜饭都能给他弹劾出来。这案子里要是没点什么,别说卫拂为此担的风险,它都配不上镇国公府马车跑一趟花费的草料钱。   “舍人怀疑的不无道理。虽说许世福已经死了,但他身上的谜团没解开,这案子便不算告破。”何清商表了个态,又试探着说,“只是案发那天又是深夜来客、又是翻墙盗贼,人还都跑光了,现场混乱,没个下手处,查起来恐怕有些困难。”   卫拂横睨了他一眼,看得何清商心里毛毛的,不知道他是觉得自己上道、还是嫌自己要太多了。   卫拂:“翻墙盗贼抓到了吗?”   “还在搜查。”何清商立刻接话,以示他们并不是什么都没干,“不过那盗贼逃跑时,距离许世福被杀已过去两三个时辰。我觉得他和这案子关系不大,说不定只是想偷点东西,不小心撞见了死人,吓得夹着尾巴溜走了。比起他来,倒是那提前离去的客人更可疑——没做亏心事,谁家好人大半夜里会客?”   不知道那句话误打误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卫拂忍俊不禁,笑得肩头微颤,别过头去缓了缓,真心实意地赞道:“何大人明断。”   何清商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跟着他“哈哈”了两声。   卫拂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不相干的话题:“何大人或许听说过,上个月香连城接连发生了两起纵火案。”   何清商点头:“似乎听人提过一嘴,据说是惊动了鹭卫,再多的我就不知……”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他迟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霎时瞪圆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卫拂:“舍人的意思是?”   卫拂肩背稍松,舒展地向后倚在靠背上,跷起腿时衣摆顺滑地垂落下去盖住脚面:“第一起纵火案发生在民宅,死者是一名开绸缎庄的商人,起初官府以为是强盗杀人越货,但细细查问过证人之后,发现了许多解释不清的疑点。几天后,郊外田庄发生了第二桩纵火案,起火的地方正是那名商人用来窝藏拐卖人口的据点。”   何清商反复深吸气,胡子尖微微颤抖:“竟然还有这种事……”   “死者未必就干净,鹭卫出动,是因为怀疑他可能与十相教有关,如果不是他死后身份暴露,我们还不知道这棵毒草已经在夕陵地下生了根。”卫拂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何清商大气不敢喘,屏息听他徐徐道,“此案上达天听,在陛下那里是挂了号的。十相教之祸殷鉴不远,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宁可多跑些冤枉路,也强过行差踏错一步,何大人觉得呢?”   这番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何清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手紧紧攥着硬木扶手,郑重答道:“我明白,多谢舍人提点。许世福的案子,我必定用心追查到底。”   “有何大人这样敦本务实的父母官,是风都百姓之幸。”卫拂弯起眼睛,赞许地朝他微笑,霎时如春风拂面,冰消雪融,“我帮不上什么忙,就预祝何大人马到成功吧。” 第8章   他是狗吗他是   出了衙门,车夫在外头等着接他,卫拂拎起衣摆登上马车,刚掀开一角帘子就顿住了。   车内探出一只被皮质护腕包裹的手,修长利落,指节分明,漂亮而不失力量感,还很有闲心地朝他勾了勾。   但它就算是好看成一朵花,也不应该出现在本来无人的车厢里。   车夫见他停顿,疑惑地扭头,然而眼角余光里只见绯红身影一闪,车厢里传出“咕咚”一声闷响:“什么玩意儿飞过去了?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卫拂:“……没事,走吧。”   他单手撑着壁板,以一个非常不雅观的姿势笼罩在黑衣青年头顶上方,袍袖晃荡着擦过人家的鼻梁脸颊,对方泰然自若地仰头注视着他,好像刚才突然将卫拂扯进来的人不是他一样,顺手把过长的袖口撩到了一边。   昏暗的,摇晃的,略显逼仄的车厢,以及微微发着亮的,淡色的长发和他的眼睛。   卫拂做梦也梦不到这么离谱的场面,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都没找到得体的措辞跟他打招呼,这种场面下总不能说“早上好今天也在做贼吗”,刚才应付何清商那个思路清晰的脑袋好像忽然变成了甜瓜,他怕惊动车夫,压低了嗓音用气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被人用这种极具压迫的姿势怼在角落,尤其卫拂还比一般人高,对方也毫无戒备之意。反而因为仰面的缘故,碎发向左右两侧滑落,露出总不见天日的英俊眉目,神色坦然,玩笑似地问:“你要一直这样吗?”   那种略带傲慢的游刃有余让人看着就牙根痒痒,卫拂恶向胆边生,压低身体朝他迫近,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殿下最好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还用问,答案不是很明显吗。”玉宫照夜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跟踪你。”   卫拂:“……”   “跟踪我干什么?”他不由自主抬高了调门,又立刻警惕地压了下去,“龙沙使团今晚就要入宫觐见,殿下还有空跟踪我?”   车内空间有限,他个子又高,这样弓着背没多久就酸了。卫拂在心里龇牙咧嘴,只听玉宫照夜轻轻“啧”了一声:“坐下说,你有点挡光。”   他心说我今天就算酸死在这儿,气势也绝不能输,刚要严词拒绝,玉宫照夜忽然在下头别了他一脚。   毫无防备的卫拂失去平衡往前栽倒,眼看就要结结实实地砸在玉宫照夜身上,慌忙伸手试图找个东西扶住。玉宫照夜却凭空抓住他胡乱摸索的手,一扯一带,右手推肩,行云流水地卸去冲力。卫拂原地转了半圈,墩地一下稳稳坐在了座位上。   卫拂:“……”   玉宫照夜从容地瞥了他一眼,眼里写着“不要无理取闹”,淡定地交代了自己的作案过程:“我去韩邵府上转了一圈,有几个鹭卫暗中保护他,看起来不用别人操心;我想着来都来了,就顺便看看你是不是安全。”   卫拂张了张口,想说我是安全了,但夕陵好像危险了。   奉命前往龙沙的辅政大臣是给事中韩邵,副使是卫拂,这份本该在今晚夜宴上公布的名单从玉宫照夜嘴里说出来,证明龙沙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皇城内部。玉宫照夜在鹭卫眼皮子底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自己被跟了一路居然毫无知觉……想必风都的防卫在他看来也跟纸糊的没有两样。   卫拂深深吸气,平复心绪,告诫自己不要冲动,玉宫照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放心,没有摸进贵国陛下的书房,其实是你们宰相喝高了说漏嘴的。”   “……有劳挂怀,多谢提醒。”卫拂太阳穴直蹦,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快展平了:“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你昨天出门去同世药堂的时候。”玉宫照夜觉得这人很有意思,明明心里憋着一股气、就差扑上来咬他了,可听到软话居然还会下意识道谢,“没想到卫公子在侦探破案一道上也颇有心得,那位少尹大人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只要他按照你给的思路追查下去,不愁没有鱼上钩。”   那就是暗中观察他两天了。卫拂叹了口气:“我说过就算殿下不说实话,我也会设法查清案情。”   “我也没打扰你,不是么。”玉宫照夜平静地道,“不如说我才是大吃一惊。”   偶然撞到他眼前的一桩案子,只因为稍有嫌疑,这位清贵文官就亲自登门现场查访,询问证人,甚至在摸清大概后还主动到府衙替办案官员捋清思路——要是夕陵大臣人人都有这个水平,那牧衡一统天下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你为什么会怀疑许世福是十相教徒?据我所知,十相教在夕陵不算显眼,一般人不会往这上面想,可你对十相教好像很在意。”   “毒瘤人人得而诛之,没什么好说的。”卫拂反问他,“再说我会往这上面想,难道不是因为殿下先无缘无故跑到人家后院里吗?”   玉宫照夜与他对上视线,静了数息,忽然很玩味地笑了笑。他平时应该不怎么做“笑”这个表情,眼神还是冷淡的,只有唇角敷衍地一勾,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的邪气。   “我只说‘在意’,没说‘恨’,况且我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初来乍到贵地,四处走走看看是很正常的事,卫公子怎么就能笃定那药堂一定有鬼呢?”   卫拂:“……”   他三度语塞,总算是看明白了,玉宫照夜今天就是奔着刨根究底来的,只要自己不坦白,这人就会一直折腾他,直到从他嘴里听到满意的答案为止。   “我知道你是‘碧华’的刺客,也知道‘碧华’仍在暗中活动。”   他有点无奈地妥协了,摊手道:“但是殿下,如果不是你非要问个究竟的话,我本来可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   “幸亏我问了。”短匕像毒蛇一样冰凉无声地贴上了他的脖颈,“毕竟你知道得实在太多了,卫公子。”   玉宫照夜出手实在太快了,卫拂没来得及躲,也根本躲不开,只是蹙起眉心,狐疑地打量他。   “交个底吧,”玉宫照夜客客气气地商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们在哪里见过?”   “你要杀了我吗?”卫拂垂眼看着他握刀的手。   “那要看你的回答。”玉宫照夜用刀身拍了拍他的颈侧,“眼下的局势,我也不想在风都闹出太大的乱子。不过等你到了龙沙,想做什么都容易多了。”   “哦。”卫拂说,“那你猜去吧。”   玉宫照夜:?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玉宫照夜不是没遇到过不配合的对手,但破罐子破摔成卫拂这样的确实罕见。他一愣神的工夫,卫拂攥住他的手腕,皱着眉问:“车里怎么有股血腥味,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是狗鼻子成精了吗?   玉宫照夜嗅了嗅空气,只闻到一股芬芳清苦的龙胆香,还是因为他和卫拂离的太近,从对面身上飘过来的:“我怎么没闻到。”   “你闻不到是因为你已经被腌入味了。”卫拂仿佛感觉不到脖子上架着的刀一样,把他抓过来前后翻检,最后在他左上臂处一抹,蹭了一手新鲜的血痕。   “洇出来了吗?”玉宫照夜看着他摊开的手,又偏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衣袖,态度淡定得像随手批了个“已阅”,“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卫拂隐忍再三,这回是真有点生气了,恨不能直接一巴掌糊到他脸上,连调门都忘了控制:“等它自己晾干?你怎么不等阎王爷上来亲手给你包扎呢?”   “小伤。”玉宫照夜不以为意,“你那手不擦一擦吗,一会儿干了就不好擦了。”   “有这份闲心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殿下。”卫拂冷冷地给他撅了回去,“明知道手臂有伤还要拉扯别人,嫌自己膀子生得太结实了吗?”   玉宫照夜的脾气只能说是离驴、狗、以及某些地方的石头很近,离正常人很远,就算温言软语的关心他都未必领情,更别说这种话里带刺的讥诮。   但这次他却破天荒地没再和卫拂顶嘴。   他沉默地看着卫拂抓住他的左手,三下五除二卸了护腕,将层层衣袖推上去,直到快要露出臂上伤口,才堪堪回过神来按住他的动作,难以置信地问:“你在干什么?”   卫拂没接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毫不客气地扒拉掉他的手,掀开衣袖露出已经完全被血浸透的白布,不明显地吸了口凉气:“这是小伤?”   玉宫照夜可能是被他突然强硬的作风震慑住了,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很明显他的回答没有让卫公子满意,卫拂“咣当”拉开车内小斗柜的抽屉,扯出两张备用的白绢帕,又从一堆瓶瓶罐罐里“叮呤咣啷”翻出个厚胎红封白瓷瓶。   “那是什么?”玉宫照夜问。   卫拂冷冷地吐出三个字:“金创药。”   像他这样出身优渥的大家公子,别说这种血淋淋的伤,恐怕连杀鸡杀鱼的场面都没见过。玉宫照夜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和善心,明明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却坚持替他拆下了染血的旧绷带,露出下面狰狞暗红的新伤。   刀口大约三寸长,而且很深,周边稍有红肿,本来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但由于某些人手上没数还喜欢乱来,伤口又从中间崩裂开了,鲜血跟不要钱似的一直往外冒。   卫拂用干净手帕按住伤口止血,按说动作再怎么小心应该也挺疼的,但玉宫照夜连眉头都没跳一下,还在那好奇:“你平时还会随身带伤药?”   “以防万一,这不就用上了。”卫拂捏着药瓶递过去,示意他帮忙拔开塞子,“如果荒郊野外不小心磕碰流血,没有伤药的话,就只能……”   他忽然咬断了话头,像是自悔失言,玉宫照夜问:“只能什么?”   卫拂撩起眼皮,静静地睨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那一眼里似乎含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幽怨,又好像在说“你给我等着”,看得玉宫照夜浑身不自在,仿佛他在不知情的时候当了一回负心薄幸的登徒子。   卫拂毫不手软地在他伤口上倒了一大坨伤药,没好气地说:“就只能从地里随便抓把土撒上。”   玉宫照夜:“……”   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那药是名贵的好药,眨几次眼的工夫血就止住了。卫拂用白绢重新包好伤口,放下衣袖,顺手拿过护腕给他重新戴回去:“谁伤的你?伤口那么新,也就是最近两天的事……你在风都和人动手了?”   玉宫照夜已经放弃了挣扎,伸手任他摆弄。卫拂微微低垂着头,玉宫照夜看着他干净专注的侧脸,心中蓦地一荡,仿佛一潭沉寂的深水时隔多年又被春风拂过,有种暌违已久的震颤和熟悉。   见他不答,卫拂抬头瞟了他一眼:“是那晚在同世药堂和许世福碰面的人?”   玉宫照夜的眼神飘向车顶。   卫拂系紧护腕最后一个扣,整理袖口褶皱,将他原模原样地收拾好,轻轻呼出一口长气。玉宫照夜被他带得也莫名松了口气,冷不防卫拂突然问道:“香连城绸缎商人宋满被刺杀、家宅和郊外田庄失火的案子,也是‘碧华’的手笔吧?” 第9章   青年JUMP   玉宫照夜呼吸都没乱一拍,对答如流:“世上已经没有‘碧华’了。”   卫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嘲笑,那意思是你就嘴硬吧:“官府捕快在起火的别庄里找到两块生剥下来的人/皮刺青,死者宋满和他的幕友‘林先生’都是十相教教徒,而且从图案来看地位不低。根据药堂伙计的证词,死者许世福右臂有个十八瓣茶花刺青,他也是十相教的人。”   “但能劳动殿下亲自前往探查,许世福这种等级的十相教徒恐怕还不够格,所以他背后另有重要人物,你早就盯上他了,对不对?”   一个镇国公府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没外放过地方只在皇帝身边打转的清贵文臣,为什么会对十相教这些细节了如指掌?   “我斗胆猜测,‘碧华’的诸位循着某条线索追踪到香连城,处置了宋满二人,又顺藤摸瓜查到了许世福,但不巧的是他先一步被张万刺死,唯一的活口只剩下那天夜里和许世福见面的客人。”   “张万这一手误打误撞,不过看样子好像是替你们惊了蛇,你手臂上的伤是和他交手时留下吗?他是什么人?”   玉宫照夜仿佛凝固了一动不动,等卫拂娓娓道完,用一种亮闪闪的期待眼神等着他评价,他才稍微侧过头去,吝惜地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死人。”   死一般的寂静里,卫拂“啪啪”地给他鼓掌:“……好好笑。”   玉宫照夜:“……”   天地神明日月星宿啊,现在去求夕陵皇帝换个人出使龙沙还来得及吗?   “来风都之前,我问国主陛下,希望夕陵派来什么样的辅政大臣。”   比起信手拈来的威胁和反问,平静的陈述、或者仅仅是“说真话”,对他而言都稍显艰难。   玉宫照夜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齿间轻轻咬了一下才吐出来,有种字斟句酌的郑重:“国主说,能平安地来、平安地走,就是最好的结果。”   于龙沙朝廷而言,辅政大臣最要紧的品质不是有才干,也并非好性情,而是能按部就班地履行完三年之约,不要让其他国家抓住任何可以攻讦龙沙的把柄。   “大臣”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只要平庸、识时务、安分守己就够了。   而卫拂显然是这些素质的反义词。   “龙沙和顺风顺水的夕陵不一样。你越聪明,知道的越多,对我们的威胁就越大,你的处境也就越危险。”玉宫照夜轻声道,“‘碧华’的事是关系到龙沙生死存亡的秘密。卫公子,不要为了一时的好奇心,断送掉自己未来的退路。”   “我……”   辩驳的话还没说出口,拉车的马突然一声长嘶,銮铃乱响,车身剧烈摇晃,原地转了个大弯,差点将车内两人抡到板壁上去。   玉宫照夜单手抓住车顶稳定身形,另一只揪着卫拂的衣襟将他拎回来,只听外面车夫正破口大骂:“你要死!不长眼的东西,狗撵腚似的急着去投胎吗!”   听上去像是有人冲撞了车驾,卫拂伸手去撩车帘,想看看外头是什么情况,忽然有个黑黝黝的东西直冲他面门飞来,卫拂一偏头,那玩意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咚”地一声砸在座位上弹开,伴着细微的“刺啦”声,骨碌碌滚进车厢角落。   车夫受到挑衅,暴怒而起:“混账东西!你是活腻歪了!你给我站住,老子今日一定把你拉去官府抽一顿鞭子!”   “什——”   玉宫照夜扭头一瞥,见昏暗处红光闪烁,面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将那东西捡起来扔出去。可卫拂一掀帘子,外面喧嚣人声霎时清晰起来,逼得他硬生生克制住了动作,扭头朝卫拂厉声断喝:“下车!快跑!”   他的反应已经够快了,然而车门狭窄,车还没完全停稳,车夫更是满脸茫然,卫拂就算听他的话也没挤出去。玉宫照夜扑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拎着后衣领甩飞了车夫,另一只手臂挟着卫拂,朝半空纵身一跃——   轰隆!   左臂伤口传来钻心剧痛,电光石火间卫拂用力抱紧了他,热风气浪从背后掀飞了他俩,旋即一切知觉都淹没在爆炸的巨响和烈焰中。   “啊————!”   “救火!快来人救火!”   “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救命!救命啊!”   滚滚黑烟直冲云霄,街口尘土飞扬,两人连摔带滚冲出去一丈多远才停。   玉宫照夜耳鼓被震得嗡嗡作响,倒是不太疼,卫拂把他护得很紧,自己当人肉垫背生受了落地那一下重创。他撑着地面从卫拂怀里支起身体,就着极近的距离看见他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卫公子?”   近乎失聪的空寂,颠倒交错的指尖,还有灭顶前决绝又绝望的最后一眼……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   “……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咳咳咳咳咳!”   卫拂如同离水的鱼从地上弹起来,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伏在玉宫照夜肩头就是一通猛咳,差点把肺咳个底朝天,只觉得气管牵动着前胸后背尾巴根,全身上下没有哪处是不疼的。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咳咳……”   “这不是缺德,是冲着你的命来的。”   玉宫照夜上一刻还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下一刻就说嘴打脸。他一个习惯于直面危险、习惯于收尾押后的人,被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摔出去身上都没沾多少土,一时间很难说清究竟是什么滋味,脸比平时绷得还冷峻,伸手搀扶卫拂:“伤到哪儿了?能站起来吗?”   “嘶……不打紧。”卫拂龇牙咧嘴地搭着他的手站起来,“你没事吧?”   玉宫照夜想说我能有什么事,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冷硬,便只摇了摇头。卫拂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指尖沾了新血,惋惜地叹了口气:“刚包好又裂了,殿下这条膀子真够多灾多难的,回去自己再弄一遍吧。”   “先担心你自己吧。”玉宫照夜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拦车的人趁乱跑了,你看清是谁扔的雷火弹……”   “快看!”   “那是什么?”   天上忽然如雪片纷纷扬扬降下,无数张写着墨字的草纸飘落进人群。卫拂伸手接住一张,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谁扔的?”   玉宫照夜左右环顾,街边楼上到处都是围观的百姓,街巷里还有人源源不断不断凑过来,扔字纸的人早如泥牛入海,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另一条街上了。   他朝卫拂轻轻摇头,示意不好找,卫拂沉着脸将字纸递给他:“殿下看这个。”   纸上墨痕淋漓,写的是“宁与城俱碎,以血洗国耻”。   这几个字的威力堪比雷火弹,玉宫照夜脑子里“嗡”的一声,刹那间半身的血都凉了,下意识抬头看向卫拂,飘忽视线撞进他凝神幽沉的眼底。   春水般的眼波结了冰,卫拂用咳得沙哑的嗓音问:“用谁的血,洗谁的国耻?”   想起自己刚才怎么说人家的玉宫照夜:“……”   他连一句“不是我们做的”都说不出来。   因为无论是当街行凶震慑天下的手法,还是为国仇家恨不惜鱼死网破的宣言,都实在是太像“碧华”……或者说,太像骨头非常硬的龙沙人能干出来的事了。   更何况夕陵出使龙沙的名单还没有公布,局外人无从知晓,而他刚才亲口对卫拂承认了,龙沙已经通过细作手段掌握了辅政大臣和副使的人选。   如果不是他们龙沙的“自己人”,还有谁能精准地挑中卫拂下手?甚至事发时他就坐在卫拂的马车上,跟踪了卫拂一整天,再没有比这更像凶手的凶手了。   “殿下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卫拂问他。   还有什么可说的?解释再多也只是越描越黑。有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拼命辩白的工夫,还不如赶紧回去查查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考虑该怎么向夕陵皇帝请罪收场。   玉宫照夜什么也没说,扭头要走,被卫拂抓住肩膀掰了回来。   “说,‘不是我’。”   在信任已经全盘崩溃的情形下还要装好人,这不能叫体面,更像是惺惺作态了,玉宫照夜冷淡地回视,用眼神问他“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卫拂晃了晃他没受伤的那条手臂:“说嘛。”   谁会信?   玉宫照夜确定自己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张嘴出声,但卫拂好像有读心术,很自然地轻声答道:“你说出来,我就会信。”   “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对卫拂态度绝对不算和善,三番两次拿匕首指着人家脖子,还净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但卫拂对他的回护却出奇地笃定,那信任来得太坚硬也太轻易,过于体贴的包容反而叫人不由自主地竖起全身的刺。   “因为你又救了我一次,我不信你是来杀我的。”卫拂飞快地弯了下眼睛,笑意如昙花一现,“而且你刚才本来可以把那个雷火弹扔出去的,但怕伤及外面的无辜百姓,所以宁可自己冒险跳车。雷霆手段菩萨心肠,他们虽然学得很像你,但终究不是你。”   这话好像照着他脑门扔了个雷火弹,轰然炸开了他藏得极深的真心。玉宫照夜静了半天,才驴唇不对马嘴地问:“我这问题怎么越问越多了,哪来的‘又’,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卫拂笑容顿时一收,翻脸如翻书:“自己猜去吧。”   玉宫照夜:“……”   “现在我要立刻进宫面圣,如果这事是有心人为了挑拨夕陵与龙沙的关系,恐怕韩邵韩大人也凶多吉少。我去稳住陛下,先商量个对策出来。”卫拂冲他眨了下眼,非常不委婉地张嘴就要,“欠我那句话呢,照夜殿下?”   周遭的议论声铺天盖地,伴着硝烟与烈火的气息,眼下局势波云诡谲,犹如置身于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可玉宫照夜居然感觉到了一点诡异的踏实。   那是来自另一个人的毫不动摇,像是在迷雾之中握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此事我不知情,绝非我国国主授意,更不是龙沙百姓的意愿。”   隔着漫天烟尘,玉宫照夜与卫拂对视,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是有心人蓄意设局,试图挑拨夕陵与龙沙的关系——”   “其心可诛。”   “殿下所言极是。”卫拂满意地搭着他的肩,语调依然轻巧,字里行间却带着一丝凛冽寒意:“现在,不管用什么方法,去把这个有心人的身份找出来。此事需要对陛下和朝廷有个交代,但不能从你的手里直接呈上来,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玉宫照夜心领神会,“如果是你,你会从哪里下手?”   卫拂笑意愈深,意味深长地道:“那当然是谁泄露了使团名单,就先从谁查起。”   玉宫照夜:“……”   原来还在记仇吗?!   依照人情世故,这时候他应该说点场面话、委婉地给卫拂赔个不是,解开前事落下的心结。然而还没等玉宫照夜开口,远处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开路的呼喝:“别挤!都让开,让开!”   卫拂仗着个高回头望了一眼,飞快地将那支白瓷瓶塞进他掌心里,顺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笑声低柔地拂过耳边鬓发:“皇城卫来了,你该跑了。” 第10章   再见了夕陵今晚我就要远航   白日西斜,暮色从深浅阴影里探出枝叶,静寂地自墙角爬上案头。一团黑影忽然当空笼罩下来,遮断了窗外晴光,仿佛巨枭展开蔽日的羽翼,盘旋低飞掠过窗台。   “谁?!”   房中端坐的青年闻声迅速回头,须臾之间手已经摸到了藏在案下的短匕,拔出来护在胸前。   玉宫照夜从窗外翻进屋内:“是我。”   “殿下?!”   对方警惕的姿态立刻松懈下来,顶着和玉宫照夜一模一样的脸起身,发出了很不稳重的声音:“您可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   “小点声,别喊。”玉宫照夜被爆炸轰得有点耳鸣,往后偏了偏头,“以为什么?以为我唔——”   替身青年抄起果盘里的柚子照着他脸上抡,堵住了玉宫照夜那张没忌讳的破嘴。   “酉时初刻便要入宫赴宴,太阳都要落山了还不见殿下人影,我以为您跑路了!”   “我回不来就你顶上,又不是第一次扮演我了,慌什么。”玉宫照夜随手扯掉沾了灰尘的黑色外袍,青年被里衣袖子上的大片血迹扎了眼,刚平复下去的汗毛又立了起来:“伤口崩开了?要不要叫医官来替您重新包扎?”   “没事。”玉宫照夜把里衣也脱了,和外袍一起团吧团吧放在旁边,臂上白帕只有一小团已经干涸的赤红,“衣服待会儿拿去烧了。”   “时候不早,您得抓紧更衣准备动身了。”青年看了眼天色,慎重地压低了嗓音,向他禀报道:“还有件事十分蹊跷。下午外面忽然来了一队禁军,说是奉命保护使团,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但看那架势其实是封锁了驿馆。柳少卿试着打听情况,被领头的堵回来了。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夕陵怎么突然搞这么一出……”   玉宫照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了,去请柳少卿过来见我。”   因为先王刚去世不久,玉宫照夜还在丧期里,故而依旧换了身无纹简饰的黑袍,不过面料比上件华贵,形制庄重,袖口和襟摆都宽松得多,严密地盖住了一身精悍紧致的肌肉,行动时飘逸若飞,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清劲修长的身形。   外头传来三下叩门声,玉宫照夜叫进,龙沙副使、鸿胪寺少卿柳铭中已换好了官服,进来掩上门,恭谦地躬身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他的官服和卫拂是同色的浅绯,但不知道是夕陵的染色技法更先进还是布料材质比较好,那种颜色在卫拂身上似乎更为鲜明润泽。   玉宫照夜忽然冒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爆炸炸伤了脑子。他重重地磨了下后槽牙,带着几分冷淡之意开口道:“有件事和柳少卿通个气。”   这活驴可能不知道“委婉”二字怎么写,也不叫柳铭中坐,起手就是一个晴天霹雳:“今天下午,夕陵定下的两位使臣双双在大街上遇刺,刺客用雷火弹炸了两人车驾,正使韩邵重伤昏迷,副使卫拂侥幸躲过一劫。”   “什么???”   柳铭枢眼前骤然一黑,原地晃了三晃,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然而玉宫照夜连喘息定神的气口都没给他留,不管他能不能消化得了,径自道:“贼人有两拨,事先摸清了两人的出行路线,分头进攻。套路都是一样的,故意冲撞车驾迫使车夫停车,再伺机向车中投掷雷火弹,引发混乱后趁着大量百姓围观,在人群里抛洒写了诗句的字纸。”   柳铭枢颤颤巍巍地问:“什么诗?”   玉宫照夜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递给他。   两行墨字映入他眼底,柳铭中以为自己眼花了,反复看了三遍终于响亮地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扶住桌子,勉强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这……这是谁干的?怎么能在这个关头跳出来坏事?难道是疯了不成!”   玉宫照夜冷不丁问:“你也觉得是龙沙人写的?”   “我……”   柳铭中一愣,继而反应过来,面色涨的通红,悲愤地重重锤案:“简直是杀人诛心!他们这是要把龙沙逼上绝路!臣有负国主重托,还有何面目到地下去见先王……”   “先别忙着写遗书了,还不到你壮烈殉国的时候,柳少卿。”玉宫照夜不得不敲敲桌面,出声打断他,“我们一下午都在驿馆里,本不应当知道这些事,提前透给你,是希望你这份悲愤之情可以留到晚宴上对着夕陵皇帝陛下抒发。”   柳铭枢好似被人一肘子杵在腰眼上,千言万语硬生生憋回去哽在喉咙里,涨的胸口生疼。他咬着牙倒气缓了半天,总算想起哪里不对——玉宫照夜不也一直安坐在驿馆里?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从哪儿得来了这份诗文?   “碧华”之隐秘,即便是龙沙朝臣当中也仅有少数人知晓,柳铭中的品阶还远远不够打听这些事。他只知道使团队伍中除了朝廷派遣的官员,还有几个玉宫照夜带来的人,都是夜光殿的侍者。   其实他并不太熟悉这位宵晖亲王。玉宫照夜可能是深居简出习惯了,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问他什么都是可以,似乎完全没主见,只会安心地当个吉祥物,早早完了差事好回去继续念他的经。   可现在他坐在那里,柳铭中却觉得他好像变了个人——不再是目无下尘的白玉神像,反而像把饮血割风的刀。质地坚硬,不屈不折,利刃寒光凛冽,足以斩断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真奇怪,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为什么会让人觉得他身上满是风刀霜剑的痕迹呢?   “殿下……”他嗫嚅着,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冀,惊惶地望着玉宫照夜。   “你方才说的不错,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是盼着龙沙好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等自绝后路的行径。”   玉宫照夜开口定了基调,柳铭中自然顺着他接道:“挑衅夕陵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一定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想伺机破坏夕陵与龙沙的盟约。”   他作出倾听的姿态,满怀期待地等着玉宫照夜继续推论。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卫拂那样开口就是长篇大论,玉宫照夜实在没那么多瞎话可编,他天性就不是个嘴碎的人,于是干脆地一锤定音:“所以这件事必然是十相教的阴谋。”   “啊?”   柳铭中被他天外飞来一锤砸懵了:“十相教吗?”   玉宫照夜勉为其难地挤出一句提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凶手。”   “可是……”   柳铭中想说龙沙国内也不完全是一条心,还不能排除自己人作案的可能性,现在就下定论恐怕过于草率。但玉宫照夜的思考过程虽然十分简略、近似于无,唯独对结论格外笃定:“我说是十相教,就一定是十相教。”   “今晚觐见夕陵皇帝,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据闻柳卿才藻富赡,尤工于诗文,今日一见,名下固无虚士。”   “朕近日偶然听见两句诗,觉得很有意思,可惜不知道出处,不知道柳卿听没听说过?”   夜宴席上,两国文官学士作诗酬唱,隐隐有点互相别苗头的意思。玉宫照夜是不用参加这种高雅活动的,只剩柳铭中独挑大梁,提心吊胆地应付了大半个时辰,眼看这漫长的折磨终于要结束了,一整晚脸色冷淡、天威莫测的夕陵皇帝突然在这时候点了他的名。   柳铭中心里“突突”跳了两下,忙起身道:“微臣才疏学浅,孤陋寡闻,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宁与城俱碎,以血洗国耻’。”牧衡慢条斯理地念道,“柳卿觉得这句诗如何?像不像是你们龙沙诗人的手笔?”   柳铭中的冷汗登时湿透了背上单衣,脚底软得像踩了棉花。但不得不说玉宫照夜提前透底真是帮了大忙,否则他这时候恐怕还蒙在鼓里,出丑闹笑话事小,一句话说错影响了国运,那就真是百死莫赎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铭中身上,唯有分坐在大殿两侧的玉宫照夜与卫拂隔着人群遥遥对上了视线。   柳铭中一揖到地,慨然朗声道:“陛下,两国修好之盟,始于六年前燕原犯龙沙,辟寒城一战天下皆知。此句俨然是慷慨决死之辞,若说是作者有意拟学龙沙军民誓死守城的口吻,倒也不违和。”   牧衡紧绷唇角,冷淡地问:“这么说来,诗中所写,就是龙沙百姓的心声了?”   “陛下圣鉴,一面之辞,一隅之说,如何能代万民立言?”柳铭中万万不敢就这么认了,话锋立刻一转,“况且这诗里还有个刁钻的用词,非龙沙人不能识破此漏洞。也难怪会蒙蔽天子圣听,让人混淆了它的来历。”   牧衡眉尖一动:“什么漏洞?”   柳铭中肃容而立,言辞铿然如金石交击:“昔年虎狼之国兴兵犯境,龙沙军民寸土不让,文武百官没有一人屈膝求和!我们从未有‘国耻’一说,只有国难当头,只有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不世之仇,若说要以什么来洗雪,贺兰真珈的项上人头便已足够!”   满座寂然,朝臣皆面面相觑,幽阔的大殿深处,惟有隐约余音回响。   柳铭中动了真感情,胸膛不断起伏,气息粗重哽咽,眼圈都红了。玉宫照夜默默起身预备替他告罪,御座上的夕陵天子却忽然道:“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看来柳卿不光有锦心绣口,还有一副忠肝义胆。来人,赐笔墨纸砚、犀带金盏。”   这下连玉宫照夜都吃了一惊,柳铭中晕晕乎乎地谢恩,牧衡却不多话,向旁边中书舍人示意宣诏。   这道委任辅政大臣的诏书一下,就代表着夕陵依旧愿意与龙沙维持友好关系,龙沙使团可以暂时松口气,辅政大臣遇袭这道凶险万分的坎,姑且算是迈过去了。   传旨官员悠长洪亮的宣读声里,玉宫照夜听见了第一个人名,是卫拂。   不是副使,而是钦命正使、龙沙未来三年的辅政大臣。   他无法立刻回头去捕捉那人神色,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微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大殿之上,牧衡的声音并不算高,但十分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午后,有贼人事先埋伏在道旁、冲撞官员车驾。原定要派往龙沙的正使韩邵以及副使卫拂皆遭袭击,爆炸声闻街巷。卫卿侥幸只受了轻伤,韩卿至今仍昏迷不醒。”   “此案骇人听闻,国朝罕见。朕原本要另择使臣人选,是卫卿坚持请求继续出使。”   “若他求全自保,焉知对方不会用同样手段对付后来者?国威不容宵小挑衅,越是有人阻挠两国盟约实现,夕陵与龙沙越应该站在一起。”   “千金一诺,生死不移。这是他的忠义,也是朕待龙沙的道义。”   “但愿尔等勿负此心。” 第11章   我的宰相姑父   宫宴散后,大臣们各自归家。卫拂去祖父面前报了平安,被老爷子连敲带打教训了小半个时辰,好容易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没急着洗漱休息,却叫书童青桐泡了壶茶,很有闲心地在灯下翻看起一卷龙沙风物志来。   青桐正要移一盏灯过来:“公子这个时辰喝茶,晚上还睡不睡了?”   “我一个人待着醒醒酒,你去睡你的,不用在跟前伺候了。”卫拂让他把灯拿走,“留一盏就够了。”   青桐年纪虽小,处事却很老成,殷殷劝道:“公子晚上看书,仔细昏暗伤眼,还是亮堂些好。”   “顺便打发时间罢了,又不是真的要挑灯夜读。”卫拂倦懒地支着头,漫不经心地微笑,“守株待兔还是昏暗些好,否则太亮了,容易吓跑了大鱼。”   昏黄如细沙的灯光下,他笑得像个舔爪子的狐狸精。青桐被他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比喻搞得一头雾水,纳闷地问:“公子到底喝了多少,又是兔子又是鱼的,难道是晚上没吃饱?”   “……”卫拂笑容瞬间一收,“晾了三天的干馒头都没有你说话噎人,出去出去。”   青桐懒得跟醉鬼一般见识,抱着托盘鼓着脸,气哼哼掩上门出去了。   没过多久,窗户忽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背后飒然风动,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卫拂等得已经有点困了,掩口打了个呵欠:“殿下,你好像采花贼。”   玉宫照夜走路完全没有声音,像个影子一样静悄悄地绕到卫拂对面,疑惑道:“采谁?”   卫拂:“……”   他用干咳糊弄过了这个问题,明知故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今晚的事,多谢你。”   即便他心中仍不能完全放下顾虑,但此刻玉宫照夜非常认真地向他道谢:“如果不是你尽力争取,贵国皇帝陛下不会这么轻拿轻放,这场风波也不可能平稳渡过,我替龙沙百姓谢过卫公子大义。”   眼看他起身要端端正正地行个大礼,卫拂赶紧上去一把按住,顺便往他手里塞了只茶杯:“既然是偷偷溜进来的,就不要在别人家里搞这种大动作了……不用谢,再说今天要不是殿下救我一命,我这会儿兴许正跟韩大人躺在一起呢,估计也帮不上你的忙。”   “回去后我会像国主如实禀报,龙沙不会忘了卫公子的恩情。”玉宫照夜坚持说完了谢辞,稍加思索又问他:“那位韩邵韩给事中伤情如何?他毕竟是受了牵连,无辜卷入这场风波,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吗?”   卫拂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当着他的面一口闷了:“喝吧,没毒。”   他喝出了豪气干云的架势,玉宫照夜一怔,继而反应过来,难得有些无措地试图解释:“我不是怀疑你,只是习惯如此……不烫吗?”   卫拂和他大眼瞪小眼僵持了数息,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破功,又连连嘶气:“烫。”   玉宫照夜哑然失笑,无奈地体贴地偏过头去,给他留出整理表情的时间。   “这是今年香连城的新茶,名叫‘香山其雨’,拢共就得了那么几两,若不是殿下来,我断然是舍不得拿出来待客的。”卫拂提壶给自己的空杯续上茶,“光坐着聊天也太干巴了,又不是审犯人,殿下放自在些吧。”   玉宫照夜预感自己一辈子也说不过他,默默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卫拂就像看见警惕心很重的野生猛兽来他家门口喝水,满意地转回了正题:“韩邵确实是受了点伤,但没有那么严重。我猜他大概是吓坏了,不想再接这个差事,所以故意装作伤得起不来床,这样就有正当理由躲过去了。”   袅袅茶烟里,玉宫照夜抬眸瞥了他一眼。   卫拂发现他是真不爱说话,能用眼神或动作表达的意思就懒得动嘴:“我怎么知道的?当然是从陛下那里蹭来的小道消息。”   他捏着茶杯晃了晃,笑容倜傥流丽,仿佛杯子里盛的不是清茶,而是一泓美酒:“韩邵这个人有点小聪明,在大事上反而容易犯糊涂。他也不想想,这一炸轰动全城,陛下怎么可能不过问他的伤情?他身边有鹭卫暗中保护,光买通大夫有什么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玉宫照夜静默片刻,抿了口茶,低声道:“人之常情。”   在此之前谁能想得到,只是担了个使臣的名头,还没出门就要遭遇杀身之祸,韩邵会临阵退缩也是情有可原,人家又不欠龙沙什么。   反而卫拂这种撞上南墙推平南墙的才是异类,他好得让玉宫照夜都有点心慌:“你呢,不害怕吗?”   “鹭卫带着太医向陛下回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听。”卫拂笑了一声,随口说,“陛下倒是问我要不要改主意,我能顺坡下驴说‘好可怕我不去了’吗?那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朝野上下提起卫拂都是“天子近臣”“简在帝心”,要是遇上事还得让牧衡费心给他收拾场面,那这个“天子近臣”他也当不久——愿意报效君恩的人多得是,区区一个镇国公府二公子算几斤几两?   这其实是避重就轻的答法,“怕不怕”和“不得不”是两码事。但玉宫照夜心里居然有点微弱的侥幸,如果卫拂真的回答“不怕”,说他甘愿冒杀身之险以成全两国盟约,玉宫照夜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   有所求的人至少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无所求的人才是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说个殿下不知道的事,”卫拂神叨叨地压低声音,特意往玉宫照夜的方向凑近,“我和韩邵同为五品,你猜为什么他是正使,而我是副使?”   “为什么?”   卫拂“啧”了一声:“聊天呢,得有来有回,殿下倒是猜一猜嘛。”   玉宫照夜简直莫名其妙:“不是你说的‘殿下不知道的事’吗?”   “……”   卫拂媚眼抛给瞎子看,悻悻地在那磨牙。玉宫照夜暗自叹了口气,调动起全部演技,做出虚心求教的态度:“因为他岁数大?资历深?有经验?”   “当然不是啦。”卫拂立刻就被哄顺了毛,高高兴兴地答道,“因为他上头有人!”   “谁?”   “东台左相杜润。”   玉宫照夜一听这名字,高高挑起了眉梢:“这么巧?”   卫拂:“嗯?什么什么?”   玉宫照夜垂眸看着杯中茶晕开涟漪:“酒后泄露使臣人选的,正是这位杜相公。”   “啊???”   卫拂下午见他时没来得及细问,出了这么多事之后听见这个答案,简直有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悚然之感:“这下可真是‘天道好轮回’了……韩邵能做正使,就是杜润硬抬上来的;兜兜转转,杜相公又给他抬下去了……”   玉宫照夜笑音低得接近气声,却是难得纯然的展颜,笑时眼底卧蚕微微鼓起,在氤氲烛光下显得蔚为温柔:“怎么说?”   “政事堂商议使臣人选时,西台右相明恪明公得陛下授意,推举了我。”卫拂说,“诸公都觉得出使龙沙没什么危险,无非是远了点,就当是外放三年,只要不出太大的岔子,回朝便可论功升迁,算是桩一本万利的差事。杜润想提拔他的妻族子弟韩邵,所以力排众议推举他为正使。”   夕陵朝廷的核心是“一堂两台六部”,西台掌起草政令,东台掌驳议政令,合称“两台”,两台长官为左右相,其余重臣行相权者加衔“同东西台三品”,政事堂为宰相议事决策之所,六部主执行政令。   现如今政事堂里有四位相公,名义上地位不分高低,实际上杜润是四相之首。虽然个中争议卫拂不好说得太详细,不过玉宫照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杜润敢压天子钦定的人选一头,必定有所倚仗,他和皇帝的关系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只可惜韩邵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辜负了他的姑父,前途再光辉灿烂,他也得有那个命去接才行。   对手的棋子不战而降,这时候卫拂非但不能后退,还得坚决表态争取,这既是他自己执意求来的差使,也是为了给皇帝陛下定心。牧衡先前已经给足了杜润脸面,韩邵又要功劳又要安全,世上哪有那么多一根甘蔗两头甜的好事。   “我已经安排好了‘内应’,”玉宫照夜轻声道,“只要你们查到杜润头上,就能发现他府中有人私通十相教,追查下去,应当可以跟那位调查同世药堂的扶摇府少尹汇合。”   如果他们肯下工夫深挖,十相教隐藏在夕陵的一部分势力会被连根拔起。这些东西原本是龙沙在暗中追查,现在拿来作为送给夕陵的回礼也无不可。   “案子是鹭卫主办,轮不到我插手,不过我真的很好奇,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卫拂单手支颐,懒洋洋地歪头望着他,“是殿下说的那个‘死人’吗?”   如果只有杜润泄露了消息,那么最大的可能是玉宫照夜手下使团出了内奸;如果刺客是冲着栽赃龙沙来的第三方,那么最有嫌疑的就是燕原十相教。因为刺客所用的雷火弹不是一般盗贼土匪能搞到手的玩意儿,它的制作技艺被官府垄断,这种小巧便携、专为刺杀设计的火器基本就相当于圣旨诏书,背后必然有君主的默许和授意。   虽然仓促之下随机应变,玉宫照夜暂时把黑锅扣到了十相教头上,但这招糊弄不了卫拂,总要给他一个交代。可玉宫照夜自己还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说来话长,改天再说吧。”他在“和盘托出”和“少说少错”中犹豫了一瞬,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夜深了,你早点休息……”   “耍——赖——”   卫拂拖长了声音抱怨:“半夜翻墙做贼——吃干抹净就想跑路——”   这祖宗喊起来简直无法无天,玉宫照夜恨不得扑过去捂他的嘴,刚起手还没发力,屋外忽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卫拂因为困倦半睁不睁的眼皮一下子抬了起来:“谁?”   “是我。”   那人的声音朗润平和,不知道为什么玉宫照夜听出了一股克制的拘谨意味来:“疏尘,你歇下了吗?”   “兄长稍等,这就来。”   卫拂朝玉宫照夜做了个“我大哥”的口型,一边匆匆解腰带脱外袍,装作刚起身的样子,一边给他指后窗户的方向,手忙脚乱嘴也不闲着,嘀嘀咕咕抱怨:“怎么每次都要逃跑,明明说的都是正事,搞得像偷情一样。”   玉宫照夜伸手接住了险些滑落的玉带,替他把叮铃咣当的配饰收起来放在小几上,微微勾着嘴角:“本来不像,你来这么一出,现在确实见不得人了。”   “等圣旨下发过了明路,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和殿下在一起。”卫拂搭着他的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懂,我都明白。为了我的清白声誉着想,殿下待会儿翻墙的时候小心些,可别再像上回一样踩滑了。”   玉宫照夜:“……” 第12章   普通的心在扑通扑通地狂跳   “这么晚了,兄长怎么来了?”   卫拂开门迎卫修进屋,心里有点意外,脸上一如往日挂着不要钱一大把的微笑:“兄长先坐,我叫人泡壶热茶来。”   “不必忙了,”卫修抬手虚拦了他一把,在碰到他之前就收回了手,“我只是过来看看你,说两句话就走。”   卫拂眨了眨眼,装出一副很困又努力倾听的样子:“嗯?”   卫修道:“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又忽然接旨说你要去龙沙出使三年,家里都吃了一惊。”   卫拂见他还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心里倒稍微放松下来,温言道:“当时事发突然,乱糟糟地就被叫进宫了,只来得及叫车夫跟家里报平安,怪我没交代清楚,让兄长和大伯父替我费心了。”   卫修摇摇头:“都是末节,人没事就好。”   卫拂笑了笑:“多谢兄长关怀。”   他们兄弟俩平时关系并不亲近,在众人面前尚且还能装一装兄友弟恭,独处时客套话讲完就无话可说了。   卫修先沉默下来,目光像没处落似地飘在窗台上,却又不急着走。卫拂总感觉他今天有点不正常,因为小时候卫修不太看得惯他,跟他说话比人家正经皇子还纡尊降贵;长大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刻意疏远着他,如非必要绝不会主动凑到他跟前来。   而现在,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有话想说”的气息,却不知道在顾虑什么,迟迟开不了口。   是家中长辈有什么训示教导要卫修代为传达,还是要跟他谈谈行装盘缠、出门要带几个人?总不能是因为分别近在眼前,卫修忽然鬼迷心窍,想和他重拾“本来无一物”的兄弟情了吧?   就在卫拂分神瞎琢磨的空隙里,卫修像是终于不堪忍受这沉默的空气,僵硬地开口:“我听父亲说,是你坚持向陛下请求出使龙沙。”   “嗯。”卫拂点点头。   “为什么?”卫修的表情好像吃坏了东西,那种略带轻慢的怀疑看得人拳头痒痒,“你那西台舍人做的好好的,眼见前途一片坦荡,就算要攒资历,也不必千里迢迢地跑到龙沙去。况且陛下不是……”   卫拂:“不是什么?”   卫修瞪着他,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他不是念着旧日相伴情谊、对你格外开恩吗?”   卫拂:“……”   他在这个家里待了小二十年,第一次发现镇国公府的继承人好像是个大傻子。   “兄长这话日后千万别再提了。”卫拂无奈得直苦笑,“你这是既没摆对陛下的位置,也没摆对我的位置。且不说出使龙沙兹事体大,就算陛下把我派去边陲喝风那也是沐浴君恩。说到底,天子用人,哪儿轮得到臣下挑三拣四?”   “你……”   卫修一时语塞,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急的,但“愚忠”两个大字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了他眼角眉梢上:“去国三年,就算你在龙沙位高权重,那毕竟是别国的地界,终究和中枢显要之职没法比。三年后谁知道京中朝局如何,你回来以后还能有现在这样的地位吗?”   卫拂:“……”   这无比漫长的一天自上朝开始,然后是处理公务、给扶摇府送线索、和玉宫照夜私会、被刺客扔雷火弹、进宫商量对策、参加宫宴、和玉宫照夜第二次私会……到这都还没完,竟然还有最后一劫。   他今天出门到底冲撞了哪路神明,上天要派这个大傻子来惩罚他。   他真有点累了:“兄长教训得是,那现在怎么办,我去跟陛下说我舍不得清贵官职、舍不得风都繁华,我不去了,让他换个人爱谁上谁上吧。”   卫修:“……”   卫拂很难忍住不阴阳怪气:“你猜陛下会不会高兴,会不会觉得光把我贬为庶民就够了,会不会克制自己的怒火、不牵连我那无辜的亲族家人?”   卫修:“……”   卫拂作恍然大悟状:“哦对,因为陛下曾在咱们府上住过,必定顾念旧情,法外开恩,不会降罪于镇国公府——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去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卫修拍案而起,怒极呵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外面人人夸你知情识趣,你宁肯对着不相干的人和颜悦色,跟你兄长就这样顶嘴忤逆吗!”   卫拂被他吼也只是偏了偏头,不为所动地喝了口茶:“那我就要请问了,兄长方才教我的那番忠君爱国之言,算不算得上‘知情识趣’?”   卫修恨恨道:“不识好歹!我是为你打算才跟你说这番话,看来在你心中我做什么都是要害你,既然你不领情,我也犯不着自讨没趣。你且趁着他们纵容肆意妄为、由着性子胡来,日后别后悔就好!”   “‘他们’?”卫拂冷冷地问,“‘他们’是谁?”   卫修被他抓住话中漏洞,气焰落下去半截,但横竖已经撕破了脸,他索性也不再掩饰,阴沉着脸道:“祖父偏心你,陛下偏重你,去龙沙的事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吧?家里倒是一丝风也没听见,瞒得死死的。怎么,真以为自己已经顶门立户了?国公府素日是怎么待你的,你何尝把我们放在眼里过?!”   卫拂双亲行踪不明,小时候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卫修自然不把他看在眼里。谁能想到后来卫拂竟然变成了卫家子弟中最出息的一个,风头甚至盖过了他这个长房嫡孙,卫修在外面受够了别人有意无意的挑唆试探,有些念头在心里徘徊良久,已经像毒刺一样深深扎进了他的骨血里。   卫拂分明该怒极,无声地盯了他片刻,却忽然展颜一笑,在深夜昏灯下别有一番疯味。卫修情不自禁后退了半步:“你笑什么?”   “我笑怎么会有人在吵架时会把真心话都说出来。”卫拂噙着一点笑意,悠悠道,“所谓‘口不择言’都是‘处心积虑’,兄长,我知道你想听什么。”   “你觉得出使龙沙是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我为了这趟差事而放弃西台的官职是亏了,你专程跑过来教训我一通,是想看到我痛哭流涕地后悔吗?”他形状优美的唇瓣上下一碰,吐出来的话轻巧又锋利,刻薄得像一记清脆耳光,“可那是我的官位,不是你的,兄长。”   卫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简直是异彩纷呈,嘴唇气得直哆嗦,仇恨地瞪着卫拂。   “你觉得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祖父偏爱,是陛下念旧情有意抬举我,你觉得我配不上这份恩宠,又担心我走了以后镇国公府失去这份恩宠。”卫拂轻轻一哂,“我们是兄弟,同一个祖坟冒的同一缕青烟,怎么会只吹到我而没吹到你?偶尔也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吧。”   “你不能只惦记着别人拿命换来的恩宠,自己却缩在房檐下、一点风雨也不想沾,还要大肆鼓吹那套‘明哲保身’的言论,对着走出去的人冷嘲热讽。”   卫修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有心要抡卫拂一个大耳刮子,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但卫拂只是淡淡地横睨他一眼,目光宁静了然:“有话好说,别总想着动手,你又打不过。”他不紧不慢地道,“再说我还没走,到时候一状告上南天门,你猜他会向着谁?”   卫修的胳膊就像被人抽了骨头,从善如流地软了下来。   “哦对了,我刚替陛下解了燃眉之急,今天又出了刺杀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人暗中盯着镇国公府,要不然我喊一声试试,看能不能喊出两个鹭卫?”   他满意地欣赏卫修从猛然醒悟到脸色煞白的全过程,末了补上最后一击:   “有件事你说对了,我去龙沙是早就商量好的,陛下知道,祖父也知道。”   “毕竟我是为了去找那位救命恩人,所以就没必要告诉你了。”   卫拂笑了笑,宽和地劝慰道:“至于其他人不说,大概是怕你愧疚吧。兄长似乎还没放下那件事,不然情急之下也不会吐露真心,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那样揣度弟弟的。”   如卫修所愿的“善解人意”终于彻底把他恶心跑了,房门被摔得震天响,卫拂端庄地坐在那里,连头都没回,嗤了一声,随手泼掉杯中残余的冷茶。   他对卫修倒说不上是恨,充其量算“道不同不相为谋”,年少时只是不喜欢他的某些做派,长大后才明白原来是看不上。   卫拂最受不了的就是以前卫修做错了事,会摆出一副“我已经很自责了”的态度,以后不管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发生争执,只要说他一句不好,他立刻就会抬出“在你心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换个脸皮薄的或许会被他这套以退为进拿捏住,但卫拂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卫修屡次试图拿捏他无一成功。这回积怨一朝爆发,把话说开了未尝不是件好事,省得卫修还以为自己这些年装得挺好。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接住掉下来的外袍,慢悠悠踱进卧房,准备结束这漫长又累心的一天。还没到床边,忽而眉头一跳,疑神疑鬼地绕着房间四下检查了一圈,确认玉宫照夜的确是走了,不会突然从某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吓唬他。   卫拂仰面倒进松软锦褥中,长长地出了口气,只觉身上骨头隐隐生痛,可能是今天被炸飞时摔那一下有点重,尤其是后脑勺,好像鼓了个包……   他仔细感受片刻,被硌得坐了起来。摸摸自己脑袋,还是圆润的,再转头一看,发现枕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扁平的银质小圆盒,线刻莲花纹,盒盖上以墨笔写着“龙角铁扇丹十枚”。   这是医科有名的治疗跌打损伤的圣药,只因药材中的龙角稀少价贵,所以市面上不常见,通常都是有钱人家自己请人配了来当保命药。   他身上那点疼都不能算“跌打损伤”,顶多是个磕碰,放着不管过两天就好了。真正配得上这药的起码得是玉宫照夜那种伤势,可玉宫照夜用的是……   他给的伤药。   卫拂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猛地扯过锦被捂住脑袋,只觉心脏突突跳个不住,满耳朵都是铺天盖地的“咚咚”回响。 第13章   吃饭不谈事,谈事不吃饭   “六年前?”   风都小巷某处民宅,玉宫照夜沉默地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里。他脸色本来就白,此刻冷得像层冰积雪,但细细看去,眉宇间的细微神态又不像是生气或恼怒,反而有点心里没底在硬撑的意思。   亏月“咯叽咯叽”吃着夕陵特产桂花年糕团,含含糊糊地问:“上次查韩邵时顺便查了卫拂,他没问题啊,为什么忽然又要查六年前,出了什么事吗殿下?”   出了对别人毫无影响、对他而言地覆天翻的……一件事。   玉宫照夜凭借精湛的潜行技术从卫拂房中溜走时,的确是静悄悄地没惊动任何人。但他对镇国公府不太熟悉,卫拂给他指的又是后窗,所以他出来后短暂地迷了会儿路,不小心岔到了內院仆妇们居住的倒座房后头。   他也不是故意要偷听人家讲话,而是晚来风静,门窗隔音不行,说话的人嗓门又大,几句闲谈顺着窗户缝飘进他耳朵里:“还不睡呀林大娘,这么晚了,仔细灯下做活伤眼睛。”   另一个女声答道:“不碍事,还有几针就好了。眼看这天越来越冷,早点做完早送过去。鹳郎比去年又长高几寸,只怕旧衣裳都不合身了。”   年轻些的婢女吃吃笑道:“亏得二公子生在咱们府上,要是长在穷苦人家,一年赚的辛苦钱都不够扯布的。”   林大娘也低低笑了起来,感慨道:“卫家从国公爷往下数就没有矮的,二老爷也生得高高大大。鹳郎小时候是真看不出来他能长这么高,那时候陛下也在咱们家住着,他比陛下还矮点呢。”   “柳大娘,和你说个消息。”年轻婢女放轻了声音,“我晚上从上房伺候,听大老爷跟太太说的,咱们二公子马上要出使龙沙了。”   极细微的穿针引线声停了。   “去龙沙?什么时候动身,得去多久?我记那边好像在打仗,危不危险啊?”   “哪儿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打完了,当年还是从咱们夕陵借的兵呢。”婢女说,“二公子要去那边待上三年,太太还没安排下怎么置办行李,不过我看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要从简,不然咱们可有的忙了。”   柳大娘忧心忡忡地问:“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要从简?万一缺吃短用都没处买,那怎么行呢?”   婢女笑着宽慰她:“我的好姐姐,咱们风都繁华,别人家也不是穷苦地方呀。我们家有个表姑娘嫁到龙沙深泉城,去年回来探亲,瞧着比未嫁时还体面,那边依山傍海,做个小本买卖就够一家人活得舒舒服服。况且咱们二公子是去那边做大官的,短了谁也不会短了他的。”   “鹳郎”就是二公子卫拂,她们刚聊起来时玉宫照夜就听明白了,只是心神剧震之下,在墙根下怔怔地愣了半天,直到此处才稍微缓过神来,急忙另寻出路离开了镇国公府。   出来后没回驿馆,反而像抹幽魂一样飘进了龙沙设在风都的秘密据点。   他心中实在有千般疑惑、百种滋味,像在深山里隐居半生突然掉进了繁华街市,滚滚红尘当头砸下,以至于有种不知该从何处开始理清的无措。   “别问,去查。”   玉宫照夜心里装的事再多也不会直白地表现在脸上,至多是轻轻吁了口气,微拧着眉头:“夕陵其他使臣让你哥去查,你就专心给我查卫拂。打听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包括他的……”   亏月吃完了年糕团,正拆开另一个油纸包,准备大快朵颐酥炸野鸡。油纸窸窣声掩盖了玉宫照夜微弱的尾音,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玉宫照夜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无助过,色厉内荏地说:“别管那么多,让你查你就去查。”   亏月纳闷地瞥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我问查什么。殿下你声音好小,是不是晚上吃咸了?”   玉宫照夜:“……”   他轻轻咬了下后槽牙,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了要求:“查一下卫拂的乳名。”   “哦。”亏月对他脑门上的青筋视若无睹,像个黄鼠狼一样双眼放光地啃着野鸡,“好的。”   这就完了吗?一点儿不惊讶吗?   亏月仿佛听见了他心里的质问,一本正经地道:“殿下不是说过嘛,谈公务的时候不要掺杂私人感情,不要凭个人好恶做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我不会质疑你的,你也不用那么心虚。”   “谁心虚了?”玉宫照夜冷冷地问,“还有谁会在谈公务的时候吃东西?”   叼着鸡翅膀的亏月:“……”   顶头上司真难伺候,问了气急败坏不问恼羞成怒,明明是他自己心里有鬼,还要迁怒她这个无辜的小喽啰。   “殿下,您如果不在吃晚饭的时候来找我谈公务,我也不会在谈公务的时候吃晚饭。”   亏月放下啃了一半的野鸡,呲牙挤出最礼貌的微笑,轻声细语地道:“调查卫拂的生平和乳名,小的遵命。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   理屈词穷的上司绷着脸起身,拂袖而去,临走前抛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评价:   “你这晚饭真够晚的,再过一个时辰都该吃早饭了。”   亏月:“呵。”   次日午后,牧衡再次召见龙沙正副使者,夕陵作陪的是正使卫拂、副使侍御史冯歇以及四部官员。   这次不像昨晚夜宴那样正式宏大,是只有少数核心人员参与的会晤。玉宫照夜命柳铭中捧上一方锦匣,交到内侍手中,向牧衡微微躬身道:“晋元十五年,上国与我国结为宗藩之盟,承蒙宗国襄助,使龙沙免遭亡国之危。我国先王于七月薨逝,新王即命我等入朝报丧,不敢稍怠,并奉国书表文,恳请上国颁赐册命并赐王号。”   牧衡略微点头,示意内侍放下匣子,道:“尔国惇信明义,效忠之意可嘉,着礼部研办,议定后西台拟诏,正使持诏至龙沙颁册。”   被点到的官员出列应命,立刻显出左相杜润的突兀来。玉宫照夜以前不太容易听得出这种弯弯绕,由于昨晚卫拂提了一嘴,他不由得分心观察了一下杜润的脸色。   不知道是不是心怀成见看人也偏,杜润目光下撇,嘴唇紧绷,搭在膝头的手微微用力,将官服抓出几道褶皱,似乎确实在克制着尴尬。   牧衡却淡然如常,似乎没意识到他随口指派的流程里漏掉了东台,当然也没有人提醒他。他闲话家常似地问玉宫照夜:“此次使团约百人之数,送正副使到龙沙后,三十人留在辟寒城,其余返回。尔国正值国丧,诸事纷杂,接待使者的馆舍人手可都准备好了?若有不便之处,但言无妨。可在风都多留些时日,也给你们多些备办的时间。”   夕陵对使团的供应和赏赐都称得上是大方,如果他只是普通使臣,应该会顺势应承皇帝的好意,双方皆大欢喜。但前面发生了那种事,多疑如玉宫照夜,很难不往最坏的方向怀疑:万一夕陵是想先稳住他们,将使团留在风都,待查清刺杀案的始末再决定要不要履行盟约呢?   夜长梦多,如果不趁着现在的大好局面赶紧把辅政大臣接走,谁知道后面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立刻起身,拱手谢道:“多谢陛下/体恤,龙沙视两国之盟为头等要事,去年先王一度病重,想到身后诸事,便命人修缮四方使馆,修建辅政大臣府邸,以备来日之需。今岁春馆舍已修整完毕,绝不会慢待了大臣。”   玉宫丰霆能做到这个份上,别管是真心期待还是故作讨好,至少他是真正为了龙沙的未来打算。牧衡看着站得笔挺的玉宫照夜,感慨地轻叹了一声:“国主有心了。”   玉宫照夜默然无言,躬身答礼,柳铭中跟在他身边,亦随之起身行礼。   牧衡摆摆手,示意他们落座:“朕知道你们有难处,但经过昨日那一遭,愿意前往龙沙的使臣,都做好了将性命置之度外的准备——这份忠义不光是给朕的,也是给龙沙的,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他的神情态度还算平和,说出来的话却渐具压迫之势:“辅政大臣和其他使臣不一样,从无前例,卫卿也是头一回担此重任,无论做成什么样,还望龙沙多担待。有争议可以商量,但绝不能私自处置使臣,否则视同撕毁盟约,到时候无论是朕还是夕陵的大军,都不会再听你们商量了。”   卫拂起身的速度比玉宫照夜还快:“谢陛下天恩,臣等必鞠躬尽瘁,不辱使命。”   他们君臣一唱一和,稍微冲淡了那种压迫沉重的气氛,柳铭中肩头不自觉地松落下来,玉宫照夜的心情却莫名复杂,甚至得刻意控制住自己,不要往卫拂的方向看得太频繁。   牧衡看他那个不值钱的样子就来气,有心再敲打龙沙使臣几句,想起昨日宴上已发作他们过一回,又思及今晨鹭卫回禀的内容,略微收敛了点语气:“罢了,都不用那么紧张,朕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又不是明天就开战了。”   玉宫照夜倒不是被他的威胁唬住了,而是一看见卫拂心里就忽轻忽重的来回飘,强压着心绪镇定道:“请陛下放心,诸位使臣高义,臣等感佩无已,龙沙上下必定敬而重之、优礼相待,以报陛下天恩。”   “卫卿有救驾之功,当年若没有他舍命相全,朕如今也不会坐在这里。”牧衡瞥了卫拂一眼,看向玉宫照夜,淡淡地说,“朕视他如手足,若不是他执意要求,朕是不肯放他出去的,今后他就交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播音主持腔)随着一声“我愿意”,两位新人携手步入了……   并没有(。 第14章   四皇子初进镇国府   正事说完,后面还有礼部和鸿胪寺安排的游览环节,龙沙使者便先告退。几位重臣留在殿中,待牧衡看完龙沙国书,和大臣们讨论与龙沙贸易往来、修建商道等事,派下去一大堆公务,方各自散去。   卫拂走前意意思思地看了他几眼,牧衡知道他想说什么,把他也赶走了。   三年前牧衡刚登基,按惯例要派遣使者去其他各国报丧,卫拂那时候就自告奋勇想去龙沙,只是牧衡继位后事多繁忙,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手,最终还是没派他出去,卫拂也很识大局地没有继续争取。   那时候牧衡就有种感觉,钟翼虽然隔三差五往外跑,却像是牵着线的风筝,总会回到他身边;而卫拂的目的地是另一个人,他会为情谊妥协一次两次,却不会永远按兵不动。当某一天他不再退让、下定决心离开,那就是真正的分别时刻。   这个时刻,如今看来已经近在眼前。   他起身活动坐得太久有些僵硬的身体,正看宫人们收拾桌椅杯盏时,内侍江令捧着木质信笥匆匆进门,细声道:“陛下,鹭卫从香连城递来的密奏。”   鹭卫密信通常以封涂花蜡的颜色来区分轻重缓急,最紧要的是朱砂红蜡,次之为孔雀绿蜡,日常行文为白蜡。而这封信笥端口涂的是用青金石粉调和而成的蓝蜡,在日光下可以看到金粉流动的痕迹——那种昂贵而独特的颜色代表着最高优先级,是皇帝御用,也是牧衡赐给鹭卫统领钟翼的特权。   牧衡用金刀挑开蜡封,打开信笥。钟翼信如其人,基本没有废话,简略汇报完他们在香连城的查案进展,又写他已得知风都发生刺杀命官案件,请示牧衡是否需要他回去彻查此案,并问他和卫拂安好。   江令侍立在一侧,眼睁睁看着他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心道还得是钟统领最解上意,只要人对了,哪怕送个哼哼虫回来,陛下也会欣然笑纳。   牧衡提笔回了几行字,告诉他使臣平安,案情已有眉目,要他不必着急,安心办好手上的案子。写完把信件交给江令,命人封蜡后送出去。   大殿里安静下来,牧衡坐在御案前,望着钟翼匆忙写就略显飘飞的字迹出了会儿神。   那天他接到卫拂遇刺的消息时,有一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慌乱完全淹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抖得握不住笔。哪怕后来卫拂立刻进宫,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那种心慌的感觉仍然萦绕不去,甚至刚才见玉宫照夜等人,他都还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召钟翼回来。   直到钟翼的书信传来,牧衡还没看内容,胸中悬吊着的一口气忽然就松了,整个人都从莫名的焦躁状态中安定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产生过这么软弱的情绪了。这次突然爆发,不光是因为卫拂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比他的手足兄弟更亲近,也有此时钟翼并不在他身边的缘故。   这种失去左膀右臂的情节太过熟悉,一度曾是他年少时的心魔。   牧衡排行第四,前面的老大和老三都因为当年宫中时疫而夭折。晋元帝愁得病急乱投医,听信方士所说的“孩子在宫里被龙气所慑,容易养不大”,除了中宫嫡出的六皇子,将其余几个健康的皇子送到亲信大臣身边抚养。   二皇子牧泰、五皇子牧临都被送往外祖家中,七岁的牧衡因外家身份低微,不堪任用,于是被指派给了镇国公府。那时候除了女官侍女内监,陪在他身边、和他最亲近的人就是乳母的儿子钟翼。   初进国公府那天,镇国公卫祯叫自家孩子来拜见他。在一堆叽叽喳喳花团锦簇的公子小姐中,牧衡一眼看到个生得十分整齐的小孩,发长至腰,安静地垂手站着,天生的桃花眼形状十分明显,看人时自带一点温柔笑意。   卫祯指着孩子一一给他介绍说:“这几个是臣的孙儿,老大叫卫修,今年九岁,这是老二卫拂,与殿下同岁。老三卫龄和老四卫启,他俩是同一年生的,都是四岁。”   卫拂跟在卫修后面,规规矩矩地走到牧衡近前行礼,朝他很浅又很快地笑了一下。   牧衡矜持地点了点头,问道:“两位公子可都进学了?日后可以一起读书。”   卫修立刻答道:“回殿下,臣已上了两年学,如今跟着家中先生读书。”   卫拂则跟他大眼瞪大眼,牧衡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开口,心想这小子是太紧张了还是讨厌我,皱眉问:“怎么不说话?”   卫祯忙道:“殿下勿怪,这孩子从小伤了喉咙,发声有些困难,不是故意对殿下无礼。”   哦,是个哑巴。   被当众揭短的感觉总是不好受,卫拂下意识抬手想挡住喉咙,卫修在旁边瞥见他这上不了台面的动作,立刻伸手给他拍掉了,发出一声不大不小但很脆的动静。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这一巴掌吸引,闻声望向此处,牧衡这才注意到卫拂脖颈上有一圈白绫绷带,只是冬天衣服厚领子高挡住了,乍一见时不容易被发现。   卫拂默默地垂着头,难堪地把受伤的喉咙和下巴尖一并藏了起来。牧衡冷淡地剔了兄弟二人一眼,在心里居高临下地给了个评语: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镇国公府在卫祯这代出了一位贵妃,生下了真宁、淳宁两位公主,都和亲去了国外。卫怀义这一代没有姐妹,到了卫修这代,牧衡猜测晋元帝也许打着让他娶卫家女儿的算盘,因为他母妃出身和位份都不算高,找个有权势的妻族既可以给他增添助力,也是对卫家的一种拉拢。   然而牧衡天生早慧,非常认人,卫家的小姐们都还一团稚气,他很难升起什么爱慕之心。卫家公子们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只有卫修和卫拂,卫拂横竖日后与仕途无缘,并不爱往他跟前凑,倒是卫修对他的殷勤肉眼可见,但牧衡又不喜欢太世故的人,跟他相处也谈不上有什么趣味。   牧衡在镇国公府定居下来后,皇帝指派弘贤馆学士杨思政作他的师傅,卫家适龄的子弟亦从杨学士就学。杨思政为人严肃忠直,并不会看在皇室贵戚的份上就对他们网开一面,牧衡还是挺敬畏他的。   有天晚上牧衡写功课时抓瞎,课上杨学士引过的一段诗注没记住,他翻遍了书本笔记也找不到答案,又拉不下脸来找人问,对着字纸生啃了半天笔头。   钟翼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随便寻了个借口溜出去。过了半刻,他又没声没息地从外头回来,像个江洋大盗似地将一卷竹纸摊在牧衡书案上,上面赫然正是那段诗注原文。   牧衡大吃一惊,差点把功课扔了:“你从哪儿找到的?”   钟翼老实答道:“跟二公子要的。他不是过目不忘么,功课记得最全,我想着他肯定知道,就去问他。他本来想把自己的功课拿来,又怕殿下嫌抄袭不好,所以单独默写了那一段给殿下参考。”   “……”   牧衡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由红转白再变青,先是震惊,再是怀疑,最后把笔一扔,拍案大怒道:“你怎么背着我偷偷跟他好上了?!”   钟翼:“……”   “那小子平时见我只会点头,恨不得离我八丈远,他就是故意躲着我!我懒得跟他一般见识,你倒先巴巴凑上去了,你家殿下的面子往哪搁?”牧衡的酸气直冲云霄,好似有人在他尾巴上跳了一段胡旋舞,“你还知道他过目不忘?你每日和我同进同出,到底什么时候跟他搭上话的?”   钟翼冤得面有菜色,有些惴惴地站在旁边,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本意是想替牧衡分忧,没想到好心办坏事,反倒惹恼了牧衡。正好尚宫孙氏走进来看两个孩子:“妾刚在外间似乎听见殿下生气了,出了什么事?可是吵架了?”   在钟翼开口道歉前,牧衡抢先伸手捏住他两腮,让他闭嘴老实待着,转脸对孙尚宫一笑,轻巧道:“没有吵架,我和阿翼闹着玩呢,声音大了点,阿姑不要担心。”   孙尚宫看见钟翼绷着张小脸,幽怨地嘟着嘴,忍不住“扑哧”笑了,叮嘱道:“时候不早,殿下别光顾着闹了,写完功课早些睡,省得明早又起不来。”   牧衡嗯嗯地应道:“我知道,写完就睡。”   等孙尚宫退下,牧衡方松开手,犹嫌不解气,又在钟翼脑袋上揉搓了一顿,压低声音威胁道:“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钟翼小小声地招认,“每天早晨我去后院校场练拳,二公子也在那练箭,总能遇见,时间长了就熟悉起来了……”   这下牧衡没脸追问钟翼为什么不叫他一起去了。因为他俩并不是真的每时每刻都形影不离——他早晨起不来,而人家钟翼能每天坚持比他早起半个时辰出去晨练。   牧衡色厉内荏地质问:“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们也不是……特别熟悉。殿下知道,他不能说话,别人也没耐心跟他慢慢聊。”   牧衡皱起眉头,钟翼瞥着他的脸色,又小声补了一句:“其实他人挺好的,他不是排斥殿下,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呃,交谈……”   “行了,我知道了。”牧衡展开笺纸大略扫了一遍,重新拾起笔,戳着钟翼的腮帮子将他推到一边,“以后不管认识什么二公子三小姐都要立刻跟我说,不许瞒着我,听见没有?翻白眼是什么意思?给我记、住、了!”   隔天下课,牧衡在回廊旁的紫薇树下堵住了卫拂,在他开溜前堵住了他的退路,面无表情地说:“我有几句话跟你说,你不用回答,点头摇头就行,听明白了吗?”   卫拂点点头。   牧衡说:“昨晚的事多谢你,但钟翼是我的人,你不能和我抢。”   卫拂闻言猛地抬眼,似乎要争辩,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对上牧衡的视线,气势又低落下去,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你……”   下一句话还没出口,卫修从廊上经过,见卫拂在那低头受训,忙走过来问:“他怎么惹恼了殿下?二弟身有残疾,家中一向对他疏于管教,殿下别和他计较。”说着搡了卫拂一把,低声呵斥:“还不快给殿下赔罪!”   “残疾”两字比当初那一巴掌还脆还响,卫拂脸色瞬间煞白,几乎要不管不顾夺路而逃。   牧衡心头顿时一阵无名火起,开口给他撅了回去:“想主持公道去大理寺,少在我跟前装好人,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惹我了?”   “我不是……”   牧衡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嗤道:“好,你不是,那就退下吧,还杵在这儿干什么?我不过和他说句话,不用那么紧张,弄得好像是我仗势欺人一样。”   卫拂眼巴巴地望着他,眼里写着“你不是吗”,牧衡额角青筋直蹦,伸手把他抓到自己身边,警告道:“你不许打我的人的主意,想和阿翼做朋友,你也得是我的人。”   卫拂懵了:我吗?   卫修也懵了:他吗?   牧衡一巴掌甩在卫拂后背上:“头抬起来!白长了一副精明相,被人欺负成这样,以后谁敢说你一个字,就上去把他的嘴打烂,记住了吗?!”   卫修:“……”   钟翼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卫拂背后幽幽地问他:“你要先打谁?”   卫拂:?   钟翼搭着他的肩,老成地叹了口气:“我懂,难以抉择。”   牧衡:?   “你懂什么了?!”他跳脚怒斥,“你俩给我站住!有本事今晚别回来了!”   晴暖的阳光下,紫薇花灿烂地盛放,而钟翼拉着卫拂跑路的身影,仿佛就是牧衡在镇国公府度过的少年时代最好的概括——鸡飞狗跳。   多年后,牧衡以“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谁还记得”为由,拒绝承认曾说过那样的话,因此卫拂热衷于在除了墓志铭之外的一切笔游记散文序传里提及此事,见缝插针地写上一句“上性果决,明察远见,少有王霸之气”。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读者朋友在评论区提出目前都在攻的视角展开,受的视角比较少的问题,因为目前在夕陵主场,卫拂的行动不受限,照夜主要是暗中活动。所以先把一些关于卫拂的前情讲完,他都要远嫁异国了,让他表演一会儿吧。   把故事编圆已经用尽了不成熟的作者的全力,在人物塑造情节设计各个方面必然会有很多缺陷,连载期一切皆有可能,对视角戏份要求特别严格的朋友请降低预期观望一下或者实在不行换个安全的赛道,作者提前给大家跪下了(轻轻)   3.23更新:已听劝,改双视角了。 第15章   哑巴也可以乌鸦嘴   晋元十五年二月,已获封雍王的牧衡陪同太后到积川城汤泉修养,原定四月初回程,三月初五那天,他在行宫中忽然接到御前侍卫副统领洪绶传来的密旨,晋元帝命他速回风都,不得延误。   “洪绶嘴很严,什么也不肯透露。”钟翼从外面推门进来,神色紧绷,短促而干脆地道,“殿下,亲兵已整装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牧衡满腹疑惑,眉头压得都快低到眼皮上了:“事不宜迟,尽早动身,疏尘,你……”   卫拂没等他说完就打了个手势,表示要一起走。牧衡道:“太后那边呢?”   他虽是奉皇帝旨意仓促离开,万一太后这边有个疏忽闪失,到时候难保黑锅不会被扣在他头上。卫拂掏出随身携带的巴掌大的小本,运笔如飞:【已嘱行宫上下严加防守,外臣不便侍奉太后,徒留无益,我跟殿下走】   时间紧迫,牧衡来不及跟他掰扯,带人离开行宫,一路向北方疾驰而去。   从积川城回风都,途中必经犊头山。此山位于三城边界处,山高林密,因形似牛头而得名。若从山下绕行走平坦官道,至少要多耗两天时间,如果从山中抄近路直插过去,快马加鞭只需不到三天。   牧衡轻装简从,又急于回朝,他会选择哪条路简直是一目了然。进入犊头山之前,他们在山脚小镇上补给休整时,卫拂将小本递给牧衡,上面只有四个字:【预感不祥】。   牧衡一路上右眼皮都在跳,此刻还在佯装镇定,淡淡地问:“怎么了?”   卫拂写道:【棋落局中,纵横皆操于他人手,前途未明,恐生不测】   不能说话也不影响乌鸦嘴发挥威力,这话正正当当戳中了牧衡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钟翼那没眼力见的还在旁边补刀:“犊头山山道险峻,人烟稀少,倘若我是刺客,一定会选择在山道上设伏动手。”   “祖宗,我求你们俩了,说点吉利的吧。”牧衡的胸腔都要被这俩混账你一句我一句扎漏风了,然而他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更好听的,轻轻地吁了口气,“退一万步说,谁能操纵得了父皇下旨?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回不回去都是在劫难逃,无非早晚罢了。”   春日山风尚带一分料峭清寒,冷飕飕地刮过后脖颈,在一片诡异的大眼瞪小眼的沉默里,两只乌鸦“嘎嘎”大叫着从牧衡头顶飞过。   卫拂捏着根朱砂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四仰八叉的符,撕下来一人一张拍在两人胸前。   牧衡捏起来看了一眼,感觉眼睛都要被那狂乱的笔触刺伤了:“这是什么?”   卫拂写:【护身平安符,师从云笈观张真人,百试百灵,童叟无欺】   牧衡怀疑道:“你上一次去云笈观还是十岁那年,张真人去年就仙逝了。还有你说的‘童叟无欺’,该不会是因为我俩既不是童也不是叟……”   钟翼倒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纸片,认真地道:“可是疏尘天生过目不忘,他见过就能临摹下来,应该是有用的吧?”   “别在那儿盲目崇拜了,”牧衡抢过他的符,跟自己的并在一起举到他脸上,痛心疾首道,“你睁眼看看,这两张符画得都不一样啊!”   卫拂:“……”   他扔了本子,撸起袖子就要殴打皇子。钟翼手忙脚乱给他架住了,牧衡不得不将那张乱涂乱画的纸片子贴身收好,并承诺回去一定将它裱起来供在书房。   休息完毕后,众人重整行装,纵马进入犊头山。山道一侧是峭壁,一侧是陡崖,极狭窄处仅容单骑同行,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驭马通过,穿针引线般缓慢地移动到前方平坦开阔处,被山风一吹,才发觉已出了半身的冷汗。   就在领头数骑勒马等候队末通过时,钟翼余光瞥见路边树林枝叶簌簌摇晃,立刻飞身扑向牧衡,高声示警众人:“有埋伏,戒备!”   对方遽然发难,混乱中牧衡视线受阻,只来得扶了钟翼一把:“阿翼!你受伤了吗?”   钟翼顾不上回答,拔出腰间佩刀,回手用刀鞘在牧衡坐骑后侧重重一抽:“冲出去!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漫天箭雨紧随其后,骏马中箭的长嘶不绝于耳,道路上瞬间腾起大量烟尘。十几个黑衣刺客从密林中冲出,与侍卫们缠斗在一起。   “阿翼!”   马儿吃痛,撒腿狂奔。短短数息之内钟翼的反应实在太快了,牧衡骑的又是匹脚力强健的骏马,一人一骑顷刻冲出混战包围圈,将喊杀声彻底抛在身后。   牧衡埋头疾驰,转眼狂奔出去近三里地,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他从骤然遇袭的头脑空白中缓过神来,忍不住紧提缰绳,稍稍放慢了速度。   他脑袋是懵的,脸是麻木的,握缰时只觉手中无比黏腻,低头一看才发现右手掌心全是半干的血痕。   牧衡怔了半晌,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钟翼的血。   钟翼,卫拂,随行的十五名亲兵……他回望无人的来路,心里有一块地方悄无声息地崩塌了。   远方微弱的马蹄声又响了起来,牧衡当时如惊弓之鸟,原本立刻要继续催马逃跑,却忽然在风声里捕捉到一丝几不可闻的铃音。   他精神陡然一振:卫拂平时习惯随身带个铃铛,当他有事找人,隔着门又或者距离很远时,就会用铃铛声来验证自己的身份。   牧衡提心吊胆地在原地等了片刻,只见一骑飞驰而至,卫拂在马上遥遥冲他打手势,二人汇合后又朝前走了半里,最后一头冲进了山路拐弯处的密林中。   “刺客呢?阿翼怎么样了?你看见他了吗?其他人都活着吗?”   牧衡抓着他连珠炮似地发问,卫拂竖起食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跳下马拉他躲进树后。   他手臂被箭擦伤,疼得直抖,咬牙从怀中掏出地图,用随身携带的炭笔标注上他们的位置,又在西北方向的贞松城打了个圈,旁边潦草地写了个“修”字。   “贞松城……你说的是卫修……”牧衡一开口,发现全是颤抖气音,强自压低声音问,“我记得他在那里任府判,你想去找他?”   卫拂点点头,将地图卷起来塞进他怀里,脱了自己的外袍胡乱搭在一边,随即毛手毛脚地去扯牧衡身上的衣裳。   “你要干什么?”牧衡愕然道,“你疯了?!”   卫拂用力扒开他捂着衣襟的手,牧衡第一次意识到这混账和钟翼每天的早起晨练不是白练的,居然用一只手就能按住他的挣扎。   卫拂扒掉他的外衣,将自己的外袍塞进他手里,示意他穿上。这动作是最直白的答案,牧衡已经猜到他打算干什么了,霎那间眼底酸痛热胀,五内俱焚,一把抓住卫拂的手腕:“你和我一起走!”   卫拂用一种异乎寻常的镇定态度拧腕挣开他的手,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飞速写了几行字:【分头走,你找救兵,我等你】   可他那架势明摆着是要做牧衡的替身引开追兵,给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分头行动,其实是“弃卒保帅”换了个不那么残忍的说法罢了。   “不行,疏尘,”牧衡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声音已经颤抖得近乎哀求,“我们一起逃,你不能去……”   卫拂安静地看着他,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着自己的喉咙,然后在他心口处轻轻地、安慰地拍了拍,像以往每次那样弯起眼睛,朝他露出熟悉的温柔笑意。   他做了个口型,说的是“保重”。   后来牧衡曾经无数次想过,卫拂究竟是哪来的勇气,抱着什么样的决心,在短短片时之内,最先为自己安排好了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甚至在孤身赴死前,他还能用冷静到堪称冷酷的理智安抚牧衡——“我不能开口说话,你可以完全放心”。   他是多么合适的人选啊,即便落入敌人手中,被逼问牧衡的去向,也决不会吐露一言。   以往牧衡读书时,读到古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故事,只觉得壮烈,然而当这事真正落到自己头上时,他才恍然意识到“慨然赴死”究竟有多重的份量,背负着它走下去的人要多么无情。   古人常说“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可卫拂才十五岁,别说“士为知己者死”,他本来连入仕的机会都没有,又不是武将,未来顶多在牧衡麾下做个没名没分的幕僚,这种前途无论如何不值得拿命去搏,难道他还指望着因为勇救皇子而给簪缨世族的卫家再增添一座牌坊吗?   很多个辗转反侧的漫长黑夜里,牧衡不停地回忆,反复设想各种逃出生天的可能,可在唯一确定的那个过去,他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甚至没时间擦一把流进嘴里的眼泪,只能眼睁睁地目送着卫拂冲出林丛跃上山道,纵马远去;他自己则牵着马,在密林狭窄的小路中穿行,朝着另一个方向跋涉而去。 第16章   领导心腹(大患)   次日清晨,牧衡赶到了贞松城,直奔城中府衙。卫修一照面差点以为他是来寻仇的,听他说了事情原委,立刻安排人手去犊头山搜寻其余人等的下落,又请医师替他看诊。   牧衡急于回风都复命,再三叮嘱要他全力寻找钟翼卫拂等人,一有消息立刻报给他,卫修满口答应,还十分殷勤地安排人手护送他回程。   牧衡提着一口气星夜兼程赶回风都,到御前时整个人几乎脱力,要靠太监搀扶才能勉强站住,连准备兴师问罪的晋元帝都吓了一跳。   两边一对账,牧衡这才知道晋元帝召他回来,是因为有御史风闻奏事、在皇帝面前参了他一本,称他在积川城纵容下属仗势行凶、强抢民女,殴打无辜平民,引发了当地民怨。   牧衡强忍了一路,听到这里时真是眼前一黑,几欲呕血。   他一听那个“强抢民女、殴打平民”的罪名,心里就已经知道了是谁告的黑状。   二月某天,牧衡他们带着两个侍卫,趁着天气晴暖到积川城外翠葆湖上微服游玩时,听见湖心传来哭喊求救的声音,移船靠近看时,发现画舫上有个锦衣纨绔正纠缠一名美貌女子,那女子欲跳湖逃生,却被恶少压住不能脱身,正在扒着窗口拼命挣扎。   牧衡刚要叫人去喝止,卫拂站在船头目测了下距离,蔫不出溜抄起侍卫用来防身的小弩,随手给了对面一箭。   锋锐箭/矢破风而去,分毫不错地从恶少两腿间穿过,夺地一声钉在船板上。对方爆发出一声魂飞魄散的尖叫,当场如一滩烂泥徐徐滑落。   这缺德带冒烟的出手就是奔着结仇去的,对面船上的仆从一见主人受伤,哭天抢地地叫嚷起来,一时间惊飞无数鸥鹭。牧衡凝神听了一耳朵,那领头的纨绔居然是庆义王世子牧升,论起亲戚来还是牧衡的远房堂兄。   牧升不认得牧衡,嘴里不干不净,破口大骂他们多管闲事。牧衡本来没想把事闹大,本想着制止他作恶,等下去回禀太后,叫他父王管教他就行了。谁知道这不长眼的东西蹬鼻子上脸,仗着自己的船大,竟然命令手下划过去把他们的船撞翻。   牧衡和钟翼换了个眼神,钟翼带着两个侍卫跳上画舫,如刀切豆腐般顺滑地放倒了对方的护卫,控制住船夫,让世子乖乖地跪在船头恭迎四殿下。   等他处理干净了,牧衡才踏着跳板慢悠悠走过来,身后跟着冷面射手卫拂,走到大放厥词的牧升的面前,一脚将他大头朝下踩进了水里。   卫拂守着舱门,待屋中女子整理好仪容出来回话。那女子自述姓吴,原是茶商之妻,丈夫早逝,她便独自支撑起门户,在积川城内经营一家茶楼。庆义王世子偶然见过她两回,想将她纳为妾室,屡次旁敲侧击均被回绝。他恼恨之下,便安排了个自家掌柜,以谈生意为借口将吴娘子邀至船上,行至湖心偏僻处,想趁机对她下手。   吴娘子固不肯从,奋力挣扎抗拒,向远方船只大声呼救。然而这里本就偏僻,寥寥两艘小船又怕惹事,不敢上前硬碰硬,只有牧衡他们听见了呼救声过来查看。   如果将牧升扭送官府,只怕当地守官慑于庆义王的权势,不敢发落世子。于是牧衡叫手□□贴地搀扶着世子,亲自将他送回庆义王府,当着老子的面把儿子做的好事抖搂了个遍。气得庆义王当场抄起家法把牧升抽得满地乱滚,满口承诺一定严加管教,又命人给吴娘子送银百两赔罪,日后绝不再打扰。   牧衡做了回讨嫌的客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看庆义王打儿子,坐足了三刻,拖到庆义王膀子都抬不起来,才带着狗腿子们施施然告辞离去。   他原以为这事就这样结束了,毕竟理亏的是牧升,闹大了对庆义王府没好处,没想到庆义王那老东西居然还敢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简直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连带着御史台的脸面也一并扫地。   这事解释清楚不难,庆义王世子在当地什么名声一查便知。牧衡甚至都顾不上心寒晋元帝对自己的儿子毫无信任、听风就是雨,他只有无处可以宣泄的愤怒——就为了这么一桩诬告案,他自己差点死在路上,他最亲近的两个人连命都赔进去了,至今还生死不明。   晋元帝本来憋了一肚子火要教训他,见了牧衡的惨状,先瘪下去一半,再听完他隐忍克制的分辩,便只剩将信将疑和一点愧疚的青烟。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虚,晋元帝一面派人去积川城重新调查,一边加派人手到犊头山寻找钟翼等人。牧衡本来不死心想亲自跟过去,刚出宫门整个人就“咕咚”倒头栽了下去,烧成了一棵人事不知的病秧子。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病榻上,半梦半醒间眼前一遍遍闪过那天山道上的画面。身边人来来去去,有个陌生的声音告诉他钟翼找到了,虽然重伤但还活着,幸好他自小习武,体质强健,只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康复如初。   “疏尘……卫拂呢?”   跪在他榻前的鹭卫没有立刻回话,看了眼孙尚宫的眼色,谨慎地答道:“殿下,还在全力搜寻。”   但其实鹭卫已经收队了,当他们顺着马蹄印记一直找到山崖横断的尽头,心里就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答案。   碎石凌乱,崖高林深,四周空无一人,唯有一件染血衣袍荡悠悠地挂在半空。   牧衡艰难地侧头,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伸手向枕边摸索,孙尚宫忙轻声问:“殿下,可是要水?”   牧衡不说话,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用力地紧紧攥在手中。   世上最灵验的护身符保佑了他和钟翼,诸天神佛不管是哪一位,也请保佑卫拂平安归来吧。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此时此刻,竟然已经算是最乐观的安慰了。   “然后呢?”   “然后当年五月,有人将卫公子送回了镇国公府。”亏月啧啧称奇,满屋里都是她鸟叫一样的声音,“归来后他不但伤势痊愈,甚至连多年的哑巴也奇迹般地恢复了,这得是在悬崖底下遇见高人了吧?”   玉宫照夜坐在那听了半天,神色没怎么变过,似乎心中早有答案,此刻终于一一应验:“送他回去的是什么人?”   一击戳中亏月盲区,她的神色肉眼可见地一僵:“呃……这个没查到,镇国公府的人似乎也不太清楚,隐约听说是他父母过去的朋友。”   “不是说他父母在他三岁时就不知去向了吗,什么朋友还能认得出十来年后长大的孩子?”玉宫照夜皱眉,“我以前没往这上面想过,你去查查卫拂生身父母的情况,还有……他们跟东郁北烛宫有什么渊源。”   “北烛宫?那个不是魔教吗?”亏月眼珠滴溜溜一转,咧出敲诈勒索时专用的乖巧笑容,“头儿,调查北烛宫,跟我们摸底辅政大臣应该没有太大关系了吧?这算是公务还是私事呢?”   玉宫照夜抬起眼皮,睨了她一眼:“辅政大臣举足轻重,往上倒查祖宗三代也正常,你觉得哪里不算公务?”   “是哦。”亏月揪起一小块衣角,用手指来回绕着,捏着嗓子故作天真地说,“那回去陛下问起,我就把卫拂的乳名告诉他,到时候卫公子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听见一声熟悉的‘鹳郎——!’,一定会倍觉亲切、深受感动吧。”   玉宫照夜:“……”   当初真不应该图省事,把大街上随便捡的小孩当手下用,贪图蝇头小利果然会吃大亏,这糟心玩意儿眼看着就要狮子大开口了。   “别绕弯子了,”他冷静地问,“你想怎么办?”   亏月斩钉截铁地说:“得加钱。”   玉宫照夜:“……加多少?”   亏月比了个数,玉宫照夜起身就走:“不劳大驾,我直接找卫拂问去吧,估计一个铜板不花他还能倒贴给我一壶茶。”   “哎哎哎殿下,殿下且慢,你诚心要的话价钱还是可以谈的嘛,”亏月急忙挽留,“再说这种事怎么好直接问到人家脸上呢,你俩以后还处不处了?”   玉宫照夜一句“处什么处”被亏月靠嗓门硬生生压了回去:“殿下,我再免费送你个消息,保证是独家绝密,掌握了这个消息,你就取得了制胜先机!”   玉宫照夜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重新坐了回去:“说来听听。”   “‘卫公子救驾’这回事,知道的人其实不多,具体情形甚至是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的。最应该清楚此事的镇国公府反而对此讳莫如深,至今府中都不许下人们提起卫公子那段时间的去向,只说他生了场重病,搬到别庄去静养。个中缘由,是不是很值得细细琢磨?”   虽然在黑心上司看来亏月算是特别不好支使那一挂,但玉宫照夜能容忍她诸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就是为了她这偶尔的神来一笔。   “是什么缘故?”   倘若亏月有尾巴,这时候一定已经得意地摇来摇去了:“一来呢,是因为刺杀案事关夕陵皇室内斗,一年后中宫所出的太子被废黜,隔年雍王,也就是现在的皇帝被立为储君,当时他们隐忍不发,因为没有充足的证据能证明太子就是幕后黑手。”   “二来是因为这件事里还牵扯出一个别出心裁的搅屎棍,”亏月顶着玉宫照夜不赞同的目光说,“当日卫公子的兄长卫修在贞松城任府判,答应皇帝派人去山中搜寻其余人的下落,救下了鹭卫统领钟翼,却没有找到卫公子。   “他给朝廷的说法是‘尽力搜寻无果’,但后来有人调查发现,他当时根本没有搜查卫公子坠崖的那一片山道,以‘犊头山以东非贞松城地界’为由,写信请临城兰溪城府衙派人寻找。这一去一来耽误的工夫……”   她没说出更难听的话,只是给了玉宫照夜一个“你自己品味”的眼神:“幸而卫公子吉人天相,逃过一劫,不过谁让他不是卫家的长子嫡孙呢,回来后每天跟仇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大哥还是清清白白的好大哥。”   玉宫照夜恍然想起那天卫拂听见卫修敲门,手忙脚乱地装作刚睡下的样子、小声跟他抱怨着鸡零狗碎的事情,神情心思都透明得近乎幼稚,一点也看不出他和门外那个人中间竟还深藏着血淋淋的芥蒂。   卫拂知道这件事吗?   这念头刚一升起来,答案便水落石出,镇国公府严令紧守口风,一定是有人把这事捅穿了,不是牧衡就是钟翼,而大家长们为了维持卫修的名声,强行压下了此事,卫拂怎么可能还蒙在鼓里?   玉宫照夜忽然有点后悔,如果当时留在外面继续听就好了,如果……   真的把卫拂偷走就好了。   “我知道了。”   那种莫名滋味在心头拧着发酸,但玉宫照夜脸上依旧维持着近于冷淡的平静神态:“你做得很好,北烛宫的事也托付给你了。这几日先不忙,等我们从风都返程后,你自行转道去东郁调查。”   亏月单手抚胸,轻巧优雅地躬身:“愿为殿下效命。”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玉宫照夜忽然道,“你刚说的制胜先机,胜在哪儿了?”   亏月铿锵有力地答道:“当然是赢得卫公子的心啊!”   玉宫照夜:“……”   亏月低眉顺眼地说:“……属下明白,殿下没有那个意思,殿下只是好胜,只是想赢而已。” 第17章   男人心海底捞   玉宫照夜不太清楚卫拂的心好不好赢,反正他自己的心是一天比一天虚。   古有“疑邻盗斧”,是说人一旦在心中怀疑别人做了坏事,怎么看对方都觉得形迹可疑。这句话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心里有鬼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点他。   玉宫照夜上次见卫拂还是一起面圣那天,天子一句“交给你了”打得他几天没敢再偷摸私会卫拂。   夕陵礼部官员给龙沙使团安排了不少活动,大部分都不太重要,玉宫照夜就叫手下替身扮成他出席,中间只有一次皇帝赐宴是本尊亲自去的。他在席上跟卫拂打了个照面,见他一切安好、言笑如常,默默地定下心来,将精力全部投入了调查卫拂身世和追查刺客之中。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逃避,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卫拂。尤其是在卫拂记得他、还了他一个大人情,而他非但没有认出卫拂,还三番五次胁迫人家、甚至连累他卷入危险的情况下。所以借着“调查验证”的名义垂死挣扎,最后果然被亏月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锤进地里。   但其实“鹳郎”这个名字出现时,玉宫照夜就已经预感到自己要栽了。   在这次重逢之前,他们的交集只有短短一月,极端条件下被迫同舟共济,结束得又比晴天霹雳还猝不及防,这种关系实在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说是旧友似乎不太够格,说恩情又过于沉重。   玉宫照夜习惯了面对离去,还是头一次碰上活的“失而复得”,他对此毫无经验,反而生出种类似“近乡情怯”的迟疑来。   该坦诚吗?该合盘托出吗?该借着故人之谊笼络他吗?还是该拉开距离,不要让过去的私情影响了如今的立场?   许多犹疑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吹拉弹唱,玉宫照夜心里还在打鼓,脚步倒是很诚实地走到了门边。正要推门出去时,外面忽然响起三声清脆的“笃笃笃”,刚好敲在他鼻子尖上,玉宫照夜激灵一下猛地后仰:“谁?”   亏月在后面“噗嗤”笑出了声,急忙在玉宫照夜回头杀人前捂住自己漏风的破嘴。   “是殿下吗?”门外人听见他的声音,愣了一下,“属下盈月。”   “进来。”   窄袖劲装的年轻男子飞快地闪身入内,默默地将手上提的硕大食盒背到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眸,朝他略微颔首致意。他的眉眼和亏月有五分相像,比起亏月的狡黠灵动,形容要更成熟硬朗一些。   亏月一跃而起,眼睛亮闪闪地冲到他身边:“别藏啦我都看见了!哥,你带了什么回来?帮我买羊肉烧饼了吗!”   玉宫照夜心说很明显他躲的不是你,原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兄妹的天伦之乐了。他朝盈月随便点了个头:“回来得正好,刚谈完,我先走了。”   盈月忙道:“殿下留步,属下还有要事禀告。”   他将食盒递给亏月,和玉宫照夜走到一边,轻声回禀:“按殿下吩咐,属下近日在城中调查刺客踪迹。他们当日在街头散发的反诗,所用的纸张是一种粗糙轻薄的竹制粗纸。属下走访了各家纸坊,在城南景风街吕氏纸坊找到了同批出制的纸张。”   玉宫照夜瞬间收敛起四处乱飘的思绪,凝眉问:“有买主的线索吗?”   “掌柜说,先前有个打扮得像武师的客人来买纸,点名要最便宜的纸。他看那人通身气派不像是穷书生,手里还拎着笔墨。就好心告诉他那种便宜竹纸不适合写字,容易洇湿,白白浪费墨汁。那客人却说不介意,又问他附近有没有家境贫寒的书生,愿意抄书赚钱的。”   “那掌柜恰好知道一个常来他着买纸的书生李进,便将他推荐给了那客商。因李进白日里要上学,掌柜问他要不要晚上再来一趟,叫李进过来见他,那客商却嫌麻烦,问清了李进家的地址,自去寻人。”   “李进人呢,还活着吗?”   盈月点点头:“昨日属下在他家附近监视,李进还是照旧读书上学。”   “让你的人继续盯着,先别惊动他。”玉宫照夜道,“明天我过去看看。”   亏月在旁边吃着羊肉烧饼,含糊地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鹭卫的视线被我们引到了杜润身上,再加上皇城卫满城搜捕,那群刺客估计早就跑路了,就算李进交代出他们的据点,恐怕也只剩个空壳。”   “案发后风都戒严,应对得很迅速,他们不一定跑得出去。”玉宫照夜道,“再者我总觉得以他们的行事作风,如果干完这票就跑路,李进不太可能活下来。”   可现在李进却平安地回来了,行动也没有受限制,那就说明——   “是,是我写的。”   李进被两个气势凶横黑衣人按在家里的椅子上,紧张地不停眨眼,不敢和对面的男人对视:“他们把我带到一间宅子里,让我抄诗,我看那诗句不对劲,想拒绝,可他们说我要是不从,就杀了我全家……我母亲卧病在床,下面还有两个未成丁的弟妹,我只能听他的……”   男人脸上有条狰狞长疤,面相凶恶,态度却还算平和客气,环顾他家陈旧萧条的四壁,忽然问道:“你读书读得怎么样,有望中试吗?”   李进明显一怔,缓缓点了点头:“还可以……十六那年我本就该应试的,只是父亲遽然病故,耽误至今,先生说明年就可以让我下场一观。”   “你弟弟妹妹几岁了?”   “弟弟八岁,妹妹五岁。”   “除了你们三个,还有其他孩子吗?”   “还有个弟弟,书读得不成,送去万虹楼学徒了。”   “我看你家宅院还算宽敞,以前应当也是小康之家,缘何败落至此?”   “父亲走后出多进少,从前的生意经营不下去,母亲又生了重病,家中积蓄都耗尽了。”   “你母亲的病,吃药得花不少银子吧?你要读书,还要养活你弟弟妹妹,家中生计靠什么维持?”   “母亲身体好时能做些缝补活计,我给人抄书,能赚出自己的笔墨钱。”   李进连续答了数个问题,越答心里越疑惑,终于不堪忍受这钝刀子割肉式的盘问,哑声道:“不是,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说了我不认得那伙人,是他们主动找上我的!我也是被逼无奈!”   “别乱动!”   黑衣人手似铁钳,肩膀传来钻心疼痛,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松手,松手!你问,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刀疤男人抬手,示意手下放松点,依旧挺和气地问:“那我想听实话,他们为什么没杀你?”   李进:“什么意思?”   刀疤男人慢悠悠地道:“你去过他们的据点,见过他们的相貌,替他们抄了反诗,知道他们要干坏事,但他们居然肯放你回来,甚至不怕你跑去报官检举,而你竟然也真的没去,为什么?”   “我……”   李进待要张口辩解,忽然觉得喉头梗塞,发声困难,肩上的重压逐渐松开,他却还是站不起来,手足酸软无力,整个人像被抽筋拔骨般软成一滩烂泥,顺着椅子滑落下来。   耳边传来两声“咕咚”闷响,那两名黑衣人跪倒在地,勉力示警:“不好!有人偷袭!”“是毒气!快走!”   那刀疤男人趁着身上还剩最后一丝力气,抄起条凳掷向窗口。随着“咣当”一声巨响,窗扇被砸开一个大洞,深秋冷风凉嗖嗖地灌了进来,本该守在外面的手下却一个也没有响应。   “啊哟,好大的力气。”   院中角落里忽然有人笑嘻嘻地道:“我教独门秘方‘明镜台’,燃上一丸,别说一屋子人,放倒一头大象亦不在话下。普通人中药,肌酥骨软,口不能言,神智昏沉,习武之人中了此毒,也不过勉强能说话,你竟还有余力砸窗户,可见武功高强、有点真本领在身上……敢问阁下是‘碧华’中的哪一位?”   刀疤男人冷声喝问:“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为何不敢现身?”   “论起鬼鬼祟祟,天下谁能比得过‘碧华’的诸位?”那人率众从阴影中踱步而出,头戴兜帽,用半张银面具遮住眉眼,“夕陵都城,天子脚下,你们就这样对无辜百姓滥用私刑,实在叫我等看不过眼呐。”   他身后约有六七人,一水儿的灰衣青袍,作夕陵平民打扮,却是各个高颧骨鹰钩鼻,眼珠黝黑,体格健壮,与夕陵人柔和的相貌风格迥异。   他的夕陵官话讲得不大地道,说话时带着一点奇怪的鼻音,再加上“本教”的自称,刀疤男人的猜测已坐实了十成十:“你们是燕原人?十相教?”   “不错,在下顾平川,法号觉留,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灰衣人在他对面站住,俯身笑道,“上次送给你们的那份大礼,不知贵国可还满意吗?”   “谋刺使节,挑拨两国盟约,果然是你们的手笔。”刀疤男人无力地倚着桌子,看着顾平川的手下将李进搀扶起来,往他口中塞了枚药丸,艰难地道,“放李进出来是拿他当诱饵吸引视线,好让你们提前布下埋伏,一网打尽……否则你早就将他杀了,对不对?”   “事到如今就别想着挑唆了。”顾平川亲切地拉着李进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笑道,“多劳你了,李公子。本教和那些蛮不讲理的盗匪不一样,人的灵魂是宝贵的,我们不会随便杀人。”   刀疤男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讥讽嗤笑。   李进手足恢复知觉,依旧是心有余悸,脸色复杂,顾平川看了他一眼,通达地解释道:“李公子书读得好,本来有机会早早中试,却因为父亲去世不得不守孝三年,如今他母亲病重,眼看性命危在旦夕,如果再出什么意外,那他又要白白拖上三年,还有两个拖油瓶要养活,这辈子可就废了。”   “当初我们找到李公子时,他很机警,知道那诗不对劲,不肯抄写,我们也用性命要挟过他,但他宁可一死也不肯就范,你知道为什么吗?”   刀疤男人不搭理他,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因为他过得太痛苦太艰难了,甚至觉得死是一种解脱。”   “他明明有天赋,有才华,却被逼到这个地步,不管是谁的过失,总归是让人遗憾的。”顾平川笑了笑,“让他怨恨地、充满不甘地死去,灵魂永坠无间地狱,与我教宗旨相违,所以我要拯救他的灵魂,卸去他身上的重重枷锁,让他明白活下去是一件好事。”   刀疤男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十相教灌迷魂汤的惯用手段,忍不住讥嘲地问李进:“他许诺给你什么?金银财物?还是治好你母亲的病?李公子,你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不会还信符水术法、怪力乱神那一套吧?”   李进垂下了头,顾平川却自得地笑了。   “本教的看家本领‘非死相’,灵魂寂灭,而肉身存活如常,不是正适合李公子的情况吗?”他望着李进的眼睛,轻轻地说,“如此一来,既可以成全李公子的孝道,又不会耽搁他的前途。而且本教还会收养他的一对弟妹,从此以后,他便再也不必为手足忧心了。” 第18章   简直是危言耸听!   有一瞬间刀疤男人看起来真的要破口大骂了,用尽了平生克制才憋了回去:“我就不评论你的孝道了,回头留给你爹骂吧。李进,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孩子落到他们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李进脸色惨白,颧骨却飞起两块热病似的潮红,恶狠狠地冲他吼了回去:“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养了他们这些年已经仁至义尽,又不是我生的!家里变成这样,我一说要送他们去做仆婢,我娘就寻死觅活、扬言要一头碰死,他们可怜,难道我就不可怜?我把他们送走有什么不好,跟他们走还有口饭吃,难道非要留在家里等着大家一起饿死才叫兄友弟恭吗?!”   “那是你梦里的‘有口饭吃’,”刀疤男人冷冷道,“他们会将那两个孩子的眼睛弄瞎,耳朵刺聋,灌下哑药,变成‘真灵’,送去供教徒玩弄发泄,最后受尽折磨而死,死后还会被剥皮抽骨做成法器——你的大恩人不是说灵魂最宝贵吗?你就等着令弟妹那宝贵的灵魂晚上回来找你吧。”   李进:“……”   “一派胡言……荒谬!简直是危言耸听!”他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顾平川,“他在骗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想让我们离心,对不对?”   顾平川含笑点头:“不错,他就是在挑拨,你不必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刀疤男人嗤道:“你都不敢问一句‘你保证不会这么对待他们’,看来心里也回过味儿了。李公子,你不是个愚蠢之徒,但聪明人的自欺欺人有时候更可怕。”   顾平川淡然地插言打断他:“李公子将弟妹奉献给本教,让他们超脱凡尘,度化世人,舍私情而成全万万众,这岂非是一件大功德?你却用这样狭隘的眼光批判他,未免有失偏颇。”   “拐卖就说拐卖,别觍着脸装普度世人了。”刀疤男人反唇相讥,“李进这丧良心的和你们臭味相投,那同世药堂伙计张万的儿子呢,也是他自愿奉献的吗?”   顾平川略作思索,恍然道:“啊,你说的是许世福办砸的那件事。这么看来下落不明的秋溟尊者必然已经遇害了,和香连城纵火案一样,也是你们在背后捣鬼了?”   “十相教在各国拐卖人口,常以药堂布庄杂货这类商行为据点,顺着宋满查到他的上家没什么困难,让我惊讶的反而是许世福。”   顾平川好奇道:“哦?他一介药堂掌柜,缘何能得阁下青眼?”   “许世福为了一劳永逸,居然想研制出一种能直接致人眼盲聋哑的药,这样就可以直接对普通人下手,不必再费心寻找那些所谓的‘天生灵’了。”刀疤男人由衷感慨,“旁人一辈子也想不到阴损招数,贵教却一抓一个准,能恶毒得这样别出心裁,真是令人叹服。”   他嘴上说着“叹服”,神情却写着“作呕”,李进在旁边听得胆战心惊,顾平川竟还欠了欠身,收下了他的称赞,彬彬有礼地对应道:“我教一向长于制药,毕竟药理不分善恶,对谁都是一视同仁——阁下再怎么高洁正义、武功超群,不也照样跪倒在这‘明镜台’下?”   “你口口声声说着我们恶毒,怎么不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鲜血?我教两名尊者一名执事都折在你手上,这些年死在‘碧华’手上的教众难计其数,你怎么不主动自尽给他们谢罪?”   “少来诡辩!你们戕害的是无力反抗的妇孺,干的是丧尽天良的行径,缺德事做尽还要坐莲台装菩萨,说你恶毒还说错了吗!”刀疤男人厉声呵斥,“敢对无辜的人伸手,就别妄想自己能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躲在人后!”   他身中迷药,全身动弹不得,可气势竟然分毫不弱,威严凛然,甚至吓得李进倒退了两步。顾平川定定地打量他片刻,阴恻恻地道:“丧家之犬,也就只剩这点能耐了,等你们那位玉宫亲王的脑袋吊在风都城门楼上,看你还叫不叫得出来。”   刀疤男人扫了他一眼,讥嘲道:“怎么,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你们的教主吗?”   顾平川抬脚照着他胸口一记猛蹬,将他踹了出去:“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咳咳咳……”   刀疤男人伏在地上剧烈咳喘,喷出点点血沫,显然是被他一脚踹出了内伤,顾平川走过来,一脚踩在他后心处,发狠将他碾进地里:“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在等同伙来接应你?可是你们的人手应该没多少了吧,剩下的都在龙沙使团里保护玉宫照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动不了他?”   刀疤男人艰难地回嘴:“殿下身边防卫森严,你们绝不可能得手。而且只要他出事,夕陵一定会追查到底——”   顾平川居高临下地笑了一声:“谁告诉你我们要自己动手了?”   “什么意思?”   “‘碧华’是不该存于世上的妖刀,倘若这把妖刀现身风都,杀了不该杀的人,让世人看到龙沙的臣服无非自导自演,你说夕陵皇帝陛下还会容忍吗?”   顾平川凑近他耳边,咬字清楚,抑扬顿挫地轻声道:“藩国来使的头颅,就得由宗国亲自斩下,才称得上精彩绝伦。”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刀疤男人拼命挣扎想看清他,双眼血丝密布,呼吸急促得犹如风箱:“‘碧华’宁肯一死,也不会任由你操纵!”   “好气节,好壮烈,要的就是你这种宁死不屈的风骨,我保证让你求仁得仁。”顾平川收回右脚,挥手叫人来将这几人捆起来,“不劳你做什么,只要你用‘碧华’的身份去死就够了。”   几个灰衣教徒将中药的黑衣人拖进屋内绑在一块,李进疑惑地问:“不是说好我只负责引他们进来,你们会将人带走吗?为什么要放在我家?”   “李公子,事情未完,暂借贵府宝地一用。”顾平川说,“他们若有接应人,也会来这里寻找,方便到时候一网打尽。放心吧,我答应过你,只要此事结束,我一定会完成你的愿望。”   李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踌躇道:“那……那他们绝对不能死在我家,影响我日后的前途……”   刀疤男人忽地冷笑一声:“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收拾收拾跟我们一块儿死吧,看不出来么,他就没想让你活着走出这道门。”   李进倏然扭头:“什么?”   “他要冒充我们去干坏事,然后引追兵到此地,杀了我们,将一切栽赃嫁祸给龙沙,他们再逃之夭夭。”刀疤男人盯着他道,“你作为旁观全程的唯一知情者,一旦说破这事是十相教干的,他的计划就全白费了,所以他当然会杀你灭口。”   “可他……他答应我……”   李进惊恐地望向顾平川,手足冰凉,双腿软得打颤,喃喃道:“我不会说出去的……说出去我身败名裂、我一辈子考不中举人!”   顾平川平静地注视着他,最后露出一点苦恼的微笑,带着几分嗔怪责备刀疤男人:“我原本想让他走得高兴一点,可你非要戳穿,未免太不识趣了。”   “为什么?”李进嘴唇哆嗦着,“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顾平川歉然道:“情况有变,李公子,对不住了。”   他态度非常温和,下手却毫不留情,一记手刀砍在李进颈侧将他放倒。   刀疤男人问他:“其实最开始你是真打算将李进纳入十相教中,不然不会放他一条生路。后来刺杀夕陵使臣失败,他被我们的人盯上,你将计就计推他推出来做诱饵,钓我们上钩,这我都能理解。可是你本来不用杀他,只要把我们带去别的宅子,就能把他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就像你刚才说的,因为他今天听到的事情太多了。”   顾平川招手让人过来捆起李进,亲手拖着他放在刀疤男人身边:“我若放了他,日后你们‘碧华’的人会找到他,夕陵的人也会找到他,他能被十相教打动,就能被其他人打动,我思来想去,还是死人的嘴最严实,所以……就这么着吧。”   很可惜李进晕了,不然刀疤男人真想看看他听到这番话是什么表情。   可是如果顾平川已打定主意要杀了李进,为什么刚才进来的时候还给他解药,直接让他瘫在那里不就得了吗,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仔细想想刚才李进那番话,除了暴露他的恶毒和愚蠢外没有什么有用的内容,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家子受尽迫害,无人幸免……   等等。   有种极其微妙的异样感在他的意识里倏然划过,快得仿佛幻觉。   刀疤男人沉默地眯起眼,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进门后和李进的全部对话。   “我母亲卧病在床,下面还有两个未成丁的弟妹”“我给人抄书,能赚出自己的笔墨钱”“弟弟八岁,妹妹五岁”……   “还有个弟弟,书读得不成,送去万虹楼学徒了。”   时近黄昏,房间内仅剩一点从窗口破洞投下的微光,也被面前的人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雕刻着兽纹的银色面具渐渐逼近他,语声柔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你在想什么?”   抬头对视的刹那,刀疤男人忽然伸手擒住他右腕,闪电般反手一拧,借力纵身跃起,右掌啪地切中肩井,左足在他膝弯连踢两脚,只听喀嚓喀嚓数声闷响,顾平川四肢尽断,如同一只拎起一角的破麻袋,软绵绵地耷拉了下去。 第19章   举手不是抱歉而是你还得练   雷霆一击犹如号令,所有委顿在地的黑衣人同时挣脱绳索冲向灰衣教徒,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这些人个个身手矫健,行动干脆利索,丝毫不见中毒迹象。   外面守备的几个教徒见势不对要跑,背后风声尖啸,一把毒镖宛如天女散花劈头砸下,残阳给刀刃镀上了一层暗沉的血色,很快将仓皇逃窜的几人放倒在院门口。   攻守之势,顷刻逆转。   顾平川看着是个事多话多的人,但此刻竟然还颇有几分铁骨铮铮,忍着四肢折断的剧痛一声不吭,冷汗直流湿透鬓发。刀疤男人摘掉他的面具,对上他那张燕原特征明显的脸,又用刀挑开他衣襟,一见光洁胸膛,不由得挑了下眉,再翻过来看背面,意味深长地“嚯”了一声。   “看见雷火弹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十相教下了大本钱,竟然出动了一位长老亲自筹划预谋。看你的相貌,该不会还是燕原宗室?”   顾平川背上纹着满彩的降三世明王法相曼荼罗,十相教中设有八位长老,对应“八大明王”,熟悉门道的人一看便知他身份地位。但顾平川不肯承认,忍着剧痛哑声问道:“你怎么能挣脱‘明镜台’?我教秘药,除非有对应解药,否则绝无可能解开……”   “我们与十相教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吃亏上当不计其数,你手中有多少杀手锏我心里还是有数的。至于解药,现在不就有了吗?”   手下从灰衣教徒怀中搜出解药,分给众人,刀疤男人接过一粒吞了,见他仍旧迷惑的眼神,随口道:“我们虽没有解药,倒有种自制的‘无敌金刚丸’,服下三刻百毒不侵。”   他说出“无敌金刚丸”时,面上有淡淡的羞惭之色,显然也对这个稀奇古怪的名字颇有微词。顾平川心中却暗自震动:“明镜台”所用药材珍奇稀有,配方更是不传之秘,还从来没在谁身上失手过,今日竟然被什么名不见经传的金刚丸压制了药性,致使功亏一篑。相比对方的有备而来,他们对“碧华”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刀疤男人拎过桌上的凉水,对着李进的脸泼过去,他啊地大叫一声醒转过来,惊恐地疯狂眨眼,待看清地上离他不远的顾平川,更是魂飞魄散,像只抽搐的毛毛虫一样拼命向后蠕动:“你、你们要干什么……别杀我!别杀我行不行!”   刀疤男人没搭理他,径自对顾平川道:“我已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坦白了,你们到底安排了什么?”   顾平川干脆地撇过头去,不肯与刀疤男人对视。   “不说吗?没关系,你手下这么多人,总有想说的。”刀疤男人意外宽容地放过了他,扬声对其他教徒道,“十相教的诸位,你们位高权重的顾长老留着有用,暂且不能杀,他不说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诸位的性命掌握在我手里,交代了大家都能活,我不动你们,留给夕陵处理,没话说大家一起死,我们争取赶在官兵到来之前砍完,开始吧。”   他甚至没落下李进,扭头交代道:“李公子你也别闲着,好好想想。”   李进:“……”   其实交给夕陵他们未必就有活路,但总有心思活泛的人想得远:如果及时制止事情发生,也许夕陵看在他们没得手的份上还能够网开一面。顾平川不必担忧自己的性命,可也没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   为了自己的性命背叛固然可耻,可要是为了其他教众的平安,那就叫高尚了。   不过万事开头难,出头的椽子不好当,就在几人暗暗互换眼神、犹豫踌躇之时,那刀疤男人忽然又开口道:“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来,我给大家起个头,你们在万虹楼安排什么了?”   一霎空气死寂,顾平川的呼吸都停了,唯独李进那个大傻子愕然问道:“万虹楼?”   “他要杀你,除了你知道太多,恐怕也有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的缘故,”刀疤男人淡淡道,“你那个在万虹楼学徒的弟弟,想来应该在你后脚就和他们搭上了线吧。”   李进险些被接二连三的噩耗砸得双眼一翻继续晕倒,甚至都忘了对顾平川的恐惧,扭头死死地瞪着他:“你找上了阿松?你给他开了什么条件?”   这话问得让刀疤男人简直忍不住冷笑,可见害人的心里最清楚怎么下手最致命,这背后一刀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彻底捅破了李进那层自怜自伤的画皮。   顾平川紧紧闭着双唇,不作声也不回答。李进难以置信,见他不肯开口,又猛地转头看向刀疤男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刀疤男人:“我猜的。”   所有人:“……”   然后呢?   刀疤男人招来手下贴耳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而出,他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等他,哽了一下才道:“他既然打算杀了你,刚才大家都不能动时为什么要单独给你解药,直接送你去见阎王不就得了,何必多此一举。”   “我思来想去,他这么做无非是试探,怕我在外面留了后手,所以先让你当一会儿挡箭牌。如果我当时立刻翻脸,只会找到你头上,他们背地里安排的计划不会泄露。”   “毕竟在异国他乡,十相教和我们一样,能动用的人手有限,一部分还正被夕陵鹭卫盯着,只能先可着手边的人才物尽其用。李家这个情况是十相教最喜欢的目标,而且李公子不仁在前,不管是谁看到你那狼心狗肺的样子,都很难再继续怀疑你家的其他人。”   “万虹楼是我这个外乡人都听说过的风都第一繁华处。你刚说‘碧华’杀了不该杀的人,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夕陵,不可能只带两颗雷火弹,那十有八/九是叫内应布好了陷阱,打算把万虹楼炸上天。”   他的语调分明算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但落到旁人耳朵里莫名地气人:“如何,我这番浅薄的揣测,是否合乎阁下的心意?”   顾平川死死地咬紧牙关,不知道是因为痛的,还是为了忍住功败垂成的怒火。   跪伏在地上的某个灰衣教徒埋着头,突然大声道:“英雄料事如神,全都说中了!”   这实在是很鸡贼的一招,推断说在前面,附和纠正的压力就比直接坦白轻得多;点出最重要的关窍,死守真相也就显得没那么必要了。   “果真?”刀疤男人问,“那你详细说说,你们计划行刺谁?何时动手?有多少人接应?”   那灰衣教徒连珠炮似地合盘托出:“今日是万虹楼开‘寒华会’的日子,我们得到消息,宜都王要包下万虹楼宴请宾客。长老命李松在大堂布设了雷火弹,酉时末天黑便动手,趁人群慌乱,刺客冲入截杀宜都王和其它宾客,佯装不敌,引追兵追至此处……”   宜都王是皇帝的亲叔叔,这回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了。他的语声自动微弱下去,刀疤男人霍然起身,望向窗外已败退至天尽头的最后一丝霞光。   “来不及了。”   顾平川恨不能把那几个字直接呸到他脸上,嘲弄又仇恨地盯着他沉肃似冷铁的面孔:“你没机会了。”   “等着看吧,风都今晚最盛大的热闹……”   砰——!   远方传来了遥远而连绵的轰鸣,顾平川咧开扭曲的笑容,门外望风的手下闪身而入,轻声禀报道:“头儿,夕陵鹭卫正往这边赶来,马上就到。”   他们必须立刻撤走,顾平川有句话说的没错,“碧华”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妖刀,一旦和鹭卫正面撞上就说不清了。   刀疤男人默默点了下头,率众向外走去,顾平川突然从背后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身看了一眼,眼里写满了莫名其妙,顾平川仰躺着叹了口气:“我折在你手里,自认技不如人,死也想当个明白鬼,这点愿望不过分吧?”   刀疤男人:“很过分,别想了,技不如人还得练,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几个黑衣人像狩猎的野猫,融入微明的夜色里,顺着西墙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顾平川:“……”   一地横七竖八的十相教徒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黑暗中已能隐约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在最后的片时安静中,忽然有人小声问:“咱们放了那么多雷火弹吗?外面怎么还在响?”   顾平川陡然一激灵,满腹怅然顿转疑惑,那点极微妙的忐忑像毒蛇一样徐徐缠住了他的心脏。   一队精甲鹭卫破门而入,将他像死狗一样拖出院外,顾平川拼命挣扎着扭头向万虹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只见天际夺目的火光,足与皎月明河争辉。   “……是烟花啊。”   “是烟花啊……”   策马一路狂奔至万虹楼下的玉宫照夜仰头望着灯火通明的华美楼阁,烟花在朱瓦飞檐外接连盛放,露台上衣冠锦绣的客人们或凭或坐,举头远望,笑语和歌声像漫天金雨一样,落进了繁华的夜色里。   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烟花,唯独最出挑的那个斜倚栏杆,背对烟花,满襟夜风,朝他遥遥举杯,露出了温柔又狡黠的笑容。 第20章   力拔山兮!   玉宫照夜牵马拐进万虹楼后巷,不久后卫拂翩然而至,一见他就笑着问:“怎么样,好看吗?”   后巷昏暗,烟花明灭的光偶尔照亮他高挺的鼻梁,轮廓利落不失精巧,明眸笑唇,温雅如玉,的确是好看的。   玉宫照夜一看见他心里就有点飘忽,垂眼“嗯”了一声,卫拂转头瞥向天边,随意地说:“月下烟火别有风流,如今天气转寒,万木凋零,正愁没有好景致,今晚这一场算是应景了。”   玉宫照夜心想真是烧钱又没屁用的风流,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中秋时龙沙船商们会在海边放烟火,等你到了辟寒城,可以去看看。”   卫拂嗖地把脸转回来,眼角眉梢漾开微妙的笑意:“殿下带我去吗?”   玉宫照夜:“……好。”   他不大自在的目光落在卫拂被衣领严密裹住的脖颈上,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总觉得他衣袍上的花纹有点模糊:“烟花是你安排的?”   卫拂笑吟吟地道:“原本宜都王设宴,请柬有我一份。昨夜接到殿下传信,让我提前预备人手以备不时之需,我想着近来风都最招眼的莫过于‘寒华会’,也许会成为十相教的下一个目标,就提前做了点打算。”   “宜都王没事吧?”   “刚才殿下那边来人报信,我先请王爷移驾了。不过今晚楼中客人众多,怕鹭卫冲进来搜查引起混乱,打草惊蛇,便安排了人手到外面放烟花,趁客人出去观赏时一举擒住了李松,顺便清理了楼中埋藏的雷火弹。”   他的处事手段向来婉转周全,在同世药堂案中便可窥见一斑。玉宫照夜道:“他们还有余党埋伏在万虹楼周围,准备行刺宜都王,计划失败后估计会混进人群里,别漏了这些人。”   “嗯,殿下放心,鹭卫已派了探子暗中查访。”卫拂问,“殿下那边一切顺利?”   玉宫照夜出门看见烟花,一头雾水的程度不亚于顾平川,他担心万虹楼这边出事,并没有等鹭卫抓完人,直接卸掉易容打马赶过来了。但这话说出来未免有点不信任卫拂之嫌,所以他随便点了个头含混过去:“主谋同伙俱已落网,后面的事交给你们处理,我们不会再插手。”   不知道这几个字踩中他哪根敏感脆弱的心弦,卫拂眉心紧蹙:“先前殿下一口咬定‘碧华’已不存在,若殿下自行处置那些人,此事最多是个无头悬案,就算怀疑到‘碧华’身上也没证据,为什么让我提前跟鹭卫通气?陛下虽许我便宜行事之权,但鹭卫出动,这是就相当于捅到了陛下眼前,殿下不怕引来麻烦吗?”   “事关重大,牵涉太多,我们手伸得太长反而容易露馅。不如卖你们皇帝一个人情,看在阻止了一场惨祸的份上,他不会深究的。”玉宫照夜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凝重什么,“再说先前十相教当街行刺使臣,震动天下,总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用着比点菜还随便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将功劳和伤痛都一笔带过,并不在乎被谁传颂,也不在意有没有报答。   外面烟花漫天,街市灯如白昼,可他却只是平静地站在楼台背后、无人注意的昏暗深巷中。   卫拂定定地看着他,一时间分辨不出心里是酸还是软,于是拖长了声音,没事找事地抱怨道:“什么‘你们’‘我们’,我还以为殿下遇事第一个找我,已认定了我是自己人,原来心里还是泾渭分明。”   玉宫照夜:“……”   他刚和卫拂认识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哑巴,想表达清楚意思要靠在他手上写字,一句话费半天劲,因此往往言简意赅,显得很文静,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后来他在风都第一次见到卫拂,没有立刻将他和故人联系起来,就是因为他那个伶牙俐齿八面玲珑的劲儿,实在是和记忆里的印象相去甚远。   见他没立即作答,卫拂啧了一声,顺杆而上:“看,被我说中了吧,殿下在琢磨怎么狡辩吗?”   玉宫照夜心说我在想你哑巴的时候没这么多话,然后妥协地轻轻舒了口气:“这不是怕高攀了卫公子么?如今我身家性命都捏在你手里,还要我怎么表忠心?”   自从那日宫中会面后,卫拂隐约感觉玉宫照夜有点刻意避嫌的意思,还以为是牧衡那句话吓着他了。但今天一见,却发现玉宫照夜原先那种就算道谢也能感觉到的分明的疏离忽然间消融于无形,态度异常柔和,甚至都不用他再磨一磨,就堪称丝滑地服了软。   “不对劲。”   “怎么了?”   卫拂狐疑地眯起眼:“殿下今天的样子有点奇怪。”   玉宫照夜心脏没来由地一蹦,佯作镇定:“有吗?”   “殿下的态度太温顺了,”卫拂说,“你恭敬得好像我是你太爷爷。”   “……”   太爷爷何尝不是一种祖宗,他这么形容倒也没错,玉宫照夜:“差不多吧。”   卫拂:“差很多!”   玉宫照夜:“……没说你真的是。”   卫拂很想把他抓过来敲一敲,看看那颗木头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殿下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玉宫照夜忽然像没站稳似地一踉跄,伸手在半空虚扶了一把,竟然没摸到墙,还好卫拂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怎么了?”   玉宫照夜方才只觉得看东西有点模糊,此刻却突然一阵眩晕,眼前所见尽数幻化成深深浅浅的模糊影子,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连带着太阳穴也抽筋似地疼了起来。   “殿下,殿下!”   好在耳边卫拂的声音还是清晰的,只是慌得有点明显,搂着他的手臂微微发颤,箍得死紧,像是奔着把他勒断气去的,干燥微凉的触感落在了他颊边:“殿下,看得见我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意识到那是卫拂的手指。   “没事,没事……别慌。”玉宫照夜勉力握住他手腕,肩膀靠着他支撑身体,低声解释,“吃了庸医的解毒丸,后劲太大,过几个时辰药效消退就好了。”   卫拂让他吓出了半身冷汗,听完愣了一下:“你遇到什么了?怎么还需要吃解毒丸?”   “骗顾平川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玉宫照夜阴沟里翻船,简直要气笑了,“我也是第一次用,配药那混账说常见的后遗症是四肢无力,其他因人而异,没想到变成麻雀了。”   “回去再多砸点钱,求人家改进一下解药吧。”卫拂好歹留了几分薄面,没说出更难听的话,随口问道,“为什么是变成麻雀?”   玉宫照夜:“夜盲。”   卫拂:“……”   该善解人意的时候当铁头棒槌,这会儿突然又风趣幽默起来了!   玉宫照夜的眼神涣散无着,以往那种睥睨凌厉的强硬气势似乎消失了,按说苍白柔弱的病美人应该惹人怜惜才对,但他那微翘的嘴角在此时显得格外可恶,反而莫名有种令人心神一荡的英俊。   卫拂深呼吸三次才忍住了没打人,用力在他掌心捏了一下:“这个样子没法回驿馆,你算是落我手里了,跟我回家吧。”   “镇国公府?”玉宫照夜平静地道,“你要么直接给我送进宫得了。”   卫拂:“……”   “是殿下马失前蹄那个家。”他掐着玉宫照夜的腰,直接一个旱地拔葱把他举起来放在马背上,牵着缰绳走出小巷,“坐稳,就几步路,别掉下来。”   玉宫照夜出奇地沉默,抓着马鞍的手背青筋凸起,卫拂看着他强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幸灾乐祸的笑容简直压不住: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随随便便就举起来,明显已经懵了。   玉宫照夜岂止是懵,他甚至想给卫拂一巴掌,只是碍于手上没劲,加上上马后那种飘忽感更严重了,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的反击欲望。   他震惊之余,还在想为什么是“几步路”,毕竟柳枝巷离万虹楼有段距离,然而随着规律的颠簸,眼前昏沉的世界逐渐明亮了起来,冷风和烟尘的气味,叫卖吆喝鼎沸人语,清晰又嘈杂地一股脑灌进了他没失灵的剩下几窍里。   这里是万虹楼前最热闹的大街。   鞍镫忽地一沉,卫拂从背后上马,展开披风将他囫囵裹进怀里,单手一甩缰绳,策马朝旧宅方向奔去。   温热身躯霎时隔绝了冷风,占据了他的一切感知。不同于那天纵身跃出马车时都短暂相拥,这次的拥抱没那么紧,却更加密不透风。   玉宫照夜被他拢在身前,保持着一个非常考验毅力的僵硬姿势,纵然力气所剩无几,也控制着自己不要完全倚进人家怀里:“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了就看见了,有什么要紧,二人同乘一骑又不犯法。”卫拂低头凑近他耳边,温言安抚中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殿下安心靠着我吧,这时候就别顾忌那么多了。”   “反正……也不差这一回两回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 第21章   相逢犹恐是梦中   这话说得又像翻旧账、又像是预告,说得玉宫照夜本来就虚的心气更加飘忽不定,回去的后半程都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当一块任人捏圆搓扁的年糕。   到了卫氏旧宅门口,老仆卫荣披衣提灯出来迎门,一见卫拂亲自牵马,马上还坐着个陌生男人,昏花老眼瞪得溜圆:“公子今晚怎么忽地过来了?这位是……?”   卫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吩咐道:“去把西厢房的灯点上,烧热水,叫外面送些清淡的热汤热饭进来。”   卫荣“哎哎”地小声应着,忙不迭地赶去收拾张罗。卫拂扶着转身欲下马的玉宫照夜的后腰,顺势打横将他抱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托在怀中。   “等……!”玉宫照夜胡乱扶住他肩头,无奈道,“我只是看不见,勉强可以走两步,再不济背也行,非得抱吗?”   “背的话万一没抓稳摔了怎么办?再说殿下千金贵体,想必也不愿被我像扛大包一样扛进去。”卫拂一边抱着他走进院内,一边一本正经地说,“还是抱着稳妥些,殿下知道此处没别人,没什么好丢脸的。”   玉宫照夜叹道:“我倒宁愿被你扛进去。一向看不出,你手劲还挺大。”   卫拂生得相貌昳丽,质性温柔,加上个头高身材修长,总让人觉得他是个诗酒风流的贵公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隔三差五还要捧心口犯点小病那种。   “先祖镇国公本来是以军功封爵,子孙后代却没几个从军的,祖父一直深为遗憾,后来家里专门请了武师传授骑射功夫,不求弓马娴熟,起码图个强身健体。”卫拂谦逊而含蓄地解释,“虽说跟殿下的身手没法比,不过当初我要是没走仕途,说不定如今也能在鹭卫混个小头目当当。”   没有了疾驰时凛冽的夜风,卫拂身上那股清苦的龙胆香气越发鲜明起来,玉宫照夜靠在他肩膀处,感觉自己像抱了个成精的大人参。   旧宅里很安静,也很昏暗,黑夜反而比灯火通明更让他有安全感。玉宫照夜不是个较劲的人,很快就安然接受了现状,甚至往卫拂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是不是在笑?”   卫拂无辜:“没有啊。”   玉宫照夜循声定位,准确地伸手掐住他的脸,断言道:“笑得很猖狂。”   卫拂:“……”   这人看不见之后反而奔放起来了,怎么还动手动脚呢。   肆无忌惮的笑意当即冻住,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却灼热似火烧,他只能暗自庆幸这没轻没重的棒槌现在看不见,否则两人一定会吓得双双逃跑。   卫拂按捺住心猿意马,四平八稳地答道:“殿下深受折磨,我心痛还来不及,怎么会幸灾乐祸呢?”   玉宫照夜:“原来这种笑法叫幸灾乐祸,受教了。”   卫拂:“……那个药真没别的后遗症了吗?”   玉宫照夜:“比如?”   卫拂:“阴阳怪气之类的吧。”   俩人心一个比一个虚,嘴一个比一个硬,一路唇枪舌剑地斗到了厢房。他将玉宫照夜安放在床榻上,抓了个靠枕放在背后,让他可以倚着床头半坐,贴心地道:“今晚委屈殿下在寒舍将就一宿,这间是给我偶尔留宿用的客房,经常打扫,器具家什都是干净的,殿下且安心住下。”   “原本是我叨扰府上,何来屈就,该多谢你收留才是。”玉宫照夜叹道,“三番四次地劳烦你,客套话只怕你也听烦了,咱们就都随意些吧。”   他说话时目光仍然茫然涣散,无处着落,卫拂见状问道:“屋内点上灯了,殿下现在能看清东西了吗?你这症候到底是药物所致,还是陈年旧伤?要不要请个医师来看看?”   他那有意无意的试探就像举着狗尾巴草戳人软肋,虽然不疼但非常刺挠,玉宫照夜心下微微一动,言简意赅道:“能见光,就是视物模糊,不碍事,等药劲过去就好了。”   “那好吧,先观察一晚。”卫拂忧虑地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除了中毒,你还有没有别处受伤?”   他自若地倚靠着软枕,放松下来显得有点懒洋洋的,无论是神情还是气势都看不出一点落难的样子:“我又不是纸扎的,别那么紧张。”   卫拂:“可我每次遇见殿下,你不是受伤就是在逃跑,要么就是带伤逃跑,很难不紧张。”   “……”玉宫照夜,“说话真动听啊,卫公子。”   “实话实说罢了。”卫拂像个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先前让殿下打岔混过去了,现在可以坦诚相告了吧,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玉宫照夜最不耐烦磨嘴皮子,今天跟顾平川周旋那一大篇话已经用尽了他的演技,于是随口答道:“十相教布下陷阱打算栽赃陷害,被我们反将一军,就这么点事。”   卫拂也不评价,就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很少有人能沉默出咄咄逼人的效果,玉宫照夜在他的目光重压下只好重整态度,拣着紧要情节,向他描述了一遍前因后果,自觉已十分详尽,末了卫拂安抚地拍拍他的衣袖:“我去倒杯茶来,殿下讲故事太干巴了。”   玉宫照夜要气笑了:“……我还得给你写篇《十相教伏法记》吗?”   卫拂倒了杯温度刚好的茶,扶着他的手,引导他握住杯子送至唇边,真诚地安抚他:“我光听殿下念经都觉得揪心,当时的情况只会更加凶险。十相教上次当街逞凶,这回阴谋刺杀宗室,最终被殿下一举降服,其中种种惊心动魄、曲折离奇的情节,写成话本必定传唱天下。”   玉宫照夜喉头滚动,轻轻一哂,并不以为意:“要是真传扬出去,老百姓怎么想难说,但各国大军明天就得开到辟寒城门口,朝国主索要我的项上人头。”   “可惜世人无缘得知殿下的丰功伟业,只有我替殿下记着了。”卫拂玩笑似地随口道,“那殿下可得将我看紧点,别叫有心人捉走了。”   玉宫照夜心里又忽地一跳,感觉再这么跳下去可能得找大夫看看,掩饰地举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心。”卫拂扶住他的手,以免他将茶水灌进鼻子里去,“那个顾平川若真是燕原宗室,又是十相教长老,燕原会派人来交涉吗?”   “‘顾平川’一听就是仿夕陵风俗取的假名,他既然刻意隐藏姓名,估计有点来历。”玉宫照夜见他换了话题,立刻踊跃接上,难得多说了几句话,“我猜燕原给他的命令是搅混水,让夕陵与龙沙自相猜忌,自己清清白白地坐山观虎斗,但他一杆子捅破了天,燕原未必会保他。”   “如果他没有贪心不足,第一次行刺失败后立刻收手,其实有很大机会能全身而退。”卫拂虽然因此得以与玉宫照夜走近,但想起这群苍蝇就觉得厌烦,“说实话这个将计就计安排得也很草率,要是各位长老都是这种水平,我看十相教的气数快要到头了。”   “你们……鹭卫要是能问出他的真实身份,就是个极大的把柄,顾平川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点。”玉宫照夜提醒他,“所以既要防着刺客暗杀,也得留心防着他自杀。”   卫拂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玉宫照夜听他半晌无话,无奈道:“你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卫拂意意思思地说:“倘若我让人假扮成燕原刺客,吓唬他一下……”   玉宫照夜一哽,立刻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心想顾平川自负智谋,来夕陵却被人翻来覆去地当傻子骗,真是命中合该有此一劫。卫拂见他不理睬自己,伸手扯住他袖子摇了摇:“殿下怎么不说话?觉得我太恶毒了?”   玉宫照夜已经熟练掌握了顺毛的技巧:“你并没有断他手足,又没有害他全家,哪里称得上恶毒?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是在心里暗暗佩服卫公子。”   他浑然不知自己有把一切好话都说成嘲讽的本事,卫拂剩下的撒娇全憋在嗓子眼里,被他噎得哑口无言,盯着玉宫照夜微翘的嘴角看了三个呼吸,终于说服了自己:好人不和病猫一般见识。   恰好卫荣送来热水和手巾,待等他放下出去,卫拂边挽袖子边对玉宫照夜道:“家中没有多余的仆婢,只好由我越俎代庖,服侍殿下宽衣梳洗,照顾不周之处,殿下别见怪。”   这下算是正正好好踩中死穴,玉宫照夜寒毛乍起,难为他一个四肢发软的人,竟然立刻按住了卫拂的手:“使不得,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我随便躺一会儿就行了,不必费心。”   卫拂耐心地说:“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结草衔环都是应当的,何况这点小事?况且刚才不是殿下亲口说的要随意些?”   “你已经报答过了。”玉宫照夜总觉得他每句话都别有深意,又犹豫该不该戳破那层窗户纸,含糊地打马虎眼试图蒙混过关,“何况你是夕陵朝廷命官,龙沙未来的辅政大臣,于情于理都不该慢待了你,好意我心领了,你也去歇息吧。”   逼得他都开始打官腔了,可见玉宫照夜拒绝的态度非常明确,卫拂识趣地沉默下来。房中静得落针可闻,一时只余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原来在殿下心里,同生共死也好,联手应敌也好,甚至半夜翻墙私会,都是公谊,绝无私情。”   这话本来是有点刻薄的,但由他说来全无讽刺意味,自嘲和失落倒是已经淹到了天灵盖:“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我唐突了。先前言语轻浮,举止无状,对殿下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他稍稍用力抽回了手,玉宫照夜掌心蓦然空落,食指无意识地虚按了一下。   他看不见卫拂的表情,无法确准他究竟是在试探,还是自己的拒绝真的伤了他的心。   可若认真论起来,玉宫照夜要是只把他当做宗国使者,今夜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卫拂家里,他甚至都不可能让卫拂看出来自己身体出了状况。   他很少为了别人反思自己,干他们这行的要是心太软又想得太多,很容易变成取死之道。然而围绕着卫拂的所有问题都无法用常理应对,玉宫照夜生命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阴差阳错的缘分如悬丝,如露水,如野草,如乱麻,没有经验能借鉴参考,只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试探、接近、磨合,反复验证对于彼此而言最合适的相处之道。   先前他只顾着与自己那点微妙的尴尬周旋,却从来没仔细考虑过对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而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用猜,只需要稍微一回想,相遇以来卫拂的种种言行、明示暗示,就差把“你怎么还没想起来”写在脸上了。   没有等到他的挽留,卫拂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从床边退开。   他维持着公事公办的体贴,站在一步外,用莫名其妙突然哑了一分的嗓音嘱咐道:“那……待会儿我叫卫荣来伺候殿下,寒舍虽简陋,好歹清静安全,请殿下务必以身体为重,安心休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   “我就……不打扰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甚为凄楚,玉宫照夜不知道他的神情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只能听见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衣料摩擦发出的簌簌轻响,清淡的龙胆香变得微弱而飘渺,就好像他的期待也一并淡褪了。   就让他这样失望地走开、揣着明白装糊涂,等自己想明白了,再装作没伤害过他一样重叙旧情吗?   可到了那时,还有什么旧情可言呢?   他思索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明显表情,只是唇角向下,眼睑低垂,眉目极俊极冷,有种不容侵犯的端严凛冽。卫拂近乎贪婪地用视线描摹着他的轮廓,又怕太过明显的注视会惊动他,目光最终落在他身后泛着光的发尾,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转身作势欲走。   第一步堪堪迈开,袖口蓦然传来紧绷拉扯的力道,卫拂的呼吸为之一停。   他得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才能避免因回头动作太剧烈而扭伤脖子。   “小鹳。”   玉宫照夜拉着他的一角衣袖,大概是模糊地辨认出了他的身影,烛火下越发清透的浅色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有种猛兽捕猎般的冷峻专注。   他就维持着那样冷峻的神情,用着堪称怜惜的口吻,轻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如同无形的结界砸下,天地忽然凝缩为方寸,整个世界都静了。   看不见的时候,人对时间的知觉也很模糊。玉宫照夜感觉过了得有半年,被他抓着的衣袖才微微摇动,一只修长结实的手翻过来顺着指尖缝隙插进掌中,推开了多余的布料,用会把人捏痛的力道,严严实实地攥住了他的手指。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   比起高兴,他的声音里倒是委屈更多。玉宫照夜舌根泛起一点说不明的酸涩,苦笑道:“怎么会忘。”   卫拂深深吸气,执着地向欺负他的人告状:“在这里第一次见面时,你没有认出我,还胁迫我,要拿我当人质。”   玉宫照夜奇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卫拂:“……”   这棒槌谁爱要谁要吧。   片刻后,他悻悻地挤出一声冷哼,玉宫照夜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虽然那力道微弱得几近于无,卫拂却像咬钩的鱼一样默默蹭过来,挨着他坐下了。   龙胆香气复又清晰起来,那祖宗反客为主地质问道:“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几天前才确认了是你,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相认,”玉宫照夜拿出了平生未有之坦诚,“但刚才那个架势,再不说我怕你嚎啕大哭夺门而出,泪水淹没柳枝巷。”   卫拂:“……”   他报复性地掐了一下玉宫照夜的掌心,小声承认:“其实不能怪殿下,我没有告诉过你真实身份,殿下又不知道我的长相和声音,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起疑心。”   “这些年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听说‘碧华’解散,不知道你还在不在龙沙,只能抓住这次出使机会自己去找你,没想到那天你突然就从房顶上掉下来了……”   灯影昏昏,他一转头就能看见玉宫照夜白皙如玉的侧脸,他已经完全洗脱了少年人的青稚,风仪沉静更胜昔日,但那种沉默宽容的气度、凝思静听时的细微神情、甚至眼睫低垂的姿态,仍与记忆之中殊无二致。   后半句话弱了下去,变成了喃喃低语,仿佛生怕惊碎了这一刻——   “像梦一样。”   他做梦都想再见这个人一面,等到了再见面时,却又害怕这只是一场了无痕的美梦。   然而玉宫照夜可能天生没长温情这根弦,精准地从一大段肺腑之言里挑出了最不重要的鱼刺:“就非得强调一下房顶吗?”   啪,惊碎了。   卫拂:“……”   “往前三百年往后三百年,没人能懂殿下的风趣,在下躬逢其盛,说实话真是有点累了。”他叹了口气,轻柔地推了下玉宫照夜的肩,“躺下说话吧,山洞都一起睡过了,这回总不必在意那些虚礼了吧?”   话既然说开,那点不自在理应随之消弭,这回玉宫照夜没有再推拒,虽然不太适应别人替他宽衣,还是在卫拂的帮忙下除去了外衣,解开束发,慢慢滑进温暖的锦褥中。   他天生的浅发在不太明亮的烛光下反而更接近丝缎的质感,卫拂侧坐在床边,倚着床栏,替他拢起散乱碎发,像小心抚摸一只猛兽丰美的皮毛,一手依旧牢牢地与他相牵,好像不这样玉宫照夜就会听不见他说话。   玉宫照夜半阖着眼,似乎就要这样睡去:“我从前也以为,再见到你只能是在梦中。”   卫拂攥着他的手一紧,心说千年铁树开花,这棒槌竟然难得挤出了一句贴心话,又听玉宫照夜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那天在书房里,还有后来在马车上,我听出了你在暗示,却没敢往这上面想。”   他是个天下无处不可去、谈笑间人头点地的狠角色,卫拂没想到竟能从他嘴里听见这两个字:“为什么不敢?”   “因为六年前,我得到的关于你的最后一个消息,”他微妙地停顿半口气,似乎在心中飞速地斟酌了一轮词句,“是你已经死了。”   卫拂:“……啊?”   卫拂:“我什么?谁死了?好过分!到底是谁散布的谣言?”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跑步进入回忆杀 第22章   总坛历险记   燕原都城洛陵以北有座降青山,体势不甚陡峭,山上林木蓊郁,云回雾绕,掩映着一大片朱墙青瓦的精丽屋舍,西北部又有孤峰拔起,隐约可见石间神佛造像以及恢宏的摩崖石刻,正中几个大字最为显眼,写的是“空逸圣境”。   这里便是十相教总坛“消难宫”。   自贺兰真珈进升国师,执掌天下教派,天保帝苏律成曜便将这座降青山赐给十相教作为弘法传道之所,命人在山上修建了十二处殿宇佛堂,中间规模最大是无上如来宝殿,西面有三座灵塔浮屠,东面则是一座四层的红楼,叫做“殊胜阁”,是教主贺兰真珈的起居之所,另起屋舍百间,供十相教教徒日常生活,俨然一座世外之城。   这日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驶上了降青山,身后跟着许多赶车挑担的仆从,队伍蜿蜒如长蛇,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架势比十里红妆还煊赫。   闻声赶来的知客执事一见来客,立刻大喜道:“难怪方才请香有吉兆,原是贵客驾临!”   一名穿红袍束革带,足踏黑缎靴的中年男子从轿上款款下来。他生得阔面浓眉,气度十分威严,然而甫一开口,态度却异常和蔼:“凡胎浊骨,又来叨扰贵地,但愿高师莫要嫌我烦才好。”   这位甘阳郡王苏律英磬是燕原宗室,其祖上是开国皇帝的三弟兴王,世居封地甘阳,两年前因率部征讨伊林国有功,赐居洛陵,颇得圣上荣宠。   英磬对十相教一向推崇有加,在甘阳修建了紫云、妙想两座宫观供教徒传法居住,到洛陵后也常来消难宫参拜。而且此人出手非常阔绰,极舍得给十相教花钱,每次来都要供奉大量金银财物,因此总坛教徒大都听说过这位郡王的名声,对待他自是百般奉承。   知客执事笑道:“王爷福缘深厚,是难得的虔信善人,敝教上下日夜盼望着您大驾光临,只怕您贵人事忙,忘了我们。王爷请到仙霞堂小坐,我这就命人通禀教主。”   跟在英磐身后的两个锦衣少年下了马,众人簇拥着甘阳王一道往接待贵客的仙霞堂去。英磐问道:“适才上山,见山道入口有教众把守,盘问似比从前甚严,可是出什么事了?”   知客“嗐”了一声:“王爷有所不知,几天前有一伙暴民集结起来冲撞山门,险些杀进消难宫,可是结结实实地把我们吓住了。”   “哎哟。”英磐吃了一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没听见风声。有人受伤吗?不打紧吧?”   知客合十行礼道:“多谢王爷关怀,教中平安无事。那都是些乌合之众,很快就被官兵镇压了。只是那天闹得人心惶惶,所以教主加派人手巡逻防卫,不许带兵器上山,若冒犯了王爷,还请海涵。”   英磐摆摆手:“无妨,出了这种事,你们谨慎些是应当的。那些人好端端地为什么突然来总坛寻麻烦?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知客不尴不尬地一笑,含糊地一语带过:“‘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我等自修菩提树,任他刀砍斧斫,来日因果自然有报。”   英磐赞许地点头,他身后那名年纪轻些的少年却暗暗撇嘴,心道两边老狐狸成精,还学起猪鼻子插葱那一套了。   自从燕原与龙沙开战,官府征发徭役、督促完粮已十分严苛,十相教还借着为东征祈福的名义向信众催逼香油钱,那些冲击山门的都是无路可走的百姓,家里被搜刮得四壁空空,剩一把破锄头破柴刀,只能拿来他们拼命。   这些人坐在云端里,连低头望一望都不肯,还要假模假式地谈什么“因果业报”,若冥冥之中真有那种东西,天下现在就应该掉下个雷把总坛劈了。   外面忽有侍者高声唱道:“教主到。”众人一起抬头向门口望去。   十相教教主贺兰真珈身披金纹紫袍,头戴莲花宝冠,颈上悬着七宝沉香佛珠,冠上有两束明黄飘带,随着他行走的步伐轻轻飘摇。他的相貌算得上中正端庄,身形清瘦,举止飘逸,不急不缓,自有一派世外高人气度;非要说美中不足,那便是眼角下垂,鼻如鹰钩,不笑时显得有点阴鸷。   他向英磐行礼,温声道:“不知郡王驾临,有失远迎,请上座。”   英磐起身还礼,宾主各自分头落座,叙了些闲话,贺兰真珈问:“王爷今日赏光前来,不知敝教可有什么能为郡王分忧的?”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温厚柔和,如淙淙流水,听者无不心神为之一舒。英磐指着两个青年向他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儿子,老大白铁,今年及冠,授了定远将军,老二青铁,今年刚满十五岁。”又转头对两人道:“都来见过教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依命上前拜见,贺兰真珈念了声佛号,英磐望着他,恳切地道:“陛下欲往襄州、淀州西路增兵,白铁不日就要随大军出征,这次来是特意请教主为他赐福,保佑他平安归来。二来青铁如今也大了,他和他哥哥一样,都是闲不住的性子,我想是时候让他受高师抚顶开悟,以求得诸佛菩萨护持。”   提完要求,他又及时补上一句:“我这做父亲的没别的奢望,惟愿他们都平安,这次特向佛前供奉金银器物三十件,香油与酥油各三百斤,还望教主不吝庇护。”   贺兰真珈听他这样说,便知晓其用意,微微笑道:“‘至诚感通,如鼓应桴’*,郡王和二位公子诚心向法,诸天神佛自然无不眷顾。请大公子到如来殿中燃灯祈福,我命人预备莲台,稍后为二公子接引真灵。”   英磐舒了口气,欠身道:“有劳教主了。”   贺兰真珈示意甘阳王父子稍坐,自己出得仙霞堂来,招来手下执事长老那颜昆,吩咐道:“去布置一间接引室,总坛里还有几个可用的真灵?挑一个给甘阳郡王家的二公子。”   那颜昆低头想了想,为难道:“回禀教主,近来各地供奉的真灵稀缺,容貌也不堪,不合招待贵人。二公子初入门,理应派个老道熟练的去降伏他,但前日宝亲王一气要走了三个真灵,现下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贺兰真珈沉吟片刻,问道:“阿林怎么样了?”   “阿林”是一个月前十相教徒从夕陵民间收来的哑巴少年,是个极难得的“天生灵”。可惜他先前从山崖上掉下来摔坏了腿,品相不佳,十相教用了好些名贵药材给他治好了内外伤势,谁料这小子性烈如火,摸清了自己的处境,近来又一门心思地寻死觅活。   ——这种扎手的刺猬,实在没人敢冒险派他去侍奉贵人,万一弄个鱼死网破不好收场。   那颜昆头垂得愈低:“他还是不肯服软,昨天发疯自寻短见,额上撞肿了一大块,不大好看。”   贺兰真珈沉着脸冷哼一声,心中暗骂晦气。   他自己研究出了“真灵接引”的仪轨,见过的真灵没有上千也成百,对这些被家人献上的软弱玩物的心思门清:凡是能任人揉圆搓扁的,往往给点甜头、说几句软话,用些“众生皆苦行善积德”的套词就能哄得他们顺从;而那些“天生灵”因为身有残疾,比旁人更加自卑,只消先把他踩进地里,再给他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不愁他不上赶着俯首听命。   偏偏这个阿林是异类,一个哑巴不知道哪来那么大气性。也许因为他容貌出众,过去没有被人打压过,所以贺兰真珈那套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战术在他身上不见效——任你好话坏话说尽,反正我就是要一头撞死。   “教不乖的东西没必要浪费时间,给他用点‘明镜台’,动不了自然就乖了。”他阴恻恻地说,“这小子生得绝色,原本奇货可居,我是打算调理好了孝敬陛下的,只是陛下不太爱娈童,他又伤了脸,这性子送出去只会得罪人,还是便宜了甘阳郡王家吧。”   那颜昆深觉有理,主动提议道:“那属下叫人给他修饰一番,万一二公子看到他脸上的疤,闹起来反而不美。”   仙霞堂内,趁贺兰真珈出去,青铁问道:“刚才说的‘接引真灵’是什么?”   英磐和白铁不说话,只是相视一笑,知客笑眯眯地给这愣头青解释道:“这是本教最顶级的无上极乐修行秘法,经过这道仪式,公子就开悟了灵智,踏入慧境,日后勤勉修行,可消除一切病痛灾厄。”   青铁怀疑道:“什么修行秘法?你们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难道是要将我关在这里听他们读三天三夜的经吗?”   白铁听不下去了:“傻子,就是你与他们挑选的真灵进行双修,教主会教你怎么持心入定。这是特地给你准备的仪式,一般人无福消受,你就闭嘴享受吧。”   “什么叫教主会教我?”青铁愕然问,“难道、难道我干那种事的时候他要在旁边看着?教主也这么教过你?”   知客的笑容越发僵硬,甘阳郡王赶紧呵斥:“那不是俗事,而是修行之法!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只管听教主的就行了!”   青铁头顶都要冒烟了,喃喃自语:“爹,你平时说的修行,就是干这个?这不就是个高贵点的窑子吗?”   “混账东西!”甘阳郡王腾地一下蹿起来,冲上来要抽他:“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能容你满口胡吣!我今日先打死了你这小孽畜——”   白铁赶紧从身后死死搂住英磐,连声劝慰不要动气,知客也忙上前拉住青铁,免得被他爹抽大耳刮子。正好贺兰真珈回来,见此情形讶异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出去一会儿,谁惹王爷不快了?”   英磐气得胸膛起伏,满面红胀,口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白铁替他解释道:“舍弟年幼不懂事,刚才说了几句浑话,家父恼他造口业,故而教训几句,教主莫怪。”   青铁躲得远远的,仍倔强地梗着脖子:“反正我不要别人看我干那种……那种事!”   贺兰真珈宽容不失威严地道:“接引真灵是修行而非淫乐,能于大乐中开悟,照见空明,色相皮囊不过虚幻,公子不要用俗世眼光看待。况且凡事要先做再说,公子非得要亲自体悟,才能明白其中真意。”   他语气柔缓,不紧不慢,天生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青铁在他的注视下声气渐弱,扭捏道:“那、那……只有教主行吗?我真受不了被一大群人看着……”   英磐哞地一声又要冲过来揍他:“教主何等尊贵,你还讨价还价上了!”   看在这二愣子是甘阳郡王儿子的份上,贺兰真珈咬牙忍了,宽和地点头道:“好吧,既然公子执意要求,那便由我单独为公子传道护法。”   【作者有话说】   *佛教偈语   *宋释文珦《天道虽远行》   无奖竞猜谁是小夜 第23章   总坛历险记二   英磐脸上有点挂不住,连声对贺兰真珈道谢,恰在此时,那颜昆在外面回报道:“启禀教主,接引室和真灵已准备妥当,请教主和公子移步持明院偏殿。”   贺兰真珈点头说“知道了”,英磐推了青铁一把,轻声呵斥:“快跟上去!”   青铁磨磨蹭蹭地往贺兰真珈的方向走,一步三回头,还不死心地望着白铁和甘阳郡王,怀揣着最后的侥幸,期盼他俩谁能救他一把。   英磐扭过头去,根本不搭理他,白铁在气成河豚的爹和吓成鹌鹑的弟弟中间来回看了看,最终还是起身道:“我陪着你过去,送到门口,这总行了吧?”   青铁忙不迭地点头:“好哥哥,你真是我好大哥,这才是长兄如父唔唔唔——”   白铁赶紧冲过去捂住他那张没遮拦的破嘴,一把将他推出门外,转身对英磐道:“爹,你中午不是还要赴宁城侯的宴?青铁这边得有一阵子,你先带人下山吧,我等青铁一道回。”   英磐又是送钱又是烧油地奉承十相教,谁成想事到临头自己家的儿子最拉胯,他也没脸在总坛多待,不耐烦地挥手道:“知道了,你去吧。”说完想了想,又恨恨地叮嘱白铁:“你看着点那小兔崽子,别让他在教主面前给我丢人!”   “是,是,儿子明白,”白铁好声好气地安抚他,“爹放心吧,有我在,出不了事的。”   知客执事也在一旁附和:“王爷时常来往消难宫,总坛什么样子您最清楚,您只管安心下山,我们一定尽心招待,绝不会怠慢了二位公子。”   他们都把台阶铺到了脚底下,甘阳王不好不顺坡下驴,朝贺兰真珈一拱手:“今日我先失陪了,劳烦教主替我照拂这两个不省心的犬子,改日我得空了,再上山来谢过。”   他每次到来都伴随着大量供奉财物,没人会嫌钱多烧手,贺兰真珈自然承情,还他一礼,温和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王爷言重了。”又命知客执事好生护送甘阳王下山,旋即朝门外抬手示意:“二位公子,请吧。”   一行数人出了仙霞阁,沿着曲曲折折的青石甬道,左拐右绕来到了观音殿北的持明院。   持明院主殿供奉明王菩萨,举办接引仪式的静室是西侧规模不大的偏殿,院落门窗紧锁,周遭有茂密树木环绕,别说人语,连鸟声虫鸣都听不见,十分清静幽僻。   白铁和那颜昆等手下留在门外廊下,青铁又紧张又好奇,亦步亦趋地跟着贺兰真珈走进殿内。   一进门,光线立刻黯淡下来,厚重的檀麝香气直冲脑髓,层层轻红帷幔披拂垂地,门窗均用不透光布帘遮挡,殿中只靠灯烛照亮,昏昏蒙蒙,忽暗忽明,待久了让人无端生出一股晕眩恍惚之感。   青铁四面环顾,余光瞄见灯台形状奇特,似与平时家中所见不同,凑近了观察,才发现俱是曼妙婀娜的人体造形,连容颜神情都恍如生人。他心里突地一蹦,慌忙移开视线,又对上四方桌台供奉的欢喜佛造像,更是春光漏尽、栩栩如生;再一抬头,四壁涂绘的艳丽壁画,细看全是各式各样的妖精打架,描绘得纤毫毕现。   他像个掉进了狐狸洞的书生,羞得面红耳赤,忍无可忍收回四处乱飞的视线,紧盯着房间中央一方宽阔石台,隐约可见底座雕琢成莲花样式,边缘有明黄流苏缀下。   然后贺兰真珈伸手挑开帷幔,露出了这间屋子里最重头、也是最要命的一件藏品。   青铁:“……”   莲台上躺着个一动不动、身量跟他差不多的……人。   深红衣袖和乌黑长发披散在石青褥子上,衬得露在外面的赤裸手足苍白如纸,那人额头上戴着嵌红玛瑙与松石的抹额,面部以油彩金粉绘出奇异的图纹,分辨不出本来长相,甚至也看不出男女,但的确十分美丽,有种超脱凡俗、似仙似妖的冶艳。   贺兰真珈面不改色地介绍道:“这是与公子接引双修的真灵,名叫阿林,他生来口不能言,是纯净的‘天生灵’,对修行大有裨益。”   青铁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苍白的“真灵”,目光怔忡,似乎是被慑住了,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新奇玩意儿。   销金帐幔,锦绣华服,到处都是华贵艳丽到灼眼的色彩,唯独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一片心如死灰的空茫。   他脸上的惊艳与动摇都明明白白地落入贺兰真珈眼中,心知此事已成了一半,适时提醒道:“请公子除去衣物,坐到莲台上来,随我默诵口诀,调息入定,观想佛陀形象。”   殿中浓香熏得人昏昏欲睡,青铁揪着自己的衣襟,俯身看向那名真灵,四目相对一刹那,他突然猛地后退一大步,惊恐地一蹦三尺躲到贺兰真珈身边,手指颤抖地指着莲台:“他、他他……”   这孙子一惊一乍像个炮仗,连阿林都吓得眨了下眼,贺兰真珈强忍着怒火问:“又怎么了?”   青铁崩溃大喊:“我看见喉结了!他是个男的啊!”   贺兰真珈:“……”   要不是他投了个好胎,贺兰真珈早把他脑袋拧下来做成水瓢了。他调集起平生全部耐心,忍住给他一脚的冲动,循循善诱:“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色相皮囊都是空幻,男女之分亦然——”说着在青铁臂上轻轻一推,刚触到他的衣服,腕上突然一紧,后半截没说出来的话登时卡在了嗓子眼。   他也有武艺在身,所以才敢让手下留在外面,自己与青铁独处。但青铁出手实在太快,以闪电之势反手连点他胸口数处大穴,紧接一记手刀劈中侧颈,贺兰真珈别说反抗,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软瘫在地。   莲台上躺尸的阿林将这无比迅疾而静默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底,心中惊骇至极,若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此刻说不定已经一边尖叫一边撒腿逃跑了。   此人绝非什么草包公子,八成是哪里的刺客乔装假扮混进来的刺杀贺兰真珈的。但看年纪此人与他相差仿佛,未免也太年少了一点,难怪贺兰真珈对他失于防备,谁能想到这未足弱冠的少年竟然一出手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那少年丢开贺兰真珈转过身来,一扫方才那种生愣青涩、犹豫不决的轻浮气质,整个人仿佛揭掉了一张油腻的画皮,露出其下森然的獠牙利爪来。   远处门口传来细微响动,似乎是闷哼和倒地的动静。阿林见那少年刺客转头望去,须臾,另一个比他年长些的锦袍青年将昏死过去的那颜昆和两个侍卫拖进殿内。   阿林的心跳猛然提速——还有同伙?   同伙一抬头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讶异地挑起眉梢:“这个?”   这个青年看起来比少年刺客要内敛得多,杀意并不明显,但也许是出于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阿林一看见他就不由自主地悬着一口气,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那句问话虽然没头没尾,可其中暗示不言自明——他是这场刺杀唯一的人证,现在不杀了他难道还要留着过年吗?   “无辜的可怜人。”青铁听懂了,却并不打算照办,“他是哑巴,说不出什么,没必要杀他。”   白铁:“你不杀他,把他留在这里,到时候被十相教徒发现,他一样会死,说不定更遭罪。”   少年刺客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犹疑神情,扭头看了阿林一眼,没说话也没动作,看起来似乎在权衡轻重:他并不愿意对无辜的人下手,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最终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其实这样就够了。   他们杀了贺兰真珈,就算是间接替他报了仇。那青年说的有道理,横竖他们不可能冒险救一个累赘出去,他命中逃不过这一劫,比起陷在十相教里遭受非人折磨,还不如痛快地死在这名刺客手中,彼此都落个心安,他也不会有什么怨恨。   这些天里阿林数度寻死,求生之意已极为淡薄,眼下得了这样一个清白体面的赴死机会,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只是苦于无法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思,便迎着那少年刺客的目光,坦然地合上了双眼。   黑暗像幽静的深水一样接纳了他。   都说人死前能看见走马灯,他的脑海里反而是一片空白,回想起平生种种,好像没什么是完全割舍不下的,也没什么是死都不甘心的。   就这样吧,就在这里结束吧。   可是预想中扼断咽喉的那只手没有来,他等来的是某个人的毛手毛脚,本来就系得不太紧的衣带被人扯开了。   阿林蓦地瞪圆了眼睛,愕然怒视那名少年,对方却毫不避讳地掀开衣襟,随手给他翻了个面,飞快扯掉那身血染似的红袍,回身从侍卫身上扒下一整套衣裳,不甚熟练地给他换上。   阿林:……   白铁在一边挑眉看着,好心替他问出几欲喷薄而出的疑惑:“你要干什么?”   “他好像中了迷药,能解开吗?”   青铁头也不抬,忙着给他系腰带,阿林甚至连坐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伏在他怀里,像个大娃娃一样任由他摆弄:“我把他带出去,等总坛乱起来,没人注意,他可以自己想办法逃走。”   白铁伸手过来,干燥温暖的指腹在阿林腕脉上轻轻一搭,蹲下去在那颜昆身上翻找搜寻,从他腰间荷包里摸出个玉色小药瓶,扬手抛给青铁。   青铁的手要比白铁凉一些,也更清瘦,他旋开药瓶,稍微用力捏住阿林的双颊迫使他张口,倒了些药粉喂给他,又接过白铁不知道从哪找到的一碗水,将药粉冲化开咽下去。   白铁在他背心不知什么穴位上按了几下,阿林只觉一股温厚暖意流进四肢百骸,先前那种麻痹无力之感稍解,只是手脚仍然钝钝的旧不听使唤。   “十相教的秘药‘明镜台’,对普通人的药效要重一些,服下解药差不多一个时辰能恢复。”白铁解下那颜昆腰间的匕首,将一个晕倒侍卫满脸胡须刮掉,割断发带,散开头发,勉强伪装成阿林的模样,丢到石台上:“贺兰真珈我来收拾。你送他出去,既然要藏就藏好了,别叫人轻易搜到。”   阿林看他处事冷静,指挥若定,一看就是惯于执掌大局的人物,本以为他一定会劝阻那少年杀了他永绝后患,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出手救助自己,不由得大感异样,想要抬头仔细看清他的相貌,却冷不防被那少年像扛大包一样头脚朝下地背了起来。   阿林毫无准备,一下被他瘦削坚硬的肩头硌住了胃,刚吃下去的药差点吐了,白铁同情地劝道:“这位小朋友,保命要紧,暂且忍耐些吧。”   青铁闻言一瞥,将阿林往肩头掂了掂,调整了下位置,对白铁道:“我还要去灵塔取一件东西,你带着他的人头先走,不必等我,脱身后给个信号,我来收尾。辟寒城再见。”   匕首在手里轻巧地转了两圈,白铁走向晕死的贺兰真珈,声音平稳得好像是去切一块豆腐下锅:“辟寒城见。”   青铁背负着阿林跃出后窗,仗着身法轻盈,飞檐走壁翻过重重院落,野猫一般无声地跳下墙头,顺着一扇半开的偏窗钻进了总坛东南边的药师如来殿。   此殿中供奉三位神佛,正中是结跏趺坐的药师如来佛,左侧为日光菩萨,右边是月光菩萨。佛像离地一丈多高,周围有明黄帷幔和经幡遮挡,背后有圆扇形鎏金佛光,墙壁与佛像间的空隙用来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青铁躬身将阿林放下,轻轻扶他靠在药师佛背面,将从侍卫身上顺来的匕首塞进他怀里,低声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只能送你到这一步。待会儿外面会有一场大乱,你若恢复了知觉,就自己设法逃出去。”   阿林忍着晕沉勉强点点头,无言地抬眼望着他,想问问他的名字,或者看一眼他真正的相貌,可他手脚仍旧绵软乏力,又发不出声音来,而青铁自觉已将他安置妥当,也不觉得日后还有什么再相遇的机缘,后退两步跃下高台,身影一闪,无声消失在大殿的幽暗深处。 第24章   总坛塌方记   总坛西侧有三座佛塔,一大两小,均为白身金顶,大的那座供奉着十相教老祖罗坚的灵骨,两座小的则用来收藏各地寺庙进奉给总坛各种的奇珍异宝、法器圣物。   青铁绕开门口守卫,借着塔身上一点点凸起的浮雕,轻盈得像耗子一样,飞快地攀上了东塔四层。   灵塔是砖木结构,头顶有繁复的榫卯和彩绘,青一块红一块的颜色和线条看得人眼晕,他分辨不出画得是那路神仙,只看得出跟偏殿里那些不正经的妖精打架不一样。   单层地方不大,中间的佛龛里供奉了一座摩诃迦罗。此神生有六臂,肤色黝黑,相传是如来伏魔时所化的忿怒相,为诸护法之首,掌战争杀伐,被燕原奉为“军神”。   佛龛下的供台上陈列着兵刃兜鍪等物,制式风格不一,每一样都有来历,大多都是燕原多年征战积累所得的战利品。   青铁目光逡巡,末了定在摩诃迦罗脚边,拿起一把不算显眼的长剑。   剑鞘是铜胎黑鲛皮,首尾有鎏金錾花护件,剑镡为睚眦纹,剑柄缠着黑丝绒线,乍一看颇为古朴典雅,像是谁家书房里收藏的摆设。   然而当他缓缓拉开长剑,顿觉一股森然剑气扑面而来。剑刃寒光凛冽,莹洁如秋水,虽然在这鬼地方封存多年,但一出鞘便知是柄饮血无数的神兵。   青铁干的是暗杀行当,所用武器要么是短匕毒药之流,要么手边抓到什么算什么,这种中正平和的君子之兵他反而没什么机会使用,也欣赏不来,拿着剑翻来覆去端详了一会儿,没看出门道,从供台上扯下块布,将它缠起来背在身后。   他站在四层高塔上,透过窗户向外望去,总坛周围的景致一览无余。北方山间飞起一缕红色轻烟,那是事前约定好的信号,证明“白铁”已成功带着贺兰真珈的头颅脱身,他可以开始收尾打扫了。   青铁溜出灵塔,原路返回持明院,从白铁给他留缝的后窗户翻进去。   鲜血将地面浸成暗红,浓重熏香也挡不住血腥气,贺兰真珈的无头尸首和一个披头散发的侍卫并排躺在石床上,地上躺着他的手下那颜昆和另一个侍卫。   揭掉易容,换上侍卫外袍,锦衣和面具团成一团丢在贺兰真珈旁边,青铁将偷来的剑挂在腰间,从案上拿来两盏灯,随手将灯油泼洒在石床上。   火苗落下,顺着绣满金线的锦褥徐徐蔓延开来,赤红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血肉祭品,那座所谓的“净土莲台”仿佛变成了一朵真正的业火红莲。   殿内到处都是布幔,遇火即燃,烧得飞快。青铁离开偏殿,一路分花拂柳,溜达到各处疏于看守的殿宇别院随手点火,见火势渐旺,连绵地烧成一片,便躲在藏经阁附近的一棵大树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教徒们奔忙救火。   他讥诮地心想,贺兰真珈修了一辈子邪门歪道,倘若知道自己快要烧成飞灰,非但进不了灵塔浮屠,反而被手下泼水和泥、流进阴沟归于天地自然,会不会怨恨自己拜错了菩萨。   他该做的事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就是混进救火人群里,假装打水伺机脱身——   “风向变了,火势朝南边去了!”   “快快快!提水来!”   “不行,火势太大了,这间救不了!”   “不好!甘阳郡王送来的灯油还在仓院里……快跑!别管救火了!快跑——”   青铁:“……”   老实说他只是想制造混乱,没想把总坛一锅端了,但运气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轰——!!   “造化弄人”和“天意难测”在突然变化的风向里得到了完美诠释,山风裹挟着火星无可避免地落进仓院,点着了没来得及收入库房的木质油桶,六百斤灯油为燃料,巨大明亮的火焰轰然爆发,如太阳坠地,迅速引燃了周遭一大片宫殿树木,甚至连位于它对角的藏经阁都能感受到爆炸瞬间的扑面烈风。   而离仓院不远的药师殿已然烧成了一片火海。   那个真灵、叫什么来着?阿林……逃走了吗?   青铁徒劳地举目远眺,可是就算他穷尽目力,也无法穿透浓烟与烈火,穿过屋檐窗台和金身佛像,清楚地分辨出躲在佛像背后的人。   察觉到自己踌躇的念头时他简直要冷笑出声——他是来刺杀贺兰真珈的,不是来救人的。在持明院放阿林一条生路,送他转移到药师殿,他扪心自问,这样对待一个陌生人已经仁至义尽,根本没必要冒险返回查看,万一阿林已经跑了呢?   再或者退一万步说,就算阿林没能跑掉,最终葬身火海,那也是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并非是他的罪过。   他该走了。   燕原大军还在龙沙国土上肆意践踏,每天都有无辜的平民百姓死去,他早一天回去也许来得及救更多的人,而不是把命搭在一个倒霉哑巴身上——   但是他亲手将阿林送进了药师殿,是他引发了大火,是他假扮甘阳郡王的小儿子上山来刺杀贺兰真珈,才将阿林卷入这场风波。   青铁自树稍纵身一跃,风吹羽毛般轻盈地落在墙头,脚尖一转,发足朝药师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满殿都是浓烟,热气烤的人皮肤红烫,房顶上不断有瓦片和断木掉下来,噼里啪啦像下雨一样,整座大殿摇摇欲坠,高台西侧已经被横梁砸塌了,唯独中间的药师佛还在一无所知地拈花微笑。   他用一块湿布掩住口鼻,穿过遍地残砖碎瓦爬上高台,绕到药师佛背面,阿林果然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微弱,马上就快晕过去了。   青铁莫名松了一口气,心说幸亏来看了一眼,否则这小子今天真得活活困死在火海里。   他过去扶起阿林,蹲身用扛大包的姿势将他扛起来,对方猛咳了几声,神智清醒了一点,似乎僵住了。青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道:“抱歉,地方选得不对,让你受苦了。”   阿林:……   火刚烧起来的时候他拼命地往外逃过,但身上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褪去,勉强挣扎着爬出去几步,实在是杯水车薪,而且吸入了太多浓烟,肺里火烧火燎地疼,呼吸逐渐艰难,四肢麻痹的感觉反而加重了。   一次遇险是意外,两次遇险是祸不单行,三次遇险那就是命数到了尽头,老天追着他杀,非人力所能及,求神拜佛也救不了他。   人生最大的绝望,莫过于在心如死灰中好不容易捡起一点勇气,转眼就被一盆更凉的冷水兜头浇熄,比起艰难,更多是无可奈何——人可以与敌人斗,与自己斗,但怎么能与“无常”交手呢?   他终于放弃了挣扎,伏在地上等死,然后比“无常”更难以捉摸的少年刺客——准确地说应该是“他那神出鬼没的救命恩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这次没人在旁边替他问为什么,他昏昏沉沉地被扛在硌人的肩膀上,眼泪来不及流下来,就被四周灼热的烈火烤干了。   青铁动作已经算是很快的了,但就在他准备跳下高台时,头顶突然响起一声不祥的断裂声,他抬头瞄了一眼,来不及思考,立刻猛地后撤一大步,一根着火的横梁擦着他的鼻尖掉下来,轰然砸在日光菩萨上,封住了唯一的去路。   额头渗出一点细汗,不知道是热得还是吓得,青铁心说早知道就不嘲笑贺兰真珈了,人家好歹还留了个大好头颅在人间,他今天要是真交代在这儿,大概只能剩下二斤舍利子。   他打量四周,冷静地在心里盘算:眼下他们被困在了药师佛背后的缝隙里,前后左右都是死路,唯一解法是从药师佛头顶的佛光翻出去。但这地方太小,轻功无处借力施展不开,只能抓着凸起的花纹强行攀上去,还得时刻提防头顶掉东西,万一爬到一半屋顶垮塌,他和阿林就可以去奈何桥上跟贺兰真珈他乡遇故知、共饮孟婆汤了。   火场里到处是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但似乎还有更大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脚下高台震动不休,摇晃带来的眩晕和热浪让目之所及的一切景色都扭曲变形,甚至连眼前的佛像金身都开始熔化——   等等?   如果殿里热到金子都融化了,他为什么还能活着?还是说十相教总坛的佛像在修造时偷工减料,只是个木胎涂蜡的样子货,那他爬上去会不会把佛像压塌?   那一点细微异样给了他希望,被热浪烧晕的大脑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试探着在药师佛背后抹了一下,指腹沾了许多金粉,被他蹭过的地方露出黑黝黝的铁色,那块材料似乎和金身其他部分不同,随着外层涂料融化剥落,接合处的轮廓若隐若现展露在青铁眼前。   青铁心中暗忖:“十相教总坛偌大基业,为防被人围困在山上,必定会修几条秘密地道通往山下。难道天无绝人之路,这座药师殿就是密道入口?”   他强忍着烫手,飞快在佛像背后摸索开门机括,忽然掌中抵住一处异样凸起,发力按下,只听“喀啦啦”的绞索转动声,铁板缓缓升上去,露出一人大小的洞口,佛像内部中空,一道陡峭斜坡直插地下深处。   通道狭窄,扛着人不好通过,青铁道声“得罪了”,将阿林放下来抱在身前,两人紧紧相拥,勉强钻过洞口,顺着斜坡向下滑落。   越向地底深处,地道的空间越宽敞,坡度也越平缓,空气中有股冰凉潮湿的泥土腥气,虽不好闻,但比起烧灼肺腑的浓烟,简直是一下子从地狱飞到了瑶池。   在黑暗中滑行一阵,等到下坠之势停止,青铁便撑地起身,划亮了火折子。   周围石壁上有人力开凿的痕迹,头顶也夯了土石以防塌陷,他先前所料不错,这里是十相教修造的一条秘密地道,且只有一个方向,看地势是蜿蜒而下,沿着通道一直往前走,大概就能抵达山脚出口。   他呼出一口浊气,静心定神,扶起阿林:“现在暂时安全了,先休息一会儿,等你恢复了再出去。”   阿林虚弱地点点头,连惊带吓加上烟熏火燎,彩绘都挡不住苍白的脸色,不过好歹能靠着青铁的手臂勉强站住了。   一星豆大的火苗照亮了面前人清瘦尖削的下颌,阿林盯着他冷淡的侧颜,恍然心想,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正面目。   远比那个草包公子俊俏,也比他想象得更年少,但又莫名有种他就应该长成这样的安心感。   他抬手在对方侧脸轻轻一抹,擦掉了在火场里沾染的一点烟灰。   “怎么、”   不管是下定决心返回救人,还是走投无路又绝处逃生,青铁几乎都没怎么变过脸色,仿佛天塌下来也可以等闲视之,此刻冷不丁被阿林一碰,触感差不多像被一片冰冷的羽毛扫过,他却忽然升起一点不自在来。   他看见阿林手上的灰痕,随手蹭了把脸,似乎要把那种细微的痒意也一并蹭掉:“哦,多谢。”   然而他忘了自己手上沾满烟灰金粉,这一把彻底给自己抹成了花脸猫。阿林微微睁大眼睛,立刻唰地别过头去,但颤抖的两肩出卖了他,那笑容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   他本来的眉目被乱七八糟的彩绘遮住了,但胜在骨相优越,笑的时候竟然是很好看的。   那样发自心底、纯然舒展的笑容,不该藏在幽沉的地底,该在明亮的天日下盛放才对。   “……”   青铁低头看看自己掌心,意识到他在笑什么,伸手在阿林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他戳得仰倒在石壁上,自己也忍不住破功:“还笑,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作者有话说】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虚构情节千万不要模仿。 第25章   总坛塌方记二   青铁的笑容如浮光掠影,一闪而逝,笑完绷直了唇角,似乎觉得很傻。阿林却是精疲力竭地倚在石壁上,借着笑意吐尽了劫后余生的心悸。   在鬼门关里出外进的感觉实在过于刺激,如果可以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平复了好一会儿,他重整心情,到了安全的环境中,天性里的活泼就又抬起了头。   他好奇地瞄向少年刺客,青铁正用火折点燃密道中提前预备的火把,他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对外人的视线相当敏感,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问完才想起这小子是哑巴,于是回头看向他。阿林试图用手语比划“你叫什么名字”,青铁不解其意,歪头疑惑道:“什么?”   他想了想,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递给阿林:“你会写字吗?”   阿林:……   在总坛关得太久,脑子都要锈住了,不提这茬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可以写字。   他在地上写了个“名”字,字迹流畅漂亮,青铁眉尖微不可查地一扬:“是问我的名字?”   阿林用力点头,期待地望着他。   “我叫谢萤。”青铁不太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萤火虫的萤。”   阿林在地上写:“多谢。”   “客气。”谢萤探究地盯着他的字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的本名就叫阿林吗?你是哪里人?”   “江……鹤?不对,这个字是‘鹳’?”   阿林运笔如飞,谢萤举着火把凑近,俯身辨认地上的字迹:“你叫江鹳、是夕陵人?”   江鹳抹平左边的“江”,补了个“小”字,谢萤这木头没明白,江鹳又在下面划了道横线,示意他连起来读,他这才会意:“你是想让我叫你‘小鹳’?”   江鹳满意地弯起眼睛,冲他点了点头,并且在心里偷偷把对他的称呼改成了“阿萤”。   不过他叫不出声,写字沟通时也不用先写个称谓,就没必要专门告诉谢萤了。   结果谢萤也没有称谓。他不习惯叫得那么亲昵,况且这密道里又没别人,开口自然是和江鹳说话:“你怎么会落到十相教手里?”   也许是对他专挑人家痛处问的报应,话音未落,远处山体内突然传来隆隆闷响,先前在高台上那种令人心肝发颤、晃得人头晕的震动变本加厉地发作起来,一时间头顶碎石泥沙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们一身。   两个人都差点没站稳,谢萤一把捞起蹲在地上的江鹳,举着火把瞥了一眼入口,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重新爬上去的难度,转头果断道:“不对劲,快走!”   江鹳还没安稳半刻钟就被他拖着朝密道另一头狂奔而去。眼前一星火光明灭,周遭模糊的景色在眼底一晃而逝,飞速被身后的黑暗吞噬。   命运如同用蛛丝悬吊在头顶上的巨剑,他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只有谢萤的手。   头脸身体被小石头子砸得生疼,好几次江鹳都听见了大石块擦肩而过时的呼啸风声。地面晃动幅度越来越大,两人犹如洪水来临时两只蚂蚁,在悲鸣的山体里玩命穿梭,稍一迟疑就会被滔天巨浪卷走。   转过一道大弯,焰光陡然散开,人工开凿的痕迹到此为止,前方赫然出现一片开阔的天然洞穴。   谢萤刹住脚步,警惕打量四周,苦中作乐地心想这回起码不用被困死在地道里了。背后突然爆发一股冲力,江鹳猛地跃起扑倒他,两人就地滚出去半尺,紧接着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眼前霎时腾起无数烟尘,一块大石头当头落下,堪堪擦着他俩的脚尖砸进地里。   这块石头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洞中垮塌之势一发不可收拾,谢萤来不及道谢后怕,抓起还在咳嗽的江鹳就跑:“别停!这里马上要塌了!”   轰隆隆的闷响连绵不绝,锋利的碎石片在他脸上划出细长血痕,但此刻全神贯注的谢萤完全感觉不到。他眼中只有漫天飞掠的落石,脚下踩着乱石轰鸣的鼓点,如穿针引线般精准地冲过摇摇欲坠的洞窟,回手将江鹳塞进了与之相通的另一个天然洞穴。   轰——!   剧烈的地动山摇里,谢萤一把搂住江鹳,背身将他抵在洞口狭窄角落。   下一刻身后的岩洞彻底崩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塌陷的剧震和呼啸犹如地狱翻覆传来的回响。一切感官都被这人力所不能挽救的天灾所慑,他看不见听不清,感受不到呼吸心跳,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站在原地还是正在坠落。   ——抑或是他的肉身早已随着脚下的大地撕裂,只剩一缕漂浮无定的幽魂,还保持为人时的执念,永远被困于不见天日的地底。   黑暗总是把人的知觉拉得很长,大约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周遭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仿佛是地心深处发狂的庞然大物暂时蛰伏下来。   江鹳轻轻一动,才意识到自己正用那种同生共死的姿势死死抱着谢萤。   尘埃尚未落定,呼吸间都是烟尘气味,耳朵里残余着嗡鸣,但好在他们还活着。   谢萤抓着他的手深深陷进肩头,他竟也没感觉到疼,只是试探地抬起肩膀,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他的动静像春天河流解冻的第一声冰裂,微弱却珍贵,谢萤慢慢松懈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迟疑了片刻,才从怀中拿出一支火折子划着,开口时声音似乎还没恢复:“没有退路了,继续向前走吧,当心脚下。”   江鹳自觉地伸手拉住他,两人朝着唯一的方向,向石洞深处摸索前行。   这种情况下就算抱在一起也很难有什么杂念,更没空害羞扭捏,他们满心只想着活下来,祈祷在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之前千万撑住,不要再来一次崩塌。   天然石窟不比人力开凿的密道,到处是坑洼,崎岖难行,好在经过刚才的夺命狂奔,不知不觉间催动气血循环,反而使解药药效彻底发挥出来,江鹳行动业已恢复如常,不至于给谢萤拖后腿。   两人互相扶持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觉得有微风拂面,前方的黑暗似乎没那么浓郁了,隐隐地透出一片微明。   绝境中总算看到一线希望,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向光芒来处奔去。然而这口喜悦的气还没松到底,谢萤一步踏出,不知踩到了哪块松动的石头,只听“喀嚓”一声脆响,整片地面如同酥脆的薄冰,竟然噼里啪啦地裂开了!   他一脚踩空,带得江鹳踉跄前扑,两人同时失重,呼地一下摔了下去!   难怪十相教挖地道时没选这个洞,这个倒霉催的破洞尽头竟然是一大片的山体裂隙。   江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倒气,腕上传来一股巨力,下坠之势猝然顿住。   也许是刚才的崩塌震松了岩石,头顶的高穹有天光从细缝里漏下,再加上双眼适应了黑暗,江鹳一抬头,在昏暗勉强辨认出谢萤的轮廓——他单手死死扒住凸起岩石,另一只手攥着江鹳。两人活像春天杨树上垂下来的毛毛虫,又仿佛穷冬之际的最后一片枯叶,只靠着一点连接伶仃地吊在陡峭岩壁上,脚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   “没事,别慌。”   谢萤声音里的喘意越发明显,甚至带着细微的沙哑,迅速地安抚他:“还有办法爬上去,你找找周围有没有能踩住落脚的地方……”   一股温热黏腻的热流忽然顺着谢萤的手背淌到他小臂上,伴随着鼻端漫起的新鲜铁锈味,江鹳一下子呆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鲜血,也在这一霎灵光通明、顺畅地串连起谢萤身上的所用异样。   ——他受伤了。   前一个石洞塌方时,谢萤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洞口的碎石飞屑,那时就被石头砸中了后背,却因为怕他分心动摇,所以一直强行忍耐疼痛,掩饰自己的伤情。   而他现在甚至还带着那样严重的伤,以一己之力吊着两个人的重量。   他还能撑多久?   江鹳喉头哽得生疼,生平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想纵声嘶吼、踢打摔砸,或者干脆在心口开个洞,好稍微宣泄一下此刻在胸膛里左突右撞的滚烫心绪。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谢萤这时候恐怕都已经和他的同伴带着贺兰真珈的人头离开洛陵了,他本来不必陷在漆黑地底,更不至于落到眼下这个生死危机的局面里。   事实证明人生中有些坎是迈不过去的,阎王要他三更死,他不肯认命,妄图托庇于他人,结局就是拖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起死。   到此为止吧。   不要再错下去了。   他仰头看向谢萤,可惜昏暗中难以分辨细节,眼神表情传达不了,千言万语也无从倾吐,满腔感激和愧疚只能化作刻骨铭心的沉默,伴着他一道坠入深渊。   江鹳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力去掰谢萤坚硬如铁箍的手指。   “你干什么?!”   谢萤察觉到他意图,立刻厉声怒斥:“别犯傻!我知道你很感动但用不着这么报答我……给我住手!江鹳!”   黑暗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撞在石壁上,撞出支离破碎的回音——   “江鹳你疯了!别抠我的手!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死吗?那我前面不是都白干了!”   “小鹳,别这样,你老实点……我真的没事,你再坚持一下……”   然而那个倔强的哑巴这会儿可能是聋了,不管他如何劝说安抚恐吓都充耳不闻,一门心思试图让他松手。   肩膀上的伤疼得快要麻了,这不是个好兆头,抓着石头的那条手臂肌肉抽搐,在控制不住地打颤。偏偏这时头顶传来簌簌声响,天顶坠下泥沙碎石如雨珠乱溅,刚消停片刻的山体又开始震颤不休。   谢萤简直要苦笑出声,他行走江湖多年,今日终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猫玩耗子”——不管跑出去多远,只要名为“偶然”的利爪拍过来,他们就前功尽弃,只能回到命运的獠牙之下束手待毙。   因汗水打滑的掌心在慢慢松脱,仿佛咬合很紧的榫卯在巨力下被逐渐扯开。   “!”   风声烈烈,谢萤蓦然抬头,一团足有磨盘那么大的黑影伴着暴雨般的小石子从天而降。   江鹳很少骂人,但此刻他和谢萤完全共情,不约而同地朝天痛骂一句——   “你大爷的!还来啊!”   冥冥之中那根蛛丝终于断了,刹那间虚空传来近于无声的轻响,却不亚于炸雷响在心头。   谢萤掌心一空,江鹳挣开了他的手,两人的指尖在半空堪堪相触,如同决绝的最后告别,那道身影在他眼底烙下一瞬,旋即轻飘飘地坠向下方的深渊巨口。   【作者有话说】   服部阿萤和远山小鹳(。是的我就是这么老土。 第26章   跳崖落水睡山洞三件套   生死一瞬间不容发,摆在面前的两条路简单明了,谢萤其实只需要做出一个决断:立刻踩着石壁向旁边跃开,兴许能躲开巨石回到地面上;或者松手跳下去救江鹳,然后俩人一起在崖底摔成肉泥。   求生还是求死,这是个几乎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谢萤也的确没思考,果断顺从了自己的本心、或者说此刻最强烈的情绪——他松手跳下去了。   要是在药师殿外,他说不定还会掂量片刻选一选二,但经历完刚才那些,他的理智已经退位让贤,只剩油然而生的一股犟劲:他想杀贺兰真珈就杀了,想烧十相教总坛就烧了,想保区区一个江鹳居然这么费劲,凭什么?   谢萤不信邪,如果真的存在某种注定,贺兰真珈早就死了,根本用不着他动手;如果这种注定能容得下穷凶极恶,却容不下区区一个哑巴,那它也没什么值得敬畏的。   他喝的一肚子烟、受了那么重的伤,费了半天劲,难道最后就图个江鹳自杀?   谢萤年纪轻轻就敢和同伴一起混进十相教总坛刺杀教主,所倚仗的除了天赋和头脑,还有他一旦下定决心、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的执着精神——换言之就是这个人犯起犟来没人管得了,如果他是猛兽的话,犟种毛大概得有三尺来长,长得足够编个辫子荡秋千。   指尖上浸染的另一个人的温度还没散去,突然又被熟悉的热源覆盖住了。   身在半空急速坠落的江鹳愕然瞪圆双眼,谢萤眼疾手快啪地抓住他,单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提,将他卷回怀里,右手抽出腰间长剑,灌注全力悍然一击钉进石壁,金石交击铿锵作响,于黑暗中迸溅开数点火花。   江鹳:!   还可以这样吗?   不枉谢萤绕了个大圈子偷回那把剑,果然是少有的神兵利器,雪刃如快刀劈柴,干脆地切入石壁大半,一下子拉住了自由坠落的两人。   巨大落石擦着他们肩头呼啸而去,扑通落入地底,溅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响。   黑暗中谢萤侧耳倾听,飞快在心里估算了下距离,断然道:“悬崖下面有暗河,离我们不远了,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抓紧我,深吸气,我喊跳你就屏住呼吸,这回绝对不能松手。”   到了这种命悬一线的关头,他反而比平常更冷静,甚至没有一句责备,每句话都脆得手起刀落,带着奇异的安定感,令人不由自主地听从臣服于他。   江鹳攥紧他背上湿漉漉的布料,深吸一口潮湿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   “跳。”   他说喊跳就真的只有一个“跳”,连“三二一”都没有。江鹳闭上眼,熟悉的坠落感再度降临,但裹缠住他的变成另一个人的手臂——   扑通!   巨大水花冲天而起,从这个高度跳下来,暗河也就比板砖好一点,不算温柔地接纳了他们。   好在河水够深,这一下没直接戳在河底摔断脖子。但要命的是地底水流竟然很湍急,冰凉刺骨的寒流像无情的大耳刮子,抽得两人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等谢萤想起水里有什么时,他的后脑勺已经重重磕在了那块也许是贺兰真珈灵魂托生的倒霉石头上。   “咕嘟咕嘟……”   谢萤呛了一大口冷水,吐出两个不甘心的气泡,本来就黑的眼前再度一黑,意识蓦然断了线。   哗——哗——   河水拍岸的声音在梦境里反复回响,像他家乡的涛声,载着浮浮沉沉的回忆。   少年时代大部分时间都在书堂和校场度过,没有乱七八糟的烦恼,只有日复一日的练习摔打。那个黑衣女人通常负手站在场边,极偶尔才亲自下场和他过手。   她的功夫很好,下手也是真狠,以大欺小时毫无罪恶感。他像块面团在沙地上来回翻滚,狼狈地东躲西藏,沾染遍身泥沙,最后那一腿凌空扫来,甚至带着凛冽的破风声——   谢萤被梦里的鞭腿扫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痛苦地捂住肩膀呻/吟出声,刚清醒过来的意识差点被周身剧烈的疼痛按回天外去。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磕碰的后脑,划伤的后背,呛烟又呛水的肺……但他竟然还活着,而且感觉到一双手绕过来抱住了他,避开伤处轻轻拍着他的背,肌肤隔着湿冷的衣裳相贴,那点微弱的体温仿佛某种无声安慰。   谁?   陌生触觉令他一霎毛骨悚然,差点就要顺着本能动手将那人摔出去,旋即记忆姗姗来迟,溜达回他晕乎乎的脑子里:“咳咳咳……江鹳?”   对方在他背后拍了两下,示意是自己,松手转到一旁窸窸窣窣地捣鼓,谢萤被刺啦刺啦的石子摩擦声扎得头一偏,莫名道:“你做什么呢?”   正在写字的江鹳猛地扭头,错愕地看着他,手中石子啪嗒掉了下去。   微弱的火光下,谢萤的眼瞳清透如琥珀,他准确地“望”向江鹳所在的位置,可那视线却是茫然涣散的。   江鹳脸色惨白,神情活像被人抽了一耳光,嘴唇哆嗦,手也在哆嗦,颤抖地在他面前挥了挥,谢萤精准地一把抓住他:“怎么了?你哆嗦什么?”   另一只冰凉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视线中有些模糊的微弱光点消失了。   谢萤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心脏突然像踩空了似的忽悠一下,沉甸甸地坠入胃里。   并不是地底本来就黑,也并不是他在火场里吸了太多浓烟以至于现在呼吸间还有烟火气味,而是身旁正点着篝火,他却没有看见。   他看不见了。   是磕到头那一下导致的失明吗?是暂时的症状,还是不可逆转的损伤?   能治得好吗?如果治不好以后他该怎么办,年纪轻轻就变成废人一个吗?   为了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沦落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无数纷繁杂念在他脑海中盘旋呼啸,恐慌如疯长藤蔓拽着理智往深黑处坠去,又被他以强悍到近于冷酷的心志迅速扫平——干都干了,逞完英雄又后悔比临阵脱逃还要寒碜,命该如此,与人无尤。   “你看得见我。”   他轻轻摘下了那只甚至不敢碰到他、颤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手,口吻堪称温和地向江鹳确认:“是我失明了,对吗?”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来得惊心动魄,江鹳平生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渴望能给谁一点回应。他努力试图从喉头里挤出声音,却只能徒劳地发出气声,反倒是眼泪毫无阻拦,汹涌地夺眶而出。   太难看了。   为什么他还有脸哭?该哭的人明明是谢萤才对。   江鹳用力抹去那些和他一样软弱无用的水滴,擦得脸颊刺痛,可面上还是湿漉漉的。他几乎要替谢萤痛恨自己的存在,心底却又不可避免地感到委屈气苦。   他究竟犯了什么天条,要被天意这样折磨?   事情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呢?   谢萤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其他感官却比平常更灵敏。江鹳再尽力忍耐也难免有细碎动静,他竖起耳朵分辨了一会儿,试探地问:“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   他居然还问为什么!   江鹳头一次见到这个品种的“铁石心肠”,一声抽泣哽在喉头,差点憋晕过去。他好歹记着此刻不能给病人添堵,强忍眼泪摇了摇谢萤的手,假装自己没事。   谢萤反握住他的手腕,多年习惯改不掉,顺手搭在了脉门上,感觉到急促的脉搏突突撞着他的指腹,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你心跳太快,一看就是在说谎。”   江鹳:……   “哦不对,”谢萤说完自己反应过来,仿佛觉得很有意思似地低笑一声,“你不能‘说’谎,我那个也不能叫‘看’。”   江鹳:……   这人是不是天生缺根弦啊!   “想说什么在我手里写吧。”   谢萤向他摊开掌心,除了眼睛无神,他的神态动作和正常时毫无二致,连手掌翻过的角度都是正正好好:“虽然慢点,也只能这样了,反正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颤抖冰凉的指尖落下细微刺痒,即使是习武之人满手老茧,掌心也是全身最敏感的几个部位之一。谢萤在凝神分辨笔画的同时还要克制自己蜷起手指的本能,后脑勺到尾椎骨麻得他坐立难安,不可避免地感知到江鹳的每一点小动静,间或有温热的水珠啪嗒落下。   太爱哭了吧。   他有点无奈地心想。   掌心里的字迹连起来是“我害了你,对”,没等江鹳写完谢萤就攥起了手掌,把他的道歉一并掐断了:“什么叫你害的。”   说完他感觉这句话好像有点冷硬,不想让江鹳以为自己是在责备他,又补了一句:“你又没做错事,时运不济而已,不必苛责自己。”   江鹳有点急切地扒开他的手指,有满腔的歉疚要向他倾吐,谢萤却干脆闭着眼睛把拳头藏到身后,懒洋洋地说:“不给,眼泪全滴我手上了,等你什么时候不犯轴了再给。”   火光闪烁,水波荡漾,他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颌线锋利流畅,眉目深秀,整个人像开了刃的神兵利器,质地比玉石更坚硬莹洁,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可心肠竟然软得扔个瓜子皮都能沦陷。   他的温柔深藏内敛,却又如此浅近,终于彻底击溃了江鹳的忍耐。   他扑过去抱住谢萤,埋进他肩膀里,无声地大哭起来。   谢萤:“唉……”   光是从脊背的剧烈起伏就能感觉到这人哭得有多厉害,连痛哭都不能嚎啕,也是怪可怜的。   谢萤估计他是被吓坏了,伸手搂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心地拍着他的后背:“没事,哭一会儿吧。”   江鹳收紧手臂,几乎要将他楔进怀里,谢萤被勒得险些断气,还在那笑:“嘶……好孩子,还知道避开点伤口,但我的肺快要被你挤出来了。”   温热眼泪浸透了他肩上单衣,江鹳哭得更厉害了。   谢萤:“……行行行,哭吧哭吧。”   半刻之后。   谢萤:“还没哭完吗?”   又过了一会儿。   谢萤:“江鹳你是哭包吗?差不多得了。”   “我还没死呢,别再给我哭丧了……好了不许哭了,三二一停!”   “江鹳,你是不是睡着了?”   “那条河水位刚涨了一尺,不信你抬头看看……小鹳大人,求你收了神通吧。”   【作者有话说】   阎王:什么玩意儿在我门口一直闪? 第27章   难道你不是超级大笨蛋吗   江鹳哭起来没完没了,滔滔不绝,而且大有越劝越止不住的趋势。谢萤不得不找些别的话题来转移他的悲伤:“江鹳?小鹳大人?你从哪里找到的柴火?我还以为这鬼地方只有石头。”   江鹳抽抽着在他背上写了个行草的“河边”。   谢萤:“……”   “真能干。”他没话找话地硬夸,“哪来的火?我身上好像没有火折子了。”   这回江鹳连字都懒得写,掏出个皮质荷包塞进他手里。谢萤摸到了里面的燧石和一些小物件,恍然道:“哦,是那个侍卫随身带的。”   “有火就好办多了。”他见缝插针试图把话头往正事上引,“河里能捡到树枝,说明这里连通外面山林,我们顺着河道就能走出去。你再仔细找找,说不定河里还有鱼,连口粮都解决了……”   江鹳的“说不出话”和“沉默”是两种不同状态,区别在于目光有没有温度、扎不扎人。偏偏谢萤对视线相当敏感,被他冷冷的注视扎得声音越来越缥缈,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主动退让:“行,你继续,我不吵你了。”   江鹳缓缓俯身,又把他当成个大枕头揉进了怀里,居然还能续上前面的情绪,只不过这回不是剧烈痛哭,只是悄然流泪,反而更显可怜,哭得让谢萤都有点不落忍。   谢萤平生顺毛的经历仅限于摸一把路边野猫火速收手以防被挠,他笨拙地抬手揉了揉江鹳后脑,确定了他不会挠人,才用摸猫脊背毛的手法小心地顺着他的后背。   江鹳看着单薄,身上也的确没什么肉,脊背中间有清瘦的凹陷,老实讲抱起来是有点硌得慌的。而且人的质感跟毛茸茸的小动物完全不一样,那头披散半干的长发摸起来凉凉的,有点滞涩,还带着点参差不齐……   等一下。   谢萤抓住手感怪异的头发末梢,在指尖一碾,震惊地问:“你头发呢?被狗啃了?”   江鹳:……   好烦人啊这个棒槌,就不能让他专心地哭一会儿吗!   他耍赖似地埋进谢萤颈窝里,装没听见,但谢萤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提着后衣领把江鹳揪起来,瞎子摸骨似地从天灵盖摸索到后脑勺,揉得他晕头转向炸了毛,终于确定江鹳的头发就是无缘无故少了半截,而且长短错落,断口却又很整齐,明显是分了几次用利器割断的。   “来你先别哭了,头发是你自己切的吗?刚才打算出家了?”   江鹳心说山上十几座佛堂大殿让他烧了个满天桃花开,所以要专程跑到地底下出家——多么清奇又合理的思路啊,贺兰真珈栽在他手上真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被谢萤这么接连打岔,他满心的酸楚彻底酸不下去了,只是大哭大恸之后气喘犹未平复,听着还有点抽抽噎噎的。谢萤嘴唇微张又闭紧,咽下了一句“哭得差不多了就松开吧”,就着这个别扭黏糊的姿势默默地伸出了手。   江鹳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烧发成灰,为血余炭,可止血。   谢萤一怔,活动了一下肩头,那道被石头砸出来的长口子已经包扎好了。皮开肉绽泡水后当然是痛的,但他刚才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最要命的失明上,没心情管这点小伤,就一声不吭地忍了。   原来不是他皮糙肉厚感觉迟钝,也不是他比别人格外能忍痛,而是因为江鹳替他处理了伤势,他才能像现在这样还算自如地坐卧活动。   就是这个手段有点别出心裁,谢萤不知道该夸他机灵还是该说他傻:“你从哪儿学来的偏方?”   江鹳在他稍显粗粝的手心端端正正地写下“千金经疏”四个字。   谢萤没接茬,漂亮的长眉皱起个小疙瘩,估计正努力回想《千金经疏》是谁的著作。江鹳接着写道:缺医少药,惟此法可一试,有效。   谢萤依旧沉默不语,脸拉得像驴。   江鹳迟迟没得到他的回应,疑惑地捏了捏他掌心。谢萤搭在他身后的那只手握住长短不齐的发梢,想起的却是偏殿石台上惊鸿一瞥,妆点着宝石头饰的乌黑长发,流瀑般四散在石青锦缎上的场景。   “就算手边没有草药,炉膛里的灶土,香灰,或者地上随便抓把土,洒到伤口上都能止血,用不着头发这么金贵的药。”   “半尺头发够呛能烧出一撮灰,你这几刀下去,至少一年才能养回来。”他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气,犹觉不足,又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医书上写的是收集别人的头发,不是让你给自己剃度,你笨死了。”   那语气说抱怨不似抱怨,说嫌弃也不尽然,反而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嗔怪。   江鹳:……   这人追着他跳崖都没皱一下眉头,割两束头发搞得跟天塌了一样,怎么好意思说他笨?而且就算是人参拔了须子也能再长,何况他还是个正常人。   他不大高兴地在谢萤手里打了个叉,作势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假哭。   谢萤右手还制着他的后脖颈,顺手给他搂回来了,揉了一把脑瓜顶,干巴巴地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最好先考虑割别人的头发……”   这时候看不清的劣势终于显现出来,他的手掌没能准确落在发心,反而不小心碰到了额头,江鹳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向后闪避,谢萤动作一顿,旋即立刻警觉:“额头有伤?刚才撞的?”   江鹳捂着伤处摇头。   谢萤放缓了动作,这次力道控制得非常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拨开了他的手,掌心轻触前额,摸到结了一层薄痂的伤疤和高高肿起的包:“十相教干的?他们抓着你的头撞墙了?”   江鹳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僵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谢萤想起刚才没来得及跟他算账的跳崖,瞬间了然:“你自己撞的。”   他头上原本有一顶嵌宝的发饰,谢萤早在给他换衣服时就摘掉扔了。那时匆匆忙忙没仔细看,还以为他打扮成那样是十相教神神叨叨的仪式。现在看来古怪的彩绘也好,头饰也好,其实都是为了掩盖他头上的伤痕。   掌心传来轻颤的、肯定地一垂首。   前情波折,难以尽述,他那时选择一头磕死当然有自己的难处——如果能好好活着谁会寻死呢?江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但他莫名其妙就是很心虚。   可能是谢萤在短短半天内连救他四次,比起人家那山海般深厚的功德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受点磋磨就要放弃生命的自己显得格局很小。   也可能是虽然从来没有明确地说出口,可是谢萤一举一动都把他这条命、还有他的感受看得很重,哪怕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还是个身负残缺的哑巴。   他悄悄抬起手,又慢慢收回来,安分地搭在膝头,自觉没有必要多此一举辩解什么。这条命都是人家救回来的,谢萤要数落他或者要教训他也是理所应当。   但谢萤只是问他:“现在还想死吗?”   江鹳倏地转头看向他。   谢萤嘴角一勾,清且浅的笑意如水面涟漪一闪而逝,似乎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好好活着吧。”   江鹳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爱哭的人,相反他一直以心宽豁达著称——都是哑巴了、都火烧眉毛了、都走到绝境了……不坚强还能怎么办呢?   前十几年攒的眼泪好像都是为了今天开闸,他鼻尖一酸,泪意去而复返,于是囫囵抱紧谢萤,再度把脸藏进了他颈窝。   谢萤:“还来?”   “我招你干什么。”他无奈叹道,随手拍拍江鹳后背,“悠着点吧,小心哭多了变得跟我一样……哎,不要打人。”   这个坏棒槌把人弄哭很有一手,破坏气氛也是手到擒来。江鹳掉了两滴眼泪,实在哭不下去了,拉过他的手写:你不难过么。   谢萤:“又没死。”   江鹳:……   “活着才有转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谢萤悠然道,“而且我虽然看不见,这不是还有你吗?可见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有很有希望走出去的。”   其实他和江鹳差不多,在旁人眼中都还是不扛事的年纪,但谢萤身上莫名有种令人信服的镇定气质,他显然比江鹳更会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困境。   这种“天塌下来那就塌着吧”的态度很好地安抚了江鹳,他打起精神,郑重地写道:我照顾你,一起出去。   谢萤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全靠你了,大少爷。”   这一嗓子真是猝不及防,江鹳惊得手一哆嗦,指甲在谢萤掌心纹路上重重抠了一下。   这反应跟招供没分别,一点事都藏不住。谢萤大概能想象到他僵住的模样,在捉弄人里找到了别样乐趣,没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音:“又怎么了,大少爷?”   江鹳:……   他心虚地给谢萤揉揉,强作镇定地写:不小心。   谢萤哦了一声:“原来是不小心,我还以为是说中了你要灭口呢。”   这人怎么总在该计较的时候瞎对付,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又突然斤斤计较起来了!   相处了大半天,他也大致摸清了一点谢萤的脉。虽说在关键时刻会剑走偏锋孤注一掷,但大部分时候此人都是洞察敏锐,确定了十拿九稳才会出手。   就是挑的时机不太对,总是冷不丁一下戳在腰眼上,十分令人岔气。   江鹳其实也有点好奇谢萤是怎么看出来的,连十相教都没发觉他的来历有问题。   “你怎么”的最后一笔飞了出去,谢萤实在受不了挠痒痒的酷刑,翻掌压下他的手:“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光会写字,写得还很好;不懂医术却会背医书,手上没什么老茧,细皮嫩肉,头发顺滑。”他点点江鹳手背,揶揄道,“而且看着安静,其实很刚烈,义不受辱,普通人家养不出你这样的少爷脾气。”   不愧是年纪轻轻的老江湖,一眼能将人看个七七八八,江鹳低头看看自己十指,拉过他的手写道:你呢?   谢萤:“我什么?”   江鹳:身份。   谢萤:“刚才贺兰真珈死的时候你没在场吗?”   江鹳深吸气,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继续写:龙沙。   当初他和“白铁”说了辟寒城见,江鹳据此推断倒也没错。不过他的身份隐秘,不便说得太详细,谢萤于是随便打了个马虎眼:“这一票在辟寒城交差,我们杀手都是四海为家的。”   那我以后该怎么找到你呢?   江鹳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黯然地垂下眉目,想到谢萤身份特殊,这回又把十相教得罪个底掉,未来也许还会遇到数不清的危险,可他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谢萤则是心里压根就没有“施恩图报”这回事,因此没能觉察到他的幽微心事,问道:“你既然出身不差,怎么会落到十相教手里?”   江鹳闷闷地写:落崖,被村户救,十入村索贡,献真灵。   “然后呢?”   江鹳为了能用尽量少的字传递信息,句子写得十分简略,谢萤得边辨认边分析,比读墓志铭还费劲。不过漆黑地底不辨晨昏,闲着也是闲着,两人你比划我猜,拼拼凑凑叙尽前因,倒也不觉得乏味漫长。   只是谢萤到底受了伤,精神不济,没过多久便显出疲倦之态,江鹳就着火光看见他眉心褶皱,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抚平,谢萤半阖着眼偏了下头,没躲开,轻声问:“怎么了?”   江鹳在他手心写:你睡。   谢萤:“我睡,你呢?”   江鹳写:守夜。   谢萤于是很轻地笑了,声音里带点慵倦意味,听来有种懒洋洋的温柔:“自己一个人不害怕吗?少爷。”   少爷心说没有变成病猫了还要逞强的人可怕。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顿大哭让谢萤对他产生了某些误会,江鹳感觉他这个做派没把自己当成大少爷,倒像是当成大小姐了。   他懒得跟病猫废话,径直伸手盖住了谢萤的眼睛。   长睫不安分地闪动数下,飞累了的蝴蝶最终在掌心停了下来。   遮住眼睛后,谢萤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就透出很明显的苍白透支的病气来。   就算再老成,他终究是个青稚少年,身被重创,又骤然落到这种境地,心底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动摇?无非是因为旁边还有个比他更慌乱的江鹳,谢萤只能一个人强撑起两个人的主心骨罢了。   目光眷恋地拂过伤痕累累的少年刺客,江鹳唇瓣微动,无声地说:“睡吧,我守着你。”   “我的英雄。”   【作者有话说】   以防有人好奇还是透露一下:小鹳那一挠抠在了爱情线上。[竖耳兔头] 第28章   鹳の报恩——洗剪吹   受伤后的睡眠看似很沉,实则很虚,谢萤一边同纷杂的乱梦纠缠,一边被外界时不时的动静分走心神,晕眩恍惚,几乎分不清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清醒。   尽管江鹳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他还是能听见脚步悄悄蹭到他身边,干燥的手轻搭在额头上试探温度,给他盖上一件烘得半干的外袍。   那种细碎动静鬼鬼祟祟的,像做贼,谢萤不由得心中失笑,总是绷成一根弦的意识慢慢安定下来,舒缓地沉入广袤深邃的宁静睡意。   一觉醒来,睁眼仍是一片漆黑,视线里只有一点点摇曳晃动的光影,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虚幻淡薄。   谢萤说不清自己心头瞬间滑过、类似一脚踩空的情绪是不是沮丧。他撑着地面起身,旁边适时伸过一双手扶住他的后背,他才恍然惊觉江鹳居然就在旁边,安静得近于无声,而他甚至没分辨出外人的气息。   是他在短短半天里就习惯了一个陌生人的存在,还是他的警惕心和判断力也随着视力衰退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上扎着针拧着劲,然而还没等谢萤尝出消沉的苦味,江鹳就在他掌心写:木柴告罄,需寻出路。   谢萤:“……”   是报应吧。   一定是他三番五次打断别人痛哭、不把人家的悲伤当回事的报应吧。   他们掉进暗河后很幸运地在一片浅滩处上岸,附近有些河水冲刷经年堆积的杂草枯木,凑合生起了一堆火,能暂时救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地底虽然无风无雨,但也没柴没粮,饿着肚子是没法伤春悲秋的。谢萤叹了口气,把那些涨满心胸的棉絮般的隐忧压扁,专心应对眼下困境:“走吧,你还能撑得住?”   江鹳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圈,意思是“是”。谢萤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先原地转了几圈恢复平衡,瞎了后别说方向感,连四肢也变得陌生难以驯服起来。   由于缺乏经验,他们临到动身时才意识到应该给谢萤找个什么东西当拐棍,能替他探清前路。   然而此地最粗的树枝也不过指头粗细,都被江鹳细心收集起来当做临时火把。他四下环顾一圈,忽然借着篝火微弱的光瞥见远处一个黑黝黝的东西,眼前顿时一亮,随手松开谢萤,快步走了过去。   被扔在原地的谢萤:“……人呢?怎么跑了?”   看来人在失明后心灵也会变脆弱,江鹳突然不贴着他,他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好在撒手没的江鹳很快回到他身边,雀跃地将一根坚硬笔直的棍子塞进他手里。   “什么玩意,你从哪捡……”谢萤摸到冰凉的铜件,忽地怔住,“剑鞘?”   他忘了自己看不见,茫然地下意识抬头回望,江鹳亦随他的动作望向头顶黑黝黝的断崖——那把神兵利器深深劈进了坚硬山岩,没来及拔/出来,如无意外,它会永远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山体深处。   江鹳托起他的手,谢萤知道他要问什么,低头摩挲纹路细腻的剑鞘,轻声答道:“这是龙沙一位将军的遗物。”   “正安十年,他在战场上殒命,随身佩剑被敌人所获,辗转落入燕原朝廷手中,供奉在十相教总坛的灵塔浮屠里。”   “我此次来消难宫,其实是为了拿回这把剑,刺杀贺兰真珈原本不在计划内,算是赶鸭子上架。”他从喉咙深处哼出一声无奈的似笑似叹,“然后就是野鸭脱缰、一路狂奔,最后奔到了这里。”   江鹳完全笑不出来。   谢萤虽未明说那位将军姓名来历,但专程潜入总坛已足够说明那把剑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而那样紧要的一件遗物,却因为救他而折损了。   他甚至不敢在谢萤手上写字,浑身上下散发着愧疚气息。谢萤感觉他都要化成一滩水渗到地底下去了,出言宽慰道:“没你想得那么严重,真贵重也不可能让它在十相教摆好几年。况且它最后救了我们一命,也算是冥冥之中先人庇佑,物尽其用了。”   “先人”这个词用得很微妙,听起来剑的主人似乎跟他有亲缘关系。江鹳想问,但不确定会不会触及人家的忌讳,踌躇间谢萤已经握住剑鞘前端,“哒哒”地开始探路了。他赶紧举着火把跟上,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两人在黑暗中手牵手,沿着河流蜿蜒的轨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走去。   这趟路程实在非常漫长枯燥,地面崎岖难行,没有外界参照可供判断时间和距离,只能一直闷着头不停走。江鹳准备的火把全都烧完了,中途他们不得不在另一处浅滩暂时落脚歇息,稀里糊涂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忍着饥饿继续埋头前行。   又跋涉了不知多久,暗河水面越来越宽,地势渐趋平缓,岩洞中浓稠的黑暗似乎正变得稀薄透明。再转过一道曲折弯路,江鹳眼前霍然出现一大片明亮天光,晃得他微微眯起眼,漫长的地道总算是走到尽头。   那一霎真是全身的骨骼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逃出生天的喜悦与无尽感慨交织,江鹳长出一口精疲力竭的浊气,蓦然回身,狠狠抱住了谢萤。   谢萤冷不丁被偷袭,靠剑鞘在地上一撑才堪堪稳住身形,鼻端掠过清新的草木气息,这下不用问他也大概猜到江鹳为什么突然发疯了:“看到出口了?”   江鹳在他肩上用力点头,一星温热的水珠落在颈侧,这哭包又开始了。   谢萤翘着唇角嘲笑他,手却自然而然地抚上他的后背,摸到一片狗啃似的断发,心中不觉一软。   此番遭际惊险跌宕,如梦似幻,说倒霉是真倒霉,但奇迹般死里逃生又实属侥幸。此刻希望终于近在咫尺,他并不觉得有多少辛酸委屈,反倒由衷觉得同舟共济、相互扶持着走出困境的人是这位哭包少爷,也算是一桩不赖的奇妙缘分。   最后一段水面与河流相接,石洞中已全无落脚之处,两人便脱去外衣潜入河中,相携游过浸没在水中的洞口。   一口气游至河心,江鹳举目四顾,但见满目青葱蓊郁,木石森森,一眼望去绿得沁人心脾、令人恐慌——别说十相教总坛的影子,目之所及连条羊肠山路都没有,是一大片再标准不过的深山老林。   江鹳自从被抓进总坛就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认识附近的山势,谢萤又看不见,按照他简短的描述,推测他们可能是从山腹一路向东横穿降青山,误打误撞一头扎进了与降青山相连的赤松山脉中。   好处是短时间内他们可以不必担心来自十相教的追兵;坏处也同样明显,大自然比十相教可怕多了。   两人找了个平缓地带上岸,正值春末夏初,天气渐热,此刻又是晴朗天气的正午,湿衣服晾在大石头上,用不了多久就晒得半干,连地底带出的一身阴寒湿气也在白亮炽烈的日光下蒸发殆尽。   总算可以安心休息片刻,江鹳在附近摘了些野果,与谢萤分而食之,暂解饥渴。   他们在山里又是跳崖又是落水地折腾,形容用“狼狈”二字概括都是客气的。少爷填饱了肚子,受不了自己一身灰满脸花,干脆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谢萤背上有伤,本来不该碰水,但被他带得跃跃欲试,索性也一块洗了。   午后河水晒得微温,仿佛光滑清凉的丝缎拂过肌肤,两人赤膊站在浅水里,肤色白皙肩背舒展,犹如两尊质地细腻的玉像。江鹳帮谢萤拆掉绷带,避开左肩后那道赤红结痂的长疤,捧起清水细细濯洗他披散下来的长发。   起先他只觉得手感粗糙,还以为是沾了灰尘血迹,抓了点捣碎的皂荚仔细揉搓,洗着洗着手中居然淌下一串黑水——他把谢萤洗掉色了!   “谁掉色了?”   谢萤闭眼晒太阳,享受着田螺少爷的报恩,懒洋洋地答道:“我要伪装成甘阳郡王的儿子,当然连头发也要染得一模一样,不然不就露馅了吗?”   北地诸国发色浅淡如银,燕原人和乌迟人发色多是栗色棕色,夕陵人和东郁人是纯正黑发,龙沙人和祁云人发色则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灰——这是数百年来各国通婚融合的结果,除了某些特别突出的能引人多看两眼,大部分人对不一样的发色都已见怪不怪。   谢萤头发本身的颜色相当浅,近于米白里搀了点灰色,色泽柔润,像捧起一把结霜的月光。   江鹳从前对发色没有偏好,但今天他蓦然从洗头发这件事里找到了无限乐趣,仿佛一名虔诚的玉匠,不厌其烦地细致磨掉外层粗糙石皮,露出里面光华流转的玉质,同时心中连道侥幸——幸亏断发烧灰时他没想过割谢萤的头发。   谢萤耐着性子让他一顿揉搓,洗完上岸,指点江鹳在河边拔了点苎麻捣碎,敷在伤口处消炎镇痛,这下谁的头发也不用再遭殃了。两人沿河而去,找到个离水边有段距离的干燥石洞,谢萤继续指点江鹳拔艾草,点火将洞里熏了个遍,勉强收拾出个临时落脚之处。   江鹳把救命恩人好好安置在松软的干草落叶上,拿起从十相教侍卫身上顺来的匕首,跃跃欲试地准备出去狩猎。   这回谢萤没法跟在他身边指点,忧虑得就像第一次送孩子上战场的娘,问了三遍“你行吗”,江鹳拍拍胸脯,那意思是您就瞧好吧,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谢萤……很难瞧好,他甚至都瞧不见。   正常情况下他在山林里住十天半个月跟回家没有区别,但他现在是束手束脚的瞎子,真碰上活蹦乱跳的野味,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全指望着江鹳这个身娇肉贵的大少爷,估计只能靠吃树皮喝凉水度日。   可怜一个十几岁连情窦都没开的少年,被迫过早地体会了什么叫“儿行千里母担忧”。谢萤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再这么焦虑下去了。   他收起杂念调息入定,运功疗伤,只是一分心神拴在外出的江鹳身上,始终不够凝神专注。   外面有风吹草动他要轻微惊一下,半天没声他又犯嘀咕,设想了一系列掉到山沟滑到坡下摔进河里、被豺狼虎豹追、被蚊蚁蛇虫咬,吃了有毒的野草野果等有可能发生灾难,就这样悲观地等候了不知多久,石洞口终于响起脚步声。   谢萤激灵一下睁开了眼。   不知道是运功有效还是光线强烈,他感觉自己视物好像比之前要清楚一点,虽然还是大片模糊的色块,但起码能分辨出明暗和颜色了。   最大的那块色彩朝着他奔来,裹着一身草木味的清风,步伐气息虽然略显沉重,但应该是没出什么岔子。   谢萤淡然问:“回来了?怎么样,没受伤吧?”   江鹳叮铃咣当放下手里一堆东西,像个暖烘烘的小动物拱到他身边,沾着水的手指献宝似地将一颗冰凉的小圆珠怼进了他嘴里。   谢萤的第一反应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吃赶紧呸了,随即想到这玩意江鹳敢拿给他吃自己一定先试过毒,然后开始担心两人一刻之后会不会双双毒发殒命,最后自我安慰悬崖都跳了总不可能折在这里,齿关一合咬了下去——   那张天塌下来也波澜不惊的脸上蓦然透出极端痛苦扭曲的神色,清俊眉目皱成一团,他一把抓住罪魁祸首,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   “酸。”   【作者有话说】   夜:怎么防不胜防   补榜单字数所以今天也更啦[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你把少爷看小了   灵魂出窍的寂静世界里,旁边传来“嗤嗤”声响,好像什么玩意儿漏气了。   谢萤痛苦呻/吟:“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冰凉的手指抖得好似乱颤花枝,讨好地喂了他一颗熟透半软的野果。满口浓郁酸甜稍微抚平了谢萤的狰狞神色,他扣住作乱的爪子,摸到打湿的袖口:“为了捉弄我这一下,还特地跑去洗了?”   江鹳塞给他一小把野果,在空出那只手上写:有灰,脏。   谢萤无声轻嗤,心说大少爷的洁癖还挺讲究,江鹳又拈了粒果子往他嘴边送去。吃饱了前车之鉴的谢萤偏头躲开:“我只是看不见,又不是手断了,用不着一直喂。”   江鹳却执着地一直举着手,要他尝尝,谢萤无奈,只得开口叼住:“这回又是什么品种……”   话音猛然顿住,他的眉梢诧异地一抬,从丁点大的果子里抿出一丝熟悉的味道来:“枸杞?”   “现在不是五月吗?哪来的枸杞?”   枸杞的花期在夏天,果期在秋天,如今是春夏交替之际,山中又比平原气候更冷,枸杞树大约才刚开花,还远不到结果的时候。   难道山里还有他不认识的、长得很像枸杞的野果?谢萤又嚼了一颗,那味道绝对不会骗人。   江鹳托着他的手,将一小把珍贵的果实合拢在掌心里,难得写了个长句:山阴越冬之木,子实尚在,幸甚。   枸杞可以明目养肝,虽然不确定对不对谢萤的症,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他手上有很多枝条树叶划出来的小伤口,毕竟是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平时没干过采摘的活计,被冷水一泡有点刺痛,但那种终于能为谢萤做点什么的欣悦是最好的金创药。   他快乐地计划着明天还要去找更多的枸杞,在谢萤掌中写字写得笔画都快飞了,问他山中还有什么可以治疗眼睛的草药,他可以采回来拿给谢萤辨认。   谢萤险些跟不上他的写字速度,合掌一握,将他的手牢牢攥住了。   江鹳四次死里逃生都没有说过一次“幸甚”,区区一把枸杞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甚至毫无邀功得意之态,纯然是发自内心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多么造孽啊,好好一个大少爷被反复无常的命运给磋磨成什么样了。   “我方才觉得看东西比之前清楚些了,失明应该只是暂时的,等再好转一点,我们要想办法下山。”谢萤的语气尽量放得缓和耐心,“食物能充饥就够了,山上危险,以自身安全为要,千万别侥幸。”   他说得很有道理,而江鹳最擅长的就是“懂事”,迅速扑灭了过于高涨的热情,谢萤看不见都能感觉到冥冥中有根无形的尾巴垂了下去。他喉结滚动,正思索着要不要说点软和的安慰他一下,江鹳却已经哄好了自己,拉着他的手给他展示出门打猎的收获。   老实说在吃完那颗酸死人的果子之后,谢萤已经对他找回来的食物不抱任何期待,但他刚给江鹳泼完冷水,总不能再摆出一副扫兴态度,于是正襟危坐严阵以待,那架势仿佛是个等着上菜的皇帝。   他的手被引导着一样一样摸过去,摸到一堆差点把他送走的小果子,谢萤心肝忽悠一颤,强自镇定地嗯了一声,强颜欢笑地鼓励他:“挺好的,能吃就行。”   紧接着又摸到一把半生不熟的桑葚,他心下稍安:“好东西,是你爬树摘的?”   随后江鹳递给他一把不知道什么草的根茎,谢萤拿起来闻闻,神情出现一丝松动:“这个在我们那里叫‘酸筒’,你们叫‘虎杖’?还挺文雅……哦从医书里看的。”   下一位是几株蘑菇,据江鹳的形容是红伞白杆、色泽鲜亮,谢萤望闻问切沉思半晌,慎重地说:“我也不认识,安全起见还是别吃了。”   等摸到一条小臂那么长的鱼的时候,他已经有点词穷了:“你徒手抓的?以前练过什么武艺吗?失敬,失敬……”   最后江鹳为他呈上一只毛茸茸的野兔,谢萤五指陷在柔软兔毛里半晌无言,颤巍巍地收回,面向他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道:“山神大人,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江鹳笑倒在他肩上,谢萤横遭泰山压顶,推是万万不敢推开的,单手撑着地以免两人一起栽倒,一边还在那真心实意地大发感慨:“都怪我自负狂妄,把少爷看小了。就算没有区区不才,小鹳大人独自在这山里活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成问题……唔。”   一把青果子堵住了他那张没遮拦的破嘴,少爷表达不高兴的方式就是指尖用力,他掌心重重地写:没你我就死了。   “……”   谢萤酸得眼泪都要迸射出来了,他把人家惹毛了就高兴了,边咬牙咽下果肉边死不悔改地笑道:“小鹳大人教训的是,我救了你,你孝顺我,这就是一报还一报……怎么又打人!”   从潮湿黑暗地底爬出来,晒到太阳后人都变得活泼了。虽然面前还有重重险关,但此刻舒朗最为难得,两人短暂地卸下了那层沉稳的保护壳,像不着调的少年一样胡乱嬉闹,笑得气喘吁吁胸口酸痛,精疲力竭地仰躺在铺了草也有点硌人的石头地面上。   谢萤想起在密道看见江鹳露出笑容时心中短暂掠过的念头,如今他终于可以在阳光下畅快地大笑,虽然落不到他眼中有点可惜,但无论如何波折,他所想的终究还是实现了,总算是没有白忙活一场。   缓了一会儿,江鹳率先爬起来,顺便把谢萤也拎起来扑了扑土,扶他坐好,简略地在他手上写:拾柴生火。   谢萤摆摆手:“好,去吧。”   捡柴火用不着走太远,谢萤坐在洞口就能听见他的动静。少顷江鹳抱着一小堆柴火回来,在洞口开阔处生起火,将先前打来的猎物提到篝火边——   然后就没动静了。   谢萤:?   江鹳拿着匕首蹲在猎物前,开始了漫长的犹豫,谢萤等了半天不见他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模糊视野里一团黑影缓慢地蹭过来,无助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   谢萤忍不住失笑:“有事直说,拉拉扯扯的是什么体统?”   某些人在他掌心里点提横钩地磨蹭半天,最后飞快地写了几个小字:下不去手。   “嗯?”谢萤甚至没明白这话是从何说起,“下什么手?不是都死了么?还是你亲手打回来的。”   江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又实在无法面对,就蹲在那里一下下挠谢萤的掌心,挠得谢萤终于恍然大悟:“少爷,你说的‘下手’,指该不会是‘备菜’吧?”   江鹳懵懂地写:什么是‘背菜’?   “准备的备,就是拔毛剥皮放血刮鳞那些活计。”谢萤忍笑,“下不去手怎么办,难不成今天要茹素吗?”   江鹳羞愧低头,写了个“惭愧”,谢萤坏心眼地揶揄道:“刚剑斩完三千情丝,转眼又戒了荤,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念《大悲咒》?”   打猎是公卿贵胄子弟必学的功课,对江鹳来说实属寻常,所以他对杀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捉兔捕鱼都不在话下。但食材有了不代表就能开饭,真正困难的部分其实是“下厨”——兔要拔毛,鱼要刮鳞,还要开膛清理内脏……这一项先生没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终于露了怯。   他勾着谢萤的手指轻轻摇晃,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心里其实明白这样拖延没有任何用处,总不能让瞎子亲自操刀剖鱼解兔。但短短两三日内,他对谢萤的盲目信赖已经积累到了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程度,明知道谢萤不是万能的,还是忍不住想要讨得他的一点安抚。   哪怕只是短暂地软弱片刻,身边有个能倚靠的人也给了他莫大勇气。   就在他咬牙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能让救命恩人跟着他一起出家吃草、准备直面血淋淋的现实时,谢萤伸手道:“匕首给我,我来吧。”   江鹳:?   他震惊的目光过于直白,盯得谢萤嗤了一声,朝他勾勾手:“拿来。知道什么叫‘吃饭家伙’吗,就是从小就得习惯拿匕首当勺子使,我闭着眼都比你熟练。”   江鹳疑心他在编故事哄孩子,谢萤却像老佛爷似地款款起身:“带上你的猎物,去水边,别弄一地血。”   临水石滩上,江鹳搬来一块平整的石头,将兔子和鱼放下摆正,谢萤半跪着比划一下大致形状,匕首打了个转,不松不紧地握在手里:“你要看吗?见不了血的话就先避开,一会儿我分好了你拿去洗就行。”   江鹳心说不能次次都指望盲人,那他也太没用了,一咬牙在谢萤旁边坐下,大有要旁观学艺的意思。谢萤精准一刀斩断鱼鳃,拎起鱼尾巴:“那为师现在来传授你分/尸要诀……”   鱼血喷涌而出,江鹳落荒而逃。   谢萤在他狼狈逃窜的烟尘里垂眸,专心对付晚饭,哼出一声不轻不重的低笑:“大少爷。” 第30章   (比心)(竖大拇指)   此后数日,江鹳每天都去山中寻找猎物。技巧日益精进,越发娴熟,甚至在高人指点下学会了掏鸟蛋、抓泥鳅和洗劫松鼠洞。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眼看江鹳即将成为山中一霸,谢萤对他的担心也从“荒野求生能不能找到食物平安归来”变成了“鱼肉山里会不会被野生动物打击报复”。   凡事经不起念叨,这念头刚在他心里转过一圈,外面忽然起了大风,卷起万千枝叶沙沙作响,空气里的土腥味灌满了鼻腔,天外云层里传来隐约闷雷。   谢萤这两天初见起色的视野又变成了一片昏蒙,不过这次他很清楚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夏日晴雨无定,这是大雨将至的前兆。他撑地起身,凭借数日积累的记忆,已经可以不借助拐杖自行走到洞口,凉风夹杂着细如针毫的雨点扑打在他沉如冷水的脸上。   江鹳还在山里不知何处,雨势变大前他来得及赶回来吗?如果被大雨阻隔在山中怎么办?有没有地方给他躲?他会不会傻乎乎地站在树下被雷劈?   不是谢萤闲得没事诅咒他,实在是先前那段夺命逃亡连环跳崖的遭遇让他对江鹳的运气产生了近于“疑神疑鬼”的忧虑——尤其是这种纯看天意的事件。   换作别人他产生这种担忧自己都嫌矫情,但放在江鹳身上那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过于离奇以至于不得不信邪。   苍莽山野中到处是密布的哗哗雨声,几乎掩盖了天地间一切声息。   谢萤在洞口静默伫立,心底的焦灼犹如小火慢烤,理智在滋滋尖叫着消融,雨打风吹也没能让他冷静多少,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剑鞘——   啪!啪啪!   谢萤耳尖一动,刚捕捉到脚步踩过水洼的声音,一阵不同于身周流动的疾风卷了过来。   江鹳一手举着片大树叶,另一手拎着叶子卷成的包裹,浑身淋得透湿,眼睫上全是水,勉强能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形,匆匆穿过雨幕,由于腾不出手来,只好闷头冲到谢萤身前,用自己的身躯短暂地替他挡了下吹向他的雨和风。   “回来了?”   谢萤的手还没摸到他,就在半空被人一把截住了。   江鹳丢掉叶子,抓着他的手将谢萤拉进干燥石洞中——差点把无辜的盲人抡飞——飞快而简略地在他手心写道:怎么淋雨?   力道不轻,有点质问的意思,但他生气也只会像小动物用毛茸茸的部分拍人,尖牙利爪都好好地藏起来,所以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一身水倒问我。”谢萤不答,顺着他湿漉漉的手腕摸上去,反客为主地问,“山里就没有能避雨地方吗?这么淋着雨跑,万一滑了摔了怎么办?”   那语气措辞听起来似乎很严厉,江鹳眨动沾水的睫毛,透过氤氲视线看向他皱起的眉、紧抿的唇、梆硬的嘴,以及挂在发梢的细小水珠,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   明明没出声,谢萤却跟开了心眼一样看穿了他的笑意,冷冷地道:“还笑,这是闹着玩的?你要是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   “怕你担心”这几个字和着水痕落笔在干燥掌心里,精准地掐断了他的数落。   江鹳认真得像在写一幅牌匾,要挂在大门口正中、挂上一百年那种。   谢萤:“……”   他深吸一口气,忍耐地道:“怕我担心就别作死——赶紧进去生火,当心受寒,你不当山神要改行当河神了吗?”   江鹳报复心很强地像个落水狗一样疯狂甩头,谢萤冷不防被扑了一脸水,险些反手把他按到石壁上去,拧到一半又放弃了,自我开解道:“算了,只要不被雷劈就是上天眷顾,其他毛病都可以归结为脑袋被水泡了……少爷你能不能有点正事,别玩了!”话音未落江鹳一踉跄歪向他怀里,谢萤及时用肩头撑住他,了然地嗤了一声:“让你使坏,头晕了吧。”   江鹳:……   一场大雨淋湿一个半,两人坐在火堆前取暖,江鹳披着谢萤的单袍,捧着盛在竹筒里的热水慢慢啜饮,里面还加了点紫苏散寒解表。谢萤侧耳倾听外面的雨声,眉间笼着一点隐忧,不仔细看的话几乎注意不到。   江鹳晃晃他的手,在掌心里写:怎么了?   谢萤说:“雨势很大,但愿别下太久。”   江鹳环顾四周,估算了一下储备,回报给他:粮足二日,柴足一日。   谢萤凝眉,低沉地说:“这倒不是最大的问题,我是怕了燕原这些邪门的山,万一大雨冲出个泥石流……”   江鹳慌慌张张地捂住了他的嘴,祈求他不要再发出一些不吉利的声音了。   那只手被装了热水的竹筒熨得温热,指间有一点竹子清新的味道,可能因为最近总是互相碰来碰去,谢萤对他时不时的触摸习以为常,没有躲,只是轻轻捏着手腕拉下来,有点无奈地说:“是你非要问,又不让说……无论如何,今晚稍微警醒些,见势不对赶紧跑。”   江鹳坚定地回握,那意思是放心吧,我就是用扛的也带着你一起跑。   谢萤莫名道:“干什么,要跟我掰手腕?”   江鹳:……   他愁眉紧锁,也开始真情实感地担忧起来,毕竟下大雨发洪水,最先被冲走的肯定是木头桩子,要不然还是把谢萤拴在腰带上吧。   前两晚谢萤睡得还挺沉,大概是受伤体虚的缘故,入夜后外面虽时有动静,却没有频繁地惊醒他。然而今晚雨势断断续续,他心里怀着一分警惕,加上听觉格外灵敏,被风雨声吵得几乎难以成眠。   谢萤凝心静气,闭目养神,侧耳听着旁边不远处江鹳绵长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从低吼陡转为呼啸,刺眼电光撕裂苍穹,照彻山林,一声惊雷在头顶咔嚓炸开,仿佛有人照着他耳边甩了一记响鞭。   整座石洞都在这声巨响中震颤不休,岩缝中簌簌落下灰土,谢萤躺着都感觉地面在震,实在睡不下去翻身坐起,模糊视线忧虑地注视着洞口外。   闪电强光闪烁不停,滚滚天雷时远时近,一个接一个地当空炸响,轰鸣在空旷山穹内激荡出连绵余音,叫人疑心这石洞会不会在雷声中突然崩塌。   更离奇的是,就算外面电闪雷鸣成这样,江鹳居然还没被惊醒。   他的呼吸变得很急促,仿佛被扼住喉咙无法呼吸一样剧烈地倒气,手脚不自觉地抽搐,似乎陷进了某种梦魇里。   谢萤生怕他在梦里把自己憋死,刚移过去准备叫醒他,江鹳却蓦然爆发出一声短促尖叫,整个人静了一刹,旋即仿佛被活生生扔进沸水里的鱼,猛地从地上简陋的草铺中弹起来,晕头转向地往谢萤反方向摔了出去。   一声、尖叫。   有些天生聋哑的人可以发出声音,却不能完整地说话;而江鹳则是那种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的哑巴,即便是挂在悬崖边上生死一线,也没出过这么清晰的动静。   谢萤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来不及思考他怎么突然能发声,紧接着就听见了江鹳摔到咕咚一声,明显摔得挺重,他赶紧出声:“江鹳?怎么了?”   以往总是一招呼就立刻蹭过来的江鹳,这次却破天荒地没有应声。   他警惕地待在谢萤数步之外,呼吸颤抖紊乱,喘息里甚至带有无法自控的气流尖啸,像个即将散架的破风箱。梦中带来的濒死战栗还在跟他争夺四肢的控制权,他死死地盯着那只修长的手,眼前闪动的却是它迎面盖下,掐住脖子用力收紧的破碎景象。   外面惊雷暴雨,世界仿佛在这场夜雨里撕裂溺毙,滂沱雨声掩盖了他微弱的挣扎呼救,雪亮电光将那道身影烙在粉墙上,也深深刻在他惊惧的眸子里。   失血冰凉的手指死死按住脖颈,却感觉到了虚幻的温热——为什么拼命喘息却还是汲取不到空气,绝望地惨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为什么没人能听见他、注意他……救救他。   “……江鹳?”   “小鹳!”   一声清喝乍然穿破嘈杂雨声,金针似地扎进了他的耳膜,炸得江鹳浑浑噩噩地一抬头,分辨不清现实和梦境,只看见方才那只悬在他脖领上方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放松而无害地平摊着,是个邀请的姿势。   那声音年轻润朗,咬字清晰舒缓,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过来。”   那只手似乎变得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筋骨分明,纤长有力,但不是冷的,也不经常紧绷,有一点风霜冷铁的气味,总是耐心地托着他的指尖,等着他慢慢写下想说的话。   他认得那掌心上的薄茧和纹路,也记得鲜血如何蜿蜒而下,淌过青筋暴凸的手背。   掐过他脖子的手沾了冷雨,攥住他指尖的手满是鲜血,却是来救他的。   江鹳被恐惧攫住的眼珠终于微微一动,目光有了点活人气,不再魔怔似地盯着那只手,战战兢兢缓缓上移,看向几步外半跪的少年。   谢萤的神情平静如旧,没有被他半夜发疯吓得花容失色,也没有任何探究、厌恶或者猜疑,眼神准确地朝着他的方向,在摇曳火光下甚至有几分温柔意味。   ——当然那纯粹是因为他看不见,以及他认为少爷不管是怕打雷还是做噩梦被吓着了都很正常,毕竟那是个连杀鱼都不敢的娇气包。   “小鹳,”他说,“到我这里来。”   江鹳如梦方醒,从角落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这世上他最不需要害怕的人。   谢萤恰到好处地张开手,接了个满怀,感觉这倒霉蛋全身都在发抖,体温透过衣裳熨着他胸口,似乎有点过热。   谢萤想给他试试温度,无奈被江鹳抱得死紧,只好捏着后脖颈拎起来,头对头贴了下脑袋:“手冰凉,脑门滚烫,发烧了,笨蛋。”   江鹳恹恹地把脸重新埋回他肩头,鼻尖藏进柔软清凉的发丝里,像冬夜里抱紧温暖的厚棉被,就着这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温和安定,在谢萤怀里渐渐平复了惊悸。   “哭了吗?”谢萤任他抱着,手掌还在背后慢慢顺气,“高热易惊厥噩梦,都是假的,不必害怕。”   仿佛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江鹳不想回答,也不想再回忆任何有关梦境的片段,转头用干燥的眼角蹭了下他的侧脸,示意自己没哭。   谢萤轻而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痒的还是在笑话他:“热得跟个炉子一样,躺下接着睡吧。”   随着他这句话落地,高热和过度紧张引发的四肢脱力逐渐有了真实知觉,可江鹳一点也不想放开他,于是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就要抱着,像块温热半融化的牛皮糖,又好似某种无害的沼泽,牢牢地裹住了谢萤。   谢萤叹了口忧愁的气:“大夏天让我抱着个火炉,你是暖和了,也不怕我中暑……”   外面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但江鹳安定下来之后,叫人心惊肉跳的雷雨声反而有点催眠,他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试图扳着谢萤倒在干草床铺上,没扳动。   谢萤:“……”   该不会真烧傻了吧?   该不会真要顺了他的意、容忍他得寸进尺吧?   谢萤扪心自问,他一个瞎子行动不便,也不至于睡觉还要别人陪着,江鹳只不过发个区区小烧,凭什么就得抱在一起睡?难道他自己一个人能睡出什么问题吗?   这时江鹳可能是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不舒服,变换姿势的时候扯到了刚才摔的痛处,在他肩上哼唧出了一些委屈的气声。   谢萤:“……”   刚才他看似镇定,实际上心里悬着一口气,因为并不确定江鹳对他到底有多少信任,而随后江鹳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谢萤能拒绝一切有心的软磨硬泡,却很难抵挡无意识的亲近依赖,唯独那种不经思考、全凭本能的反应最动人心魄。   “怕了你了。”   谢萤扶着背让江鹳躺下,自己也被环在腰间的手臂一并带倒。可怜他一个盲人还不能还手,只能任由江鹳握住他手腕,五指顺着指缝慢慢地推进去,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这才抱着他心满意足地睡了。   谢萤:“……”   次日一早雨过天晴,蔚蓝天空和明晃晃的大太阳力证了谢萤并不是真正的乌鸦嘴。江鹳折腾半宿,漫长一觉睡到正午,醒来时怀中空荡,身上搭着谢萤的外袍。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头有点晕,先环顾四下找人,惊奇地发现谢萤居然没有打坐调息,不知从哪里弄了截竹子,正在用一把小刀慢慢雕琢。   在十相教总坛收尾时,谢萤身上佩剑,便没仔细搜刮另一个侍卫,只拿走了他的衣服。那侍卫袖袋里没有匕首之类的利器,仅有一把装饰的开刃小刀,劈柴打猎派不上用场,刚好让他拿来打发时间。   听见江鹳的动静,他朝正确的方向抬了下头,不知是不是错觉,江鹳感觉谢萤好像已经能“看见”他了。   “醒了?”谢萤淡淡道,“去把竹筒里的水喝了。”   竹筒里是泡了紫苏的热水,味道不算难喝。江鹳捧着竹筒杯蹭到谢萤身边,观察他的手艺,发现他虽然是字面意义上的“闭着眼瞎做”,但居然做得有模有样,一枚竹哨已在他手中大致成形。   谢萤磨平毛刺,抖落手上木屑,将哨子递给他:“试试看。”   江鹳拿来试着鼓气吹响,只听一声嘹亮哨音穿云裂石,甚至吹出了在山谷回荡的悠长余音,惊起山林中无数飞鸟,吹得谢萤都偏了偏头:“刚睡醒就这么有劲啊,少爷。”   江鹳也被吓了一跳,讪讪缩回他身边,不明所以地捏捏他掌心。谢萤道:“你下次出去时带着它,若遇到危险,吹响哨子,我听到了可以去救你。”   交握的手传来轻微震动,这小玩意儿似乎很合他的心意,江鹳笑着在他手里写:你看不到,怎么找。   谢萤已经能从遣词造句上看出来他在撒娇了,耐心答道:“可以听声辨位,不过你得一直吹。”   江鹳又写:找得到,打不过,怎么办?   别说思考犹豫,谢萤连个磕巴都没打,平静淡然地说:“那就死在一起。”   江鹳:……   怎么会有人把这么不吉利的话讲得像山盟海誓?为什么他在讲山盟海誓时态度还能那么冷淡、“同生共死”说得跟“没有桃子吃梨也行”一样?   他的眼睛明明在笑,嘴角却像忍着哭一样下撇,抱着被吃得死死的不甘心追问谢萤:你对谁都这么说吗?   当然不是。   他是杀手刺客,又不是观音菩萨,在舍生忘死救人之后还要提供无微不至的关怀。   落到这个境地,互相扶持以求存活是唯一的选择,但实际相处起来是斯抬斯敬还是相依为命,当然也要看性格是否投契。   一个在坠崖时拼命挣开他的手、不想拖累他一起死的人,会笨拙地付出真心,也会鲜活地大哭大笑,对他产生多一点的耐心和宽容,是在决定之前就已经悄然发生的事实。   毕竟谢萤的心也是肉长的,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他收回被划拉得发痒的手,若无其事地答道:“写太快了,没看懂。”   江鹳:?   【作者有话说】   看着字数统计陷入沉思:贴贴像线面一样繁殖了!   都三十章了还没走出大山吗!你俩要干啥,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吗! 第31章   一种实用新型打招呼方式   后面无论江鹳怎么缠磨撒娇,谢萤只当他在挠痒痒,像个自闭的蚌壳,不再吐露一丝真情,转口说起另一件事:“你昨天晚上尖叫出声了,自己知道吗?”   江鹳没有任何印象,并且合理怀疑是谢萤睡懵了,没分清梦境和记忆。   谢萤冷冷一嗤:“好个贼喊捉贼,又不是你半夜做梦吓哭、非要我陪你睡的时候了。”   江鹳半夜疯狂撒娇时很好意思,被他这样清凌凌地点破反而有些脸热。他放下竹筒,将信将疑地试着“啊啊啊”开嗓,发出一些也许只有蝙蝠能听得到的动静,没过多久就因为“啊啊啊”得太用力而呛咳起来。   谢萤侧耳细听,忽地一挑眉:“小鹳,你咳嗽时也有声音,只是比一般人小。”   江鹳立马又试着咳嗽了两声,然而刻意为之反倒没有无意识时的效果,不由得有点失落。谢萤抬手拦了一下,顺便在他衣服上擦了把手:“别较劲,小心嗓子疼。等回去了找几个好大夫看看,说不定还有转机。”   垂头丧气的江鹳就地坐下,一场高烧后头还有点晕乎乎的,自然而然地倚着谢萤肩膀。   谢萤垂眸睨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黏人,闲聊中带着克制的谨慎:“你的喉咙是天生如此,还是以前受过伤?”   先前他一直没问,是没有合适的契机开启话题,随便打听恐怕戳到人家的痛处;此时忽然发问,却是必要的提醒:无论病因为何,他现在突然能出声了,也许正是好转的预兆,哪怕已经哑巴了十几年,未必没有康复的希望。   江鹳拉过他的手,慢吞吞地写道:好像是受伤。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谢萤就不爱听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什么叫‘好像是’?”   这回江鹳认真想了想,尽量言简意赅地解释:年不满三岁,父母远游,托于亲族,幼不记事,不知详情。   谢萤:“……”   这大少爷到底是哪来的小可怜啊。   谢萤不是个善于联想发散的人,却似乎能从江鹳的笔触里感觉到些许藏得极深、难以形容的“孤寂”。   一个年岁和他相差仿佛,正是最好玩好动、对世间万事都充满新鲜感与好奇心的少年,当时在十相教中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决定去死呢?   话在舌根绕了一圈,又被他咽回肚里。谢萤不再追问,摸摸他的头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历这一遭磨难,以后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手心里被轻轻地画了个叉,谢萤疑惑地“嗯?”了一声,江鹳认真地纠正他:是奇遇。   江鹳被十相教徒从夕陵运到燕原,关在消难宫地牢近一个月,那些人为了驯服他可谓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但哪怕理智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却并不想为那微弱缥缈的一线生机,硬生生吃很多没用的苦。   他活着是“遗憾”,死了也是“遗憾”——死了的分量可能还更重些。   并不是说活着不好,而是天生残缺决定了他在论斤称两时的分量比别人少,在“轻重缓急”里总被归于“轻”和“缓”的那一堆,是可以被搁置、拖延、压缩乃至放弃的存在,永远不会重要到“不惜一切代价”那种程度。   直到谢萤从天而降,悬着“生”与“死”的秤杆才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倾斜。   吃人祭坛,滔天烈火,坠石断崖,漆黑地底……这个仅和他打过照面的陌生人,为了不让他成为“遗憾”,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于水火之中。   唯有“奇迹”可以形容。   谢萤看了他的纠正,倒也没说什么,低笑一声,坏心眼地揉乱了他的头发。   山中生活极其简单,每天早睡晚起,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今天吃什么,人心会不自觉地变得很宁静,闲散得几乎令人忘却尘世种种。   如此过了约莫十日,谢萤的视力大约恢复了三成,能分得出颜色明暗和大致轮廓,勉强可以借助拐杖自己行走,身上伤口也均结痂消肿,已然行动无碍。   他估摸着贺兰真珈的项上人头此刻正悬挂在辟寒城的城门口,两国战局究竟会如何发展,故国家乡、万千黎庶的命运,到底不是往山里一躲就能彻底抛之脑后的。   当夜他对江鹳说:“距事发过去十来天,十相教追索不到刺客,戒备应当不那么严格了。我们明日动身,寻找下山出路,到了据点有人接应,我派人送你回家。”   江鹳正在火上烤着鱼,闻言不由得怔住,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谢萤灵敏的狗鼻子闻见一阵焦糊味,朦胧地瞧见他身影一动不动,出言提醒道:“小鹳,糊了。”   走神的江鹳被他吓得原地弹起来,手忙脚乱移开死不瞑目的鱼,还差点被火燎了衣服。谢萤情难自禁叹了口气:“你慌什么,烧糊的是你的尾巴吗?”   江鹳低垂着头,肩膀略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失魂落魄的气息。   能下山当然是很好的,能回家当然也是很好的,但“下山”同时也意味着要和谢萤分开,萍水相逢擦肩而过,从此以后再难像现下这样朝夕相处了。   可谢萤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不能因任性拖累他的脚步,“因为不想分别所以抗拒下山”这种念头非但矫情,也太过不知好歹了些。   谢萤朝他招了招手,江鹳便慢慢挪过去坐下,把糊了的鱼交给他烤着,与他手臂相贴,抱膝静静地看火光跃动。   他的心事谢萤大概能猜到七八分,要说自己心里没有一丁点舍不得那是扯淡,但绝不至于到“执手相看泪眼依依”那个份上。   他见过的生离死别要比少爷多得多,看得自然也比少爷淡。   对于江鹳来说,这场冒险的结束就像是玩得好的朋友忽然要搬家,固然有一时的惆怅伤感,但很快就会有新朋友来补上空缺,现在看来难舍难分的情谊,几年后回首,也不过是青葱少年时代的一颗朝露罢了。   于是谢萤(自以为)善解人意地宽慰道:“等你回到家里,吃上热汤热饭,睡高床暖枕,就不会再惦记这深山老林和烤糊的鱼了。”   江鹳:……   难道在谢萤眼里他满脑子惦记的就只有吃和睡吗?话又说回来,这种一点也不善解人意的木头又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江鹳愤怒地在谢萤掌中打了个大大的叉,挪开三寸以示与他划清界限。   谢萤:“什么意思,你想说这鱼不是你烤糊的?你挪开又是什么意思,硬往我身上栽赃啊?”   江鹳:……   他一整晚背对可恶棒槌,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着山中的虫鸣和风声,在心里暗自下了个决定。   次日两人收拾好随身物品,离开山洞沿河而行,朝着下游方向走去。   江鹳仍气鼓鼓的,冷脸牵着谢萤的手,写字不超过四个——对谢萤毫无影响——自觉态度生硬,语气强横,连中途休息都没找他玩,径自去打水采野果。   忙活半天,他捧着几个洗好的野桃回到落脚处,见谢萤怡然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散落着不少野草野花,手中正细致地编着一顶花环。   江鹳心脏莫名砰砰砰地跳起来,无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谢萤跟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悄无声息在他身边半蹲下来。   他眼巴巴看着谢萤灵巧地将草叶长长的尾部收进结扣里,旋即脑袋上多了点重量,散乱额发被花朵轻轻地压住了。   蓝紫和浅紫两种颜色的龙胆花在银白蕨草的簇拥下错落盛放,间或点缀几朵清新的小白花。花环的配色足可以称得上“雅致”,浓淡合宜,编织精巧,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半瞎之手。   江鹳顶着花环仰脸望着他,脸上阵阵发热,很难说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有点想问谢萤怎么突然想到要做这个,但碍于微妙的心理,又有点拉不下脸来。   谢萤颜色稍浅的眼瞳在阳光下剔透得接近金色,肤色白皙如玉,笑容虽浅淡,却意外地很柔和:“给你赔罪,小鹳公子别生我的气了。”   江鹳一怔,下意识想告诉他“我没有生气”,紧接着反应过来他确实就是在生气。   可那种幼稚的赌气其实并不是冲着谢萤,而是他在跟自己较劲。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谢萤会认真对待,因为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赌气毫无道理。只要谢萤问他一句“怎么了”,他回答一句“没什么”,就能迅速掐死那个软弱不成熟的“江鹳”,把“懂事”和“识趣”织就的铠甲重新披回肩上。   但他没等到铠甲,却等来了花环。   一个“我”字孤零零地浮在谢萤掌心,迟迟没有下文,谢萤也不催促,只淡淡地说:“你戴一定好看,可惜我看不清。它日若有缘相逢,再戴一次给我看吧。”   他给不出更明确的许诺,不确定世事如潮会将彼此推向何方,但对江鹳来说足够了——只要谢萤不想一拍两散,那么这一次他来主动,他来向前一步,他来亲手促成这场“重逢”。   江鹳珍惜地摸了摸紫色的花朵,将桃子分给谢萤,在他手中写道:好,那你不要忘了我。   他牢牢记住了谢萤的话,把它当做这场奇遇最后也是最郑重的誓约。在别后漫长的时光里等待着重逢之期,要戴上一样的龙胆花环给他看。   某一天他忽然惊悟,谢萤不知道他的身份,没见过他的容貌,没听过他的声音,龙胆花又不是四季开放,万一他们相遇的时候正好是冬天,他要怎么样才能让谢萤认出他?   年少时留有余地的谨慎不能算错误,但他偶尔会后悔不够勇敢。   于是从那以后无论春夏秋冬,他永远只用同一个味道的龙胆合香,即便别人说他闻起来像草药成精,像行走的人参,像被腌入味的望夫石……他也依然故我,执着地坚守着世上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约定。   一直等到了某个平静的秋日,瓦片落地啪嚓碎裂,犹如经冬凝滞的河流重新奔涌,一朵浪花惊碎满川春冰。   他回头与落进院里、黑猫一样轻捷矫健的刺客四目相对,刺客熟练地将他怼进墙角,用匕首抵着他的颈侧,威胁他不许出声。   他平生最厌恶别人碰他脖颈,但此刻居然毫无应激反抗的冲动,心跳快如擂鼓,晕晕乎乎冒出第一个念头是:可是我已经能出声了。   于是他视线躲闪,仓惶地落在对方肩头,生硬得像刚学会说话,干巴巴地开口:“你的头发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走!出!大!山! 第32章   假名假姓假地址,真听真看真感受   “当年我们走出赤松山脉,在燕原浮云城的据点落脚,你要去东郁灵华宗找你的父母。”   江鹳——也就是卫拂点了点头,想起玉宫照夜看不清,又“嗯”了一声:“家父年少时离家出走,取先祖母姓氏,化名‘宁钧’,拜入灵华宗学艺;家慈姓江,我乳名鹳郎,‘江鹳’就是这么来的。”   “大约在我三岁那年,父母回到风都买下这座宅院,在此定居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发生什么,将我托付给外祖后便匆匆离去,从此再没回来过。”   “既然拿不准他们在哪儿,为什么还非要去灵华宗?”   “殿下那时不是说我好像能出一点点声音了嘛,我就想找到我的父母,问清楚我究竟是怎么受伤变成哑巴的,再找找根治的方法。”卫拂自知理亏,心虚地放软了声音,“我从前一直在家里等他们回来,但是很多年都没等到。祖父说我父亲是个没规没矩的浪荡子,我母亲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我想父亲可能是担心家里不会承认母亲,所以多年来与母亲在外生活。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要不然我就自己去灵华宗打听一下吧。”   玉宫照夜冷哼一声:“胆大包天。”   示弱果然有用,他除了这句评价就没有别的责备了。卫拂于是又顺杆爬上去一点:“殿下派去护送我的那位金寒金大哥陪我到了灵华宗,亲自将我送进山门,殿下怎么会误以为我死了的?”   玉宫照夜叹了口气,似乎很不愿提起似的:“你自己先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见到了父亲的师叔俞鹤云俞长老,他告诉我家父十多年前就离开师门没再回去过,家母的身份他们并不清楚,两人好像得罪了东郁北烛宫,曾遭到大举追杀,不过已经有好几年没听到过有关他们的传闻了。”卫拂讪讪道,“没找到人,我打算请灵华宗送我回夕陵。但不巧的是灵华宗内有北烛宫安插的眼线,听说仇人的儿子主动上门,不惜暴露身份,连夜把我抓走带回去请赏了。”   “……”玉宫照夜累得闭上了眼,“你那年是把太岁的祖坟刨了吗,怎么那么倒霉?”   卫拂心虚地微笑:“还、还好吧……”   他求饶地晃了晃玉宫照夜的手,那做派还跟年少时一模一样。玉宫照夜想骂他“自作主张”都没找到气口,一想到自己来夕陵后跟他打过那么多次照面、被暗示得那么明显都没认出他,还几次三番用匕首威胁人家,心中总觉亏欠,只好照单全收了他的卖乖,将一大笔旧账轻轻放下:“当年我就觉得你那个去灵华宗的计划不靠谱,我嘱咐过金寒,将你送到灵华宗后别急着走,多观察两天,确定你安全了再回来复命。”   卫拂没想到他的心思和关切藏得这样深,笑容没挂住,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还以为……”他喃喃道,“就是简单地送一程……你都不嫌麻烦吗?我惹了那么多事。”   玉宫照夜在说一些要紧的话时,语气永远淡得像没加盐:“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是因为知道你运气邪门,所以才要想在前头、加倍谨慎——再说那么谨慎最后不也还是出问题了吗。”   卫拂眼睛和鼻尖酸得要命,有点想哭,自他离开玉宫照夜身边后,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对不起……”   “憋回去。”玉宫照夜极有先见之明地说,“你都长成一堵墙了,不许哭哭啼啼的,哭塌了怎么办。”   卫拂:“……”   很好,现在眼泪水位降下去了,血气冲到天灵盖了。   当年他们在山中用的是假名、对彼此身份过往一无所知,但恰恰是极端恶劣的条件,反而催生出了最纯粹的感情。玉宫照夜先前不愿意拿这段关系说事,一来是没想好怎么不尴尬的相认,总不好见面上去搂着人家叫兄弟,二来也是因为如今他和卫拂身份立场有别,唯恐把旧日情谊变成挟恩图报。   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尴尬是一时的,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就落了地。不着调的你来我往飞快地冲淡了相认之后那种半生不熟的微妙拘谨。卫拂还是那个温柔解意的江鹳,玉宫照夜也依然是那个举重若轻的谢萤。   怕他哭起来没完,玉宫照夜不等他追问就主动继续下去:“金寒在灵华宗外等了三天,听说你被劫走、凶手可能是北烛宫奸细,于是一路追向东郁万墟山,冒名顶替了一个小帮众,混进北烛宫试图救援你。”   卫拂目瞪口呆:“你们碧华不愧是天下顶尖的刺客组织,金大哥他好厉害啊……”   玉宫照夜斜了他一眼:“是厉害。救你比杀贺兰真珈难多了——杀贺兰真珈才用了两个人。”   卫拂:“……”   他小动作很多,捏捏玉宫照夜掌心,像听故事一样好奇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北烛宫内并没有关于你的传闻,劫走你的人,以及关于你的消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卫拂:“呃……”   玉宫照夜凉凉地问:“卫公子,你有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   “确实是被北烛宫奸细劫走了,也确实是被好心人中途截下,还很贴心地直接将我送回夕陵了。”他心里没底,下意识摆弄手边东西缓解紧张,差点把玉宫照夜手指扭成麻花,“所以我就说也没有那么倒霉嘛,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好心人?”   玉宫照夜冷嗤,罕见地流露出一点明显的敌意:“是说那位北烛宫少主谢幽兰吗?”   卫拂一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察言观色,立刻矢口否认:“谢幽兰当然不是好人!他可太坏了,世上的大恶人他称第二,除了他爹没人敢称第一。”   玉宫照夜:“……你就这么说你的救命恩人啊?”   卫拂:“……”   简直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和你的救命恩人同时掉水里了,你先救谁”的送命题,卫拂心说怎么夸也不行骂也不行,鸡贼地选择了通过拍马屁逃避问题:“谢幽兰当年救过一命,纯粹是看在我母亲的情面上,他哪里比得上殿下那样大公无私、侠肝义胆呢?不过殿下刚才说北烛宫没有关于我的消息,又如何得知是谢幽兰半途救走了我呢?”   他前脚才说完他父母得罪了北烛宫,后脚就说谢幽兰救他是“看在母亲的情面上”,而且没有解释,显然是有意避开。以卫公子通常的水平来看,他犯傻归犯傻,还不至于编这种圆不上的瞎话,前言不搭后语必有隐情。   玉宫照夜只是闲聊时话赶话的一句随口调侃,没想到竟然意外逼出了这样一丝意想不到的端倪,心中暗暗记下,回答了卫拂的问题:“金寒私下排查那几天谁忽然离开了北烛宫,排除到最后只剩少主谢幽兰,那就是他了。”   卫拂心脏蹦到了喉咙口,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攥紧了玉宫照夜的手:“然后呢?”   “他已竭尽所能查清了线索,下一步该怎么走却不好擅自决定,便先撤出北烛宫,设法传信给我,”玉宫照夜说,“我就去找谢幽兰了。”   没有心路历程,没有利弊分析,没有任何修饰说辞、玩笑或者责备。   跋山涉水,千里奔波,他的决断尽数浓缩于这短短一句话八个字里。   卫拂嗓音发颤:“谢幽兰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一家子都是北烛宫的仇人,没从你嘴里问出令尊令堂的下落,留着也没用,所以随手杀了。”玉宫照夜现在想起他那嚣张轻慢的做派都窝火,有点疲惫地吁出一口气,“那个混账……”   “这件事我也有份。”卫拂的脊梁骨一寸寸矮下去,惭愧地向他坦诚道:“谢幽兰收到了内奸传来的消息,在半路拦下他,将他灭口了。”   “他说北烛宫宫主谢敬与我父母有不共戴天之仇,并不知道他们还有孩子,一旦发现我的身份必定会痛下杀手。他要我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份,更不能说是被他救下。随后将我送回了夕陵。”   “这就说得通了。”玉宫照夜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责怪他,沉吟道,“他违抗父命保你一命,对外只能宣称你已经死了,倒也合理。”   “殿下,”卫拂好奇心发作,俯身凑近他,悄悄地问,“他说我死了,你就信了吗?”   玉宫照夜:“……”   他伸手推开卫拂肩头:“这张床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你都快压我身上了,起来。”   卫拂:“你信了。”   玉宫照夜忍无可忍:“当然不能立刻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当谁都跟你们家一样。”   卫拂“哟呵”一声,笑意甜得仿佛在蜜里滚过:“殿下连这件事都知道啦?”   那个倒霉解毒丸的副作用也包括脑子不清楚和嘴秃噜吗?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剖开深藏于心的往事似乎也没那么艰难:“我本来是不信的,谢幽兰给我看了一件证据。”   “我想那东西你不会轻易遗落,或是随手送给别人,所以一定是他从……强行夺来的。”   卫拂听得半懂不懂,一头雾水地问:“什么证据?我那时身无长物,有什么能证明身份?他不会拿了一根手指给殿下看、还说是我的吧?”   玉宫照夜在他手背上轻掴一掌,发出不疼但很脆的一声响。他自己经常讲些让人笑不出来的破笑话,却听不得卫拂开这种轻佻的玩笑。   “他若真拿出根手指,我反倒不会认,我那时又没见过你手指头长什么样。”   卫拂像个小受气包坐在那悻悻地揉手背,敢怒不敢言,紧接着听他平静地说:“是一个装着龙胆干花的荷包。”   一个绣工和质地都平平无奇、像是从摊子上刚买来的新荷包,里面装着一小把已经干枯褪色的龙胆花——像是被谁从枯萎的花环上一朵朵摘下,精细地保存起来,揣着它们走了很远的路,最后珍惜地用荷包盛好戴在身边,试图长久地留住一段短暂如离枝花朵的缘分。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叭今天还有!(是为了完成榜单……)(燃尽了) 第33章   一些顶级拉扯   “什……他……我……”   卫拂宛如被人点了周身大穴,当场定住。   “原来是被他偷走的啊!!!”   庞然震惊混杂着时隔多年小心思被人抓包的惊天羞耻,卫拂一把抓起玉宫照夜的手合在掌中,宛如受尽冤屈的老百姓见到青天大老爷,悲愤地朝他控诉:“谢幽兰让我换身衣服,只带最紧要的东西,其余都丢掉,说是要轻装简从赶回风都,没想到他心里居然打的是这种缺德主意!”   他有意通过辱骂谢幽兰来掩盖自己宛如二八少女一般细腻心事,恰好玉宫照夜也不想坦诚自己的心路历程,顺坡下驴赞同道:“人心险恶。”   卫拂愤愤道:“他真是太混账了!怎么会有性格这么扭曲的人!”   玉宫照夜差点被他从床上扥起来,无奈地拍拍他以示安慰,心里却微妙地一动。   骤然得知被谢幽兰糊弄了这么多年,他心中是实打实地存着几分恼怒的。反观卫拂的言语中虽然对谢幽兰颇多指责,那情绪却不似痛恨,反而更接近“埋怨”,会不自觉地带出点“可以随便说他坏话”的熟稔。   “你和谢幽兰提到过去经历,他想必猜出了我的身份,为了防备我杀个回马枪,特意留了一手。没算计过他,上这一当不算冤枉。”玉宫照夜状若无意道,“不过就像你说的,谢幽兰出身魔教,性格乖僻,行事作风颇有些邪气,他究竟受过你母亲什么恩惠,才肯这样尽心地帮你?”   “呃……”卫拂卡了壳,含糊地道,“说不好,反正是很大的恩惠。他其实不怎么待见我,那次之后,他的恩情应该已经偿清了吧。”   玉宫照夜轻轻挑了下眉,不置可否:“是么。”   卫拂赶紧点头捣蒜“是的是的”,他意犹未尽,也急着转移话题,催促他讲下文:“后来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这回轮到玉宫照夜一哽,信口胡答:“……各回各家,各哭各的坟头,还能干什么。”   卫拂不是很相信他:“殿下哭了?你还给我立了坟头,衣冠冢吗?”   玉宫照夜冷漠地撇过脸去:“没有。”   卫拂拖长嗓音“哦——”,听声音他的失落应该已经没过了头顶,连头发丝都失去了光泽,如一朵枯萎黯淡的花:“好吧。”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笑里满是自嘲:“也是,人走茶凉,难怪先前殿下一直没认出我,毕竟我在殿下心里已经是翻了篇的旧人了……”   玉宫照夜心说今天算是见到活的“媚眼抛给瞎子看”了,你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他们现在对话风格完全是当年的情形反过来,卫拂是那个嘴没问题的人,两个字三个字往外蹦的反倒成了玉宫照夜。   “打了一架。”   他发出的那点动静连蚊子飞过都能盖住,卫拂机警地竖起耳朵,眼里贼光闪烁,确认道:“什么潸然泪下?”   玉宫照夜:“……”   要不然还是直接昏过去吧。   “我和他,打了一架。”他极尽简略地说,“两败俱伤。”   “哦……啊???”   卫拂慢半拍瞪圆了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恨不得把玉宫照夜从床上拎起来抖一抖,好从这个蚌壳多倒出几句真心话:“殿下,殿下?你当初该不会是……想杀了他给我报仇吧?”   很擅长回避的殿下淡淡道:“可惜没成功。”   卫拂喃喃道:“谢幽兰武功高强,不是好应付的对手,我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甚至都已经和你分开了……”   “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他以为自己只是控制不住声音发颤,其实听起来已经快哭了。   好像收到了一封迟来的、多年前的回信,被时光发酵过的情谊那样醇厚而绵长,轻而易举洞穿了他这些年精心打造的、名为“成熟稳重”的铠甲。   “我身上还得带杆秤吗,每次做决定前先秤一下几斤几两值不值得?”   玉宫照夜已经开始嫌他聒噪了,有点想背过身去,但四肢酸软使不上劲,只好平躺着虚虚阖眼,假装自己要睡了:“况且那次没杀了他,后来我也没再继续追杀他。   “那时没想太多,只觉得应该给你个交代,不然也……太潦草了。”   天灾人祸、九死一生都闯过来了,那个总想着“先舍弃自己”的小哑巴答应他了要好好活下去,他还没来得及看见小鹳的真容,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却只有谢幽兰嘴里一句轻飘飘的“死了”。   玉宫照夜不太爱回忆当年的心情,那是少数几件让他觉得“意难平”的事,想起来心里就会冷不丁酸一下,不至于痛彻心扉,只是漫长又隐约的遗憾,像一小片永远在下雨、放不了晴的云彩。   啪嗒,一滴温热的雨水打在他手背上。   “非要刨根究底,真说了你又听不了……最后还是我把你弄哭了。”   玉宫照夜感觉到了久违的无奈:“卫公子……小鹳?你哭肿了眼睛明天出门还怎么见人,收一收吧。”   卫拂用力眨掉眼里的水汽,告诫自己别那么不争气,带着一点鼻音要求道:“抱一下。”   “阁下贵庚?”玉宫照夜无情拒绝,“还当自己是流落山里的小孩呢?”   卫拂:“呜……”   玉宫照夜:“行了抱吧抱吧……”   卫拂俯身,隔着软被拥住他,没等靠上去就被玉宫照夜紧急叫停:“等一下,还是把我扶起来吧,你要是用这个姿势哭有点不太吉利。”   卫拂:“……好像是。”   他轻轻托着背扶玉宫照夜坐起来,就着这个姿势将他完全拥入怀中。   没有天崩地裂也没有天女散花,这一刻比他设想过的所有相认场景都要平凡普通,一点也不惊心动魄,但他不会再想要别的了。   经年的期待就在这深深一抱里,严丝合缝地拼成了“圆满”,   “殿下。”他小声问,“我可以叫你阿萤吗?”   “可以,”玉宫照夜说,“但不许没完没了。”   卫拂笑了起来,胸口震动,下巴亲昵地蹭着他的鬓角:“阿萤。”   玉宫照夜:“嗯。”   “阿萤是殿下的小名吗?”   “算是吧……当年我娘想用这个字,先王说我这一辈的名字都是两个字,所以改了‘照夜’。”   “在外编假名时,就用‘谢萤’?”   “嗯,我娘姓谢。和你的‘江鹳’是一个路数。”   “那我们还挺般配的。”   “……”   “阿萤,我一直很想你。”   “嗯。”   “说,‘小鹳,我也想你’。”   “……小鹳,一边去。”   昔年哭包已经长成了一堵漂亮的墙,出落得骨肉匀停,不像小时候那样硌手,靠起来甚至还挺舒服的,就是不知道是身高还是姿势的问题,玉宫照夜被他抱出了一股……不太像兄弟情深的感觉。   亲王殿下还没见多识广到能分清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只是觉得卫拂带笑的呼吸吹得耳朵有点发烫,于是轻轻捏住他后颈一提——也不像以前那样随手就能拎开了——另一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差不多得了,我看你纯属干打雷不下雨,腻歪够了就松手吧。”   卫拂一开口就是梨花带雨泫然欲泣:“以前是阿萤的时候还会哄我,现在变成高贵的殿下,连多抱一会儿都不行了吗?”   高贵的玉宫照夜殿下唯恐被洪水冲走,只好忍气吞声:“抱吧抱吧……”   卫拂嘴上说归说,心里到底惦记着他身体不舒服,松开怀抱扶他躺回去,仔细拉好被子,体贴地道:“夜里冷,我再叫人灌个汤婆子来吧。”   收拾一大堆十相教徒都没有跟他交心半个时辰累,玉宫照夜躺在松软枕被里偷偷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没想到这话唠人来疯出去吩咐完又折返回来,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问:“我的事都已经交代清楚了,殿下的呢?”   感情刚才那一唱三叹抱头痛哭只算热身!   “怎么,”玉宫照夜懒洋洋地回他,“改盘问我了?我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卫拂闲得手欠,勾起他一缕长发在指尖绕啊绕:“耍赖。殿下连我年少时闯过多少祸都查清楚了,我还不知道阿萤为什么是殿下。”   玉宫照夜装傻:“我不知道,你要不展开说说?”   看起来卫公子的废话也像眼泪一样滔滔不绝,用来催眠肯定有奇效,只要拿出一束头发给他随便玩,自己就可以不受打扰地睡上一觉——   卫拂轻声问:“殿下是不是累了,要熄灯休息吗?”   他身上仿佛浮现出旧日熟悉的影子,还是那个默不作声而体贴人意的小鹳,玉宫照夜心下甚慰,温声应了声好:“你也去歇歇吧。”   “殿下行动不便,我怎么能放心留你一个人呢?”卫拂诚恳地说,“殿下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玉宫照夜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要坐在这儿盯我一宿吗?”   卫拂无辜地解释:“家中只有一个老仆,殿下半夜要茶要水,或是头疼脑热,总要有个人在旁边听支使啊。我既然将殿下带回来,必然要负责到底。”   “谁用你负责了。”玉宫照夜头痛,“当年能睡山洞,没道理现在反而娇贵起来。你睡你的,不用替我费心。”   卫拂:“我不管,家里没有别的床了,殿下再赶我,我就只能去睡柴房。”   玉宫照夜心说反了你了,这种“不跟我玩我就用一根面条吊死”的威胁能唬得住谁?   他睁开眼,对卫拂怒目而视,睡意烟消云散:“聊天吧,聊天。刚说到哪儿了?” 第34章   这合乎周礼吗   卫拂笑得好像偷了鸡的狐狸,正要舔舔爪子开始逼供,卫荣忽然在外轻轻叩门,回禀道:“少爷刚吩咐的汤婆子好了,热粥饭也可以用了。”   作妖进程被打断,卫拂随手放下床边帘帐,起身开门迎他进来。   卫荣将食盒放在茶桌上,用眼角一丝余光偷偷瞟向床上。刚进门时黑灯瞎火没看明白,此刻隔着绡帐只能瞄到个大致人影轮廓,依旧分不清是男是女。   正犹豫着,卫拂主动伸手接过汤婆子,拨开一条缝隙闪进帘帐,帷幔垂落,将床铺遮得严严实实,竟是一丁点也不愿让人看到。   这所宅子是卫拂父母旧居,于他而言意义非凡,连镇国公府的人都不会登门,今天还是他头一次带人回来。卫荣好奇心大涨,垂头摆弄食盒,一边竖起不大灵光的耳朵细听。   卫拂声音放得很轻,语气温和不失亲昵:“很烫,放在脚边吧,小心别踢到,这回有没有暖和一点?”   帐中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语气淡淡的,似乎有点疏离:“挺好,多谢。”   卫拂语声渐渐低下去,那态度说是温柔小意亦不为过,在卫荣听来已经完全是哄人了:“……你奔波半日,晚饭肯定没来及吃,估计现在也吃不下大鱼大肉,好歹喝口粥垫一垫……”   帐中男子却好似十分抗拒,低声呵斥:“……用不着,你敢,别做梦了!”   勤恳本分的忠仆卫大爷心里顿时掀起八丈高的惊涛骇浪,心说我们少爷也是堂堂名门公子、清贵文臣,虽说向来以“温柔可亲”著称,那也是有礼有节的柔、进退得体的亲,从没见他对谁如此殷勤,对方竟然还不领情!   卫拂语中笑意反倒更浓,毫无底线地退让道:“……不行吗?好吧,你说不要那就不要吧……我没有坏心思,只是想让你舒服点嘛……”   卫荣:“……”   倒也不能全怪人家不领情,谁听了这话不害怕?   因为有第三人在场,两人都极力压低声音,正在为“你端得动碗吗要不要我喂你”“不要丢人现眼了快走开”拉锯,谁也没觉察到第三人已经被震惊得无声呐喊——   上赶着不是买卖,倒贴就更不是了啊!   片刻后卫拂拨开帘帐出来,眼角放松地微弯,盛满盈盈笑意,仿佛刚才不是挨了顿骂,而是去吹了一阵和煦春风,仙气飘飘地走到桌边摸了下瓷碗,试了试粥的温度,满意道:“不冷不热刚好,卫叔歇息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卫荣欲言又止:“少爷……”   卫拂专心地端着粥碗,连头都舍不得转,稍稍抬眸一瞥,眉尾飞起:“嗯,怎么了?”   卫荣想讽公子纳谏,但没什么可指代的事迹,只好低眉顺眼地劝道:“还有碗热鸽子汤,一笼水明角儿,一碟烧卖,天寒夜长,少爷也用些。”   别光顾着做小伏低了!   结果抬头一看,卫拂已在他数步之外:“知道了,你去吧。”   卫荣默默转身出去,掩上门时还能听见帐内传来隐约的“这个呢”“拿走”,感觉少爷这毛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唉声叹气地回房了。   风都饮食以精巧清淡见长,加了核桃枸杞的粳米粥不稀不稠,刚好是可以啜饮入口的温度。水明角儿是豆沙馅,玉宫照夜嫌太甜,倒是笋肉馅烧卖还合口味,两人分食了一碟。   吃饱了不宜躺下就睡,卫拂将碗盘收走,给他倒茶漱口,起了个话头故意引着他聊天:“方才打岔不算,殿下的事还一点都没说呢——先前一口咬死了‘碧华’已经解散,原来是从刺客转行当大王去了吗?”   玉宫照夜一霎默然,就知道糊弄不过去。   他在卫拂面前自揭身份,也就彻底坐实了令各国忌惮的顶尖刺客组织“碧华”仍在暗中活跃,且与龙沙王室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而且刺客虽然听起来威风,但其实干的是卖命的活计,日常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名声不显,功绩不能为世人所知,甚至某些所谓“功劳”其实是脏活,自古以来都不能算“正途”。他作为龙沙王族天潢贵胄,就算再不受宠,也万不至于被国主发配到这种行当来。   这背后牵扯到很多皇室密辛,隐情颇深,要对一位夕陵大臣详细解释,说实话是有点危险的。   但事已至此,如果还要装傻,用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废话糊弄,就显得太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了。   玉宫照夜倚着床头靠枕,斟酌措辞,委婉地答道:“没有转行,一直都在,我是自愿的。”   卫拂:……听着就像无路可退。   “是因为,”他问得有点迟疑,“热爱吗?”   玉宫照夜想了想:“因为我继承不了王位,得给自己找份活计干。”   卫拂发出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的感叹,给他鼓了鼓掌:“哇,龙沙诸位王子的前途都这么极端吗,当不了国主就得去当杀手?”   “不是那个意思。”玉宫照夜说,“亲儿子没有这些顾虑,只有我当不了国主。”   一个非常能藏事的人,当他决定合盘托出时,不加修饰的实话听起来简直跟破罐子破摔没有两样。   “哦……诶——呃,殿下?”   卫拂惊讶成了一只鹅,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是不是问到不该问的地方了?”   “今夜你我的谈话,若被第三人知晓——”玉宫照夜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手势,卫拂立刻会意,拍胸脯保证道:“这秘密就烂在我肚子里,跟我一起进棺材,绝不外传。”   玉宫照夜没拦着他起重誓,足以证明他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我并非先帝亲子,能有如今的身份,源于我母亲曾与先帝结下一桩约定。”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约定具体是什么,但光“不是亲子”这一条,已无异于将自己的前程身家都交到了卫拂手上。   自古以来皇室血脉混淆都是不知情的居多,正安帝玉宫度执意要迎一名土匪为贵妃,这就已经很出格了,他竟然还主动认下贵妃带来的外姓血脉为亲子;后代国主非但不揭发不处置,还加封亲王进一步巩固他的地位,而这位亲王的另一重身份居然是御用刺客。   ——这根本不是区区“离谱”二字能概括得了的,只能说龙沙从上到下行事作风都透着一股邪门的剑走偏锋。   卫拂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假装镇定地喝了口茶压惊,再看气定神闲的玉宫照夜,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他本可以拥有光明灿烂的生活,却始终在黑暗的悬崖峭壁上独行,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辛苦又艰难的路呢?   是贵妃与先帝的交易吗?还是他为了保护母亲,甘心接受皇帝的胁迫?   “殿下为什么要做刺客?”他有点心酸地摸了摸玉宫照夜手上的茧,“明明有很多条路可以选,做个富贵平安的清闲王爷不好吗?”   “因为我本来应该子承母业,做个土匪的。”玉宫照夜不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忽然低柔了很多,更没猜到他那柔肠百转的心思,直接一竿子捅开了谜底,“但是先母被先帝招安,我只好子承母业,做个刺客了。”   卫拂:“……”   卫拂:“什么?谁?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话一下子飞过去了?”   玉宫照夜低调谦逊地说:“惭愧,‘碧华’的最后一任首领,正是先母。”   卫拂恭恭敬敬地托着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虔诚得好像在给太上老君上供。   “原来是家学渊源,失敬失敬。”他诚挚地说,“当年贺兰真珈、还有今日的顾平川,能折在殿下手上,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便宜他们了。”   “……”玉宫照夜说,“吹得有点过了,收一收吧。”   虽然习惯性忽视外界声音,但他并非不谙世事,起码知道在世俗眼光里他们一家子都会被划为“异类”:替人养儿子的皇帝、打打杀杀的妈、以及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的他。   他没有期待过卫拂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也不在意会得到什么评价,但卫拂的反应又确实令他觉得有点意外——是好的那种。   他的态度太平常了,顺畅接受并迅速在其中找到了厉害之处加以吹捧,玉宫照夜怀疑就算他说自己祖上是卖烧饼的,卫拂也会夸他志存高远,走出了水深火热的灶房,走向了拯救万民于水深火热的伟大事业。   他有点无奈叹了口气:“还有什么想问的?”   卫拂战战兢兢:“我问了,殿下还能让我走出这道门吗?”   玉宫照夜好像在说绕口令:“只要你保证问完马上走,你就可以走出这道门。”   卫拂:“那我不问了。”   玉宫照夜无言半晌,末了终于轻嗤一声:“幼稚。”   卫拂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最后一个问题,‘碧华’解散了,殿下现在在何处高就呢?”   之前他三番五次提及‘碧华’,玉宫照夜都坚称‘碧华’不复存在,而且态度十分坦荡,问就是解散了,没有一点粉饰迂回。卫拂起先以为他是在嘴硬,但就在刚刚,他忽然意识到这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   玉宫照夜笑意微敛。   沉默了大约一息时间,他才轻声答道:“禁中供奉月神的宫殿名为‘碧华阁’,先代章武帝为了铲除外戚权臣,趁八月十五祭拜时于碧华阁召见亲信,谋刺大将军殷若望,‘碧华’由此诞生。”   “贺兰真珈遇刺后,各国对‘碧华’的警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加上内部有奸细泄露情报,‘碧华’实际上已经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形同瘫痪,散摊子是必然结局。”   “先王迫于各方压力,下令解散‘碧华’,原来的部下各奔东西,有些身份暴露遭到了报复,有些改换了门庭,只剩下极少数信得过的心腹留在宫中效命。”   “那几年我们没有名号,也不能留下任何指向龙沙的线索,如同隐形。后来风头逐渐过去,机缘巧合之下,又有些新人陆续加入,看起来像一支队伍了,先帝便仿照‘碧华’组建的先例,以据点为名,赐名‘夜光’。”   卫拂一怔,继而恍然:“当年我们分别时,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想要找到你,可以去辟寒城供奉月神的‘夜光殿’供一枝枸杞,写个愿签系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你就会来见我……是那个‘夜光’,对吗?”   玉宫照夜嗯了一声:“‘夜光殿’是熙宁帝在辟寒城东敕造的皇家神殿,过去也是‘碧华’的联络据点之一。”   卫拂仔细琢磨了一下“夜光”二字,大概是爱屋及乌,感觉比“碧华”顺耳多了:“很合衬。殿下作为‘夜光’之主,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了。”   玉宫照夜听完就笑了:“马屁拍歪了,卫公子,‘夜光’之主怎么算也应该是当今国主,我不过是个听命办事领俸禄的,别被一点小恩小惠迷了眼。”   这人总把上刀山下火海说得像吃饭喝水那么轻松,救命的大恩大德在他嘴里叫“小恩小惠”。   卫拂没见过龙沙新王,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为人如何,但就算他是玉皇大帝转世托生,英明神武天资非凡,也不可能比玉宫照夜更适合做执掌群刀的主人。   “我才没有在刻意吹捧,说些心里话罢了。”卫拂不太服气地纠正他,“殿下总以萤火之光自许,真要细论起来,你对应的该是月亮才对,人如其名,清净皎洁。”   “我们那边和你们夕陵的风俗不太一样,”玉宫照夜懒洋洋地道:“在龙沙传说里,月神代表着变化莫测,隐匿欺骗,是盗贼刺客杀手之流的庇护神。”   “今日初九,这个时候月亮要落山了。”卫拂扶他躺回被窝里,将被角掖好,轻声说:“所以大刺客也不必再奔波忙碌,你该睡觉了。”   玉宫照夜本来半阖着眼,闻言睁开一只,奇道:“月亮打烟囱里出来了,你竟然不黏人了?”   卫拂笑了起来:“我一直在这里,殿下睡不好吧?不扰殿下清静了。”   其实只要他再装装可怜歪缠一会儿,以今天玉宫照夜对他的纵容程度,估计最终会松口答应让他留下。但卫拂见识过他睡觉时有多警醒,比起一时的亲近,他更希望玉宫照夜能安稳地睡一觉。   黏人精过于懂事,玉宫照夜反而有点不适应:“你呢,真去睡柴房?”   “嗯,我在隔壁柴房打地铺。”卫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隔着被子轻柔地拍拍他,“有事叫一声我就能听见。”   不等玉宫照夜答应或推拒,卫拂抢在他前头开口强调:“别怕麻烦我,当年我给你添了不知多少麻烦,以后可能还要继续添,所以你想怎么支使我都可以,好不好?”   这哪是征求意见的语气,已经近于撒娇耍赖了,玉宫照夜怎么敢说“不好”。   “什么也不用顾虑,阿萤,踏实睡吧。”   帐外灯火熄灭了,脚步远去,一声关门轻响后,房间内终于安静下来。   惟有一股极淡的龙胆香,还在他的枕畔盘旋萦绕,恋恋不去。   疲惫和困倦将意识拖入蓝紫色的梦境深处,他短暂地抛下了过强的警惕心,如寒冷冬夜里收起利爪的野兽,在同伴温暖的巢穴里安眠一晌。   次日清晨,玉宫照夜再睁眼时,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帘帐上的经纬纹路。   说明不仅他的视力恢复如初,外面的天色也已经大亮了——今天起身比往日要迟得多。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活动四肢,解药的副作用已彻底消退,拜它所赐这一觉睡得极沉,身体休息恢复得很充分,甚至觉得有点饥饿。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聒噪鸟叫和巷外隐约吆喝声,他套上外袍,正打算出门看看,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他门外站住,卫拂轻叩三下:“殿下,醒了吗?”   玉宫照夜走过去拉开房门。   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日光和门口一身绯袍、光彩照人的翩翩公子晃得他眯起眼,玉宫照夜震惊地脱口而出:“你今天要成亲了吗?” 第35章   高能量自律狐狸精的一天   “殿下睡迷糊了?”卫拂不见外地抬手摸摸他脑门,“我刚下早朝。”   玉宫照夜拨开他垂落的袖子,定睛细看,穿的的确是公服。不过绯红色衬人提气,再配上他精心打理的姿容仪表,显得格外神采飞扬,像万物肃杀的寒秋里突然开了朵牡丹花。   “什么时候出去的?”他问,“上个朝上得这么兴高采烈,皇帝给你升官了?”   “哪有,常朝而已。”卫拂带着一点邀功的得意,“我四更天走的,看来没有吵到殿下。”   “你真是……”玉宫照夜一哽,“你不困吗?”   头天晚上忙活到半夜、一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上朝,一般人这会儿困得黑眼圈都快掉到脚面上了,就卫拂那精神头好得仿佛马上要出门迎亲。   “还行,”卫拂面不改色说出了细想很可怕的话,“只比平时早半个时辰,反正一个月也就三回。”   他从小习惯早起,不觉得难熬,每次开早朝最痛苦的人其实是起不来的皇帝陛下。   “上个早朝这么有精神,卫公子真敬业。”玉宫照夜站没站相地倚着门,被他映衬得像个刚从山里走出来的野人,“那下了朝怎么不去公衙,忘带东西了?”   卫拂理直气壮地答道:“回来陪殿下吃早饭啊。”   “有必要吗?”玉宫照夜匪夷所思:“是馄饨馅里藏着刺客,还是油条里有埋伏?”   “殿下想吃馄饨和油条?那我叫卫叔去买。”卫拂笑意明亮,兴致勃勃地提议:“巷口于家的烤芝麻饼也很不错。还有青盏,这个是风都的特产,不吃等于白来,有甜口和咸口的,殿下要哪一种?”   可能是阳光太刺眼出现幻觉了,玉宫照夜恍惚见看见有孔雀在飞,有狐狸在跳。   感觉如果现在跟卫拂说“我要回驿馆处理昨天后续早饭你自己吃吧告辞”,没等走出这个院子就会黑云压城天地失色,滚滚天雷追着他从城南劈到城北,最后龙沙使团全部被滔滔洪水冲走无一幸免。   “咸口的。”他妥协地说,“别张罗太过了,对付一口就行,让我先洗把脸。”   卫拂心满意足地去安排早饭,阳光在发丝和绸缎上投下粼粼的光影,当真是玉树临风、飘逸若飞,光从背影都能看出他很开心。   玉宫照夜不知道他在美什么,懒洋洋地回身进屋,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在笑。   当年他在昏暗地道里看着阿林,想的是这孩子笑起来很好看,落到这个境地可惜了;走出赤松山与小鹳分别时,想的是到底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可惜了。   那种浅淡的惋惜在得知江鹳的死讯后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处焦黑残破的“遗憾”。   直到刚才,他重见光明后第一眼看见卫拂,机缘巧合地圆上了当年未竟的结局,这才后知后觉咂摸出一点“失而复得”的喜悦来。   等回到饭桌上,他依然收拾好了过于外露的情绪,顶着一张平静冷脸默不作声地吃早饭。卫拂上朝前垫过肚子,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山药羹,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吃?”   食不言寝不语,玉宫照夜垂眸“嗯”了一声,但架不住卫拂偏要找他聊天:“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了殿下,觉得和从前一样亲切。殿下如今才知道是我,又是什么感觉?”   玉宫照夜咽下嘴里的饭,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想听实话?”   卫拂:“当然。另外为什么还有假话啊,殿下难道还要敷衍我?”   “假话是卫公子如今成熟稳重,已然高不可攀。”玉宫照夜周全地答道,“实话是……哑巴和不哑巴的区别可真大啊。”   他长成了八面玲珑的大狐狸精,有了自己的尖牙利齿,谁也欺负不了他;但那些打不过就撒娇耍赖的小动作,偶尔幼稚的脾气,还是跟当年的哑巴小鹳一模一样。   玉宫照夜说不上有什么期望或者失望,他最大的感觉是很奇妙:卫拂是个手段和容貌同样漂亮、家世显赫,芝兰玉树般的贵公子——乍一看各方面与他当年推测的差不多,但合起来又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卫拂:“……”   这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说他幼稚、嫌他聒噪吗?!   那个早就该问的问题终于被玉宫照夜想起来了:“你的失语是怎么恢复的?”   卫拂说:“刚学说话时喉咙受过伤,年纪太小,可能留下病根了,就一直出不了声。”他不怎么在意地笑道:“经历过那一遭之后,可能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以毒攻毒消灭了心魔吧。”   玉宫照夜盯着他坦然的笑脸,若有所思:“三岁小孩,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不知道呢,”卫拂无辜地说,“我又不记事,或许是太淘气不小心摔的。反正现在已经痊愈啦,就别管是怎么伤的了……殿下吃好了?要不要再来点山药羹?”   玉宫照夜放下筷子,漱口擦嘴:“饱了,多谢款待。”   卫拂把碗一推,那架势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他就会高高兴兴地卷包袱跟他走:“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各回各家,还能干什么?”   玉宫照夜眼睁睁看着他的嘴角掉下来,心说不能再纵容他继续黏人了:“就算你有了任命,人还没出风都城,被鹭卫抓到背地里跟龙沙使团私相授受且够你喝一壶的,老实消停几天吧。”   卫拂满怀期待地问:“那殿下还会来翻我家窗户吗?”   玉宫照夜拂袖而去:“……走了!”   卫拂目送他的身影疾驰远去,等人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院子里,盘算接下来要怎么找点光明正大的借口再和他见面。卫荣意意思思地凑上前来,唤了声“少爷”,没话找话地说:“那位公子风姿非凡,看着是个厉害人物。”   “是啊,”卫拂叹道,“世人不了解他的功绩,我却知道他是一位盖世英雄。”   卫荣看守这座宅子多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还没见过他这宛如怀春少女的做派,当即心脏一蹦,失声道:“少爷,您可是——”   话没说完救被卫拂一抬手止住:“没有他,就没有你现在的‘可是’。”   “他对我来说,比身家性命、世上一切都贵重,没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他舍弃的。”他望着已经补好的屋檐,和风细雨地说,“卫叔,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离开柳枝巷后,玉宫照夜先去驿馆看了看使团情况,确认今日没有宣召,又来到城中据点。亏月拖着脚步来开门,一见他就开始抱怨天抱怨地:“殿下,你能不能说说香大师,他搓的那破药丸子副作用太大了,我们昨晚跟熊瞎子似地满屋乱撞,现在太阳穴还跳着疼呢。”   “香大师”全名叫绮里香,是当年“碧华”首领谢望舒、也就是玉宫照夜的母亲的手下。他从小喜欢琢磨医术,有一次上山采药时不慎误闯土匪窝,恰好那天土匪们吃错了蘑菇集体中毒,就把他扣下当驻山大夫了。   老实本分的良民绮里大夫本来是拒绝的,但土匪们给的实在太多了,而且土匪虽然没文化,却对有一技之长的医师很尊敬,比山下那些动辄要他陪葬的患者及其家属好多了,绮里香便安心地落草为寇,和大伙一起当土匪了。   野路子出身的大夫,和那些有正经传承的郎中疾医不一样,用药的路子也是刚猛峻烈,常有“为了消灭老鼠而拆了整座房子”的神来之笔。   谢望舒她们那一代皮糙肉厚惯了,没治死就是好大夫,绮里香常年得不到正常人的反馈,捏出来的药丸子一个比一个充满奇思妙想,以至于年轻一代的月使们深受荼毒。偏偏他辈分大资历深,亏月不好意思跟他叫苦,只好暗中撺掇玉宫照夜,期望他能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玉宫照夜在院里绕了一圈,探望被药得奄奄一息的手下们,末了对亏月道:“‘碧华’祖训有云,世上有两类人绝不可忤逆,一是厨子,二是大夫。”   亏月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编出这种邪门借口:“……老大,咱们不是‘夜光’吗?”   “碧华是夜光的祖宗。”玉宫照夜面无表情道,“有解药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你头疼是因为你天天熬夜,晚睡晚起不吃早饭,我怎么就不头疼?去吃点早饭就好了。”   亏月:“……”   听听这说的叫人话吗!   她挤出一点假笑:“属下这样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才叫熬夜,要是有一位翩翩公子作陪,那就是花前月下、春宵一刻唔唔唔——”   盈月买早饭回来,正好听见这番狂言,紧急冲上来捂着嘴将她拖走,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殿下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谁家小孩子开口闭口就是“春宵”,玉宫照夜就受不了他们这些盲目护犊子的:“你清醒一点,她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上次那个醉汉被她用勺子打掉两颗门牙,这还是小孩子吗?”   盈月低头看向妹妹:“你能吗?”   亏月眨巴眨巴眼,盈月抬头诚恳道:“她说是手滑,她知道错了。”   玉宫照夜:“你知错了?”   亏月狂捶她哥的手:“唔唔唔!”   玉宫照夜示意他松手,亏月作捧心状幽幽呻/吟:“啊,我头好疼,我好像看不清东西了,哥,我是不是要落下病根了,夜光得赔咱们多少银子?”   “头疼你捂什么心口?”玉宫照夜凉凉道,“要不然现在送你回去,叫香大师给你诊断诊断,依他的理论,头疼的话开个颅就好了。”   一哭二闹对这个铁石心肠的男子毫无作用,亏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决定拔上司的老虎须子上吊,死也要给他添堵:“殿下,您昨晚扔下我们就往万虹楼跑,后来似乎没回驿馆,是被谁绊住了脚?”   心底隐秘被人戳穿,玉宫照夜神色不易觉察地一僵:……这个混账!   “哎呀,夕陵鹭卫是谁叫来的,万虹楼究竟有谁在?真难猜。”   “你。”   赶在她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推测之前,玉宫照夜淡淡开口:“还记得我上次让你去办的事吗?”   亏月一激灵站直:“怎么,殿下要反悔?先说好定金不退哦。”   玉宫照夜要被她折磨成诗人了:“给你加点钱,明天就动身,别再气我了。”   亏月“哦吼”一声欢呼,头不疼了眼也不花了,快乐地捧着盈月买回来的早饭蹦跶回房了。   玉宫照夜从她身上看出一点和卫拂如出一辙的没心没肺,感觉这种人就是天生来治他的。   盈月在旁边觑着他的脸色,温声替妹妹描补:“阿觉有时顽劣,连我也拉不住,多谢殿下纵容她。”   这对兄妹是玉宫照夜从街上捡回来的流浪儿,哥哥叫花眠,妹妹叫花觉。花眠只比玉宫照夜小不到两岁,对他一向恭谨有加,反倒是花觉年纪小又天资卓绝,得过玉宫照夜一些指点,偶尔会跟他叫叫板。   “那孽障只是看起来无法无天,心里其实很能拎得清,”玉宫照夜随口道,“倒是你紧张过度,就因为你像个老妈子一样天天给她收拾烂摊子,她才那么有恃无恐。”   盈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轻轻说:“她不像其他的小姑娘那样爱美爱俏,她喜欢攒钱,贪口腹之欲,其实是当年穷怕了、饿怕了,哪怕如今不必再为生计发愁,她也生怕哪天掉回原来那种境地当中。”   玉宫照夜听到那个“怕”字,心中忽地一动,问道“你呢?你怕什么?”   “当年我病得只剩一口气,阿觉上街乞讨要饭,四处刨食,甚至去偷人家的菜,被打得遍体鳞伤,还攥着个萝卜带回来给我,自己吃萝卜缨子。她是个特别顽强的孩子,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我们两个都活下去。”   “后来有一天家里来了个邻居,问我要不要把她卖了换钱。我赶走了那个人,但不知道她就躲在门外,一五一十全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她对我说,实在不行就答应那个人吧。”   “殿下,”他为玉宫照夜推开厅堂的门,简短地道,“从那以后我最怕的,就是她的‘懂事’。” 第36章   你通了甚么!   玉宫照夜本意是想了解一下幼年时受到的伤害会对人有什么影响,因为盈月对亏月的形容听起来很像卫拂说的“喉咙受伤留下心魔导致失语”,没想到一波创伤未平,一波创伤又起,当场被震慑住了。   他最不擅长应对别人的真情实感,干巴巴地说:“那你现在还挺省心的。”   “……惭愧。”盈月赧然道,“全托赖于殿下当年一念心慈,没有殿下出手相救,就没有我们的今日。”   这话怎么品怎么不对味,好像两个人在互相推卸责任,然而盈月由于态度诚恳,比他那个阴阳怪气听起来顺耳多了,由不得他不认下。   玉宫照夜摆手道:“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总提那些干什么。”   盈月笑道:“第一次遇见殿下时,差不多就是这个季节,也许是触景生情。”   玉宫照夜遇到花家兄妹那天,他刚在祁云冲州同山县巷子里处理掉两个十相教徒,收刀归鞘时无意一瞥,见一个瘦成皮包骨头的大头小孩惊恐缩在拐角里瑟瑟发抖。   玉宫照夜没有滥杀无辜灭口的习惯,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视野余光关注着背后的动静,那小孩突然一骨碌爬起来,没有落荒而逃,反而奔向了倒在巷子中的尸体。   玉宫照夜:?   他脚步一转,走到巷外调了个头,从另一侧攀上墙头,打算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小孩脏兮兮的,看上去也就十岁左右,穿着不合身的破烂衣服,小心避开满地血污,一双脏手在尸体上飞快地寻摸,将十相教徒随身带的银钱荷包以及所有值钱配饰通通搜刮一空。   他将东西胡乱塞进怀中,看看左右无人,闷头冲向巷口。眼见即将卷赃跑路成功,玉宫照夜跃下墙头,挡住了这胆大包天的小贼的去路。   那孩子猛地刹住脚,没站稳跌坐在泥泞地面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放回去。”玉宫照夜说。   小孩咬着嘴巴不说话,倔强地摇摇头。   玉宫照夜也不跟他废话,抓住脚腕将他倒提起来,拎在半空抖了抖。   哗啦——   荷包钱袋铜腰带扣滚落一地。玉宫照夜一看,搜刮得还挺干净。   小孩像条活鱼在他手里拼命扑腾,伸长了手去够地上的钱袋,大声争辩道:“他们已经死了,我捡的就是我的!”   那清脆的嗓音令玉宫照夜眉梢讶异一跳,“他”居然是个女孩,立刻松手将她放回地上:“死人的东西你也贪,不怕他半夜站你床头找你索命?”   小女孩白了他一眼:“世上没有鬼,就算有,他也应该先找你索命,和我有什么关系?”   玉宫照夜:“……”   这捡破烂的小鬼头脑子倒是挺清楚。   “好吧,”他见恐吓不奏效,只好换成实话,“这些人有同伙,如果他们追来,发现死人的东西在你手里,别说你的小命不保,全家都要跟着你陪葬。”   鬼话没吓住她,但实话吓住了她。她攥着那钱袋左看右看,舍不得到手的横财,又怕真的招致祸患,抬头看玉宫照夜:“你说真的?”   玉宫照夜道:“不然我费劲拦你一道做什么。”   小姑娘胆子虽大,却不莽撞,当真是晓得厉害,最后咬咬牙拾起地上的物件放回原处,朝两具尸体匆匆拜了三下,闷着头往巷子外面走。   玉宫照夜见她抬手粗鲁地抹了一把脸,情知她是哭了,但哭得没有一点声音,不期然让他想起久违的一个人来。   “喂,站住。”   他出声叫住那孩子:“你为什么不信世上有鬼?”   小女孩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嗓音里犹带哭腔,说话却很硬气:“我哥哥说那都是坏人编来欺负人的,他们找不到对的理由,就说别人不吉利,其实根本没有那玩意儿。”   “你有哥哥?”   “你想干什么?”他似乎触到了人家的软肋,那小女孩立刻就竖起了全身尖刺,“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么多?”   玉宫照夜:“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小女孩:“……我哥说东打听西打听的人都是想占我便宜,你别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走开,我要回家了。”   玉宫照夜:“你兄长既然是个明白人,怎么会让你出来做这种事?”   就算不信鬼神,不知忌讳,去死人身上摸东西对小孩来说也太不像话了。   小女孩默然垂头不语,玉宫照夜问:“怎么了?”   “我哥他得病了。”小女孩低着头啪嗒啪嗒掉眼泪,“我没钱请大夫给他治病,我知道偷人东西不对,偷死人的也不对,但是……我哥又不让我去卖身。”   玉宫照夜差点被她质朴平直的大白话噎死。   他打量那小姑娘半晌,心想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都带走省得生离死别哭哭啼啼:“我可以给你找个活计,也可以给你兄长治病,让你们能吃饱饭。条件是你们兄妹二人从此要听我号令、为我做事。不卖身,卖命,干不干?”   小女孩迟疑地看着他,眼珠黑白分明:“你是说和你一样,杀人么?”   “那还轮不到你,你这身手能杀得了谁?”玉宫照夜说,“先学着打扫宅院、干点杂活之类的吧。”   他在袖里摸出一锭银子抛给她:“定金。”   小女孩像小猫扑蝴蝶似地手忙脚乱接住,仔细一看,扑通就给他跪下了:“老爷!”   “起来,别这么叫我,也别动不动就下跪。”玉宫照夜嫌弃地退了半步:“以后真要让你杀人,能下得去手吗?”   小女孩捧着银子左瞧右看,爱不释手,眼神都要钉在上面了:“我不想,但你给了钱,那可以。”   “……带我去看看你哥。”玉宫照夜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花觉。我哥哥叫花眠。”   “不都是先觉后眠吗,你们两个怎么是反过来的?”玉宫照夜跟着她往家里走,“而且花眠听起来更像女孩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花觉情绪忽然就低落了,蔫蔫地说:“本来是正的,哥哥把他的名字给我了。”   玉宫照夜:?   等走到他们住的棚屋,见到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花眠,他才从哥哥这里了解了这对兄妹的平生。   妹妹花眠出生那天,冲州恰好发生了地震,母亲因受惊难产而亡,父亲以及一众亲属视这个婴儿为灾星,鼓动着要将她即刻溺死。是哥哥花觉强行抢走她,跑到外面躲了三天,终于使得他父亲作罢。   父亲对这个小婴儿不管不问,抚养的职责自然落在了哥哥身上。后来那个男人抛下他们不知所踪,两个孩子相依为命,花觉那时还不到十岁,只能一人撑起全家,又当爹又当妈地设法养育妹妹长大。   妹妹小时候总是生病,有个游方大夫说“花眠”这个名字不好,是天生的荏弱之相,注定要早早夭亡。可是花觉记得母亲曾温柔地拉着他的小手去触抚胎动,期待地告诉他,阿觉,你的妹妹叫做“花眠”。   那是母亲留给他们唯一的东西了,他舍不得就这么丢掉,所以就把自己的名字和妹妹的对换了一下——他是个半大男人,比妹妹能扛得住疾病疼痛。   这故事讲一次花觉就要难受一次,后来就算有人问起花眠也不提了。   直到在“夜光”领取代号时,玉宫照夜本来想把“盈月”给妹妹,“亏月”给哥哥,花觉却说:“我哥已经吃过亏了,这次我要叫亏月。”   花眠一下怔住了,花觉抬头,没心没肺地朝他呲牙一笑。   那气氛简直催人泪下,唯一的局外人玉宫照夜看着他们兄妹情深,被麻掉了一斤鸡皮疙瘩:“差不多得了,不是不信鬼神吗,不是说什么吉利不吉利都是借口吗?还在这挑上了。”   亏月:“他在生什么气,难道是因为殿下的代号是晦月?嗨呀那都是迷信,‘晦’字能联想的又不是只有‘晦气’这一个词,是吧哥?我想想啊,慧眼识珠!慧、会……回眸一笑百媚生!哈哈哈!”   那天在校场上,玉宫照夜打得她知道了什么叫“君王掩面救不得”。   “哥!人呢?吃饭了!”亏月在厅里喊,“再不吃凉了!酥饼你要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盈月应道:“这就来。”转头问他,“殿下用过早饭了吗,一起?”   玉宫照夜摆手示意不用,想起自己的早饭,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意识到卫拂也是这么招呼他的。   玉宫照夜没有跟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这样亲近地相处过,一来身份使然,他跟玉宫家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也谈不上什么手足情深;二来年岁相差太大,他的长兄、先王玉宫丰霆的岁数足够当他父亲,其余诸王也都各自娶妻生子,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碰上一面。   亏月的聒噪声音穿过半开的门窗,清晰地落在他耳畔:“哥,吃完饭我们去九华池玩吧,听说有很多漂亮的雪衣鸟可以看。”   盈月道:“我上午还有事,要听殿下吩咐,以公事为重。”   亏月可怜巴巴地:“可是我明天都要走了,那等你忙完晚上去行吗?”   花家兄妹才是正常人家的手足相处。玉宫照夜站在萧瑟秋风里,忽然惊觉:卫拂也是这样黏着他,喜欢围在他身边打转,是不是因为卫修失职,甚至曾经想要让他消失,于是他把在山中相依为命过一段时间的自己当成了兄长?   年少时越缺什么,长大了就越要攥紧什么。卫拂是不是小时候遭到了太多忽视,所以才会加倍地从他身上讨要很多很多的宠爱和关注?   盈月让步道:“好吧,那我尽量早点处理完,多陪你转一会儿,给你买点路上吃的零嘴,行不行?”   ——原来“妥协”是天底下所有兄长的共性。   玉宫照夜一通百通,全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榜单……(奄奄一息)(被流感打倒) 第37章   柴米油盐酱醋卫疏尘   “哈啾!”   牧衡扯着袖子挡住脸,坐得离卫拂远了点,让人把案上茶水重新换过,嫌弃道:“大清早来回来去喝西北风,着凉了吧?该。”   初冬将至,这个时节屋内反而比外面还阴冷些。寻常百姓习惯吃完饭就出门晒太阳,而大内衔香宫的南殿内已早早点上了熏炉,烤得室内暖融如春——牧衡虽然不是那种穷奢极欲的皇帝,却也绝不会在日常用度上苛待自己。   “一定是有人在想我。”卫拂坐在徐徐散发的热风里,揉了揉发痒的鼻尖,“早朝刚见过,陛下单独召臣来还有什么吩咐?西台的公务我都移交出去了。”   皇帝召见臣子还需要分时候有定数吗?他竟也好意思问出口!   卫拂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实际意义上的兄长、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皇帝陛下牧衡发出一声森然冷笑:“清点你的嫁妆单子,这个理由能够得动你卫公子了吗?”   卫拂:“……”   “不像话!”牧衡呵斥,“还没出使就想着撂挑子躲懒,你是夕陵的大臣,不是真去和亲的!”   “啊,我不是吗?”卫拂语气里甚至有点失落,“大家都说我是啊。”   牧衡:“……”   那句“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险些就脱口而出,他好悬忍住了,皱起英挺的长眉:“大家?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牧衡是一国主君,又与卫拂自小亲厚,深谙内情,才在没外人时打趣他两句;可朝廷百官要是都这么议论,指不定是从哪儿听到了风声,万一传出辅政大臣早与藩国亲王有私,恐怕于卫拂本人和遣使大事均为不利。   卫拂幽怨地说:“那当然是因为臣至今仍未婚娶,家里不敢做主,陛下也没指过婚,青春年华蹉跎至今,直到最近来了这么一出,可不是为国和亲么。”   牧衡:“……”   这口大黑锅结结实实扣住了皇帝陛下,牧衡本来想拍案震怒,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只好从拍案改成了敲案,勃然小怒道:“你自己哭着喊着要去,朕成全你,反倒成了朕的不是了?就这样还想要十里红妆?美得你,回家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那些都是外人的无端揣测,他们对陛下的宽仁大度一无所知。臣当然是自愿的,臣谢主隆恩。”卫拂往前蹭了两寸,故作扭捏实则试探,“那陛下打算给多少呢?”   牧衡冷嗤一声,讥嘲道:“给个碗,让玉宫照夜把你端走吧,回去正好赶上正月十五。”   圣上钦点的芝麻汤圆瞬间不笑了,眼角嘴角一起下撇,眉宇间浮起淡淡忧色,眸光盈盈,如轻拂春水无限涟漪,看上去马上就要捧着心口迎风垂泪了。   换作旁人,此刻必然要反省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立刻上前开解安慰,但牧衡深谙他的德性,完全不吃这套:“你又在作什么妖?”   卫拂哀戚地望着他:“陛下,万一玉宫殿下不喜欢甜口的汤圆怎么办?”   牧衡:“……”   心理准备白做了。   皇帝陛下终于忍无可忍,拍案震怒:“卫疏尘,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也想有出息啊。”卫拂委屈地申辩,“可臣是代天出巡,陛下肯撑腰,臣在外头才有底气。况且龙沙那边还有一大堆‘姑嫂妯娌’,谁知道都是什么性情、好不好相处,万一他们仗势欺人,这下可真是天高皇帝远了,臣找谁给我做主呢?”   说他是芝麻汤圆一点也没错,无论面上如何示弱,切开来底下都是算计。   卫拂看得相当明白,这时候钱财反而是次要的,横竖夕陵龙沙两头都不会短了他的用度。重要的是真刀真枪的支持,辅政大臣名头好听,但如果手里没有能调动宗国武力和资源的实权,那和一根光杆并没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当年玉宫丰霆不是只在夕陵一家下注,祁云东郁乌迟三国在龙沙各据势力,哪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牧衡就知道他在这等着,心说这大情种总算没傻到为了一点旧情只要个名分、其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要是卫拂心里只有双宿双飞,那他这个辅政大臣早晚会被自己派去的其他人架空。   “朕派禁军护送你到边境,你的亲卫是从鹭卫抽调的三十名精锐,留在龙沙听候差遣,你若有消息传回夕陵,可让他们直接呈给朕。”   “还有一道手谕和符节,危急时候,凭此二物可以调动南境玄羽军,朕会提前知会主帅李云鸷。”牧衡将一方密匣推给卫拂,“这是你保命的东西,收好了。”   卫拂先前跟他讨价还价,不好要得太明目张胆,也带着几分散漫的玩笑心思,此刻见到牧衡真的提前给他准备好了一切,心中不由得震动,忙敛容起身认真拜谢,小心地从他手中接过密匣。   牧衡又道:“至于通商贸易、遣使往来之类的琐碎事,大事发回朝廷商量,小事自己拿主意吧。你毕竟是辅政大臣,出去独当一面,该强硬时别手软,尤其在诸国面前,不要堕了夕陵的国威。”   卫拂一揖到地:“谨遵陛下教诲,臣必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厚望。”   “行了,起来吧。”牧衡随便抬了下手,示意他免礼。   卫拂一看他好像还有话没说完,想想自己都干过什么好事,抱着匣子站在原地没动弹:“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先告退了。出使事宜繁杂,臣还要再与诸位同僚参详……”   “你刚交接完西台的公务,有的是闲工夫,不用着急。”牧衡把茶碗往案上一撂,从容地叩了叩桌面,“打完秋风就想跑?给朕滚回来。坐。”   卫拂如同被人拎住后颈皮,不情不愿地挪回了牧衡对面。   “你调动鹭卫干的好事,在朕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朕不说你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是不是?”   卫拂赶紧赔笑,说哪能呢:“臣只是居中传话,怎么敢越权调动陛下亲军?鹭卫出动,必得陛下授意,后续处置也不该我一个外臣随意插手,所以没敢向陛下问起。”   牧衡凉凉地说:“哦,现在知道避嫌亲军了,那‘碧华’是乡间地头野生野长的吗?”   卫拂:“……”   他拿出了十成十的委婉恭顺,字斟句酌地向牧衡回禀道:“玉宫殿下为了将谋刺使臣的逆贼一网打尽,不惜以身犯险,深入虎穴,这种事总不好通过鸿胪寺上呈刑部,他又没有十足把握,能联系的只有微臣了。臣是陛下钦定的辅政大臣,又怎么能不问不管,只等着龙沙方面出手呢?”   “‘碧华’早就解散了,龙沙绝口不提,我们也没必要自寻麻烦。玉宫殿下代表龙沙送上诚意,陛下派鹭卫前往接收,此事来龙去脉清楚,跟‘碧华’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我们抓的是燕原太子,燕原国君亲自来赎人,他也挑不出夕陵一丁点毛病。”   可能是冬天到了,天气转寒,皇帝陛下感觉自己今天一直在冷笑。   卫拂的回答可谓十分周全圆滑,对某些人的回护也是藏都不藏了,要是不知道他们两人过去那点旧事,牧衡险些就信以为真了。   “别管它叫‘碧华’还是红橙黄绿华,都是换汤不换药一个东西,你少在那打马虎眼。”他决定不跟被异国狐狸精迷昏了头的呆子较劲,单刀直入地问,“玉宫照夜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一个亲王怎么混成刺客头子了?”   ——因为子承母业和家学渊源。   卫拂答应过玉宫照夜要让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自然没法如实作答,含糊其辞道:“嗯……因为艺高人胆大,艺多不压身嘛。”   牧衡:?   卫拂眼珠一转,强行转移话题:“对了,钟统领不是在办十相教的案子?陛下既然已下定决心铲除境内的十相教势力,往后鹭卫少不了要和十相教徒打交道。”   “是,那又怎么样?”   卫拂热情洋溢地撺掇道:“十相教邪性得很,行事隐蔽,善于蛊惑人心,不是寻常的草莽之徒。龙沙和燕原斗了这么多年,在追捕十相教徒方面想必有很多经验。趁这个机会,陛下何不牵线搭桥、让玉宫殿下和钟统领聊一聊?”   “你少拿垂云当筏子,”牧衡一针见血地戳穿他,“你就是想找借口跟玉宫照夜见面。”   “陛下难道就不想见垂云?”卫拂毫不脸红,甚至还敢反将一军,笑眯眯地提议,“鹭卫刚逮住一条大鱼,那领头的在教中地位不低,很有可能是燕原宗室,他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少,得找个了解内情的人把关,才能避免被他糊弄。而且十相教树大根深,难保今后两国不会联手对敌,提前跟玉宫殿下通个气对我们也没坏处。”   里子面子都有了,见牧衡仍默然不语,他又补上最后的刁钻一击:“臣即将去国离乡,一别三年,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亲朋故友,钟统领和臣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他要是不能回来送我,必定会抱憾终生,请陛下开恩吧!”   台阶堪堪铺到皇帝陛下的脚尖,牧衡凤目横睨他一眼,终于纡尊降贵地迈下一步:“总算你还没有忘了……咳,生你养你的故国。”   “过几天等垂云回来,就叫玉宫照夜进宫来,刚好他也一直想见一见、”   最后四个字被他似笑非笑的唇角咬得格外清晰分明——   “你那位……救命恩人。” 第38章   要打去练舞室里打啊!   “微臣玉宫照夜,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玉宫亲王来了。”   牧衡抬手叫起,也不跟他废话寒暄,开门见山道:“单独召你进来,是为了商议前日十相教逆贼的案子。今日这里没外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心腹,卿等不必拘礼。”   上次牧衡接见使团是在中朝的奉宸殿,这次会面却设在禁中西苑的衔香宫。   越靠近内廷,守卫越是严密,证明召见的臣子越得信重。玉宫照夜一眼扫过皇帝下首的两名大臣,右手边是穿绯红公服的卫拂,左手边的陌生男子挺拔英朗,身穿深青武袍,通肩饰以白鹭纹绣,左手食指戴着一枚黑铁指环。   卫拂主动道:“我来为殿下引见,这位是鹭卫的钟翼钟统领,表字垂云。”   玉宫照夜颔首:“钟统领好。”   钟翼不必用人介绍,自他进来就一直留意,回礼道:“玉宫殿下好。”   习武之人同处一室,便会自然而然地试探观察对方的气场,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垂眼致意。   玉宫照夜来之前就已知晓自己今天要见到谁、聊什么话题——前两天夜访镇国公府时,卫拂已提前跟他打好了招呼。   这位钟统领是牧衡乳母的儿子,从小被抱进宫里一道抚养,从牙牙学语起就陪伴在牧衡左右,同食同寝,坐卧不离,比亲兄弟还亲,长大成人后接掌了天子身边最重要的亲军鹭卫,是实打实的群臣之上“第一人”。   卫拂一边吃他带来的橙子,一边绘声绘色地给玉宫照夜讲小时候的故事:“垂云看上去有点冷淡,其实是很平易近人的,当年陛下在府上小住时,是垂云晨练时主动跟我打招呼,还会指点我怎么上马下马比较潇洒;但陛下就很小气,他觉得自己和垂云才是天下第一好,不允许任何人越过他。”   “他还很怕我们俩不带他玩。刚认识那会儿,陛下坚持早起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像王母娘娘一样盯着我俩晨练,当然最后还是没坚持住,变成我们练完叫他一起吃早饭。”   “垂云?陛下那么霸道,有一半责任在他身上。”卫拂叽叽咕咕地抱怨,“有年夏天宫里赐荔枝,我照着书上的香方用剩下的荔枝壳合香,一共得了不到二两,陛下很喜欢,分走了一大半,没点几次就用完了。谁承想第二年垂云还记得这事,不知从哪里弄了一车荔枝壳,把我当驴一样使唤,给他合了十几斤香饼,就为了讨好陛下。我怀疑到现在还有剩下的没烧完……”   玉宫照夜失笑,把桂花酒酿往他的方向推:“喝点甜的吧,橙子吃多了,说话也酸溜溜的。”   卫拂断然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才没有拈酸,只是让殿下了解陛下和垂云的情谊罢了。”   玉宫照夜微微勾着唇角:“好,你没有。”   卫拂生怕他不信似的,再次强调:“我真的没有吃醋,虽然不能跟天子拜把子,但我们三人就像手足兄弟一样,他们俩对我都很好。”   “说起这个,你们府上那位大公子做出那样的事,怎么还能在官场上继续混?”   玉宫照夜来时恰好瞥见卫修下衙归家,看服色是个六品,虽比卫拂品级差一些,如今境遇必不如他,但想起亏月说过卫修当年是如何暗中拖延救援、试图放任卫拂自生自灭,心里仍觉得不大公平。   “殿下既然已经查清了来龙去脉,想必知道他当初用了什么手段拖延。说实话,无论他出于什么心思,单从行动上来看,他确实是按规矩办事,挑不出什么错处。”卫拂抽了张丝绢擦干手上沾染的汁水,慢条斯理地说:“而且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就算大哥没有及时派人搜救,那又怎么样呢,难道还要惩处国公府的嫡长孙来给一个哑巴抵命吗?”   “皇帝竟然也忍下来了?”   卫拂道:“陛下当时还是王爷,羽翼未丰,先帝一直希望陛下能结好镇国公府,所以陛下就算不待见卫修,也不能直接和镇国公府撕破脸。这事就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下翻篇了,毕竟逝者已矣,糊弄糊弄鬼得了。”   他说起这些时没有明显的失落,只有一点嘲弄,也不是针对谁,就像桂花酒酿里的酒味,并不醉人:“等我回到风都,宫中府上都给了丰厚的补偿,那我也不能太不懂事,非要破坏这一团和气的局面吧。”   沉默等于纵容,有时候面上过去了,心里却未必过得去。玉宫照夜问:“你原谅他了吗?”   “不能算原谅……但也不是非要报复他、看他落到个什么下场才能解气。”卫拂托着下巴,认真地说:“毕竟他不是刺杀的主谋,只是个边边角角的闲杂人等;再说要是没有这段倒霉际遇,我就遇不到殿下了,还因祸得福治好了哑巴,这么一看还挺值得的。”   玉宫照夜责怪地暼了他一眼,意思是“生死大事怎么能这么算”,卫拂抢在他开口前笑道:“再说人间自有真情在,垂云伤都没好全就去为我报仇,套麻袋揍了卫修一顿。他那么得陛下盛宠,除了公务从来不干仗势欺人的事,揍完主动去找陛下请罪,我实在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哈哈哈……”   他眼睛微弯,盛满烛光,甚至有点无忧无虑的清纯,玉宫照夜被他笑得脸色稍霁:“皇帝平日里御下很严么?依我这局外人看来,你和钟翼是他的嫡系心腹,权势炽盛,却是难得的恭谨节制。”   “陛下是天生的帝王,‘用情如用兵’,什么时候该信,什么时候该收,永远不会越过他心里那条线。”卫拂悠然答道,“垂云为陛下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从来不觉得自己在陛下心中不可动摇不可替代。和他比起来,其余人等又算得了什么,哪来的脸面仗着陛下的恩宠生事?”   玉宫照夜挑起一边眉梢,卫拂看出他在疑惑什么,笑吟吟地说:“垂云居安思危,时刻把自己放在悬崖边上,陛下么,圣心难测,我也不敢妄下论断,不过肯定比垂云自己想得要重多了。”   “你呢?”   “我什么?”   “你在贵国皇帝陛下心里,是什么分量?”   “我啊。”卫拂想了一下,很轻松地笑道:“我不过占了年少相识的便宜,有些旧日情分,在陛下心里估计也就和一个镇国公府等同——有固然好,没有的话可能不太适应吧,但总会适应的。”   玉宫照夜沉思不语,卫拂见他不吭声,怀疑地凑近他:“殿下是不是正在心里偷偷算账,该不会觉得让我做辅政大臣亏了?”   他身上那股如影随形的龙胆香在动作间幽幽地包围了玉宫照夜。   若论出生入死、年少情谊,卫拂不比钟翼差什么,从牧衡对他的态度来看,也绝不止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臣子,实在没必要把自己说得那么轻飘。   这毛病从他以前哑巴的时候就有,到现在也没彻底痊愈,甚至可能都没人察觉:卫拂惯于把自己放在“次之”的位置里,在皇帝眼里是懂事识趣,在镇国公府叫兄友弟恭,在外人眼里是谦冲君子,遇到两难就先委屈他,只要事后给些补偿,讲点大道理和不容易,他就能自己把自己哄好。   可他又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菩萨,心里怎么会一点委屈都没有?   根据玉宫照夜总结出的“越缺什么越要抓紧什么”规律,卫拂一再强调钟翼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应该是出于某种隐秘而不自知的争宠心思,希望在兄长或者朋友那里得到更多重视,起码有一次能被坚定地选择。   于是他点了点卫拂的眉心,用一根指头轻柔地把他推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你在我这里排第一,好了罢?以后用不着眼酸别人,少说那些妄自菲薄的话。”   卫拂:“……”   他抱着甜酒酿的碗无声无息地缩成一团,玉宫照夜看见他红得像着火的耳朵尖,心想这回应该是猜对了吧。   双方各自见过礼,牧衡随口道:“都坐吧。”结果两人谁都没动,空气霎时陷入微妙的静寂。   卫拂迟疑地定住了。   钟翼的目光内敛沉静,即便是打量也十分克制,没有侵略性,不像常人那样大喇喇地不加掩饰,但正因含而不露,才显得更具压迫。   玉宫照夜虽猜不透他的用意,却能感觉到那种无言的审视,大凡刺客杀手,被人这么盯着就是要动手的前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在场这几位,也懒得再装相,于是坦然地抬眼回视,双方陷入短暂相持。   牧衡忽然心生不妙,感觉有幺蛾子在蠢蠢欲动:“怎么了?”   钟翼嘴角一勾,露出点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绷着脸时沉稳有度,很能唬人,这一笑却显出飞扬的少年意气来:“久仰玉宫殿下大名,今日有幸一见,不知可否赐教几招?”   牧衡:?   “不敢当。”玉宫照夜欣然道:“外臣亦久慕上国武学,拳脚粗陋,请钟统领指教。”   卫拂:“诶?”   牧衡生怕他俩把房子拆了:“要打出去打!”   钟翼顺水推舟,抬手朝殿外示意:“谢陛下允准,殿下请。”   玉宫照夜:“请。”   卫拂:“……让人上点瓜子吧,谢陛下。”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不好意思(擦汗) 第39章   你有多久没在比武的时候又蹦又跳了   夕陵皇帝内卫统领与龙沙御用刺客头子打起来,谁会赢?   牧衡:“不知道,反正不输房子不输地的,随便打去吧。”   皇帝陛下和未来的辅政大臣面前摆了一桌子零嘴,两人像开赏花会一般悠闲,边喝茶吃点心,边隔着窗户欣赏外头两个英俊男人的龙争虎斗   卫拂:“他们俩为什么非要打一架?玉宫殿下好歹是外邦亲王,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牧衡道:“若以官职而论,夕陵鹭卫和龙沙刺客职责相近,两边主将切磋一下很正常;非要按身份论的话,垂云跟他比也不算辱没了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卫拂像是被茶水烫了,轻呛一下,烫得耳朵都红了:“陛下、咳、说得是。”   殿后空地上,玉宫照夜飞身而起,衣袂飘扬,犹如一朵飘来荡去的柳絮,轻盈地避开钟翼扫来的一腿,落在他背后,并指为刀劈向颈侧。钟翼迅速闪身躲避,就势拧身飞踢,玉宫照夜抬起一臂格挡,却不肯就此退去,另一手变掌为爪,闪电般直取他双目。   这一脚要是踢实了,钟翼少不得被他戳瞎眼睛,虽说在天子驾前谅他不敢痛下毒手,心中仍是一凛,急忙向后跃开。   玉宫照夜哪容他就这么全身而退,半空截住钟翼去势,双指点向他腰间,岂料钟翼早有准备,一掌迎上,绵中带刚拍在他肩头,震得他半臂酸麻,两人同时后退,拉开半尺间距。   隔空相望,俱是一笑,钟翼朗声道:“再来!”玉宫照夜懒得应声,袍袖一振,挟劲风袭向他面门,两人再度缠斗到一处,打得难解难分。   钟翼自幼便师从大内高手学武,取法名家,走的是中正刚劲、法度严密的路数。他这些年在牧衡身边护卫,交过手的能人异士难计其数,且绝大部分都是出类拔萃的好手。他虽不敢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到底也是从刀山火海里淬炼出的精钢,然而对上玉宫照夜这飘逸诡谲的刺客,一时间居然难分高下——这还是赤手空拳且双方都收着劲地打,他明知绝不会受伤,却不知不觉地灌注了全部心神,不敢有一丝分心,要是换成真刀真枪,这时候身上说不好有几个窟窿了。   玉宫照夜当然也没那么游刃有余,刺客天生就不适合正面战场,他能跟钟翼拆招拆到现在,一来是凭借机变和奇招——他得经常易容乔装混进陌生环境,上到武林高手,下到地痞流氓,三教九流的招式都略通一些,而钟翼因身份所限,乍见他那些刁钻古怪招数,需要用点时间来反应;二来是他比钟翼更习惯手边没有兵器可用的状态,且不必担心围攻和受伤,可以放开手脚进攻,是以在正面相抗里也能不落下风。   两人你进我退,洋洋洒洒过了近百招,打到手热起来,心里都知道再这么下去也分不出去胜负,于是在半空中默契地换了一掌,各自借力飘然后撤,落在庭院两边。   钟翼收势,率先朝他一拱手:“承让,此处地势开阔,是我占了便宜。”   玉宫照夜回了一礼:“钟统领未带兵器,无异于自限一臂,是我侥幸。”   他俩本来也不是奔着分高下来的,钟翼感念他是卫拂的救命恩人,玉宫照夜敬他是卫拂的手足兄弟,两人互相捧着对方说话,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牧衡从小就不爱看人打打杀杀耍把式,看在钟翼喜欢的份上容忍他俩在那又蹦又跳半天,结果打完了还站在一块不动弹,不耐烦地将茶碗往桌上一磕:“打也打完了,聊什么呢,聊得那么开心。”   卫拂随手将瓜子皮抛进小碟子里,往窗外瞟了一眼,附和道:“就是,也不嫌冷。”   牧衡冷哼:“他俩是不是忘了还有人在这等着?”   卫拂应道:“就是,满脑子都是招式了吧。”   牧衡:“垂云是武痴。”   卫拂:“就是。”   牧衡拍案呵斥:“玉宫照夜就一点错没有吗?!”   卫拂:“……”   庭院里钟翼还浑然不觉,问道:“刚才殿下那招背身反打着实精妙,但那是你我手中都没有兵器的情况下以力破巧,若放在平时,我手中有剑,殿下又待如何破局?”   玉宫照夜瞥向厅堂内君臣二人,卫拂朝他招了招手,他遥遥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朝钟翼作了个“请”的手势,两人迎着风并肩往殿里走,一边随口答道:“不能硬碰硬,那恐怕只能设法犯个大不敬之罪了。”   钟翼一怔,继而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挟持天子,只要人质在手,再多的兵器也是白搭;不过话又说回来,真到了刺客和侍卫统领动手的时候,皇帝是不可能悠闲自在地坐在那喝茶吃点心的,这样的设想并没有参考价值,于是洒然一笑,不再纠结细节:“原来如此,受教了。”   玉宫照夜道:“岂敢。多谢钟统领赐教。”   两人回到殿中,先向皇帝请罪,牧衡也不问他们输赢,只道:“二位武痴,这回总算尽兴了?既然过足了瘾,就坐下来替朕盘一盘正事吧。”   众人分头落座,内侍进来换了一轮茶点,待闲杂人等退去,钟翼翻开一本随身携带的便簿:“前情诸位都已知晓,我不再赘述,只说结论:七日前玉宫殿下协助鹭卫擒获的十相教徒已经审问完毕,其中四人是夕陵本土人士,已暗中供奉十相教数年之久。其余六人都是燕原人士,上月以贩卖药材的行商身份潜入风都,与他们接应联络之人正是近期一桩命案的死者,同世药堂掌柜许世福。”   “这六名燕原人里,领头的自称‘顾平川’,根据他身上的刺青和以及审问出的口供,此人真名叫‘苏律青铁’,是十相教八大长老之一,也是燕原已故甘阳郡王苏律英磐的儿子,他父亲因为卷入当年贺兰真珈遇刺一案,全家被处流放,因此他对龙沙深怀仇恨,化名加入十相教积蓄力量、以图复仇。”   卫拂说没插手是真没插手,此刻听了这名字顿时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玉宫照夜。   玉宫照夜冷淡道:“假的,没有一句是实话。苏律青铁已经死了,顾平川这么说大概是早就想好了,万一落入敌手,要给自己捏一个看起来有关系但其实没那么重要的身份,以防有人拿他做人质来要挟燕原。”   牧衡:“已经死了?确定吗?”   玉宫照夜道:“苏律英磐和他的家人子嗣都死于‘红热’,那是种烈性瘟疫,燕原怕引起国中恐慌,封锁了消息,所以就算查到苏律英磐头上,也只能探听到他被流放偏远之地。”   卫拂替牧衡问出了关键:“那么殿下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玉宫照夜神情严肃的时候眉头压得低,有种锐利而凛冽的英俊:“臣斗胆追问一句,陛下今日召臣前来,是否已下定决心要根除十相教,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动摇?”   牧衡皱起眉,迎着他的视线,冷冷地答道:“朕的决心动不动摇,要看你们‘碧华’能给出多少有用的消息。亲王想说什么,但言无妨。”   言下之意是我连‘碧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最好有话直说,就别在这里试探来试探去的了。   玉宫照夜略一沉吟,斟酌着找了个话头:“六年前,贺兰真珈遇刺后,苏律英磐的确因为牵涉其中而被全家流放至边境,但刚到流放地,就感染了‘红热’瘟疫,他所住的城中全是罪人,所以燕原朝廷干脆封锁全城,就地一把火都烧光了。”   “问题在于‘红热’这种病在温暖湿热的地方才容易爆发,苏律英磐被流放的是苦寒之地,此前那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红热’瘟疫,而且他所患的瘟疫迅速传染家中的其他人口,虽然当地守官灭口灭得非常及时,但根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这种瘟疫的症状和传染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们所知的、原本的‘红热’。”   殿中一片死寂。   两台高大熏笼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即便只穿单衣也不会觉得冷,但在场每个人背后都散发着徐徐寒意。   玉宫照夜说:“我们怀疑也许有人掌握了变种的‘红热’瘟疫,用来报复苏律英磐。”   “是谁要报复他?”牧衡疑道,“苏律英磐得了瘟疫,和十相教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臣说的,只是龙沙内部的一些猜测,尚未有证据和定论。”   “天保十二年,燕原侵略伊林,贺兰真珈随军出征,他身负神术,可以令士兵不惧伤痛,力大无穷,天保帝由此赏识他,封他为国师,十相教一跃成为燕原国教。”玉宫照夜道:“那些所谓的‘非生非死之相’,还有令人不知苦痛之类的奇特现象,并非是巫术神技,只怕全是特殊药物的功效。但十相教的炼药之法非常神秘,在教内也是绝密,几乎探听不到任何消息。”   “天保十六年,也就是伊林灭国四年后,甘阳郡王苏律英磐率军清剿逃往天璇山的伊林国残余势力,据说坑杀了近五万人口,直接将天璇山变成了一方禁地。”   “根据那几年得到的零星情报,我们猜测这些伊林旧人有可能被圈禁在天璇山,作为十相教炼制秘药所用的药人,而‘红热’瘟疫就是试药引发的意料之外的后果。伊林的残余势力为了报复苏律英磐,设法令药人携病潜逃,让他也感染了这种瘟疫。”   “在苏律英磐死后,天璇山已被燕原军彻底清扫,原本在追查此事‘碧华’也被迫解散,十相教在研究什么药,‘红热’是否还存在于世,这些都成了一团谜。” 第40章   别听,是恶评!   牧衡听到此处,渐渐明白了玉宫照夜为什么有先前一问。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清十相教是个什么玩意,扯个正经营生当幌子,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混迹民间,处事隐蔽,和寻常的盗匪没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相互勾连。这样的势力放在哪朝哪代都要被整治,为了民生安定,避免它扎根坐大,铲除十相教势在必行。   但听完玉宫照夜的叙述,联系到风都近来发生的大案,牧衡重新修正了对于十相教的看法——它早已不是个简单的民间教派,而是与燕原一体共生的怪物,它所采取的一切行动都是国家君主意志的体现,就像鹭卫之于夕陵,碧华之于龙沙。   而早在很久之前,这只怪物的触角就已经无声无息地伸进夕陵,甚至在天子脚下蛰伏下来。   在温暖地带才容易爆发的红热病,被改进成可以在寒冷地区传播,十相教是否已经能熟练地操纵这种瘟疫?他们手中还有没有别的药物或武器?这种改进总不可能是为了对付自己人,燕原吞并了伊林,侵略过龙沙,下一个目标会对准北方哪个国家?   那种恐怖的东西握在别人掌中是杀人刀,可要是握在自己手里呢?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快地盘旋掠过,又被他以磐石般强横理智强行镇压。   牧衡定了定神,冷眼看着玉宫照夜,心说碧华果真不容小觑,这情报可以说是燕原的命脉,居然也被他们搞到手了。玉宫照夜虽然口风严谨,话里话外带出的意思都是“碧华”已经解散了,但显然龙沙方面还有一股继承其遗风的势力,像在暗中狩猎的野兽,始终盯着燕原的蛛丝马迹。   “看来亲王来到夕陵,不单是为了迎接辅政大臣这一件事,你还查到了什么?”   玉宫照夜道:“死在香连城那个客商‘宋满’,他本名叫做呼延摩,燕原人,真实身份是十相教派往国外发展势力的暗桩。他常用的手段是以商行为壳子,在当地扎下据点,吸引教徒,为燕原搜罗情报、聚敛钱财,也依托商路从各地搜集‘真灵’,运回国中以供贵族享用。”   “此人有个兄长呼延钊,也是十相教徒,常年在夕陵经营势力。当年卫大人就是从他手下的商路被秘密运出夕陵,送到十相教总坛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差点呛住,卫拂心头猛地一跳:“那他现在……”   玉宫照夜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波澜不惊,目光不容置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安抚之意,言简意赅道:“死了。”   按说卫拂常年在御前,控制情绪已经成了本能,就算是感激涕零也得忍着等出了门再说。但他眼波一下就软了,可能是不太想控制了,轻声说:“多谢殿下。”   玉宫照夜:“不客气,顺手的事。”   牧衡忍无可忍地清了清嗓子。   抿唇忍笑的钟翼被他瞪了一眼,只好主动开口提醒道:“来龙去脉,还请殿下从头说起。”   玉宫照夜道:“大约八年前,宋满化名‘李深’,到龙沙昼锦城经营茶叶生意。六年前,燕原大举进犯我国,久攻昼锦城不下,宋满与他的同伙在城中水源下毒,散播瘟疫,与敌军里应外合,致使昼锦城沦陷,数万军民因此丧命。”   “他手上血债累累,却凭借燕原军庇护顺利脱身,在燕原战败前就离开了龙沙。后来‘碧华’奉命到昼锦城调查始末,开始追踪此人踪迹。用了大约两年时间,在东郁蔚州城找到了改换身份的商人‘宋盈’。”   “这个人极其狡猾多疑,身边又有武功高强的护卫随行,‘碧华’准备将他缉拿归案事,他不知如何提前察觉到危险,精心设计了一场假死,成功金蝉脱壳,逃往夕陵。”   “那两年局势动荡,十相教被迫蛰伏,碧华也自顾不暇,宋满借助他兄长呼延钊的荫蔽,得以在夕陵存身。”   钟翼问道:“宋满到在夕陵定居已有三年之久,殿下又是如何重新盯上他的?”   “为了逃避追杀,他改换容貌,行事也收敛了,比从前更为隐秘。”玉宫照夜说,“这几年来,龙沙一直认为此人已经伏诛,直到去年他重操旧业,通过名下布庄拐骗了一名女孩。”   “那女孩的双亲死于战乱,一双儿女失散,女孩被她舅舅收养,带到了夕陵永宁城,男孩则被一户官宦人家收作杂役。她的弟弟安定下来后四处寻亲,好不容易和姐姐相认,还没来得及将她迎回龙沙,便骤然听闻了噩耗。”   “弟弟求主家设法营救,主家察觉到其中蹊跷,辗转将此事呈送至宫中,国主遂命臣仔细追查此案。我们怀疑凶手可能是十相教余孽,派人在香连城观察了几个月,最终确认了宋满的身份。”   后面如何处置他没有细说,在场众人也都心知肚明,大家默契地将这一篇翻过,免得牧衡还得费心斟酌要不要治他杀人放火的罪过。   卫拂忽然问:“那他的姐姐,最终得救了吗?”   玉宫照夜点头,因事关“夜光”,不好说的太详细:“那支商队进燕原之前被我们截下来了,人质一一送还回家。他们姐弟如今在昼锦城居住。”   卫拂“嗯”了一声,放下心来,眼睛亮闪闪的,朝他飞快地一笑。   “殿下高义。”钟翼叹道,“实在令我等惭愧无地。”   “钟统领言重了。”玉宫照夜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况且十相教行事极其隐蔽,我们若不是吃够了前车之鉴,也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钟翼又问道:“那么同世药堂掌柜许世福被刺杀,也是殿下所为吗?”   玉宫照夜难得一气说这么多话,喝了口茶润喉:“不,药堂掌柜被杀,如无意外应该是私仇。许世福是宋满的兄长呼延钊手下,当夜两人曾见过面,我是从宋满那里得到线索,过来收拾呼延钊的。只不过慢了一步,到达药堂时许世福已遇害身亡。”   “呼延兄弟二人伏诛,顾平川被抓,夕陵的十相教眼下群龙无首,正是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他看向钟翼和牧衡的方向,简要而慎重地道:“顾平川敢用苏律青铁的身份,他知道的事情一定不少。他越是装傻,证明他的身份越紧要,还请务必慎重对待,不要放虎归山。”   牧衡微微颔首,钟翼道:“多谢殿下今日坦诚相告,解开了一大谜题。既已知晓内情,鹭卫一定会撬开顾平川的嘴,请殿下放心。”   牧衡吁了口气,徐徐道:“你方才提到的‘红热’瘟疫,朕会派人详加探查。此事干系重大,燕原一定不会彻底放弃这样的杀人快刀,说不得还藏在哪处深山老林里。倘若龙沙力有不逮,不必跟朕客气,夕陵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玉宫照夜起身谢道:“多谢陛下。”   “还有疏尘,”牧衡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需朕多言你也明白。你需得全力协助玉宫亲王,绝不能让燕原的流毒播至天下。”   卫拂亦躬身道:“臣遵旨。”   这场谈话终于到了末尾,外面内侍进来通传大臣求见,牧衡便叫散了:“今天本来想留你们赐宴,为玉宫亲王和疏尘送行,但刚才等垂云比划时已经吃饱了,所以要怪就怪垂云吧——罚你替朕送他们出去。”   众人莞尔,钟翼含笑道:“臣领罚,臣告退。”   众人行礼告退,正欲出门时,牧衡忽然出声道:“玉宫亲王留步。”   卫拂闻言也跟着住了脚,钟翼却将他的肩一揽,推着他迈出了门槛,悄声道:“你都要走了,陛下不得私下嘱咐几句?你非要杵在这,他还怎么说出口?”   两人也没走出太远,就站在殿外檐荫下。钟翼道:“还没恭喜你得偿所愿,幸好赶回来了。”他望着远处碧瓦飞檐,感慨道:“以往多亏你一直在宫中,陪伴陛下左右,我在外面心里才安定,这下子一去三年,竟还有点不太习惯。”   卫拂本来不怎么浓重的离别愁绪被他一句话给勾起来了,忍住突然上涌的鼻酸,勉强笑道:“还不都是我跟陛下撒泼打滚求来的。往后我不气他了,垂云……你和陛下要好好的。”   “知道。你在外多保重身体,有事记得跟家里说。”钟翼用力拍拍他的肩,宽慰他,“陛下嘴上不提,心中必然时时牵挂,你经常写信给他,我也就知道你过得好了。”   两句话的工夫玉宫照夜出来了,很顺手地到钟翼身边领走了卫拂。   卫拂扭头看了一眼殿内,没见牧衡的身影,只看到屏风一角。他重整好心情,对钟翼道:“不用送了,回去陪着陛下吧。我和殿下一道出去,不会迷路的。”   钟翼眼风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倒也没坚持,洒然笑道:“那就预祝二位一路顺风了。”   内侍在前面低头引路,两人并肩走过漫长安静的宫道,卫拂好奇道:“陛下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没几句话,算是点破了我的身份,让我保护好你的安全,提防燕原报复。”玉宫照夜活动了下肩膀,随口道,“哦,还有让我多担待。”   卫拂:“担待什么?”   玉宫照夜扭头看了他一眼,答案不言自明,显然是在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也奇怪,通常这种时候不都是威胁警告么,若对你不够尊敬,就踏平了龙沙云云。”他很轻地提了下唇角,笑得有点不怀好意,“看来陛下对你了解很深啊,卫公子。”   卫拂:“……简直是危言耸听!”   其实牧衡原本是打算说点老生常谈的场面话,但话到嘴边时转念一想,卫拂从小到大都没特别执着过什么人或事,唯独对玉宫照夜念念不忘,前程仕途亲朋故旧通通要为此让路,他这份“执着”已经朝着“执念”的方向狂奔而去,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可能是玉宫照夜才对。   所以皇帝陛下像是不小心放出了宝塔下镇着的狐狸精,含着一点微妙的心虚对玉宫照夜说:“疏尘年轻不经事,失礼之处,还望玉宫亲王多担待些。”   出了宫门,临到马车前,卫拂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把忍了一路的心里话说了出来:“诛杀呼延钊这件事,殿下从来都没对我说过。”   玉宫照夜懒懒地挑了下眉:“怎么,你还想去参加他的葬礼?”   卫拂:“……”   这人只要一打岔,准是在避重就轻,卫拂不依不饶追问:“要不是今天正好谈到这里,殿下是准备藏一辈子、永远也不提吗?”   “这种糟心事有什么必要专门拿出来说?”玉宫照夜漫不经心地道:“惹得你哭哭啼啼泪水流成一条大运河,整个使团坐船漂回龙沙吗?别了吧,我晕船。”   卫拂:“……”   他放弃了刨根问底,张开双臂,眼里凝着一层水雾,小声要求道:“抱一下。”   玉宫照夜:“……”   卫拂很有些官僚习气,征求意见只是走个形式,没等他点头,已经倾身抱了过来。   但可能是个子太高的缘故,比起拥抱,这个动作实际上更像是把玉宫照夜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玉宫照夜侧过脸,以免鼻子撞到他肩头,叹了口气:“我晕墙。” 第41章   说比格谁是比格   “臣卫拂奉使龙沙,于去岁十月二十八辞陛就道,十二月初一到任,兹将该国安攘情形条陈于后:   龙沙世子玉宫烈年二十有一,仪度雍容,恭顺谦敬,率百官郊迎使团,供备丰隆,礼遇甚厚。经礼部与使团商酌,于元日行册封仪典,即位新王。该国中枢设内阁以总理机务,阁臣由各部首官充任,体如本朝政事堂。臣抵任后,奉旨辅佐新主,统率内阁,位居众相之首,一应军国重事,皆经参预裁决,国局初定,政令尚通。   龙沙自与燕原一战后,经数载休养生息,元气稍复。然近岁水旱频仍,连年欠收,百姓家无余粮,以致卖儿鬻女,朝廷尽力筹措赈济,乞籴于东郁,虽解一时之急,国之命脉受制于人,此实一大患也。   龙沙东临穹海,拥平度、莲港、雾山等良港,南北商贾,舳舻络绎,往来不绝,百货骈集,贸易之利百倍于它业。惜昔年燕原求婚于祁云,割平度、莲港两城为聘礼,商税大宗,皆归于彼,咽喉要害受制于他人之手,而国储告匮。今祁云势大,既得海港,复谋入阁,其意昭昭,不能不小心周旋。   龙沙自古为北方诸国食盐供给之重地,我朝亦深赖其便。据查燕原与龙沙有盐马互市之约,战后中辍,急需另辟销路。东郁盐源亦富,龙沙非但不能以盐换粮,反成竞争之势。彼之所缺,乃我朝所丰,正宜互补长短,各得其利。   龙沙北临夕陵,南接东郁,西邻燕原,昔年燕原犯境,先王遣次子玉宫鸣入东郁为质,求援退敌,至今东郁军仍盘踞南境二城,扼守门户,遥挟国都;西境燕原虎视眈眈,未知何日卷土重来,防务之事攸关性命,刻不容缓。   纵览当今情势,龙沙治理首在‘固本培元’,正气存内则外邪不侵,次则厚结友邻,弹压强藩,整饬军备,严防外敌。邦国稳固,正为南境屏障,沧波千里,可作海上通途。臣受命于陛下,敢不尽心竭力,扶助新王。   龙沙方物丰饶,亦具异域奇珍。附表恭进各色海产十箱,茶六十罐,鲜果五桶,紫晶雕件两箱,瓷器两箱,笔墨纸砚两箱,番邦产拈花毡十领,番邦鹦鹉一对,能唱山歌,狮子猫一对,善捕鼠,大耳猎犬一对,善猎兔,谨呈陛下御览。   臣远镇海疆,夙夜匪懈,国方无事,惟愿圣躬康泰,善自珍摄。谨具奏闻,伏乞圣鉴。”   牧衡在暖阁里看卫拂寄来的奏折,一只鸳鸯眼的雪白狮子猫窝在他腿上,慵懒地打着呵欠,另一只全身漆黑,唯有四爪雪白,蹦上了御案,正翘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好奇地走来走去。   两只灰毛红尾巴的鹦鹉蹲在金笼里,一个摇头晃脑地吟诵“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一个纵情高歌“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钟翼蹲在阶下逗小猎犬玩,两只短腿花背毛大耳朵狗绕着他的腿奔跑追逐,高低错落的吠叫充斥整座宫殿,那独特的韵律直钻脑髓,烦得殿中所有内侍宫娥闭眼皱眉,不忍卒听。   只怕风都东市也不会比这里更嘈杂了。   牧衡在一片鹦飞狗跳中保持着超乎常人的镇定,用朱笔在折子后批“知道了,海贸及盐务是要事,尔初到龙沙,未及细详,待机务熟悉后再具拟条陈上奏。方物试后若好,准酌情采办,惟聒噪之物实不必再进,切切”。   小猎犬抛下钟翼,好奇地溜达到牧衡身边,伸着嘴筒子来回嗅闻他的衣袍下拜,张嘴吭哧一口啃住了御案桌腿。钟翼赶紧从皮口袋里摸了块肉干诱惑它:“嘘,过来,不许打扰陛下。”   案上黑猫眼前倏地一亮,闪电般蹬腿飞扑过去,一口叼住肉干吞了。   小猎犬:……   牧衡终于看完了折子,搁下笔揉着太阳穴,被吵得脑筋打结,扫过殿中所有活物,森寒地吩咐道:“赶紧把这几个玩意儿弄走,不然我就叫御膳房的人过来一锅全炖了。”   钟翼把小猎犬诱回身边,抬头笑道:“好歹是疏尘一番心意,陛下笑纳了吧。”   牧衡冷漠地问:“你知道朕平生最恨什么吗?”   钟翼:“愿闻其详。”   牧衡:“朕最恨听不懂人话的,聒噪的,以及听不懂人话还聒噪的。”   钟翼:“……”   他提起急得在他脚边蹦来蹦去的小猎犬,举到牧衡眼前,一本正经地道:“陛下向来不爱游猎,疏尘最解上意,送回来的都是些机灵温顺的宠物,正适合繁忙之余逗弄解闷。陛下请看,这小犬面目乖巧,眼神纯善,必然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那小狗圆睁着黑黝黝的眼珠,摇着短尾巴,一脸纯良地冲着他汪汪大叫。   牧衡纡尊降贵伸出手指,捏了捏小狗软趴趴的大耳朵,顺道在钟翼袖子上擦了把手:“朕睹物思人,看见它就像看见了卫疏尘,太吵了,拿远点。”   他膝头的那只雪白狮子猫慵懒起身,踩着皇帝陛下的奏折溜达到他的茶杯边,低头嗅嗅,刚要不见外地尝两口,就被牧衡盖住了杯口:“没规矩。江令,抱下去给它喂水。还有那乌云踏雪……踏哪儿去了?”   钟翼说:“在这儿呢。”随手从一片黑咕隆咚的阴影里将几乎看不出身形的黑猫掏出来,一并放在江令怀里。   江令“呦呵”一声,被那死沉的实心猫坠得身子一顿,还不忘由衷赞叹:“统领真是好眼力,奴婢睁眼找了半天,竟没看出来那还有个猫。”   “卫疏尘净会添乱。”牧衡说,“那俩鹦鹉平时都学的什么?亏他还是个清贵文臣,教出来的鹦鹉就会唱山歌,说出去朕都替他丢人,带下去重新教!”   宫娥忍笑忍得十分艰难,快步上前,将金笼摘下来拎走了。   两只大鹦鹉此起彼伏地唱:“冬吃萝卜夏吃姜,晚上吃姜赛砒霜……”   牧衡大怒:“还背串了!”   钟翼实在忍不住,埋下头去笑得全身颤抖。等终于笑够了,一抬头,见牧衡一脸乏味,谴责地瞪着他。   钟翼托着小猎犬爪子向他作揖,蹲在地下问:“陛下,这二位呢?”   牧衡摆手道:“送你了,拿去鹭卫那边养。”   好不容易平的唇角又有上扬的趋势,钟翼故作为难道:“不好吧,毕竟是疏尘千里迢迢呈上来的贡物,臣怎么能一人独占,要么陛下留一只?”   牧衡断然道:“它叫起来只怕连前朝都听得见,朕绝不会允许宫里有这么能喊的东西。”   钟翼笑道:“那要是疏尘知道了,闹脾气怎么办。”   “你只管放心养着,他巴不得这狗喊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要是能带出去让风都那些架鹰牵狗的纨绔子弟看看,他说不定还要感谢你。”牧衡冷哼,“他那点小心思,哼。”   钟翼揉着狗头,把狗耳朵揉成各种形状:“臣愚钝,还请陛下赐教。”   牧衡屈指弹了下卫拂递上的折子:“他送回来的那些土物特产,有一多半都出自兰苍城——你猜那地方最有名的产物是什么?”   “是什么?”   “玉宫照夜。”   牧衡微笑着,用仿佛要吃人的表情,轻声细语地说:“兰苍城是玉宫照夜的封地。”   钟翼:“……”   “兰苍城不临海,没有港口,三山三水四分田,其中一座山就是他生母落草为寇的宵晖山。”牧衡说,“龙沙十六城里,兰苍城算不上富饶,只能靠山吃山,但你看看卫疏尘送回来的东西,宵晖山的茶,宵晖山的瓷器,宵晖山的紫晶,宵晖山的兔和狼制成的兔豪狼毫……哦,说不定就是你那两只狗逮住的兔子。”   “他铁了心要抬举兰苍城,给玉宫照夜抬高身份。上有所好,下必甚之,这些物产送到风都,由朕颁赐群臣,那就是得了皇家青眼,传开后商人必定争相求购,只要两国商路打通,兰苍城很多城镇马上就能从穷乡僻壤变成繁华市集。到时候谁还敢再拿土匪说事,当地百姓焉能不感激他?”   钟翼疑惑道:“可玉宫殿下不是……吗?以他的身份,应该不想太过张扬煊赫才是。”   这次牧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静和缓地注视着他,似乎有点无奈地笑了。   钟翼不明白,玉宫照夜也未必能解其意,唯有牧衡可以共情卫拂的顾虑,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为之计深远,不独父母之爱子啊。   “垂云,”他轻轻地喟叹,“你现在是鹭卫,但不代表朕会让你一辈子只做鹭卫。”   龙沙辟寒城。   天色渐晚,夜光殿里的灯烛连片亮了起来,侍者们举着长竿,将素色灯笼挂在檐廊下。   “殿下,除了亏月尚无消息,各位驻外月使的密报都已按时传回。”   后院厢房里,玉宫照夜接过盈月递来的长条方盒,拨弄机关推开盒盖瞧了一眼:“行了,我明天看,你去歇息吧。”   见他踌躇不动,玉宫照夜抬眼问:“担心你妹妹?”   盈月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玉宫照夜刚要出言宽慰他,就听他含蓄委婉地说:“还有……先前殿下派去暗中保护卫大人的虚日托我跟您提一声,今晚平度、莲港两地驻津使在开阳大街回风楼宴请卫大人,您先前让他计数,这已经是本月第十次了。”   一个月出去喝十次酒,他怎么不干脆住在酒楼里?   龙沙内阁不算卫拂一共九个人,初来乍到为了互相结识,每人都得请他喝一轮倒也罢了,今晚这两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玉宫照夜与盈月对视,在彼此脸上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无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都写着“孩子野在外面不着家,多半是在作妖”。   他起身扯过架上外袍,边穿边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我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送的是比格(。   卫拂:陛下,你一定也为小比啄米吧~   我再也不写奏折了(痛哭流涕地爬走) 第42章   werwer大叫中   辟寒城位于龙沙中部的平原,不临海,因此气候温润而不过分潮湿,西北边又有连绵山脉挡着北下寒风,冬天也不会太冷,一年四季都很宜人。   相较于追求中正端庄、讲究传承有序的夕陵,龙沙毗邻数国,商贸往来发达,哪国的风气都能沾染一些,自身气质反而隐于繁华之后,往往叫人轻易地忽视了。   这种特性在回风楼的宴席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满堂家具俱是纹理致密的提摩紫檀木,屏风字画则是东郁名家手笔,菜是纯正的夕陵风都口味,席间斟的葡萄酒和缠枝葡萄纹银杯则来自海外舒珊国。   请客的人是祁云显贵,赴宴的人是夕陵要员,议论的却是龙沙的国事。   回风楼雅间内,平度驻津使原天镜和莲港驻津使尚桢分别坐在两侧,卫拂坐主位,下首是副使冯歇,陪客是龙沙户部郎中韦千丛。   祁云得到龙沙的两个港口后,派官员驻守当地,任命为“驻津使”,准许其在港口自建官署,称为“驻津司”,管理港内一应军政事务,挤掉了龙沙原本设在港口的市舶司。   此外根据两国约定,平度城和莲港城中除海运以外的其他事务,如商会、修缮、工程等,驻津司皆有权过问参与,反之港区事务地方官府一概不得伸手干预,港口内甚至有驻军和水师,俨然于城中自立国度。   原天镜和尚桢财大气粗,虽然名义上驻地在港口,实际上早就在辟寒城混熟了,进这些夜夜笙歌的酒楼跟回自己家一样,反正没人管得了他们。连龙沙的户部官都拉来作陪,可见官场上下也都打点得十分通透。   这是他们和这位夕陵来的辅政大臣第一次正式见面,却不是首次打交道。   卫拂刚入辟寒城时,原、尚二人的手下就设法递东西孝敬他,通通被卫拂打发了。后来龙沙各部的高官设宴请他,他却没有推拒,欣然赴约,二人听闻消息后隐约摸清了他的意思,便请韦千丛居中牵线,亲自做东邀宴。   他们原以为此人年少,或许是自恃清高,不肯就俗,说不得还有些抹不开面子,但席上推杯换盏三两回,却发现卫拂是个通情达理的妙人,和他们聊得开玩得来,却又很聪明地拿捏了相处的分寸。   原天镜手里拈着杯子轻轻摇晃,倾身问道:“卫相这样年少俊美,可成家了?”   卫拂穿着青莲色常服,宽袍广袖,十分雍容。他个子高,眉眼又浓烈,颜色太浅的衣裳衬不住他,非得用些鲜明颜色才气势俱足,可往那一坐时,笑起来犹如春水融冰,没有半点锐利逼人的意思:“多谢谬赞,功名未就,还顾不上这些。”   原天镜打蛇随棍上,立刻奉承道:“我听说国主为卫相新修了府邸,您初至辟寒城,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可不行,府上也需要费心打理,您若不嫌弃,我送大人几个机灵贴心的小女,聊慰长夜漫漫、枕席寂寞。”   众人都略带哄意地笑了起来,卫拂用紫竹折扇掩着下巴,落落大方地一指冯歇:“原大人不必问我,冯大人奉职御史台,专掌纠弹官员过失,你问他,他写封折子回去问我们陛下,陛下若没派人来勒死我,那或许是可以的。”   原天镜哈哈笑道:“天高皇帝远,何劳往来请示?冯大人府上缺人不?”   冯歇一本正经地答道:“多谢垂问,内子治家甚严,我府上若胆敢缺人,我家里就要缺人了。”   他年过而立,生得浓眉大眼,留着短髭,不说笑时颇有些严肃意味,冷不丁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连卫拂也没忍住扑嗤笑出了声,钦佩地敬了他一杯。   原天镜一连碰了两个钉子,还不死心,正要说“都是一时的露水情缘怕什么”,尚桢给他使了个眼色,令他闭嘴,试探道:“冯大人伉俪情深,这是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实在令人钦羡;更难得的是卫相这样的年纪和才貌,竟能如此洁身自好,莫不是已有心仪的人家了?”   卫拂眼里闪过精光,意味深长地朝他笑了一笑,尚桢一看这是默认了,追问道:“是夕陵哪家高门,还是宫中的贵主?”为防这话问得冒昧,他又补充道:“卫相别嫌我多事,我们守着海港,和夕陵客商官商都常来往,现在既有了这层关系,日后大人想孝敬未来的岳家,或是二位大人欲向宫中进贡珍奇方物,我和原兄也可略尽些绵薄之力。”   他们为了拉拢示好,可谓费尽了心思,连这种弯弯绕的门道也琢磨出来了。卫拂给皇帝送的一大堆东西都是自掏腰包,玉宫照夜还给他填补了不少东西,要是有人替他备办贡品,真的能省下他好多银子。   “尚大人一片盛情,我心领了,可惜无福消受。”卫拂捻开扇面,掩着唇边一丝笑意,慢悠悠地说,“我那位意中人出身龙沙,是个冰雪肝胆的人物,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想要哄他高兴,估计只有为龙沙殚精竭虑,尽心筹划,奔着‘春蚕到死丝方尽’去罢。”   要不是玉宫丰霆已经辞世,尚桢就要怀疑他是来给玉宫烈当后妈的。   龙沙谁家择婿标准是为朝廷鞠躬尽瘁?既然这么爱国为什么还要跟夕陵人拉扯不清啊!   这一记晴天霹雳简直不分敌我,把冯歇都惊得呛了口酒,用膝盖在桌子底下咣咣撞卫拂的腿,脸上那表情生动到了“声情并茂”的程度,卫拂光看他惊恐的眼神都能听见呐喊声:“你这么不要命陛下知道吗?!”   卫拂哪敢告诉他,最不要命的部分其实是陛下知道,但意中人还不知道。   他只好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假装一切尽在掌握。   “这……这……”   尚桢“这”了两声没接上话,卫拂抬眼望向他:“两家结好,两国结好,其实没什么差别,欲取先予嘛,我肩负着陛下的重托,自然要为龙沙尽一份心力。”   尚桢从他的话音里听出点旁的意思,若有所悟道:“是,卫相说的对。”   原天镜还没明白过来:“卫相看上的是龙沙哪一家的女儿?我们祁云的华容公主是国主钦封贵妃娘娘,卫相既然有意,请贵妃居中说合,岂有不成的?”   “可说呢,”卫拂没应,反而话锋一转,“听说原大人和贵妃连着亲?贵妃远嫁异国,有靠得住的亲人在龙沙驻守一方,心里可比我有底气多了。”   提起此事,原天镜面上便露出几分自得,故作谦虚道:“嗐,也没帮上什么。华容公主的母妃是我原家的小女儿,我是她的舅舅。”   尚桢却在琢磨他前面的话,听了这句心中一动,卫拂和华容公主的境遇可不是差不多么,都是去国离乡来到龙沙,他所谓的“龙沙意中人”未必就真有其人,实际上是在言谈里打机锋,表的是他自己的立场态度。   他如今处在龙沙内阁总相的位置,无论做什么,起码在明面上要对龙沙有利,祁云人想要结交他,不管图谋何事,都得压着这条红线来——没看他出门吃酒还要随身带个御史吗?那就是不想落夕陵龙沙任何一方把柄的意思。   这场宴席只说初次结交,他们用尽手段逢迎,却只字未提要求,但看卫拂那样子,心里显然是明镜似的,不但清楚他们想要什么,也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应对。   他看似什么都不要,心里却有一杆秤,时时称量着每个人,区区金银美人入不了他的眼,他的“取”和“予”一定要牵动更庞大的利益。   祁云能给得起吗?   如果他们真的给出去了,究竟是在以小博大,还是在与虎谋皮?   直到宴席结束尚桢也没琢磨明白,他心不在焉地和原天镜一起将卫拂等人送到门外。   夜已深了,这条街上还是灯火通明,车马络绎往来,接送的都是都是宴上醉客。   相府马车车帘半开,旁边有豪商的马车驶过,檐下灯笼摇曳着从另一端窗口照进来,借着这瞬间的明亮,尚桢似乎看到车厢内有片淡银反光,色泽极浅,无端生寒,像阒静秋夜里的薄霜,也像是照在浪尖上的月光。   但那只是梦幻般的一瞬,紧接就被着卫拂身形完全挡住,让他疑心自己是喝花了眼。   马车辘辘向东,初春的夜风徐徐吹过,原天镜在他旁边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怪冷的,回去吧。”他揉揉鼻子,望向头顶夜幕,“哟,今天是个月黑风高夜啊。”   “稀客啊。”   卫拂坐进铺设了软褥的宽敞座位,随手把扇子丢开,连同他在人前的端庄得体和进退自如也一并抛掉了,懒散地支着头问:“殿下在自己的地盘上也不走正门吗?”   玉宫照夜沉着脸,看他半阖着眼皮,眼角只有一点红,眼下却发青,像是喝醉了,又似乎是疲倦久乏,顾虑他连日繁忙,耐着性子道:“听说你最近应酬多,过来看看。”   “看我有没有通敌?”卫拂笑了一声,“还是看我有没有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玉宫照夜觉察到他的阴阳怪气,压着火说:“我要是来看这些,别说正门,这座楼今夜都别想留下。”   “骗人。”卫拂嘴角下撇,恨恨道:“你说你不插手朝廷的事,现在我也是朝廷的一员了,你就更有理由不管了。一个多月不闻不问,偏偏今晚祁云驻津使设宴就惊动了殿下的大驾,你才不是来看我的!”   “一个月里有半月都不着家的人还挑上我了?”玉宫照夜直接给他顶了回去:“今晚是你这个月第十场酒,再这么喝你下个月哪也别想去了,蹲在家里喝粥吧。”   卫拂听了这话,才稍微侧过头,拿眼角余光暼他:“殿下还替我数着呢?”   玉宫照夜冷冷道:“不然呢,等你喝吐血了我再去登门探望?”   “……为什么要偷偷数,就不能直接来见我吗?”卫拂再三忍耐,终于没忍住爆发了:“我每天坐在府中空等,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还不能跑去夜光殿找你……你有什么好顾虑的,你在辟寒城又不用翻墙!” 第43章   一起睡只有0次和无数次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鸡同鸭讲驴唇不对马嘴,玉宫照夜今日算是领教了。   玉宫照夜近来没去找他,就是看他实在太忙了。辅政大臣总揽内阁,大事小情都要经他的首肯,还有新王登基后的各种事宜,林林总总,几天的文书积攒起来就能有卫拂那么高。玉宫照夜这个游走在朝廷边缘的闲王尚且被拉出来参加了五六次仪典,何况正处于枢机中心的卫拂?   除了公务,他还得结交人脉、理清头绪、应酬往来,尽快熟悉龙沙各方面的情况。卫拂已经算是比平常人精力旺盛了,可玉宫照夜见过他深夜辞宴回家,挑灯到次日凌晨,趴在案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爬起来强打精神去上早朝。   那天还是玉宫照夜给他披的衣服,把悬在桌边晃悠的奏折收好放回,看着他沉睡时也没完全舒展的眉头,最终按捺住了伸手去碰一碰他的念头。   唯恐万一惊醒了他。   玉宫照夜当然知道卫拂想要见到他,可他一旦过去,卫拂就要放下手头的事招待他,耽搁的时间只能从自己的睡眠里补回来。与其坐在那里聊闲天,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还不如让他多睡一会儿。   谁知道这份苦心卫拂不仅没理解,反而还变成了他的滔天委屈,好不容易见到玉宫照夜,情绪彻底冲垮了忍耐,借着酒劲惊涛骇浪地发作起来。   “我知道强求也没用,反正你护送使者的任务完成了,没必要再费心应付我……”   卫拂紧紧闭住了嘴,醉意中好歹还有三分理智,没继续说下去,扭头看向窗外,眼中似有悔意一闪而过,可是倔劲上来,又不肯轻易低头服软。   玉宫照夜以亲王之尊统率“夜光”,不管是朝中还是殿中,敢跟他这样急头白脸发火的人不多,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以“好性情”出名的卫拂,但仔细想想从认识到现在,就数卫拂跟他使小性子的次数最多。   也许是相识时的环境太极端,两人相处全凭本性,没有伪饰客套,因此那情感格外浓烈尖锐,即便是“喜欢”,也凶得像是朝人脸上扔炮仗。   马车微微颠簸,相比于嘈杂车声和外面人来人往的热闹,车中寂静令人胆寒。   卫拂不太敢看玉宫照夜,情绪上头快下头也快,他倒不觉得自己委屈有什么不对,只是懊悔于不小心破坏掉了自己一直维持得很好的善解人意的形象。   生气了吗?   觉得我太过分了吗?   会……厌烦我吗?   “你再嚷嚷得大点声,”玉宫照夜平静地说,“明早全城都知道卫大人半夜撒酒疯,哭着喊着质问别人为什么不去翻你家墙头,当晚说不定连墙都给你踩平了。”   卫拂:“……”   玉宫照夜非但没发火,连刚见面时那一点火气也被他嚷嚷没了,只觉得他认真着恼的样子很好笑,又有点可怜。   “以前当小哑巴时只会假哭,在别人手心里打叉,如今人大了,脾气也大了,”玉宫照夜揶揄地问,“你每天忙得没空睡觉,还有工夫在家里胡思乱想?”   卫拂:“……你怎么知道我没空睡觉?”   “我什么都知道。”玉宫照夜没说自己翻过相府墙头,只是伸出手,点了点他眼下青黑,“不然也不会自以为是,以为比起见我,你更希望安生地休息一会儿。”   卫拂反应飞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收回去,被点过的地方泛起莫名热意。他垂眸看着小几一角,好似十分羞涩地说:“殿下可以一起休息啊……”   玉宫照夜笑了一声,没什么责备意味地轻轻呵斥:“胡闹。”   卫拂就要闹,抓着他的手和衣袖一通乱摇:“我千里迢迢来到龙沙,为的难道只是处理公务?殿下管杀不管埋,不论告到谁家御前,陛下都得给我做这个主。”   玉宫照夜险些被他抡飞,半笑不笑地说:“快打住,卫大人,你说的那是仙人跳,就为了这么点事,没必要真把自己描绘成傻子。”   卫拂的掌心很热,紧贴着他支棱的腕骨,慢慢地将自己固执的心意熨进他的血脉里,语气却放得楚楚可怜:“既然只是微末小事,那今天可以留下来陪我了吗,殿下?”   玉宫照夜:“……”   卫拂拖长了嗓音:“殿下——”   殿下聋了。   卫拂窸窸窣窣凑到近前,与他膝头抵着膝头,小声唤道:“阿萤……”   当年相依为命的你我,重逢在多年后的异乡夜色里。   世事变迁若风流云散,而故人心念还如昔日,玉宫照夜就是铁打的心肠,也经不住此情此景下的一声祈求。   “谢萤”没舍得拒绝他。   为了彰显对辅政大臣的重视,相府是用宗室旧邸改建而成的,只去掉了逾制的装饰,占地还是一样广阔,亭台楼阁装潢考究。可惜卫拂带过来的人不多,又没有家眷,大部分房舍都空置着,深夜里府中静谧无声,黑咕隆咚,显得分外冷清。   卫拂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一路上都要挤着他走,玉宫照夜起先还让着他,差点被他挤到墙根去,后来活活气笑了,作势要给他横着扛进府里,吓得卫拂立马站直,总算学会了规规矩矩地牵着他的手,拉拉扯扯地进了卧房。   卫拂受不了自己一身酒气,进门先去沐浴更衣。两刻后披散着半干的长发回来,见玉宫照夜衣着整齐,坐在榻上翻看他的闲书。   他放着大片空地不坐,非要挤挤挨挨往玉宫照夜眼前凑:“夜深了,殿下,该就寝了。”   “正好。”玉宫照夜随手一指对面,“床已经给你铺好了,睡吧。”   卫拂不大满意地哼唧:“然后呢?殿下打算坐在这儿看我一宿?”   玉宫照夜岿然不动,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的嘴:“我去隔壁柴房打地铺,有事叫一声就行。”   “隔壁没有柴房,柴房在西边,隔着一整个院子,我喊破嗓子你也听不到。”卫拂用擦头发的巾帕假装拭泪,嘤嘤地说,“万一我半夜口渴、害酒、头痛、噩梦……身边却连个可以依赖的人都没有,唉,空对着高床软枕又有什么用?我还是和殿下一起去睡柴房吧。”   这粘人精没完了!   “有东拉西扯磨嘴皮子的工夫都够你睡一觉了,”玉宫照夜忍无可忍摔了书,“多大人了还要人陪着睡,先不说丢人,你不嫌别扭吗?”   卫拂已经发现了拿捏他的要诀,也不辩解,作势打了个呵欠,逼出一汪逼真的眼泪:“睡吧殿下,我好困。”   “……”   杀手锏效果惊人,玉宫照夜闭了闭眼,努力咽下了一万句刻薄:“下不为例,给我滚过去老实躺着。”   卫拂的床很宽,睡两个人绰绰有余,玉宫照夜被他推到里侧,理由是万一半夜起来喝水会不小心踩到他,玉宫照夜心说这时候你又不要人照顾了,但卫拂仿佛真的已经困倦到了极点,拉起被子没头没脑地将两人一裹,咕哝了一句“好睡”,就搂着他沉沉地睡着了。   玉宫照夜:“……”   他无声地叹气,感觉吐尽了毕生的脾气,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无星无月的夜幕下,有人醉饮,有人酣眠,也有人正在撒丫子逃命。   亏月在树林中疾奔,左躲右闪,身影飘忽不定,避开疾雨般飞射的暗器。林间火光幢幢,数十名北烛宫弟子举着火把散在各处搜索,声极喧哗:“小贼,还不快束手就擒!山下各处入口都有专人把守,就算你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九阴山!”   这回她坐地起价,拿的可真是买命钱。亏月万万没想到卫拂一个风都贵公子的身世里竟然还牵扯了这么复杂的江湖恩怨,陈年旧事在尘埃里盘根错节,最可怕的是这根系尽头连着的是一条毒蛇——   劲风从半空袭来,亏月就地一滚,不顾满地泥土落叶,险伶伶躲过了一击。旋即只听啪嚓一声,方才她倚靠的那株树应声而断。   来不及后怕,亏月向后弓腰,避开射向面门的飞镖,就势打了个筋斗,矮身跪伏在地,闪电般抽出短剑,自下而上疾刺向身前敌人。   这一式藏锋于怀,快得根本看不见出招和走势,躲避更是无从谈起,可那鬼影般飘忽的追兵却不避不闪,反而直伸双指,当空挟住短剑剑锋,用力一扳,那短剑便脱了手,被他甩手钉进身后树干中。   亏月从没见过有人能这样徒手接剑,刹那惊愕得倒抽一口冷气,头顶却忽地传来一声轻蔑冷笑:“小老鼠,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她还没有完全起身,那人一脚扫过来,不偏不倚正中肩井,将她踹得倒飞出去,后背砰地撞在一棵大树上。   亏月扑倒在满地落叶里,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五六把长刀同时出鞘架在她脖子上,有人飞快地绑住她的双手以防挣扎,一名黑衣人过来搜身,将怀袖中所藏的各种零散物件归拢起来,托给为首的人过目。   那人慢慢踱过来,雪青色的袍角在她眼前晃动,针脚细密,裁剪合宜,洁净且没有一丝褶皱,绝不是北烛宫寻常弟子的衣饰。亏月在刀锋圈成的狭窄空隙里奋力抬头,试图看清楚将她完全压制住的对手究竟是谁。   跃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容颜,即便是在生死关头,也令她分心一惊。   不光因为那带着几分邪妄之意的俊美足以将旁人衬成面目模糊的路人,还有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微妙地有些眼熟的轮廓。   亏月知道他是谁了。   “谢宫主……”   谢幽兰随意拨弄了一下那堆鸡零狗碎,随手从下属手里接过一把剑,挑起她的下巴,剑尖如同冰凉的蛇信,危险地抵住了喉咙:“谁派你来的?你混迹在北烛宫中,鬼鬼祟祟地打听江风寻干什么?”   亏月脑筋急转,强辩道:“没人指使我,我不过是听闻江湖传言,出于好奇才一探究竟,小人绝没有冒犯的意思,若有得罪之处,我大可向宫主赔罪,都是误会……”   “都是谎话。”   谢幽兰打断她,不急不慢地道:“坦白的机会已经给过你了,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成全你。”   “不管你查到了什么,想翻起多高的浪,下去跟阎王爷慢慢分说吧。”   锋刃楔入皮肉,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谢幽兰出手就是奔着要命去的,竟然不再给她任何分辩的机会,当场便要将她毙于剑下!   剑影和血花在她眼前晃过,亏月只觉颈侧一凉,霎时万念俱灰,濒临绝境之际脑海一片空白,纯粹是下意识求救,喃喃喊了一声“哥哥!”   那声音微弱而惊惶,满是哽咽,却成功地逼停了谢幽兰手中剑锋。 第44章   狐狐狐疑   东风吹云成雾,半夜里湿润的水汽和沙沙细雨声侵入重帘绣帷,短暂地惊醒了玉宫照夜。   他的知觉灵敏,人仍在温沉的睡意里,单睁开一只眼看见满目昏暗,知道时候还早,刚闭上眼打算接着睡,耳边听着旁边卫拂轻缓绵长的呼吸声忽然静了。   醉酒的人畏冷,卫拂翻了个身,闭眼摸到睡梦里推散的被子,拉起来将自己和玉宫照夜严实地裹住,顺便伸臂一揽,像抱枕头一样把玉宫照夜完全搂进自己怀里,迷迷糊糊但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他,觉得十分暖和,又飞快地睡了过去。   玉宫照夜不冷,除了几年前失明那回也再没有与人共寝过,但大片的肌肤相触似乎有种奇异的温暖,那温度熨平了一切不自在,他连“算了”都没想,所有礼貌规则都为雨声催生的睡意让了路。   次日清晨,细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檐下流水滴答作响,天色阴沉,帐中更昏沉,像一枚密不透风的蚕茧,将两人裹在这温暖而静谧的一隅。   玉宫照夜没有任务在身时,作息向来很稳定,即便外面没有晨光,他也准时自然清醒过来。   卫拂胸膛平缓地起伏,呼吸吹拂着他的发顶,一手搭在他背后,肩背微微内收弓起,是个极其珍重爱惜的姿势,恨不得要将他永远藏在自己怀里。   此人睡觉老实且安静,只要不做噩梦就不闹人,哪怕玉宫照夜耳目灵敏,跟他一起睡也不会被吵得失眠——就是这个抱人的习惯实在不太合适,知交好友可以抵足而眠,交颈相拥就有点亲密过头了。   为免两人醒来后尴尬地大眼瞪小眼,玉宫照夜小心移开他的手臂,从卫拂怀里退出来,准备率先开溜。但他刚坐起来,那只没规没矩的手就再度探过来,搂着腰将他按回被子里,卫拂无赖地倾身压住他半边身体:“不许跑,陪我睡。”   玉宫照夜:“……”   他说话轻得像呢喃絮语,声音又低又哑,听起来像从喉咙里发出的咕哝。   “没得睡,你该起床了。”玉宫照夜捏住他下颏晃了晃,“撒手,别赖了。”   “就不。”卫拂虚阖着眼由他摆弄,甚至还会用脸颊去顶他的手,“今天休沐,不必早起。外面还下着雨呢,正是睡觉的好天气,再睡一会儿吧殿下。”   “自己犯懒别拉上我,”玉宫照夜揪住他一绺头发,“待会儿下人进来看见,你的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话成功让卫拂睁开了眼,讶异地上下打量他,真诚地疑惑道:“只有我的名声吗?”   “……”   玉宫照夜沉默地与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移开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   卫拂闷声笑了起来,用一种十足亲昵又格外温柔的眼神望着他,一唱三叹地下了论断:“你我都不清白啊,殿下。”   玉宫照夜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正如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挣脱卫拂,甚至可以一个过肩把这属粘糕的抡到床下,但自己现在还是陷在轻软的床枕间,呼吸里都是如影随形的龙胆香。   什么都不想、清静安适的偷闲对他而言相当难得,有点像当年流落深山时,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排,只能听外面的风声鸟语消磨长日。   可那时是被迫无奈,现在他来去自如,能将他束手困在原地的,惟有自己的心意。   玉宫照夜不会放纵自己,却始终宽容着卫拂,而现在卫拂拉起这床名为“纵容”的被子,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两个人。   “你要赖到什么时候?”   过于靠近的距离,即便没有直接触碰,目光会也像亲吻一样落在彼此的眼角眉梢。   他低垂眼帘,有意避开对视,卫拂却无遮无拦地注目着他。   这是一把开了刃的凶器,正因锋锐无双,所以有种难以言述的漂亮,当他收敛锋芒,安静地待在怀抱里的时候,会让人无端生出一丝独占稀世珍宝的窃喜。   卫拂动了动手指,有点痒,不知道是因为散落的发尾扫到了手背,还是因为伏在掌中的一截腰劲瘦柔韧,想要摩挲的冲动在作祟。   没重逢时盼着见面,见面了想要陪伴,相伴了又渴求长久……人不应该贪心,但如果觊觎的对象是玉宫照夜的话,似乎就很合理,他的纵容何尝不是沉默的推手,猛兽不咬人可不就是“喜欢”么?   卫拂用无懈可击的逻辑说服了自己,理直气壮地说:“到你答应下个月每天都来陪我的时候。”   玉宫照夜一抬眉头,眼尾上扬,那眼神放在平时是要杀人的前兆,但在枕上时就像不痛不痒的一巴掌:“凭什么?”   “因为你这个月没来啊,”卫拂说,“不该补给我吗?”   玉宫照夜:“谁规定的我这个月应该陪你?”   卫拂振振有词:“本来是靠自觉,但殿下不是很自觉,所以只能靠我监督殿下了。”   胡说八道。   玉宫照夜甚至懒得跟他争辩,因为如果继续问“凭什么我得陪你”,他就要开始哼唧“殿下不喜欢我了吗”“把我骗到手就弃之如敝履”“红颜未老恩先断让我去跳海算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水漫辟寒城,以一己之力拉高穹海海平面,把龙沙变成海底龙宫。   然而他对这个绝世哭包毫无办法,只好色厉内荏地戳了戳他:“你迟早有一天因为讹诈进大牢。”   卫拂还要继续讹诈:“那到时候殿下一定会来劫狱救我吧。”   殿下放弃了讨论“该不该”,在接受了现实后开始给自己从犄角旮旯里找补:“今天是三十,照你这赖床的架势,我看也不用从下个月开始算,今天就得给我记一天上工。”   卫拂手欠,在背后绕着他的头发玩:“好啊,我包吃包住,殿下早饭想吃点什么?”   他一抬手,玉宫照夜已经适应了帐中气息的鼻端又嗅到了一股龙胆香,不知是从袖口还是哪里飘出来的:“我随便,你每天拿龙胆当饭吃吗?就没人说过你已经被腌入味了?”   “还好啊,”卫拂低头凑到他脖颈边嗅了嗅:“殿下身上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玉宫照夜不熏香,他时不时要暗中潜入一些地方,身上有太明显的味道就是送上门给人当活靶子打。但这些都是小事,现在最要命的问题是大清早的哪个正常男人能经得住他这么闻,玉宫照夜被他骤然靠近的气息吹得一惊,连片的酥麻从锁骨一直烧到后背,赶紧伸手抵住他胸口推开:“别闹!你属狗的吗,怎么还扑人?”   他随手一推,碰巧挂住了卫拂的衣襟,将不太严实的衣领扯松了,刚好露出他脖颈上一道细长的伤疤。   疤痕已经很淡了,显然是陈年旧伤,如果不是这么近的距离细看,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的位置相当凶险,就横亘在颈侧动脉之上。   玉宫照夜推出去的力道顿收,抬手拨开他的衣领。   被温暖的衾枕和怀抱浸软的懒散神情一扫而空,猛兽睁开了眼睛。   “怎么弄的?”   卫拂不太在意地垂眸一瞥,没心没肺地说:“这个啊,就是以前不小心留下的疤。”   玉宫照夜:“你磕到匕首上了?”   卫拂被他逗笑了,仰头把自己最脆弱的要害、受过伤的咽喉坦然地暴露在他眼前,甚至还不见外地拉着他的手让他随便摸:“只是划了道口子,早就好了。”   如果只是一道小伤,怎么会造成他十来年的失语?   卫拂发声说话没问题,他的哑巴最有可能来自于幼年时的重伤和恐惧。玉宫照夜不至于自负到觉得卫拂必须得对他吐露全部真心话,但就他这个无风尚且要起浪的性格,如果此事背后没有特殊隐情,是绝不会放过跟自己撒娇卖惨的好机会的。   玉宫照夜不再追问,顺手给他把领口理好,垂眸心想,等亏月回来,看你还怎么装大尾巴狼。   “殿下!”   盈月匆匆从前殿赶来,手中拿着一封信笺,神色少见地慌乱:“今早侍者洒扫,在院中发现了这封信,被人用飞镖钉在桂树上,上面有阿觉的印章,还有她的信物。”   “夜光”的信物正如其名,是一枚指肚大小的夜明珠,上面刻有对应月使代号的月相。玉宫照夜接过来扫了一眼,粉笺上只有短短数行字:人在我手,命在君手,酉时引鹤楼邀月阁一叙,此致,平安。   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谢”字。   “……被抓现行了。”玉宫照夜眉头皱起,有点纳闷,“怎么还惊动了他?”   盈月看见那个“谢”字就猜到了绑匪是谁,想起北烛宫和谢幽兰的名声,简直是心惊肉跳,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询问:“殿下,属下……”   “我去见他。”玉宫照夜将信笺折好,收进袖中,镇定地道,“你跟我一起,别担心,既然有得谈,亏月性命必然无忧,看他提什么条件就是了。”   盈月一怔:“殿下要亲自去?”见玉宫照夜抬眉望来,他有些踌躇:“谢幽兰设下鸿门宴,殿下万一有个闪失,或是被他要挟,我与阿觉万死难赎。您暂且坐镇殿中,让属下先去跟他接触,探一探来意。”   “然后呢,坐在这等着你跟他同归于尽的消息吗?”玉宫照夜摆了摆手,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我派出去的人,她替我干的私活,捅了娄子我来收拾,天经地义。再说谢幽兰好歹是一派之主,若我只差遣个手下过去应付他,你猜他高不高兴?”   他这样说,盈月心中大定,又深觉惭愧,轻轻吁了口气,沉声道:“多谢殿下。”   黄昏时刻,街上的酒家陆续点上灯,车马从城中各处汇往繁华的开阳大街。玉宫照夜与盈月按时到达引鹤楼,乘的是无徽无饰的普通车驾,为了表示诚意也没带护卫,只在周边安排了数人暗中观察,以防不测。   楼中伙计引贵客上二楼,沿着一条铺了薛罗毡毯的长廊,走向朝南的阁子。   到了挂着“邀月阁”木牌的雅间前,伙计叩了两下门,扬声道:“贵客到!”唰地为他拉开了纸阁门。   与此同时,玉宫照夜背后也唰的一声,对面雅间“摘星阁”里的客人开门出来,伙计忙招呼道:“贵客慢走!”   玉宫照夜先是看见端着茶杯望向走廊的谢幽兰明显一愣,才后知后觉地回头,正对上一脚跨出门外目瞪口呆的卫拂,以及他背后挺着个胖肚子、喝得脸面通红的原天镜。   数目相对,面面相觑,一片死寂。   伙计犹疑地问:“贵客们……认识?”   原天镜醉眼昏花,没认出玉宫照夜,呵呵笑道:“卫相,遇到熟人了?”   卫拂没搭理他,冲着邀月阁内端坐的谢幽兰皱眉头:“你怎么在这里?”   谢幽兰向玉宫照夜举杯致意,不冷不热地道:“数年不见,殿下别来无恙否?”   玉宫照夜朝他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对盈月道:“先送卫相和……这位大人出去。”   盈月一头雾水地被扯进这场接龙,看向原天镜:“那、两位请?”   所有人:“……”   卫拂看起来快要被噎死了,他看着玉宫照夜,还不甘心地想垂死挣扎一下,玉宫照夜淡淡地一招制敌:“你不是答应我这个月只喝茶不喝酒吗?”   卫拂:“……”   谢幽兰耳朵极灵,在里面嗤笑一声:“出息。”   玉宫照夜闪电般回手锁门,赶在卫拂扑过来咬人之前将他关在了走廊上。   把最难搞的部分留给了自己手下,听外面杂乱的脚步声远去,玉宫照夜坐到谢幽兰对面,开门见山道:“承蒙相邀,阁下有什么条件,请开价吧。”   哗啦一声卫拂拉开门探进头:“开什么价?你都已经沦落到敲诈勒索这个地步了?”   玉宫照夜预感今日这事不能善了,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说论敲诈勒索谁能坏得过你;而谢幽兰更是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唇相讥道:“彼此彼此,你也很有长进,官商勾结这一套已经得心应手了。”   玉宫照夜叹了口气,卫拂狐疑地盯住二人,像某种警惕的动物那样左右打量:“北烛宫少主怎么有空驾临辟寒城?你找殿下做什么?”   谢幽兰横睨他一眼,淡然矜持地说:“你这几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消息不通,我现在是宫主了。”   卫拂立刻露出逼真的惊喜笑意:“恭喜,令尊是何时在哪里登基的?”   谢幽兰:“……” 第45章   你是卧底,你是卧格~   盈月替卫拂送客回来,进门看见卫拂已经自觉坐在玉宫照夜旁边,正跟谢幽兰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挤兑,玉宫照夜满脸四大皆空,三魂七魄像是离家出走好一会儿了。   盈月认得卫拂,却不常见到他,和谢幽兰更是第一次见面,此刻二人同处一室,他乍一看去,发现这两人的面容居然有点神似,尤其是绷着脸垂眸的时候,那眉眼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他们俩的气质实在迥异,卫拂是春水柔波,让人觉得温暖和煦,谢幽兰则是一股寒凉邪风,看着就像心情不好会随便逮个人扇一巴掌。   一个是夕陵世家勋戚,一个出身东郁江湖门派,就像两条八竿子打不着的船,若不是机缘巧合同时出现,一般人压根不会把他们俩联想到一起,更别说往血缘亲人上猜测。   玉宫照夜当年就误在不知道“江鹳”长什么样,所以相信了谢幽兰的鬼话,现在再看他们相处的氛围,这两人显然不仅是“亲戚”,恐怕是“兄弟”才对。   “既然都是熟人,引见这一步可以省了。”玉宫照夜屈指敲敲桌案,将话题拉回正经事上:“谢宫主随从都不带一个,亲自驾临辟寒城来谈绑票勒索的生意,看来所求不是财物。你究竟想要什么,不妨明示。”   谢幽兰执银壶自斟自饮,瞟了卫拂一眼,勾起唇角:“我和玉宫殿下谈生意,无关人等在这不碍事吗?叫人打出去吧。”   他容貌极盛,有双和卫拂一样华美的大桃花眼,又比卫拂年长几岁,较之更显从容,唯独神态里常含着几分冷冷的讥诮,惯于自上而下审视旁人,下半张脸和卫拂不太像,鼻陡唇薄,所以美则美矣,却漂亮得近乎刻薄。   道行尚浅的卫拂朝他一笑,并不跟他对呛,反而眼波流转看向玉宫照夜,委婉地说:“我虽不懂江湖纷争,好歹有几分识人的本事,留下来不求能帮上多少忙,只为防住奸人蒙骗殿下罢了。”   他安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借着袍袖遮掩,慢慢移过去勾住玉宫照夜小指摇了摇,像是无声的恳求。   被拉出来当挡箭牌的玉宫照夜:“……”   谢幽兰冷声一哂:“你真要让他坐在这儿,听你怎么派人在背后查他老底吗?”   卫拂立刻对玉宫照夜剖白:“我奉命来龙沙做辅政大臣,殿下查我是情理之中,我岂是那么不懂事的人,难道还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与殿下生了嫌隙?”说着不忘踩谢幽兰一脚,“我刚说什么来着?有人就爱见缝插针挑拨生事,殿下千万别上他的当。”   盈月终于明白为什么进门时玉宫照夜是那个脸色了。   “说正事,二位,再不说今天干脆别聊了。”玉宫照夜装了半天花瓶,耐心终于告罄,开始磨刀霍霍准备来硬的,“我等拼死一战,未必不能留下谢宫主,有阁下在手,不怕北烛宫不肯放人。”   谢幽兰笑了笑,看上去丝毫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不紧不慢地道:“好说,我不缺钱财,只要殿下办一件事。”   “什么事?”   “东郁西北与燕原接壤的边境上有一片大湖,湖中有座常年隐于雾中的岛屿,我要‘夜光’护送我上岛。”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地图,平稳地推到玉宫照夜前方:“只要平安回到北烛宫,我立刻将那位月使完好无损地送还辟寒城。”   玉宫照夜目光落在舆图标记的地名上,忽然罕见地走了神,没有立刻回答。   谢幽兰见他犹疑,玩味地一挑眉,看向他后方的盈月,纡尊降贵地主动开口:“你是她哥哥?”   盈月不明白他突然问起是什么用意,迟疑地点点头。   “想必你们兄妹感情十分深厚,”谢幽兰端起酒杯,带着微妙的恶意感叹,“毕竟死到临头,她慌得只会一直喊你呢。”   呛啷!   霎时满座皆有风拂面,盈月霍然拔刀!   刀锋刺向谢幽兰面门,但他右手的酒杯连晃都没晃一下,左手屈指在短刃上“当”地一弹,刀刃应声而断,半截冷铁打着旋飞出去,夺地一声钉在案上!   “盈月!”   玉宫照夜低声喝止,可那个总是温吞得像水一样的男人已经被激怒得沸腾起来:“你把她怎么样了?!”   “就你这点三脚猫工夫,还不如你妹妹,我把她怎么样了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谢幽兰喝了口酒,非常讨人嫌地嘲弄道,“动动你的脑子,她当然还活着,不然怎么请得动‘夜光’为我做事?不过你要是再毛手毛脚,惹我生气,你妹妹的脑袋恐怕就要动一动了。”   玉宫照夜伸手按住盈月,朝他轻微地摇了摇头:“别冲动。”   盈月此刻犹如万蚁噬心,焦躁地咬牙道:“殿下,我去。我愿意为谢宫主效劳,只要你放了我妹妹,我答应你。”   卫拂察言观色,见玉宫照夜似乎有顾虑,还在权衡,而谢幽兰这一下显然是故意激将,通过煽动盈月来逼迫他尽快应承,于是胳膊肘一拐,抢在玉宫照夜前面问谢幽兰:“你怎么知道他妹妹是‘夜光’派去的?”   “因为她刺探的都是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谢幽兰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急不忙地讥讽他,“不管什么碧华夜光,文字游戏罢了,反正只要与你这麻烦精有关的奸细,总归都是玉宫殿下的人。”   卫拂一哽,羞涩地“哎呀”一声:“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们自罚三杯,你要不把人放了吧。”   谢幽兰:“你少蹬鼻子上脸,凭什么?”   卫拂道:“你已经继任宫主,当年旧事再也奈何不得你,何必为此伤及无辜?”   “没错,但我就是要要挟他。”谢幽兰断然道:“当年玉宫殿下冲冠一怒为哑巴,孤身独闯北烛宫,我没痛下杀手,给了他错觉,以为北烛宫是谁都可以捏一把的软柿子。这次要是再不抓住送上门的把柄,下回他是不是就要带着你登堂入室、接管北烛宫了?”   卫拂:“……”   提起旧事,他蓦地想通了一节关窍,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眼神来回看了谢幽兰好几眼,差点把谢幽兰看毛了:“干什么?”   “她是夜光的人,留着她以待后用,这是你放过她之后才给自己找补的理由;而你最初没下杀手,是因为她在你的刀下喊了兄长,对不对?”   盈月因此而怔然望来,谢幽兰像是懒得应付这种无稽之谈,冷冷道:“错得离谱。”   卫拂却无声地笑了。   一问一答间,他好似卸掉了一副无形的铠甲,收敛起顽劣的尖牙利爪,恢复了他一贯待人的温和:“看来你这个宫主当得不太称意,怎么抓人这种事还要你亲自出手?”   “跟你有关系吗?”谢幽兰不耐烦地打发了他,“少管闲事。”   恰在此时,玉宫照夜终于从舆图中拔出视线,开口道:“我也有此一问,还望宫主解惑。北烛宫势力庞大,麾下的能人随便拉出一个都比我等趁手得多,那座岛屿又在东郁地界上,宫主为什么不派亲信登岛,反而舍近求远,要借助完全不相干的龙沙势力护送?”   “本派内部的事,不便对外人讲,你们最好也少打听。”谢幽兰就像个刚愎自用的昏君,一口回绝了他俩:“关于这座湖和岛,我倒是可以给你点消息。”   “那座湖占地千顷,湖水色如牛乳,常年有云雾缭绕,因此得名‘云湖’。两个月前,东郁颖州禄县有个女人不堪丈夫打骂,雨夜里跑到湖边跳水自杀,家人以为她已经死了,过了几天,她却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家里。”   “她说自己被暗流卷到了一座湖心岛上,岛上全是白沙和野树林,被浓雾遮蔽,没有人烟。她待了一日,等雾散了,就抱着一段枯木从湖里漂回来了。”   “她回来后没过几天,她丈夫突然得了怪病,身上长出许多红疹斑疮,疹子一旦破皮就再也无法愈合,流血不止,最终他全身布满伤口,像个被扎漏的水袋,血尽而亡。”   “怪病蔓延开后,官府认为是瘟疫,派人封锁了整座村子,将那女人从家中抓出来审问,但那时她已经失去了神智,听不进话,也开不了口,变成了一具会喘气的尸体,没过多久就死了。”   “活的尸体”这四个字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弦,卫拂和玉宫照夜不约而同扭头对视,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一样的警惕。   这个形容未免太耳熟了。   谢幽兰不在意他俩的眉眼官司,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因为这女人自始至终没有染病,死后尸体不必焚烧,她家里没人收尸,便草草找个坟堆埋了。负责处置的小吏看她手上还有枚戒指,以为是值钱的东西,私下昧了拿去典当。但那戒指非金非银,看不出材质,也买不了几个钱,小吏急于脱手,就随便换了点米面回家去了。”   “数日后,县城中爆发怪病,一月之内,凡是接触过这枚戒指的人都先后暴毙身亡。”   室内一片死寂,辟寒城这样晴暖的天气,所有人被他的鬼故事讲得背后直冒寒气。   谢幽兰取出一个六角水晶扁盒,透过剔透的盒盖,可以清晰看见里面装着一枚色泽黯淡的指环。   “不是说都暴毙了吗!”   卫拂立刻将玉宫照夜挡在身后,恨不得拖着他躲到房顶上去,朝着谢幽兰大怒道:“你活腻歪了!”   “传闻说原主怨气滔天,鬼魂附在戒指上,化作厉鬼索命,所有持有它的人都不得好死。”谢幽兰嗤他胆小,“但此物辗转落入我手,我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可见所谓妖邪不过是吓唬人的噱头。”   玉宫照夜哭笑不得地扶着卫拂,顺了顺他的背,感觉无形的毛都炸起来了:“谢宫主说得有道理,比起神鬼之说,我也觉得更像瘟疫,或者是少见的中毒。”   卫拂挨着他的肩,轻声嘀咕:“殿下,自古以来除了邪不胜正,还有以毒攻毒,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已经邪得连邪魔外道都甘拜下风了?”   谢幽兰:“……”   卫拂就着玉宫照夜的手仔细端详:“材质不清楚,无纹无锈,也许是精钢,或者异域传来的金铁?外圈上这粒绿宝石还没豆子大,确实不值钱,也没有錾刻印记……”   “你不认得?”   卫拂诚实地摇了摇头。   谢幽兰看着他懵然的眼睛,一时间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难得失掉了冒着坏水的游刃有余,语气听着有点干巴巴的:“这枚指环的主人是江风寻。”   这名字如同一道霹雳穿墙而过,轰然正中眉心,一下子将卫拂劈得怔在原地。   玉宫照夜眉梢一动:“江风寻是谁?”   谢幽兰与他对视一霎,随即看向卫拂:“你没告诉他?”   玉宫照夜:“什么?”   “江风寻是个女人。”   他一旦静下来,眉眼轮廓就和卫拂有八分相近:“她在北烛宫做了十年夫人,却被一名灵华宗弟子所惑,不惜抛弃丈夫和孩子,与他一道私奔叛逃。”   “她与那个男人所生的孩子,就是你旁边这个混账玩意。”   玉宫照夜:“……”   你也是他哥。   继镇国公长子、夕陵皇帝、鹭卫头子之后,又来了个邪魔外道的亲哥。   亲兄长不见得有多么慈爱,但一定是最混账的:“玉宫殿下,你派往北烛宫那只小老鼠,查的其实就是这件破事。倘若他早对你坦白,你也不至于这样大费周折,赔了个手下不说,还要落个把柄在我手上。”   卫拂:“……”   谢幽兰拊掌叫好:“精彩,你瞒着他,他瞒着你,看来二位也不是多么要好嘛。”   这话简直比万钧巨箭还扎心,卫拂的魂魄快要从天灵盖上飘起来了,吓得都没敢说话,转头怯怯地看了玉宫照夜一眼。   “我们好不好,不劳阁下费心。”玉宫照夜懒得跟他讨论私事,一句话轻轻揭过,镇定地说:“我还有件事不解,你当年明明救了他,为什么要骗我,说他死在了你手里?”   谢幽兰:“我乐意。”   他理直气壮地说:“你问了我就要说实话吗?不是人人都爱成全他人,我就喜欢棒打鸳鸯,不行吗?”   玉宫照夜:“……谢宫主,我很少赞同你弟弟,但这次是他赢了。”   怎么会有性格这么恶劣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键盘敲出火星子 第46章   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她……”   卫拂怔怔地开口,短促地发出一声微弱单音,随后就卡住了,好像突然又忘记了怎么出声。   嘴唇徒劳地开合,却没有在空气中激起任何水花,卫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玉宫照夜与谢幽兰同时色变。   “疏尘!”   “‘鹳郎’是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   江风寻是他的母亲。   是他在夕陵风都柳枝巷那座旧宅院里,等了十几年的母亲。   哪怕从来没得到过父母的音信,卫拂依然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幻想,擅自认为他们在远方过得很好,只是被江湖风霜绊住了脚,总有一天他们会带着满身尘土突然出现,那时他就可以跟着双亲一起回家去。   他就能够向所有人证明,他只是被寄养在镇国公府,并不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哑巴。   可是现在谢幽兰说,那枚戒指所有的主人都死于非命……那她呢?   还有与她一同浪迹江湖的卫怀钧呢?   他经历过命悬一线的险境,然而扼住喉咙的并不只有对死的恐惧,万语千言全都堆堵在狭窄的气道里,他偏偏像个被扎紧的口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又要被扔下了吗?   “小鹳!”   一股热流蓦然从后心涌入,凉得几乎没知觉的手上传来了紧握的暖意,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散入僵结的四肢百骸,像铺开一张无形无迹的大网,平稳地接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玉宫照夜攥住他冰凉的爪子,掌心合于背心,以真气护住心脉,以免情绪大起大落伤身,低声提醒道:“静心凝神,别着急,慢慢说。”   一而再再而三拉住他的人,又向他伸出了手。   卫拂眼眸颤动,恍惚地看向玉宫照夜,犹如多年前在黑暗的地底、在石洞和山野中,晴天雨天,或明或暗,无数次偷偷看向闭目沉静的少年。   这是我的月亮。   僵直到麻木的手指微曲,逐渐找回了知觉,他用力地去反握玉宫照夜的手,但实际上更像是精疲力竭地合拢掌心,虚虚地将他扣住了。   “咳!咳咳咳咳……!”   堵在胸臆中的气一下子顶开喉咙,冲口而出,卫拂只来得及掩住嘴,顷刻间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连五脏六腑都要一齐喷出来了。   那么高挑的一个人,愣是弓得只能看见一点脊背,最后伏在玉宫照夜臂弯里半死不活地喘了半天,眼角泪痕分明可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什么惊天委屈。   连盈月都被他吓住了,体贴地递给他一方绣着蓝色小花的手帕。   唯独谢幽兰始终没起身,神色莫测地盯着对面的人仰马翻,脸色有点悻悻的,好像谁踩了他的尾巴,又碍于理亏,不好当场发作。   “夜光”这破地方盛产的都是什么饭桶,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软弱?   多情的人必伤情,心软就去慈幼院带孩子,当什么杀手刺客?他们倒好,感情比写诗唱曲的还丰富,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儿。   还有卫拂,世家小姐也没有他那做派,咳嗽几声至于趴到玉宫照夜怀里去吗?玉宫照夜也是,不过呛了一下,又没伤及心肺,哪里就咳死他了呢?   好容易等卫拂止住了咳,灌了两杯温水,嗓子哑得像叫驴,还在那跟玉宫照夜哼唧,谢幽兰终于忍到头了,不耐烦地说:“你要是受不了一点惊吓,我现在直接把你打晕送出去了事,省得再当十年哑巴。”   “没事,不小心呛了一下而已,哪里就咳死我了?你千万别觉得愧疚。”卫拂沙哑地问:“你去那座岛是为了找她?我……咳,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戒指,你确定吗?”   谢幽兰:“……”   他镇定得好像刚才有个屁从席上飞走了,说:“她有把用天外陨铁锻造而成的破刃剑,十分坚硬锋利,能断一切刀剑。这枚戒指材质出于同源,极其稀罕,必是从她手上流出的无疑。”   卫拂沉默下去,一边思索,一边心不在焉地在玉宫照夜掌中来回划拉。   虽然谢幽兰很不是东西,但他确实有点先见之明——刚进门时就应该狠下心把这个一惊一乍的惊弓之狐撵走,过度纵容果然容易出问题。   玉宫照夜看他刚才咳得头发都散了,两鬓碎发垂落,更显得楚楚可怜,也不好说他什么,忍着掌心细微的痒意,略过谢幽兰一定不会回答的“为什么要寻找江风寻”,直接问道:“先前的问题谢宫主还没回答我,就算不用北烛宫的人手,外面有的是人愿意为阁下效命,你到底看中了‘夜光’哪一点,一定要拉上我们同行?”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座岛上出来的女人是怪病爆发的源头。”   对上玉宫照夜这样的正经人,谢幽兰又找回了熟悉的邪恶感觉:“据闻当年龙沙燕原大战,燕原曾用投毒的法子在昼锦城散播瘟疫,后来退兵时,他们曾想在沿途所据各城都如法炮制惨案,却被‘夜光’、不,那时还叫碧华才对……被‘碧华’及时扑灭了。”   玉宫照夜神情不变,甚至为了安抚身边那个垂头丧气的狐狸精,手还在袖子底下柔和地摩挲着他的虎口,听了谢幽兰的“据闻”,只是稍稍抬眼,浅色眼珠盯准了他。   和卫拂那种精力旺盛八面玲珑、不管认不认识都愿意尝尝咸淡的个性的截然相反,玉宫照夜热爱清静,世俗欲望几乎没有,除了出任务以外一向深居简出,宁愿蹲在山里闭关,也懒得去跟人交际。   但他就像总是在睡觉的猛兽,一旦睁眼开始认真计较,就是奔着撕碎猎物去的。   当日在风都与牧衡共商如何对待十相教,玉宫照夜只说了燕原的野心和行径,但没有提起过龙沙内部的对策,正因为那是压箱底的保命招数,如今却被谢幽兰轻轻巧巧一个“据闻”掀到了台面上。   北烛宫声势再煊赫,也难脱“江湖草莽”的行列,谢幽兰能猜到他的身份,知道“碧华”改做“夜光”不奇怪。但龙沙曾险些大规模爆发瘟疫这件事处置得很低调,那时候亏月还在老家啃萝卜缨子,不会是她招供的;谢幽兰抓了亏月后现查也来不及,所以他一定在几年前就知道了来龙去脉。   一个东郁的江湖门派,为什么会突然关注起龙沙的事?   谢幽兰的“人来疯”和他弟弟不一样,主要侧重在“疯”上。他顶着玉宫照夜要杀人的眼神,笑意反而更深一层:“别忘了,湖的另一边是燕原的地盘,我猜这些年你们不会放弃研究对付燕原的办法,除了‘夜光’,谁还能保我全须全尾地下岛?”   “难得我有问必答,足尽诚心,此事成与不成,殿下最好也尽快给我个痛快话。”   他放够了鱼饵,施施然起身:“三日后还是这个地方,若殿下肯倾力相助,我们即刻动身,若殿下不愿上这条船……”   谢幽兰瞥了卫拂一眼,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起身推门走了。   盈月:?   卫拂:?   玉宫照夜:“他这是威胁谁呢?”   出得引鹤楼来,天色已完全黑了,盈月见二人还有话说,识趣地先去车边等候。   玉宫照夜有很多猜测,但现在都来不及问了,简短地叮嘱他:“我回夜光殿商议对策,此事干系重大,必须得经国主首肯,今晚不陪你了,暂且记下,我……”   “我跟你一起去。”   玉宫照夜以为他在撒娇:“就算你是辅政大臣,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被国主知道咱俩都得玩儿完,知道么?早点回去歇息。”   “殿下,”卫拂认真地说:“我是说,我和你们一起去那座岛。”   玉宫照夜:“……”   他深吸一口气,卫拂抢在他骂人之前快速道:“殿下,我父母失踪了小二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得去,是死是活,总要有个说法……”   “谢幽兰连佩剑原物都拿不出来,单凭一个来路不明的戒指,就断定那是你母亲的饰物,不觉得太牵强了吗?”玉宫照夜压着火跟他细掰,“再说陨铁固然稀少,但也不是普天之下唯有一块,你为了这么个模棱两可的线索轻易涉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皇帝陛下的大军马上就能开到辟寒城门口,到时候我怎么向他交代?”   “我不能只坐在安全的地方干等着……殿下,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可我什么也没等到。”   车马飞驰,摇曳的灯光如流星坠地,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见这条路说不通,卫拂压下翻涌心绪,执拗地恳求他:“谢幽兰虽然混账,但那是我哥,我亲兄长,他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不放心……”   “那我呢?”   卫拂被他问懵了:“啊?”   灯烛耀如白昼,楼上楼下都照得通明,玉宫照夜却精准地站到了屋檐与廊柱形成的一小块阴影里。   “他是你兄长,那我是你什么?”   连夜风经过也要绕着他走,几盏小花灯的光影影绰绰地照着肩头蜿蜒的长发,温暖的春夜里,唯独这里有一片寒凉的霜。   可即便他的神情那么冷,也美得让人想要拥进怀抱。   卫拂像个呆呆望着水中倒影的狐狸,被迷得神魂颠倒,还试图伸爪去捞:“啊?嗯……这也要争吗?”   “你在意他的命,而我在意你的命,”玉宫照夜平静地说,“我不管你的亲兄长是什么态度,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捡来的兄长,这一次就乖乖听话。”   “……”   卫拂上一刻还在小鹿擂鼓,下一刻差点当场心脏停跳,从镜花水月垂直掉进桃园结义,倒抽一口漫长的凉气,难以置信地问:“你是我什么???”   玉宫照夜微微皱眉,感觉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总之你不能去,这件事没得商量,别说你亲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别管什么天王老子了!”卫拂崩溃地一把抓住他:“不许走,你给我说清楚!” 第47章   你要把他当做自己的父亲一样对待   玉宫照夜皱着眉头,看他一个人在那一惊一乍演完了一台戏,心想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要不是出于当兄长的容忍,他早把这碎嘴子打出去了。   “我说的哪一句话你听不明白?”玉宫照夜质问,“有没有可能不是我没说清楚,而是你在犯浑?”   卫拂十分委屈:“我们是同龄人,为什么要把我当弟弟看,难道我在你眼里很幼稚吗?”   玉宫照夜都懒得动嘴答,用眼神回了他一个“不然呢?”   卫拂:“……”   他不甘心地争辩道:“我的亲哥堂哥你都见过,我对他们何曾像对你一样?就算是陛下和垂云,也从来没有和我同榻睡过,从、来、没、有!手足兄弟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玉宫照夜一想也是,就卫拂那种一句话十个字有九个半都在撒娇、腻歪起来没完没了的做派,除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或者是年龄差特别大的长兄幼弟,否则谁有耐心容忍一块粘糕天天围着自己拉丝打转?动辄搂搂抱抱要人陪睡,对于平辈的兄弟朋友而言太过亲密了。   他心里有点动摇:“这么说来,你从来没把我看做兄长?”   卫拂点头如啄米,满眼期待,殷殷地凝望着他,就等这木头桩子能抓紧想通开窍。   玉宫照夜低眉垂眸,眼睫浓密如鸟羽,遮住了自己的视线,也躲开了他能把人烧个洞的目光,那模样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极其罕见的羞涩:“我明白了……”   卫拂刚才死了的心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开始蹦蹦跳跳,载歌载舞。   他顿悟了吗?要在这里直接说出来吗?万一被路过的人听见了怎么好?明天要是国主和同僚们问起他该如何应对?要不要写信回去告诉牧衡和钟翼一声?   “你自幼没有双亲庇护,都说长兄如父,你那两个兄长……不提也罢。”   虽然他父母远游,但祖父镇国公尚在,而且他的婚事得皇帝陛下点头才算……等等,难道玉宫照夜已经在考虑提亲了?可是要提也应该他先向玉宫照夜提吧?!   “先前我会错了意,以为你亲近我,是把我看做可以依赖的兄长……”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发起热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而酸涩,心脏像个活物似地扑通扑通撞着胸腔,卫拂今天受惊太多有点遭不住,宛如二八少女一般合掌捂住了自己胸口。   “现在想来,你性情通达,交游广阔,所缺的不是手足之情、朋友之谊,而是真正能长久陪伴你、密不可分的家人。”   他的棒槌真的要开花了!   “虽然不合情理,有违伦常——”   玉宫照夜好似下定了决心,终于肯抬眼正视他,含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眼眸幽深如海,仿佛能包容他的一切痴念妄想:“但如果你要把我当做父亲一样看待,我也……诶,怎么了?”   站在马车边的盈月眨了眨眼,心说刚才眼花了,什么玩意飞过去了?   哦,原来是卫相把殿下抓走了。   他和看热闹的无辜车夫对视,彼此脸上都写着了然,谁也没打算去勇救殿下。   要是寻常百姓被强掳,他们高低得过去确认安危;但对玉宫照夜而言,不反抗就是默许,没还手代表纵容,要是任凭施为还不逃跑,那一定是他给你脸了。   说不过就动手的大盗抓着玉宫照夜闪进旁边无人的窄巷里,恼怒地握着肩膀把他抵在了墙上。   气势汹汹,像小狗呲牙,而然那轻拿轻放的力道把玉宫照夜都逗笑了。   他抬眼觑着卫拂黑如锅底的脸色,识趣地收敛了过于张狂的笑意。   可惜不合时宜的机灵非但没有让卫拂消气,反而加剧了他的怒火,卫拂咬牙切齿再三,被熊熊心火烧得胸口疼,舍不得骂也舍不得打,最后气得低头吭哧一口,啃在了玉宫照夜肩头。   玉宫照夜:“……”   绝世棒槌再不解风情,也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说“一点都不疼”。   从狭窄的巷道仰头看去,夜幕深蓝如丝缎,中天一轮圆月高悬,无私无瑕地向众生遍洒清光银辉,也静默冷冽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夜行人。   玉宫照夜迎着月亮的俯瞰,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他顶着供奉月神的名义,暗地干杀人放火的勾当,现在月亮明晃晃地照着他被卫拂堵在巷子里啃,毫无还手之力,何尝不是一种现世报。   “吃饱了吗?”他试探地戳了戳卫拂。   卫拂简直想照着脖子再给他来一口。   “你捉弄我,”他委委屈屈地抬起头,谴责玉宫照夜:“玩弄我的真心,践踏我的感情,还占我的便宜。”   前面的玉宫照夜尚且可以容忍,最后这句分明是倒反天罡:“你占我的占少了?”他指着自己残余轻微痛感的肩膀:“刚磨完牙,口水还没干,这就不认了吗?”   “没有口水!”卫拂胡乱在他肩头褶皱上扑棱两下,“而且那是我在生气!你一点也没发现吗!”   玉宫照夜:“生什么气?”   卫拂:“……”   “说啊,卫公子。”阴影里玉宫照夜噙着坏笑,“是你先要求‘说清楚’的——来,说说我怎么玩弄了你的真心,践踏了你的感情。”   卫拂:“……”   他其实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只是那些揣摩人心的工夫不爱对着玉宫照夜使,一向是靠真情打动他的棒槌殿下。   然而方才闹过这么一出,玉宫照夜把他抛过去的问题又原样抛回给他,卫拂就知道他现在还不想跟自己谈“真情”。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分离却太久。纵然这数载里卫拂翻来覆去地想着他,感情如水满而溢,可在玉宫照夜眼里,他们的交情恐怕只有小半年加那一个月而已,愿意给他当兄长就已经是极大的纵容了。   更何况中间还隔着两国的分界,隔着秘密的“夜光”,以及三年还朝的约定。   纵然卫拂曾背着玉宫照夜许下狂言,说没有什么是不能为他而舍弃的,但现在摆在面前的最大问题是玉宫照夜连“他的全部”都不一定想要,更别说“他的舍弃”了。   卫拂调门气弱地低了下去,沮丧地喃喃:“……反正不是你说的那样,什么兄长父亲的,我不缺长辈。”   玉宫照夜揉搓归揉搓,把他揉得蔫头耷拉脑,自己又有点不忍心:“那你希望我是什么?”   卫拂闷闷地问:“希望有用吗?”   玉宫照夜想了想,连哄带骗地说:“你要是答应乖乖待在家里,不淌你哥那滩浑水,等我平安回来、呸,真不吉利……等我哪天心情好,也许可能有用。”   卫拂:“……”   他柔声细语地问:“殿下,你列了这么多条条框框,是怕我吃了你吗?”   玉宫照夜作势掸了掸肩头:“没规没矩时都不征求我的意见,直接就上嘴啃了,我保护自己难道有错?”   卫拂有点心虚:“咬疼了吗?”   说实话他那是纯啃,啊呜一口咬住就不动了,连牙关都不收紧,还隔着衣服,除了给他撞两个牙印坑外没有任何伤害,玉宫照夜实话实说:“我以为被蚊子叮了。”   被小看的卫拂怒而狮子大开口,一把扳过他肩头,打算给他来个对称的蚊子包,谁知玉宫照夜没躲没闪,没抬手按住他的脸,甚至往旁边偏了偏头,体贴地给他留出了下嘴的地方。   于是那一口没咬下去,变成了个一败涂地、严丝合缝的拥抱。   玉宫照夜熟练地侧头,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枕着,默默叹气。   还不如咬一口发发疯呢。   刺客为了完成任务,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伪装成不同身份都是寻常事,情情爱爱玉宫照夜见得多了,甚至已经可以淡然视之,他要是连卫拂那么明显的心思都看不出来,干脆也别在道上混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承认和接纳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都为时过早,说出来除了徒增烦恼外没有任何意义。   卫拂的感情很热烈,即便藏着掖着也会源源不断地散发温暖,总有一天会烧穿外面那层纸皮。而他是泼冷水的人,维持着这张岌岌可危的纸,只要不捅破,就还可以回头,可以做朋友,可以不必投身于烈火、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我希望……你一直在,”卫拂合拢双臂紧拥着他,把鼻尖埋进他微凉的长发里,在他耳边低声许愿:“不要名分了,你愿意当什么都行,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一墙之隔、数步之外便是繁华的灯火楼台,人间有无数热闹欢乐,那原本才是他该去的所在,而不是在这条狭窄昏暗的破巷子里,为了某个人一再伤心退让。   玉宫照夜抬手顺了顺卫拂的背,听见夜色里自己止不住的叹息:“何苦呢?”   “不苦。”   卫拂立刻反驳,执拗地抱紧了他:“一点都不苦,就是因为太甜了,才忍不住贪求更多。   “我从不后悔,殿下也……别觉得后悔。”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补了一句:“行吗?”   玉宫照夜还能说什么:“行吧。你只要别哭,我就当给龙王献祭了。”   卫拂:?   【作者有话说】   好多贴贴,我的剧情呢(左看右看)   恭祝大家新年快乐!福旺财旺,万事顺心,马到成功!   过年期间事情比较多,下一更如果初一没写出来就放在初二。坚强的卫公子将在评论区挥洒一些金豆~ 第48章   你你你你要偷情吗   龙沙皇城正式名称叫“龙绡宫”,通称为“大内”,坐落于辟寒城正中,雍和殿为升朝正殿,北侧的千春殿则是国主处理政务和日常起居的所在。   天晴日暖,春风荡尽了室内厚重的沉檀,掀开烟笼雾罩的帷幔轻纱,徐徐吹进一段轻薄的杏花香。   “王叔请坐,咳咳……田青,叫他们进茶点,所有人外面候命,你守着门,不许别人靠近。”   国主玉宫烈穿着金银纹象牙白便袍,戴乌丝轻纱帽,脸和手比衣领还要白,应当是敷了粉的缘故,眉毛勾勒得纤长秀气,眼眸恹恹地低垂,一副弱不胜衣的风流病态。   玉宫照夜对他这副模样倒不以为怪,毕竟龙沙风气没别的,就是开放,男扮女装女扮男装都常见,王公贵族每天闲的没事干,那点心思不是放在吃喝玩乐就是放在衣饰仪容上,国主能把自己抹得像个人样已经很收敛了。   玉宫照夜见他说两句话就要用绢帕掩口咳嗽数声,出于礼节,主动关切道:“国主近来身体欠安么?可请太医看过了?”   “风寒而已,叫乌川先生开了药,一点小毛病,不必挂心。”玉宫烈摆手示意不妨事,“王叔难得进宫一趟,是‘夜光’有什么要紧的事?”   玉宫照夜起身离席,单膝跪地,垂首道:“臣有失察失职之过,来向国主请罪。”   “小叔叔这是干什么?”玉宫大吃一惊,慌得连称呼都换了,亲自下来扶他:“快起来!有话慢慢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商量,何至于一上来就给自己定罪?”   玉宫照夜被他手忙脚乱地搀起,便将谢幽兰所托之事详细回禀,又谢罪道:“此事起于臣疑心卫相,致使亏月失陷敌手,成为北烛宫施以要挟的把柄,臣难辞其咎。”   玉宫烈忙宽慰他:“小叔叔千万别这么说,职责所在,谈何过失,况且谁能想到卫相身世竟然这么复杂……对了,这事卫相知道了吗?”   不光知道,而且还闹着要去呢。   两人对视一眼,玉宫照夜微微点头:“卫相机敏过人,瞒不过他,他一定猜到了臣在背地里调查,不过听谢幽兰的口风,卫相与他多年已不往来了,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挑拨离间,还请国主明察。”   玉宫烈嗯了一声,颔首道:“孤明白,卫相虽然不是朝廷的臣子,但在扶持主君、稳定朝局的大事上,他和孤是站在一起的,孤不会无故猜疑他。”   身份所限,玉宫照夜很少谈论国政,他只提了这么一句,见卫拂把国主哄得不错,两人正是君臣相得的好时候,便不再多言,转而说道:“臣本该在家中闭门思过,但‘夜光’人手有限,经不起折损了,还请国主准许臣带盈月走一趟,协助谢幽兰查明内情,尽快将亏月救回来。”   “盈月……孤记得他是亏月的哥哥?只带他够用吗,要不要再多带几个人?”   “我们两人就够了,”玉宫照夜道,“盈月急着救亏月,是一定要去的,不然把他放在家里也待不住;另外臣还需要太素院南斗司协助,以备不测,再就是臣待会儿要去一趟东华阁,查阅东郁的舆图。”   当年为了应对燕原散播瘟疫,主掌医官医政的太素院抽调医士成立了南斗司,专职研究攻克瘟疫。因所涉事项干系重大,南斗司一直处于禁军严密保护之下,非有国主手谕不得入其门。   东华阁则是内廷藏书之所,如今前殿是内阁办公的官署,后头有一座四层藏书楼。   玉宫烈提笔写了封手书,亲自盖印,卷好递给他,忧虑地唠唠叨叨:“不要别的了吗?再想想还缺什么,三日时间太仓促了,什么都备不齐,上次去夕陵你好歹带着几十号人,这次单枪匹马的,孤实在悬心。”   这下轮到玉宫照夜安慰他了:“江湖草莽的小打小闹而已,怎么能跟军国大事相提并论,何必劳师动众?国主不必挂心,臣很快就回来。”   玉宫烈愁得咳嗽了两声:“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小叔叔,你去夕陵那段日子,孤真是四下无援,白日焦头烂额,夜里辗转难眠;好容易等到朝中有卫相,城中有你,孤心里刚安稳些,现在你又要走,唉……”   两人出生日隔了一年,玉宫照夜名义上比玉宫烈大一岁,其实只差几个月,是同龄人。但玉宫烈却矮了他一辈,盖因先代国主玉宫度长寿且太子生得早,谢贵妃进宫时,太子玉宫丰霆都已成家立业了。   这对叔侄幼年时曾同在宫中开蒙读书,算是有些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后来玉宫照夜投身“碧华”,渐渐在众人视线里沉寂下去,玉宫烈不清楚缘由,还以为他是为避开夺嫡纷争,免惹玉宫丰霆猜忌,主动做出退让的姿态,因此多次遣人问候,亲笔致信,关切他的生活近况。   他次次都写两三页纸,玉宫照夜能给他回半页就不错了。   这份误解一直持续到玉宫丰霆登基之后,龙燕大战爆发。国破家亡的千钧重剑悬在头顶,玉宫丰霆不得不下定决心确定继承人选。玉宫烈临危受命,被立为太子,预备着一旦辟寒城被燕原铁蹄踏破,就立刻在亲信护送下通过海路逃往祁云,设法向周边诸国求援,以图东山再起。   玉宫烈身为长子,说没肖想过大位是不可能的,但他真没想过自己要做的是流亡国主、丧家之犬。   他悬着一颗心惶然地等待着铡刀落下,最终等来了一颗贺兰真珈的人头。   不世之功震动天下,玉宫烈作为储君,得以成为知晓“碧华”核心机密的寥寥数人之一,虽然那过程可谓丢人现眼——   那天他在碧华阁外见到久违的玉宫照夜,由于心里激动又忐忑,无处排遣,硬抓着人家聊了半天,还傻不愣登地问:“小叔叔,你今日来做什么?是要求见父皇吗?父皇待会儿不得空,要不你下午再来?”   回想一下,玉宫照夜当时的表情明显就是“这国家好像要完蛋了”。   幸好玉宫烈的爹和玉宫照夜的娘及时出现,“碧华”一众属下拜见太子,玉宫烈盯着单膝跪地的玉宫照夜,嘴巴张得可以跳进一只青蛙。   几年后玉宫丰霆去世,护国之刃交到他手中,说实话玉宫烈心里一直在犯怵。   他知道自己不如父王那样深谋远虑有威严,新主继位,很怕自己驱使不动那些桀骜奇才,更怕这样一把无双凶器反伤主人,好在有玉宫照夜坐镇,暗中替他周全了不少麻烦,还亲自出使夕陵,排除万难,为他顺顺当当迎回了辅政大臣。   在新旧交替最为混乱的时刻,他把玉宫照夜当成了支撑自己的后盾,这点依赖他没有直说过,玉宫照夜也默不作声地替他承担了下来。   “臣不在,还有卫相,还有‘夜光’,前朝后宫,忠于您的人都在其位,国主不必忧惧。”   玉宫照夜话音不高,但一个字是一个字:“您多保重御体,珍重自身,臣等便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为国主效命了。”   “小叔叔也多保重。”玉宫烈还是挺好哄的,收敛心绪,沉稳地嘱咐:“这次的事没什么可论罪的,孤虽然不像父王那样英明睿智,也知道‘夜光’行事自有章法,不可被那些死板的规矩束缚,你只管放手施为就是了,别有顾虑。”   玉宫照夜将手书收进袖中,规规矩矩地向他躬身谢道:“臣领命,多谢国主。”   从千春殿告退出来,沿宫道东行,玉宫照夜从后门进了东华阁。   他叫守门的内侍不必跟来,自己上了藏书楼三楼,在角落里的一面落地大书架前找到了两卷胡乱堆在架上的舆图。   那群吃闲饭的对藏书楼的保管仅限于派人看大门,这书架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打扫了,抽出图卷跟掀起一场沙尘暴似的,漫天飞灰。   玉宫照夜皱眉挥手扇开飞扬尘絮,鼻尖倏地一动,耳中捕捉到年久失修的楼板发出“吱呀”一声,极力压低的脚步鬼鬼祟祟地朝他的方向蹭了过来。   玉宫照夜:“……”   皱起的眉头无声无息地展平了,他本来想拿了图就走,这回反而不动了,站在书架前拆开舆图,就着不太明亮的光线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一只手悄悄从背后探出来,飞快捂住了他的眼睛,另一条不老实的手臂顺势圈在腰间,用力一勒将他禁锢在怀里:“哪里来的小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潜入东阁偷书,哼哼,被我抓住了吧!”   玉宫照夜平静地反驳:“贼喊捉贼,你潜入东阁偷人,比我高尚在哪儿了?”   “说得对。”那人凑近他耳朵,看似扭捏实则邀请:“那要不然我们一起偷情吧。”   玉宫照夜:“……”   此人蹬鼻子上脸的本事已臻化境,玉宫照夜叹为观止,凉凉地道:“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唉,没办法,我也想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呀,”那人笑意盈盈地说,“可是谁让负心人不肯给我个名分呢,那我只好出此下策啦。”   玉宫照夜心说就你偷得最来劲,什么下策,简直是撞到你心坎上了:“还不松手?”   “不要,”他手臂用了点力气,箍着玉宫照夜的腰,两人像汤匙一样牢牢嵌在一起,“我抓住了就是我的,谁让你不躲开……”   那可恶的采花贼甚至还得意洋洋地问:“听说玉宫殿下武功高强,身手敏捷,以一当百不在话下,被人从背后偷袭怎么连躲都不躲?嗯?”   玉宫照夜心说我不反抗是怕墙上从此留下一个等身高的人形大洞,但采花贼见他不答,认定他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愈加得寸进尺:“看殿下一本正经的,原来也喜欢偷情,那我们以后经常私会,好不好?”   玉宫照夜:“……你迟早会因为讹诈和偷情进大牢。” 第49章   把麦当劳招牌拆下来把卫拂挂上去   在寂静无人的书阁里,草木清冽的龙胆香挤开了空气中漂浮的纸墨灰尘旧木头味,团团地围住了他的心上人。   玉宫照夜被遮着眼睛,露出白而窄的小半张脸,那模样十分柔和,甚至有点好欺负的意思,要翘不翘的唇角看起来很放松,一点也不锋利,勾得人心生妄念,似乎亲一下也不会被打死。   胆大包天的登徒子鬼迷心窍地俯身凑了过去,玉宫照夜却好似脑后长眼,精准地抬手捏住了他的嘴唇,捏成了个扁扁的鸭子嘴,冷冷嗤道:“罪加一等。”   登徒子:“呜呜呜!”   “我数三个数,一起松手。”那可恶的嘴角翘得更明显了,“三、二、一。”   同时松手的瞬间,卫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未收回的指尖上飞快亲了一下。   玉宫照夜:“……”   “殿下这样年轻英俊,出门在外,我不放心。”卫拂另一只手圈着腰将玉宫照夜转过来,豁出被他打一顿的决心,毅然决然地说:“不给名分就算了,留个印记总可以吧?这样你在异国他乡想起我时还能有个慰藉,而我孤枕难眠,夜夜对月垂泪,只能靠着这点回忆取暖……”   他越说越凄惨欲绝,恍惚间玉宫照夜以为自己是被征发去修长城,这辈子估计是难回故土了,而卫拂那架势仿佛他前脚刚砌完砖,后脚他就要去哭倒城墙。   自从前一晚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卫拂强行突破到只剩一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玉宫照夜紧拦慢挡没叫他说破,两人已有一天一夜没见过面。   此刻乍于此地相逢,玉宫照夜都没来得及不自在,就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那晚他真的拦住了没说破吗?   他好像是失了忆,为什么卫拂肆无忌惮得像是已经得逞了?   “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玉宫照夜没好气地伸手在他脸颊上抹了两把,在卫拂疑惑而委屈的眼神里淡然道:“刚蹭了一手灰。”   卫拂怔了一下,扑哧失笑,故意把另一边脸倾向他:“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边呢?”   “一边去,”玉宫照夜深觉他长大了就变得异常狡猾,一点也不如小时候可爱,“谁打你了?”   卫拂被拒绝了也不恼,弯起的眼角里盛着一汪甜蜜笑意,好像只是这样看着他就非常高兴,眼神温软得甚至会让人不由自主反省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殿下怎么有空来东阁?”   后半句写在高高扬起的眉梢上——“是来找我的吗?”   玉宫照夜如实地、诚恳地回答:“卫公子,你说一个人来藏书阁,除了看书还能为了什么呢?”   卫拂做了个“偷情”的口型,玉宫照夜作势要糊他一脸灰,他便轻轻笑了起来,拥着他亲昵地悄声说:“好吧,我是来看殿下的。”   “朝廷给你发俸禄,你就这么回报朝廷。”玉宫照夜点点他,色厉内荏地警告:“我迟早要跟你们陛下告一状。”   至于“这么”具体是“什么”,玉宫殿下虽然有龙沙人对新鲜乃至出格离奇的事物的宽容忍让,到底还是要脸,没有明说,也没有跟他拉拉扯扯地计较。   这就像书生威胁得寸进尺的狐狸精说我要告诉你拜把子大哥,狐狸精反正也不太害怕,只不过怕他着恼、甩手跑了,便做出个温柔解意的款儿来:“殿下要查阅什么,我替殿下参详参详?”   玉宫照夜心里想的是看个舆图有什么可参谋的,他又不是不认字;然而话到嘴边,不知道是哪个字拗口,变成了“找个宽敞地方,这里灰大,当心呛着”。   两人走到窗下长案边,摊开两卷图轴,一幅是东郁全境图,一幅燕原全境图,画得不算十分细致,只简略地注明主要山川河流城池等信息。   毕竟本国的精细舆图不可能轻易流向外国,尤其是燕原对龙沙的防备堪称严防死守,眼前这张舆图还是十几年前两国关系没那么僵时弄回来的。   这两份舆图对那座边境湖泊的描绘都只有寥寥几笔,简单得堪比小孩子随手涂鸦,玉宫照夜将两张舆图上下拼合在一起,勉强对准了边境线,皱眉审视片刻:“这个地方……”   卫拂:“怎么了?”   “有点眼熟,”玉宫照夜用指尖在那片地方上划了个圈,点点湖心,“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嘶,想不起来了。”   卫拂垂眸看着泛黄的纸张,弯弯曲曲的线条烙进脑海里,化作无数飞掠的纸张书页。他闭目沉吟片刻,轻声道:“那天谢幽兰拿出来的舆图跟这两张图不一样,跟我在兰台看过的舆图还有些区别。殿下帮我找找,有纸笔吗?”   谢幽兰那份舆图应该是他特意找人绘制的,东郁境内那部分画的很精细,可卫拂当时只在旁边看了几眼,难道就已经完全记住了?   玉宫照夜虽然总觉得他幼稚又活泼过头,但从来没怀疑过卫拂的正经本事,立刻从案侧书架上翻出抄书用的宣纸和笔墨,又下楼要水,亲手替他研了半池墨。   卫拂取一只细笔蘸墨,在等待时早已打好了腹稿,毫不迟疑地落笔,平稳而丝滑地勾勒出湖泊山脉和国界的大致形状,一一标注下附近城镇的名字和位置,动作娴熟得仿佛他就是在那长大的、胸中有一副现成的山川画卷,只要照着描下来就够了。   可是卫拂从来没去过那里,如果谢幽兰不提,估计他一辈子也不会把目光投注在那个地方,仅凭看过几份舆图就徒手临摹、而且画的是从没见过的地方,听起来比吹牛上天还要荒唐,简直是胡闹。   因为绘制舆图和普通画图不一样,需要遵循“制图六体”,确定“分率”“准望”“道里”“高下”等标准,图中位置错一分,实地可能偏出去几百里,从山上歪到河里,并不是只是画对了大体轮廓和东南西北方位就行。   卫拂一气呵成,拎起宣纸抖了抖,开口第一句话也是:“这张图不能当正经舆图用,是我根据看过的几份舆图增补出来的汇总图,殿下拿着,权作参考罢了。”   玉宫照夜接过来细看,东郁部分和他勉强记住的谢幽兰的舆图大差不差,燕原部分应该出自夕陵兰台旧藏舆图,卫拂补充上了边境附近的空白。   光是凭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看过”,就能复绘舆图,先别管精准度高不高,光这份记忆力就强得举世罕见。此事一旦传出去,别说燕原皇帝睡不着觉,全天下的皇帝都得半夜惊醒,睁眼盘算派出去的刺客走到哪了。   玉宫照夜抬眼瞥他:“过目不忘?”   “雕虫小技,”卫拂谦虚地说,“没有画符难。”   玉宫照夜:?   “你……”他慎之又慎,克制地发问,“除了我,你还在别人面前做过这样的事吗?”   卫拂装傻:“什么事,偷情吗?当然只有你啦,殿下怎么能怀疑我的一片真心呢。”   玉宫照夜:“……”   “说正事,”他不太自在地轻声呵斥,“少打岔。”   “当然只有你。”   卫拂依旧坦然地向他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温温和和地说:“我的真心已经交出来了,殿下,现在轮到你来决定了,这辈子还会放我走吗?”   明明是他的把柄落在玉宫照夜手里,生死自由全在他人一念之间,但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和靠山,硬是抖出了一身威逼利诱的架势,玉宫照夜甚至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无形的墙角,一时间差点没分清谁才是恶霸。   “什么被子枕头的,谁拦着你走了?”玉宫照夜没好气地说,“困了就回去睡觉。”   卫拂心中窃笑,暗自觉得他这样很可爱,锐不可当的无双利刃,一旦听见自己不想回应的话就会装棒槌,像那种遇到天敌就装死的小动物。   然而他脸上却流露出明显的失望神情,眼角唇角以及无形的尾巴一起耷拉下来,不情不愿地:“哦。”   玉宫照夜实在不理解他有什么可失落的,匪夷所思地问:“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殿下总说要把我送进大牢嘛,”卫拂扭捏羞涩地压低声音,凑到他身边嘀咕,“我以为你会打算把我关起来,亲自看守,寸步不离,这样那样的……”   玉宫照夜没敢再听,怕明天见到谢幽兰忍不住杀了他,镇定地蹬蹬蹬后退三步,伸手推开窗户:“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告辞。”   卫拂:“殿下,那是跳楼。”   玉宫照夜冷静地:“留步,不用送了。”   【作者有话说】   (翻滚前扑猛虎落地式跪下)来晚了! 第50章   我太共情了   东郁北方的气候和龙沙差不多,初春时节绿树初荫,山花遍野,风不冷日头不热,正是郊游踏春的好天气。   一行三骑从官道上打马而过,远远望见屹立的城门城楼,盈月抬高了声音道:“前方就是禄县县城了!”   玉宫照夜放缓了速度,曲指抬起斗笠边沿,山风见隙钻入帽底,拂起了匆匆梳头时没仔细束起的碎发,散乱地垂落在眉间鬓边。   因长途奔波,他前些日子闲居在辟寒城养出来的一点柔润轮廓迅速被风吹日晒消磨干净,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裹着鲜明的骨骼,如同严霜覆盖嶙峋山岩,因此越发显得面相深邃锋利,目如寒星,看起来像个俊美落拓的江湖客,找不出一丁点王公贵胄的气质。   他转脸征求旁边谢幽兰的意见:“谢兄,我与向导约在城外见面,时间还早,我们就不进城打尖休息了,直奔云湖吧。”   虽然谢幽兰的确比玉宫照夜年长、虽然已经被这样叫了一路,但一听见“谢兄”两个字,谢幽兰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皱眉头,总感觉讨债的来了——尤其此人还真跟他那讨债鬼弟弟有一腿,于是他没什么好气地道:“随便。早到地方早完事,一路上紧赶慢赶像有鬼在屁股后头追,也不差这一时片刻了。”   谢幽兰处江湖之远,在北烛宫过的却是土皇帝的日子。锦衣玉食自不必说,他日常出行皆有高手扈从、仆婢侍奉,需要亲力亲为的事情除了练功大概也没别的了。   然而他这次一个手下也没带,轻装简从跟着玉宫照夜上路,吃住全靠随缘,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策马狂奔,他竟也没有要求放缓速度或是改善食宿,顶多在不满意时找找茬抬抬杠,说两句不咸不淡的酸话。   玉宫照夜因为先前被骗、再加上和他斗得两败俱伤,起初并不待见谢幽兰,这几天跟他相处得多了反而有改观,觉得他要是没长这张嘴,应该跟他弟弟一样,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一想起卫拂,他心中就有点犯嘀咕,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谢幽兰瞥见,冷嗤道:“找什么呢,一路上东张西望就没停过,你尾巴让鬼偷走了?”   玉宫照夜:“……”   他注视着那双与卫拂肖似的桃花眼,幽幽地说:“那天出了引鹤楼,你弟弟就说他也要来。”   谢幽兰一哽。   但他不信玉宫照夜会放任卫拂想一出是一出,质疑道:“你没劝住他?”   玉宫照夜淡淡地反问:“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么?”   几年前卫拂胆大包天,刚从十相教死里逃生,就敢不回家自己寻摸上灵华宗,结果落进北烛宫奸细手里,要不是谢幽兰及时相救,他如今都该上私塾了。   那讨债鬼运气烂得要命,偏偏胆子奇绝,擅长闷不吭声闯大祸,还有一意孤行的臭毛病,也不知道都是随了谁……   玉宫照夜见他被问住了,还不肯罢休,平静地又扎一刀,“事涉多年离散的父母,你又是他亲哥哥,我没劝吗?我劝得嘴皮子都磨薄了。谢兄,换成是你,他答应你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你敢信吗?”   谢幽兰:“……”   玉宫照夜持续质问:“疑心病重是我的问题吗?马不停蹄地赶路是因为我喜欢颠簸吗?”   在他平静却无端充满力量的叙述中,谢幽兰恍然看到名为“卫拂”的巨大阴影从背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挟着无数的麻烦和废话,正在铺天盖地、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滚滚袭来。   “那么大个人都管不住,你们夜光完了!”他色厉内荏地呵斥玉宫照夜,随即一鞭敲在马屁股上:“别废话了,接上你那向导赶紧走!”   说完就一马当先地跑了。   盈月呆呆地望着马蹄腾起的尘烟,转头看向一脸肃穆的玉宫照夜,犹疑地问:“卫相还好吧……有那么可怕吗?况且他每天都得去国主面前露脸,打个喷嚏全朝廷的人都知道,肯定不会偷偷溜出来的。”   玉宫照夜挑眉看了他一眼,讶异道:“我以为你最能理解谢幽兰呢,你妹难道比卫拂好带吗?”   盈月:“……”   刹那间他眼前像有走马灯飞掠而过,无数亏月大声怪叫的“哥——”在他耳边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   盈月虎躯一震,心有戚戚焉,扬鞭策马跟上了谢幽兰。   什么叫闻风丧胆、什么叫草木皆兵,这就是了。   斗笠下飘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散在和煦的春风里,玉宫照夜闲适地一甩缰绳,催促骏马前行。   从风都到辟寒城,由深秋至早春,一转眼他和卫拂已经共同度过了小半年,习惯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乍一分别居然有点微妙的不适应。   一路上穿山渡水,玉宫照夜总是无端想起他,看见个扑棱蛾子翩翩飞过也会想小鹳这会正在做什么呢,应该不会背着他偷偷搞幺蛾子吧?   这种鸡毛蒜皮的不踏实被他无限放大、恐吓住了谢幽兰,却只在自己心里漫无边际地飘来飘去,挠不到痒处,又带起许多柔和细碎的感触——他其实并不是特别担心卫拂胡来,那天卫拂既然答应了他,就不会轻举妄动。   一来他如今总领内阁,位高权重,确实不好擅动;二来“夜光”是龙沙的绝密,卫拂毕竟是夕陵的官员,他知道归知道,却绝对不能随意插手,否则不光是玉宫照夜,连“夜光”的忠诚也会受到质疑。   卫拂虽然执着,却鲜少一味死犟。他很会审时度势,在外面装得人五人六,在外人眼里甚至是属于“稳健持重”那一派的,只有回到家里、对着亲近的人才原形毕露,露出满肚皮的无理取闹。   玉宫照夜不远不近地缀在谢幽兰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琢磨:他们二人身世复杂、见面就吵,看起来似乎水火不容,但谢幽兰明显早就被卫拂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谢幽兰面上嫌弃,却也是真将他的安危放在心上。   这不靠谱的兄弟情谊到底是怎么产生的,是因为当年谢幽兰及时赶到救下了他?以谢幽兰的性格,对待抛弃他的母亲生下的儿子,没上去补一刀就算不错了,怎么会突然转性决定放下屠刀做菩萨?   还有卫拂多年的哑巴也在这件事之后康复,按他自己的说法是鬼门关上走一遭后大彻大悟,那早在坠崖后卫拂就该学会开口了,不至于直到分别时还一个字都说不出,恢复的契机显然也在谢幽兰身上。   最重要的是玉宫照夜这两天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很久的关键问题:他以前问过好几次喉咙是怎么伤的,卫拂不是顾左右而言它就是说自己三岁不记事。   这孙子过目不忘,记忆力超群,连几年前看过的一张舆图都能临摹下来,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说忘了?!   玉宫照夜微微眯起眼,习惯性地瞄准了前方背影的后心,一边心想:卫拂瞒着他不肯直说的事大多都和父母有关,而他的父母又和北烛宫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也就是说谢幽兰八成知道点什么。   谢宫主背后忽然莫名蹿起一股寒意,仿佛被草丛里准备狩猎的猛兽盯上了。他倏地回头,玉宫照夜却打马超过他,率先朝城外官道旁的茶摊疾驰而去。   谢幽兰:?   “吁——”   骏马长嘶,在原地刨蹄站定,玉宫照夜从马上一跃而下,快步走向角落一张桌子。   那里已经坐了个穿墨色长袍的客人,头戴斗笠,桌上只有一碗粗茶和一把剑,那剑鞘已经很古旧了,磨损痕迹明显,不过被擦拭得很干净。   玉宫照夜走过去,很不见外地招呼道:“兄台一人独坐,是歇脚还是等人?”   那人抬头瞥了他一眼:“钓鱼。”   玉宫照夜:“去哪里钓?”   那人答道:“去云雾里。”   他从斗笠宽大的边沿下露出脸来,眼睛大而明亮,眼角天生下垂,抬眼看人时双眼皮下折,透出一股非常无辜清纯的澄澈意味。   其实他眉弓高眼窝深,鼻梁峭直,但凡眼睛狭长一点、凶恶一点,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的长相。然而这双下垂眼带跑了五官气势,让人一见就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想揉一揉他的脸颊,或者对着他嘬嘬嘬。   “钓什么鱼?”   玉宫照夜刚要与他相认,谢幽兰冷若冰霜的声音忽然沉沉地从背后飘来。   他的个头比玉宫照夜高一点,跟卫拂差不多,站在那里像棵遮天蔽日的树,冷冷地俯瞰对面客人,格外不客气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咬牙切齿:“你想钓谁?”   玉宫照夜:?   “等一下,谢兄……”   那客人微微一笑——笑起来更像小狗了,彬彬有礼地对谢幽兰一颔首:“久违了,谢宫主别来无恙?”   玉宫照夜:“你们认识?”   谢幽兰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扫了个来回,没搭理玉宫照夜,灼灼地对准了黑衣男人:“你就是他找的向导?程愈,你那破落门派穷疯了?”   玉宫照夜:“……这叫什么话,谢兄,我们又没有抓他去盗墓,人家就是来帮个忙,别说的那么难听。”   谢幽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森然冷笑:“帮忙?你们好大的交情啊。”   程愈反而坦诚地点点头:“各种原因都有吧,我是自愿的,多谢关怀了。”   “各种?”谢幽兰继续冷笑,“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程愈也不恼,平和坦然地陈述道:“我想要帮玉宫殿下的忙,我们门派穷疯了,以及我知道来的人是你。”   玉宫照夜:“嗯?”   谢幽兰:“……哦。”   玉宫照夜:“嗯???”   玉宫照夜不知道谢幽兰莫名其妙生什么气,但他眼睁睁地看着随着程愈后半句话落地,他那满身不快的冰冷气息也立竿见影地落了下去。   这场面好生眼熟,仿佛见过多回,像河豚放气,像禽鸟敛羽,像……卫拂变脸。   你们家这个翻脸如翻书也是祖传的吗?   【作者有话说】   在铁锅炖间隙争分夺秒地码出火星子 第51章   我一直在说话甚至在吐槽   “你……咳,怎么样?”谢幽兰的视线游移在程愈肩头,不肯直面他,不太自在地说,“最近还好吧?”   玉宫照夜心说奇观啊,骂人半个时辰不带重复的谢宫主居然也会结巴,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他叹为观止,在一边幽幽地提醒:“现在是拉家常的时候吗?”   谢幽兰那别别扭扭的样子十分不“邪魔外道”,恍惚间程愈感觉自己才像是玩弄了人家感情的登徒浪子,不由得失笑:“挺好的,你呢?”   谢幽兰低声说:“还行。”   玉宫照夜:“没话就不要硬聊——”   谢幽兰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噪音,转动眼珠瞄了程愈一眼,又飞速移开视线,好像程愈烫着了他似的:“你这次来,是为了见我、有话要对我说?”   程愈和玉宫照夜换了个眼色,微笑里含着一点赧然歉意,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受殿下之托,听说你要到云湖深处寻找一处白沙岛,长楚派就在禄县北部的苍虬山中,我对此地很熟悉,因此请缨随行,若能帮上殿下和宫主的忙,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番答复可谓是含蓄委婉、面面俱到,起码哄住了谢幽兰。他迟了半拍才想起摆架子:“原来如此……那、那走吧。”   玉宫照夜:“不然呢?!”   程愈认真喝完了那碗没什么茶味的粗茶,从钱袋里摸出铜板,付了一文茶钱。谢幽兰看见他那瘪得凹下去的钱袋,忍不住又皱眉挑剔:“穷酸死了,堂堂掌门人,连壶好茶都吃不起,你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你也说了,我是掌门人。”程愈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养活门派就是很费钱的。”   那笑容纯澈明亮,坦荡中带着一点令人怜惜的无辜,好似把谢幽兰的魂都晃飞了。   他蓦地偏过头去,下意识避开了一团比刀剑更危险的东西,垂着眼帘,没什么底气地抬杠:“北烛宫也没穷得像你这样……”   玉宫照夜听得拳头发痒,实在忍不住了:“他能跟你家大业大的比吗?”   谢幽兰充耳不闻,自动过滤了他的声音。   程愈也不恼,谦和地道:“北烛宫渊源流深,声势何等煊赫,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怎敢与宫主相提并论。”   谢幽兰摆了下手,不大耐烦地说:“算了,不说这些,走吧。”   不是你先提的吗!   被晾在风里的玉宫照夜疑惑地扭头问盈月:“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自己不存在了。”   盈月说这很正常:“没事的,殿下和卫相在一起时也这样。”   玉宫照夜:“……谁问你了。”   盈月:“……是我的错觉吗?我刚才好像是幻听了。”   “此处离云湖渡口还有段距离,”程愈及时收场,阻止了话题越跑越偏,“诸位边走边谈吧,请。”   四人上马,绕开县城向北方山林奔驰而去,谢幽兰一反来时冷淡独行的作派,自动与程愈并肩而行,玉宫照夜与盈月落后一个身位,相顾无言,想笑又不敢,只得放缓了速度,跟在两人身后看天看地。   先前向东郁传信、安排向导,都是玉宫照夜亲自联络,用的是他自己的人手,盈月并不了解程愈,趁此时低声询问:“殿下,方才听说程公子是长楚派掌门人,属下见识浅薄,没听说过门派的大名……”   谢幽兰口无遮拦管人家叫破落门派,盈月却不敢就这么信了,他没有轻视之意,生怕自己不知详情,无意间得罪了程愈。玉宫照夜知道他谨慎的习性,唇边斜勾起狡猾的弧度:“‘程公子’可不是你该叫的,得叫‘程前辈’,或者‘程掌门’也行。”   盈月心说好险:“原来是前辈啊。”   玉宫照夜道:“你觉得他年纪几何?”   刚才匆匆一瞥,盈月只见他生得明逸俊朗,没看出有什么岁月痕迹,宛然是年少公子,试探地猜:“二十五六岁?”   玉宫照夜叹道:“他那对眼睛太会骗人,一点也不显老——他今年三十了,看不出来吧。”   “完全……看不出来。”   盈月今年才十九,程愈年长他整整十一岁,可看起来甚至比玉宫照夜都显面嫩。   “他在龙沙扬名时,咱们还叫‘碧华’。”玉宫照夜道,“他就是上一任‘朔月’,当年亲手将贺兰真珈的人头带回辟寒城,我也要称一声前辈的。”   盈月失声道:“他是朔月?!”   “夜光”建制承袭自“碧华”,核心成员的代号共有九个,对应月之九相,下属则以诸天星宿为号。当年“碧华”倾覆,前代核心成员离散殆尽,几年后玉宫照夜重组“夜光”,自领了“晦月”的代号,其余八人中,唯有“望月”金寒和“上弦”兰仙是碧华旧人,剩下都是他坑蒙拐骗带回来的新苗。   如今的朔月陆慈是个一点就着的炸毛小公鸡,跟亏月见面必掐,盈月饱受荼毒,实在无法把温雅稳重的程愈和这个代号联系在一起,不敢想象以前碧华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   “他离开碧华之后浪迹江湖,行踪飘忽无定,听说行至苍虬山不慎受伤,幸亏被长楚派弟子救助,留他在山中养伤。”   “长楚派家底不厚,掌门收养的弟子多是农家弃儿,光‘衣食’二字就掏空了多年积蓄,可惜没得到几个好苗子,一整个门派都是老弱病残。”   “上有老下有小,门派半死不活,连祖传的山头快被隔壁摩云派强占了,程少侠受了人家的大恩,不好坐视不理,便主动留下来帮忙。当然,摩云派那点杂鱼哪够他打的,现在都把自己帮成掌门人了。”   盈月望向前方,坐在马上的背影劲瘦挺拔,半旧的衣衫斗笠打理得十分整洁,没有丝毫落魄气,反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泊又坚韧的平静。   玉宫照夜语气始终轻飘飘的,态度模糊,像在讲道听途说来的故事,盈月少见他推崇什么人,却从寥寥数语中听出了一点钦佩的意味。   “碧华解散是逼不得已,如今殿下执掌夜光,又和程前辈有联系,为什么没请他回来呢?”   玉宫照夜侧头看他,话音里似乎有点好笑:“夜光是什么好去处吗?”   盈月根本就没思考他为什么有此一问,理所应当地道:“是啊。”   那声笑意清晰地顺着山风飘到盈月耳朵里,玉宫照夜说:“多谢。”   盈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哪怕在外人看来不怎么样,但冷暖自知,不会为外物动摇。”玉宫照夜说,“程愈的归处,曾经的碧华是,现在的长楚派是,以后么……”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前方人影,略过了半句话:“但‘夜光’大概没这个荣幸了。”   哪怕昧着良心、退一万步,玉宫照夜也得承认,他手上这群虾兵蟹将跟当年鼎盛时期的“碧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在燕原刺杀贺兰真珈,整个行动只有他和程愈、金寒、兰仙筹划参与,四人里唯有程愈是有名号的核心成员;护送卫拂去东郁时,金寒甚至还能抽个空去北烛宫卧底。哪怕不是核心九人之一,随便拎出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去年为了迎接夕陵使臣,“夜光”几乎是倾巢而出,算上玉宫照夜一共来了五位月使,光是杀个宋满就动用了四个,而且好巧不巧没带金寒,否则他早该认出卫拂了。结果这么多人也没防住使臣遇袭,若非卫拂念旧情,坚决地站在他这一边,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确定了程愈的去向,他怀着自知之明打听了一下长楚派,觉得双方不相上下,还有争取的余地,于是试图说服程愈回来,但程愈问他:“殿下,你知道长楚派以前叫什么吗?”   玉宫照夜茫然地摇头。   “以前叫‘苌楚’,草字头那个‘苌’。”程愈拿出个小筐,“诗云‘隰有苌楚,猗傩其枝’,苌楚就是羊桃。”   筐里有一堆疙疙瘩瘩黄褐色的羊桃,大的像鸽子蛋,小的只有指肚那么大,凑近了有股清香。程愈笑道:“一点土产,滋味很好,殿下莫嫌简薄。”   玉宫照夜一头雾水地收下了。   “昔年门派初创,开山祖师在山上择址时,发现满山遍野都是苌楚,他应该是个随性的人,拿来就用,于是给自己的门派定名为‘苌楚派’。不过出去自报家门时总被人嘲笑,后人就将草字头去掉,变成了如今的‘长楚’二字。”   这句玉宫照夜听懂了,心情复杂地问:“你已经拜过了他们的开山祖师?”   “是。”程愈也没跟他弯弯绕绕,坦然地对他承认,“就像当年的碧华一样,我如今把这里当做是家。”   “为月光征战,或者以羊桃果腹,都是我选择的路;杀人活人,都是我的道义。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存身之处,这样就够了,殿下。”   那筐羊桃后来被他带回了辟寒城,卫拂很喜欢,说可以拿来酿酒。   玉宫照夜倚着门,看他在院子里忙忙碌碌,没一会儿就被他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要挽袖子一会儿要拢头发,把一堆坛子搬来搬去,忽然间就理解了程愈。   天大地大,四海纵横,可他毕生汲汲所求,只要这一隅就足够安放了。   马匹迎风疾驰,对着发热的脑门耳根吹了半天,谢幽兰这会终于从刚见面的巨大冲击里回过神来,心念几转,便反应过来程愈和玉宫照夜的关系:“你以前是‘碧华’的人?”   程愈说了声是,谢幽兰悻悻道:“我就说你不可能是长楚派从石头缝里捡来的,哪有那么多横空出世的天才。”   “谢宫主实在过誉了,”程愈说,“我只不过比本派弟子痴长几岁,多练了几年武艺罢了,谈不上什么天才。”   不知道他踩到了哪根尾巴,谢幽兰不太满意地皱起长眉:“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我一直都这么和你说话。”程愈用一贯心平气和的态度回答,很难分清他到底是在陈述还是在回呛,甚至还状似体贴地追问一句:“怎么了?”   “你那天……”   他蓦然住口,仿佛顾忌被人听到,只能用仓促的几个字来暗示,斗笠下无人可见的耳根烧得发红滚烫。   可程愈眼中温和的眸光却急转直下,化作一片凛冽的严霜。   “那天已经过去了。”他冷淡地说。   谢幽兰犹如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你什么意思?”   程愈说:“字面意思。”   “你等着我来,想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个?”谢幽兰气得眼睛都红了,“好啊,程掌门,好个翻脸不认人!负心薄幸,这就是你的道义吗?!” 第52章   (副CP多)你是拼车啊!   人在气急上头的时候最先忘记的往往是控制嗓门,于是谢幽兰饱含愤怒的控诉被春风从前吹到后,清晰地掠过每一个人灵敏的耳朵,悠悠飘向遥远的天地之际。   “负心薄幸?”程愈怀疑自己听错了,“谁?我吗?”   玉宫照夜也很震惊:“啊?你吗?”   盈月:“啊?他吗?”   谢幽兰:“……”   这群混账!   所有人拼命忍着笑,生怕从此被北烛宫列入追杀名单。谢幽兰冲程愈甩下一声恼羞成怒的“哼!”,策马扬鞭,气咻咻地独自跑远了。   玉宫照夜感慨地望着一溜狼烟,心道这兄弟俩真造孽啊,专挑龙沙的刺客霍霍,安生日子过够了,就那么喜欢刀尖舔血的感觉吗?   “程兄。”   他打马上前,与程愈并辔而行,含笑揶揄道:“真没想到,你原来喜欢这样的。”   “都是误……”程愈堪堪把那个字咽了回去,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无可奈何的闷气,“都是阴差阳错,我没想到他还要认真追究。”   玉宫照夜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终于没忍住,尽量委婉地提醒道:“程兄,其实你大可以说他是胡言乱语、故意污蔑,反正谢幽兰在世人眼中本来也不太清白——”   不用这么爽快地直接承认的。   “……”   程愈静了半晌,苦笑道:“一码归一码,在这件事上,我的确也不清白。”   玉宫照夜假意清清嗓子,驱马凑近程愈,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承认是一回事,对旁人说起又是另一回事,两者的尴尬不可同日而语。程愈脸色古怪地看着他:“殿下从前似乎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不感兴趣。”   “咳咳咳,”殿下的嗓子眼突然被鸡毛卡住了,发出些不自在的动静,“我关心——”   程愈那表情好像在说他但凡敢说出那个“你”字,他立刻就要拔剑出鞘,用最朴素直接的方式驱邪,让这个冒牌货赶紧从殿下身上滚下去。   “——谢宫主的终身大事。”   玉宫照夜紧急拐了个弯:“别看他那样,还是有亲朋好友在乎他的。”   程愈认可了前半句,怀疑了后半句:“他是北烛宫前代宫主谢敬的独子,哪来的亲朋好友?”   “真霸道啊程掌门,”玉宫照夜感叹,“连谢宫主有几个亲戚都要管吗?”   程愈:“……”   “他的亲弟弟卫拂是夕陵派驻龙沙的辅政大臣,我费了很大工夫才请回来的。”玉宫照夜放轻声音,“他跟谢幽兰虽然看上去不太亲近,但他哥有事,我若胆敢知情不报,后果不堪设想啊……”   程愈震惊道:“你给龙沙请了个祖宗?!”   玉宫照夜抬手半掩口,神神秘秘地道:“他和谢幽兰是一母所生,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你说呢。”   程愈懂了,完全理解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殿下辛苦了。”   玉宫照夜:“彼此彼此。”   程愈:“……”   两人大眼瞪小眼,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一言难尽,半晌后程愈率先转过脸去:“殿下还记得跟长楚派抢山头的摩云派吧,他们是北烛宫部属。当年两派争斗不休,摩云派便往北烛宫告状搬救兵,请动少宫主谢幽兰亲自来替他们找场子。”   “我和谢幽兰交手几次,各有胜负,他大概没想到我这根鱼刺真能扎人,有点不服气,不过还算讲道理,命令摩云派退居六方山,不得再来纠缠。”   “原来如此,”玉宫照夜笑道:“此人性情乖张,观其行事作风,却比谢敬要多点人情味儿,看来你并不讨厌他。”   “讲人情未见得就是好事,”程愈说,“我与谢幽兰算是不打不相识,当然以长楚派在江湖中的地位,我去和他攀交情实在是高攀不起,因此一向没人知道我们认识。”   “年前谢敬离世,谢幽兰继位宫主,北烛宫上下并不是铁板一块,有些长老认为他年少可欺,私底下密谋篡权夺位。今年二月十四在襄州金灯谷,两位长老突然发难,扯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私生子,指证谢幽兰为了夺得宫主之位谋杀亲父、残害手足,不配执掌北烛宫。”   “我好巧不巧正撞上他们动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幽兰去死,无奈只得蹚了这淌浑水,可惜技不如人没打过,受了点伤,只得带着那倒霉蛋一路逃命。”   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省去了所有惊心动魄的危机、困境和挣扎,轻描淡写地说:“北烛宫的人在后面追杀,我们在一座荒废道观的地窖里躲了几天,好在最后设法逃出来了。”   玉宫照夜心知事情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但显然再问下去就要碰到人家的禁忌了,不便继续刨根究底。   程愈却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主动开口解释道:“绝境之中,人总是会对同伴产生一些不合常理的依赖,谢幽兰说我薄情,是因为他把那时的依赖、还有别无选择时的帮助当做了别的感情……”   这话正正好好扎中了玉宫照夜最犹疑的地方,他心里莫名忽悠一下,脱口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程愈沉默了片刻,才道:“一时冲动,谈什么长久,太草率了。”   玉宫照夜与他目光相触,忽地露出一点狡猾的笑意:“只是‘草率’而已?”   他不觉得男人相互恋慕有违天理,也不考虑门第悬殊正邪之分,他只在意这份感情是否纯粹,是否发自真心,有没有经过慎重的思考、确定它不是一场误会。   他所顾忌的是“不能长久”,换言之,不就是“期盼长久”的意思吗?   程愈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我辈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但行事要对得起天理道义,不能太过放浪形骸。刀剑无眼,感情却全凭自控,伤及体肤尚能愈合,伤了人心恐怕要结下一辈子的仇怨,还是慎重些好。”   “程掌门说的是。”玉宫照夜道,“你既然心里有数,我就不多嘴了,他栽在你这样的正人君子手上总归是幸运,对他弟弟也有个交待。”他举目搜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谢幽兰,随口问:“谢宫主的伤势如何,痊愈了吗?”   等了半天没人回答,玉宫照夜回头一看,程愈坐在马上怔怔地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衣领整齐交叠包裹的脖颈上方泛出一片红晕,蜿蜒漫向被斗笠遮挡的耳根和面颊。   玉宫照夜:“咦?”   “正人君子”这个称呼,极少有人会这么叫他。   毕竟他从前是摘人头比摘果子还顺手的刺客,来去如风,干的那些事全是“正人君子”的反义词;哪怕后来“弃暗投明”,接手了破破烂烂的长楚派,每天为拉扯一群小崽子发愁,旁人也不叫他“君子”,只在当面称他为“大善人”,背地里管他叫“大傻子”。   除了玉宫照夜会这么认为,程愈上一次听见这个词还是从谢幽兰口中。   在……他一生中至为难堪难耐的时刻。   奉命追杀谢幽兰的长老是“晴霄夫人”向烟波,不知道谢幽兰怎么得罪过人家,夫人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赶尽杀绝,为二人留下了一线生机,却缺德带冒烟地往地窖里灌入了足够放倒一头牛的“三枝九花散”。   两人躲在黑洞洞的地窖深处,程愈闭眼调息,极力忍耐着遍身躁动,谢幽兰像个心魔一样在他旁边幽幽地道:“喂,你听见了吗,她说中药后如果不与人交/合,最后会血气冲沸、爆体而亡。”   程愈说:“我没聋。”   谢幽兰:“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程愈:“我也没瞎。”   谢幽兰:“事已至此,你若不想落到最坏的境地,最好先杀了我,提着我的人头出去邀赏,或许你们那破烂门派也可以跟着你鸡犬升天。”   “人不能因为被狗咬了一口就自甘沦落,也变成疯狗乱咬人。”程愈闭目不动,本来心火就盛,被他唠叨得肝火也旺了起来,忍着脾气道,“谢宫主,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你既然不想,就不必勉强自己。”   程愈不知道别人中了春/药怎么样,但在谢幽兰身上显然是把他恶劣的性格放大了十倍,变得非常阴晴不定,谁来了也别想讨到他的好:“不勉强,怎么会勉强?羞辱你这样一个正人君子不是很有意思吗?”   他冷冷地看着一脸四大皆空的程愈,感觉牙都快咬碎了,恨声道:“我们邪门歪道不忌讳这个,但日后这事传出去,你会被天下人编排耻笑,你这辈子的名声就完了。”   程愈睁开眼,抬眉看向他,叹了口气:“谢宫主,如果你是在问我有没有后悔救你,答案是没有。”   谢幽兰:“……”   他忽然翻身而起,向前走了一步,唰地一声程愈手中剑立刻出鞘,冰凉地抵住他的脖颈,用寒铁和锋刃强迫他冷静下来:“谢宫主,一码归一码,劝你还是老实点。”   因为药性,程愈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软颤抖,不想真伤了谢幽兰,恐吓完就打算移开剑锋。谁知谢幽兰居然不躲不退,甚至顶着剑又往前走了一步,锋锐无双的薄刃顷刻划过侧颈肌肤,给他开了个两寸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谢幽兰毫不在意地回手抹了一把,直勾勾盯着满手殷红,莫名其妙忽然笑了起来。   这个披头散发的疯子一步步走到程愈身前,单膝点地,动作虔诚得像拜佛,却又亵渎地倾身伸手,将指尖鲜血轻柔地涂抹在他的下唇上。   “想不到我也有今日。” 第53章   (副CP多)你给他一下子   “程兄,程兄?”   “嗯?”程愈冷不丁被他唤回了神,“什么?”   玉宫照夜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节,像对着耳背的老大爷喊话:“我说——谢幽兰的伤势——怎么样了——”   “具体不清楚,看样子似乎没有大碍。”程愈退隐江湖好几年,玩心眼走钢丝的事早洗手不干了,但揣度人心的本事已经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没那么容易就忘掉,斟酌着道:“他敢孤身前来,应该是对自己的身手有把握,否则只是为了探查一座荒岛,没必要以身犯险,拿命试探。”   “是么?”玉宫照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嘀咕,“但谢幽兰向来疯……向来肆意妄为,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定就是在诈我们。”   当日在引鹤楼,双方刚见面没多久谢幽兰就故意挑衅盈月,激得他拔剑出手,随即一指弹断了盈月的剑。   先声夺人,他靠这招震慑住了在场众人,因此谁也没往他受伤的方向上去想,只当这人天性就是如此混账。   如今回头细想,谢幽兰恶劣得太过理直气壮,反而给人留下了“不会骗人”印象——疯子就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何必还要费心编借口?玉宫照夜已经上过一次当,可这次险些又被他骗过去。   程愈一听也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他故意装出活蹦乱跳的样子,是为了掩饰自己重伤未愈,虚虚实实,反而让想要他命的人不敢轻易出手。”   “当初我问他,为什么不用自己人办事,反而要找八竿子打不着的‘夜光’随行,他让我少打听北烛宫的家事。”玉宫照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原来他家后院起火,快要烧到眉毛了,还在这儿跟我装相呢。”   程愈看得出他不待见谢幽兰,问道:“那么接下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谢幽兰瞒着所有人、甘冒风险也要前往那座岛,此行的目的必定与他的伤势或者功力恢复有关,玉宫照夜此时要撂挑子反杀他都是手到擒来,端看殿下愿不愿意罢了。   就算为了亏月平安回来,或着碍于那位“祖宗”的面子,玉宫照夜行善积德不出手,万一后头有人跳出来要谢幽兰的命,他们是救还是不救,是拼死保护还是尽力而为?   “早知道先套麻袋打他一顿好了,现在还得把这泥麻烦精供起来。”玉宫照夜脸上掠过一丝悻悻之色:“谢幽兰死了,亏月也落不着好,盈月更不用说,还有他那不省心的弟弟……你呢,你费了那么大劲儿救下他,能狠心甩手不管吗?”   “……”程愈差点被一口从天而降大黑锅压趴下,“这事原来是我说了算?”   “不然呢,”玉宫照夜二一推作五,对着不是自己的手下也敢拿上司架子,“你要是不在乎,过去给他一下子,打晕了沉湖里,一了百了,大家都省事。”   离他们半里外的的谢幽兰猛打喷嚏:“哈啾!”   这回轮到程愈狐疑地打量玉宫照夜,敏锐地从一大堆纷乱关系中揪出了关键线头:“殿下,你请回来的那位‘祖宗’,到底是什么人?”   程愈与玉宫照夜相识得很早,不客气地说是看着他长大的,因此深知他的脾性——不会见死不救,但也不爱多管闲事,仅有的一次阴沟里翻船是在十相教总坛,为了救一个无关紧要但无辜的哑巴少年,连累得自己重伤失明,差点折在赤松山脉里。   后来玉宫照夜再也没提起过那个少年。程愈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只记得某一天他伤痕累累地回到宫中,问怎么了也不说,闭门数日,出关后又像没事人一样,只是每个月会在夜光殿神龛前供奉一顶手编的花环。   一年四季,从无间断,直到程愈离开辟寒城,他这个习惯也一直没有改变。   当年即便玉宫照夜不说,程愈看他的状态,大概也能猜到那个哑巴少年或许遭遇了不测。在他的印象里,那就是玉宫照夜最上心的人了。   然而玉宫照夜今日几次提起谢幽兰的弟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察觉,言语中那种亲近之意远胜旁人,比雪地里的脚印还显眼一点。程愈如今算是吃过猪肉的人,一眼看过去几乎可以断定这里有猪在跑。   玉宫照夜呛了风,干咳两声。   程愈了然:“殿下很看重那位辅政大臣,爱屋及乌,所以肯给谢幽兰三分薄面……那位大臣叫什么来着?”   “卫拂,卫疏尘。”玉宫照夜知道瞒不过他,呼出一口无可奈何的气,坦承道:“你见过他,就是当年在十相教总坛救下来的那个。”   “真的是他?”程愈惊讶得挑高了眉头,“他不是……”他堪堪将那个“死”字咽回去,及时改口道:“咳,他不是哑巴吗?”   卫拂那悲惨身世可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玉宫照夜尽量简明扼要地跟他讲完了始末,程愈大受震撼,十分中肯地评价道:“但凡他俩有一个人正常点都做不成兄弟,什么人家能养出这样一对卧龙凤雏啊。”   玉宫照夜:“卫拂还是比他哥哥强点吧。”   程愈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叹了口气,附和道:“那倒是。”   谈笑间行了半日路,一行人抵达穿过旷野,抵达了云湖南岸的渡口。   西岸山川连绵,南岸则是平坦的野地,岸边没有树木遮挡,满地覆盖着淡白如盐霜的细沙,湖面空阔,无数小岛星罗棋布,散落于雪白如牛乳的湖水之上。   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景致令人目眩神迷,也令玉宫照夜当场傻眼:“这么多岛要挨个排查,那得查到猴年马月去,谢兄,你之前可没说这是大海捞针啊?”   谢幽兰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肩背,走向早已等候在渡口的小舟:“有你们俩在路上闲聊的工夫都够看完三座岛了,要是好办我还用请你来吗?”他转身朝程愈招了下手,不咸不淡地道:“程向导,过来引路。”   玉宫照夜“啧”了一声:“是你的人吗你就使唤?刚才谁喊的负心薄幸,程兄,做个薄情的人,别搭理他。”   “……”   天气晴朗,风轻日暖,阳光下程愈的眼睛里含着一点为难的笑意,仿佛小狗无辜地左看右看,不知道跟谁走才好。谢幽兰心弦猛地一颤,大步折返回来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强硬,声音却放得很低:“你不是他的人,不听他的,跟我走。”   程愈被他攥得有点疼,动了动没挣脱,只好反握着他站住,半是劝告半是威胁:“恕我直言,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俩最好立刻和好,不然我不敢上船,我怕你俩把船打漏了。”   正说着话,一个半大少年从突然草丛里跳出来,手里拎着只兔子,身后跟着几个蹦蹦跳跳的小崽子,一堆人参差不齐地大喊“程掌门!”“谢前辈!”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哥哥”。   谢幽兰敷衍地摆摆手,低头对程愈轻声抱怨:“怎么把麻烦精也带来了,在家里上房揭瓦还不够。”   玉宫照夜闻言眉尖一挑:“都认识?”   “是我门下的弟子,山野里散养大的,没规矩,殿下勿怪。”程愈朝他歉然地一笑,又对谢幽兰说,“难得接了个大活,带他们出来放放风,顺便帮着喂马做饭,养家糊口就是这样啊,大家都要干活的。”   谢幽兰嗤道:“屁大点的活也要兴师动众,我过年是不是还得给他们发压岁钱?”   玉宫照夜心说大家相聚在此还不都是为了你那点屁事,但孩子面前不好说粗话,只得默默忍了,将马缰递给一个主动上前的少年。   那边谢幽兰拉着程愈往渡口无人的方向走了几步,见四下无人,收敛了傲慢懒散的神色,正色道:“让他们玩玩便回山上去,北烛宫叛逆还有余党,说不好什么时候突然冒头,不要把他们牵扯进来。”   “这就是你宁愿去龙沙搬救兵,也不愿意朝云湖旁边的长楚派开口的理由?”   程愈的语气很淡,这已经算是他不太高兴的表现了。谢幽兰一怔,继而轻声道:“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就算邪门歪道不讲究,也没那么厚的脸皮再去纠缠你。”   那双下垂眼震惊地睁大,然而实在太圆了,连谴责都像小狗撒娇:“刚才说我负心薄幸的人是谁?现在又在这儿装上情圣了!”   谢幽兰:“是你说来见我的!见了面倒比外人还冷淡……就那么不愿意跟我扯上关系?”   程愈简直要被这绝世大杠精气死:“……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没必要,你听话就行了。”谢幽兰讲正事的时候像个暴君,不容置疑地说,“总之,让小崽子们赶紧走,万一被一锅端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知道了,谁会哭。”程愈横了他一眼,“你的情况殿下已经猜到了,自求多福吧。”   谢幽兰盯着他默然不语,片刻后忽然伸手,虚虚地拢住了他的双眼。   “你。”   那回答轻如山风,低柔暗哑地拂过程愈耳畔。   “我一直都记得。”   【作者有话说】   锅包肉好吃(嘎吱嘎吱) 第54章   (副CP多)嗯啊的太乐观了!   “不可能。”   程愈断然否认:“你记性有问题。”   “……”   谢幽兰磨着后槽牙冷笑,移开了挡在他眼前的手,忽地倾身贴近,像是存心使坏要吓唬他。但程愈只是眨了眨眼,连头都没往后多仰一下。   “那天我们这样面对面,大约就是这么近的距离……”谢幽兰用冰凉干燥的手指点了点他的眼角,极尽亲昵地俯身贴着耳畔,怀念地轻声道,“我还给你擦过眼泪,擦不干净,只好用——”   话没说完,程愈恼怒地一掌推开他转身就走,谢幽兰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掩着唇咳了两声,不知是故作姿态还是顺势而为之。   “程掌门!”   程愈站住了脚,没回头,因此没看见谢幽兰一边死不悔改地笑着,一边用放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那眼神如同野兽捕猎,注视着他舒展的肩背和窄腰,隐隐带着种要将他剥皮拆骨的欲念。   他沙哑地、一字一句地说:“我记性好的很,是你忘性太大了。”   听完他的高论,程愈的态度就像鱼对待马车——无动于衷,拔腿朝长楚派的小崽子们走去。   袍袖带起的风扫过谢幽兰的脸颊,短暂地融化了严霜般的冷白,被他丢在身后的人悻悻地嘀咕:“哼,迟早让你全想起来。”   撑船的中年船夫也是长楚派门人,一艘客船载着三人划过玉色的湖面,悠悠飘向零星散落在湖心的小岛。   船舱很宽敞,足够六七个人面对面坐,中间还能摆张小桌子,后头有煮茶烧饭的风炉。他们既然要逐一探查湖中岛屿,免不了要在船上过夜。   这些岛屿有大有小,小的只能称为露出水面的石头,大的上面有嶙峋乱石和不知名的野花野树,看起来每个都像是传闻的“白沙岸和野树林”,但他们陆陆续续走了七八座岛屿,也没看见半点人烟。   赶路就用了半日,下午只来得及看完临近南岸这一小片岛屿,晚间他们便在船上歇宿。次日天色阴晦,湖面上起了风,不过这艘船吃水很深,虽然湖水浪涌,也只是轻微摇晃,众人继续向湖心深处行去。   玉宫照夜透过窗户看湖水,发现色泽比昨天还要浓白,十分接近牛乳的质感,似有许多微粒浮于其间:“这里景致很好,有山有水的,怎么没见到多少村落?平日里也没人到湖边游玩吗?”   程愈淡淡地答道:“光好看是没用的,殿下。”   话音落地,船舱里寂静得像刚死了个人,唯有谢幽兰如被一记重拳猛击胸口,响亮剧烈地咳了两声。   所有人:“……”   玉宫照夜故作惋惜地一啧,对程愈道:“你看看,身体也不行……”   “‘谢公子’。”   谢幽兰齿间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挫出来的:“我但凡剩一口气活着回去,都要把今天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卫拂——”   程愈嘴角似翘非翘,期待地看着玉宫照夜,希望这位心坚如铁的刺客头子能给他强而有力的反击,彻底把这混账的气焰打掉,省得他没事干就四处撩闲。   玉宫照夜认真思考,沉吟斟酌,片刻后肃容正色答道:“光好看就行了,长得美也是一种本事。”   程愈木然转向盈月:“你们龙沙完了。”   盈月:“……嗯。”   谢幽兰得意地朝程愈一挑眉,旋即微笑着对玉宫照夜说:“看来英雄所见略同,那家伙空有一副好皮囊,脑袋里装的全是空气,很高兴殿下也这么想。”   玉宫照夜拇指弹开刀鞘,也报以微笑:“空气是个好东西,可惜你再也呼吸不到了。”   然而没等他把谢幽兰大卸八块,不知从哪来的一股邪风,吹得船身歪倒,船板陡然斜向侧后方,玉宫照夜勉强稳住身形,紧接着一股大浪无声无息地自湖底升起,哗地一声,所有人同时被抛飞起来又墩地落下,顷刻间七扭八歪地摔成一团。   谢幽兰脑袋直嗡嗡:“怎么突然就起浪了!”   程愈道:“殿下,现在知道为什么没人来了吧。因为湖里经常莫名出现暗流,尤其是刮风下雨的天气,浪涛更加难测,特别容易翻船。”   玉宫照夜:“不早说!”   程愈还安慰他:“别担心殿下,这座湖是碱水湖,人掉下去后会均匀地裹满白沙,你吃过糖雪球吗?差不多就是那样,沉进湖底能保百年不腐。”   玉宫照夜:“……长楚派都教了你什么,天塌下来当被盖也不是这个盖法吧!”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谢幽兰怒道,“就没有不掉下去的活路吗?”   “有啊。”程愈淡定地说,“抓紧船板,闭上嘴少说话,不咬到舌头就不会死。”   乱流毫无规律可循,飓风般卷着船在湖心打转,小船就像一朵水上浮萍,在自然伟力前毫无还手挣扎之力,只能随波涛起伏摇晃。   三个刺客及前刺客还好,龙沙毕竟有一大半国土临海,多少习惯了船上的风浪颠簸,只在最初一瞬乱了片刻,随后立即熟练地找地方把自己固定住。谢幽兰却是个土生土长的内陆人,又有内伤在身,颠倒晃动间反复拉扯痛处,霎时间嘴唇就白了,满身冷汗浸透重衣,眼前天旋地转,手上失力打滑,再也拉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整个人叮铃咣当地摔向了船尾。   程愈的反应不能说不快,立刻伸臂去捞,然而浪头打得船身突然往反方向歪斜,他的指尖堪堪擦过谢幽兰的衣角,竟然没抓住。   他落空的手指像被电打了,痉挛似地蜷起来扎进了掌心。下一瞬玉宫照夜闪电般探身,单脚勾着窗沿,整个人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弧度,手握刀鞘精准地一抄,尾端勾住谢幽兰的腰带,腰腹手臂同时发力,硬生生把一个比他还高的男人从舱底倒勾回来,顺手抛给了对面的程愈。   他活动着手腕,咕哝道:“还挺沉。”   “……”   谢幽兰没空感谢他,也没力气反驳。他鬓发皆湿,面色惨白,全部意志力都用来强忍着胸腔内冲撞的血气,伏在程愈肩上不住喘息。   “好了,好了啊,没事了。”程愈揽着他直叹气,“我说什么来着,光好看真的没有用。”   不知道是气急攻心还是到了强弩之末,这句话成了压死谢宫主的最后一粒沙子。胸口鼓噪的热流再也按捺不住,他死死攥住程愈背心衣裳,眼前骤黑,一口血喷了出来。   程愈:“……”   温热,粘稠,呈现出不祥的黑紫色,喉咙里充满了铁锈的气味。   “是血……”   “卫相!快来人!传御医,卫相吐血了!”   卫拂眸光涣散,盯着自己掌心的血痕,漠然地注视着它滴滴答答从指缝间流淌下来。   总算走到了这一步。   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更惊讶一点,慌乱不堪,虚弱无比,最好嘎嘣一下直接晕过去,为这场闹剧奉上最恰当的表演,把暗流汹涌的局势推向更加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是他演给谁看呢?   会心疼他的人不在身边,他有什么必要把自己的痛苦像耍猴一样展现给那些无关紧要的看客?   耳边乱糟糟的,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哭泣争辩,许多人围住了他,越过高低错落的肩膀,卫拂从缝隙里看见了龙沙国主玉宫烈惶然震惊的脸。   “卫相!卫相!”   宫廷夜宴,辅政大臣饮酒后竟然呕血不止,这是谁下的毒手,又是何等歹毒的用心?   不管是谁,伤了这位活祖宗,龙沙都绝不能容他。   “轰隆!”   电光如长鞭撕裂了漆黑长夜,滚滚惊雷一炸未平一炸又起,震得瓦片窗户簌簌作响,余音嗡鸣,在空旷的殿宇屋顶中反复回荡。   一切嘈杂的人声都如潮水般渐渐消褪,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   【作者有话说】   唉,可怜的小鹳 第55章   遇到困难睡大觉   过目不忘并不是件好事,卫拂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清晰地记得别人对他做过的每一件错事,并能够精准地提供时间地点前因后果,甚至可以回忆起当时的语气和心情,但最后得到的评价往往只有“你怎么这么记仇”“你就是心太重想得太多”“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至于吗”。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遗忘是对人的保护,不管是内在还是外在。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唯独忘记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哑巴。   每逢雷雨夜,他总是反复地做着同一个噩梦,梦里他被一双手死死地掐住喉咙,喊不出声喘不过气,闪电照亮漆黑室内,映出刀刃寒光和粉墙上挥刀砍下的身影,刹那间血花飞溅,然后他就会因为梦中憋气而惊醒过来。   卫拂以前总觉得这梦不能当真,因为没有人会笨到在单手掐脖子的同时挥刀抹脖,那纯粹是往自己手上扎,得多想不开才会选这么别扭的姿势。   直到他十五岁和玉宫照夜流落山野,淋雨受寒发起高热,睡在山洞里,大概是因为之前受了太多刺激,那个雨夜他忽然又做了同样的梦。   卫拂终于看清楚了那张始终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孔——与其说是“看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终于想起来被痛苦和恐惧掩藏起来的真正记忆。   雷声和电光在他微弱的意识外回荡闪烁,引动了记忆里的滂沱大雨,冲刷着久违的梦境。   ——的确是久违了。   卫拂迷迷糊糊地心想,自从十五岁那年以后,他就再也不做这个梦了。   难道这一次也是生死关头吗?   他的视野很狭窄,看什么都是高大粗黑——黑黝黝的屋顶高得像天一样,身边的栅栏冰凉坚硬,室内一会儿明亮如白昼,一会儿又黯淡得只有昏黄微光,每当白光亮起,他就能看见窗外许多张牙舞爪的鬼影。   一个浑身滴水的人站在面前,低下苍白俊俏的面孔俯瞰着他,黑发如同蜿蜒细蛇,湿淋淋地黏在脸颊上,眉毛眼睫漆黑,连眼眸也是黑沉沉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除了黑就是白,像个从积雪深潭里爬上来的水鬼。   那水鬼一眨眼,长睫毛上的水珠就滚落下来,像一颗冰凉的眼泪,啪地砸在他脸上。   有点可怕,但又不是特别怕,可能是因为他长的太俊了?即便是鬼也是个莫名顺眼的鬼。   他伸手想去摸摸人家,对方的手却先盖了下来。那只手遮天蔽日的,搭在脖子上又湿又凉,他不舒服地扭动着试图挣脱,嘴角一撇马上要哭,对方的手指却越收越紧,凝神端详着他,忽而一笑。   “那个孽种,就是你啊。”   咣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磕在墙面上来回对撞,风雨雷鸣裹着那女人匆匆闯入,一见有人立在床边,立即惊声呵斥:“放开!别动他!”   他扼住那三岁幼儿的咽喉,能感觉到脉搏生机勃勃地撞着他的指腹。见女人惊慌失措地拔剑对准了他,他手指突然用力,掐得小崽吃不住疼,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好久不见,母亲,真是叫我好找啊……”   “你放开他。”那女人平举短剑,犹如面对雨夜丛林里的猛兽,谨慎缓慢地向他逼近,话里带着恐惧的颤音,“孩子是无辜的,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不要伤害鹳郎。”   “‘鹳郎’?”   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堆里哭得喘不上气的幼儿,虽然年纪尚小还没完全长开,那双眼睛的形状轮廓却跟自己和这女人一模一样,不禁冷笑道:“真是好名字。”   “从进门到现在,你都没有叫过我一声……母亲啊,你说我怎么能留着他?”   “幽兰!”   这话比直接捅一刀还要叫人难堪,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是我对不起你……你心里有怨,恨我怪我,尽管朝我发火,不要牵连无辜……我求求你,先放开鹳郎,好不好?”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这小崽子。他虎口下移,揪着衣领将抽抽噎噎的幼儿从枕头堆里提出来,拎在空中晃了晃,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余光见她不顾安危前冲数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何曾为我这样着急过?   他环顾四壁空空的周遭,挑剔轻视之意一览无余,末了傲慢地说:“母亲,你在外东躲西藏,被父亲派出的人四处追杀,这几年苦头也吃够了,既然知道错了,就尽早了断那些没用的孽缘,随我回北烛宫吧。”   试探上前的脚步顿止,她摇了摇头,拒绝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不……”   头顶滚雷轰鸣,雪亮电光照得房间一片煞白,这一霎他看清了她眼里刻骨的恐惧和痛恨。   对他,对他的父亲,对北烛宫,对她所抛下的一切……她从来就没有后悔过逃离那个地方。   因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天性,一个人倘若宁愿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离开什么,一定是在躲避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从小到大她没有一次在他面前自称过“娘”,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要。只是以前他不懂,又傻又没有眼色,看不出她的避之不及。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外面的雨,越想靠近谁就越是会淋湿谁,徒惹人厌烦,别人根本不领情,只想远远地躲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错?”   她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悲哀地注视着他——和过去那些共度的时光一样,里面有沉甸甸的愁绪,但没有多少温情,那不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你不知道我在北烛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吗?   他想怒吼着质问她,我应该知道什么?难道我记忆里和你一起度过的那几年都是假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给我挽回的机会,只是头也不回地抛下我就走了?   然而虚假的镜花水月已经破碎了,他再怎么追问质疑、抽刀断水,也只会把水搅得更浑,再也不可能拼凑起从前的模样了。   他们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谁也没有流一滴泪,只有滂沱的雨和嚎啕的小崽子在替他们放声大哭。   “你不会回去了。”   他用询问的语气下了最终论断,对面的女人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他也点了点头,随手将幼儿掼在床上,扼住咽喉,另一只手从腰侧擎出匕首,平静地道:“我奉父亲的命令,来亲手了结这孽种。”   他翻脸翻得太快,动作也太快了。在女人反应过来发出“不要”的凄厉痛呼之前,寒凉如雪的尖刃已经毫不留情地朝鹳郎的心口剁了下去。   “哥哥!”   比刀锋更快的是一声响亮的泣音,像是闪电破窗而入,在他脊梁骨上猛抽了一鞭子,抽得他手不由自主地抽搐,掐出了这小孽种更多的哭声:“疼……哥哥疼……”   胡扯,哥哥才不疼。   也许是被掐得太痛了,小崽子无师自通锁定了罪魁祸首,双手抱着他凸起的腕骨呜呜地哀求:“哥哥……不抓,哥哥……”   他的亲娘不肯认他,这便宜弟弟喊哥倒是喊得很利索,当然那小崽子屁都不懂,估计见到所有比他大的男子都这么叫,阴差阳错砸中了正确答案。   “闭嘴。”他恶狠狠地说。   刃尖带起飞扬的血线,刹那间天地失声,陷入一瞬诡异的死寂。   抵在胸口的短剑颤抖不休,这把剑是用稀世陨铁打造成的,坚硬锋利,能断世间一切刀刃,把人捅个对穿或者断手断臂都不在话下。   血涌了出来,把原本贴着身上的衣服浸染得更湿,可也只有这样而已,因为剑尖只刺破了一层皮肤。   在一剑定生死的关头,她终于对他动了仁慈怜悯之心,那是他曾经孜孜以求却姗姗来迟的东西,现在已经没用了。   昏厥的孩子颈下漫开一大片暗沉沉的猩红,他收回满是鲜血的手。   “还给你。”   “谢宫主?”   “谢幽兰!”   眼皮好重,耳边好吵,嘴里好苦……有微弱的血腥味、尝不出是什么的药味,以及一些难以言喻的咸涩。   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皮肉,又凉又冷,让他怀疑自己还在梦境里,只有掌心是温热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正被人握着,于是好奇地撑开眼皮,看见了压着眉头盯着他的程愈。   和他们家祖传的桃花眼不一样,是温柔浅色的、琥珀一样的下垂眼。   谢幽兰笑了起来。   程愈担忧地摸摸他的脑门:“完了,是不是撞到头了,好像变傻了。”   谢幽兰:“……”   他忍着全身湿哒哒的不舒服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不在船上,甚至不在湖上,而是莫名其妙转移到了一片山林野地里。   头顶是一片看得见边际的阴天,四周被弧形陡峭的山壁环绕,坡面长满了野草野树,不远处有个黑黝黝一人高的山洞,里面似乎有离得很远的水声,偶尔会有带着潮气的风扑上脸颊。   他看了看程愈,又摸了摸后脑勺和天灵盖,确定自己神志清楚、记忆连贯、具备正常人应有的视力和智力,所以他们这是在一个……坑里?   “这是什么地方?”   在旁边捡树枝生火的玉宫照夜冷冷答道:“阴曹地府。”   这么快吗?   谢幽兰“哦”了一声,将右手放回程愈掌中,空出的左手搭在腹部,安详地闭眼躺回了程愈膝头。   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奉上幼年大叫驴(划掉)鹳! 第56章   (副CP多)大郎,喝药了   玉宫照夜“喀嚓”掰断了一根手腕那么粗的树枝,很想把捡来的干柴丢在谢幽兰身上,给他就地烤了算了。盈月赶紧安抚说算了算了:“我妹妹还在他手里,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忍一时再忍一时,退一步再退一步吧。”   玉宫照夜:“……”   程愈感慨万千地再次重申:“你们龙沙完了。”   众人衣衫均已湿透,虽说此时正值阳春,他们又在避风的深坑里,但深山清寒,就算冻不死也很难受。连船夫都在帮忙清理空地准备生火,程愈这四肢健全能跑能跳的大活人却被谢幽兰独自霸占,动也动不了,只能坐在地上给他当枕头。   然而这还不算完,谢幽兰闭着眼也不消停,似乎是不满意程愈的注意力被别人夺走,在他掌心里挠了挠,无理取闹地问:“程向导,你带的路,怎么给我们引进坑里了?瞧这一身湿,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变成糖雪球。”   程愈屈指弹掉他作怪的手指,耐心地说:“此事功劳不在我,而是谢宫主吉人自有天相,天公不忍见你在湖上打转,顺风顺水送了你一程,将你带到了这里。”   谢幽兰悻悻收回被弹飞的右手,又不死心地把左手搭上去:“我知道你在说反话,程掌门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恶人自有天收,对吧?”   程愈面无表情,低头睨了他一眼,指尖捏着他手臂内侧微微用力。   即便他没用多大的力气,那地方也不吃劲,谢幽兰被掐得差点原地蹿上天,低嘶一声,却并不着恼,反而望着他笑了:“行啦,我不说了还不行么……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光龙沙完了,北烛宫也要完了。   “您老人家捧心吐血昏过去之后,湖上风浪越来越大,下了阵大雨。我们的船碰在湖底暗礁上,撞漏了舱底,所有人只得弃船入水。”程愈平静地说,“本想等浪头小点,先找个就近的小岛避避风雨,殿下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传闻中那位女子投湖时也是同样的天气。”   “前日大伙搜了十几个岛屿,始终一无所获,要是方向错了,再这样找下去也只是白费工夫。殿下的意思是机会难得,如果能在一模一样的场景中重现她当日的行动轨迹,说不定就能找到她最后上岸的地方。”   谢幽兰:“……”   “你管这个叫‘灵光一闪’?”他难以置信地从程愈怀里坐起来,双目如炬来回扫视着这群胆大包天的刺客们,“各位,你们怎么好意思说我是疯子的?”   盈月看天,程愈看地,唯有玉宫照夜一脸“你这混账又在抬什么杠”,理直气壮地反驳:“你那是人品问题,我是勇于尝试,能一样吗?而且这不是走对了么。”   “所以你们就拖家带口一窝蜂全跟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没有一个人想过船翻了我们怎么回去,甚至连搬救兵这步都省了。”谢幽兰给他们鼓了鼓掌,冷冷地表扬道:“真是有勇有谋,好极了。”   船夫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玉宫照夜绝不会就这样低头认输:“人家抱个浮木都能漂上岸,没有船就游回去,多大点事。来的时候你晕成那样,谁也没让你沉在水底不是。”   “……”   他冷笑着补上最后一击:“有时间多养一养你那见风就吐血的身板吧谢宫主,少操这些没用的闲心。”   谢幽兰理亏地憋气躺了回去:“我晕了多久?”   “没多久,不到两个时辰。”程愈面上没带出笑来,轻声道:“你内伤甚重,我和殿下试过帮你疗伤,只是你内息微弱,经脉中真气紊乱,却又峻烈霸道,不容外人插手,怕强行注气反而伤着你,所以不敢轻动。”   “你……”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心中反复斟酌着分寸,好似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坠入某些看不见却又万劫不复的悬崖。   谢幽兰目光清明,静默地注视他。   程愈的声音已经轻得像微风吹动树叶:“为什么这么久了……你的内伤还是没好?”   江湖上凡是修行内功心法的门派,都有治疗为气功所伤的法门,这是保命的本领,人人必学。像北烛宫这样底蕴深厚的大宗门,灵丹妙药、功法秘笈更是随手可得,谢幽兰的伤势怎么会拖延至今迟迟未愈?   还是说他的伤,已经到了连北烛宫都治不了的地步?   这其中潜藏的不祥预兆,只要探过他伤势的人都能想到,这也是为什么谢幽兰宁愿找外人也不用自己人——北烛宫内乱还没完全平息,他没有自保之力,一旦被有心人拿住要害,要么是死路一条,要么比死还难受,他哪个都不想选。   “你这话问的,”谢幽兰笑了一声,用一种暧昧到近于挑逗的力度在他掌心里来回画圈,“是舍不得我死吗?”   以他对程愈的了解,这位正人君子八成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或者干脆装听不见,但程愈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不算郑重却很认真地说:“别死。”   谢幽兰:“哦。”   谢幽兰:“那我再坚持坚持。”   谢幽兰:“刚才你趁我晕倒时抓我的手,是不是想对我图谋不轨?”   程愈:“……是因为你昏迷时手一直乱动,挥来挥去打到石头擦破了皮,所以才按住你。”   谢幽兰:“哪只手?”   程愈拎起他的左手。谢幽兰举到眼前,发现手背指节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痕,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鲜红的薄痂,周围有植物汁液染色的痕迹,还有股草药气味,应当是程愈替他敷过药了。   他翻过手掌,盯着掌心一道长疤嘀咕:“难怪呢,我就说梦里怎么总感觉手疼。”   “你梦到什么了?”   谢幽兰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一些虚幻的冰凉水珠:“没什么,梦见讨债鬼了……我做梦的时候你们是不是给我喂药了,什么药?”   “防瘟疫的药丸,”程愈道,“殿下说既然这里有可能是那女人最终上岸的地方,就要小心疫毒。”   谢幽兰哦了一声,继而反应过来不对:“药丸不是直接吞服吗,为什么这么苦?”   程愈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影,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殿下担心你昏迷时不会吞咽,怕你噎死,所以是我调成药汤给你灌下去的。”   “玉宫照夜!”谢幽兰大怒而起,“你好歹毒啊!”   正在烤火的玉宫照夜:?   他随手摘下个苍耳扔向谢幽兰:“多谢夸奖。”   “没有在夸你。”谢幽兰倚着程愈坐正,看见玉宫照夜终于想起了说到一半被岔开的正题,“落水之后呢,你们怎么穿山过来的?”   程向导十分尽责地答道:“这里是山民所谓的‘天坑’,也叫‘龙潭’,往往落于群山深处,地下有暗河纵横,不知道连通到何处,人迹罕至,十分奇异,因此常被百姓认为是神兽野怪的居所。”   他指向水声泠泠的洞口:“这条暗河一直延伸到云湖深处礁石丛中,一遇到下雨涨水,湖水从另一端向这边倒灌,在水中形成一股暗流,我们跟随水流方向进入暗河,最终游到此处。”   睚眦必报的谢幽兰觑准时机,抓起几粒苍耳对准玉宫照夜弹了回去。   他虽然身负内伤,还有一手弹指断剑的本事在,那苍耳打出了嗖嗖的破风声:“你的意思是,那女子被水流卷进地下暗河,在山里有了奇遇,至于什么白沙岸野树林都是胡编乱造——她为什么要撒谎?”   玉宫照夜侧头避开疾飞而来的暗器,平稳回答道:“因为有人让她别说出去。”   “谁!”   从天际吹来的长风拂过天坑,在林梢打了个转,枝叶摇曳间盈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色人影,正站在枝头,安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盈月全身的汗毛唰地炸开,手中刀噌地出鞘,头皮阵阵发麻。   他自觉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但下一瞬玉宫照夜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人影面前,凌空一记扫腿踹向对方。   没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甚至连点动静都没发出,就那么理所应当又轻盈凌厉地截住了偷窥的人影。双方都是一身黑衣,衣摆在起落追逐间飘散,犹如两只大鸟翻飞争斗,招式往来极快,那场面竟然有种诡异的赏心悦目。   谢幽兰眯眼看着空中人影,鸡蛋里挑骨头似地挑剔:“他是猴子成精吗?”   程愈睨他:“打不过了吧。”   “胡扯,”谢幽兰矢口否认,“我是有伤在身才让他出手,再说你不是也注意到了?”   盈月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程愈朝他笑笑,指着地上的苍耳,只说了四个字:“隔墙有耳。”   原来他们俩刚才不是犯傻,而是在互相暗示、商量动手的时机——太逼真了,完全不像演的啊!   两句话的工夫,上方交手已经分出了上下风。那人身法虽诡谲轻灵,打起来却完全不是玉宫照夜的对手,逃跑不成反被一掌拍中肩头,从半空坠向地面,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盈月程愈在底下接应,堵住了前后去路,飞鸟投笼,他跑不掉了。   用来裹头的布巾不知何时被割断了,顺着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是个女人。   她鬓发全白,用一根树枝挽着,容颜却没有枯槁,甚至称得上是花颜月貌,容光惊人,尤其是那双形如桃花的眼睛,有种摄人心魄的深邃美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脸和谢幽兰的脸上来回打转,玉宫照夜干咳一声,心虚地道歉:“晚辈多有得罪,冒犯了……江夫人。”   她不答话,恍若未闻,被魇住了似地直勾勾望着不远处的谢幽兰。   紊乱的真气在他胸口左冲右突,谢幽兰嘴角牵动,挤出一个似喜似悲,似感慨又似嘲弄的笑来。   “好久不见了,母亲,真是让我好找啊……” 第57章   儿子,儿媳妇,儿媳妇,儿媳妇手下,船夫   江风寻,先嫁北烛宫宫主谢敬,生一子谢幽兰;后与灵华宗弟子卫怀钧私奔出逃,生第二子卫拂。曾在夕陵风都暂住,不久后将三岁幼子托付给镇国公府,与卫怀钧远走天涯,从此再无音讯。   人如其名,是一缕捉摸不透、难以寻觅的风。   谢幽兰一见她就心火旺盛,不等江风寻开口回应,就开始连珠炮似地喷射利箭:“你跑什么?不是你故意送出那枚戒指,好引人来寻你,怎么又鬼鬼祟祟地躲起来不肯见人?还是你以为来的会是你的宝贝鹳郎,看见我很失望?”   也许是“鹳郎”二字触动了她,江风寻蓦然抬头,唇瓣翕动,似乎想要申辩,却不知道顾虑着什么,又默然地垂下头去。   一看她这副模样,谢幽兰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卫怀钧呢?你宁愿被北烛宫追杀也要跟他走,到头来他就让你躲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当野人?他疯了还是你疯了!你忍受不了北烛宫,这破地方你就住的惯了?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跑!”   他越说越生气,整片林地都被他的厉声训斥震慑得簌簌发抖,江风寻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水,她生得很美,含泪不敢言时更显得逆来顺受。但谢幽兰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怒火直冲天灵盖:“光哭有什么用,说话!”   其实在场众人跟他相处几日,都知道这个人就算被烧成了灰也能剩下一副嘴。谢幽兰明显是心疼他母亲独自流落深山、吃尽了苦头,却又怨怪她狠心背叛,因此说出的话简直是尖酸刻薄,人家不躲着他才怪。   船夫是纯看热闹,盈月知道内情但不好插话,玉宫照夜是卫拂这边的人,不便干涉他们母子间的事,只有程愈在这种双方随时可能拔刀相向的场面里拍了拍谢幽兰的手臂,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地说:“哪有你这样的,关心则乱,自己先慌了阵脚。江夫人在此隐居有一段日子了,她久不与外人交谈,一时说不出话很正常,你别着急,耐心一点,慢慢和她说。”   其余人同时松了口气,唯独谢幽兰一怔。   他乍见之下惊喜悲怒等诸般情绪交加,竟然忘了还有这一茬,此刻被程愈提醒,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满腔怒火登时嗤地熄灭,只剩下一缕虚弱的青烟。   “你……”   谢幽兰怔怔地走上前,江风寻却受惊了似地猛然后退一大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别过……来!”   程愈:……江夫人打脸来得也太快了!   磕磕巴巴的三个字简直就是在谢幽兰的尾巴上放炮仗,他蓦地沉下脸,提起一口气正要继续挥洒毒液,江风寻努力适应着喉咙齿舌,磕磕巴巴地哑声道:“幽兰……我有病…你别…靠近……”   所有人同时联想到传闻中那席卷了村庄和禄县县城的瘟疫,但紧接着又意识到她不可能是瘟疫,否则这会儿早就化为一堆白骨了。   谢幽兰眉头皱得能打结:“你怎么了?”   江风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一言难尽。她从地上拾起遮面的布巾,将口鼻重新掩好,才招手示意他们跟过来。   众人跟着她左拐右绕,在迷宫般的山林里绕了一盏茶的工夫,顺着山壁间崎岖的羊肠小径攀援而上,终于到石壁上一处隐秘的洞穴。   她栖身的山洞离地大约两三丈,还算干燥安全,里面有一方铺着竹编的席子的石板作床榻,一套用木头搭成的简陋桌椅,以及泥土垒成的小小炉灶。   谢幽兰环顾周遭,低声问:“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为什么不出去?”   浓云缝隙里射出的金光不偏不倚投入洞口,一直照到石床边缘、江风寻的脚下。   洞中因这一缕光而亮堂起来,空气中浮动的尘灰也纤毫毕现。江风寻黑衣白发,端坐于光影分界之处,唯有露在面巾外的眼眸盈盈,好似泛黄书册里记载的故事里山精鬼怪,有种超脱凡尘的非人之感。   “究竟过了多少日子……我也记不清了。”她沙哑地问,“幽兰,你如今……几岁了?”   谢幽兰凝视着她:“三十一岁。我爹去年去世了,你……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她的眼睛似乎弯了起来,说不清是欣慰释怀还是怅然苦笑,江风寻摇了摇头:“我在这里,不是为了躲他。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不等谢幽兰说话,她又道:“那么我今年四十八岁,在这山中,原来已过了五个春秋。”   “五年?”   谢幽兰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你为……算了,你从头说,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说清楚,你这些年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我有的是时间。”   他气冲冲地拉出洞中唯一一把椅子,晃了一下觉得不太结实,未必能撑得住自己的体重,于是干脆席地而坐,还顺手扯了把程愈。   他任性妄为惯了,不觉有异,这一扯却将在场所有人包括江风寻的视线吸到了程愈身上。   程掌门没谢幽兰那么不讲究,微微一笑,规矩地朝江风寻行礼道:“江夫人好,晚辈程愈,是谢宫……子的朋友。”   他想到江风寻从北烛宫逃离,大概不愿听到“谢宫主”的称呼,中途改了口。倒是谢幽兰听出他中间那细微的停顿,心口漫上一阵说不明的酸软,捏了捏他的掌心。   其他人见状亦有样学样,轮流向江风寻问好。玉宫照夜落在最后,敛容正色道:“晚辈玉宫照夜,见过江夫人,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夫人勿罪。”   谢幽兰把他的本名喊得连山中蝙蝠都听得见,再用“谢萤”的化名纯属自欺欺人,他干脆诚恳地自报家门,江风寻稍稍欠身回礼:“先时敌友未明,算不得冒犯,公子无需挂怀。你姓玉宫,想是出自龙沙皇族?”   玉宫照夜点点头,江风寻却好似对他很感兴趣似地问:“你也是幽兰的朋友么?”   “……”   “不是。”   谢幽兰断然否认:“我宁愿跟野猪称兄道弟也不会跟他做朋友。”   即使在山林中避世多年,江风寻身上仍有种端庄矜持的闺秀气质,眨巴眨巴眼,歉然地望向玉宫照夜。   玉宫照夜:“你说你弟弟是野猪。”   谢幽兰:“……”   “你指认的。”他剜了玉宫照夜一眼,扭脸对江风寻道:“他是野猪的朋友,你们俩过会儿再聊,现在都给我坐下,少扯淡,说、正、事。”   他这副我行我素唯我独尊的霸道性格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但当年江风寻看了只觉得绝望,因为跟他父亲谢敬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今再见到反而觉得有点可爱,紧随其后而来的是暴雨涨水般的愧疚。   她陪伴卫拂的时间只有三年多,离开时孩子还不记事,估计很快就能忘了她,无牵无挂地过上自己的生活。然而她离开北烛宫时谢幽兰已经九岁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孩子心上留下了多么深刻的伤痕。   她被狠狠地报复过,也被拯救治愈过,然而造化弄人,世事如潮,这一生始终无法回头、更无从谈起弥补。   “从头说起……哪里是头呢?”   这一生百劫千难,积重难返,是从少年时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呢?   从她以貌美扬名、相士僧道都说她日后必得佳婿的年少时;还是从她过目不忘、提笔默下一整册《连璧剑诀》时,抑或是聘礼堆满院子,她从屏风后偷窥厅堂中的英俊男人,对方察觉到她的注视,却佯作不知,只报以微微一笑时……   她十六岁成为了北烛宫宫主谢敬的夫人,次年为他诞下麟儿,夫妻和睦,孩儿聪颖,江风寻沉浸在幸福的幻觉里,以为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   忽然有一天,谢敬外出多日方归,回来逗了会孩子,叫奴婢将他抱走,忽然对江风寻说,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她一定要善自保重,好好地抚养孩子长大。   美丽温婉、天真到几乎不谙世事的江夫人大惊失色,忙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谢敬满面阴云,沉沉地压着眉头,摩挲着她的手道:“阿寻,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叛出本教、与我在明霞山金顶相约决战的震海堂主岳桓?”   江风寻一想便说:“我记得,你与他大战一天一夜,看在多年兄弟情分上,不愿伤他性命,要他远渡海外,终生不得再履故土。”   谢敬惨然长叹一声:“就是他了。可岳桓并没有遵守诺言,他回来了,而且是冲着我这条命来的。他的‘潜龙掌’又有进境,如今连我也不是对手。”   他掩口咳了数声,手帕上全是斑斑血痕。江风寻不会武功,在北烛宫里耳濡目染,也只晓得一些浅薄皮毛,慌忙去探他脉搏,只觉弦脉断续微弱,内府里真气乱成一团,急忙问:“可请医师看过了?能不能治好?”   谢敬道:“‘潜龙掌’刚猛峻烈,中者心脉寸断而死,我有内功护体,侥幸没有当场倒毙,可是他掌上的阴寒毒气却侵入内府,如今只要略动真气,伤势便更重一分。”   江风寻道:“夫君自己不能行功,难道不可以寻一个内功精深的属下帮你疗伤吗?”   “我当然试过,然而他们功力岂有我深厚,倒被反伤得厉害。”谢敬叹道,“功力比我深厚者,我又怎么敢轻易交底?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一旦被外人知晓我的伤势,往后再无宁日。所以此事务必保密,万不可让外人知道。”   江风寻泪水涟涟而下,扯着他的衣襟不甘心地追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天底下精深的武功秘籍那么多,起死回生的故事那么多……为什么轮到我的夫君就只能等死?!”   谢敬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半晌摇了摇头:“罢了,都是命数。”   见他面色灰白、神情疲惫,从前的意气风发全变作了消沉,江风寻不由得心中剧痛,失声哭了起来:“你顾念旧情,那不仁不义的东西反倒害了你,天上怎么没降个雷来劈死了他!”   谢敬抱着她安抚良久,想到自己不久于人世,难免又对她说些“可怜孩儿还小,可惜看不到他长大成人了”“我不怕死,只怕我死了他们为难你”之类的丧气话,说得江风寻肝肠寸断,恨不得以身相代,或者干脆舍弃一切、与他共赴黄泉。   如此消沉了数日,一日谢敬正在她房中小憩,他的心腹下属蒋神通忽然有要事求见,江风寻叫醒谢敬,两人便去前厅中议事。   江风寻愁肠百结,自然不会去偷听他们讲话,只望着屏风怔怔地出神,却突然听见前面谢敬一阵剧咳,紧接着失态地高声喝止:“不行!要伤我夫人,不如让我死了!”   蒋神通争辩道:“宫主,救命要紧,这是唯一的法子,错失良机,后悔也来不及了!”   “什么法子?”   见她突然从后堂闯入,谢敬与蒋神通均是一惊。谢敬沉默不语,蒋神通也立刻低下头去,江风寻沉着脸道:“蒋堂主,你说来听听。”   “这……”   蒋神通不敢吱声,觑着谢敬的脸色,江风寻一步跨过去挡在谢敬面前:“我在问你话,你看他做什么?”   “夫人恕罪,这实在是……”   蒋神通左看右看,忽地一咬牙,一头磕了下去,闷头高声道:“属下有一计,可以解宫主性命之危,只是要委屈夫人受些苦痛。宫主珍爱夫人,不肯答允,但如今能救宫主的只有夫人,属下冒死斗胆进言,还请夫人三思!” 第58章   你怎么可以欺骗小美   谢敬低声喝止:“住口!”   他一动气便牵动胸口伤处,闷声咳个不住,一声声鼓点一样敲在江风寻的耐心上,她催促道:“别管他,你说你的。”   蒋神通也是豁出去了:“禀夫人,宫主内伤难愈,根源全在于‘潜龙掌’与本门内功‘连山出云功’相冲,阴寒之气不能被内力化去,反而时时侵扰五脏六腑。”   “属下听闻灵华宗有一门高深功法,名为《行藏经》,主旨在于洗练经脉,荡涤丹田,调伏内息,乃是当世第一疗伤秘法,便是身无武功的普通人为气功所伤,也能治好。”   江风寻立刻道:“既然有这样的神功,为什么不向灵华宗求救?”   蒋神通没想到她连这都不知道,一时只有苦笑,谢敬在她身后幽幽地说:“灵华宗与北烛宫宿怨深重,是敌非友,他们巴不得我早死,又怎么会救我?所以我说他这算盘打的都是无用功。”   无知者无畏,江风寻不信邪:“那也值得一试!我去求——”   “夫人且慢!”蒋神通顶着她身后谢敬要杀人的眼神,连忙劝阻,“夫人万万不可冲动,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灵华宗一向视咱们为邪魔外道,势不两立,即便夫人屈尊降贵,亲自求到灵华宗门前,他们也不会答应,说不定还要趁虚而入、反踩咱们一脚。再者宫主的安危关系本派存亡,救治之事实在不宜张扬,以免走漏消息、闹得内外不安。”   江风寻一听他说的有道理,不禁泄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蒋神通稍稍抬头,极尽小心地进言:“灵华宗虽然不肯对本派弟子施以援手,却因为受过皇家册封,一向肯给朝廷面子。属下听说一年前宣王世子坠马受伤,纪京名医看了都说摔断了脊柱,此生再难行走如常人,可宣王不肯就这么算了,辗转托关系将世子送到灵华宗,据说如今已能下地了。”   江风寻对朝廷的事更是一无所知,懵然看向谢敬:“夫君……有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朋友吗?”   “有是有,”谢敬面露为难,蒋神通便识趣地接过了话头,“宫主与当今圣上的兄弟宁王有过命的交情,咱们不缺人脉,这计谋最要紧的部分全在夫人身上。”   江风寻:“我?”   蒋神通笃定道:“宫主说夫人身负绝技,天生有过目不忘之能,倘若夫人愿意屈尊伪装成宁王的心上人,谎称被宫主的连山出云功所伤,由宁王送上灵华宗去求医。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向朝廷卖好,顺便压咱们一头,一定会拿出看家本领为夫人疗伤。”   “夫人弱质纤纤,又不会武功,灵华宗绝不会提防您,届时夫人只要将《行藏经》默记下来,回来重新誊写,咱们宫主就得救了。”   江风寻听完默然不语,心下暗忖:“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这不就是设法偷人家灵华宗的秘籍绝学吗?”   见她面上似有犹豫之色,蒋神通咬牙又推了一把:“属下冒死进言,只因天底下只有夫人有这样的超凡本领,此事除了您再无第二人能做成!这如何不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宫主福大命大,必不会折在那等鼠辈手中!”   “行了,”谢敬挥手驱赶他,不耐烦道:“你也说够了,下去吧。”   到最后他也没有松口退步、为了活命求她帮忙,反而令江风寻心中升起一股豪气——谢敬是她终身所托,人命关天,容不得瞻前顾后,便冒一回险又如何?   此举虽然有违江湖道义,毕竟没有损伤灵华宗弟子的性命,等日后谢敬伤势痊愈,让北烛宫多与灵华宗结善缘不就是了?   谢幽兰听到此处,不由得森然冷笑:“蒋神通倒是他座下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老东西一唱一和,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你真信了他那一套?”   江风寻轻轻叹出一口气:“说实话,那时我从来没想过他会骗我。”   谢敬对她很好,夫妻相敬如宾,虽说门派事务繁忙,他不能经常陪伴,却也没有冷落她或是移情他人。   正因为真切地爱过,所以深信不疑。再加上蒋神通的吹捧怂恿,以及谢敬表现出“绝不能让你替我受苦”的态度,江风寻自觉到了该回报他的时候。   而人在自以为是时,往往会无意甚至刻意忽略掉很多不合理的细节。   谢幽兰无声一哂。   谢敬真要那么爱江风寻的话,不久前长老们怎么会突然拎出个只比他小两岁的野种,扯着私生子的大旗造他的反?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   “我在灵华宗结识了卫怀钧,他那时化名‘宁钧’,拜在玄项长老戴雁来座下。养伤期间,他每隔三日送柴米到后山,我便向他打听北烛宫和岳桓的事。”   江风寻在北烛宫中,接触的都是“自己人”,当然听不见谢敬不想让她听的话;到了灵华宗,谢敬也不怕她瞎打听,毕竟她已经相信了灵华宗是北烛宫的死对头,仇敌嘛,自然是怎么诋毁怎么说。   然而江风寻天真轻信,却不是真傻。她以前是没机会接触外界,一旦离开谢敬编织的金笼,听到截然不同的声音,她就开始慢慢地起了疑心。   她不愿相信这是谢敬和蒋神通为了谋夺《行藏经》而精心设下的骗局,一旦猜测成真,就意味着她梦幻般的生活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纸房子,但她又不堪忍受怀疑煎熬的滋味,因此决定试探一下谢敬——   她默写《行藏经》时,想着稍加改易,记起少时曾在父亲书房读到的一部医书,索性将《行藏经》后半部分比着此书添添减减,凑成了一篇通顺文字,拿去交给谢敬。   数日后某个夜晚,她正在床上睡着,谢敬忽然暴怒地闯进室内,一把将她提起来掼到地上,破口大骂:“贱人,你竟敢害我!”   江风寻栽在冰凉的地上,头晕目眩,疼痛像罗网一样捆住了她的手脚,叫她动弹不得。   她心里一片白茫茫,难以形容是什么滋味,与此同时她意识到自己的躯壳已经顺畅地哭出了声,抽抽搭搭地问:“出什么事了……你干什么无缘无故发脾气…………”   谢敬冷眼睨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演戏,阴沉地道:“你拿了篇假经来糊弄我,还要问我为什么发脾气?”   “什么假经?”江风寻茫然痛哭,“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谢敬上前将她拎起来,江风寻披头散发光着脚被他拖进书房搡在椅子上,只穿单衣,冻得瑟瑟发抖,谢敬却视若无睹,命令道:“写,把《行藏经》默写下来。”   伪造的经文她早已熟记于心,但江风寻啪地摔了笔质问道:“你大半夜的到底在发什么疯?什么真经假经,我忘了,写不出。”   “你想死。”   谢敬一掌按在她天灵盖上,犹如捏着一只易碎的皮球,露出了英俊容貌下冷酷狰狞的真实面目,森然道:“现在就写,不然这张纸上待会儿就会涂满你的脑浆。”   幽微烛光下,他简直像一只恶鬼。江风寻被吓坏了,边哭边哆嗦着重新默写了一遍假经,谢敬盯着文字看了许久,冷冰冰地问:“灵华宗就是这样教你的?”   江风寻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要肝脑涂地,于是拼命点头。谢敬又问:“他们除了教你练功,还做了什么?”   “还、还有吃药……还有一种涂抹的膏药……”江风寻拼命思索,战战兢兢地一字一字往外挤,“长老运功帮我疗伤……叫我静心凝神……”   谢敬像条高高弓起的毒蛇,冷漠地打量着她狼狈的脸,末了终于抬手放了她一马:“回去吧。”   她受惊过甚,生了场大病,一个多月才能起身。谢敬后来给了她个胡编乱造的解释,说他运功疗伤时发现功法有错,一时走火入魔才做出那种事,又说可能是灵华宗对外人有所防备,故意传授了她半真半假的功法。   她也胡乱地相信了,明显是为了应付他,赶紧揭过这一页别再发疯纠缠。谢敬知道她被吓得够呛,心中必定起疑,但江风寻就是他掌中的金丝雀,再怎么扑棱翅膀也翻不了天,所以随她去了。   玉宫照夜问:“北烛宫所藏神功秘笈甚多,谢敬为什么独独觊觎《行藏经》?先前夫人试过他的脉息,他的确是受了内伤,难道是为了这个?”   江风寻道:“起先我也不懂,后来逃出来才知晓,百年前有位隐居在万墟山的前辈高人,将毕生所学结为《钧天九章》,传授给自己的两个徒儿。他还有个侍奉洒扫的仆役,那仆役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些功夫,待高人死后,竟设计害死了两个门徒,自己占据了万墟山,便是北烛宫的开山老祖。”   “北烛宫的不传至要‘连山出云功’是《钧天九章》中的一部分,可惜记载不全,功法残缺,练到一定地步时极易走火入魔,反伤自身。谢敬不知从哪得知《行藏经》是《钧天九章》缺失的疗伤篇目,他的功法到了紧要关头,所以费劲心思也要将《行藏经》弄到手。”   程愈闻言,下意识扭头看了谢幽兰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谢幽兰挑起了眉梢:“看我干什么,专心。”   彻底死心后,江风寻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北烛宫内的各种信息,为自己的日后筹谋。同时谢敬也彻底不装了,他不允许江风寻离开北烛宫,不让她见生人,因为她那过目不忘的特异,落到谁手里都是对付北烛宫的利器,所以谢敬必须永远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手中。   直到数年后某个雨夜,卫怀钧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落在她窗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毫不见外地对她一笑:“夫人别来无恙?终于找到你了。”   谢幽兰头顶似有黑气正袅袅蒸起,十分不满:“他算哪根葱,凭什么就找到了?”   江风寻有点无奈地放软了语气:“我离开灵华宗之后,又过了几年,怀钧游历至纪京,路过宁王府,突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个旧识,他一时兴起,便递了名帖主动登门拜会,可人家说府里没有这个人。”   江风寻低眉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一握的温度仿佛至今仍在她掌心纹路里烧灼:“他不信邪,觉得其中必定有蹊跷,开始倒查当年登门求医的到底是什么人。花了两年时间,总算摸到了谢敬的狐狸尾巴,趁他外出时闯进了北烛宫。”   二十年前的事,托赖她的好记性,现在想起来还是历历如昨。   她抬起头,恰好与玉宫照夜视线相碰,那位月冷霜清却不掩肃杀之气的俊美青年冲她微微一抬唇角,仿佛潇洒地隔空举杯致意,江风寻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某种心领神会的意味。   他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玉宫照夜正漫无边际地心想:小鹳过目不忘像娘亲,一根筋这点原来是随了亲爹。   谢幽兰自己不舒坦,也不让别人好过,无情地打断了那种温情柔软的怀念氛围:“然后呢?”   其实是明知故问。还能然后什么?然后当然就是江风寻与卫怀钧一起逃离了北烛宫。   但他听完江风寻前面那一番话,“私奔”两个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被谢敬那样对待,她还愿意活下来、愿意逃出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顾尚且不暇,实在不能再苛求她顾及礼教道德和拖油瓶了。   可是道理归道理,他头脑里明白,心中到底仍有刺痛。   江风寻不能碰他,只能用目光轻柔地拂过谢幽兰的头顶脸颊:“我们在夕陵北边躲了一阵子,有了鹳郎,那时候以为风头已经过去了,就在风都买了一座宅子,想着要不就住下来……”   玉宫照夜终于明白了在风都初遇卫拂时,他们家房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弹射暗器导致他一脚踩滑——北烛宫的追兵没享受到的机关,被他给踩中了。   就那么寸,像是天意在背后推了一把,要让他们重逢。   紧接着就听谢幽兰说:“结果被我找上门,你们的好日子又到头了。”   玉宫照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你去过那间宅子?踩到机关了吗?”   谢幽兰:?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他盯着玉宫照夜,忽然勾出个冷笑,不无恶意地道:“哦,对了,玉宫殿下可能不知道,我割断卫拂的喉咙,让他当了十几年的哑巴,就是在那天。” 第59章   明知山有虎不要去明知山   玉宫照夜忍了这混账一路,现在终于认真想给他一刀——不管其中有什么隐情,就冲谢幽兰轻描淡写地拿卫拂这么多年的委屈来挑衅,打一顿也不算冤枉了他。   唯一的阻碍是不好当着人家亲娘的面打孩子。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绑在腿外侧的刀柄上,还没想好要不要发作,江风寻已焦急而迷惑地追问:“什么哑巴?鹳郎怎么了?”   谢幽兰还待桀桀冷笑,冷不防程愈突然伸手掐住他侧腰,用力一拧,低声提醒:“好好说话。”   谢幽兰倒抽一口绵长的冷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自己都动手了……”   程愈压低了嗓子恐吓他:“你再胡说八道,那还有个要动刀的,老实点。”   不知道是龙沙哪个刺客管用,谢幽兰收敛了邪恶狂妄的爪牙,拉着脸悻悻坐在一边不吭声,听江风寻说起那个雨夜发生的事,好像有针追在他屁股后面扎。   两边一对账,才发现母子三人真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各有各的倒霉催:江风寻为了躲避北烛宫的追杀,带着小儿子东躲西藏,结果雨夜里大儿子亲手抹了小儿子的脖子;谢幽兰才十二岁,怀着满腔仇恨,被亲生父亲逼迫追杀自己母亲和别人的“孽种”;卫拂尚在牙牙学语之时,喉咙受伤又受了惊吓,从此失声失语,当了十几年的哑巴。   真正的罪魁祸首隐身于幕后,徒留无辜的母子在雨夜里绝望撕咬,仇怨激烈地爆发又被无辜的鲜血染透,就此改变了所有人的命途。   卫拂这十几年的遭遇,反而是玉宫照夜查得最清楚,他在旁补充,江风寻似乎默认了他是卫拂的代言,擦干眼泪对他轻声道:“这件事不是幽兰的错,鹳郎那时还小,他不知道——”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可回味的。”谢幽兰不耐烦地打断她:“反正他现在废话很多,你别惦记了。”   “原来是这样……”   玉宫照夜若有所思地瞥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眸狭长而冷冽,像在重新掂量他几斤几两:“难怪我问过他好几遍,他都说是自己摔的。”   “真有意思,他宁愿对我说谎,也要维护一个加害过他的人吗?”   谢幽兰眼睫忽闪了两下,像是等待着刀锋斩落,却被他随手抛来的一把沙子迷了眼。   “别问我,”他冷冷一嗤,“我怎么知道那个记吃不记打的傻子在想什么。”   只有亲历者最清楚其中隐情,江风寻恍然道:“你的意思是……鹳郎都知道了,是吗?”   “看样子是。”玉宫照夜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意有所指地道:“江夫人,他可是你的孩子。”   事发时不过三岁的孩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记事,谢幽兰更不可能对他解释。但隔着十几年光阴,透过陌生的血脉亲缘和恩怨情仇,卫拂反倒一眼看穿了这场无妄之灾里,第一个退让的人其实是谢幽兰。   母亲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谢幽兰终日听着谢敬数落她的罪状:抛夫弃子、私奔苟合、与奸夫盗走秘笈、令北烛宫颜面扫地……她是如此罪大恶极、不知羞耻,谢幽兰必须痛恨她,要不然就是软弱犯/贱;为了洗刷耻辱,他必须亲自手刃了那“孽种”,否则就不配做他的儿子、北烛宫的少主。   十二岁是个谈“理解”尚嫌年幼、但凭借一时冲动杀人已经够用了的年纪。   没人知道十二岁的谢幽兰在想什么,竟然在千钧重压之下克制住了杀意,用一道疼痛却不致命的伤口饶过了卫拂,就这样一刀了断了他与江风寻之间的仇恨和情分。   谢幽兰在旁边挖苦道:“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太多了,那傻子压根就不记得,他真以为是自己摔的。”   玉宫照夜说:“就算他不清楚当年的隐情,那年你从北烛宫奸细手里救下他,他猜也该猜到了。”   “少自作多情。”谢幽兰一点也不觉得被人用“原来你是个深藏不露的好人”的目光盯着是什么好事,“我不拦着,难道让那傻子去我爹面前说他是卫怀钧的儿子,勾起他的心魔,然后我当场掐死他,再被老头子逼着掘地三尺到处找人?他们一个个疯的疯逃的逃傻的傻,最后受累遭殃的只有我,凭什么?”   “噗……”   程愈在旁边都听笑了,忍不住肩头耸动,深深埋着头背过身去。   谢幽兰:“……”   玉宫照夜忽然道:“谢兄,我有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谢幽兰:“我不爱听,闭嘴吧。”   玉宫照夜才不管他爱不爱听:“这个‘不装腔作势就不会说话’的毛病,好像是你们谢家祖传的。”   谢幽兰:?   所谓“打人不打脸”,对他人格最大的侮辱就是说他像谢敬,谢幽兰怒而反击:“他连敷衍你都不用心,那破借口你不也照样信了!还有脸说我装腔作势?”   “是啊。”玉宫照夜心平气和地答道:“他是龙沙的祖宗,差不多也快成了我的祖宗,我就是装瞎也得给他面子。不过咱们双方对彼此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吧?”   “你是好是坏,是大善人还是大奸大恶,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也不在乎。你真想讨谁的在意,自己去找你弟弟撒泼打滚,我们龙沙又没有逼兄弟反目的传统。”   周遭一片死寂,谢幽兰被这惊天巨雷劈得呆住。   程愈赞叹道:“从前我就觉得,殿下虽然时常不解风情,但偶尔一竿子杵到底确有奇效。”   试图把“我很坏”写在脑门上的邪魔歪道被龙沙刺客一唱一和气得脸色煞白,额角青筋乱跳,一口血哽在喉头蓄势待发,咬牙切齿地说:“你们龙沙真的完了。”   程愈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手搭着他的脉一手托腮:“哎呀,恼羞成怒了。”   谢幽兰看起来死了有一会儿了。   玉宫照夜收拾完聒噪的谢宫主,终于亲手营造了一个清静的谈话环境,对江风寻稍一欠身,风度翩翩地道:“江夫人,您继续说。”   看他们吵架看得津津有味的江风寻:“啊……哦,说到哪儿了?”   当年那一刀让她痛下决心,放弃了带着卫拂四处逃亡的打算,由卫怀钧出面,将小儿子托付给镇国公抚养,恢复了他卫家子孙的身份。   北烛宫的手伸得再长,也不敢随便对夕陵簪缨世族出手,只要与他们夫妇撇清关系,卫拂就是安全的。   同理还有谢幽兰。他们母子是谢敬手中互相牵制的棋子,她多活在谢敬眼皮子底下一天,谢幽兰就得一直困在那个雨夜里,反复被亲生父亲当做刺穿母亲的利刃。   所以她必须躲起来,只有彻底销声匿迹,她的孩子们才有活路。   “你躲得够深的。”谢幽兰大概还没从玉宫照夜的迎头痛击里恢复过来,干巴巴地说,“老东西找了这么多年,临死前还念叨着叫我把你抓回来,都快成心魔了。”   江风寻勉强弯了下唇角:“天下之大,苦海无边,没那么容易遇见的。”   离开夕陵之后,她与卫怀钧精心挑选了个离东郁很远、江湖势力不强的偏僻小国,为免被北烛宫眼线察知,在深山中结庐避世而居。   ——伊林国,天璇山。   天保十二年,燕原北征伊林,历时三年,侵占伊林全境,伊林遗民残部退守天璇山。天保十六年,苏律英磐奉旨清剿天璇山余孽。   那一年卫怀钧率众抵抗燕原军直至力竭战死,江风寻和幸存的老弱妇孺一道,被大军就地看管起来。   玉宫照夜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卫伯父……已经过世了?”   “是。”   江风寻先前堪称态度和蔼有问必答,唯独此时紧绷着脸,甚至称得上面无表情,极其平淡简短地答道:“他是侠义君子,不忍见无辜的人受苦受难。”   卫怀钧离开镇国公府拜入灵华宗,要做行侠仗义的江湖客,一生率性恣意、顺心而为。他肯为了萍水相逢的江风寻追查数年,冒天下之大不韪带她逃离魔窟;也肯为了与他素昧平生的伊林百姓拔剑而战,不计生死安危。   他这一生持守的“侠义”,就是在与每一个“本可以”背道而驰。   玉宫照夜还待追问,江风寻却摆摆手,回避了这个话题。   他出现得太晚,离开得又太早,短暂地照亮她一瞬,又太过璀璨,叫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所以她不愿意谈起卫怀钧,不思念,不接受,不敢细想,不能释怀。   她一生所经历的痛苦何止万千,唯有这份痛楚至今没有被时间磨灭。   【作者有话说】   鹳: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垂泪)   为了让他俩尽快相见把键盘摩擦出火星子,可恶啊,怎么还没写到 第60章   妈咪啊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   “夜光”是龙沙与燕原对抗最隐秘的一道防线,作为刺客头子,玉宫照夜听到“天璇山”,本该最先关心他们追查已久的“红热”瘟疫,但他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可是卫拂还没来得及见上他父亲一面。   被江风寻拒绝的追问不上不下地卡在他心口,后悔如未满的半杯水在里头来回晃荡。   我应该让他来的,他心想,我不该让他听话,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原地等,排除万难也该带上他一起来。   一念之差,天渊之别,遗憾总是来的那么轻易,命运却从不给人走回头路的机会。   谢幽兰在旁边听得眉头打结,他对卫怀钧没有好感,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夫妻,又担心戳痛了她的心伤,吞吞吐吐地问:“那你后来……”   江风寻知道在担心什么,反而很直白地答:“落在燕原人手里,吃了些苦头,好歹保住了性命。和自由之身不能比,不过比起其他人,我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谢幽兰半天没说话,江风寻看他似乎有点难受,想了想解释道:“我没有向北烛宫求援,一是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绝不可能向谢敬服软低头,二是当年天璇山的情况复杂,恐怕连北烛宫也插不进手。”   谢幽兰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们俩失魂落魄谁也不吭声,最终还得是可靠的程掌门挺身而出,问了最紧要的问题:“江夫人,您说的“情况复杂”,莫非是指当年十相教用伊林百姓试药、暗中炮制‘红热’瘟疫,图谋侵略龙沙?”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江风寻眉尖讶异地一跳,“还是我避世太久,此事已经天下皆知了?”   谢幽兰半垂着眼,恹恹地替程愈答道:“不要看他像个老实人就说什么都信,这人自报家门说一半藏一半,他给破落户门当掌门之前,一直在给龙沙王室卖命。”   江风寻脱口而出:“‘碧华’?”   谢幽兰:“你知道?”   “难怪……这样就说得通了。”江风寻没理震惊的谢幽兰,反倒眸光流转,盈盈望向玉宫照夜,“这位殿下也是‘碧华’的人?”   玉宫照夜疑惑但礼貌地点点头:“江夫人与‘碧华’打过交道?”   “你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位……朋友。”江风寻有点犹豫,迟疑着问:“你认不认得一个‘碧华’刺客,我不知道是她的真名还是代号,她叫做‘望舒’。”   霎时间程愈和玉宫照夜呼吸同时一停,谢幽兰警觉道:“怎么了,那是谁?”   程愈怔怔道:“是我的半个师父、前顶头上司、碧华最后一任首领……”   而玉宫照夜只用三个字就终结了他的疑惑。   “是我娘。”   所有人:“……”   死一般的寂静里,谢幽兰望着江风寻,幽幽地问:“你和他娘又是怎么回事?!”   江风寻虽然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还是认真答道:“方才他问的‘红热’瘟疫,还有我与望舒相识,其实是一根绳子上的两个结。天璇山那几年太复杂了,细讲起来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说完,我只拣紧要的几件大事。”   天璇山被燕原攻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世间传言多说是苏律英磐坑杀了数万伊林遗民和残兵,以此震慑伊林旧皇族,彻底打消了他们反抗复国的念想。   但实际上燕原将领只是象征性地杀了几个宁死不屈的反抗者恐吓众人,余下的俘虏大部分被充作苦力,强壮的男丁拉去深山里挖矿凿石,老弱妇孺在外缘垦荒种药。   谢幽兰疑道:“只是挖矿采药,至于弄得这么神神叨叨吗?”   “那要看挖的是什么矿,种的是什么药。”江风寻说,“你应该听说过十相教有许多装神弄鬼的手段,比如‘摄魂’,比如令人不知疼痛,力大如牛,其实都是药物的效果。”   “天璇山中矿藏丰富,其中最要紧的是一处金矿,据说还有煤矿和铁矿,深山中奇花异草也多,所以整片山林都被燕原严密把守起来,山中开矿,单独圈了一片地方给十相教栽培药材,还可以顺便在苦力身上试验他们的药物。”   由于容貌出众,第一次清点俘虏时,江风寻和其他几个美貌女子就被挑出来单独关押,得到了不同的饭食和衣裳。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知的宫主夫人了,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偿还代价。   卫怀钧已经死了,这次不会再有个人从天而降、带她逃离这片地狱了。   该怎么办呢?义不受辱自我了断,或者奋力反抗后被折磨致死,还是生不如死地苟且偷生?   这么一对比,自尽居然是最体面也最痛快的一条路。   但为什么谢敬那样的人可以呼风唤雨、肆无忌惮地作恶,而她想要保住自己的尊严和清白,却只能去死呢?   为什么上天给她的生路永远那样狭窄、那样艰难?仁义、善良、正直……这些为人传颂的东西难道是错的吗,为什么它会如此沉重?   江风寻不想死,也不想委身事人,她想站着活下去,要为自己谋划一条生路。   献俘入都是燕原传统,苏律英磐打算挑几个美貌女子送回洛陵,最漂亮的给皇帝,次一等的孝敬十相教,还要留一个打点贺兰真珈派来监守天璇山事务的长老那颜准,最后他自己也得享受享受。于是分来分去、挑挑拣拣之后,江风寻就被送到了那颜准的身边。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位长老似乎对女色没那么急性,他的心思都放在研究药材上。江风寻年少时博览杂书,看过不少医典,虽不能说精于医道,却因为修习过《行藏经》,从卫怀钧那里学过一些内家功夫,对人体经脉很熟悉。   她小心观察了几天,大着胆子找那颜准开诚布公地谈了一回。那颜准大概觉得她还有点用处,最重要的是江风寻是东郁人而非伊林人,不至于因为国仇家恨反水背刺他,便拍板做主,让她留下来做帮手。   十相教在天璇山种药炼药,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精进他们祖传的江湖骗术,假借药物使人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本意是奔着提高军队士兵的战力去的,因此那些药虽然邪门,却并不会吃死人。   然而过了一年多,察觉到天保帝预备对龙沙用兵的野心,贺兰真珈一道密令发到天璇山,指示那颜准研制出一种“不费一兵一卒能平定一城”的药物。   再烈性的毒药杀伤范围也有限制,自古以来,能够颠覆成千上万人的剧毒,唯有瘟疫。   江风寻与那颜准已经配合得很默契了,她试着以“有伤天和,易折阳寿”劝说他,要么拖延了事,或者干脆就说做不了。然而贺兰真珈背后站着野心勃勃的天保帝,他的密令自然也是“上意”,推脱是推不掉的。   那颜准只得开始着手试验,先研究了贺兰真珈提到的“红热病”,患此病者皮肤生出红斑,继而遍及全身,最终全身渗血不止,血竭而亡,形容十分恐怖,正是贺兰真珈梦想中如魔神般震慑万方的手段。   但“红热病”只会在极为湿热的瘴疠之地出现,出了提摩国就很少见了。那颜准听说提摩国有生吞猴脑的传统,于是命人千里迢迢从提摩国弄了十几只猴子回来,折腾了一两个月,最后在猴脑中发现一种细如牛毛的寄生虫,确定它就是导致“红热”的元凶。   它寄生在于猴脑中,却不会导致猴子发病,然而一旦进入人体内,便会使人染上极为可怕的“红热病”。   但这种致命的虫子也非常脆弱,它无法单独存活,只在活物脑中寄生,一但离开宿主很快就死。它的威力恐怖,传染性却不够,除了提摩国,没那么多人闲着没事生吃猴脑,更不会有人想不开去吃感染者的脑子。   关于“红热”的设想就此搁置,然而猴脑之虫给那颜准灵感,他最终拿给贺兰真珈交差的是一种从天璇山石螺中发现的寄生虫,只要放在水中就能成活。人一旦饮下有虫的水,一两日后就会发病,症状极似伤寒,还会传染给同住同食的家人,若不能及时服药灭虫,高热昏迷很容易致死。   程愈听到此处,恍然道:“当年大战,提前潜入昼锦城的十相教徒在水源中投毒,散播瘟疫,军民百姓死伤惨重,燕原打了龙沙一个措手不及,长驱直入杀到辟寒城下,原来根源就出在这里。”   这样丧心病狂的手段,必须要藏得极其严实,否则就是众矢之的。他和玉宫照夜在燕原都城洛陵卧底小半年,能摸进十相教总坛杀了贺兰真珈,居然都没听到关于天璇山的一点风声。   江风寻稍稍撇过脸去,似乎不愿多提,迅速而简略地说:“后来十相教出了大乱子,贺兰真珈死了,听说总坛被炸上了天,天璇山里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上面还派人来要更多的石螺,就是那个时候,望舒不知怎么绕过了守卫,偷偷潜入了天璇山。”   谢望舒运气很好,一眼就挑中了看起来最好拿捏的江风寻。但江风寻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她一眼就看出了谢望舒是乔装混入的陌生人。   她顺从地被谢望舒劫持,十分配合地交出了虫疫的解药方,甚至还额外给了她“红热”和其他几种疫病的药方,写到最后谢望舒都有点受宠若惊了,问她:“你是被他们威胁的吗?你要不要逃出去?或者你有没有家人朋友,需不需要我帮你给亲人传话?”   江风寻像被人闷头敲了一棍,陡然顿住,怔怔地看着她,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啪嗒掉在衣襟上,滚落下去摔碎了。   她做梦都想逃出去,可是命运像是阴魂不散的诅咒,当年北烛宫的困局又一次将她关进了牢笼。   江风寻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为了确保她永远忠心,那颜准给她下了毒蛊,如果当月没有及时服用解药抑制,三日之内必定毒发而亡。   已经太晚了。   “我走不了了。”   她回过神来,勉强对谢望舒笑了一下,估计笑得很难看,因为谢望舒皱了下眉头。   “瘟疫害死了龙沙那么多人,其中也有我的罪孽,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报应吧。”   江风寻把写好晾干的药方仔细折起来递给她:“你是救世的人,比我要厉害得多,如果有一天你能打破这座笼子,我很愿意死在你手下。”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强人所难,疯疯癫癫的不太体面,于是找补道:“当然你不攻打它也没关系,这地方迟早会灭亡……”   一点温凉坚硬触感忽然轻轻划过眼底,谢望舒伸手抹去了她眼角泪痕。   她是习武的人,指腹粗糙干燥,触感并不轻柔,却很有力量。   “那就说好了,再等等我。”谢望舒的语气寻常就像跟她约好了明天一起去赶集,“在我来之前,别死了。”   “……嗯。”   江风寻孑然一身,已经很久没得到过什么承诺了,哪怕知道实现的可能万中无一,也为此暗暗期待了很久。   “那年首领从燕原带回了一些绝密情报,有赖于此,龙沙南斗司才能在燕原退兵时提前防备、及时扑灭瘟疫,避开了这场惊天浩劫。”   玉宫照夜起身,朝江风寻端正地行了一拜大礼。   “晚辈代龙沙百姓,谢过江夫人活命之恩。”   程愈和盈月也随他一道躬身而拜。江风寻还了一礼,低声道:“不敢当,能稍赎罪过,已是万幸。”   盈月站在玉宫照夜身后,有点羞愧地低下了头。   “碧华”的老人有时候会感慨,说这些小的一代不如一代。他面上一笑而过,心里却未尝没有不忿,觉得他们未免夸大其词,好像那些前辈个个都有通天彻地力挽狂澜的神通,厉害得不似凡人。   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刺客可以单枪匹马独闯天璇山,纵横千里,来去无踪,扶大厦于将倾,凭一己之力救万万人于水火之中。   他和江风寻一样期待地望向玉宫照夜,想听到关于那个人更多的消息:“她如今在何处,过得还好吗?”   玉宫照夜垂眸敛容,肃然答道:“战乱平息后,家母数次深入燕原,五年前在锡州落月山附近遭遇燕原刺客伏击,重伤不治身亡。”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完,我燃尽了—— 第61章   命硬得能砍树   雪白的长发披坠下来,挡住了她的面容,像在眼前拉了一层朦胧的帘,让她可以躲在里面偷偷地哭。   铁牢一样坚不可摧的天璇山也有倾覆的那一天,仓惶奔逃之际,她不敢回望,不敢奢望,不肯承认自己在等,却原来真的有人曾为她刻舟求剑,往复回还。   只是世事如潮弄舟,人力终有穷时,经年颠沛流离,辗转漂泊至今,只剩下剑沉水底,故人不再。   玉宫照夜没有卫拂那样的好记性,直到刚刚他才想起来,为什么前几次看到云湖的形状总会觉得眼熟。   谢望舒的遗物里有副血染的手绘图画,用的是“土匪标记”——净是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懂。先王玉宫丰霆担心她有未竟的事业,找了不少人来辨认,费尽周折,最终确定了那就是燕原落月山一带的舆图,没留下任何暗示或信息。   玉宫照夜曾反复端详过那张舆图,还记得干涸的黑红血迹以落月山为中心向外蔓延,直浸透到地图边缘,那里有块空白的葫芦形水域。   江风寻说过她在这天坑中避世而居已有五年,算算时间,谢望舒当年与她说不定就只有一步之遥,但也就差了那么一点运气,最后遗憾地擦肩而过。   这念头在心里打了几转,就着江风寻极力压抑的细微气声,被玉宫照夜默默压进了回忆最深处。   怎么开得了口呢?   谢望舒的确是多次深入燕原、的确是在落月山附近遇伏,落月山与云湖也的确只有数十里之遥……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她在找人,难道玉宫照夜现在要以谢望舒之子的身份盖棺定论、告诉江风寻“我母亲死在了找你的路途中,她是因你而死”吗?   谢望舒要是知道他敢这么没眼色,估计托梦也要上来抽他个大耳刮子。   遗憾没有必要再掰开揉碎细细品味,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他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还不如就心知肚明地保持沉默。   难以忽视的视线扎着后脊梁骨,玉宫照夜暗自叹了口气,转过身,果不其然对上了谢幽兰欲言又止、仿佛被鱼刺卡住了似的复杂眼神。   玉宫照夜抢在他开口前先摆了摆手,说:“不用谢。”   “……谁谢你了?”谢幽兰没好气地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玉宫照夜心平气和地解释:“先母与令堂的交情是她们自己的事,和下一代没关系,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你不必太过挂怀。”   谢幽兰:“所以说谁谢你了?!”   他在那别别扭扭地憋气,旁边还有个煽风点火的程愈:“殿下这样年轻,胸襟却如此开阔,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比某些三十来岁的人沉稳多了”   谢幽兰闻言大怒,飞快瞥了江风寻一眼,见她没注意这边,压低声音挑衅玉宫照夜:“有种你跟卫拂也这么说。”   玉宫照夜冷眼瞥他,面无表情地道:“幼稚。”   谢幽兰用胳膊肘捣程愈:“看,他不敢。”   所有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到底在得意什么!   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像一群背着师长说小话的顽童,等江风寻收拾好心情一抬头,又立马人模狗样地恢复正襟危坐,瞪着无辜大眼看着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装的。   满心怅惘如下过一场雨的阴云,虽然还未放晴,却似乎变轻变淡了许多。江风寻清清嗓子:“接着刚才的说……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邪门,像是高楼坍塌,一旦开始,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   “从提摩国带回的猴子一直单独关在院子里,负责看守的人不用心,经常躲懒,把活派给苦力去做。”她扯出一个难说是讽刺还是荒谬的苦笑,“那颜准没研究出名堂,令‘红热’搁置数年,结果被人趁虚而入,做苦工的伊林人捉来山中野猴与提摩猴子交/配,阴差阳错,反而让他们弄出了贺兰真珈最想要的‘红热’瘟疫。”   当年盯上天璇山的不止龙沙一家,还有流亡在外、谋求复国的伊林遗民。   第一个患上“红热”的是被猴子抓挠的苦力,然后迅速传染给其他同住人,深山里的矿工也未能幸免;潜入天璇山的伊林细作将染病野猴送给外面接应的同伙,同伴以血还血,第一个报复的就是当年率军攻破天璇山的苏律英磐。   两边几乎是同时事发,那颜准本来已勉强控制住了山中局势,但苏律英磐之死震动朝廷,再加上贺兰真珈遇刺,十相教动荡不已,无暇旁顾,天璇山的秘密已经暴露在别国眼下,天保帝最终决定自断一臂,派出亲军彻底清扫知情人。   山中遗民全部被灭口,只有那颜准和江风寻等少数核心人物被一支精兵严密护送,一路南下,穿过燕原腹地,登上了云湖渡口的船。   玉宫照夜心里有根弦慢慢绷紧了:“江夫人,在燕原境内的云湖岛屿上,难不成还有试制瘟疫的秘密据点?”   “说不准,”江风寻摇了摇头,“因为我没有到达那座岛上,所以不知道等在那里的是流放圈禁,还是另有重用。”   谢幽兰:“出什么事了?”   江风寻提了下蒙面的布巾。   “我在船上忽然发病,出现了类似‘红热’的症状,他们怕传染给船上其他人,见我实在病重,反正也治不好了,索性将我扔进湖里自生自灭。”   “落水后我被湖中暗流卷进了岩缝,憋着最后一口气沿缝隙游到尽头,就到了这里。”   江风寻常年给那颜准打下手,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寄生虫打交道,防虫辟疫的药丸吃了得有一麻袋,再加上体内还有霸道的毒蛊,不知道是哪个毒攻了哪个毒,致命的“红热”没过多久居然莫名自愈了。   这还不算完,由于次月没有按时服用解药,那颜准种在她体内的毒蛊发作了。   江风寻痛得死去活来,神思恍惚之际,大概是开始走马灯了,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文字,于是在心中默默念诵,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四肢百骸的剧痛似乎稍减,最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一天后她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没死。再细想前日所诵文字,居然是从灵华宗偷学来的《行藏经》。   江风寻和卫怀钧在天璇山隐居时,曾随他好生练了几年内功,不过她在武学一道上天赋欠佳,顶多只起个强身健体的功效。后来家破人亡,她落到燕原人手中,忙着在那颜准手下讨生活,功夫便渐渐搁下了。   直到此时,江风寻才终于明白了《行藏经》何等幽微精深,难怪谢敬挖空心思也要弄到手。   此后每日毒蛊发作,她便默诵《行藏经》调伏,又因天坑远离尘嚣,她少思节虑,静心钻研,渐渐地从每日发作变成几日一发,后来已恢复到从前那样每月一发,且痛楚大轻,只需及时运功压制,便不会再受其影响。   命数的反复难测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行到水穷处,必死无疑的绝路反而成了生路,身陷与世隔绝的天坑,居然再一次获得了无拘无束的自由。   要说上天眷顾她,江风寻这一生被世事洪流裹挟,身不由己,痛失所爱,几乎没有多少舒心顺畅的时刻;可要说上天厌弃她,却又一次次地让她绝境逢生,亲友仇敌都已故去,唯有她像被遗忘了,还安静地活在世间一隅。   “那天有个跳湖的姑娘,被水卷到洞口,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生人。”江风寻轻轻地说,“近些日子,我渐觉身体疲惫,从前总是怨怼命运,和它较劲,这一次却好像终于开窍,看懂了它的暗示,我的时候快要到了。”   即便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冰凉的刀贯穿了胸口。   谢幽兰用力攥住程愈的手,勉强稳住了表情没崩。   江风寻:“她说受尽丈夫欺辱,不想活了。我给了她一种药,是防身用的,效果和十相教所用的药丸差不多,人吃了会变成一具安静的只会喘气的活尸。只要让她丈夫吃下这颗药,她就清静了。”   “作为回报,我请她帮我做一件事,将那枚戒指送到六安当铺,我想如果你能认出来,会想办法到这里来找我……怎么了?”   玉宫照夜与程愈沉着脸,无声对视一眼,后背同时窜上一股恶寒。   戒指辗转落入谢幽兰手中,他认出这是江风寻的东西,一路找到此处,整个过程的确如江风寻预想,可唯有一处是倒错的——   传闻中,无知无觉的活尸是那名女子,而她的丈夫、村民,以及私吞戒指的衙役和许多无辜百姓,都是因感染怪病而死。   患者遍身生红疹红斑,破皮后血流不止,最终血尽而亡。   ——“红热”的典型症状。   江风寻得过“红热”,最大的可能是江风寻传给那女子,女子传染其他人,导致瘟疫在村庄内爆发。   可仔细推敲就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江风寻没事,那女子也没事。江风寻体质特殊就算了,那女子只是个生活在乡野的普通人,怎么可能那么巧,恰好也是个百毒不侵的体质?   还是说只要能进这个石头缝的人都是被上苍精心挑选过的,进来了以后就不会感染“红热”?   江风寻听他们讲完前因后果,沉思良久,徐徐道:“我当年的病好得莫名其妙,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正痊愈、还是像提摩野猴那样与它共存了,因此救那姑娘时十分小心,没有触碰她,不太可能让她染病。”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患怪病的村民,从另一个源头感染了‘红热’……” 第62章   张嘴就吐槽啊   “咳咳……”   销金帘帐垂掩床榻,从缝隙里递出一只青瓷碗。那手背上凸起筋脉倒比碗的颜色还要深些,像是不堪重负,坠着腕子摇摇晃晃。   床前侍立的亲卫祝岭连忙上前接过,又小心递上一盏温水。帐中咳嗽声稍停片刻,比砖头互相摩擦还粗粝的破锣嗓子沙哑地问:“……太苦了,药还有几天能停?”   祝岭接回茶盏,实话交代道:“卫大人,太医给您开了一个月的方子,您刚喝到第五天。”   那晚夜宴中毒,卫拂昏迷了两天,呕血不止,扎针灌药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太医诊治后说性命虽然无碍,但毒性峻烈,损伤了肺腑中气,要他一月之内卧床休息少走动,坚持喝药清理体内余毒。   这位是真祖宗,上到国主下到御医都紧张得要命,用药也格外谨慎,生怕出点差错他嘎嘣一下死了,夕陵闻讯立马发兵踏平龙沙,那可真是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了。   帐中微妙地安静片刻,卫拂状若无事清了清嗓子,体贴地说:“你是有官身的人,不必做这些侍奉汤药的粗使活计,以后让仆役来就行了,下去歇着吧。”   祝岭寸步未动。   卫拂半阖着眼倚在迎枕上,有气无力地道:“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护卫大人安全是鹭卫的分内事,卑职不敢躲懒。”祝岭老老实实地回话,平静得甚至有点直眉楞眼,“先前鹭卫防范有失,致使大人中毒遇险。卑职等已严领申饬,今后必用心办事,决不会再出纰漏。”   卫拂一听他这铿锵有力的说辞,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准保要背着我一状告上南天门……钟统领怎么说?”   祝岭正色开腔:“陛下说……”   “噗咳咳咳……”   卫拂垂死病中惊坐……太虚弱了没坐起来,干脆一头栽倒在枕上闭眼装死:“陛下说什么?”   祝岭:“陛下说,他虽然不想让您没事给他找活,但也不希望只有在别人问‘你们夕陵是没人了吗’的时候才想起他还活着。”   卫拂心虚地把锦被扯过来,拉到了眼睛底下。   祝岭耿直地继续禀报:“钟统领严令鹭卫在大人养病期间加紧防守,以防贼人之心不死,并让卑职转告大人,人这一辈子不只有三年,还望大人务必保重自身。”   卫拂:“……”   隔空两鞭子抽得他无言以对、无从反驳,只好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你的加紧防守,就是像个钟馗一样在我床头一直站着吗?”   祝岭一板一眼地答道:“鹭卫三十人分为三班,轮流守卫内院,外院有龙沙禁军昼夜巡逻,所有出入者都必须经搜查盘问。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放轻声音:“据卑职近日观察,府外有几个熟面孔四处晃荡,似乎在暗中盯梢。”   敢在辟寒城这么干的,除了那个传说中已经解散了的组织,应该也没别人了。   “我们一般管这个叫软禁,”卫拂叹气,“到底是在防刺客还是在防我。”   祝岭不是很明白他在愁什么:“如此一来,大人便可安心休养,无需再担忧有人暗算。”   “是啊,”卫拂没法跟他解释,只得继续叹气:“我可太安全了。”   毕竟刺客进不来,他也出不去,想假借养病的借口溜出去找玉宫照夜汇合的打算也只能靠做梦实现了。   “案子查得怎么样,宫中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祝岭道:“国主命大理院主办,拱辰司协理,诸司署协同,目前尚未有重要进展传出。”   大理院掌天下奏狱、大案要案,拱辰司负责护卫都城安全,都是对口且紧要的衙门。卫拂听完“嗯”了一声,淡淡道:“规格够高,也算是大张旗鼓,给足了咱们脸面。”   祝岭在鹭卫中做到小头目的位置,不说多会察言观色,至少能听出点弦外之音,隐约感觉卫拂的语气并不像在夸奖:“大人遇刺一案震动朝野,或许不止面上这些,还有在暗中负责调查的……”   卫拂无声地笑了笑,声息渐弱:“药效上来了,我睡一会儿,你下去吧。”   帐内静了下来,祝岭侧耳细听片刻,捕捉到一点轻微绵长的呼吸声,遂掩好帘帐门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卫拂说是要睡,其实只有一点困,闭着眼养神顺便想事,却忽然感觉到帘帐轻摇,一阵极轻微的气流卷过面颊。   软褥无声下陷,有人不请自来,静静地坐在了他的床边。   谁?   干燥、微凉、稍显坚硬粗粝的触感落在面颊上,腕间犹带淡淡的烟尘气息,力道克制到了极致,恐怕连花间蝴蝶都不会被惊飞。   轻柔得不像手,像一个珍重缱绻的吻。   能不经通报、也不惊动任何人,顺畅无阻地出入他的卧房甚至床榻的人,还能有谁?   ……不可能吧。   其实卫拂的装睡功力没那么强,但看他苍白安静地阖目躺在那里,形容较分别前憔悴了何止一星半点,玉宫照夜的手就难以自控地往人中方向探去。   几天前他先走一步,昼夜兼程从云湖赶回来,想把江风寻的消息带给卫拂,结果刚踏进龙沙地界第一个据点就接到皇城传信,告诉他卫拂中毒昏迷,请他见信后速速返回辟寒城。   玉宫照夜不太爱回想过去、反刍自己的辛苦,然而此刻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起难言的怒意——他费了多少心力才救回来、花了多少缘分才重新相遇的人,只是一眼没看住,就被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尝到过这么多无措和后悔的滋味。他的迟疑、退缩、瞻前顾后……自以为的好,最后全变成了流淌在卫拂血里的毒。   被摸得全身寒毛乍起、屏息装睡实在装不下去的卫拂眼睫颤动,一边想着我不是在做白日梦吧,一边试探地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了玉宫照夜冷淡凛冽得要杀人的眼神。   卫拂眨了眨眼:嗯?看见我应该是这个表情吗?   见他醒了,那对清透色浅如琥珀的眼珠微微一动,神态却未见缓和,甚至因为语气过于平静,整个人泛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阴冷:“我只是出去了几天,不是死了十几年吧?”   卫拂:“……”   你们家里有皇位的人说话都这么不吉利吗?   他窸窸窣窣地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握住了玉宫照夜正要收回去的手,顺势拉过来在指节上亲了亲,冲他弯起眼微微一笑,不出声地比口型:我好想你啊。   这一刻玉宫照夜忽然觉得程愈不是世上最像小狗的人了。   “还笑。”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叹息般悠悠飘落,“疼不疼?”   卫拂定定看了他一眼,忽然撑着床强行起身,摇摇晃晃,但干脆果断地一把将玉宫照夜拥进怀里,像抱住了一块怎么焐也不肯融化的冰。   现在看起来在疼的人是你啊,殿下。   长发自舒展的肩背上蜿蜒滑落,密实顺滑,刚好可以让肩头的人把脸藏进那绸缎般的微凉里。   玉宫照夜被他抱着,体温和心跳隔着一层纸皮似的单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再没有比这更切实的“活着”的证明了,那种被蛛丝悬吊在崖边的后怕终于在肌肤相贴里落了地。   他像个冻僵了的人,半晌才缓缓呵出口气,抬手在卫拂后背上顺了顺:“对不起啊,小鹳。”   也许是三过鬼门关而不入给了他作死的勇气,卫拂隐约感觉到他和殿下之间那条线似乎可以再移一寸,于是转脸就近在他耳朵尖上啄了一口,用这个来代替“没关系”。   玉宫照夜:“……”   他捏着卫拂后脖颈把他拎开,板着脸低声呵斥:“病秧子还这么不老实,清火解毒的药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连骂人都不敢大声,卫拂才不怕他,环在玉宫照夜腰背上的手臂又用力把他收进怀里,好像爱不释手抱不够似的,心满意足地在他肩头蹭蹭。   这种没有多少侵略意味,却又十分纯粹浓郁的满心喜欢对攻破“口是心非”“软硬不吃”等毛病有奇效,玉宫照夜被他缠得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随他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缺了点什么:“等一下。”   卫拂轻轻地:“嗯?”   玉宫照夜怀疑地:“我怎么一直没听见你开口说话?”   卫拂:“……”   玉宫照夜:“别装傻。”他从卫拂怀里退出来,捏着他下颌左看右看,皱眉道:“我听说是伤了嗓子,但还能说话,没到一点声都出不了的地步?”   卫拂抿唇低头,悄悄拉过玉宫照夜的手,扭捏得像要掀盖头的新娘子,在他掌心写道:声音粗哑,很难听。   玉宫照夜翻掌将他扣在手心里,饶有兴致地凑近:“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必须得品鉴品鉴,来。”   卫拂:“……”   这都什么爱好啊!   他还记得自己苏醒后第一次开口,满屋吊丧似的沉痛氛围一扫而空,所有人笑得像提前过年了。祝岭适应了两天才不会在跟他说话时不小心笑出来。   卫拂向玉宫照夜投去幽怨而饱含谴责的一瞥,不过棒槌殿下显然完全不能理解他那脆弱的心情:“怕什么?又不是治不好。”   ——怕你八十岁时想起这个动静还是忍不住会笑。   卫拂暗自叹了口气,薄唇开合,发出了宛如青蛙和鸭子大吵三天三夜后一起合唱的嘶哑声音:“就是很难听啊。”   他倒没有一定要时时刻刻光彩照人的花孔雀习气,但也有些私心,希望自己在心上人眼里是楚楚可怜的病美人,而不是又惨又可笑的倒霉蛋。   玉宫照夜明显愣了一下,继而垂下眼帘,轻轻地笑了。   “好听。”   他戳了戳卫拂不高兴的唇角,把它戳得挑起来,赞许道:“你是龙沙第一百灵鸟。”   【作者有话说】   亲亲贴贴搂搂抱抱快哉快哉~ 第63章   偷感很重   “原来殿下喜欢这一口,”卫拂闻言立刻信心大增,捏着粗粗的嗓子细细地说,“承蒙夸奖,那我再给殿下唱一个?”   爱屋及乌也要有个限度,何况乌鸦在卫大人的歌喉前亦要甘拜下风。玉宫照夜指尖一动,飞快地捏住了他的嘴巴,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回枕上:“下次一定,你还是先专心养病吧。”   轻纱帘帐把外面的天光过滤得朦胧柔和,他坐在床边,眉宇间拢着一层浅浅的风尘倦意,遍身锋芒都归鞘,只剩下如山如磐的安定。气势收敛,镂玉雕琼的俊美就水落石出,恍然是多年前莽苍山野里黄昏时分,被最后一缕天光深深镌刻在他眼里心底的侧影。   卫拂探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睁大眼睛无声地端详他片刻,仍觉恍惚:“我……不是在做梦吧?”   “抱也抱了,亲、便宜也占够了,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做梦?”玉宫照夜摸了摸他的额头,屈指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你烧糊涂了出现幻觉。”   这个嘴必是本人无误。   卫拂暗暗地放下心来,顺着手臂摸到玉宫照夜垂落的发梢,在末端碾到了一点水汽,估计入府探望前匆匆梳洗过,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殿下的、咳咳……事情都已办完了?比我想得快了好多。”   他话说多了就有点咳嗽,玉宫照夜轻轻一顿,答道:“还不算完。”   卫拂又转过去咳了两声,关切道:“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玉宫照夜急着赶回辟寒城,本来是想尽快告诉他江风寻的消息。然而当日在引鹤楼,卫拂一听江风寻的名字都差点背过气去,就他现在这身体情况,要是听说卫怀钧早已亡故,玉宫照夜实在不敢赌后果。   “小鹳,我要请位大夫来给你看诊,”玉宫照夜将他的腕脉扣在手中,“宫中太医到现在还没查出你中的是什么毒,用药也未必对症,找个信得过的人再看看,我才能安心。”   卫拂虽病着,却并不糊涂:“有名医看诊我当然乐意,随你安排……不过你不许跑题,殿下,你的难处是什么?”   玉宫照夜低声道:“你。”   卫拂一怔。   这话乍一听似乎不像好话,但他了解玉宫照夜,这是个宁可自己扛一座山也不会把责任推卸给别人的犟种,虽然三句话里经常有两句半都是在揶揄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为什么“我”会让他这么为难?   如果不是嫌弃他受伤惹了麻烦,那就是反过来,玉宫照夜不想看他受伤,可他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消息,却注定要给他的伤势雪上加霜。   “谁出事了?”卫拂一激灵攥住了他的手,“谢幽兰?还是……”   玉宫照夜稍用了点力回握,强行镇压了他几欲翻涌的心绪:“先让大夫看看。”   “国主,禁军遣人回报,太素院北斗司司丞绮里香午后入卫相府邸,滞留三刻方离去。”   辟寒城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不过因为国主近日风寒缠绵,总也不好,宫殿各处门窗还是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没有。内侍田青额角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玉宫烈身上敷的轻粉倒是一点都未见斑驳。   “他给卫相开了什么方?”   田青奉上从太素院调出的档记:“回国主,绮里太医说前头的方子够用了,并没有开新方,嘱静养排毒即可,不必用虎狼药,以免损伤中气。”   玉宫烈翻阅记档,点头道:“绮里香精于治伤解毒一道,他看过了没问题,说明太医处置得当,很好。”   田青随侍玉宫烈多年,是他身边第一等亲信,觑着玉宫烈脸色试探进言:“可他是专供夜光的太医,忽然登门看诊,背后必有夜光的授意。可您并没让夜光插手此案,绮里太医这……恐怕不妥。”   “越权”两个字没说出声,但话中的未竟之意,龙椅上下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卫相是夜光接回来的,他们身负保护之责,出了这样的大事,派绮里香去看看也在情理中。”玉宫烈淡淡道,“而且他出面不是坏事,卫相早知道夜光的存在,要是夜光不闻不问,他心里未必不会怨龙沙薄待了他。”   田青仍不放心:“就怕夜光不只是看看,万一他们罔顾规矩、暗中调查此案……”   “什么规矩?”玉宫烈打断他。   “这……”田青语塞。   “夜光和朝廷其他司署不一样,不可以常规束缚,他们最大的规矩就是须得以龙沙利益为先。”玉宫烈按住太阳穴,疲惫地说,“孤不叫他们查,是因为没有必要。卫拂在龙沙遇刺,不管凶手是谁,我们都已难辞其咎,这时候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上赶着掘地三尺给自己增加罪证,嫌不够丢人吗?”   田青深深躬下腰:“国主说的是。”   “叫禁军守好相府。”玉宫烈将记档抛还给他,“卫相需静养,朝中公务别拿去打扰他了,让内阁众相商议处置。”   “是,国主没有明令夜光参与。”玉宫照夜理所应当地问,“那你就不查了?不知道什么叫‘偷偷’吗?”   金寒:“……”   夜光殿后院,玉宫照夜平日居处已被药香填满。金寒在前厅回话,闻着这股味,心中不由暗道你最懂了,你不但自己偷偷回皇城,还把别人也偷偷带回来,看这架势你们俩像背着所有人偷偷成亲了。   那姓卫的到底是哪座山头产的狐狸精,怎么什么事到了他身上就格外邪门?   他低眉顺眼地说:“已经在查了。”   内室传来细微动静,玉宫照夜的注意力明显一直盯着那头,当即起身准备要走:“有线索吗?”   金寒:“暂时还没有。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毒是什么、下在哪里,经过查验,卫相所喝的那杯酒并没有毒性。”   玉宫照夜:“入口的东西呢?”   “都没毒。”金寒也深觉棘手,“那夜经手了酒食碗盘的宫人全部在押审问,尚未有招供者。我已让人去城中各处集市鬼市打探消息。”   玉宫照夜略一沉吟,轻声吩咐道:“打听时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异域的蛊虫会遇酒发作,尤其是燕原那边,十相教有没有此类妖术。”   金寒背心一凛,应道:“遵命。”   玉宫照夜转身进了内室,绮里香刚给卫拂起了针,见他进来,那目光顿时化作两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把他心肝脾肺都剖开来看个仔细。   “劳烦香叔了。”玉宫照夜在他面前执晚辈礼,“疏尘身上的毒怎么样?”   床上慢吞吞披衣服的卫拂听了这个称呼,和绮里香同时一挑眉梢。   绮里香四十多岁,生得眉目舒朗风度翩翩,一眼看去是个谦谦君子,但由于总在土匪窝里打转,行医处事上颇有杀伐果断之风。   “毒性虽烈,但血吐得够多,差不多都吐干净了,”他不疾不徐地道,“加上救治及时,本来也已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候,如今主要是调治受损的肺腑。”   “我看太医的方子取中平之道,无非是些清热安神的药,无功无过而已。其实年轻人身强体健,不用那样小心,我明日再给他行一次针,按我的方子吃上七天就好了。”   卫拂整理衣饰,神容郑重地朝他行礼:“先生妙手回春,晚辈蒙神医救治,感激不尽。”   他一开口,自己都小小地一惊,刚扎完一次针,喉咙嘶哑便去了六七成,已可以听出原本的音色。   “卫相客气了。”绮里香矜持地朝他微一颔首,“现在不算大好,还是要注意心绪平和,不要大喜大悲、”他用眼风扫了玉宫照夜一刀,“也忌邪妄之念。”   玉宫照夜:?   “万一出了问题呢?”他不太放心地问,“有没有保命丹之类的?”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绮里香受够了这些把医嘱当耳旁风的聋子:“你有多大的事,非得急在这一时半刻?”   玉宫照夜:“那就是有。给我来点,以备急用。”   绮里香:“我钻研医术不是为了让你肆意妄为!”   “没事没事,”卫拂露出了苍白坚强的微笑,“神医放心吧,我挺得住。”   玉宫照夜凝重地阻止他:“别,你真不一定。..”   砰!   愤怒的大夫把药盒重重墩在桌上,拂袖而去:“你就等着夕陵打过来吧!”   玉宫照夜:“……”   卫拂还是第一次来玉宫照夜的屋子,坐在床榻上环顾周遭,由衷赞叹道:“殿下已经不满足于区区翻墙偷情,改成在禁军和鹭卫眼皮子直接偷人了,真是好胆魄。”   午后绮里香到府中给他诊脉,玉宫照夜带了个手下同时暗中潜入。卫拂眼睁睁看着那人解下面巾,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假脸,问了他平日习惯、身边仆从姓名,随后换上他的衣服躺进了床榻。   他本人则被玉宫照夜拿披风一裹,于光天化日之下随采花贼一道跳窗上房、溜之大吉。   “没见听医嘱么,就你现在这副身子骨,偷什么也轮不到你,老实点躺下吧。”   玉宫照夜站在桌前掂量药盒,假装很忙碌,其实是一时之间竟有点不敢回身看他。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在这件事上他难得地畏足不前,明知道拖延不会使痛苦减轻,还是希望那种一无所知的虚假幸福幻象能多停留哪怕片刻。   卫拂在他身后讨价还价:“反正这里是你的地盘,不怕人来,殿下陪我躺一会嘛。”   玉宫照夜:“都什么时候了还撒娇,你……”   房间不大,从床边到小案也就几步的事,卫拂悄没声地蹭到他背后,像个涉水而来的长腿鸟,不由分说张开手臂,把玉宫照夜严丝合缝地扣进了怀里。   他伸手拢住玉宫照夜手背,握着那坚硬的指节,也握住了冰凉的银制药盒。   灯烛光摇曳如碎金,倒映在他落寞的眼底。   纵然拥一轮明月在怀,也照不亮过往空缺了二十年、漫长又寂寞的夜色。   “我觉得保命丹可能没什么用。”他贴近玉宫照夜微凉的发顶,压抑着沙哑颤抖的喉咙,小声地祈求:“殿下,我要你来给我擦眼泪。”   【作者有话说】   根据读者反馈,视角由“主受”改成“双视角”,对视角戏份有较高要求的读者可以及时止损了。 第64章   我们一起逃出去吧,宝子!   卫拂何其擅长察言观色、闻弦歌而知雅意,玉宫照夜那么内敛的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注视着他时眼里却满是痛惜,病榻前那句“对不起”,不单单是为了中毒这一件事。   ——对不起,没能把你的爹娘带回来。   卫拂不知道玉宫照夜什么时候把这份重任揽到了自己肩头,正如他从前总是在阴影里沉默地背负起很多人的期望,把自己当做痛苦来临前的缓冲。   其实这哪里是他的责任呢。   如果没有玉宫照夜,卫拂一辈子都要耗在“等”字上,真相纵然残酷如快刀,对他来说也是种恩赐。更何况玉宫照夜大费周章地折腾半天,不就是为了让他能不受打扰、无所顾忌地尽情地痛哭一场。   所以卫拂像藤蔓绕树一样,把自己的回忆、痛苦和眼泪都交给了这个人。   “祖父说父亲从小读书不行,但舞刀弄枪很在行,六岁就可以独自策马,拉开小弓打兔子……他还说我过目不忘一定是随了母亲,说我爹连认字都费劲,压根就没开读书那一窍。”   “可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没见过父亲行侠仗义,以前连母亲的名讳都不知道……”   “我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不敢细想,自欺欺人……毕竟这么多年了,如果还活着,总会想方设法传个信、见一面吧……”   深夜里一灯如豆,帐中昏暗,一如降青山底不见天日的地裂,卫拂怕冷似地把玉宫照夜圈在怀里,仿佛溺水之人精疲力竭地抱着救命浮木,将湿漉漉的脸抵在他潮湿的肩头,语无伦次地、断断续续地低声说着话。   比起向他倾诉,更像是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彻底崩塌后,坐在废墟里的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心里常常怨愤,怪他们生下了我又不要我。镇国公府锦衣玉食,一个哑巴托生在这样的门第,胜过多少健全的平民百姓,再不知足就是矫情……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矫情,总是想他们为什么不能带我走呢?是有了健康的孩子所以不要我吗?是上天注定我只能拥有一个,我在富贵和双亲俱全里选了自己享福吗?”   玉宫照夜听得十分不忍,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你那时才几岁,不是你的错。”   卫拂闭着眼,声音低得近似梦呓:“我总是怨怪他们,其实是我拖累了他们。”   没有自保的手段,没有选择的能力,就只有被抛下的份。   “你还记得我们在山中时,有天晚上暴雨雷鸣,我做了噩梦。可能是鬼门关故地重游,我终于想起了脖子上这道伤是拜谁所赐,我想去灵华宗打听关于我爹娘的线索,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很不幸打草惊蛇被人抓走,又因祸得福,见到了谢幽兰。”   “那时我才隐约摸到了一点当年旧事的轮廓,知道谢幽兰是我同母兄长,而我父母不是故意要抛下我,迫于北烛宫的威逼才不得已远走天涯。”   “谢幽兰厌恶我的父亲,却对母亲仍有怜悯。所以他杀了北烛宫的奸细,放我一马,叫我日后不要再四处打听父母的事,以免引起谢老宫主的注意……”   少年时他对父母的怨念大于思念,倘若永远不知情,便可以一直怨恨下去,年深日久,也许释怀,也许抱憾,最终在岁月里渐渐消磨,和他一起化为尘埃。   然而机缘巧合下偏偏叫他知情,卫怀钧夫妇当年的托付并不是抛弃,恰恰是出于一片舐犊深情。   那种后知后觉的牵挂与祈望有多么强烈,落空的痛就有多么剧烈。   玉宫照夜的拇指沿着通红的眼角滑下去,轻轻摩挲脖颈上细长的疤痕:“你的病就是在那时恢复的?”   “谢幽兰掌心有一道疤,比我这个深。”卫拂闷闷地说,“他抹脖子时用另一只手攥住了匕首,没有真的割断我的喉咙,伤势并不重,只是当时我被吓破了胆,才一直说不出话。”   “等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能开口了。”   十五岁是一道拔地而起分水岭,把他的人生分成了从前和以后。   虎口脱险死里逃生,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缘分,认回了亲兄长,知道了父母的隐衷,多年痼疾一朝痊愈……否极泰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好得让他重新燃起沉寂多年的期待,也许明天父母就会推开小院的大门,回到他的生命里。   站在今日回头望去,才发现原来那时早已天涯阴阳各自相隔,再也不可能圆满了。   “我骗了你很久,对不起……”   这时候还想着道歉,玉宫照夜感觉他哭得太久思维混乱,已经开始想到哪句说那句了,轻轻嗯了一声:“没关系。”   有人耐心地哄他,温柔以待,卫拂满腔委屈反而漫涨得更高:“谢幽兰那么心高气傲,不惜背叛自己的生父,两次救下我这个孽种;我和母亲骨肉分离二十年,甚至不敢和旁人提起她……”   “我们还不够卑微、还不够老实、退让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天命就是不肯饶过她?”   他攥着玉宫照夜的衣角,惶然如失群的鸟,走投无路到只能蜷缩在枝叶间簌簌发抖:“我应该找谁给他们报仇,去哪讨还公道?我爹战死的时候,我娘被困在山里受苦的时候,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好了,”玉宫照夜一下一下顺着弓起的脊背,轻声哄他,“不要钻牛角尖,你娘亲口说过,她远走是为了保你和谢幽兰的平安,这是她最大的愿望,你平安无虞地长大,就没有辜负她的苦心。”   “命是你救回来的,没有你我早就死了。”肩上又漫开一点湿热,他越哄卫拂越伤心,晕晕乎乎地边抽泣边道,“还有,殿下……阿萤,谢谢你的娘亲。你们家都是菩萨下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   玉宫照夜虽然在夜光殿挂了个神使的名头,心里其实不大相信什么天命因缘,直到得知谢望舒与江风寻的前缘,终于有点动摇了,指尖将他一缕头发挽回耳后:“可能你上辈子也救了我很多回,不用想怎么报答,留到下辈子接着救吧。”   卫拂是真哭懵了,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好,下辈子我先去找你,我来保护爹娘,给谢幽兰当哥哥……”   你想得好周全啊。   玉宫照夜看他似有朦胧之意,卫拂身体虚弱又悲伤劳神,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要睡着了,便放轻了声音,顺着他转移了话题:“那你当了哥哥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谢幽兰,他这一路上说了你不少坏话。”   卫拂抽噎一声,哑着嗓子问:“你帮我骂他了吗?”   玉宫照夜:“我据理力争,他很不服气,以后估计还会当着你的面说。”   “他就是死鸭子嘴硬,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是个好人。”他说完微妙地迟疑了一下,又严谨地补充道,“但说话确实太难听了。”   玉宫照夜极轻地笑了一声,沙沙地拂过耳朵,带来温存的倦意:“你这话下次最好当着他的面说,我想看他是怎么恼羞成怒跳脚的……”   尾音飘散在静谧昏暗的帘帐里,颈侧被绵长温热的呼吸吹动,卫拂终于睡着了。   次日。   “你没有犯淫/邪妄念,这倒是不错,”绮里香飞快地把卫拂扎成一只豪猪,一边用某种“恨铁不成钢但为什么会变成铜”的古怪神情上下打量玉宫照夜,“但我是不是说过,大喜大悲也不行?”   玉宫照夜一宿没睡,倚在旁边看他扎针,倦怠懒散地反问:“你那保命丸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绮里香有点手痒,想一针给他扎成哑巴:“你以为他现在凭什么还能喘气?”   后半夜卫拂突然高热昏迷,半昏半醒间咳了两声,蓦地呛出一口黑红的血。玉宫照夜虽然早就做好了他的伤势会反复的准备,事到临头还是心惊肉跳,赶紧给他服了药,一大早又火速请来绮里香诊治。   “急火攻心,加上肺腑原本就有损伤,吐血倒不用过于担忧,还按原来说好的接着治就行。”   绮里香早上来时见玉宫照夜拿着冷手巾给卫拂敷眼睛,自然明白了这次发作起于何处,倒也没多问,只对卫拂说:“看卫相的脉象,平时好多思多虑,睡得也不够,年轻力壮时不觉得怎样,长此以往易致亏虚。太医要你静养也不无道理,再则少年人最要紧的是心胸开阔,忧思伤身,切不可长久沉溺于悲痛中。”   “多谢先生开导,晚辈受教。”卫拂动弹不得,只能在枕上轻轻颔首,沙哑地问:“先生,我如今可以远行吗?”   绮里香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不知为何先狠狠瞪了玉宫照夜一眼,断然道:“不行。卫相,你是读书人,你应该明白什么是‘静养’吧?”   “我明白……”   “那就对了。”绮里香觉得他看起来是个听劝的,于是语重心长地劝他,“不能只顾眼前冲动,仗着年轻就乱来,所谓‘竭泽而渔,明年无鱼’,要为自己的以后留余地。”   玉宫照夜见他絮叨起来没完,大有在卫拂病榻前开个讲坛的架势,赶紧强行插话打断:“既然已经挪出来了,这几日就安心在我这里住着,也、也方便香叔随时过来看诊。我派人去请你的亲卫过来,先把你府上的事安排妥当。”   卫拂顶着绮里大夫“我看谁敢不遵医嘱”的严厉目光,只好垂头丧气地看着玉宫照夜溜走:“好吧。”   有替身在府中住着,可以瞒过大部分禁军和亲卫,但祝岭掌管卫拂与夕陵的联络,绝对不能不知情,以免稀里糊涂地泄露秘密。   卫拂强撑着精神吩咐完祝岭,等他犹豫疑惑一步三回头十分不放心地告辞离去,才昏昏沉沉地倒回枕上,阖着眼心想:玉宫照夜偷梁换柱把他接出来,被国主知道了是大逆不道,对夕陵鹭卫而言也是种不信任,其实是既冒险又得罪人的一步棋。他也没有那么金贵,非得请夜光御用的名医亲自诊治、在夜光首领的亲自照料下才能康复……   哒哒、哒哒……   耳边似乎有点嘈杂,像躺在了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的大街上,不是说要静养吗?   卫拂不记得自己何时入睡,只觉这一梦好长,迷迷糊糊地在轻微的颠簸摇晃中醒来。   入眼是清漆本色的木头棚顶,质地柔软的毯子拉到肩头,身下是铺了厚褥、对他来说略嫌狭窄的床座。   几案上香炉已冷,从竹帘细缝里吹进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未经雕饰、混杂着泥土味的草木气息。   卫拂难以置信地挑起垂帘,望了一眼窗外的山林旷野,旋即像被人一把火点着了屁股一样跳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前头,手忙脚乱掀开了厚重车帷。   戴斗笠的赶车人稳稳当当地坐在车辕上,坐姿很随便,仍可看出挺拔修长的身姿,一卷长发从帽檐下垂落,斜映着日光,粼粼如荡漾水波。   “殿下……?”   “醒了?”玉宫照夜侧头瞥他,态度自然得像一起过了半辈子,平淡地叮嘱了一句,“进去披件衣服,风大,当心吹着。”   卫拂怔怔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去找你最想见的人。”玉宫照夜说,“不然我干嘛费那么大劲把你弄出来。”   “可是……”   可他是辅政大臣,背着国主私自离开皇城,一旦被发现势必引发大乱。玉宫照夜此举冒天下之大不韪,别说他是皇叔,就算他是国主亲儿子也得吃挂落,更何况他还是夜光首领,跟卫拂搅合在一起,万一叫人拿住把柄,岂止是百口莫辩,跳到海里也洗不干净了。   种种顾虑,重重大局,沉甸甸地压在卫拂肩上和心头,压得他规行矩步,不敢稍有懈怠。然而玉宫照夜起手就把天捅了个窟窿,他沐浴在旷野浩荡的春风里,退缩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好像……给殿下找了个大/麻烦……”   “没办法。”玉宫照夜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悠悠地道,“谁让你哭得那么可怜。” 第65章   我一个没留神,这就要包饺子了是吧   “你要去哪儿?”   即将迈出去的一步堪堪刹在洞口,江风寻闻声回头,洞中一隅打坐的谢幽兰半抬眼皮,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嗤道:“又打算一走了之。”   江风寻默然不语。   当日洞中说当年,谢幽兰质问她,既然已避世多年,一心与外界隔绝往来,为什么又突然想起传信给他?江风寻只凝目望向他,神情似悲似喜,轻轻地说:“幽兰,你受伤了。”   谢幽兰轻描淡写道:“小伤,不劳挂怀。”   “当初谢敬处心积虑要夺得《行藏经》,是因为他练‘连山出云功’久无进境,反而留下了隐伤,只有《行藏经》能助他再上一层楼。”江风寻轻声道,“你是北烛宫少主、他的衣钵传人,你呢?如今练到什么境界了?”   被当众戳破了强撑的纸糊架子,谢幽兰索性破罐子破摔,彻底不装了:“是,没错,我就是为《行藏经》来的。”   “老东西告诉我你盗走了北烛宫的秘笈,想要度过连山出云功最危险的境界,必须把你抓回去问出秘笈下落。”他讥嘲地冷笑道,“我以前专门和他对着干,直到自己吃了苦头,被人踩在头上,才想起他说过的话,大约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江风寻点了点头:“误信谢敬,为虎作伥偷盗真经,是我的过失。然而这些年来,我没有将真经交给谢敬,也从未传于外人,常以此为自己开脱。”   “幽兰,我与谢敬的一盘烂账算不清楚,对你却全是亏欠。在你的安危面前,清高是最不重要的,‘盗经’这个罪名,我今天就坐实了。”   “若冥冥中有果报,皆应在我身,勿伤我儿。”   她话里话外交代后事的意味太浓重了,玉宫照夜生怕来不及,当日便匆匆离去,急着赶回龙沙接卫拂过来见江风寻一面。程愈和盈月等人随他一道从山中寻路离开,只留下谢幽兰在天坑石洞陪伴江风寻至今。   七日已过。   谢幽兰也不起身,就那么不可一世地倚墙而坐,仿佛不是身处荒山野岭的破山洞,而是高高盘踞在北烛宫的大殿正座上:“你答应将真正的《行藏经》交给我,如今已尽数传完,自觉这些年亏欠我的都还上了,就可以问心无愧地走了?”   他每天都很有精神头地在外面打猎摘果,看样子内伤痊愈得差不多了。江风寻心病已去,低声辩解:“除此以外,我没什么别的能给你了。”   “不用别的。”谢幽兰面无表情地说,“《行藏经》我还没背下来,我可没有卫拂那过目不忘的本事。一字之差谬以千里,我伤势甚重,先前在外面差点被人打死,来的路上还吐了血,你教不会我,不能走。”   他胡搅蛮缠的时候还挺可爱的,明明跟谢敬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她当年像魔怔了一样觉得这孩子不是善类、只想远远地躲开他呢?   江风寻无奈地说:“你虽然不能过目不忘,也是我亲生的,我看你早已融会贯通,内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一直推说没记住,无非是在替他拖延时间。”   谢幽兰:“替谁?”   江风寻又不说话了。   谢幽兰好似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尾巴被编成了麻花辫,冷嘲热讽道:“笑话,你们团不团聚关我什么事,还替他拖延时间,我干脆包饺子替你们庆贺一下得了呗?不愿意见他正好,白跑一趟,让他哭死算了。”   “我不是……”   江风寻仿佛回到了刚试着开口说话的时候,停顿了很久,才万分艰难地说:“我不是不想见他,是害怕……再让他伤心一次……”   “我与他母子缘薄,那么小就离开了他,以后也不能再陪伴他……他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   “不见面才是对他好,他见到了,就会记住我……”   “记住了,就忘不掉……”   石洞外沙哑颤抖的男声接上了她的话——   “忘不掉,就会挂念一生。”   江风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霎时间连呼吸都静止了。   卫拂掀开风帽,眼圈通红,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她,嘴唇颤动,却只发出一声比叹息还要微弱的气音。   “娘。”   那个字的威力比飓风还要强大,吹得她肝胆俱裂,江风寻简直想当场拔腿逃跑,把一切恩怨爱恨都远远抛在身后;可另一股力量牢牢钉住了她慌乱的脚步,说不清的急切渴望像荒原野草,在狂风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她像从石中拔剑一般缓慢地抬起眼睫,发现不够,又小心翼翼地仰起面庞。   高挑挺拔,嘴唇和下巴依稀是卫怀钧的轮廓,眉形纤长,眼似桃花……却是像她。   是她的“鹳郎”。   然而江风寻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冲上去与卫拂抱头痛哭,反倒堪称迷茫地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眼一眼地打量着卫拂,惴惴中又带点惊奇和疑惑。   谢幽兰从小到大还算有迹可循,可她记忆里的鹳郎是个还没小腿高的幼儿,猛然间变成了芝兰玉树的俊美青年,反差太大,江风寻像一脚踩空了台阶,除了心里“忽悠”一下,什么情绪都提不起来。   她不认识他。   如果不是玉宫照夜把他领到眼前,走在大街上遇见了,估计她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亲儿子。   意识到不对劲的一瞬,此前种种期待踌躇、彷徨忐忑,都如冷雨浇透,只剩苍凉。   哭也好,笑也好,含怨刻薄阴阳怪气什么都好……唯有“陌生”二字最伤人。   她果然不该心存侥幸。   江风寻半晌没反应,卫拂也像被冻住了。察觉到气氛不对,谢幽兰悄无声息地撑地起身,玉宫照夜站在卫拂身后,轻轻蹙着眉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卫拂过目不忘的本领好像忽然失了灵,脑子里一片空白,七窍玲珑心和三寸不烂舌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像个丢了尾巴的小动物,茫然地左顾右盼,甚至看了看玉宫照夜手上,原地转了个圈,懵了一会儿,忽然无师自通地缓缓屈膝,在江风寻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倏然间两人高矮对调,做孩子的仰头,做母亲的垂眸,一霎时光倒转。   犹如错位的钥匙终于对准了锁孔,无形中似有“咔嗒”一声弹响,回音隆隆,潜藏在遥远岁月里、落满尘灰的旧日影踪终于自光阴深处渐渐浮现出来。   “我儿……”   那双流泪的眼睛像在照镜子。   “你真的长大了……鹳郎。”   江风寻眼角下弯,嘴角扬起,明明在微笑,脱口而出的却是哽咽泣音:“娘都认不出你了……”   “没关系的,娘。”卫拂全凭本能,伸手轻轻牵住了她的衣摆。   “我终于……见到你了。”   蓄势待发的玉宫照夜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弦,不欲打搅他们母子团圆,无声无息地后退一步,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守着洞口,犹如忠诚而安静的猛兽。   片刻后谢幽兰贴着墙根溜达过来,假装欣赏了一会儿风景,没头没尾地搭话:“你倒是胆子大,就这么带着他出来,不怕被龙沙国主追究?”   “你不去检举揭发就没事。”玉宫照夜侧头瞥向洞内,“怎么不过去?”   谢幽兰没好气地说:“人家母子情深,我去不碍事么。”   玉宫照夜敷衍地朝外头随手一指:“想找程愈的话,他先回长楚派了,你应该知道他在哪个山头。”   谢幽兰:“……”   狂了一辈子的谢宫主终于遇到了刀枪不入的棒槌,被哽得深吸了一大口气:“按先前说好的,我出去后就放了你的手下,叫她兄长等着接应。我与讨债鬼的恩怨从此两清,你日后最好小心点,别再犯到我手里。”   “多谢谢宫主。”玉宫照夜客气地拱手谢道,“二位的家事我不便多言,不过北烛宫和夜光此番算是不打不相识,日后倘有得罪之处,还望宫主看在我们卫相和我们曾经的得力干将的面子上,多担待。”   谢幽兰:“你没完了!”   玉宫照夜勾起唇角,朝他清浅而虚伪地笑了笑:“当年谢宫主骗我说卫拂死了,不也是随心所欲、毫无缘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谢幽兰:“……”   这记仇精! 第66章   (捉虫)她永远都是爱你的   当年还是打轻了。谢幽兰悻悻地心想,跟那讨债鬼沾边的果然都是来讨债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幽兰跟他说不到一块去,懒得再管洞中那娘俩的事,抬腿就要走。   “幽兰!”   洞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唤,这回轮到江风寻拦他了:“你过来。”   谢幽兰不情不愿地走回去,江风寻道:“玉宫殿下,请你也过来。”   不知怎么,卫拂心里忽然乱跳两下:“娘,你要做什么?”   三个男人在她面前站成了一道长城,把外面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江风寻安然地坐在石床上,对谢幽兰说:“那枚陨铁戒指还带着吗?替我给鹳郎吧。”   话音刚落,一个琉璃盒子嗖地挟风飞来,玉宫照夜半空一把抄住,转手递给了卫拂。   谢幽兰十分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玉宫照夜视若无睹,卫拂在玉宫照夜背后朝他眨了眨左眼,挑衅地呲牙一笑。   江风寻:“……”   这俩不省心的要是从小长在她膝下,估计她等不到三十岁就要卷包袱归隐山林。   “好啦,”她无奈地叫停幼稚较劲,“我身无长物,从北烛宫逃走时,身上只带了一把破刃剑,那是我出嫁时父亲所赠,以天外陨铁打造而成。”   “《行藏经》我留给了幽兰,那把剑……多年前已熔掉了,只剩点边角料,做成了这枚戒指,上面的宝石是你爹爹送我的。”   “他的尸骨没来得及收殓,就被燕原军一把火烧干净了,你不用再找,也找不到,出去后,在夕陵替他立个衣冠冢罢,他喜欢高一点、能吹到风的地方。”   卫拂低低应道:“好。”   谢幽兰没说什么,江风寻的意思很清楚,这枚戒指就是她的唯一遗物,来日必然要和卫怀钧的葬在一处,她与谢敬早已恩断义绝,谢幽兰这个前夫之子没必要也没理由再争抢这点身后之物。   “当年你爹爹在风都旧宅桂花树下埋了一坛酒,说要等你成人时拿来庆祝,可惜……”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住颤抖嗓音:“鹳郎,娘不能陪你了。十五岁时,是玉宫殿下救了你。救命之恩,恩同父母,这坛酒算是谢礼,请玉宫殿下替我们喝了吧。”   玉宫照夜马上道:“夫人言重了,本就是互相扶持,晚辈如何敢居功。”   “你当得起。”江风寻涩然道,“你是望舒的孩子,天定缘分,我该叫他拜你为义兄的……玉宫殿下,鹳郎自小孤零零的,没有爹娘爱护他,小小年纪横遭劫难,多亏遇见了你。骨肉分离十余载,今日终得相见,也全是拜你厚赐。”   “我这个做母亲的厚颜再求你最后一件事,”她朝玉宫照夜深深一拜,“殿下,鹳郎就托付给你了,求你多照顾他,别叫坏人欺负他。”   “江夫人!使不得,您快请起,折煞晚辈了。”   玉宫照夜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托孤”这回事——而且不是托给亲哥谢幽兰,反倒托付给了他。他一时怀疑江风寻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转念又一想,这么做也不无道理:就谢幽兰那个脾气,几次暗中照拂已是忍辱破例,真要当面逼着他照顾弟弟,岂不是存心让他堵心?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卫拂,颌边因竭力忍耐绷出锋利清晰的骨线,心中暗叹,慎重地还礼道:“夫人放心,晚辈与令公子结识多年,相交莫逆,一定尽力保护他周全。”   江风寻又道:“前日那位程公子不在,请玉宫殿下替我转告,我这大儿子恩怨分明,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只是这些年被父母耽误得太多了,若有冒失冲撞之处,还望程公子看在他身世堪怜的份上,多多担待。”   谢幽兰:“……”   玉宫照夜:“是,夫人钧令,晚辈必一字不错地带到。”   “无聊。”谢幽兰站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一句,愤然拂袖而去,“我走了!”   他的身影矫健如鹰,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鹳郎,”江风寻说了太久的话,似乎是累了,有点疲惫地道:“你也去吧。”   “为什么?”卫拂从她开始交待后事就站在一边不吭声,强忍着难受,此刻听她这么说,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我才刚见到娘,这就要赶我走吗?”   江风寻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叹道:“‘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我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可是我有!”   卫拂还没好利索,一抬高调门就破了音,遮着嘴猛咳了好几声,玉宫照夜不动声色地托了他一把,在他耳边低低道:“别起急,好好说话。”   “娘……”   卫拂执拗地望着她,哀求似地说:“不会来的那么快,再给我几天时间……”   江风寻自感大限将至,卫拂在这稍纵即逝的团聚里沉溺得越久,离别到来时他就越痛苦。与其让他亲眼面对自己的离去,还不如趁彼此还没产生太多牵绊,先由她亲手斩断尘缘。   “你走吧。”   江风寻甚至朝他笑了笑,面色苍白得如同行将消隐的轻霜:“上一次是你在门内,看着爹娘离开,这一次让娘看着你走,好不好?”   “鹳郎,当年娘没有回头,你也别回头。”   “好孩子,去吧。”   她已年近半百,不知因为中毒还是练了《行藏经》的缘故,容颜依旧,甚至有点弱柳扶风的意思。   可在惊风巨浪里飘摇了一辈子的人,心志何止是如石如铁。   无论卫拂如何乞求,她始终不肯回心转意,最终卫拂没办法,只得含泪向她拜了三拜,退出石洞。   他牢记着江风寻的叮嘱,一路埋头前行。直至坑底,卫拂蓦然回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朝石壁竭力大喊:“娘——!”   泣血的呼喊回荡在空旷天坑内,如投石入水,涟漪四散,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天幕云霞流散,白日西斜,晴光温柔,映着石壁苍苍如刀,巍然不语。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爬出天坑,在山中过了一夜,次日清晨到山下拴马处。卫拂草草啃了两口干粮,有点没精神,恹恹地问玉宫照夜:“我们要回去了吗?”   玉宫照夜说来都来了:“你爹不是还在风都旧宅里给你留了东西?越境去天璇山有点不安全,去夕陵是回老家,就算被你们陛下发现了,他肯定会替你遮掩。”   卫拂有时感觉自己胆子已经够大的,但在玉宫照夜面前他简直称得上乖巧。   “阿萤,”他站在郁郁清荫下,神容颓丧,像棵阴郁的大蘑菇,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玉宫照夜一挑眉梢,还没来得及发表高论,卫拂已先堵死了他的后路:“别说什么怕大水淹了辟寒城,我没那么大本事。我也知道在你心里大局最重,我老老实实留在皇城才是最安全的选项。”   他这个人看似不较真,处事委婉圆通,极少让人下不来台,是个滑不留手的狐狸,其实较起劲来八头牛拉不回去,想做的事情不管绕多大弯子也要做成,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五年前,我娘在锡州落月山遭遇埋伏,拼死突围,带着一身重伤赶回辟寒城。”玉宫照夜说:“其实她的伤势重得根本不可能救回来,更别说千里迢迢地赶路,但她就是撑住了。”   三十六计才使了一计,他居然就坦诚地回答了。卫拂好似搬起石头砸蚌壳,蚌壳闪开了但自己的脚没闪开,倏地愣在原地。   “香叔用尽了毕生所学,但她已陷入昏迷,几乎与死去无异,对外界任何动静都没反应。”玉宫照夜顿了一下,似乎咽下了某种情绪,才继续说:“直到我到床前,抓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在这里,她那口气才慢慢散了。”   “她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有些面一定要见上,哪怕要飞度千山万水,阎王爷也拦不住她。”   卫拂怔怔地伸手,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眼下,试图抹掉一滴不存在的眼泪。   “世上的遗憾太多了,远的够不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成全一下又何妨。”玉宫照夜拿掉他的手,声气倒还平和:“况且就算我不帮你,你也一定会偷偷跑出来。等事发后再鸡飞狗跳地抓你,还不如护送你平平安安地到这里,了却一桩心愿。”   “听起来是很周全,”卫拂轻声道,“可这里面最劳累、风险最大的是你,殿下。”   玉宫照夜微微一愣,旋即满不在乎地笑了:“又不用动刀动枪杀人放火,顶天了跟你那喜怒无常的哥吵两句嘴,有什么劳累的。”   在他眼里跋山涉水根本不算个事,刀光血影也不过是皱皱眉头,卫拂怀疑他的七情六欲里根本就没有畏难情绪。   玉宫照夜下山时随手折了几枝野花,这会儿终于编完了,把粉紫相间的花冠往他脑袋上一扣,慢悠悠地说:“再说大局考虑完了,利弊也权衡过了,人总得有点私心吧。”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花,芬芳气息一下扑面而来,荒野林间幽凉的风沾染了馨香,忽然间没有那么刺人了。   失亲之痛如被天地所弃,那种孤寂比独处旷野更寂寞,他一辈子都得在这里吹风淋雨。然而寂寥之外,又由衷觉得很庆幸,最艰难的时刻有人一直陪着他,如同千里荒原上的一棵树,浩渺水域中的一方磐石。   尘世茫茫,莫测的风云霜雪无论将他裹挟向何方,总有他的落脚依凭之处。   在他面前,卫拂忽然又可以变回那个暗自低落,又很快被哄好的小鹳,抓着他的袖子:“殿下待我深恩厚谊,我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玉宫照夜耿直地说:“那不还是在占我便宜吗?”   什么原上树、水中石,统统化为一根顶天立地的棒槌,玉宫照夜也依旧是那个十五岁的玉宫照夜。   “我不管!”卫拂气急败坏:“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我就……”   玉宫照夜好奇:“你就什么?”   卫拂扑过来一把搂住他,恶狠狠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就要来硬的了!”   【作者有话说】   *陶渊明《形影神三首·神释》 第67章   谢幽兰,你怎么在这儿!   “嘶……”   还以为他有多大出息。玉宫照夜被怼得微微后仰,摸了摸侧脸,怀疑脸上被他啃出了个坑,中肯地评价:“牙口确实挺硬,叨人很疼。”   卫拂:“……”   虽然这一下啃得又重又结实,但它的确是如假包换的“轻薄”。   而玉宫照夜不生气,没躲开,却也没有什么害羞动情的意思。剔透眼眸在阳光下色泽近于熔金,眉眼鼻唇每个弧度都被天工雕琢得恰到好处——   就是太平静了。   至清至静,澄澈已极,反而显得冷冽坚硬,甚至有点无情。   怎么才能弄乱他,让他心里什么都装不下,眼里只看得见我呢?   淡红唇角要翘不翘,像个盛满蜜糖的陷阱。卫拂明知道胆大包天地踩进去,等着他的很可能是架在脖子上的刀,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一轮,鬼迷心窍一般俯身咬向那鱼钩。   “哎,老实点。”玉宫照夜哪用得着拔刀,双指一夹就捏住了他的嘴,将他牢牢固定在三寸开外:“叨一次得了,怎么还没完没了?”   偷袭失败的卫拂垂头丧气,眼角眉梢委屈地耷拉着,如果有尾巴和尖耳朵的话估计也一并蔫巴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你不喜欢我,我要去跳湖”的哀怨气息。   玉宫照夜随手弹飞一只循香而来的小蜜蜂,恐吓他:“还想乱来?你就不怕你娘亲不放心,一路偷偷跟在你身后,看到你在这叨人?”   卫拂抬起眼皮幽怨地暼他,哼唧两声示意他松绑:“我娘知道啊。”   玉宫照夜:?   卫拂拉起他的手,将五指严丝合缝地扣进指间,举到他面前示威般晃了晃:“娘问我成家了吗,我说没有;问我有喜欢的人了吗,我说是你;问我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我说‘娘,我就认准他了’。”   玉宫照夜哑然:“令堂就……接受了?”   “她说我果然是她亲儿子,爱好跟她一脉相承。”卫拂故意捏着嗓子,发出一些鸭叫似的奇怪动静:“从天而降英雄救美这种事就是很难抵抗嘛。”   玉宫照夜:“你倒是抵抗一下啊!”   “按照夕陵风俗,婴儿出生后父母在树下埋一坛‘万象春’,等成亲时掘出来,可作合卺之酒。”卫拂用黑白分明的无辜大眼望着他,“我娘说请你喝酒,就是那个酒。我告诉她你还没答应我,所以她没好意思直说。”   玉宫照夜:“……”   没名没分,所以就先蒙骗他喝了再说是吧?他就说生出谢幽兰和卫拂这两个绝世鬼才,江风寻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卫拂:“那什么……阿萤,咱们还去夕陵吗?”   玉宫照夜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去”字:“我要找你穿龙袍的那个爹退货。”   柳枝巷,卫家旧宅。   桂树清荫下,卫拂举着铲子吭哧吭哧挖得起劲,松软微潮的泥土在坑边堆成小包。玉宫照夜坐在廊下监工,身旁小几上放着四样时令鲜果,手里端着老仆卫荣殷勤捧上的香茶,被暖洋洋的太阳照得打了个呵欠。   “还没找到?”   卫拂让卫荣只管招待好玉宫照夜,一撸袖子说“放着我来”,拎起锄头就上,挖了半个时辰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遇见,依旧在勤勤恳恳地继续刨坑。   “快了快了……嗯?”   手下锄头吭地一震,磕到了一块不软不硬的东西,手感和挖土截然不同,卫拂抖擞精神,小心地刨开上层覆土,惊喜地宣布:“找到了!”   玉宫照夜对那坛陈年佳酿实在心情复杂,然而不好扫了他的兴,放下茶杯懒洋洋地走过去看了一眼,给卫拂鼓了鼓掌:“都是土,先拿下去冲干净。”   卫荣凑上前,帮忙将酒坛子从土里抬出来,扫落其上泥土,卫拂突然“咦”了一声:“坛子底下还有东西,这是什么?”   他蹲下去,从坑底扒拉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裹,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还挺沉,难道是他们偷藏的私房钱?”   “给你攒的嫁妆吧,”玉宫照夜像是来遛狗的,抱臂看着他玩土,不咸不淡地说,“毕竟要等你成亲才能挖出来。”   “哦。”卫拂一想很有道理啊,回手就把包裹递给了玉宫照夜,“那你拿着吧。”   玉宫照夜:“……”   幸亏卫荣去打水洗酒坛子了,不在附近,他咬牙低声呵斥:“卫小鹳!你没完了?”   “不要凶嘛。”卫拂占到了嘴上便宜,笑眯眯地挤在他身边挨挨蹭蹭,拆开外层油纸,剥出个四寸见方、黑黝黝的锤纹铁盒来:“好像是陨铁啊……”   玉宫照夜接过来仔细端详,发觉这盒子做得“天衣无缝”,像个无处下嘴的铁王八:“江夫人说她有把陨铁打制的破刃剑,已经熔了,剩下一点边角料做成了戒指。但她似乎没说熔掉的那部分做了什么。”   卫拂晃了晃盒子听动静:“里面好像没装东西。”又翻来覆去观察六面:“没有锁眼,没有接缝,浑然一体……我娘打个这玩意儿干什么,拿来当镇纸用的?祖传给我一块镇纸?”   “祖传砖头,专敲你这个不肖子孙。”玉宫照夜掸掉了他袖口沾染的泥土,提醒他道:“江夫人提到了剑,提到了树下的酒,唯独没提到酒坛下还有个盒子,你猜她是记性不好忘了,还是在提防着谁?”   “殿下真是心细如发、明察秋毫,我娘把我托付给你简直太对了。”卫拂从袖中摸出琉璃盒,一边拨开铁盒底部一块小小的活动铁片,将陨铁戒指填进圆形凹槽中,一边富有感情地吟诵酸诗:“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咔哒——   机括触发,严丝合缝的铁盒自侧面弹出内嵌的盛物槽。   这盒子入手沉甸,光机关就占了一半,内槽狭窄,没藏着什么金光万丈的奇珍异宝,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轻飘飘的白绢。   卫拂赞了声精巧,拈出绢帛正要展开,身旁玉宫照夜霍然拔刀出鞘,他用的武器都是不反光的,卫拂只觉眼前白影一闪,疾风飒然,如锋利剃刀贴着鼻尖飞掠而过,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颈寒毛已瞬间起立。   叮叮叮叮——!   不同方向激射向卫拂的暗器被刀身扫落,发出尖锐清脆的交击声。数名黑衣人如雨后的毒蘑菇,悄无声息地自墙头接连冒出,持着明晃晃的长刀逼近,以半拢之势将二人合围在中庭。   玉宫照夜不大耐烦地啧了一声:“麻烦。”   谢幽兰一身紫衣黑袍,蛇纹银冠银带,在众人就位后翩然而至,架势摆得比阎王爷还大,朝卫拂傲慢地勾勾手:“交出来。”   卫拂背手将盒子藏到身后,装没听见,假笑道:“稀客,什么邪风把谢宫主吹来了?”   “哪里,”谢幽兰冷冷回道:“我已在此恭候你多时了。”   卫拂笑道:“等我?难不成家父家母埋下的酒,谢宫主也想分一杯?”   “酒就算了,我不稀罕。”谢幽兰说,“但是她留下的东西,我要带走。”   这个“她”是谁,不用指名道姓,对峙双方皆心知肚明。卫拂故作为难道:“我以为过了十岁,就不会有哥哥抢弟弟玩具这种事发生了,没想到谢宫主真能拉得下脸……我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看一眼总可以吧?”   “我劝你最好别作死,省得我不光要抢劫,还得杀人灭口。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留着给你的玉宫殿下当走狗去吧。”谢幽兰道,“少废话,拿过来。”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卫拂不服,“我们是真心相爱,怎么能叫走狗……”   玉宫照夜:“两位,暗器都扔了,还装什么兄友弟恭,能不能赶紧说正事,别扯淡了。”   谢幽兰:“我难道不是一直在说正事?是他在东拉西扯、装疯卖傻。”   玉宫照夜瞥了卫拂一眼:“你看,路人都觉得不般配。”   谢幽兰:?   卫拂:……   “他懂什么!”卫拂震怒,“他三十多岁了连个老婆都没有,他有什么资格对我们的感情指指点点!”   谢幽兰:“……别扯淡了!”   “那好,看在你诚心诚意恳求我的份上,来说说这块布吧。”卫拂满意地微笑起来,“好哥哥,你为什么想要得到它?”   谢幽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卫拂哼地一声冷笑,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拿出火折,划着,凑近铁盒内槽。摇曳的火苗离绢帛只有分毫之差,眼看就要烧到边缘,谢幽兰终于忍无可忍一声断喝:“你要干什么!”   卫拂无辜地:“烧了啊。”   谢幽兰:“……”   “它对你来说是无价之宝,对我来说毫无价值,我不知道它写了什么,那它就只是块普通的布。”卫拂盯着他毫不退让,“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一把火烧了我也不、心、疼。”   玉宫照夜也语重心长地劝道:“他哥,历朝历代毁于傻子之手的稀世珍宝数不胜数,你说你没事招惹他干什么?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啊,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夕何夕-《唐风·绸缪》,今日何日-《越人歌》 第68章   只是这陨铁是华贵之物   卫拂配合地发出桀桀怪笑:“秘密是吧?和我的火折子说去吧!”   “……”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不愧为千古警句,玉宫照夜的劝说更是正中心病,谢幽兰的理智终于被那颤颤巍巍摇曳不停的细小火苗烤干了:“住手!”   卫拂:“请讲。”   谢幽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就没有想过,陨铁世所罕见、千金难求,江、你娘却能拿陨铁短剑作嫁妆,她是什么家世,又是何等出身?”   卫拂纠正:“咱们娘。”   谢幽兰一口气哽住:“……”   他勉强压下了一车刻薄话,作出一副“不跟你这傻子浪费口舌”的态度,漠然说起正事:“江家有据可考的先祖,可以追溯至三百年前宁朝宪宗时的国子监祭酒江敕,他曾与当时名重一时的方士王孤鹤交游。”   “据《开云志异》记载,王孤鹤生就慧眼,上视天象,下查地势,所指之处,掘开往往可得奇珍;还擅长相人之术,能断人寿数。他在一百零一岁时,忽然焚尽箱箧中数卷书,一只白鹤从西天飞来,他便乘上白鹤,登仙而去。”   “江敕从他那里借了一卷书,没来得及归还,王孤鹤就飞升了。这卷书记载了辨气探穴之法,还附有一副《地镜图》,标示着许多宝物所在。”   “你想说这块绢帛就是传说里的《地镜图》?”卫拂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扫视谢幽兰,怜悯地问,“你该不会还相信月亮上住着嫦娥吧,幽兰哥哥?”   谢幽兰冷冰冰地答道:“你要是不想被我送去见嫦娥,就老实闭嘴听着。”   卫拂立刻转向玉宫照夜:“殿下,你看他。”   玉宫照夜无情复读:“你说你没事招惹他干什么?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啊,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所有人:……   “传闻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谢幽兰白了卫拂一眼,继续道,“不管王孤鹤是不是有神异,总之自江敕以来,江家在探矿一道上传续了三百年。早年有些人曾做过朝廷的矿师,煊赫一时,后来时逢乱世,家族为躲避战祸东迁,到外祖父这一代,以锻刀铸剑为业,虽在江湖上有个‘切玉山庄’的名号,实则已成匠工之流。”   “不过锻刀冶铁与矿藏仍密切相关,尤其是切玉山庄所造刀剑较旁人尤为坚固锋利,用的材料是秘方。且外祖父虽对自己的家世传承绝口不提,却爱好收藏各种奇异矿石。”   他目光遥遥地望向卫拂手中铁盒:“据说江家百年积蕴,历经数代增补,传下来一幅载满九州矿藏的‘地镜图’。我爹就是为了这个,才处心积虑地和江家结亲。”   卫拂和玉宫照夜听说书似的听到此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说的是“九州”,那便不止是一国之境、三山两水,而是天下诸国。   倘若真有此图,就算上面大部分矿藏已被开掘,也是一件致命的绝世之宝。一旦它的存在被外界知道,诸位皇帝陛下就都不用睡觉了。   玉宫照夜难得有点恍惚,喃喃自语:“要不还是烧了吧,这样大家都省事……”   谢幽兰生怕他那耳根子软的弟弟真听进去了,立刻震怒地谴责玉宫照夜:“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你们龙沙就一点也不缺钱吗!?”   卫拂终于收起了他胡搅蛮缠的作派,认真想了想:“不对吧,先不论这图是真是假,令尊挟北烛宫之威,想要《地镜图》,直接动手强抢不是更快,何必非要用结亲这么迂回婉转的手段?”   谢幽兰:“《地镜图》只见于古书记载,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件东西,其实他根本拿不准。江家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把这个秘密捂得极其严实,我爹但凡露出一点试探意思,都会被外祖父挡回去。”   “他暗地里已将切玉山庄翻了个遍,但什么也没找到,竟还不死心。地镜图没着落,还有母亲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岂能轻易罢手?”谢幽兰不无讥嘲地道,“半是试探,半是利用,也许有一点真情假意,谁知道呢。”   “这么说来,咱娘与谢老宫主分道扬镳其实是识破了他的野心图谋?”   谢幽兰道:“母亲的嫁妆恐怕不是陨铁剑,而是这副《地镜图》。”他点了点太阳穴示意:“记在纸本上防不住贼,记在她脑子里就谁也找不到了。”   “她没有被冲昏头脑,最恩爱时也没对我爹透露过一个字。老东西可能以为她是个不知事的女子,没往她身上怀疑,翻脸翻得太快了。”   卫拂:“那你又怎么知道娘有《地镜图》?”   谢幽兰:“她离开后,老头子跟被人剁了尾巴一样疯了似地追杀她,起初我以为他是觉得屈辱,但这么多年来他的新欢旧爱来来去去,别说‘忠贞’,跟淫/窝差不多,他一提起母亲还是那么魔怔,就有点令人费解了。”   “他离世前,我问他为什么放不下仇恨,他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干了坏事,只说母亲不好,偷走了北烛宫秘笈;我问他究竟是什么秘笈,难道比连山出云功还要紧?他又支支吾吾地改口,说不是秘笈,而是天下至宝《地镜图》。”   “难怪你不辞劳苦,千里迢迢地跟踪我们,亲自打上门。”卫拂说,“可令尊不是始终没有《地镜图》切实存在的证据吗,你又凭什么断定娘留给我的一定是《地镜图》?有没有可能是给我的一封信之类的呢?”   “……”谢幽兰眼神里“愚蠢”两个大字几乎快拍到卫拂脸上了,“你以为她被燕原俘虏时,凭什么能从十相教手里活下来,凭她那三脚猫的医术吗?”   “伊林国百年来都没在天璇山大规模开矿,凭什么燕原人攻下后立刻就能开采?”谢幽兰薄唇如刀,冷冰冰地吐出锋利的字眼:“她能搭上那颜准的船、被他一力保下,是因为她把天璇山的矿卖给了他。”   霎时间玉宫照夜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自控的寒意,犹如在安全无害的碧绿草地上缓缓浮现出竹叶青的蛇形。   十几年前的事太久远也太痛苦了,江风寻在讲述时模糊地掠过了很多东西,玉宫照夜都以为那是她不愿意再回想往日经历,并未留心细究。   ——他在转述给卫拂时,那位更是悲痛得一塌糊涂,别说仔细思考,还能撑住没晕过去就算奇迹了。   局外人尚且为她的遭遇扼腕痛惜,而谢幽兰听着那些血泪斑斑的过往,安静沉默地注视着满头华发的江风寻时,一个在精心地圆谎,另一个竟然还在冷静地寻找她的破绽。   母子做到这个份上,不知该说是可喜可贺,还是可悲可叹,反正谢敬估计是玩不过她们娘俩。   玉宫照夜与谢幽兰相识很早,还被他骗过一次,原先对此人抱有很大成见,然而从辟寒城到云湖一路同行,几乎要以为这位新任的北烛宫宫主真的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软”了。   卫拂震惊地:“所以你从那时就开始怀疑她了?”   “不然呢?她在洞中当着我的面对你说树下埋酒,好名正言顺地把戒指交给你,让你得到这盒子里的东西,以为这样就能糊弄住我。”谢幽兰冷笑道,“若非珍宝,何必遮遮掩掩不肯直说?她不过是偏心你,怕我下手抢夺,假装做出个对我好的样子罢了!”   话音未落,谢幽兰陡然甩开长鞭,破风尖啸乍起,卷向卫拂手中铁盒。玉宫照夜迅速抬刀拦截,然而软鞭路数变化莫测,竟然是冲着卫拂手中火折子去的,鞭稍如灵蛇探头,一口咬灭了闪烁火苗。   “小心!”   玉宫照夜挥刀挑开鞭子,谢幽兰手腕微抖,长鞭在半空甩了个波浪弯弧,又神出鬼没地弹回来紧紧缠住了刀身。鞭绳里混入了精钢丝,刀切不断,玉宫照夜被他强行从卫拂面前扯开,谢幽兰断喝道:“还不拿下!”   持刀的黑衣人闻命一拥而上,玉宫照夜竟然不回身救援,反而就着鞭子拉扯的势头纵身扑向谢幽兰,长刀搅动,像收风筝线似地将长鞭一股脑绞起来,顷刻间如鬼魅般闪现在谢幽兰眼前,左手刀鞘横斩向他手腕。   刀鞘无锋却沉重,这一下打中了少说是个骨折,逼着他弃鞭缩手。谢幽兰冷哼一声,提起左掌拍向刀鞘,顺势曲肘欲顶他胸口,阴恻恻地道:“玉宫照夜,你本事再大,无非跟我打个平手,我那蠢货弟弟可是手无缚鸡之力,你们输定了——”   “那可不一定。”   玉宫照夜突然松开了右手长刀,握住刀鞘顶端一拔,寒刃乍现,藏在鞘中的另一把短刀贴着谢幽兰鼻子尖横扫过去:“话不要说得那么满。”他故意咬重了那个词:“谢宫主,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谢幽兰:……   这人疯了?   “呃!”“啊!”“嗷!”   白练似的剑光所到之处,痛呼之声不绝于耳,剑招毫无花哨但堪称凝练,一剑一个绝不废话,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叮叮当当兵器落地的声音。   “大侠……”   卫拂一见这个背影,突然冒出一股毫无来由的熟悉可靠之感,哪怕他砍人如切瓜砍菜他都觉得十分顺眼,等对方转过身,看见那双足以让人忽略年纪和整体轮廓的下垂眼,他立刻就知道这股安全感究竟源自何处了。   青衫剑客收剑归鞘,回身朝毫发无损而目瞪口呆的卫拂微微颔首致意。   “卫公子,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你的强来了! 第69章   我是真心的想要《地镜图》   “程掌门……?”   谢幽兰的惊愕和恼怒简直要从每个字眼里喷发出来:“他来干什么!”   “谢宫主问我?”   玉宫照夜侧头避开掌风,趁隙还了他刁钻的一刀:“你干嘛不直接问他?”   谢幽兰挥袖拂开刀锋,转身反手劈向他颈侧,厉声道:“肯定是你招来的!”   当一声气劲撞剑,颤响不绝,紧接着玉宫照夜一刀掀飞了他:“知道还问!”   谢幽兰被逼退数步,胸腔中气血翻涌,心知此子今非昔比,一时恐怕难分高下。   他对玉宫照夜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沉默凶狠的少年为了卫拂找他报仇,险些被他打落悬崖,满脸鲜血横流,仍然拄着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臂脱力得几乎攥不住刀柄,还是义无反顾地奔上前来送死。   白生了一副聪明相,脑袋里却只有一根筋,不然怎么会对他那哑巴弟弟死心塌地,不过才见过几面,连人家的身份都不知道,就敢为他玩命。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幽兰用夺来的刀抵着他的脖颈,盯着那张被血糊住的脸,匪夷所思地问,“你再回去练十年也打不过我,非要我亲自动手抹了你的脖子,你才能理解什么叫‘以卵击石’吗?”   玉宫照夜举手握住刀刃,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手腕将袖口染红一大片。他却跟不知道疼一样,屈膝照着谢幽兰胸口狠命发力一蹬,将他踹得倒退数步,就地翻滚起身,毫不在意地在衣襟上抹了把血,拾起地上的长刀,喉间喘息里带着微微的悔意:“因为……我没有为他尽全力。”   死脑筋!   昔日他让人回去再练十年,如今刚过一半,他与玉宫照夜换过十几招,就知道这已不再是可以随便应付的对手。   谢幽兰正当盛年,虽得《行藏经》治愈内伤,毕竟修习时日尚短,还未恢复完全;而玉宫照夜虽较他更年轻,胜在状态奇佳,无论体力还是反应速度都是一流,谢幽兰一时半会奈何不得他,若被他一直拖下去,战况如何更不好说。   那边程愈挨个儿点了黑衣人的穴道,把他们丢到墙角堆好,朝庭院中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扬声道:“二位英雄,看在一路同行共患难的份上,暂且罢手如何?”   在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递这个台阶。玉宫照夜与谢幽兰在半空再度交锋,刀光掌影层见叠出,旋即同时向后跃开,各自分立于中庭两端,遥遥对峙。   谢幽兰长身玉立,端的是威仪十足,颇具宗师气象。然而他环顾周遭,发现三人都站在他对立面,而自己身后空无一人,脸色顿时比锅底还黑:“好啊,很好。你们都是一伙的。”   程愈:“……咳。”   玉宫照夜:“到底在委屈什么,不是你先上门找事的吗?”   卫拂:“程掌门,程大侠,久仰大名!当年未能一睹真容,还以为日后无缘再见,没想到,咱们岂止是一伙的,简直是三生修来的缘分,待会儿一起喝酒吧哈哈哈……”   谢幽兰:“……”   “算了。”他从喉间呵出一声冷笑,凛然一拂袍袖,“你们两个一起上,今天这图我非拿到手不可!”   “慢着!”   玉宫照夜背后传来一声断喝,卫拂在夜光两大高手的保护下探出头来:“你为什么想要《地镜图》?”   谢幽兰:“你管我,我凭什么不能想要?”   卫拂遇见过的各色人等里,不管好话赖话习惯性张嘴就反驳的大有人在,但像谢幽兰这样明明什么都懂但就是要跟你对着干的还是少见。他索性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你是为了拿《地镜图》换取荣华富贵,还是单纯看不惯娘把这副图留给我、为了泄愤才来抢?”   以谢幽兰的为人,他万万不可能承认后者,但若默认自己是贪图荣华富贵,又显得他格调很低,有失江湖豪杰的风骨,因此也绝不可能是因为这个。   于是他矜持地道:“为了完成先父的遗愿,他惦记了一辈子,我烧给他老人家,不行吗?”   “哦,那好办。”卫拂,“我现在临摹一张,很快,一会儿咱们可以一起把原件烧给令尊。”   “……够了!”谢幽兰面色忽青忽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意识到如果不说实话,卫拂就会一直用装疯卖傻折磨他:“《地镜图》是天下至宝,拿到它别说区区荣华富贵,就是列土封疆也不在话下。它是江家遗物,我拿它更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至于泄愤——”   他蔑然扫了卫拂一眼,讥诮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好,果然被记恨上了。”卫拂确信地点点头,“这么说,你是真心想要《地镜图》,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它喽?”   谢幽兰没有立刻应和,狐疑地打量着他,从卫拂平静的神态里隐隐嗅到一丝不妙的味道,总觉得这小子憋着一肚子坏水,正蹲在一个巨大陷阱边朝他摇狐狸尾巴。   “少废话,交出来。”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作无用周旋,沉声恫吓:“你不会以为他们两个能挡住我吧?”   “当然不。”   卫拂呛啷一声合上铁盒,微笑道:“哪儿用得着劳动我们殿下。”   所有人:?   紧接着在众人注视下,他面向谢幽兰,用举传国玉玺的架势托起铁盒,字句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地大喊:“我不同意!”   所有人:“……”   和煦的阳春仿佛被人下了咒,陡然冻结为数九寒冬,庭院中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谢幽兰:“他以前有过这个症状吗?”   玉宫照夜:“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他哥。”   在场唯一的靠谱人程愈温声问:“卫公子,你不同意什么?”   卫拂蓦然转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情真意切地道:“恩公,我不同意谢幽兰和你在一起!”   所有人:“……”   先前不管他怎么挑衅,谢幽兰都有预料,因此并不以为忤,这句话却正正好好戳中了他的死穴,令他顷刻沉下脸色:“你说什么?”   “既然谢宫主真心想要这天下至宝《地镜图》,我可以送给你。”卫拂一手抓铁盒一手抓程愈,“不过条件是:我要你当众起誓,若取得此图,终身不得与程愈程掌门相亲相近,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可与他见面,不能同他在一起。”   “怎么样,答应吗?”   “……”   似乎有无形的风暴在空气中酝酿,那几个字完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卫拂,你、找、死。”   “说什么呢,谢宫主。”卫拂依旧挂着不要钱的温柔假笑,淡然自若地说:“《地镜图》这样的宝物,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拱手相让,我这是在成全你啊。”   他本来很稳得住,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挑衅谢幽兰,然而看见他一副被掀了逆鳞的样子,火气突然控制不住地噌噌上蹿,烧得他满心发堵,眼眶泛酸。   “你带着一群手下包围私宅,强夺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对我刀剑相向,我都没生气,你在生什么气?”   你明明知道疼痛、知道冷热,有血有泪有在乎的人,为什么每当我以为你我之间尚有温情,即便做不成兄弟也是朋友,你就要换一副六亲不认的面孔来与我割席绝义?   玉宫照夜鲜少见他动真怒,通常都是气鼓鼓地赌气,但是哄一哄就变得毛茸茸了。乍然间被他的怒火燎了个边,看他这笑里藏刀的样子,竟觉得有点别样的风味。   程愈望了一眼远处黑云罩顶的谢幽兰,叹息道:“卫公子……”   卫拂转眼瞥向他,看在恩人的面子上,咽下了一些更苛刻的逼迫,面不改色地对谢幽兰下通牒:“现在轮到你做决定了,谢宫主。”   谢幽兰似乎被他的火气扑得一怔,半晌没说话。   春日晴光灿烂,屋脊上趴着几只猫,趁着风轻日暖的好天气晒太阳,唯独这方庭院上空似乎飘着阴沉沉的积雨云,把每个人都笼罩在进退两难的潮湿里。   “程愈。”谢幽兰忽然开口唤他一声。   程愈:“什么?”   “如果我今天答应了他,”谢幽兰说,“你此生还会再见我吗?”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问到了程愈脸上,无辜的局外人程掌门一下子变成了视线中心,连堆在墙角的手下们也纷纷屏息竖起了耳朵。   “既是誓言,自当一诺千金。”程愈想了想,斟酌着道,“我与谢宫主也算故交相识,看在交情上,不会闲着没事让你破戒为难的。”   他倒不介意卫拂把“感情”当做胁迫谢幽兰的快刀,毕竟是他自愿掺和进这团乱局里,而且选择了站在谢幽兰的对立面。正因为他知道“感情”不到那个份上,卫拂的威胁不可能达到设想的效果,只会逼得谢幽兰恼羞成怒,然后再陷入一轮唇枪舌战而已。   身陷地窖那一夜,谢幽兰说“没想到我也有今日”,当时程愈以为他是在自嘲虎落平阳被犬欺,后来见了江风寻,了解了过往种种,他才明白谢幽兰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其实是“没想到我也步了她的后尘”。   正邪不两立,邪魔外道跟正人君子不清不楚,是谢幽兰这辈子最大的忌讳。   可他偏偏重蹈覆辙。   现在卫拂要他立誓与程愈划清界限,当着程愈的面,他脸上肯定过不去,但要他为那点不清不楚的混乱感情放弃本来目标,他更不可能甘心。   谢幽兰听完程愈的话,竟还微微点了下头:“我想也是。”   程愈知道他不会顺着卫拂的意思,出言劝道:“二位,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何必非要龙争虎斗,落得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坐下来慢慢商量吧。”   玉宫照夜也道:“亲兄弟明算账,你俩能不能先算账,实在算不出来再打架。”   卫拂一声“哼!”刚挤到嗓子眼,谢幽兰忽然说:“我不要了。”   他在一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自走到墙角,一一解开黑衣人穴道,回头深深地望了程愈一眼,默不吭声地跃上墙头,带着手下拂衣而去。   庭中顿显空旷,四下清静无声,春风带着绒毛般的暖意吹过三人一片空白的脸。   卫拂讪讪放开程愈手腕,慌里慌张结结巴巴地说:“我也没想到他……以后,嗯,那什么,请程掌门,呃,多多担待……我们家里没传下什么首饰、不对……你要《地镜图》吗?”   “不不不……”程愈显然也乱套了:“我……不是、他……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啊?他不是吗?他是吧?”卫拂混乱地哆嗦着手一把抓住玉宫照夜:“他是不是?殿下?殿下你倒是说句话啊!”   玉宫照夜:“……”   他扣住卫拂紧张得四处乱挠的爪子,叹了口气:“不管是不是,先追上去吧。”   程愈茫然地:“……要追吗?”   “我猜他没走远,估计蹲在哪个阴暗墙角等你去接他。”玉宫照夜说,“要不你出去看看?”   卫拂:“你好了解……”   “嗯。”玉宫照夜随意应了一声,平和地说:“因为你也是那个德行。”   程愈:“……”   “那我先、”他不太自在地清了下嗓子,“告辞了。”   卫宅在巷子第二家,出来后没几步就到巷口,有个高挑人影逆着光抱臂斜倚石墙,眼皮半耷,看上去不大高兴,有一眼没一眼地瞥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俊美里带着点邪气,像个不耐烦晃着尾巴等人的大狐狸。   程愈刻意放重了脚步,谢幽兰耳尖一动,却没有回头。   “你……”   他迟疑的试探被谢幽兰出言打断:“那天在松花镇外,你为什么先走了?”   程愈面颊一热。他说的是两人被追杀至废弃道观,躲在地窖里共度数日,后来好不容易捱过药效,脱身行至松花镇附近,谢幽兰内伤甚重,程愈便提出要去附近镇上买些药材食物。因此地离道观不远,怕还有追兵埋伏,便叫谢幽兰在镇外树林歇息等候。   结果从清晨等到天黑,程愈却没有按时回来。前来接应的心腹先一步找到了他,谢幽兰伤重不支,再等也等不下去,被护送回了北烛宫。   “我买完了药材,看到街边有人排队等酥饼出炉,想你或许喜欢,就去买了几个。”程愈大概从没想过还要跟他解释这个,说得十分言简意赅:“当时不巧被北烛宫的追兵盯上,只能绕圈子甩开他们,耽搁了很长时间,等我回到镇外,你已经离开了。”   谢幽兰“哦”了一声,又道:“那天你和玉宫照夜他们一起离开天坑,也没有等我。”   这要求提得毫无道理,但程愈还是耐心地说:“不是不等,是殿下吩咐我暂时隐匿行踪,盯着你,看看你准备干什么,这不就抓住了吗。”   谢幽兰:“哦。”   两人大眼瞪小眼,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巷子里气氛沉默安静,外面街市上的叫卖声一时变得格外清晰。   似乎有一团混乱的东西在这相对无言的寂静里慢慢沉淀分层,该落定的落定,该飘散的飘散,最后剩下一捧清澈澄净的温柔情愫。   “我饿了。”   谢幽兰垂眸盯着脚下的小石子:“来的时候我看到街上有卖酥饼的,程掌门,给我买。”   “……”这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的混世魔王真是谁摊上谁知道,程愈偏过头去笑了一声,温和又有点无奈地说:“好。”   他朝天光明亮的巷子口走去,路过谢幽兰时,衣袖忽然被人勾了一下。   于是程掌门像带着个苍耳一样,袖子上挂着一只气哼哼的北烛宫宫主,从容地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街市人潮。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 第70章   勇敢的人先享受殿下   “唉……”   “哼唧什么呢?”   天边新月孤高如遥不可及的金钩,繁星散碎,檐下灯笼在春夜微风里晕开大朵缠绵昏黄的暖光,中庭桂花树下摆开两把躺椅、一张案几,丰盛的菜肴点心鲜果配着卫拂的“嫁妆酒”——由于存放多年,已变成了浓郁的琥珀色,盛在雪白瓷盏里宛如一杯辛辣的苦药汤子。   成亲时用这个做合卺酒,也不知道是打算放倒谁。反正玉宫照夜是无福消受,只喝了一杯就迅速倒戈,换成了卫荣在酒坊里打的桃曲酒。   他不在外头大开杀戒、搅弄风雨的时候,日常生活和清修的出家人没什么区别,不饮酒作乐,不沉湎声色,所以酒量十分一般,甜水一样的桃曲酒他也不太能招架得住。卫拂这个年纪轻轻的官场老油条倒是非常能喝,但说实话他那个精神状态喝没喝差别不大。   “有点羡慕……”   “谁?”   “谢幽兰啊。”   卫拂假装望天,实则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玉宫照夜,还自以为藏得很好:“为了《地镜图》不惜跟亲兄弟翻脸,结果程掌门一来,《地镜图》说不要就不要了。”   “‘肯爱千金轻一笑’……”他意味深长地感叹:“真想这么潇洒地活一次啊。”   他的暗示就差写在脸上了,玉宫照夜岂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心道你放着夕陵的天子近臣不做,跑到龙沙当费力不讨好的辅政大臣,难道就很成熟理智吗?   “《地镜图》本来也不是他的,谢幽兰那顶多叫‘半途而废’。”玉宫照夜淡淡道:“再说程愈若没那个意思,他就算放弃北烛宫也没用。”   一只小飞蛾在夜色里扇动翅膀,咚咚地撞击着明亮温暖的纸灯笼。它毫不知晓那团被包裹起来的炽烈明光有怎样的毁灭力量,会吞噬它的一切,只是遵循最本能的渴望,一次又一次扑向那层看似薄如蝉翼的纱纸。   以为突破阻隔就能得到圆满,殊不知那其实是一厢情愿跌落命运的火坑。   “那你呢?”   “我怎么了?”   卫拂索性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脸枕着手背,只露出一双朦胧的桃花眼,嘀嘀咕咕地问:“你有没有那个意思?”   “……”   玉宫照夜不光没有正面回答他,甚至都没用正脸对着他。然而他半隐在桂荫夜色里的侧脸仍然有堪称凌厉孤清的轮廓,逆光下无论是纤长浓密的眼睫还是挺拔如山脊的鼻梁,形状都格外清晰。   卫拂闲得手欠,伸手从他垂落肩头云雾似的长发中勾出一小绺,缠在指尖。   他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玉宫照夜,如古时凿窟画壁的信徒仰视冰冷慈悲的神像,仿佛无形中有把刻刀,将这个人的剪影一笔一画刻进了他的瞳孔里。   玉宫照夜垂眸瞥了一眼他的小动作,视线落回风中轻轻摇晃的灯笼上,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语气,像一块油盐不进的精钢:“别学你哥,他坐拥北烛宫,放弃一张本来就不属于他的地镜图,不过是丢掉一块吃不进嘴的肉,伤不到他的根基筋骨。你和他不一样。”   卫拂轻轻哼笑:“我是穷孩子,所以没本钱去赌一个人的真心?”   玉宫照夜终于回眸横他:“找茬是吧。”   “不敢。”卫拂感受着自己越来越急躁的心跳,轻声说,“阿萤,不是我非要学他,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   酒意模糊掉了某些旁逸斜飞的杂念,灵台反而一片清明坦然,心迹冲破了月光设下的最后一层冰凌,无遮无拦地在夜色里脉脉流淌。从前只敢私下里对卫荣提起的狂言,却于此时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对我来说,你比身家性命、比世上一切都贵重,没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你舍弃的。”   “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已经非常、非常喜欢你了。”   柔韧的长发在指间缠成环,有种心脏被无数细线牢牢绑住拧紧的酸楚错觉。   卫拂过目不忘的聪明脑袋变成了风吹过的水面,好一片干净的白茫茫。别说记住,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只呆呆地看着玉宫照夜的神情从短暂一怔渐渐变深,不知道注意到了什么,倏尔一挑眉梢,满面沉凝忽如云破月来,化作了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的无奈。   那张坚洁如玉、却比玉质更温润的面孔凑近、放大,停在一个稍显亲密的距离。   “哪有这样的。”带着硬茧的干燥指尖在他眼底轻轻一抹,水珠润开,潮湿中混杂着异样酥麻,叹息也是轻轻的:“跟人谈情说爱,先把自己讲哭了。”   咦,我哭了吗?   卫拂再一眨眼,大滴泪珠就落到了玉宫照夜的指尖上。   “喜欢”原来是这样石破天惊的真言咒语,光是说出这两个字就好像一场狂风过境,摧枯拉朽地席卷了他的理智冷静、身份体统等全部可以称为坚固的东西,只剩一颗无遮无挡、毫无防备、等着人来随便揉搓的真心。   跳崖是不可能有回头路的,是被人接住还是摔个魂飞魄散都不由他说了算。   玉宫照夜还没表态,卫拂的三魂七魄已经被一道“喜欢”打成了糨糊,像个束手就擒、等着降魔杵落下的狐狸精,眼睛通红地望着自己心爱的人类。   “这么委屈……”   玉宫照夜反手将那颗咸涩的水珠点在他微微发颤的唇峰上,一反常态地没有回避、没有打岔,语气温柔得近于引诱:“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   刹那间仿佛冥冥之中惊雷炸响,又如空旷天地巨钟回荡,一瞬间卫拂心神俱震,犹如某些干坏事被主人当场抓包的小动物,惊慌失措且十分心虚地一激灵。   然而回过神来,春夜寂寂,暖风细细,月亮从高高的树梢上照着庭院,电闪雷鸣妖魔鬼怪……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满脸写着“我就知道”的玉宫照夜。   卫拂:“……没有。”   玉宫照夜:“那就是有。”   那句“没有什么不能舍弃”一出来,玉宫照夜心里的警钟就开始尖叫。他不敢说自己对旁人的情绪变化有多么敏锐,但他还算了解卫拂,虽然不知道卫拂究竟干了什么,但肯定是干了点什么。   因为巨大的救命之恩在上头压着,卫拂对他一直有点主动示弱的意思,会为彼此心知肚明的顾虑暂时按捺自己的真正感情,面对他划下的界限,只敢用某些似是而非的戏谑方式来模糊或者绕开。   有“拥有”才谈得上“舍弃”,卫拂那坦然的底气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不然当日在引鹤楼外他就会坚决地撕开那层心照不宣的试探,像现在这样告诉他“我喜欢你”,而不是顺从他的刻意回避。   在他离开辟寒城的那段时间里,卫拂究竟背着他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不管什么逼急了都会咬人,卫拂也不例外,他好像是生怕玉宫照夜找他算账,抢在他说下一句话之前,飞快地起身扑过去堵住了他的嘴。   被他肖想了很久的双唇既不扎人也没有毒,一开始是柔软微温的,无害地任由他轻轻亲着,直到四肢躯干都紧密地贴合,他开始无师自通地学会吮吻衔啄,热意才像火星子落在烈酒里,轰然自胸膛深处炸开,沿着经脉血液一路烧着了全身。   仿佛掉进了清醒的梦境,玉宫照夜此生没这么被动过,被压制在怀里来回按揉,被当成一块可口点心反复品尝,被某种不由自主的热潮卷挟……说不清晕眩到底是因为酒喝多了还是气喘少了,又或许他其实根本就不想逃跑。   他有很多顾虑,为了“未来”的幸福和痛苦裹足不前,可卫拂亲下来那一刻,天好像也没塌。   浮生长恨欢愉少,一生之中能有多少刻骨铭心的瞬间、纵情极意的片刻,被无常世事与无情岁月淘洗消磨,仍在记忆尽头熠熠生辉。   人生一世,到头来细数生平,还能记得多少深思熟虑,不就只剩下刻骨的爱和透骨的恨了吗?   微凉的鼻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唇瓣分开,两人各自微微喘息。   卫拂把五指仔细地嵌进玉宫照夜的指间,单膝抵着椅子,倾身笼罩在他上方,用毫无遮拦、几近放肆的眼光深深地注视着他,那情意炽烈得能把人烫伤,可又浓郁甜美得宛如蜜糖,黏得人动弹不得。   “阿萤,可不可以,也喜欢我……只喜欢我?”   他俯身而下,睫毛能扫到玉宫照夜颧骨,每说几个字就亲一下,顺着耳尖侧脸一路啄吻,若即若离地悬停在他微微绷紧的嘴唇上方,低声引诱:“你只要点下头就好……”   只要你点头首肯,我就会为你奉上一切,心甘情愿地在烈焰里化为飞灰。   玉宫照夜一仰头,刚好抿住了他战栗的唇瓣,发出清晰得堪称响亮的“啾”的一声。   “……”   “我都在这儿躺半天了,还不叫喜欢吗?”   于是灼热的气息再度纠缠交融至一处,短暂克制之后渴求疯长,变本加厉地索求着唇齿间的甘露,情意如野火燎原,顷刻烧红了沉睡已久的欲/望。   灯笼纸看似薄如蝉翼,实则风吹不破、异常坚固,飞蛾久久无功,不知飞去了哪里,而某个搞幺蛾子的一把好手这时候已经把玉宫照夜的腰封和两条革带都解完了。   玉宫照夜单手拨开卫拂扫到他脸上的碎发,灯光终于趁隙漏进来,晃过他绯红的眼角和苍白颈间若隐若现的小痣,琥珀色的眼珠藏在半睁不睁的眼皮底下,丰盈厚密的长发宛如铺陈在椅背上的绸缎,有种难以言喻的、睡狮般的慵懒。   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异国的月亮悬在枝头,照得他脸上无端发热,轻轻踢了踢卫拂的小腿:“非得在院子里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吗?换个地方。”   卫拂凝望他眼底的玉钩与碎星,把着那截柔韧劲瘦的腰,肩背撑开笼罩在他上方,长发垂落如帘幕,将他的月亮密不透风地藏进了怀中。   “没关系,我挡住你,不管是星星月亮还是天地神明,谁也别想看到。”   他循着标记俯身低下头去,细细亲吻那片苍白的新雪:“阿萤,躲到我这里来。”   【作者有话说】   苍梧宾白尽力了! 第71章   小孩用尝,成人用品   更深夜阑,月下花前,玉宫照夜被卫拂按着在院子里比了半天剑,较量出了一身薄汗,酒也醒得差不多,于是打算去洗洗睡了。结果卫拂那粘人精压根不肯松手,生怕他跑了似的,坚持把他抱进浴房美其名曰帮他洗,洗着洗着,又毫无地主之谊地非要跟他比第二轮。   离开辟寒城这段时间,他不用每天操心劳神,在玉宫照夜身边又得到了充足的照顾和安全感,中毒导致的憔悴虚弱已经完全消失,嫁妆酒甚至还给他平添了三分气色,在一片朦胧的热气雾气里不由分说地亲上来,让玉宫照夜本来就不是很坚定的心志垮塌得更快了。   比剑比到水都快凉了,两人才洗完这个胡闹的澡,做贼似地轻手轻脚地溜回卧房,在萦绕着若有若无龙胆香的温暖被褥间交颈而眠,沉沉睡去。   今晚没做到最后一步,但说实话,祼裎相对就已经是在玉宫照夜的底线上放火了。在他固有的印象里,“情/爱”并不算什么好事,那是正常人最没防备的时刻之一,毕竟搞暗杀的,谁还没有几次趁人家办事时动手的经历呢?   男男女女搅合在一起的场面他见过很多,甚至“男男女女”这几个字可以随意排列组合。大部分时间玉宫照夜都站在门外,并不窥看,也不着急,会等那阵动静结束了再进去动手。   这看似体贴的习惯并非出于对将死之人的宽容,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讲究,纯粹是他年少时见识短浅,还不知道人在当畜生时下限会沦丧到何种地步,在燕原洛陵潜伏时,曾经为了一探十相教虚实,尾随一名教徒暗中潜入了教众集会的度宽寺。   那天寺中举行的正是“真灵接引”仪式,殿中空旷,玉宫照夜蹲在房梁上,正好可以俯瞰无遮无挡的“莲台”——台上摆着两个的“真灵”,一个目盲,一个聋哑,面容苍白惊恐,赤/裸身体瘦得可怜,还有未褪的伤痕,从身量相貌上看,年纪也就跟他差不多。   高矮胖瘦各异的教徒脱掉外头那层皮,一拥而上,如同鬣狗争食,庄严堂皇的殿宇内淫/靡之声不绝于耳。   那是玉宫照夜第一次意识到,人就算目盲聋哑动弹不得,痛苦也会如实反映在每一次扭曲的神情、每一块抽搐的肌肉上。但由于发不出惨叫,挣扎的幅度也很小,所以那种痛苦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漠视等于无事发生,因此那些人心安理得地交谈着,动作着,狂欢着,甚至还有个别真信进去的,边动边喃喃不断地念诵着经文,向虚空中不知哪个神祗祷告,祈求能淬炼灵魂,超脱俗世一切苦痛,安享极乐。   玉宫照夜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一时半会儿也走不脱,更不能自欺欺人地闭上眼装看不见,只能沉默地与虚空中不知存在与否的神灵并肩,居高临下注视着这场地狱群魔的乱舞,直至终结。   那一夜的惨象给年少的他留下了缠绕至今的阴云,从此一看类似的场面就有点不适。   也正因印象深刻,后来在十相教总坛,玉宫照夜看见那个躺在莲台上的“真灵”,才没有痛下杀手斩草除根,甚至在“真灵”本人都默认求死的情形下,依然顶着可能暴露的风险,坚持给了他一条生路。   就是没想到那小子的生路那么曲折坎坷,连自己都差点把命搭进去;更没想到他会是多年后第一个拨开阴云、拂去阴霾的那个人,而自己也终于彻底搭了进去。   陈年记忆被明月夜的花香和暖风淹没,在细碎的呢喃笑语里缓缓沉入海底,无边情愫如同温水将他轻柔托起,梦境进入舒缓的尾声,玉宫照夜在温热的怀抱里睁开眼。   过去的事并不是个美梦,但他心里难得非常宁静。沉酣踏实的睡眠过后,长时间奔波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全身都浸泡在某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懒散又略微发酸的轻软里。   细密绵长的呼吸轻轻拂过鬓边,卫拂的脸近在咫尺,在微明天光中依稀可辨。   他沉睡时不像平常那样温柔可亲、谁都可以上去搭讪两句,可能是看狗都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闭着,被神态软化的骨相终于显山露水,唇角绷得平直,鼻梁孤峰独耸,反而显出少见的冷淡。   他的手臂还牢牢圈着玉宫照夜,习惯性地微弓着背把他往怀里藏。   什么宿命轮回、因缘业果、命中注定……一大堆故弄玄虚的形容排着队从玉宫照夜心头溜过,落在卫拂如画的眉眼间,最后只剩下“这是我的人了”。   他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捡到了要还回去,丢失了却找不到,见面了还不相识。遗落在水中的剑不会跟着船走,但亲手救下的小鹳会飞来他身边。   ——因为他喜欢我。   这句话比命运给的任何判词都震耳欲聋,像千钧重锤呼啸而下,却在落地瞬间骤然收束成一声怦然心跳,只在这方昏暗安静的小天地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可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多么有力度,卫拂早被他盯醒了,嘴角和眼皮没坚持多久就同时一抽。   玉宫照夜:“……”   卫拂只要清醒着,削薄优美的唇弓就自然而然地弯起,还没睁眼,那点笑意已经让帐子里开满了桃花。   “一大早就偷看我,”他低头凑近玉宫照夜,微凉的鼻尖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颊,“我这蒲柳之姿,可还能入得了殿下的眼?”   玉宫照夜被他的鼻息吹得有点痒,知道自己但凡说个“是”字,今天恐怕就不用下床了,于是向后仰开,反咬一口:“醒了还装睡,憋着一肚子坏水在等什么呢?”   “在等你发现。”卫拂理所应当地答道。   “不过殿下好像看入迷了,是不是?”他眼里狡黠精光闪烁,说着在玉宫照夜颊侧亲了一下,轻声笑道:“没关系,可以大大方方看,随便看,不要钱。”   他昨晚是不叫“殿下”的,一口一个“阿萤”,缱绻亲昵,恍惚间让人以为他们从十五岁起就没有分开过。   一觉醒来这家伙不知道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偏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狐狸精样子。玉宫照夜闻言一抬眉稍:“我本来也可以随便看?”   他就这么舒展懒散地躺在枕上,俊美倜傥而毫无自觉,还在用这种不像话的表情勾引人。卫拂笑意愈深,在被子里捉住他的手,隔着一层轻薄如纸的单衣按在自己胸口:“那殿下要不要看看别的地方?”   那笑容明显不是“看看”那么简单,而是一些朝廷不让看看的勾当。玉宫照夜火速抽手起身,准备逃离某些连掩饰都懒得铺陈的陷阱:“敬谢不敏,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卫拂伸手一把将他搂回怀里,转身用自己的肩背和墙壁圈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小心翼翼却又一意孤行地把他围困其中。   这么近的距离下连心跳都是共享的,卫拂满意地微微眯眼,无形的狐狸尾巴在背后摇来摇去,嘴上却泫然欲泣:“为什么不要,是我昨晚伺候得不好吗?”   玉宫照夜心说你怎么伺候人自己心里没数吗?伺候过头那就叫骚扰。   然而平时揶揄归揶揄,玉宫照夜总觉得这时候如果不美言几句,姓卫的哭包可能要用眼泪给他洗脸。更何况他如果真不喜欢,昨晚在庭院里就会一脚踹开卫拂,把他挂到桂树上醒醒酒。   卫拂还在那装大尾巴狼,无辜地问:“殿下怎么不说话?明明就很喜欢啊。”   这孙子只有一张脸能骗人,实际上身形高大,几乎能把玉宫照夜完全遮住,不是一般的有压迫感,但卫拂本人没有一丁点自觉,撒娇就像吃饭睡觉喘气一样一气呵成且理所当然,毫无心理负担。   换作其他任何人这会儿早被玉宫照夜掀出去了,但自己选的只能受着:“你情我愿的事,不能叫‘伺候’吧。”   他温柔地搂住卫拂的腰,紧接着骤然发力拧身,飞速给两人调了个个儿。   卫拂:“……”   玉宫照夜单手撑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他身形精悍如豹,长发流水似地倾泻而下,颈窝里的小痣和旁边一点红痕若隐若现,像闪烁着银色涟漪的水面下,飘忽不定的金鱼幻影。   卫拂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忽然有点头顶发热,讪讪地移开视线,被玉宫照夜顺手在下颌尖上一勾,嗤道:“哟,还知道不好意思,黄鼠狼啃鸡骨头都没你啃得干净,拿我磨牙呢。”   一把劲瘦柔韧的窄腰就拢在掌中,随着呼吸起伏微微磨蹭着发烫的掌心,将他整个人全部搂在怀里的满足感还残留在身体里,变成一种肌肉的惯性。卫拂情不自禁地伸手绕过他的脊背,按着后腰微微下压,将玉宫照夜按进怀中环抱住,低头在他柔软冰凉的发丝上亲了亲。   这一抱没有多少风月意味,反倒像是小动物挨挨蹭蹭互相取暖。   这可能是卫拂平生最软弱的瞬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一直和玉宫照夜躲在太阳升起前的昏暗天光里,或者藏在密林深处的洞穴里,不被任何人找到,像蓬蒿里永远飞不高的小鸟,就这么相依为命地过一辈子。   玉宫照夜未见得能感应到他的心境变化,却顺着他的力道柔和地迎接了这个拥抱。正打算摸摸毛安抚他一下,就听见卫拂感慨万千地说:“因为我比黄鼠狼喜欢鸡还要喜欢你。”   玉宫照夜:“……”   他揪着卫拂的耳朵哭笑不得地咆哮:“你能分清楚‘喜欢’和‘爱吃’吗?!” 第72章   喊着友情啊羁绊啊就冲上来了   黄鼠狼对鸡的感情有多深厚不好说,但卫拂对玉宫照夜显然不止是“爱吃”,他还护食——用尽各种手段缠着玉宫照夜撒娇不让他起床;并且玩弄食物——起床后非要亲自伺候殿下穿衣梳头。   玉宫照夜都懒得说破他那点小心思。   卫大公子自理能力尚可,体察上意的能力绝佳,但伺候人的本事实在不敢恭维。   倒不是说他粗手笨脚莽撞笨拙,恰恰相反,卫拂细致得甚至有点磨叽,是那种穿衣服恨不得要从量尺寸开始现做的磨叽。昨晚为什么洗个澡洗得水都凉了,都是因为他把玉宫照夜当盘核桃一样在那里反复冲刷抛光。   玉宫殿下倚着床头,在等待黄鼠狼上门拜年的闲暇里慎重地思考,要不要趁现在干脆翻窗跑了算了?但风都是卫拂的地盘,如果真溜了,那位穿龙袍的爹和鹭卫头子哥哥会不会因为他没有乖乖被少爷盘弄而迁怒龙沙、影响两国大局?   房门“吱呀”打开,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到床前,卫拂托着一叠衣物配饰,放在床边小几上,随手将帘帐挂起,十分温柔贤惠地问:“难得回来一趟,今天不用卫叔准备早饭,待会儿我们出去吃好不好?”   其实这里是他的家,他的故乡,一顿饭而已,怎么安排都是他说了算,完全没必要当个事严肃讨论。但卫拂显见地不想当“地主”、把两人放进主人与客人的关系里。   他有种办家家酒似的认真,认定了一起睡过后就是夫妻,因此拿捏着新婚丈夫的端庄与体贴,要同他举案齐眉、有商有量地过日子。   可惜玉宫照夜没顾上注意他心态的细微转变,更别提惦记什么早饭。   卫拂举手在他眼前晃晃:“殿下?阿萤?在想什么?”   半透的帷帐掀起后,天光无遮无拦地泼洒进来,晨曦里站着高挑俊美的年轻公子,长身玉立,风采翩翩,仿佛天仙突然落进了这间简陋的偏厢里。   玉宫照夜很少有被美色当头一棒的经历,卫拂在短短片刻把自己捯饬得可以去参加选妃。深蓝锦缎被平直肩背撑开,没有一丝褶皱地铺陈而下,直至腰部被一掌宽的墨缎腰带收紧,又柔顺地沿着长腿散开。缀在肩上襟口的销金纤细花叶随着长发晃动时隐时现,与腰带上素净的竹叶提花相映成趣。   “你、”玉宫照夜罕见地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你这样还敢出去,不怕被人围观引发骚动踩踏把你哥招来再惊动你爹吗?”   卫拂:“……”   他到底是不是在夸我?听起来怎么不像好话?   玉宫照夜叹道:“还有,那腰带好像是我的吧。”   卫拂抿唇一笑,不好意思但默认了,并且似乎很为这点小巧思而自得。他伸手将玉宫照夜从被子里挖出来:“我来服侍殿下更衣。”   被美色打得奄奄一息的玉宫照夜垂死挣扎:“为什么殿下不能自己来呢?”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配合地展臂,让卫拂给他套上柔软细密的白绸单衣。   卫拂慢条斯理将满满一捧厚实的浅灰长发拨到背后,细致地整理领口,把那颗小痣和深浅红痕都藏好,凑到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带着气声笑道:“这么不自在?殿下是不是忘了,你也帮我换过衣裳?”   虽然知道挑战什么都不要跟卫拂的记忆力掰手腕,玉宫照夜仍然疑惑道:“有吗?”   “有啊,”卫拂提醒他,“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扒了我的衣服——”   “……”   玉宫照夜想起来了。   是在十相教总坛那次,他放倒了贺兰真珈,打算把卫拂放到别处去。由于卫拂身上那套用来打扮真灵的红衣又扎眼又碍事,玉宫照夜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扒了,又因为他不能动,所以侍卫的衣裳也的确是玉宫照夜亲手给他套上的。   这难道是什么值得记恨的事吗?况且那不是事出有因吗!   “当然不是报复,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卫拂顶着他“你不是吗”的怀疑眼神抖开黑色外袍,有点遗憾两人身形相差明显,平时穿衣风格差别也大,否则就可以直接互换衣服,而不是在腰带这种小细节上搞花样了。   “当时我以为自己肯定完了,已经做好了被你灭口的准备,谁知道你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他扶着玉宫照夜转了半圈,系紧黛蓝织锦腰封上的丝绦,轻轻感叹:“很难不动心啊,殿下。”   那收束妥帖的腰身非常适合单手勾着搂进怀里,卫拂心志不坚,果然也没抵抗住诱惑。   他简直是把玉宫照夜当成了毛绒绒的大猫,恨不得时刻揣在怀里抱着走来走去,而且玉宫照夜有个非常妙的习性——他基本上不主动抱人,不过如果被卫拂原地抱住,虽然有很大可能发动挖苦揶揄白眼乃至捏嘴巴等攻击,但也不会跑。   “殿下不记得我当时的样子,所以肯定不是一见钟情了。”卫拂忽然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喜欢我的?认出是我之后?还是在辟寒城?那天拒绝我的时候?……总不会是昨天吧?!”   玉宫照夜:“……”   卫拂的脸色在他的无言以对里一点点掉下来,从牙缝里挤出森森地两个字:“阿——萤——”   玉宫照夜缓缓地、逃避地撇过头去:“等一下,让我想想怎么狡辩。”   卫拂掐着下巴给他转回来:“还没想好吗!”   玉宫照夜显然非常不擅长对人剖开心胸谈真情,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想打个岔,让正经话题从裂开的气氛里悄悄溜走,这样就不会陷入被人抓住要害的被动。   但要害也好,把柄也好,都已经被抓过了,甚至可以说是他自己交到卫拂手里的。如果这时候还要用插科打诨来故意回避真心话,不光很轻浮,而且很伤人。   他抬手按住额头,顺便也挡住眼睛,仿佛牙疼似地嗡嗡道:“眼瞎对人的影响确实很大……”   卫拂:?   “以前……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以为你死了,有些事做就做了,也没想太多。”玉宫照夜斟酌着措辞,尽力试图找到准确的形容,无奈自己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笔糊涂烂账,他也才堪堪理清。   “接你从夕陵回到辟寒城之后,朝中多事,忙乱了很长时间,忙忘了一件事。”他低声说,“有天回到夜光殿,听见打扫的侍者们在议论,神像前已经很久没有供奉过花环了。”   玉宫照夜自十五岁从燕原回来后,每个月都会在夜光殿神龛前供奉一顶手编的花环,一年四季,从无间断,这个习惯延续了整整六年。   卫拂生怕惊扰了他似地轻声问:“是给我的吗?”   玉宫照夜低低嗯了一声,又继续道:“夜光殿来来往往也就那么几个人,他们知道花环是谁放的,凑在那里议论我为什么忘了。”   “任凭谁也猜不到还有‘失而复得’这回事,我当时还在暗笑,就听见他们在猜我到底是大仇得报终于走出阴影,还是另有新欢转头忘了旧爱。结论是深情装不了一辈子,男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   卫拂:“……啊?啊???”   比他们的结论更离谱的是玉宫照夜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他为“江鹳”做的事,包括但不限于跟谢幽兰死斗、追杀呼延钊、月月设供岁岁祭奠,未尝有一日相忘,在外人看来原来是“有情有意”。   他还以为是友情和友谊呢。   然而仔细想想,他对活着的朋友也不这样,只是斯人已逝,那种朦胧的感情落不到实处,更无从深究,如一朵未开已凋的花,无法证明它确实存在过,只能笼统地归结为“故人”,每每在树下徘徊。   如今他亲自迎接回来的卫拂好端端地待在辟寒城,看得见摸得着,于是所有怀念填进了同一个轮廓,遗憾烟消云散,枯木逢春的花终于有了名字。   ——叫做“喜欢”。   “所以非要有个时间的话,就是开窍那天。”玉宫照夜羞耻得捏紧了太阳穴,沉沉叹气,“之前没名没分,连人都没有,怎么说也不能算数吧。”   毕竟实在太荒唐了,有种哭了六年坟才发现死的是初恋的荒谬感。   下一瞬间他的手被卫拂拉开,玉宫照夜好像看见一对耷拉着的耳朵嗖地支棱了起来,紧接着就被托起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住了。   唇齿相依,辗转厮磨,极尽温柔低回。   那些鼓噪颤动、难以描绘、幽微而绵邈的情意,都不必再诉诸言语。   没捅破窗户纸时尚且有聊胜于无的收敛,确认关系后就完全不掩饰了。玉宫照夜被心满意足的狐狸精捧着脸亲了好几下,满腔僵硬的不自在无奈地软成了一池春水,又有点好笑,戳了戳他的肩膀:“还撒娇呢大少爷,按你这磨磨蹭蹭的过法,咱俩够呛能赶上午饭。”   卫拂恨不得一天三顿殿下,幸好他还没忘了自己还有个“新婚丈夫”的身份,恋恋不舍地放开玉宫照夜,许诺道:“马上就好,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玉宫照夜看了眼床头的配饰,绝望地说:“要不然给我个烧饼,让我先垫补一口吧。”   卫拂:“……”   宽衣解带把他弄乱时会有一种独占感,而一层一层地给他打扮整齐则是另一种奇异微妙的满足感。尤其是玉宫照夜身上鸡零狗碎的配饰很多,两条细革带用来挂刀,还有绑在小腿上的短刀和绑在大腿上的匕首……总而言之当卫拂给他绑好护腕、完成最后一步时,长长地出了一口隐忍的热气,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坐怀不乱的男人。   也许是玉宫照夜对烧饼的渴望刺痛了卫公子微弱的同情心和微妙的自尊心,他火速给玉宫照夜绾好头发,整整齐齐打扮停当,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与他十指紧扣,大摇大摆地出门逛街去了。   “什么?!”   牧衡震惊得手一哆嗦,半罐鱼食全洒进了池塘,满塘锦鲤跟疯了的饺子一样在水面乱窜。   “鹭卫不是说没有大碍吗?你那边新线报怎么说,最近还出了什么事?”   钟翼神色凝重,谨慎地答道:“臣这里也没有新消息,应该是……没出什么大事。”   牧衡把鱼食罐“咣当”一搁,显见的十分闹心:“不可能,肯定有事,他都气得回娘家了还能没事吗?龙沙到底在作什么妖?连个人都看不住!”   钟翼赶紧安抚:“陛下!陛下息怒。疏尘不是一个人,玉宫殿下也在,陪着他一起回来的。”   牧衡:“……”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钟翼,语气茫然:“那他这是……回门……吗?”   钟翼:“啊?”   【作者有话说】   写起贴贴就没完没了(。 第73章   乱成一锅粥了大家趁热喝吧   卫拂和玉宫照夜悠闲地混在人群里溜达闲逛,把偷渡变成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吃饱喝足后,又大摇大摆地晃进了钟翼的府邸。   在卫拂指挥下,玉宫照夜随手从犄角旮旯抓了个无辜的鹭卫,派他进宫去给府邸主人报信。   等钟统领带着陛下匆匆驾临这处连他都不怎么常来的宅邸时,那俩强盗正在跟养在府上的大耳朵猎犬玩,满院子都是直钻耳朵的狺狺狂吠。   差点忘了还有这俩,牧衡被烦得想转身就走,钟翼赶紧拦住了,好说歹说劝他不要:“来都来了,出宫一趟多不容易。再说分别大半年,陛下不是也很惦记疏尘吗?他都受伤了!”   牧衡冷冷地拆台:“就他玩得最欢,你听他那中气足的,笑得比狗都响。”   “……”   钟翼心说你都亲自出宫探望了还装什么云淡风轻,真要抬个担架半死不活地往那一摆你又不乐意。然而作为永远夹在中间的冤大头,他又万万不能说我去把他俩撵走,只得绞尽脑汁给陛下铺台阶:“那、那小猎犬还是陛下的赏赐,要么您就当检查一下臣养得尽心不尽心?”   牧衡冷冷一嗤,并不下脚:“你都是朕养在宫里的,还养狗,知道家里大门朝哪边开吗?”   钟翼简直没辙了:“是啊,我都多久没来了,好歹让我认认门吧。”   这样一句堪称无奈的软话居然踩到了陛下尾巴上不知哪根格外敏感多疑的毛,牧衡闻言脸色一沉,冷笑道:“认了门就更有理由不着家了,是吧?”   这个“家”指的当然不是眼前的朱门金户、亭台楼阁。   “哪能呢,”钟翼诚恳地说:“这不是怕以后陛下万一嫌麻烦不要了,我好歹有个去处,不至于卷铺盖流落街头么。”   牧衡:“……”   每个字都谦虚恭顺,连起来话里话外的小脾气都快顶到陛下脸上了。   从小陪着皇子长大不代表钟翼性格软和毫无气性,要是性情真那么好他也当不了鹭卫头子。牧衡带出来的俩犟种各有各的执拗,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牧衡被他冷不丁噎了一句,终于收起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作派,虚指点了点他,正要说话,厅堂内玉宫照夜已经察觉了他们在门口的动静,带着卫拂出门相迎。牧衡的话便咽了回去,意味深长地瞪了钟翼一眼。   钟翼满不在乎地笑笑,脸色一派如常,朝卫拂道:“久违了,两位远道而来,可真会给自己找地方啊。”   卫拂动容地快步上前,一揖至地:“拜见陛下。我就说在宫门外求见肯定没有找钟统领快吧哈哈哈!”   所有人:“……”   牧衡睨了钟翼一眼,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不必多礼,进去说。”   卫拂起身引导,钟翼和玉宫照夜不约而同地落后一步,让皇帝带着卫拂走在最前面。距离拉开,一股细微而熟悉的龙胆香忽然从身侧似有若无地飘过来,钟翼鼻尖一动,心说陛下这个直觉果然有点说法。   牧衡入正厅落座,先问卫拂:“线报说你中毒甚深,怎么不安生修养,这样奔波身体吃得消吗?”   卫拂忙谢过陛下关怀,拍胸脯保证已经大好了。牧衡看他形容似乎清减了几分,但气色不错,神采奕奕,眉宇间毫无阴霾,便知他所言非虚。刚“嗯”了一声,紧接着卫拂就狗腿地上前,亲自捧上热茶:“都是从钟统领家里掏出来的御赐之物,臣斗胆借花献佛。陛下请用。”   牧衡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位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年轻帝王颤颤巍巍地向旁边伸手,一把抓住钟翼拎到眼前,咬牙切齿地压着气声质问他:“你还说不是!那他这是在干什么?”   钟翼感觉陛下手都哆嗦了,赶紧用力回握,稳定陛下的情绪,同时坏心眼地扬声道:“玉宫殿下,陛下好像想喝你敬的茶。”   卫拂:?   牧衡:“……”   玉宫照夜可能是在场唯一的老实人,不明白为什么但十分配合,上前从卫拂手中接过茶盏,递到牧衡手边,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请用。”   襟袖动摇时,难以忽视的龙胆香幽幽飘散,刹那间牧衡脸都绿了。   卫拂狐疑地打量着这堪称诡异的场面,和忍笑忍得十分辛苦的钟翼对换眼神,电光石火间灵光一闪,终于猜到了两人眉来眼去的哑谜。   等牧衡勉强把那口扎嘴的茶咽下去,卫拂已经把自己调整成了从小到大最纯良无害的表情,眼中精光闪烁,话里有话地问:“陛下,还满意吗?”   牧衡轻轻舒了口气,意有所指地答道:“先斩后奏,你胆子大了。说吧,跑回来想要什么?”   卫拂:“陛下的祝福。”   牧衡:?   钟翼:“噗——”   牧衡迷惑地看向玉宫照夜:“玉宫亲王,你管这个叫治好了?”   玉宫照夜:“……陛下容禀,您交给我的时候就这样,不能推卸责任啊。”   卫拂弯起明亮的桃花眼,微笑如春风拂面:“诸位,再不口下积德,我真的要吐血给大家看了哦?”   钟翼在旁边幽幽地道:“布衣之怒……”*   牧衡呵斥道:“别撺掇他了!这话吉利吗!”转头又训卫拂:“还不都是你先起的头!”   钟翼和卫拂各自顶着一鼻子灰讪讪落座,玉宫照夜则得到了陛下肯定的一瞥,意思是你看吧我们这都是这个德行,选都选了那肯定是不能反悔的。   “说正事。”牧衡揉着太阳穴,心累地吩咐,“朕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光听狗叫,说点有用的。”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狗叫已经算是今天这场对话里最温和的一折了。卫拂略去地镜图的部分,简略地复述了来龙去脉,玉宫照夜从旁补充。然而即使他已经尽力克制,尽量不带太多感情地平铺直叙,还是让厅堂内陷入了鸦雀无声的寂静。   江风寻夫妇对他们来说是很遥远的陌生人,倘若只从皇帝与鹭卫的立场出发,他们该关注的是那些藏在背后的阴谋诡计、尚未水落石出的秘密。   ——然而没有人追问。   这沉默出于“君臣”之外的另一重身份,陪卫拂奔赴遗憾终点的人是玉宫照夜,而十几年间,一直陪着他在遗憾里成长的是牧衡和钟翼。   钟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牧衡径自起身,过去揽住他的肩,用力抱了他一下:“总算见到了,这么多年没有白等,难为你了。”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但卫拂眼眶无端发烫,被牧衡身上含着细细荔枝甜味的郁仪香一扑,差点掉下眼泪来。   谢幽兰是不会跟他拥抱的,他俩甚至很少有肢体接触,不掐脖子互殴就算友好了,卫修更别提了,这么多年来真正站在长兄位置上的一直都是牧衡。   他从幼年时就坚定不移选择了这个小哑巴,多年来同风共雨,互相扶持着走到今日,未必会事事顺他的意,却宽容了他的诸多任性。   君主的庄肃和兄长的可靠在牧衡身上糅杂成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从容,像苍穹大地一样稳稳地托着卫拂,变成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靠山,给了他动身走向远方的勇气。   卫拂抵着他的肩头闭了闭眼,抓住一片光滑轻柔的衣襟,咽下了无数酸楚哽咽,轻声说:“她过得不好……但,总算是见到了……”   牧衡在他背上轻轻顺着,回眸朝玉宫照夜微微颔首。玉宫照夜欠身致意,牧衡便拍拍卫拂的肩:“你在龙沙多有不便,为你父亲立冢的事,朕派人去操办。还有燕原天璇山那边,龙沙不好插手,朕会让人设法进去搜寻。”   卫拂深深吐息几回,平复情绪,垂头哑声道:“多谢陛下。”   牧衡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先前玉宫亲王提到的红热瘟疫一事,如今证据确凿,接下来有什么对策?”   玉宫照夜道:“依照江夫人所说,燕原在云湖上至少有一处据点,但具体位置、还有没有其他据点,尚不知晓,还需继续深入调查。”   牧衡道:“鹭卫审问了去年落网的那几个十相教徒,可惜这些人所知有限,不如你们查到的详细。”   钟翼详细解释道:“他们也交代了天璇山曾经是十相教种药的地方,后来因瘟疫扩散被封禁,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并不清楚,倒是供出了十相教如今栽培药材的地点,在燕原西南的雁积山腹地的空明谷。”   玉宫照夜点头记下,问道:“那个‘顾平川’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冒充苏律青铁?”   钟翼望向牧衡,得他首肯,方如实相告:“这个‘顾平川’有点来头,他本名叫苏律璟,父亲是燕原皇帝第六子,代王苏律从宪。”   “贺兰真珈死后,十相教乱了一段时间,换了两任教主,皆死于内斗。三年前新任教主谷徒清臣上位,据说和代王关系很好。苏律璟任十相教护法长老,相当于替代王笼络了一部分十相教的势力,这次听说龙沙到夕陵迎接辅政大臣,想趁此机会博一把大的,便暗中潜入风都,策划谋刺使臣,以破坏两国盟约。”   因为这里还有个刺客头子亲王殿下,苏律璟的身份并没引起多大惊讶,卫拂甚至摆脱了消沉情绪,嫌弃道:“他算哪个牌面上的葱,我们殿下玩他跟玩狗一样,这种水平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玉宫照夜干咳一声,镇定地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燕原前日派使者来谈和,他们愿意用一尊代身金人换回苏律璟。”牧衡道,“朝中商议,还要再加上一项条件,十相教从此撤出夕陵,永不再犯。”   卫拂恹恹地垂着眼皮,显然不是很满意:“代身金人,实心的还是空心的?他那行径和直接开战也没什么区别,给点钱就放虎归山,便宜他了。”   他是此案最大的苦主,在场也只有他敢对皇帝的决定说三道四。玉宫照夜想想他的确受不小的惊吓,那天没被炸死纯属侥幸,心有余悸实在太正常了,于是低声安慰道:“没事,等他回到燕原再杀也来得及。”   牧衡:“……”   他冷冷睨了卫拂一眼,警告他差不多得了,别太得理不饶人:“代身金人送来,回头熔了换成钱,全拿去龙沙买兰苍城土产,这回满意了吗?”   卫拂翻脸如翻书,立刻笑逐颜开:“满意了,谢谢父皇。”   他隔着袖子轻轻碰了下玉宫照夜,玉宫殿下看看他又看看牧衡,顶着一脸“非得叫吗”的为难,迟疑地道:“那我也……谢谢父皇?”   如九天神雷轰然落下,闪电从天灵盖劈到尾巴根,牧衡登时被劈得外焦里嫩,动弹不得。   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里,钟翼试探着道:“父皇,我还想再要一条小猎犬。”   【作者有话说】   *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战国策》   来晚了!(跪好 第74章   送到嘴边的果盘为啥不要啊   这大概是夕陵江山社稷最岌岌可危的一个下午:皇帝陛下突然无痛拥有了三个除了年纪以外其它哪儿都跟他不像的皇子,每个都散发着完蛋的气息,将来不管谁上位都可以预见国家前途必将一片惨淡。   于是英明神武的父皇当机立断,将最大的不孝子卫拂扫地出门,叮嘱便宜儿子玉宫照夜赶紧把他从哪来带回哪去,并且以“三个犬子就够我受的了”为由,严词拒绝了好大儿钟翼“再养一条”的要求。   讨债鬼归去来兮,卫拂带着亲哥割舍的《地镜图》、父皇给钱的承诺、以及没来得及要到祝福就被双双撵走的爱情,包袱款款地踏上了返回龙沙的归途。   五月晴朗的天空下草长莺飞,山花遍野,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意。两人回程时换了快马,因为天气太好,无拘无束,赶路自在得像春游踏青。   近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清澈小河旁驻马暂歇。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林荫寂寂,四下无人,午饭只能就着清水吃干粮,稍嫌素淡却并不乏味,因为身边还放着一捧用树叶盛好、新鲜冰凉的黄杏和绿李。   每个果子都饱满莹润,果皮上滚动着晶莹水珠,由卫公子精心挑选、亲手洗好,用修长白皙的手指举着递到玉宫照夜唇边,柔情款款地道:“啊——”   玉宫照夜谨慎地偏头避开,视线在他和果子间来回逡巡,沉静的琥珀眼珠里没有一点信任,全是怀疑:“……保甜吗?”   “当然啦,”卫拂笑得像个摇着尾巴搓爪子的狐狸精,胸脯拍得砰砰响,言之凿凿地保证:“不甜你可以随便亲我,我绝不反抗。”   明知道这肯定是奸商套路,玉宫照夜还是忍不住诚恳发问:“那如果甜的话——?”   卫拂一脸小白花般的无辜羞涩,扭捏道:“那殿下是不是应该奖励我一下……”   “就是仙人跳啊。”   玉宫照夜唏嘘地绕开了那枚写做“诱饵”的果子,伸手自行摸了个李子,刚咬一口,便被霸道的大狐狸精扑上来亲住了。   “……”   细微水声在四下阒静中显得异常清晰,混乱中那一小块果肉来不及嚼就被推进喉咙咽下去,玉宫照夜甚至都没尝出李子味来。   他被气笑了,用指尖抵着卫拂肩窝,试图将他推开一点:“这回又是为什么?”   狐狸精将他口中的酸甜扫荡一空,高挺鼻梁依依不舍地蹭着温凉如玉的脸颊,似乎食髓知味,随时等着再给他一口,悄声笑道:“我要尝一下甜不甜。”   好奇怪,世上居然会有咬了一口就倒牙的李子。   玉宫照夜叹道:“酸死了。”   卫拂却又凑上前来,叼住被亲吻得格外润红饱满的唇瓣细细厮磨。   心上人胜过世上一切甜美果实,如果可以他真想在荒山野岭里就地建一座小木屋,与玉宫照夜纠缠厮守一辈子,天地间只剩彼此,无论风雨霜雪还是红尘飞絮,谁也别来沾染,谁都不能打扰。   可是他一边沉沦,一边又清楚地知道那只是妄想,辟寒城有一大堆攸关国运朝局的人和事等着他们回去处理,能这样肆无忌惮亲密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只有这短短一程而已。   月亮是无私的,不独为他所有,不会为眷顾他而停留,变成一块失去光华的美丽石头。   如果玉宫照夜是块冰的话,这会儿已经被他滋溜滋溜舔化了,殿下再坚不可摧也没有武装到嘴,缠磨半天,终于忍不住捏着后颈把卫拂拎起来,一看他的表情又愣了,匪夷所思地问:“怎么占便宜还占得一脸委屈,我嘴上有刺扎着你了?”   “我不想和你分开。”   卫拂嘴角下撇,无赖地伸长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像抱着个等身的大布偶,低首埋在玉宫照夜温暖的颈间,似赌气又似心虚地喃喃,“我不想回辟寒城。”   这场景何其眼熟,以至于玉宫照夜一时恍惚,忘了今夕何夕,半晌后哭笑不得地捏住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尖,质问道:“卫小鹳,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二。”卫拂闷闷地答。   “你还知道!”玉宫照夜揪着他的耳朵轻声呵斥:“你十五岁就是这个德行,七年过去了,一点长进没有吗!?”   卫拂不情不愿地一抬头,理直气壮地给他顶了回去:“因为七年前我就开始喜欢你了啊!”   玉宫照夜:“……”   “而你呢?”狐狸精倒打一耙怒翻旧账,“你今年才喜欢我!当然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你光记得我给你吃酸果子、跟你赌气,一说到见面扒人家衣裳的事就不记得了!”   “我年纪轻轻冰清玉洁,哪见过这种世面,被你这样那样了一见钟情有错吗?念念不忘有错吗?好不容易搞到手了不想和你分开有错吗?”   “……”   玉宫照夜被他抢白得半天没找到插话的气口,狂风暴雨般的质问砸了一脸,最后妥协地叹了口气:“能说出这番话就证明你离‘冰清玉洁’这个词很远了……”   他可以毫无吝啬地满足卫拂的要求和心愿,坦然地为他付出心血,却很不习惯直面这种热烈的喜爱,感觉像迎着烈日火光,被烤得整个人都要皱起来:“再说谁要跟你分开了?”   不只有卫拂觉得归途似箭,玉宫照夜也是第一次认真地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和心上人一起走在繁花遍野的春光里。   留恋如水荡漾萦回,反复拍打侵蚀着他的自制力,全靠理智强撑,再被身边的狐狸精这么哼哼唧唧地煽风点火,没有几分铁石心肠真的很难自拔,怨不得“美色误国”是古往今来用得最多的借口呢。   他以为卫拂会就着这句话多打几个滚,撒娇要求再走慢一点,但卫拂居然是个会自己哄自己的狐狸精:“回到辟寒城以后,也可以像现在这样随便亲吗?”   玉宫照夜勉强从鼻腔里哼一声表示肯定的“嗯”:“别太随便。”   “不会突然失忆不认账,不打招呼就消失,忙起公务来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   “……嗯。”   “每天都翻墙来陪我一起睡?”   玉宫照夜心说一天到晚就惦记偷情,你父皇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吗?但为了安抚卫拂那颗敏感脆弱的心灵,不得不认真地答应:“嗯。”   晕染着春水桃花般笑意的面孔凑近,最后一句几乎是贴在耳朵上吹过来的:“那,可以和我……”   那无比轻柔暧昧的气息如落在耳垂上的火星,轰然烧着了半边脸。   玉宫照夜猛地扭头瞪他:“你——”   “人之常情,怎么了嘛。”卫拂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又没有要求在这里……”   殿下一把捏住他那无遮无拦的破嘴。   卫拂被挤成了滑稽的鸭子,扁着嘴呆呆地与他对视片刻,末了终于破功笑了起来。   他握着玉宫照夜的手腕,没费多大力气就解开了禁锢,在内侧印下轻巧的亲吻:“什么时候都可以,在哪里都可以,只要是你就行。”   “我会乖乖的听话,好吗?”   六月,燕原云湖。   狂风暴雨席卷长夜,燕原守军躲在大营里听着磅礴雨声,远方湖面在噼里啪啦的急撞下搅起汹涌浪潮,浅白的水汽雾气弥漫,湖底沉积的大量细碎白沙被水流扬起,远远望去如一锅沸腾的牛乳。   极度恶劣的天气,汹涌难测的暗流,船只入水即刻倾覆,人下水更是开水锅里下饺子,转瞬就会被湍急水流卷进漩涡,更别说湖底还有无数密布的锋利暗礁,这一锅可谓集齐了刀山血海逆风恶浪,就算不在湖边紧盯巡逻,也没有人敢趁此时冒险闯入这方禁地。   东郁边境荒滩上,一队黑衣水靠的死士身绑大石,揣着牛皮气囊依次入水,沿着一早在湖底布设的绳索,像几片飘摇的海藻一样艰难摸索着缓慢前行。   暴雨夜色和不透明的湖水完美掩盖了水面下一切异动,约莫一炷香后,首领哗啦一声当先出水,余人紧随其后,雷厉风行地在孤岛前滩登岸,各自亮出兵刃,无声奔向雨中灯光点点、轮廓隐约的连片屋舍。   然而很快就有人发觉了不对,所有房间内,或者说这座被严密看守、多年来隐藏在云湖深处的小岛,似乎安静得过头了。   几只残烛还幽幽地亮着,蜡泪已经厚得溢出烛台,淌满了桌面,却无人打扫,甚至没人吹熄。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首领呼地推开宅院深处嵌在石墙上的暗门,铺面而来的浓郁血腥味呛得几个手下发出了响亮的干哕声,那场面甚至对于他这个见惯生死的老手来说都有点毛骨悚然。   他在满地干涸的血迹上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举起烛台对准横在人堆顶端的尸首,掰过他僵硬发青的苍白脸孔,看见了一对业已扩散浑浊的漆黑瞳孔。   那是个长相还算周正、扔到人堆里不算特别出挑的中年男子,留着便于打理的短髭,脸皮上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手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和一些细碎的疤痕,并不粗糙,从衣饰来看身份应该不低。   如果江风寻在场的话,估计可以一眼认出他是谁,但在场众人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来自上头的命令是“带回据点内一切有关瘟疫的卷宗和活的领头人”。   不管是不是领头的,现在都已经是死人了。至于卷宗,刚才他们一路搜寻过来,所有匣柜箱箧早就被人扫荡一空。   费了大力气做准备,临了却被人摆了一道,还找不到罪魁祸首,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憋屈涌上心头,首领把尸体甩回人堆里,无声大骂了一句脏话。   手下蹭上前,小心翼翼地请示:“头儿,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处置什么?他们杀完了人,老子还得替他擦屁股吗?!”首领咬牙道:“撤!”   斜地忽然伸出一截剑锋,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   那剑却不是冲着人来的,反而越过他,径直挑开了那具尸身胸口被血浸透的交领,露出一大片形容惨烈的创面。   “乱动什么!”   首领正要发作,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人持剑的手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枚玄铁黑指环,微弱火光下,白鹭振翅的纹样随着他手腕转动一晃而过。   “钟翼?!”   罩面下的眼睛愕然圆睁:“你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不是、你一个鹭卫头子混进我们乌卫干什么?”   等了片刻见钟翼不说话,他的咆哮越发震怒:“你少装听不见!这是欺君大罪!”   “钟翼!你当真以为陛下当真会纵容你越权,肆意妄为——”   “不光是欺君,还有办事不利,错失良机,收拾收拾准备回老家种地吧。”钟翼又挑开几个人的衣服,看了一眼后收剑,平静地说:“我们慢了一步。”   乌卫首领怒道:“用你在这装大尾巴狼!我是瞎了吗看不出来?!”   钟翼不知想到什么,忽地释然似地轻轻一哂。   先前在风都府邸时,他们商讨该如何找到燕原设在云湖的据点,当时大家均无头绪,卫拂随口出了个主意,说不如审问一下苏律璟,反正他肯定不知道,但他回去后只要跟十相教说起夕陵问过有关云湖据点的问题,燕原一定会有反应,到时候派人盯住燕原驻军,说不定可以跟在他们屁股后头找到云湖据点的踪迹。   苏律璟在夕陵的控制之下,什么时候和燕原交接是他们说了算,云湖边境燕原驻军的动向俱在他们眼中,此战胜果明明应该掌握在夕陵手中才对。   “我们被龙沙甩开了至少一天。”   钟翼用“这样你满意了吗”的平静口吻,不冷不热地说:“被剥去的部分是十相教刺青曼荼罗,看来这场清扫是‘夜光’的手笔无疑。”   【作者有话说】   正事为什么这么难写(火星子飞舞) 第75章   (全是副cp不喜可跳)君臣就是君臣呀   “也就是说,乌卫还在云湖上打转踩点时,龙沙的刺客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登岛,杀光了岛上所有活口,并且在你们眼皮底下带着卷宗全身而退,是这个意思吗?”   钟翼直挺挺地跪在衔香宫冰凉光滑、几乎看不出拼合缝隙的金砖地面上,头肩腰膝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十分端正,十分诚恳,没有半点偷懒耍滑的意思。   “臣等办事不力,错失先机,请陛下降罪。”   窗边晴光落在金冠玄袍的帝王身上,像给他镀上一层浅浅金边,非但没有让气势软化,反倒更显威仪凛然。   “‘办事不力’?”   牧衡头也不抬地翻着奏折,闻言从鼻子哼出一声冷笑,凉凉地嘲讽道:“谦虚了,你是朕的得力干将,不是你的活都抢着干,多会让朕省心啊,是不是?”   钟翼垂首,低眉顺眼地道:“臣不敢。”   “这世上还有你钟垂云不敢的事吗?”   陛下容貌俊美,平时很少疾言厉色,但积威甚重,此刻阴阳怪气比直言训斥扎得人更疼:“朕亲自交代给乌卫的差事,鹭卫统领连吱都不吱一声就混进去了。这么有主意,要么这个皇帝你来当?”   钟翼顶着他的冷言冷语,继续低头认错:“臣不敢。”   牧衡蹙起乌黑修长的眉头,不太满意地剔了他一眼:“你没别的话了?”   钟翼沉默了足足半晌,最终将头垂得更深,一板一眼地叩首请罪:“欺君之过,罪无可恕,臣愧对陛下信重,无颜自辩,听凭陛下发落。”   他这受气包的态度往好了说是“认错认罚”,真论起来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有苦衷但我一个字也不解释,所有黑锅由我一人背负你赶紧抛弃我吧。   这个德行非常气人,气得牧衡甚至有点想念卫拂了——这时候要是有个和稀泥的就好了。   而且卫拂虽然也犟,但他是会千方百计地磨嘴皮子把自己的意图升华美化再掰开揉碎塞进人耳朵里那种,牧衡只负责说“不”就行了,哪像现在,还得耐着性子跟这个犟种河蚌来回拉锯,否则一旦陷入怀疑的泥淖,河蚌立刻会把自己封闭起来,顽固地沉回水底。   但话又说回来……   牧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从龙沙发回的密报,把奏本往案上一扔,修长手指撑着额角倚进圈椅里,打算跟钟翼好好掰扯掰扯:“说说吧,怎么想的。”   钟翼怔了一瞬,似乎没明白他的用意,想了想说道:“臣以为,龙沙并不是跟在我们身后捡漏才找到燕原据点,‘夜光’的先机也不是一天两天,玉宫照夜极有可能在第一次离开天坑时,就已经派下属秘密潜入燕原搜寻据点下落,并且顺利确定了位置。等他将疏尘护送回辟寒城,立刻赶在我们动手之前抢先扫清了据点。”   “燕原的瘟疫是龙沙心腹大患,玉宫照夜绝不会任由这把刀落进其他国家手中。但此事的前因后果与疏尘关系密切,他不可能瞒得住夕陵,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连疏尘也被蒙在鼓里,还帮着我们出主意,而我们被疏尘的态度迷惑,所以那天双方都默认了龙沙会和夕陵联手攻克据点。”   “当然,最后谁也没遵守就是了。”   牧衡:“……虽然你推断得很准,八/九不离十,但朕不是让你说这个。”   他的叹息和无奈实在太明显了,钟翼终于疑惑地抬头看了陛下一眼。   牧衡放弃了自称,单刀直入道:“我问你,云湖这事我交代给乌卫去做,你明知道这么干费力不讨好,为什么非得混进去插一手?”   钟翼一怔,心说原来刚才不光是在阴阳怪气,他是真想知道为什么啊。   实际上钟翼这次越权行事在旁人眼中没有那么难以理解,答案甚至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他作为鹭卫首领,看不得乌卫被皇帝任用,所以处心积虑要和乌卫争权——乌卫首领在牧衡面前就是这么告的状。   夕陵皇帝手中的两把利刃,鹭卫在明,乌卫在暗,多年来一直是此消彼长,互为制衡。牧衡登基以来,鹭卫在钟翼的带领下羽翼日丰、深得重用,乌鹭二卫的权势已经出现了明显偏斜。此时牧衡忽然绕开一直负责燕原事务的鹭卫,将袭击据点的重任交给乌卫,传达给两方的,似乎就是“恢复平衡”的信号。   至于钟翼为什么亲自下场,为什么当场站出来授人以柄,为什么要用这么愚蠢的方式跟皇帝对着干……种种不合理,当然都是因为他被皇帝宠昏了头,忘了自己姓什么,自恃有圣心为倚仗,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解释有用吗?真心值钱吗?臣下在君主面前最好摇尾乞怜,而不是一厢情愿地试图感化他,是不是干脆认下“专横”的罪名比较好?   “臣……”   第一个字刚出口牧衡就打断了他:“要么说实话,不想说就出去,跟谁臣来臣去的呢?”   他们相伴近二十年,从来没分开过,吵吵闹闹相互扶持走到今日,比世上很多亲兄弟和真夫妻还要亲密,私下里都是“你”来“我”去,有时候急眼了直呼其名牧衡也不会说什么,他唯独受不了钟翼规规矩矩地把彼此的关系摆在最疏离的“君臣”位置上。   就像今天这样,到他面前一句分辩没有,拦都拦不住,咣当一下就跪那了。   “钟垂云,我这些年没做过什么让你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的事吧?”   这本来是非常要命的一件事,但牧衡吵架吵得像发现了他在外面有别的狗,冷冷地质问他:“想听你说句实话这么难吗?”   钟翼笔直地跪在那里,身姿挺拔端正,纹风不动,但偏偏从头发丝到逶迤在地面上的衣摆都透着一股犹豫挣扎的气息。   就好像牧衡不是要听他说真心话,而是要他当场剖开胸膛,掏出一颗真心。   “我、”   他真是用尽了剖心的力气,最后犹如一只严丝合缝的蚌壳,艰难地挤出一粒磨得他心如刀割的砂砾:   “怕。”   倘若牧衡是个疑心病重的皇帝,或者今日但凡换个人在这里,听到这个字他就得怀疑接下来是不是要哭诉臣本一片忠心,只是怕陛下恩遇见疏所以才出此下策云云。   但那是钟翼,无数次护在他身前、刀剑加身差点死了也没退缩过的“阿翼”。   “你怕什么?”   “燕原把瘟疫从“天灾”变成了‘人祸’,随随便便就能毁灭一座城池,杀死成千上万人,甚至在战场上瓦解大军,不战而屈人之兵。”   钟翼低头看向自己手心粗粝的老茧,那是无数次挥刀留下的印痕,虽然如今已不会再痛,但他清楚地记得刀刃切入血肉那种不同寻常的触感,随着时间和习惯,已经穿透骨血,深深地烙在了魂魄上。   “用刀剑杀人,我看得到血,听得见惨叫,知道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用瘟疫杀人,无论男女老幼军士平民,谁也别想幸免,尸横遍野,悄无声息,好像跟下手的人没什么关系。”   “如果人命变得那么轻贱,那么江山之重,社稷之重,又重在何处呢?”   “我听说陛下给乌卫的命令是带回所有卷宗和活的领头人……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不想让那个人活着来到陛下面前,对你陈说利害,向你投诚,把你架上那座用伊林人的尸骨堆起来的王座。”   “说实话,看见他的尸体时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乌卫真的活捉了他,我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破罐子破摔果然有种不管不顾的痛快。钟翼自嘲地扯起唇角,在无人可见处露出半酸不苦的笑容,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我不想让我的陛下变成那样的‘圣君’。”   【作者有话说】   钟翼虽然爱养比格但他真的是忠诚的好狗狗啊(泪) 第76章   (全是副CP不看可跳)谁能凭爱意将陛下私有   钟翼生性内敛,做的永远比说的多,表现出来的往往只有心里想的十之一二,然而不鸣则已,开口必是火上浇油或者石破天惊。   这句话恍如凿石开窟,一个字一个字地錾进牧衡心里,哗啦一下碎石崩散,于尘灰飞扬中露出通天彻地的金身真容。   他以凡人之身受天命所钟,君临四方,生杀翻覆都在他一念之间,凛然端坐于九重孤寒高绝之处,而那颗心竟然触手犹温。   在变成顽石前,先被一对风霜洗练的羽翼笨拙而温柔地拥抱住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靠不住,随便谁来说几句话就能骗走?”   钟翼:“……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虽说皇帝没有向臣下解释的必要,他以为牧衡至少会再跟他掰扯一下是非利害,但牧衡只是轻嗤一声:“看在你诚心的份上,算了。”   钟翼:?   连陛下自己都没想到,听完钟翼的真心话,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欣慰”。   如果问牧衡对钟翼有什么期许,陛下一定会陷入沉默。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钟翼都已经做得近乎模范,再提什么都像故意挑刺;但他又不会断然地说“没有”,因为他能意识到还差了口气,而且冥冥之中牧衡总有种微妙的预感:如果像现在这样一直继续下去,他们很有可能走不到最后,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分崩离析。   直到这一刻,他注视着跪得笔挺、看上去甚至有点犟头犟脑的钟翼,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了。   鹭卫是天子利剑,惟圣命是从,甚至随时要做好为上意赴死的准备,但牧衡对钟翼的期待并不是让他做个只会听命行事的侍卫。   如果他总是顺从牧衡的意思,服从他的决定,听从他的安排,永远把真实意愿压在最底下,不争辩,不反抗,独自消化一切痛苦,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彼此都已面目全非,互不了解,最终走向无可避免的分裂。   而现在钟翼跪在那里,为了他的道义不惜违命,将大好前程乃至隆恩圣眷都置之度外,因为那才是真正的自我,是他在世间为人立足的根基,是不为任何人改变、不为一切外物所动摇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再适合鹭卫了。   但牧衡可以放手让他走得更远,到天高云阔处,重重关山外,直到岁月勒碑铭志,于青史一卷上永远并肩而立。   宠臣、忠臣、名臣……不过牧衡想要的还不止于此。   “只有这样吗?”   陛下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御案后传出,一字一字滚落在空阔地面上。也许是态度太冷静了,乍一听有种击玉敲金的冰凉清脆之感。   钟翼就像小发雷霆刚摔了个破罐子,战战兢兢等着牧衡发落,结果陛下说你还砸了个更大的,被质问得无措地绷紧了肩背,懵然看向牧衡,发出一声迷茫的:“啊?”   那一声特别像小狗哼唧,差一点牧衡就破功了,死死忍着没笑,艰难地板着一张冷淡俊脸,继续诱供他:“你冷不丁来这么一下,除了担心我会走弯路,没别的原因了?”   钟翼犹疑道:“没有了……吧?”   “有。”牧衡淡然而不容置疑地吩咐:“再想想。”   钟翼:“……”   现在他也有点想念卫拂了——这时候要是有个人在旁边提示就好了。   “……臣实在驽钝,”钟翼赔着小心问:“陛下可否给个明示?”   衣袍在走动间交错摩擦,发出细小的窸窣声,这点微弱动静反而衬得殿中愈发安静,呼吸和心跳变得异常清晰,咚咚地像是在给牧衡逐渐接近的脚步伴奏,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曲催命的鼓点。   “我说了,别跟我臣来臣去的。”   牧衡停在钟翼膝盖前一掌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是真想不到,还是又想和往常一样装傻糊弄过去?”   先不说他张口就污蔑的“往常装傻”,钟翼心说这难道不是逼我承认自己傻吗?   然而君心难测,他确实捉摸不透牧衡为什么轻描淡写地把刚才那段翻了篇,转头却又跟他斤斤计较不存在的“其他理由”,只好诚恳地求饶:“嗯……陛下稍微提点我一下?”   牧衡侧头,微微眯起眼打量他片刻,末了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宽恕似地递出一只手。   钟翼:?   多年相伴好就好在这里,钟翼不明所以但本能地配合,犹豫着抬手搭进了牧衡的掌心。   牧衡:“……”   两人大眼瞪小眼,保持着这个姿势僵住了。   片刻后牧衡可能终于确认了他就是个傻的,干脆合拢手指,将他干燥有力的指节包在掌中,习惯性地捏了捏掌中软肉,就这样不伦不类地手拉着手,悬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刚登基那会儿,派你率鹭卫清理太子余党,你为其中一个叛党求过情……我记得那个人是你师父的侄子,对吗?”   钟翼从进门跪下起就惴惴悬着的心因为这点接触终于安定下来,一时间万千感慨与刺痛涌上心头,听牧衡翻起旧账,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人是太子门下的铁杆亲信,所以我没答应,还让你分清里外……”牧衡淡淡地说,“好像就是在那之后,你再也没有在公事上跟我争执过。”   “渐渐地我们连拌嘴都很少了,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哪怕我是错的,你也是表面顺从,背地里设法周全,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坚决反对。”   “相敬如宾”是个多么美好的形容。钟翼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天然跟他站在一边,更何况牧衡虽然性情果决,却不是那种刚愎自用难伺候的主君,大事小情会问钟翼的意见,跟他商量着来。这已经是多少手足夫妻君臣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亲密无间,按说应该没什么可挑剔的才对。   但隔阂就像沙子,哪怕再细小,只要落在身上就会硌得慌。牧衡登基这几年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一直试图找出来掸落,而钟翼则选择了回避和忍耐。   “你分清楚了里外,很聪明地把自己摆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从来只有臣子逢迎上意,哪有让陛下迁就他的道理。钟翼张了张口欲辩解:“我……”   牧衡捏了捏他的手背,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在这个位置上,就算我不要求,也有无数人争着教你怎么做人臣。是个人都会明哲保身,我不是在责怪你。”   他们相识得太早,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身份捆绑得太死,以至于钟翼在长大的过程中被许多有形无形的“应该”剪去枝叶,塑造成了如今的样子。   牧衡对他来说并不全是好的、无害的、可以坦然接纳的幸福,反而伴随着许多辛苦、隐忍、疼痛乃至畏惧。伴君如伴虎所言非虚,他一辈子都得在獠牙利齿间谨慎求存。   “像这回这样直接干涉乌卫的行动,不太像你一贯的处事风格,为什么?”   钟翼的指节受惊似地蜷缩起来,旋即意识到自己早就在人家掌中。   牧衡太敏锐了,洞察人心到了有点可怕的地步,就算他不是皇帝这样的性格相处起来也很费劲,因为他是眼里完全揉不下沙子的那种人。   “因为,呃、一时冲动吧?”钟翼像个被先生拉着准备打手板的小孩,心虚地觑着牧衡的脸色,磕磕巴巴地试探,“不对吗?那是因为……这个……是为什么呢?”   牧衡:“……”   合着这孙子办事全凭一颗铁头,实则懵懵懂懂啥也不知道,他循循善诱说了一大篇掏心掏肺的话都是浪费口舌,就应该直接给他团吧团吧扔床上,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之后谁也不用再管为什么了。   牧衡忽然俯身而下,手臂穿过腋窝,环住背将他从地上抱起来。钟翼哪敢让陛下劳动,赶紧顺势屈膝站起。   然而他平时鲜少下跪,这次也算是吃了点苦头,膝盖疼痛小腿麻木,所以脚步踉跄身体前扑,顺理成章地一头撞进了牧衡怀里。   “唔……陛下?”   “就你这个忽高忽低的灵性,猴年马月才能开悟,我是等不起了。”牧衡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在他后脊梁骨上敲了敲,索性摊开了告诉他:“你那跟被狗撵了似的冲动,是不是因为看到卫疏尘和玉宫照夜那俩混账修成正果,在那招摇现眼,所以心里隐隐有点羡慕?”   钟翼埋头在他温暖的颈间,嗅到芬芳的沉水香里缠着一丝荔枝甜。牧衡的话犹如闪电劈中灵台一霎清明,恍然之余又陷入了更深的晕晕乎乎:“我……是这么想的吗?”   “你是。”牧衡把他搂紧一些,又爱又恨地低声说,“你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都不说,只会眼巴巴地围着我打转,等着我发现。”   “可我也是凡人,总有迟钝疏忽甚至照顾不到你的时候。你得说出来,像这次就很好,说出来我才能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话也就只有他们俩之间才能说,否则乌卫首领知道立刻就要投缳自尽,若被言官知道,能把钟翼弹劾得连人带狗都出不了门。   在这偌大的华美深宫之中,他们相拥着犹如取暖,灼热体温透过衣袍融融地包围住彼此,天地安静地坍缩成方寸,世界寂然无存,惟有呼吸相闻才能感知。   从各种意义上说钟翼都是离牧衡最近的人,而人应该知足,不要贪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见好就收,这样才能全身而退,保有自己的心不被命运碾碎。   钟翼沉默了很久,抵着他肩头喃喃道:“陛下。”   “嗯。”   钟翼说:“我想要陛下。”   “……”   他不要全身而退,不要明哲保身,不要做安全而聪明的“宠臣”。   他要牧衡。   陛下似乎被他震慑住了,良久方轻轻地笑了一声:“难道不是早就是你的了吗?”   温水一样的喜悦涨满了胸膛,但并不是灼烫得令人尖叫大笑的狂喜,好像他们早该如此,本该如此。漂浮不定的阴云终于散去,天地一片晴光,春风吹开万朵心花,柔软芬芳又泼泼洒洒地填满了整座皇城。   钟翼满意地搂着他的腰,在牧衡怀里缓过了那阵酸麻疼痛。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头,还没做好跟陛下腻歪的准备,于是突然说起了正事:“陛下宽容,但越权总归不对,就算是为安抚乌卫的军心,陛下还是该责罚我。”   牧衡:“……真敬业啊,钟统领,人都还没站直,就敢跟我说这些。”   钟翼手忙脚乱,有点不好意思地和他分开,但牧衡没让他就这么溜了,牵着他的手走回御案前,随口道:“无功而返,被人摆了一道还有什么可不服的,你俩晚上出去找个酒楼,各自自罚三杯得了,下次注意点。”   钟翼:“……”   牧衡懒得给他调解同僚关系,将奏本拍进钟翼怀里:“看看这个,龙沙今早传回的线报。你的表率卫疏尘先前被人下毒,龙沙朝廷最近查出结果,说是祁云人干的。”   “祁云人疯了?”钟翼愕然:“他们给疏尘下毒干什么?”   “可说呢。”牧衡嗤道:“玉宫照夜刚跟我们赌了一把大的,赌场得意,情场么……我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作者有话说】   好,陛下的感情线也齐活了!本文为什么越写越像狗咖开会了……   垂云狗狗:(看到好朋狗和小伙伴相互舔毛)   垂云狗狗:(羡慕但不说,只是默默咬烂牧衡的桌子腿)   牧衡:……   此刻的鹳:(低头挨训中)   小夜:说了多少遍不要跟狐朋狗友出去鬼混! 第77章   真正的赛砒/霜   辟寒城,大内清凉阁。   国主玉宫烈、总相卫拂、副相冯歇、大理院正卿少卿、拱辰司正司监副司监齐聚一堂,皆正襟危坐,屏息听着底下的拱辰司刑曹监事季涟汇报查案结果。   “微臣率部下将当日宴席上卫相碰过的酒菜以及杯盘碗盏全部收集起来仔细查验,均未发现毒物痕迹。为防万一,臣还查验了香炉、花器、帷幔等陈列之物,但宴席上人数众多,毒药不可能提前下在这些物品上,否则中招者必定不止总相一人。”   “以上查证均无收获,所以臣怀疑,卫相很有可能在宴席开始之前就误服了毒物,只是没有当场发作,而宴席菜肴酒水是药引,两者混合才最终导致毒发。”   “接到查案谕令后,微臣立刻登门拜会,从本人和相府仆从处还原了卫相在宴席当日以及前三日的行程。卫相每日至东阁理事,终日与诸位相公同处一处,饮食出自公厨御赐,均无可疑之处,唯有宴会前夜,总相曾于回风楼与、朋友宴饮,至亥时末方归家。”   他说到“朋友”时,中间有犹疑的停顿,不由自主抬头瞥了卫拂一眼。玉宫烈与众人都等着下文,见状顺着季涟的目光一路斜飘,纷纷望向了御座下首第一位的卫拂。   卫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修养了整整一个月,近日终于回朝。除了略有清减外,他的气色倒比先前还好,可能是不用案牍劳形后生机焕发,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有种光华舒展的风仪,容光足以令殿中一切陈设失色。   别说他是全然无辜的受害者,就算他真干了什么坏事,也让人难以狠下心来责备他。   卫拂迎着众人目光,坦然地对季涟一颔首,未语先笑,温和地道:“大理院与拱辰司的同僚们不辞辛劳、日夜奔波,都是为了替我查明真相,我又如何能辜负了诸位的苦心?国主御前,没什么可隐瞒的,季监事但言无妨。”   季涟看他这言笑盈盈的样子,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心道难怪他才来了半年,朝中便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夕陵狐”,果真是八面玲珑,一丝风也不漏。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夜宴前一晚,与卫相同饮的乃是平度驻津使原天镜原大人。”   其实大理院和拱辰司的长官们心里早就有数,然而此时仍情不自禁偷眼瞧卫拂的神情,唯有国主玉宫烈神情莫测,发出一声疑惑的:“哦?”   “祁云驻津使不在平度港口驻守,跑到辟寒城来做什么?”   这就纯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恐怕连辟寒城打更的都知道祁云两位驻津使是开阳大街酒楼歌馆的常客。玉宫烈久居深宫,却不是傻子,治国理政颇有手腕,卫拂才不信他一点也不忌惮祁云那两条饿狼。   卫拂从容抬眉,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与玉宫烈的视线短暂地一碰,君臣隔空交换眼神,旋即如春水涟漪闪动,归于平静无波。   他的态度还是相当谦恭,不过此刻淡然自若的态度里多少隐含着些自矜意味:“原大人除了是驻津使,也是长辈,近来为了家事,没少四处奔走。臣刚入朝时,初来乍到,曾蒙原大人盛情款待,一直十分感念,这次他热切相邀,看在过去的交情上,臣也不好推拒。”   “‘家事’……”   玉宫烈把这两个字玩味地在齿间嚼了一遍,哼出一点嗤笑,没对卫拂穷追猛打,反倒轻飘飘地对季涟说:“继续讲,然后呢?”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季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拼命地蹦跶,他咽了下紧张得发干的喉咙,稳住声音道:“微臣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到回风楼问讯,然而酒楼掌柜方济川已于案发次日不知所踪,家中仆婢都不知道去向。他没有亲眷子女,唯独带走了许多金银财物,基本可以确定是连夜潜逃。”   卫拂轻轻地“啊”了一声,无辜得能掐出水来:“我去过几次回风楼,从没见过他们掌柜,大街上打照面都未必能认出来,跟此人可以说是无冤无仇,难道是他给我下的毒?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除了季涟在场所有人同时撇嘴,心说谁不知道回风楼是祁云驻津使在辟寒城的地盘,你背地里跟原天镜勾勾搭搭,鬼才相信你不认识他;唯独季涟老实巴交地说:“拱辰司调查了方济川的来历,符牒上载明此人出身于平度城,从前是在海上跑船的,攒下一些本金,七年前独自来到辟寒城经营酒楼,生意一直很好。”   “据酒楼伙计证词,方济川曾说过他以前经常往来祁云,在那边颇有人脉,祁云两位驻津使也是回风楼的常客,都肯卖他面子,所以经常能进到一些珍稀奇玩。”   “搜查回风楼时,微臣在方济川房中箱柜内发现一方药匣,内里均是从未见过的药料,拿到太素院请博士们辨认,其中有一种产自祁云天门湾的的‘雪沉珠’,是从深海巨贝采集得来,外形与寻常珍珠相近,燃之有异香,煎汤有解酒醒神之效,令人口舌生香。”   卫拂一敲掌心,恍然道:“不错,那日散场前,的确有人送了醒酒汤来……”   后半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默默地咽了回去。   ——那时原天镜尝了一口就笑着打趣,说他果然是贵客,连这样的好东西掌柜的也舍得掏出来孝敬他。   “雪沉珠”果真是用来暗算他的毒/药吗?   季涟道:“据太素院博士查《十方本草经》,‘雪沉珠’无论是燃香还是煎汤,都于人身无碍,唯独最怕与金盏花同服,两者混用效同砒/霜,毒发剧烈,令人呕血昏迷,若不及时救治,恐危及性命。”   啪嚓!   卫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上头忽然传来茶盏扑翻的声响,所有人同时扭头起身:“国主!”   “金盏花?”玉宫烈瞪着桌面横流的深色茶水,喃喃道,“那不是、那不是……”   内监田青赶紧过来收拾残局,替他擦拭溅上茶水的手腕,细声细气地劝慰:“国主放心,不会有事的,季监事只说不可混用,金盏花单独沏茶非但无害,反而于御体有益,这是太素院太医们都验证过的方子,是……”他微微一顿,吞下半句话,柔声道:“您不必担心。”   玉宫烈堪称仓惶地缩回手,似乎不太敢和卫拂对视,却又不得不看向他。卫拂负手而立,神情淡淡,从容地问道:“季监事,看来你们已经查出了夜宴上有金盏花做的饮食?”   季涟低声回道:“是,当日宴上饮用的酒水,浸过金盏花、石榴和青柑。”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卫拂轻轻颔首,若有所思地转向田青:“夕陵没有这种花,我来龙沙之后,也没听说有用此花泡茶的习俗,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了,田内侍,是谁出的主意,怎么想起给国主喝金盏花茶了?”   他不用声色俱厉地质问,甚至连脸都没沉下来,但田青莫名地腿一软,不自觉地眨眼回望玉宫烈,低垂着头胆战心惊地小声答道:“回卫相,金盏花本不是龙沙产物,是贵妃娘娘带来的花种……娘娘素爱侍弄花草,擅长调弄花茶,金盏花茶有安神镇静,养肝明目之效,国主喝过觉得有用,因此才用花茶代替日常所饮之茶。”   他似乎是怕卫拂不信,又忙忙地补了一句:“娘娘自己也喝花茶!还分送后宫,绝不可能是毒物!”   “那是自然,若有问题早该出事了,还至于等到今天?”卫拂又问:“当日宴席是谁负责操持,酒水菜肴是谁拍的板?”   田青当时就哽住了,支吾道:“这……”   卫拂无声一哂。   无需多言,他的反应已经是最清晰明了的答案。   如今国主尚未立后,太后早逝,后宫诸事均由齐贵妃定夺。那天恰好不是正式赐宴,不过是国主下午召了一群文臣赏花游水,晚间临时起意设了个小宴,这点小事不至于惊动光禄寺,自然由内廷尚食局承办。   所以在御宴上绝不可能出现的金盏花酒,就这么被端到了卫拂的面前。   “齐贵妃……”   玉宫照夜把案卷边缘捏变了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天镜是贵妃的亲娘舅,两人是一条心,这倒是没错。但原天镜跟卫拂……光我撞见他们俩一起喝酒就有两回,狐朋狗友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为什么要给卫拂下毒?”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酸溜溜的。但玉宫照夜在夕陵皇帝面前可以开玩笑地喊他父皇,回到“夜光”他就是所有人的爹。金寒虽然岁数大资历深,却万万不敢当面揭穿这位小爹,深以为然地附和道:“就是啊,原天镜不光不能坑害卫相,还得捧着他,毕竟齐贵妃还没当上王后,得指着卫相在国主面前替她美言呢。”   玉宫照夜眉尖一跳,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最近朝中有立后的风声传出来了?”   “是啊,”金寒点头,“国主践祚将满一年,至今没有皇子,前些天有大臣奏请采选,国主似乎有点动心,所以原天镜才急着四处笼络人心,鼓动大臣们上表,想尽快促成齐贵妃立后。万一新人在贵妃前头有了皇嗣,贵妃的处境就艰难了。”   “可是出了这件事,除非贵妃现在立刻变出个皇嗣来,否则卫拂和国主都不可能再考虑让她做王后。”   紧随而来的念头仿佛惊雷闪电轰然划过脑海,令玉宫照夜一霎寒毛倒竖,脊背发凉。   “这就是他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   发现配角名字写错了,趁着没人发现赶紧改了哈哈哈[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8章   小鹳依人   卫拂应付完险些就哭出来的国主和诸位对他深表同情、关怀不已的大人们,好容易才从宫中脱身。回到相府时天都黑了,玉宫照夜早已熟练地翻墙入户,面沉似水,正坐在窗下的长榻上等他。   美人倚灯前,就算含嗔带怒也别有一番风情,更何况殿下向来不动如山,少有这样七情上脸的时候。卫拂很稀奇地凑过去,高高兴兴地在他坚冷紧绷的嘴角亲了一口:“怎么啦殿下?谁惹你不高兴了?”   玉宫照夜:“……”   虽说他的火气不是冲着卫拂,但哪有在别人生气的时候还非要凑过来亲的,这还让他怎么接着生气?   玉宫照夜把笑意温软凑在眼前、满脸写着“快来报复我呀”的没眼色狐狸精推开一点,指尖深陷在肩窝柔滑的锦缎里:“国主今天召你入宫,把下毒案的始末缘由跟你交待清楚了吗?”   “清楚了啊。”   卫拂放着大片空地不坐,非要把自己塞进玉宫照夜身边那一小块缝隙里。他的个头在那摆着,身板再瘦也是一堵墙,一边把殿下挤得半个身子都坐在他腿上,一边没心没肺地说:“哎呀,误会而已。贵妃娘娘总不可能是故意的,人家见都没见过我呢;原天镜原大人好心宴请我,拉拢还来不及,闲着没事害我做什么?”   玉宫照夜不赞同的目光如风卷霜雪,凉凉地扫过他面颊,卫拂于是又凑近亲了一下他紧皱的眉心,揽着他笑道:“回风楼席上原大人也喝了解酒汤,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早有预谋,甚至还特意提了一句这是稀罕物,要是他和贵妃理应外合做局,何必要多这一句嘴?”   玉宫照夜淡淡“嗯”了一声:“倒也说的通。”   “所以啊,没那么多阴谋诡计,”卫拂像个哼哼唧唧的小动物,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搁,很心宽地说:“看似蹊跷,实则偶然,只是不巧被我撞上了,好在救治及时,没什么大碍。”   他愿意顾全大局,肯松口承认一切都是误会,而不是非要闹着死磕到底,不管是对龙沙还是祁云、甚至对于夕陵来说都是一个令人乐见的好消息。玉宫照夜但凡把他看得没那么重要,恐怕也就顺水推舟地认下了这套鬼话。   “回风楼掌柜方济川呢?”玉宫照夜垂眸问,“他不是跑了么,如果整件事真像你说的是个误会,他好端端的跑什么?”   卫拂埋头装傻:“嗯……可能是厌倦了纷扰俗世,突然想出去散散心?”   “……”玉宫照夜推他,“你也给我出去醒醒脑子。”   卫拂才不听他的,非但不出去,反而得寸进尺,把堂堂亲王殿下搂过来抱在在怀里捏来揉去,用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玩,做尽了登徒浪子行径,嘴上漫不经心地应道:“无所谓,他的去向不重要,反正案子已经定论了。”   “你受了这么大的罪,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糊弄过去?”   “那肯定不甘心啊,世上能让我心甘情愿受罪的唯有殿下……”见玉宫照夜眉头一紧似要发作,卫拂又赶紧顺毛:“哎呀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人家哪有那么大的气性,无非是见好就收。难道我还要因为这事在家绝食上吊,逼迫国主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就叫我父皇发兵踏平龙沙?”   他似乎觉得有点荒谬,散漫地笑道:“就算是原天镜和齐贵妃做的,然后呢,哪个衙门敢审,哪个大牢敢关?夕陵不好得罪,祁云难道就可以随便得罪了?”   玉宫照夜快被他揉化在怀里,龙胆香沾染了一身,香气清苦,苦得他心肝脾胃都皱成了一团。   他伸手捧住了卫拂的脸,神情还是冷的,动作却堪称柔和,并不与他对视,只是若有所思地低垂眼帘,沉吟着用指腹轻轻摩挲嘴角那一小片肌肤,茧层带起比亲吻更加粗糙的触感:“怪不得……他预料到了你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才敢下这样的毒手。”   “谁?”卫拂低声问,“殿下说原天镜吗?”   “这案子其实很简单,前一天回风楼有人给你用了雪沉珠,次日宫宴上你有喝了浸过金盏花的酒,两相混合毒性发作。其中一头很清楚,金盏花出自齐贵妃;另一头落在酒楼掌柜方济川身上。”   “按你们和了一天稀泥的说法,原天镜事先不知情,一切都是方济川自作主张。若他留下来老老实实承认也就罢了,可方济川偏偏畏罪潜逃了。”   “他这一跑彻底把原天镜架在了火上,毕竟就连辟寒城倒夜香的都知道回风楼是祁云的地盘,那么方济川当然就是原天镜的人。”   “嘴上说着误会一场,纯粹是把大家当傻子,只要是长了脑子的人就一定会怀疑原天镜。”玉宫照夜托着卫拂的下巴轻声问他:“出了这种事,你还可能对原天镜、齐贵妃,还有他们背后的祁云毫无芥蒂吗,卫相?”   私下里玉宫照夜要么叫他“卫公子”,要么叫“卫小鹳”,偶尔喊“卫疏尘”,很少直接用“卫相”称呼他,明知道现在很不合时宜,但卫拂还是被这一声刺激得一紧又一热,喉结受惊似地上下游移。   “我……”   玉宫照夜给他起了个头:“国主还是世子时就迎娶了祁云华容公主,成婚四年,感情不能说琴瑟和鸣,看在国运的面子上起码做到了相敬如宾。然而国主继位以来没有立后,只给她贵妃的位置,虽然也有统率六宫之权,到底和真正的王后不一样。”   卫拂环在他腰间的手更紧了一点,似乎要把那口热气从胸腔中挤出来,感觉自己已经不剩多少说正事的耐心,干脆一气全交代了:“因为国主根本就没打算让祁云公主做王后,更不可能让下一代世子有祁云血统。”   “近来朝中以‘后位空悬’为由奏请采选,原天镜急于促成齐贵妃立后,于是四处笼络人心,说真的他这么干有点太不把国主放在眼里了,这不果然就出事了。”   “你这么明白,”玉宫照夜摸了摸他泛起晕红的眼角,轻声问,“看来早就猜到了,是不是?”   卫拂短促地笑了一声:“在外人眼里殿下闲云野鹤,但其实是国主的心腹,但国主并不知道殿下其实是我的人;同理,外人眼里方济川是原天镜的人,原天镜自己也这么以为,可谁知道方济川究竟是谁的人呢?”   “两种无害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毒/药,这方法好用归好用,条件却很苛刻,时间相隔太久,前一味药也许已经失效了,所以最重要的是时机。”   “我的行踪很好查,服下雪沉珠的时间已经确定,那么谁能决定金盏花出现的时间,谁就是幕后黑手。”   “国主……”   玉宫照夜沉沉叹了口气:“从他把这个案子交给大理院和拱辰司,刻意避开‘夜光’时,我就该想到了。”   只有玉宫烈能控制卫拂和齐贵妃的行动,借赏花的名义召卫拂入宫,在齐贵妃讨好心切之际适时给她操办宴席的机会,再借赐宴让他喝下贵妃精心准备的金盏花酒。   原天镜隔三差五跟卫拂凑在一起鬼混,他想给卫拂下毒根本不用这么费劲。这法子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同时嫁祸两个人,把原天镜和齐贵妃牢牢地绑在一起,让“祁云”这个靶子变得又大又显眼。   玉宫烈自己也喝了很久的金盏花茶,他是什么时候知道雪沉珠和金盏花混在一起会中毒的?在决定毒害卫拂之前,他原本打算将这个方法用在谁身上?   思绪乱如牛毛细针,纷杂地刺痛着他的理智和私心。玉宫照夜在那苦后泛甜的龙胆香里闭了闭眼,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方济川到平度城前,曾在陀山杏林圣手程默门下学医,程默有个得意门生叫乌川杰,此人是国主在潜邸时的好朋友,也是他如今最信任的太医。”   卫拂恍然发出长长的一声“哦”,却当真没有一点脾气,还在记吃不记打地往玉宫照夜面前凑,用微凉的鼻尖亲昵地蹭他,嘀嘀咕咕地说:“不愧是殿下,查得真清楚啊。难怪国主不肯把案子交给夜光呢……”   “我猜过不了多久,朝中就会有风声传出,你不同意齐贵妃当王后。”玉宫照夜说,“这样一来,矛盾转移到了夕陵和祁云之间,国主两头受气、‘不得不’折中求和,他也许会暂缓立后,也许会一边安抚齐贵妃,一边立一个两边都没背景的女子为王后,正遂了他的心愿。”   “聪明。”   卫拂赞许地亲了亲他:“一箭双雕,驱虎吞狼,既打压了齐妃又震慑了我。国君心思缜密,有这样的手腕,当为社稷之幸……好啦怎么还沉着脸?来笑一个。”   玉宫照夜一丁点也笑不出来。   他想撕去卫拂仿佛永远画在脸上的笑意,看他袒露真正的情绪,想干脆扯着领子把他掼到墙上,问他玉宫烈这么害你,龙沙这么对待你,你怎么还敢毫无芥蒂地靠近我,甚至连一点难受委屈都不肯露出来。   你自己不心疼自己,这世上难道没有人心疼你了吗?   但他旋即意识到,卫拂三岁就离开了父母,小哑巴长在镇国公府,长在牧衡身边,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保全自己”,而是“顾全大局”。   卫拂的双亲已经不在了,故乡遥隔千里,而异国他乡里他倾尽心血去爱的人,正是伤害他的“大局”之一。   天地茫茫,他已经没有不问缘由、受了委屈就可以跑去哭诉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鹳:挨挨蹭蹭亲亲抱抱   小夜:(心理活动已经演完了一场电影但表面上是一根笔直的木头) 第79章   你最最最重要   “自打你来到辟寒城之后,没少跟祁云那两个驻津使喝酒鬼混……”   “我哪有!”   差点被毒死都面不改色的卫公子立刻挂相,好似蒙受了惊天冤屈,万分委屈地趴在他耳边嚷嚷:“我不是每天都忙着和殿下偷情吗?”   “没好上的时候,经常打着应酬的旗号出去和狐朋狗友们喝酒。”玉宫照夜严谨地修正了一下措辞:“也不知道避着点人,我一度以为你是和原天镜相见恨晚,打算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偌大一只卫拂啪叽往他肩头一挂,嘤嘤地装可怜:“我哪有……”   “你看上去好像跟谁都能合得来,但对一般人其实没那么热情。每次你主动干点什么都是在下套,那么原天镜又凭什么得到你的青眼呢?”   玉宫照夜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动作轻柔,语气却直白得毫不留情:“今天查出幕后真凶我才想明白,这也是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   卫拂“哈哈”干笑两声,自己听了都觉得心虚,干巴巴地狡辩:“原大人热情好客,经常请我喝酒,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他……”   “不管你是主动给人家拜年还是顺水推舟,总之呈现出来的局面是你和原天镜关系非常融洽。”   哪怕是用这种挤挤挨挨的姿势坐在他怀里,殿下依然能坚持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地说着正事:“一个是夕陵的辅政大臣,一个是祁云驻津使,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能商量是什么呢,该不会是怎么瓜分龙沙吧?”   在他跳脚之前玉宫照夜及时补充:“当然我不会这么猜度你,但国主不了解你,他要是个庸碌懦弱的主君也还罢了,他但凡有心,怎么能不忌惮你?”   眼见这回是逃不过去了,卫拂自欺欺人地埋进他肩窝,小声哼唧:“我只是想试探一下……”   “你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卫疏尘。”玉宫照夜冷冷地说:“你试探人的方式是直接给对面递刀,看他会不会找机会杀了你。”   “……”   卫拂被他连名带姓叫得很想靠墙贴成一条,赶紧朝他摇尾巴卖乖:“国主心里有数,不会真把我怎么样,再说这不是还有殿下在吗,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这话简直是拿刀往玉宫照夜心上扎,他曾以为辟寒城是最安全的所在,在夜光眼皮子底下没有人敢对卫拂出手,可是百密一疏,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出事时他恰好不在卫拂身边。   殿下难得苦笑了一声,结果因为笑得太冷,吓得卫拂更加卖力地摇尾巴:“我没有想乱来……做臣子的就是要体察上意,积极为主君分忧嘛。国主不想受制于人,总得有个对祁云发难的由头,我这算主动投诚……”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然怎么跟龙沙站在一条船上。”   玉宫烈不会让齐妃做王后,他也不可能放心让卫拂独揽朝纲,所以辅政大臣最安全的生存方式是夹起尾巴安分守己,三年期满立刻收拾包袱滚蛋,就像当初在马车上玉宫照夜警告过的那样。   但卫拂如果不满足于安稳度日,还想做点事,就必须打破现在这个你好我好一团和气的局面。利益也好,把柄也好,不管用什么撬动,他最终要以身入局,亲自站在这片战场上。   “你是夕陵的大臣,”玉宫照夜快被他一句接一句扎成漏风筛子了,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虚弱,“至于为龙沙的君主打算到这个地步吗?”   卫拂疑惑地抬眉:“啊?”   答案是如此的理所当然,甚至不用说出来,就已经在他的目光里展露无疑——   可龙沙是你的母国啊,殿下。   两人无言对视数息,玉宫照夜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住他后脑勺,手背青筋凸起猛然发力,仰面吻了上去。   他终于知道风都旧宅剖白心迹那一晚,卫拂说的“舍弃”是什么了。   那时他还在锱铢必较地权衡身份立场,想着三年后注定到来的分别,自以为清醒地怜悯扑火的飞蛾,而小鹳已经为他把命豁出去了。   玉宫照夜心中甚至升起一点难以言喻的庆幸:幸亏嫁妆酒劲大上头,让他就着一时冲动答应了卫拂,没让所谓“理智”占据上风。要不然现在他可能得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得连夜去把方济川抓回来杀了才能稍稍弥补一二。   否则……小鹳该多伤心啊。   “唔……”   喉咙里溢出叹息似的笑音,卫拂一开始被玉宫照夜少见的主动震慑得呆了一呆,旋即心花怒放地反扑回去,尝到甜头就纠缠着不让他跑掉。   玉宫照夜被牙尖齿利的狐狸精追着咬了半天,腰背不断后仰,渐渐弯成一道柔韧的弓,最后吻得昏天黑地的两人终于失去平衡,双双跌进一堆圆鼓鼓的靠枕里。   “不生气了?”   两人亲密地藏在灯光也照不清的逼仄角落,卫拂心满意足地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啄他,从扑闪长睫亲到泛出鲜明艳色的唇瓣。那种不加掩饰流露出的纯然喜爱足够泡软世上最坚硬的心,更何况玉宫照夜本来也没怎么抵抗。   “不是生气……”   “也不对,还是气的,”他稍微仰头去够了下卫拂的嘴唇,短暂地一触即分,心有余悸似地轻轻叹道:“以后千万别再干这种事了。龙沙内忧外患一抓一大把,再不济还有我,总能想出办法,你有几条命够往里填的?”   卫拂像是被哄得非常开心,很稀奇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还以为你知道国主不是每天只顾梳妆打扮,其实在暗中发愤图强,会觉得很欣慰呢。”   “你小命差点丢了,我不去跳海就算好的了,欣慰得起来吗?”玉宫照夜愁得直叹气,“还有,国主只是喜欢修饰容貌,没有穷奢极欲地打扮自己,为人处世还是挺稳重的,倒不用太过忧虑这个。”   夕陵风俗较龙沙更为保守庄重,卫拂在这待了半年简直是大开眼界。宰相们在东阁办公,每天下午都会抽出片刻闲暇喝茶吃点心聊各衙门的奇闻轶事,有些都不是卫拂这没成家的小年轻能听的;还天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劝他不要埋没了自己的容貌,趁年少多打扮,穿得鲜亮点,否则过了二十五就得靠敷粉来维持白皙肤色了。   卫拂被他们形容得宛如一棵野生野长水灵灵的小白菜,再不抓紧吃就老了,本来他没太放在心上,听玉宫照夜这么说,忽然有点紧张,小心地问:“所以殿下觉得还是适当打扮一下比较好?”   玉宫照夜心说都什么跟什么,就这个驴唇不对马嘴的思考方式龙沙交给你真的没问题吗,一面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通,用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随口道:“我没什么偏好,非要说的话,喜欢这样的。”   恍惚间他看见卫拂身后冒出一大堆粉红色的小花,紧接着就被兴高采烈的狐狸精按在榻上连续亲了好几口,甚至都没什么情/爱意味,就是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想跟他没完没了地挨挨蹭蹭。   “殿下今天好……”   他亲昵地凑在玉宫照夜白皙透粉的耳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好什么?”   玉宫照夜浅琥珀色的眼睛像浸在一汪漂浮着桃花的清泉里,很舒服地半眯起来,重睑和眼尾连成了一道异常华美的卷弧,脖颈的小痣因为躺着衣领散开的缘故出现在视野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由于整片皮肤都很白,这一点反而非常显眼,像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从这里下嘴”。   卫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状态,似乎和平时有点区别,但区别又十分微妙,就好像……他突然间开了情窍一样。   并不是说他以前就不开窍,因为玉宫照夜一向习惯克制情绪,虽然看上去总是淡淡的不亲人,很少主动,但对卫拂其实是格外纵容,百依百顺。   可是宽容也好,宠爱也好,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予,无所求者坚不可摧,肯陪他胡闹跳进河里一起变得湿淋淋的,却不会彻底沉沦。   卫拂很有耐心,反正他一辈子就要在这条河里泡着,总有一天会把石头泡软、让木头开花,但这一天来得好像有点太快了,他还没见过木头开花是什么样,一时间被晃得目眩神迷,有点懵。   巧舌如簧的卫相突然词穷,吭哧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殿下今天好好啊……”   这样就算好吗?   他平时是不是太苛待卫拂了?   玉宫照夜心里涌起一点莫名滋味,摸了摸他的脸:“别打岔,刚才说的记住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顾自己,绝对不能拿命去换任何东西。”   “我知道啦。”卫拂嬉笑着低头亲亲他,“我会小心的,不让殿下担心……”   这傻孩子还是没懂。   玉宫照夜干脆扣住他的手,按在卫拂自己的心口上,让心跳扑通扑通地撞击掌心,直截了当地说:“我的心疼不值钱,小鹳。”   “漂亮话说的再动听,伤痛落在你身上,我也不能替你分担哪怕一丁点。”   “最重要的是你,所以我要你珍重已身,不是为了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君王和兄弟,也不是为了我,就只是为了你自己。”   “你多爱自己一些,就当是爱我了,行吗?”   以玉宫照夜的性格,这番话够得上“掏心掏肺”,一个刀尖舔血的刺客苦苦求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文臣惜命,简直是倒反天罡。   ——但这番话竟然还似曾相识。   因为十五岁那年是如此刻骨铭心,而卫拂的记性又非常好,于是思绪飞驰,在刹那间回到了不见天日的漆黑地底,生死关头,萍水相逢的少年刺客也是这样死死地抓住他,声嘶力竭地阻止他跳崖。   他此生所有的恳求大概都用在卫拂身上了。   “……”   拨开外面那层唬人的羽毛,藏在里面的还是这么多年毫无长进的小鹳。卫拂彻底变回了哑巴,逃避似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他温暖的颈窝,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动静。   玉宫照夜反而放松了,伸手搂着他发颤的脊背,安慰地顺了顺毛,偏头在鸦黑鬓发上落下一个清淡的亲吻:“你会乖乖听话吗?”   颈窝里飘来一声含泪的“嗯。”   玉宫照夜轻轻笑了起来。   “那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是健康的感情线!是不靠下猛药也能推进的感情线! 第80章   宝剑出鞘,狐啸龙吟   “小萤!”   清脆的招呼声从窗前飘进来,玉宫照夜正在房间内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手下动作有条不紊,将衣服叠成整齐的四方块,端端正正地摆在包袱皮上。   来人嗖地一下翻窗而入,落地轻盈无声,身上带着一点浅淡的柑橘清香,饶有兴致地凑到背后看他干活:“明天动身去燕原?”   “嗯。”玉宫照夜小小地叹了口气:“你下次能不能走正门,不要翻窗。”   “翻窗方便啊。”   “没正形。”   “你杀人时难道还要礼貌地敲门问人家‘我能不能进去’吗?”   “你是来杀我的吗?”   “……总之,正宗的刺客就是不走正门,这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学去吧你。”   玉宫照夜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咱家祖上不是土匪吗,娘。”   谢望舒窄袖劲装,高高束起的灰发在穿堂春风里飘飞,像某种鸟儿展开漂亮的尾翼。   她吊儿郎当地半倚半靠在桌子边上,随手从盆栽上摘了个小金柑嘎吱嘎吱嚼了,说不过儿子就开始瞎糊弄:“嗐,都差不多。”   “你身后就是果盘,非得从盆里摘……”   玉宫照夜光看着就倒牙,但谢望舒喜欢一切酸了吧唧的柑橘橙柚,嚼得面不改色:“都差不多。”   玉宫照夜不由自主地叹气:“差很多。”   金柑最早是花匠从香橼上嫁接得来的,不是野生植物,也不是吃的,纯用来赏玩,取其颜色鲜亮且气味芬芳。这玩意以前其实没那么出名,因为传闻中“谢贵妃”嗜好此物,正安帝玉宫度在位时宫中常年栽培,后来在辟寒城中广为流行。   等到太子登基、也就是今上玉宫丰霆继位后,谢望舒荣升太妃,这股风气就渐渐淡了。玉宫照夜房里这盆还是早年养的,每年能开花结果两三回,谢望舒每次来都现摘几个,回回贼不走空,可能也是祖传的土匪血统作祟。   谢望舒“啧”了一声,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不太满意地挑剔:“这么一会儿你叹三回气了,是不是气虚啊,就这样能去燕原吗?”   玉宫照夜立刻把飘到嘴边的一声叹气努力咽了回去,绷着脸问:“你找我做什么?”   谢望舒立答:“想让你顺手帮我办件事。”   玉宫照夜惊异地看着她,此人从神态到语气都看不出一丁点“求人”的意思,态度颐指气使得像是来讨债的,甚至在求人帮忙的时候还在嘎吱嘎吱吃他的小金柑:“需要我跪下接旨吗?”   “那倒不用。”谢望舒摆摆手,疏懒地斜靠桌沿,很惯于发号施令:“你去燕原帮我找一把剑,据我最近得到的消息,它应该是在燕原王室手里,可能收在皇宫或者宝库之类的地方。”   “……”   让一个十五岁初出茅庐的少年去守卫森严的燕原皇宫寻剑,不知道是太看得起他、还是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玉宫照夜很想问她万一宝剑埋进燕原皇陵他也要挖出来吗,转念一想皇陵的守卫可能比皇宫还宽松点,于是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是什么样的剑,有名字吗?”   “黑鲛皮鞘,剑镡是睚眦纹,剑身上刻着铭文‘月魄’。”谢望舒搔了搔脸,边思索边补充:“是把很不错的剑。”   这剑名倒和谢望舒很相称,玉宫照夜默默记下:“你的剑?怎么丢的?为什么会落到燕原人手里?”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的。”谢望舒给他施加压力,“那是咱们家的家传宝剑。”   玉宫照夜:“先不管咱们土匪世家为什么还有家传宝剑……所以你把家传宝剑弄丢了?现在才想起来找?”   “咳咳咳!”谢望舒好像嗓子眼里堵了狗毛,试图撇清干系逃避过错:“严格地讲那不是我弄丢的,而且我一直在努!力!地寻找,这不是刚得到线索嘛。”   “你——”   玉宫照夜把收拾好的包袱推到一边,给自己腾了个地方坐下,深呼吸三次,平心静气,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你从头说,宽松地说,别只挑对你有利的部分说。”   谢望舒抬头望天吹口哨:“#¥%……&*”   玉宫照夜一个字也没听清:“什么?”   “当年你爹路过咱家山头,我请他上来作客,聊得很好,我们互换了传家宝剑,然后他走了,你来了,没过多久他死了,剑丢了,辗转落到燕原人手里,现在派你去把它拿回来,就这么点事。”   他那不靠谱的娘甚至还在威逼利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爹弄丢的你去找很合理吧。而且这把剑在咱们家代代相传,很适合用来定终身……”   尽管玉宫照夜一直知道他不是正安帝亲儿子、生身父亲另有其人,也知道谢望舒是个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的狂徒,仍然被这惊天霹雳砸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管那什么叫‘终身’?”   谢望舒啧了一声,在他肩上轻掴一掌:“古板。先帝都没说什么,你个小孩家家的还挑上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玉宫照夜按着脑门青筋,艰难地辩解,“我是说你把家传宝剑送出去时难道就很慎重吗?”   谢望舒是怎么回答的他来着?   似乎是句驴唇不对马嘴的闲话,玉宫照夜那时还太年轻,少年不识情滋味,因此并没有听懂她真正的意思。他被亲娘气得不轻,顶着一脑门官司,面无表情霍然起身往外走:“我现在去跟陛下说,我要出家。”   “哎!别冲动!”谢望舒赶紧一把拦住,张嘴就是一大把花言巧语:“怎么能现在就打退堂鼓呢?儿啊,就算不为你苦命的爹娘着想,也得为你自己考虑。你看你也不小了,以后遇见意中人,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定情信物吧……”   尽管颇多微词,但就像谢望舒说的,那毕竟是家传宝剑、先人遗物,不能便宜了燕原人。玉宫照夜最终还是顺路从十相教总坛灵塔取回了宝剑,然后在本可以全身而退的情况下勇闯难关,扑通掉进了深黑冰凉的暗河。   家传宝剑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就永远留在了地裂岩壁上。   那天玉宫照夜握紧仅剩的剑鞘,浸在茫茫黑暗之中,最后向陡崖回望了一眼。   然而双目失明,他什么也没看见。   也许这就预示了意中人连个影都没有,而定情信物再也找不回来,他此生归宿注定是出家,没必要再挣扎了。   光阴如潮涨潮落,梦里经年辗转,一帧一帧退回从前。他似乎不太高兴地坐在房间床上,又仿佛站在旧年春光里,隔窗静静地注视着锋芒张扬的谢望舒,等着她的回答。   “是吧。”   谢望舒垂下眼睫看着鞋尖,轻描淡写地说:“我觉得家传宝剑还挺灵的。”   的确是……非常灵验。   温软的亲吻落在眉间,试图替他驱赶梦中的忧虑。玉宫照夜在半梦半醒之际嗅到了龙胆清苦的芬芳,迷迷糊糊地心想——   还真是一剑定准了意中人啊。   “阿萤。”   卫拂隔着锦被松松地揽着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缓,像是生怕给他吹化了,低声问:“不舒服吗?”   玉宫照夜摇摇头,第一次不适应是肯定的,不过只是感觉有点怪异,完全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他是习武之人,筋骨柔韧,而且动辄被卫拂拉着比剑,已经逐渐习惯适应了。更邪门的是他和卫拂在想一出是一出这件事上达成了奇异的互补——昨天他说“来吧”纯属临时起意,其实还没想好后面该干什么、怎么干,但卫拂把他抱到床上,回手就从边柜里拉出满满一抽屉瓶瓶罐罐。   玉宫照夜粗略扫了一眼,别说只是上个床,起死回生估计都够了。   临时起意怎么比得上蓄谋已久呢?他立刻就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做梦的时候一直在皱眉头,”卫拂凑过去亲亲他,“我怕弄伤了你……”   但他实在已经小心到了有点磨人的地步,玉宫照夜要不是第一次还有点拉不下脸,早就该把他掀翻了。   皱眉是因为在梦里被谢望舒气的,但他以前从来没想起过这事,难道是家传宝剑显灵了?   玉宫照夜看着那张昏暗光线都掩不住顾盼神飞的脸暗自嘀咕,这算是被定情信物认可了吗?   他醒过来眉目便自然地舒展开,气息宁和,却不说话,像是重新认识一遍似的静静望着他。   卫拂心上如被羽毛拂过,有点细细地发痒,凑近一点问:“怎么了?”   玉宫照夜刚睡醒的嗓子有点发紧,声音低哑:“梦见了我娘。”   “托梦?!”   无形之中有根尾巴嗖地竖了起来,卫拂立时警觉,抓住他的肩膀一叠声问:“谢夫人对我满意吗?有没有什么要托付我的?要不然我今天准备香烛去祭拜一下?她平时喜欢什么鲜花水果?”   “……你紧张什么,”玉宫照夜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家传宝剑在上,她应该挺满意的。”   卫拂一头雾水:“嗯?什么宝剑?”   玉宫照夜挑不那么气人的部分给他讲了一遍,卫拂越听脸色越凝重,仿佛有人薅了他的尾巴毛,末了郑重其事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攻打燕原?”   玉宫照夜:“啊?”   “那可是家传宝剑!”   狐狸精一个飞扑扑进他怀里,嚎啕道:“我要夺回属于我的定情信物!”   【作者有话说】   家传宝剑:妾身从此分明了! 第81章   我看你是喜欢和平吧   “殿下……咱们这是要攻打燕原吗?”   “借刀杀人算‘攻打’吗?”   “……”   夜光殿深处密室内,桌上纸墨散乱,正中铺着一张画满标记的六国舆图,诸位月使围案而坐,经过将近两个时辰的激烈讨论,已是歪的歪、倒的倒,趴出了哀鸿遍野的效果,仿佛玉宫照夜把他们抓起来挨个儿打了一顿。   两个月前东郁边境深山,玉宫照夜和程愈、盈月先从天坑离开,出来后交代程愈假装提前离去,潜伏在暗中观察谢幽兰的动向,同时令盈月立刻潜入燕原,设法寻找十相教设在云湖上的秘密据点。   从夕陵回到辟寒城后,盈月传回消息确定位置,玉宫照夜立即带人从东郁境内渡湖登岛,抢在夕陵暗卫到来之前将据点清扫一空;又趁着云湖事发混乱之际,假扮十相教徒混进雁积山空明谷。空明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且占地极深广,他们踩过点后一致认为不能强取,于是溜到附近山上,手工制造了一场山崩,将空明谷永远埋在了山腹中。   “夜光”以雷霆之势一举铲除十相教两大毒瘤,行事却极度隐秘,简直像是暗夜中行走的死神,无声无息地降临人间,又悄然消隐在浓雾中。   暗桩留在燕原继续潜伏,水滴入海,散入人群;没有燕原身份的则分头从不同方向撤回,以免被追兵盯上,直到不久前才重新在辟寒城齐聚。   这两件大功已堪称惊世骇俗,但对于龙沙来说,还远远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玉宫照夜汇总了燕原传回的各种消息,上呈国主,请卫拂等心腹重臣一起参详局势,最后敲定了下一步瓦解燕原、令其内部自坏直至分崩离析的计策。   燕原多山不临海,盐无法自足,需要从临国龙沙、东郁买盐。自从大战后两国断绝往来,东郁便成了燕原白盐唯一来源。   然而燕原最大的败家子十相教看中了盐业巨利,以战事所耗甚巨、国库空虚为由,鼓动朝廷向盐商征收高额盐税,同时自组盐堂,借十相教的名义免于重税,从东郁大量进购白盐转卖给百姓。   燕原朝廷贪腐风气在诸国间是出了名的,连外国使者出使燕原都要被官吏以各种名目刮一层皮下来,十相教这棵独苗更是五毒俱全。层层盘剥自不必说,掺假压秤都算轻的,教徒甚至还要向教内多交一笔“引盐钱”——意思是十相教帮大家买盐辛苦了,所耗用的车马人力都应该由教徒自发平摊补足。   许多吃不上盐的百姓自发结成帮伙贩卖私盐,大盐商们也对朝廷和十相教的吃相日益不满。东郁并不在乎盐卖给谁,但私盐一多,十相教的盐必定烂在手里。   他们舍不得这块到嘴的肥肉,自然要鼓动同样收不上税的官府,以武力严厉禁绝私盐贩子,双方冲突日渐激烈。   如今的燕原可谓是豺狼遍地,虎豹横行,官吏横征暴敛,十相教俨然第二个官府,失地失家的流民随处可见,甚至已经有人全家饿死,为了换点钱苟活下去,把死人骨头拆出来卖给十相教做法器。   年迈的天保帝脾气越发刁钻无常,疑心病重,六年间换了四个宰相,太子和代王斗法正酣,朝局江河日下,曾经被燕原侵略沦陷的小国遗民也有蠢蠢欲动之势,民心由此而乱,连敌国龙沙看了都要说一句真惨。   看热闹归看热闹,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热闹——万一燕原狗急跳墙垂死挣扎,为了缓和内斗,把矛头再度对准龙沙呢?   同一招已经不新鲜了,像当年那样杀一人而定天下的情况很难再出现。所以“夜光”这次要潜入水中,变成汹涌暗流中的一股,直到合适的时机到来,一举掀起惊天浪潮。   龙沙有一半国境都是海岸线,最不缺的就是盐。“夜光”的计划是让盈月亏月残月三人换假身份,伪装成私盐贩子,趁乱潜入燕原,广泛结交其他盐商盐帮,必要时鼓动他们在当地发动起义。   残月柏灵两眼发直,颤颤巍巍地问:“殿下真的要派我们这三瓜俩枣去颠覆燕原?”   盈月兄妹同时转头,数双大眼齐刷刷地望向他,玉宫照夜忽地一哽。   如果是在当年的“碧华”,绝对不会出现这句话。   谢望舒的作风和“碧华”历代首领一脉相承,甚至还要更强硬——别人干过,我也可以干;没人干过,那我可以随便干。   玉宫照夜十五岁去杀十相教教主都没想过“我能行吗”这种问题,国家危在旦夕,机会只此一次,抓不住大家都得当亡国奴,别说他十五,他就算五岁,只要能提得动也得给贺兰真珈一刀,反而不需要太多顾虑。   但新建的“夜光”没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气,太年轻不经事只是原因之一。现在的情况并不像当年那么紧迫,各种长期潜伏谋划的任务和舍命一击也不是一回事,此外还有这些年各国尤其是燕原对“碧华”余孽严防死守,立在他们面前的那堵墙其实要比从前厚得多。   下意识的比较念头跳出来的瞬间,玉宫照夜差点想给自己一耳光。   “夜光”难道是“碧华”散尽后仅存的一丝残光倒影吗?   对于那不可超越、不可复现的辉煌往日,他究竟是在怀念,还是在挑剔,还是在惧怕?   残月他们对自身过于苛刻的评价,到底是他们真觉得自己不行,还是长期以来被首领的态度影响,被“碧华”的威名压制,觉得自己是不被信任的呢?   前几天私下聊起时卫拂曾感慨过,如果十相教像早年间那样扩张开来,将生意和堂口铺满天下,从邻近各国掠夺财物人口,燕原国内会消停很多,势力必定进一步壮大,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再一次侵略龙沙。   而“碧华”解散后,“夜光”在重重限制下,依然坚持不懈地追索十相教潜藏在暗中的触须,用数年时间一根一根斩断了它扎在异国土壤里的根系,逼迫十相教只能收敛手脚蜷缩在燕原,逐渐暴露出它真正的险恶面目。   卫拂说他们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只是自己还没察觉到,细水长流的坚持总是容易被人忽略,就算“碧华”仍在,也未必会比他们做得更加周全。   “这些年里,我们剪除了十相教许多羽翼,尤其是拔除云湖孤岛和空明谷这两处据点,无异于断其手足。十相教元气大伤,燕原局势混乱,如今正是我们的机会,要让他们忙于内斗,无暇旁顾,再也没空打龙沙的主意。”   “最艰难的前路都走过来了,临到最后一程,反而不敢迈步了吗?”   玉宫照夜环视默然不语的众人,想起他们刚来到“夜光”时,像一堆战战兢兢的小动物,在校场边踌躇张望,不敢上前。   那天他坐在场边树上遥遥看着,心想要是谢望舒还在的话,肯定会悄悄溜到背后,照着屁股一脚一个给他们踹进去,因为他真的亲眼看过她干这事。   但玉宫照夜自己第一次进校场时,并没有被亲娘踹,他当然也没有镇定得异于常人、像回家似的那么容易,只不过没用他犹豫太久,就有个下垂眼的俊秀少年注意到他,主动走过来温和地问:“你要进来吗?”   首领已经离去,前辈们各奔东西,连“碧华”都不被允许提起,世事如潮卷走了故人,留给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校场,和一个新生孱弱的“夜光”。   他还在想那个想了无数遍的问题——玉宫照夜统率的“夜光”应该是什么样子?   墙角边的人影忽然动了,花眠作为年纪最长的孩子,主动打头迈开了第一步,妹妹花觉和几个小孩跟在他身后,一堆人活像准备上刀山下火海,拖泥带水地蛄蛹进了校场。   玉宫照夜见状微微一怔,随即哼笑,抬腿从离地数尺的树冠上一跃而下。   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们被他吓得“哇!”“哇!”大叫,连连后退。   小心谨慎、一点也不果断,但是会抱成一团鼓起勇气向前探索……   不像从前的“碧华”,但这样的“夜光”就足够了。   “我愿意去。”   满室寂静中,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亏月忽然开口,脸色和语气都异常紧绷,听起来有点冷冰冰的意味:“殿下肯给机会,我想试试。”   盈月和残月同时扭头望向她,目光里含着一点忧色,盈月轻声唤她:“阿觉。”   之前亏月栽在北烛宫谢幽兰手里,没有受什么重伤,没遭到严刑拷打,谢幽兰甚至命人不要苛待她,最后也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但她在谢幽兰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扣为人质,导致她的兄长和玉宫照夜受到胁迫,这件事严重地挫伤了她的自尊心,为此已消沉了很久。   拔除十相教据点的行动她没来及参与,玉宫照夜没找她问责,也没要求退钱——毕竟这趟是私活——更令她产生了要被抛下的强烈不安。   亏月拂衣朝玉宫照夜拜下,字句掷地有声:“属下先前办事不力,连累殿下为我收拾烂摊子,失职至此,殿下没有将我逐出夜光,允许我将功补过,我必赴汤蹈火以报殿下。”   “让你去贩私盐,不是让你下锅,注意安全。”玉宫照夜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欠我钱没还呢?等你在那边当上山大王记得还钱。”   所有人:“……”   亏月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喷涌而出的眼泪,朗声道:“愿为殿下效命!”   “‘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夜光’里没有三瓜俩枣,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手足,可保龙沙百年太平的神兵。”   玉宫照夜推开椅子起身,沉静地向三人一颔首:“此战就托付诸君了。”   【作者有话说】   *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孙子兵法》 第82章   SOS!辅政大臣诱/拐事件   “卫相?卫相?”   “嗯?”   卫拂从天外神游里猛地回神,反应过来,先弯起眼睛歉意地朝对面微笑:“怎么?”   龙沙内阁宰相之一、吏部尚书扶余危热情相邀:“卫相埋头案牍大半日,想是累了,喝口茶歇一歇吧。公文如山,哪是一两天能干得完的。”   卫拂心说你们一天到晚三餐顿顿不落还有两回点心,照这种放羊的干法能干完才有鬼,面上欣然含笑应下,起身随他到偏厅喝茶。   东阁侍从们鱼贯而入,将茶案一一分送到各位大人面前,配茶的各色鲜果点心摞在攒盒里,有时令的甜瓜葡萄、桃橙石榴,也有光禄寺精心准备的酥皮月饼,上头点着“吉庆”“如意”等红字。   扶余危拈了个精致小巧的月饼,好吃得眼睛眯起来,胡子尖一翘一翘,像只心满意足的老猫,再慢慢细品清冽甘醇的“金池绿雪”,惬意地长长呼一口气:“千盼万盼,从初一就开始吃月饼,可算盼到了中秋,能休沐一日,好好松泛松泛我这把老骨头啦。”   礼部尚书明林谦笑道:“扶余公别高兴得太早,明晚国主赐宴,你难道还跑得了?”   扶余危嗐了一声,浑不在意道:“偷得半日闲也好,再说晚上自然有风流才子、乐舞佳人卯着劲伺候国主,咱们呐,只管看热闹就行啦。”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明林谦,明林谦笑道:“新主继位后第一次中秋大宴,哪个衙门敢不用心?礼部还不是最忙的,光禄寺和教坊才叫没日没夜。”   卫拂今日没什么吃点心的胃口,心不在焉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红茶——玉宫照夜不让他喝绿茶,说他本来就觉少闹人,绿茶醒神,喝完更不用睡了——试探着问:“明晚赐宴,朝臣都要参加?大约到什么时候散场?”   扶余危道:“按往年惯例,王族宗亲、六品以上官员赴宴。从前先王兴致好,喜欢人多热闹,每次都宴饮至深夜才尽兴,可惜去年病重,谁也没心思赏月,略坐了坐就散了。国主倒更喜静一些,不知今年打算怎么办。”   上次夜宴捅了那么大篓子,估计玉宫烈也有所顾忌,这回说不定走个过场就行……卫拂还没来得及哄好自己,就听明林谦插话道:“卫相和冯相来到龙沙将满一年,也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二位头一回在龙沙过节,国主必定厚加抚慰,不会草草了事的。”   “……”   卫拂又默默地蔫了回去。   玉宫照夜忙着处理燕原那边的事,最近不在辟寒城,跟他说中秋当日尽量赶回来。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卫拂一点也不想跟国主和同僚一起度过,宁可回家关门关窗,抓紧那短暂的团圆,赏一晚上自己的月亮。   其实已经得到很多了,玉宫照夜几乎是由着他的性子撒欢,可他还是忍不住贪求更多共度的时光。   有了“倾心相许”,就想要“地久天长”,可能是因为他和殿下虽然每天睡在一起,明面上却交集寥寥,严格地来讲还是在偷情。   他惆怅地心想,难道只能在中秋宴上,在国主和群臣的眼皮子底下偷情了吗?   “卫大人……卫大人?”   “嗯?”   卫拂发现自己又走神了,顶着几位宰相被吸引而来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道:“什么事?”   青衣内侍趋上前来,躬身禀道:“相府派人禀告,有贵客到府,请大人尽快回去一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叫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听见,卫拂纳闷道:“贵客?是谁?”   内侍摇了摇头,示意并不知情。   他在龙沙无亲无故,哪来的“贵客”,还值得鹭卫特意派人进宫传信,难道是夕陵派了人来?   卫拂心念电转,身体却已自觉起身离席,朝众人道:“家中有事,容我先告个假,公务暂托诸位处置,若有急事,再派人到我府上去寻。”   众人都道:“横竖离散衙不远,明日又过节休沐,卫相只管放心去就是了。”   卫拂随内侍匆匆出了东阁,在宫门外见到来迎接的车夫,皱眉问道:“来的是谁,长什么模样,报过姓名没有?”   车夫低声答道:“说是姓谢,个子挺高,长得很俊俏,有点像您……”   谢幽兰?   那个不省心的怎么会突然找上门?   麻烦精的到来给他本就低落的心情雪上加霜,卫拂登上马车,一路心烦意乱地思索着谢幽兰到底打算作什么妖,过了半天忽然觉出不对,撩开车帘一看,外面的街道并不是他已经习惯了的景色。   卫拂心脏倏地一蹦,一个意外是意外,两个意外就是蹊跷了,立刻扣住袖中小刀,扬声问道:“丁飞!这不是回府的路,你要干什么去?”   车夫丁飞驾车穿过长街,一路畅通无阻地往东城门方向行去,在辘辘车声里随口答道:“不是回府,是出城。大人别急。”   “……”   卫拂匪夷所思地质问:“你都要把我带出城了,还叫我别急?”   丁飞耿直地道:“因为急也没用。”   卫拂:“……”   “谁指使你的?”他忍住了一脚踹门出去的冲动,“你打算绑架我?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请大人外出做客而已,不要说的那么吓人。”丁飞不慌不忙地说,“也千万别想着跳车逃跑,万一受伤,不好交代。”   “不好向谁交代?”   丁飞似乎犹豫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慎重地答道:“列祖列宗吧。”   卫拂:?   这人声音学得很像,但并不是真正的“丁飞”,必定是乔装易容。   卫拂本来吓了一跳,万分警惕,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对方这一手处处透着古怪,并无伤人之意,甚至还有些害怕得罪他的意思。   而且辟寒城是“夜光”的地盘,现在玉宫照夜连国主都不完全信任,暗中必有眼线盯着他,马车现在又在繁华街市上,如果现在出声示警——   “你出不了城门,只要过关的时候我在车里喊一声,城门守卫会立刻拦下你。”卫拂与他讨价还价,“主人盛情相邀,却之不恭,我也很乐意一见,不如你告诉我究竟是谁做东,我配合你一道出城,绝不给你添麻烦,如何?”   丁飞却道:“这点微末小事,哪用得着劳烦卫大人,您安心坐着就行,再说还是不要让人知道卫大人出城比较好。”   卫拂:“……好大的口气,城门卫你们也不放在眼里?”那我是喊还是不喊呢?   然而这两个问题都不需要回答了。   不知道丁飞用了什么手段,经过城门时,早有官兵提前开门放行,马车连速度都没放缓,嗖地一下就出去了。   卫拂:“……”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劫走了龙沙辅政大臣,中间连一点阻挠都没遇到,行径之恶劣简直令人发指,震撼得卫拂半天没憋出下文来。   车厢里安静下来,人质似乎被打击得彻底认命,放弃了抵抗和游说。   丁飞沿官道赶车东行,被清新微风吹得十分惬意,马蹄与轮声喧嚣,完全掩盖了车中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自车帘中探出,悄悄伸向他毫无防备的背后,犹如草丛中缓缓游出的蛇——   “嘶……”   那只手一把揪住了“丁飞”的脸颊。   “阿、萤——”   被绑架的苦主本人和声音同时幽幽地出现在车夫背后,捏着人/皮面具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愤怒地控诉:“欺负我很好玩吗?!”   虚假的“丁飞”、真正的绑匪玉宫照夜在心里默默答了个“是”。   通常卫拂都是笑意盈盈的,看上去很好揉搓、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但偶尔心烦意乱、冷着脸不高兴或者认真周旋的卫拂也很有意思。   玉宫照夜绝不承认他是那种故意戳河豚就想看人家生气的手欠坏人,虚咳一声,镇定自若地换回了本音:“怎么认出来的?”   “你骗我出来,故意说姓谢的长得和我很像,引我往谢幽兰身上猜,可是全天下知道我们关系的不就只有你吗!”卫拂泄愤般地用力揉他的脸:“还有城门卫二话不说就放行,也是看在你们‘夜光’的面子上。殿下手眼通天,当街公然诱拐朝廷大臣,简直没有王法!”   玉宫照夜随手撕掉面具,甩开窝在头套里的长发,弓形优美的唇畔噙着揶揄笑意:“那我掉头,送卫相回去?”   微鬈的发尾拂过他的手背,触感仿佛柔软贵重的绸缎。卫拂要是能抵抗得住这种诱惑,他现在就应该坐在庙里而不是车上,支吾道:“唔,看你长得不错,颇有姿色,本相就勉为其难从了你吧。”   玉宫照夜笑意愈深:“王法呢?不要了?”   卫拂一手撑车辕,一手扳过他的脸,在徐徐凉风里倾身过去,亲住了那张无法无天的嘴。   唇齿厮磨间,喜悦像细小的烟花在心房接连不断炸开,飞速横扫了萦绕不去的阴云。   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从天而降的心上人懒洋洋地接纳回应着他,态度之温顺,完全看不出是会假扮车夫、从满城禁军守卫眼皮子底下把人骗走的狂徒。   月光明明是冷的,却温柔地降下了垂怜。   “我们要去哪里?”   相思之苦稍解,好奇心便迎风冒头。卫拂抽了根发带替玉宫照夜把长发束起来,一边问他:“之前不是说中秋才能回来?明晚国主赐宴,六品以上官员赴宴,你是为了参加这个才特地赶回来的吗?”   玉宫照夜用看棒槌的眼神横睨了他一眼。   卫拂:“欸,不是吗?”   “我是多爱热闹啊少爷,还专门‘赶回来’凑热闹。”玉宫照夜故意将那三个字咬得很重,在马背上轻轻甩了一鞭,“去年在风都答应过你,中秋带你去海边看烟花,忘了?”   【作者有话说】   此刻的谢幽兰:哈啾! 第83章   在你眼中的我是谁   他那得天独厚、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怎么可能轻易忘掉呢?   但人走向成熟的第一步,不就是学会接受“不是每个承诺都必须实现”吗?   卫拂甚至能一字不错地复述他们那天在万虹楼后巷的对话,但最近玉宫照夜忙得不着家,中秋夜他又要赴宴,身份职责所限,都是没法更改的事,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因此卫拂很乖地没有提起。   只要能见上一面,共看明月,他就会很开心了。   他这么哄着自己,慢慢让实现不了的期待落地,尽量平静坦然地接受“事与愿违”;然而看上去无心风月、会把儿女情长排在最后一位的玉宫照夜,实际上哄人从来不打折扣,甚至都不打招呼,不管条件多么苛刻,总能找到一些曲折离奇的途径达成所愿。   卫拂张了张嘴,喉咙一时酸得没说出话来,仿佛被惊喜当头砸哑了。   他的眼睛永远比语言先做出反应,春水泛起濛濛薄雾,笑意明亮又轻盈,背后仿佛飘起了不存在的粉色小花。玉宫照夜满意地欣赏完,回手把他往车厢里推:“别坐这喝风了,里面有常服,进去换身衣裳。”   卫拂恋恋不舍地蹭进车里,隔帘犹豫地问:“那明天夜宴怎么办?”   “当然得把你原模原样送回宫里,卫相无故缺席,估计国主和诸公惶恐得都不敢伸筷子。”玉宫照夜悠然答道:“放心吧,我们今天在宜风港过夜,路上不到两个时辰,明天吃个饭再返程都来得及。”   车内传来叮铃咣当一阵乱响,随后卫拂“呜嗷”一声冲出车厢,铺天盖地地挂到了他身上。   “……悠着点哎,祖宗。”玉宫照夜被他扑得晃了一晃,幸好功力深厚及时稳住身形,没有带着他一起栽到马屁股上:“这回高兴了?”   “岂止,殿下心里对我如此牵挂,就算让我跟殿下私奔我也愿意。”卫拂这时候也不装乖巧懂事了,挤挤挨挨贴到玉宫照夜身边,搂着他嘀咕:“实话说,我还在想宫宴要不装醉早点走算了,和他们喝酒没意思,想和殿下多待一会儿。”   玉宫照夜嗤他:“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才过去多久,就惦记着喝酒。”   卫拂拖长了嗓音“啊——”,飞快地在侧脸上啄了一口:“今晚也不行吗?”   明明武功盖世但一次偷袭也没躲过的玉宫照夜:“……”   “行吧。”   世界上耳根子最软的殿下叹了口气,妥协了:“你今晚想干什么都行。”   “!!!”   卫拂被他突如其来的慷慨惊呆了,第一反应不是“真的吗?”而是“等一下!”:“听起来好像断头饭……不对,过个中秋就这么奢侈,那过年怎么办?!”   玉宫照夜都懒得戳破他那满脑子的歪风邪念,故意恐吓他:“过年就把你炖了吃。”   完全不怕他的卫拂欣然蹬鼻子上脸:“殿下喜欢吃热的?那过年我们一起去温泉汤沐吧,好不好?”   玉宫照夜:“……”   “所以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卫拂好奇地追着他问,“难道中秋在龙沙有什么特殊含义,是可以肆意妄为的日子?”   玉宫照夜开始怀疑卫拂是不是出来的太匆忙,把脑子落在宫里了:“今天不是中秋。”   “对啊,”卫拂说,“可我们不是提前出来过中秋吗?”   “八月十五重要,八月十四难道就不重要了?”玉宫照夜实在忍不住,顺手给了这不开窍的笨蛋一下,“生辰吉乐,呆瓜小鹳。”   “……”   “你那是什么表情,”玉宫照夜端详着他一片空白的脸,点了点他微凉的鼻尖:“不是过目不忘吗,自己的生日反而不记得?”   “殿下、”又一个意料之外从天而降,卫拂讶异得连道谢都忘了,“你怎么会知道我生日?”   “去年查过。”玉宫照夜理所应当地答道:“这日子多好记,我还跟你娘亲确认了一下,不会有错。”   他还顾得上跟江风寻确认这个?   卫拂反常地沉默了片刻,几乎是嗫嚅着问:“你从那时就……开始计划了吗?”   这似乎不是“惊喜”该有的反应,玉宫照夜敏锐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喜欢过生日?”   卫拂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再三强调:“喜欢,非常喜欢,特别喜欢。”随后低头悄悄在他肩上蹭掉了眼泪。   明明已经是执政一方的权臣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哭起来这么可怜。   玉宫照夜腾出一只手揽住他,叹道:“知道了,都喜极而泣了。”   卫拂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很快抬起头来,倒是没有把官道立地变成运河,只是眼角红得有点明显,笑意像被水洗过,犹如繁花带露,轻声说:“谢谢殿下。”   “不敢当。”玉宫照夜唏嘘道,“卫公子不怪我把你惹哭了就行。”   被他一本正经地揶揄,卫拂不由失笑:“其实没什么……以往生日随便就过了,没想到殿下还专门记挂着,一时感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失态了。”   他说得委婉轻巧,但玉宫照夜不好糊弄,了然道:“贵府那点破事我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没好好过过生日吗?你父皇和你鹭卫头子哥哥呢?”   卫拂:“……陛下他们当然是给过的,所以我说没什么嘛,是我无病呻/吟而已。”   玉宫照夜:“你先吟两句,我听听底有没有病。”   卫拂:“……”   大好的日子,一定要揭他的老底吗?   玉宫照夜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念头,立马煽风点火道:“反正赶路,闲着也是闲着。”   “好吧……”   卫拂本来拧身跪坐在车辕上,挪蹭着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坚持要跟玉宫照夜贴在一起,慢吞吞地说,“从前有一个哑巴小孩……”   玉宫照夜差点被他一句话干出内伤,感觉拂面的凉爽秋风瞬间萧瑟了起来。   “他的生日和中秋只差一天,因节前家中诸事繁忙,顾不上他,家里的长辈便说,和中秋节一起过吧,还热闹一些。”   倘若卫拂是个健全的小孩,或许会为这锦上添花的安排感到高兴;可惜他是哑巴,“热闹”是这世上跟他最不相称的两个东西之一。   另一个是“团圆”。   中秋牧衡按惯例要回宫,钟翼自然也得跟着他走,国公府大摆宴席,上下欢欣,少爷小姐们凑在一起玩乐,府中的确热闹非常,可这些跟卫拂和他的生日都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顺便一提”,被拉出去接受几句敷衍的祝贺,得到惋惜的眼神,和捆蒸螃蟹用的麻绳一样,用过了就被远远地打发到了脑后。   晚间赏月,孩子们凑到父母身边笑闹,叔伯兄弟们吟诗作对,饮酒而歌,写尽天上清光,人间团圆,这“团圆”自然也与他没什么关系。   年幼的卫拂坐在花园里,呆呆地仰头望着漆黑苍穹上高悬的玉盘,被它皎洁的辉光照得遍体生寒,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月亮是如此巨大,仿佛要当头压下来似的,一瞬间心生恐惧,于是胆怯地逃进了房檐阴影下。   可他蹲在漆黑里等了很久,那雪白的月色还是像柔纱一样铺满台阶庭院,没有因他的逃避而退去,也没有追上来淹没他。   月亮也并不在乎他。   天地之间,孑然一身而已。   再长大几岁,多读几年书,他渐渐明白那种在明月下顾影仓惶的滋味叫做“寂寞”,也学会了委婉地谢绝家中长辈在中秋替他作生日,把自己的弱点悄悄藏起来,将它当做平常的日子等闲视之,只要不被剖开来示于人前,就能免受许多无谓的伤害。   经过多年修养,卫拂其实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度过这两天,他不再怨怼,同时也不再抱有期待;但玉宫照夜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抓他的死穴,可以随手把他从密不透风的茧里拎出来,放在月光下摊平晒干。   皎洁清光照彻了他,原来并不像记忆里那样冰冷无情。   不在乎他的人,就算站在眼前也会把他当成边角料,而真正在乎他的人,就算误打误撞也不会让他难堪。   “我明白了。”   卫拂:?   玉宫照夜满面深沉混杂恍然大悟,有种故意憋着坏的一本正经:“今天是你一年当中法力最弱的一天,我说呢,难怪那么爱哭。”   “啊?”卫拂懵了:“什么法力?”   他在玉宫照夜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怎么听起来好像已经不在人间了?   然而玉宫照夜还没放过他:“寿礼也要哭吗?”   卫拂:“不是烟花……?”   “那算中秋节的,”玉宫照夜已经从“使点什么坏好呢”变成了怜悯地看着他,指了指身后车厢,“要不你亲自进去找找?”   卫拂好多年没遇到这种刺激场面,心跳得仿佛不是在找礼物,而是玉宫照夜在试图向他行贿。   好在殿下没有犯刺客常见的毛病,礼物藏得非常浅显。他很快从车厢内嵌的小柜里翻出一个巴掌宽、半尺长的锦盒。   “我找到了!”   他雀跃地朝玉宫照夜宣告,怀着激动的心情,用微微发颤的手掀开了盒盖——   “狐狸精啊?!” 第84章   让他玩儿明白了!   锦盒沉甸甸的压手,月白衬垫上托着一对配饰:一副是金质压襟,白鹳踏祥云样式,口中衔一串龙胆花紫晶流苏;另一件是大块剔透浓郁的紫晶佩,雕的是个……在花下抱着尾巴睡觉的小狐狸。   “鹳鸟我认了,狐狸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质问口气,语调却甜蜜黏糊,像偷喝了蜜糖的狐狸哼唧。卫拂捧着盒子钻出车帘,高高兴兴地蹭到玉宫照夜身边,让他亲手给自己戴上。   “朱紫”历来被视为贵色,紫色尤其衬他,玉宫照夜将紫晶狐狸佩挂在狐狸精腰上,随口答道:“你不知道吗,朝中有人给你起了个诨号,叫‘夕陵狐’,还挺可爱的。”   人家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卫拂心虚地擦掉一滴冷汗:“哈哈,没听说过呢,你们龙沙人讲话真好听。”   玉宫照夜顺手把压襟的流苏理顺,精巧的花朵相碰,发出一点细碎悦耳的小动静。   他的神态沉静而专注,像在端详成品,又仿佛在打量自己细细妆点出的意中人。   这目光甚至没有一丝狎昵意味,却莫名令卫拂耳热,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如何珍视爱重,金银珠玉不足贵,天地与花荫都在眷顾着他。   玉宫照夜满意地勾了勾手,示意他低头,在卫拂唇角轻轻亲了一口,像验收完毕后盖了个章,赞许道:“很漂亮。”   狐狸精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脸红到了耳朵根。   “殿下怎么突然想到要送我这个?”卫拂摸出袖中小刀,比对着上面的紫晶豹子:“是殿下自己雕的吗?”   送首饰其实不太像玉宫照夜的风格,但的的确确是只有玉宫照夜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我可没有那个手艺,白糟蹋料子,是请匠人雕的。”玉宫照夜很有自知之明:“祖传手艺,据说以前给王后打过凤冠,果然栩栩如生。”   “你让做凤冠的师傅给你雕狐狸……”   玉宫照夜虚咳一声,不肯承认自己背地管人家叫狐狸精,硬生生掰走了话题:“爱美是人之天性,国主天天梳妆,江山社稷也没因此倾覆。你喜欢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不必在意别人眼光,我当然也不介意。”   卫拂茫然地“啊?”了一声,一时没理解这话是从何而来,玉宫照夜瞥他一眼:“那天不是你问我,要不要打扮一下比较好?”   想起来了。   拱辰司进奏投毒案结果那天,他在玉宫照夜面前告小状,说国主天天忙着梳妆打扮,本来是调侃,结果殿下会错了意,以为他在投石问路。   “不是那个意思……”卫拂哭笑不得,但人为悦己者容,天经地义,似乎没有纠正的必要,想了想道:“比起喜欢打扮,不如说喜欢殿下打扮我,这样殿下就更喜欢我了。”   玉宫照夜心说就你这个作派,说你是狐狸精哪一点冤枉你了,然而卫拂已经叮呤当啷地凑到近前,用那种谄媚又居心叵测的语气跟他打听:“那,殿下的生辰是哪天?”   玉宫照夜连头都没转一下,目不斜视,驾车驾出了一身凛然正气:“干什么?”   “告诉我嘛,阿萤。”   “想知道?”   卫拂虔诚地点点头。   玉宫照夜微笑道:“猜去吧。”   卫拂:?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在朝中素以“灵活机变”著称的卫相,在玉宫照夜面前遇到任何阻碍,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动脑子,而是像呆头鹅一样猛冲过去,一边拱他一边嘎嘎大叫:“殿下知道我的生日,我却不知道你的,这不公平!”   “我也要和你一起过生日!殿下——!阿萤——!!”   但无论他如何软磨硬泡,撒娇恳求,甚至追着玉宫照夜亲了好多下,殿下依然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管住了嘴,没对他透露一个字。   卫拂恨恨地咬了下他的耳垂,发现这块郎心似铁的严冰靠舔是舔不化的。   他终于在满地小粉花里刨出了自己的理智,开始思考为什么对他百依百顺的玉宫照夜,偏偏回避了这么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从玉宫照夜的态度上来看,这种回避并非出于痛苦或难言之隐,也不像是保守机密,若眼下在辟寒城,他的生日应当非常好查,卫拂只要有心迟早会知道。   他的避而不谈更像是一种“怕麻烦”的拖延……或许可能还有点想看他又蹦又跳、急得团团转的坏心眼。   为什么玉宫照夜觉得生日被自己知道,一定会有麻烦?   无形的尾巴在背后摇来晃去,卫拂盯着他优美凝白的侧脸沉思,片刻后忽地灵光一现,嗖地直起身体靠过来,指尖不老实地缠住一缕头发绕着玩,轻声道:“阿萤,没记错的话,我们是同岁,对吧?”   玉宫照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卫拂当他是默认了,唇畔立刻浮现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故意当着他的面,将那束头发拉到唇边亲了亲:“你的生日在秋天还是冬天?”他观察着玉宫照夜的细微神态变化,了然道:“啊,冬天。”   “你不肯告诉我,是因为你的生日比我小。”   那细碎亲吻沿长发而上,渐渐侵入玉宫照夜耳畔,温热气息吹拂过鬓边,风中低语断断续续,那猖狂笑意却几乎要扑到他脸上:“你怕我知道……会逼你叫我哥哥,是吗?阿萤。”   玉宫照夜:“……”   什么破狐狸,该聪明时犯傻,该装傻时瞎机灵,一会儿把他扔进海里算了。   “不承认吗?”卫拂去亲他略微紧绷、弓形的唇峰,每说一句就叨一口:“好狡猾啊,明明比我小,以前还扬言要做我的兄长,占我的便宜,骗了我这么久……”   玉宫照夜被他亲得后脊梁骨发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骗你了……起开,少挡着我看路。”   卫拂:“那你叫哥哥,叫哥哥我就让开。”   玉宫照夜:“……”   说什么来着,果然被这孙子抓住把柄就没完了。   他给了卫拂一肘子,轻声呵斥:“别捣乱,待会连人带车撞树上,我就该叫你不要死了。”   卫拂:“……不情愿就说不情愿嘛,倒也不用这么咒自己,你看,我坐好了,哥哥是不是很好?”   玉宫照夜:“……”   “你对这玩意儿有瘾吗?”他被卫拂闪闪亮亮的眼睛盯了半天,实在无法,又气又好笑地质问他,“当哥有什么好的?”   “当你的哥哥很好啊,”卫拂一脸理所当然,“我又没有想给别人当哥哥。”   玉宫照夜:“那当我弟弟也挺好。”   卫拂:“颠倒黑白……殿下,真亏你能说出来啊。”   “差个把月无所谓吧,”玉宫照夜斜睨他,“再说不是你先起的头吗?”   其实卫拂也说不出具体有什么好处,只是下意识觉得当哥哥就变成了某种亲近的“保护者”,他想看这个仿佛坚不可摧的人依赖他,把脆弱一面全部袒露在他面前,遇事第一个想到他,永远离不开他。   可玉宫照夜好像没有弱点,也不需要人呵护备至,甚至还会嫌弃别人撑伞挡了他的视线,真的是很难、很难攻克。   直到他们到达宜风港、下马登船,向海中缓缓行去,卫拂还在跟玉宫照夜拉锯。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拖着轻裾摇曳着消失在灰蓝天幕尽头,海水由碧蓝转为幽深,浪潮哗啦啦地拍击船舷,韵律单调而悠长,举目四顾,海天皆是茫茫,唯有远方岸上显出一线灯火。   他们所乘坐的船叫做“金翅艇”,是专门供人出海游玩的客舟,因此不像货船那样朴素,船身雕梁画栋,装点得分外艳丽,客房敞阔精美自不必言,二层露台上建有飞檐亭阁,设着屏风案几等物,可以躺在甲板短榻上看夜景。   “真的不能叫哥哥吗?”   “不能。”   “那到底是哪一天?”   “你猜。”   “今晚可以把你的眼睛蒙住吗?”   “……不行。”   “你不是说我今天做什么都行吗!”   “你可以把自己的眼睛蒙起来然后叫我哥哥。”   卫拂惊呆了。   “阿萤,你、你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了吧。”玉宫照夜淡然地说,“色/欲熏心的卫公子。”   卫拂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哽了半晌,突然恶狠狠地翻身将他一把搂住,在脖颈上吭哧啃了一口,故意贴着玉宫照夜耳后吹气,暧昧地低语:“没想到殿下喜欢这样的,可以啊……”   被反扑的殿下别开脸,心说逗过头了,找补道:“……倒也没那么喜欢。”   “但我看不见的话,”卫拂只当没听见,抵着他的额头,自顾自地轻轻地问,“阿萤就要自己坐上来,可以吗,好哥哥?”   玉宫照夜:“……”   了不得,狐狸精发威了。   他在夜风里眯起眼,远方夜色中忽然有几道白焰急速划过半空。玉宫照夜趁他一刹分心,抬脚勾住卫拂小腿,腰腹发力拧转,轻松写意地给两人调了个个儿,眨眼间上下倒转,变成他将卫拂压在榻上。   “……”   “我不想陪你玩什么哥哥弟弟的把戏。你在为所欲为之前,最好先想明白我是你的谁。”   他含着居高临下的笑意,口型开合,那两个字只在卫拂耳边短暂地搔了一下,旋即被呼啸海风卷走,淹没在轰然炸响的烟花里。   几十枚巨大的烟火同时在苍蓝夜幕上迸发绽放,一霎万花争艳,天地生春,粼粼水面倒映漫天虹彩金霓,仿佛无形之手打碎水晶宫。   飞溅的琉璃化作漫天星火,拖着五颜六色的尾焰从高天坠入海面,流光溢彩,如天河决堤,水银泻地。在瞬息明灭之际,又有另一片萤光前赴后继地飞上辽阔秋夜,连绵不绝,肆意舒展盛放,将整片海面都笼罩在光焰织就的华美金笼中。   冰轮于海平面东方冉冉初升,在海上能更清楚地看见月盘中的隐约暗影,因而越发显得月光无限皎洁,恐怕就连梦境也不会如此璀璨。   那如霜的月色,就轻飘飘地落在他脸颊边。   卫拂喉头艰难地滚动,感觉自己的理智在某个瞬间被夷为平地飞灰,怔怔地抬手,抚上那片清凉发丝下柔软的面颊,难以置信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玉宫照夜在他手腕内侧蜻蜓点水地啄了一吻,利索地翻身而下:“没有啊。”   “我听见了!”卫拂死死抱住他,在震天动地的轰隆隆巨响里怒吼:“你叫了!你叫我夫君了!是不是!”   “不许跑!你再给我清清楚楚地说一遍!”   “什么?”玉宫照夜装傻:“太吵了,听不清!”   “叫夫君!夫君!”   玉宫照夜:“哎。”   【作者有话说】   被蒙眼嘞(笑) 第85章   三年之期已到!   “‘夕陵狐’,是指夕陵派到龙沙那位辅政大臣吗?”   初冬清晨寒意料峭,天色阴沉沉的,山道上云雾溟濛,湿气厚重得如同尘絮,将满山苍翠绿意和斑驳的红叶黄草都涂抹上一层苍白的霜露。   车马在泥泞道路上留下清晰的蹄痕车辙,一行人安静而快速地穿过荒野。   车里虽然避风,却没有炭火,潮湿的寒意像针扎进骨头里,唤起隐约绵长的疼痛。   青衣男人裹紧身上半新不旧的灰缎斗篷,双手拢在衣袖里,面颊冻得苍白,说话时带出团团呵气,好在他生得英俊,这样打扮也不显得过分寒酸,侃侃而谈时反而有种从容气度:“不错,你这次去辟寒城,除了国主玉宫烈以外,要格外注意两个人的态度,他是其中之一。”   “此人出使龙沙前是夕陵皇帝身边的中书舍人,听说出身勋戚世家,从小给皇帝当跟班,靠交情混上了天子近臣。本以为他是个不打紧的绣花草包,没想到这狐狸有几分手腕,到了龙沙不但迅速站稳脚跟,还很快就揽过大权,朝廷上下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如今说是龙沙真正的摄政王也不为过。”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作文士打扮,将信将疑地问:“玉宫烈怕不是失心疯了,怎么不趁他没成气候时尽早弹压,反倒让一介外臣把持了朝政?”   “我们那位国主啊,柔懦寡断,借他八个胆他也不敢得罪夕陵。”青衣人从喉间哼出一声轻慢冷笑,不疾不徐地说:“不过玉宫烈让权是对的,卫拂掌权三年,龙沙不但搭上了夕陵这条大船,还打通了北方诸国的商路,兰苍、昼锦这些过去穷得掉渣的边城,短短三年就翻了身,如今都算是富饶繁荣的中城了。”   “玉宫烈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行,唯独命好得出奇……也不对,呵……”   云翳般的嫉恨扭曲了他的英俊眉目,透出一股令人发寒的阴鸷,中年文士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试图把话题从玉宫烈身上转开:“照这么说,卫拂是从夕陵的锅里给龙沙分了口汤喝,称得上有理政之才,怎么反倒得了个‘狐狸’诨号?”   青衣人转动浅色眼珠,轻轻瞥了他一眼:“听说卫拂风采殊丽,八面玲珑,又是年纪轻轻就独掌大权,难免有人嫌他心机过重。这称呼起初大约是讽他圆滑惑众,不过后来反倒变成了一种……敬称?”   “啊?”   “当年先王为了联合祁云抵御燕原,为太子求娶祁云帝姬,把平度和莲港两城作为聘礼,划给了祁云。那是龙沙最繁华的两个港口,每年商税能顶龙沙一半粮税。”青衣人悠悠道:“结果呢,这么大的两块肥肉,卫拂竟有本事从祁云嘴里抠回来,实在是手段了得。别说尊称一声狐狸精,我看玉宫烈立个生祠给他供起来也不为过。”   “祁云也失心疯了?躺着收钱,有百利而无一害,怎么可能白白把两座港口还给龙沙?”中年文士纳闷道:“就算愿意谈,祁云也必定给龙沙开了天价……有没有可能是玉宫烈为了免遭骂名,出钱赎回来了?”   青衣人:“先不说祁云肯不肯,龙沙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他断然不敢这么败家。而且以我的了解,这事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极力推动,仅凭玉宫烈,他绝对没有收回两港的魄力和手段。”   中年文士好奇道:“这话又是怎么说?”   “平度和莲港确实很重要,不过也只是占了个‘早’罢了。龙沙不缺良港,先王还在时,决定割地以后,立刻派人兴建雾山、千乘这些新港,分薄两港之利,若长久经营下去,新港总有一日会取代两港,祁云的便宜占不了太久。这就是祁云为什么肯跟龙沙谈。”   “但等待旧港失去价值,起码要十几二十年的工夫。而当初龙沙把两个港口/交给祁云时,定下了百年归还之约,祁云哪怕让这两处荒了,空占着地方等够一百年,也够恶心人的。”青衣人说,“据我从龙沙得到的消息,去年卫拂亲自主持和谈,和祁云重新订约,龙沙收回两港,保证祁云商船优先进出,允许祁云商人在原来的地界上做买卖,今年祁云的两港驻津使、官吏军士已经全部撤走回国了。”   他望着自己呵出的团团白雾:“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所谓‘商船优先通行’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关键是龙沙到底拿出了什么筹码,能让祁云甘心拱手奉还两座金山。”   中年文士情不自禁问道:“你既然能打听到这么机密的事,怎么还没问出内情?”   青衣人似乎觉得他这话问得很天真,低声一哂:“正因为问不出来,才要你注意另外一个人。”   “谁?”   “宵晖王,玉宫照夜。”   “宗室?没听说过。”中年文士好奇地问:“他和玉宫烈是什么关系?”   “他是正安帝最小的儿子,生母庄襄谢贵妃,先王幼弟,也就是玉宫烈的小叔叔,辈分大,其实是同龄人。”他看到中年文士一脸茫然的神情:“你没听说过他很正常,他本来就是个低调不张扬的人,封王后没有入朝,到月神殿当神官去了。”   “哦哦、出家了是吧……他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青衣人被他简单粗暴的理解逗笑了:“好吧,在世人眼中的确是如此。”   “龙沙收回平度、莲港后,卫拂在朝中新设了两个官署,一个是理津院,主官称尚书,下辖平度、莲港、雾山、千乘、蓬莱五大理津司,顾名思义,职责是统摄五城港口事宜。”   “另一个是‘紫霄院’,职责是‘掌神殿使徒及天下僧众,理诸教之政,镇抚异端乱事’,主官称‘院使’,位同尚书,秩从一品。”   中年文士自以为懂了,抢先道:“说白了就是统管各教事务,紫霄院听起来名头响亮,其实比起来还是理津院权力大,油水多,干好了就是朝廷的钱袋子。”   青衣人不置可否,只道:“玉宫烈命原户部侍郎容成殷出任理津院尚书,玉宫照夜出任紫霄院使。你不觉得紫霄院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   中年文士:“容成殷是他的亲信,必须替他牢牢把住这个紧要位置,玉宫照夜……因为是宗室,为了笼络他,所以给他修了个大庙?”   他的理解能力甚至不如听琴的牛,青衣人面无表情地心想,然而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收回平度莲港之事由卫拂一手主持,设立理津院是功成圆满,玉宫照夜明面上跟这事没有一丁点关系,为什么卫拂要特意抬举他,还专门给他建个紫霄院,甚至连国主也没有二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异于明示,中年文士毕竟不是傻子,后知后觉反过味儿来:“你的意思是,玉宫照夜‘暗中’为这事出过力……跟龙沙与祁云的交易有关?”   青衣人释然地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点了点头。   “紫霄院掌天下教众,镇抚异端之乱,凡有‘镇抚’之权的官衙,哪个是好相与的?”他淡淡说,“龙沙最大的敌人是燕原,这个‘异端’指的是谁,不必我再赘述了吧。”   前因后果串连,似乎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寒光在冥冥之中闪烁,中年文士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那游移不定的灵感,却又隐约被潜藏的危险所震慑,心脏不由自主地蹦跶起来。   纵然已经过去近十年,可是提起龙沙燕原大战,提起十相教,谁能忘记曾经一战震惊天下的“碧华”?   “可是……”他紧张得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地压低声音,“可是‘碧华’不是已经……他们怎么敢……”   青衣人厌倦地半阖眼皮,漫不经心地噎他:“‘紫霄院’三个大字,哪一个跟碧华有关系?有证据吗?”   “那玉宫照夜真是、”中年文士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代称,含糊地滑了过去:“……的首领?”   青衣人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这位王叔藏得可太深了……我猜卫拂是他们推到台前的幌子,真正和祁云做交易的是玉宫照夜,我的人查不到和谈的真正内幕,因为这事根本就不是外朝能知道的。”   中年文士按住砰砰作响的心口,胆战心惊地问:“那卫拂怎么会配合他们?他就不怕‘碧华’死灰复燃吗?!”   “打算对龙沙不利的人才会怕刺客,他有什么好怕的?”青衣人噙着一点冷笑,“祁云只会趴在龙沙身上吸血,夕陵和龙沙的关系叫互惠互利,玉宫烈巴结夕陵还来不及,养了刺客也不会用来对付这位爹。”   “辅政大臣的任期虽然只有三年,两国的生意却要长久做下去,收回两港对夕陵也是好事,卫拂给自己添上一笔政绩,顺水推舟给龙沙卖个好,玉宫烈借此机会,给玉宫照夜一个正大光明进入朝局的身份,双方各得实惠,皆大欢喜。”   “卫拂在明,玉宫照夜在暗,这两人是玉宫烈最大的倚仗。卫拂任期届满,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候,注意别得罪夕陵就行了,关键在于玉宫照夜——”   “堂堂亲王之尊,竟然肯舍弃荣华富贵,给龙沙卖这么多年命,这种忠臣可不好对付啊。”   不知为什么,中年文士看着他青白疲倦的面容,心中竟然闪过一丝胆寒:“你有办法了?”   青衣人从袖中摸出一支用火漆封好的信筒,中年文士伸手接过,触及他冰凉的手指,被凉得“嘶”地一哆嗦。   “我记得十月底是玉宫照夜生辰,你到辟寒城时应该刚好能赶上。”   “替我把这份‘贺礼’送给他吧。” 第86章   《狼来了》×《狐走了》√   天色将明而未明,庭院清寒,屋檐瓦片上覆着一层经宿白霜,院中深深浅浅的梅花却正自盛放,疏落花枝横斜在薄雾氤氲的水面上,掩映大半泉池,一眼望去犹如瑶台仙境。   岸边堆砌着用来造景的崎岖乱石,背后探出一根末端绑着轻软羽毛的细长树枝,无声无息地伸向池中,轻轻扫过浮在水面上、白晳中泛起薄粉的平直锁骨。   “……”   靠着池壁闭目养神的俊美男人懒得睁眼,从温泉里抬起手臂,随手弹飞了扰人的羽毛。   流水声里,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细微,忍得非常艰难的“扑哧”。   没消停多久,那小羽毛又故态复萌,试探地扫过高挺鼻梁,沿着流畅紧收的下颌线一路流连,犹如叩门,一下一下轻点形状优美的唇峰。   “干什么?”   被打扰的男人终于慵懒地睁开了眼,像一尊陡然活过来的玉像,氤氲热气里的目光竟比霜雪还凉:“卫小鹳……呸、”   他一开口,不老实的羽毛差点捅进嘴里,玉宫照夜气笑了:“再不滚过来,待会儿我就把这玩意插到你脑袋上,你今天就这么出门吧。”   那根棍子闻言陡然一哆嗦,嗖地飞走了。   下一刻卫拂好似水鸟惊起,又如炸毛的狐狸,扑棱棱自一丛灌木后跳出来,抢在玉宫照夜开口前控诉道:“你这不是一点都不怕痒吗!”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玉宫照夜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踩了狐狸尾巴:“……啊?”   卫拂委委屈屈地说:“昨天亲你的时候,你说太痒了,一直推我,还扬言要拉个蚊帐把我关在外面……”   其实是因为这孙子太磨人,玉宫照夜经常被他过于细致的吃法缠得不上不下,又不想显得自己沉不住气,所以偶尔会故意挑刺,以求加快进程。   玉宫照夜心说这点屁事还记仇,真是惯得他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向后仰靠着石沿,淡然地描补:“我又不是石头,当然怕痒,刚才不是立刻就惊醒了吗?”   他虽然是仰面看人,神情依旧是惯于俯视的矜持,卫拂看到他就有点心痒,绕过来在池边蹲下来,伸手去摘贴在他锁骨凹陷处的梅花瓣:“好吧,那我下次……咬得重一点?”   温热皮肤被他冰凉的指尖所激,受惊似地轻轻一颤。卫拂察觉到触感不对,低头看去,才发现那并不是花瓣,而是前夜他留下的印痕。   那点红像颗火星,顺着指尖血流一路烧到心脏,熔断了昼夜交替的锁链,好不容易归笼心猿意马又开始撒欢狂奔起来。   玉宫照夜已经习惯了被他摸来摸去,没有躲开,只是往他不老实的手背上弹了颗小水珠,懒洋洋地道:“想练牙口就去厨房找根骨头啃,少拿我磨牙。”   这句话听着耳熟,几年里大概说过好多次了,差不多是一句效力约等于废话的威胁。   他对卫拂的无理要求永远是嘴上数落,行动上纵容,被抱住了就不会跑,当年把他接回来时是这样,如今依然如此。   因此在外人眼中,玉宫照夜从默默无闻的神殿走到朝堂之上是个巨大的转变,但卫拂觉得他其实没什么变化,他一直注视着这个人,像注视着一棵经冬不凋的树,记得每一根枝杈位置,于是自己也变成了他的年轮的一部分。   卫拂被数落一句就舒服了,恢复了乖巧贤惠的作派,把一缕蜿蜒紧贴侧脸的长发拨到耳后:“出来吧,别泡太久,我过来时厨子在煮长寿面,马上就好。”   “哦?你亲自擀的?”   “好不容易安安生生过个生日,先吃一回现成的,可千万别再给我出岔子了。”卫拂朝他伸手,“下次我给你煮。”   玉宫照夜听出他的抱怨,忍不住笑道:“这‘好不容易’确实太不容易了。”   卫拂来龙沙第一年说要给他过生日,结果亏月传信回来,又在燕原山里发现了十相教的制药据点,他赶去处理,只能遗憾错过;第二年卫拂生日正好赶上与祁云和谈,谈完又适逢乌迟可汗病重,局势危急,远嫁乌迟的二公主写信请求国主派人保护,稳定局面,玉宫照夜一去数月,回来时年都过了,谁的生日也没过成。   今年是卫拂在龙沙的最后一年,他已经位极人臣,完成了足以名留龙沙史书的丰功伟绩,获得了朝廷上下包括国主的认可,但还没有成功给玉宫照夜过上生日。   卫拂绝不允许他的辅政生涯留下此等惊天遗憾,前两天气势汹汹地把这座温泉别院地契拍到玉宫照夜案前,那架势仿佛要去渡劫,谁拦着他召雷劈谁。玉宫照夜哪敢逆着毛捋狐狸精,立刻把紫霄院的公务一推了事,包袱款款地跟着他走了。   昨天厮混了半宿,玉宫照夜估摸他的执念已经消解得差不多了,再吃个长寿面,一起无所事事地消磨整日,就是卫拂心目中完美的生日了。   哗啦一声水花翻涌,浮动在水面的长发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收回背后,柔光润泽,仿佛一尾摇曳着银色裙鳍的鱼。   而后这条玉白的鱼转过身来,正面的梅花比梅花鹿还多。   卫拂:“……”   玉宫照夜很不见外地涉水而来,踩着石阶上岸。卫拂倒抽一口凉气,就跟踩的是他的尾巴一样,眼疾手快地从石台抽出一张大布巾,比龙卷风还迅速地将他从肩到脚严丝合缝裹起来,把好好的出浴美人包成了个长条春卷。   玉宫照夜被他卷得迈不开腿,奇道:“你是没见过还是怎么,突然矜持上了?”   卫拂俯身抱起他,绕过低垂的梅枝走向卧房,垂着眼心虚道:“天冷,怕你着凉。”   玉宫照夜定定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是那种非常坏心眼的嘲笑,意味深长地道:“口是心非。”   卫拂羞愧地反省:“我以后再也不咬、咳,我下次咬轻一点吧……”   玉宫照夜叹为观止:“跟谁讨价还价呢,下次对自己坏一点吧,少爷。”   卧房里开了窗通风,熏笼里添了新香,昨晚留下的气息已散得一干二净,卫拂怕他被冷风吹,直接将他塞回床上,放下帘帐,又转身去关窗。   等他忙活完,玉宫照夜已经换好了里衣,领口遮得严严实实,坐在床边,用干布巾一角握着滴水发尾,睨着他问:“这回不打扰阁下的眼睛了?”   卫拂拿着手巾把他的长发接过来,坐在他身后边擦边嘀咕:“不能怪我心志不坚,就是很漂亮嘛。你想你那么白,头发还是浅色的,又是梅花又是雾的,从水里走来,多像传说里的水族仙人……”   玉宫照夜多少知道点他们这些文人的花花肠子,于是冷笑着接话:“像龙女?”   卫拂:“像龙王。”   “……”   “哈哈哈……”   卫拂笑倒在他肩上,半晌才喘匀了气,扳过玉宫照夜肩膀给他讲故事:“我小时候看过一篇志怪笔记,说是从前有个地方忽然飞来一条恶蛟,占据了当地的河流,搅弄风雨,为祸一方。百姓活不下去,就去龙王庙请求神官诛杀恶蛟,可是神官说必须要向龙王供奉七只金燕子,才能让龙王降下神力。”   “恶蛟看中了一个姑娘,要夺走她作新娘,家人害怕惹怒恶蛟,都劝她顺从,姑娘想到神官的话,就采了很多桂花,混在糯米饭里蒸熟,捏成燕子形状,趁夜晚到井边祈祷龙王显灵。”   “第二天恶蛟化作人形来娶亲,百姓们都不敢阻拦,正午时分,天上忽然阴云密布,姑娘家的井口忽然出现一位银发青年,手持巨弓,一箭射中恶蛟,降下雷电将它劈回了水蛇模样,随后化为白龙,乘云而去。”   这个故事细想有种微妙的熟悉感,玉宫照夜显然不太相信:“是传说,还是你现编的?”   卫拂擦干头发不再滴水,拿来外袍替他穿上:“是真的,梁枚《洞冥志》所载的轶事。再说如果是我编的,说什么也不能用龙王飞走做结尾啊。”   玉宫照夜任由他摆弄,赞同道:“确实,我也没收到过什么金燕子,呆头鹳倒是有一只。”   卫拂又在他身后笑了半天,待打扮停当,又从床头匣子里取出一枚洁净莹润的镂雕龙纹白玉环,端端正正地系在玉宫照夜腰间。   他不疾不徐地温声念道:“丝缕千结,连环不绝,身在情长在,可碎不可离,谨贺殿下寿辰,永以为好也。”   玉宫照夜有点意外地托起那枚玉环,白玉触手清凉,很快就在他掌中变得温热。这点重量不算什么负担,却因为附着其上的“誓言”,似乎显得别具分量。   玉宫照夜对自己的生日向来不太在意,更别说执念,他原本抱着陪卫拂来玩的心思,但此刻蓦然有种略显陌生的、被触动的感觉。   “原来是定情信物……有心了。”像是为了掩饰那细微的动容,他故意打了个岔,“我还以为你的寿礼是那张地契。”   “那个也是。”卫拂笑着亲亲他,贴在他唇边,甜言蜜语地说:“还有我,也是你的。”   “阿萤,我还会陪你过很多很多个生日。”   玉环除了象征圆满无穷,象征月亮,还有“回还”之义。   他的故事绝不会像那些遇仙传奇一样,短暂邂逅之后各奔天涯,只留下一段没头没尾、似真似幻的传闻。   被月亮垂怜过的人,眼里不会再装得下凡夫俗子,他的终身早在初见那一面就定下了,此后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回到月亮的身边。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好,我记住了。”   玉宫照夜按住他后脑勺,让他低下头方便亲上去:“说话要算话,小鹳。”   这一日正如卫拂设想般完美,两人吃了长寿面,一起去逛了附近集市,买了一堆没用的小玩意,还有镇上自酿的桂花酒,玉宫照夜答应他晚上可以喝一点。   悠闲愉快的时光一直持续到晚饭前,玉宫照夜在院中移栽买回来的花苗,卫拂消失了一会儿,从前院晃进来,头顶仿佛飘着一朵正在下雨的乌云,无形的耳朵和尾巴都湿漉漉的,突然呜嗷一声泰山压顶,差点把玉宫照夜扑到花丛里去。   “怎么了?”   卫拂垂头丧气,蔫蔫地说:“要走了……”   这话细听有点咬牙切齿,但由于他平时太不正经,玉宫照夜没听出不对,作势要往他脸上抹泥,熟练地随口恐吓:“差不多得了,你从一个月前就拿这个当借口,再这么没完没了下去,我就要怀疑你是准备跑路前捞把大的,不打算回来了。”   卫拂:“……”   “不是回夕陵。”他正在气头上,又忍不住想笑,憋得面目都狰狞了,艰难地说:“殿下,刚才鹭卫传信,东郁使者入城觐见,咱们得回辟寒城了。”   玉宫照夜:“……”   【作者有话说】   *身在情长在——“深知身在情长在”唐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可碎不可离——“连环可碎不可离”唐韦应物《行路难》;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经《卫风·木瓜》   *故事不是小鹳编的,是我编的 第87章   龙沙男模团,参上!   大内,宣宸殿。   朝臣分站两班,东郁使者杜德佑带着副使立于殿中。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白微胖,留着两撇翘胡须,看上去像个养尊处优、不事生产的员外老爷。   东郁雄踞南方,地方富饶,皇宫修得比龙绡宫更加富丽宏伟,杜德佑身居从五品,平日朝会上站位虽然靠后,到底也是见过天颜、久经场面的人物。陌生的龙沙朝堂并不会让他心生畏惧,此刻的惊怔茫然、如一脚踩进云雾里的飘忽,其实是被晃花了眼。   民间传言说龙沙出美人,杜德佑亲自见了才知道所言不虚,而且更有甚之,龙沙还出高个子。文武官员无论老少,个个仪表堂堂,身材高挑匀称,满殿找不出一个胖肚子。那领头的夕陵狐狸更是不负盛名,天生眼带桃花,看谁都含情脉脉,他站的那块地方似乎都比别人亮堂,完全不像传言中那样可怕。   相较于底下两排笔挺溜直的大臣,国主玉宫烈反而显得清瘦文秀,弱不胜衣,看着不像个厉害角色,但真正厉害的宵晖亲王他又不敢多看。   玉宫照夜站右侧第一位,与卫拂遥遥相对。杜德佑好奇看向卫相时,人家还大大方方地对他笑了一下,结果偷看那位殿下时,刚抬眼就被玉宫照夜察觉到了。对方含着审视意味冷冷地扫过来,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打的小算盘,吓得杜德佑连忙避开视线,心想真正是冰肌雪骨,俊秀脱俗,但真的太吓人了。   “使者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   满殿目光都落在杜德佑身上,他年少时是白面书生,中年虽略发福,平日仍自诩一表人才,但此刻在龙沙的美人堆里简直像只灰扑扑的鹌鹑,连抬头都自卑,只好尽量提着气挺直腰,拿出大国使臣的气势,朗声说道:   “臣杜德佑奉命使龙沙,以通两国之好。公子鸣自八年前入侍东郁,深沐王化,温良恭俭,陛下甚为嘉许。惟公子久在异乡为客,日夜思念故土,以致郁结成疾。欣闻新君即位,四境安谧,陛下不忍使骨肉分离,参商永隔,故特许公子鸣归国,以全天伦,先遣使者以告国主。”   “公子鸣”就是先王玉宫丰霆的三子玉宫鸣,玉宫烈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龙沙燕原大战,玉宫丰霆为求东郁出兵援助,将玉宫鸣送往东郁为质子,此后数年鲜有消息传回。   玉宫丰霆驾崩后,玉宫鸣的母族段阳氏曾上书请求玉宫烈以回国奔丧的名义接回玉宫鸣,然而当时正值王位更替关键时刻,玉宫鸣作为继承人之一,玉宫烈巴不得他终老东郁,当然不可能让他回来制造不必要的风波。   玉宫烈把这份奏折压下,在位三年也没有记起自己有个弟弟,于是此事就一直拖延到了今天。   在夕陵辅政大臣任期届满、即将归国的当口,谁料到东郁竟忽然松手,主动提出送玉宫鸣归国——这是等着捡漏所以提前示好,还是故意给龙沙添乱?   大殿里人人垂头不语,唯独玉宫鸣的外祖父、文思院大学士段阳舒常颤巍巍道:“愿意将质子送还回国,足见东郁结交之盛意,国主朝乾夕惕,励精图治,自有天与人归,此乃江山社稷之幸。还请国主顺天应人,受此嘉福。”   他起了个高调,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众臣立刻紧随其后,齐声道:“恭贺国主。”   玉宫烈面无波澜,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接过田青呈上的国书,草草扫了一遍,转手递给卫拂,和颜悦色地对杜德佑说:“当年东郁襄助龙沙的情谊,孤始终铭记在心,如今陛下愿意将孤的手足遣送归国,深恩厚德,孤实不知该如何报答。”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卫拂一眼,仿佛是在看这位辅政大臣的脸色,见他没什么不快,才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倘有可以效劳之处,龙沙愿尽力回报一二。”   这眉眼官司清晰分明,杜德佑心下了然,一切如传闻所言,龙沙国主果然年轻势弱,真正能左右局面的其实是左右那两位。他心中因料中局面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四平八稳地道:“国主无需多虑,陛下宽仁,无意以质子要挟贵国,只是怜惜公子鸣久别故国,开恩促成骨肉团圆罢了。”   玉宫烈眉眼微微一沉。   别说卫拂这种狐狸成精的,就连站在旁边伺候的内侍都能听出不对味儿来——“什么都不要”是句最昂贵不过的话,可能是人家压根就瞧不上他们,更有可能人家只是不要他们的东西,用来做交易的另有其人。   不待玉宫烈继续推拉,杜德佑下一句话就像雷霆一般轰然落在了寂静的大殿上:“为免国主担忧,也为路途安全计,陛下令公子鸣随使臣一道启程,如今已至曲亭城大营,请国主尽快派人前去迎接。”   玉宫鸣竟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渡回龙沙境内!   南境的曲亭城和定陶城是东郁驻军所在,东郁使者带着玉宫鸣从曲亭城进入龙沙,能瞒过边境守官不稀奇,可“夜光”怎么连一点风声也没得到?   当年二公主玉宫遥和亲乌迟,三王子玉宫鸣入质东郁,身边都放了“碧华”的暗线,所以去年玉宫遥被叛军围困王庭,还能通过暗线送信回龙沙求援;而东郁这么多年来一直报平安,结果不声不响就给他们来了个大的!   玉宫烈几乎被一把虚火烧穿了天灵盖,强压着怒意没去看玉宫照夜,皮笑肉不笑地对杜德佑道:“难为贵国陛下这样费心,孤敢不承情?待会儿定下人选,便即刻前去曲亭城迎接鸣弟回宫,鸿胪寺好生招待东郁使臣,不要怠慢了。”   鸿胪寺卿关文栩应声出列,躬身道:“臣领命。”   杜德佑谢过了国主,由内侍引出殿外。等他一走,即刻有朝臣奏道:“三殿下为国入质东郁,如今终得归还,实乃国主之幸,朝廷之幸,先王在天有灵,亦当欣慰。三殿下忍辱负重数载,于国有大功,臣以为应当隆重迎接,从厚封赏……”   玉宫烈冷冷打断他:“他身边的人都死干净了,孤看你很适合去服侍他。”   国主很少明显表现出这么直接的不悦,那大臣一时讷讷无言,片刻后还是卫拂开口缓和道:“三殿下久处异国,身不由己,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不过他总归是国主的手足兄弟,又是于国有功之臣,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里,些许微末小节,国主何必跟他计较呢?先把人接回来是正经。”   紧绷成一条细线的气氛在他不疾不徐的劝说下逐渐松动,玉宫烈与他换了个眼神,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疲惫地叹了口气,既是说给朝臣,也像在自我说服:“卫相说的是,一步一步来。”   段阳舒常道:“国主,曲亭城大营是东郁军驻地,虽在本国地界,难免有交涉情形,寻常官吏恐难胜任,不如派文思院学士前往,以保稳妥。”   “没听东郁使者说什么吗?人家既然都送到了家门口,犯不着还要在这上头跟我们为难。”玉宫烈唇边短暂地浮现出一点笑意,如薄冰般轻而冷:“不必劳师动众,都是自家人。王叔,你替孤走一趟,务必将鸣弟平安带回辟寒城。” 第88章   你就拿这个考验辅政大臣   玉宫烈在前头宣宸殿见完使臣,便火速散了朝,召心腹到内廷清凉阁议事。   他的左膀右臂一路打着眉眼官司进了清凉阁,玉宫烈在人前尚且强自忍耐,此刻到了无人处,终于“咣当”一掀,暴怒地将满案文房茶具砸了个遍地花,咆哮着质问玉宫照夜:“你们夜光就是这么办事的?!”   玉宫照夜毫不拖泥带水地单膝跪下去,低头认道:“微臣失察,请国主降罪。”   “降罪有个屁用!”   玉宫烈失态地怒吼:“他都已经到曲亭了!夜光为什么一点也没察觉?我建紫霄院、让你招了那么多手下,是给你们养老用的吗?!”   虽然“监视玉宫鸣”从来不在“夜光”的任务里,但没注意到玉宫鸣暗度陈仓的确是他们疏忽,因此玉宫照夜安静地跪在那领训,眉目低垂,一副老实服软的样子,并不打算跟正在气头上的国主掰扯。   当年护卫两位殿下远赴异国的暗探跟如今“夜光”的暗探并不是一回事,像玉宫遥嫁去乌迟王庭,如无意外一辈子不会再回龙沙,跟在她身边的暗探以保护主人为第一要务,除了定期与“碧华”传信,其实与普通护卫无异,充其量算个报平安的信鸽,搜集情报并不是他们的首要职责,监视就更不是了。   在“碧华”被各国围追堵截之时,玉宫丰霆担心儿女受此事牵连,甚至曾一度下令暂时断开联系,最小程度暴露,以最大限度保全自身。   后来“夜光”重建,代替“碧华”接手了两条联络线,玉宫照夜在乌迟和东郁有自己的人手负责搜罗情报,倒也犯不上再往两人身边安插新眼线,因此定期向朝廷报平安这项仍由原来的暗探负责。   而玉宫烈登基后,就把玉宫鸣完全忘到了脑后,只当没有这么个弟弟。平时不闻不问,出事了才想起大发雷霆,四处问罪,别说玉宫照夜没法给他交代,这么多年人家主仆在异国相依为命,情分难道不比对朝廷深?凭什么为了那缥缈虚无的“忠义”放弃回到故土的机会?   虽然玉宫鸣的举动很出格,但玉宫照夜对这件事其实并无太大反感。三殿下当年被送去东郁是为了挽救龙沙,是实打实的有功之臣。他离家时才十三岁,孤身在异国他乡吃了八年苦头,没人想着接回他,他自己想办法回来,就算惹出点麻烦,也该由龙沙替他善后。   再者他们最主要的敌人燕原正被国内乱局牵制,无暇旁顾,龙沙要拿回当初为战胜所付出的代价。祁云和谈只是第一步,东郁驻军问题迟早要解决。玉宫鸣现在脱身,总比留在东郁当人质、以后被人拿来威胁龙沙强点。   不过玉宫烈显然不这么想,他的火气似乎格外大,还在冲玉宫照夜嚷嚷:“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何用!废——”   “国主。”   一声不高不低的提醒及时打断了他。卫拂面无表情,收起微笑后那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格外漆黑,显得深邃而认真,肃容注视着暴怒的玉宫烈。   “唯一的弟弟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回到您身边,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吗?”   他的冷静犹如劈头泼向玉宫烈的一盆冷水,声音从容徐缓,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有力,比起劝说,似乎更像意味深长的警示。   “国主何故忧惧?”   “……”   玉宫烈胸口不住起伏,喘着粗气狠狠地瞪着他,眼底血丝密布,脖颈青筋暴凸,焦躁得像个发疯的狮子,仿佛下一刻就会冲上来对他破口大骂。   但某种奇异的力量将他压在了原地,玉宫烈指尖死死抠住桌面,几乎要陷进那坚硬的木质里,指甲劈开也毫无感觉,不知道是在跟卫拂还是他自己较劲。   卫拂没有多说一个字,默然不语凝视着他。   就这样僵持了数息,狰狞恶兽终于被绳索拖回不见天日的囚笼,玉宫烈疲惫地吁了口气,犹如被抽走全身骨头,踉踉跄跄绕过一地狼藉,软塌塌地坐回了御案后。   那句不痛不痒的劝告竟然真的砸中了他的心坎,令他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趁他转身,卫拂才有工夫分心关照身旁另一道视线,低头一对,发现半跪的玉宫照夜正仰头注视着他,眼神里满是玩味,有戏谑,有欣赏,有笑意,唯独没有一点反省悔过的意思。   卫拂:?   很好笑吗?   狐狸精生气了。   玉宫照夜看过卫拂各种各样的表情,但可能是天生缺点什么,最喜欢的竟然是卫拂生气的时候。   玉宫照夜是个光凭面无表情就可以吓跑人的冷脸,而卫拂即使情绪平静,上翘的嘴角和格外多情柔和的眼睛也会显得他似乎在微笑。   估计连卫拂自己从来没察觉到,当他完全收敛笑容、自以为拉下脸时,眼睛会变大变圆,唇角紧绷,严肃地盯着对面试图以视线压迫对方,如果不说话,光看表情是很难看出他在发火的,反而像是在格外认真专注地凝视着你。   会显得有点……可爱。   他气鼓鼓的神情随着对视变成了茫然,眼睛圆圆的,显得那疑惑更加清澈,玉宫照夜没忍住,又偏过头笑了一下。   卫拂:……   生日都没过完就赶回来收拾烂摊子,还被国主骂得狗血淋头,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他很少从落差这么大的视角观察玉宫照夜,殿下半跪的高度刚好和他腰间齐平,自下而上抬眼望来时,像一头盘踞在主人腿边,肃杀又忠诚的猛兽。   但他一笑,就冒出了那种坏得特别英俊的风流气,勾得人神魂动摇,而且他跪得又那么不是地方,两人挨得不远,勾勾手就能砰到对方,卫拂一抬袖子甚至可以把他完全拢住。   这是该在皇宫大内、在国主眼皮子底下露出来的姿态和神情吗?!   卫拂给玉宫照夜使眼色,示意他别笑了,实在不行装哭吧。玉宫照夜见他小猫似地一撇嘴,像被狗尾巴草挠了心尖,干脆拉过卫拂的袖子挡住脸,以掩盖完全按捺不住的笑意。   袖口轻颤,颤得卫相耳根子都红了。   玉宫烈的火气是消了,但他好像在不该热的地方热起来了……   “起来吧。”   玉宫烈终于平复好了心情,想起先前失态,似乎有点不自然,没称呼没落款地对着道貌岸然的二人道:“卫相留下。尽快把玉宫鸣带回宫里。”   摊上这么个一惊一乍的国主,接回玉宫鸣,再送走卫拂,以后龙沙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玉宫照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顺从地应道:“遵命,微臣告退。”   他托着袍角起身,趁两人衣袖交错瞬间,飞快地勾了一下卫拂掌心,差点把卫拂挠得窜出二里地外,没事人一般冲他点头致意,微微一笑,大尾巴狼似地溜溜达达地走了。   卫拂:……   你们龙沙还有没有王法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我是苍梧短小(抽泣爬走) 第89章   前途一片黑暗,好凉快   玉宫照夜出了龙绡宫,拐个弯就到紫霄院。他在心里盘算着此去行程,一面提笔迅速写了封密函,叫人传给常驻东郁的上弦和下弦。   他在前头顶了国主一顿好骂,这口黑锅注定要“夜光”来背负,但不能白受气,总得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今日当班值守的星使接过密匣,回手摸出一枚火漆封口的信筒呈上:“殿下,今早有人将此物送至门房,说是给您的生辰礼,请您亲启。”   玉宫照夜修长眉头一动。自从开府封王以来,他从来没大办过生日,外人就是有心攀附也很难找上他,谁会在这个时候送礼?   他伸手接了过来,却没急着打开。竹筒轻巧,晃动起来有细小的沙沙声,听着像是信件。   难道是卫拂送了份温泉别院的地契还嫌不够,又给他拉了张聘礼单子?   “谁送来的?有没有自报家门?”   星使答道:“门房说送礼人是平日街面上打混的流浪儿,经常帮人做些跑腿活计。据说有个随从打扮的男人给了他钱,让他把信筒送到紫霄院,特意叮嘱是为殿下准备的生辰礼,一定要送到殿下手中。”   “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们不敢乱收,但那流浪儿只是收钱办事,交代不出更多。属下用银针探过,信筒内里无毒,观其分量,也装不下机关,所以才斗胆呈给殿下。”   “很谨慎,有心了。”玉宫照夜点点头,赞了一句,“去吧,我看看。”   星使这才放心地朝他行了一礼,无声地退出门外。   玉宫照夜摸出随身小刀,刮掉火漆。这刀跟他送给卫拂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底下吊的坠子是个白玉小鸟,雕刻之人手艺稀松,飞鸟毫无纤细灵动之美,说是个发面馒头也毫不违和。   但上头穿的绳子已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一看就是挂了很久,从没换过。   竹筒里卷着一封薄薄的信,信纸笔墨都是普通的便宜货,写了寥寥数行字。   两刻后,内堂大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玉宫照夜叫人传望月过来见他。   守在院中的星使奉命而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那一瞬,他似乎闻到了室内飘来一丝极淡的烟气。   殿下把生辰礼烧了吗?   数日后。   十六匹骏马簇拥着中间的青蓬车,辞别了送行的东郁驻军将领,一路疾驰出了曲亭城大营。   乡野土路上到处都是坑,车行其间,十分颠簸,但护卫们策马扬鞭跑的飞快,并不打算为了车里的那位殿下坐得舒适而放慢速度。   玉宫鸣卷起窗前竹帘,在尘土飞扬中眯起眼,觑向护在车前劲瘦挺拔的背影,轻声唤道:“王叔。”   玉宫照夜闻声回头瞥了一眼,稍微放缓速度,与他的窗口齐平:“怎么?”   “小叔叔。”   玉宫鸣对他挤出一点讨好笑意,怯生生地问:“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玉宫照夜:“……”   “我以前没什么机会和你相处,没想到是你来接我回家,给你添麻烦了。”   他惆怅又感伤地叹息:“离开龙沙这么多年,想必辟寒城的亲友都已经忘记我了吧……”   “小叔叔是我最亲近的长辈,回去之后,我也许得花一段时间才能适应……看在我飘零多年、无人教养的份上,日后还请小叔叔多多照拂。”   玉宫鸣比国主小三岁,但过早地生了皱纹,加之貌悴神伤,看上去更显沧桑懦弱。   他抬眼殷殷地望着玉宫照夜,身段姿态放得极其低微。八年的质子生涯似乎把他磋磨得像棉花一样柔软,甚至慌乱得抓住根稻草就当救命浮木,还没走出二里地,就迫不及待地向一个与陌生人无异的亲戚摇尾乞怜。   然而玉宫照夜常年被天底下最大的撒娇精环绕,实在吃不下这口牙碜的卑微作态,非但没有动容,反而被他活生生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侄子啊,”玉宫照夜语重心长地劝他,“瞧你这一脸遮都遮不住的狼子野心,就别学人家装无辜小可怜了。人坏就算了,但不能坏得没有格调。”   玉宫鸣:“……”   玉宫照夜把车帘拉下来,催马前行,漫不经心地随口吩咐道:“等你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再来找我也不迟。”   玉宫鸣差点被落下的车帘扑一脸灰,猛地向后一仰,呆愣愣地靠在车板壁,将玉宫照夜的话在脑海里反复过了几遍,心头蓦地涌上一阵虚脱般的侥幸。   晚间队伍在驿馆休整,玉宫照夜留了一盏灯,等到了将自己重新拾掇干净的大侄子。   玉宫鸣收起那副掉毛鹌鹑似的可怜样,眉目英俊深邃,因消瘦而略带一点阴郁之色,肩背习惯性地挺得格外笔直,这回一眼就能看出是玉宫家的人了。   他在玉宫照夜对面从容落座,状似关切地询问:“王叔,我兄长他还好吗?”   “你看,我就说你装无辜都装不像,”玉宫照夜懒散地支着头,敲敲桌面,“你要是真那么老实,至于到现在才想起问你兄长吗?”   玉宫鸣:“……”   他低头承认:“王叔教训得是。”   “如你所愿,他不好。”玉宫照夜睨了他一眼,“听到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进了曲亭城,当场大发雷霆,我看比当年燕原打进来还要惊恐。”   那两个字像喂给猫的鱼干,让玉宫鸣餍足地微笑起来:“‘惊恐’……王叔这话说的似乎有失偏颇,兄长怎么会怕我呢?”   “我原本也好奇,他已经坐稳了国主的位置,为什么还会对自己没权没势的亲兄弟如此防备。”玉宫照夜道:“多亏了你的生辰礼,现在我明白了。”   “不过你远在东郁,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   “‘这些秘密’。”玉宫鸣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笑看着他,“是指我们国主有不可告人的隐疾,还是指王叔你就是‘碧华’继任首领?”   “说起来现在已经不叫‘碧华’了,该称‘紫霄院’才对,是不是?”   这回终于轮到玉宫照夜沉默得更久一点,片刻后轻嗤一声:“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玉宫鸣朝他虚情假意地微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活法,否则我早就死在东郁了。你们谁也不管我。”   这话说得很像撒娇抱怨,可想到他的目的,那潜藏的恨意简直是触目惊心。   “我听说这个消息,急得翻了一夜的医书,连症状都记得一清二楚,‘皮死麻木不仁,肉死刀割不痛,血死破烂流水,筋死指节脱落,骨死鼻梁崩塌’*,他到哪一步了?”   他把医书念出了诅咒的效果。快意扭曲了英俊眉目,玉宫鸣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近乎恶毒的癫狂:“要不是玉宫烈隐瞒自己得病的事,当初被送往东郁的就该是他,我才应该留在龙沙继位!有天疾者不得入宗庙,*可你们有眼无珠,偏偏选了个麻风病人当太子。”   “……”   这就是玉宫照夜最糟心的地方,他纵然瞧不上玉宫鸣,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他掰扯。   因为麻风是无药可医的恶疾,甚至都不需要别的证据,请个太医当众一验便知。被玉宫鸣抓住这个把柄,玉宫烈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   先王子嗣不丰,只有两个儿子,而玉宫烈至今无嗣,所以不管他最后是病死还是退位,玉宫鸣作为龙沙仅存的正统独苗,迟早要继任王位。   玉宫照夜难得心虚,避开他扎人的视线,言简意赅道:“国主一直靠服药维持,他身边的太医和心腹替他掩盖得很好,并没有恶化的征兆。”   天知道这么要命的事怎么能瞒这么久,他接信的时候魂都要飞了。   什么叫天道好轮回,他刚挨完国主的骂,转头就体会到被人暗度陈仓的心情,一边安排望月赶紧调查,一边恨不得转头冲回清凉阁把国主也骂一顿。   “夜光”主管外事,极少插手内政,来自背后毫无防备的一击真是格外提神醒脑,敲得他现在还束手无策。   玉宫鸣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惋惜地说:“我听说以前麻风病人都要被送到深山隔绝,以免他们传染别人。不过我不会送走兄长的,我会把他安置在没有人的地方,好好地奉养他终老……”   玉宫照夜听得太阳穴直突突,感觉这根毒苗比十相教那帮神叨叨的疯子还癫狂,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些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生硬地换了个问题:“当年‘碧华’安排在你身边的暗探,也跟你……”   他本来想说“同流合污”,但这词听起来不太客气,于是卡顿了一下。玉宫鸣闻弦歌而知雅意,善解人意地接话:“天驷这些年虽然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对碧华还是很忠心的,所以动身前我让人把他处理掉了。”   玉宫照夜:“……谁?”   玉宫鸣:“嗯?”   “谁动的手?”   “我是谁的刀,谁就是我的刀。”玉宫鸣笑道,“王叔,你难道还要为他报仇吗?”   玉宫照夜听懂了他的未竟之意,脸色一沉:“你和东郁结成了同盟,到了那一天,你打算投向东郁?”   “这几年龙沙和夕陵打得火热,东郁怎么能不着急呢?谁也不愿意坐视自家门口变成别人的藩篱。”玉宫鸣悠然道:“东郁希望有个愿意与他们合作的龙沙国主,夕陵能给龙沙的甜头,东郁当然也能给。”   玉宫照夜忽然问:“你知道龙沙断绝与燕原往来后,是谁在给燕原提供必需的白盐和粮食吗?”   玉宫鸣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勉强笑道:“是,东郁两头通吃,可盟友又不是皇后,只能有一个。况且龙沙现在不也是在依附夕陵吗?”   “夕陵需要龙沙的盐粮、货物和水路,但东郁不需要,这些他们都有。东郁看重的只有这块险要地方,而不是这块地上的人和作物。”   玉宫照夜语调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如果燕原再度入侵龙沙,你猜东郁是会阻拦,还是巴不得与燕原形成合围之势,一起堵死夕陵的家门口呢?”   “燕原内乱,短时间内不会再进犯龙沙……”   他无声地在心中冷笑,没说这内乱是“夜光”派人拼命搅混水造就的局面,平静地问他:“就算没有外敌,东郁肯给龙沙不亚于如今的甜头,他们有没有跟你谈过条件?我猜为了遏制夕陵,他们最想要的是往龙沙派驻军——你想把龙沙全境都变成曲亭城吗?”   “我……”   满口狡辩被直白叙述当场堵了回去:“两港收回后,曲亭和定陶在十六城里赋税垫底,因为百姓要供给东郁驻军一半的军粮。”   “东郁和祁云没有区别,都是趴在龙沙身上的吸血水蛭。”   烛火幽幽摇动,房中针落可闻,静得像玉宫照夜刚抽了他两个大耳刮子。   “你说的对。”   两人无言僵持许久,玉宫鸣捱过了这阵疾风骤雨般的质问,望着他冷冷反问道:“可夕陵又是什么好东西?王叔,收回两港原本是你的功绩,却不得不拱手让给那夕陵狐狸,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怨怼?”   【作者有话说】   *麻木不仁——明陈实宗《外科正宗》   *有天疾者,不入乎宗庙。——《谷梁传·昭公二十五年》   挑拨离间挑拨到人家被窝里去了…… 第90章   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地上不一定   “咳咳,你是这么想的啊……”   与祁云和谈的条件唯有两国帝王和极少数心腹重臣知晓,而消息灵通的有心人诸如玉宫鸣之流,大致能从朝廷后来的举动中推断出是“夜光”的功劳,只是为了避免被别国抓住豢养刺客的把柄,才推出一位名正言顺的人物包揽了此事。   其实这正是卫拂想要的效果,但真被人当面抖搂出来,不习惯占人家便宜的玉宫殿下心虚得好似压着了尾巴,坐立难安地试图替卫拂找补:“那什么……其实卫相人还是挺不错的。”   他方才数落玉宫鸣义正辞严,态度十分冷峻,这两句话却说得气虚声弱,一看就是被戳中了痛处。   玉宫鸣又岂会看不出他的不自然:“坐收渔利者,当然要在你面前装好人。正因为他能给龙沙带来好处,才敢仗势压人,玉宫烈是不是也用这个理由说服你将功劳拱手让给他?”   “……”   有理有据,玉宫照夜哑口无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玉宫鸣趁热打铁地追问道:“我很好奇,王叔究竟拿出了什么宝贝,竟然能说动祁云松口?两港的商税可不是小数目。”   “这不是你该好奇的事。”玉宫照夜一口回绝,毫不留情,“不管是紫霄院还是‘碧华’,都只听命于国主。你虽有杀手锏,离那个位子还远着,先夹起尾巴好好做人吧。”   “那你想杀了我吗,王叔?”   玉宫照夜皱眉:“什么?”   “玉宫烈恐怕不敢明目张胆地指派你来杀我,你若起了疑心,他就装不下去了。”玉宫鸣饶有兴致地观察他冰冷如覆霜雪的神色,低语引诱道:“你呢?”   “现在你知道了玉宫烈的把柄,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杀了我,再回去干掉玉宫烈,就可以自己登基当国主、从此不再受制于任何人。”   玉宫照夜愕然地瞪着他,不知道这混账哪来的狗胆煽动他造反。   他要真是玉宫氏的血脉,何至于在两个矬子里瞻前顾后地犯难,早一刀送这不省心的玩意儿见列祖列宗去了!   “造反的名声好听吗?”他没好气地说,“我没有被人戳脊梁骨的爱好。”   玉宫鸣却像是从他的回避里吸食到了甘甜的血液,缓缓扯起嘴角笑开:“可我方才听王叔所言,忧国忧民,忠肝义胆,这样的胸襟,倒像是以江山社稷的主人自居了。”   这话说得十分诛心,玉宫照夜当即放下脸,冷声呵斥:“慎言!”   玉宫鸣不依不饶追问道:“王叔是不敢,还是不能?”   “你活腻歪了?!”   “哈哈哈……”   玉宫鸣先前一直忍气吞声,为的就是此刻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意,而玉宫照夜刹那间难以掩饰的错愕正是最后一味不可或缺的作料。   “我不过说两句实话,王叔就急了。”他擦了擦笑出的泪花,柔和地道:“你不是祖父的亲生儿子,跟玉宫家没有血缘关系,这事虽然隐秘,可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   “况且,父王既然让你掌握了‘碧华’这样致命的权柄,又怎么会对你毫无防备、任由你在玉宫烈那个扶不起的废物身边虎视眈眈呢?”   那仿佛万年坚冰、不会被任何风雨摧折的铁壁,终于被名为“猜忌”的毒液融化了。   “你还知道什么?”   烛光映得他眉目阴影深重,有股令人胆寒的杀气。玉宫鸣却毫无畏惧,始终维持着那令人生厌的彬彬有礼的口吻:“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究竟给祁云开了什么条件?”   “……”   无声的僵持似乎比前面所有对话加起来都更漫长,忍耐像是深夜里摇曳着的、越烧越短的烛芯。   许久之后,玉宫照夜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   作为“外人”,这一步他迟早要让,而且要一直不停地让,只要他还打算在紫霄院、在龙沙继续效忠下去。   “金山银山。”   玉宫鸣嘴角一抽,虽没有明说,脸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不废话吗”。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金山银山’。”玉宫照夜说,“我们安插在祁云的暗探偶然发现了一座未开掘的金矿,此外龙沙近海有座被贼寇占据的荒岛,派水师清剿后发现了银矿。国主以两座矿山为价码,从祁云手里买回了两港。”   玉宫鸣:“……呵。”   他似乎觉得荒谬,但又觉得玉宫照夜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过于离谱反而是真的,末了只好酸溜溜地感慨道:“我兄长这运气还真邪门,连上天都在帮他。”   玉宫照夜心说是够邪门的,玉宫烈每年祭天烧香祈祷一样不落,上天照样没给他好脸色,到头来显灵的反而是差点被他下药毒死的夕陵狐狸精。   玉宫鸣的判断只有一处说对了,狐狸精的确“压人”,只不过仗的不是“势”,而是一腔真心和满怀柔情。   “夜光”的月使当然不可能闲得没事去深山老林里探矿,金银矿的位置来自江风寻传给卫拂的《地镜图》。   前年他们从夕陵回来后,卫拂就在考虑怎么利用这副图,并且提出了利用矿山向祁云换回两座港口的计划。   由“夜光”派暗探潜入祁云,对照《地镜图》确定矿脉位置,再向国主汇报他们“偶然”发现了未发凿的矿山,可以作为与祁云谈判的筹码。   这样一来,卫拂既不必暴露秘密,又借“夜光”之手洗白了线索。本钱有了,功劳也有了,用祁云的矿换回龙沙的地,几乎不费任何代价,堪称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计划完美,可玉宫照夜心里很难说服自己坦然接受。   龙沙只是卫拂短暂的落脚处,辅政大臣那点俸禄与金山银山相比不过九牛一毛,他只做分内之事就够了,完全没有责任、也没有必要考虑龙沙的未来。   卫拂振振有词地跟他狡辩:“当初你让我保重自身,不要玩命,我这不是把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好了吗?”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玉宫照夜当时被他挤得没地方站,只能向后坐在卫拂书案上,被他拢在怀里揉来捏去,还得仰头跟他说正事:“那也不能克扣自己的口粮救济龙沙,你父皇知道你是来当菩萨的吗?”   卫拂闻言笑了,在他颈上磨了磨牙,大有吃他一辈子的意思:“我没想着普度众生,我只想让你在自己家里住得舒服一点,干净一些,不要被外人指手画脚。”   “《地镜图》是祖宗几代积累下的家业,光凭我一个人一辈子也啃不完;更不要说还有‘怀璧其罪’的道理,这烫手山芋得偷偷吃,除了你,我还能放心托付给谁?”   “我仔细研究过这幅图,‘天下矿藏’听着唬人,其实里面标记的有一多半都是已经被发现的矿脉。江家探矿的事业从我阿娘那里断代,到我这里,近四十年过去,图上的矿藏不知又被世人发现了多少,如今能为我们所用的,恐怕只有十之一二而已。”   “这东西可不是嫁妆酒越陈越好,我们要是不趁现在用掉它,再过几十年,只怕连口汤也喝不上。再说以后、”他低头看了眼两人下半身,神神秘秘地凑到玉宫照夜耳边小声嘀咕:“咱们也传不下去了吧?”   玉宫照夜:“……”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未免有点太糙了。   眼看殿下要恼,卫拂赶紧找补:“不光是我们,谢幽兰也指望不上了呀。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龙沙,就当我给殿下下聘了,好不好嘛。”   “……”   卫拂这个人最惊世骇俗之处,不是眼都不眨就能随手给出几座矿山,而是他都长成一堵墙了,平时在外面人模狐样呼风唤雨,对着玉宫照夜居然还可以面不改色地把“嘛”“呀”这些词挂在嘴边。   他歪头观察着玉宫照夜神色,见他似有松动之意,又继续缠磨:“殿下先派人去试一试,这只是个设想,成与不成还是两说。万一祁云的矿藏都已经开挖,那我也没办法——我无家无业的,朝廷那几两微薄俸禄不当什么,只好凭着这张脸高攀亲王殿下了。”   这小白脸一边哼唧一边拉着袖子晃悠,玉宫照夜没见过这么能撒娇的,终于被他磨得破功失笑,无奈地伸手捏捏他脸颊:“没那么难,你忘了我是个假殿下,有这张脸足够了。”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卫拂满意地揽着腰把他搂过来亲,悄声笑道:“殿不殿下的不要紧,我们家祖上王妃多得是,不差我一个,反正我最喜欢阿萤。”   故人风流云散,如今世上只有卫拂还知道“谢萤”这个名字,在所有人眼里,宵晖王玉宫照夜才是他唯一的真身。   假壳子穿久了,那层画皮似乎已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一说到撕扯,竟也会觉得疼痛难忍。   玉宫照夜眼帘低垂,视线落在衣摆花纹上,轻声问道:“你说先王给国主留下了后手,是什么?”   玉宫鸣得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便痛快地合盘托出:“父王卧病时,我母妃在御前侍奉,曾偷听到父王将兄长召至榻前,和他说明你的身世,将一封遗诏交给他,并告诫他,若有一日生不测,便将此诏公诸天下——”   “玉宫一族的江山,不会落在外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   依萍,你的收尾怎么越收越多…… 第91章   他是自愿跟我回家的!   玉宫鸣回到辟寒城那天,气象十分不吉利,阴雨淅淅沥沥一整日,寒风刺骨,雨中夹杂着细小冰粒,砸得人脸生疼,正如皇都主人竭力抗拒的心情。   百姓们不知道异国质子回乡,无人在意这匆匆而过的车驾,街面上行人寥落,气氛阴惨凄清,衬得他像个灰扑扑、湿漉漉,夹着尾巴狼狈奔逃的落水狗。   马蹄踏碎满街泥水,玉宫鸣掀开车帘眺望陌生的连片楼阁,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雾气,喃喃道:“王叔你看,连辟寒城的天气都不欢迎我。”   玉宫照夜嘴角一抽,心说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回来得不招人待见。只是他现在不好对玉宫鸣夹枪带棒,嘴上还是散漫地安慰道:“辟寒城冬天下雨是常事,时节如此,不必自寻烦恼。”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好脸色。”   玉宫鸣伸手接了一滴冰凉的雨水,以指腹慢慢碾开,像要把这份寒意碾碎成齑粉,轻声笑道,“江山如美人,不情不愿,征服起来才带劲。”   “……”   玉宫照夜最不爱听这种带着下流暗示意味的屁话,没接茬,打马经过时顺手一扯窗边细绳,让卷起的细竹帘削着他的鼻尖掉了下来。   玉宫烈虽然没有叫全城百姓夹道欢迎,却令文武百官在宫外露天迎候,他自己裹得连指头尖都看不见,躲在避风的轿辇下望着宫门方向。   玉宫照夜离开前他还在发火跳脚,十几天过去,不知道卫拂怎么劝的,起码面上稳住了,甚至还给了百官相迎的礼遇,没有真的把玉宫鸣的脸面踩在地上。   马车徐徐行至宫门外,内侍紧赶着上前撑伞。可没等车停稳,玉宫鸣就掀帘跳了下来。   他身手竟然还挺矫健,大步流星穿过百官围绕的广场,满头满脸被雨水打得透湿,一路疾步行至国主御前,毫不犹豫地当众“扑通”跪进了水洼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身影吸引,玉宫鸣动情之至,哽咽地唤了一声:“王兄!”   玉宫烈从罗伞下快步走出,一把搀住他双臂,一开口亦是唏嘘不已:“阿弟受苦了,快起来……来人!拿手巾来!”   寒风幽咽,细雨迷蒙,吹得人眼朦胧,只能勉强看清执手搀扶的身影。   他们兄弟二人真应该感谢这场雨,替他们省了多少眼泪,三分虚情假意竟能演得十分感人。   玉宫烈亲手为玉宫鸣拭去面上水迹,面上一派慈爱之色,很稀罕似地打量着他:“你走时才这么高,一转眼就长大了,孤险些没认出来。父王直到去世还惦记着你……回头孤带你去祭拜,一路奔波累坏了吧?先不忙别的,好好休养,瞧你瘦成了什么样子。”   他不提玉宫鸣私自回国的事,也绝口不提功劳封赏。这话在旁人听来是殷殷叮嘱,落在别有用心的玉宫鸣耳中,却似乎有点敲打的意思。   “多谢国主。臣弟让兄长费心了。”   玉宫鸣泪眼含笑望着他,满目孺慕,不舍似地拉着玉宫烈的衣袖,关切道:“国事操劳,兄长也要多加保重,圣躬安泰无虞,便是臣弟最大的福气。”   玉宫烈眼角一抽,随即笑道:“孤明白。别傻站着了,随孤进宫说话。”   一大群内监侍卫簇拥着兄弟二人回宫,群臣垂首恭送。玉宫照夜刻意落后几步,此时才慢慢悠悠地混进人堆里,第一眼照例先看阶下那棵高挑的玉树。   卫拂今日没亏待自己,紫衣官袍外披了件素净的黑缎斗篷,别无花哨,只在肩上点缀一圈绒白的毛领。玉宫照夜看了就想笑,这下真成狐狸了。   这些天他心乱如麻,未来可以预见的凄风苦雨已经提前浇了个透心凉,因此风里来雨里去也感觉不到冷。直到这一瞬看见卫拂,那股扼住咽喉的紧迫蓦地松了劲,整个人忽然有了知觉,很想把手伸到他毛茸茸的领子底下取暖。   卫拂仗着个高,一眼在人堆里瞄准了玉宫照夜,两人视线交汇,他刚露出点笑意,就被玉宫照夜雪白的脸色吓得要掉毛,急忙排开众人走过来。   玉宫照夜实在不想站到众目睽睽之下,他现在跟谁多说一句话都担心露馅,遥遥朝卫拂比了个“外头见”的手势,后退几步融入人群,如水滴汇入雨幕,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卫拂:“……”   这溜得也太快了!   怪不得人家能当刺客,他真的没有隐身术吗?   他抓过一位同僚交代几句,混在散场人流里出了宫,举目寻觅一圈,没看见玉宫照夜的影子,心想难道是先回府了,余光忽然瞄见了小巷里等候的相府马车。   玉宫照夜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卫拂的马车里,来去自如,卫拂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把马车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上车打起帘子一看,车厢昏暗,里头果然有尊正在闭目养神的玉像。   玉宫照夜脸色白得泛青,头发被雨水打湿,蜿蜒地粘在耳畔颈侧,那模样还算不上狼狈,但莫名有种意气萧索的颓丧。   卫拂拎起袍角登上马车,叫车夫回府,凑过去用手背贴贴他的侧脸,又摸了摸身上,摸到一手湿冷,赶紧从柜子里拿出干布巾给他擦脸擦手,将头发仔细拨到耳后,又把半湿的外袍扒掉,解开披风将他囫囵一裹。   “怎么啦?看着这么不高兴。”   毛茸茸的围领簇拥着玉宫照夜瘦削的下巴,可卫拂看了还嫌不够暖和,干脆把他抱进怀里紧紧拥着,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他冰凉的侧脸和额头,一手轻柔地护在颈后,像安抚一只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小猫。   潮湿雨气被马车隔绝在外,两人紧贴的体温将卫拂身上腌入味的龙胆香烘开,无形无声地萦绕满怀。   夏天时药气清苦,天越冷反而越显温暖,已经变成了一种闻到就会令他觉得安定的气息。   玉宫照夜任由卫拂扒拉摆弄,在心里嘲弄自己软弱,遇到点事就吓破了胆,还不如小时候无知无畏;但又破天荒地想顺着那枝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脾气任性,毕竟抱着他的人是卫拂,要是对他都不能纵情肆意,那世上也没人能接得住他了。   玉宫鸣透露给他的一大堆密辛堵在嗓子眼里,吐出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他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堤坝上最后一块石头,独自扛着背后的滔天洪水,真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恐怕也就是他粉身碎骨之日。   他疲倦地垂着眼帘,闷闷地“嗯”了一声。   卫拂何曾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心脏像被拎了一下,悬吊着揪紧了,可看着玉宫照夜恹恹地蜷在自己怀里,给他旁人无可比拟的亲近依赖,又生出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满足感来。   “不高兴啊,谁惹我们殿下了?”卫拂亲亲他,轻声劝哄:“是不是那位三王子要作妖?放心吧,你看国主今天表现的很好,不会出乱子的。”   玉宫照夜在心里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把冰凉的手塞到卫拂领口里:“你就这么跑了,内阁没事吗?”   “托人告假了,就说我吹了风有点不舒服,”卫拂被他冰得缩了缩脖子,报复地收紧了搂腰的手臂,“反正我下个月任命到期,最近没什么事,都是在交接公务。”   “……”   忘了还有这一茬……最近这些破事真是没有一件让他省心的。   卫拂眼睁睁看着他勉强舒展开的眉头一沉,又不高兴了。   殿下生性沉稳,随着年岁渐长,喜怒越发不形于色,难得把心事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不加掩饰地流露依恋,可爱得让人不知该怎么喜欢他才好。   “舍不得我啦?”他高高兴兴地啄吻玉宫照夜紧绷的唇角,追问道:“是不是舍不得我,不想跟我分开?”   玉宫照夜嫌他专门挑扎心的说,怒而咬了他一口,在心里默默答了个“是”。   卫拂从他细微的恼羞成怒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啪叽”亲了他个带响的:“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既然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我走的时候把殿下也偷走吧,好不好?我这几年外放攒下的俸禄,加上一点祖产,应该能养得起殿下。你要是愿意,就谋个一官半职,要是不想在官场上混,做个大侠也行,我支持你开宗立派,跟谢幽兰打对台……”   他那些“祖产”别说养个门派,就是自立为王都绰绰有余。但日后卫拂回到夕陵,如果皇帝知道他有《地镜图》,会不会像龙沙国主那样,对他生出防备猜疑之心?   卫拂见玉宫照夜沉思不答,还以为条件不够打动人心,又加紧在他耳边念叨,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我的官位还会再升,当然短时间不可能像在龙沙有这么大权势,但是再外放的话估计可以主政一方,回来转迁六部,不会让你面上无光的……”   “好啊。”   前路茫茫,也许有一天夜光再也照不了故国山川,但以萤火之微照亮心上人的眼睛,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窝在卫拂颈间,轻轻地应声。   卫拂:“嗯……嗯?!”   【作者有话说】   不会灵活就业的,你们俩都是(幽幽) 第92章   我来辟寒城只办一件事   “丁飞!停停停!调头!”   车里忽然闹起来,车夫丁飞紧张地扯住马缰:“怎么了卫相?”   玉宫照夜懒得出声,用眼神给了他个“你在发什么疯”的有力质问。   卫拂:“你都答应了,还回府干什么,咱们直接出城回夕陵吧!丁——”   玉宫照夜一把捏住他的嘴,扬声朝外头吩咐:“没事,回府。”   潇潇雨声遮蔽了隐约人语,丁飞一头雾水地甩动缰绳,速度渐缓的车轮又辘辘转动起来。玉宫照夜只觉昏暗里有双闪烁着贼光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一时间竟有点不敢回头看。   卫拂:“唔唔唔!”   玉宫照夜放开手:“不是……”   卫拂:“都说男人床上的话不能信,车上的话也不能信!一共两个字,我都没焐热呢就反悔了!”   胡搅蛮缠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一种本事了,玉宫照夜唏嘘感慨:“……你是一点也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啊,卫公子。”   真想放他出去咬玉宫鸣,感觉狐狸精会把那条毒蛇打个结甩着玩儿。   卫拂把他冰凉的手揣回自己怀里,抱着他咕哝:“可是我本来也没占到一点便宜啊。”   “只是没让你今天就占上,别说得好像谁负心薄幸一样。”玉宫照夜头痛道:“你下个月回夕陵,我总得等朝局稳定了,把夜光这摊子事交出去才能去找你,善始善终,否则甩手跑路落得个晚节不保,那也太难看了。”   卫拂很稀奇地扳着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细瞧,发出一些甜腻的怪动静:“殿下——”   玉宫照夜养了三年狐狸精,已经熟谙他的脾性,光听千回百转的“殿下”就可以分辨他的心情,飞起眼尾睨了他一眼:“是,我也会考虑以后。不然呢?玩弄感情玩到辅政大臣头上,生怕你们夕陵没处练兵?”   卫拂嗯嗯地赞同:“我也觉得长久分居不利于夫妻感情。不过夜光是你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再说国主也不可能轻易放你走吧?”   “……”   玉宫照夜心想国主可能要走在他前头,等玉宫鸣踢掉玉宫烈上位,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夜光毕竟是柄凶器,得放在听话的人手里。   “上次你来找我,这次我去找你,不是很公平吗?”   玉宫照夜没打算把卫拂牵扯进这堆乱麻里,卫拂任期已满,平安返回夕陵就是功德圆满,现在不是多生事端的时候。而玉宫鸣就算有东郁在背后撑腰,也不会傻到往夕陵刀口上撞,必定会忍耐到卫拂离开再发难。   玉宫烈的恶疾注定了他不可能赢过玉宫鸣,夜光管外事不管内政,玉宫照夜一介外人,更不能越权插手王位更迭。前方的路已然堵死,没有变通余地,他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平稳地交接夜光权柄。   “殿下,”卫拂却皱起长眉,谴责地轻轻咬了一下他口是心非的嘴,“你好像误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是为了爱你才来的龙沙,不是来讨债的,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公平’。”   “……”   玉宫照夜猝不及防被他一记剖白敲得心尖直颤悠,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能把人淹死的潋滟柔情,他下意识偏头避过,没话找话地挑了个毛刺:“好好说话,不要骂人。”   卫拂把他脸扳回来,认真地说:“刚才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根本没打算带你回夕陵。”   玉宫照夜:“……我要骂人了。”   “紫霄院初建,夜光好不容易从暗处走到明处,你的功绩才刚开了个头,怎么能在这时候急流勇退?”   “照夜殿下,你从十几岁起为夜光卖命,为龙沙出生入死,龙沙如今的太平安定有你多少心血,这也是说放就能放下的吗?”   玉宫照夜常年藏在黑夜里,怀刃而行,不显于世,他不执着于“名”,也就把“功”一并看得很淡,得来不容易,放弃却很轻易。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被掩盖,被忽视,被作为最早牺牲、最先抛弃的那一部分。   卫拂拉过那只风霜累累、和养尊处优的“亲王殿下”完全不沾边的手,在劲瘦的指节上落下虔诚一吻。   “你是龙沙的月亮,殿下,这是你庇佑的国度,你不用迁就任何人。”   “我早跟陛下说过了,三年任期期满,我回夕陵交割差事之后便辞官。”他铿锵有力地承诺:“就算来辟寒城卖糖葫芦,我也会一辈子待在阿萤身边的!”   玉宫照夜:“……”   行走江湖还是应该多做善事,没体会过狐狸精报恩的人这辈子白活了。   “那是北地特产,南边天热,你来辟寒城三年,见过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吗?”他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卫拂的脸颊,“小鹳公子,你这誓言跟‘冬雷震震夏雨雪’也算不相上下了。”   他赶在狐狸精大叫之前堵住了他的嘴,在唇齿厮缠的间隙里轻声安抚:“放心吧,亲王府虽比不上镇国公府百年积蕴,只养你一个也够用了,不会真让你去当垆卖糖葫芦的。”   十二月初,夕陵使节归国。   三百禁军护送,国主玉宫烈亲率文武百官至城外送别,紫霄院派望月金寒及数名星使暗中随行护卫。   考虑到卫拂离开后局势可能动荡,再加上朝中有个不安分的玉宫鸣,玉宫烈这一次没有让玉宫照夜护送,而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当护身符。   上个月还信誓旦旦说玉宫照夜不必迁就任何人,转眼就被国主“将就”的卫拂险些哭塌了房梁,玉宫照夜直到他离开前一天还在替国主赔不是,深觉那天卫拂只有一句话说得在理——男人的鬼话到哪儿都不能信,这孙子就是来龙沙讨债的!   送走了夕陵使节,御驾回转入城,禁军开道,官员骑马乘车随后,声势浩荡,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聚集在开阳大街两侧瞧热闹。   辟寒城连日细雨缠绵,今日却是难得的天朗气清,凉爽微风吹拂过罗伞帷帐,坐在御辇中的玉宫烈也被这好天气吸引,透过水晶垂帘看向外面的人潮。   街边深巷里忽然冲出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儿,一边嘻嘻哈哈地撞进人群里乱窜,一边高唱着荒腔走板的童谣:“乌鸦报晓,壁虎断尾,大风吹没水倒飞。”   童声高亢尖细,隐没在人潮中此起彼伏,在晴天白日下竟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哪来的小兔崽子?”“哎哟!反了天了!你还敢撞人!”“站住!别跑!”   街头骚动,喧嚣甚上,禁军不得不站定维持秩序,大喊“肃静”,禁军统领秦长流火速唤来副将:“你马上点一队人,把唱歌的人抓出来,动作要快!”   也有不少人跟着那童谣低声重复,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御辇车驾。禁军、拱辰司等武官尚且一头雾水地忙着收拾乱子,在场文臣们谁没读过史书,一听这伪装成童谣的谶语,登时便变了脸色。   内阁宰相、吏部尚书扶余危策马上前,大声喝道:“别挡道,让御驾先行!”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乌鸦!”   “啊!!”   “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破耳鼓,头顶的光线忽然暗淡了下来,乌羽遮天蔽日,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大群乌鸦,发出粗哑凄厉的鸣叫,脚爪尖喙犹如急雨纷飞而下,凶狠地扑啄御辇,顷刻间撕烂了锦绣帷幔!   扶余危差点被吓得当场撅过去,目眦欲裂地朝禁军咆哮:“快救国主!!”   御辇附近的禁军被翅膀扇得两眼发花,拼命挥舞仪仗扇驱赶乌鸦,马匹受惊,人群慌乱,整片队伍前堵后挤,乱成了一锅搅不动的粥,每个人都在扯着嗓子拼命叫喊,可谁也分不清国主究竟在哪儿。   人喊马嘶鸟叫等万千喧嚣声里,水晶珠帘崩裂的“哗啦”一声其实微弱得几不可闻。   玉宫照夜扶着木框,在左摇右晃行将颠覆的御辇里站稳,肩上落了几片黑灰绒羽,素白的脸上沾了点灰,长睫低垂,却比手中染血的刀还要肃杀。   “国主。”   玉宫烈面上施了粉,遮住了惨白的脸色,这时候看上去反而神情如常,并不显得多么慌乱,唯独嗓音泄露一丝颤抖:“乌鸦袭击御辇,天兆示警,恐有灾殃。”   “哦。”   玉宫照夜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刀,反握刀柄,随手扯过放在一旁披风将玉宫烈头脸遮住,平淡地劝慰他:“臣听说乌鸦喜欢闪亮的东西,可能是把帐上花纹当成宝石了,动物习性,国主不必太在意。”   玉宫烈:“……”   很好,王叔很会安慰人,他连伤感都有点感伤不下去了。   他被玉宫照夜裹粽子似地包成一条,动都动不了,还在不死心地问:“王叔,你听见外面的童谣了吗?壁虎就是四脚蛇,唯有孤的名字里有‘烈’字,是说我不似真龙……”   玉宫照夜在剧烈颠簸里躬身,像扛大包一样把国主大头朝下扛起来,随口道:“臣的名字里也有‘照’字,我压根就不是真龙,这句不是在说我吗?”   玉宫烈:“……”   漆黑尖喙在帷帐破碎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四下里密密麻麻的振翅和抓挠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在失重的晕眩里莫名把心安回了肚子,抽了抽鼻子,小声说:“小叔叔,硌。”   玉宫照夜:“……忍着。”   还是哑巴比较省心,哑巴以前都没说过硌得慌。   他扛着一条人从御辇飞身跃下,纵马越过人墙,朝皇宫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冬雷震震夏雨雪——汉乐府《上邪》 第93章   (本章全是剧情)歇斯底里是崩溃,底里歇斯是美味   光天化日之下,在全城百姓和文武官员面前闹出这样不吉利的乱子,简直像天意在明说“你们龙沙完蛋了”,满城都是风雨欲来的味道。   国主被玉宫照夜及时救下,侥幸没有受伤,却因为惊吓过度,一回宫就病倒了。   玉宫烈被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把自己锁在寝宫里,连大臣们也不愿意见,甚至不肯宣召太医,只通过心腹内监田青传出旨意,命禁军加强防守,拱辰司全城戒严,指派紫霄院调查究竟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这么下去不行!现在人心惶惶,到处都在传唱那首童谣,还有人看见夜里有黑影在宫门口徘徊,民间流言四起,说是疫鬼作祟,国主这时候躲起来不露面,岂不是坐实了传闻?”   东阁内,扶余危眉头微皱,似乎很不耐烦地道:“什么传闻?谣言罢了。紫霄院拱辰司正在调查,届时是非自有定论。我们还是先不要自乱阵脚为好。”   由于卫拂刚走,内阁总相未定,暂由扶余危、段阳舒常等重臣代为主持机务。本以为是平稳交接,谁知道连个气口都没给他们留,一口惊天大黑锅擦着卫拂的尾巴尖而过,“咣当”就扣到众卿家脑袋上了。   扶余危看上去镇定自若,实则已经愁得三天没空吃小点心了,要不是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真想派人快马出城把卫拂追回来。   从前卫拂压在他们上头,国主不顶事还有总相镇场子,一向没出过差错。如今内阁无人约束,几位阁臣各有各的主意,每天坐在东阁打嘴仗,偏又谁也说服不了谁。   “流言杀人于无形,我是担心引发动荡,万一真出了事,我们总得有些准备。”段阳舒常压低了声音争辩:“再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国主不愿意传御医看诊,只信任太素院的乌川杰,脉案都出自他一人之手,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从前没出事,糊弄过去也还罢了,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我们还要继续装没事人,让国主由着性子胡来?”   扶余危被他唠叨得心烦,把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搁:“段阳公,不是我说,谁没个生病的时候,就你急得上蹿下跳,一口一个‘有事’。怎么着,你是巴不得国主出点事,好顺了你的心?”   段阳舒常啪地一拍桌案,双眉倒竖,瞪着他厉声怒斥:“那我问你,倘若国主没事,好端端的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要是没有那见不得光的病,太素院怎么连国主一面都见不上?有天疾者不得入宗庙,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究竟是我心思歪了,还是扶余公你屁股歪了?”   “若国君果真身染恶疾,诸公又当如何?!我劝诸位别顾着装没事人,都在心里好生掂量掂量吧!”   洪亮的质问在东阁安静的偏殿内回荡出嗡嗡余响,几位阁臣默不作声地相互换眼色,段阳舒常吼得脸红脖子粗,一屁股坐倒在官椅上喘气。   那句谶语并没有多么深奥难解,但正是因为浅近,才显得分外险恶。   报晓需啼鸣,乌鸦对应的是玉宫鸣,壁虎乃四脚蛇,代指则是国主玉宫烈。   “没”字去水为“殳”,“飞”字倒转形似“疒”,合起来是“疫”字。   而“大风”与“疫病”相连,便是指医家所说的“疠风”,也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疾“麻风”。   疠人不祥,乌鸦逐之,不得不断尾求生,那日群鸦袭击御辇,正合了谶语的意思。   段阳舒常是玉宫鸣的外祖父,所以他跳得最高,大肆鼓吹,因为一旦证明了国主身患麻风,祖宗之法在上,朝野重压之下,玉宫烈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的亲弟弟玉宫鸣继位为王。   其实国主到底有没有病,扶余危心里也打鼓。但他是玉宫烈的老师、先王托付的大臣,对玉宫烈的感情当然比七八年没见过面的玉宫鸣要深得多;再者他如今身居中枢,更不希望王位易主,任凭段阳舒常踩到自己头上。   谣言不可能凭空产生,必然有人暗中捣鬼,一旦国主被迫出来自证,谁知道他们还藏着什么手段,到时候不是麻风也被硬说成是麻风,可就再也没有挽回余地了。   因此不管段阳舒常如何煽动,他必须咬死了流言不足信,绝不能退让一步。   扶余危抬眉瞥了段阳舒常一眼,冷冷地说:“那你想怎么样,把国主从宫里拉出来当众问诊?你倒是懂‘规矩’,妄议主君、谋逆犯上是你做臣子的该有的规矩吗?”   “君不正其位,我做臣子的有劝谏之责!你以为一顶‘谋逆犯上’的大帽子压下来,就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那你就写折子,上奏章,按劝谏的路子来,文死谏武死战,实在不行去找根柱子撞……”   “扶余危!”   段阳舒常拍案而起,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莫要与我在这胡搅蛮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不过是在替国主拖延时间!可知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要为一己之私而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扶余危把杯子一扔,反唇相讥:“老不死的乱臣贼子!天家之事,轮得到你来越俎代庖!”   怒发冲冠的段阳舒常冲上去就要殴打他,其余几位大臣赶紧七手八脚拉住二人:“段阳公段阳公!”“息怒!有话好说!”“都是话赶话一时口快,千万别伤了和气!”   东阁里一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乱得像菜市口。好容易等两人分开,各自“哼!”地一声扭过头去,礼部尚书明林谦左右看看,试探着劝道:“谶纬之事,国主已钦点了紫霄院探查,玉宫殿下是个能臣干将,咱们不妨再耐心等等,或许过两日就有结果了。”   赶在段阳舒常瞪眼之前,他又赶紧补充:“若实在不放心,先传太素院院正、内监总管来问话,这也算分内之权。否则国主不过养病两日,内阁就急吼吼地闹起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轻薄,一把年纪了还沉不住气。”   众人忙道是极:“两位大人都是一片忠心体国,不分轩轾,如今正是需要往一处使劲的时候,还望扶余公、段阳公以大局为重。”   东华阁门外听使唤的内监悄悄走开,唤了个同伴过来,附在耳边低语几句。那青衣内监点点头,转身快步朝内宫走去。   千春殿中。   殿门紧锁,四面窗户都悬着遮光帘帷,床帐更是遮得一丝风也不透。灯烛幽光摇曳,将家具的倒影拉长,影影绰绰地投在素底纱上,仿佛水底舒展漫卷的藻荇。   玉宫烈只着中衣单袍,长发散乱,苍白着脸倚在床头,憔悴潦倒得不成样子。田青跪在他床边脚踏上,柔声回禀:“方才东华阁小的们来报信,大人们传召内监诸司,问了国主饮食起居,素日用药,他们都按吩咐答了;还叫太素院拿来了历年脉案,和药房记档一一核对,好在早有准备,都对得上,乌川先生很仔细,国主放心。”   玉宫烈无声冷笑:“他们起了疑心,就算做的再干净,也会拼命找线索来把我打成病人。王叔呢?他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了吗?”   田青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声音放得愈发小心轻柔:“紫霄院还没有消息传回,想来是案情复杂,要费些工夫,国主……”   “你下去吧。”   玉宫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疲惫地说:“让孤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是,奴婢这就走。”田青慌里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瞥见他消瘦凹陷的侧脸,忍不住鼻头发酸,大着胆子小声劝道:“国主,您一天没用饭了,还要吃药呢,脾胃怎么受得了?奴婢叫膳房给您煮碗汤饼,就一小碗,您吃了再睡,好不好?”   “啰嗦。”玉宫烈闭上眼,“出去。”   田青不敢再惹他心烦,匆匆地走了。没过多久,殿门推开一条细缝,他弓着腰悄悄溜回来,将一碗热汤饼摆在榻边小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彻底消停了,背对外侧的玉宫烈才翻了个身,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   淡淡香气被层层轻纱筛得只剩一缕,若有若无地扫过鼻尖,犹如一根浮在春风里的游丝,微弱却又鲜明地勾动了他仅剩的理智。   玉宫烈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拨开帘帐,伸手端过床前那只雨过天青瓷碗。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室内灯火通明。闯入者看见玉宫鸣衣冠整齐地坐在桌边喝茶看书,仿佛早就料到有人会深夜造访的,不由得讶异地微怔:“三殿下?”   “大胆。”玉宫鸣语气倒是很平淡,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听着像毫无感情地念书,“你深夜不经通报,擅闯王府,所为何事?”   那人躬身递上腰牌,低声道:“下官是紫霄院都事翼火,奉院使之命前来,请三殿下速与我一道进宫。”   玉宫鸣端详着腰牌字迹,忽然问:“你是‘碧华’的人?”   翼火神色一滞,玉宫鸣微笑道:“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翼为火,为蛇,我听说除了那几位心腹干将,其他成员都以诸天星宿为代号。”   他似乎有意卖弄对碧华的了解,但翼火没空跟他拉家常,垂首简略地答道:“是。”   玉宫鸣状似不在意地问:“这么晚了,国主已经歇下了吧?叫我去做什么?”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详情。”翼火抬头瞟了他一眼,像是怕他听清似的,飞快地补了一句:“院使说,咳,殿下爱来不来,不来算了,倒也不用三催四请。”   玉宫鸣:“……”   他将腰牌递还给翼火,清了清嗓子站起身:“王叔相邀,做晚辈的岂有推辞之理。拿着,我姑且随你走这一趟。” 第94章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   今夜无星无月,宫道森冷漆黑,一盏幽烛鬼火似地飘浮在低空,一路摇曳着游向大内深处的千春殿。   这里本该是国主深居养病之所,却冷清得诡异,外围一个禁卫也没有,殿内灯火昏昧,幢幢黑影攀附在低垂的帷帐上,犹如鬼手招展,伴随着宫人极力压抑的细微啜泣声,更显得阴气森森。   玉宫鸣抵达时,有人已先他一步等在殿内。段阳舒常苍老清癯的面容隐隐抽搐,眼底狂喜却亮得像火,极力克制着激动,不敢说得太多,颤声重重地道:“鸣儿!”   美梦成真的预感越来越清晰,玉宫鸣镇定地朝他点点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近了悬着鲛绡帘帐的御榻。   榻前有只跌碎的雨过天青瓷碗,一滩冷透了的汤饼半凝在金砖地面上,一道瘦削身影安静地躺在床帐里,人来人往也没有惊动他。   黑衣玉面的宵晖亲王长身立于榻边,容色俊秀而神情冰冷,像个半夜被叫起来干活的索命无常,也不问他愿不愿意看,挥手就掀开了纱帐。   玉宫烈双目紧闭,仰卧于锦被绣褥中,胸口毫无起伏,面容与嘴唇透出阴沉的绀紫。   “国主驾崩了。”他言简意赅地说。   “……”   玉宫鸣怔怔地看着兄长的尸身,起先是指尖在抖,继而随着血液蔓延至全身。身体忽然踩空似地一晃,不待人扶,又强行站稳了,颤抖着弯腰伸手去探尸体的鼻息。   “死了?”   他甚至不敢信任自己的知觉,转头向玉宫照夜求证。   猛禽一样的浅琥珀色眼珠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不加掩饰的嘲讽之意也是冰冷的,像扑面而来的冷风:“是,吃了有毒的汤饼,我来时已经死了。”   得到他的确认,玉宫鸣腿一软,扑通一屁股跌坐在脚踏上,霎时间满背冷汗透出,虚弱地长出了一口气。   玉宫照夜长眉微蹙,有点嫌弃,没见过这么一惊一乍毫无城府的凶手,就差把“人是我杀的”写在脸上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叫你们进宫是为了收拾现场商量对策,不然等扶余危他们过来抓个现形,你够呛能继承得上王位。”   段阳舒常比玉宫鸣早进来一会儿,此时已经适应了这个惊天喜讯,见玉宫照夜表情不善,忙上来搀扶玉宫鸣:“王爷说的是。殿下,国主暴病而亡,来不及留下遗诏,您是最有资格克继大统的王子,最后这一步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膳房备膳的司厨,还有今夜值守的内监宫人,我都已经派人控制起来了。”玉宫照夜问,“怎么处置?”   玉宫鸣:“杀了。”   玉宫照夜确认道:“全部?”   他没有明说“这里面你的人也不管了吗”,可是反问本身就代表了不痛快。玉宫鸣转动眼珠看向他,忽然咧嘴一笑:“王叔,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玉宫照夜嘴角一抽:“什么?”   “连你也被我骗过去了,是不是?”玉宫鸣自得地笑了起来:“我在回来的路上告诉你玉宫烈有麻风病,你以为我会揪住这个把柄不放,想尽一切办法揭发真相,逼迫他主动让位。”   “可是你,还有他那些亲信大臣们,怎么谁也没想过就算玉宫烈确实得了麻风,只要他还是国主,他就有权力挑选继承人。他可以在宗室中过继一个嗣子,我并不是唯一选择。”   “‘退位让贤’哪有‘兄终弟及’来得痛快呢,你说是吗?”   玉宫照夜镇定如冰水寒潭的神色终于起了细微波澜。   想要撼动已经登基的成年君主,除了兵变,世上很少有像麻风这么强力的威胁了。所有人都觉得胜负会分晓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他们的注意力被最要命的软肋牵制,把全副心神放在应对满城风雨上,提心吊胆地等着玉宫鸣发难。   可那只是个幌子罢了。   “你当时跟我说,你不会把你兄长送走,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安置’他,好好地奉养他终老,只是在故意装疯卖傻,其实你早就打算送他一死了。”   “公然散播谶纬,设计乌鸦袭击御辇,叫你外祖父在内阁搅浑水……四面楚歌,步步紧逼,把国主吓得躲进深宫,谁也不敢见。他日夜不安地提防着外面的敌人,却没想到真正的杀机藏在不起眼的吃喝里。”   于是在心神耗竭之际,适时出现的那一碗热汤饼,轻轻松松地要了玉宫烈的命。   “等他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活着可比死痛苦多了,我帮他早日解脱不好吗?”玉宫鸣欣然道:“一点河豚毒,银针也试不出来,说不定他还觉得汤饼格外鲜美呢。”   “原来如此。”玉宫照夜若有所思,“我还以为田青是你的人,看来内应出在膳房。”   玉宫鸣并不打算把自己的布置全部透露给他,虽说如今已没人制得住他,但“毒害长兄”这种罪名还是不要流传开来比较好。   “叫你的人处理得干净点。”   这话的意思就是接受了他的投诚,但并不完全信任他。玉宫照夜脸色转阴,没说什么,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玉宫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神态变化,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快意:王叔一定不知道他此刻暗含恼怒、却又不得不低头服软的表情有多么耐人寻味。   他笑吟吟地随口安抚道:“那些雕虫小技,换谁来都能做,和王叔今日的从龙之功可不能相提并论,王叔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玉宫鸣一向瞧不上荏弱无能的玉宫烈,这些王子皇孙之中,唯有以弱冠之龄执掌“碧华”的玉宫照夜够格叫他高看一眼,可这个明珠般的奇才偏偏是个假王爷,这辈子无缘大位,唯有在效忠主君这一条路上走到黑。   侥幸不用和他相争之余,玉宫鸣又莫名地不忿。不过是个外来的野种,竟敢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他。连他的亲外祖父段阳舒常知道他有望继位,都忙不迭地讨好逢迎他,玉宫照夜却一直对他不假辞色,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根本没把他当成该尊重效忠的主君。   他再能耐也不过是区区一介刺客,见不得光的东西。碧华固然重要,可兵器要是噬主,那就不是神兵,而是凶刃了。   “王叔。”玉宫鸣舔了舔牙尖,忽然出声唤住玉宫照夜:“凭我今日的手段,倘若放在‘碧华’,也足以有一席之地了吧?”   段阳舒常:“……”   他的好外孙莫不是高兴过头神智失常了,他都要当国主了,怎么还惦记着跟刺客一较高下,难不成还想让玉宫照夜把他收入麾下?反了吧。   玉宫照夜闻言刹住脚步,回过头,很稀奇地用正眼打量了他一遭。   对视须臾,他终于露出了一星比昙花还稀少的、堪称宽容的笑意。   “你多虑了。”   床榻侧面一道不透光的帷幕被他挥手扯落,现出其后面目抽搐、神色各异的几位阁臣,以及被那句“奉养终老”恶心得脸色铁青的国主玉宫烈。   窗外灯火大亮,一霎将殿中照得通明,宛如白昼。   玉宫照夜耐心地说完了后半句:“我们夜光不收这么笨的。”   玉宫鸣:“……”   可怜段阳舒常一大把年纪,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两眼一翻,咕咚栽了过去。   “做坏事,最重要的是打死不认,像你这种下个钩就咬,还没成功就跟人掏心掏肺的,在我们那儿一般活不过第二天。”   前任“碧华”成员、现任“夜光”头子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他:“刺客这行不适合你,另寻出路吧。”   “你……你们……”   他管不了什么碧华夜光了,玉宫鸣恐惧又仇恨地死死盯着那张苍白文秀的脸,面如土色,牙关格格地打着颤:“你骗我……你没死!”   他猛然回头望向床榻上的“玉宫烈”,玉宫照夜生怕他没看懂,在旁边好意提醒:“假的。”   中计了。   玉宫照夜用一具假尸体骗出他的真心话,让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沾沾自喜地当众表演了一出“谋害国君”的大戏,彻底断绝了他继位的指望。   玉宫鸣死死抓着额头,双目暴凸发红,颠三倒四的语句胡乱倾泄而出:“你们,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对,你怎么可能预料到我会给你下毒!”   玉宫烈冷淡地垂眸,俯视着这条在地上扭曲挣扎的落水狗:“那日回程途中生乱,王叔将孤救走,便猜到可能有人声东击西,所以将孤安排在别宫保护,派人假扮成孤,伺机而动,看谁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玉宫烈刚听说玉宫鸣回国时,暴怒得一度失去理智。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恐惧,这些年来他每一夜的噩梦都是被人发现患病、被朝臣赶下王座、关进不见天日的阴沟。   但那日玉宫照夜犹如神兵天降,把他从群鸦围攻里带出来扛回宫中,态度平静一如往常,并没有露出任何嫌恶之色,坦然地跟他商量如何应对后续难关,他忽然间没那么怕了。   “小叔叔为什么还愿意帮我?”他吞吞吐吐地问:“我得了那种病,不堪为国主……”   玉宫照夜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脸上是一种“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和“我为什么要哄孩子”混杂的无言神情,不咸不淡地答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玉宫烈:?   “跟卖国比起来,你那个算小毛病了。”他拿了个橘子递给玉宫烈,试图用吃的堵住他的嘴:“配不配做一国之主,要看治国才干,你这几年不是做得很好吗。”   他摆摆手,示意国主自己玩一会儿,转过身去盯着手下忙活了。   玉宫烈怔怔地握着那个橘子,心想他连哄人的手段都这么稀松,眼睛一眨,才发现已经酸痛得掉下泪来。   “阿弟,我对你很失望。”   “哈……”   玉宫鸣被他恶心笑了,怨毒地破口大骂:“你也有脸失望?你这个肮脏的怪物窃据大位,蒙蔽天下人,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   玉宫烈忧愁地叹了口气,怜悯地注视着不成器的顽劣弟弟,那宽容神情竟然跟玉宫照夜出奇地相似。   “昔年燕原兵临城下,龙沙马上就要亡国了,一旦大军杀进来,国主和太子就是他们的刀下鱼肉。”   “孤临危受命,被册封为太子,因为孤是长子,是你们的大哥,是……终有一死的人。”   “而父王把你送往东郁,是为了保全玉宫一族血脉,倘若我们殉国,你便是龙沙最后的希望。”   “可惜你丝毫不了解父王的苦心,不明白孤的苦心,甚至心怀怨怼,不惜勾结异国,弑君犯上。”   “你糊涂啊……”   即便被那样恶意地攻讦,他自始至终没有对玉宫鸣口出恶言,宛然是个宽容的兄长,悲悯的君王。   玉宫鸣自大且自负,媚上而卑下,他可以捏着鼻子容忍玉宫照夜损他,还要见缝插针给自己找回场子,却无论如何不能忍受被他看不上的玉宫烈踩在脚下施以指责。   他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恨不得活活撕了玉宫烈的画皮,叫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厉声咆哮:“你闭嘴!你这个怪物!骗子!”   袖中寒刃一闪,玉宫鸣暴起扑向人群中的文弱青年。   玉宫烈与他血红的视线相对,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   一股沉重的力量切中手腕,剧痛迫使他松手,白练似的刀光坠下去,又被人轻松抄起,玉宫鸣这时才终于看清了眼前横飞的黑影,可是连转身逃跑都来不及了。   玉宫照夜劈手截刀,一记鞭腿扫向肋间,将他踹出去数尺远。   叮铃咣当乱响不绝,一大堆桌案屏风轰然倒塌。   所有声响都变成了高高低低的嗡鸣,玉宫鸣匍匐在冰凉的金砖上,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后脊梁骨断成了两截,喉间腥热难耐,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黑靴落地无声,从容地踱步而来,衣摆摇曳如深海浪涌,一团漆黑的夜色当头笼罩下来。   “叛贼伏法,带走。”   玉宫鸣拼命睁大眼睛,然而涣散的视线看不清对方的眉眼神情,他从来也没有看清过这个人。   只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捕捉到一段流转在黑衣上的朦胧光泽。   仿佛深不见底的晦暗长夜里,被冷风吹散的苍白月光。   月光能杀人。   【作者有话说】   夜:都是我玩剩下的 第95章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今夜没有惊雷剧变,在“夜光”头子的主导下一切结束得飞快,从玉宫鸣进宫到伏法才将将过去一个时辰;然而等阁臣们议事后各自回值房暂歇,玉宫烈独坐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等着升朝,恍惚又觉得这一夜竟是如此漫长。   “还有时间,国主睡一会儿吧,臣在这里守着。”   玉宫烈轻轻摇头,望着灯罩上的鱼龙花纹出神,喃喃道:“小叔叔,如果朝廷百官们知道我真的有病,他们会怎么看我?”   其实经过今晚这一出,聪明人心里都该有定论了,不过看他似乎在真心实意地担忧,玉宫照夜想了想,还是一本正经地答道:“国主要是担心大臣们逼迫您当众验诊,臣这就去太素院安排,保证没人乱说。”   他的安慰永远简单直白且有力,玉宫烈那点纤细的惆怅都快续不上了,摆摆手叹了口气:“眼下风波算是挺过去了,只是瞒过这次还有下次,总有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不知道日后史书会不会骂我……”   欺君是大罪,那么君主欺骗天下又该当何罪呢?   可他已经不能回头了,从得知自己罹患不治之疾、被母后严厉警告不得对任何人暴露秘密的那天起,他就走上了这条欺世盗名的不归路。   为了活下去,为了做太子,为了当君王……他必须一辈子隐瞒自己的真面目,日复一日地吞药扎针、忍受煎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身皮囊。   然而麻风病凶险诡邪,连乌川杰也不能保证他可以一直这样稳定下去。幸运的话他能一直嘴硬到死,不幸的话他可能在某天突然恶化崩溃,或者在那之前,就因为“不配位”被下一个“玉宫鸣”推翻。   等到这副躯体彻底枯朽的那一天,人们透过千疮百孔的皮相,会看见一个什么样的魂魄呢?   “臣书读得不怎么样,不过少时听先生讲学,记住了一句话。”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玉宫照夜没说什么漂亮话安慰他,也不会像亲近的长辈那样用摸头拍肩鼓励他,只是沉静自若站在那里,像棵种在窗前,四季清荫,始终替他挡风遮雨的树。   他的声音轻而笃定:“您是龙沙的国主。”   黎明将至,远方响起隐隐的更鼓,宫人们捧着衣冠巾栉次第入内。   在长夜尽头,殿堂深处,摇曳的烛火映在这对虚假叔侄眼底,一瞬闪耀如星辉。   玉宫烈扶着桌案缓缓起身,仿佛把一副无形的铠甲重新穿回了身上,公事公办地朝他一颔首:“请王叔暂且回避,孤要更衣打扮了。”   风波动荡的第四日,深居“抱病”的国主终于露面,在宣宸殿开朝接见群臣。   扶余危在玉宫烈的授意下出列,向朝臣宣告昨夜险情经过,历数玉宫鸣与段阳舒常的罪行。   百官纷纷色变,分散在人群里的段阳氏党羽们惊闻噩耗,胆战心惊地疯狂互相使眼色:三王子谋反被抓现行,玉宫照夜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他凭什么能两头通吃?!   国主年纪轻轻,以往受权相所制,从没露出过獠牙利爪,没想到事到临头,竟然有这样的雷霆手段……   昨天段阳学士还交代他们务必死死咬住麻风一事、大做文章,逼迫玉宫烈当众承认患病真相,现在他老人家都去狱里看孙子了,那他们还要继续发难吗?   有些人低头避开视线,这是默认退缩的意思,但还有一部分人当初选择站在玉宫鸣这边,是因为麻风这么明显的病症,有没有叫医官一诊便知,玉宫鸣应当不会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不管玉宫鸣成不成功,只要确认玉宫烈身患恶疾,他便不适合做一国之君,必须尽快确定下一任储君。   卫拂在朝时哪边也不靠,反倒跟玉宫烈配合得很好,如今他走了,朝中派系正是风云动荡之际。玉宫烈有那种病,显见是活不长了,那么便只有从储君下手,尽早站队效忠,来日才能更进一步。   “启奏国主,三王子虽已伏法认罪,然而民间流言甚剧,人心惶惶,终究于国主威望不利。”宪院御史周时敏出列奏道:“先前国主信重乌川杰,疏远太素院,致使朝野生疑,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微臣冒死进言,斗胆恳求国主立刻召太医会诊,以安天下人心。”   不用玉宫烈开口驳斥,有人主动迎战:“三王子已经承认那是谣言,何必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纠缠?国主万尊之躯,若因为几句流言就被臣子逼着验明正身,那天威才是荡然无存!臣以为此言不妥,请国主不必理会!”   “太素院的职责本来就是为帝王诊视,国主御体康健,诊一诊怕什么!”   “自然可以诊,国主想什么时候诊就什么时候诊,唯独不能被你们逼勒着诊!”   “胡搅蛮缠,你莫不是想放纵流言!”   “你放屁!以臣凌君,是为不忠!你敢胁迫国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   在两拨人吵得唾沫横飞、即将抡起笏板互殴之前,玉宫烈及时出声打断:“都住口。”   “方才扶余先生已经说过了,玉宫鸣打算声东击西,才编造出谶纬谣言惑乱天下。如今叛贼业已伏法,罪行昭彰,谣言亦不攻自破,众卿不必再为此争执。”   话音未落,周时敏立刻进言:“如今中宫、东宫皆虚悬,国本未定,此时又传出这样的谣言,若继续放任下去,只怕假的也要被人说成真的,万望国主三思!”   玉宫烈道:“照这样说,就算孤叫太医来诊视,怀疑孤的人一样可以说是孤提前封了太医的口。所谓‘疑邻盗斧’,不管孤做什么,这脏水一旦泼到身上,在某些人眼里就再也洗不清了。”   “国主清者自清,可是若被外人拿来当做制衡龙沙的借口呢?”周时敏做出一副决绝姿态,慨然痛陈道:“远的不说,上一任辅政大臣刚走,夕陵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继续控制龙沙,万一借着由头再派人来……”   “周御史想得真远,这都被你料到了。”   一把温雅含笑的嗓音从身后悠悠飘来,分明不高,却熟悉得令人胆战心惊。   所有大臣齐刷刷扭头向后看去,有些承受能力比较差的,当场响亮地倒抽一口凉气。   宣宸殿正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那人一身素淡常服,别无花哨装饰,唯独腰上压着一块浓紫的狐狸佩,踏过满地晨曦,风流飘逸地款步行来。离得近的官员甚至能在他经过时闻到那股标志性的清苦龙胆香。   恍惚间,所有人仿佛同时看见了一只流光溢彩的孔雀摇着尾巴溜达进了大殿。   “卫、卫相!”   卫拂在殿中站定,向玉宫烈行礼,又稍稍侧过脸,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玉宫照夜,得意地朝他抛了个媚眼。   玉宫照夜:“……”   站在玉宫照夜身后、不小心被眼风扫了个边的大臣:不好,他竟敢挑衅亲王殿下!这花孔雀、这狐狸一定是回来抢功的!   重点问候完那二位叔侄,卫拂又转头慷慨地向所有人挥洒不要钱的微笑:“诸位好啊。”   所有人:“……”   好什么啊!   见国主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玉宫照夜代替大臣们问出了迫切心声:“你怎么回来了?”   卫拂欣然一挑眉,笑吟吟地答道:“蒙殿下垂问,自我就任以来,夕陵与龙沙往来日益密切,商贸兴旺,百姓富足,两国均得实惠,只可惜三年说长不长,许多事业才刚开了个头,还有更多的没来得及做。”   “国主英明远见,担心我离开后人走政息,因此日前特地上书陛下,愿继续奉夕陵为宗主之国,请陛下增派大臣辅政,以续两国盟好。”   卫拂从身后副使手中接过文书,对着众臣展示了一圈,让内侍呈给玉宫烈,诚恳地道:“臣在回程路上接到使者传书,我国陛下深念国主之情,命微臣留任三年,继续辅佐国主。臣便率队调头回转,没想到刚进城就听说出了大事,故而匆匆入宫,礼数不周,还请国主恕罪。”   好些大臣同时在心里默默呸了一声:这夕陵狐狸衣冠整齐,甚至是精心搭配,别说风尘仆仆,连头发都一丝不乱,哪有一点“匆匆”的样子!   分明是早就和玉宫烈商量好了,一直在城外等消息,踩着点赶回来给他撑腰!   既然尊奉夕陵为宗主国,那么龙沙国君和继承人都要经过夕陵册封才算名正言顺。这就是为什么玉宫鸣一定要等卫拂走了才大胆发难,否则万一卫拂认定他是谋逆,什么兄终弟及祖宗之法都不好使,卫拂完全可以请夕陵出兵讨伐,换个他满意的人选当国主。   玉宫烈整天一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老实样,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等魄力,居然背着群臣把好不容易送出去的祖宗又请了回来!   虽然还得受制于人,但好处也非常明显:只要卫拂站在他这边,别管什么麻风不麻风,他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稳坐王位。   前有玉宫照夜后有卫拂,玉宫鸣煞费苦心搅浑的一池水,除了给自己和亲族带来灭顶之灾,一点风波也没掀起来,白忙活了一个多月,结果全是为人作嫁。   狐狸精一出山,诸邪退避。周御史偃旗息鼓,悻悻退回班列里。   国主与辅政大臣视线一碰,各自心领神会。玉宫烈道:“都是末节,不必在意,卫卿回来了,孤心里也就安定了。”   卫拂欠身道:“多谢国主。”旋即施施然站回他惯常所处的君王下首,忙不迭地朝对面的玉宫照夜露出“我很乖”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受国之垢——《道德经》 第96章   什么叫嗯啊的惊喜   “殿下?殿下!殿下~”   “照夜殿下?”   “阿萤,阿萤……理理我嘛,几天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下了朝卫拂就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聒噪,沉稳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一身鸟毛病。玉宫照夜沉着脸靠在车厢一边,每当他意意思思地凑过来,就伸出食指抵着他的眉心推回去。   卫拂试了几次,终于受不了这委屈,呜嗷一声泰山压顶式扑过来强行抱住他:“好吧,其实我是想突然出现给你个惊喜……夫君,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事先不通气,突然蹦出来吓人一跳,也不知道在委屈个什么,关键是玉宫照夜还真被他骗过去了,眼风凉凉地扫过:“哦,所以我应该夸你干得漂亮,长本事了?”   卫拂像个犯了错的狗,心虚地把头埋进他颈侧:“我错了。”   “卫相怎么会有错?你如今是龙沙的祖宗,国主敬你,连夜光也对你唯命是从,我看也别管什么三年五年,收拾收拾直接称帝算了。”   “错了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卫拂赶紧顺着他的话忏悔:“我不应该瞒着你跟国主串通,还阻拦金寒跟你告密。”又摇着尾巴卖乖:“但我是真心想来辟寒城卖糖葫芦养你的!是陛下说闲着也是闲着,卖糖葫芦哪有当宰相捞钱、不是,挣钱多。”   “……”   玉宫照夜倒不是很介意他和国主搞小动作,只是在思考为什么金寒每次护送卫拂都会出幺蛾子,人还是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转念一想他再不容易还能有夕陵皇帝不容易吗?好好一个心腹干将撒出去三年,一说回来就闹着要辞官去卖糖葫芦,牧衡还得费心给他在异国铺路,过完这三年,下个三年他也不一定消停……   凡事就怕有对照,他在心里隔空同情牧衡,被卫拂觑着空隙趁机偷亲上来。玉宫照夜稍微别开脸,让亲吻落到了侧颊,口吻依然严冰似的冷淡:“你和夕陵书信一来一回,少说要一个月,你什么时候知道国主的病情,开始筹划这件事?”   “唔?就是在你去接玉宫鸣的时候。”偷袭失败的卫拂幽怨地盯着浅红唇瓣,随口答道:“一听说玉宫鸣回来,国主气得都快把房子掀了,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吧。”   当时他只用了一句话就制住了暴跳如雷的玉宫烈——“陛下何故忧惧?”   再怎么说玉宫鸣也是他亲弟弟,一个流落异国没有实权的王子,就算跟东郁勾搭上了,回到龙沙的地盘也未见得就能翻起风浪。忧心尚可理解,恐惧就显得很突兀了。   除非他有致命的弱点,而这个要命的把柄很可能落在人家手里了。   卫拂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被他抓住破绽,利用玉宫烈的脆弱,辅以花言巧语,再加上过去的功绩做包票,说服国主继续把夕陵当做靠山并不是件难事。   这样就说得通了,但玉宫照夜的关注重心并不全在此处,匪夷所思地质问他:“所以你至少有一个半月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以自己马上要走为由,提出各种各样的无理要求,还因为我不能护送你回夕陵,跟我装了那么久的可怜?”   卫拂:“……”   殿下在意的点好怪啊!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抱着玉宫照夜冤枉大叫,“虽然骗你是我不对,可我要是表现得没有一点留恋之情,那不就露馅了吗?!”   玉宫照夜:“……”   但你的“留恋之情”未免也太强烈了,好费人啊。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玉宫照夜斜睨他一眼:“你和国主合起伙来设局,什么都不告诉我,就不怕我真上了玉宫鸣的贼船?”   殿下看上去难以讨好,其实心软得很,只要坚持撒娇就能磨得他垂首一顾。卫拂敏锐地嗅到他情绪变化,试探着凑上去啄吻,这回果然成功亲到了嘴角,小别胜新婚的滋味十分甜美,他心满意足地哼唧了一声。   玉宫照夜:“‘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怕啊。”   卫拂单方面认为他们已经和好了,亲亲热热地蹭到他身边挨着他坐。   幸亏此人没长尾巴,不然玉宫照夜可能会被他勒断气。   “国主想借机试探你,我知道玉宫鸣肯定也在争取你,殿下有自己的决断,不必非得按我的计划行动。龙沙的未来也不在夕陵手上,而在殿下手中。”   卫拂一副权相嘴脸,手上却勾勾缠缠地在他掌心划拉,漫不经心地说着要命的话:“殿下选谁,我就支持谁,你要是想踢掉他们俩自己当国主,我更没有二话。反正我只是想一直待在你身边而已。”   龙争虎斗的胜负并不重要,在他眼里国主和玉宫鸣半斤八两,都十分稀松,重要的是浑水才能摸到鱼,趁此机会向陛下争取留任龙沙,以及给玉宫照夜一个惊喜——毕竟殿下大风大浪见得太多了,能让他吓一跳的机会实在很稀罕。   殊不知这番狂言才是真正的惊吓,玉宫照夜甚至掀帘看了眼车外有没有藏人,心说下次一定要给牧衡去信,问问他到底养了个什么玩意出来。这混世魔星得亏来了龙沙,要是放在夕陵别的地方,他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卫拂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怎么啦?”   “没事。”   玉宫照夜收回视线,报复地捏了一把他的脸颊,唏嘘道:“我就是看看天上有没有我们家列祖列宗。”   卫拂:?   牢狱外围惨呼声不绝于耳,深处反而安静得瘆人,黑暗漫长如深渊,仿佛被人世所弃,只能坐在这里无声无息地化为一堆枯骨。   “乱常干纪,罪莫大焉,孽由自作,法所不容。*三王子鸣,不思家国大义,深衔离宫之怨,勾连异国,播散妖言,倚亲族之势,引奸邪为应,窥伺大位,密图谋逆。灭绝人伦,质性恶于禽兽,凶慝昭彰,行径何异豺狼。君臣离其心,兄弟阋于墙,罪大恶极,合从孥戮,念其出质年久,有大功于国,且手足所系,终不忍见其枭悬,宜废为庶人,长流边城,非承特敕,不得还朝。”   玉宫鸣躲在天窗投下的一小块光斑外,蓬头垢面地抱膝而坐,听罢刑部官员宣读敕书,沉默良久,忽然冷冷地啐了一口:“这狗×的,真会恶心人!”   “我跟他有个×毛的手足情!他为什么不杀了我?流放?我这辈子被流放的还少吗!”   “玉宫照夜,你也来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你给那麻风癞子当狗,小心也被反咬一口,今日我倒台,明日便是你,你别以为跪着就能逃得掉!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刑部官员听着那不堪入耳的谩骂,胆战心惊地去看那位的脸色,然而黑衣的亲王殿下连眉头都懒得多皱一下,抬手示意他先出去。   “我有话要问你。”   玉宫鸣呸道:“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嘴上喊着死了算了,可关在这里这么多天,不也照吃照喝、从来没想过了断吗?”玉宫照夜居高临下地讥诮道,“想活命就如实答话,不然想必国主很乐意听见你在狱中自尽的消息。”   玉宫鸣:“……”   两人刚一见面就揭穿了身世,玉宫照夜对他自然不必讲亲情,不像国主还得顾及体面。现在玉宫照夜弄死他比踩死路边一只蚂蚁还容易,而且踩蚂蚁缺德,弄死他还能顺便给国主卖个好。   他悻悻闭嘴。玉宫照夜无声一哂,阶下囚还这么没眼力见,非得刀架到脖子上才知道服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国主患病的?谁给你传递的消息?”   玉宫鸣:“你问这个干什么?”   玉宫照夜跟他没有弯子可绕,开门见山地说:“宫中已经清查过一遍,找到了一些你埋下的钉子,不过都离国主太远了,而且这本来就是个严防死守的秘密,你那些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件事。”   “我在找那个藏得最深的‘内奸’,究竟是谁。”   玉宫鸣双目陡然灼亮,伸长脖子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冰清雪冷的脸上找出一丝挫败神色,半晌后终于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哈!王叔自诩聪明,原来也有你算不到的事?”   “实话告诉你,我得到消息比你早不了俩月,而且是东郁人主动来找的我,那并不是我的人。”他虚情假意地补充了一句:“希望他藏好了,最好永远也不要被你找到。”   玉宫照夜眉梢一动,意外道:“东郁人?”   “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亏你自负聪明,倒是动脑子想想,能做主将我送回龙沙的东郁人,天下一共才几个?”   玉宫照夜:“……”   这就更离奇了。他一直以为是玉宫鸣里通外敌,说服东郁送他回国夺位,甚至怀疑国主身边的内监田青是玉宫鸣的内应,那晚还故意试探过他,事实居然是东郁先探到情报,才顺势推出了玉宫鸣吗?   若论刺探风闻,“夜光”可谓当世佼佼者,虽说有“管外不管内”的规矩,不会反过来刺探自家秘密,但连玉宫照夜这么亲近的心腹都没发现国主有问题,东郁的探子却能察知如此隐秘,这人到底藏在了哪儿?   以往并没听说过东郁这方面有什么出众的成果,难道是碰巧了?   等等——   “慢着!”   玉宫鸣见他要走,脱口叫住他,又有些不自在哽了一下:“我也有话要问你。”   玉宫照夜忙着想事,有点心不在焉,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为什么不选我?”   “我究竟比他差在哪儿了,你宁可让一个麻风病人当皇帝也不肯帮我?”   质问声不高不低地回荡在昏暗牢房里,一如当日在千春殿中,他问玉宫照夜自己在“碧华”中是否也能有一席之地。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玉宫烈恨得很纯粹,但面对玉宫照夜,即使明知道他骗了自己,那种感觉也不是痛恨,更接近于“不甘心”。   他总是不甘心。   玉宫照夜被一声质问喊得回神,撩起薄薄的眼皮扫了他一眼,大概看在他马上要被释放的份上,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保护你前往东郁,最后被你铲除的‘碧华’暗探叫‘天驷’。”   玉宫鸣一愣。   玉宫照夜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替你将河豚毒下在汤饼里的内监叫‘含江’;一直照顾你,为你暗结珠胎的女子叫‘湘君’,但你抛弃了她,转头设计相诱东郁使者杜德佑的女儿,好叫丈人陪你回来图谋大业。”   玉宫鸣的脸随着他的话一点点灰下去:“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难。”玉宫照夜说:“你单方面抛弃了他们,太急着撇清,人家反而更忘不了你。”   玉宫鸣颤抖道:“我是为了大业……”   “你的大业里似乎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其他人都是你的柴火,天冷了烧一根,天黑了烧一根,一旦找到更结实的,就把原来的抛在路旁。”   漆黑的地牢里,玉宫照夜与他隔着铁栏杆相望,却遥远得好像他永远也拉不下云端的神祗。   “我不帮你,因为我也是‘夜光’一员。”   “‘夜光’可以为国捐躯,但我不想哪天从别人嘴里听说我的人被你拿去填炉子了,更不想自己也变成你大业之下的一撮灰。”   【作者有话说】   *《全唐文》赐刘晏自尽敕 第97章   你的爸爸系我们最好的呆佬   开阳大街,引鹤楼上。   “喏,说好的报酬。”   摘星阁中,卫拂用扇子将一只螺钿黑漆木盒推向对面:“你们这回干得不错,下次有活还找你,记得给我算便宜点。”   “……”   俊美的紫衣男人闻言翻了个大白眼。他原本慵懒地斜倚着凭几,周身洋溢着很不好惹的邪气,却被这个不体面的表情破坏了格调,看上去很想用鞋底子抽飞对方那副市侩的虚伪嘴脸。   他按开机关盒,展平里面的绢帛,粗略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将盒子一道收好,冷冷道:“你还想有下次?不怕他揭了你的皮?”   “怎么会?”卫拂不假思索地回嘴:“殿下从来舍不得弹我一指头,难道程掌门平时对你很凶吗?”   谢幽兰:“……”   那双跟他如出一辙的大桃花眼渐渐瞪圆了,卫拂掩着嘴惊呼:“天啊!哥哥你好可怜!”   谢幽兰:这混账东西!   “在做坏人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劝你别得意太早。”谢幽兰跟他说不了三句就要上火,舔了舔牙根,存心恐吓他:“我好歹坏得坦坦荡荡,偶尔做件好事,程愈还要对我刮目相看;你呢?你成天装得像个正人君子,若被他发现你其实坏得流黑水,这落差可没那么容易适应——毕竟他当初总不是看上了你会算计人。”   卫拂:“……”   “世人眼光就是如此,坏人做一件好事,说明他良心未泯尚可回头,好人只要做一件坏事,这辈子行善积德统统一笔勾销,白纸染了黑点就不配叫白纸。”谢幽兰端着过来人的架势又补一刀:“更何况你干的那事跟谋君窃国也差不多了,你猜他会不会高兴?”   卫拂终于被他的危言耸听忽悠得有点动摇了,犹疑地嘀咕:“只是略施巧计,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坏吧……”   “瞧瞧,还是个坏而不自知的。”谢幽兰立马啧了一声,摇头一唱三叹地感慨:“让你这种黑心狐狸当朝,他们龙沙彻底完了。”   他饶有兴致地托腮看着卫拂陷入沉默,心说你个讨债鬼也有今天,等了一会儿没见他眼泪汪汪,正想着要不要再下点猛药,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巨响。   谢幽兰差点跟着桌子上的茶杯盖一起跳起来,卫拂拍案而起,一把按住他的手,铿锵有力地喊:“哥哥!”   谢幽兰:“……干嘛?”   卫拂:“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殿下知道了,一定是你泄密。”   谢幽兰点头:“不错,所以你、”   “对我态度放尊重点”还没说完,就被卫拂严肃打断:“要是殿下知道了真相抛弃我,我就去告诉程掌门你为了得到《地镜图》和我一起干坏事!”   谢幽兰:?关我什么事?   “别忘了当初在夕陵你已经选过了,《地镜图》和程掌门你只能拥有一个!”   莫名被拖下水的谢幽兰大怒:“你这个畜生!”   卫拂双手交叉撑于颔下,发出了一看就是谢幽兰亲兄弟的桀桀冷笑,森然道:“我的姻缘要是保不住,大家就都别活了!你看着办吧!”   谢幽兰:“……”   一盏茶后,惨遭恐吓的北烛宫宫主终于打发了灾弟弟,按着太阳穴缓了半天,终于攒了点力气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想反正东郁部分的《地镜图》已经到手,下次无论给多少钱也不接他们龙沙的烂活了……   铿!   房门缝隙间寒光一闪,斜地里蓦然探出一截半出鞘的寒铁,不偏不倚地横在门口,刚好拦住他的去路。   剑气袭人,谢幽兰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仰身子,喉结受惊似地上下滚动了一轮。   拦路的大盗衣着简素无华,不像这家酒楼的客人,更不像能上到这层楼的贵客,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鬼魅般现形,从容地抵着谢幽兰喉头步入室内,随便抬脚勾上了房门,指着空位示意他坐回去。   他握剑时作风强硬而不容置疑,却有一对特别的下垂眼,微笑时显得格外纯澈无辜。   “聊聊。”   “哇啊!”   卫拂左脚刚跨出引鹤楼的门槛,脑后忽而飒然风动,紧接着这株玉树就被狂风连根拔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整个人嗖地一下从门口消失了。   绑票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跑堂伙计抹着桌子疑惑回头,揉了揉眼睛:“刚才是不是有鸟飞过去了,什么玩意一闪一闪的,还是我眼花了?”   引鹤楼隔壁小巷里,闪过去的一国权相老老实实地贴着墙根站好,不挣扎不反抗不呼救,只会用比蚊子还微弱的声音扭捏劝阻:“光天化日,强抢民男,这,不、不太好吧……”   玉宫照夜一掌抵在他脖颈旁边砖墙上,冷冰冰轻声道:“‘夜光’公干,好不好也由不得你了,卫公子。”   卫拂被他逼迫得无路可退,在墙上贴成一片,也不敢乱动,目光躲躲闪闪地下垂,耳朵倒是先不争气地红了:“那、那殿下有何指教?”   这姿势神情怎么看怎么不对味,好像恶霸在欺负良家。玉宫照夜盯着他的耳朵尖冷笑一声,正要收手站直,腰上忽然横过一条手臂。   没别的花招,就是劲大,牢牢箍住了腰不让他抽身。   玉宫照夜:“……”   卫拂一脸羞涩地:“不好意思,习惯了。”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松手的意思,把气势汹汹来问罪的主官往怀里一搂,低头细细咬耳朵:“殿下问吧,我一定老实交代,让我交代什么都行。”   玉宫照夜在底下踢踢他小腿:“你的手就不老实,人能老实吗?撒手。”   “不松,”卫拂断然回绝,“怕你跑了,就这么审吧。”   “咱俩到底谁审谁?”玉宫照夜伸手就给了他个脑瓜崩,“现在知道怕了,怎么早不交代?”   他的掌力摧碑裂石也不在话下,这一下收着劲,动静很脆,却不算很疼。   但玉宫照夜平时顶多就捏捏他的脸,从来没有弹脑瓜崩的爱好,可能是因为卫拂个子高,他嫌抬手麻烦。这会儿突然不辞辛劳也要给他一下,显然是冲着卫拂显摆那句“舍不得弹一指头”去的。   卫拂愣了片刻,像从来没挨过打的狗突然被踢了一脚,眼中霎时蒙上一层薄雾,嘤嘤着往玉宫照夜肩头埋。   “弄疼了?”玉宫照夜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位年少时撞墙寻死的事迹,托着他的脑袋端详了一下,按住脑门红痕给他揉了揉,低声道:“娇气,逼供你也是够容易的。”   卫拂不疼,但是心虚,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装可怜再说,泪眼婆娑地靠在玉宫照夜肩头,把嗓音掐到委屈得能滴出水:“阿萤,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啊。”玉宫照夜一想起他跟谢幽兰拍桌子就想笑,强忍着绷住脸:“总算被我揪住你的狐狸尾巴了,老实点,自己主动招供吧。”   这几天玉宫照夜在国主身边转着圈儿地找内奸,左看右看都不像那块料,最后在玉宫鸣那里问出消息是东郁人传来的,忽然琢磨出了不对劲——这也太巧了。   他原以为玉宫鸣早就知道国主有恶疾,一直隐忍不发,觑准了夕陵辅政大臣任期届满的时机才杀回龙沙;但实际上是在卫拂离开前夕,东郁恰好探到了龙沙国主的惊天秘密,火速和玉宫鸣勾搭成奸,把他送回来搅弄风雨,结果被国主就地反杀、一网打尽。   真有那么“恰好”吗?   国主心病深重,提防玉宫鸣到了一听说他回来就情绪失控的地步。按卫拂的说法,国主被他看出破绽后,问了一嘴就合盘托出,还顺水推舟地与夕陵再度结盟,怎么换成卫拂他就不提防了?   “是的。”卫拂可怜巴巴地说,“我一早就知道国主患了麻风病。”   “有多早?”   “呃……”他眼神飘忽,“就是你和谢幽兰去找我娘那个时候。”   玉宫照夜:?   话说得吞吞吐吐,玉宫照夜反应了一会儿才绕过这个惊天大弯:“前年?你刚来半年就发现了?”   “那段时间国主隔三差五就‘偶感风寒’,有几次离得近,我看到他手上有淡红皮疹,还有一次他不小心碰倒了热茶,手臂都烫起水泡了也没反应。我看着像医书上记载麻风的症状,就派鹭卫去查了查。”卫拂小声交待:“那时候国主刚登基不久,宫里有点乱,所以还挺好查的。”   他那个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简直太好用了,死记硬背医书居然从没失手过。玉宫照夜心说真该让玉宫鸣来听听,这种人才应该进“夜光”。   他心头重重一跳,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那次国主给你下毒,也是……”   “啊哈哈、”卫拂干笑两声,“背后揭人家老底被发现了,国主敲山震虎,让我老实点。”   玉宫照夜:……   仔细想想卫拂当年干的那些事:作为夕陵大臣独揽朝纲,和祁云驻津使打得火热,私下刺探龙沙国主不可告人的隐秘……国主当时没一狠心把他做掉,纯粹是看在他背后靠山惹不起的面子上啊!   “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你父皇啊……”玉宫照夜虚弱地嘱咐他。   “啊?哦,我这不是给他笼络住龙沙了吗。”卫拂生怕玉宫照夜越品味越生气,赶紧一口气倒豆子似地全交待了:“后来任期将近,我想名正言顺地留下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国主主动要求继续和夕陵结盟,得给他制造危机。所以我用东郁那部分《地镜图》和谢幽兰交换,让他帮我把消息传到东郁朝廷,勾引玉宫鸣回国夺位。”   “那边玉宫鸣一上钩,这边国主预感到他来者不善,我们俩反正心知肚明,索性说开了商量一下对策,就定下了后面那些事。”   玉宫照夜听完半晌没动静。卫拂怯怯地抬头瞟了他一眼,那坚冷白皙的侧脸凝重如霜雪,长睫无言低垂,赏心悦目得十分有杀伤力——能当场卸了他两条腿的那种。   他想起谢幽兰的恐吓,顿时战战兢兢,吓得毛都要竖起来了:“阿萤……”   玉宫照夜知道他从小就这样,想做什么不顾危险千方百计也要做成。他以为卫拂放弃夕陵的安稳仕途,跑到龙沙来做辅政大臣已经是出格的极限,没想到这犟种居然还能更疯。   君主、王位、世人梦寐以求的宝藏、乃至他自己的性命,没有卫拂不敢拿来赌的。隐忍蛰伏,费尽心机,有这工夫他都能在龙沙登基了,翻手为云覆手雨,最后却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   “你差点把我们国主算计没了,现在突然哆嗦个什么劲。”玉宫照夜揪了一下垂顺发尾,板着脸教训他:“要说后怕,该哆嗦的人应该是我吧?”   他不像生气的样子,卫拂凑过来亲了亲他,见他没躲开,得寸进尺地蹭到他耳边嘤嘤:“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尽心辅佐国主的,殿下别不要我。”   他在玉宫照夜面前装得柔弱而可怜,好像谁都能来欺负他一下,又不是拍桌子冲谢幽兰大喊“你们都要为我的爱情陪葬”的时候了。   玉宫照夜刚才在隔壁听到了谢幽兰的高论,倒没觉得有什么落差,其实谁不知道这狐狸精会咬人?全天下大概只有卫拂还觉得自己装得挺乖。   被这样一个疯而不自知的人处心积虑地得到,全心全意地爱着,听起来似乎有点可怕。但玉宫照夜可能是刺客当多了,就爱刀尖舔血这口。   就像他看到卫拂真生气时会微妙地心颤,此刻看到他机关算尽的真面目,反而生出一点诡异的满足感来。   玉宫照夜屈指托住他的下巴,勾过来换了一吻,半是打趣半是思索地问:“卫公子玩弄人心的手段近于妖术,天下人都在你股掌之间,要不要你难道还由我说了算?”   卫拂被他亲得眉目舒展,眼神都清澈了,摸索着拉过玉宫照夜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扑通扑通的心跳鲜明地撞击着掌心,几乎盖过了他的轻声回答。   “可我已经在殿下的掌中了。” 第98章   父亲怎么会是呆佬呢?   心跳如潮汐起落,渐渐远去至隐没,玉宫照夜不适应地空蜷了下手指,蓦然从经年旧梦中惊醒过来。   帐中寂静昏暗,帘外雨声潺潺,习惯了共寝后忽然独眠,醒来时会觉得床榻特别空旷。   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盯着帐顶花纹,难得地理解了临别前卫拂要把房梁哭塌床头撞烂的那个架势——离别的确是最深刻而无药可医的伤口。   晚夜何长,而卫拂费尽心机争取来的三年,却好像弹指一挥就溜过去了。   笃笃、笃笃——   庭院里骤雨如注,落花满地,内侍白善拎着半湿袍角,快步从长廊一端走来,轻柔地叩响房门:“殿下?”   黑漆隔扇门无声洞开,现出长身玉立的亲王殿下。周遭一切都被雨雾浸染得晦暗不明,唯独他显得越发白皙,犹如一尊不染纤尘的冰凉玉像。   “怎么了?”   白善一直觉得这位殿下不愧是出家修道的,好似养了耳报神,自打住进宫里,无论何时他来传召,殿下都衣冠整齐地站在门内,似乎永远游刃有余,不会让人看见他手忙脚乱的模样。   他躬身轻声应道:“国主请您到千春殿见驾。”   “国主今天还好?”   “回殿下,都好。”   玉宫照夜跨出门槛,随他一道往千春殿方向走。白善要为他撑伞,但他个子不高,为了够到玉宫照夜得努力踮脚,于是被玉宫照夜轻轻挡开,随手从身后内侍手里接过另一把伞。   白善迈着小碎步紧跟在他身后,想了想又细声细气地说:“国主早起服过药,又叫绮里太医施了针,瞧着精神头很好,还批了一会儿折子。”   玉宫照夜年纪渐长,越发地喜怒不形于色,表情完全是风吹不动的静水,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三年前玉宫鸣的谋逆虽没有成功,但流言确实吹进了每个人的耳朵,玉宫烈的病情基本成了朝中大臣们心照不宣的共识,国主也下诏挑选了几个宗室子弟接进宫中教养,开始为日后的社稷传承做准备。   卫拂、玉宫照夜这些心腹自然是瞒不住的,除了国主信重的乌川杰,后来“夜光”的绮里香也加入了诊治之列。   然而玉宫烈起病的时间太早了,后来为了不露馅,又时常用猛药压制,以至于体质越来越虚弱,去年几乎有大半年时间都在反复风寒低热。   今年适逢卫拂任期届满,离开夕陵六年,这回的确没法找借口再赖,不然牧衡恐怕要怀疑他在龙沙自立为王了。于是半月前玉宫照夜亲自出马,率众护送他返回夕陵,谁料中途忽然接到密诏,只得将卫拂送过国境,交给前来接应的南境主帅李云鸷,来不及多做道别,便掉头匆匆赶回辟寒城。   果然是国主的情况不太妙。   前些日子玉宫烈半夜起身摔了一跤,吓得两位太医梦中惊起,以为是病累筋骨损及经络,结果来回检查了三遍,发现国主腿脚没事,问题出在了眼睛上。   以前玉宫烈因病偶有视物不清,怕见强光,但从那一晚开始,他时常会完全看不见东西。   这是个很不祥的预兆,玉宫烈自己也知道不好。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慢慢挑选教养合适的继承人,可如果他现在倒下,那些宗室子一个能顶上的都没有,国朝无主,必然陷入动乱,所以才着急忙慌地召回了玉宫照夜。   为了让他安心,这几日玉宫照夜都留宿在大内。一行人湿漉漉的步履停在清凉阁外,国主身边的内侍田青赶着上前接伞,恭谨地微微躬身:“殿下请,国主在内殿。”   狻猊金炉徐徐喷吐檀烟,殿中有种不透风的闷热暖意,细微药气混杂在香气里,像玉宫烈严妆敷粉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憔悴病态。   “国主圣安。”   “小叔叔来了。”玉宫烈勉强提起精神,招呼他到近前来,“孤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一方一尺多长的沉香木匣,通体光洁无雕饰,原木本色,纹理致密,走近了可以闻到木材本身的清幽淡香。   “这是祖父传给父王、父王临终前传给我的。”玉宫烈摩挲着那坚硬温沉的木盒,眼里有难以掩饰的不舍和怅惘,“叫我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便将此诏公诸天下。”   玉宫照夜眉尖微不可查地一动。   当年他奉命迎接玉宫鸣回宫,路上玉宫鸣提到过他母妃侍疾时,曾偷听到先王玉宫丰霆将有关他身世的证据交给了玉宫烈,并叮嘱千万不要让外人篡权夺位。   想必这就是那份遗诏了。   玉宫烈的身体,已经恶化到不得不拿出这柄杀手锏的地步了吗?   即便玉宫照夜毫无踢掉侄子自己上位的打算,但他的地位和权势都摆在那里:卫拂在朝时,紫霄院是唯一能越过内阁直奏御前的部院,如今连能制衡他的辅政大臣都走了,玉宫照夜便是国主之下第一人。   他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难道会坐视一个乳臭未干的宗室旁支小崽子踩到他头上?就算他自己没那个心,焉知旁人不会撺掇他,甚至强行把他架上去?   坐在上头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感觉到他的威胁。   没人喜欢被当贼提防着,玉宫照夜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出,但就这么大喇喇地在他眼前摊开,心头难免有点不快,淡淡道:“先王遗训,自当遵从,国主若认为时机已到,但行无妨。”   玉宫烈却将匣子推向他:“小叔叔先看。”   “……”这下玉宫照夜真的开始用看傻子的目光打量他了,委婉地提醒:“国主,臣毕竟是瓜田李下,这样似乎不妥。”   玉宫烈坚持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玉宫照夜努力揣摩着上意,猜测玉宫烈不愿当众公开这份遗诏,那可能是想托付他辅佐幼主,故而主动释尽疑虑,便双手接过那方沉香木匣,拿出其中青缎面的折本。   刚读完前两行字,他的目光就冻住了。   那是他名义上的“父皇”、正安帝玉宫度的亲笔。   谢望舒很少提到他的生父,甚至不肯告诉玉宫照夜他的名字。这么多年来,玉宫照夜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那人是个官军,可惜英年早逝,至死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   他并没有试图调查过,也不是很想要个亲爹——反正“碧华”的大家聊起来个个缺爹少娘,父母双全的也不可能来干他们这一行,所以就随便谢望舒糊弄了。   不过根据一些零零碎碎的传闻,玉宫照夜推测他的父亲可能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子弟,甚至可能跟玉宫氏沾亲带故。毕竟让土匪当贵妃,还要认下她带来的小拖油瓶,就算是皇帝也得承受很多流言非议。   谢望舒固然是天赋奇才,但在玉宫度做出这个决定时,惜才只是顺便,他的主要目的可能就是为了留住那个人的最后一丝血脉。   这份遗诏证明了玉宫照夜的猜测思路大差不差,但他还是想得太浅了。   这关系何止是“沾亲带故”……   他的生父是西平侯季延的长子季安臣,而季安臣的母亲薛氏有个当昭仪的姐姐,因此时常出入宫廷,结果与太子玉宫度暗生情愫,一来二去有了孩子。   最离谱的这孩子既是西平侯的长子,也是玉宫度的长子,玉宫度十分珍爱,然而行差踏错,悖逆伦常,终究为世人所不齿,只得将他放在侯府抚养长大。   季安臣受将门风气熏陶,一心从军,玉宫度特意赐他名剑“曦光”,期待他继承西平侯衣钵,做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谁知天不假年,季安臣第二次随军出征西南,因军中奸细泄密,他所率轻骑陷入敌人埋伏,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朝廷,玉宫度万分悲痛。待大军班师回朝,他亲自检视季安臣的遗物,又召来季安臣的同袍仔细询问,意外得知他身边的佩剑不是原来那一把,似乎是与人交换了信物。   玉宫度立刻派出“碧华”四处寻访,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宵晖山上,而持有宝剑“曦光”的土匪头子谢望舒,当时竟然快要临盆了。   算算时间,玉宫度愕然发觉这孩子极有可能是季安臣的遗腹子。   谢望舒土匪当得好好的,不想去任何人家当守寡的少奶奶,但玉宫度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将这孩子认回他身边。   当年丑事不便提及,玉宫度可能也不想让西平侯跟他抢孙子,干脆与谢望舒谈条件,说服她带着宵晖山土匪归顺朝廷。谢望舒进宫担任“谢贵妃”,给这孩子名正言顺的出身,她自己则挑选忠心手下加入“碧华”,作为正规军为朝廷效力。   痛失亲子的皇帝顶着压力将孙儿认作亲生的皇子,“谢萤”就这样成为了“玉宫照夜”。   诏书末尾的“正安二十四年九月四日”上盖着传国大印。由于年岁悠远,鲜红的颜色已经淡褪,但那个日子玉宫照夜并不陌生,是他“父皇”驾崩的前夜。   后面还有一行不同的苍劲笔迹,写的是“遵皇考遗旨,册封玉宫照夜为亲王,其人至纯,其功甚巨,洵为柱石,可承托付之重。此旨收藏禁中,应急请出,以正大统。*”   落款“承和四年六月十六日”,上方也整齐地盖了传国大印。   “承和”是夕陵皇帝牧衡的年号,那一年是先王玉宫丰霆驾崩的年份。   翻过下一折,还有两行新鲜的墨迹,刚刚盖好的印章鲜红如血色。   “生死有常,圣贤亦不能免,但使继体得人,社稷遇主,天下尊王,吾虽没世,亦复何憾焉。*承和十年冬月十五日。”   三个篆体曲折回环的方正印章由浅至浓,像一串脚印,迤逦行过玉宫照夜独行月下、隐于熙攘的前半生。   “小叔叔。”   玉宫烈叹息似的声音悠悠飘来:“孤还是习惯这么叫你,堂兄。”   玉宫照夜被多年前呼啸而来的惊愕当头砸中,难得地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其实很胆小,不像父王和祖父那样有魄力,在位这些年实在是如履薄冰,每每觉得惶恐,很害怕被人赶下去。”   “我们年岁一般大,但你好像天生就更稳重些,所以我一直偷偷把你当成长辈,总是想如果我不成了,好歹还有你,龙沙不至于在我手里完蛋。”   玉宫照夜:“……”   “阿英他们还小,不堪重任,也难以服众,不管你愿不愿意,最合适的人只有你。”   玉宫烈疲惫地朝他笑笑,带着如释重负的松动:“孤又没办法了,索性再赖王叔一次吧。”   “这份诏书今日由孤传给王叔,玉宫一族的江山,毕竟没有落入外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   *此旨收藏禁中,应急请出,以正大统。——《张廷玉年谱·雍正十三年》   *生死有常……吾虽没世复何憾焉。——化用明英宗遗诏“夫生必有死,人道之常。虽圣哲所不免,但继体得人,宗社生民有主,吾虽没世,复何憾焉?”   我怎么又在写文言文(痛苦面具爬走) 第99章 正文完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夕陵,风都。   衔香宫内暖意如春,卫拂指尖拈着一枚黑棋,一手懒散地支着头,坐没坐相,被热气熏的呵欠连天。牧衡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这盘棋跟喂鱼没什么区别,随便洒哪儿都行,只问他:“你昨晚做贼去了?”   卫拂哀怨地拖长了声音:“孤枕难眠啊,陛下。”   陛下嗤道:“出息。”   其实陛下也孤枕难眠,因为今年秋天真定国犯边,钟翼改任凌州骁骑府统军都尉,跑到北境带兵打仗去了。   “臣都懂,”卫拂沉郁地叹了口气:“臣与您同病相怜,陛下不必佯装坚强。”   “……不要用你那酸不溜丢的心思揣度朕,当谁都跟你一样离不开人?”牧衡就看不惯他那寻死觅活的样儿,教训道:“亏你在外头历练这么多年,一天到晚除了伤春就是悲秋,能不能有点正事!”   卫拂被他训得眼皮、嘴角、不存在的耳朵和尾巴同时唰地一耷拉,撇过头去小声嘀咕:“恼羞成怒。”   牧衡:“……”   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个讨债鬼!   这些年夕陵南境安稳,贸易繁荣,卫拂在龙沙数载经营功不可没。他回来后,朝臣之间最热门的话题就是猜测陛下会如何封赏他,直入部堂肯定没跑,端看去往哪一部;以及这位翩翩公子为了国事,竟然耽误到如今还没有成亲,陛下少不得也要替他物色合适的妻家。   然而卫拂隔三差五进宫伴驾,宫中却毫无动静,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在陛下面前试探着提起,牧衡只用一句“劳碌奔波,先给他放两个月假”,就把他们打发了。   陛下这里好歹有句话,镇国公府那边根本是一言不发,问起来就是由他去,听凭陛下任用,简直好似将此子过继给了陛下,卫拂跟他们都不是一家子人。   “这两天去祭拜过双亲了?”牧衡决定换个话题,“地方还合心么,不合适的叫工匠改去。”   卫拂磨叽半天,终于犹犹豫豫落下一子:“臣觉得很好,地势高,景致秀丽,还能吹到风。多谢陛下。”   那年他从天坑出来,回到夕陵,牧衡答应替他父亲立冢,后来“夜光”和乌卫轮流偷袭云湖据点,玉宫照夜又替他进山寻找过,然而江风寻已不见踪影,可能是觉得那个地方不再安全,躲进了山林更深处。   卫拂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只在下次给牧衡去信时加了一笔,请他帮忙将父母衣冠冢立在一处。   仅存的一点旧物也被埋葬,老宅彻底空了。   这次他回到风都,家中只有“家徒四壁”可以形容,替他看宅子的卫荣老了,耳背得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但卫拂还是安然住了下来。   哪怕他已经习惯了龙沙相府的罗帷锦衾、软枕高床,躺在陈旧而熟悉的老房子里,听着窗外风动树摇,瓦片乱响,依然做了很好的一梦。   次日牧衡下了朝就派人把他薅进了宫里,皱着眉头问他:“怎么回事?不是在镇国公府住得好好的吗,朕怎么听说你昨晚一个人跑回柳枝巷了?”   卫拂在外磨练了几年,模样没太大变化,气质倒沉稳了很多,不像过去那样咋咋呼呼,淡然道:“臣是无用之人,没得玷污人家门楣,自然从哪来回哪去。”   “好好说人话,跟朕赌什么气?”牧衡道:“你立功还朝,谁敢说你无用?”   卫拂保持着那副“反正不是我的错”的混账神气,嘴上说:“都是臣的错。”   “臣昨日还家,家中长辈要给臣张罗亲事,臣说已有心仪之人,对方家在龙沙;他们劝臣放弃,选个对仕途有助益的世族闺秀,臣说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辞官,祖父和叔伯闻言大怒,斥责我自甘堕落,不思进取……还有什么来着?忘了,反正就是一顿好骂,于是臣就回老宅了。”   “……”牧衡感觉好像什么重要的信息从自己耳边出溜过去了:“你说你要干什么?”   卫拂一脸无辜地回望他,口型做得又大又圆:“辞——官——”   牧衡缓缓扶着额头坐下,以免自己被气晕了咕咚栽过去。   就说这表情怎么那么眼熟!钟翼养的那俩孽障把笼子啃穿、在御苑野了一下午、踩坏无数花花草草、被抓回来时也是这么看人的!   “卫疏尘,你可真有出息啊。”   多少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天颜,卫拂跟皇帝认识了二十年还有过命的交情,他甚至不是凭祖荫进身,外放多年带着一身功劳回朝……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坦荡光明的前程他都不要,铁了心要当大情种。   什么叫儿女都是债,牧衡在镇国公府借住几年,往后余生都得交代在替镇国公看孩子上。   啪!   卫拂的棋子让牧衡吃了一大片,鬼鬼祟祟地试图借着衣袖遮掩偷子,结果被陛下当场识破,并随手打掉了他不老实的爪子。   一声脆响过后,卫拂悻悻地揉着手背道:“我这次带了两瓶坟头土回来,这样也算他们陪着我了。陛下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这一个月他每天翻过来倒过去都是这句话,牧衡被他折磨得耳朵起茧子,拒绝起来也是十分熟练:“说多少遍了,不要心急。你在龙沙替朕经营多年,一回来就哭着喊着要辞官,让世人怎么看待朕?怎么评价你?说朕苛待功臣,还是说你心向异国?”   “那陛下打算如何安置我?不拘什么官,再找个理由把我派到龙沙去吧,或者我可以去边市当市令……”   从辅政大臣降级到边市令,那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随着辅政大臣归来,夕陵与龙沙的宗藩之盟落入了“不明不白”的微妙境地——下一步到底是延续维持,还是另起炉灶,抑或是分崩离析,全看两国君主能谈成什么样。   龙沙是夕陵南境隔绝东郁的屏障、重要的盐源和海上通道,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要地,尤其是在北境起战事的当下,维持南境的稳定尤为关键,放弃龙沙等于腹背受敌,东郁立刻会闻着味咬上来。   牧衡必须把龙沙笼络住,如果送卫拂过去有用的话他肯定毫不犹豫,但万一龙沙不愿再自居藩国,要求跟夕陵平起平坐呢?或者干脆上了东郁的贼船,与夕陵划清界限,那可就再没有辅政大臣这一说了,甚至能不能派人常驻龙沙都难以保证。   要怎么谈,派谁去,开多少条件,争取什么结果,都待与大臣们细细商讨,还要再和龙沙交涉,这些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卫拂每天在他面前撒泼打滚也没用。   “你的志向不是自己卖糖葫芦就是看别人卖糖葫芦,这辈子跟糖葫芦过不去了?”牧衡一想到这讨债鬼的未来就头疼,恨铁不成钢地呵斥:“你就不能出人头地,让玉宫照夜嫁过来吗!”   卫拂心说我哪个字提到“糖葫芦”了,十分冤枉地申辩:“我弄个刺客回来,陛下能睡得着吗?”   牧衡没好气道:“你都睡得着我有什么睡不着的!”   卫拂:“那刚好垂云提拔了,陛下把鹭卫统领的位子给我们家殿下吧。”   他还挺会顺杆爬。牧衡不留情面撅了回去:“滚蛋。”   卫拂嘴上忙着煽风点火转移他的注意力,趁机摸走他一个白子扔掉:“陛下用人真狠,好怕垂云兢兢业业一辈子也捞不到个皇后。”   “你先当一个龙沙王后给朕看看吧。”牧衡冷笑嘲讽:“玉宫照夜是刺客,你是小偷,你俩还挺般配——棋子还来,你这臭棋篓子。”   君臣二人两头对掐,正吵得不可开交时,外间侍奉的江令快步走近,站在隔扇外轻声禀告:“陛下,鹭卫肖统领求见。”   牧衡谴责地白了卫拂一眼,将手中棋子抛进棋盒里:“叫他进来。”   卫拂忙要起身回避,陛下却抬手示意他坐着。一身淡红武袍的鹭卫新任统领低头趋进,朗声道:“臣肖恺参见陛下。”又朝卫拂拱手拜了一拜:“见过卫大人。”   卫拂低头还礼:“肖统领,久违了。”   他们以前打过几次照面,不算很熟悉。肖恺原任鹭卫东垂司总兵,负责东境八城监察事务,为人颇机敏精明,后来牧衡将他提拔上来,接替钟翼执掌鹭卫。   “肖卿免礼,什么事?”   肖恺双手呈上一只密封木匣:“今晨鹭卫夏军校尉祝岭将此物交给微臣,说是有人半夜投递,请他转呈鹭卫统领钟翼钟大人,将此信送至御前。”   卫拂眼尖,瞥见盒盖右上角一弯月亮标记,心头忽然毫无预兆地一跳。   肖恺像个夹在中间的青鸟,委婉含蓄地说:“钟统领业已调任北境,祝岭担心耽误了要事,特地托臣觐见,向陛下禀明原委。”   不是什么人都敢点名找上钟翼,这东西虽然来路不明,但考虑到祝岭曾随卫拂出使龙沙,而钟翼的事只有陛下能管,所以他琢磨了片刻,火速进宫,负责任地把这个来自远方的烫手山芋恭呈圣览。   牧衡眼神一转,江令立刻会意,上前接过木匣。然而那盒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扣得严丝合缝,也没个锁头,他试了半天竟然没打开。   所有人:“……”   卫拂看不下去了,掩着脸在旁边虚咳一声,提醒道:“可能是涂了鱼胶,用火烤一下就化开了。”   “哦,”牧衡了然冷笑:“龙沙送这么个玩意来,存心浪费朕的时间,是吧?”   卫拂:“……哈哈,陛下真会说笑。”   少顷江令揭开盒盖,牧衡抖开里面的信笺,冷笑渐渐凝固在了脸上。   卫拂恨不得把头伸到纸上,但当着肖恺和一地内侍的面,又不敢僭越,只得强忍着百爪挠心乖乖坐好,不住偷瞟陛下的神色。   “……今年元朔,龙沙国主玉宫烈以病笃为由,禅位宵晖王玉宫照夜。”   卫拂蓦然怔住。   牧衡的长眉越来越扭曲:“这是玉宫照夜的亲笔信,他代表龙沙,愿意与夕陵结好,继续奉我朝为宗主,还请求聘你为国相,任期……二十年?!苏武牧羊才十九年!期满还要再续?”   所有人:“……”   到底是哪个“聘”啊,这国相聘出去还要得回来吗?   惨遭图穷匕见的陛下把信纸一扔,怒其不争地宣布:“他们龙沙完了!”   卫拂手忙脚乱接住信纸,快乐地一推棋盘,彻底搅乱棋局:“我愿意!”   承和十一年三月,夕陵遣使往龙沙,册封新王及国相。   这是辟寒城最繁华烂漫的时节,满城花海竞相盛放,桃李杏梅,牡丹芍药,轻红粉白,深紫浅碧,连墙角的蒲公英都支着一簇簇嫩黄细瓣,在纷杂轻快的马蹄声里兀自盛放。   使节车驾沿着红毯行至龙绡宫,缓缓停在正门外。   内侍卷帘,一身明红朝服的前辅政大臣、新任国相倾身而出,避开旁人搀扶的手,踏入春日温暖明亮的晴光中。   他抬眼越过空阔广场与肃立的文武官员,一眼便望见等待在丹墀之上,同样明红赤袍的君王。   走向他的距离很漫长,但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又似乎一眨眼就到了跟前。   国主降阶亲迎,卫拂刚要躬身行礼,就被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手稳稳托住了。   只是注视着那冷白如玉的面容,他的眼前便不由自主漫起一阵酸热,感觉到玉宫照夜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臂,用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嘘,大喜的日子,不许哭。”   盈满水光的桃花眼撞进那对浅琥珀色的眼珠里,分明什么也没说,可是呼之欲出的相思、难以自抑的喜爱,甚至是带着波浪的“阿萤”……万语千言都在这一眼里诉尽了。   卫拂眨掉眼中水雾,朝玉宫照夜垂眸微笑,恭顺地温声唤道:“君上。”   旁边随侍的所有大臣同时脑中一白——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叫国主的!   这马屁精!一来就把他们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随即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庄严冷峻、风仪凛然的新任国主神情微动,浮现出堪称温煦的笑意。   “爱卿。”   完了,国主喜欢。   让这巧言令色的狐狸精长伴君王身侧,我们龙沙不会要完蛋了吧!   袍袖下掌心相贴,十指交扣,玉宫照夜携着卫拂的手转身,于众目睽睽中牵着他拾级而上,走向广袤苍穹之下、重檐歇山顶的巍峨宫阙。   昔年地底断崖上,流淌过紧握双手的鲜血化作命运的红线,在浮光掠影的尘世间牵起惊鸿一瞥。那游丝般的红曾遥隔万里,也曾飞度千山,回环往复,终归合拢于掌心一处,化作风中交缠的广袖与衣襟。   飘扬的麟带与猩红毡毯一色,迤逦流淌过重重宫门,汇入满城无边飞花,春深似海。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碧城三首·其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传统的完结就是和和美美大团圆,而技能完结就是每个人都出来说一句“龙沙完了!”(并不会完)   设定来说他们这个世界里没有苏武,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懂我的勾石笑点……总之感谢大家容忍我稀烂的更新节奏和莫名其妙的破梗,希望大家吃的开心!作者携小鹳小萤给大家鞠躬!   番外不定期,想看什么可以在评论区点梗~(背手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