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穿错了》作者:荒木泽代 简介:   我将永远盯着你……永远   小少爷死了五次。   直到第六世,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是个奇怪“话本”里的反派一员,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即便出生权贵之家,后天无论怎么努力都还是会死。   而有一个人恰恰相反,无论他怎么选择,总有人自愿帮着他、托着他。叫他平步青云,走的每条路都是康庄大道。   小少爷:为什么独独要我重活一遍又一遍?   小少爷:就为了再一次次看我一家人如何被那个人一步步诛灭的?   小少爷幽怨地看向那个尚未一飞冲天的人:……哎?   ——等等,既然我知道他被所有人看重的方法,那我先下手为强,去大佬面前表现的话……?!   **一段时间后**   大佬们:你怎么又来了,上次驱邪没成功?还是没坚持喝药?   小少爷:???我就不信了,我直接去盯着本尊,看他是怎么做的!   **又一段时间后**   大佬们:唉管不了了,他真是太喜欢我了。   被尾随盯梢的那个人:错了,是喜欢我。   又名:拿着野史话本的我怎么穿到正史了?   tips:1.主受,装癫爱算计的顽强小少爷。   2.可能有万人迷。   3.结局1V1。   新文预收:霸总大佬攻 X 夜鹭受《夜鹭思苦》CP2120975 夜师傅,你怎么又在惬意温泉 标签:重生 穿越 古风 买股 轻松 第1章 剧本不太对   他叫沈昱,现在趴在地上,准备要死了。   先别管为什么。总之面前这个白衣服的人,只要砸了手里那个红梅仙鹤杯,旁边那个黑衣服的就会拔剑动手。沈昱就得死。   他还有心情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摔杯为号”?哈哈。   看,白衣服转身了、手滑了、杯子掉了——   砰!   杯子四分五裂,沈昱伸手就能接到,但他没接,这么做没什么意义。这次挣命也早就失败了,他只想赶紧重来。   黑衣人抽出长剑:“反正你在名册上已经是个死人,再死一遍也……你在说什么?”   “……再死一遍也无人知晓……嗯?没什么。”沈昱抬头看他一眼,彻底以脸贴地,还贴心地拨开后颈上的头发,“赶紧的吧,我赶着去阴曹地府。”   黑衣人:“死到临头还嘴硬,倒要看看,你的黑心硬不硬!”   蹭——!   嗯?!   等等,这次怎么不是砍头……?!   ***   沈昱猛然睁眼!   他倏地坐起,摸着自己心口大喘粗气。   “怎么是穿心?怎么是一剑穿心?!”他现在心脏完好,但好像还存在幻痛,“都第五次了,怎么还有我不知道的……?”   不过……   沈昱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身上的绸缎,忽地,他一个激灵就用力拍了拍床架。   “来人!”   小厮和丫鬟开门探头:“少爷醒啦,有何吩咐?”   沈昱问:“今天什么日子?现在什么时辰?”   小厮望天想了想:“回少爷,六月初五,未时快过半了。”   沈昱:果然,又回到了这天!   没时间再纠结砍头还是扎心了,新的一轮已经开始!   他立刻翻身下床:“给我找那套银边白袍出来。”   丫鬟领命去找:“这衣服可有日子没穿了,得问问其他大丫鬟……”   沈昱:“花鸟纹黄花梨衣箱,右边从下往上数第三套。”   丫鬟:“还真是!少爷好记性!”   沈昱没搭茬,只余光瞥着开始端茶送水的小厮。只见那小厮端着盘子一路走来,往旁边的桌上放时不小心一个趔趄,茶杯倾翻,热茶眼看就要往沈昱衣摆上洒——   沈昱淡定地扯回衣摆后撤一步。   “少爷没事吧?”小厮没注意沈昱的动作,只确定茶杯没坏、人也没被浇着,赶紧边道歉边收拾,“对不住对不住……”   换完衣服,沈昱带着小厮就出了房间,穿庭过院。小厮一路小步快跟,茫然问道:“少爷,咱这是上哪儿啊?您好歹也先……少爷,您干嘛呢?”   沈昱停在一棵大树下,摊着右手,默念:“一、二、三、四……”   ——怎么还没有?   ——明明之前都会马上掉的……   小厮凑近他,跟着抬头望,不知道他在看啥,也不敢再问。旁边路过的一些其他下人见状,也带着疑惑驻足,望向树冠。   一群人就这么傻乎乎站了半炷香时间,忽然看到树冠间掉下来一个黄绿团子,在众人惊呼中砸进沈昱手里。   小厮定睛一瞧:“是个绣眼鸟,少爷你可真神了嘿!”   沈昱却盯着那只黄绿色的、比拳头还小的小团子,皱眉:这次怎么迟了这么多?   小厮:“少爷……?”   “拿去喂着,飞了不用管。”沈昱把绣眼鸟递给别的下人,又吩咐小厮:“去套车,出门。”   “好嘞。”   ***   车轮滚滚,马车最后停在了珍意阁门口。   这是个古玩奇珍店,门口立着个店伙计。沈昱下车后就想往里进,店伙计伸手一拦:“对不住,现在不能进。”   沈昱一怔:“为什么?”   “有人包场子,闲人免进。”   “包场?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因为今天的剧情,它就没有“包场”环节啊!   沈昱都懵了:等会儿不该是有俩男男装模作样抢红梅仙鹤杯的戏码吗?现在有人包场,那俩上哪演去?我上哪搅和去?   ——我好不容易背完的剧本,不要忽然改啊!   ……不行,万一那俩还来呢?我还是得守在这儿才安心!   沈昱想通了,立马冲店伙计道:“里面那个包场的钱,我都多出三成,让他走。”   店伙计没挪脚:“不是,凭什么,你谁啊?”   沈昱的小厮抢步上前:“大胆!咱这来的可是当朝丞相的儿子、将作监令的弟弟、雍州盐史的外孙……”   店伙计:“嚯,来那么好些人呢?”   “就我一个,丞相府沈昱。”沈昱拍开小厮,示意他拿钱,“凭这个身份够了吧?”   “沈少爷,您见谅。”伙计当然还是知道当朝丞相真姓沈的,虽然不确定眼前这位的真假,但态度好歹变客气了。他拱手行礼,随后抬头朝对面街努嘴:“但让位这个事嘛,里面那位……您瞧……”   沈昱和小厮双双转头去看。   小厮:“啥呀?对面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这什么意思呀?”   沈昱:“……那是江邱明的马车!”   小厮:“嚯,少爷,江大人马车也没啥特别的,你怎么就认出来了?”   沈昱:废话,你经历了五生五世,你家破人亡被杀了五次,你也会记得仇人的马车!   不过,居然是江邱明在珍意阁包场,他可就是……抢杯子的“俩男男”之一啊。   他甚至就是那个“刚刚”提剑扎穿沈昱的黑衣人,而他动手前摔杯子的白衣人,就是今天跟他抢杯子的对手。两人为了抢杯子,进行了好一番的唇枪舌剑,因此才开始对彼此另眼相待。也是经此一遭,这红梅仙鹤杯才会在日后成为他俩的“定情信物”。   但理论上应该是白衣服的先来买红梅仙鹤杯,江邱明才偶然进门,偶然抢着买才对。现在江邱明居然先来了,还包场,难、难不成是……   他也轮回了,所以提前来蹲点?!   沈昱头皮发麻。   但要他就这样打道回府,又实在有点不甘心。于是他强打精神,最后跟店伙计说了句:“那劳烦你去和江大人通报,就说丞相府沈昱也想来买东西,劳他通融通融。”   江邱明是正宗寺少卿,没正经官职的沈昱只能抬亲爹身份出来试试了。虽然江邱明以后会完全不把丞相看在眼里,但现在应该……还行吧?丞相府现在可还远远没到要倒的时候!   店伙计帮他跑了一趟,很快出来回复,江邱明还真同意了,还说要“请沈少爷喝茶一叙”。   沈昱:不是,等等。   ——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还不熟才对,他怎么还想见我了?不会一见面就问我被捅死的感觉如何吧?   沈昱越想越觉背脊发凉,进门的动作都差点同手同脚,到了雅间门口,身体更是僵硬。然而拔腿就跑的时机已经溜走,店伙计掀起门帘的一刻,室内一人的视线就直直怼到沈昱脸上。   经典的黑蓝套装,气质冷厉、凤眼凌人。正是在沈昱经历的五次死亡中,当了两次“侩子手”的江邱明。   沈昱看到他的瞬间,眼前好似又浮现他提剑杀人一刻的狠戾神态,不由得抬手抚了抚心口。   场面就这么僵住好一会儿,最后是江邱明先开的口:“沈少爷,好久不见。”   沈昱:“……哈、哈,是吗?”我可刚“见”完你才来的。   江邱明一抬下巴:“进来喝茶?”   沈昱:“哈哈,好吧。”   进门后门帘放下的瞬间,沈昱觉得自己仿佛进了龙潭虎穴。   他到了椅子旁边,刚要坐,又惊觉自己忘了行礼,赶紧蹦起来补上:“见过江大人。”   江邱明饶有兴致,却又动作懒散地学他回了个拱手礼:“见过沈少爷。”   “哈哈,客气了客气了。”沈昱小心翼翼坐下,只有半个屁股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在场的其实还有珍意阁掌柜,斟了茶水摆到了沈昱面前的桌上,沈昱默默拿起喝了,又默默放下。   江邱明瞥他:“如何?”   沈昱根本食不知味,随口敷衍:“……还行还行。”   江邱明:“看来是我叫人寻来的孤品老茶,不合沈少爷胃口。”   沈昱如坐针毡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对江邱明等人了若指掌,眼下才发现,自己居然完全不了解江邱明的茶品。不过,之前这件事从未被特意提及过,这叫他上哪强记去?   沈昱接不上话,赶紧转移话题:“江大人好兴致,一个人就……包了整个珍意阁?”   江邱明悠悠回道:“我虽力不及丞相府,包场珍意阁半日还是不成问题的。”   “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昱尴尬得口干舌燥了,讲话都有点吞字,“就是,好奇,呃、怎么忽然想到要包场珍意阁呢?是不是待会儿还有江大人的……朋友要来?”   “若要人多热闹,我包场做什么,自然是只有我一个。”江邱明又喝了一口茶,“不过我心血来潮的这么一着,好像还真妨碍了别人。”   沈昱听前面一句:好极,不是为了等那个人!   沈昱再听后面一句:“啊?妨碍?谁?”   “妨碍了沈少爷你啊。”江邱明放下茶杯,“沈少爷不是来买珍玩的?叫掌柜的拿来瞧瞧吧。”   “啊这……”沈昱有点迟疑。   其实他一进门就看到,红梅仙鹤杯就在桌上一列的古玩奇珍当中。显然,江邱明还是把它挑出来看了。沈昱搞不懂这只是巧合,还是,江邱明其实就是在等要来抢它的那个人?   他还没想清楚,江邱明却察觉他紧盯杯子的视线。都不必再多问,江邱明直接看向对面的掌柜:“你们怎么回事,沈少爷看上的东西,还给我摆上来?”   掌柜差点跪下大呼冤枉:“大人,沈少爷以前没来过,也没定过这东西啊!”   沈昱回过神。   沈昱汗流浃背了。   “那什么,听说、听说的。”他其实也不是真来抢这个杯子的,这可是摔杯为号的“杯”,谁要拿这么晦气的东西。但如今骑虎难下,沈昱心一横,索性顺着话装到底:“那,江大人……能割爱吗?”   江邱明:“可以。”   沈昱:“……啊?”   江邱明:“啊什么啊,不是你想要的吗?”   沈昱:不是,这对吗?   论辩争抢呢?诗词歌赋呢?高山流水呢?   ——你俩不是就在这个过程中相互引为知己的吗?怎么换到我这里,就把那么一大段情节给删了?   江邱明看他又沉默:“怎么,沈少爷还想要我帮你付钱来赔罪?”   沈昱可能是想试探,也可能是哪根筋搭错了,一秃噜嘴:“……可以吗?”   江邱明哂笑一声:“可以,然后我会向丞相大人报账。”   “那算了,哈哈。告辞。”沈昱拿起红梅仙鹤杯就想落荒而逃,刚起身迈出去一步,忽地想起什么,又一屁股坐了回来。   江邱明:“沈少爷这是?”   沈昱:“忽然感受到了那杯茶的回甘,好喝,爱喝,还想喝。”   江邱明:?   沈昱:我今天就守在这里,我倒要看看那个人还来不来,怎么抢走这个杯子!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本文又名《在dm游戏里当小反派的我怎么轮回到正史了》《这剧情怎么不对啊老板你这话本保真吗》   会保持每周3-5章!第一天晚上20:00还有一章!   有偏买股情节,但结局1V1。谢谢大家支持,爱大家! 第2章 宿敌就是……   最后沈昱和江邱明干坐了一个下午。谁也没来,谁也没走。   沈昱灌了一肚子的茶水,直到江邱明准备走了,他这才恍恍惚惚地揣起红梅仙鹤杯,也准备离开珍意阁。   临走前,沈昱还有点不放心地跟江邱明确认:“江大人,您这是准备回去了吧?”   江邱明似笑非笑睇他一眼:“那我邀沈少爷到江府继续小酌一番?”   沈昱立马退缩:“不了不了,恭送江大人。”   江邱明眼观他的作态,忽然冒出一句:“沈少爷今日看着,倒和上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   沈昱心脏猛地一跳。   他每次“回来”都是从今天开始,如今已经是第五轮,而今日之前的记忆,都有点模糊了。江邱明所谓“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沈昱一时之间竟难以确定。   他只能胡乱回道:“哈哈,是吗?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吧。”   江邱明:“距离上次赏春诗会见面才过去三个月,沈少爷长得倒快。”   沈昱:“……”   要死要死,说多错多!   于是沈少爷闭上了嘴,沉默地看着江邱明的马车来到店门口,沉默地目送江邱明上车。眼看着江邱明整个人都进了车里,沈昱正要长长地松口气,江邱明忽然掀开了窗帘。   一口气噎住的沈昱:!   “对了,沈少爷,恕我冒昧,但有句话我实在不吐不快——”江邱明语气悠悠,“那个杯子,你买贵了,我本来也就准备最多花个五百两吧。”   沈昱:!!!   江邱明戏谑一笑,随即窗帘落下,马车驶开。沈昱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背影,整个人都懵了。   ——好你个江邱明,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没划价就花了八百两……!   ——而且这明明是你们的定情信物,你们的爱情就最多值个五百两吗?!   ***   沈昱抱着杯子回了家,感觉像是抱了个烫手山芋。   小厮凑上前问:“少爷,这个杯子放哪儿啊?”   沈昱一想到这红梅仙鹤杯是别人的定情信物、自己的“斩首令”,就烦得慌:“什么破玩意儿,也不值八百两,扔了!一了百了!”   小厮不解,但小厮也不问,端起杯子就往外走:“好嘞。”   沈昱眼瞧着杯子要离开视线,又忍不住后悔:“等会儿,回来!”   小厮又倒回来:“少爷?”   沈昱看他那随便端着的模样,忽地想起早上他打翻茶杯的事,瞬间仿佛幻视了红梅仙鹤杯被当场摔碎,顿时觉得自己的后脖颈一凉。   小少爷不由道:“你端稳当了!……拿去供起来。”   “啊?”小厮更疑惑了,“供在哪儿?立什么牌子?瓷器神、杯具仙?”   沈昱:……怪晦气的。   他也就是嘴快这么说了一句,真供起来,不用等外人动手,自家人就能先把他收拾了。   “算了,就先放桌上。”沈昱抬下巴示意,又把其他人都轰了出去。而他自己,则是往桌前一坐一摊,盯着那个杯子开始出神。   他得理一理思绪,今天一整天,都实在太诡异了。   要说顺,每件事都和沈昱的记忆有所偏差,最重要的部分甚至相差十万八千里;要说不顺,沈昱想办到的事似乎又都顺利完成了,顺利得出乎意料。比如这个红梅仙鹤杯,加上今天,沈昱总共尝试过四次打断“瓷杯定情”。可前几次不是没赶上,就是没插手成功。哪可能像今天这般,半句话就到手,别说杯子没“物归原主”,连那个“原主”的影子都没出现。   “居然真到我手里了……”   沈昱的视线落在那杯子的红梅图案上,喃喃道:“但我拿着有什么用,难道说我以后还能给他们奉上定情信物,以换我一条命?   “还是说,抢杯子的两人注定会走到一起?那,我和江邱明……?   “噫!!!”   ……   “哎卧槽,我和小江抢杯子,这个什么沈昱怎么忽然冒出来了?”   ——谁在说话……?这陌生的声音,是哪家姑娘?   “服了,我和江大人在相爱相杀准备结婚,这个路人NPC干嘛冒出来又唱又跳的,别搅和我们啊!”   ——这又是哪个女孩儿?什么恩皮西?   “难道这个NPC是我们play当中的一环?还是反派?制作组把他加塞在这里有点多余了哈。”   ——普雷?反派?制作组?这都是什么意思???   “哇哦这居然还是丞相的小儿子,会不会也是可攻略支线吧?还是DLC内容?但我不喜欢这个类型啊,要是开放沈旬线就好了。沈旬是宿敌,宿敌是不可能成为妻子的,宿敌就是妻子,嘿嘿嘿……”   ——沈旬?我哥哥?   ——等等,什么“宿敌”,什么“妻子”?!?!?!   沈昱忽然就“醒”了。   准确来说,他忽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却不是以自己的眼睛看的。他俯视、仰视、旁视、全方位地环绕视,视野中心都有同一个人。   不是他自己,却是……庄砚宁。   清高冷色,白衣胜雪,次次都要置沈家于死地的庄砚宁。只要他摔了红梅仙鹤杯,沈昱就要人头落地的庄砚宁。   是的,沈昱活了六世,前面五世都是庄砚宁害死的。第六世还不清楚,毕竟只过了一天,沈昱完全没有自己被杀死的记忆,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死没死。但前面五次肯定没错怪人,因为沈昱是实实在在的亲历者,每次被杀死的感受,都是那么真实而痛苦。   沈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会重来,也不明白沈家为什么总会输给庄砚宁。想来想去,沈昱只能猜测自己必须自救成功,逃出庄砚宁的“魔爪”,才会跳出这个古怪的轮回之圈。于是他用尽了各种办法去避免,去扭转,可每次庄砚宁总能逢凶化吉。他身后的贵人像雨后春笋,像无尽野草,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一开始沈昱还不明白,这家伙凭什么就能莫名获得那些人的青睐。在他一世又一世的观察下,一次又一次去打探庄砚宁的经历后,终于明白了——庄砚宁,以色示人!   什么清高,什么自傲,什么孤冷如梅清白胜雪,都是骗男人的把戏!皇帝、王侯、朝臣、武官……这些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权贵,碰到庄砚宁就跟失了魂一般,一个个都吃他那套。简直是个个都上当,当当不一样。   而不管是谁,也从不反对、不质疑庄砚宁扳倒丞相一脉,不惜为了他亲自手刃沈昱。沈昱死过五次,除了江邱明杀的两次,其他三次分别是不同男人下的手。砍头(或割脖子)和一剑穿心的比例则是4:1,事到如今,沈昱已经能镇定地给自己的死法画“正”字了。   可刚才,沈昱听到奇怪的声音说,亲哥沈旬似乎也有可能变成庄砚宁的“池中鱼”时,还是顿时难以淡定了。   ——我的亲哥……也会为了庄砚宁而杀我?   他看向眼前的庄砚宁,想接近、想伸手,却无法随心所欲。   ——我又死了吗?我变成了附身庄砚宁的恶鬼?   ——可我为何不能碰到他、甚至动也不能动?不能掐死他,不能报复他,变成恶鬼又有什么意义?!   报复不得,离开不得,沈昱被迫开始跟着这五世仇人兜兜转转。他一开始以为,这是自己第六世死后发生的一切。可后来庄砚宁又端出了红梅仙鹤杯,又做起了那些沈昱或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沈昱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之前经历过的某一世。   只是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哪一世。   更奇怪的是,当庄砚宁在做一些选择的时候,“某某线”的字眼就会在沈昱眼前一闪而过。“某某”就是庄砚宁背后那些男人的名字,谁的名字次数闪现得多,庄砚宁就和谁走得越来越近。偶尔地,沈昱还会再次听到那些莫名的“天外来音”。依旧是来自不同的陌生女子,依旧是沈昱半懂不懂的话。   比如:“靠北!选错了啦,不是要发展这个老公啊!”   又比如:“终于选到了!老婆终于来了!嘿嘿嘿这个情节好,嘿嘿嘿文案太会写了……我还能再看一百遍!!!”   沈昱被“老公”“老婆”的词绕得发晕,在一片怪话中,忽然抓到了什么关键词。   ——情节、文案、写、看……   ——这说的难道其实是……话本?!   而且还是根据庄砚宁选择的不同,会发展出不同情节的话本?不对,应该是说,不同选择会决定庄砚宁最后会和谁走到一起?   可真正在做出选择的,到底是庄砚宁,还是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来源?   此外,沈昱这次跟在庄砚宁背后,看到了他和那些男人们交往的一切前因后果,比沈昱之前好几世调查的加起来都细致。沈昱几乎填满了所有逻辑链,掌握了那几个男人的所有关键偏好、主要动向等,用那些奇怪“天音”的话来说,似乎叫做“人设”?   ——我之前总失败,难不成是因为漏了那些我不曾知道的关键点?   ——只要下一次,我能把每个关键点都赶上,那岂不是很有机会彻底翻盘?反正庄砚宁也不是自己做的选择,他也就是个空有皮囊的傀儡!   ——对,就是这样!   天音:“哇这个沈旬,长得实在太符合我的胃口了!不行,我就要选他!猛猛选,选多了就能在一起了,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   ——不对!   ——不要选我哥!!!   沈昱猛地睁眼,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少爷!您可算醒了!”   沈昱像没听见似的,完全没去想自己怎么在床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几乎连滚带爬地下床,外袍都没穿上就直接冲出房间门。   ——至少要,阻止我哥……!   沈昱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下一刻,就仿佛心想事成似的,一个身影就出现在他眼前。   高大沉稳,锦袍加身,正是沈昱的亲哥——沈旬。   “清和,你醒了?!”沈旬叫着亲弟弟的字,面露惊喜,“太好了,我正带了……”   沈昱直扑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哥,你绝不能和庄砚宁在一起!”   沈旬:“……啊?”   后面人群里的白衣身影:“……和我???” 【作者有话说】   宿敌是不可能成为妻子的! 第3章 那个主角   “庄砚宁!”   五世仇人的声音,沈昱自己化成灰了都能认出来。他唰地转头,几乎瞬间就找到了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   青衫白袍,面容清冷,青松翠竹之姿——正是庄砚宁。   他居然就跟在沈旬身后,沈昱感觉天都要塌了:“你怎么在这里?!”   庄砚宁默然一息:“我……受邀而来?”   他难得回话不畅。也不怪他,他和沈昱第一次面对面,就遇到了这般“震撼出场”。小少爷衣冠不整、披头跣足、语气癫狂,饶是“端庄之王”庄砚宁也有点端不住。   “什么……!”沈昱听他回答,简直要蹦起来,“谁邀请你的?回答我!是不是我哥……”   “清和,你冷静点!”沈旬拽住亲弟弟,跟捏住炸毛猫儿的后颈似的,“你发痴了?你睡了三天三夜,叫都叫不醒,知不知道?”   “三天三夜?!”这个词仿佛一根长钉,一下猛锤进沈昱的脑壳,“糟了、糟了!现在什么日子了?还是不是六月初五?还是已经……”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忽然传来。   明明声音不大,却犹如在沈昱耳边炸响,叫他整个人的神魂都“荡”了一下。挤在他脑中的纷乱念头,也好像被一只大掌摁了下去。   沈昱不由得循声转头,这才发现,跟在沈旬身后的人群中,居然还站着个大和尚。   僧衣陈旧,面容普通如街边老叟,唯有一双眼炯炯有神。沈昱在他注视下,仿佛被某种罩子笼住一般,有些束缚、却又有些平静。   小少爷终于安静下来,打量着大和尚:“敢问这位师父,你是……?”   沈昱活了五世,从未见过这和尚。他很确定,自己只要见过这双眼睛,就绝不可能忘记对方。   “这位高僧是归真法师,我们邀来……看看你的。”沈旬看弟弟冷静下来了,终于松开钳制的手,还接过小厮送上的长袍,亲自给沈昱披上,“归真法师云游四海,最近在庄大人府上做客,要不是庄大人帮忙,父亲都不见得能请到他。清和,不得无礼。”   沈昱闻言,视线在和尚与庄砚宁之间转来转去。在和尚那多一分好奇,在庄砚宁这多一分戒备。无论亲身经历的五世,还是方才“梦到”的话本,都没有庄家和高僧交往的情节。沈昱着实不知道这个和尚哪里冒出来的。   ——这又是何方神圣?   ——怎么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沈昱直觉这事和自己“睡了三天三夜”有关。可三天不醒纵然奇怪,还能比轮回六世(或者七世)更奇怪?以前都没和尚道士管过自己,现在倒来看上了?   还是庄砚宁介绍来的,怎么想怎么奇怪。   沈昱那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庄砚宁看在眼里,也察觉了对方隐隐的敌意。他疑惑这敌意何来,但也不至于当下就和一个病人计较。   “沈大人言重。家父有幸与归真法师讨论讨论佛法罢了,法师愿来贵府,全凭他自愿,庄某不敢居功。”庄砚宁礼数到位,进退有度,“现在法师已送到,那我先告辞了?改日贵府方便,我再来拜访。”   沈旬正觉得一片混乱不便见客。他本来打算先带人去厅里坐坐的,没想到沈昱已经醒了,还穿着一件亵衣就出来横冲直撞。庄砚宁主动告辞,他赶紧同意。就是在他准备礼貌性地去送送人时,沈昱把他的袖子一扥,他顿时走不了了。   沈旬:“……”   庄砚宁扫一眼沈昱紧紧抓着他的样子,像是在守护宝物防止被抢,莫名当中又觉好笑,但面上还保持淡定:“沈少爷这会儿正是依赖家人的时候,沈大人留步吧。”   沈昱:……啧。   从没听过的和蔼语气,好怪。   听起来还有点像长辈,更怪!   ——等等,不会是真看上我哥了,才在这假装对我爱屋及乌吧!   不管沈昱怎么想,庄砚宁都当真告辞离去了。沈昱可没松口气,他一转头,又望向疑似和庄砚宁“一伙”的高僧。   “归真法师准备如何看我?看我什么?”沈昱径直问道,“是要掐算,还是运化?”   “沈昱!”这话就像是在形容骗子,亲哥沈旬立刻打断他,又转而向归真,“法师,我弟弟他睡痴了,您见谅……”   “无碍。”归真的态度一直很淡然,只朝沈昱微微一笑,“小施主不过是‘远游刚归’,神魂疲惫,也是自然。”   沈昱隐隐觉得这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归真望着他,目光好似能穿透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徐徐念道——   “五世轮回刃加身,   一朝破卷入凡尘。   宿命樊笼今尽碎,   涅槃方见本来真。”   沈昱:!!!   沈昱:“高僧、圣僧,单聊!”   ***   沈昱有很多很多事想问归真,可真到了只有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归真说的却比那四句诗都少。他甚至不愿意细细说明那四句诗的意思,也不说他为什么忽然就念了那些话。   无论沈昱怎么问,归真颠来倒去就是那句话:“一切皆因果。”   沈昱无法认同:“什么因果,分明是报应!我以前难道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非要叫我这样死了一遍又一遍?”   归真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施主有慧根,自有破除迷惘的一天。”   “破除?怎么破除?问半天你一个字的天机都不肯泄露。既然如此,何必刚才念那四句话装高深。”沈昱看看自己的手,“我试了那么多次,哪次成功过?还有我睡着时做的那个梦,是不是就在告诉我,这是个注定只有庄砚宁能赢的话本,我怎么努力都只是徒劳!”   说着,沈昱走到归真面前,弯腰盯着归真:“如今,也是在话本子里么?我听到有‘神仙’说,话本里的新内容,就是我哥与庄砚宁也可能会在一块。这么说来,归真法师你,是否也是话本新加的人物呢?所以我以前才从没见过你。”   归真转着佛珠,闭眼默念佛经,没应话。   “高僧,你知道自己是话本里的人物,就没一点动摇、没一点疑惑?”沈昱盯着他紧闭的双眼,试图分辨他的神情波动,“你就不想破除这个怪圈,不想自己好好活一回?”   归真终于再次开口:“世上本无樊笼,世人心中无明;唯有勘破虚妄,才能回归本真。”   沈昱:“叽里咕噜的,听不懂,有大白话版本吗?”   归真:“……施主着相了。”   “嗤,你不着相,也是,你又不用死。而且你都逃去出家了,在哪念经不是念?”沈昱直起身,“算了,你不愿指点我,那我便自己挣命。反正死了就要重来,我就千遍万遍地挣,千遍万遍地死。   “和尚,你可别提前去跟庄砚宁通风报信。不然的话,下次见你,我就得先动手了。就算下一世,你未必记得今天了……”   “施主。”归真打断他,伸手一指,“你瞧。”   沈昱转过头,只见视线尽头的方桌上,摆着那个熟悉的红梅仙鹤杯。   “它还在!也就是说……我没死第六次?”说也奇怪,杯子明明就在那,沈昱之前进进出出,却从未注意到。甚至差点在庄砚宁要离开沈府的时候,脱口而出一句“你这次买杯子了吗”。直到归真伸手指点,红梅仙鹤杯才忽地又闯入了沈昱的视野。   沈昱盯了它一会儿,忽地一笑:“和尚,我懂了。”   归真:“阿弥陀佛,施主开悟……”   沈昱:“你的意思是,这一世我还有机会翻盘,我就得这么去跟庄砚宁又争又抢!”   归真:“……”   归真:“沈施主,要不还是动用一下你的慧根吧。”   ***   旁人都不知道沈昱和归真法师谈了什么,但显而易见的是,谈话之后的沈少爷确实恢复了活力。   却没完全恢复“正常”。   “清和,你最近穿的都是什么呀。”   沈昱的亲姐沈昭倚着榻上小桌,伸手扯起沈昱的衣袖端详:“怎么不是青的就是白的,这么素,都不衬你这张桃瓣似的漂亮脸蛋了。那高僧到底管不管用啊?要不再喝点药吧?”   “哈哈,新爱好、新爱好……”沈昱扯回衣袖,囫囵地掠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提了自己来的目的,“对了姐,你最近有没有新爱好啊?”   沈昭反问:“什么新爱好?”   “比如,养个解闷的小东西?”沈昱道,“小狗啊、小鸟啊,白色长毛鸳鸯眼的小猫儿啊……”   “你是不是自己想养猫了?说得这么具体。”姐姐捏起一颗蜜饯,咬了一口,“你想养就养呗,怕爹说你不务正业,所以想送来我这儿啊?”   “不是不是……”沈昱先是否认,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道,“是是是。”   沈昭一脸疑惑:“到底是什么?”   “就是……就是我最近可能会弄个小玩意儿回来,平时就放在你这里吧。”沈昱看姐姐吃完了一颗蜜饯,立刻又捏了一颗,殷勤地送到沈昭嘴边,“在我弄回来之前,姐你可千万别自己去弄别的东西回来养。千万别!”   沈昭拿走蜜饯,故意晃了晃:“我要是养了呢?”   小少爷:“我就……”   沈昭:“就?”   小少爷:“……就不给你带外头那些话本了!”   他这小发雷霆,沈昭哈哈大笑,但到底是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沈昱这才起身要走,临出门前又想起一茬,扭头叮嘱沈昭:“对了姐,要是爹找你说婚配的事,你千万别冲动、别应话,万事先找我商量!”   “还管起我的婚事来了,小孩子家家的,玩儿你的去。”沈昭眼珠子一转,“哎,别是咱家小少爷看上哪家姑娘了,在这点我帮你呢吧?”   “没有,不结!”沈昱立马大喊,一溜烟离开了姐姐的院落。他没几年就会死,得先自救,结婚根本不在他的待办事项内。   眼下,他得先去把那只白色长毛鸳鸯眼的猫,弄回来。   因为原来的话本里,庄砚宁就是捡到了这只猫,才和猫的原主人勾搭上,进而又获得一个新的助力。更重要的是,姐姐沈昭在机缘巧合下,和庄砚宁抢过这只猫。大概也是这个缘由,导致沈昭被庄砚宁背后的男人针对,从沈家倒下之前就事事倒霉,沈家出事后更是下场凄惨。   ——我得解决这件事。   搞到那只猫! 第4章 用主角钓猫   沈昱包了一家酒楼的二楼雅间,小窗一靠茶点一摆,连续蹲点好几天。   期间他的“狐朋狗友”也来过。但这群二世祖不懂沈昱到底在搞什么,问他的时候,得到的只有沈昱同一回复:“在这街上搞只猫。”   二世祖们:“猫?弄来干什么?”   沈昱:“别管。”   “行吧……”二世祖倚在桌边抛坚果玩儿,“哎,你说,咱们整天这么无所事事的也不是个事,还是得办点正经差事啊。你觉得干什么比较有意义?”   沈昱:“在这街上搞只猫。”   二世祖:“……”   不懂兄弟,但是尊重兄弟。   陪蹲的权贵青少年们三天就待不住了,第四天,沈昱又恢复“单人岗哨”。他边望着楼下街道边喝茶,决心不能错过路面上蹿过的任何白色影子。   没办法,沈昱知道猫会在这条街出现,知道它是走丢的,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如何着急找它等每个细节……却没法确定具体走丢的时间点。无论是过去的调查,还是梦里看到的话本,都说的是大概时间段。沈昱只能在这守株待兔……待猫,等着它一头撞进自己手里。   可左等右等,就是没见那只猫的影子。   沈昱不明白是哪步出了错,是他记错了时间段?还是捡猫这段情节也出了差池,就像红梅仙鹤杯一样?   ——或者说,一定要有“对的人”出现,情节才会推动?比如上次,虽然没有庄砚宁,但至少有个江邱明在场……   “嗯?”   沈昱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长袍,霁月清风,正是庄砚宁在从街道那头行来。   即便是沈昱也得承认,虽然这人尽穿素色、长得也没多昳丽,走在人群里还真是鹤立鸡群。街道上熙熙攘攘,可一眼望去还是能瞧见他。   沈昱却没有欣赏对方容貌的闲工夫。   “哈,不会是他不来、猫不来,他一来、猫就来吧?”小少爷倚在窗边,轻轻一眯眼。随后,他的手放到了窗台上的糕点盘子旁边,伸出食指,忽地用力一推——   唰!   瓷盘似乎近到擦着庄砚宁的脚尖,“砰!”地一声砸碎在地,四分五裂,糕点也散落一地。   “……”庄砚宁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的小厮从后边冲上来大呼小叫,查看他的情况。也是这时候,沈昱才发现庄砚宁居然还带了仆人,刚才完全没注意到。   但对比下人的惊慌失措,庄砚宁抬头望向楼上时,神情却比想象中的平静多了,最多蹙了点眉。沈昱也没一点被抓包的慌张,只是支着窗台垂眼与他对视:“哎呀,竟是庄大人,您没事吧?”   “沈少爷?”庄砚宁看看地面上的碎片,又抬头看回小少爷,“我无事。”   ——没事啊,可惜了,没划花他的脸。   ——而且这都没生气,真够装的。   “罪过罪过。我在这看风景吃糕点呢,不小心碰掉了盘子,没想到差点砸到您了,您见谅。”沈昱居高临下地道了歉,属实敷衍。他还很快转移了话题:“为表歉意,我请您小酌一番?正好快到饭点了,庄大人有空赏脸吗?”   “我?现在?”庄砚宁颇感意外。毕竟沈家这个小少爷,之前就对自己有莫名的敌意。刚才砸盘子,可不太像真的“不小心”,眼下的道歉更不像真心的。然而,他现在居然主动邀请吃酒,庄砚宁有点摸不到这个小少爷的真意了。   “当然是现在。是我礼数不周,我该下楼亲自迎庄大人上来的。”沈昱边说着,边装模作样地站起来,“您稍等,我这就下去。”   就这样,庄砚宁莫名其妙被地(差点)砸了一下,莫名其妙地被带上楼,莫名其妙地和沈昱坐在桌对面吃起酒菜来。   他本来是想来探究一下沈昱到底想干什么的。可沈昱除了一开始没啥诚意地道了两句歉,后面几乎全程保持沉默。他偶尔吃菜喝酒,然后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甚至会倚在窗台上往外张望。庄砚宁看着这个行径古怪的小少爷,终于忍不住开口:“沈少爷,当心危险。”   沈昱没动弹:“没事,我不会再把盘子放上来了。”   庄砚宁:“我是说小心你自己栽下去。”   沈昱瞥他:“庄大人,请问我坐着怎么栽下去?”   庄砚宁:“我不知。但沈少爷先前……才好了没多久,不是吗?”   沈昱:……啧!拐弯抹角骂我会发疯?   ——这破嘴使到我身上来了是吧!   要不是想试试用“主角”来钓猫,沈昱才不想和仇人单独面对面。说是要吃饭喝酒,可沈昱看着庄砚宁根本食不下咽,多看两眼都怕忍不住桌底下踹他两脚。   但小少爷还得暂时把庄砚宁“钉”在座位上,只能勉强开口接茬:“我只是不知道该聊什么,就瞎看看。”   庄砚宁可能也觉得干坐着太尴尬,居然开始找话题:“那,聊聊沈少爷如今身子如何了?听说还请了御医给你开药?”   沈昱:“挺好。浪费。”   庄砚宁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分开回答。答案之简单,分明体现了沈少爷的没兴致。   于是庄砚宁又换个话题:“那评价评价这桌酒菜?”   沈昱:“乏味。”   庄砚宁:“……奇珍古玩?”   沈昱:“太贵。”   庄砚宁:“诗词歌赋?”   沈昱:“……”   他转回头看庄砚宁,庄砚宁也望着他,居然还露出一丝笑意。不是亲切,而是揶揄。   这家伙是故意的!他在等韵脚!   事已至此,已经不是“押韵有无意义”这么简单了。   一息之后,沈昱终于蹦出俩字:“……不会。”   “又押到了,沈少爷真是奇才!”庄砚宁居然被这事逗乐了,还边夸边举杯,要跟沈昱碰一下杯。沈昱无语,被人称“惊才绝艳”的庄御史这么夸,任谁来听都会觉得是阴阳怪气。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昱只好举起杯子。   就在两个酒杯即将相碰的时刻,沈昱的余光不经意往窗外街面上一扫——白色影子蹿入眼帘!   猫来了!   “!!!”沈昱猛然起身,放了杯子拔腿就走。正到雅间门口时,他又忽地顿住,旋身快步而回。   抄起酒杯,跟庄砚宁还没放下的杯子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扔开杯子,扭头就冲下楼。   ——主角,还真有点用!   ***   沈昱在楼下放有“岗哨”,等他下了楼,猫已经被逮到了。   准确来说,是逮到猫的人,已经被沈昱的小厮拦住了。那人就是个毛头小子,穿得也普通,那只长毛柔顺的鸳鸯眼白猫跟他着实不相配。猫在他手里,也是挣扎不断,又喊又挠。他一边要控制住猫,一边还得跟沈昱的小厮吵架,别提多手忙脚乱了。   沈昱走近后,就听到自家小厮道:“……这猫怎么可能是你的?瞧它挣扎的,你根本抱不明白!”   抱猫小子争辩道:“它本来就不爱被人抱。它只是之前跑丢了,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不想让它再逃跑,我才抱着,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抱着就是你的啦?”小厮知道沈昱这几天蹲点就为了寻觅这只猫,说话很是理直气壮,“那我还说这是我的猫,我一路追过来,偏巧叫你先抓到了呢。把猫给我!”   “你敢!”抱猫小子急道,“这是镇北将军府的猫!”   “我还说这是丞相府的猫呢!”   “你!满嘴胡言……!”   “胡言?”沈昱终于开口插入对话,“将军府是胡言,亦或丞相府是胡言?”   他的小厮闻言,立刻退开让位,拱手行礼道:“少爷。”   沈昱只往前了两步,却给了那抱猫小子无形压力。尤其是他的视线落在猫身上时,抱猫小子愈发警惕,抱紧了白猫道:“你是谁?”   “大胆!”小厮立马道,“我们少爷可是当朝丞相的小儿子、将作监令的……”   沈昱:“添喜,闭嘴。”   他是真不想听那段介绍辞令,打断后转头一抬下巴,朝后面的人示意。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下人,加上添喜,三个人接到沈昱的信号后默契地一拥而上,当街抢猫!   这作风也太纨绔了,那毛头小子双拳难敌六手,两个呼吸间就抵挡不住,猫被抢走后都快懵哭了。他不明白“将军府警告”怎么还能失效的,双手空空怔在原地,张了嘴也说不清楚话:“你们……你们……!”   沈昱从小厮手里接过猫,笑得真心实意:又抢到了!这回真有戏!   然而那猫受了刺激,挣扎得更厉害了。小少爷强装镇定,边调整姿势,边冲那毛头小子快速道:“这要真是镇北将军府的猫,让将军府写个信来丞相府证明,我自会将它送回。要是没信来,就当你是说谎,这猫就归我了。”   说完,沈昱转身就走。这猫动弹得厉害,得赶紧带上车、送回府里,免得夜长梦多。   至于镇北将军府,沈昱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猫真正的主人是谁?他就是冲着这个名头来的,这要不是将军府的猫,他还不稀得在这蹲这么多天。   然而刚转身走出去没几步,沈昱就迎面遇到了“拦路虎”。   庄砚宁不知为何也跟过来了。   他正正站在沈昱要走的路上,也不知他刚才在这看了多久。沈昱的脚步顿住,庄砚宁瞧瞧他,又瞧瞧猫:“这猫是……?”   沈昱没吱声:手快有手慢无,我先捡(抢)到了就是我的!   庄砚宁又道:“沈少爷似乎不太会抱猫?我以前养过,还算有点经验,要不我来帮你?”   沈昱的脑海闪过梦里看到的那些画面,想起这猫会和庄砚宁莫名亲近,立马道:“不用!”   ——就算我被挠死,也绝不能给姓庄的碰一下! 【作者有话说】   流浪猫的花语是……? 第5章 还猫计划   镇北将军府的信,第二天就送到了丞相府。   还不是写给沈昱的,而是指明给沈昱的亲爹——丞相沈方明。这也不奇怪,按照朝中地位来说,能跟镇北将军对等交流的就该是丞相。而沈丞相那边一拿到信,就把沈昱拎了过去,好悬没给打一顿。   二姐沈昭听说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救弟弟一把。结果没等走到亲爹书房,就被刚出来的老大沈旬拦住了,让她别去瞎掺和。   “怎么,爹还没消气?”沈昭听完一点没放心,反而更犯愁,“这才多大事啊。清和不就是在街上捡了只猫儿,只是不知道猫有主而已。还回去不就完了,犯得着这么训人吗?”   “那是一般有主的猫吗?那是镇北将军徐弈的猫!而且跟他争猫的人都说了是将军府的猫,他还非得抢回来,徐弈都亲自写信来讨要了!”大哥沈旬又是无奈又是没好气,回道,“你现在进去,爹连你一块训,清和这样就是你们惯的。为了个小玩意儿,犯得着得罪徐弈吗?”   “这算多大错,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清和最近应该就是想养猫,先前跟我提好几回了,就要那一只,兴许就是因为那只特别和他眼缘呗。”沈昭叹道,“而且那鸳鸯眼也好好的没事啊,都给清和挠了,他还不舍得扔呢。别说打,重话都没说几句。”   大哥蹙起眉:“怎么还被挠了,大夫看过了吗?”   “腕子划了条口子,见点血珠,不深。我让人上过药了,他不让叫大夫。”沈昭回道,“将军府的猫,应该不脏吧?要是过两天还不见好,我再让大夫看看。”   “嗯,先别和爹娘说,省得他又被骂第二顿。”沈旬又问,“不过他想养猫?怎么我没听说过……而且,那猫不是放到你院子里养了吗?”   沈昭笃定道:“他一个大男人,喜欢这毛绒绒的小东西,觉得不好意思呗。”   “这有什么的,丞相府不至于连一只猫都不让养。”大哥语气沉稳,回得自然,“长毛鸳鸯眼的白猫是吧?知道了,回头叫人去找找。”   沈昭哼笑一声,心道到底谁惯的他,还不明显吗。   但面上,二小姐还是维持着担忧表情,朝着书房探头:“哎,那都是旁的小事。清和怎么还没出来?别是爹罚得狠了吧……爹打他了吗?”   沈旬看她一直问,终于透露了一些:“让你别瞎操心。爹只是在教他怎么应付徐弈那边,不然他一个什么官职都没有的小子,莽莽撞撞地因为小事得罪了镇北大将军,得不偿失。”   沈昭这才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   沈小少爷确实被亲爹耳提面命了好半天,怎么道歉、怎么解释之类的话术更是直接一句句地教,一句句地背。本来沈丞相还想让大儿子沈旬陪着一起去的,但沈昱说这就是只猫,为了这事出动沈家长子、将作监令,有点兴师动众了,丞相府也掉面子。再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沈昱拍胸脯保证自己一个就能搞定。   沈丞相被他磨了许久,终于同意了。   只要求一点,沈昱回来后,必须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亲爹。万一他把事情办得更糟糕了,沈丞相起码还能多少挽回一些。   沈昱通通“嗯嗯嗯”地应了,然后催亲爹以丞相名义发了拜帖,下午就带着猫去了镇北将军府。   虽然在话本里,是猫主动在街上撞了庄砚宁满怀,是大将军徐弈亲自登门庄府,取猫的同时结交庄砚宁。但就算一切都反过来了,沈昱觉得都没关系。   情节有点小偏差而已,能抢到猫,就是切断了庄砚宁和徐弈的开始,搅和了他们之间最重要的话题……之一。退一步说,就算徐弈对自己没那种“一见如故”的热情,只要阻碍了他和庄砚宁的联合,就是极好的结果!   沈昱就这样踌躇满志地踏进了镇北将军府。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没见到徐弈。   下人们客客气气地把猫抱走,客客气气地给他上茶,接着就说徐将军其实根本不在家,校场练兵去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将军不见你,你回吧”。   道理也说得通,因为这只猫的主人就不是徐弈本人,而是徐弈的乳娘。徐弈双亲去世早,待他乳娘犹如亲娘,直接就把人放在将军府里赡养了。从他愿意为了乳娘的一只猫而给丞相写信,就能看出他待乳娘不薄。而沈昱虽贵为丞相之子,却是闲赋在家。徐弈想给他吃点教训,刻意没来见客,实在再正常不过。   换别的纨绔子弟被这么下了面子,估计茶都不会喝一口,扭头就回家告状去了。可沈昱不是一般闲散权二代,他不仅一点不生气,还真坐下品茶了,来来回回就一句:“那我等将军回来,我得亲自向他道歉。”   下人一开始没管,就随他去,等他坐不住了自己走人,这也是徐弈吩咐过的。   然而大半个时辰过去,沈昱依旧没离开的意思。   他偶尔起身走走、活动筋骨,偶尔去更衣,顺道欣赏一下将军府的布置。其他时候,沈昱都安然坐在厅中等待。他甚至还问了将军府几时用晚饭,大有要一直耗下去,直到徐弈回府的意味。   将军府管家觉着这样下去不行。让沈昱干耗着事小,回头丞相反过来责难将军,那事情就变麻烦了。于是管家背着沈昱,悄摸派人去给徐弈报了信。   两刻钟不到,徐弈回府了。   他还真是刚练完兵,只脱了沉重的盔甲,没怎么收拾就来到待客厅。沈昱彼时刚喝了茶,一扭头,只见一个尤为高大的身影,裹着烟尘和戾气就跨了进来,所过之处好似都要抖落几分尘土。再定睛一瞧,汗水和灰尘在徐弈脸上交织,唯有一双剑目极为有神,还带着几分冷厉。若是换个小孩子来与他对视,不出一息就能直接被吓哭。   这明显不是见客的礼数,但大将军就是故意的,小少爷也不怕。   沈昱见过徐弈更骇人的一面。   ——在重重士兵的包围之下,沈昱的视线穿过人群缝隙,看到了后方高处的徐弈。他盯着沈昱,冷酷、漠然,好似正在看着一个死物。随后他举起手,只一个简单的手势,士兵就高举利剑,毫不犹豫地朝沈昱挥剑相向。   这是沈昱的五次死亡之一,也是算在徐弈头上的一次。   有过这样的经历,沈昱再看现在的徐弈,竟然还能生出几分“挺和善”的感想。毕竟徐弈杀人时是什么神情,他记忆犹新。   于是小少爷平静起身,周正行礼:“沈昱见过将军。”   “沈少爷。”徐弈没回礼,语气平静,又隐隐带着压迫,“既已还猫,还留在寒舍有何贵干?”   “我想当面给将军赔不是。”这根本不是沈方明教过的话,要是按照亲爹的吩咐,沈昱早该在没见到徐弈的时候回家了。   别管,沈少爷自有计划。   不过徐弈也不会轻易跟进他的套路,只冷淡回应:“丞相大人的信中已提过此事,沈少爷不必多礼。”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沈昱坚持道,“我对徐将军多有冒犯,自当亲自道歉,请将军海涵。”   徐弈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只觉他有点假惺惺的,故意道:“那不是我的猫。你如果诚心想道歉,合该向我的乳娘道歉。”   沈昱略一思索:“……也行。只是府上女眷,可合适见我一个外男?”   他居然愿意做到这份上,徐弈这下真有点诧异了。   但就算沈昱真愿意去,徐弈也不会真让他跟一个乳娘赔礼道歉。他是觉得这个小少爷有点飞扬跋扈了,还敢嚣张到自己头上来,可也不至于这么羞辱他。   思绪飞转,徐弈决定让这个看着就娇滴滴的小少爷知难而退,于是道:“沈少爷要是真过意不去,到我后院靶场,用我的一石弓射靶十回,就算你身体力行真正道歉了。”   沈昱:……啧。   十箭,没问题。问题是,很可能拉不开弓!   一石弓,就是十力弓,全国上下也就听说单单徐弈一人能用此弓。沈昱学过骑射,但一般就用六力弓。要他直接用一石弓,还要十箭都射中靶,真真难如登天。   在沈昱的记忆里,庄砚宁一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文官,从未被徐弈如此为难。然而到了沈昱这儿,就什么破节目都给他端上来了。   要是沈昱本人的性格,那肯定转头就走。   可眼下,他只在脑中过了一瞬庄砚宁的(刻板)印象,就决定回道:“……行。”   不就是不畏强权、不卑不亢、迎难而上吗?谁不会似的。   “你确定?”徐弈打量他的小身板,“你知道一石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徐弈觉得他不知道,不然不该这么满口答应。原本这位大将军只觉得沈昱有点嚣张,现在变成了有点嚣张、蠢笨。   “你先试试再说吧。”徐弈也不多劝,他往门口一摆手,示意沈昱,“沈少爷,请。”   ——等这个二世祖吃了苦头,自己就会跑了。   沈昱暗暗深吸一口气,跟上前:“将军请。”   ——等着,我拼了吃奶的劲也得把那破弓拉开! 第6章 摸弓   沈昱想过了,到时候就猛地举起弓,拉弦就射。一点不瞄,射出去就是胜利!   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更精彩。   眼看徐弈单手就把弓轻松地一摘一递,沈昱就没怎么上心地伸手去接。下一刻,沈昱的手就被带得直接往下坠!   “!!!”沈昱差点没摔倒在地,立马双手牢牢抓住传说中的“一石弓”,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他是知道这把弓难拉,可没想到弓本身也这么重,重得完全出乎意料!沈昱猜测,这把弓可能已经超过四十斤。他平时用的弓也就不到十斤重,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要把这玩意儿单手举起来硬拉?别说十箭,一箭都不可能!   沈昱要汗流浃背了。   “沈少爷,不要硬撑。”徐弈的声音悠悠响起,“给我吧。”   沈昱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戏谑,甚至看出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在等这一幕。   ——好啊,故意等我出丑、摔弓,就借口把我赶走是吧?   要是徐弈不来这一套,沈昱可能还在考虑要么想个由头放弃。可徐弈这么“玩”他一下,小少爷的轴劲儿就开始往外冒,还偏就要试试了。   徐弈看他抓着弓不松手,猜到了他的意图:“……你还要继续?你还没认清情况?”   “认清了。”沈昱直视高大男人的眼睛,“但我都应下将军的要求了,试都不试,未免也太怂、太不讲信义了吧。”   “有些事,不是你不愿意放弃,就可以不放弃的。”徐弈只当是这个小少爷被下了面子,脾气上来了,“沈少爷用不惯这把弓,万一强拉伤了手,我反而不好向沈丞相交代。”   一句“不是不愿意放弃就可以不放弃”,彻底把沈昱点着了。   他本来就在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抢了四次都没成功。可为了活命,为了跳出这个诡谲的轮回,他必须要抢,也不得不抢。   就不放弃!   “射箭而已,还用不着将军跟我爹交代。”沈昱回了这么一句,随即扭头看向箭袋,“将军的一石弓,箭矢应该也是特别的吧?是哪一袋?”   徐弈没回话,径直给他抽了一根。   沈昱把握弓的位置挪了挪,努力地单手持弓,伸出另一手接了箭。   徐弈瞥到他手腕上三道红痕,又新又长,感觉有些眼熟:“沈少爷受伤了?”   “是啊,猫挠的。”沈昱回道,“可别怀疑我。我什么都没对它做,就是抱了一下。”   徐弈道:“玉狮子不爱人抱,何况陌生人。”   “原来它叫‘玉狮子’。”沈昱明知故昧,语气相当自然,“抱下车罢了,随后就放在院子里任它撒欢,我可没拘着它。”   听起来他对猫的事还挺亲力亲为的,上下车都不假人手。徐弈闻言,倒对他喜爱猫的事信了几分。   沈昱没管他的打量,只一心装箭。这支箭果然也和沈昱之前用过的不一样,更粗更长,也更沉。沈昱现在是真相信徐弈用这把弓,能把敌军一穿三了。他光是把箭装上去都花了点时间。不是不会,是太沉了,搭不稳。   装好后,沈昱就按照原计划,不举弓,直接开拉。   徐弈看了一会儿:“……你要扎自己的脚?”   沈昱:“你别管。”   徐弈:“那为什么不拉弦?”   沈昱:“你别管!”   ——是我不想拉吗?是拉不动!   小少爷嘴硬,可大将军说得对,这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搞定的事。这么沉的弓,拉弦方向还不是惯用的,沈昱用力得浑身都在抖,也就能拉开近三成弓弦。这会儿要是松手,那真是要一箭扎在自己脚背了。   ——或许换成习惯的方向,能拉开更多?   不用拉多少,只要接近五成,那就有机会……把箭射出去!   沈昱脑海闪过这个念头,然后想到就做,一鼓作气举起弓、不、准确来说是把弓甩起来!   ——起了!   眼看着一石弓似乎真被悠了起来,沈昱心里顿时一喜。可他根本撑不住这把弓,别说趁机快速拉弦,他连定住这个姿势都办不到!   就在沈昱的手剧烈晃动、马上要坠下去的瞬间,一只大手抓住了弓。   沈昱:?!   徐弈换到另一侧,和沈昱站位呈直角,就这么单手把弓举在侧面:“拉吧。”   “……”沈昱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徐弈居然在给自己当支架!   ——为什么???   沈昱疑惑,但眼下没空思考,他还不敢把举着弓的镇北将军晾在一边。不过说是不用举弓、光拉弦就行,实际上要控制箭头,还是得有一只手在弓上。小少爷试探着伸手,想要握弓,却发现有点难下手。   徐弈瞥他:“连基本的搭弓射箭都不会?”   “会!”沈昱道,“可握弓的位置……”被徐弈的手占据了。   徐大将军随即往上轻抛、再抓,他的手就变到了下面一些。沈昱看他这轻松的劲儿,真是无话可说。   小少爷的手抓到了徐奕的大掌上方,搭上箭,开始拉弦。   徐弈:“……别抖。”   沈昱这回没应话,他浑身都在用力,没工夫开口。   抖是因为他拼了老命,脸都涨红了。而他抖成这样了,弓还被徐奕稳稳抓着,可见两人的力量悬殊。   而且就算如此,沈昱也就勉强能拉开近四成弦。他已经感到力竭之势,如果还坚持下去,估计四成都再难达到。   于是他松了手。   好消息,箭飞出去了,没扎脚。坏消息,只飞出去堪堪超过两丈远,距离标靶还有近半射程。   沈昱:“……”   好成功的一次丢人。   早知如此,还不如两只手一起拉弦。箭的方向也不用控制了,控了也白控。   沈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勒痕已经泛出深深的红色,明显的痛感也已传来。不过还能忍,沈昱决定速战速决。   就在他想赶紧取第二箭继续射的时候,徐弈放下了一石弓:“罢了。”   沈昱一怔:“什么?”   “再叫你射箭,怕是把你手指都割断。”徐弈道,“你会射箭,却连护指都不知道穿?”   沈昱真是冤死了,他是被徐弈直接带来府里训练场的。一到地方,也没见到什么护具,徐弈就直接把弓摘下递过来了。沈昱能说啥,说“对不起你先找一套尺寸适合我的护具,我再跟你道歉”吗?   “回去吧。”徐弈看小少爷不说话,以为是这个世家子的脾气还没下去。他不想继续跟着小屁孩闹腾,于是道:“沈少爷的道歉,我心领了。一只猫而已,我断不会因此对丞相大人不满,不必放在心上。”   沈昱眼珠子一转:“那我能偶尔再来看看玉狮子吗?”   在话本里,庄砚宁可就是用这个理由经常拜访将军府的!   “玉狮子就是只普通的猫,也不亲人,可能会再伤了沈少爷。”徐弈却不对沈昱松口,“你想要猫,丞相府总归会帮你找到心满意合的。”   沈昱:“我就觉得玉狮子合眼缘。又不要你的,我有自己的猫之前来看看都不行吗?”   徐弈:“它是我乳娘的,你来不合适。”   ——庄砚宁来就合适?他就不是外男了是吧???   沈昱看他油盐不进,也是没辙了,只能回家。这还真快到饭点,沈昱可不想真和徐弈面对面吃饭,谁知道这家伙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军事化管理!   不过临走之前,沈昱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跟徐弈提了个小要求:“将军,劳请您一件小事。”   徐弈以为他又要闹什么幺蛾子,眼神冷凝。但没等他开口问,沈昱就主动说道:“今天我用了一石弓的事……劳您别说出去。”   能用一石弓其实是殊荣。   但用不了就成笑话了。   比如当徐弈意识到,沈昱是不想把失了颜面的事传出去时,眼底就闪出了几分戏谑:“你今天也算不上用过一石弓。”   沈昱听他还在嘲弄,多少有点习惯了,回道:“那就是摸过、碰过。总之,今天这事还劳烦将军别告诉别人。”   徐弈道:“我没有说人闲话的爱好。”   沈昱拱手:“感谢!”   小少爷这才真要走了。徐弈这回给了点面子,将他送出大门。沈昱爬上车后,没等车开动,又猛地掀开车窗帘子。   “我真会射箭!”沈昱觉得还是要强调一下,自己真不是在撒谎,“下次用我自己的弓,我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围猎的时候我也从不空手的!”   “打你的兔子和小鹿去吧,让你府里给你找猫玩儿。”徐弈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马车就动了,摇摇晃晃驶向丞相府。   这个晚上,沈家父子三人久违地同桌吃饭。主要是沈丞相要审问一下小儿子,“将军府之行”情况如何,为何去了那么久才回。   但沈昱的回复毫无细节,言简意赅:“一切顺利。徐将军不计较我误捡他家的猫了,还让我游览了将军府,尤其是训练场。”   丞相大人又追问:“可是照我说的话向他解释的?将军什么反应?”   沈昱:“将军说他不会再提此事。”   沈丞相:“真的?”   沈昱:“千真万确。”   丞相大人很欣慰:“那便好,我儿长大了。”   沈昱:我可没说谎……只是稍微润色了一下说法而已。 第7章 命运的牵线   沈昱把猫这么一接一送,丞相府上下都知道了自家小少爷想要猫,都留心要给他寻猫了。   沈昱自己却觉得反正这个剧情已经过了,可以翻篇了。而且他仔细回忆过,最近没有什么可破坏的关键环节,于是小少爷把猫的事情往脑后一抛,出门潇洒去也。   他还特意换了一套红金团花袍。最近总是青白蓝穿在身,素得沈昱感觉嘴里的味儿都淡了。换回日常穿的亮色衣服,沈昱可算觉得真正的自己又“活”了过来,出门玩乐的脚步都欢快许多。   然后他就一头钻进了戏院里。   这戏院很大,一共两层,与其说是戏院,不如说是带戏班子的酒楼。戏台在一楼,台前摆了许多桌子,这是散客坐的地方。可以吃吃喝喝,也可以在近处认真看戏。二楼是厢房,打开窗子就能直接看到戏台,关上就自成一个小天地。沈昱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就聚在二楼的厢房,吃酒、玩乐,吵闹得翻天了也基本没人敢管他们。   “沈昱,你这手够臭的啊,今晚输了多少了?”   一名同为朝臣家小公子的青年凑近,朝沈昱晃了晃酒杯:“你怎么连双陆都连输好几局,这可不像你。手生成这样,前阵子到底忙什么去了?”   “不喝了,别烦。”沈昱拍开他的酒杯,“爷有正事,少打听。”   “你这话说的,我敢搅和沈少爷的事不成?”青年捏起坚果剥了两颗,往沈昱的方向递,“你要是真有正经事可办,就让我们帮你打打下手、跑跑腿,不也挺好?”   沈昱拿了一颗坚果扔嘴里,正要回话,一边玩博戏的二世祖们就爆发出了激动的叫喊声。声音之大,听得沈昱都捂了捂耳朵,十分无语。   这阵过去,沈昱才看向来求差事的青年:“……齐晓白,你觉得他们这样能给我跑腿是吧?”   “嗨,那就不叫他们,单叫我呗!”齐晓白支在扶手上,靠向沈昱,“说真的,前阵儿你不仅不出来玩,连衣裳做派都换了,我还以为你转性了,不跟我们一道了呢。没想到今天我做东,沈少爷还愿赏光,真是三生有幸。”   沈昱自己倒了杯茶,没马上吱声。   他知道齐晓白在打探,或者说,是他背后的家族想进一步结交沈家。毕竟沈丞相的官位,比在场所有人的爹都高。经历了五世,沈昱已经彻底看懂在场的这些权贵公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这些个朋友,沈昱不指望他们在沈家倒下时伸手帮一把;不落井下石的,已经能被沈昱当做“一起散散心”的人了。但玩玩可以,断不能跟这些人交心。   “这有什么,想来就来了。”沈昱喝了茶,“以后……”   话音未落,忽听得厢房门被人敲响。   赌桌边的少爷们都没在意,只一个小厮去开了门。沈昱默默关注着,只见门外站着的不是戏院的伙计,也不是什么认识的人,而是个家丁打扮、却精壮得过分的陌生男子。   小厮跟男子说了几回话,沈昱听不到。不过小厮很快关了门,回头来和齐晓白汇报:“少爷,是隔壁厢房的客人觉得这边有些吵闹了,听不了戏,派人来说希望低声些。”   “有意思,我们在这儿向来如此,今天倒有人敢管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跟他说这厢房里都是谁了吗?”齐晓白嗤笑,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别管他!隔壁嫌吵闹听不了戏,去楼下挤第一排去,在楼上装什么款爷啊?”   沈昱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戏院的二楼经常有达官贵人,敢堂而皇之给隔壁提意见的,本身应该也不是一般的有钱人才对。   于是沈昱问:“隔壁是谁,你问了吗?”   “问了,没明说。”小厮回道,“但说了姓江,‘三水江’。”   “江……”齐晓白还琢磨着,沈昱却一下反应过来。他立刻反手重重敲了几下桌面,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别吵了!”   厢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公子哥们扭头询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小声点,吵死了。输没输多少,嗓门倒是大。”沈昱边说边起身,拿起自己的酒杯,又寻摸了一个还剩大半的酒壶,“我去隔壁看看。”   齐晓白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就去探探虚实,去去就回。”沈昱说着就出了门,徒留厢房里的众人面面相觑。齐晓白看他不让跟,溜达到墙边,侧耳贴了上去。   其他二世祖们:不懂,但照做。   于是沈昱这一走,墙边徒生一排人。   ***   这一厢,沈昱敲开了隔壁房门。   准确来说,先开了个半人宽的门缝,开门的就是刚才那个精壮男子。   他扫视着沈昱和其周遭,冷淡发问:“公子有何贵干?”   沈昱举了举酒壶:“代隔壁那些小子们来给江大人赔个不是。”   “稍等。”对方又关上门。沈少爷小吃闭门羹,也没太在意,就在门口静静站着等。他还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些后悔今天挑了这么鲜艳亮眼的颜色。   ——好不容易在这些人面前装了几次……就要被今天这个意外破坏了。   ——啧,要不是不想给他留下坏印象,我才懒得来……   很快,厢房门重新开了,而且是彻底打开,精壮男子给沈昱让了路:“主人请你进来。”   “主人”……?沈昱脑子里忽地冒出一些疑问:他主人是江邱明?我怎么从未见过他?江邱明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我应该都有印象才对……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小少爷没过多纠结,一撩长袍前襟,跨过门槛。   这厢房里还多了一道屏风,在门口并不能看到屏风那边都有什么。旁边还立着几人,有生面孔有熟面孔,但一看打扮就知道都是下人。沈昱绕过屏风,只见后面摆着桌椅,有两人正对窗户坐着。窗户打开,传来楼下的嘈杂和戏曲的鼓点。不得不说,就这么听戏的话,确实会被隔壁的喧闹声吵到。   而两人之中靠近沈昱的这个,当先转头望了过来,正是沈昱猜到的对象——江邱明。   沈少爷正要开口,桌子另一边那个也偏头看来了。沈昱本是不经意地回望过去,然而只一眼,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该是该在宫里待着吗???   是的,一桌之隔的另一人,虽然也只穿着常服,却是皇宫之主、天下之主——当今圣上姜承耀!   他只比江邱明大五岁,却更深沉、更难以捉摸。他的皮相其实相当俊美,但他的雷霆手段,又叫人时常忽略这点。   沈昱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会见到姜承耀。   他的前五世加起来,见到皇帝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而且还是远远地见,或者上前低头拜见,随后就退开。沈昱其实完全不熟悉他本人,现在能一看到这张脸就反应过来,还是拜之前那个“话本长梦”所赐。   他也是……庄砚宁背后的男人之一。   沈昱看过他和庄砚宁的互动,别说在皇宫里那些,就算在宫外的也很难复刻。小少爷一度苦恼过,这两人的交往剧情要怎么打破,还因为太难想辙了而暂时抛之脑后。现在冷不丁,皇帝大活人摆在他面前了,他的头脑里却只剩一片空白。   这可是,亲自下令革职丞相、抄了沈家的人啊……   这是掌握着沈家命运,让沈家家破人亡五次的人啊!   沈昱整个人都发懵。倒是江邱明先开了口:“沈少爷?”   “……江大人。”沈昱骤然回神。   是了,自己此时应该还完全没见过姜承耀、认不出他,不能这样表现!要是被这个生性多疑的皇帝看出端倪,我这第六世不用再拼了,直接完蛋!   可话是这么说,沈昱又不敢完全无视姜承耀。于是他临时想了个昏招,在放下酒具给江邱明拱手行礼后,维持着这个姿势转向皇帝:“敢问这位大人是……?”   皇帝没回话,只打量着这名红衣青年,江邱明淡淡应道:“我的一个远亲。”   沈昱:……真有你的,还真没介绍错!   这江邱明照血统来说确实是皇室宗亲,只因为祖上犯了错,被抄家贬为庶民,整一支血脉也都被改了姓。据说是江邱明能力学识极强,才被姜承耀亲自点了入朝。“江”这个姓,也算是给他捡回了半个本姓,跟皇家姓氏的“姜”避字不避音。   ——但是,这两人跑宫外的戏院坐着干嘛呢?   ——我别是撞到什么国家机密的商谈现场了吧???   沈昱越想越头皮发麻,感觉背后都起白毛汗了。他没敢多看姜承耀,赶紧转头拿起酒瓶,径直往杯子里倒酒:“那个,刚才隔壁有些喧哗,打扰了二位,我来赔个不是……”   他倒酒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差点没把酒洒外头去。好不容易倒好了,沈昱也不敢抬头,只捧着酒杯朝哥俩一举:“我、我自罚三杯,二位大人见谅。”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话,仰头就是一杯。再倒,再一杯;再再倒,再再一杯。   这行为也太莽了,两位姓姜(江)的大人却不阻止,只是有些兴味地默然看他行事。   第三杯喝完,沈昱几乎要被酒呛出咳嗽来。他正要借口开溜,却听江邱明忽然问:“听说你前些日子病倒了,现在是大好了?”   “……江大人还听说这些了,多谢关怀。”沈昱有些意外,“我已经好了。”   江邱明:“归真法师看好的?”   沈昱更疑惑:“江大人如何知道……”   江邱明:“是我让丞相府的人去庄家找他的。”   沈昱:“咳……!”   小少爷一个没忍住,咳出声来。   ——好哇,千防万防,这也能给你俩牵上线!   旁边姜承耀终于第一次开口:“丞相请御医给他看病那次?怎么是个和尚看好的?”   沈昱:对哦,我爹上次都求到皇帝面前了,也算是在他眼前挂了个名号。   ——发怪病的名号。   真是个“好”印象。   “你不知道前因。”皇帝在外隐瞒身份,江邱明说话也随意一些,简单介绍道,“这小少爷那天刚在一个店里从我手里抢了个杯子,回家就昏迷不醒了,还说看了多少大夫、御医都解决不了。丞相府问了来龙去脉,可不就一路问到我这里来了?我可不敢担责,听闻云游的高僧归真法师在庄家,我就让丞相赶紧去找人试试。”   姜承耀闻言:“这父子俩才学深厚,庄济之更是博学多闻。有高僧与他讨论佛法,倒也正常。”   沈昱都听麻了。   庄济之就是庄砚宁的亲爹,这都能给庄砚宁在姜承耀心里加分,沈少爷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破话本子的剧情,就这么难扭转吗?这些“姜承耀线”“江邱明线”,就真的无法阻挡,总有老天爷将它们拉回去?   沈昱听得昏头,正想着赶紧道别离开,却又忽听得楼下传来“砰!”的一声,似是有瓷器摔碎。紧接着又是一连串高声质问:“叫你把座让出来,听不懂吗?!   “你出多少钱,爷给你三倍!别特么给脸不要脸啊!   “赶紧滚!”   沈昱正想着哪个蠢猪今日倒大霉,在当今圣上眼前横行霸道。可当他下意识探头望向楼下,看清那个被拽住的人转过来的脸时,顿时更惊了。   ——庄砚宁?! 第8章 不要产生羁绊啊!   庄砚宁冷不丁被人抓住手臂,一把从座位上拽起来,差点没站稳。   那人还想把他顺势推开,庄砚宁先一步反应过来,手臂用力一甩,倒是把没准备的对方甩得差点一个趔趄。   年纪轻轻又肥头大耳的,没想到是个虚胖。   “我说了,不让。先来后到,我先买了就是我的。”庄砚宁在座位前站得稳当,盯着那人,“这位……公子,帝城乃天子脚下,出门在外还是守守规矩的好。”   对方锦衣华服,带了几个小厮,看着像是有点身家。但帝城之中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庄砚宁身为朝臣,犯不着对他有多大忌惮,保持基本礼貌就算很克制了。   “哈,穿得这么破烂,倒教训起爷来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胖男人的语气嘲弄,“我可警告你,玉琪马上就要登台了,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庄砚宁今天是穿得比平时更朴素,灰扑扑的很不起眼,但他也没解释,只轻轻眯眼:“你是个人物?那你叫什么?”   “关你屁事!给你面子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胖男人一把就将桌上剩下的糕点盘也掀了,哐当几声砸了满地。随后他扭头朝后面的小厮道:“把他给我扔出……”   砰!!!   一个酒杯忽然从天而降,几乎擦着胖男人的脚砸在地面,把他吓得大叫一声往后倒去。要不是小厮在后边扶住,他只怕要直接后脑着地。   “谁?!”胖男人回过神,立刻蹦起来找“凶手”,“谁干的!”   “我。”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二楼厢房的窗户边,站着一名小少爷。红锦金团花的衣袍,衬得他的眼眉多出几分艳丽、几分贵气,在一片深色的建筑当中相当亮眼。   正是沈昱。   默然仰望的庄砚宁:他更适合这个颜色。   背后坐着皇帝的沈昱:好险,差点当着皇帝的面说“你爷爷我”,幸亏忍住了!   胖男人却不知欣赏,也不知灾星已临,抬手点指着质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废话。”沈昱嗤笑。这肥猪不认得庄砚宁、不认得自己,自己却认得他。毕竟五世加上梦中一游,该认识的不该认识的,在沈昱记忆里都留下印记了。   于是他也懒得周旋,径直点出对方身份:“汪贵平,别在这拿大。”   姓汪……此话一出,听到的人中有好几个有了猜测,甚至有了答案。   “你知道我?那你还敢砸我?”汪贵平看人下菜碟,见沈昱打扮精致,又知道自己,语气也没那么横了,“你谁啊,我可没得罪你吧?别没事找事啊。”   “说谁没事找事呢?”隔壁包厢竟然也探出个几个人来,插话的正是齐晓白,“怎么,你还敢把我们也扔出去?”   “你……!”   沈昱感觉这么楼上楼下地吵不是个事,而且他背后还有两尊“大佛”盯着自己,实在如芒在背。于是他一转身,含糊地给两人都拱了一下手:“二位……大人,我下去帮忙处理处理?”   江邱明看一眼旁边的帝王,帝王正在喝茶,放下茶杯才悠悠问道:“那是汪成的儿子?”   “回大人,是汪大人的五子……不对,四子。”沈昱不敢瞒他,一五一十回道,“应该是妾室所生。”   姜承耀得了答案,不再说话。江邱明于是代答道:“你去吧。”   “是。”   “带几个人,别再拿杯子胡乱玩儿了。”江邱明又带了点戏谑地嘱咐道,“回头再伤了病了,沈丞相还得找我们算账。”   “哈哈,不会的不会的。”谁敢找皇帝算账?沈昱干笑几声,赶紧落跑,连自己带过来的酒壶都忘在了桌上。   等他出了厢房,江邱明听着关门声,视线落在沈昱带来的酒壶上,说道:“汪成调任回帝城才不过一个多月,他就把人家里妻妾子嗣摸得这么清楚,倒是不像表面看着那么犯愣。”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沈昱。   “沈家的孩子,怎么会有真的蠢人?”姜承耀回得随意,好似闲聊,“他好像认出我了。”   “是吗?”江邱明没问为什么,只反问,“那,拎回来盘一盘?”   “先不必。既然他没挑明,就先看看他到底几分灵性。”姜承耀回道,“不过,他现在要去‘救’庄砚宁,庄砚宁却未必领他这个情。”   “是啊,这等小事,庄御史本来自己能解决,他却非要去出这个头……”江邱明站起身,往窗边走了走,“我看汪成要倒霉了。”   姜承耀冷淡评价:“他本来就是为了回来倒霉的。”   ***   沈昱下楼,不仅带上了自己的小厮,还顺上了齐晓白和他的下人。   至于其他公子哥们,就算想跟,沈昱也不带。毕竟楼上还有一位在盯着,万一没管控好这帮纨绔小子,搞不好沈昱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其实放在以往,沈昱根本不会管这些破事,更何况是其中一方还是庄砚宁。沈昱看热闹都来不及,谁要帮他。然而方才他刚看清楼下是谁,后面江邱明就问是什么情况。沈昱又不想作死,毕竟后面这俩站起来往前走两步,就能亲眼看到庄砚宁。于是沈昱只能老实回复:“是庄大人坐在楼下第一排,有人想要他的位置,起了争执。”   江邱明意味不明地回道:“庄砚宁?他居然坐在楼下……”   沈昱顿感不妙。姜承耀和江邱明这俩都在场,要是一出手,肯定又会跟庄砚宁加深什么“羁绊”!   ——可这又是哪段情节啊,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继之前那些情节出现偏差后,现在开始硬生生创造新情节了?还是因为之前我老在破坏,老天爷就是要给他们补上相遇的机会?   ——那……我也要破坏!   思至此,沈昱也没细想每一步,嘴比脑子快地又说了一句:“庄大人没带人,怕是要吃亏。”   事后沈昱自己回想这话的时候,都觉得这说法也太糙了,有点前言不搭后语的,也不知是不是酒精影响了他的思维。可当下沈昱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说完便抄起了自己的酒杯,扭头就往楼下砸去!   随后,他又主动揽下了处理这桩事的责任。   小少爷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自己代劳了,就减少这两边、不、三边的接触了。只要这些权贵靠山少看庄砚宁一眼,沈昱就多一分生机!   他就这么带着人冲进了一楼大厅。   这会儿台上的戏已经停了,演员们悄悄地走了个干净。大厅里其他客人既不聊天了也不划拳了,全都不吱声,默默看着沈昱等人杀到汪贵平面前。   遗憾的是,这群人想象中的“大战”没有到来。   沈昱一到地方,就隔开了对峙着的庄砚宁和汪贵平。庄砚宁瞧着红衣小少爷,小少爷却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只背过去留下一个后脑勺。   “汪贵平。”沈昱对着那胖子,冷声说道,“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立刻离开这里。”   “……你什么意思?”汪贵平瞪他道,“你差点砸到我,想就这么算了?告诉你,不可能!”   “你当你还在荆南?”沈昱微微抬起下巴,警告的语气越发明显,“这里是帝城,眼下是念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提醒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汪贵平越听越皱眉,上下打量着沈昱:“你到底是什么人?”   “连他都不认识,你还敢叫嚣?”齐晓白在旁边嘲笑道,“那我提醒你,他姓沈!”   汪贵平依旧没反应过来:“沈……沈什么?”   “嘿,这你都不知道?”齐晓白有些诧异,随即彻底明白了,这个胖子居然完全不熟悉丞相府,说明他铁定不是久居帝城的权贵之后啊。这么一想,齐晓白顿时讥讽之意更明显:“哪儿来的乡下人在这装蒜。总听说‘沐猴而冠’,今天可见着活的了!”   汪贵平被他激得火气又上来了:“你他娘的又是哪根葱?!”   齐晓白才不怕他:“你爷爷我……”   “够了,你一边去!”沈昱赶紧拍开齐晓白,也有点后悔把他带下来了。平时得瑟就算了,现在楼上可有天子亲耳听着。这要是因为说几句屁话惹怒天子,自己还被连累,那冤不冤啊!   沈昱也不打算再好声好气劝汪贵平了。他本来打算在皇帝面前表现得文雅一点、内敛一点,然而汪贵平这榆木头脑,根本不上道。那沈昱也只能祭出自己最惯用的招数了——拼爹!   “汪贵平,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沈昱到底不想在王驾前过于嚣张,于是他一步上前,在近处冷声警告汪贵平道,“赶紧滚!不然,沈丞相将好好会一会汪大人,问问他到底怎么管教的儿子,如此无法无天,在帝城也敢乱吠!”   “沈丞相”三字一出,汪贵平醍醐灌顶。   他睁大了眼望着沈昱:“你是……你是沈丞相的……!”   “汪老四,帝城五步一个贵人十步一个官,你怎么敢这样当众欺男霸女的,嗯?”沈昱一指门口方向,“走不走?”   他连汪贵平的黑称都叫出来了,汪贵平不敢不走,又觉这实在太丢脸了。这胖子一边磨磨蹭蹭往外走,一边嘴上不服气道:“沈少爷早说这是你的人,谁敢碰一下?你自己在二楼,把人放在一楼,真是好‘雅兴’……”   沈昱越听越不对劲,合着汪贵平是把庄砚宁当做他的人了!还是……那种关系!   这个认知蹿入脑海的瞬间,沈昱汗毛都要起来了,也有点真的来火:“汪贵平!你给我……”   “用不着劳烦丞相。”   后半段全程沉默的庄砚宁忽而开口。他走到沈昱并肩处,声音不高不低,显然不是专门说给汪贵平听的:“明天,我自会找人聊聊。”   他不说找谁聊,也没说要聊什么。   但沈昱就是冒出了一个念头:哦豁,汪家要先倒大霉了。 第9章 给你一个机会   虽然汪贵平走了,虽然戏还会继续唱,但庄砚宁也不可能继续坐在第一排听了。   不然就会变成他看戏,别人把他当戏看。素来低调的庄砚宁可不愿当这个现眼包。   当然,要是他上了二楼,也能阻隔别人的视线。然而他没提,沈昱更不会主动邀请。小少爷可不想和这家伙坐同一个包厢,更不乐意他去加入姜承耀和江邱明那个包厢。所以他一看出庄砚宁似乎有要走的意思,立刻跟了上去:“庄大人,我送送你。”   说是“送人”,实则在“确保他绝不会上楼”。   庄砚宁也不知看没看出沈昱的小心思,反正没赶人,路上还主动聊了几句:“沈少爷今天也是来听戏的?”   “在楼上玩,吵得很,根本听不到唱戏。”沈昱生怕他忽然又想上楼,开口就是一堆坏处,还立马转开话题,“倒是庄大人,今天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我之前在楼上都没注意到你来了。见谅见谅。”   “我今天就想一个人安静听戏,所以找了些旧衣穿来穿。”庄砚宁知道他是说自己穿得朴素,回答也相当坦然,“我是特意让别的贵人不必关注到我的。”   沈昱想更新一下还不知道的“剧情”:“庄大人会时常来这里听戏吗?”   “一般。只是最近外地有个有名的戏班来借台演出,所以我来听过两三回。”庄砚宁回道,“本来今天是最后一回,我想着再听一次,也算有始有终吧。没想到因衣服被人小瞧了,倒让你看了笑话。”   沈昱听着这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是了,庄砚宁看着平静内敛、温和待人,实际上可是很记仇的。该不会是今天自己出头帮他了,他反而觉得在自己面前丢大脸,以后准备报复回来吧?!   “你当然不是笑话,那个傻……才是,他有眼无珠!”沈昱赶紧转移一下仇恨,“不过庄大人再低调,出门还是得带点人吧?不然再碰到这种地痞流氓,还是有些危险。”   庄砚宁没马上回答,而是等着两人都出了戏院大门时,一指迎上来的五十来岁男子:“我的家丁。”   沈昱:“……”   庄砚宁再一指不远处的马车:“那还有庄府的车夫。”   沈昱:“……是我冒昧了。”   “沈少爷说笑了。是我让他们在外面等,别人误解是正常的。我也不会傻到势单力薄的时候,还和那种莽人闹到动手的地步。”庄砚宁微微一笑,“对了,今天的事我还没跟你道谢——多谢沈少爷仗义相助。”   “别别别,是我干了多余的事,庄大人别放在心上。”沈昱可不敢揽功劳,随口乱答,“之前庄大人也帮了我大忙,我这就算稍有报恩了,求个心安。大人的车来了,您请。”   庄砚宁却没动:“说起那天,我一直有个问题等沈少爷解答——   “你让沈大人和我不要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沈昱:“……啊哈?还有这事?”   庄砚宁一怔,他万万没想到沈昱会是这个答复。   沈昱还有词儿呢,他带着些歉意继续道:“我那天刚醒的时候昏昏沉沉的,完全不记得我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了。要是得罪了庄大人,那都不是我本意,大人别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庄砚宁未必相信,但他接受了这个答案。   随后他终于上了车,沈昱就在车边站着,盯着他的车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亏我提前想过这个问题!   ——差点被他的假笑诈出真反应了!   ***   沈昱送完庄砚宁,又去了皇帝和江邱明的厢房。   他是打算进去汇报一声,就顺便道别了。本来他还挺乐意在这些“背后的男人”面前长长脸,跟他们熟悉熟悉的。但这次这俩一看就像秘密见面,沈昱可不敢多留,只能暂且远离保平安。   没想到,反而是江邱明没放人。   他似乎不满足于沈昱的“一句话汇报”,非要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沈昱心里苦,可一瞥姜承耀,他又不敢再耍滑头,只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而江邱明,本来是有点闲得逗着玩儿的意思,听着听着,神色居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沈昱真把庄砚宁为什么会在楼下被挑衅,讲得清楚明白,对汪贵平的情况也略知一二。可当江邱明深入一点问汪家其他人的事,沈昱就一问三不知了。   小少爷可不是真不知道,只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不知道的。   姜承耀和江邱明未必信了,但确实也没追问。江邱明看一眼依旧沉默的帝王,忽而换了个话题:“你说话还挺清楚,你家里没让你办点事?”   “说话清楚”已经算是男人能给出的不错评价了。毕竟很多权贵家族里的子弟,说话半天没个重点、讲不清楚、还漏细节,有时候是真办事不牢。   “我办……”沈昱说着,不经意瞥到姜承耀,又下意识转折,“没办呢?”   江邱明嗤笑:“你这是什么话,到底办没办?”   沈昱只是想起庄砚宁都是不邀功的,这些男人似乎就吃他“淡泊名利”的这套,所以急急收回前言。   “呃、有时候帮点小忙,可能也算不上办事。”小少爷只好换了说法,“我还在学习当中。”   江邱明道:“据说你哥哥很小就跟着丞相大人办事,然后年纪轻轻就入朝成为将作监令。你都快二十了,还这样整天在外边溜达?”   沈昱:你们到底喜不喜欢淡泊名利的人???   小少爷实在搞不懂这俩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了。突如其来的考校,突如其来的质疑,沈昱都猜不透他们站在什么立场上问这些的。   在皇帝面前被质疑能力,过去五世的经验和话本子都没教过怎么应对啊!   “……在大人面前,我那些只能算小打小闹罢了。”沈昱也是实在没辙,索性反问,“大人这么问,可是有什么事可为您效劳?我不敢自夸,但肯定全力以赴。”   “你还想替我办事?”江邱明拿起茶杯,慢慢啜饮一口,“我要真指挥你了,只怕回头丞相大人和将作监令就又得找我了。”   沈昱听他又拿这事说道,无奈:“我父亲他……爱子心切,绝无责怪大人的意思,大人勿怪。”   “‘爱子心切’……”江邱明哂笑,“总说‘权贵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丞相大人倒是对你溺爱非常。”   沈昱:你要死啊!原句可是“皇帝爱长子”,你敢当着皇帝的面说这个!不记得他是怎么跟兄弟厮杀上位的吗?   ——皇帝都转头看你了!   江邱明却好似完全没察觉,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指尖点了点桌面:“沈少爷,会倒茶吗?”   沈昱眨了一下眼睛。   这一幕似曾相识,在庄砚宁身上还真发生过,但应该要到很久以后才到这情节才对。怎么现在就忽然到这步了?   而且沈昱记得很清楚,庄砚宁面对这个要求的时候,是干脆拒绝了的。因为他当时不想听从、屈服于江邱明,所以连这么个简单的、开玩笑的小动作都不愿意做。   可换到眼下的沈昱嘛……   被皇帝和正宗寺少卿两双眼睛盯着,沈昱要是敢蹦出一句“不会”,那真的相当不长眼了。   最犯浑的二世祖都不会干这种事。   因此,小少爷还是乖觉上前,老老实实拿起茶壶给江邱明倒了茶。他还示意了要给姜承耀也倒,姜承耀淡淡回了俩字:“不用。”   沈昱点头退开。   江邱明还真马上又喝了一口,再次放下杯子时,忽而道:“沈昱,以后你也跟汪贵平玩玩吧。”   沈昱:“……啊?”   “虽然你们刚才有了点间隙,但年轻人嘛,不打不相识。那个汪贵平刚来帝城不久,不正是需要朋友的时候?”江邱明道,“你也算帝城里比较会玩的,朋友也多,就……带带他。”   小少爷心道这可不兴跟他混作堆啊。   在那个奇怪话本里,如果说沈昱算小反派,汪贵平就算个杂碎小人。沈昱觉得自己要是和汪贵平在一块,简直就是坐等被灭的二人组。   ——别是在坑我吧!   “我愚钝,还请江大人明示。”沈昱问道,“我带汪贵平……是要带他做什么?”   “你们还能做什么,就像刚才那样,在隔壁吵得把房顶都掀了都行。”江邱明回道,“叫你带他,就是要你不做什么。”   沈昱:……还是没懂。   ——和这些男人拉近距离这么有难度吗?换庄砚宁来真的能听懂吗?   ——还是说因为是我,所以故意说这种云里雾里的话?   看着沈昱晕乎乎的表情,姜承耀终于开口:“逗小孩子玩有意思?把他逗傻了,你就不怕丞相找你了?”   沈昱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皇帝略显关怀的话难得提升了好印象,但他说沈昱是“小孩子”又拉回了这点。   “好吧,说白了就是让你带着他,让他看看帝城的小子们都在‘玩’些什么。”江邱明可算开始讲人话了,“然后,你别管他就行。”   沈昱好像有点懂了,试探回问:“有时候,那帮小子也会‘玩’得……过分些,也可以捎上他?”   江邱明道:“你们自己决定,不必问。”   沈昱:“……那我跟我父亲知会一声,这可以吧?”   江邱明闻言大笑:“行,回去听你爹的话吧,小少爷!” 第10章 四分之一的选择   沈昱才不管江邱明那激将法似的话,他一回家就把今天的遭遇一股脑全和亲爹说了,旁听席上还有大哥沈旬。   果然,在听到沈昱答应了江邱明的要求后,沈方平就当即表示:“你怎么想都没想就当面答应了,连说句先回家问问我都不会说?江邱明总不能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沈昱就知道有这么一遭,于是开始形容姜承耀的长相。   又得装不认识皇帝,又得让亲爹亲哥能准确猜出是他,这任务还是有点艰难的。沈昱努力描述了好一会儿他的样貌、他的气质、他讲话的腔调,沈方平终于灵光一闪:“难道是……当今圣上?”   “什么?!”沈昱准备已久的演技终于有机会展示,立马震惊道,“那是皇帝……!”   “小声些,别一惊一乍的。”大哥沈旬先提醒了弟弟,随后又跟沈方平讨论,“真有可能是他。江邱明是他钦点入朝的,为他所用,他们秘密联系也很正常。”   沈方平思虑略重:“他们私下会面是正常。但如果他们这次在戏院也是密会,清和就这样撞破了,只怕也不太好。”   “父亲恐怕有些多虑了。是他们主动提醒清和这边太吵了,也是他们自己同意把清和放进去赔礼道歉的,应该不会追究清和的打扰。”沈旬道,“而且我听清和转述的话,圣上应该也是默许江大人给清和提要求的。江大人甚至还问了清和之前办过什么事,那他让清和去带汪贵平,就是当一件事交给清和去办。这可是好事啊。”   “你说得好听,好似清和很快就要得到圣上赏识一般。”沈方平不像大儿子那么乐观,“但当朝这位心思深沉,谁都不敢说完全摸清了他的脾性和想法。你弟弟又是这么个性子,万一事情办出点差池,那位可未必会网开一面。”   沈昱插嘴道:“我怎么个性子了?”   沈旬:“敢当街抢将军府的猫的性子。”   “我那是……!”沈昱解释不了那荒诞的真相,没法说自己抢猫、其实是为了拯救全家,真是有苦说不出。小少爷只好嘀咕道:“我又不知道那是徐将军家的……”   “行了,别惦记那个猫了。”说到“抢猫事件”,沈旬想起一茬,“我叫人给你寻了,应该能找到只一样的,过些日子就到。”   小少爷:“……啊?”   大哥:“啊什么啊,你不是很想要那样的猫吗?”   小少爷没法反驳:“是、是吧……”   “那就对了,已经给你寻到了,你且等着吧。”这么岔开话题一会儿,沈旬忽然有了主意,“哎,对,就是类似这种事,以后你让汪贵平多做就是了。”   “……哥,你比我狠。”沈昱煞有介事地评论道,“我就想到带他去跟那帮最‘五毒俱全’的家伙玩玩,他染上那一堆瘾,戒不掉,自有犯错的时候。没想到大哥想让他直接‘一步到位’,真是蔫坏的。”   “怎么说你哥呢?”沈旬抓住弟弟的手,在手掌上打了三下,就当是小教训了,“在家里这样没大没小便罢了,你可别出去还这样口无遮拦。”   “我省得。”沈昱点头应了,随后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爹,汪家才来帝城,那位就要这样弄他家的儿子,是不是……”   “嘘。你不在朝,勿擅自论事。”沈方平打断他,“事已至此,你就照江邱明所吩咐的去做便是。有什么不懂的,别在外面慌神,回家再说。”   “好。”沈昱又问,“那我之后虽然带着汪贵平,他犯事不能算在我头上的吧?不然我可不敢乱来。”   “当你爹的官职不存在?就算江邱明之后要背信弃义,把你弃之不顾,还有我这个丞相在朝里站着哪。”沈方平想了想,还是决定让小儿子安安心,“不过你的脑袋瓜子也犯不着整天琢磨这些,圣上与我提过汪成,如今给你安排的也不过区区小事。你这最多算个添头,有什么好忧心的。”   沈昱想了想:“这么说,我从今往后可是奉旨胡闹了!”   沈方平回忆起他连睡三天后起来就发癫的场面,只觉小儿子越来越咋呼了,也不知接到这个差事,对他来说究竟是不是好事。   “……唉,可别把天给掀了,讨债鬼!”   ***   小少爷带玩其实很有一手,可他刚使了点小手段跟汪贵平冰释前嫌,还没来得及带着人胡作非为,就得忙真的“正事”了。   七夕节到了!   今天发生的事可是最重要的情节之一!因为在这一天,庄砚宁选择和谁一起过,就会大大加深和这个男人的亲密程度。沈昱必须想办法……   “清和,发什么愣呢?”   二姐沈昭抬手在沈昱面前晃了晃:“下车。我还想着上船前,赶紧先在街上逛会儿呢。”   “……哦。”沈昱只好下了马车,又转身把自己姐姐扶了下来。   夜幕之下,帝城的繁华展现于眼前。   这里是帝城最繁华的主街道之一,比平时晚上更明亮、更忙碌,彩灯的光芒与人群的喧闹交织在一起,展现着节日的欢快氛围。就连往日不会轻易出现在街上的富家女子和小孩们,也会在这个夜晚出来观赏和游玩。   丞相之女沈昭,正是如此。   家里不放心她自己上街,带了下人也不行,于是亲弟弟沈昱就被“抓了壮丁”。   小少爷:“啊?我吗?可我有事!”   姐姐:“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小少爷:那可多了!比如跟踪庄砚宁,破坏他和江邱明的偶遇啊。比如跟踪庄砚宁,破坏他和徐弈的偶遇啊。再比如跟踪庄砚宁,破坏他和……   是的,庄砚宁今天的剧情是“四选一”。四个男人,四个地点,发生的事也不一样,地点之间还都有一段距离。沈昱想精准破坏,唯一办法就是尾随。然而他还没当成跟踪狂,亲姐沈昭就出来横插了一脚。   沈昱又不可能把真正的理由说出口,只能“含泪”同意亲姐的安排。当然,他还是做了个补救措施,打发了小厮去庄府盯着。一旦庄砚宁出门、到达了“四地点之一”,就立刻回来汇报。   至于沈昱到时候能不能抽身赶去,就看造化吧。   小少爷就这么心事重重地跟姐姐逛着街。沈昭上街的时候少,普通百姓的玩意儿瞧在她眼里都挺新鲜,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拣个什么跟弟弟说感想。沈昱回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给的意见全是废话。沈大小姐懒得跟这个眼力见的弟弟再多聊了,索性只跟自己的丫鬟讨论,任由沈昱坠在队尾。   小少爷这么一被放养,那更自在了,反正还能看到亲姐那群人在哪就行。剩下的时间,沈昱也不是纯发呆,而是一直在张望。那奇怪话本里说过,庄砚宁“四选一”的地点就有赏花灯的街道。沈昱不断观察着人群,就想着万一靠运气拣着一个了呢?   然而人群熙熙攘攘,就算有灯,沈昱看到眼花,也分不清到底有没有那个目标。这种时候,沈昱又忍不住无理埋怨庄砚宁起来。   ——选男人怎么不卡一下身高,都长得高高的不就都好找了吗?   ……等等,那个角落里高高的是谁?!   只见在街边巷口的暗处,站着一个相当高大的男人。他几乎嵌在阴影之中,形成了一个更实更深的暗色轮廓。不细看难以注意,一旦看到,就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沈昱蹦着脚、探着头,好几个角度仔细观察,终于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的不应该是另一个男人吗???   ——不是,怎么又变了,我原本做的在这的计划不是应对他的啊!   小少爷赶紧环绕四周,很好,至少没有庄砚宁的身影。沈昱赶紧转身去找亲姐,凑近低语了几句。   “啊?哪儿呢?”沈昭闻言,抬头四望,“就你自己去啊,要我也露面吗?毕竟你之前的罪过人家……”   “不不,不需要!”小少爷赶紧拒绝,“虽然大家今天都能上街,但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这样贸然去见他也不太好吧。”   沈昭想了想:“哦,也是。那你带着两个人去吧,别被挤了推了啊。”   沈昱点头,转身走开的时候,暗暗松口气。   二姐和那个男人……绝不能见面!   绝不能让他们订婚,绝不能让二姐为了声明自己的身份抢他的猫!这样就能把他针对沈昭的理由都扼杀掉!   小少爷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径直走向那个巷子口的高大身影。   然而距离对方还有两米的时候,忽然冒出了另一个拦路人:“站住,干什么的?”   沈昱还没说话,那高大男人就开了口:“不用拦。”   拦路的点头应是,退开了。   小少爷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街上人摩肩接踵的,这家伙所在的地方却看着挺宽松。原来不光因为他站在一个昏暗的巷子口,还因为旁边有人给他当围栏。   沈昱终于走到对方面前,拱手行礼:“徐将军。”   “沈少爷。”徐弈今天没穿盔甲,也没穿短打,而是一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打扮,“有事?”   “没事。偶然看到您在此,来向您请个安。”沈昱一眨眼,“将军也是来逛花灯夜市的吗?”   “街上人多,调用了营里的人来巡管,我来看着。”徐弈倒没瞒着,随口回了,又反问道,“沈少爷上街玩儿?我听说今天贵人们都去河上游船赏灯。”   “我待会儿也去,先来街上瞧瞧热闹。”沈昱只字不提亲姐也在,只讲了自己,随后追问,“将军没约三五友人逛逛?”   徐弈:“……我说了,职责在身。”   “哦,对对。”沈昱其实是故意又问一遍的,就是为了确定徐弈是否和庄砚宁约好了。现在徐弈亲口说职责在身,那就说明就算他遇上庄砚宁,也不会脱离岗位。镇北大将军吐口唾沫是个钉,沈昱信他。   虽然和记忆中的剧情不一样,但至少灭掉了四分之一,好极!   徐弈看这小少爷迷迷糊糊的,只当他还少年心性,又道:“沈少爷玩去吧,仔细人群,别又抢别人的猫了。”   沈昱回过神,有点无语:“……将军,我也不是那么痴迷于猫的。”   徐弈:“哦?那沈府派人来问玉狮子可有兄弟姐妹,或者玉狮子可否配种,不是为你要的猫?”   沈昱:“……哈?!” 第11章 四分之二大放送   小少爷今时今日才知道,自家人还真对鸳鸯眼长毛白猫上了心,找不到现成的居然还向将军府求助了。   奇怪话本里写的“沈家溺爱幼子”,不要在这种地方体现啊!   ——这也太拖后腿了!   沈昱一下就被架了起来,可没法学庄砚宁那副假清高的样子了,也不可能说“其实我真不太喜欢”,不然沈府的面子往哪搁。他只能打哈哈道:“啊……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他们还劳烦到将军身上了。您见谅,我回去就和他们说别麻烦您府上了。”   徐弈垂眼看着他:“反正已经麻烦过了。”   “……”沈昱一时语塞,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那我再给您赔个不是。我这点事打扰到您两回,以后不会了。您大人有大量,别放心上。”   徐弈本来就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心上,但沈昱老反复提,徐大将军又忍不住为难一下这个二世祖。   于是他又道:“那我乳娘已经派人去老家给你找猫了,你现在却说不想要了?”   沈昱:“……要是真找到了,我一定亲自到府上迎猫,多谢将军拂照。”   徐弈:“沈少爷亲自来聘猫?”   沈昱:“聘聘聘,聘礼轿子绝对一应俱全行吗?”   徐弈:“沈少爷可要说到做到。”   沈昱:……我就多余来跟你说话!   小少爷其实根本不信徐弈真叫人去寻猫了,嘴一张谁不会胡说,沈家又不可能真去追问“找没找到猫啊”。可徐大将军居然还跟沈昱较真后续处理,这不是赤裸裸的刁难是什么?   ——这人明明不是这么挑事的人啊,明明和庄砚宁在城外相遇的时候没这么难应付啊,怎么到我这里就全不对劲了!   ——不会是前五世都能在七夕自由活动,这一世忽然被安排轮值心里不爽,拿我出气呢吧!   小少爷心里苦,只想赶紧开溜,于是勉强维持着体面赶紧道别:“不打扰将军巡管了,我家游船时间也快到了,我先行一步,告辞!”   他一口气说完,只等徐弈点了个头,直接转身开溜。   徐弈倒也没拦,而是目送这个小少爷回到人群里,随即跟旁边的下属示意了一下。   下属应声跟了出去,片刻后回来,汇报道:“沈少爷跟沈家的小姐汇合了。沈家小姐在一个花灯摊位旁边,似乎和什么人起了点争执。”   “什么争执?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没大声吵起来。”下属回道,“而且沈家家丁围了一圈,加起来不少于十人,吃不了亏。”   “那便不用管了。要是动静大了,再去看顾。”徐弈回道,“叫他们在街上碰了伤了,丞相和将作监令只怕要找巡管的算账。”   下属疑惑道:“沈丞相如此溺爱幼子?我以为丞相对将作监令那位长子,也未见过于慈爱,到那小少爷身上怎么不一样了?他也没个官职和差事……”   徐弈哼笑一声:“你以为?沈府为了只猫都能一而再地登门将军府,他没有一官半职又如何?沈家的儿子,自有沈家护着。”   下属道:“这样跟眼珠子似的护着,要是那沈少爷无法无天犯了大错……”   “那便是他自己的造化。”徐弈望着彩灯缭乱的街面,想起听说的“沈昱当街抢猫”的那劲儿,淡淡吩咐道,“在此之前,让在城里当差的弟兄们都认认脸,别和这些二世祖冲撞上了,不然白白吃亏。”   “是!”   ***   另一头,沈昱在下人的引导下,回到了姐姐沈昭身边。   打眼一瞧,沈昭身边竟立着一个不属于沈家的年轻男子。男子一身书生打扮,朴素半旧,但看起来挺干净,整个人透出一股风雅气质。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个陌生的读书人;对于沈昱来说,这个人的出现却不啻于一记天雷。   “林探……!”   小少爷骤然看到男子时,某个称呼差点脱口而出,最后时刻才堪堪刹住。好在大家都没听清,只是沈昭问了句:“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认错了。”沈昱赶紧糊弄了一句。他环绕了一周——很好,没有某个白煞煞的身影——随后顺着沈昭的话问道:“这谁啊,怎么跟你站这么近?”   沈昭看了看自己和那男子之间隔开了三步远,旁边还站着好几个下人,这在到处是人的街上已经距离足够了。于是她理直气壮回道:“还行吧,这也没太近呀。我就是过来说了几句话,没什么事,别紧张。”   随后,沈昭就三言两语解释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她路过这个摊位时,听到这个书生和卖灯人在争论,说灯上有个字写错了。卖灯人懒得管,让书生不买别吵嚷;书生不服气,给卖灯人引经据典地表示错字的含义很不好。正辩着呢,路过的沈大小姐听了会儿热闹,最后决定出面把这小事摆平了,就当日行一善。   她的做法是把灯买了,然后给点钱让书生添改,以变成美好一点的寓意。书生没收钱,但还真当面念了句添字诗,作得还不错。沈昭都没来得及评论一句,弟弟沈昱就强势回归了。   听完事情的描述,沈昱当机立断,还是让人抓了一把钱给那书生。   书生有点不悦:“我说了不要……!”   “不必推拒。这灯我们买了,你将这盏灯上题字转凶为吉,这是你凭本事挣的钱。”沈昱把亲姐挡在身后,隔开沈昭和这个书生的视线,“萍水相逢,但行好事,三方皆悦,何乐不为?”   书生闻言,瞧瞧他,又看看被塞到手里的钱。默然一息后,书生拱手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公子和小姐。在下……”   “不谢。”沈昱一听他想自报家门,立马打断,然后道别,“告辞。”   简单抛下这俩字,小少爷扭头就带着姐姐走了。一群下人呼啦啦地跟上,摊位前一下空了好大一块,书生的周围也宽松起来。   他默默目送着那一大群人消失在视野中,再次低头端详一番手里的钱,随后塞进了衣服最里面。   这钱犹如及时雨,他可不是连防盗意识都没有的两脚书橱。   ***   沈家姐弟这边,被带离的沈昭大概看出了弟弟的心思,但也没当场说什么。等走出去好一会儿了,沈昭才半打趣地开口道:“清和,你刚才挺厉害呀,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文采不输、不输!”   “谁跟他比文采了。”沈昱有点没好气,“你怎么还主动凑这种街边的热闹,也太不知安危了。”   大小姐捂嘴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也带着人呢,再说那时摊边的人也不多。”   “就是觉得他一个大男人,也不是老弱妇孺,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的能力都没有吗?”沈昱话里话外贬低着那个书生,“用不着你一个大小姐替他出头吧。”   沈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弟弟在说什么,有点哭笑不得:“我至于那么没见识吗,会和一个陌生男人怎么着?别说他看着就是一般书生,他就是王公贵族,我也不可能一看见就扑上去呀。”   小少爷当然知道她有贵女的骄傲,但自己还是不得不防:“我知道,但他毕竟是外男,你少跟这种人说话。”   沈昭打趣道:“你还管上姐姐我了。怎么,你是不是还想管我的婚嫁啊?”   小少爷绷着脸,语焉不详地回了一句:“……反正总不能让你随便来。”   反正徐弈不能嫁!   这个书生,也不行!   ——因为他正是庄砚宁的“七夕四选项”之一!   在话本的剧情里,庄砚宁正正会在这条街上遇到他,认识他,两人逐渐成为好友。然后这个书生,就会在今年的考试里考中探花,从此与庄砚宁同朝为官,人称“林探花”。   别看这位林探花没什么家世背景,学识和能力却相当出众,也被不少权贵看好、结交。后来沈丞相被弹劾,这位林探花可没少冲锋陷阵,就连好几篇被捧上天的檄文也是他写的。   可不知怎么的,这家伙今天居然没见庄砚宁,而是撞到沈昭面前了。而且沈昭和他相遇的场景,居然和庄砚宁的那段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会是把我姐的婚姻变更到他身上了吧?!   沈昱光是意识到这点,就感到浑身鸡皮疙瘩。   因为过去五世,甚至在话本里,沈昱跟这位林探花一直很不对付。   这人在朝中时,就喜欢拿“沈昱在街上胡作非为”作筏子,时不时坑一下沈昱的亲爹和哥哥。其实对比其他那些二世祖,沈昱算是收敛不少的了,可这位林探花就总是盯着他。所以就算回到这人完全没发迹的时候,小少爷也完全不想提前认识他。当然,沈昱也不准备得罪他,所以决定扔把钱就赶紧走人。   ——最好这人再也考不中了!   小少爷心里暗暗诅咒着。他以前其实试过给这人下个泻药,打一顿之类的,让对方赶不上考试或者不得不失利。可防得了一年防不了一世,被他后面抓到是沈昱下的黑手,沈昱下场更惨。因此小少爷现在也不费这劲了,随他去。   ——而且我现在可是奉旨胡闹了,这他总不能再参我一本了吧! 第12章 今日宜跳河   沈昱跟着姐姐到了河边,一艘艘等待启航的游船静泊岸边。就在沈府游船的后面不远处,有一艘装饰比较低调,但几乎同样船型的游船。别人或许认不出,但沈昱一眼就能将其分辨。   ——那是江邱明的船。   他今天果然还是来乘船赏灯了,六世了,从未改变。   区别只在于,这船上有没有庄砚宁。   不过岸边也没见到派去跟踪庄砚宁的小厮,沈昱有些疑惑。庄砚宁没找徐弈,没碰上林探花,要是他也没来这里跟江邱明同游,那就是……进宫见姜承耀去了?   要真是如此,那就是天意了。   毕竟小少爷再怎么努力,也努力不到宫里去。   小少爷还感叹呢,正要上船的时候,发现从船上下来扶自己的小厮,正是派去跟踪庄砚宁的那个!   沈昱:???   他怔了怔,随即看向江邱明的船,再看回自己的小厮。   小厮默默点头。   “他已经在那艘船上了……?!”小少爷压低声音,“不是说了,他到地方了就赶紧来告诉我的吗!”   “少爷,庄大人到这没多久就上去了,这哪来得及找您去,我总不能上去把他拽下来吧?”小厮无奈低声道,“而且我也打发人去找您了,那人到这会儿还没回来。估计在街上跟你们错过了,还在转悠着呢。”   沈昱真是无话可说了。他亲自排除了两个选项,庄砚宁放弃了进宫选项,在仅剩一个选择的前提下、在已经专门派了人跟踪的情况下,还是没防住!   都这地步了,还能说什么?不是自己不够努力,是上天着实不给机会。   哦不对,是那个奇怪话本硬跟自己作对!   小少爷没好气地进了船舱,他的哥哥和母亲正在里面煮茶聊天,旁边还有几个丫鬟小厮伺候着。除了丞相沈方平,一家人算是齐聚游船了,算是阖家过节。   其中大哥沈旬迎面一瞧进来的姐弟俩,开口道:“谁又招清和不高兴了,一上船就这幅丧气表情。”   沈昭在前面闻言回头,才发现弟弟的神情不知什么时候垮下来了,乐道:“谁知道呢,刚才还神气得很,这会儿就蔫了。”   沈昱扫她一眼,心道我要是跟母亲说你招惹个穷书生,你看谁先倒霉。   不过小少爷终究没告状——他可不想给那人戏份——而是眼睛一转,来了句:“哥,后边是江大人的船吧?”   “是。先前我们还在岸边遇到了,打了个招呼。”沈旬回道,“后来庄砚宁好像也上去了……怎么?”   小少爷回道:“我也想过去。”   沈旬感到莫名其妙:“你们约好了?”   小少爷:“没。”   沈旬:“那你去跟他们瞎掺和什么?”   小少爷:“就是,想去。”当电灯泡打扰他们谈情说爱!   ——那些诡异的天外来音是这么说的!   “嗤,没事想跑去朝廷命官的船,可把你能的。你以为次次有上回那种运气啊?”沈旬哼笑一声,摁住自己弟弟往亲娘面前带,“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陪母亲喝茶观灯吧,这还买了七夕特有的喜鹊糕呢,你以前不是闹着要吃吗?吃吧,管够。”   沈昱无奈:“这都几岁的事了,我都没印象了,你们还年年说……”   “看,他们开船了,这下你想去也去不了了。”沈旬往窗外一指,“你想去拜会,你早来啊,非要拖到这时候。要不是等你们,咱们的船也早就走了。”   沈昱靠向窗边,只见江府的船果真正在从沈府船的另一侧划过。好巧不巧,沈昱望过去的时候,那边的窗口也探出个人头来。   是庄砚宁。   他也是骤然一怔,显然,“迎面而来”的沈昱在他的意料之外。不过庄砚宁很快反应过来,还冲沈昱微笑点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小少爷只得也挂起假笑。   然后船一过去立马掉脸。   ——这次明明前面都挺顺利的,怎么就这个没拦住啊!   ——不会这一下就让我之前的努力都白费吧?不会吧不会吧!   “行了,至于吗?”   沈旬可没见到弟弟的变脸,只觉得他真有点垂头丧气了,过来拍拍肩膀,还垂头凑近他耳边道:“就这么想在他面前长脸?那就好好办他们吩咐你的事,只要你办好了,回头爹和我都给你想办法要点奖赏。”   沈昱:赏什么,赏我不死吗?   不过,说到“不死”……   ——今晚上还有一个机会可以搅和关键剧情,这次决不能错过了!   ***   富贵人家的游船沿河而下,有远有近,但沈府的船始终在江邱明的后面一点。   这是沈旬为了让自己弟弟能在下船的时候,跟江邱明见上一面,特意吩咐跟着的。小少爷虽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但他确实想要跟着江邱明的船,准确来说是跟着庄砚宁这个“主角”。毕竟没有庄砚宁,谁知道关键情节还能不能触发?   反正歪打正着,小少爷可以为此假装想亲近江邱明。   游船的全程,他几乎一直靠在窗边,静静望着窗外。岸上和河道里的花灯流光溢彩,他却无心欣赏。   沈昱有些紧张。他暗暗活动活动手腕,转转脚腕,又悄然深呼吸。   他在做准备。那件事,他有点担心它来,又担心它真不来……   “清和,外面什么灯这么好看,你都望得痴了,也不叫我们看一眼?”   沈旬忽然又凑过来,在弟弟的视角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番:“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你不会是在看江邱明的船吧?”   沈昱回过神,偏头瞥了一眼:“那有什么好看的。我就不能单纯在观赏岸上花灯吗?”   “你要是真喜欢看灯,绝不会这样安安静静望着外面发呆,只会一直跟我们嚷嚷、让我们一块来看。”沈旬摸了摸他冷掉的茶杯,然后拿起往旁边一递。小厮就上前接过,到旁边续上热茶。   “你就这么想见到江邱明啊?”沈大哥继续打趣道,“要不你去船头朝前面喊一声得了。看看江大人听到后,是否愿意把船速放慢,好让你跳上去?”   小少爷:……   他只是假装舔狗,听到这种描述,只会浑身恶寒。   恰逢小厮把续好的热茶端了回来,沈昱喝了一口,终于全身回暖。他开口反驳道:“哥,你未免把我说得太不值钱了吧?我不过是刚才在街上逛得有些累了而已,放松放松精神。而且我确实在认真看花灯,桥上那些和街面的很不一样,我就多看了一会儿。”   “你干什么就累了?令猗(沈昭的字)不还挺有精神的,你不会连一个女子的体力都不如吧。”沈旬不信,“你说你认真看了桥上的灯,那我问你,我们的船穿过多少座桥了?”   这个问题还真撞到沈昱枪口上了。   他当即回道:“已经过了四座。我还记得第一座桥下都是莲花灯,第二座桥上绑了神鸟灯,第三座桥……”   沈旬听他说得头头是道,面露意外:“你还真在赏灯。”   沈昱:当然不是。但都看过好几次了,傻子才记不住。   不过,他记忆中那最重要的一幕,确实还没发生。这眼看都过了四座桥,还剩最后一座,过了就到终点了,那事到底还来不来?   别是又变了吧?可庄砚宁明明已经来了……   噗通!   河岸的喧闹之中,夹杂着一声不大不小的东西落水声。沈旬没反应过来,放在沈昱耳中却仿佛变大了数倍,异常清晰。   ——那是……!   就在沈昱探头出窗张望之时,叫喊声也响了起来:“有人落水了!”   “是小孩!小孩掉水里了!”   沈昱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桥上围栏边扒着几个人,桥下一个身影正在河面上扑腾。动作很慌乱,却算不上激烈。小少爷很清楚,这是不会水的特征,这孩子坚持不了多久!   “快救人!”   沈昱一下就缩回船舱,随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就出了船头。这孩子恰恰落在江家和沈家的船之间,江邱明的船刚过了桥洞,沈家的船还有一段距离。岸边和桥上很快也开始聚集人群,可施救距离和昏暗的河面,使得对自己凫水能力没信心的人们迟疑了。   沈旬和沈家的小厮也很快跟到了船头看情况。小少爷回头瞧了眼,焦急道:“船夫呢?怎么还不来?赶紧下去救人呀!”   “让船再靠近点,不急。船夫得在船尾控制好方向和距离,不然他忽然跳下去,我们的船偏离方向、失控倾倒,岂不是更危险?”沈旬沉着冷静地判断了局势,迅速吩咐道,“去找还有没有长蒿长棍之类的,等下伸过去,看能不能让那个孩子抓住。”   “是!”小厮立马领命而去。   沈昱越发着急:“快点呀,太慢了!”   亲哥安抚道:“马上到了,这么多人呢,能救到的。你看前面江家的船也停了……”   沈昱:抢的不是救人,是救人的机会啊!   他搅和的是庄砚宁的“魅力时刻”,再没人下去,待会儿庄砚宁就要亲自蹦下去了!   然而命运似乎就是要重演这一幕,沈昱眼见着前面江家的船也停了,那船尾上出来好几个人。其中一个全身浅色长袍,在夜幕之下特别显眼……   ——是庄砚宁!   ——他靠近船边了!   这个念头好似沈昱脑子里的警铃,它疯狂大作的瞬间,沈昱下意识地就往河里一蹦!   哗啦——   “清和!!!” 第13章 聪明还是愚笨?   船上沈旬难得失控大吼,已经跳进河里的沈家小少爷却反而镇定许多。   “沈昱!你给我回来!!!”   沈昱对亲哥的叫喊充耳不闻,也没再管船上的混乱,而是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孩子游去。他速度不慢、姿势稳健,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游泳好手。   沈昱确实会游泳,水平还不低。不过这都是在前五世的各种逃跑中练出来的,比不上水上人家的炉火纯青,渡条小河是绰绰有余了。只是这季节水流比较湍急,河里可能有暗涌,大晚上还看不清楚,沈昱也不敢掉以轻心。   身后扑通扑通两声,陆续又有人跳进水里,但沈昱都没回头看。他只抽空扫了两眼江邱明的船,确认那个白色身影还在船上,就放心地继续往前游去。   顺着水流,他很快到了落水小孩的身边,想伸手拽住对方。谁料他刚碰到那小孩,小孩的手就拼命反抓过来,抓着他、攀着他、慌乱地往他身上爬!沈昱的动作被孩子打乱,身上像是突然扛了个千斤秤砣,差点被直接压进水里。   “你别……!”   沈昱想说话,却恰好被小孩的手打在脸上,差点一口水呛到鼻腔。他想把孩子扯开一点,由自己来主动托着孩子的身体,孩子却更加慌张,死死地扒住他。沈昱是会游泳,可他着实没有救人的经验,完全不知如何应付这个情况。光是拼命撑着两人不沉下去,就已经花光了他的所有力气。   幸亏其他来救援的人也在此时游到旁边。其中一个是江邱明的船夫,他抓住那小孩、一把拉开,在小孩往他身上爬之前,往其腹部怼了一拳!   小孩被他捶得几乎晕了过去,手脚一软,就彻底不再乱动了。船夫趁这时将小孩托住,又问沈昱:“还有力气吗?”   沈昱其实有点乏力了,但他扫一眼赶过来的其他人,又生怕这些人也给自己捶一下,然后一块救了。于是他赶紧道:“我还能游。”   船夫应声,带着孩子转向,示意沈昱一起往江邱明的船那边游。毕竟顺流而下,省力一些。   沈昱无甚异议地跟了过去,这点距离他还是能坚持的。待到船边,他甚至还能在旁边踩水,准备等着船上的人先把孩子拉上去,他再伸手让人拉自己。   然而,一个阴影从沈昱上方罩住了他。待他抬头去看时,就被人薅住后领,一把提了起来!   沈昱:???   江邱明和旁边的家丁将他拉上了船。   沈昱刚趴到甲板上的时候,一时之间还没回过神来。但身体反应比他脑子更快,喉咙和鼻子的酸涩直往上冲,沈昱顿时剧烈咳嗽:“咳……咳咳!”   “呛水了?”江邱明的语气不太好,听起来有点发火的征兆,“该!你居然敢亲自跳下去救人,你做事过过脑子没有?”   “咳咳咳……!”沈昱别说反驳,听都没怎么听清,只能勉强把自己翻过来,至少咳着舒服点。   江邱明听得直皱眉,蹲下去想把沈昱扶起身。可沈昱蜷在甲板上,咳个不停,江邱明实在无从下手。   那边庄砚宁安顿好孩子,让人找地方就近靠岸,随即也过来看情况。两个当官的平日计谋颇多,对着咳嗽的沈昱却束手无策。好在沈昱猛咳了一波后,没多久就平静下来,躺在甲板上缓缓喘气。江邱明终于把他扶起,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问:“可有什么不适?身上撞到刮到没有?”   “没事……没撞到也没刮到。”沈昱把脸前面乱七八糟的头发拨开,嗓子也变得沙哑,“我会水。就是刚才没准备好,不小心吃了几口河水。”   “你还说你会水?你就差没被那小崽子彻底摁进水里了,难道你自己没感觉?”江邱明听他嘴硬,忍不住又训两句,随后就看到沈昱抖了一下。   没办法,夜风一吹,湿漉漉的小少爷感觉比在水里都凉。   江邱明扭头冲下人道:“傻站着干什么?不知道拿条毯子出来?”   “毯子给那个孩子包上了。”庄砚宁又转回船舱,从里面抱出来一件外袍,“沈少爷不嫌弃的话,先披我的外袍吧。”   沈昱这会儿正发冷,没什么好嫌弃的。而且庄砚宁亲自过来帮他脱外套,又披上外袍,给他一种诡异的爽快感。   被这个庄御史追杀五世后,第一次被他“服侍”,个中滋味,只能说谁来试试谁知道。   不过,还真别说,庄砚宁的外袍也是浅色的,跟沈昱今天的衣服也算一个色系。披上之后,还真是半点不突兀。沈昱垂眼看着这身外袍,冷不丁想起过去几世里,庄砚宁看着自己的眼神——厌恶、冰冷,像是在看最肮脏的东西。   而昔日“最干净”的人的白衣服,也到了“最肮脏”之人的身上。沈昱只要想到这点,就觉得命运也是怪可笑的。   江邱明则是看着沈昱就这样被庄砚宁摆弄,还傻乎乎地低着头,还以为小少爷这会儿终于知道后怕和后悔了,嗤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我看你就是脑子不清醒。你等着吧,刚才沈大人发火的声音,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回去有你好受的。沈丞相指不定还要抽你一顿……”   沈昱瞥他一眼:怎么还训个没完了!   ——明明庄砚宁救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凭什么庄砚宁就是嘘寒问暖的待遇,到我这就只剩被骂了?   小少爷边腹诽边下意识看向庄砚宁,庄砚宁却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沈少爷,我可不敢帮你说话。何况你这次确实冲动了,救人固然是好事,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怎么能亲自跳下去呢?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三思才是。”   沈昱恨不得捂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庄砚宁最没资格说这话,因为沈昱就是在模仿他的行为啊!   要不是为了学他,沈昱怎么可能亲自跳进河里救人?当初第一次听说庄砚宁这么做的时候,沈昱也是嗤之以鼻,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荒谬。船上岸上那么多人,会水的绰绰有余,怎么就需要一个朝廷命官要冲出来当英雄?   可庄砚宁就是这么做了,然后就得到了一堆人的赞赏和嘉奖,甚至街上的百姓当中都流传着他的英名。而与他同游一船的江邱明,更是以此为由连续登门探望好几天,两人的关系就此急剧拉近,感情也迅速升温。   ——而我累死累活,什么都没有,只会被骂……!   当然,沈昱也没指望自己能得到和庄砚宁一样的待遇。可要是早知道拼命后是这样的下场,拼命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人不是我救起来的,我还要反过来被数落做错了事,我就只配得到这个下场?   沈昱这么想着,也没有反驳的动力了。他被扶进船舱后,就蔫蔫地靠在一旁,低头不说话。庄砚宁亲自来给他倒热茶,他也只是默然地喝,倒一杯喝一杯。要不是游船很快就近靠岸了,小少爷只怕河水没呛几口,喝热茶都要喝饱了。   游船停稳后,落水孩子的双亲几乎是前后脚赶来,接走了孩子。他们对着船上的人千恩万谢,沈昱彼时却已经没了兴致,懒得上前去抢功收感谢。直到这家人已经离开,他才慢吞吞地起身准备出去。   就连庄砚宁在旁伸手想扶他一把,他也装作没看见,错身就往外走去。   等他出了船舱,才发现不仅刚才那小孩的家人来了,自己的家人也来了。沈旬已经从后面的游船上了岸,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脸如锅底。   正恍惚的小少爷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啧,要遭。   ***   面对来势汹汹的亲哥,沈昱咽了咽唾沫,忽地灵机一动——   装病!   说时迟那时快,沈旬到了三步开外正要张嘴,小少爷先一个“超不经意”踉跄往前扑,先一把抓住亲哥的手臂!然后他就神色恹恹地一歪一靠,把脸埋在亲哥臂膀上,一副“我要站不稳了”的脆弱模样。   虽然以往沈旬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小把戏,但到底是关心则乱。这下不仅是重话说不出口,沈旬连后面跟着出来的庄砚宁和江邱明都忽略了,扶着弟弟连声问:“受伤了?哪不舒服?”   小少爷秉持“说多错多”的原则,坚决不对视,只低低应道:“难受……”   “哪里难受?”   “冷……”   这倒是实打实的,庄砚宁的外袍也已经湿透了,沈旬身上都被他沾湿了一大片。风一吹,又抖三抖。沈旬拢着他,又看看后面急着下船来看、相互搀扶着的母女俩,头一次感到有点安排不过来了。他又是叫人去催马车,又提醒船上的人扶着点亲娘和妹妹,还要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再给弟弟加一层,恨不得自己长了三头六臂才够用。   好在沈家的马车也是沿着河岸走的,很快就来到了小码头接人。沈旬把弟弟妹妹和亲娘安排上车,只来得及快步去跟江、庄二人快速道了声谢,随后就道:“要事在身,礼数不周,二位见谅。”   说完他也不管那两人有什么回应,匆匆转头又往马车的方向跑。这要放在平时,绝对不是办事周全的沈旬的风格。江邱明和庄砚宁当然不会拦他,只是在船头站着目送沈家的马车远去,默然好一会儿,才由江邱明开口道:“你说他真笨假笨?”   “在船上还好好的,一下船就忽然变得站都站不住了,看着不像笨的。”庄砚宁回道,“但又实打实地亲自跳河里去救人,这是真的笨。”   “我记得你讨厌蠢人?”江邱明瞥他,随后转身回船舱,意味深长地抛下一句,“你的衣服忘拿回来了。”   庄砚宁没接后面那句茬,只跟着回了船舱:“江大人才厌恶愚笨之人吧?我记得你说过,你觉得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浪费时间。”   “哦?前些日子那些蠢货,不是你出主意整治的?”   “我只是按律处置。那可都是些犯了罪的人啊,江大人……” 第14章 有人找倒霉   沈昱回到家里,自然又把沈府惹得一阵兵荒马乱。   好在他的装病依然奏效。即便大夫来了,诊断后也说是体虚体寒,需要好好休养生息。那可不?大晚上的在冰凉河水里泡一顿,换谁都体虚。   于是沈昱堂而皇之地开始养病。亲爹来训人的时候,他也半阖着眼睛、一副立马要昏睡过去的样子,导致沈丞相训也不是,不训也不是。   旁边夫人还劝呢:“老爷,清和这还病着呢,都未必能听清你的话,这还训什么训呀。”   女儿沈昭也跟着劝:“对呀爹,弟弟现在得多休息,改天再说吧。”   沈昱还病恹恹地:“爹……”   丞相大人面对“慈母败儿”组合,彻底没辙,一甩袖子道:“也罢,日后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叮嘱沈昱屋子里的众人悉心看护,这才把大儿子拉出去细细了解情况。   沈旬自然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说了。丞相听完了,一捋胡须:“……有些蹊跷,清和什么时候会游泳的?”   “我也琢磨呢。”沈旬回道,“他刚跳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失足掉水里了,没想到游得还挺有模有样的。我在回来的路上问过他,他说是小时候跟母亲回雍州的时候,夏天在周府的池塘里消暑玩儿,就那时学会的。”   “胡闹,周府只有个荷塘,怎么可能让小孩子随便在水里玩,多危险!”沈方平并不相信这套说辞,沉吟道,“我看,十有八九是跟那群浑不吝出去瞎玩,学了点皮毛。然后他就以为自己会水了,能厉害到去救人的地步了,瞎逞能!”   沈旬莫名代替弟弟被训了一顿,也没法反驳,只得回道:“就算他真的擅长游泳,也不能亲自跳下去。”   “正是。以后绝不能让他再这么干了,这都多大了,不知道把自己安危放在心上吗?”丞相没好气道,“还有,叫他旁边的人拉着点,要是再有下次,通通受罚!”   沈旬丝毫不觉得此等“连坐”有什么问题,点头道:“我待会就去说。”   丞相一扫这个大儿子:“还有你!你就在旁边也没拉住他,怎么当的大哥?还有下次你也一起受罚!”   沈旬:“……是。”   ***   小少爷躲过了亲爹第一波的训话,事后却还是得老实接受惩罚——在家禁足半个月。   当然,丞相大人还是给了面子的,对外宣称沈昱是在家养病。这么一来,沈昱虽然没几天就痊愈了——本来也没啥病——在家里活蹦乱跳的,慰问礼物却依旧源源不断。不仅来自沈昱的狐朋狗友、沈家亲友,还有庄砚宁的、江邱明的,甚至镇北将军府也送来了礼物。   沈旬看到礼物的时候很疑惑,还亲自去问弟弟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将军府也来慰问了。沈昱也很诧异:“我不知道啊。我那天晚上干的所有事,你不是早就‘审’完了吗?”   沈旬反问:“你确定?你直说你跟徐将军说了几句闲话,到底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就是问好,然后他主动说起咱家问将军府寻猫的事……”小少爷顿了顿,又道,“说起这个事,我都忘记问了。哥,你们还真去请将军府帮忙寻猫啊?”   “是啊,那怎么了。那种鸳鸯眼的长毛白猫,在帝城一时寻不到,家里就让人去将军府问问来历。”沈旬回得还挺理直气壮,“怪不得将军府的人还带了口信,说是在外地已经寻到猫了,只是还小,等不怕舟车劳顿了再送来。我原来还想先瞒着你,等着猫来了,直接给你当惊喜。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那就也告诉你吧。”   小少爷无奈:完了,不会真要花一大笔钱去聘猫吧?我可不敢对他言而无信啊!   “我也没有那——么想要猫。”他轻叹一声,“而且你们这样打扰将军府,徐将军觉得我难缠,对我印象不好可怎么办?”   “他对你印象不好,还会闲着没事给你送慰问?以前咱家里有谁病了痛了,他可从没来过信。”沈旬晃了晃手里的礼单,“虽然他的理由是那天由他当值,你出了事,他理应问候一声。可他是街道上当值的,关你河道里跳水的什么事?”   小少爷思考了一下这话的逻辑,随后有点不敢相信地确认道:“那、那你的意思是……徐将军其实还挺欣赏我的?”   “……那你未免又想得太美了,真当你的脸有这么大啊?”沈旬轻扯了一下弟弟的脸,又把礼单往他怀里一扔,“估计是想跟爹拉近关系吧。徐弈毕竟从边疆刚回来没多久,在帝城的关系网稀疏了些,想多交些朋友也正常。”   沈昱心道他看起来可不像喜欢钻营关系的人。   过去五世,外加奇怪话本,徐弈这人都更喜欢独来独往。即便有时候“轮到”他和庄砚宁在一起了,负责经营关系的也是庄砚宁,并不需要徐弈多么八面玲珑。   但沈昱又不好跟亲哥直说这些,说了估计对方也会反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小少爷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决定先收下礼物,继续观察这些“话本主角”都是什么情况。   ***   又过两天,再次有客人登门探病了。   会亲自来的基本只有沈昱的那些二世祖朋友,今天也不例外。但今日访客的特别之处在于,来的不是别人,而是沈昱的办事目标、“带坏任务”对象——汪贵平!   放以往,汪贵平无论从交情还是身份来看,都还轮不到他上门。但他敢腆着脸来,沈昱也就把他放进来了,准备看看这人想闹什么幺蛾子。   汪贵平应该也是带着“结交”的任务来的,带的礼物还不错,对待沈昱的态度也很热络。仿佛他们之前的关系并非刚刚冰释前嫌,而是已经十分亲密一般。他一来就跟沈昱大聊特聊最近的经历,尤其是沈昱之前跟他提过的玩乐之地,令他大开眼界、令他沉迷其中。他忍不住跟沈昱炫耀玩了什么、吃的哪样、又赢了多少。沈昱自然早就不稀奇这些经历了,但面上还是不时附和,心里转着别的想法。   ——这人也算是上瘾了,回头把他引到更深的地方去,做个局,神不知鬼不觉……   汪贵平没察觉沈昱的分神,或者说,他觉着贵公子们这样漫不经心的也很正常。他就这样自顾自地聊着,把自个儿的事说完后,又开始讲街面上的传闻,纯当给不能出门的沈昱逗闷子。   沈昱本来也没认真听,但当汪贵平说到某件事时,小少爷一下回过神来。   “什么?外面在传是庄砚宁救的人?”   沈昱整个人都坐直了,蹙眉道:“具体怎么说的?你讲清楚。”   “啊这,我也是听了一耳朵,没问得太细。”汪贵平没想到他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搜肠刮肚地回忆着,“就说是七夕那天,庄砚宁在江大人的船上,然后刚好碰到一个小孩掉进河里。庄砚宁就让人把小孩捞上船,还亲自照顾他,小孩的家人非常感激,当他是救命恩人——就这样。”   “竟是如此……”   沈昱听完,只觉得整件事荒谬又可笑。是,准确来说自己跳下河后力有未逮,那小孩确实不是自己救起来的。可他竟然在这件事里连一个名字都占不上,一切传颂之名居然又归给了庄砚宁,沈昱难免感到滑稽。   ——这就是天命?就算亲自跳下水的不是他,名声也终将归于他,我、甚至船主江邱明都只是为他做嫁衣?   还是说,这事只有庄砚宁得了名声,就是江邱明在背后操作的?   沈昱想起江邱明那些训话,没一句是庄砚宁救人后听到过的。话语里的嘲弄真真切切。   ——是了,他自己不在乎名声,更不会在乎我的付出。他还会觉得我是个蠢货,令他不得不把我也捞上船,还要把我照顾到安全送回沈家人面前。救人不成反而拖累的人,在这些人眼里怎么值得一个好名声?   ——本来想要破坏,想要替代,却适得其反,变成垫脚石了啊……   汪贵平看沈昱恍惚的样子,终于察觉了不对劲,于是问道:“怎么,这里头有事?哎,我听说沈少爷你也是七夕那两天开始病的,难道还和庄砚宁救人的事有关?”   沈昱瞥他,也没责怪他的冒昧,抛下一句:“那天晚上是我先跳下河的。”   汪贵平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啊?你在那小孩掉河里之前也跳下去了?”   沈昱无语:“说什么瞎话,当然是小孩掉水里了我才跳下去的!”   “啊……啊?!”汪贵平终于想通了,“沈少爷,你的意思是,那小孩应该算是你救的才对!”   “也不完全算吧。”沈昱实事求是地回道,“我和一个船夫救的,送到江大人船上去了。”   “那不还是你救的吗?这事就和庄砚宁没关系啊!”汪贵平跳起来,“好哇,我就知道那个人不过徒有虚名,居然还会干这种事,抢别人的好名声?!什么腌臜东西,还敢指责我爹教子无方,害我被我爹狠狠罚了一顿,明明他自己才是最道貌岸然之辈!”   说着他还想起一茬,望向沈昱:“而且沈少爷你还帮他解过一次围,他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这也太混账了!沈少爷,你就甘心这样咽下这口气?”   沈昱心说我咽不下还能怎样,我都咽了五世了,反抗成功过吗?哪次不是我越反抗,下场越惨……   哎?哎???   ——等等,要是让汪贵平去骚扰庄砚宁……!   ——成功了庄砚宁倒霉,失败了汪贵平踩坑,我反正两头不吃亏啊!   思至此,小少爷一瞥汪贵平,维持着脸上的不悦说道:“咽不下又如何?他一个朝廷命官,我就算是丞相之子,说到底还是一届白身,又如何能出这口气?”   汪贵平诧异道:“丞相大人不会为沈少爷讨回这个公道?”   “我爹觉得这都是小打小闹的事,不值得他费神。”沈昱没好气回道,“而且我还因为亲自跳河救人这事被他禁足呢,他肯定也不乐意别人再提起这事和我的关系。怕我得了名声后上头,再干这种荒唐事呗。”   汪贵平道:“……但确实也有点荒唐了,沈少爷,你怎么会想着亲自跳下去救啊?那也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孩子,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孩,你这么积极干什么?”   “想起我会游泳,一时兴起就下去了,你管那么多。”沈昱看他逐渐走偏话题,赶紧拉回来,“谁成想好心没好报,叫我不得不吃这个哑巴亏!”   汪贵平道:“那……我帮你找人宣传宣传呗?这事,不是找几个说书先生讲一讲,编个童谣让小孩到处乱传一番,就能行的吗?”   “想得挺美,还当这里是你们当土霸王的地方?帝城多大,要多少说书先生才能传遍这事?再说了,现在都给他扣美名了,后面又说是我,回头别人还以为我抢他的名声呢。我可不稀罕!”沈昱摆摆手,“行了,别在这瞎出主意了。回吧,少在这操心你管不着的事。”   汪贵平眼珠子一转,凑近道:“沈少爷,既然没法帮你拿回这个美名,那就……给那位御史大人一点教训吧?”   ——还真上当了!   “你说什么瞎话。”沈昱故作不解,“我都拿他没辙,更别说你了。我知道你因为上次的事对他不爽,但你还能拿他怎么着?他可不是你那些对付宵小的手段就能拿捏的。”   “啧,我是不能动他根基,但叫他吃个闷亏也没那么难吧。”汪贵平贱兮兮一笑,“你们帝城里的贵人从小规矩多,哪见过地方上的那些阴损招数?庄砚宁这种人,上次居然敢不带多少家丁就出门,可见他的安逸日子还是过太久了,没什么戒备。放心,这事我有经验,保证叫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沈昱默念:能有多阴损?最好说到办到,我还没见过庄砚宁吃亏认倒霉样子呢。   面上他却装模作样地捂耳朵:“……你别说给我听!我可不敢动他,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当没听过你说这些混账话。”   汪贵平看他这样,心里有些不屑,只回道:“行,沈少爷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他想:堂堂沈丞相的儿子居然是个怂包,真是可笑。   沈昱也想:不管成不成汪贵平都“死”定了,这活真简单,下次还找我。 【作者有话说】   好长的一章,不想分章了,就一起发出来吧~ 第15章 渡光寺一遇   汪贵平的行动结果还没报来,沈昱倒是先经历五世都没发生过的“剧情”了。   他的亲娘认为自己儿子最近五次三番出事、生病,估计是“撞客”了,得上点玄学手段才行。于是丞相夫人大手一挥,不用当值的沈昭、沈昱姐弟俩就被塞进马车,带到了城外的渡光寺,烧香拜佛捐功德。   这天不是初一十五,来上香的人本来就不多。丞相夫人一来,渡光寺为了安全和照顾沈家女眷,索性暂时关闭了大门,专门接待丞相家人的来访。   沈昱一开始还挺配合,上香、跪拜、听诵经。可待了一会儿后,他发现渡光寺并没有像归真法师那样的高僧,至少,没有别的僧人会看出沈昱的怪异之处。小少爷有些失望,也没了兴致继续听讲经念佛——毕竟他也不怎么虔诚——于是他趁亲娘去谈捐香火的时候,溜达出了大殿,在寺里四处乱逛。   转着转着,他溜到了一处偏院。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古树和一口古井,古井旁边蹲着一个穿着旧僧袍却绑着发髻的男人,正用一个木盆搓洗着什么。除了他之外,这附近完全看不到第二个寺院的人了。   沈昱本来没想打扰对方,扫一眼就打算离开了。然而就是这一眼,小少爷忽然发觉这人似乎有点眼熟。他忍不住踏进院里,探头去看,而他的动静也终于令那人也回过头来。   “公子?”   “……还真是你?”沈昱被对方的视线“逮到”,索性大大方方跨进院里,“你怎么在这里?准备放弃读书,改行出家了?”   是的,眼前男子正是七夕时碰到的书生、庄砚宁“后备伴侣”中唯一还没发迹的人、未来的探花——林湛!   “我只是借宿在此。”林湛站起身,过程中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若无其事地站直,还整了整身上的僧袍,“这身衣服……也是借用寺里僧人的,等我换洗的衣服干了就会还给他们。”   这话说得很简洁,沈昱却已推敲出了更多信息。   他以前就知道林湛出身贫苦,考中探花之前生活捉襟见肘,只是不知道对方还曾在考试前借宿渡光寺。不过也能理解,估计林湛进帝城赶考时带的钱不多,住不起帝城里的客栈。来渡光寺干点义工的活,就能免费借宿,清净的时候还能念书备考,算是不错的选择。   林湛要面子,解释得比较含糊,正常。   沈昱这会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溜溜达达到他面前,语气随意地继续瞎聊:“你来赶考,连多一套衣物都没准备?”   “准备了。”林湛的态度不卑不亢,淡淡回道,“意外弄脏了而已,所以现在在洗。”   小少爷拿眼一扫木盆里还放着的衣物,只见上面明显还有没洗干净的大片痕迹,而且水里的脏污也是墨色的。小少爷心眼子一转,顿时来了兴趣。   ——林湛又倒霉上了?哈哈,好看,爱看。   “这意外……还挺意外的啊?”   沈昱故意弯腰仔细打量盆里的衣服,又扭头瞧林湛:“你这是失手把整个砚台都弄自己身上了?”   林湛垂眼看看衣服,又抬眼瞧瞧沈昱,明白这位小少爷似乎打定主意要个答案。或者说,他打定主意要看热闹。林湛默然一会儿,终于坦然答道:“我……和其他借宿于此的学子起了点争执。”   “所以对方朝你砸砚台了?”沈昱毫无意外之感,林湛这人就是挺轴的,被打是早晚的事。小少爷以前心心念念但总没碰到,这一世总算见证了一次。他还上下打量着林湛,问道:“你身上伤着了吗?”   这话乍听挺像关怀的,林湛也索性坦白到底:“腿上有些瘀伤,不碍事,多谢公子关心。”   沈昱:啧,可惜了。   怎么没把他砸得参加不了考试?   “也是。伤得重的话,你也没法还在这儿洗衣服。”沈昱悠悠道,“说来也巧,七夕那天你就跟灯笼老板起了争执,今天在寺里还和其他考生起争执……”   林湛品出他的意思了,双眼盯着他:“公子这话,是说我在故意招是惹非?”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又不是在断案。”沈昱回道,“不过你们读书人打架也这么狠?到底是什么问题值得你们这样干仗?这还是砸身上而已,要是给脑袋开了瓢,一个进医馆、一个进大狱,谁都别想考试了。   “而且,要是你们有人出了事,以后其他考生也别想再来借宿渡光寺了。不然佛门净地沾了血光,这算什么事?你们前人闹腾,就把后人的桌全掀了,小心被后面的人戳脊梁骨!”   这话明显带着讽刺,林湛听得蹙眉,但也知道对方说得没错。他恰好就是那种绝不想背负骂名的读书人,打痛他了他能忍住不吭声;可要坏他名声,他肯定就坐不住了。   “公子说得是。”林湛的语调有些冷,但还算平稳地回道,“虽然我认为我的论议没错,他们也无人能辩驳过我。但我确实应当考虑别人无可辩驳的时候,是否会恼羞成怒忍不住动手。要是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那就不美了。”   沈昱心说你还挺阴险,这不是在暗指责任全在别人身上吗?   照理说、不、照庄砚宁的套路,这会儿小少爷就该顺着林湛的话,问他到底是什么论议,能叫他这样“誓死守护”了。毕竟庄砚宁和林湛在许多观点上想法一致,两人互引为知己,促膝长谈的时候不在少数。也是在这一次次的“灵魂交流”当中,两人的距离逐步拉近,情感也得到升华。而后来林湛对庄砚宁的付出,也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最好诠释。   然而,沈昱不打算走这个路线了。   他以前试过,发现这么做只会吃力不讨好。他无法做到像庄砚宁那样博览群书、兼收并蓄,也达不到这两人的辩难水平。如果他强行用这种方式去接近林湛,一旦被林湛发现他其实不擅长于此,只是在“不懂装懂”,就会被嫉恶如仇的林湛迅速厌恶。这种弄巧成拙的办法,小少爷绝不会再次尝试。   因此,眼下时刻,沈昱的回应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听起来,你对你的策论很有信心?”   “山外有山,我不敢说我的见地是最正确、最高深的。”林湛有点不悦,他以为这个富贵小公子觉得自己迂腐,为了这点小事都要吵架动手,可见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他还是礼貌回道:“但既然我已到了帝城,我已准备以此走入考场,自然是坚信我之议论。我不会因为今日与张生讨论了一些,明日与李生辩驳了几句,就动摇我的根本。”   沈昱道:“那你何必还和其他人分辩?”   “……什么?”   “其他人都不同意你,你何必还浪费时间在这里与他们辩驳。赢了他们也不会心服口服,还导致你如此狼狈,很光彩吗?”沈昱嗤笑,徐徐道,“直接考场见真章,以功名叫他们闭嘴,不是更简单?到时候就算他们不服,还敢跟你争辩吗?到时候你说写错字的灯笼必须原地销毁,那卖灯的人敢说一个‘不’字吗?”   林湛被他说愣了。   沈昱的话,好像没错,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对。   半晌,林湛才回了一句:“……公子想必出身权贵之家。”   “废话。”沈昱的戏谑之笑更加明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事实不就是如此?倘若你没考上,那个砸你的人考上了,有朝一日你们再遇,你且看他会不会对你如此。”   “我不否认。但有一点,还请公子分明——”林湛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回道,“若是他人考上了,以强权强行逼迫我认同他的见地,除非这人真有精妙之才、正确之策,不然我依旧不会认同。”   沈昱想起他被庄砚宁说服的那些场面,嗤笑道:“你的今日之见罢了,这种话谁都能说……”   “确实只是一介书生之见,那公子你,不也是权贵人家之见?”林湛说道,“想来公子身边之人从不会忤逆你的想法,公子自然也会觉得别人与你的见地并无不同。你是公子,你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林湛也是拗劲上来了,讲这些话说出口之后,就做好了会惹怒对方的准备。令他意外的是,这名看着脾气不算好的富贵小公子听完后,并未马上反驳,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少倾,林湛听到他意味深长地回道:“即便是我,也有难以发声的时候。就算那是事实,我也无法将事实澄清,只能眼睁睁看着流言遍布大街小巷。”   林湛当然不会疯到探听权贵人家的秘辛,只道:“这似乎是我不该听的话。”   “没什么不该听的。我说了,这是个事实。”沈昱垂眼一笑,“反正说给你听,也影响不了什么。你信与不信,也改变不了虚假传言已经传遍。”   顿了顿,沈昱看着他,缓缓道:“你听说过七夕那天,庄御史救了一个落水小孩的事吗?   “其实那个孩子,是丞相的小儿子沈昱,亲自跳下水去救的。” 第16章 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沈昱离开渡光寺,也没告诉林湛,自己就是沈丞相的小儿子。   或许林湛会去问寺里其他人,今天到底谁家的贵人来了;或许他会直到考上探花后,开始认识朝廷上的人,才能得知真相。不过沈昱都无所谓,林湛入朝为官之前,还算不上正式的对手,小少爷懒得为他多花精力。而告诉他七夕救落水小孩的真相,也不是为了拔高“沈昱”在他心中的形象,更不是指望他会给自己“正名”,而是试图给他心中留个扣。   ——庄砚宁此人,沽名钓誉。   只要林湛信了、或者不完全否认,他对庄砚宁的初始印象就不再完美。按照林湛的性格,一旦心中有隙,就很难修复,他和庄砚宁就无法轻易拉近关系。如果林湛本身抵触庄砚宁,这就能让沈昱省下许多功夫。   小少爷一边祈祷着这么做有用,一边开始忙起家里的事来。   下月初一,就是丞相大人沈方平的生日了。   主要操持这事的当然是丞相夫人,沈昱属于打下手,办一些需要主人家出面的急活。小少爷眼看着操办的事项越来越多,不由心里打鼓。   他前五世时还不知道,却在梦中的奇怪话本中看到过,其实这会儿皇帝已经暗中忌惮丞相了。丞相生日时那热闹又豪华的排场,在帝王眼中更是逾规逾矩、目无王法的证明。甚至在丞相府举办生日宴这天,皇帝姜承耀就和庄砚宁晚上私会了,两人手谈至深夜的同时,也细细讨论了丞相生日宴上的种种铺张。   沈昱知道,就算没有生日宴这茬,自家还是会被盯上。可他又觉得少个把柄,或许就能少条罪呢?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于是他直接找到了自己亲爹,表达了对大操大办的顾忌。   沈丞相闻言,只觉得这孩子实在想太多,回道:“胡思乱想,你娘会不知道规矩?有她看着,出不了错。你别是因为不想被安排跑腿,只想偷懒享乐,所以在这跟我瞎提议吧?”   “爹,咱家是守规矩,可谁知道其他宾客是不是都守规矩?”沈昱不死心道,“万一有人为了讨好你,就送了个什么稀世珍品呢?万一咱府里一开始也没注意,不小心把东西随便就收了,后来又被别人认出是逾制的呢?万一还有人知道后,悄悄跟圣上告状了呢?”   “你哪来这么多‘万一’?”沈方平搞不懂小儿子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他又不可能猜到沈昱“通晓未来”,只会别有推测,“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若是如此,你直说便是,跟爹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没有没有,没人跟我说什么。”沈昱看亲爹完全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只能另出奇招,凑近后神秘兮兮地说道,“爹,其实我是做了一个梦,梦里你的生日宴排场巨大,珍奇无数。但宴会后半程时,竟然引来了一群妖魔鬼怪,把生日宴和沈府搅得一团乱。爹,我感觉这不是吉兆,不然今年就……简单一点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荒唐!”沈方平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你在渡光寺上香时不够诚心,身上的邪祟还没去干净?要不我再派人给你找找高僧?”   “爹!”沈昱急道,“你就可怜可怜我,当是为了让我安心,听我一回吧。你也不是整岁大寿,到了再办不行吗?到时候我肯定尽心尽力,帮忙办得风风光光的!”   “你可真是……!”沈方平被他这通胡乱撒娇搞得脑壳疼,沉吟片刻,终于叹了一声,“唉,那我就……”   沈昱一喜:“裁撤繁文?”   “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去繁就简,尤其是今年不能!”丞相大人没好气地伸出食指杵了一下小儿子的脑门,“但话说在前,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你千万得保密,别出去就跟你那帮小子们四处嚷嚷。等到了日子,该知道的都会知道,也用不着你说。”   “这么严重?”沈昱闻言,神情瞬间变得担忧,“爹,咱家不会真的……”   “快闭嘴,晦气话还没完了!”沈方平打断他,“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其实圣上已经说过,要赐我一个贺寿礼了。但圣旨还未下,这事便不可公开说。如今家里准备宴会、款待宾朋,皆是为了迎接御赐之礼,让众人一并瞻仰圣恩。要是仪式简陋、随随便便就将其迎进来,你自己觉得这像话吗?对得起圣上的恩赐吗?”   “……啊?”   小少爷听懵了,跟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这是要干什么?哪来的御赐寿礼?之前五世我听都没听过啊!   姜承耀不是在忌惮丞相,在厌恶丞相府的铺张浪费吗?怎么反而要送寿礼了?   ——该不会……是个陷阱吧?!之后会拿这个寿礼来做文章吗?!   “爹,这不逢九不逢十的,为什么圣上今年忽然要送你寿礼啊?”沈昱忍不住确认道,“这里头,别是有什么诈吧?”   “口无遮拦,说这些不想要命了!”沈丞相轻拍了一下他的嘴,“圣上关爱臣子,臣子谢恩都来不及,岂能容你这样质疑?而且究其原因,这事和你还有点关系。”   沈昱一指自己:“我?”   “正是。”沈方明道,“前日在御书房,江邱明主动提起了你跳河救人之事。”   沈昱:“啊?”   沈方明:“圣上虽然评价你鲁莽冲动、少年心性,但我从语气分辨,应当还是对你颇有赞许的。”   沈昱:“啊???”   ——你这判断准不准啊爹!怎么听着像是江邱明当乐子说的,然后这兄弟俩当你面笑话我,给你找不痛快呢?   “怎么就知道‘啊啊啊’,没一点长进!”沈方平锐评了一句小儿子的反应,又道,“正是说起你,圣上才想起我寿诞要到了,便说到时把霁蓝釉描金云纹贯耳瓶当寿礼赐予我,应当也是包含着对你的嘉许之意。”   沈昱立马否认:“不不,爹,我觉着是你想多了。”   “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成天傻乐!”沈方平的手指一怼他的侧额,“我看,不如找个机会禀明圣上,等御赐的圣旨一来,容许我带你一同进宫谢恩。如果圣上同意,就说明他正是此意。你也正好正式认认脸,省得下次在外头遇到了,御前失仪就完了!”   沈昱被怼得一歪:“……哈?”   ——这么早就要考验我演“你居然是皇帝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在此谢罪”的一幕了?!   ***   接下来几天,沈昱就在一边跑亲爹的生日宴事项,一边暗中苦练将来觐见皇帝时的神情。   这也不能当众练,更没法问别人的意见。小少爷只能每天抽空屏退左右,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一会儿张嘴诧异一会儿瞪眼慌张,简直比大梦三天三夜后刚醒来那阵还像疯子。有那么几次,小少爷的脸都要抽筋了。   就这么心惊胆颤地过了几天,沈昱难得在生日临近前得了半日清闲。他正躺在廊下的榻上,享受着清风阖眼小憩,却听不远处在浇花喂鸟的丫鬟轻声聊天道:“……那新订的鸟笼和食盒,快到了吧?我记着就是这几天?”   “哟,还真是。今儿是二十九,那就是明天得差人去取……”   沈昱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没往心里去。可不知为何,丫鬟说了日期后,这个数字老在沈昱心底徘徊不去。明明过两天就是亲爹寿诞了,大家伙都是一天天算着日子办事的,不该对日期这么不习惯。可沈昱就是莫名觉着自己好像忘了某件事,某件和日期相关的事。   ——七月廿九、七月廿九……   “……啊!”   沈昱猛地从倚床上惊坐起,吓了丫鬟小厮们一大跳,赶紧过来问:“少爷,您怎么了?”   “没事!我马上要出门!”沈昱边说边飞快地站了起来,“添喜呢?添喜!”   小厮添喜快速跑来:“哎,少爷,您吩咐。”   “备车,找个熟悉城南的车夫。”沈昱说着,已快步进了自己屋里,“我要去城南一家叫‘云山小筑’的酒楼,问看谁认识,赶紧把我送过去。”   “是,我这就去。”   小厮小跑着出了屋子,沈昱便在屋里更衣。如今丫鬟已经能自觉地找出浅色衣装给他换了,沈昱一面放心地让她们摆弄着,一面默默走神,心里飞转刚刚想起的事。   ——今天,是庄砚宁的生日啊!   沈昱很早就知道庄砚宁的生日是哪天了,但前五世里他并未在意过,毕竟这跟他又没什么关系。可在梦中的话本里,庄砚宁生日是重要的剧情之一!   庄砚宁会在这天先独自去一个小酒楼,喝一种店家自酿的独特小酒——这是他每年过生日的习惯。然后他就会做出下一步行动的选择,每个选择对应姜承耀、江邱明和徐弈当中的一人。   沈昱早就想过这天要怎么应对,可最近为了亲爹的生日忙晕头了,他忘记了!他这几天光去思考之后要怎么应付面见姜承耀的场面,忘记“今天就是廿九”、“今天要阻止庄砚宁的剧情”了!   ——还来得及吗?他还在酒楼吗?   ——不会他那边早就走完剧情,跟某个男人已经在卿卿我我了吧?!   小少爷十分担忧,忧心忡忡地上了马车,一直催车夫快点快点再快点。好在车夫还挺有能力,架着马车到城南后,没转几个街道,就找到了沈昱指定的“云山小筑”。要是把时间都浪费在坐车于城南街道上转悠,沈昱真是要把自己怄死。   当车夫把车停下,都没来得及说一声“少爷到了”,沈昱就迫不及待地自己跳下车了。他也来不及等添喜跟上,只一路快步进了酒楼。店小二见状,赶紧迎上来接待:“公子万福,咱们楼上楼下都有位置,您想坐哪?”   沈昱却没管他,而是环顾了一遍四周。云山小筑的一楼不大,一眼便可一览无余,沈昱确定这层没自己的目标,又果断撩袍迈步上了二楼。   二楼没雅间,只有几个屏风把桌子隔开。虽然这里安静得很,不像有客,沈昱依旧自顾自地转了一圈。结果就是,二楼果真一个人都没有——庄砚宁还没来!   沈昱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错过。可很快他又意识到,还不能放松。   庄砚宁到底是没来,还是不来了?   这次的“剧情”,到底对不对?   小少爷正沉思着,冷不丁店小二又往他面前一蹿:“公子,您来找人的?要不您跟我说说,我帮您找?”   “……不用。”沈昱先下意识拒绝,随后想到什么,又话锋一转道,“哦,那我问你,今天是否来了一个人……”   话没说完,只听楼梯处又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名月白长衫的公子正慢步上楼,他一抬眼,视线就恰好对到了沈昱这里。   ——庄砚宁!!!   沈昱的心情先是一喜,又是一沉。庄砚宁现在才来,自己跑到他前面了,还被他逮个正着!这下再想跟踪就困难了!   庄砚宁看到沈昱在此,也怔了一瞬,随即走近道:“沈少爷,真巧,你也来这吃饭?”   沈昱还能怎么说?他总不能说“我来跟踪你但不小心跟到前面了”,于是只能回:“啊,对,我来吃饭的,哈哈。”   庄砚宁微微一笑:“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也是来吃饭的。你已经吃过了吗?如果还没吃的话,我对这家酒楼的菜色和酒水有点心得,沈少爷想一块吗?”   沈昱鬼使神差地反问:“可以吗……?”你不是要先一个人喝酒的吗?   庄砚宁望着他,微笑:“当然可以。” 第17章 耗他!   虽然不是第一次和庄砚宁单人面对面坐下吃饭,但沈昱还是头一回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毕竟这次不用盯梢白猫了。   他这次的策略是,想办法套出庄砚宁待会儿想去哪,或者直接采取更极端的手段:拖到庄砚宁没时间再去下一个地方。   将一切扼杀在诞生之初!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小少爷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绞尽脑汁找一堆话题跟庄砚宁大聊特聊。他原以为,庄砚宁会很快主动提起今天是自己生日。没想到等庄砚宁熟门熟路地点完酒菜,开始聊天,话题也完全没扯到生日相关的事。   庄砚宁头一件问的是:“沈少爷的身体,如今已大好了么?”   “好了,多谢关心。”沈昱随口回道,“对了,还得多谢庄大人的慰问礼。”   庄砚宁继续问:“沈少爷可喜欢?”   沈昱根本没认真看礼单,哪知道他送的什么,只能囫囵回道:“试了些,还行,庄大人费心了。”   庄砚宁:“如此?看来沈少爷还挺喜欢《太玄寰藏》的图绘版,下次再找到类似的书籍,我也可以推荐给你。”   沈昱:“……那就,提前‘谢谢’庄大人了。”   ——怎么送的是这种诘屈聱牙的玩意!这是探病慰问该有的礼物?你们这种大学士自己留着研究不行吗!   ——而且强调“图绘版”干什么,瞧不起我?讽刺我没文化?   “沈少爷客气了。”庄砚宁跟没听出小少爷那一丝咬牙切齿似的,还要再问,“对了,不知沈少爷是否还记得,那天你把我的外袍穿走了。如今那衣服……”   沈昱有点懵:“我记得。但我没注意那件衣服去哪了……”   他是真不知道那件衣服的下落。当时回府后所有人都着急忙慌的,沈昱身上的湿衣服很快就被扒掉了,后续怎么处理的,他根本没问。不过实话实说,要是早让他想起来,指不定那件衣服已经拿去当擦布了。   谁要保存庄砚宁的白色衣服啊,看到就会提醒自己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烦人。   庄砚宁的回复还挺贴心:“没事,沈少爷当时顾不上也正常的,改日找见了再议便是。不见的话,就算了。”   沈昱:那你还问,说得像是我故意不还一样。   ——啧,这下真要找了,找不出来估计还得赔一件……   小少爷再次确定,就算庄砚宁还没开始针对自己,自己也和他八字不合,完全处不来!   此时,店小二端着托盘来上第一波酒菜了,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这小二放下酒瓶和小菜后,也没倒酒,揣着托盘转身就走。沈昱正要把他叫回来,庄砚宁却道:“不必了,是我以往都叫店家不必在旁边服侍的,想来他是习惯了。”   说着,他主动给沈昱和自己都倒了酒,又介绍道:“这家的桃花酿是掌柜的家里自酿,挺特别,沈少爷尝尝是否合胃口?”   沈昱拿起品了一口:“……甜水?庄大人喜欢喝这种‘酒’?”   “沈少爷别小看,现在尝不出,喝多了也上头。”庄砚宁与他举杯,微微一笑,“慢慢喝着解闷,不是更好?”   小少爷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一口喝完,放下酒杯不予置评。他玩得多见得多,什么好酒烈酒没喝过?这种甜味小酒,对他来说实在不够看。   ——庄砚宁就拿这种东西假装自己独自小酌啊?太符合他了,不会喝又要装腔作势。   “对了,既然说到七夕那天,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教。”沈昱反手给自己和庄砚宁都添了酒,语气听似随意地问道,“就是我、跳河、救了那个小孩后,我爹发了好大脾气,也一直不乐意告诉我后续情况如何。庄大人可知道?能告诉我吗?”   庄砚宁闻言一怔:“这事,我倒没多关注。”   “是吗?”沈昱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可不信,心道这人铁定是心虚。是啊,救人者移花接木变成庄砚宁了,叫他现在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确没问后续,那天孩子上岸时还好好的,和父母一块走了,我便没多想。若沈少爷想知道,怕是要花点功夫查一查。”庄砚宁也拿起酒杯,神色淡定如常地回道,“听说江大人在圣上面前也说了此事,或许江大人更了解,不然我改日问问江大人是否知道后续情况?”   “那倒不必了。我也只是随口一问,不必劳烦到这么多人。”沈昱疯了才会给他们制造接近的机会,当即拒绝。这个话题说到这也足够了,看这状况,就算沈明说了“抢名声”的话题,庄砚宁也会直接回复“不知情”。既然如此,沈昱也懒得再多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别说他不可能认,他就算认了,沈昱又能拿他一个朝廷命官、皇帝好友怎么着?   恰好店小二又来上菜。这次他也是只简单报了菜名,没说太多就走了。庄砚宁又主动担当了菜品解说,沈昱都搞不懂他到底是真的有耐心,还是因为“抢占名额”的愧疚,才装得这么周到。   ——脸皮真厚。   小少爷心里暗骂着庄砚宁,决定再把话题拉到他本来的目的上——套出庄砚宁之后的安排。   “别总聊我了,我还没问,庄大人今天怎么会独自来此吃饭?”   “我不是说了吗?这地方我常来。”庄砚宁依旧没提自己的生日,示意沈昱吃菜,又四两拨千斤地反问回来,“倒是沈少爷,怎么也一个人来这里?似乎还不太熟悉,第一次来吗?”   那种似乎被看穿的感觉又来了,沈昱的心跳有点快,但编瞎话的本事还是在的:“我嘛,就喜欢四处瞎溜达,正好逛到这附近了,就想找点东西吃。要是好,下次把齐晓白那些人也带来。”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很巧。不过这地方我虽喜欢,大多数时候还都是我自己来,没怎么和别人一块来过。毕竟这里的格调简朴,地方也小,只怕有些……不适合招待太多人。”庄砚宁徐徐说着,话锋一转,“当然,沈少爷朋友多,喜欢热闹也正常。”   沈昱:我又觉得这家伙在嘲讽我了!   ——觉得我们太吵,不适合这种清净地方是吧?!   小少爷嗤笑:“不适合就算了,我不强求。”   “我随便说说,沈少爷自有决断。”庄砚宁望着他,忽而道,“说起来,我和沈少爷上次在一张桌上吃饭,也是在你抱恙痊愈后,碰巧遇上的。这次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还真是巧上加巧。”   沈昱闻言心底一咯噔,怎么,难道庄砚宁看出端倪了?   ——但有些时候还真不是我刻意安排的啊!   好在沈少爷深谙富家子特有的表面功夫,面上的镇定还是能维持住的,淡定回道:“庄大人说这话,好像我不倒霉就遇不上你似的。要是庄大人在之后也出了什么大事小情,可别怪我给你传染了丧气……哎,我这张嘴太快了,说话没过脑。不是咒你,别忘心里去。”   他才不是说话没过脑,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还边说边举杯朝向庄砚宁,假惺惺道歉,就等着看对方的反应。庄砚宁倒是接得轻巧,与他轻轻一碰杯,笑道:“沈少爷多虑了,我也有倒霉惹是非的时候,上次还是你帮我解的围,合该我谢谢你才是。”   沈昱听他提这茬,感觉还是解释一句比较好:“说来那个汪贵平,后来混到我们这群人里吃过几次酒,倒没敢再跟我们拿乔。”   “……沈少爷不必跟我说这些。”庄砚宁笑了笑,“他是他,你是你,别人是别人。我又不至于因为谁和谁一块吃了饭,就把所有人都看做一丘之貉。”   沈昱:我这不是提醒你,整他的时候可别迁怒我吗!   ——不过我可是“奉旨跟傻子玩”的,庄砚宁就算要告御状找帮手,皇帝他们也知道跟我没关系的吧?   但既然话都说到这了,小少爷心思一转,又冒了两句出来:“总之我们这群人就是这里聚一聚,那里逛一逛。庄大人应该也有经常聚会的友人吧?比如今天这顿饭吃完,若是时间还早,庄大人准备还找谁聚一聚吗?”   庄砚宁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才回话:“没计划,沈少爷怎么这么问?”   沈昱:啧,又没套出来。   “没什么,随口一问……”   接下来的整餐饭,沈昱与其说在吃饭,不如说一直在见缝插针地套话。无论什么话题,最后总要归到“今天是否特殊”“等下你要干什么”这两点,万变不离其宗。偏偏庄砚宁不仅不上套,还总是冷不丁会给沈昱来点心惊肉跳的问题。小少爷要想套话的词,要保持不着痕迹,还要再应付这种问题,实在太费心神。   被他嫌弃的小甜水桃花酿,还真在他心底躁动的时候被喝下去不少。   好不容易一餐饭熬完了,庄砚宁什么感受还不清楚,沈昱只觉得食不知味。他望了望窗外的天色,黑是黑了,但也判定不了这对庄砚宁来说算早算晚,还有没有时间去找别人。   那头庄砚宁还在说临别的词儿:“对了,听说丞相大人的寿辰要到了,沈少爷最近应该挺忙吧?今天这……”   “对,今天是忙里偷闲出来的。”沈昱转回来看向他,也不知是酒的后劲来了还是怎么的,心一横、开口道,“我还不想回去被抓着吩咐那些杂事。庄大人接下来要是没什么别的安排,要么,我们一块走走?”   庄砚宁缓缓一眨眼。   “好啊,沈少爷。” 第18章 夜袭?!   不管庄砚宁其他话是真是假,他对桃花酿的描述倒是没错。   沈昱跟他在街上刚散了一会儿步,夜风迎面一吹,那带着热量的晕乎感还真有点上头。小少爷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感觉自己还能走、还没到要倒下的时候,于是决定继续走,暂时别管。   庄砚宁却注意到了他的动静:“沈少爷,醉了?”   他要不是这个问法,沈昱指不定还直接承认了。可他这么一问,沈昱就本能地想否认:“没醉,就那个小甜酒,怎么可能醉?”   “……沈少爷好酒量。”庄砚宁也不反驳,只是微笑回应,“刚刚看你停下来闭眼了,还以为你不舒服。”   “我只是在昏暗的地方有点瞧不清楚,想闭眼适应适应。”小少爷随口就把责任往对方身上一扣,“庄大人选的这条路,着实有点暗了。”   那可不?这条街不是云山小筑附近最宽敞的,也不是最亮堂的。街上行人很少,不时有些小巷延伸到后方,小巷比街面上更黑暗,好似直接通向未知深渊一般。   要不是小厮就跟在后面不远处,沈昱真怀疑庄砚宁是打算趁机对自己下黑手。   但话又说回来,这昏暗街道上走着两个近乎白衣的人,估计旁人路过也得吓够呛,哈哈……   “是我疏忽了。我只想着这条路清净一点,安静一些,却没想起街边大店铺少的话,灯笼也少的。”庄砚宁居然还当真担下这份责任了,“不过另一条路虽然宽敞,却是附近百姓晚上……更衣的地方,污秽不堪、恶臭难闻,恐怕沈少爷也不想接近吧。”   “你可别说了。”沈昱摆摆手。他本来就犯晕,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想吐了。   “那我还得感谢庄大人体恤。”   “客气,我也是为了我自己。要是往那走,我也有点受不了。”庄砚宁提醒道,“沈少爷若是看不清,便慢些走吧。当心路面不平,或者撞了路边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继续并肩而行,小厮跟在十几步开外,确保听不到他们对话,但一回头又能叫来。其实沈昱已经找不到什么话题跟庄砚宁聊了,对方擅长诗词歌赋、国策民生,沈昱却水平一般。沈昱擅长的吃喝玩乐,庄砚宁估计又会觉得玩物丧志而不爱聊。至于小少爷最近忙的生日宴,他更是不敢多讨论。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细节,被庄砚宁这个御史抓个正着,沈昱真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   但眼看这天就要这么过去,沈昱又真的有点疑惑了——庄砚宁真的把自己生日当寻常的一天度过了?   明明在所谓“剧情”里,每到这种重要的日子,他就不该一个人待着、白白浪费才对……   ——好吧,今天他也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我。但是为什么不说呢,饭也吃了、步也散了,话题换了这么多,他还是不愿意提今天是他生日?明明我都近乎明示地暗示他这么多次了……   ——他真的无所谓?还是,我不配知道?   “沈少爷?”   庄砚宁发现沈昱一直看着自己,眼神还有点发直,停下脚步问道:“还好吗?”   沈昱不由自主地跟他一块停下,这才回过神:“……什么?”   庄砚宁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小少爷真想一巴掌拍上去:“庄大人把我当傻小子逗呢?”   庄砚宁收回手:“还以为沈少爷不胜酒……走累了,又不好意思说,不然你一直望着我做什么?”   “我就是在想……”沈昱盯着他的脸,“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嗯?”庄砚宁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还认真想了想,“今天……还不错?和沈少爷吃饭聊天,挺有意思的。”   “是吗?”沈昱的脑子似乎真有点转不过弯来了,他厌恶了猜来猜去,终于决定把困扰了自己半天的疑问问出口,“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今天是你的……”   嘭!   不远处传来的动静打断了沈昱的话,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两个黑乎乎的人影出现在最近的巷子口。小少爷和庄砚宁都以为只是有人要路过,双双沉默站定,只等着对方先走过去。然而对方走近时,沈昱才看到他们手上似乎都拿了个长条的东西。昏暗街道、陌生人、手持疑似棍棒,小少爷下意识地警惕起来。就在他后退两步想要远离一些的时候,那两人忽地快步朝他们冲来!   “添喜……!啊!!!”   其中一人举着棍棒就朝沈昱的腿就重重一砸!沈昱瞬间痛得麻痹,直接栽倒下去。几乎同时的,另一人也冲着庄砚宁用力挥棒!庄砚宁原本想去拉沈昱的,根本躲闪不及,也直直被打到了腿上,当即跟沈昱一块摔到地上。   “呃……!”沈昱本来就疼得钻心,又被庄砚宁整个人一砸,一口气都抽上不来了。   “少爷!”   “大人!”   后面的下人急急忙忙跑过来,两名袭击者似乎也早有准备,丝毫不恋战,转身就跑!   “站住!别跑——!!!”   下人们一部分去追袭击者,一部分冲过来查看沈昱和庄砚宁的情况。庄砚宁自己的腿剧痛,却还要硬撑着身体,从沈昱身上挪开:“沈少爷?沈昱!”   “……我还没死……”沈昱以奇怪的姿势抱着腿,话语几乎是从咽喉里挤出来的,“艹,痛死了,我的腿……!”   “你,翻过来……”庄砚宁额上冒冷汗,还要坚持先管沈昱,“这样会压到腿……”   “废话!”小少爷抽着气,实在没忍住破口大骂了。   “你特娘扯我衣服了!!!”   ***   生日宴之前的丞相府,再次因为沈昱的身体问题乱作一团。   但这次和前两次都不同,这次是沈昱被袭击了,而且还是和一名朝廷命官一块被袭击的。这事就算放在帝城,也称得上惊天重案。沈丞相极其震怒,当他看到小儿子可怜兮兮躺在床上,痛得唉唉叫,差点一冲动就连夜进宫告御状。   还是大儿子沈旬保留一点理智,好说歹说拦下来了。然后这两人就连轴转,安排家丁出去查找,安排人去报官,沈府家丁几乎倾巢而出。父子俩还凑到书房一块写了奏折,用于明天一大早去告御状。那折子里的言辞之激烈、之尖锐,简直恨不得把袭击者抓到后就直接大卸八块。   而被通报情况的京兆尹,近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他一刻不敢耽搁,换了官服就从家里冲出来,呼喝吏卒们连夜加班。他还亲自拜访了丞相府、庄家,力求了解案件细节,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连带着帝城中尉也被惊动了,叫上一众都尉、校尉,直接上街搜捕。尤其云山小筑附近的街道,每家每户都被敲开门检查和询问。若是有不配合的……那就让他们“愿意”配合。   今晚是帝城当中很多人家的不眠夜。   沈昱倒是想眠,可他痛得无法入睡。大夫判断他是骨伤之症,一番摸接端提,将小腿拽归原位后,以杉皮夹缚。又开了活血散瘀汤,促进骨头愈合。用于止痛的药物也开了些,可大夫说量大伤身,没多开。深夜时前一次的止痛药效过去了,那疼痛就逐渐再次明晰起来,沈昱疼得烦躁不已,更不可能睡得着。   此时,房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丞相夫人和沈昭原本都陪在这里,可沈昱实在是受不了亲娘一直抹泪,挥挥手叫人将这娘俩送回去休息了。沈昱熟悉的小厮们也不在近前,他们因为“保护不力”被沈丞相惩罚,每人十大板,目前状况也就比沈昱稍好一些。而其他留下守夜的小厮和丫鬟等,都有些熬不住困意,坐在凳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少爷正想着叫个丫鬟来念念话本子,转移一下注意力,沈旬又来了。   这位大哥一进来,就看到自己弟弟双眼大睁,直直地望向自己。他赶忙到了床前,问道:“怎么还不休息?”   “疼,睡不着。”沈昱的声音蔫蔫的,带着些幽怨,“哥你怎么也没睡?爹呢?”   “我们刚忙完。爹去休息了,我顺路来看看你。”沈旬坐到床边,摸了一下他的手,再将其放在被子里,“明天一大早,我和父亲会在朝会之前求见圣上,将此事禀明,然后就请圣上下令彻查此事。庄砚宁那边也写了一张折子,已经送来府里,明日会由爹一并递上去。”   “闷得很,不想盖。”沈昱又把手拿出被子,这才问道,“庄大人还能写折子呢?”   “他和你一样,只是伤了腿,手没受伤。而且他记得的细节挺多,如果不赶紧写下来分发,可能会耽误今晚的搜查。”沈大哥垂眼看着沈昱的伤腿,回道,“折子应该是他和他爹一块写的,要不是他爹庄济之已经卸任,肯定也是明天一大早就要赶进宫里、禀报圣上。”   沈昱疑惑:“他记得的细节还能比我多?那么暗的地方,我感觉我能记住大约的身高和体态,已然是足够冷静了。他还能说出什么其他细节?”   “那两人出来的地方,逃跑的方向,大概的穿着之类的,身高也比你说得更具体些。”沈旬徐徐道,“他还说出了其中一人是左利手。”   沈昱都服了,庄砚宁怎么还能见缝插针地炫技!   他也服了自己,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会因为亲哥对庄砚宁的看法而警觉啊!   总之小少爷顿时抛却了讨论袭击者的话题,佯装不满道:“哥,这时候了你还要说别人比我记得多吗?这是你表达欣赏的时候吗?”   “胡说八道,这算什么表达欣赏?我只是希望细节越多,抓人越快。”沈旬的语气听似沉稳,其中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那些人只打你们的腿,而且打一下就跑,这分明是带着目的来的。帝城之内袭击朝廷命官和贵戚,简直无法无天!你放心,这事我亲自盯着,绝对一查到底。不管背后是谁,什么原因,绝对要让他千百倍地承受苦痛!”   顿了顿,沈旬又道:“清和,我和爹都认为,此事还是很可能缘自有人要针对你、或者针对庄砚宁,其中一个连累了另一个。毕竟你俩平时根本没什么来往,今日碰到也是巧合。恰巧你们今天还穿得类似,十有八九是袭击者在昏暗的地方分不清,就一块下手了。   “庄砚宁那边自有人去查,你这里,真没什么别的线索了?比如之前谁和你有过矛盾,起过什么争执?哪怕只是简单吵嘴几句,都可以说出来。别怕,就算一开始是你先挑起的,也不会有人怪你、罚你,哥保证。”   沈昱本来想说“真没有”,可临张嘴的瞬间,“一个连累了另一个”的念头再次窜过脑海。   ——艹……难道是他?! 第19章 恩赐还是催命?   沈昱一迟疑,他大哥沈旬就立马发现了蹊跷。   “你想到什么了?”沈旬当即追问,“刚才京兆尹来的时候不说,是不是有顾忌?”   小少爷还是沉默。   沈旬回头,让屋里的丫鬟小厮都出去,又转回来:“没关系,你先跟我说。不管怎么处理,我不会跟别人泄露是你说的。你要是担心,我连爹都不会告诉的。”   沈昱继续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缓缓道:“我只怕……这是冲着庄大人去的,由头却是源于我。”   沈旬神色一肃:“怎么回事?你把来龙去脉都细细说清楚!”   “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明白。”小少爷说得很慢,语气也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我只是记得,上次汪贵平来的时候,跟我说外面大街小巷传的是庄大人救了个落水的小孩。”   “什么?这说的是七夕那天?”沈旬蹙起眉,“怎么会这么传?明明人是你救的,圣上也知道,为何民间说成庄砚宁救的人了?”   “我也奇怪。我问了汪贵平,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就听了这么一耳朵。”沈昱垂着眼,望着背面上的细致花纹,“我就告诉他,人其实是我救的。”   “汪贵平什么反应?”   “他很震惊,然后就猜测这是庄大人在沽名钓誉,是他安排人这么传的。”   大哥猜出了后续:“汪贵平先前就跟庄砚宁结了仇。他这么说,不会是想借口替你出气,所以动手了吧?”   “我不知道。他当时问我要不要讨回公道,我说我也没辙,他就说他要让庄大人吃点教训。”沈昱回道,“大哥,我是要坑他,但我也不敢拿一个朝廷命官的安危来开玩笑啊!所以我让他别发疯,他还在说他有办法。我实在不想听他说瞎话,就让他别说了。至于后来他怎么决定的,那我就不知道了,那天之后我都没见过他。”   沈旬听完后,沉思不语。   小少爷望着自己亲哥,小心翼翼地问道:“哥,要真是他,那我……”   “别怕,这事就算真是他做的,也和你没关系。”沈旬回过神,态度很坚决,“我会让人去探听探听汪家的消息,如果真查到和汪贵平有关,我会跟别人说是别的渠道告知我的。你不要再跟别人说这件事。   “另外,要是日后有人再来问你,你也得直接说不知道。就算是汪贵平亲自来和你对峙了,你也得斩钉截铁地说不知道。包括刚才说那些‘庄砚宁救的小孩’‘他沽名钓誉’‘汪贵平说要教训他,我阻止过了’……这些话提都不准提,就一口咬定你们没说起过庄砚宁,明白吗?”   沈昱:……骗到了!   他刻意表现得这么犹豫,就是想让亲哥相信:是汪贵平自己想要对庄砚宁动手的,和我可没关系。我没怂恿他,没支持他,甚至还阻止过他了。可别觉得我对庄砚宁有怨气,想要悄悄趁机报复!   虽然就算沈昱表现出来对庄砚宁的不满,亲哥沈旬十有八九还是会表示理解。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昱决定还是彻底把自己摘出来比较好。   “我知道。”沈昱回道,“你看之前一大堆人都来问,我都没说。要不是你还来反复追问,我也根本不会告诉你。”   “我是你哥,你连我都不信,还能信谁?我看你也不是不信任爹,只是怕他责怪你惹出祸事。”沈旬有点没好气,“可你想没想过,你要是真不说,耽误了抓人和调查的时机怎么办?汪贵平要是真敢对一名御史下黑手,那肯定也敢把动手的人也斩草除根。万一他早一步处理了这些人,你还要不要出这口气了?”   沈昱有些委屈地小声反驳:“那我也不确定是他嘛……”   “是与不是,自有人去查。你要是不说,那怎么查?”亲哥杵了一下他的额头,训道,“你有爹,有我,连把怀疑的人说出来都不敢,嗯?你以前那上房揭瓦的胆子呢?关键时候你倒是怂了,怎么,被庄砚宁抢了名声你认了,被他连累挨打断腿你也认了?你要是这样,以后出去可别说是我弟弟。”   沈昱心说我以前就是不信这个邪,才导致如此下场的。   ——这次我甚至没亲自动手了,还不是倒了大霉!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沈昱在过去五世里经历过很多次。这次他都不是主谋,只是默许放任,也会糟报应。沈昱彻底无话可说,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次自己也被打了,未必全算坏事。毕竟占了受害者的位置,谁还好意思怀疑他呢?   哦对了,再怎么说庄砚宁这回也是被算计到了,一样被“打断腿”。沈昱一想到这人和自己一般正在狼狈躺平,就觉得也挺可乐的。   加上汪贵平这次应该“死定了”,皇帝和江邱明交给自己的任务变相完成,沈昱也难得“一石二鸟”成功了一次——至少算是半成功吧。   想到这,小少爷决定自己好好独自品一品,不想再听亲哥训话了。于是他摆出更没精神的神情,蔫蔫地往床上一歪:“哥,我累了,你饶了我罢。”   “……也是,你该好好休息了,我也该做好准备,明天一大早还得出门。”沈旬起身道别,准备出去把照顾弟弟的下人叫回来。临出门前,沈旬忽地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看向床上的弟弟:“对了,既然民间搞错了救人的人,你今天跟庄砚宁提过此事吗?”   “没有。”沈昱一撇嘴,“提这事的话,就跟我扒着这个名声多计较似的,太小气了。”   “……这都拱手让人?大方到不像你了。”沈旬淡淡评论了一句,随后道,“行了,休息吧,我回去了。”   说罢,他就真出门了,徒留沈昱因为他的那句评论心惊胆战。   ——不像我了……?什么意思?!他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   小少爷疑神疑鬼地歇了一天,没得到更多的追查后续,亲爹的生日先到了。   原本沈丞相因为小儿子的事,刻意缩减了一些庆贺的环节——不然小儿子还卧床不起呢,自己的寿诞在这又唱又跳的,这算什么事?可支持简单办的沈昱刚高兴没多久,就被堆满了房间的补品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沈昱坐在软榻上,眼看着家丁们一个接一个地把礼盒搬进房里,桌上很快堆积成了小山。他随手一指,丫鬟给他拿了最上面的一个盒子下来,打开——   竟是又粗壮又多长须的老山参!就连识货的小少爷也少见这样的好东西。   “怎么,我爹把别人给他贺寿的滋补之物塞到我这里来了?”   “少爷,这些都是宾客们专门送给你的。”添喜前天才被打了十大板,今天还一瘸一拐的呢,但也来当值了。他搬不动东西,就站在旁边点数查东西:“管家说他那边全清点好了,就统一写个单子送过来,咱们屋子再清点进库。”   原来经过一天的发酵,帝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物,均已知晓了沈昱和庄砚宁一同被袭的事。而其中那些有资格给丞相府送贺寿礼的,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超级加倍”的机会。这下可好,生日宴的规模是小了,礼物的数量直接翻倍,沈昱看了简直眼前一黑。   ——我就知道,老天爷就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啊!   “少爷?少爷!”添喜看沈昱往榻上一瘫,立马着急起来,“不舒服?脚疼了?我叫大夫去!”   沈昱:“哎别烦,我就是发晕。”   添喜:“那更要叫大夫了!”   沈昱:“我是心里发堵行了吧!一边去,少折腾。”   添喜“哎”了一声,正要走开些,沈昱又反悔一招手:“回来!”   添喜又挪回来。   “你跟爹说,我这就别收礼了。他过生日便罢了,我就伤了一条腿,这么多大补之物,是要把我补吐血吗?”沈昱嘱咐道,“而且我这正闷得慌,还搞这么多东西塞进来,真是要烦死我了。”   丫鬟闻言,在旁插话道:“少爷,这怕是难得答应你了。你忘啦?今儿一大早宫里就送来御赐礼物,除了老爷的贺寿礼,还有点名给少爷的呢。这会子东西都供在正厅,要等今天寿宴结束了才送来。”   沈昱都听懵了:“还有给我的?怎么没人告诉我,也没人叫我出去谢恩啊?!”   “什么,没人说过?早上那会儿我在太太那帮了会儿忙,还以为已经有人来传过话了。”丫鬟回道,“我在太太那儿听了一耳朵,说是圣上隆恩浩荡,体恤你的身体,特意传了口谕说不用你去谢恩的。”   沈昱松口气:“哦,吓死我了。我说呢,这么大的事不叫我,怕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快呸呸呸!”丫鬟赶紧道,“少爷哎,你这说的什么话啊?这大喜的日子,什么死不死的,赶快呸掉呸掉!”   沈昱都真死过五回了,对嘴上说说这点小事早没什么忌惮,于是没所谓道:“说一说又没什么,谁还能在这世上长生不死了?就算是我,不也有人会动手……”   “在说什么?谁又要对你动手?”   一道男声从门口传来,明明还没见着人,沈昱却像是嵌入灵魂的本能般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   ——江邱明?!   “啊嘶……!” 第20章 不祥之兆来到   因为江邱明的突然到来,沈昱下意识坐直身体,不小心扯到腿部令他痛呼出声。   于是江邱明和一并过来的沈旬进门后看到的,就是脸都皱成一团的沈昱。   本来这小少爷穿着一身亮红色金团花的衣袍,配上白皙的小脸还挺喜气。然而这会儿,他跟一只被踹了一脚的小狗似的团在那儿,就愈发显得可怜了。   “清和!”   沈旬赶紧上前查看情况,亲自将他扶起来:“怎么回事?”   “不小心扯到了,没事。”沈昱总算重新坐好,聊胜于无地整理了一番衣袍,这才抬头朝江邱明拱了拱手,“我只能这么行礼了,大人勿见怪。”   “不必多礼。”江邱明看着上前服侍的下人们退开了,终于也走近,垂着眼观察小少爷,“不是说已经没大碍,静养就行了吗?怎么还这么严重?”   “确实静养就行了,只是偶尔动起来会忘了,难免磕碰。”沈昱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大哥,“江大人怎么来了?怎么来之前都没人先通传一声?”   最后那句自然问的是沈旬,话语间还带着埋怨。沈旬回答的语气里也难藏无奈:“江大人来参加爹的寿宴。我本来只是陪江大人观赏院子,他忽然说想顺道来看看你。我让人通传的时候,江大人又说直接一并过来就行,如果你这儿休息了,我们再离开便是。刚才到那窗户边了,我听到你说话声,正打算叫人先进门通知你。结果你又提‘死’又提有人要动手的,江大人便不等通传就进门了。”   沈家大哥这一通快速解说,彻底把责任甩给了江邱明。   沈昱听完简直满头冒问号,江邱明跟丞相府的关系这么亲近吗?怎么还这么自来熟地直接闯我院子啊!   但人来都来了,小少爷也不可能把人往外推,只好赶紧吩咐人拿来椅子,准备茶点蜜饯等物。他还问江邱明要不要点香,江邱明的态度似乎很随意:“不用,我不讲究这些。”   沈昱:那你以前老给庄砚宁送!我还以为这是你和他共同的爱好!   不过既然他说不用,沈昱就也不再继续张罗,省事。等一切安排好之后,江邱明就示意把房内的下人都轰出去,不用人在旁服侍了。   这场景,何其熟悉,十有八九又要讲跟袭击案有关的事,而且是江邱明来主导话题。沈昱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看一眼亲哥沈旬,沈旬示意他冷静、放心。   而下人全都出去了,房门也关上之后,先开口的也是沈旬:“江大人,你这是……?”   “没什么,聊聊,只是聊的话题不适合让下人听。”江邱明喝了一口茶,语气悠悠的,却好似带着某种意味深长,“毕竟,事关沈少爷的面子。”   沈昱被他这个回答搞得迷惑了:“啊?我的面子?”   “对。”江邱明放下茶杯,轻轻的一声“咚”,“沈少爷本来要带着汪贵平玩儿的,怎么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去了?”   沈昱:“……”   ——好你个江邱明,专程来嘲笑我的是吧!   小少爷丝毫不奇怪江邱明怎么完全知情了,庄砚宁都受了那么重的伤,这几个男人不着急才怪。而且自己都把消息传给亲哥了,一旦开始调查,几个男人想知道总归能知道的。   但他还是要假装一下,疑惑地看向自己兄长:“哥,江大人这是……”   “圣上下令江大人暗中协查这个案子,现在基本已经查清一切,就是汪贵平在背后主导袭击你们。”沈旬回道,“江大人也知道了,汪贵平事前找你提过要报复庄大人的事。”   沈昱:???不是知道汪贵平误伤到我而已吗?怎么连他找过我的事都知道了,难道亲哥也卖我?!   大哥沈旬好似读出了他的心思,正要进一步解释,江邱明就忽地插话道:“正是。沈少爷,这也是我找你的目的。”   “目的?”   “对。我想问你——”江邱明的一双凤目轻轻半阖,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感觉,“汪贵平说,他跟你说过要打击报复庄大人,也算是为了你名声被夺的事报仇,此事可当真?”   沈昱:!!!   ——好你个汪贵平,居然敢这样害我!   小少爷咬牙切齿,但之前他和亲哥已经商量过,这事得咬死不认。于是沈昱一面遗憾于不能添油加醋地反击汪贵平,一面露出震惊的表情准备反驳。   然而大哥沈旬当先开口代为回道:“江大人,这事我和你已经说过了,清和虽然听他说过此事,但完全……”   “沈大人。”江邱明打断他,“我想听沈少爷自己说。”   随着这位正宗寺少卿的视线转回沈昱身上,沈昱也在电光火石间听懂了他们的对话:情况有变,江邱明——甚至是背后的皇帝姜承耀——已经确信汪贵平跟我说过这件事!我不能撒谎否认了!   想到这,小少爷神情顿时一变:“江大人,汪贵平害我!明明是我阻止他不要做傻事,他怎么能说是要替我报仇?!”   江邱明似乎不为所动:“这么说,他真跟你说过?”   “是说过,可我真是被他的胆大包天吓死了,赶紧阻止他。不仅跟他说了这事很严重,还说了这事不可能成功的!”沈昱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非要说我的错,那就是我也没料到他真敢动手,没能认真阻止他。可我都被他一块打了,这还不够吗?”   “那你说,怎么收拾他?”江邱明看他只差没唱念做打了,看着他浮夸演戏,悠悠道,“沈少爷应该想要千百倍地报复他吧?”   “……江大人,我可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小少爷被他笑得心里直发毛,但好歹是交手过五世了,基本的应对能力还是有的,“沈家已经报官了,案子怎么判,那他就受到什么惩罚。”   “沈少爷不必这么紧张,聊聊而已。汪贵平都敢聊袭击朝廷命官的事,你怎么连回敬他的手段都不敢说?”江邱明回道,“要么我换个说法,之前让沈少爷帮忙办的事,你也算出色完成了。就是……”   “就是?”   江邱明扫了一眼沈昱还搭在榻上的腿,打趣道:“就是这代价,有点大。”   沈昱被他盯着腿,愈发觉得他会干出“踹瘸子那条好腿”的缺德事,赶紧把话题扭回正事:“江大人,这么说现在真确认是汪贵平了?他还真敢干这些啊,是证据确凿了吗?”   江邱明嗤笑:“他都被逮起来了,承认了,还能有谁?而且就算他不认,既然我现在跟你说是他,那就是他。不是也得是。”   小少爷:出现了,经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可太熟悉你们的这套了!   江邱明又补充一句:“当然,确实也有证据。他买通的那俩地痞流氓已经被抓了一个,传话的下人也抓了两个。他这事办得不干净,倒了两手,一百两银子到动手的人手里,只有一人五两了。”   沈昱咋舌:“为了五两银子打朝廷命官,也是够不要命的。”   “成天无所事事的街溜子,能有什么见识。跟踪的还是汪贵平的人,后续动手才是那俩倒霉玩意,他们根本不知道打的是谁。你算纯倒霉的,偏偏那天庄大人单独出门后遇到了你,偏偏你还要跟他穿类似的衣服。”江邱明解释道,“五两银子,也够那种人逍遥很久了。当然,万一他们也想买八百两一个的杯子,那得另算。”   沈昱心说还惦记你那红梅仙鹤杯呢,我偏偏摔了都不给你!   “不对,不是说两个出手打人的吗?”小少爷忽然数学好了起来,“怎么只抓到了一个,还有一个跑了吗?”   江邱明语气凉凉的:“叫汪家打死了一个。”   “……”沈昱无言以对。   “怎么,难道沈少爷还听不了这个?”江邱明看沈昱沉默,以为他吓一跳,心里难受了,于是转头看沈旬,“沈大人,你们家里未免保护太过,怎么能让他连这也不懂。”   沈昱其实只是突然想起自己的死,不也是被别人利用后就销毁吗?或者说,自己、沈家,谁又不是上天为了促成庄砚宁和某个男人的恋爱,而随手可用、随手可丢的“道具”?   他只是忽然有种类似兔死狐悲的感应,又不是真被那句“打死了”吓得害怕。   “……江大人多虑了,我还不至于因此被吓到。”沈昱反驳道,“只是既然他手上还添了条人命,朝廷准备如何处置他?你可别再问我了,我虽恨得慌,可受害的又不止我一个,我也知道不可能以我为主。”   “确实不止你,也不止庄大人,不止那个被他灭口的。”江邱明笑了笑,却感觉不到什么笑容的暖意,“只要有个口子,就能一直查下去。”   “江大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接下来不适合你听了,连灭个口都不敢听、报复的手段也不敢说的小少爷。”江邱明边说,便从怀里摸出一个绣花小荷包,起身递给沈昱,“我来得匆忙,没给你准备探病的礼物。这是昨日刚收的一块玉,品质一般,得个做工颇有灵气,你拿去玩儿吧。改天再另派些滋补之物给你。”   沈昱捧着那个好似还带着他体温的荷包,想推拒都起不了身:“江大人,真不用了。我这东西够多了,补到死都够……哦不,补过头就不好了。”   他这么一说,另外两人都想起之前那些“死啊死”的话是怎么来的了。沈旬还轻微训了一句:“说什么胡话!”   江邱明则道:“不仅是今日来看你随的礼,也好叫你稍安勿躁。汪贵平虽然此刻被抓起来,处理他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最多只能先让他受点皮肉之苦……算了,不说这个,你且打开荷包看看那玉吧。”   沈昱以为他得了什么好物件,才这么着急要当场打开来炫耀。结果当荷包打开,玉被掏出来见了光,沈昱差点没吓得把它扔出去!   ——这不是那块江邱明一会儿送给庄砚宁、一会儿又抢回来送给“绯闻对象”、最后再次拿回手里砸了的暖玉吗?!   ——这可是“见证”了两人多次吵架,被江邱明亲口定为“不祥之物”的玩意啊! 第21章 他们的礼物   “怎么,不合你的意?”   江邱明看沈昱盯着玉迟迟不说话,微微扬眉:“还是看不上?”   小少爷还真嫌弃,但他总不能明说“这玩意大概克我,我不敢要”吧?没辙,他只得把玉塞回荷包里,叹气一声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庄大人。他当初与我的伤势相近,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江大人可也去看过了?”   江邱明嗤笑:“沈少爷这意思,是想问我送了庄大人什么探病礼物,和这暖玉比起来孰重孰轻?”   “什么?当然不是!”沈昱疯了才敢让江邱明比较这个,他只是想套出对方是否去看过庄砚宁,是否趁着庄砚宁病弱拉近了关系。   他赶紧解释道:“我真的只是突然想起来,就问问。其实我该遣人去问候一声的,就是这两天都没什么精神,才一时之间忘了。”   江邱明道:“真是因为没精神才疏于问候?不是因为恨他牵连了你?”   沈昱:“……”   江邱明:“你说他要是知道,汪贵平提前跟你讲过要报复他的事,他会怎么想你?”   沈昱:跟你聊天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好在亲哥沈旬终于在此时开口救场:“江大人不必吓唬我弟弟,他这两天的精神头确实一直不太好,晚上还因为伤痛而睡不着。今日若不是换了件红衣裳,还在脸上扑了点脂粉,只怕看起来依然是白煞煞的。正因如此,家父才允他不必出去迎客的。   “而且庄大人一向明辨是非,怎么会不分青红皂白怪到我弟弟头上?虽然我弟弟没精力,但我们家其实已经给庄大人那边送过信问候了。庄大人还回了口信,说他原本也打算应邀来参加家父寿宴的,只是碍于行动不便,无法成行,很是遗憾。”   沈昱才不信庄砚宁真想来。不管是过去五世,还是那个奇怪话本子里,庄砚宁都不喜欢这种场合。不然,他也不会宁愿一个人就简简单单过了生日。更何况这还是丞相家的寿宴,又不是他的“备选心上人”之一的,他更不可能来了。说什么“行动不便”,不过是虚伪的客套话而已。   他要是真来,沈昱就得怀疑他想跟我大哥有点什么了!   “确实可惜。我昨天去庄大人那探病,就他一个人在那读书写字,怪冷清的,哪有这里的热闹和人气。”江邱明说着,目光转向临时搬到一边堆成小山的“探病礼物”上,“而且,沈少爷这儿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沈昱顿时犯嘀咕:这家伙果然去探病了,不会其他几个男人也去了吧?这也太防不胜防了!   ——还有,这些话什么意思?前一句说他读书写字,后一句说我收的东西多,就衬得我不学无术、衬得他清廉高尚,是不是?   “江大人说笑了。”小少爷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回话,还故意低头看向手里的荷包,“都是大家的心意,就像江大人送我的暖玉,也是你的一番心意。我都一样感激的。”   江邱明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但男人也不生气,只是哼笑一声:“的确,圣上也赐了你抚恤之礼,那也是圣上的一番心意。其他人送的,都只能算添头。”   皇帝的名头一出,小少爷没法接话了。   江邱明敢拿皇帝开玩笑,沈昱可不敢,他还想保住自己的脑袋!   对话就这样陷入僵局,沈旬有点看不下去江邱明这么逗自己弟弟玩儿了,索性直接说道:“江大人,我们差不多该回安荣堂了。”   “……行,那就不打扰沈少爷休息了。”江邱明这回没抬杠,点点头便干脆地起身,“对了,待会儿沈少爷会去寿宴吗?”   “他去的。”沈旬代答道,“就是晚点儿去,省得一堆人围着他。”   “只要往丞相身边一坐,只要丞相不让人烦他,还有什么人敢缠着他?”江邱明挑眉,“或者可以坐我旁边,我那清净。”   沈昱憋着气:“谢江大人提议,不用了,不敢乱换座!”你也知道你那破人缘,谁乐意找你聊天,我才不上赶着给你当乐子!   江邱明戏谑瞥他一眼,好似在嘲弄他胆小,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两个男人前后出了屋子,沈昱的丫鬟小厮们随即鱼贯而入,收拾、整理,各司其职。   小少爷吩咐人把暖玉和红梅仙鹤杯摆到了一块。那是多宝阁的一个角落,虽然不起眼,但也是一眼可望到的地方。   然后沈昱就不远不近地望着那个角落,忍不住撇嘴。   ——啧,真是“不祥之物”凑成堆了,感觉多看一眼都要倒霉。   要不回头把皇帝赐的东西、还有庄砚宁的衣服也一块放上去得了,就当养蛊了。   ***   沈旬和江邱明离开后,小少爷的屋子陆续又来了几位访客。   不过沈昱不必再提心吊胆地接待了,因为来的都是他那些“狐朋狗友”。这些二世祖们因为跟丞相家的孩子相熟,便能跟着父辈来参加丞相的寿宴。等到了沈府,他们自然要来沈昱这里探病——这几乎等于他们被带来的主要功能。   而探病的流程大致都是:第一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第二步,嚯你这儿这么多好东西!   第三步,来来来咱们聊聊这几天的大热闹!   这个“大热闹”,说的当然还是沈昱、庄砚宁被打的事件。这帮世家子的家里多少都有消息渠道,不仅听说了这两人被袭击,甚至都听闻了汪贵平被抓的事。大家都琢磨这里面有因果关系,但了解的程度有深有浅,于是小孩们就被派来直接跟沈昱打听了。   沈昱面对这群小子,可没有面对江邱明时的“知无不答”。高兴了他瞎编一段,不高兴了直接“关你屁事,少打听”。反正汪贵平到底干了什么,是不是因为袭击人的案子被抓的,沈昱完全不给确切答案。少爷们知道他腿折了心情不好,也没在意他的恶劣态度,反而还兴致勃勃地给他出馊主意。   尤其齐晓白,他知道得多些,甚至听说了就是汪贵平为了报复庄砚宁,才牵连到沈昱头上。于是齐晓白凑到沈昱身边,低声问道:“哎,我看你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法出去浪了,要么哥几个帮你给那蠢东西一点教训呗?”   沈昱瞥他:“你都知道汪老四进去了,还怎么教训他?难道你敢劫大狱啊?”   “我哪有那本事,但汪老四总有一天会出来吧?他爹总不可能放任他死在牢里,一个庶出的混球小子死了事小,他爹的面子事大啊。”齐晓白语气蔫坏蔫坏的,“等他一出来,只要敢出门,就有给他吃苦头的时候!”   “行了,少给我添乱。”沈昱一拍他脑门,将他推开,“你就今天老实吃饭,回家管好你自己得了,爷的事你少操心。”   齐晓白问道:“怎么,你知道后续会怎么处理啦?”   “这是你适合听的事吗?”沈昱学着江邱明的语气怼他,“他都打朝廷命官了,你还拿私下处理的手段来论断,你长脑子了吗?”   “……得,看来我是搅和不了了。”齐晓白感叹道,“也不知道你先前瞧中他什么,非得带着他,要不是你,我才懒得跟他在一桌吃饭。你是不知道,前一阵你病在家休养那阵,他玩得有多疯。那胆子大的,我都怀疑他敢把他家的地契押出去……”   沈昱听着,心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是汪贵平报复庄砚宁这事一出,一下就把他之前造的孽比下去了。   齐晓白叨叨了一通汪贵平的荒唐事,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哎对了,圣上给你赐的东西你看到了吗?”   “还没,说是送来就摆在安荣堂供人瞻仰了。”沈昱睨他,“你别是连御赐之物的主意都敢打吧!”   “没没没!我可没那胆子。”齐晓白笑嘻嘻道,“可是那个银鎏金香囊球实在太精妙了,听说不管怎么转它、怎么摇晃它,里面的香盂都不会倒、不会洒!要是东西到了你这儿,也让我仔细瞧瞧呗?我不上手玩儿,在近处能看你把玩就行,可以吧?”   沈昱前世就知道这个物件,的确很精妙、稀有。不过以前的他可是没资格把玩的,甚至没有近距离观赏的机会,没想到这一世它落到沈昱手里了。   皇帝姜承耀居然点了这个玩意当抚恤礼,价值层面来说未免有些隆重。但话又说回来,皇帝把这东西送给他,看似看重、实则也没把他当个成熟的大人,总有种“送个玩具哄小孩子玩”的感觉……   小少爷脑中闪过姜承耀那深沉冷凝的眼神,顿时一激灵。   ——开什么玩笑,这个年轻皇帝比寒冰都凛冽,怎么可能哄小孩?!   ——别是把这东西当我“办事”的报酬了吧?那我还搭条腿,亏了。   想是这么想的,可当沈昱在快开席前被抬到了安荣堂,亲眼看到那银鎏金香囊球时,立马又改了主意。   这熠熠生辉、这玲珑精巧、这巧夺天工……!   ——人坏关银鎏金香囊球什么事!香囊球是无辜的!   小少爷甚至开始算计,怎么才能合理合规地把这个香囊球当真挂到腰上,而不是当御赐之物仅供观赏。以后跟亲爹进宫谢恩的时候,有机会让姜承耀答应这事吗?要是没机会,那就等东西到手里之后悄悄玩!天天玩!   沈昱就这样一转心情,颇为愉悦地吃了晚宴,又看了一会儿助兴的表演,便借口精神不济当先告辞了。众人也没说什么,纷纷表示理解和安慰,还有约着他身体好了出去玩的。沈昱也不管以后去不去,反正都客套地一一应了。随后他就上了小轿,被一路抬回了自己的院子。   往日里,这个院子是最热闹的。可今晚,从贺寿人群里回来后,沈昱倒觉得这院子愈发安静了。家丁们在屋子门口的台阶下落轿,沈昱还没来得及爬上小厮的背,忽听屋子里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喵——”   沈昱:???   大丫鬟跟着迎了出来:“少爷可算回来了,快看看你的猫!” 第22章 赢赢   有毛,会叫,是猫。   如果要更详细地描述,那就是白色长毛、鸳鸯眼、一只手掌就可以托起来,叫起来娇滴滴——的猫。   沈昱看到这个小玩意儿,当即就想起了一个“罪魁祸首”。可他还保有一丝希冀,于是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丫鬟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幻想:“少爷,是镇北将军府送来的。”   沈昱:我、就、知、道!   徐弈怎么这么积极啊,不是说要等猫再长大点、强壮点才送来吗?怎么现在才这么点儿大就塞过来了?   而且哪有这么强买强卖的,也不等办了聘猫仪式再送,这不显然在逼着我赶紧补办聘猫仪式?我现在一条腿还不好使呢,徐弈别是故意等着看我笑话吧?   丫鬟还在那补充:“……送来的人还传话说,将军今天另有要事,不便参加丞相大人的寿宴。所以给少爷寻来的猫儿,也不从正门大张旗鼓地送进来了,只要能妥善捎到少爷这里就好。他们还送了些猫的吃的用的,照顾的方法也写下来了……”   “怎么也不等我回来,撂下就跑了,跟丢弃到我这儿似的。”小少爷在椅子上挪了挪,又喝了一杯醒酒的茶,这才道,“抱来我看看。”   丫鬟先在他腿上放了一张毯子,这才把小猫抱起来,送到他怀里。   沈昱两掌一合,那小猫就被他拢住了。毛乎乎暖融融,乍看挺圆呼的猫,实际的身体还是挺瘦小的。小少爷没怎么用力,它也不挣扎出来,就团在两掌之间动动脑袋。沈昱松开它,它也没跳下去,就在腿上到处转一转、看一看、爬一爬。   小少爷就这样盯着它,忽而有点理解自己姐姐以前为什么要抢猫了。   也未必……全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地位吧?   怎么就不能是为了要猫而抢猫呢!   “这比之前那个大的脾气好,不挠人也不咬人。”丫鬟在旁看着沈昱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猫,不由得露出迷之微笑,“少爷要养着吗?”   沈昱摸着猫,瞥她道:“废话。将军府送来的,我敢扔出去吗?”   丫鬟一眨眼:“先前那个,不是一带回来就说给小姐养着解闷吗?”   “……你话密了。”小少爷没好气道,“我就是先试养一阵,不伤人了,再说要不要送到姐姐院子里去。”   ——小的看着比大的有意思多了,我先玩够了再说!   丫鬟憋着笑:“是,少爷。既然你要养它了,给它起个名儿呗?”   沈昱想来想去,脑子里都绕不开那几个熟悉的名字。可他又不想就这样随大流,毕竟重活五世,好不容易碰上一回似乎有希望了,沈昱想让这只猫也特别一点。   最后,小少爷吐出两个字:“……yingying。”   旁边丫鬟小厮闻言都夸:“这个好这个好,轻盈如雪、灵气满盈,好名字啊!”   沈昱:“不是这个ying。”   下人们:“那是晶莹的‘莹’?晶莹剔透、莹白如玉,也好的。”   沈昱:“输赢的‘赢’。”   众人:“……”   好一会儿,添喜才开口道:“少爷,要不明天我背你出去玩儿吧?”   大家都以为沈昱这是在家憋疯了,怀念那些赌桌游戏了。沈昱却摆摆手:“去你的,少给我瞎出主意。我不是那个意思。”   添喜问:“那这名字的寓意是……?”   沈昱也没法明说,总不能说寓意是“这次一定要赢过庄砚宁和他背后的男人”吧?于是他只得道:“你管它是什么意思,总之我有我自己的章法。”   添喜点头应是,但显然没信沈昱的说法。下人们都觉得这就是小少爷为了面子给的托词,可他们也没什么好反驳的,顺着小少爷就完了呗。   沈昱也不想让话题在这上面打转,话锋一转说道:“你们去查一查,聘猫要弄点什么名堂?找最隆重的那种,然后照例子准备好东西,送到将军府去。我本来要亲自去的,但现在也不方便,就写聘书,再写一封给将军的信,一并带过去就行。”   丫鬟一拍脑门:“哟,少爷不提我都忘了。那送猫来的人还传了话,说少爷如今身体不便,就不着急弄聘猫仪式。回头等身体好了,再补上也不迟,将军那边不会责怪少爷的。”   沈昱:“……”   ——怎么你们就能一个个找借口因故来不了,我就用不了这个模式啊!好不容易能名正言顺不参加这事了的!   “……行。”小少爷只能咬牙切齿应下来,小猫——现在叫赢赢了——还在他腿上睡着了,他只能手上放轻动作,光在嘴上发狠,“那我先写封信去表示感谢,之后再说聘猫的事。你们还是去寻最隆重的聘猫仪式,有什么最好的都给赢赢用上,它值得!”   ——好你个徐弈,你等着的,我要送一大堆贵重的东西过去聘猫,我看你敢不敢收!   要是收了,以后庄砚宁再弹劾我家,我就告发你趁着聘猫仪式,向我家索贿!   ***   寿宴之后过了几天,沈昱还在家闷得发霉,亲哥沈旬带来一个消息。   ——庄砚宁要来登门拜访了,主要目的就是来看沈昱的。   “啊?看我?他?”   沈昱懵得语序都乱了,指了指自己:“为什么啊?而且难道他的腿已经好了吗,先好的得探望后好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旬被自己弟弟的胡乱发言惹笑了,回道,“他也还没好,弄了个轮椅坐着,上哪都得有人推。至于为什么今天想来看你,大概是因为,今天早上他在朝会上大发神威了吧。”   沈昱更茫然了:“朝会?他干什么大发神威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哎?等等,他不是还没好得坐轮椅吗?这也上朝,不是说仪容不整不能上朝吗?”   “他有特殊情况,所以可以去。”沈旬看着自己弟弟,故意停下来吊胃口,等弟弟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才继续道,“他今早在朝会上,参了汪成……的儿子汪贵平一本。”   提到“汪贵平”,沈昱大约猜到和自己的关系了。   “汪贵平和我一样是白身,庄大人怎么参的是他?”沈昱疑惑道,“他不是该参汪成吗?而且汪贵平有什么好参的,他都下大狱了,罪名不是京兆尹那边直接判吗?”   “还没判,汪成想把他捞出来,最好能用赎罪金了事。”沈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的讥讽嘲弄毫不掩饰,“他甚至已经找爹说过了这个想法。”   小少爷都被汪成的行径惊呆了:“他儿子找人打了朝廷命官和丞相的儿子,他居然想用钱解决这件事???……爹不会还真的听他说了吧?”   “没。前天下朝的时候他追着爹边走边说的,我在后面看到后跟了上去,他看我过去了就不说了。”沈旬回道,“他说的应该不仅仅是钱,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不管他还说了什么条件,这都很荒谬!”沈昱咋舌道,“他不会觉得爹会给他面子吧?哥,爹和汪成不可能是一派的吧?!”   “你又犯什么傻,爹怎么可能和汪成是一派的。”大哥沈旬有点无言,“他们要是一边的,圣上会让你去坑汪贵平吗?”   “哦哦,也是,那就好那就好。”小少爷也觉得自己是脑子糊涂了,怎么这种问题也问得出口。但话又说回来,不就是汪成先有的荒唐行动,才把自己带偏了吗!   “对了,就算汪成想和解,那也不仅仅要找爹啊,那不是还有个庄大人吗?”沈昱又问,“别是他也真去找了庄大人说这事,庄大人觉得太可笑了、岂有此理,才忍不住在朝会上又参他家一本,要加速汪老四被判刑吧?”   “庄砚宁与其说是参本,不如说就是告御状。他应该只是配合圣上他们的动作,把这事捅到明面去,给圣上一个对汪家开刀的借口。”沈旬想了想,回道,“不过你的猜测也有道理,搞不好就是汪家的后续处理过于可笑,把庄砚宁激怒了,所以他才会直接在朝会上、当着群臣的面请圣上主持公道。这样的话,汪成想通过歪门邪道的手段捞一把汪贵平,就难于登天了。”   “那我猜他马上就要放弃汪老四了。”小少爷撇嘴,“到时候他反手把汪老四的罪行都捅出来,要求秉公处理,他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名声呢。”   “有可能。但你不必多操心后续了,以后也不用再带着汪贵平。遇到汪家人,你视而不见都行,反正理由充分。”沈旬说道,“至于圣上之后准备怎么对汪家,你也不必猜来猜去。这事本来和你没什么关系,以后要是尘埃落定了,我会和你说明一二的,你别再掺和了。”   “我知道这事和我没什么关系啊。”沈昱倒不会因为中途被撇开,而觉得不愉快。活了这么多世,他最深刻的体会就是,和自己无关的东西,强求也求不来。   “可就是因为这事和我无关,庄大人为什么想这时候来探望我呢?”小少爷真正的疑问在这里,“他既然行动不便,等我俩都稍微好一点再来看,也不会有人说他礼数不周吧。”   沈旬猜测道:“那你就当成他今早上参了汪贵平后,总算是可以给你一个交代,所以就想来跟你‘邀功’吧。”   沈昱不可置信道:“跟我‘邀功’?哈?”   “毕竟你算是被他连累的,他觉得自己负有一定责任也很正常。”沈旬回道,“不用太紧张,他也不可能跟你聊什么太严肃的事,我也会在场的。”   说到这里,沈旬要交代的事基本也说完了。又叮嘱了几句下午的时间和接待准备,他便先离开了沈昱的院子。   小少爷沈昱则是倚靠在踏上,直直发愣。接待准备都是下人去做,他什么都不必担心,可不知为什么,他又总觉得忘了什么……   ——对了,庄砚宁的衣服!   上次就提起过,这回庄砚宁亲自登门,沈昱就没借口不还了。要说还,其实也没什么。但沈昱总想着拿这件衣服搞点破坏来泄愤,还没想到顺理成章的办法呢,庄砚宁居然就先来了。   怎么办呢……   忽然间,一个念头划过沈昱的脑海。   “添喜,把赢赢抱过来!” 第23章 登门质询   下午,庄砚宁坐在轮椅上被抬进沈昱屋子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窝在软榻上的沈昱……和他怀里的小白猫。   沈昱还伸出食指对着那猫儿指指点点:“……那是给你抓的玩具吗你就抓?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你叫我怎么……啊!”   小少爷抬眼看到庄砚宁进门,顿时面露尴尬:“庄大人来了啊……你坐、啊不是,你的轮椅停这儿吧。”   跟进来的沈旬看自己弟弟一副被抓包的样子,当先开口指责道:“清和,跟随你说过庄大人这时候要来探访的,怎么还衣冠不整地在这玩猫?”   “我那不是……”沈昱张嘴反驳了半句,没说完,又悻悻地话锋一转,“算了。珑翠,把赢赢抱走,上茶。”   大丫鬟带着人应声而来,有人抱走小猫,有人上了茶水和点心,还有人给两人都净了手。庄砚宁一边配合动作,一边看着丫鬟把小猫抱出屋外,倒没觉得沈昱有多不礼貌,只问:“沈少爷开始养猫了?是因为你最近不便出门,所以养只猫来解解闷吗?”   沈昱就等着他这个提问呢,闻言立马演上了,拱手道:“唉,说起这个,庄大人,我得先跟你赔个不是啊!”   庄砚宁顺着他的话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一来就跟我道歉?”   “还不是赢赢,哦、就是刚才那只猫。它是前两天别人刚送来的,还没训好呢。”小少爷长叹一声,“这不上午的时候听说庄大人下午会来,我就让人把你的衣服找出来放着,想着你来了就还给你。结果一眼没看着,这猫就跑到衣服上,把衣服又抓又咬的弄出几个破洞。你看——”   沈昱边说边从旁边拿过那件白色外披,抖开一摊,一堆长短不一的抽丝线头、扯坏的破洞顿时呈现眼前。每个毁坏之处说大不大,可肉眼可见的一堆聚集在一起,饶是不熟悉女工的庄砚宁也知道回天乏力了。   大哥沈旬也惊了。他没想到就这小半天,自己弟弟还能真闹出个幺蛾子,这回他真要在庄砚宁发火前先一步批评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全屋子这么多人,就没人注意看一只猫的动作吗!”   这话显然是要把责任推到全屋下人的身上了。下人们垂着头,悄悄相互看看,但谁都没吱声。   本来沈昱难得看到庄砚宁有点懵的神色,目的达到,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但沈旬一副要严肃处理的样子,小少爷怕露馅,赶紧努力绷着面皮道:“哥,我这几天习惯午睡后起来和猫玩一玩了,没想到它会这样的……”   说着,他又转向庄砚宁:“实在对不住啊,庄大人,你看这事闹的……要不我给你赔一件吧,改天做好了就送到庄府去。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一只猫一般见识。孩子还小,闹着玩儿的,回头我一定训好!”   沈昱知道这么说更容易激怒对方,但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庄砚宁要是有“收拾猫”的念头,那就更好了。沈昱转头就会把他因为一件衣服要处理猫的事,直接向徐弈告状。这样一来,徐弈以后就不可能再把自家的猫送给庄砚宁,他们之间的重要情感纽带就再也不会成立。   然而庄砚宁的回应是,拿起外披仔细看了看,随即失笑:“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一件衣服而已,沈少爷不必放在心上。”   小少爷:……嘁。   其实这个恶作剧做得漏洞百出,沈昱有点怀疑庄砚宁已经看穿了。可这人竟然还维持着他的淡定和大度,这让沈昱觉得虚伪,也觉得怪没劲的。   ——枉我拿着衣服逗赢赢逗了半天,还抓着它的爪子去勾衣服,浪费力气!   沈旬可不知道自己弟弟的心理活动,继续打圆场道:“感谢庄大人的大度,不过既然衣服是我弟弟的猫弄坏的,还是要赔的。明天我就派制衣庄的人去庄府,庄大人只要在家跟他们提要求就行。”   “真不用了,沈大人。”庄砚宁笑了笑,“沈少爷当时也是为了救人,我这就借了件普通衣服而已,不必挂在心上。”   他这么一说,沈旬就忽地想起现在民间把他传成“拯救落水儿童的人”,把弟弟的名头抢走了,顿时情绪快速冷却:“……那好吧。”   小少爷也有点嫌没劲地把衣服放回一边,说道:“那就谢谢庄大人了。对了,还没感谢你来看我。明明你的伤也还没好,还来登门探病,我诚惶诚恐。”   “沈少爷这么说,倒像是在怪我来得晚了。不过,确实也该如此。”庄砚宁望着他,在轮椅上略微弯腰作了个揖,“毕竟沈少爷算是被我连累才受伤的,我该早点来丞相府跟沈少爷、跟丞相、还有沈大人请罪才是。”   放一般情况,沈昱早就打蛇随棍上,站在道德制高点嘚瑟起来了。   可这回,汪老四还在动手前跟沈昱通气过,沈昱却没提前知会庄砚宁。甚至他们当天面对面那么久,沈昱都没提一句。所以客观上来说,他们俩到底谁的责任更大一点,很难评。   因此庄砚宁说请罪的时候,沈昱也只能假客气,装成很诧异的模样前倾身体要阻拦:“庄大人这是干什么?这事又不是你的错,你跟我请什么罪啊!”   这俩都坐着,一个作揖到不了底,另一个伸手根本扶不到人,场面一时间其实挺好笑的。但庄砚宁应该挺诚恳的,作完揖起身后还继续解释道:“汪贵平找人教训我的事,沈少爷应该已经从丞相大人或者沈大人那里有所耳闻,我就不过多赘述了。关于这事,我只再说一句,他不会有好下场——我保证。”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尽管庄砚宁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态,沈昱却听出了熟悉无比的冷厉之感。恍如前几世的时候,庄砚宁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冷淡地“预言”着自己的命运。   沈昱不会怀疑庄砚宁的承诺,也不敢怀疑。   当然,汪贵平的下场还是挺让小少爷幸灾乐祸的。可在此之余,也会有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又看到了难以改变的未来。   沈旬也不太爱听这话,再次开口道:“庄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我和我爹就会放过他似的。你我都知道‘那位’的打算,只是每个人该做的事不一样罢了,可不是早上你参他一本,就能把他参没了……算了,这些事不用讲给清和费脑筋,庄大人也不用给他保证。清和是知道利害的,就算汪贵平一时间平安无事,清和也不会不理解。”   “确实。正如我哥哥所说,我虽厌恶汪贵平作恶多端,但也不至于非要他立时就死不可。”小少爷也回过神,笑了笑,“庄大人为了此事专门来一趟,倒像我在无理取闹了。”   庄砚宁望着他的眼睛:“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沈少爷,我此次前来,一是为了赔罪,二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庄砚宁转头看了看沈旬,“沈大人,可否劳烦你和其他人都出去一下?”   沈旬有点不乐意:“为什么?你想跟我说弟弟什么?”   “沈大人放心,和朝中的事无关。”庄砚宁道,“就是之前和沈少爷一块吃饭那晚,有个问题还没来得及讨论,就……总之,就一小会儿,可以吗?”   沈旬和自己弟弟对视了一小会儿,看弟弟似乎表示可以,于是说了句“那我待会儿再来”,起身离开了。下人们也通通出了屋子,关上门,屋内就只剩下了两人。   静悄悄的屋子里,沈昱感到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了。但他面上还是维持着冷静,还主动问道:“庄大人到底想问我什么?七月二十九那晚上,我们最后散步聊天都聊到没什么主题了,庄大人应该不是想继续延展那天的话吧?”   庄砚宁坦诚道:“确实不是。”   沈昱:“那庄大人是想……”质问我知道你要被打、为什么不提前说?   庄砚宁:“想问你,你是不是知道那天是我的生辰?”   沈昱:“……啊?”   ——不是,那天我盘半天你都不吱声,怎么今天忽然又倒究了?!   “你当我是有些自负也好,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回答‘是’或‘不是’就行。”庄砚宁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七月二十九是我的生辰,对吗?那天你是不是想跟我确定这件事?”   小少爷的思绪飞转,承认,还是不承认?承认了的下场是什么,不承认的话后果是什么?   很多种可能的结果一一闪过,但沈昱没纠结太久,因为能做选择的前提是——沈昱能骗过庄砚宁。   然而过去五世的事实证明,只要庄砚宁认真起来,沈昱很难在面对面的时候完全瞒过他。更何况七月二十九那天,沈昱确实明里暗里提过很多次“生辰”的话题。现在再装傻,未免太晚了。   于是沈昱做好心理准备,看着庄砚宁的眼睛回道:“对,我确实知道。怎么?”   “没怎么,就是有点好奇。”庄砚宁也注视着他,徐徐道,“我不太宣扬我的生辰,沈少爷是怎么知道的?   “另外,这几年我在生辰那天,基本都是一个人去云山小筑。怎么就会这么巧,沈少爷在那天也第一次去那儿了?” 第24章 攻守之势易也   沈昱该怎么回答?   他是没信心骗过庄砚宁,可此时此刻,他没必要骗。   被打伤腿之后,他有了一套全新的方案——一套“伤者为大”的方案。而且用在眼下正好合适。   于是他一下就皱起眉,直直地盯着庄砚宁,用质问的语气反问道:“庄大人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和汪贵平是一伙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庄砚宁大概没想到沈昱会这样突兀的发火,反而怔了怔,随即解释,“我只是想请沈少爷为我解惑。”   “你就是这个意思!”沈昱最擅长的就是借口发脾气,何况他是真受伤了,他理直气壮,“你的话里话外,就是怀疑我故意打探你,怀疑我那天特意接近你,怀疑我里应外合!”   “我在沈少爷心里是这么下作的人?”庄砚宁莫名被扣帽子,说不觉冤屈是不可能的,“你也伤得这么重,我不至于连这是不是苦肉计都看不清。”   “好哇,你自己都说出来了,还在这跟我以退为进!”感到对方的退让,小少爷的气势一下就更盛了,攻守之势易也!   “合着你前面承诺什么汪贵平不得好死,都是因为我哥在场,说些骗人的场面话而已?”小少爷的声音又是委屈又是暴怒,“哦不对,他打你,你肯定要让他不得好死的。但你知道我之前带他玩,还听说过他准备报复你,所以就认为无论如何我也洗不脱嫌疑,是不是?!”   庄砚宁感觉越说越乱。这都什么跟什么,沈昱的逻辑乍听没错,可庄砚宁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他只是有点怀疑沈昱是什么渠道知道自己生日的,为什么那天老要逼迫自己主动承认。可这也不代表他认为沈昱和打人案有关。说得不好听一点,庄砚宁认为沈家这个小少爷一看就是怕痛的,怎么可能苦肉计到真的折了腿的份上?而且这小少爷还跳河救过人,在庄砚宁这儿的形象其实挺正面的,庄砚宁还真没怀疑过他会和汪贵平联手做局。   可眼下,庄砚宁好像越解释越说不清了。他的确擅长辩论,但沈昱似乎已经一头钻入了自己的想法当中,一时间很难扭转。庄砚宁难得有后悔的时候,后悔提问之前没把词句斟酌得再谨慎一些,没再多铺垫点别的话,导致说出来之后是有点像是质询。   “沈少爷,你冷静冷静,我真没怀疑过你。”庄御史只好“投降”,先哄一哄这个小少爷的情绪。不然这样下去,等沈旬甚至沈方平回来,一看小少爷这架势,庄砚宁保准要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这些问题让你如此不快,那便算了,忘了它吧。”庄砚宁又道,“你……大人有大量,就当我没问过。”   他让步了。   这是六世加起来,沈昱第一次成功“迫使”庄砚宁让步,还是庄砚宁心甘情愿的、主动的。   沈昱没想到会这么简单,仿佛他追逐了很久很久的事,忽然有一天就轻飘飘地达成了。在兴奋和欢喜到来之前,他心里先泛起的,是茫然。   但下一刻,他又很快反应过来。他不能愣住,他得有反应!   于是沈昱随即把眉头蹙得更紧,语调也相当讥讽:“庄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庄大人受不了只能放弃追究似的。你不会转头就跟别的什么人背地里说我,或者直接又去告状,说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就以胡搅蛮缠来应付你吧?”   庄砚宁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这个炮仗了,无奈道:“沈少爷,你想哪里去了?我们七月二十九那天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我现在问几个问题,你就觉得我是把你当敌人了?我很敬重丞相大人和沈大人,没必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你们都比我聪明,向来不让我听你们的真话。你还把我哥都骗出去了,要单独审问我,你让我怎么想?”沈昱盯着他,冷声道,“而且连汪老四那个狗东西都敢对我恩将仇报,我带他玩,他却说是为了帮我报仇才找人打你的。江大人都因为这事来质问我了,那你说我该怎么想?!”   “……什么?”庄砚宁此时是真的诧异了,轻轻一皱眉,追问道,“汪贵平为什么这么诬陷你?”   “装什么装,你肯定知道!只怕你不觉得是诬陷,不然你怎么敢这么审我?”   “别说胡话,认真回答我。”庄砚宁的态度当真严肃起来,手也放到了沈昱椅子的扶手上,“为什么汪贵平要说他在帮你报复我?我得罪你了?”   他不提还好,这么一提,沈昱的脾气是真有点上来了:“庄大人,你这就没意思了。民间都传呢,七夕晚上救落水小孩的,可是你庄大人。七月二十九那天,我怎么打探这事你都一字不提,现在你跟我装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庄砚宁都惊了,“怎么变成我了?你那天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庄大人光顾着向别人提问,自己的什么事都爱藏着掖着,我哪敢当面质询啊。你看,我就偶然得知过你的生辰,就能让你疑神疑鬼到这个地步。”小少爷阴阳怪气道,“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追求名声之辈,少个名头也不会死,给你就给你呗。什么‘大善之人’,谁爱当谁当去!”   “……不行,这事我一定会处理的。”庄砚宁突然就理解沈昱哪里来的脾气了。先是被抢了名声,然后又被诬陷要因此报复,自己还挨了打,这确实很值得委屈。这种状态下,他会误解庄砚宁的提问实属正常。   在他看来,我的确算得上“十恶不赦”了。庄砚宁想,这小少爷遇上我好像总有倒霉事,他怨我也是应该的。   “不敢劳庄大人处理。”沈昱嘲弄一笑,“只怕你上午处理了,下午又来问我一堆要命的问题。”   庄砚宁看他又恨又委屈的模样,跟刺猬似的,实在是拿他没辙。想来想去,这位向来端庄的白衣公子直接从头上取下了唯一一支玉簪,递给沈昱。   沈昱的眼睛都瞪圆了:“干什么,要碰瓷儿啊?!”   “这是我最常用的簪子,文武百官中很多人都认得。”庄砚宁伸着手,说道,“我把它押在你这里,跟你立军令状。要是我没处理好救人名声和汪贵平打人这两件事,你就把它拿出去,跟别人宣传这是我跟你赌牌时赌到没钱了,抵给你的。”   沈昱:???   ——不至于吧,玩这么大!   庄砚宁可是把自己的名节看得比命都重要,这种流言传出去,他还要不要活了?!   这东西,庄砚宁敢给,沈昱都不敢接。   “庄大人还是收回去吧,我可不敢拿。”小少爷回得很直接,也依旧怪声怪气,“万一又被赢赢弄坏了,那可怎么办?我保得了它一次,可未必保得了第二次啊。”   这话几乎是明着恐吓说“我会砸了你的簪子”了,庄砚宁不可能听不出来。可他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回道:“没关系。如果它被沈少爷的猫弄坏了,那就是它的因缘,把它托付给沈少爷的我也有责任。”   沈昱再次拒绝:“那我也不要!你说托付就托付……喂!”   庄砚宁竟然直接把簪子扔到了沈昱怀里!   沈昱几乎是本能地不敢让他的东西摔了,下意识就一阵手忙脚乱,直到把那支玉簪紧紧抓稳了。而再等沈昱抬头的时候,庄砚宁已经自己用力转着木轮,将轮椅带远了几步。   放在平时这根本不算什么距离,可如今两人都不良于行,这几步已经足够令人犹豫。尤其对沈昱来说,无论是起身单脚蹦跶着去还玉簪,还是直接将玉簪扔回去,总让他觉得有种难以承担之重。   万一摔了,那就完了。   ——这玉簪是他重要的东西,可不是一件外套那么简单!   ——我绝对不能当着他的面摔了!鬼才信他说的“没关系”!   “你这也太无赖了!”沈昱瞪着庄砚宁,有些咬牙切齿,“我凭什么要拿着你的簪子?我不用你保证收拾汪贵平,也用不着你去处理民间那些传言,一切都是你在自说自话而已。我为什么要被迫接受你的承诺,还要等你来跟我兑现啊?!”   庄砚宁看他嘴上说得很是嫌弃,却还是好好接住了簪子,对这个小少爷“色厉内荏”的印象愈发明显。庄御史摁住想笑的冲动,正经面色道:“沈少爷不愿听我解释,那便看我如何做的就行。希望事情结束后,我在沈少爷心里至少不是个贪图名利之辈。”   沈昱真想掐自己一下,他居然从庄砚宁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祈求之意。庄砚宁在祈求他?这简直是做梦才会发生的事。   小少爷却不敢轻易放松,他也不想就这样放过庄砚宁。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我。”沈昱冷声道,“我还是会把你刚才的质问,悉数告诉我爹和我哥哥。”   庄砚宁无奈,但也只能道:“……你说吧,我也会向他们解释的。对了,江大人质问你的事,你跟他们说过了吗?”   沈昱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庄砚宁回道:“他也负责调查这个案子。如果他连汪贵平的诬陷是真是假都分不清,丞相大人确实该和圣上重新建议一下负责人了,我也会再次上奏的。”   沈昱:“……”   ——不是吧,庄砚宁这就对江邱明的印象变差了??? 第25章 小少爷的谎言   庄砚宁主动提出的独处,最终以搭上自己的一支玉簪结束了。   饶是聪明如庄砚宁,日后复盘起来也会有点摸不着头脑:话题怎么就拐到那个方向了?我要的答案呢?   然而当下,庄御史还没来得及“品鉴”这事的奇特之处,就听到沈小少爷正在当着他的面,跟沈旬告状。   是的,沈旬回来之后,小少爷一刻也没耽搁。他径直跟自己亲哥复述了刚才发生的事,当然,是添油加醋版。就是那种说的内容和事实虽然大差不差,但遣词造句都在偏向他自己的说法。   而庄砚宁本人,就坐着轮椅在旁边听。   听着听着,庄砚宁却愈发没了脾气,反而有点想笑。   怎么说呢……小少爷这种“当面告状”的行为,在庄御史眼里着实连“小发雷霆”都算不上,也毫无心机可言。非要说的话,更像是小孩向大人讨要好处或者庇护的“撒娇”。   其实庄砚宁本来挺讨厌世家子的这种“撒娇”的。毕竟这些人家里有钱有势,他们如果需要靠“撒娇”才能得到什么,那十有八九是难得到的东西、难处理的事。其中大部分,还很可能和违法乱纪相关。庄砚宁多少有点“厌蠢症”,实在看不上这种没什么本事,却又靠撒泼耍赖获得超乎常人的好处的行为。何况在他看来,大部分的世家子,也确实是“蠢人”。   但沈家这个小少爷……倒是蠢得不太招人烦。   说到底,会跳河救小孩的人,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庄砚宁这么想着,无形中在心底给沈昱裹上了一层“纯善”的底色。至于其他的小毛病,在那群二世祖当中着实不算严重,庄御史认为瑕不掩瑜。   而另一边,听了自己弟弟叽里呱啦告状一通的沈旬,关注点居然是:“……你居然记得庄大人的生辰?”   “……这是重点吗?”小少爷本来告状告得挺起劲的,被亲哥这么一问,顿时有些无语,“我就是不记得从哪听到了这个日子,有印象而已啊。”   沈旬问:“那我问你,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哈?”小少爷瞪他,“莫名问这个干什么?”   沈旬:“你是不是不记得了?”   小少爷:“腊月初八!你生辰是腊八节!行了吧!”   沈旬:“这个太简单了。令猗(沈昭)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小少爷:“九月九!你又要说这是过节也很简单了吧?娘的生辰是二月十五,够了吗?还要考谁的?”   说来滑稽,除了自家人,沈昱最熟悉的生辰日子就是庄砚宁、姜承耀、江邱明、徐弈这些人的。没办法,过去五世,一到这些日子他们就能整些动静出来。其中几个,甚至还会把对沈家的某些行动当做“生辰献礼”,沈昱怎么可能记不住?   沈旬可不知道自己弟弟的记忆都偏了,只是在得到回答后,总算摒弃了“我弟弟怎么光记外人生日”的想法。他瞥了一眼庄砚宁,又转回来,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语气冲亲弟弟说道:“这事本来也没什么其他重点。庄大人既然给你承诺,你坐等结果就是了,又不费力气。   “退一步说,即便庄大人没完成,你也不会损失什么。汪老四的案子,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和爹不可能不管到底,总有他生不如死的时候……”   “哎哎哎!”在庄砚宁面前,沈昱对这种狠话有点过敏,生怕这个御史又在心里记小账。他赶紧打断了亲哥,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等结果了。不过今天说这事,也是让哥你做个见证。这玉簪可是庄大人亲手给我的,还说了万一不小心损坏,不用我负责。可别日后出了什么差池,庄大人又要找我算账。”   “我既说了不找你算账,便不会找,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庄砚宁听他又质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信誉在沈昱这儿这么差,只得再次保证,“沈大人也不必再敲打我。你我皆知汪家之事不可急躁,要徐徐图之,但汪老四的处理可以另当别论。既然早上我已参了他,便是愿意当一次尖刀,先叫这个祸害吃吃苦痛。”   沈旬感觉这个回答还是差强人意,毕竟庄砚宁就算不是故意的,那些问话确实也颇有怀疑的意味,把沈昱听恼了也正常。要是不敲打敲打庄砚宁,沈家小少爷的委屈不就白受了?   可在弟弟这里,他不愿说太多,叫家里小少爷徒增烦恼。于是他也简单应了几句,随后就准备将庄砚宁送出门了。   庄砚宁跟沈昱道了别,临走前忽而问道:“对了,刚刚听了沈府全家的生辰,倒还没听到沈少爷的。沈少爷既已知我的,可愿将你的生辰也告知于我?”   沈昱不知道他要这个日子干什么,有些提防,故意道:“庄大人问来做什么?我可不像你这么低调,回头你不会在我生辰那天专门盯我闹没闹事吧!”   庄砚宁感觉自己在他心里是彻底没什么好印象了,只得道:“沈少爷,我只是御史,不是没事找事。”   沈昱狐疑地盯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松口了——反正就算不说,庄砚宁有心想查也能查到。   “三月初三。”   庄砚宁闻言一怔:“三月三,九月九,腊八……丞相府的贵人们都是正日子生辰啊……”   沈昱又警觉了:“那怎么了,你不会怀疑我家搞了什么巫术吧!”   庄砚宁:“……真没有!”   御史大人又白白讨嫌一次,只好截了后半段还没说出口的发言,当真告辞了。沈昱已经懒得做戏,在椅子上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送别。沈旬倒是礼仪周全地起身送行,跟着庄砚宁的轮椅,一路出了院子。   庄砚宁看出端倪,偏头看他:“沈大人,可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沈旬垂眼回看,他知道这样有点不礼貌,但他就是刻意的,“就是觉得庄大人腿脚不便,以后不用这样辛苦地亲自来跑一趟了,舟车劳顿。”   “舟车劳顿”都用上了,庄砚宁自然听懂他的话中话:“沈大人,刚才是意外,我确实没有怀疑令弟和汪贵平一案有关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我和令弟这样一次两次地巧遇,是否是有缘由的。”   “庄大人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沈旬道,“有没有缘由,都是无所谓的事。我弟弟是碰巧遇到你,还是刻意接近你,对沈家来说都没区别。庄大人若认定他是故意的,且你忌讳这种行为,那你自己断了便是。上沈家来求证,除了把我弟弟惹得不高兴,没有任何意义。”   这话有点绕,但庄砚宁明白,这就是“你忌讳就自己远离,别来沈家讨说法,沈家才不管你”的意思。   “这么说,丞相府是放任沈少爷这么做的?”庄砚宁有些不赞同,“可沈少爷如此肆意心性,万一遇到的是不该招惹的人,岂不是容易害了他?沈大人,汪贵平的前车之鉴可就在眼前!”   “他是丞相之子,若是连认识个人都要畏畏缩缩的,那还当什么丞相之子?”沈旬看着沉稳,其实内里更为狂气,“他招惹不起的不多,要是真碰上了,自有我和丞相拉着他。庄大人又操的哪门子心?”   ——还想管到别人家的孩子身上了?做梦!   沈旬看庄砚宁还想说什么,又补了一句:“庄大人既怀疑他的目的,那便干脆断了,也省得你再琢磨,琢磨完了还要登门来对峙。”   庄砚宁闻言,心知自己要成为丞相府不欢迎的客人了。他也有些无奈,明明今天下午是来道歉及表决心顺便确认点疑惑的,如今一下得罪兄弟俩——好还要加上丞相——真是难得有这种把事情彻底办砸的时候。   不过他也再次确定了,沈昱有点性子,也有点聪明劲儿,根上来说人不坏。就是这个丞相府宠得很,也不知道对这个小公子来说是福还是祸。   “我知道我今天有些冒昧了。”庄砚宁只得道,“日后等汪贵平受罚了,我登门取回玉簪之时,再向沈少爷好好道歉。”   沈旬的回答漫不经心又带点嘲弄:“到时候看清和怎么想吧。说不定到了那时,他已经转而对别人感兴趣了,也省得庄大人再亲自跑一趟。”   “……道歉是我该做的事,与沈少爷如何想我关系不大。”庄砚宁根本不接沈旬的冷嘲热讽,依旧保持着淡然神情,“对了,最后还有一事,需请沈大人解惑……或者略微注意些。”   “什么?”   “沈少爷说江大人因汪贵平的污蔑,怀疑过他与汪贵平勾结,还来质问过。”庄砚宁道,“此事可当真?你也知道,江大人的手段……要是他真在怀疑沈少爷,只怕需要旁人多跟他解释几句,别让他一直误解。”   沈旬:“……清和这么跟你说的?”   庄砚宁:“基本是这个意思吧,怎么?”   沈旬微微挑眉:“江大人是来核实过,但不是这么问的,也没真怀疑他。对了,江大人问完也主动‘送’了清和一块暖玉,也是从随身物品里临时掏出来的。”   庄砚宁:“……”   ——我被骗了??? 第26章 又见探花   庄砚宁拜访过后,沈昱又过了一阵安生日子。   不过用小少爷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无聊透顶的日子。他倒是蠢蠢欲动想出去玩儿,可丞相下了死命令,受伤后的一个月内不许他出府,只能在家乖乖养伤。沈昱没辙,只得老实在家待了大半月。每天招招猫逗逗鸟,过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直到某天,下朝后例行来看他的沈旬,提到了“殿试”。   “……都要殿试了?!”   沈昱正在挠猫的手一下停住了,后背也不由自主地直了起来:“会试已经考过了?”   “没有会试,何来殿试?”亲哥一脸“你在废话”的表情,“你最近不出门罢了。要是你前两天出去,正好是放榜的日子,那气氛你想忽略都忽略不了。还有那些哐哐哐敲锣报信的,能把你吵得烦躁。”   赢赢正在蹭沈昱的手,要他继续摸,沈昱就一边胡乱摸一边回话:“前天放榜了?我能看看名单吗?”   沈旬疑惑道:“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了?不是对读书人都不怎么在意的吗?家里一直资助的那些个门馆生、寒士,以前也没听你问起过。”   为了看林湛那个穷小子考没考上呗。   然而小少爷不能明说,只能故作嫌弃道:“我闲的。整天被关在家里,闷也要闷死了。叫我看看谁考上了都不行?”   “可你想怎么看榜单?现在爹可不让你出门。”沈旬有些无语,“别说派人去抄一份回来的话,那个放榜名单有多长,你不会忘了吧?”   “那抄个会试前十名、不、前二十名的名单就行……”说到这,沈昱顿了顿,“不对,前边名次的名单,咱府上应该已经有了吧?”   小少爷虽然没有官职,但还是很清楚的,自己亲爹和哥哥会关注考试情况,然后把考上来的新人们择优分类,逐个拉近关系。这也是权贵们背地里拉帮结派的通常做法,只要不是太夸张,皇帝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皇帝也会从新人里挑选自己看中的,逐步培养。有时候被选中的人未必是考得最好的,有时候各方看好的目标可能有所重复。总之,在有前途的新晋中选人、拉近、培养,是帝城权贵们例行要做的重要活动之一。   “有是有,但你看了之后,想干什么?”沈旬还是有点提防自己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弟弟,怕他又在动什么歪脑筋,“我们看好的学生,等他们日后安排了官职开始走马上任,跟丞相府走动多了,你自然会见到。现在你就安生些,少去搅混水。跟考生弄点恶作剧就罢了,万一背后的人是你不可得罪的,小心又要你一条腿!”   “我就看看,看看都不行吗?我都不能出门了,怎么还说得像是我要杀人放火似的。”沈昱撇嘴,抓着小猫的两个小爪子揉搓。赢赢被他折腾得不耐烦,左右扭摆挣脱他的手,一蹦就落了地,径直跑开。   沈昱顿时更加没好气,往后一仰砸回榻上,扭开脸,一副生闷气的模样:“不给看就算了。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我比赢赢都不自由,闷死我得了。”   添喜赶紧去把小猫抓回来,捧给沈昱:“少爷,猫。”   小少爷一摆手:“不要了。人家好胳膊好腿的,爱上哪就上哪玩儿去罢!”   添喜听出他含沙射影,不敢吱声,抱着猫又走开了。   “至于发这么大脾气么?”沈旬看在眼里,有点想笑,又担心真笑出来的话,自己弟弟会真的发怒。平时就算了,沈昱气得上蹿下跳都无所谓。可现在他还受着伤,当哥的沈旬可不想自己弟弟伤上加伤。   “好吧,我拿给你看,不过只有前五十的名单。”沈旬说道,“你看就看了,如果对其中的谁感兴趣,先憋着。等殿试完毕,爹和我确认了可以结交的人,再带着你认识人。”   小少爷有点无言以对,瞥着自己亲哥:“我就看个名字,既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人品如何,怎么还能对谁感兴趣了。而且你们要拉拢谁,也用不着把我带上。反正我现在没怎么帮家里办事,和那些人结交的话,他们也只会认为我是个游手好闲的混世魔王。”   沈旬:“他们不敢。”   小少爷:“面上是不敢,心里指不定怎么蛐蛐我。”   沈旬:“只要面上恭敬,谁管他们心里什么态度。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小少爷:“……你说得对。”   可以对我不爽,但给我在心里憋着——这就是沈家人的风格。   “不过,这次开始,你也可以和家里看好的那些人试着接触接触了。”沈旬感觉这样也不错,于是着手给弟弟计划起来,“也不要你马上跟他们一块办事,或者指挥他们干什么。你就先练练。他们的人品,他们的本事,他们对你的真实态度,都可以用来测试和锻炼你的眼光。”   “我不干。”沈昱心说我还练?我五世以来,对沈家接触过的人几乎倒背如流了,还有什么可练的。   而且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阻止庄砚宁和其他男人联合,阻止他们齐心协力扳倒沈家。这样一来,沈昱应该就能活下去,跳出一直循环死亡又重生的怪圈。至于其他的能力锻炼,都不重要,甚至也没什么意义。   都不一定活得了几年,哪还管得了将来的前途。   “不干也得干,你总不能真的游手好闲一辈子,该吃点学习和干活的苦了。”沈旬戏谑道,“对了,我跟你提起殿试,其实是想和你说一声,最近朝上的重点是安排殿试,汪贵平的处理结果要等到殿试之后才出来了。不过你也别太沮丧,我确认过了,汪贵平在牢里更难捱。说不定,他还宁愿对他的判罚来得更快些。”   亲哥沈旬最后的讥讽语气,使得小少爷意识到,所谓“难捱”,只怕是“生不如死”。   的确,谁在牢里会好过呢?尤其是汪贵平这种情况下,丞相府想找人在牢里“照顾照顾”他,简直易如反掌。   而这次,就算是正直如御史庄砚宁知道了这事,也肯定会视而不见。皇帝和负责案件的江邱明,更是本来就打算对汪家下手。汪成就算想要私下“活动活动”,想方设法让儿子在牢里过好点,估计效果也不佳。汪贵平这个在外地当惯土霸王的蠢货,正在经历人生第一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没沮丧,我知道这事不用急,急也急不得。你们别老觉得我急吼吼地想报复他,我只是不聪明,也不至于这么傻。”沈昱终于重新坐起来,伸手,“说完了没,名单可以给我了吗?”   沈旬:“……我现在就叫人去拿,行了吧?”   ***   名单拿来后,沈旬以为自己弟弟会特别认真地研究一番,毕竟他之前显得特别在意这个东西。费尽周章地弄到手了,总要多看几眼吧。   然而,小少爷一目十行地扫完了那些纸张,几息之后就把名单又递了回来。   沈旬:“这就看完了???”   “对啊,不然我还能干什么?把这五十个人的名字都背下来?我又不是闲得慌。”沈昱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转头就开始玩猫。沈旬搞不清自己弟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不想再看一遍了,又把名单折一折塞进袖子,自己带走了。   沈旬:果然只是为了跟我闹脾气,才非说要看名单的,名单上有谁就根本不关心……还是没长大的兔崽子。   小少爷:林湛果然还是前排,会试第五,看来探花又没跑了!   ***   殿试的日子很快到来。   姜承耀勤政,亲自主持,批阅速度也快,殿试后第三天就放榜了。而在放榜头天的子夜之时,皇帝钦点的前三甲就会被提前告知排名。然后他们就得在天亮之前换好鲜亮衣装,等候入宫上朝。   朝会时才是正式宣榜,状元、榜眼和探花等人依次下跪谢恩,走完了一系列流程,前三甲就可以去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了。这是他们最得意、街上也最热闹的时刻,大伙儿都不会错过这个扎堆的机会。男女老少,百姓们都挤到街面上一睹新科状元的真容。   在家里快闲得发霉的沈昱也要去看游街。   不过沈家小少爷当然不会在街边和人群挤。他提前跟亲爹报备后,沈家就在主干道边上的一家酒楼给他定了个二楼的包厢。打开窗,就能居高临下地把游街队伍看得一清二楚,绝对是最佳视野。正好沈昱还伤了腿,让他这么清静地坐着看游行,还能吃点喝点,正好合适。   姐姐沈昭看着条件不错,一拍手,也跟着出来看热闹了。反正她就凑到窗边透着窗楞往下瞄,也不算抛头露面。有些贵女还会趁机在前三甲身上砸朵花、砸个帕子之类的,沈昭可不屑干这些事,她属于纯粹的看热闹派。   放榜当天,姐弟俩掐着时间,从酒楼后门那条街进的楼里。这会儿主干道已经快围得水泄不通,有钱有车都很难顺畅通行了。楼里的其他位置也基本被全部占满,楼下沿街一侧的窗边挤满人,楼上也听得隔壁包厢都有说话声。沈昱和沈昭坐下歇了一会儿,刚吃了些茶水点心,就听远处开始传来敲敲打打的动静了。   姐弟俩一开始还挺淡定,等那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沈昭先坐不住,靠近窗边悄悄探看起来了。又过一会儿,热闹声逐渐大得有点震耳膜了,沈昱才转身向外探去。   锣鼓喧天,繁花纷飞。杏黄罗伞,三马拱行。   沈昱来之前就知道了前三甲,熟悉的名字,熟悉的排名。但实话说,这是他六世以来,第一次来看他们游街。   那意气风发骑在马上、不断抛洒花朵的,也正是沈昱最熟悉的探花——林湛。   沈昱望着他,有些恍惚地想:他今天认识庄砚宁了吗?   ——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拉近了吗?   就在此刻,林湛的视线也对了过来。沈昱以为他只是一扫而过,没想到,他却定定地和沈昱对视了一小会儿。   随后,林湛从怀里掏出了什么,又弯腰叫来个跟着游街的随侍。他将东西递给随侍,边说边往酒楼的方向一指。   随侍揣着东西就向酒楼小跑而来。   沈昱:???不会吧?   林湛直起身再次看向沈昱这边,微微一笑,甚至拱了拱手。   小少爷背后的姐姐缩回窗子里。 第27章 探花送信   随侍跑进酒楼厢房,送来了两样东西。   一是鲜花两朵,正是探花负责抛洒的福花;二是一封信,信封上一干二净,别说没写给谁的,连个字都没有。   沈昱又探出窗望去,前三甲已经走过酒楼了,后面是跟着步行的其他名次考生。即便只看着那三个骑在马上的背影,也能感受到他们是如何意气风发。   “那个探花,你认识?我看着也有点眼熟!”   待随侍出了厢房,沈昭立马问自己弟弟:“是不是七夕那天和卖花灯的老板吵架的穷书生?”   “就是他。”沈昱边回答边翻转着信封,打量着,“我们也算不上认识。不过之前去渡光寺的时候,我在寺庙后院又碰到他一次,说过几句闲话。”   ——但既然他指着送给我,就代表我可以打开吧?   “果真是他。他今天看起来和七夕那晚不大一样,所以我才一时之间没敢确认的。摇身一变当探花了,真是今非昔比啊!”沈昭感叹着,随后又凑近自己弟弟低声八卦道,“听说点探花的时候,样貌出众的考生会大大占优,看来这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沈昱当然知道林湛长得还行,毕竟老天爷给庄砚宁配的备选,可不能难看了。但是要小少爷干脆地承认这些男人长得好,他又心里堵得慌。于是他阴阳怪气地评价道:“人靠衣装罢了。他在街边跟老板吵架的时候,你可没觉着他‘样貌出众’过。”   “话虽如此,可他那会儿好歹也知道把自己拾掇干净些,也算人模人样的吧,不然我才懒得插手他们的争端。听大哥说,爹以前资助的一些所谓‘才华横溢的人’,不修边幅、放浪形骸,好些都难登大雅之堂了。”沈昭回道,“不过,看这位探花在七夕那晚干的事,愣头青一个,只怕上了朝堂要吃大亏。”   这话乍听是关怀,但小少爷怎么听怎么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回想了一番,犹记得听说过林湛刚入官场之时,确实因为性格吃过一些亏。不过庄砚宁看中的就是他坚持正道的这股拧劲儿,所以前期吃亏,反而让林湛和庄砚宁走得更近。“共患难”,正是他们他们情感升温、最终并肩而战的起点。   “主角”的待遇就是这么好,前边受的难,都是欲扬先抑,都是为了以后让他们大发神威的铺垫。   沈昭可不知道自己弟弟又走神到天边去了,只是继续絮叨:“……不过,他为什么要把信捎给你啊?他知道你是丞相的儿子了?”   沈昱回过神,应道:“我没说。但那天渡光寺都为了咱们家暂闭大门了,他只要问问是谁家去了渡光寺,就能知道我是谁吧。”   “倒也是。”沈昭看着自己弟弟一直盘着那封信,问道,“怎么,你想现在就拆?探花的信,不该回去交给爹和大哥么?”   沈昱当然知道姐姐说得对,可他实在太好奇林湛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毕竟之前五世,小少爷都没听说过林湛还有这一出。   ——会随身带在身上的信,写的内容应该挺重要吧?   可要是林湛有要事托付,怎么会这么临时地把信给到沈昱?就算他已经知道沈昱的身份,但如今他自己都贵为探花了,还用得着通过沈昱这个渠道么?   总之,沈昱当场就拆开了信,嘴上还敷衍自己姐姐道:“谁让他叫人把信递我了,这又没写名字,那不就是给我的……”   说着,他当真开始看信了。   惯例的一目十行,下一刻,他就“哈?”了出来。   沈昭凑过来:“怎么?到底写了什么?”   “呃、他说他写了一篇文章……”沈昱将信的第一页拿开,果真,第二页起就是另一篇完整的文章了。   “文章?关于什么的?”沈昭更疑惑了,“为什么要给你?”   沈昱:“因为这文章写的就是……我七夕晚上救落水小孩的事。”   沈昭:“啊???”   这位大小姐忍不住也凑近去细看。信只有一页,文章有两页,姐弟俩就这样把信和文章都快速过了一遍。看完后,沈昭给出了中肯评价:“不愧是探花,是有点文采哈。”   “这是评价他文采的时候吗?”沈昱无语,“这信里面也没提到收信人,但内容和语气看起来就是要给我宣传救小孩事。他不会是想把信任意塞给别的官员,用这种方式来达到宣传的目的吧?他不会已经这么干了吧!写了很多封这样的信,在朝会上到处分发?!”   “冷静些,虽然疑问很多,但这至少初衷不算坏吧。”沈昭看自己弟弟居然急了,有点哭笑不得,“我看你与其在这烦躁,不如想想怎么跟爹和大哥说这事吧。他们肯定要盘问你的,比如他怎么知道是你救的人?为什么要替你宣传?为什么要用这种形式?”   沈大小姐安慰着安慰着,又开始有点起哄看乐子的语气了:“噢对了,要是他真的到处分发这信,保准你一回家就会被盘问,且等着吧!”   沈昱:“……”   ——果然庄砚宁和他背后那些男的没一个好东西,净给我找事!   ***   然而姐弟俩回家后,沈丞相和沈大哥并未马上将人“捉拿审问”。   小少爷在自己屋子里揉了半天猫,感觉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主动坦白得了。于是他带着林湛的信,直奔……坐着小轿直奔亲爹沈方平的书房。   大哥沈旬正好也在这儿。   沈旬还以为这个弟弟是来发表观看状元游街的感想的,把人迎进门后,嘴上还在说:“正好,叫你认认这回高中的人,他们将来估计会……”   “爹,大哥。”小少爷直接打断了亲哥的话,掏出那封信递了出去,“探花郎给我递了这封信。”   “探花?你说林湛?”大哥沈旬闻言一怔,但当即上前接了信,拿给沈方平,“他怎么把信给你的?送到府上来的?”   “不是。哎,我上午不是去看游街来着嘛……”   沈昱三言两语将早上发生的事说了,然后又把去渡光寺那天跟林湛的闲聊也一一道来,顺便还带了几句七夕那晚的情况。小少爷的叙事清晰是他一直以来的优点,无需多久,父子二人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丞相手里的这封信外加文章,诞生的原因也大致分明了。   “……我未收到类似的信。其他官员应该也没收着,不然他们应该会来跟我说此事的。”沈方平快速阅读完毕信件,脸上神情丝毫未变,缓声道,“清和,你当真只是跟他说了你救了人、名声却在庄砚宁身上的事?他当时如何表态的?”   “没怎么表态,我也没让他表态。”沈昱把真话假话混着说,蒙混过关,“我当时只是觉得有些委屈,又觉得他一介白衣穷书生,萍水相逢的,跟他说了、他也影响不了什么。我哪知道他日后能高中探花啊!更没想到他竟然还惦记着此事!”   ——假的,林湛就是以正义公道在心,沈昱就是为了让他惦记此事。   然而当时小少爷只是为了抹黑庄砚宁,没想到,林湛发达后甚至愿意站出来“主持正义”了。   “你早知此事,早觉得委屈,怎么不跟我们说?”沈旬有些无奈,“你跟无法无天的汪贵平说了,跟萍水相逢的穷书生说了,这些人能顶用吗?”   “我说的时候也没想着要他们顶用呀。”小少爷看起来更冤屈了,“我甚至没想着在民间把这事扭转过来,就随便发发牢骚都不行吗?”   沈旬道:“但就是你发牢骚的两个对象,一个借口帮你报仇,打了朝廷命官,还连累到你;另一个刚当上探花就写了文章,准备帮你夺回名声了。”   小少爷嚷道:“但这都跟我没关系啊!我是最无辜的!”   “……”沈旬一时语塞,好一会儿回了两字,“确实。”   “本来就是,我是最倒霉的!”沈昱嘟嘟囔囔,“我也不知道他把这封信给我是什么意思,他是探花了,我可不敢擅自处理的,还是给爹和大哥来吧……”   沈旬想了想,看向沈方平:“爹,林湛这意思,是不是想跟我们示好?就是不知道游街时送信是寓意何为。他有心的话,可以下朝的时候直接把信交给我们,或者命人送到沈府来……”   “林探花是什么意思,直接问问不就行了。”沈方平依旧气定神闲,将信重新装好,放到桌面,“先前还商量着要用什么方式探探他的口风,如今倒好,送上门来的借口。”   沈旬看看那封信:“如此,那我明日下朝后拿信去问问?”   “用不着。”丞相大人笑了笑,看向自己小儿子,“他想帮清和夺名声,那便以清和的名义请他来府上喝杯茶、聊一聊。到时候让清和主谈,彦章(沈旬的字)你找个时机也一块陪同,看情况补充你弟弟的话,这就够第一次接触的分量了。”   沈旬点头:“是。”   沈昱指了指自己:“我来主谈啊……?!” 第28章 给将军的聘礼   沈旬虽然第二天就向林湛发出了邀约,林湛也干脆地答应了要来。不过新鲜出炉的前三甲实在太忙了,所以品茶会定在了五天之后的下午。   本来,让沈昱来主要接待林湛也没什么。他一个小少爷做东,摆明了就是“闲聊局”呗。不讲大事、不谈朝政,就简单地联络联络,给人情关系起个头,也差不多到位了。沈昱自认虽然没有大本事,可聊闲天、瞎扯淡的水平还是可以的。问问清楚林湛怎么会想起帮自己“夺回名声”,再给引荐到沈旬那里,基本就够了。至于询问林湛对庄砚宁的看法之类,当着沈旬的面,小少爷不方便多说,只能忍痛舍弃“抹黑主角形象”的计划。   然而沈昱自己想轻松一些,沈旬却不打算给他减压。这位大哥不愿放任弟弟完全自由发挥,亲自筹划了聊天的思路,随后就抓着弟弟特训起来。   还不是那种逐字逐句的背诵,而是抓住核心之后围绕着去谈话。看似闲聊,实则旁敲侧击,层层深入,步步诱导。小少爷被训了两天,忽然就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在针对林湛训练交谈辞令,而是在练自己的说话能力啊!   然而这都第六世了,小少爷深切觉得“会说话”根本不管用。管你巧舌如簧,庄砚宁要你死还是得死。就拿沈昱的大哥来说,谈吐、办事无一不得体,人人都称赞他将来的成就不会低于当丞相的爹,最后不还是一次次死在沈昱前头了吗?   练说话救不了沈家人!   不如出去行动!   去见(庄砚宁的)男人!   于是沈昱一脸正经地跟亲哥申请:“我在家休养完一个月了,可以出去了吧?赢赢的聘猫仪式耽搁好久了,将军府那边可都等着呢!”   沈旬一眼看穿弟弟的把戏:“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你被打伤了腿,徐将军怎么会计较你这点小事的拖延?我看你就是在家里被关久了,闷得慌,找个借口出去玩儿吧?”   小少爷被揭穿了,也丝毫不慌,举起赢赢朝着沈旬挥爪子:“……但聘猫仪式我肯定会做的嘛,我都准备好久了,万事俱备、只欠动身!”   沈旬想了想,估摸着再不让这小子出去放风,只怕真要在家里憋死,于是点头道:“那我跟爹说一声,你便去吧。要我一块去么?”   “不用不用。”沈昱怕他去了,徐弈在他面前点破之前道歉那回的丢脸事迹,赶紧拒绝,“我派人去将军府问问,这两天是否方便办聘猫仪式,方便的话我就直接办了。说到底这是件小事,将军都不一定会屈尊参加,哥你就别去了,省得旁人知道了还以为要闹出什么大动静。”   徐弈是武将第一,和丞相府的来往确实应该注意着点。沈昱没官职,他去走动,也的确不那么容易惹人注意。   “也行。那你自己去吧,谨言慎行些,但也不用太紧张。最重要的还是你的身体,仪式里该省略的省略,别又搞得伤上加伤了。”沈旬吩咐道,“其实徐将军愿意因为这点小事跟你来往这么多回,估计还是挺欣赏你的,应该不至于为难你一个病号。”   沈昱之前可没敢说自己被徐弈用一石弓为难的事,所以在丞相和大哥眼里,他与徐弈相处良好,以猫结缘。然而沈昱自己可没那么乐观,前世沈家就因一只猫而大大得罪了徐弈。天知道哪天徐弈一翻脸,赢赢会不会也成了沈昱的某种“罪证”。   不过,就算将来会变成这样,那也是将来的事。   现在,沈昱要揣着小猫,跟(庄砚宁的)男人联络去也!   ***   小少爷当天就派人给将军府送了封短信,徐弈那边也回了个口信。大意是沈昱的伤势未愈,不用勉强现在就去补聘猫仪式;但要是沈昱觉得现在挺合适,那么徐弈在将军府的时间段是什么时段,沈昱可以这时候去拜访。   于是赢赢的聘猫仪式,很快定在了林湛来访前一天的下午。   沈昱穿上了许久未碰的银白色套装,带上了装着赢赢的竹编笼子,一块坐上了马车。这车后还跟了一小队下人,以及另一辆推车,车上装满了各种货物。他们甚至还带上了沈昱的小轿,沈昱没有轮椅,最近都在靠小轿来短距离移动。   这队人马就这样优哉游哉地进了将军府。   徐弈依旧没在厅堂里迎候沈昱的到来,但他这回也没再为难人。沈昱刚坐下没多久,来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徐大将军就出现了。   “徐将军。”   沈昱赶紧把茶杯放下,坐着朝徐弈拱了拱手:“有伤在身,礼数不周之处,请见谅。”   “不必在意这些虚的。”徐弈摆摆手,视线落在他的脚上。其实有衣摆遮掩,并不能看到沈昱的脚实际如何。可上次他来时还活泼好动,能摆弄徐弈的一石弓,今日却只能被禁锢在椅子上难以动弹,相比之下是有点可怜了。   徐弈又看向后边,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各种奇怪物品聚成堆:“这些是……”   “是聘猫仪式的物品!不对,应该说是给将军、呃、给将军府……总之,是聘礼!”一说起这个,沈昱就来了精神,“咱们现在就开始吗?”   徐弈没在意他奇怪的口误,只反问:“这些都是?这么多?”   “不多不多,都是照规矩准备的。噢,这个竹编笼不算,那是用来装赢赢的,我要带回去。”沈昱眨眨眼,“其他都是给府上的聘礼了。要不是怕被人误解是将军府的嫁娶式,我还想叫乐队吹吹打打一路来呢,多热闹!”   他故意这么说,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徐弈的目光转到他身上,打量他,意味深长地回道:“……沈少爷费心了。”   “应该的。可惜赢赢送来的时候我实在不便,仪式推迟了这么久,徐将军别怪我不守承诺就好。”沈昱微微一笑,“那,现在开始?也到吉时了,还是别耽搁为好。”   徐弈瞧他这兴致勃勃的模样,心道这小少爷十有八九又想了什么“坏招”等着自己。   不过他能跳水救人,底色不坏,徐弈认为这样的小少爷使坏也翻不了天。说到底,一个毛头小子,难道还能在将军府、在镇北大将军面前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徐弈认定这小少爷没那么大本事,于是保持着一以贯之的冷静应道:“可以。”   他这一答应,沈昱就拍了拍手:“快,赢赢就位。”   几个小厮立马行动起来。他们去聘礼堆里拣出好些东西,流水般往徐弈旁边的小茶几上送。沈昱则是掏出一张纸,每有一样东西被放上桌,他就给徐弈介绍一样。   比如桌上放了个木斗,沈昱道:“这是莲花锦鲤纹杉木斗,寓意辟邪纳福。”   斗里垫上了软垫,沈昱又道:“这是蝠纹锦缎棉垫,确保猫儿舒适。”   再把赢赢从笼子里掏出来,往斗里一放:“这是我要聘的鸳鸯眼长毛白猫。”   又放进去一双竹筷:“这是渡光寺后山三年老竹制成的筷子,代表节节高升、猫儿健壮。”   最后用一个布袋盖上整个斗:“这是彩绣丝绸,防止邪祟窥探。”   徐弈:“……”   这些下人的动作太过行云流水了,跟排练过许多遍似的,好像徐弈还没跟上步骤,猫就被彻底罩在他身边了。赢赢在木斗里玩着竹筷,布袋上方被它顶得一动一动的。徐大将军看着那布袋的动静,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些是用来送猫的吧?似乎该是我给它准备的‘陪嫁’。”   “不是不是,这是接猫用的东西,合该我来准备。不过,待会儿这些东西也不带走,就留给府上的那只玉狮子吧。”沈昱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将军,这是赢赢的纳猫契式,以及聘礼单,请过目。”   下人将两张纸转交给徐弈,徐弈拿来一看,先被契式上画的猫吸引了:“这猫,画得有几分玉狮子的神韵。”   “那可不,我专门找擅长动物的画师给画的呢!可惜他不太会画幼猫,画出来倒像是长大后的样子了。”沈昱道,“这契式应该是给猫的,回头还得我带回去,现在先压在斗下吧。”   徐弈没等下人过来,自己顺手给压了,又看向剩下的聘礼单。单子不长,但样样精品。什么江南名茶双井白芽,帝城老字号上好饴糖,巴蜀白雪井盐……看似简单,却比官家们逢年过节走动时送的礼品还要贵重。   沈昱就是故意这么安排的。   正如他之前的计划,他就要这些男人跟自己、跟丞相府有些“贵重物品来往”。将来庄砚宁这个御史要是再想查丞相府,那就查到底吧,看看到底有哪些人收过丞相府的“人情往来”。   徐弈果真看出了聘礼的“超价值”,径直道:“沈少爷,聘礼确实有些贵重了。一只猫而已,不用这样大动干戈,你亲自来聘已是兑现承诺。我留下一件饴糖即可,剩下的你拿回去罢。”   “事情不能这么算。”沈昱就知道他有这么一出,立刻祭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我先是在七夕后染上风寒,后又遭歹人袭击,将军府都送来了慰问。最重要的是,还及时给我送来了赢赢,我如今不过是借着机会答谢将军。”   “猫是我先前答应帮忙找的,不过是兑现承诺。”徐弈淡然回道,“至于慰问礼,许多人应该都给你送了,不必特意将我那份记挂在心。”   “您要这么说,那我想冒昧说几句心里话了。”沈昱轻叹一声,望着那猫斗,徐徐道,“在丞相府里闭门不出的养伤日子,正是赢赢陪伴我度过了这段枯燥之日。要我说来,这无声的陪伴,比其他慰问之礼更难能可贵。”   说着,沈昱又望向徐弈,语气感慨又有些幽幽:“说这话可能让您见笑了。但我爹寿诞那天,将军没来参加寿宴,却还特意让人低调送来这只猫,我很难表达当时的动容……将军可能是无心插柳,我却不能心安理得。解我心忧,自当报答。”   徐弈与那带着惆怅和一丝委屈的双眸对视,一时间竟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第29章 骑马要规范   踩着线送贵重礼物,固然是沈昱的“绑定关系计划”之一,但更重要的步骤,是和徐弈的谈话。   是的,小少爷也给徐弈准备了话术。   但并非大哥沈旬那种官场社交用辞令,而是……模仿庄砚宁。   纯粹地模仿庄砚宁。   沈昱在前五世时还没法完全理解,庄砚宁到底是用什么路数勾住那些男人的。当他做了那个关于奇怪话本子的梦,他就领悟了——或者说总结出来了——庄砚宁玩的是“交心”那套!   确实,这几个男人身份尊贵,最次也是考上了探花的林湛。地位财富、物质名声,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最为渴求的东西。虽然因为他们的聪颖和多疑,想交心很难,但依旧交心为上。   ——庄砚宁已经成功很多次了!   ——模仿他就可以!   ……吧?!   总之,沈昱总结出来庄砚宁此人,表面看起来正直、高洁、温和,实则非常倔强。用俗话来说,就是他有一种“劲劲儿”的感觉。在这种前提下,他冷不丁来一下交心,就有一种“层层包裹之下的真心袒露”之感。不像那些刚认识没多久就说着要倾心相谈的人,看起来最虚假,也是那群男人最不屑的类型。   沈小少爷就参照着庄砚宁的模式,把自己的行径刻意伪装了一番。   不过,他在徐弈眼里肯定已经不是温和但坚定的形象了,那就先表现出世家子的豪气和礼尚往来,再跟这个男人推心置腹!   铺垫:二世祖形象——转折:示弱——最后:剖白内心。   由表及里,循序渐进!   于是沈昱选择在“强塞礼物被拒”后,重提自己的伤势,把小猫、准确来说是小猫带来的陪伴,看得(说得)比那些聘礼的份量都重。   徐弈闻言,果然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小少爷刚开始暗自喜悦策略似乎奏效之时,男人忽而道:“沈少爷也不用说到这个地步。就算没有猫,你还有那么多下人伺候你,总有能帮你解闷的。再说了,猫是丞相府帮你请托的,只不过送去的日子比较巧合。”   沈昱:……怎么同样的招数到我这总是不奏效啊,啧!   幸亏我还继续做了更多预备!   “将军这么说,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了,好像我心心念念的事都不值一提似的。”小少爷轻叹一声,“的确,也是我犯蠢了。我忘了这点伤相比起你们受过的伤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还在这反复提,倒像是我在无病呻吟……”   他说到这里,似乎有点说不下去了,找不到新词儿,声音也渐低。余光中忽然出现的一抹白吸引了他,他的视线不由得稍稍偏移。   只见赢赢终于把猫斗上的整个布袋都扒拉开了,扒在边缘上露出脑袋,好似随时都要跳出来。   徐弈看看沈昱,又看看猫。随后他干脆地一伸手,将猫拎出来,又起身去把猫放进沈昱怀里。   小少爷冷不丁接下赢赢,眼看小猫又要往外跳,他赶紧拢好,随即仰头望向徐弈:“徐将军,我嘴笨,没讲清楚。但我真不是在矫情……”   “行了,你讲得很清楚了,我听得明白。”徐弈垂眼看他,“你喜欢猫,好好待它就行,用不着报答我。”   实际上,就算沈昱真的犯矫情,徐弈也觉得挺正常。毕竟在他的固有印象里,不少名门权贵都有这个破毛病。不过在这位大将军看来,沈昱其实也没多矫揉造作。这小少爷本来平时挺活泼的,好像有时候还会咋咋呼呼,他这样的人被打折腿后闷在家里一个月,心里憋屈再正常不过。   徐弈不接他交心那些话的茬,只是因为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要是他手下的兵,或者武将家的兔崽子,徐弈还能一巴掌呼到对方背上,来点“武派”的慰藉。可沈昱是丞相的儿子,还这样软兮兮地表达郁闷,反而把徐大将军弄得不会了。   就像对待那只小猫崽子,它喵喵叫的时候,徐弈要是用手掌直接去抓它的身体,都怕稍一用力就把它捏断了。   所以徐弈只用两根手指捏猫,一如他只会轻轻略过小少爷的话题。   沈昱可不知道徐大将军的思虑,他只觉自己又“交心失败”,更为烦闷了。这一烦,他嘴上也不想继续退让了,便有些赌气道:“将军觉得不用,我却觉得一定用。反正东西就全留在将军府了,我是不会带回去的,将军若是不要,就当是送给玉狮子的。毕竟赢赢从它老家来,它就算是赢赢的娘家人了。”   徐弈被他这句“娘家人”弄得有点哭笑不得,有心想缓和缓和气氛,便转移话题道:“它叫‘yingying’?莹白的莹?”   “输赢的赢。”沈昱胡乱回道,“我憋了一个月没出去玩了,想赢双陆,想赢牌九!”   他越这么说,徐弈越觉得他在赌气胡说八道,连“赢赢”这个名字都没信。不过小少爷发脾气也就这点程度,徐弈还不至于因此厌烦,反而颇有耐心地又哄了几句:“闭门不出也是为了养伤,刚伤了腿的时候少动弹,才好得快。沈少爷还年轻,很快就会恢复如初。届时能如以前一般出门玩了,养伤时的烦闷也自会烟消云散。”   沈昱:“……”   ——怎么这会儿安慰我了?   ——我装可怜的时候不安慰,发脾气的时候安慰???   小少爷有点茫然,又隐隐有所感。不会吧,其实徐弈吃的是这套?   为了确定某种模糊的猜想,他带着点得寸进尺试探道:“‘很快’是多快?赶得上下个月秋猎吗?”   这指的是下个月的皇家秋狝,姜承耀带着皇亲国戚和一众大臣、门生等一块去的打猎活动。照理来说,沈昱身为丞相之子,一起去凑热闹是没问题的。问题就在于他的伤腿,去了别说没法上场打猎,想在郊外溜达溜达都困难。   果然,徐弈径直就回:“那时候只怕你还不良于行,骑马更是困难,去干什么?”   “真的不行?”沈昱满脸失望,“上次我跟将军说过的,我会用弓打猎,还想着秋猎时给将军证明的……”   徐弈没想到他还记着这茬,看来上次举不起一石弓的打击对沈昱来说着实不小。但这事也算徐弈招惹出来的,他只能自己收场:“我没说不信。以后你好了再证明。”   “那……那我骑马不跑,随便溜溜也不行吗?”沈昱还是不死心的模样,带着希冀的神色问道,“就算我一个人不行,我能跟别人共骑一匹马吗?我看那些马都挺健壮的,承载两个男人也没问题吧?”   小少爷那眼巴巴的样子,好像就暗指要上徐弈的马似的。徐弈脑海中刚划过这个念头,就快速自己摒弃了。就算沈少爷要同人共骑,那他还有亲哥和一堆亲戚朋友,怎么可能麻烦到自己头上?   “马是能载两个人。但一般不到紧急时刻,没必要让马承载两个人的重量,平白消耗它。”徐弈以养护战马的习惯回道,“而且即便有人帮忙驾马,马背上的颠簸也可能会引得你的腿伤复发,所以最好别骑。”   沈昱眼睛一转:“这么说,反正将军是不可能没事带个伤员骑马溜达了?”   徐弈心道这沈少爷还真想上我的马了,态度明确地回道:“的确,我不会带。”   沈昱:“谁都不行?……呃,除了上面那位。”   徐弈:“谁都不行。”   小少爷目的达成,面上悻悻:“……好吧。”   实际心里想:你可说到做到!   庄砚宁也不许上你的马!   ***   小少爷从将军府回家,沈旬特意来看,发现他心情还不错。   大哥就问:“看来一切顺利?和将军聊了什么?”   沈昱:“没聊什么。他不想收赢赢的聘礼,我硬要收。”   大哥:“……那你高兴个什么劲???”   沈昱:“想起一些令人高兴的事。对了哥,秋猎那天,你能带人骑马吗?”   沈家大哥顿时也以为是他要作妖,立马回绝:“不行!你的腿到时候肯定还没好全,我不带。”   ——好,又杜绝一个!   “我可记住你这句话了。”小少爷轻哼一声,随后又道,“但我还是要去!我就坐在营地看你们打猎归来,总行吧?”   沈旬以为他是以退为进,前面都在乱提要求,最后那句话才是他真正的愿望。不过后面这个要求确实也不过分,于是沈旬当即答应:“应该可以。但我要让人看着你,你老实点,不要招惹别人、也别上赶着被招惹,不然你还想不想要你的腿了?”   “知道啦,别说得我有那么作似的成吗?何况那还是在圣上跟前,我又不是去找死的。”小少爷撇嘴,“反正你不乐意带个伤员骑马,我除了老实坐着,还能上哪去?”   沈旬看弟弟越说越不耐烦,这才哄了两句:“好了,别发火。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骑马、去打猎,行了吧?”   沈昱:……怎么你也是发了脾气才知道哄啊! 第30章 探花郎的本意   第二天下午,新鲜出炉的林探花准时上门了。   这个“准时”是真的相当精准,几乎是约定的时间一到,林湛的下人就通报了丞相府的门房。一刻钟后,他就跟着沈旬进了沈昱的屋子。   “林大人来了,真准时啊。”   一进门,林湛就看到端坐在厅里的白衣小少爷,抬眼冲自己笑了笑。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沈旬见状,不痛不痒地斥责了一句:“客人都到了,怎么还在玩猫?”   林湛倒不觉得这有什么,说道:“无事,沈少爷喜欢就抱着吧。”   “林大人真大度,不过我还不至于贪玩这一时半会儿的。”沈昱说着,丫鬟已来抱走了猫,随后还有端水来洗手的,端毛巾来擦手的。一下子流水一般走过去三个丫鬟,小少爷的仪容仪表就收拾好了。而且沈昱的动作看似简单,做起来却透着一股矜贵和高雅,刚过上好日子没多久的林湛都有点看懵了。   “……林大人怎么还站着?”等下人们都走开了,沈昱一抬头,就对上了林湛有些发愣的视线,顿时一乐,“别是在等我站起来行礼吧?林大人可别为难我的残腿了。”   “……没,不是,我当然已知晓沈少爷的腿……”饶是探花郎也一时间想不出怎么表达才不冒犯,于是他跳过了伤情描述,“总之,沈少爷坐着吧,别起身了,仔细你的伤。”   “清和,别闹了,怎么能这么跟林大人开玩笑。”沈旬看林湛愈发局促,担心自己弟弟闹过头,真得罪探花郎就不太好了。于是他又意思意思地训了一句,便转向林湛:“我弟弟生性活泼,喜欢玩笑,林大人见谅。你请坐,珑翠看茶。”   林湛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轻咳一声,坐下了。   丫鬟们又鱼贯而来,给三人都上了茶和点心。沈昱把茶叶、用水和点心都简单介绍了一番,又问林湛:“林大人喜欢什么调子的香?我叫人一并点了。”   林湛能有什么偏好?他以前都没用过这些,只能比照着当上探花后唯一见过、用过的一种,镇定回道:“檀香即可。”   “林大人果真也是文人雅兴。”沈昱吩咐丫鬟去燃香,随即感慨道,“不像我,感觉秋天就该蒸木樨(桂花)了,可别人都嫌太甜……”   林湛道:“客随主便,便用木樨香吧。”   沈昱一笑:“那不成,待客之道我还是懂的。对了,既然林大人爱檀香,我让人送些到府上?就当我刚才开玩笑的赔礼了。东西是好东西,就是我不爱用这个,林大人别嫌弃是我不用的东西就成。”   最后那句话,直接把林湛拒绝的话堵住了,只好道:“多谢沈少爷。”   “这有什么,放我这也是平白浪费,不如给懂得欣赏的人。”沈昱说着,又摆手,“林大人请喝茶,尝尝点心。”   林湛点头,先把茶给品了。他的动作看似优雅,实则在拖时间,思考怎么吃那些没见过的茶点。用银签他是知道的,但是一块分几口吃?一次吃几块?吃完银签放哪?……林湛心里全是疑问。   他还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茶会,着实不想露怯。   好在新科探花郎正暗自焦虑时,小少爷先插了一块糕点,两口解决,随后又喝了一口茶。林湛的余光悄悄观察着,比着他的动作,也吃了一块。   ——好甜。   刚放下银签,林湛就迎上沈昱期待的目光:“如何,好吃吗?”   林湛默然一息:“……不错,桂香浓郁,唇齿留香。”   “你喜欢?那就太好了。”小少爷一拍手,“我就说嘛,光是赏桂花有什么意思,也该吃点喝点,全方位品鉴才对!”   林湛谈不上喜不喜欢,但沈昱喜欢桂花,他记住了。   “行了,别卖弄你那桂花糕了。那么甜,只有你自己喜欢,林大人给你面子才说不错的。”沈旬看气氛不错,林湛确实也没在沈昱面前端架子,于是三言两语暗示弟弟要进入正题了,“成天就琢磨这些小点心,家里缺甜点还是少你吃的了?有点正事没有?”   “好吧好吧,那不聊桂花糕了。”小少爷接收到了暗示,话题一转道,“聊点别的,林大人,请您给我解个惑呗?”   林湛心知重点来了,正襟危坐:“沈少爷请讲。”   “这封信……”沈昱从怀里掏出信件,正是林湛游街那天命人送来的那封,“是什么意思呢?”   林湛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回答得也很快:“这信,本来是想直接交予丞相大人时,一并说明的。只是放榜那天在宫里有些忙乱,一直没找到机会递给丞相大人。后来游街那天,碰巧得见沈少爷就在酒楼之上,便想着先给到你,改日再做解释。没想到时机不巧,耽误到了今天才能讲清楚。”   “林大人的意思是,这信是给我爹的?”沈昱问道,“但我已经看过了,林大人可介意?”   林湛摇头:“无事,递给沈少爷了,便是能给你看的。”   沈昱又问:“那你写这封信,还有那篇文章,到底是为了……?”   “说来惭愧,这本来也不算多大的事。”林湛说到这里,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那日听闻了民间对沈少爷救人‘张冠李戴’的事,一直记在心里。但那时我人言微轻,不知如何才能叫世人得知真相。后来会试张榜,我得了第五,便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我写了一篇文章,想着凭着我的一些成绩,把文章给到其他学子,他们总会传阅的。等那些学子读了文章出去宣扬,民间多少也能了解真相了。   “但我又担心这样擅作主张会适得其反,于是又写了封说明的短信。原本是计划将信和文章递给丞相大人,他觉着无妨的话,我再把文章传阅出去。谁知时也命也,这篇拙作却直接到沈少爷手里了。   “此事若是困扰了沈少爷,请见谅。”   沈昱虽然早知道林湛又“正道之心”作祟了,却没想到他的详细计划是这样的。   怎么说呢……和汪老四那个“找一堆说书人去宣传”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仔细想想,意外地具备可行性。   新科前三甲的文章,被学子们传阅,再正常不过了。然后这群读书人在各处聚会时讨论,把消息再一传十十传百,也十分常见。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庄砚宁、庄家也是文人圈子里的,学子之间流传的消息,很快会正面糊到他们脸上!   沈昱都不敢想庄砚宁要是知道自己被学子们鄙视,该是什么心情。果然,林湛此人就算刚刚高中还没什么势力,手段办法也是一套一套的。   “说什么见谅,林大人居然对我的事如此上心,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了。”   小少爷回过神,不动声色地与自己哥哥对了一下视线,开口回道:“我仔细拜读了文章,写得很好,不愧是探花之才。就是拿我当主角,我都有点羞愧难当了。林大人真要……把这篇文章拿出去给学子们传阅吗?”   “我有此意,但请沈少爷、丞相大人、沈大人定夺。”林湛回道,“沈少爷和……沈小姐帮过我,我有报答之心。何况此事确实是沈少爷做了好事,自当如实宣扬,而不是让百姓们蒙在鼓里。”   沈昱看向亲哥,亲哥代答道:“那,便如林大人所说的去做吧。林大人有心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代我爹感谢你。”   林湛回道:“沈大人客气,是沈少爷应当好人有好报。不过我也不确定这办法能否管用,若是将来收效甚微,各位见谅。”   沈昱:可别提“好人好报”,我都被你们这几个报应五世了。   小少爷腹诽着,看林湛这么运筹帷幄的样子,忍不住又起了为难对方一下的心思:“林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一块解惑了呗?”   “沈少爷请讲。”   沈昱就望着他,问道:“那日在渡光寺,跟你吵架还……的考生,如今信服你的议论了吗?”   林湛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他来之前,想过沈昱可能会提起七夕那晚,提起渡光寺那天,却从没想过沈昱会问起自己和其他人发生争执的后续。   ——这是什么意思,想提醒我他记得我的狼狈落魄时的样子吗?   ——可他也没说出我被砚台砸了,不得不马上洗了唯一一件外裳的事……   其实林湛的脑海中,渡光寺后院一遇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甚至沈昱说过的那些尖锐评论,也还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   他说:“其他人都不同意你,你何必还浪费时间在这里与他们辩驳。”   他又说:“直接考场见真章,以功名叫他们闭嘴,不是更简单?”   他还说:“到时候就算他们不服,还敢跟你争辩吗?”   那时,林湛觉得这小少爷真是权贵之家的发言,无所谓真理,只以身份压人。如今再回想这些话,林湛心底竟生出某种异样的感觉。   仿佛这小少爷就知道自己能考中功名似的,然后今天再遇时,他就得意表示:我就知道你会考中,现在,你用你的身份让他们闭嘴了吗?   林湛心中五味杂陈,却对这个小少爷生不出以往那种对权贵作派的厌恶感。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徐徐回道:“我不知道,我也已经不在意他的想法了。”   沈昱闻言,并不意外,反而抚掌而笑:“你这才是权贵人家的作派,丝毫不把那些手下败将放在眼里!因为如今他们已不能与你同起同坐,他们的想法,对你毫无意义!”   林湛想要反驳,但沈昱又道:“林大人,你当初说就算他考上了,以强权压你,你还是会坚持你的想法。可如今,你若问他,他还会坚持他的想法吗?”   林湛道:“他如今是否坚持,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不过不管他如何选择,我都不会去问他。他只是没考上,罪不至被如此侮辱。”   沈旬听着,感觉自己弟弟好像和林探花越聊越不投机了。他正要开口插话,却听沈昱道:“林大人好度量,竟连伤过你的人都能视若无物。我就不一样了,被奸人所伤,我是必须要那人狠狠吃点苦头的!”   他的话语毫不客气,却意外没让林湛更不赞同。恰恰相反,林湛看了看他的腿,点头应道:“沈少爷的事不一样。伤害你的人,理当严惩。”   眼看危机解除,又闭上嘴的沈旬:……我弟弟还挺会发小脾气啊。   小少爷却好似没察觉林湛的态度转变,自然而然地接了下一句:“哦对了,林大人,还有个问题,能顺便问问吗?”   林湛再点头:“请讲。”   小少爷:“你……骑马能带人吗?” 【作者有话说】   沈大哥:不好!弟弟要找别的司机! 第31章 为你写诗   沈昱当然又被拒绝同乘了一次。   林湛还拒绝得挺小心,说了一堆理由。比如他自己骑马的水平很一般,秋猎那天只怕也没法跟上打猎的骑行队伍,很可能是留守营地派,更没能力带人骑马;又比如沈昱的腿伤到秋猎那天应该还没好全,即便林湛能带人,他也不会带一个恢复当中的伤员。   虽然拒绝得很有理有据,沈昱也点头表示接受,可林湛总觉得这小少爷又委屈上了。直到他离开丞相府,还琢磨着沈昱是不是真被腿伤憋坏了。   ——可沈旬就在旁边,要是能带这个小少爷骑马,沈旬不就自己带了?沈家都不同意的事,哪个外人敢点头?   ——要不……秋猎那天带点有意思的东西,给他打发时间?   林探花就这么一路思虑着回去了。   他哪知道,沈昱面对他的拒绝,何止接受,那简直是差点憋不住乐地接受。   ——太好了,这样庄砚宁能跟进狩猎场的机会就更小了!   ——秋猎会发生的那件事……我抢不到,庄砚宁也别想在现场!   ***   秋猎之前,还有一件“小事”先迎来了了结——汪贵平被判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帝姜承耀亲手拍板了刑罚:杖五十,徒三年。   这个三年牢狱之灾看似不轻,可要是之后汪成走关系疏通疏通,多少还有减刑的机会,至少能叫自己儿子在牢狱里过得稍微好点儿。真正严重的是那“五十杖”,对于不事生产的贵门公子哥来说,几乎等于杖毙了。姜承耀还要求当天、当众行刑,使得汪成连暗中请人帮帮忙的机会都找不到。   汪成还得在面上坚决支持皇帝的决定,把自己的儿子说成生性顽劣、就是该罚,一副公事公办、大义灭亲的模样,天知道他私底下咬碎多少牙。他可未必真有多心疼儿子,但刚到帝城就被下了这么大个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总之,汪贵平在被宣判的当天就挨了打。听说执行的人很有水平,腿部以下几乎打烂了,却给他留了一口气。皇帝允许汪家将他接回去一个月短暂养伤,等伤情稳定了再继续坐牢。别人都交口称赞皇帝仁义、体恤臣子,沈昱闻言后只觉得这姜承耀真是太会精打细算了。   合着打伤之后的照料他是一点不想从国库出钱呗?   而且汪贵平要是挺不过一个月,那也不用牢狱去处理了,更省事。   可惜的是,汪贵平居然真没死成。   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半个月内还真稳定下来了。当然,这说的是一条小命基本保下了,还能苟延残喘。可他的腿伤之重,帝城所有大夫都摇头犯难、无力回天。江邱明后来到丞相府跟沈昱说后续时,表示就算御医出手,最多也就不至于高位截瘫,半身不遂而已。日后等汪贵平进了牢里,要是汪成不花大价钱请人继续照顾他的吃喝拉撒,不出半年,他就得死在牢里。   沈昱听完,撇嘴评论:“这下好了,他肯定彻底恨上我了。回头我要是再被打,那大家也会觉得可以理解,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呗!”   “听你这意思,是想赖我?”江邱明听了直乐,“还是怪圣上?毕竟可是他点头让你找汪贵平玩儿的。”   “岂敢岂敢,只能怪我自己倒霉。”沈昱一副没好气的样子,“我就不该放他进来探病,不该七月二十九那天出门,不该在戏院那天强出头!毕竟因必有果,报应全给我了。”   江邱明意味深长道:“你怎么不说你那天不该跳河救人?那一切后续都不至于把你牵扯进来。”   “救人有什么好后悔的,就是家里人因为这事说了我好久,还关了我半个月,有点烦人而已。”这回沈大哥没陪聊,小少爷抱怨起来相当大胆,“我再混账,也不至于后悔救人。”   “即便庄砚宁抢了你的名声?”   “一码归一码。抢名声是有点令我意外、令我不快了,但还没到生恨的地步。”沈昱想了想,似乎很随意地说道,“对了,听说庄大人在审判汪贵平的时候出了大力,他应该更是汪家的眼中之钉了吧?江大人如何看这事?”   不会已经开始全方位保护了吧?   光保护他、不保护我,那我可要闹了!   “看什么,看庄砚宁的安危?”江邱明嗤笑道,“沈少爷,你是不是忘了,庄砚宁是御史!就算被打的不是他,弹劾官员和其亲信的不法之行,参与重大案件的审理,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他要是怕被报复,趁早别干御史了。”   虽然这话确定了江邱明还没特意保护庄砚宁,可言语中透露出来的对庄砚宁的欣赏,还是让沈昱警铃大作。   “江大人这么说,就好像只有我贪生怕死似的。”小少爷轻哼一声,“也就是这一个半月把我关家里……”   后面的他没说完,说出来就太偏离他想模仿的那个人了。   江邱明却接话道:“要是让你出去,你会在汪贵平被抓之前,就直接把他狠狠打一顿?”   沈昱:“……”   啧,怎么这么会猜,又给他猜中了!   “哈哈,沈少爷不必这副表情,嘴上说说而已,我又不会因此做什么。”江邱明乐道,“而且就算你真带人去揍他了,也可以归类为小孩子之间的矛盾。别说他打了你,你打回去是天经地义;就算他没打你,你身为丞相之子,你就打他了,汪成又能拿你如何?”   沈昱又“……”了。   ——对啊,就是这个道理啊!可是你们这几个男人前五世怎么就不明白呢?!   或者说,他们以前就是故意的,故意把沈家人的一堆小错揪起来攻击丞相沈方平。先是慢慢蚕食,再在某一阶段疯狂攻击。等逼得沈方平不得不做出某种过激反应来自卫时,他们就会抓着时机,重重一击。   因此,沈昱就算真觉得自己私下收拾了汪贵平也不算什么,也绝不会在面上说出来。至于“没理由就打人”这种事,更不能认。   “……江大人说笑了,我是经常被说顽劣,可也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小少爷回道,“天子脚下有王法,我可不敢那么没规矩。”   “呵……”江邱明发出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配合一笑,“说得对,所以汪贵平才是遭了报应,你怕什么?怕你爹保护不了你,还是怕我手下经办的案子还能翻案?”   沈昱心道到了以后,我爹还真未必能保护得了我了。   因为江邱明办的案子,就是翻不了的。他是姜承耀的话事人,他断案就是天子断案,天子说的话就是真理。   江邱明看沈昱没接话,以为他又郁闷了,有心想转个轻松一些的话题:“说到庄砚宁,你知道他最近除了办这个案子,还在忙什么吗?”   沈昱:“不知道。”你怎么又开始整天盯着他了,不会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勾搭上了吧?!   “看来你果然被关得挺狠,市井里的消息是一点流不进来。”江邱明故作感慨,“而且你哥和丞相大人也没告诉你,他们应该还是对庄砚宁很有意见。”   沈昱轻轻蹙眉:“到底是什么事?”   江邱明戏谑道:“他啊,写了首诗,赞颂你七夕晚上救小孩的事迹呢!”   沈昱:“……啊?”   江邱明:“不仅在读书人当中传阅,还因为写得通俗易懂,推荐给不少说书人当作定场诗。”   沈昱:“啊???”   江邱明:“好像他还在写戏文,指不定过一阵,就有以你为原型的好戏开唱了!”   沈昱:“啊?!?!?!”   ***   江邱明抛下三句惊天发言,把沈昱炸懵后,怡然离开。   直到这人都一脚跨出门槛了,沈昱才想起问一句他秋猎时骑马能不能带人。江邱明当即一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可不想被丞相指着鼻子骂!”   沈昱都来不及说下一句话,江邱明的身影已经消失。   小少爷:“……”我还想问问庄砚宁写诗写戏文的事呢!   ——算了,庄砚宁做这些事,是为了实现之前说的要把名声还给我的承诺吧?他怎么也搞林湛那套啊,不愧是帝城双璧,馊主意都能想一块去。   ——都做到这地步了,他应该马上会来跟我“炫耀战绩”,就跟林湛的行为一样,顺便赎回他的玉簪。到时候就跟他讲清楚,不要再搞什么戏文了!   小少爷暗暗坚定了要阻止庄砚宁写戏文的行为。   毕竟要真把这事搬上戏台,先别说沈昱会不会羞耻,他那群狐朋狗友就能把他笑话死。沈昱都不敢想齐晓白那个大嗓门知道了这事,会怎么在聚会的时候瞎嚷嚷。   然而,时间又过去小半个月。秋猎之前,庄砚宁再也没出现在丞相府中,也没人再来跟沈昱更新所谓“写戏”的情况。   小少爷不敢想事情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更没法派人直接去打听。这事能怎么问?直接问庄砚宁“你是不是为我写了一出戏?”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足够令人尴尬了!   沈昱:……他不会是想到时候直接邀请我去看戏吧?!   千万别!!! 【作者有话说】   歌名当章节名了,脑海中回荡起这首BGM【。 第32章 皇家秋狝   皇家秋狝,俗称“秋猎”,终于到来了。   彼时沈昱的腿已经好多了,可以独立慢行,但还不能跑跳等剧烈运动,不然容易复感劳伤。亲爹沈方平考虑着他这个状况,有点不想带他参加秋猎了。不然万一这个小子忽然亢奋起来,忘了自己的身体情况而激动地又蹦又跳,那真是一朝前功尽弃。   沈昱听闻,立马耍赖:“我不!我就要去!就要去!!!”   他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缺席啊。用梦里奇怪“天音”的话来说,秋猎时会发生“关键剧情”,他在前几世也耳闻到确有其事,所以必须得去!就算他混不进骑马打猎的队伍,也得想办法盯住庄砚宁!   一方面让那几个男人承诺“坚决不带伤员骑马”,另一方面钳制住庄砚宁这个主角,这就是沈昱的两手准备。庄砚宁可是和沈昱同时受伤的,他上哪沈昱就能上哪,很合理吧!   这么一来,即便打猎时候的“意外事件”再次发生,庄砚宁也不可能单独掺和进去。沈昱活了五世,从没准备这么充分过,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这次非把庄砚宁的“秋猎情节”废了不可!   总之,沈昱就这样软磨硬泡地爬上了丞相府的马车,跟着亲爹一路晃到郊外,到达了皇室专用的围猎场。   这里有很多大帐篷错落扎堆,各种物事、随行人员一应俱全。侍卫、士兵组成一支支巡逻和站岗的队伍,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里包围起来,确保安全。与其说是个巨大的营地,更像是个皇家的临时行宫。   简单收拾一番后,朝臣一众要去跟随皇帝举行仪式,然后该去打猎的去打猎,该回营地待着的回营地。沈家人动身前,姜承耀那边派了人来传话,说是皇帝体恤沈昱的身体,让他不用去参加仪式了。不然待会儿又要站又要跪的,费腿。   沈方平:“那就多(谢)……”   沈昱:“不行!我要去!”   这一咋呼,亲爹和大哥都无语地看向这个小少爷。沈方平更是蹙起眉头,当即训起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儿子:“大胆!这是圣上的恩赐,你怎么还敢说这种话,真是无法无天了!”   沈昱心道庄砚宁肯定会去,我不去,这不就被他比下去了?我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还极少,当然蹭上一次算一次啊!   于是小少爷整理了一下说辞,有理有据地回道:“圣上降恩,我自是跪拜感恩。可是,我来都来了,又岂能因这点小伤便缺席祭告仪式?敬畏天地与先祖,是最重要的规矩。别说我现在还能站能走,就算还不良于行,又岂能行不敬之事?”   这话听得亲爹和亲哥都迷糊:这小子原本是这么注重规矩的人吗……?   可话都拔高到这地步了,沈丞相也不便当着传话人的面反驳自己儿子,只能劳请带话的公公再去禀报皇帝,看皇帝是否批准。公公很快一去一回,表示皇帝应准沈昱参加仪式,顺道收了第二遍“辛苦费”。   等这公公一走,沈方平便看向自己小儿子,有点没好气:“这下满意了?你今天就是要无赖泼皮当到底是不是?”   沈昱祭出万能的敷衍回应:“嘿嘿。”   “还笑!”沈方平继续训道,“你要知道,这一来一回都是圣上赐予你的恩情,晚点你还得跟我再去谢恩一趟。敬天法祖时你在后排还能自己悠着点,去到圣上面前,你可就得老老实实行礼了,一点都不能省。这可是你刚刚强调的规矩,明白了吗?”   “明白,我又不傻,还能不懂在圣上面前的规矩?”小少爷就猜到还能赚一次近距离见面的机会,立马拍胸脯保证,“我上次是不知道那是圣上,才礼仪不到位的,这次绝不会御前失仪了!”   沈旬在一旁道:“爹,别吓唬他了。不然引得他紧张,原本不出错的地方也失误,反而得不偿失。再说,既然圣上之前愿吩咐他办事,还赐他银鎏金香囊球以作受伤的抚恤,加上这次圣上提前免他参加祭告仪式……便不至于对他太严格。”   沈丞相听着大儿子罗列的那一大串,蹙眉道:“你还敢揣测圣意了,这些恩宠在圣上面前,算得上什么?该立规矩的时候就得立规矩,清和就是被你们娘仨给惯的,这么大了也没件正事。”   沈昱:……我还没正事啊?我都第五次拯救全家了,简直天下第一正事啊!   沈旬:“清和有无正事可办,还不是爹决定么?”   一个表情不服,一个嘴上不服。沈丞相面对这俩儿子只觉头疼,一摆手让他们去旁边练面圣礼数去,都别在面前碍眼。   当哥哥的拱手应是,当弟弟的嘻嘻一笑,从沈丞相面前溜走了。   ***   祭告仪式时,沈昱终于把庄砚宁及他的“所有男人”一次看全了——这还此世的第一次。   令人意外的是,沈昱明明排在最后面的“家属区”,那些男人当中的好几个,居然还来跟他说了几句话。   全程在旁围观的齐晓白都看懵了,等人走了便凑近低声问:“沈少爷,你和江大人、庄大人、新科探花都这么熟啊?”   小少爷可深知这些男人不喜欢别人装熟,于是回得模棱两可:“啊?不熟吧。”   齐晓白:“是吗?我可分明听着江大人说‘圣上不是免了你参加祭告仪式吗,你怎么还过来了’,这话可不像是仅仅礼节性问候啊。”   沈昱:“江大人是负责办这个案子的,顺道关怀一句不是很正常?”   齐晓白:“那庄大人来问‘你的腿还在修养吧?被点进围猎队伍了吗?被点了的话我去说’,这还不算深切关怀?”   沈昱:“我就是被他连累才挨打的,他就算做做样子都该来问一句吧?”   齐晓白:“那林探花,可让你待会儿无聊的话可以找他玩!你们要是不熟,他一个刚考中的纯文人怎么会邀你玩耍?”   沈昱:“你也说了他刚高中,认识的人不多。我们以前凑巧碰到过,他只是跟仅有的、眼熟的人打招呼罢了。”   “嗨,沈少爷,您跟我还装什么谦虚?”齐晓白忍不住用手肘轻怼他,“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儿,他们要不是特意来找你,怎么会钻进人群?直接走前边去不就得了?”   沈昱心道那你是眼神不够好,刚才站在外围的徐大将军也跟我点头示意了,得亏别人没注意。   小少爷面上则回道:“你瞎说别扯上我,我最近还不够倒霉吗?”   “行行行,您就谦虚着吧!改日飞黄腾达时,别忘了我就行。”齐晓白乐道,“对了,圣上真免了你参加仪式啊?那你还来这儿罚站做什么?你这腿,还是多歇歇才好吧。”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小少爷轻啧一声,“我哥说找你照顾我的腿,我才来跟你排一块的。你再这样问问问的,就滚远点儿。”   “别别,我可被我爹叮嘱过了,照看着你,千万别叫你倒下去。”齐晓白赶紧掺住他,故作谄媚道,“我不说了,你累不累?要不你先撑我身上,待会儿开始了再站直呗。”   沈昱抽开他的手:“少恶心,我自己能站。对了,你待会儿去参加狩猎吗?”   齐晓白理直气壮回道:“不去啊。我这水平,马跑起来的时候能不掉下去就不错了,哪有功夫举弓射箭啊?我爹怕我进去闯大祸,从不让去。”   沈昱:“……你爹很明智。”   齐晓白:“去你的,偷摸给自己长辈分是吧?”   沈昱的眼神飘远,看向不远处一名年轻的官家子弟:实话啊,不然怎么会有人惊了马,差点冲撞到姜承耀,最后还把庄砚宁连累摔马了呢?   ***   姜承耀为人果决,祭祀也从不拖沓,很快就结束了仪式转而准备狩猎去了。   要“上阵”的人都跟他走,其他人则再次集中到了一块,等着看皇帝带人逐鹿、射出秋猎第一箭。沈昱介于其身份和众所周知的腿伤,不仅能占到个不错的位置,而且周围人都离他几步远,生怕挤着他。只有齐晓白还堂而皇之地跟他挨在一块,甚至叫了个小厮带上一张椅子,一直候在后边。   狩猎开始前,沈昱还一度没在观望的朝臣里找到那个白色身影,短暂地紧张了一阵。不过一小会儿之后,对方就来观礼处集合了,沈昱便暗暗松口气。   不久,地面震颤、轰鸣传来,众人策马而出。   沈昱远望而去,一眼瞧到越众而出的姜承耀。即便这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从他的姿势和状态,就能感受到他一贯的凌厉。   后面人群中最为人高马大的,徐弈当仁不让。而且他就跟在姜承耀的身侧,护卫、狩猎两不耽误,好似姜承耀周围最坚硬的铠甲和城墙,无人可越。   烟尘渐起,一袭黑衣软甲的江邱明也挺好认的。他比其他人显得悠哉不少,背脊也挺直一些,但骑马的速度并不慢。比起前方放出来的健壮雄鹿,江邱明似乎更关注周围的情况。他偏过头,目光不断扫过四面八方。有那么一瞬间,沈昱都以为自己和他对上视线了。   当然,沈旬也骑着马飞奔过去了。他的身手和骑术自然是沈家头号,不过这种时候他不爱出风头,所以不会挤到前面。他转过头,似乎想在观望的人群中找到沈昱。可惜还没对上眼,沈旬的枣红色大马已经跟着队伍冲进烟尘当中,阻隔了他的目光。   “沈少爷。”   一道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昱一回头,果真是本朝最著名“白衣雅士”——庄砚宁。   他一来便看到了沈昱身后不远处的椅子,说道:“累了便坐下看吧。我方才向圣上禀报过,圣上允了沈少爷可随时休息的。”   沈昱:“……”   ——原来刚才你消失那一会儿是干这事去了。   ——这都能给你们增加交流机会啊,我可真造孽!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庄砚宁早晚都要摔断腿,不如跟我一起断腿 第33章 请你亲耳听   姜承耀的第一箭,毫不意外地很快、很准,直中雄鹿。   虽然这一箭没让雄鹿当场暴毙,但侍卫将消息传回后,众人欢呼庆贺,这就暂且可以散会了。沈昱看庄砚宁似乎想走,立马问道:“庄大人接下来……如何打算?”   庄砚宁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沈少爷何故此问?”   怕你冷不丁就去找那些人私会呗。沈昱腹诽着,嘴上说的却是:“庄大人,我可把玉簪带来了。”   “……我明白沈少爷的意思了。”庄砚宁垂眼笑了笑,“确实,沈少爷埋怨我也正常。放心,我待会儿就给你一个交代。”   沈昱没完全听明白:“什么?”   “待会儿我就去找你。”庄砚宁回道,“我要先回我的帐篷拿些东西。”   小少爷警惕起来:“要拿什么?你想干什么?”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绝不是害你的东西。”庄砚宁注视着沈昱的眼睛,“直接拿给沈少爷看的话,应该就能明白我的心意。”   沈昱被他那双乌沉沉的眸子盯着,心想:……这说话的本事,怪不得那么会勾男人!   但小少爷可不会被这种说辞骗到,只是颇为阴阳怪气地回道:“不敢再拿庄大人什么东西了,只求把玉簪物归原主。”   “等沈少爷看完东西,听完我说的话,自可决定还不还。即便不还,我也能理解,是我做的还不够。”庄砚宁说着,略一拱手,“我这就去准备了,沈少爷稍等,一刻钟内我必定至丞相的帐篷拜访。”   沈昱故意道:“我可不能保证我家帐篷里都有谁,庄大人要清场的话,最好找我爹说。”   庄砚宁淡然回道:“我做这些没什么好保密的,不如说,我希望更多人知道。如果丞相大人愿意在场听我说我是如何弥补的,那再好不过。”   他都这么说了,沈昱终于相信他这回应该不敢冷不丁又质问自己,于是道:“……那随你吧,可不是我逼你来的。”   庄砚宁轻轻一笑:“是,是我自愿去请罪的。”   说完,他再次告辞,这次终于转身走了。等他远去,故意躲开两步远的齐晓白才敢走近:“沈少爷,这什么意思?庄大人得罪你了?”   “不算,别管那么多。”沈昱瞥他,“就当没听到,知道吗?”   “啊?但他刚刚不是说希望更多人知道吗……”齐晓白疑惑,“那我还去你家帐篷吗?我爹说我今天就负责给你逗闷找乐子来着……”   沈昱眼睛一转:“那你来吧。但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去乱说,你爹也不行。不然日后你倒霉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齐晓白立马举起三指:“我发誓!”   ***   沈昱带着齐晓白回了帐篷,没多久沈方平也回来了,还带着好几个官员。   两个小辈赶紧起身行礼,官员们还齐齐关怀了一阵沈昱的腿伤。沈昱一一回了,随后挨近亲爹,说了庄砚宁待会儿估计要来找自己的事。沈方平略一沉吟,估计也是觉得在场的同侪和庄砚宁聊不到一块,随即一摆手,把他和齐晓白“赶”去了旁边的附属小帐篷。   官员们不知就里,还以为沈方平嫌这个小儿子碍事,纷纷旁敲侧击地问怎么还把孩子赶走了,就让他在这听又没什么。孩子大了,有能力了,可以让他多见识、方便日后安排了。   沈方平一听这个就心里来气。本来他是准备给小儿子安排点差事的,可皇帝姜承耀阴差阳错地给沈昱先安排上了,还直接给他弄得断了腿。沈方平虽然在汪家这边撒了气,可对皇帝和江邱明余怨未消。而且这半年来沈昱三天两头地躺倒请大夫,着实流年不利。还不如给他再闲赋一阵,等情况稳定了,再议寻点差事的话。   于是沈方平回道:“他玩性大,受伤前就喜欢到处瞎晃。近来几个月在家里闷得狠了,今日难得出门,哪里有耐心待在这,不如让他们小孩子自己玩去。”   丞相都这么说了,众人只当他惯着小儿子,便不再多劝。   另一头,沈昱和齐晓白进了附属帐篷,各样茶水点心瓜果一应俱全。齐晓白还坏笑着摸出一套简易版“双陆”道具,摆开阵势,又抓一把干果出来当筹码。两人就这么偷偷摸摸地玩了起来,即便赌注不多还不能大声声张,但追求的就是一种刺激。   直到有下人来掀帐篷帘子:“少爷,庄大人来了。”   “……!”沈昱下意识地拽过旁边的方巾往盘面上一盖,棋子顿时东倒西歪,其中一个棋子和坚果还滚落在地。小少爷想去捡,然而庄砚宁已经一脚踏进来了。沈昱只好强行挪开视线,假装啥事都没有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他下边踩住棋子,上边拱手行礼:“庄大人。”   齐晓白上一刻还在发懵,此时忽地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跟上行礼。   虽然他并不知道沈昱在怕什么,但跟着做就对了。   “……沈少爷,白少爷。”庄砚宁对沈昱突如其来的礼貌有点困惑,不过还是回礼道,“我已向丞相大人知会过,他知晓我会过来拜访你了。”   “哦,我也跟我爹说过的。”沈昱随口附和着,又往旁边一摆手,“庄大人请坐。”   庄砚宁点头,走向那个座位。沈昱跟着转身,趁庄砚宁没注意,一脚把棋子往另一边踢出去!   咕咚!   庄砚宁:“什么声音?”   “啊?没注意,有什么小东西被碰掉了吧。”沈昱敷衍一句,坐到庄砚宁身边。这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又本能地这么做了。就算他深刻记得庄砚宁不喜欢这种赌桌游戏,甚至有点憎恶,可他又没和齐晓白真的开赌,玩会儿怎么了?而且现在自己占理,凭什么心虚的是自己啊!   但做都做了,这会儿再掀开方巾,肯定更傻。沈少爷只好将此事抛之脑后,吩咐道:“来人,给庄大人上茶。”   下人们过来斟茶,给庄砚宁擦手,还上了新的蜜饯和银叉子。总之在府里那套一步没省,只是简化了一些。庄砚宁吃了喝了,沈昱又道:“把庄大人的玉簪拿来。”   一名丫鬟捧着个东西走过来,庄砚宁定睛一瞧,发现沈昱居然还给玉簪配了个精致的绣纹锦盒,上边的插销都是白玉的。沈昱亲手将盒子打开,里边还有一层白色丝绸,庄砚宁的那根玉簪正静静躺在其中。   庄砚宁感慨道:“这个锦盒的价值可能都超过玉簪了,可真是货真价实的‘买椟还珠’啊。”   沈昱:玉簪本身是不值多少钱,但它是你的随身物品,我敢有闪失吗?   ——我可是因为一个杯子被摔碎就死了啊!   “不是我的东西,更要小心对待罢了,价值几何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沈昱将盒子往庄砚宁面前一推,“现在,物归原主。”   “沈少爷如此,倒让我觉得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庄砚宁没拿簪子,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蓝皮书册。   沈昱看到书册背面的时候,就顿觉不妙。果不其然,当庄砚宁将其放至桌面,封面上的四个大字一下就印入沈昱的眼帘。   ——《坠河灯记》。   小少爷真是“麻了”。   饶是再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也能看出这四个字代表的是什么。“坠河”“灯”,这不就说的七夕那天小孩掉河里的事吗?沈昱一看这题目,就立时明白这本册子就是传说中那本、以他为原型的戏文!   ——庄砚宁还真写了!还拿来我面前显摆了!这是要干嘛啊?不会以为我会欣然接受吧?!   沈昱正腹诽着,余光中睨到齐晓白探头探脑的,似乎也想看个清楚,立刻回头低声警告:“不许看!”   齐晓白立马缩了回去。   “……庄大人,我说实话,我听说过这件事。”小少爷也算是难得拉下脸了,将书册翻面朝下,直接推了回去,“算我求你,别搞。”   庄砚宁闻言,有些怔然。   再看小少爷连拿都不拿、翻都不翻,径直就还回来了,庄砚宁终于开口回道:“……沈少爷似乎有点误解。我没有别的意思,之前都没告诉你,是想做出些成绩来再告知于你……”   “没有误解。”沈昱只想赶紧处理这个“烫手山芋”,“庄大人的心意我领了,我也知道庄大人文采斐然、妙笔生花,但这个真的使不得。当时我大多说的也是气话,簪子现在还你了,这事就这样过去吧。”   庄砚宁默然一息:“但戏已经排了,甚至已经算是排好了。等行头那些全部做好,就能正式登台开唱了。沈少爷,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自然不该强行推动此事。可……至少你亲自去听一回,可好?就算日后没有别人再能欣赏,只要你听过,就算值得。”   “……还是算了吧。”沈昱直摇头。他有点受不了这样夸张的赞美,光是想想那场面,他浑身就泛起鸡皮疙瘩。   “我真的心领了,这事我也不在意了,咱们就翻篇吧,啊?”   庄砚宁沉默思索。   沈昱以为他要同意了,没想到庄砚宁忽然站起来,走到一旁蹲下去一伸手,捡起了一颗棋子。   正是刚才沈昱踢开的那颗“双陆”棋。   “那我就和沈少爷来一局双陆。”庄砚宁走近沈昱,将棋子递给他,“如果我赢了,沈少爷就去听一次《坠河灯记》,如何?”   沈昱还真没见过庄砚宁玩双陆,他这么高冷端着的人设,还会玩这个?他知不知道规则啊?   ——玩双陆的话……我的胜面应该更大吧!   思至此,小少爷抬手拿下棋子。   “一言为定!” 第34章 小赌怡情   双陆是运气的游戏,是勇敢者的游戏,但本质上,是策略游戏。   事实证明,庄砚宁的聪明,不仅仅能体现在他能言善辩、笔下生辉上,也体现在能掐会算、策略布局上!   虽然这一局还没结束,可沈昱的经验告诉他,这局面基本已回天乏力。他实在难以相信,庄砚宁居然在赌局里也这样所向披靡!沈昱明明计划了“在我擅长的领域打败他一次!”,眼下计划濒临失败,一种信念坍塌的挫败感顿时席卷沈昱全身。   ——不对!一定是他运气太好了!   ——新手都会莫名地运气特别好,肯定是这样!   沈昱边想边扭头看了一眼齐晓白,齐晓白朝他瘪瘪嘴。这是两人之间的惯用信号,代表齐晓白也没辙。沈昱顿时更烦躁了,输不输是一回事,更要命的是输了的话,他得亲自去听那出“恶心人”的《坠河灯记》啊!   “……沈少爷?到你了。”   庄砚宁一声呼唤,沈昱回过神来。不行,他还不能轻易认输!   “呃,庄大人,我觉得一盘定胜负太不谨慎了,结果存在偶然性。”小少爷注视着庄砚宁,说道,“三局两胜才比较公平,对吧?”   这话听着就挺无赖的。庄砚宁似笑非笑地盯了沈昱一小会儿,就在沈昱和齐晓白都觉得无望的时候,庄砚宁居然悠悠应道:“说得挺有道理,那好吧。不过……”   沈昱刚暗暗松口气,听到后半句顿时又一口气吊起来:“‘不过’?”   庄砚宁淡然一笑:“不过,既然都增加到三局两胜了,是否赌注也应该增加一些?”   “好啊。”小少爷深知这时候气势上不能怂,抛着骰子,故作轻松地回道,“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可还没说我赢了要什么。既然如此,一块加上,如何?”   庄砚宁气定神闲地应道:“沈少爷请讲。”   沈昱其实没想好,于是故作高深道:“不急,先让我听听庄大人加码的是什么。”   “也没什么。既然加到两胜,那《坠河灯记》就加到两场。”庄砚宁徐徐道,“第一场还是沈少爷亲自去听,另一场嘛……就加到下次祭社之时的社戏里去好了。”   沈昱:!!!   ——好你个庄砚宁,社戏是露天开放舞台,是个人都能去看!而且难得的凑热闹机会,哪次社戏不是人山人海,这是要我“死”啊!   庄砚宁又问:“我说完了,沈少爷的赌注是什么?”   小少爷也是被“社戏加码”骇得昏了头,眼珠子一转,坏主意就嗖嗖往外冒。他朝庄砚宁勾勾手指,等对方探身过来,就凑近附耳低声道:“我要是赢了,庄大人亲自来唱这出戏?”   小少爷的话语带着热气和戏谑。庄砚宁闻言,并未马上发怒,只是后退一些,静静地与他对视。   沈昱被他这么一盯,脑内不由自主地飞过一些可怕画面,跟跑马灯似的,弄得他心里发虚。但小少爷努力地不挪开视线,顶住压力故作轻松地一笑:“庄大人不乐意就算了,我也可以换一个。”   “……不,沈少爷都没质疑过我提的赌注,我怎么能质疑沈少爷的?”庄砚宁这才露出个微笑,“就这样定吧。”   沈昱忍不住反问:“真的?”   庄砚宁轻点头:“自然真的。”   沈昱:啧,他就这么有信心?   庄砚宁没给沈昱太多思考时间,转而问道:“那,这局还要继续吗?”   沈昱:“……继续!”就算大局已定也不能提前认输,不能让他不战而胜!   结果可想而知,这局是庄砚宁赢了。   小少爷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怎么沉浸在悔恨的情绪中,只是立马重整旗鼓,决定要认真对待下一局。   ——先前以为他是新手,所以大意了!这回我要认真起来,必须翻盘!   然而第二局开始后刚过了一刻钟,沈昱忽然再次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颓势又显出来了,庄砚宁又占了上风?!   小少爷的手抓着骰子,难以克制地迟疑了。他不仅迟疑下一步该怎么做,也开始怀疑自己活的过去五世都在干什么,怎么连“庄砚宁善双陆”都不知道。他真的对庄砚宁和其他几个男人了若指掌吗?他正在计划的一切,真的能有效果吗?   可那个关于奇怪话本的梦里,也从未见过庄砚宁参与赌局游戏。沈昱甚至“亲耳”听到他说厌恶这些,说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碰。可现在眼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以前的庄砚宁说谎,还是如今的庄砚宁“出了错”?   重点是……眼下这个情况,只怕真要输到底了,怎么办?怎么办?!   “沈少爷。”庄砚宁再次出声,好似看出了沈昱的窘境,“又怎么了?”   小少爷看向他的眼睛,总觉得那眼神中充满嘲弄。沈昱继续也不是,不继续也不是。他手里捏着那颗骰子,仿佛都要把它盘得润滑了。   忽地,帐篷帘被掀了起来,一名小厮探头道:“少爷,林大人来了。”   “快请进!”   沈昱想都没想地立刻回答,还扔下骰子起身往前迎去,正在进行中的赌局直接就被他抛之脑后。庄砚宁见状,瞥了一眼已能大概分出形势的棋盘,有些意味深长地微声嗤笑,也转向了帐篷门口。   于是林湛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迎到近前的沈昱,落后他一步的齐晓白,以及坐在后面没动的庄砚宁。   林探花顿时轻轻蹙眉:庄砚宁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他多想,沈昱已经主动行礼:“林大人。”   齐晓白依旧照葫芦画瓢。   “沈少爷。”林湛还是第一次面对小少爷堪称“殷勤”的迎接,有些受宠若惊,赶忙回礼,“恕我眼拙,这位是……”   沈昱随口介绍:“齐家老三,齐晓白。”   “齐少爷。”林湛也回礼了,随即又看向里面没动弹的庄砚宁,“庄大人。”   “林大人。”庄砚宁总算是起身回礼,但脚根本没挪开椅子前面一步。不过他与林湛之间有品级和前后入朝之分,他不主动也正常,起立已经算得上他相当谦和有礼了。   “我之前跟沈少爷约定了,带些小玩意儿来给他解闷。”林湛还是主动先说了客套话,“没想到庄大人也在沈少爷这里,冒昧打扰各位,请见谅。”   庄砚宁问道:“听这话,林大人与沈少爷挺熟悉?”   这问题乍听有点突兀,不过林湛才入朝不久,会和一个官员的子女这么熟悉,确实有些令人意外。林湛也没怎么保密,简单回道:“因缘际会,在会试前就与沈少爷有过两面之缘。说来也巧,第一面那次还是七夕的晚上。”   重音落在“七夕的晚上”,多少带点暗示。可庄砚宁闻言毫无反应,只是随口应了句“原来如此”,就转向沈昱道:“沈少爷,还继续吗?”   沈昱刚心中一喜想回答“那就算了”,庄砚宁又悠悠补了一句:“等改日我拜访沈少爷的时候再继续也行。”   沈昱:“当即处死”改“秋后问斩”,并没好到哪去吧!   “不必了!”小少爷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唰地转头看向林湛,“林大人,会双陆吗?”   “……只懂规则。”林湛疑惑,但还是回道,“没怎么玩儿过……”   “懂规则就够了!”沈昱朝着自己先前坐的位置一摆手,“我去更衣,劳烦林大人替我跟庄大人玩一会儿?”   林湛更懵了:“我?”   庄砚宁则道:“沈少爷,我好像没同意换人。”   “林大人只是替我一会儿,输了还是算我的,岂敢赖庄大人的账?”沈昱心道反正自己来玩还是会输,不如先出去冷静冷静想想别的辙,“林大人也别有压力,输赢都不要紧。输了你不用担,赢了……我给你发彩头,你就随便玩,我很快回来。”   小少爷几乎要直接上手拉他了,反正是半强迫地把人带到了椅子前坐下,还亲手给林湛倒了杯茶。   林湛这下是赶鸭子上架,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待他往棋盘上扫了一眼,一息之间,又抬眼看向庄砚宁。   庄砚宁依旧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那我……尽力而为了。”林湛终于点头,看向沈昱道,“沈少爷还请快去快回。”   “放心,我去去就回。”沈昱说完,当真转身朝门口走去。等他彻底掀开帘子走出帐篷,齐晓白后脚也追了出来,拉住他低声问:“沈少爷,你这是什么打算?”   沈昱瞥他:“我去更衣。”   “你就别骗我了,谁信你真去更衣。”齐晓白的下巴往后面的帐篷门口示意了一下,“哎,是不是要撇下他们开溜了?那我跟你一起?”   沈昱听着他贱兮兮的语气,摁住他:“不是,我待会儿真回来的。你也别走,就在这儿看着他们。”   “我?看着他们?”齐晓白诧异地指着自己,“我能看什么?你还不如让我替你玩双陆呢。”   “就你那水平,比我还次,少丢人现眼了。”沈昱靠近他,低声道,“不用你给他们看出花儿来,你就闭上嘴,在里面坐着,当雕像也行。回头再跟我说他们都聊什么了、干什么了,知道吗?”   “……行吧。”齐晓白再次确认道,“你保证你会回来?”   “保证。”小少爷抓住他的手臂,将他转回去。   “行了,回去盯梢吧。”   ***   半刻钟不到,沈昱当真回来了。   他其实没想到什么好办法,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要不再跟庄砚宁商量商量,让社戏那场改到大戏院里演。虽然都是公开演出,可大戏院至少要收钱,不会有那么多人看到!   ——对,就这么办!   沈昱下定决心,终于掀开帘子回了帐篷。里面几人早在下人通报的时候就看向门口了,齐晓白更是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就蹿到沈昱面前。   他用气音都差点掩盖不住话语中的兴奋。   “那个林探花,真有点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再玩下去:戒戒你好…… 第35章 双璧之战   “那个林探花,真有点东西!”   沈昱闻言顿感惊喜:“赢了?!”   他兴奋得忘了压低音量,导致后面庄砚宁和林湛都听得一清二楚。林湛带着点无奈和歉意回道:“没赢,让沈少爷失望了。”   沈昱一怔,看向齐晓白。   齐晓白只好腆着脸道:“我没说完呢。我是说,林大人刚才力挽狂澜,差点就反败为胜了!”   他难得地一句话连续用了两个成语,也是拼了。虽然林湛马上就说“齐少爷言过了”,但沈昱相信齐晓白的判断。因为小少爷深知齐晓白的水平,和自己半斤八两,都属于那种就算自己赢不了,对局面的感知还是很准确的。   而且,林湛的脑子本来就不输庄砚宁,不然也不会在某一世里两人成为默契搭档后,被人们称为“帝城双璧”。沈昱之所以临时选择让林湛来顶位置,就是因为忽然冒出个念头——在场的只有林湛能拼得过庄砚宁的脑子——才把人摁到座位上的。当然,沈昱本来只是想脱离这个地方去冷静思考一番,才做了这个有些冒失的决定。没想到,林湛还真能跟庄砚宁旗鼓相当!   小少爷不由感慨:好哇,居然连林湛都是深藏不露,这俩以前明明是(嘴上说)最讨厌这种赌注游戏的!   ——要是刚才那局不是我开的头,林湛岂不是很可能真把这局赢下来了?!   “沈少爷。”一直被忽略的庄砚宁终于忍不住开口,“林大人的策略能力是很出彩,不过可惜,结局依旧是我胜了。说好的三局两胜……”   “等等、等等!”   沈昱忽然想到了个更“精妙”的主意,比低三下四地去求庄砚宁别安排社戏好多了。他走到赌桌前,扫了一眼棋局,又来回看庄砚宁和林湛:“看来庄大人和林大人的双陆水平都是超群绝伦,还棋逢对手,遗憾的是我刚才错过了亲眼见证的机会。不如这样,就继续玩,改为五局三胜,这样我和齐晓白也能继续观摩学习嘛。”   跟两个文采斐然的朝廷命官学什么不好,偏偏学双陆,这种混账话也只有丞相家的小儿子才敢说出口,庄砚宁只觉好笑。不过他也明白,什么观摩学习,都是借口,沈昱就是想借林湛之手把自己赢下去。这位小少爷为了躲避一场以他自己为主角的戏,真是什么昏招都用上了。   ——他不会真以为,靠这位林探花就能赢吧?   庄砚宁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昱,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只悠悠反问:“两胜,又变三胜了?”   沈昱也微微一笑:“无非都是加一罢了,庄大人觉得呢?”   他答得这么干脆,庄砚宁反而有点分不清这小子是真相信林湛,还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于是庄御史索性看向林湛:“那林大人意下如何?”   林湛多少品出点意思来了,问道:“敢问二位,赌注是……?”   庄砚宁意味深长一笑,刚要开口,沈昱就打断道:“没什么,一些小事罢了,不涉及贵重之物。输了我认栽,林大人不必有负担。”   可千万不能让林湛知道赌注,不然他很有可能临阵倒戈!因为他宣传沈昱救人的思路,和庄砚宁的很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是要趁着现在林湛还对庄砚宁印象不佳的时候,让他们对立,杀个“你死我活”!   林湛倒也没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但沈少爷希望我赢?”   “……林大人这话说的,谁不希望赢?”小少爷总觉得林湛可能看出点什么来了,但还是故作轻松地回道,“而且我刚才被庄大人挫败了……一次半,想赢回点面子不是很正常吗?”   说着,他的视线直直地望向了林湛:“所以,林大人愿意帮我这个小忙吗?”   这是个疑问句,但小少爷似乎不想给林湛另一个选择。其实林湛不是喜欢听从别人安排的人,可奇妙的是,沈昱这样从头到尾自说自话地把他安排了一通,他也没生出多少反感来。   ——毕竟是丞相家的儿子,骄纵些是正常的,前几次见面他不都是这脾气么?   ——而且我本来就是计划来陪他打发会儿时间,省得他偷溜出去骑马,怎么消磨不是消磨?   再加上……对手是庄砚宁。   林湛不知道他为什么也在这,以及为什么会跟沈昱玩起双陆来。但林探花看得出来,庄砚宁在占上风,沈少爷倒是急得有点团团转了。在林湛看来,庄砚宁有愧于沈昱,理应在这种玩乐小事上让着点。可庄砚宁居然步步紧逼,林湛搞不懂这位御史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愿让他轻易“得逞”。   所以,继续玩就继续玩吧。   刚才只是还有些手生,也不了解庄砚宁的风格,还是接手别人的残局。下一次,可不会那么干脆地让他赢了。   “……那我就献丑了。”林湛看向沈昱,如此回道,“只能尽力而为,若是能力不济,沈少爷见谅。”   “林大人太客气,是我麻烦你了。”沈昱这下有了希望,笑意也更真实了几分,“无论输赢,我都请林大人喝酒,如何?”   这回报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林湛感觉挺合适,终于也笑了:“一言为定。”   沈昱看他彻底答应,立马让人把椅子搬到赌桌后边,还招来齐晓白排排坐。看他俩那认真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二世祖忽然勤奋好学了。   总之,庄砚宁和林湛的第二场较量——正式来说算第一场——就这样开始了。   沈昱一开始还看得漫不经心的,渐渐地,他居然真被两人之间的较量吸引了注意力。庄砚宁和林湛的选择,经常出乎沈昱惯有的路数。沈昱忍不住去观察他们的下一步,思考他们是什么思路。小少爷还会和齐晓白撇开头凑一起窃窃私语,讨论情况,猜测之后的走向。   这其实是赌桌观众特有的喧闹,而且沈昱他们顾忌着场合,已经特意压低过音量了。可因为离得太近,环境也比较安静,庄砚宁和林湛即便听不清,也还是会听到那种混沌的、嗡嗡的动静。   甚至在庄砚宁下了某一步之后,这俩少爷忍不住一通大论特论,声音都愈发清晰了:“你看我猜到了吧……!”“奇了怪了嘿……”   “二位。”   庄砚宁有些无奈:“观棋不语。”   眼下这个“棋”,和两个文人平时下的棋根本不是一回事,放平时沈昱肯定对这个要求嗤之以鼻。不过这次庄砚宁出声提醒后,沈昱却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点头加捂嘴,表示坚决不说了。   庄砚宁难得看这小少爷这么听话,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笑早了。   沈昱和齐晓白,改打“手语”了!   准确来说,他们应该是一起玩乐的时间很长,所以能够靠一些手势、甚至一个眼神来进行简单沟通。沈昱还命人把纸笔拿来,跟齐晓白轮流在上面写写画画。总之,这俩虽然不说话了,闹出来的动静却愈发引人注目。   可庄砚宁或林湛瞥向他们时,他们又会忽然齐齐静止。跟被躲避捕猎者的小动物似的,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样一来,庄砚宁和林湛即便有话也说不出口了。   ——算了,自己克服吧,还能让这俩大活人既不说话也不动吗?那未免过于苛刻了。   这局双陆,就这样在安静又热闹的奇妙环境中走向尾声。   “……赢了!!!”   沈昱憋到最后一刻,终于能大声且激动地说出来。其实他早就看出这局林湛大概率要赢,但这俩文人和经常上赌桌的人不一样,他们不放狠话、不开口施压,沉默得沈昱也不好提前多说什么。而且不到最后一刻,小少爷也不敢万分确定林湛肯定能赢,万一庄砚宁还有翻盘的辙呢?   直到整盘结束,沈昱可算能当场起立表达心情了。齐晓白也在旁边感慨,要不是有点失礼,他都想抚掌而叹了。   林湛,真的能赢庄砚宁!   沈昱现在比自己能赢庄砚宁都高兴!   “幸不辱命。”林湛也眼带欢愉,但这位探花还是收敛住了表情,保持着文人特有的(表面)宠辱不惊,“不过也只是赢了一次罢了,道阻且长。”   “一次也足以说明林大人的能力。”沈昱语气笃定,还问道,“对了,中途有几个地方的决断,我很想知道林大人是如何考虑的。之后如果能复盘告知,不胜感激!”   “自然可以。”林湛被沈昱捧到这个地步,是真有点不自在了,忍不住轻咳一声,“不过,现在先继续?”   “哦,当然当然,二位请。”沈昱一摆手,还亲自拿起水壶,给林湛和庄砚宁都续了水。庄砚宁扫一眼这个兴奋的小少爷,拿起茶杯没喝,只是转了转:“没想到我还有荣幸能喝上沈少爷倒的茶。”   “……庄大人言重了。”沈昱跟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似的,放下水壶冲他一笑,“庄大人连双陆的水平都出类拔萃,是我没能力让你‘高抬贵手’,只能请救兵。失礼之处,你大人有大量,就别与我计较了吧。”   庄砚宁问道:“沈少爷对双陆的策略感兴趣?”   “有兴趣啊。”沈昱回得坦然,“我们经常玩这个嘛,谁不想再比别人高明一些?谁喜欢老是输?”   顿了顿,小少爷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他试探地问道:“难道庄大人也愿意花时间帮我复盘这个游戏?”   庄砚宁道:“只怕和林大人的思路不一致。”   沈昱道:“博采众长嘛,于我来说都是学习。”   庄砚宁应道:“可以。”   “好哇,那我一定要好好向二位讨教!”沈昱一乐,“两大高手加持,看来我缺席这几个月之后,不会因为手生而被其他人捞光家底了。”   齐晓白跟着起哄:“哎,到时候沈少爷可别把我们其他人都杀个片甲不留啊!”   庄砚宁垂下眼,终于喝了两口茶,随即放下茶杯,重新看向林湛。   “继续,第四局。” 第36章 暗号   第四局,对弈双方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谨慎出手,三思后行,庄砚宁和林湛似乎从此时才真正认真起来。帐篷里的氛围彻底从赌桌游戏变成了棋局手谈,沉默到有些凝重,导致沈昱和齐晓白都失去了讨论策略的热情。   沈昱还渐渐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了。   ——啧,这两人,不会是又开始惺惺相惜上了吧?   小少爷记得很清楚,前几世里,庄砚宁和林湛就是在一次次的较量中越走越近的。文学、棋局、政见、行事……乃至两人的喜好和生活习惯,这两人总是能发现和对方的相似之处。随后这种“相似”就变成了步调一致,变成了一切尽在不言中。以至于就算两人之后出现了分歧,也可以相互包容,甚至当成相处之中的“小惊喜”。相似却又独立,使得他们成为了最默契的一双人。   当然,这是比较正面的说法。或者说,这是沈昱梦中的奇怪话本,给“林湛与庄砚宁”这对安排的所谓“磕点”。但用沈昱的话来说,这俩就是都具备文人身上特有的臭毛病,而且还属于比较重的那种。说好听点叫“默契”,说难听些,别人也懒得容忍那些臭毛病啊!   哦不对,庄砚宁的臭毛病,就算没有林湛来容忍,也还有姜承耀、江邱明、徐弈……这些“后备军”。这些男人可不觉得那是臭毛病,都将其归入庄砚宁的优点。然而这些“优点”放到林湛身上,他们又看不惯了,何其可笑。   沈昱还琢磨着呢,忽听得庄砚宁开口:“对了,有一事忘了向林大人讨教——听说你最近写了篇文章?”   沈昱:……啊?   小少爷被拉回神来,但一时间没想通,发生什么导致这俩忽然聊起文学来了?   他扭头看看齐晓白,齐少爷也一头雾水。   好在林湛此时还没和庄砚宁有什么默契,他也很疑惑:“……什么文章?”   “一篇精妙短文,我听父亲的学生跟我提过,不过还没真正读到。”庄砚宁不疾不徐地说道,“有机会的话,希望能拜读原文。”   林湛还是没明白,但他嘴上比较客气:“不知是哪篇拙作,回头我找来再跟庄大人讨教讨教……”   沈昱越听越不对劲,庄砚宁不会是在故意让林湛分神吧?   ——怎么你这种浓眉大眼的也开始搞旁门左道了!   就算不是为了让林湛分神,沈昱也不想让他们讨论什么文章。本来这棋局就有让他们意气相投的危险,眼下还要边下棋边交流文学,关系拉近的速度只怕要加快!   “二位大人,玩双陆的时候怎么忽然讨论起文章来啦?”   小少爷果断加入对话,想截断两人的话题:“我和齐少爷本来就看棋局看得眼晕,现在你们还要说文章,我们两个只怕愈发听不明白了。”   林湛挺冤枉的:“我也不清楚庄大人说的是什么文章,不过肯定不是现在讨论。”   庄砚宁道:“我只是想说,林大人写了篇文章,我也写了一首诗。不过这诗写得俗气些,未必比得上林大人的妙笔,要不我现在就念来请诸位听一听?”   这话一出,其他三人彻底摸不着头脑了,这庄砚宁到底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庄御史也不管他们的反应,当真张口念了四句诗:   “星桥鹊影映波寒,   忽见惊童坠玉湍。   相府少君飞入浪,   托得珠胎出云潭。”   一首七言绝句悠悠念毕,当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沈昱。   ——艹!!!   ——这是庄砚宁写的那首定场诗!   他故意要写得普通百姓都能听懂的,能不俗吗?他就是要人人一听就明白,丞相家的小儿子在七夕那个晚上,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   沈昱知道这首诗的存在后,感觉太夸张了,一直不敢派人打听具体情况。这会儿冷不丁听了全文,他头皮都要发麻了!   齐晓白也听懂了,唰地扭头看向沈昱:“啊!这首诗不就是……嘶!”   沈昱踩了他一脚。   齐晓白都能听懂,林湛如何不懂?林探花只是意外于庄砚宁会作这样一首诗,俗不俗还是其次,重要的是,这明显在宣传救人的是沈昱啊。   林湛对庄砚宁的不佳印象,就是源自他抢沈昱的名声。可现在庄砚宁居然自己写了这么一首诗,林湛有了一个猜想:“庄大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忽然想起一些学子提起过林大人新写的文章,就顺道聊一聊我新写的诗。毕竟它们……还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庄砚宁晃动骰子,扔下,骰子咕噜噜地滚出一个六点,“或许林大人以后去光顾酒肆或者茶楼之时,也会听到这首定场诗。”   “‘定场诗’?”林湛确认道,“庄大人是为了能当做定场诗,才写得如此通俗易懂的?”   “是也不是。我写的时候希望人人都能听懂,定场诗只是因为它够俗才得到的结果。”庄砚宁回道,“其实不仅是定场诗,或许,我还能请林大人听场新戏。”   “戏……?”   “二位,越说越偏题了吧!”沈昱实在忍不住,跳出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庄砚宁就跟在对暗号似的,越说越直白,就差没明说“我写了一出戏,也和七夕救人时间有关”了!而以林湛的聪慧程度,肯定已经轻松解读出他的言下之意。   万一林湛猜到两人目标一致,进而意识到这个赌局的赌注是什么,那岂不是有暗中让步、串通结果的可能?!   沈昱感觉天都要塌了。   本来是他灵机一动组的局,想着借力打力,顺便加深两人的对立情绪。要是结果变成了既让庄砚宁和林湛手谈之后拉近关系,又没能阻止《坠河灯记》的灯台演出,这不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什么诗文、戏文,二位之后再谈呗?”沈昱想要强制性地结束这个话题,或者说,拦截庄砚宁的局外招数,“现在还是赶紧先把双陆玩完吧,也不知秋猎那边什么时候会回来,留个尾巴就不好了……”   “沈少爷不必担心,讨论这些并不影响我们继续下棋。”庄砚宁说着就下了一步,随后冲沈昱投去别有意味的一眼,“你要是想,甚至可以随时问我为什么这么下,不必都等到最后复盘再一块问。当然,我只能悄悄告诉你,沈少爷至少也得保密到这局结束才行。”   沈昱心说谁真稀罕你们玩双陆的策略啊!   ——那只是半开玩笑的乐子,顺便捧你们几句而已!   ——我真想赢的时候,别人根本不敢让我输好吧?   丞相家的孩子要是真靠研究策略去赢双陆,那才叫可笑。   “庄大人刚才还嫌我和齐晓白吵闹,这会儿怎么又不怕我打扰你了?”沈昱问得直白,“难道,庄大人对这局已然胜券在握?”   “不是嫌吵闹,只要不对盘面高声阔论地指点,说说话没什么。”庄砚宁听出沈昱的尖锐,脾气挺好地笑了笑,“是我没说清楚,让你们误解了,见谅。”   他这就道歉了,搞得沈昱也不好继续追究。那就聊呗,反正妨碍的是庄砚宁,最好能把他聊输了。再不济,只要把控住话题方向,别让庄砚宁再提那出要死的新戏,就可以了!   于是沈昱开始“骚扰战术”,要么是在庄砚宁思考的时候,他和齐晓白天南地北地瞎扯;要么是庄砚宁在盯林湛动作时,沈昱假装好学,当真凑上去问他的思路。总之就是有意无意地打扰庄砚宁,不让他长时间沉着思考,打断他的思路。   但随着这盘棋一步步到了后程,沈昱忽然察觉到:……不对!   ——怎么这棋越来越顺着庄砚宁透露的思路走了?!   虽然眼下还没明显的颓势,但是都被庄砚宁逐渐猜透了,赢下来不是迟早的事?   沈昱都搞不懂是这盘林湛真力有未逮了,还是被庄砚宁那些话影响,感觉输了也无所谓、甚至输了还更好。总之,小少爷敏锐察觉了这局的走势不对劲。他虽然面上还镇定如常,心里已经开始疯狂打鼓了。他扭头看庄砚宁,庄砚宁还冲他会心一笑,好像在说:你看,我猜对了吧?   沈昱:要死要死要死!   小少爷面上敷衍回了个笑,实际上几乎要坐不住了。他可不想成为接下来帝城权贵聚会时的话题,那些人不可能赞赏他的英勇救人,只会嘲笑丞相的小儿子居然亲自跳河救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可不是榜样,而是纯粹的笑料啊!   而且戏文还是庄砚宁亲自写的。要是姜承耀、江邱明之流问他为何这么做,他来一句“沈少爷因此生气了,所以要把名声还给他”,那贪图名声的不就变成沈昱了吗!明明跳水救人是学的庄砚宁,却没得到应有的待遇,反而让这帮所谓“主角”又有同仇敌忾的理由了。沈昱真想仰天长叹,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要么直接盯着庄砚宁本人得了。他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不出手,我也不动;他一出手,我就算抢先不了,也硬蹭一把……   小少爷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呢,帐篷外忽地传来一阵骚动,一下把他的想法打断了。   “外面怎么了?”沈昱面上疑问着,心里却很快反应过来:难道那件事还是发生了?   庄砚宁都没去,也会出事?   如果真是那事,那就来得好、来得妙,正好别让这个破赌局继续下去!   小少爷当即站了起来,直接冲着帐篷门口而去,说是要看看情况,可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不过没等他到门口,外面的人就当先掀开了帘子:“少爷!好像……哎呀!”   沈昱差点被他撞个正着,但也没心思计较了,只摁着心情追问:“怎么了?为什么外面那么吵?”   小厮回道:“好像是围场那边……出大事了!” 第37章 固定剧情?   围场那边闹哄哄地回来了一大群人,又是叫御医又是喊人的,营地里一度相当混乱。沈昱这边还没打听清楚什么事呢,就来了人要找庄砚宁,让他赶紧过去。   这下庄砚宁还想继续第四局都不可能了,一句话简单道别后就匆匆离去。帐篷里剩下几人相互看看,也有点坐不住,于是也决定去凑热闹看看情况。临出门前,沈昱让下人们把玩双陆的道具全收拾干净,还叮嘱道:“今天庄大人和林大人在这玩儿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要是实在得说,就说是我和齐少爷在玩,两位大人只是在旁聊天观看,明白了吗?”   “明白!”   林湛看下人们习以为常的神情,有些疑惑地低声向沈昱打听:“沈少爷,我和庄大人不能玩这个吗?我似乎未曾听说相关的法规……”   “不是不能玩,但为了二位的名声,以防万一嘛……”沈昱笑了笑,“嗨,林大人别在意这些,这都是我们的惯用之法。你日后要是遇上那种四处宣传你玩了博戏,还强调你特别擅长这些的,才要提防呢。”   他的语气轻松,说完还跟齐晓白对了个默契的眼神,看起来还真是这帮公子哥的常见做法。林湛心中很是诧异,他听说过这些权贵世家的手段复杂,没想到竟会关注到如此细枝末节。他们愿意亲近、关照,就会随时随手保护别人的名声;他们要是厌弃、甚至只是不在意某人,很简单的小手段就会给对方带来灾难。   沈昱这个丞相之子,愿意直接在他面前直接袒露这些手段,展现他的友好。可别人呢?要是有人背地里做些小动作,林湛一个新晋的新科探花,毫无背景、家世,连帝城礼仪习惯都不熟悉,又能如何应对?   林湛还在边走边思考呢,等他回过神,才发现沈昱和齐晓白早跑到前面七八步远的距离了。看那急切的背影,着实很有二世祖们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德行。   林湛:唉,这个沈少爷,腿都没好利索就往人群里挤,万一是抓刺客呢……!   新科探花一下抛却了心底的重重思虑,快步跟了上去。   ——丞相府的下人不敢拦着、拽着点这个小少爷,我这探花加上朝廷命官的身份,总能抓住他了吧!   ***   一行人到了帐篷区外围,才发现去秋猎的人大多回来了。按照既往的狩猎时间来看,明显提前了许多。   而且以往狩猎队伍回来后,会当众清点猎物,还会给猎到的人计数。排出个一二三后,皇帝论功行赏,给众大臣分享自己的猎物,场面热闹非凡。眼下这情况嘛……热闹是够热闹了,去了狩猎和没去狩猎的都聚在一块,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可猎回来的动物不知堆去哪了,带队的皇帝更是不见身影,看起来着实反常。   沈昱探头探脑的,想找亲哥沈旬了解情况。不过一时间没望着,他就想钻进人群去,找找自家人都聚在哪。   然而他刚往里面走了两步,就被人一把拽住:“想干什么?”   沈昱一回头,是江邱明!   “江大人。”小少爷赶紧作揖行礼,旁边齐晓白,还有跟来的林湛,也一并向江邱明行礼或打招呼。江邱向林湛拱了一下手,随即又看向沈昱:“挤什么挤,腿不要了?”   “我想看我哥回来没,问问他这是怎么了……”沈昱说着,眼珠子一转,凑近江邱明问,“江大人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可否告知一二?”   “问我?”江邱明似笑非,“你爹没教过你,不能瞎打听吗?”   沈昱心说你也去打猎了,你还是“主角”之一,不问你问谁。于是他讨好一笑:“这里这么多人都在讨论,应该不怕打听的吧?江大人若是不方便告知,那你知道我哥哥或者我爹在哪吗?我去找找……”   “行了,你少折腾。丞相大人应该是被宣召了,你哥估计也在一块吧。”江邱明回道,“那里面没你的位置,别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老要找爹。”   沈昱不奇怪自己爹被叫去了,他有点奇怪江邱明怎么没一块被叫。不过他也不好问,只能道:“我爹也被叫去了?这到底这么了……江大人,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是不是……围猎的时候出事啦?”   江邱明微微挑眉:“让你别打听了,听不懂?秋猎是圣上亲自带队,你打听秋猎,是不是想打听圣上?”   沈昱:……啧,装什么神秘啊!而且怎么莫名其妙就开始训我了?   小少爷刚想着那我换个人去问,江邱明忽然就压低了几分声音快速道:“有个人在圣上面前惊马坠马了,差点冲撞了圣上,这会儿应该正在审。你少瞎凑热闹了。”   ——还真就是一成不变的“剧情”啊!   在沈昱前几世的记忆里,也有个权贵子弟在围猎期间犯了大错,不知怎么忽然就惊马失控了。导致的后果有两种,要么是疯马一路往姜承耀面前撞,要么是导致一箭射歪,箭矢冲着姜承耀的方向飞去。不过最后受难的都不是姜承耀,而是都应在了“碰巧出现”的庄砚宁身上。庄砚宁也会因为这次受伤,大大拉近和皇帝姜承耀的关系。   这一世,好不容易庄砚宁不去参加围猎了,怎么还有这一出?谁又把他这“救主之功”捡走了?   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沈昱面露震惊,追问道:“什么?!圣上没事吧?”   “小声点,别嚷嚷。”江邱明道,“他没事。有事的话,现在所有人都得在这儿跪安,等着一个个被审,哪还能让你这样到处乱跑。当时徐将军强行把马制住了,而且当场就把那畜牲处死了。”   沈昱闻言,先是诧异于徐弈的强大,随后冒出了疑惑:不对啊,徐弈有这本事,怎么前几世都没出手?他应该也很乐意救庄砚宁的吧!   “那,是徐将军受伤了?”小少爷追问道,“我刚才怎么还听到宣御医?”   “应该是叫去给圣上安神的。”江邱明说到这,嗤笑一声,“可能也顺便给那个冲撞陛下的蠢货吊一口气,保持清醒,不然给他直接痛晕过去,还怎么审?”   沈昱默默咽口唾沫:“已经……上刑了?”   “谁知道呢?。”江邱明幽幽道,“不过那人摔下马了,还被马狠狠踩了几脚。他的腿当场就断了,直接翻折上来,怪渗人的。”   他这话说得语气森森的,听得沈昱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腿。   “现在想起自己的腿了?”江邱明瞥他,戏谑道,“知道怕了就赶紧回帐篷去老实待着,别到处乱跑。不然万一待会儿要戒严,士兵们抓你的时候可不会顾忌你的伤腿。”   顿了顿,江邱明忽地又想起一茬:“你别是在琢磨趁乱溜出去,骑马玩儿吧?”   “不敢不敢。”沈昱赶紧摇头,“我这就回去。对了,江大人是准备去……?”   江邱明的凤目盯着他,语气听似漫不经心:“怎么,沈少爷还打听上我了?”   “绝对不是!”小少爷一听这个问题,整个人都绷紧了一下,下意识就否定出口。江邱明、不、包括庄砚宁在内的这些“主角”,最忌讳别人的无端打探,为的就是防止别人的歪脑筋。刚才沈昱只是想知道,他这个正宗寺少卿为什么不去审讯。可问得太直接,估计在江邱明听来,打探之意堪称明目张胆,有点触及他的警觉线了!   “我就随口一问,真没别的意思。”沈昱赶紧解释、准备开溜,“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江大人,告辞!”   “怎么忽然这么怕,我又不会吃了你。”虽然敲打人的是江邱明,可他看到沈昱突然跟惊弓之鸟似的,又忍不住反思了一下是否说得太吓人了。他刻意缓和了神色,多了两分耐心道:“你先回沈家的帐篷,我看到你哥就让他回去找你。就算不戒严,稍后圣上还要赏赐猎物的,你得一起去谢恩。所以你好生待着,省得回头叫你的时候找不着人。”   沈昱一阵点头,听他说起猎物,才想起要关心一下对方的打猎情况:“今日江大人骑猎之姿英姿飒爽,想来也是收获颇丰?”   “我素来懒得在这种时候白费力气,你可捧错对象了。”江邱明来回打量了他一圈,又道,“但我倒是猎到了一只雪白的兔子,别人也瞧不上眼,就送你做个围脖吧。不然你今年病这好几趟,冬天只怕又要躺下。”   “啊?”沈昱一开始还茫然怎么就白捡了只兔子,可转念一想,白的,没送庄砚宁、送我了,好兆头啊!于是小少爷立马开心作揖:“多谢江大人!”   江邱明只当终于又把这个活宝哄开心了,这才真正放人。两边临分开前,江邱明才跟刚想起来似的,看向一直在两三步外站着的林湛,问道:“忘了问,林大人怎么跟他一块了?”   “我的骑射水平跟不上围猎,在营地里自己坐着无聊,便去和沈少爷聊天解闷了。”林湛回得淡然,好像也不在意被忽视了好一会儿,“既然现在营地里有些乱,我便再去陪沈少爷等会儿吧。等要宣布排名轮赏了,再一块过来,也不怕落下谁。”   江邱明瞧瞧他,也不好奇新科探花怎么跟丞相府的小少爷搅和在一块了,只客套地笑了笑。   “也好,他腿伤未愈,还劳请林大人多看着。” 第38章 全员到齐准没好事   沈昱和林湛回到帐篷后没多久,沈旬果真来找人了。   他还穿着狩猎时的劲装,但人已经收拾齐整,半点未见在野外打猎后的风尘仆仆。他一来就说,江邱明还真跟他讲了“你弟弟在找你”。于是沈旬就等惊马事件的处理告一段落时,溜出来找弟弟了——反正这事本来也用不着他。   沈旬还把江邱明之前没说清楚的细节,补充了一下。   惊马的是一个杨姓武将家的小儿子,平时骑射水平很不错,原计划明年就要带进军营锻炼了的——沈旬称为“镀金”——从未有人怀疑过他的忠诚和控马能力,包括他自己。而且他这次带的还是自己的爱用马,彼此熟悉,出发前还确认过马的状态一切正常。根据他的家人和朋友的说法,他甚至准备在这次秋猎里大显身手,在“少年组”里拿个好成绩,好在皇帝面前长长脸。可莫名其妙的,他的坐骑突然就无端发狂了,并且直冲皇帝而去。这下可好,别说是好好表现,没落个“刺杀皇帝”的罪名就算是姜承耀大大开恩了。   “这么说,现在只是把那个冲撞了圣上的小子控制住了?”   沈昱心道犯上的人倒和之前五世的没区别,次次都是他,也算是倒了大霉:“还未决定如何处罚他吗?”   “哪有那么快?”沈旬回道,“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是他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是否还有其他同党,是否还有其他的危险……这都需要调查。要等一切都水落石出,才会决定如何判他。在此之前,反而不能让他有闪失,不然岂不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证。”   小少爷回忆了一番,前五世里这事似乎就是纯粹的意外。姜承耀要惩罚那个杨姓小子的时候,庄砚宁还出面求情了,使得他在徐弈那儿涨了不少“好感度”。   怎么这次庄砚宁没坠马,反而变得这么复杂了……   沈昱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湛,这位探花一直一声不吭,看不出现在在想什么。   想了想,小少爷还是想确定庄砚宁这次是否又在姜承耀面前露脸了,于是问道:“那,这事是交给御史台审理了吗?”   “何止御史台!”沈旬喝了一口茶,感叹道,“三公九卿里但凡来了秋猎的,都在场盯着审问。整个杨家,杨家在军中的上级、下属,全部被叫去一一审问。就连平时和那小子关系近、走动多的崽子们,也都被拎去质询了一圈,好几个吓得人都懵了。   “幸亏平时跟你混一块的没什么武将家的孩子,大多还是些骑射水平不怎么样的。不然有朝一日谁出了类似的事,你也得被抓去审问,看你会不会被吓哭。”   沈昱心道第一次或许会,如今我“身经百战”,只是审问,倒不至于被吓哭了。   不过听亲哥的描述,似乎真和前几世不太一样了,小少爷追问道:“军中上下也全被审了?那徐将军也……?”   沈旬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怎么可能审他?和他有关的话,他有必要冒着危险去制服发疯的马?不过,徐将军确实被要求避嫌了,还被圣上亲自叫去问过话。据说,他也主动说了这算他治下不严,他自愿领罪,只是不知最后圣上会如何决断。”   小少爷又问:“那负责照看马的那些人呢?抓起来没?”   “你今天怎么净问这些蠢问题。”沈旬挑眉,但还是回道,“今日营地里的马倌,早就全都被抓起来了,现在马厩已经是羽林军接管,严加看守、不许其他人接近。至于杨家的仆夫,也立马派人去控制了。若不是太仆寺还在对那匹马做检查,要确定它忽然发狂的原因,再跟这些马倌双向核查,早就杖毙一两个了。”   这话的意思不是不杖毙了,而是等出了结果,再确定杀几个、杀哪个。   听起来很残酷,但威胁到皇帝安危的事,多重的反应都不算过度。   “……原来如此。”沈昱没因为被说蠢而生气,反而心底生出一种“事情发展变得正常了”的感慨。本来就是嘛,惊马冲着皇帝去的,就应该严格审讯才对,甚至整个营地戒严都不奇怪。前几世那种随意就判罚,又随意地因为一个御史的一句话,就取消处罚,简直太儿戏了。   “君无戏言”这句话,都为了满足庄砚宁的要求而成了笑话。不过,这在那奇怪话本里也被称为“磕点”,什么“这个男人为了他都改变了原则”之类的。沈昱实在不懂,如果这个男人为了儿女情长,连治国原则都改了,那他原本所谓“吸引人的人设”不也改了吗?那些奇怪的天音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事?   不过,这种偶然的“回归正常”,又让沈昱心底有些隐隐的不安。   ——如果一切正在偏离我已聊熟于胸的走向,我……还有机会吗?   就在沈昱心中惴惴之时,有一件事还是照常发生了。   皇帝姜承耀依旧照常“论功行赏”分猎物了。   不过彼时惊马事件的调查还没完,出于安全考虑,人群不集中、皇帝不露面、受赏者不必去谢恩。丞相府这边就直接分到了一大块已经烤熟的鹿肉,源自皇帝亲自射猎的第一头雄鹿,部位好、烤制恰当,沈家父子当即割下品尝了。还有皇帝猎的其他动物三只,其中一只貂被指名给沈昱,让他做个冬天给御寒的小物件用。   这只貂虽然体型较小,但胜在完整,且皮毛黑得发亮。用做冬天的帽子保暖又好看,着实算得上姜承耀的用心。沈昱没想到自己还有独一份,收到的时候,都有些发懵了。   ——怎么姜(江)家兄弟俩一人给了个御寒的东西,这是我应有的待遇吗?   为了确定心中的猜测,小少爷悄悄问亲哥:“庄大人那边也收到了这样的赏赐吗?”   沈旬疑惑反问:“你这问的什么问题,庄大人自然也有赏赐。而且他这一阵都是带伤当值,圣上额外体恤他也正常。”   沈昱:那没错了,我肯定沾的庄砚宁的光。   ——姜承耀估计是看在我俩一块受的伤,不好只给其中一个发安慰。何况我爹还是丞相,姜承耀不想现在就撕破脸的话,只能一起额外送猎物了。   被庄砚宁连累受伤固然倒霉,但也一块拿了好处,不算太亏。   果然,还是得跟庄砚宁本人同步调才行!   之前抢了他跳河的戏码,一点好处没捞着,反而后面是一连串的祸不单行。跟庄砚宁同时意外受伤了,反而受到了重视,他有一份的就会想起也要给丞相府小少爷一份,这不就结结实实地蹭上了?   小少爷正想着自己“可算是摸到点门道了,这都第六世了,可真不容易啊”,帐篷外忽然又来了个传话的公公,说是圣上有请沈昱少爷到皇家帐篷一叙。   还不用沈丞相一块去,但沈旬想去的话,可以一同前往。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可是沈昱第一次、正式地、近距离面圣,就算先前练过一些礼数,亲爹亲哥也难以放心,当然是沈旬必然陪同。不过不让沈方平去,就代表皇帝应该不会说很严肃很重要的事,沈家父子也不用那么紧张。   总之,兄弟俩一路到了姜承耀的帐篷,撩起帘子刚进去,就发现局面不太对劲。   这明明是姜承耀的帐篷,可庄砚宁、江邱明、林湛竟然也在!   除了徐弈这个镇北大将军,庄砚宁和他的“男人们”可都到齐了!   沈昱:等等……不对!   小少爷唰地扭头看向自己亲哥。   ——该不会,我哥真的也被列入了……?!   沈旬可不知道自己弟弟的脑瓜子又在想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他还以为沈昱是忽然发懵,不知道怎么办,才看向自己寻求帮助。   于是沈旬当先要行礼,不过他还没跪下去,姜承耀就道:“免礼,别跪了。”   沈家兄弟俩赶紧弯腰作揖,一番谢恩。姜承耀给两人赐了座,两人就并排到了江邱明旁边,对面是庄砚宁和林湛。   沈昱坐得颇为战战兢兢,毕竟这阵势,不仅是“主角聚会”,也很像多堂会审。皇帝、正宗寺、御史台……这跟亲哥之前说的三公九卿共审惊马案有什么区别!   而且在前几世里,每次这些人和沈昱全都待在一个地方的时候,沈昱身上可都没发生什么好事。   “沈少爷今日看着,倒不如上次见面时活泼了。”   姜承耀冷不丁一句话,当即就把沈昱说得一个激灵。   ——他叫我“沈少爷”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小少爷边想着边赶紧起身道歉:“上次是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未向陛下请安,恳请陛下赎罪。”   “行了,你的腿没好全,不用总是站起来,叫你来聊聊天罢了。”姜承耀示意他坐回去。为了证明真是闲聊,姜承耀还主动问了一句:“送给你的貂可见到了?”   “见到了,谢陛下……呃。”沈昱差点一个条件反射又想起立道谢,但被姜承耀一盯,勉强地坐在了椅子上没动,“那貂很是漂亮,毛皮细密柔软、光泽油亮、丝滑轻盈……”   他一紧张,也开始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了。   “喜欢便拿去用,别光供着。”姜承耀的语气很随意,“我闻沈丞相说,你还很喜欢那个银鎏金香囊球,想佩戴到身上时时把玩?”   “是……是草民冒昧了……”   “想戴就戴,本来就是个香囊,佩戴在身上也恰如其分。”   沈昱懵得只会谢恩了。   ——怎么回事?难道今天叫我来,都是好事?   就在沈昱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姜承耀又轻飘飘地换了一个话题:“对了,叫你们来,是因为跟庄砚宁聊起一件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沈旬:“敢问陛下,是何事?”   沈昱:等等,我有不祥的预感……!   姜承耀微微一笑:“庄大人写了个戏本子,刚刚给我看了,挺有意思的。干脆就让戏班子进宫里唱两出,你们也来听听,如何?”   沈旬:“……啊?”   沈昱:我就知道没好事!!! 第39章 逗你玩   经过江邱明和庄砚宁的联合解说,沈昱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弄清楚了。   简单来说,就是庄砚宁在“机缘巧合”下,把自己写了《坠河灯记》的事告诉了江邱明。他还提到了沈昱知道这戏文的存在后,正千方百计地阻止这出戏登台开唱,甚至不惜把林湛也拖下了水。江邱明觉得这事挺可笑的,就当乐子告诉了姜承耀。姜承耀也觉得这场“小纠纷”有点意思,于是就把人都叫来,还亲自翻了翻那本《坠河灯记》。   沈昱:……合着就是一个传一个,然后集体看我笑话呗?现在还想一传十十传百地让我当笑料?   “我翻过了,这戏文写得还不错。没有那些拮据敖牙的词,也不流于俗套,庄砚宁还是费了点心思的。”姜承耀把戏文本子放到面前的案几上,问道,“为什么不想让人登台唱出来?”   沈昱感觉他是明知故问,可他是皇帝,沈昱只能憋住怨愤老实回道:“……草民自感不值得如此赞颂,心有惭愧,不敢高调。”   “真的?”   “千真万确。”   姜承耀瞥着小少爷跟鹌鹑似的,头也不敢抬,悠悠道:“但我怎么听说,你对民间误以为是庄砚宁救了落水小孩的事,颇有微词?”   沈昱下意识抬头:……谁告的密?!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好极了,在场的庄砚宁、江邱明、林湛、包括自己亲哥,个个知情,根本找不出“嫌犯”!   “我、草民只是……随口一说,没什么特别的目的,更不是想宣扬自己才是救人者。”沈昱只好搜肠刮肚地找理由,“何况真正把人救起来的也不是草民,草民受之有愧。草民家里也因为草民鲁莽跳进河里的事,严厉训斥过了……”   姜承耀听他“草民”来“草民”去的,绕得舌头都要打结了,打断道:“不用自称‘草民’了,闲聊而已,如那天在戏院一般即可。”   “……”沈昱哪里敢真的放松闲聊,何况那天在戏院他也认出姜承耀了,那时就没敢特别放肆。于是小少爷只是把“草民”换回了“我”,其他遣词造句依旧比平时谨慎许多:“是。总之……我已深刻明白自己在此事中的不足之处,实在不敢担这个美名。若是因此使得庄大人的心血白费,我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直冲庄砚宁作揖。庄砚宁怔了一下,跟着站起来:“你不必……”   “沈旬,你们因为还这件事教训他了?”姜承耀却是看向沈旬,“他的本意是好的,方法不对而已。你们仔细教他就是,怎么还把他训怕了?”   沈昱正感叹这皇帝居然还有帮我说话的时候,就听姜承耀后面紧接着说:“……如此看来,这戏还非唱不可了。一来,沈昱的救人善举得到了肯定;二来,庄砚宁的心血也不会白费。”   沈昱:艹!!!   明明费尽心机想要躲开,怎么还变成皇帝口谕了!   岂不是这个脸非丢不可了?!   沈旬看自己弟弟一脸好似遭雷劈的挫败震惊,多少还是想帮一把弟弟,于是道:“陛下如此肯定舍弟的善举,我们全家感激不尽。不过舍弟虽是好心,也确实并非救起落水孩童的人,反而差点弄巧成拙。我们令他谨记此次教训,也是为其安危考虑。至于那本戏文……丞相和我都没听说过,可否先将其借我等一观,登台之事以后再议?”   姜承耀的视线扫过他,再扫过沈昱,随即发现沈昱轻微地浑身紧绷了一下。   挺直背脊,却又垂下眼不敢对视。明明挺害怕的,却又肉眼可辨地不服。自知不如庄砚宁聪明,却又果断大胆地拉拢新科探花,试图一起对付庄砚宁……   沈家这个小少爷,确实养得有点意思。   姜承耀故意沉默,但片刻之后,他还没等到沈昱的下一步反应,江邱明先投来疑惑的眼神了。   江邱明把这个热闹告诉皇帝,是为了看热闹,可不是为了把沈昱彻底吓怂的。   “陛下?”   一声提醒,姜承耀总算再次开口,徐徐道:“这戏我点了,我听了,谁还敢说人不是他救的?”   天子说是,不是也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家兄弟俩还能说啥?再反驳就太不识趣了,兄弟俩唯有谢恩。   而救人者的身份被皇帝亲自认证,沈昱心中是五味杂陈,又喜又悲。喜的是连续五世安在庄砚宁身上的美名,终于在第六世时,毫无争议地落在了自己头上;悲的是《坠河灯记》现在是唱定了,沈昱都能想象开唱之后,其他那些世家子会怎么拿自己开涮、怎么看热闹不嫌事大。   江邱明看沈昱谢完恩还垂头丧气的,故意道:“既然如此,我作为亲眼见证沈少爷救人的一员,不表示一下也不合适了。我也没什么本事,便蹭着庄大人的安排,再加点银钱,大戏院和社戏各加一场罢。”   沈昱:“……多谢江大人。”   小少爷已经彻底麻了。   宫里一场,戏院两场,社戏三场,这跟新戏全面推广的方式有什么区别?还一下就唱到皇帝面前了,之后达官贵人家里请戏班子的时候,谁家不得也凑热闹听听?   沈昱有种“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感觉,还能怎么着呢,大不了就躲开要演这出戏的场合呗!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别人得了美名都是喜不自胜。”江邱明看够了沈昱那蔫耷耷的模样,终于问道,“你怎么还避之不及了?”   沈昱想,前五世你们都没搞登台唱戏宣扬美名这出,现在忽然来了,我怕物极必反啊!   可他面上只能回:“……我脸皮薄。”   江邱明:“不像。”   沈昱:“我心虚。”   江邱明:“陛下已钦定是你救的人,有什么好心虚的?”   沈昱:“那我怕演我的那个人演得不好,让我丢脸。”   庄砚宁忽然开口:“沈少爷放心,都找的大戏班、名角儿,你应当也有所耳闻的。实在不行,我让他们先单独给你唱一遍让你过目。”   沈昱:……   ——我看出来了,合着当我是猫猫狗狗逗着玩儿呢?还合伙起来逗我!   小少爷无力抗衡,彻底蔫儿了,一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认命表情。几个把他逗蔫的男人一点负罪感都没,只有亲哥沈旬还有点良心,左右看看,决定把弟弟带走。反正事情说完了,做好事之名敲定了——沈旬认为这不是坏事,是弟弟应得的——就别把人再留在这给他们当“玩具”了。   于是沈旬起身说了一套告退的词儿,明显是要带着沈家小少爷开溜。姜承耀先是随口应了,瞧到沈昱在后面垂着头偷偷撇嘴,又冷不丁喊了声:“沈昱。”   “在!”   皇帝看他瞬间又精神抖擞挺直脊背,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雀儿,戳一下就炸毛张翅膀扭头警戒,挺有意思。姜承耀看得解闷,就会扔给它一些精贵吃食,以示奖励。   就像现在,姜承耀也抛出了一个奖励:“既然肯定了你的善举,便也给你个奖赏,你想要什么?”   他的状态很放松,语气很随性,说出的话乍听之下好似相当恩宠。   但在场所有人知道,姜承耀最擅长翻脸。他可能上一刻还心平气和地讲话,赞同某个人;下一刻,他就会抓住对方的某点错处,整治得对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甚至会故意让别人误以为他心情很好,要给些好处。实际上,这或许就是他引得“大鱼”咬钩的诱饵之一,看着轻巧、随性、美味,实际上剧毒无比。   虽然眼下他对沈昱还用不着这么做,可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个考验?或者说,皇帝的赏赐,怎么可能真能随便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江邱明看着沈昱,等着他的回答。   ——他会要什么?   要一些能展现自己“高贵品格”的东西,来讨皇帝的欢心;或是要那种名贵稀有的造物,满足自己的私欲;又或者,先保留这个机会,回去跟他爹和哥哥商量之后,将这个“赏赐”对于丞相府的利益最大化……   “我也不用什么。”   沈昱回了这么一句,江邱明刚闪过“果然如此”的念头,就听小少爷继续道:“我就想等我的腿彻底好了之后,再来打猎一次,可以吗?”   “……”这个要求,让在场所有人都默然了片刻。   没人搞得懂他为何提这个要求,姜承耀更是直接反问:“为什么提这个要求?”   “呃,说来也是很惭愧的一件事。”沈昱有些羞赧地眨眨眼,“机缘巧合下,我向徐将军自夸过我的骑射不差,围猎从不空手。这次秋狝,我本打算试试身手的,谁知腿还受伤了,骑马都不便……所以,我想等痊愈之后,真的证明一次我的骑射能力!”   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像徐弈以前也逗他玩,居然还把他的志气逗出来了。   江邱明撇开头闷笑,姜承耀则道:“如此,那便允你此事,秋猎过后还许你来一次围场。”   沈昱终于眼见着高兴起来:“多谢陛下!”   姜承耀又道:“不过,既然要证明你的骑射能力,届时猎物的单子,也抄给我看看。”   “哈……”沈昱被噎了一下,但也只能垂头拱手,“是,陛下。”   ——完了,不会又要丢大脸了吧!   ——到时候叫几个人帮我补箭,不能算我作弊……的吧? 第40章 想要你唱给我听   沈家兄弟俩回到丞相府的帐篷里,便老老实实把面圣时发生的一切告知了沈方平。   丞相大人还是沉得住气,一言不发地听着兄弟俩的描述。直到他们讲完了沈昱要的奖赏,离开皇家帐篷,丞相才开口说了第一句:“清和提的这个奖赏,虽然剑走偏锋了些,但也属于难得机灵一回,表现不错!”   沈昱面露茫然:“真的?我只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又怕答得太慢不好,就只想得起跟围场相关的事了……”   “那就是你小子运气好,歪打正着了。”沈方平听到自己小儿子居然是误打误撞,完全没明白这里面的关窍,一方面有点没好气小儿子的懵懂,另一方面又觉得幸亏他还有点趋利避害的本能,不算无药可救。   于是丞相大人只好跟小儿子解释,掰开揉碎地讲,让他明白那个选择到底好在哪:“虽然是圣上问你要什么,但你不过是救了个落水的百姓小孩,根本算不了什么真功劳。圣上心情好,才会随手给你一个奖赏。他把问题抛给你,也是对你的一种考验。   “你要是往大了要奖赏,不仅不会给你,你还会落得一个‘贪得无厌’的印象。你要是说不要,乍看是得了个谦虚的美名,却会被他看穿你的虚伪和浅显轨迹。你若真要个不值当、也不相关的东西,他也会觉得你短视、毫无见地。   “但你要的奖赏,和受伤相关、和秋猎相关,甚至还是要在将军面前争口气。不功不过,意料之外,说了个小故事还有点小志气。圣上不会因此觉得你有多聪明,可也不至于认为你愚蠢,再看在你受伤的份上,当个小乐子就让你过关了。”   沈昱面上一直“嗯嗯嗯”地应声,心里却有别的想法。   ——我倒是想趁机拿个免死金牌,可姜承耀那种疑神疑鬼的心性,怎么可能同意?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给了,若是将来丞相府被抄,亲人都入狱、生死不明,我一个人免死又有什么意思?   小少爷从皇帝面前一路装傻装到亲爹这里,可不是真傻。   他还顺势提道:“爹,我就是随便夸下的海口,可圣上真要看我的打猎成绩呢。我有几斤几两,您是最知道的。要不,到时候找点人帮我放暗箭,省得丢脸……”   “不可。宁愿你丢脸,也万万不能欺君!”沈方平伸出食指,一杵小儿子的脑门,“少动歪脑筋!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还真得找些人到时候伴你左右。不然就你这个骑射水平,到时候别说搭弓射箭,不从马上颠下来就算老天爷保佑了!”   “至于吗……”沈昱嘀咕着反驳。他的骑射确实一般,但还真不太可能从马上轻易掉下来。原因无他,前几世经历过许多次骑马狂奔逃跑后,任谁都能骑术能力增长一大截。   而且皇帝和重臣打猎都有人帮忙放暗箭的,谁不知道这点猫腻啊。怎么到我这就上升成欺君之罪了,这不是心照不宣的事么?   “这事由不得你,到时候老实听安排就是了。”丞相大人即刻拍板,随后就和大儿子简单讨论了一下人员安排。沈昱在旁边插不上话,便望天望地,逐渐走神。   等他回过神来,就听到亲爹已经再说另一件事了:“……倒是庄砚宁写了戏文这事,有些出人意料。”   沈昱转过头,正好对上丞相望过来的视线,以及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庄砚宁平时自视甚高,居然愿屈尊为你写戏文,看来是诚心带着示好之意来的。你小子,还非要跟人家作对,哪有这样生硬把一个朝官往外推的!”   “爹,这戏真唱起来,我就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小少爷心道谁能来理解理解我啊,怎么都说我不识抬举,“我这一没干大事,二没当大官,三没去往生,怎么能拿我当主角呢?”   “呸,说什么胡话,还嫌你最近受灾受难不够多?”沈旬听到弟弟说“往生”,立马打断他的胡话,“我看,给你唱出大戏也不错,还能给你招招人气、祛除晦气。”   一看自己家里人也一个二个地支持庄砚宁,沈昱还能说什么?他只能拂袖而去:“谁爱看谁看!反正我坚决不看!”   ——庄砚宁,可真真是我一生之敌、不、六生之敌!   ***   然而沈昱不得不听,不得不看。   秋猎之后没几天,庄砚宁就再次登门,却不是要在丞相府做客,而是邀请他出门。   “什么?去试听《坠河灯记》?!”   小少爷差点没蹦起来,当即拒绝:“不去!”   “沈少爷别激动。”庄砚宁就知道沈昱会强烈反抗,早有准备地回道,“只是让他们略微展示几个选段而已,不是整本。你若不想出门,我让他们来也是一样的。”   “不是在哪儿听的问题,是我不想听!”沈昱态度坚决,虽然他爹、他哥之前都提醒过,要对庄砚宁要客气点儿。但听戏这事,沈昱着实不想让步。他都阻止不了这出戏的登台了,主动避开都不行吗?   庄砚宁道:“可是沈少爷,圣上之后会请百官一块听戏,那时候你也得一起去,对吧?你总要听到的。”   沈昱心道你能不能别提醒我这茬了,没好气道:“那也到时候再说。”   就听仅此一次,绝不会再多!   庄砚宁却道:“可若是到时候沈少爷再有不满之处,那就无法再改了。沈少爷,你真不想提前确认一遍吗?”   沈昱:“……”   他得承认,这个说法还真有点吸引力。提前听一遍,要是有太“恶心”、实在接受不了的地方,还能先改掉……   庄砚宁看出小少爷的动摇,“趁胜追击”道:“如何,沈少爷?现在我跟我出去听,还是明日我把人带来?”   他面上看着淡然,可沈昱却瞧得出他眼底的得意之色,好像早已料到对方最终会答应自己似的。小少爷对他这幅胜券在握的模样真是恨得牙痒痒,忍不住带着恶意开口道:“庄大人这么急,怎么不直接唱给我听?”   庄砚宁闻言一怔:“……什么?”   “庄大人前日以圣上压阵,轻易就定了两场社戏,一场戏院戏,后来还被圣上和江大人加了场。可这明明是赌约,第四局结局未定,凭什么就直接定江大人得胜?”沈昱盯着他,神情颇为不服气,“既然你能直接拿彩头,为什么我就不能?”   而沈昱的彩头(之一),就是庄砚宁“亲·自”唱给他听。   庄砚宁或许是没想到沈昱还能想起这茬,又或许是意外于他真敢向朝廷命官重提这么冒犯的要求。总之,面对沈昱突如其来的质疑,庄砚宁沉默了。   至于沈昱本人,一开始看庄砚宁被自己说得无言了,心里还挺嘚瑟的。可随着对方沉默的时间愈发拉长,小少爷心里又不禁开始打鼓了。   ——啧,不会在心里给我记仇呢吧!   因为这种破事而被记上一笔,那真是太冤了!   “算了,不乐意就直说,我还能强行让你唱不成?”   小少爷还是不想轻易得罪这个记仇的清高文人,虽有不甘,但还是主动让步了:“不唱也行,那你跟我透露透露另一件事的情况。”   庄砚宁本来还琢磨呢,闻言回神,问道:“什么事?”   “放心,不是叫庄大人为难的事。”沈昱回道,“就是秋猎那日冲撞了圣上的小子,最后如何处理了?这事在我心里没个结局,总是记挂着。听闻现在是御史台主要负责查此案,可有结果了?”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若是这也不便说,那也算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庄砚宁终于给了个肯定的答复,“其实已经查完了。惊马的原因是蜱虫叮咬,是在哪儿被叮的无法确定,所有照看过它的人都说没看见,相互推卸责任。既然如此,杨伯濛、杨府的马夫、秋猎营地的马夫,都要担主要责任。不过马夫们是因为照看不力,杨伯濛除了对马匹状态的倏忽,还要加上冲撞圣驾。其他关系者,也都有连带责任。”   杨伯濛就是从惊马上摔下来的小子,沈昱听这个原因,感觉主要关系者和前五世大差不差,就是这次涉及到的人变多了。小少爷又问道:“已给他们定罪了吗?”   “御史台提议的罪罚,是负责直接照料的马夫都杖一百,杖刑后若还不死,流放戍边;杨伯濛杖五十,终生不得入仕途。”庄砚宁徐徐念着惩罚的时候,有种引而不发的肃杀感,“杨璟(杨伯濛之父)降职罚俸,其他和照料马匹相关的人也降职、削职,各有罚金。”   “都罚了?”沈昱不由感叹,“罚得好重……”   庄砚宁闻言,立马变得神色严肃:“沈少爷,这话在圣上面前千万不能讲。惊了圣驾,不获死刑已是圣上仁厚的体现,怎么还能质疑罚得重?何况这只是御史台呈递的折子,若是圣上在此之上加重责罚,杨家也只能谢恩!”   沈昱被他忽然的警告吓一跳:前五世都是你在求情,最后就是杨伯濛、主要照料的马夫被打二十到四十板不等,其他人都没事。怎么现在还轮到你说“杀了都正常”,在这装什么理所应当呢?   “我知道,我只是对比了一下汪贵平受的罚,随便感慨两句。”沈昱回道,“我不是要对比惊了圣驾和袭击朝廷命官的处罚,只是想起汪贵平受了五十杖都生不如死了,那百杖之后,怎么可能还有活口?”   庄砚宁听他这么说,脸色稍有缓和,回道:“汪贵平是权贵之子,细皮嫩肉,自然受不得重罚。而且说起他的如今,可不仅生不如死,是真的快要死了。”   沈昱算是有段时间没听到汪贵平的“现状更新”了,乍一听,还“嗯?”了一声。   庄砚宁以为他在追问,用淡然的语气给他解释:“他受了五十大板,如今在大狱之中,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如此下去,短则几日、多则月余,必死无疑。   “汪成已经上了折子,恳请能将汪贵平接回家里过完弥留之日。圣上如何决断,也就在这几日了。” 第41章 相约试听   汪贵平的情况,沈昱后来得到了亲爹的证实。   说是这小子快死了是真的,他爹汪成奏请将他接回家里待终,也是真的。而且皇帝还在小范围内开了个“小会”,准备真同意他的恳请了。   至于皇帝选择这么做的原因,丞相大人还跟小儿子解释了一番。简而言之,就是现在汪家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背地里小动作不断。尤其在汪成原来的任职之地,汪家留下的势力鼠窃狗盗愈发频繁。姜承耀想缓解一下紧张的氛围,也是让汪家一下那些旧势力别那么活跃,不要在当地引发太大动乱,因此这次就准备顺了汪成的意。   沈昱觉得挺多此一举的,姜承耀那个臭脾气,认定要做的事怎么可能还会改变?汪成要是上了这个浅显的套,要么是太蠢,要么是太不了解姜承耀了。   不过小少爷面上只是感慨道:“汪贵平这就快死了啊……他来到帝城也才不过短短数月。”   “短短数月,却已犯下大错,他死得其所。”沈方平冷哼一声,“清和,难不成你还真同情他了?”   “没,感叹罢了。”沈昱回着,心中所想却是汪贵平还能回家待终,临死前感受到的还是繁荣之家的温暖,这下场可比我的结局好多了。   沈方平当然不知道小儿子的真实想法,只叮嘱道:“那便好。你须记住,我与你说的这些,眼下只有数人知晓,切莫外传。”   “知道啦——”沈昱回得敷衍。他当然不会出去乱讲,可也不会将此当做多大的殊荣。甚至于,他也不觉得自己亲爹现在和姜承耀的关系还亲近,是值得安心和骄傲的事。   说到底,汪家现在和未来的下场,不就是更以后的丞相府的下场吗?眼下姜承耀对丞相的信赖和重用,就是真的吗?   五世以来,汪家都在丞相府之前倒了。这一世除了汪贵平这里出了个小插曲,后续走势应该大差不差。那么等姜承耀收拾干净汪家,又收回了一些势力后,就该腾出手来对付丞相府了。   又或许姜承耀早就已经默默开始盘算,要如何收拾丞相府了。毕竟丞相府的关系盘根错节,他想一举撬动,可不是某天早上醒来一拍脑门就能动手的。丞相之所以现在还在“御书房开小会成员”当中,之所以还被委以重任,也许都是姜承耀用于麻痹的表面手段。   如果是这样,姜承耀为了不让丞相察觉自己的想法,连沈昱都要多关怀几分,这戏演得挺用心、也怪恶心的。   对沈家的忧心再次浮上心头,汪贵平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后续如何,沈昱一下就抛却在脑后。   ***   第二日,沈昱如约来提前听《坠河灯记》了。   约的地方还是云山小筑,不过今天清场包圆,客人只有沈昱和庄砚宁。故地重游,沈昱只觉得自己刚好的腿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庄砚宁倒是一切安好的模样,提都不提上次聚餐之后发生的惨剧,好似一切已经被抹平了。他还颇有耐心地给沈昱介绍起今日的茶,什么清新淡雅、唇齿留香;还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茶,虽然不是极品,但每年的产量也不高,他平日喝得很是珍惜。   沈昱本来听得漫不经心的,听到最后忽然来劲了:“既然如此,庄大人能否割爱?”   庄砚宁闻言一怔:“……什么?”   “这茶啊。”小少爷装模作样地品了一口,随即道,“确实沁人心脾。庄大人可愿割爱,匀我一些?当然,我可不是白要,价格都好说。”   “沈少爷,你这可真是为难我了。”庄砚宁面露难色,“我实话实说,这茶还是我父亲的学生送来的,不然连我家都没有采买的渠道。沈少爷喜爱它,我理应欣然让渡,可就连我家也不剩多少完整的茶饼了,实在不好意思送给你……要不,我提前知会一番,让人明年给沈少爷也送去一些?”   沈昱心道要的就是你手里这些,不然怎么叫“抄袭你的道路,让你无路可走”呢?   这一世,他抢在庄砚宁前头做了这人前几世做过的事,好几次“事件主角”是抢到手了,得到的结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所以沈昱决定,要模仿那就贯彻到底,直接学庄砚宁本人算了。他穿什么,自己穿什么;他喝什么,自己当然也要弄到手。   而且小少爷依稀记得,在梦到的那个奇怪话本里,他看到过庄砚宁和其他男人分享这些吃穿用度。一方面拉近双方的关系,另一方面彰显他的所谓“品味”。既然眼下这些茶所剩无几,那更要“抢”了!   明年才给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不是完整茶饼,我也想要,不然怎么叫请庄大人‘割爱’呢?”沈昱支着扶手,倚向庄砚宁,望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很冒昧,但我是真心喜欢的,庄大人,就让一让我吧?”   庄砚宁定定地与他对视,心底莫名冒出一个念头:怪不得有些世家子很容易被惯坏。   以前总是不理解,现在……有点理解了。   另一边,小少爷还觉得自己是在仗着庄砚宁的愧疚得寸进尺呢。看对方一时间没答话,又催了一句:“庄大人,你意下如何?”   “……沈少爷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不‘割爱’,只怕太不识抬举。”庄砚宁回过神,垂眼一笑,又抬眼看沈昱,“明日,我差人送到府上就是。”   沈昱:抢到了!!!   庄砚宁看这小少爷喜形于色,还以为他是真喜欢这茶,一边欣慰于给他不算浪费,一边提醒道:“不过丞相大人等若是问起,还劳烦沈少爷帮我解释几句。我可不是故意给丞相府送去些不像样的东西的……”   “知道知道,我就说是我非要要,庄大人不得不给的。”沈昱摆摆手,“十有八九我爹我哥他们也不会知道,我才不会分给他们喝。”   庄砚宁:“不至于那么少,还是足够让丞相大人他们也尝尝……”   沈昱:“不给。”要是分给家里人了,以后不够分给那些男人咋办!   庄砚宁:“我可以先分出几个小份……”   “嘘,庄大人。”沈昱打断他,故意压低声音道,“这就当做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好。”   沈昱:太好了,利用他的愧疚果然是最好手段!   庄砚宁:丞相府都教的什么……怎么这么会撒娇!   ***   今日听戏,虽然只是唱的选段,但几个角儿的扮相都齐全了,也是要给沈昱过目的意思。   结果主角刚登场,还没开始唱呢,沈昱就直皱眉了。   “怎么是红色的衣服?”小少爷扭头看向旁边的庄砚宁,虽然出于不打扰唱戏而放低了音量,可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我那天穿的可是白色的衣服,庄大人别是忘了吧!”   “没忘。但戏台之上,红色戏服更显主角的身份。白色太素了,除了特定的角色,其他时候也不太用在主角身上。”庄砚宁回道,“而且我见过一次沈少爷穿红的模样,非常适合你,所以我才擅作主张,把主角的衣装定成了红色。”   沈昱:……啧,那段时间就放松了那么一次,还被你们都“逮”到了!   这说的应该是在大戏院初遇汪贵平那天,沈昱本来只是随意出去玩,所以穿起了自己以前一惯穿的红金团花袍。谁料想从皇帝到御史,一溜人全集中在那个戏院了,辛辛苦苦维持的白衣形象直接一朝破功。   “庄大人,这不是素不素、适不适合的问题,是不符合事实。”沈昱可不想这出戏一唱,直接把自己的红衣形象宣传出去,那他整日穿白衣还有什么意义?他还怎么抢走庄砚宁的“白衣印象”?   “既然是以我为原型,还是根据事实写的戏,那基本的衣着外貌也该跟那天的我一致,对吧?”   “……沈少爷说的是,可你也穿过红衣,不算完全无中生有。”庄砚宁还是想争取一下,“沈少爷穿红衣的时候,光鲜亮丽、神采飞扬,令人见之忘俗。如此放在戏曲中,看客们才会记忆深刻……”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活到第六世的沈昱,完全无法相信庄砚宁会喜欢红色。   在这个一惯装清高的人眼中,穿红的人应该是过分高调、过分惹眼的,与庄砚宁欣赏的、遵循的一切都背道而驰。他现在忽然夸沈昱穿红好看,沈昱也只觉得他在做表面功夫,阴阳怪气。   “多谢庄大人的夸奖,但你好像忘了今天请我来试听的初衷。”沈昱不想跟他辩论了,反正不管说什么理由,庄砚宁都能想出一大堆辩驳的词儿,“如果我想改的地方,你都不同意,那我还来干什么?反正也是浪费时间,我不如走了,留庄大人自己慢、慢、欣、赏红衣角儿的戏。”   “……好吧,我让他们改了便是。”庄砚宁看沈昱好像真来火了,只好答应,虽然他不清楚沈昱为什么这么在意衣服颜色,“不过新的戏服要赶制,一些衣着对应的戏词要改,等到了进宫唱戏那天未必能足够完善。若是如此,沈少爷还请见谅。”   沈昱:“不唱就更见谅了。”   庄砚宁一笑:“沈少爷又说傻话,皇命可不能违啊。”   沈昱:“行行行,唱吧唱吧!”   ——最好唱得全帝城提到穿白衣的就想起我,把你的“白衣雅士”形象彻底抢走,也不枉我白受这委屈! 第42章 未来名角   虽然庄砚宁答应了改白衣,但也没法当即就改,今天的戏还是得看着角儿穿红衣唱戏。   小少爷就带着点闷气,倚在扶手上心不在焉地听着戏。庄砚宁暗中关注他的状况,发现他又是吃点心,又是看戏本子,又是研究杯子里的茶叶,明显没把注意力放在戏上。看得出来,沈昱真心很不喜欢这出戏,却又不得不乖乖坐在这儿,便整个人都呈现消极的状态。他只是在熬时间,甚至懒得多跟庄砚宁交流几句。   原本这小少爷从服装开始挑刺的时候,庄砚宁还以为他会一直挑三拣四下去,乃至故意跟自己作对。可没想到真正开唱之后,沈昱反而沉默了。   庄砚宁想,他大概还是喜欢热闹的,毕竟去戏院还要找一群朋友去玩儿,他也不是想认真去听戏……   “庄大人?”   忽然的低声呼唤,将庄砚宁的神智拉回来,他转头和小少爷对视:“……怎么?”   “我问那个角儿。”沈昱一抬下巴,示意道,“他叫什么?”   “叫湘茗,潇湘的‘湘’,茗茶的‘茗’。”庄砚宁以为小少爷对选角不满,解释道,“虽然他年少,才十六,但嗓子好、有天分,唱起戏来颜色、气势、少年英气都正合适。他也是戏班子正在大力培养的,假以时日、不、不出五年,必成名角……”   沈昱知道湘茗以后必是名角。   先前因为这少年脸上的油彩厚,身形没长开,加上嗓音也没完全成熟,沈昱没马上认出来。听了好一会儿后,沈昱忽然反应过来了。   ——这嗓子,是名角湘茗啊!   不用五年,两年后湘茗就会快速名声鹊起,再过一年多就足以名冠帝城了。届时,就算是丞相府请他唱戏,他都未必会答应。如果丞相府的人想要施压把他“请”来,庄砚宁等人就会又以此为借口,攻讦丞相府。   不过沈昱以前也没怎么听说庄砚宁这些人喜欢听戏,还以为他们纯粹把湘茗的事当借口而已。没想到,庄砚宁这么早就开始捧湘茗了,看来湘茗日后名声大噪,也有他和他那些男人的手笔。   既然如此,庄砚宁以前装什么清高啊,不也挺喜欢玩乐的吗?   小少爷腹诽着,但嘴上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听戏听得明显更认真了些。到了某些唱得不错的地方,他的手还会在扶手上跟着打拍子。原因无他,湘茗的戏以后跟他就有缘无分了,多欣赏一次算一次吧。   唱完一段休息的时候,沈昱还特意把湘茗叫去聊了会儿天。   “会唱《玉河剑引》吗?”小少爷特意点了湘茗以后最擅长的选段,果真看到湘茗点头,便道,“唱两句听听。”   湘茗这会儿既没有后台、名气也不大,自然吩咐什么干什么。他一点头,连清嗓和酝酿都不必做,张嘴便唱了。   婉转悠扬,正是这个选段最显嗓子、最令人出彩的地方。   沈昱听得出湘茗这会儿尚且稚嫩,明显不如以后巅峰时期,不过也已经有了点那时的影子了。小少爷又怀念,又感慨。他前几世听湘茗的次数不多,每次听到,都是丞相府荣光尚存的最后时刻了。如今再听,沈昱总觉得这悠悠戏腔正暗示着“大厦将倾”,难免陷入了怅然之中。   “……好了,可以了,停吧。”   沈昱回过神,朝后面招招手,小厮添喜过来递了个荷包。小少爷把荷包打赏给湘茗,说道:“留着点力气待会儿继续唱。”   湘茗谢恩:“谢谢少爷。”   沈昱又问:“你平时跟谁玩?”   湘茗有些茫然:“没谁……平时都在戏班里。”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嗯。”沈昱似是随意地吩咐道,“那以后我遣人去叫你,你便出来玩吧。”   湘茗怔了怔,似乎想到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捏着荷包应了:“……是,少爷。”   小少爷像是完成了一个夙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怪虚无的。他摆摆手让湘茗去歇息,自己喝了口茶。忽然觉得这茶有点不是滋味,沈昱又让人重新添了热水,还上了新的茶点。   庄砚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湘茗走开了,他才冷不丁冒出一句:“沈少爷,喜欢湘茗这样的?”   “咳……!”   沈昱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这也不怪他,在帝城二世祖当中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懂庄砚宁的话中深意。小少爷装模作样地放下杯子,擦了擦身上(不存在)的水渍,意味深长的眼神投向庄砚宁:“庄大人,没想到这话还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沈少爷将我当成什么?”庄砚宁回得淡定,“御史台查案,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何必把我想成不谙世事的书呆子。”   “话虽如此,可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庄大人是正经人,对那种混账事,提都不愿提、看也不想看。”沈昱用半打趣的语气试探道,“所以,庄大人面前能聊这些?”   “我是不喜欢这些,但不至于说都不能说。”庄砚宁顿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徐徐道,“沈少爷要找他玩儿,还是要……多考虑些。”   沈昱:也难为这个假清高说这些话了,遮遮掩掩的,差点没听懂。   不过这个御史是真管得够宽的,世家子们的玩乐管他屁事,这都要管,他怎么不去海边当督察?   抱怨虽如此,小少爷却也不敢真在面上反驳他。敷衍敷衍得了,谁还当真啊。   “庄大人放心。”小少爷捏起一块茶点,瞥着他,语气揶揄,“我知道分寸,别人的东西,我向来不越界,我也不爱分享。”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与他没这种关系!”庄砚宁一惊,神色骤然严肃,解释道,“我是说,那少年颜色是好,可坏也坏在颜色好。沈少爷找他出去玩,我不敢置喙,只是若要……还需三思。以后他长开些,尤其还有你沈少爷的点名,难免别人也在背地里与他来往。他如何、别人如何,我也管不着。但你是丞相之子,再沾他只怕会污了你的手,还可能有人利用他觊觎搭上你的机会……”   他这边绷着脸但喋喋不休,沈昱那边三两口吃掉一个茶点,拍拍手,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悠悠道:“庄大人想去哪里了,虽然别人总说我生性顽劣,可我的床也不是那么便宜好爬的。难道在庄大人眼里,我那种香的臭的都来者不拒的人?”   “自然不是,但万一将来……那是我带他来认识沈少爷的,我便是最大罪过的人了。”庄砚宁稍稍松口气,不过语气依旧郑重,“沈少爷前途远大,就算只是偶尔伴在身边的人,也该选得谨慎些。”   沈昱心道我哪来的前途?未来切断我的前途、我的命的人,不正是你吗?   而且庄砚宁以后自己也会周旋在好几个男人之间,这会儿还来劝别人“洁身自好”,想想也怪讽刺的。   “我还以为庄大人想捧湘茗。”小少爷垂眼放下杯子,话里带着戏谑,“没想到他还没开始出名,你就将他当洪水猛兽了。”   “欣赏他的戏是一回事,其他来往又是另一回事。”庄砚宁倒是回得坦荡,“他虽比沈少爷都年少,但戏班子里浸染得快。防着他,也是防着他现在、以后背后的人。”   “明白明白,御史大人的谆谆教导,我都听进去了。”沈昱支着扶手倚向他,望着他,半开玩笑道,“我要是不听,庄大人会去参我爹一本,说他教子无方吗?”   庄砚宁闻言一怔,随即笑了笑:“若是如此,那我便参一本,让丞相好好管教沈少爷才行。”   他觉得自己在开玩笑。   沈昱却知道,他真干得出来。   所谓“管教”,也指的是“往死里管教”“丞相自己不下手,便由圣上代为管教”。   ……   小少爷不想沉浸在过去几世的回忆里,等戏再唱起来,他便多了几分专注,意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消解烦闷。   庄砚宁先前看他浑然不在意唱的什么、唱得怎样,还有些窒闷。现在看他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湘茗,手指跟着节奏点指,甚至还会拍手叫好,庄砚宁就觉得……好像更不对了。   不会是真看上这个湘茗了吧?   沈昱是没法察觉庄砚宁的心理变化的,他的想法倒是很纯粹,眼下听戏,将来捧角。庄砚宁要捧的人,那他沈昱也跟着捧呗。庄砚宁光捧不碰,但还要这个戏子感恩戴德,那沈昱也照着这个模板做呗。左右不过是多给钱,多赏光,趁他出名之前适当出头。   ——管他有没有用,反正先抄起来就对了!   ——不过湘茗成长起来之前,有些地方唱得是真次啊。我要不要讲出来呢……   小少爷正琢磨呢,忽听得右侧传来跟唱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沈昱震惊地转过头,庄砚宁与他对视了一眼,轻声跟唱却依旧没停。   他的手指还会在某些地方跟着曲调扬起来,仿佛在强调这里才是重点,跟湘茗的唱法有着细微差别。他好像在在展示作为作者的见解,又好像只是兴趣所致,忍不住张口跟了一段。   小少爷:……总不可能是给我兑现那个“亲自唱戏给我听”的彩头吧?   ——哈哈,真是舒坦日子过久了,白天也做梦了。   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庄砚宁那清冷的声音还在唱。而且明明唱得又轻又低,在沈昱耳中居然奇异地“盖”过了湘茗的嗓音,就这样悠悠唱完了一整段。   只有两个人听到的,日后默契地再也没提起过的,《坠河灯记》唱段。 第43章 劫人   《坠河灯记》的试唱过了沈昱这关后不久,姜承耀当真信守诺言,准备在宫中搞个赏戏会。   日子定在寒衣节前两天,不年不节的,可沈昱知道日子的时候总觉得有点什么说头。他盯着黄历想了好半天,忽地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地拍了脑门。   ——九月廿八,是江邱明的生辰啊!   不过江邱明向来不在乎这些,别说庆祝收礼,估计到那天时提都不会提自己的生辰。沈昱琢磨半天,还是决定先准备个贺礼,那天进宫时就放在马车上备着。有总比没有好,万一呢?“敌(庄砚宁)”不送,我不送;“敌”若送,我先送!   而且这次使不出去,下次也有机会。   决定之后,小少爷就开始寻摸适合的礼物了。但接连几天,他在江邱明常去的那些古玩店转了一圈,都没找到特别能入眼的。这考验的不是沈昱送礼的水平,而是他完美复刻“庄砚宁式礼物”的能力。按照庄御史的风格,应该要选低调矜贵、但又具备文人雅趣的东西。沈昱在现货里半天挑不出精准符合的,没辙,最后决定从珍意阁马上要到货的墨锭里预定一个。出货的墨庄和制墨师都挺有名望,到货时间也应该堪堪能赶上,不过质量到底如何,那就听天由命了。   而终于做完决定的沈昱,走出珍意阁时,不由得长长舒口气。   出来之前,沈昱还特意跟添喜说不用去把丞相府的马车叫来门口,他想走一走散散心。   “可是少爷,外面现在乌云密布的。”添喜提醒道,“怕是马上要下大雨啊。”   沈昱没在意:“反正就半条街的距离,不要紧。”   结果出来走到一半,眼见着雨点开始砸下来了。   深秋时节却来了这样又急又大的雨,实在反常。街上行人和小贩都慌忙躲避着,不一会儿,原本热闹的街面上行人就走了个干净。沈昱也不得不急急忙忙找了个街边屋檐避雨,又派了家丁冒雨跑去叫马车过来,留下添喜陪他一块等着。   轰隆——!   空中一声天雷炸响,沈昱被炸得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即便如此,他的鞋尖也已经被屋檐砸下的水珠溅湿。小少爷有些不悦地撇嘴,自从开始模仿庄砚宁时常穿白衣,他好像也染上了太爱干净的臭毛病。为了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沈昱抬眼远望。然而雨水又变得更大了,厚重的雨幕遮住了远处的一切,世界变得白茫茫、哗啦啦又轰隆隆的。   急雨当中,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沈昱一开始以为是丞相府的马车,等它再近一些定睛观瞧,才发现认错了。随着马车的奔来,那马蹄声、车轱辘声、木轮碾在石板路的声音才冲破雨声,一块迫近。沈昱还发现这马车似乎在雨中驶歪了,竟是不断偏向自己这侧的街道。小少爷正左右张望想再往边上躲一躲,说时迟那时快,马车居然急停在了自己面前,拉车的马都被勒得前蹄高抬,嘶鸣一声!   沈昱:……不对!   警告在脑中轰鸣,小少爷下意识连雨都不顾了抬腿要跑。却见那马车的车夫跳下来,一把钳住了沈昱的手臂,直把他往马车的方向拽!   “少爷!!!”   添喜一惊,连忙冲上来帮忙,却被那车夫莽汉一记窝心脚踹飞出去。沈昱也拼命挣扎,那车夫又一拳猛击在他腹部!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沈昱眼前一黑,当即身体软倒下去。   恰在此时,马车里又探出一人,和车夫一拉一推,沈昱整个人就被扯进了马车里。掳人的过程行云流水、目标明确,等添喜从地上爬起来,马车早已重新启程,冲进茫茫雨幕当中。   “站住……!”添喜拔腿欲追,一扭头看到后面丞相府马车姗姗来迟,立马挥舞着双手飞奔过去。那丞相府马车本来在雨中还行得慢悠谨慎,被添喜拦下后不消一会儿,当即跳下一人奔入雨中。随后车夫狠抽马鞭,整架马车也冲了出去!   雷雨交加的声音,遮住了掳人马车逃窜的方向。好在街边总有些避雨的行人,一辆在暴雨中疾驰而过的马车,又着实显眼。丞相府的马车便总是停下来问,问了又冲出去。一路寻到城门口,添喜望着似乎也有所骚动的守卫们,心都凉了半截。   他却还是咬着牙,捂着疼到发麻的胸口跳下马车,冲着守卫们急急问道:“各位大哥,我们是丞相府的,刚才有没有一辆黑褐色的马车出去了?!是红棕色的马!”   “有!那车违反慢行过门的命令,直接冲出去了,我等正要上报。”闻言是丞相府的人,守卫士兵们也没怎么为难他们,“怎么回事?为什么丞相府要追那辆车?”   添喜急道:“丞相大人的小儿子被劫到车上了!车上至少两人!各位大哥,只求快快帮忙啊!”   “什么?!”   ***   沈昱在马车的颠簸当中意识回笼,准备来说,他是被颠得痛醒的。   他下意识想动弹,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身体都被绑得结结实实,他张不开,也伸不直。不仅如此,他背后应该还绑了个什么东西。沈昱的手就被绑在当中,压得发麻,只能艰难地用指尖勉强摸出后面那东西也有布料。   “嗬,丞相府的小少爷醒了。”   陌生的男声传来,沈昱艰难地循声看去,只能在昏暗当中勉强辨清脚的方向有个人影。怪不得刚才想伸脚却蹬到了什么,原来是有个人。   这人的声音很是陌生,饶是活到第六世的沈昱,也分辨不出这是谁。但不管是谁,沈昱都不能坐以待毙。当街敢掳丞相的儿子,绝对是来者不善,且胆大包天。   沈昱很紧张,可脑子还是冷静的。   “这位……壮士。”   小少爷的腹部还痛得令他晕眩,而且每呼吸一下都会更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也不会追究。我怀里有银票,你们拿走吧,把我扔下车就行。”   “你这人,有点意思。”对方一边语气讥讽地回着话,一边凑过来拉扯沈昱,“我还想着你要是太吵,再给你一下得了。你这么识时务,倒是叫我省了点力气,你也能在‘上路’之前少受点罪。”   原本沈昱感受到他来拉自己的衣襟,还以为这人拿了银票之后能谈放人,正暗暗松口气。可听到最后一句,沈昱立刻绷得更紧了。   他听得出来,这个“上路”,指的是“上西天的路”!   ——目的是为了杀我的话,为什么还要先费劲巴拉地把我掳上车带走,还五花大绑?   ——是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或者是他们背后的人面前,再收拾我吗?可之前我从没遇到过这件事,这都第六世了……居然还有新的死法?   ——不行,我得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至少死个明白,这样下一世也能有所提防!   “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沈昱终于问了这个一睁眼就想问的问题。先前他为了保命,知道得越少越好,才什么都不过问。如今要是只有死路一条,那就必须拼死也得问个清楚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这样对我,你们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男子闻言,不答反笑。沈昱听得烦躁,不知是砸在马车顶的雨声太大还是他听错了,他总觉得好像还有另一道若有似无的笑声,正在从别处传来。   “沈昱……这种时候了……你、咳、还在逞丞相府威风……”   沈昱没听错,就是有另一道声音,就是在他背后!   而且就算那道声音暗哑难听,还有气无力,有些部分极难听清,沈昱也还是认出来了——   “汪贵平!!!”   沈昱意识到,和自己背对背绑在一起的,就是汪贵平。他也愈发想不通,什么人会把自己和汪贵平都抓走?而且汪贵平不是已经要死了吗,抓他有什么意义?   “哈……原来沈少爷还记得我……”汪贵平大概是真的过分虚弱,沈昱只辨得出一部分他的话,“我还以为你害我入狱……见死不救……早已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汪老四,是你派人袭击朝廷命官,还波及到我,你好意思说是我害你入狱?”沈昱真是被气笑了,他知道汪贵平愚蠢,却没料到他愚蠢至极,“你还诬告是我让你动手的,企图把我也拉下水,事到如今还想倒打一耙?!”   “我分明是为你报仇!”汪贵平的气性顶上来,讲话难得清楚了两句,“你却跟他们出卖我!”   “你是替我报仇?你分明是想报复庄砚宁,只是扯我作借口罢了!”沈昱的反驳声音一高,腹部也扯得生疼,“而且你值得我出卖?我不过是说了实话!”   “呵,之前还与我谈笑风生,转头就把我们之间的话告诉别人……不是出卖是什么?堂堂丞相的儿子,也不过表里不一、两面三刀之辈!”汪贵平也是咬牙切齿,“若不是你,根本不会查到我……那两人我早就处理干净了……!”   “可笑,你当帝城的人都是吃素的?你那些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天过海?而且我告诉你,就算别人不查,我家也不会放过你!你害我伤了腿,还想要我帮你?做你的春秋大梦!”沈昱早就想跟汪贵平当面对质了,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实现。事到如今,他也不想跟汪贵平追究了,当务之急是先跟绑匪这伙人谈话:“跟你这人没什么好说的。你都要死了,汪成都特意把你接出来待终了,可你却还是被绑了出来。由此可见,你这人就是不得好死。”   这话狠毒,汪贵平听了却未进一步动怒,反而放肆大笑:“哈哈哈……!咳咳、咳……哈哈……蠢货!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以为……我是和你一样被绑来的吗?”   沈昱闻言,不妙的预感愈发浓重:“你说什么?”   “把你绑来,要弄死你的……就是我啊!”   汪贵平想桀桀大笑,可他实在没气了,喉咙里一抽一抽的,好似要随时背过气去。   “我就要跟你绑在一起……反正我也要死了,我要拖着你一起跳河,把你拖到河底当水鬼……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挣扎都没用……!”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第44章 投河   哗啦啦的雨声中,沈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汪贵平的话,一下都没弄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息后,小少爷想通了,震惊了,破口大骂了:“艹!汪贵平你疯了!你是不是嫌死你一个还不顾,想要你汪家全给你陪葬?!”   “对,你还真说着了……!”汪贵平也不知在笑还是在哭,气都有点喘不上来了,“我爹怕被连累,救我一下都不肯,认罚之快,犹如我是他仇敌一般……我既要死,那还管他的死活……一起死了最好!哈哈哈……咳咳!”   顿了顿,他又嘲讽道:“你现在知道怕了?哈……我还以为你沈昱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你既然知道怕死,又为何不知给我留条生路?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今日一切,便是你昨日种种的报应!”   “呸!”沈昱知道啐一口肚子又要疼,可他实在忍不住,“你个杂碎装什么装?你的罪是我定的?你的案是我审的?你若真不怕死,真要报复,你抓庄砚宁、抓江邱明去啊!把我抓来算什么不畏生死之辈?”   “哈哈哈,谁让你天天上街瞎逛,活该你倒霉!……咳咳咳!”汪贵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嗬嗬嗬地干喘半天,终于又能勉勉强强地继续发出声音了,“叫人蹲你几天,你居然还真被抓来了……可见也是上天注定要你死!你踏马就是活该,你就是该死!”   沈昱总算听明白了,合着就是被他盯梢盯到的。这几天自己正好每天都出门选礼物,就被这狗玩意儿钻到了空子。   ——都是江邱明的错!没事过什么生辰!   至于汪贵平嘲讽的那些“怕死”“上天注定要你死”,对沈昱来说却是不痛不痒。他本来就死了五次,本来就是次次注定要死,如果不是天意,他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如今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还能醒来的话,他便再次抗争;如果再也不能重来,那也好,一了百了。   不过,若是再有下次,汪贵平是绝不能留到现在还能苟延残喘了。   再到判他的时候,沈昱绝对会使劲浑身解数,让他直接干脆地被打死!   “跟你这种临死也要拉着全家垫背的畜牲,没什么好说的。”   小少爷搞清楚了前因后果,眼下也没法自救,索性敞开了骂人:“出事之前,你汪家也待你不薄,不然你这蠢猪也活不到今天。你爹甚至还顶着惹上面生气的压力,把你接回家待终。你就是这么回报你汪家的,当真是养你不如养条狗,畜生不如的东西!”   “你……你……!”汪贵平不是不会骂回去,是他那口气又上不来了,沈昱甚至一度怀疑汪贵平会就这样被自己气死,死在自己背后。遗憾的是,汪贵平大概是进入了回光返照,过了一会儿又冒出动静了。   “富贵!给我打断他的手……折断他的脚!”   汪贵平这次说话的对象却不是沈昱了,而是车里第三个男人。他还极为恶劣地说道:“对了,帝城的公子哥,比你碰过的窑姐可金贵多了,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尝尝滋味的……你还不爽一下?”   说到最后,他甚至怪笑起来:“不用在意我,我不会出声的……嗬嗬嗬……”   沈昱听得又恨又紧张,比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的一刻更甚。   这种时候,小少爷甚至忽然开始庆幸,庄砚宁那些人就算装,好歹还是有底线的。即便他们数次弄死沈昱,口头上骂过他无数次,也从没动过先“侮辱”再杀的念头。   ——手脚的疼痛尚可忍耐,但如果真发生那种事……我宁愿立马咬舌自尽!   ——啧,若还有下一世,我一定要随身带能随时随地自杀的东西……   沈昱尚在决断是否要咬舌自尽的时候,只听脚边那男人嗤笑道:“汪少爷,你还以为自己在汪府哪?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什么……”汪贵平着实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男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怒火就冲着对方去了,“你也背叛我?!”   “汪贵平,你一个瘫子,离了汪府你狗屁不是!何来背叛?”男人嘲笑道,“答应帮你劫走丞相的儿子,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活了。要不是你出手大方,给的比我们在汪府干一辈子都多,老子才懒得鸟你!现在给你如愿跟他绑一起,已经是我们仁至义尽,还想我再解开帮你干这干那?别踏马没事找事!”   沈昱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哈,看来被绑在一起投河也不全是坏事!   不过,要是这俩落草为寇的已经不把汪贵平当回事,沈昱还是想再次争取一下:“反正你们要跑,他也不是你们主子了,何不直接现在就把我们抛出马车?多我们两个,马车还跑得慢。把我们俩扔了,你们就能直接骑马跑了,目标还小,岂不更妙?”   那男人讥讽道:“你也别装聪明。就算要把你们抛了,也得捅死再抛。既然已经把你们带出来,你们就一个都别想活!”   沈昱眉头紧蹙,能答应汪贵平干这种事的亡命徒,果真不是好商量的。   男人又讥笑道:“不过,既然答应汪少爷让你们一块被淹死,老子就最后做一次‘善事’,成全他这个心愿……艹,怎么这么臭!”   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在马车内蔓延,男人赶紧打开车窗通风。一些天光终于照进来,大雨也当即往里飘,正正打在沈昱脸上,冷得他一个激灵。不过好处是疾风冲脸,那股恶臭还真消散不少,沈昱一时憋住的呼吸也悄然放松。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汪贵平遗溺了。   这蠢货被打到瘫痪后,下半身没了知觉,肯定会失禁。平日还有汪府的人料理他,他出来时一身清爽也正常。眼下在马车上颠了这么久,早该颠出来了。   沈昱可是跟他绑在一块的,一想到待会儿那些恶心的东西很可能浸透衣服,沾染到自己身上,就恶心得不行。   即便是往日汪府的下人,那个叫富贵的也相当嫌弃。他盯着汪贵平骂了句“废物”,随后撩开马车帘子跟外面的车夫说话。沈昱听不太清,只依稀听到两人在说怎么解决车里两个累赘。   “……怎么还没找到河……马车太明显……”   “我看了地图,记得出城后这个方向有河的,谁知道哪去了……把他人随便扔了算了……”   “……臭死了……等下再找不到河,一人给一刀再找个林子抛掉……”   沈昱听着,望了望窗外那乌沉沉的暴雨天,心知这一定是已经跑到城外很远了。就算丞相府动用所有关系全力搜查,想在这些匪徒出刀之前找到人,只怕也回天乏术。   ——看来这次要落得曝尸荒野了。   ——居然没死在那几个人手上,真是阴沟翻船,还以为这次有机会逃出生天呢……   不过往好点想,这次运气好的话,至少丞相府还能给沈昱收尸,给他风光大葬。前几世他都是最后死的,还不知道死了之后怎么处理的,指不定草席一裹就扔乱葬岗了……   沈昱正苦中作乐,冷风冷雨、腹部疼痛、马车颠簸逐渐让他失温、失觉。他感到自己好像浑身都湿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汪贵平的原因;他又觉着自己似乎全都麻木了,感知和思维正在飘离身体,仿佛灵魂出窍……   哗哗哗——   恍惚之中,沈昱隐约听到了比瓢泼大雨,更密集的水声。下一刻,他听到了车夫的高声喊:“有河!哈哈,我就记得这边有河的……!”   富贵闻言大喜,撩开车帘道:“快停到河边!”   车夫道:“哪那么麻烦,直接过桥,从桥上抛到河中间不就完了?这车再过会儿也扔了,这样人冲走了,车子又远,他们急着找人就没空追我们……”   “还是你想得周到,就上桥扔!”   沈昱感到马车减慢了速度,闭上眼。背后汪贵平应该也听到了,遗溺带来的羞耻感一下被他抛之脑后,他想畅快大笑,却已很难发出清晰的笑声,只有身体的震动传到了沈昱背后。不仅如此,沈昱还听到他在拼命地想要嘲弄自己:“沈少爷,绝望吗?马上要死了,丞相也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哈哈哈哈……!”   他想要惹怒沈昱,想要“看”到沈昱的崩溃,可沈昱的反馈是——没有反馈。他沉默着,甚至开始复盘这一世哪里做得对,哪里还需要改进。一回生、二回熟,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沈昱的确很熟悉死亡了。这种时刻想用死亡来逼迫他崩溃,那真是异想天开。   “你不敢吭气了,是不是?”汪贵平却不依不饶,他明明就快要如愿害死丞相的儿子,心里却还是不够爽快,“你是不是吓哭了,啊?富贵,他是不是在哭……!”   就在他嚷嚷完这句时,马车彻底停了。   流水声就在下方,清晰无比。车帘被掀开,富贵探了出去,随后沈昱就感到自己的脚被抓住往外扯:“少爷们,上路咯——”   沈昱和汪贵平被富贵及车夫像扛麻袋似的扛下车,又被直接扔到石桥的地面上。   “呃……!”   沈昱恰好出于偏下方,坚硬的石头和成年人的体重夹击,砸得他头晕眼花,不由得闷哼出声。他可能流血了,可他满脸满身都是水,眼睛也被水糊住难以睁开,已然分不清了。   富贵才懒得管他们的反应,直接扔下桥面是因为这桥没有围栏,他只需把人踢到桥边,再踢下去就行。可这两人绑在一块还有点难踢动,而且暴雨扑脸,富贵连眼睛都难睁开。他一抹脸,招呼车夫下来,两人一起蹲下使力,连连猛推——   嘭!哗啦!   一袭白衫,被湍急的白浪淹没。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不对! 第45章 复生   ——我还……不想死!!!   “哈……!”   沈昱刚挣扎着猛吸一口气,就支撑不住地栽下去,河水再次灌入他的眼耳口鼻,水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轰鸣。他昏昏沉沉,随时要失去意识,求生的本能却像一直无形的手,拽着他往上伸头。   他拖着背后的承重负担,姿势扭曲又极限,好不容易脑袋又半探出河面,想吸气的瞬间却控制不住的猛咳。拼命地抻着头抢了几口气后,沈昱终于能逼迫自己在飞溅的水花中睁开眼。   ——岸在……那边!   ——万幸!   不幸中的万幸,这其实是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只不过因为暴雨,上游来水临时猛冲河床,水位不高,一个人坐在河底都能探出头。但冲到河底石头时激起了白花花的河浪,不仅能在大雨中迷惑桥上的人,也能扑得沈昱喘不过气来。   沈昱掉下来时被汪贵平垫了一下,虽然短暂晕厥,但很快在呛水和疼痛中醒来。多亏两人只有上半身被绑在一起,沈昱胡乱挣动扭曲后居然还真吸上了一口气,求生意志顿时爆发。可汪贵平死沉死沉,拖得他根本不可能站起来,还老把他拽得往后躺水里,真是成也汪贵平败也汪贵平。   他不能在这坐以待毙,他得到安全点的地方去……!   沈昱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拖着不知是死是活的汪贵平,在河道里又蹭又扭又爬,艰难地往岸边蹭去。河底的石头大小各异、千奇百怪,有些尖利的河石几乎是硬生生怼进沈昱的肉里。然而沈昱无可讲究,甚至还要尽量往明显的石头上蹭。他要靠石头垫起自己多喘两口气,还要借着石头卡位,防止自己被越来越高河水带走。   一不留神,他还会随着河沙下陷,随即又被冲下去一小节。这时候背后的累赘又成了他的“锚”,在凶猛的水流中拽住他。沈昱被灌了几口河水后,好不容易又艰辛地稳住了平衡,继续往前蹭。   其实他已经没力气了,河水带走了他的体温,冰冷、疼痛、麻木,令他几乎再次失去知觉。他只能凭着一股意志继续前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正在挪动,还是弥留之际的幻想而已。他在恍惚中咒骂汪贵平,咒骂庄砚宁、江邱明、姜承耀……天地万物、命运神明、有形的无形的,全都被他乱七八糟地咒骂了一大通。   ——该死、该死、通通该死!   ——为什么总是我……!   ——把他们统统杀了!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划过脑海,其实沈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只是本能在促使他不要彻底昏迷。雨还在下吗?天还黑吗?河水真的在涨吗?沈昱已经完全感应不到了。   终于,他蹭到了河滩边上。   其实他只有上半身、不、只有胸口以上到了河滩上,剩下的都还泡在水里,如果水位再稍微涨一点就能淹没这里。可沈昱已然失去了所有判断能力,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只确信了一点:现在可以一直呼吸了。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彻底堕入黑暗。   ***   沈昱是被晃醒的。   准确来说是颠醒,可他只是“感觉”自己醒了,眼皮却沉重得无论如何都无法睁开。他甚至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姿势,现在在哪,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冷,无穷无尽的冷,身体也丝毫动弹不了。   ——我……又死了吗?   ——睁眼!睁眼啊……!   沈昱用尽了浑身的力量去挣扎,最终,也不过是眼睛掀开了一条缝。天还是很暗,画面在晃动,他脑子转不动,看不懂眼前的一切。只是转动一下眼珠,就困难得好似攀登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终于,他依稀反应过来近处上方的是什么。   是个人……的脸?   “……谁?”沈昱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地大声说话了,出来的声音却如蚊呐,他又问了一遍,“是谁……”   “徐弈。”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又坚定的声音:“我带你回城医治,醒了就不要睡。”   ——徐弈!   是的,此刻沈昱正被徐弈护在怀里,一同坐在徐弈的战马上往帝城的方向奔去。徐弈出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只能将披风罩在沈昱头上为他挡小雨和冷风——即便这披风也早已被雨水打湿。可即便很紧急,徐弈还是控制了爱马的速度,并且把沈昱牢牢护在怀里。沈昱浑身都是血迹,徐弈不清楚他具体伤在哪,只能不让马匹的剧烈颠簸再加重他的伤势。   当然,徐弈已经派手下的兵先一步快马冲回城里,支使马车出来接沈昱了。也派了人去丞相府通报,让丞相府做好接人和医疗的准备。   沈昱则是完全没有余裕思考他怎么会出现,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后,彻底放心下来。徐弈好啊,好就好在他说一不二,说是来救人,就绝不会对沈昱不利。   然后沈昱的意识就愈发昏沉了,根本不可能保持清醒。可他心里还绷着一根弦,促使他确认道:“汪……汪、贵……”   “汪贵平?找到了。”徐弈简短回应了一句,随即道,“不要说话,保持体力。”   沈昱却跟没听到似的,还要继续说:“他们,两个人,三、三十岁……口音和汪贵平一样。有个叫,富贵……富贵矮、壮……”   “之后再说。”徐弈打断他的语无伦次,“你家小厮描述过他们的长相和车马的样子了,已经派人去追,不用你再耗心神。”   沈昱担心自己又会睡很久,耽误后续调查,坚持要把知道的都说完:“他们都是汪家的人……汪贵平给他们钱,抓我,把我们绑在一起……一起投河,要拖着我死……!”   “不会死。你自救成功,我找到你了。”徐弈感到他浑身都在颤抖,不知他是怕还是冷,或者两者皆有。于是徐弈将沈昱搂得更紧了一些,还让他的头靠到自己的颈侧,试图通过这点压迫感和温暖,令他感到些许安心。   沈昱也不知道是否感受到了,还在一股脑说话:“汪贵平……死了吗?”   徐弈默然一瞬,随即沉声抛出俩字:“死了。”   “哈……!”虽然是早有预计的结果,沈昱听了还是一阵爽快。可他也没能爽快多久,就在这声几乎没有力气的笑之后,意识就再次变得混沌。   徐弈先前不要他说话,如今他真沉默下去,徐弈反而又担心起来。男人喊了一声:“沈昱。”   沈昱没反应。   “沈昱!”   “……嗯?”小少爷从昏沉中挣扎着应了一声。气息很弱,像是在迷迷瞪瞪中只勉强醒了一下。徐弈开始没话找话:“你身上哪里受伤了?怎么受的伤?”   “……”沈昱似乎是想要回答的,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个气音,或者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徐弈知道他没力气,就一下下地跟他枯燥问答:“前胸受伤了吗?”   “腰腹受伤了吗?”   “后背呢?”   “左臂……右臂……”   徐弈把身体部位一个个问下去,越问心里越是发沉。如果沈昱每应一声,就代表那个部位受伤了,那……他全身上下已经不剩什么好地方了。   ——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   徐奕有点怀疑,沈昱之前说汪贵平派人抓他的过程,漏了一些描述,一些……对他造成重大伤害的描述。   ——如果是那种事的话……   徐弈想起战场上敌军如何对待战俘的,微微蹙眉。即便他不认识汪贵平,可从震惊朝野的案情里多少还是了解这人有多怙恶。一个愿意以自己性命、乃至全家前途来拖死仇敌的人,还会对自己仇敌做点什么,徐弈只会想出一连串充满了血腥、疼痛和侮辱的事。   但凡发生一件,徐弈都能理解沈昱不想说。   或是过于黑暗不想回忆,或是……极其影响声誉。   这少年不过是十几年都没出过帝城的贵公子,哪受过这样的苦?   徐弈垂眼扫了怀里的小少爷,跟病猫似的奄奄一息。明明徐奕原本听说他穿的是白衣,眼下血水、河水、雨水却将白衣染成了暗红色,脸上头上也伤痕无数。   徐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个小少爷时,力气虽然不大,可人还是活蹦乱跳的,双手能摆弄自己的一石弓。后来就又是掉水里受风寒,又是被人袭击的。徐弈在将军府和秋猎时见他两次,他都是面上看着精神,却受限于腿伤难以动弹。如今再次见面,沈昱就是连保持清醒都困难了。   ——丞相府,这次只怕绝不会放过汪家。   “……还有……”沈昱忽然又断断续续说起了长句,也不知道哪里攒的力气,“汪贵平还说,他也想……报复、咳、报复庄大人,和江大人……只是,只跟踪到了我出门……”   “好大的狗胆。”徐弈冷声应话,这回不让沈昱闭嘴了,只道,“放心,我会转达给其他人的。”   ——看来,使力的人得多几个了。 第46章 深夜风暴   这个夜晚,帝城又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丞相府灯火通明。   这次坐在一起的不再仅仅是沈方平、沈旬父子俩,还有庄砚宁、江邱明,以及下午已经来过一次的徐弈。   “……这么说,汪贵平原本的目标中还有我和庄大人。”   江邱明嗤笑,嘲弄之意丝毫不掩:“汪成生的什么畜牲玩意儿,蠢到头了!”   “这是汪贵平亲口跟沈昱说的。”这是徐弈今天第二次在丞相府讲述整件事了。从他正好在城门附近巡逻,听到汇报后迅速组织人马追出城外;到他抱着沈昱一路回城,甚至马车都把人接走了,他还跟来丞相府,只为全盘复述一遍自己所见所闻,以及沈昱的控诉。总之,又说了许久的徐弈,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迹象,喝了两口已半冷的茶后回道:“当时汪贵平人之将死,也认为结局已定,没必要再骗沈昱,应该的都是真话。”   “区区小儿、区区两个下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狗胆?”江邱明轻轻眯眼,“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定是汪成在家里就口不择言,常常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才会让汪家一众上下这么无法无天!”   “沈少爷这趟是替我和江大人受罪了。”一直沉默的庄砚宁终于也开口道,“是我疏忽,先前汪成提出带汪贵平回家待终,我没坚决反对。只以为彰显隆恩浩荡,也能叫汪家松懈一番,却不想酿下如此大错。如今一看,汪家子弟自己都巴不得汪家沉沦,汪家是彻底气数已尽,也不必再给他们留什么余地。”   这话听似虚无,其实在沈家人、江邱明面前已经明得不能再明了。庄砚宁上次坐着轮椅都要在朝上痛批汪成,这次再动手,庄砚宁必将全力把汪家往死里踩。   但沈方平不用他当这个出头人。   亲子遭难,沈方平于公于私、于理于人,都恨不得手撕汪家。   “庄大人不必如此。我儿遭此一劫,是我沈家的疏忽,更是汪家目无法纪、教子无方的结果。”沈方平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稳,众人却能听出隐藏其中的肃杀之感,“请二位前来,不仅仅是要告知二位,汪家也敢在你们的头上动土。更因原本汪贵平的案件就是御史台、正宗寺合办,再审一次,可能二部还是会参与其中,少不得劳烦二位。   “我今日向宫中请御医的时候,已用简信向圣上禀报我儿劫难。明日早朝,便将正式奏请圣上,彻查汪家!汪贵平一个废人,没有他汪家上下支持,能完成如此艰难之事?绝无可能!汪家分明是借一个待终之人的手,妄图报复杀害朝廷命官、丞相之子……不,他们已经对我儿下手了,只不过我儿命大,未能如他们的愿。汪家如此藐视王权法纪,此次再想将一切都推脱到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做梦!”   显然,沈方平明天的发难对象,不会单单冲着汪贵平、汪成,而是直指整个汪家。   不管汪成是否知情,也不管汪家其他人是否无辜。他们管不住汪姓人,便要承担酿下的苦果。   庄砚宁和江邱明都很熟悉这套了,或者说,汪家早就该被收拾了。皇帝正等着更大的口子呢,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两人又各自提了些建议——其实就是提前准备早朝时的“一唱一和”——事情便基本敲定,他们均表示等下就去跟顶头上司的九卿告知相商。   沈方平又冲徐弈道:“明日还请将军为我儿作证。我儿还不知何时才醒……只有将军能替他伸冤了。”   徐弈应道:“应当的。”   “多谢将军。”沈方平长叹一声,再朝徐弈略施一礼,“若不是徐将军出手相助,我儿也福大命大,只怕他现在已经……”   沈旬在旁也跟着施礼,徐弈拱手回道:“丞相大人不必再道谢,这也是我职责所在。汪家马车闯关出城,城门当值的也有所失职。”   之前他护送沈昱回来时,就被沈家人谢了多次。其实他根本不在意这种时候的礼节,重伤之人的亲属有可能出现任何情绪,徐弈见得多了。他也不想占这个功劳,便又当着庄、江二人的面再次道:“那条河恰好前些日子已经干涸,河水较浅,是沈少爷自己挣到岸边的。我不过将他带回来罢了,举手之劳。不过沈少爷说他是从桥上被扔下去,估计摔伤更甚于溺伤,还得劳请医治的时候多关注。”   庄砚宁闻言,问道:“摔这么重!那汪贵平到底是摔死还是淹死的?”   徐弈道:“不知,还没验。”   江邱明又问:“他的尸首如今在哪?”   徐弈回道:“我已命人严加看管,若无皇命,其他人不可擅动。”   “将军英明。”沈旬道,“我听说汪家已派人出来找汪贵平了,若是他们真不知情,说不定今夜还要大闹京兆府。把尸首存放在那边,只怕他们要动手脚。”   “他们若是知道内情,更要大闹京兆府,甚至整个帝城,不然怎么表演他们的‘无辜’?”江邱明森冷蔑笑,“目前没有比将军的大营更妥善的地方,等禀明圣上,应该会转给廷尉。”   “尸首罢了,若有必要,一直由我营中看管也无妨。”徐弈沉声回道,“但有一事,容我提议。”   沈方平道:“将军请讲。”   “沈少爷问过汪贵平,我只说死了,没说如何死、什么时候死的。”徐弈缓缓道,“日后若是查清了,也不必跟沈少爷细说。他被迫背着汪贵平在河中挣命,不管背后那人何时死的、怎么没的,听了总叫人不快。倒不如不用这些琐事去加重他的负担。”   这些是战场经验。虽然徐弈没说得更详细,但众人都有所领悟,沈方平便应下了。   “汪贵平倒是死得便宜了,哪管身后洪水滔天。”庄砚宁这文人还是忍不住讥讽了一句,随即将那畜牲抛之脑后,冲沈方平道,“丞相大人,刚才不是说请了御医?可说了沈少爷眼下是个什么情况?伤势如何?”   “御医还在诊治。”沈方平自己心里也焦虑这个问题,眼看现在的事情也商量得差不多了,偏头冲沈旬道,“彦章,你上你弟弟院子里看看情况……”   庄砚宁闻言,也不知怎么就一股脑冲动道:“若是方便,也容我去探望一眼?”   这话一出,沈家父子俩均是一怔。这叫他们怎么回应?孩子在治病呢,怎么方便一个外人探访?可庄砚宁和沈昱的关系好像还算不错——毕竟是“一起断腿”的交情——而且人家又是主力负责案件、又是给沈昱写戏文的,表达关切似乎也很正常。   沈家人还没回答,就听江邱明道:“既然如此,不如一块去看一眼。若是还在诊治,不便探望,我们直接走了便是,不多打扰。”   徐弈居然也点头了。   这下,沈家父子俩是无论如何无法说出拒绝的话了,只好应下。不过沈旬还是当先启程去探探情况,如果女眷陪在沈昱那里,还要先让她们回避。   于是一行人前后出发。此时夜雨已停,屋檐还偶有滴水,路边的小积潭映出灯笼的光影。接近沈昱的小院,便能瞧见院里还有屋子的烟囱冒着徐徐白烟。的确,沈昱又是发寒又是浑身外伤,这一夜只怕用水取暖都不能停。   待进了院子,众人便瞧见沈旬和御医都站在主屋门外的廊檐下,正说着什么。沈方平看自己大儿子的神色不似太过凝重,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快步上前搭话。御医一看来了一溜不是沈家人的朝廷命官,一时间还有点诧异。不过他很快就收敛神色,又把跟沈旬说过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总的来说,沈昱身上有一堆内外伤,从挫伤到划开巴掌宽的血口子,从轻微扭伤到骨折,大大小小、不一而足。也正如徐弈所言,他的伤大部分源自坠落,另外的则源自河滩“爬行”、长时间泡水、呛水淋雨等。他的四肢和胸腹还有明显的瘀伤,其中腹部一片黑紫色。御医目前判断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需要密切注意几天,以免有隐藏的内伤出血,忽然爆发就有可能致命。   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沈昱高烧不退。   御医、先前来的大夫都已用过各种退烧手段,只是目前看来,降温效果不明显。如果明天还是一直烧,而且沈昱还昏沉不醒,估计就得上点重药了。   总之,致命伤暂时没有,可其他伤势也不能掉以轻心。御医把后续看顾的要求都吩咐了一通后,这就准备回宫里了。沈旬是与他一并走的,准备将人送出丞相府。徐弈瞧了一眼,转身也跟了上去,还把御医吓得停下脚步:“徐将军?”   “付大人。”徐弈没理会沈旬投来的疑问眼神,只低声道,“他……全身都检查过了吗?我是指,那种可能会带有‘侮辱性’的地方。”   这话一出,御医还没反应,沈旬的眉头先皱起来了:“将军,你……”   “不必告诉我答案,我只是提醒一声。”徐弈淡淡道,“他被人掳上马车那么久,始作俑者又是将他恨之入骨的人,该查的总要查。万一……总不能讳疾忌医,对他损伤更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只是想起一些将士被俘虏的遭遇,没有任何其他意思。我没查过沈少爷的伤,也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一切由你们自己决断。”   御医看了看沈旬,迟疑道:“我只查了先前那大夫说的所有伤处,他没提过将军所说的那些地方,但我并不确定他是否……”   沈旬越听越不是滋味,转身去跟亲爹耳语了几句,随后将御医又带进了沈昱的屋子。   其他人自然就被留步在外了。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很清楚这就是“不方便”的意思。而且江邱明和庄砚宁都不是天真之人,将军去说了几句,御医便折返去复查,这绝对没什么好事。   庄砚宁望着关上门的主屋,眼底隐隐透出担忧。江邱明则直接走近徐弈,低声问道:“将军,这是……?”   “我随便多嘴了几句而已,江大人不必多想。”徐弈果真不跟其他人透露一字,瞎话说得很烂,但也理直气壮。   “看来现在真不方便探望了,走吧。” 第47章 欺君之罪   沈昱终于睁开了眼。   浑身乏力,意识混沌,眼皮好似有千斤重。而且视野一片昏暗模糊,怎么都看不清。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昱才逐渐分辨出眼前那一大片是什么。   ——啊,这是我的床。   ——这么黑……现在是夜晚?   他缓缓眨眼,一个念头也随之慢慢浮出识海。   ——我,又活下来了?   想到这句话的时候,沈昱应该高兴的,可他好像连高兴的力气都没了。在这之前,他不是没醒过。可他睁不开眼,整个人仿佛被束缚在逼仄的空间里,黑暗、混沌、窒闷,无论如何都无法挣扎出来。他甚至清晰听到了女人的哭声,感觉到了有人在碰自己,却怎么都回应不了。   哪怕到了睁开眼的现在,沈昱想要让其他人注意到自己醒了,都极困难。别说是抬手动弹,只是曲一曲手指这种小事,都变成了艰巨的挑战。   沈昱就这样呆呆地望着顶上的床幔,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凝聚出了一些力气——   “啊……”   他想喊“来人”的,可气流冲出又热又干的喉咙,他才发现自己气若游丝,根本发不出多大动静。正在他沮丧之时,忽听得旁边房间传来一道年轻女声:“我怎么忽然觉得清和醒了?莲儿,你瞧瞧去。”   沈昱:……是二姐!她怎么在我屋里?   很快,一个丫鬟来探头一瞧,顿时跟只能睁眼喘气的沈昱大眼瞪小眼。   “呀,小少爷真醒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沈昱的小院喊得热闹起来。大晚上的,大夫开始给意识回笼的沈昱一项项复查,下人们纷纷忙里忙外。就连沈旬,也只披着外袍就匆匆赶来。据说要不是太晚了父母已经睡下,沈旬特意吩咐别通知他们了,丞相夫妇也肯定要来亲眼看看的。   至于沈昭,她实在是睡不着,所以就在沈昱的屋子里抄经。沈昱瞧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就知道自己迷糊中听到的哭声,绝对有这个姐姐的一份。   “唉……”   “想要什么?”坐在床边的沈旬听到弟弟叹气,却因为气息太弱以为他是想说话,于是弯腰下去仔细听,“再说一遍。”   “……去睡吧。”沈昱努力地、徐徐地将话清楚地讲出来,“你,二姐。”   “没良心的,一醒就赶人。”沈旬帮弟弟拨开脸上汗湿的头发,黏嗒嗒的,他也不嫌弃,“你昏睡了两天三夜,发烧就烧了两天,叫家里人如何安心?现在好不容易醒了,我若不来好好瞧瞧,怕是更睡不着了。”   两天三夜!沈昱还以为自己最多睡到了第二天夜晚,谁料想这眼一闭一睁就过了这么久。这么久,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小少爷顿时来了精神,问道:“那……汪家……”   沈旬知道他要问什么:“这事说来话长……”   小少爷:“嗯嗯。”   沈旬:“所以现在先不讲了,免得耗你心神。”   小少爷:???   沈旬看着弟弟那明显幽怨的眼神,心里反而愉悦松快了几分。他宁愿沈昱咋咋呼呼的,闯点小祸也没关系,也不愿看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凶险难料。每尤其近几个月,弟弟五次三番地出事,使得自小顺风顺水的沈旬也渐渐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到这种时候,沈旬总觉得好像身为丞相的儿子也没用,连丞相府的力量都不够使了。   尤其是面对汪贵平这种蠢货的时候。   之前沈旬会觉得无法理解汪贵平这种人。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会导致有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这样不计后果。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家族的兴衰存亡。   现在,沈旬不会试图去理解了。   他也没必要去理解,遇到蠢货,直接“摁死”才对。之前庄砚宁说得对,就不该给汪贵平这样的人任何怜悯。用自己的道德水准来怜悯对方,最后遭罪的很可能还是自己人。   “哥……”   沈昱看亲哥神色深沉,还以为后续事情办得不顺利,或者是不顺丞相府的意。他虽恨不得拆了汪家,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就算不理解,又能怎么样呢?皇帝姜承耀做事情总有自己的想法,谁也改变不了他。   于是小少爷主动给沈昱台阶下:“是不是现在……还为难?”   “什么‘为难’?不为难。”沈旬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闭口不言让弟弟误会了,立马道,“你放心,这回不必忍耐了,汪家已然开始倒塌,开弓没有回头箭。   “对了,圣上还给你安排了两个侍卫,明天让你见见。你现在再跟令猗聊几句,就两个人都休息,一切都明天再说。”   沈昱:……不对!等等!   ——姜承耀给我安排了两个侍卫?!   ——为什么???   一瞬间小少爷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但他正要追问的时候,沈旬已经起身了,丝毫没有给他追问的时间。沈昱想张嘴喊,沈昭已替换大哥坐到了床边。小少爷一看姐姐那肿眼泡,一时间再也说不出挽留大哥的话。   ——唉,还是先把我姐哄回去吧。   ***   沈昱以为自己已经睡了两天三夜,加上心里还记挂着事,会没那么容易睡着。结果大夫来给他服了一剂汤药,轻柔舒缓,沈昱都没来得及多问两句自己的病情,脑袋一歪又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恢复清醒,终于看到了白日的天光。   这会儿都快到中午了,等了一早上的沈家人得到消息,纷纷过来探望。众人又是关怀又是感叹的,还把沈夫人的眼泪又惹出来一回,一时间好不热闹。本来沈昱昨晚上醒来时还有种“虚无”感,仿若只是临死之前幻想自己得救了。今天被全家人这么围着叽叽喳喳说一通,小少爷终于感到踏实,一身病痛的糟心感、倒了大霉的烦躁感,都被一时间的欢喜盖了过去。   直到大夫来提醒人太多不利于小少爷恢复,沈昭才先扶着情绪大起大伏的母亲先走了。临走前,沈昭还凑近弟弟小声道:“清和啊,你快好起来吧,再躺下去家里都要给我俩说亲冲喜了。”   沈昱:???   沈昭是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的,说完就走,可一句话就把沈昱说得没法镇定了。他并不在乎自己要被说亲那句话,毕竟五世以来,他一直都是还没走到这步就家道中落、不得善终。娶亲?他想都不敢想。   可沈昭定亲的“剧情”是每一世都会发生的,而且每次都会让那些男人更憎恶沈家,并反向促进男人们和庄砚宁的情感!沈昱这一世千防万防,没想到一个不留神,事情就要脱离预计了。   ——这都能把订婚的情节提前了?!   母女俩一走,沈昱就张口想跟父亲说,自己很快就会好的不急着冲喜。可丞相大人的速度更快,当先来了一句:“儿啊,前日早朝爹已上奏弹劾汪成,如今他已下大狱了。”   “啊……啊?”沈昱的思绪一个急转弯,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冒出一种还没看到过程便已到了终点的感觉,怔了一会儿,才问道:“事情……已经查清了?”   “你若说的是汪贵平劫走你的事,也在前天早朝时一并查清了。”沈旬代为答道,“你被救回来那天,徐将军便已将你的话全部告知,而且江大人和庄大人也在场听了。他们当晚就禀报了御史台和正宗寺,爹还连夜给圣上写了简信。第二日,圣上就当朝审理了此案。”   “圣上亲自审的……?”沈昱相当诧异,他想起亲哥还说过姜承耀派侍卫来的事,可现在好像不是问的好时机,只能先顺着对方的话题问道,“还当场审完了?”   “汪贵平犯下如此重罪,沿路上那么多目击者,就连城门守卫、徐将军都是人证,汪家还能如何抵赖?”沈旬说着,语气逐渐变得嘲弄,“可笑的是,汪家那天也发现汪贵平不见了,连带着一些财宝和两个下人都跟着失踪。汪成还去报过案,兴师动众地想要许多人帮忙找。第二天被当朝审案的时候,他还大呼冤枉。   “他有什么可冤枉的?汪贵平的尸首被验过,身上捆绑的痕迹与你上半身相符,将军还亲眼见了你们被绑在一起,这便是你所言非虚的力证。若不是汪贵平主导,两个下人有什么必要冒险把你掳走一块抛下桥?只是要偷钱的话,他们连汪贵平都不用带。所以,汪贵平此人无论如何都摘不出去,圣上当场就结了案。”   沈昱听得恍然。姜承耀亲自审、亲自结,就算没证据都能办成铁案,何况这次还真是人证物证皆有。可小少爷也不敢希冀于皇帝出手,是源自对自己的另眼相待。约莫还是因为他本来就要收拾汪家,恰好自己就能当那个突破口,所以才顺手给了这个恩惠吧。   沈昱又问:“那弹劾又是……?”   “弹劾也是爹连夜准备好的,并且与御史台、正宗寺、徐将军都提前知会过。而且上朝之前,我们就已经提前入宫面圣了,圣上也同意了此事。”沈旬说得平顺,其实当时还是略有凶险的。毕竟姜承耀虽说早有收拾汪家之意,可他心中自有盘算,未必就想这时候动手了。沈方平跟他禀报的时候即便言辞再恳切、态度再真诚,可也多少有点“不管你什么计划,我今天就是要奏请弹劾”的意思。一旦没处理好,可能就要引发天子震怒。   好在,一切顺理成章,姜承耀也觉得择日不如撞日,就决定当天动手了!   沈旬继续道:“其实汪成听到圣上定案,已经察觉出苗头不对了。但那时他再想切割儿子,为时已晚。他接人回家待终的事,是跟圣上做了许多保证、讲了许多好话,圣上才准许的。汪贵平干出如此恶事,便是违背了汪成的承诺——   “汪成,犯了欺君之罪!” 第48章 关怀?陷阱!   “欺君之罪”当然只是弹劾的引子,沈方平还历数了汪成、汪家的一些罪责,并将证据当场呈递给了姜承耀。   这些证据其实是御史台早就开始查证的一部分案件,提交出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给皇帝一个当场扣住汪成的借口。反正从那天开始,汪家上下就被全部控制起来,御史台并刑部奉旨查案。而两天之后,结果就丝滑地提交出来了,汪成一家顺理成章下大狱。   速度之快,令朝中某些人难以反应过来,汪家在外地的势力更是没时间想出对抗之策。而且这样快速的风云变幻,也让所有人明白,姜承耀早已盯上了汪家。他早就布下一张大网,一旦动手,一个都别想逃脱。   总之,短短三天,汪家倒了。即便罪名还没下来,即便汪府还没被抄,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汪家彻底完了。   “但圣上这个计划里,出现了唯一、不、应该是两次意外。”   沈旬看着自己弟弟,徐徐道:“就是你。”   “……是汪贵平才对吧。”沈昱躺在床上,侧头望着亲哥,说话很慢、但比昨晚清楚多了,“事都是他干的,是他‘主动’成为了弹劾汪家的借口,才让汪家现在就倒了。至于我……不过是他所作所为的受害者罢了。”   “所以你才是那个‘意外’。”沈旬回道,“汪家家风不正,早晚要捅大篓子,这点圣上早有预料。可你的两次受伤,是完全在他计划之外的。尤其这回,可以说正是汪贵平被放回家待终,才使得你险些丧命……”   沈昱赶紧打断他:“哥你是不是昨天睡得晚,这会儿脑子不清楚了?这说的什么话?”敢背后议论姜承耀,不要命啦?   万一哪次给他听到了,他绝对会记在心里,日后加倍回以教训!   “无妨,圣上今日也与我说了类似的话。”沈方平给小儿子解释道,“虽然不是明说,但就是表达歉意的意思,不然怎么还给你派了两个侍卫?”   “哦对,我正想问。”终于等到这个困惑了沈昱一夜的问题,他赶紧追问,“这两个侍卫,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方平回得言简意赅:“以示慰问,以示皇威。”   沈旬看弟弟还是茫然疑惑的模样,进一步解释道:“一方面是对你的关怀、对丞相府的歉意,另一方面则是敲打其他人,尤其警告那些不把皇威放在眼里的。”   沈昱道:“还有人敢不把圣上放在眼里?”姜承耀这深沉多疑的风格,没把群臣吓得战战兢兢就不错了,还有人敢轻视他?   沈旬回道:“圣上都在宫里安排听《坠河灯记》了,汪家人还敢这么对你,还不算?”   小少爷:“……那确实。”   不过汪贵平当时就想拖着别人一起死,就算他知道沈昱得了“殊荣”,估计也不在意了吧。只能说汪家时也命也,早晚都躲不过这一遭。   “但圣上给你安排人的理由,说的是你身边的人太少了。”沈旬又道,“他听闻你被劫之时,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厮,还被人一脚就踹飞了,觉得不可思议。他派来的那两名侍卫,并非直接赐予丞相府了,而是要在这里保护你一段时间,同时把你身边的人练出来。不然一国丞相的儿子都能当街被掳走,这像什么话?”   “我带了四人出门的,那时是碰巧……”沈昱本想辩解几句,可窥到亲哥亲爹的脸色,顿时不敢继续说了。果然,沈方平和沈旬立刻就对他这大大咧咧、不注意安全的行为一通批评,从这次被抓一直说到之前跳河救人,旧账翻得沈昱脑壳晕。   好在他以头疼为借口求饶,亲爹和兄长还是顾忌着他的身体状况停下来了。只是沈丞相还补充了一句:“让侍卫来看着你点也好,省得你又干出那些荒唐事。”   沈昱才不想被这俩侍卫跟着,他还得为很多事做提前准备,万一被看出蹊跷了上报给姜承耀,那岂不是直接玩完?于是他带着点希冀问:“他们只是被派来一段时间?那多久回去?”   ——只是假装关怀的话,最多几个月就走了吧?   然而沈旬只是摇头:“不知,圣上没说。只是因为侍卫都带了品级,我们猜测他们应当还会回去。”   “带品级!”沈昱这回真懵了,“爹,哥哥,这是来保护我,还是来……那啥咱们丞相府的啊?”   这不活脱脱明晃晃怼进来两个眼线吗?   “你这话才是快别说了。”沈方平道,“你的顾忌,爹怎会没想过?但人既已来,也只能当作君恩应下。圣上说了他们只跟着你,你以后收敛些、别到处乱跑、别乱说话,不会有事的。”   “爹,你这话说的,怎么我成犯人了?我明明是受害者啊!”沈昱真是欲哭无泪,“而且这侍卫怎么可能真来帮我训练人?私自拥兵……可是重罪!”   他把“私自拥兵”几个字刻意压低了说,可见是真在怕的。能不怕吗?姜承耀这又是眼线又是陷阱的,怎么看怎么像腾出手来就要收拾丞相府了啊!把人派到沈昱身边,和之前安排沈昱带汪贵平,不是几乎一致的套路吗?   万一侍卫真把人练出来了,将来这些下人,是不是就要在关键时刻把沈昱逮起来了?!   “你先不必想这么多。反正你还得休养好几个月,他们要跟着你,就不能出这个院子。”沈旬站起来,再次到了弟弟的床边坐下,低声道,“万事有我和爹,你就别苦恼了,先养好伤才是正经。你若真担心,还不如多多劳烦那两个侍卫。他们注意力都在你这里,就无暇分神关注其他人,是不是?”   这些话是安抚,也是叮嘱。沈昱在亲哥低沉的嗓音中渐渐思路明晰:对啊,人已经来了,不愿意也没用。还不如用自己的方式帮忙分担,万一……能反而利用那两个侍卫,让姜承耀知道“我想让他知道”的事呢?   “……我明白了。”小少爷迎上哥哥的目光,缓缓回道,“我会好好‘带、着’那两个侍卫的。”   “好孩子。”沈旬微微一笑,抚了抚他的头顶,说道,“那我叫人进来让你认一认。他们在你院子里说是当值,但干的可不是下人的活,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当多了两个闲人就行。”   “我知道的。”就是放在眼皮子底下,什么都不干呗,沈昱懂得分寸。他可不会闲得慌去磋磨这两人,又不是活腻了。   “嗯,见一见就行了,见完便准备午饭罢。”沈旬起身道,“中午你歇会儿,下午徐将军、江大人和庄大人可能要来看看你,到时候再说。”   沈昱:“……什么?!”   “没事,到时候我会陪着的。”沈旬笑了笑,“你躺着就行,累了就直说。御医的叮嘱在前,还是你的身体要紧,他们只是听说你醒了所以来探望,不会久待的。”   沈昱:“……”   ——那至少他们别凑一块来啊!   ——为什么我又莫名其妙帮这几个人拉近关系了!   ***   下午,“麻烦的男人”果真来探病了。   万幸的是,他们似乎没约好一块来,当先一个人来的是江邱明。不过这人要说是来探病的,偏偏一进门问的不是沈昱安好,而是下巴一抬示意门外:“圣上还真点了两个七品侍卫给你?往门口一杵跟门神似的,来你这儿都不如以前自在了。”   沈昱心道你还不够自在随意吗,你这些话真是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江大人说笑了。”小少爷又不能真怼这个煞星,只能祭出装虚弱大法,“我现在不便行礼,你见谅……”   “行了,我也不是第一次探你的病,不必再来这套。”江邱明说着,走近床边瞧了瞧,“不过你还真是比上次我来探病时都凄惨许多。沈少爷,今年之内怕是不能见证你骑马打猎的英姿了吧?”   “江大人可别笑话我了。”对方在这哪壶不开提哪壶,沈昱心里真是烦得很,只把人往边上赶,“大人请坐,珑翠,看茶。”   屋子里的大丫鬟领命上茶。江邱明望了望椅子,命人把其中一张搬得离床近一些,搞得沈昱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还好江邱明坐下后,终于讲了点人话:“我带了些药材补品来,叫你家大夫看看有用得上的,尽管用。还有,之前秋猎打的白兔子也做好围脖了——”   他边说边扭头示意自己的随行下人,那人便从一个包袱里拆出一条雪白的毛绒围脖,转递给丫鬟珑翠,珑翠又捧给沈昱。沈昱的手轻微挪一挪、摸了摸,那兔毛顺滑柔软,手感确实不错。   “手上也伤得不好动弹了?”江邱明看他这样,蹙着眉头将人仔细扫了两遍,“早知如此,审汪贵平案的时候就该让人把你的伤念一遍,好叫人知道你到底被他害得有多惨。他是死不足惜,汪家却该罪加一等。”   沈昱懒得搭理他这些马后炮,但嘴上还是回得委婉:“不用大人如此费心,我这伤说出来也不光彩……”   他的意思是被抓这事也有自己的倏忽,江邱明却误解了他的话,眼睛轻轻一眯就站了起来。   男人将下人们挥远了一些,自己则再次靠近沈昱的病床。这次他径直站在了床边,倾身看着沈昱,压低了声音:“你老实跟我讲,汪贵平可叫你受了那种……‘不光彩’的伤?   “放心,我不外传。若是有,我别的办不到,让人在审汪家人时多抽几鞭、多烙几次铁,叫你解解气,还是能办到的。” 第49章 不可敌对   “什……咳咳咳……!”   沈昱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江邱明在说什么,惊得猛咳了好一阵才能勉强说话,只是喉咙明显又沙哑了几分:“……当然没有!江大人何出此言?!”   别说沈昱没被怎么着,就算真发生什么了,那也不可能承认啊!一来是关乎丞相府和他自己的面子,二来承认了就是白白给江邱明送把柄,沈昱疯了才会认。   “真没有?”江邱明垂眼望着他,眼睛乌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好,不说这个。那你想报私仇泄愤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昱虽然本性恨不得一把火把汪家全烧了,但他老觉得这会儿要是点头,就是变相默认自己被汪贵平“那啥”了。而且庄砚宁可是(装得)很正直的,肯定不会干这种私下用刑的事。所以,面对江邱明这个“钩子”,沈昱万万不可咬!   “不用了。”小少爷淡淡回道,“冤有头债有主,汪贵平既已身死,这笔烂账也没什么好讨的。”   “他虽然死了,但子不教父之过。没有汪家往日的纵容,没有他汪成恳请带人回家待终,你也不至于遭此一劫。”江邱明意有所指道,“其他汪家人,可都还在牢里。”   沈昱依旧道:“汪家的下场,自有圣上和各位大人的公允审判。”   “……怎么,谁敲打你了?”江邱明感到奇怪。这沈家小少爷以往都挺风风火火的,要说乖也乖,只不过是在大人们面前装出来的乖。他之前还会主动跳出来去帮庄砚宁怼汪贵平,怎么现在自己吃了大亏,反而这么消沉?   想来想去,江邱明只能想到外面的两个侍卫了:“莫不是外面那俩侍卫吓到你了?觉得圣上是要你收敛一些?”   沈昱:“……”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就不要明说了吧,这叫我怎么回答?“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啊!   江邱明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微微一挑眉,说道:“其实你不必这么紧张。我之前与他讨论过此事,派两个侍卫来的确会让丞相府难受,可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尤其是你,汪家若是将你认定为引发一切的‘灾星’,指不定一些余孽会狗急跳墙。”   说到这,江邱明稍稍俯身,压低声音道:“我们先前就查到了,汪家还没进帝城前可是养了死士的。”   “!”沈昱眼睛都瞪圆了。历经五世,外加那个奇怪话本的一梦游,他都不知道汪家居然还养了死士!怪不得皇帝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收拾汪家,死士啊,这可是谋反之兆!若不能快狠准地一举拿下,指不定还真要闹出大乱子。   沈昱以前还当汪家只是贪得多,姜承耀想找个借口充盈一下国库呢。而且他还疑惑过,庄砚宁背后这几个男人联合起来简直无懈可击了,收拾一个汪家不是简简单单,怎么还铺垫那么多步骤。如今看来,即便度过五世,依然存在很多沈昱不知道的事。毕竟他个人的经历受限,即便一次次去询问调查,能补充知晓的也不是全部。   在他、在丞相府之外,依旧存在着大片大片的未知世界。   “现在知道怕了?”   江邱明看沈昱瞪着眼睛没吱声,还以为他被吓到了,便收敛了“恐吓小孩”的神色,安抚道:“放心,派人来也只是以防万一,顺便给某些不长眼的人一些警告。至于汪家的余孽,圣上已经派人去剿灭了,现已控制大部分,过几个月应该就能彻底收拾干净。到时候侍卫就会被收回去了,不然七品侍卫在你这当值是什么回事?你又不是回家省亲的妃子……”   “咳咳……!”   沈昱被最后一句话吓得岔了气,忍不住又是一阵狂咳。他还边咳边瞪着江邱明,明显是在表达对这个骇人玩笑的不满:“江大人……咳咳……慎言!”   “哈哈哈,这才对,精神点。”江邱明直起身,半点没有害得小少爷疯狂咳嗽的愧疚感,“照理说你爹应该知道这些,怎么也不跟你说。难不成是与其让你因为死士而担惊受怕,不如让你害怕皇帝、安分一点,两权相害取其轻?”   沈昱不知道回什么,他也不想回江邱明。小少爷算是看出来了,这男人与其说是在透露信息,不如说是在逗着自己玩儿。自己反应这么大,可正中他下怀了!   ——查案查烦了上我这寻开心是吧!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个这么积极来探病呢!   “行了,别气了。”江邱明瞧瞧小少爷瞪圆的眼睛,又转开视线看向床边。兔毛围脖还搭在那儿呢,一半露在被子外,一半被拽进被子里面,白晃晃的很是惹眼。虽然这会儿看不到沈昱的手,但江邱明观察入微。被面和兔毛围脖那细小的动弹,十有八九是沈小少爷的手在那攥着兔毛泄愤吧。   证据就是,沈昱一察觉江邱明的视线落在手部附近,被子立马不动弹了。   江邱明促狭一笑,正要说点什么,忽听得外面传来沈旬的声音:“……江大人可来了?”   下人回道:“来了,在里面呢……”   江邱明便改了原本要说的话,快速冲沈昱道:“哦对了,我刚才说的事,沈少爷可别透露给别人。这不属于你能知道的范围,权宜之下才告诉你的,你可别一不留神,把我俩都给‘连坐’了。”   沈昱:……   ——还堵了我告状的可能性是吧!   另一头,沈旬迈步进屋,看到的就是江邱明站在自己弟弟床边,聊天不像聊天、看伤不像看伤,反正画面古怪得很。沈旬轻轻一眯眼:“江大人,你怎么不在前厅等我,自己就过来了?你在舍弟床边,又是在干什么?”   “没什么。”江邱明顶着小少爷的幽怨眼神悠然退开,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我秋猎那日打了只白毛兔,做成围脖送给沈少爷了。我看他似乎挺喜欢这个手感,正打算再命人给他做个兔毛球,随便给他捏着玩儿呢。”   沈昱:!!!   ——好你个江邱明,又污蔑我!   ***   沈旬来之后,江邱明的谈话内容就正常多了,聊了些沈昱的伤,问了些绑架那日的细节。   小少爷搞不懂这案子都盖棺定论了,还有什么好回溯细节的。不过江邱明问,他也回得老实,毕竟万一回得模棱两可的话,江邱明又“自由联想”觉得他被那啥了怎么办!   当听到汪贵平绑在沈昱背后还失禁的情况,两个男人都是面色一肃,江邱明更是面露嫌弃:“这个畜牲东西,被打成瘫子之后,真是连做人的脸面都不要了!”   “我听他说话,皆是癫狂之语,怕是早就疯了,哪还记得什么脸面。”沈昱顿了顿,又想起一茬,“对了,汪贵平到底是什么死因?先前我问父亲和兄长,都说案子还没查完、尸体查验结果也没出。既然现已定案,江大人还是主审之一,可否为我解惑?”   沈旬看向江邱明,江邱明神情淡定,品茶而后才悠悠反问:“问这个干什么?反正从大狱出来就没几天活头了,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   “我就想知道,他在弥留之际是否意识到了,我没如他所愿地死于溺毙。”沈昱望着顶上的窗幔,缓缓道,“他还想跟我同归于尽,做梦!”   江邱明能猜到沈昱的想法。其实就是汪贵平这个罪魁祸首已死,小少爷无处发泄了,便寄希望于汪贵平临死前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希望破灭。只要汪贵平(有可能)在那时是挫败的、失望的、怒火中烧的,沈昱心中就能多几分报仇雪恨的舒坦。   可在徐弈先前的提议下,几人已经达成共识,不将汪贵平的具体死因、死亡时间公布。就算某个结果能让沈昱一时爽快,但在这之后呢?这个还没见过太多血腥的小少爷,会不会在之后某日,忽然想起自己亲自弄死了一个人,还背着对方的尸体爬了很久?就算没“亲眼看见”,当时的触感,甚至热感,都是真实的。人第一次面对死亡、尤其是意外死亡的时候,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问题。   徐弈见多了新兵蛋子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崩溃,所以他的意见,大家都采纳了。只是这群人千算万算,总不可能知道沈昱其实自己都死了五次,至于其他人的死亡,更是屡见不鲜。所以小少爷这头颇为随意的提问,在其他人看来就是故作轻松。   “沈少爷,人何必在意畜牲之死。”江邱明放下杯子,劝人的角度很独特,“一条贱命,我都懒得费人力去检查是怎么死的。先叫汪成看看,让他气个半死又无可奈何;再草席一裹,扔乱葬岗喂野狗,这就是那畜牲应得的下场。”   他的语气有些懒洋洋,有些轻蔑,有些高高在上。沈昱听着这熟悉的语气,不由怔神。   江邱明这些话,如果是和他站在同一边的人,听起来自然很爽。可沈昱就是不自觉地发散思绪,回想起江邱明手刃自己的那一幕。   ——他杀死我之后,也是这么看我,这么处理我的尸首吗?   ——我之前……也是被当做畜牲烂肉,最后扔去喂野狗了吗? 第50章 他总是对的……吗?   江邱明来探完病,他自己是神清气爽地离开了,反倒把病人沈昱烦得一肚子火。   不过小少爷还没能在心里完整复盘一遍江邱明的话,今日探病的第二拨人就来了。这回是沈旬去门口接了,再一路带进门的。小少爷看着他今天下午一直忙着迎来送往了,不由感叹这个哥哥也是当得不容易。   可是没办法,沈昱只能依赖他。五世以来的经验告诉沈昱,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家人了。   而这次沈旬带进来的,是两个人。   ——庄砚宁和徐弈。   这是沈昱最不想见到的组合。不过庄砚宁和谁走在一块小少爷都会不快,他也不能直接上去一把薅开两人,只能绕着弯地提问,企图给这两人的亲近捣捣乱。   “徐将军,庄大人……”   小少爷作势想勉力撑起上半身,果真把庄砚宁勾得快行几步上前道:“快免礼,沈少爷可别动了。”   沈昱成功将两人拉开距离,心下稍安,躺回去直白问道:“二位怎么一块来了?”   “说来也巧,我的车到丞相府门口时,正遇到将军在从车上卸下东西搬进丞相府。我俩便一块进来了。”庄砚宁笑了笑,“相较之下,倒像是我两手空空的就来探望,沈少爷和沈大人可别嫌弃。”   “庄大人言重了,你们来看我,我就感激不尽,岂论礼物多寡?”跟这几个男人计较送礼的分量?沈昱疯了才会这么做。庄砚宁以后针对丞相府的理由之一,就是丞相府受贿、索贿数额巨大,沈昱这会儿可不敢在他面前树立“贪得无厌”的形象。   话虽如此,可小少爷又瞧到了后边徐弈居然亲自抱着一个箱子。虽然箱子不大,长宽高估计也就三四十公分,可沈昱实在好奇什么东西值得大将军这么宝贝,于是他先来了个过渡句:“我还没亲自跟徐将军说句‘谢谢’。我都听爹和哥哥说了,若是没有将军追出城的搭救,只怕我爬到河边也会很快被淹死。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   “你既是从沈丞相那听说的,那便该明白,这事我也有责任。”徐弈将那木箱往桌上一放,回道,“城门守卫未能按规矩拦车问检,为失职;我身为他们的上司,当日还负责巡岗督察,也为失职。能将你活着带回,是我应该做的,谈不上什么恩情。”   “救命之恩,恩重于山。我若真像将军所言的那么想,反而要被别人戳脊梁骨了。今日我也只能口头上说说,待我身体好些,肯定要再次登门谢恩的。”沈昱听他不想认这个恩情,反而还要缠着他了。这可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以后能名正言顺地去找徐弈,怎么可能放过?   而且为了不让徐弈继续反驳,小少爷还立马转换了话题,看着那木箱,终于问出自己的疑惑:“对了,请教将军,那箱子是……?”   徐弈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言简意赅地回道:“‘聘礼’的回礼。”   沈昱:?   沈旬和庄砚宁:???   徐弈没理会众人震惊错愕,微妙地留了个气口,才继续解释道:“……就是给赢赢的。有一些是与它玩耍的物件,我直接与你说如何用,省得之后下人传话传错了。你在床上休养时也能解解闷。”   ——嗨,聘猫的“聘”啊!   沈昱听了解释,先是松口气,随后又不禁感叹,徐弈可真喜欢猫。   得亏提前把姐姐抢猫的“剧情”过了,不然还得受罪!   沈旬则没太理解徐弈的“爱猫之心”,只以为是由于沈昱的猫是将军府找来的,所以徐弈就顺便多一分关心。   ——不过关心到了这地步,看来清和挺讨徐弈喜欢?   “原来说的是赢赢,便是上次划破了我一件外袍的那只猫吧?”庄砚宁庄砚宁也反应过来,“但今日进沈少爷的院子,似乎没见着它?”   沈昱有些尴尬:“呃,我受伤后,送到我姐姐那里帮忙照顾了……”   他生怕徐弈来一句“那我去看看”——虽然不太可能,毕竟外男不能进闺阁小姐的院子——可庄砚宁的“男人们”可是什么荒唐事都干过,小少爷已经见怪不怪了。   于是沈昱又补了两句:“那我叫人抱来给将军看看?它还好好的,真的!”   “不必。我没也怀疑它过得不好,一只逗闷的动物罢了,现在先紧着照顾你的伤也是应该的。”徐弈回道,“那我只简单说几个这里面较少见的东西吧。”   他边说边从箱子里掏出了一个……毛绒球?还是连着绳子和羽毛的那种。沈昱一瞧,就不由得想起刚才江邱明说要送他的玩意儿。   ——怎么感觉我今天就跟毛绒过不去了?   “这是我的乳母自己做的,以前就用来跟猫逗乐,外人怕是没见过,也不一定会使。”徐弈说着就走到床边,将那个毛球搁在沈昱手旁。小少爷看看他,又看看球,明白了。   ——互动环节又来了。   沈昱勉强地挪出一点手来,费劲巴拉地抻出指尖,蹭了蹭。   ——好熟悉的手感。   “呃,兔毛?”   “正是。”徐弈听他猜中了,垂眼看着他耐心解释道,“这都是新做的。你可抓着任意一端,牵着它逗猫。也可抓着球这端远投出去,尾羽在空中会像鸟飞,猫会去扑咬玩耍的……”   不知为何,沈昱脑中浮现出徐弈用这些玩具跟猫玩的画面。这五大三粗的壮汉,捏着个毛绒球砸出去,又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猫去扑……   “咳。”小少爷差点没憋住笑。等他好不容易绷住表情,一瞧后面,自己亲哥和庄砚宁似乎也在面露古怪和憋笑。   然而徐弈还没完,他又回去继续从箱子里掏出小东西,一样又一样,简直把沈昱看得越来越懵。甚至还有个玲珑小塔似的木雕榫卯精致玩具,里边有取不出来的木球,徐弈说可以给猫掏着玩。沈昱发誓,他真看到庄砚宁在后面无声地、“哇——”地摇头感叹了一下!   沈昱:啧,怎么只有我不能明着笑啊!   小少爷都不知道徐弈为何能如此坦然,一个大男人在这介绍小猫的玩具,他自己不觉得别扭吗?或者说,他难道没感受到其他人的错愕吗?不怕自己在别人心里留下奇怪的印象吗?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样就能让庄砚宁对徐弈的好感降低,沈昱是万分支持徐弈的。只要是庄砚宁觉得怪的,沈昱就觉得好!(庄砚宁的)男人越怪,沈昱越好!   终于,小少爷憋住没笑地听完了徐将军的所有介绍,然后一本正经地回道:“多谢将军如此费心,我都记住了,一定都会给赢赢用上的。添喜,把将军带给赢赢的这些宝贝好生收着,等我好了要亲自用。”   沈旬则道:“徐将军快请坐,来人,给将军换茶。”   庄砚宁看着一群人为了堆猫玩具搞得这么郑重其事,又扫一眼旁边坐下喝茶的徐弈,悠悠感叹:“将军准备得如此周到,连沈少爷的猫都照顾到了,我愈发自愧不如。要不我再送几件外袍来,给赢赢抓着玩吧。”   徐弈喝完茶,也瞥他一眼:“……庄大人随意。”   沈旬:唉,他俩别是因为探病礼就较上劲了吧,至于吗?   沈昱:啧,他俩别是在借用赢赢的话题就调上情了吧,至于吗!   总之,各怀心思的兄弟俩忽然聊起了沈昱的伤势,默契地带开了话题,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庄砚宁和徐弈的注意力果真被吸引过来,听哥俩把先前才跟江邱明说过的病情又重复了一遍。还有御医的说法,如今用的什么药,还得休养多久,都笼统交代了一遍。其实跟一个将军和一个御史说这些没什么用,但他们问,沈昱也就一一回复。说完治疗、休养,话题又顺势说到了受伤的原因。   庄砚宁已经研读过无数次卷宗,可他仍有疑问。比如歹人和汪贵平是如何商量杀害沈昱的,当时沈昱具体被绑的姿势,坠下桥后的情况。甚至那些歹人是怎么把绑在一起的两个人拖下马车,又怎么一块扔河里的;掉下去后河水到沈昱的什么位置,他用什么姿势才拖着个大累赘爬出来……   沈昱一开始答得顺溜,但越答越觉得不对劲:怎么,庄砚宁这个疑心病又开始怀疑我说谎了???   可他还没有所反应,徐弈先开口拦人了:“庄大人,用不着追问这么细,案子已经定了,追问这些没有意义。”   “徐将军,圣上对此案很感兴趣,我今日不问,改日圣上也要亲自问的。”庄砚宁回道,“不如帮沈少爷全部梳理好,之后圣上问起来,沈少爷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那我便去跟圣上秉明。”徐弈语气淡淡的,可带着某种坚决之意,“他只是个年少公子,一遍遍回忆这种惨痛经历的细节没有好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种细节会烙印在记忆深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作。他不明白,你一个经手了那么多案子的御史还不明白吗?”   徐弈之前就提议不要跟沈昱聊汪贵平的死,他确实是倾向于让沈昱赶紧忘掉这事的。但这次庄砚宁不认同了,反驳道:“将军,你的确出入生死,对血腥场面经验丰富。可这不代表沈少爷就脆弱如瓷,碰不得一点创伤。我是御史,也是文人,不也是这么一次次磨砺出来的?他这次被迫遭了这么大罪,若不趁机引导他面对,而是带着他逃避,难道不会让他以后更难成长?”   徐弈道:“就算如此,这也该是让丞相和沈大人来安排。你今天这样直接地一通问,未免太过莽撞。”   “这是徐将军的想法,但未必适合沈少爷。既然这样,不如问问他本人。”庄砚宁说着,竟是直接转向沈昱,“沈少爷,你觉得如何?”   沈昱:“……啊?”   ——问我???   小少爷正因为这两人争吵自己的“教育问题”而摸不着头脑,冷不丁被庄砚宁一问,顿时有些懵。   庄砚宁和徐弈,选谁?!   沈昱脑子里简直一堆乱线头。要说真实的心理感受,他肯定是不怕的,这点回忆的可怕程度不如前几世的万分之一。可这又不是他觉得谁正确、谁说的对自己更好的问题,是该站在谁那边……   ——对哦,是要认同谁的问题!   那这就不是问题了,因为这世界,基准就是“庄砚宁总是对的”。就算徐弈一时间的观点不一样,他终究也会认同庄砚宁。而且沈昱本来就在全盘模仿庄砚宁,跟着对方准没错!   这一刻,小少爷感觉自己悟到了真理。   “我觉得……庄大人说得对!” 【作者有话说】   嘿嘿,没想到庄、徐两人的立场吧 第51章 小少爷的手段   虽然沈昱选了庄砚宁,但最后还是沈旬出来打的圆场。   结束争端、切换话题、恢复平静,一切当做无事发生,这就是官场老手们的从容。   可沈昱还是能感觉到庄砚宁和徐弈之间的微妙氛围,直到他们都起身告辞了,这种无形隔阂的感觉都消散不去。沈昱一边在心里偷乐,暗暗祈祷这俩最好就从此相看两生厌,以后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一边又担心万一他们以后再次好起来了,可别回头报复沈昱这个“矛盾源头”。   他这个眼睛滴溜溜转的模样,恰好被转头看过来的庄砚宁逮个正着。庄御史也不客气,走过来垂眼瞧他,低声打趣:“沈少爷打什么主意呢?”   “啊?没、没什么……”沈昱立马收敛神色,一眨眼,“我在……目送你们,对,目送!”   庄砚宁一听就知道他在扯谎,但也没拆穿,只是俯下身一些用更低的声音道:“你要是想解闷,不如改天让湘茗来?”   湘茗?好端端的提什么戏子?   小少爷茫然,但又不怎么敢反驳庄砚宁的提议,于是本能般地应了:“好……但是别唱《坠河灯记》!”   “他是来给沈少爷解闷的,自然你说什么是什么。”庄砚宁一笑,直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   “噢……”沈昱应是应了,依旧没搞明白他这是玩的什么把戏。   ——皇帝在我这安插两个侍卫,他就弄个戏子来埋伏我?   “庄大人?”沈旬一回头才发现庄砚宁又溜到自己弟弟床边了,疑惑道,“还有事吗?”   “没,只是忽然想起另一种解闷的方式。”庄砚宁笑了笑,“就问问令弟是否钟意。”   “‘解闷的方式’?”沈旬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自觉止住了话头。可来不及了,徐弈也回头看过来,视线很平静,但就是仿佛带了某种意思。   “对。”庄砚宁垂眼再瞧小少爷,“沈少爷说想试试的,对吧?”   这个问法有点奇怪,但不知怎的,沈昱后知后觉地悟了。   ——庄砚宁不会是还在暗中和徐弈较劲吧?!   ——徐弈之前说带东西来是为了让我能和猫玩耍解闷,所以庄砚宁憋了这么久,就想出带个唱戏的来给我解闷?   小少爷恍然大悟,暗自庆幸自己没自作多情。庄砚宁果然不会毫无目的地讨好自己,他这么做指定是在跟徐弈那什么……相爱相杀!对,梦里那些奇怪的“天音”就是这么说的!   虽然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可沈昱见惯了这几个男人忽然就和庄砚宁好上了,属于见怪不怪了。   不过沈昱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既然庄砚宁拿自己当借口,那就不要怪自己也要趁机占用他的时间了。擒贼先擒王,占用庄砚宁,就是平等地搅黄每个男人跟他相处的机会!   于是小少爷反问御史大人:“那你也一块来吗?”   “我?”庄砚宁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随即道,“如果丞相府不介意我再来叨扰,我自然也来。”   沈旬能说什么,他总不能说介意吧?他只能代表丞相府表示欢迎。   小少爷高兴了:“那一言为定。”   庄砚宁跟着笑:“一言为定。”   约定好之后,两个探病的人终于真正道别离开了。沈旬一路送到门外,等着他们的车马都到了门口,这才拱手相送。   理论上,庄砚宁和徐弈下了台阶后,就该分开各回各家了。但两人最后礼貌性行礼告别的时候,徐弈忽而就沉声道:“御史台要做事,何必利用一个孩子。”   庄砚宁怔了一下,随即淡然地低声回道:“……将军未免太多虑了。若是您真关心孩子,不如先管管那些会惊马冲撞圣上的吧,丞相府里那个可守规矩多了。”   说罢,他垂眼拱手一声“告辞”,当先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徐弈望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眯眼,随即也转头走到自己的马匹身边,一跃而上。   徒留在门口目睹一切、但什么都没听见的沈旬,在原地干着急:怎么这几步路还能争上的,日后若出事,可别怪在我丞相府头上!   ***   庄砚宁对自己的承诺还挺上心,没两天就带着湘茗再次登门了。   这天沈方平和沈旬都不在家,不过庄砚宁如今已经是丞相府的常客,还带着个唱戏的上门,快跟沈昱平日里那些“好兄弟”差不多了。于是丞相府放松了对他的谨慎对待,爱找小少爷就找呗,给孩子解闷挺好的。   而且庄砚宁好歹还是读书人、一介御史,不比那些不学无术的“滚刀肉”们强多了?   总之,庄砚宁就这样带着湘茗,一路进到了沈昱的院子。他们在主屋外边还碰到了依然在值守的侍卫,侍卫把湘茗的来历盘问了一通,这才让他跟着庄砚宁进了门。   “……就这样,你现在就去办……”   庄砚宁刚走到屋里,就看到沈昱正在跟一个小厮说话。瞧到他来了,沈昱中断了对小厮的嘱咐,转而道:“庄大人来了。”   庄砚宁停在原地没动:“你在说事?那我待会儿再进来?”   “不必,已经说完了。”小少爷朝小厮微微撇头,示意对方,“去吧。”   小厮领命出了门。庄砚宁看这人脚步匆匆的,有些疑惑地望向沈昱:“沈少爷如今的首要任务不是放松静养?怎么还有那么多事要你操心?”   沈昱心道:因为他要去送江邱明的生辰贺礼啊!   是的,今天是江邱明的生辰。而沈昱受伤那天给他定的特制墨锭,昨天就有店里的人来报告说已经到货了,还带来了整批货的图样。沈昱从昨天琢磨到今早,最后还是决定把东西送了,不然放在自己这儿也是浪费。但坚决不能告诉江邱明这是生辰贺礼,只需说成是感谢江邱明送了沈昱那么多礼物的回礼即可。否则以江邱明的疑心病程度,肯定也会怀疑沈昱的目的,怀疑他上哪知道的生辰,到时候沈昱就百口莫辩了。   至于墨锭的纹样,原本沈昱抄袭庄砚宁的风格,合该选些梅兰竹菊之类的高洁象征,或是花鸟鱼虫那般的田园雅趣。坏就坏在这批墨锭里,有一个雕刻的是牡丹国色,雕工和设计都相当不错,属于这批货里的第一名。沈昱要是不选它,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审美。   而且小少爷回忆半天,依稀记得江邱明似乎收过几盆奇珍牡丹的,那应该……至少不讨厌的吧?   不管了,就送这个了!   沈昱的小厮就这样被派出去拿货、包装,然后直接转送到江邱明府上。只是这些细节,自然是不可能告诉庄砚宁的。   “一些小事罢了,受伤前约好的,今天想起来就吩咐两句。”沈昱三言两语岔开话题,“庄大人请坐,湘茗也坐吧。”   湘茗被点了名,这才上前跟沈昱问了好。他今日没带妆,脸上素净,看起来越发乖巧干净。沈昱暗道他这样的,确实容易被那些混球公子们拉去当玩物。如果他不是想攀上高枝风头无量,而是想明哲保身,找庄砚宁罩着确实是最舒服的。   只是眼下,湘茗和庄砚宁之间似乎还没什么过于亲密的感觉。庄砚宁点了戏,湘茗就站在那,一口茶水都没喝地直接开唱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互动。甚至听了一会儿后,庄砚宁就和沈昱低声聊起天来,纯粹把湘茗当背景音乐了。   聊天的话题有两个,其一也和唱戏有关。   ——宫里的《坠河灯记》首登场欣赏会延迟了。   这很合理,戏里原型的主角都伤成这样了,当然没法按时进宫听戏。缺了他,这个活动也没什么意义。于是姜承耀大手一挥,下令等沈昱好了再说此事。而宫里的“首演”推迟,外边大戏院的登台便也要跟着往后延,社戏的安排也得看具体情况再说。   沈昱听闻此事,感觉自己总算因祸得福一把。就算只是延迟而非取消,能晚一天丢脸也算一天,万一拖着拖着姜承耀就忘了这茬呢?反正沈小少爷最近不用尴尬丢脸了,妙哉!   话题其二,则是冬日诗会。   这是沈昱主动提起的,庄砚宁听闻时还有些意外。毕竟这是文人们在一块赏初雪、饮茶、作诗的活动,虽是惯例,但沈昱以前从没去过——庄砚宁甚至没听说过沈昱会作诗。且距离冬日诗会的日子约莫还有一个来月,沈小少爷怎么忽然就感兴趣了?   沈昱对此的解释是,他估摸了自己的恢复速度,可能到了那时才勉强能出门。而且他也干不了别的,坐在那赏雪听诗,应该是最适合自己的社交活动了。   庄砚宁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所以这小少爷已经无聊得开始计划一个月后的活动了?   不过这聚会,的确也没规定谁能去谁不能去,甚至没规定一定要会写诗的人才有资格参与,小少爷想去就去呗。于是庄砚宁答应下来,表示一定会带上沈昱同去的。   小少爷补充道:“我是说,我想跟你的马车一起去,一起回。”   庄砚宁好笑道:“诗会没那么严格,你到的时候我出来接你就是了。”   小少爷很坚定:“不,我就要跟你一块儿,同进同出!”   庄砚宁只当他是怕被那些自认清高的人拦下,故意逗他道:“那你也说你是去写诗的。”   小少爷回得坦然:“不会。”   庄砚宁有点哭笑不得,一提写诗是“不会”的,但诗会是闹着要去的,还真是个小少爷。   其实沈昱也不是全然不会,富家公子哪有不懂写诗的格律的?只是沈昱向来没什么作诗的灵感,也就自觉不去那帮文人面前自讨苦吃,省得被酸。   而且他去诗会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个活动本身,而是想要在那天跟庄砚宁一起出门!   回程路上,会有“重要剧情”啊!   跟着庄砚宁才肯定不会错过!   庄砚宁当然不可能知道小少爷的真实目的,他想了想,左右不过是绕点路来接个人,能怎么着呢?何况沈昱或许因为这次事件而对坐马车有了点阴影,找个人一块坐,也再正常不过。   御史大人就这样轻易答应了沈昱的要求。   沈少爷很满意,今日既得知《坠河灯记》推延,又得到了庄砚宁本人的“剧情保证”,就算这拨客人没白来。   ……   然而到了晚上,沈昱正想着“下午挺费神,要不今晚早点歇了”的时候,丞相府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大哥沈旬那边派了个小厮来报:“小少爷,江大人来丞相府了,非说想见见你,看样子还喝了点酒。大少爷让问问您的意思……”   沈昱反应了好一会儿:“……啊?江邱明?现在???” 第52章 送你一朵牡丹花   沈昱要见江邱明吗?   废话,当然要!   除了半夜被抄家、被人破门而入地抓捕,沈昱还没被这些“庄砚宁的男人”在大晚上找过呢。今天是江邱明生辰,他酒后夜闯丞相府,沈昱实在太好奇他想干什么了。   然而,江邱明被沈旬带到小少爷的房里后,反而一言不发。   他只是站在床边,垂眼盯着沈昱,面无表情,眼睛乌沉沉的。灯台在他背后,将他暗红色的长袍几乎衬成了黑色。沈昱望着他,嗅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酒气,面上虽强装镇定,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这表情,沈昱何其熟悉。   过去五世中,每当江邱明抓到自己,心里思考着自己有什么罪,盘算着对自己用什么手段的时候,就是这副阴戾又深沉的表情。甚至就在上一世的最后,在江邱明举剑扎进沈昱背后之前,也是类似的神情。   ——可这次,还远远没到那时候吧?   ——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大人,你可是喝多了?”   自己弟弟被男人这样压迫感十足地盯着,沈旬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道:“我送你回去吧,喝多了就该早些歇息才是。”   江邱明面对这种明显的“逐客令”,只是瞥了一眼沈旬,随后视线又转回病床上的小少爷身上,终于开口道:“你……为什么要送我牡丹?”   “……啊?牡丹?”小少爷一派茫然又疑惑的表情,作势想了一会儿才回道,“江大人说的,可是今日送去给你的墨锭?这批墨锭昨日才到店里,我瞧了所有图样,就是那个牡丹国色的做工最好,所以我就选了它。喏,图纸都还放在那边桌上呢。送给江大人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近来受了你不少关怀,我想表示感谢。”   他的语气很自然,解释完还反问了一句:“江大人这是……有忌讳?”   江邱明没回答,只是依然盯着他,又徐徐问道:“那你,可知我的生辰?”   “不知道。”沈昱毫不躲避男人的目光,嘴上应的是早就想好的说辞,“江大人何出此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难道,今日是江大人生辰?”   江邱明依旧没给出答案。他打量着沈昱,似乎在评估这些话的真实性。沈昱也任他打量,只是脸上的困惑越发明显,不似作伪。   ——就……没啦?就这两个问题?   ——值得这么夜闯丞相府吗?别是真醉了吧!庄砚宁的质询都比这重一些!   就在沈旬要再次开口时,江邱明冷不丁又道:“今天是我生辰。”   “呃……”这下小少爷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了,脑子一抽就冒出一句,“那祝江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嗤……”江邱明哂笑一声,莫名其妙的,听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在高兴。他笑完就忽地转过头,冲沈旬道:“沈大人,陪我喝一杯?”   这下轮到沈旬摸不着头脑了:“我?现在?”   “本来是想跟你弟弟喝一杯的。”江邱明指了指小少爷,“但我现在逼他喝酒,只怕丞相要把我打出去,所以沈大人代一杯吧。”   沈旬沈昱兄弟俩:……我看我爹现在就想把你打出去。   可腹诽归腹诽,沈旬到底还是不想一介正宗寺少卿在丞相府闹出大乱子来。他多少知道这位跟皇帝暗地里关系密切的,得罪这人就没意思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沈旬不得不陪了一杯。江邱明还要在小少爷面前喝,并且让小少爷以茶代酒,要求颇多。兄弟俩缠不过这个酒鬼,心里默念“来都来了”“大晚上的”,只得叫人上了酒和茶水,在沈昱的病床前三人对饮了。   还是默然无话的那种。   这画面,又诡异又可笑。沈昱都不敢想这事要是传出去,谁被笑话得更多一些。   好在江邱明喝完一杯后,没发酒疯说还要再续一杯,并且干脆地表示自己要走了。只是在临走前,他又靠到沈昱床边,用黑沉的眼珠子注视着床上的少年。   “明天给你送一盆牡丹来。”   “啊?”小少爷懵了,“这季节……”   “比你买的那个杯子都贵,沈少爷可得好生养着。”江邱明森森一笑,曼声道,“明年来你这要是赏不着花——唯你是问。”   沈昱:哈?!   ——这都快入冬了你突然送盆奇珍花卉来,养不好还要罚我,我招谁惹谁了???   然而小少爷的满腹怨愤,转身而去的江邱明已经看不着了,就算看到他也只会戏谑一笑。   沈旬则是看了一眼弟弟后,尽职尽责跟出去送人了。这位兄长最近迎来送往的次数陡然而升,陪同的还都是来探望沈昱的客人,他都弄不明白,自己弟弟怎么就忽然成了香饽饽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沈旬依旧尽职尽责地担着长子的责任。他与江邱明一路向外走,期间不动声色地余光观察着身旁的男人——江邱明步态稳定,神情镇定,不像是喝得失去理智了——便示意跟随的下人离远一些。   “江大人今晚究竟为何而来?”   沈旬问得直接,带着源自丞相府的底气和压迫感:“我看江大人也不是真醉了,所以今晚借酒夜闯丞相府,找我弟弟问那些问题,究竟所为何事?”   江邱明瞥他一眼,视线转回前方,语气冷淡地回道:“我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沈大人都在现场听了看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江大人不必绕圈子。”出府的路可没那么长,沈旬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你既然问我弟弟那些问题,可是在怀疑他有所图谋?如果是,不如直说,不用大晚上跑来吓人。”   “‘怀疑’?沈旬,我要是真怀疑他有问题,不会来丞相府,更不会当面问他。”江邱明忽然直呼沈旬的大名,语气有些狂妄,“至于‘吓人’,我看令弟可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就算我是突然拜访,他也镇定得很,唬我唬得明目张胆。”   沈旬道:“所以,江大人还是不信他。”   “不信他的答案,和不信任他的人,是两回事。”江邱明终于转头看向沈旬,或者说,在观察沈旬的表情变化,“那沈大人,我问你,是丞相府其他人告诉他我的生辰吗?”   “‘其他人’?江大人,你难道在怀疑我和我爹?”沈旬蹙眉道,“我们可不知道你的生辰,也从未讨论过此事。”   江邱明历来不大肆庆祝自己的生辰,他不宣扬,朝中人也就不会当回事。丞相府这样的人家,更不会闲得上杆子去主动示好。江邱明居然好意思问出这样的问题,沈旬都觉得可笑,他现在是真感觉这人喝得有点头脑不对劲了。   “江大人觉得我弟弟撒谎,但事实就是我们并不知道你的生辰,他也没渠道知道。他今天送你礼物,只是个凑巧、偶然的决定。”沈旬继续冷声道,“至于为何送的是牡丹纹样墨锭,我弟弟也说了,他不过是从店里送来的众多纹样里选了一个最好的。不管江大人是喜欢是讨厌,反正东西送给你,便随你处置了。江大人堂堂正宗寺少卿,用不着因为一个小小的墨锭来为难受伤的孩子。”   说着话,眼见已经到门口了,沈旬便准备终结话题:“我弟弟还小,难免把他们一群小孩子一块玩时的习性带出来。他还不知道有些人只是看起来似乎熟稔了,却连送个礼物都不能想送就送,一着不当还反惹人嫌。今后我会慢慢教他的,这次就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计较此事了。”   这话着实太阴阳怪气,可沈旬面对这个近乎“酒后找茬”的家伙,也确实有点压不住脾气了。江邱明就算是皇帝背地里的亲信,今晚干的这些事,未免也太不把丞相府放在眼里。   “沈旬。”江邱明在丞相府门口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对方,缓缓道,“你可知道我要送你弟弟的牡丹,要多少银子?”   “……什么?”沈旬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就开始回忆江邱明之前说过的话,似乎讲过那盆花比清和的某个杯子都贵……   “那盆花,九百两。”江邱明抛出价格,嗤笑道,“沈大人,我拿一盆九百两的花去嫌弃令弟?我还没那么闲。”   纵然九百两对于丞相府来说不算什么,可一盆花到了这个价,沈旬还是怔住了。他搞不懂江邱明到底什么意思:“江大人真要送?”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令弟喜欢一时兴起给别人送礼物,我则恰恰相反。碰上某些看不顺眼的,我宁愿把东西砸了、烧了,都不会分给他们一分。”江邱明幽幽瞥他,讥笑道,“沈大人放心,养死了不用你弟弟真赔。”   沈旬:……这是赔不赔的问题吗?   他对这个人的喜怒无常是彻底无话可说,总之听了一大堆对方那算不上解释的解释,总结起来应该是江邱明还挺……欣赏清和的?反正这人最近应该不会害清和,那就够了。   两名朝臣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分别,浑身酒气的正宗寺少卿上了自己的马车,沈旬则目送着马车在夜幕中缓缓驶离。直到马车远去,沈旬才转身回府。   夜里,街道上已空无一人,车轮滚动的声音清晰可辨。   江邱明坐在车里,随手整了整自己的长袍。昏暗之中看不清楚,但指腹能明显分辨凹凸不平的绣纹,江邱明便沿着它的纹路抚了好几下。   ——这上面绣的,正是牡丹团花纹。   今天是江邱明生辰。   他穿着牡丹团花暗红袍去喝酒,没和任何人提过今日的特殊之处,也无一人提过他这身与往日不同的衣裳。江邱明过今日如同过任何一日,他历来如此,将来也会如此。   然而曲终人散,他回到府里,忽而收到了一份礼物。   今天、数年来的今天,的唯一一份礼物。   他不知道那个丞相府的小少爷又在搞什么名堂。可鬼使神差地,他当场打开了那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锦盒。   墨香宜人,牡丹朵朵,国色天香。   “忘了问……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文从下章开始入V哦! 第53章 剧情因何而变   帝城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一些。   而且一来就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帝城各处都披上了一层薄雪。如此一来,通常定在初雪时分的“冬日诗会”,便要如期举行了。   然而沈昱的伤还没大好,能坐起的时间不长,手虽然能基本活动了,写字需要的稳定性却难以保持。此外,沈昱还在气温骤降那天发热了一阵,万幸的是第二天就降下来了。庄砚宁听闻后,便来劝说他最好先别参加冬日诗会。毕竟冬日诗会就是要围炉煮酒、赏雪吟诗,地点通常定在户外或者廊亭之类的半室外。庄砚宁怕冷风一吹,又把沈昱给吹发热了。   小少爷对此的反应是:“……不行!我就要去!就要去!”   庄砚宁艰难劝道:“沈少爷想去诗会,之后还有新年诗会……”   沈昱完全不跟他辩论,纯纯耍赖:“庄大人你答应过的!你说话不算话!”   “……”庄大文人哪见过这阵仗,彻底没辙,只得道,“好吧,那我再想想办法。”   然后向来不讲究场所豪华、只讲究景色意境的冬日诗会,就开在了城西一处颇为神秘的园子里。   这园子外面看着其貌不扬,院墙砖瓦都灰扑扑的,大门檐下连个牌匾都没挂。然而沈昱被人从马车上抱下来,放到躺椅里的时候,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这里是……!   “沈少爷。”   庄砚宁从同一辆马车下来,示意下人们赶紧把厚重保暖的绒毯盖到沈昱身上,又给沈昱介绍道:“别看这‘无名园’连挂名都没有,里面却是别有洞天。而且还有既能赏雪景,又不必吹北风的地方,今年把诗会改到这里来,实属借了沈少爷的光。”   沈昱越听越不对劲:“‘改到这里来’?原本不是在这儿举办诗会的吗?”   “当然不是。往年的诗会地点虽然不确定,但大部分在城郊。择一处自然之景,大家席地而坐便能谈论天地,自由随心。”庄砚宁回得顺口,“这次我提议改到这里,虽在城内,可游园赏景别有一番风味,吃酒写诗也更方便,因此大家也都欣然同意了。”   沈昱:别欣然同意啊!   ——你的目的地都改了,来去路线不也大相迳庭了吗?回程的时候还碰不碰得到应该发生的“剧情”了?!   ——难道又是因为我死活要掺一脚,剧情又发生了改变?!   而且,沈昱还有个更大的疑问要解决。他仰头盯着庄砚宁的脸,问道:“你说‘借’,这‘无名园’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这是别人的园子。”庄砚宁的神色不似作伪,“要不是这次借到它,我也没机会进去见识见识,所以我才说是借了沈少爷的光。”   小少爷简直一头雾水:……可这园子不就是你的吗???   五世以来,沈昱每次到这个园子,庄砚宁都是一副主人翁的状态。有两世,沈昱甚至就死在这个园子里,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个园子!   他上一世就是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进这个园子,见到了装模作样品茶赏景的庄砚宁,最后被江邱明一剑捅死的啊!   怎么现在连园子都不是庄砚宁的了?   这一世的“剧情”到底还有多少是对的???   小少爷惊疑不定,却又不敢叫庄砚宁看出端倪,便整个人缩进了厚厚的绒毯当中。下人们直接抬起他的躺椅进了大门,宫里派来的两个侍卫依旧跟着他,一前一后。进大门的时候,沈昱还看到右前方的侍卫,跟门口一个穿着家丁服装的人点头示意。   ——侍卫会打招呼的……该不会这也是侍卫吧?   ——难道这里其实是姜承耀的园子?用来金屋藏娇,出宫时跟庄砚宁幽会的?   前几世的沈昱,可是见过庄砚宁和其他男人一块待在这儿的,也不知姜承耀是否知情。知道的话一定很精彩……   小少爷心思很多,但他什么都不敢问,只能露出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地到处观察。一行人就这样默默穿过回廊和一个个小院,即便是来过多次的沈昱,也还是第一次这样游览这个园子的全貌。   园子修得不算奢华,从建筑设计到细节处理,大多是古朴大气的风格。不过这里几乎每一处都栽种着不同的植物,想来随着四季变换,园里的颜色应该也是五彩缤纷的。神奇的是,虽然园子很干净,可基本见不着什么人影,更看不到什么居住痕迹。看来这个地方虽被用心打理着,其主人却并不常住于此。   终于,沈昱被抬进了一个比较大的院子里——不是他被杀的地方。   这个院落比之前看到的都空旷些,没有其他院子那些错落有致的植被,只有院中央的一棵大树最为显眼。可惜大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一根根黑灰色的树枝,直愣愣地往天上插去。特意没清扫的落雪积在枝桠上,铺在地面上,将整个院子都裹上了一层银装。偶有一只黑色的鸟停落在上面,眨眼间又飞走了,抖落下几片白雪。   “那应该是梅花。”庄砚宁看到小少爷直愣愣地盯着那棵树,给他解释道,“开花的时候应该别具风格,真希望那时候能再来看看。”   沈昱意味深长道:“你肯定能看到的。”   庄砚宁笑了笑:“借你吉言。”   ——我可说的是实话啊。以后园子都是你的,还不是想看就看?   小少爷暗想着,随后被抬进了园子一侧的房屋当中。进门后是个小厅,左右两边各有厢房,均是用木质屏风隔开,互不相见。其中东厢传来些说话声,听起来人还不少,西厢则十分安静。庄砚宁刚示意下人们把躺椅放下,东厢屏风后就转出来一人。   是林探花——林湛。   沈昱倒不奇怪他也在这,林湛的文人气比庄砚宁都重,会出现在诗会再正常不过。   林湛一出来就看到厅堂里忽然冒出来一群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冲庄砚宁行礼:“庄大人来了。”   “林大人。”庄砚宁回礼,又问,“你这是要去哪?”   “各位学子想进园子踏雪观梅,又怕随意在雪上踩出脚印,惹得主人不快。”林湛回道,“我正打算去对面问问园子主人,可否放行。”   他这么一说,沈昱才反应过来,园子里的雪面上还真是一个脚印都没有,怪不得给人一种孤寂、安然之感。原来是刻意保持的不可踩踏。   不过……园子的主人就在西厢吗?   庄砚宁道:“梅花都没开,走近不如远观。何况这诗会都还没开始,就用脚印乱了景致,难免少了几分雅趣,我看还是算了吧。”   “庄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众学生都未见过这样大的梅花,即便没开花,黑枝林立、白雪如梅,也是很得意境的。既然如此,那便等诗会快结束再议此事吧。”林湛顿了顿,看向躺椅上的人,“这位是……”   沈昱抻了抻脖子,露出大半张脸,林湛顿时面露诧异:“沈少爷!”   他立刻走近,躬身查看:“你怎么来了?我听闻你的身体还不大好,怕扰你休养,一直不敢叨扰。今日积雪未化,你可受得住这样的寒意……”   “他早就听闻有诗会,心心念念一个多月,说什么也要来。”没等沈昱答话,庄砚宁就代答道,“所以我让大家先别急着踩进去。他难得出来,给他看够了再说。”   林湛有些不赞同:“里面人多,还放了炭火烤肉热酒,人声嘈杂、烟熏撩绕的,他如何能待在那样的环境里……”   “庄大人、林大人。”   西厢房里转出来一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主子说先把沈少爷带进去,二位再聊也不迟。”   林湛更意外了:“沈少爷去西厢?”   沈昱:这人看着眼熟,好像在大戏院时见过,该不会又是……!   小少爷的“该不会”,猜得准确极了。   下人们将他抬着绕过西厢房的屏风,沈昱便一眼瞧见端坐屋中的两个男人。   ——姜承耀、江邱明,和在大戏院那天的阵容一模一样!   “见过陛下!”   沈昱无论如何都习惯不了和姜承耀面对面这件事,一看到他就不由自主地浑身紧绷,撑着身体就想起来行礼。姜承耀言简意赅,径直道:“别动!”   沈昱下意识地定住了。   姜承耀又道:“躺回去。”   小少爷眨了眨眼,慢慢地躺了回去。可就算如此,他也浑身不得劲,如坐、不、如躺针毡。   “在你康复之前,一直免礼,下次不要再让我废口舌。”姜承耀淡淡道,“省得沈方平知道了还参我一本,说我不爱护臣民。”   沈昱听得晕乎:他这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在通过我点我爹呢?   “陛下不必再吓唬他,他如今精力尚浅,分不清真话假话,指不定要把陛下的玩笑当真。”江邱明算是唯一能(敢)在皇帝面前讲话随意些的人了,这会儿出来给沈昱解了围,“你们把沈少爷搬到这边空处来,垫高些,叫他能看着窗外。庄大人和林大人过那边去罢,既然人都到了,诗会也可以开始了。”   沈昱前一刻还想着:这下可好,除了徐弈、庄砚宁的相好们全员到齐,这不得明争暗斗一番?   下一刻,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劲:不对,怎么要把我单独留在这边了???   ——我不要和皇帝待在一块啊!!!   然而这整个西厢房就沈小少爷的话语权最低,没人会再征询一下他的意见。沈昱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庄砚宁和林湛告退,挽留不得。   庄砚宁看到小少爷那欲言又止的神色,还以为他不舍得自己,劝慰道:“东厢人多,你过去也待得不舒服。我待会儿把烤好的鹿肉和诗稿拿过来,沈少爷一样能欣赏的。”   沈昱:我宁愿跟那群文绉绉的书呆子凑一起,被他们酸没文化也没关系!   “吃食就不用了。这边都有,而且陛下带了御医来,自有御医关照他的吃食。”江邱明道,“诗稿也请二位筛选后再择优拿来,陛下今日主要是来散心,不想分神太多去审阅。”   庄砚宁和林湛应下,便真的退了出去。   沈昱:……我已然开始后悔非要来了。   ——想要的剧情没捞上,还要把自己搭进来心惊胆战一天,我之前费力耍赖都在图个什么啊!   “沈少爷在想什么?”   江邱明冷不丁看向沈昱,问道:“想喝茶,还是想再离窗前近些?”   “……没什么。”沈昱回过神,瞧了瞧另一边那好似骇人神尊似的男人,斟酌着说辞回道,“就是觉得……没想到今日得见陛下和江大人,庄大人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真是‘意外之喜’。”   “他没说?”江邱明笑了笑,“他说你非要凑热闹,问我有无地方推荐,我就把园子借他了,还说了我也会来。我还以为他早就就跟你说过了。”   沈昱:……原来是你的园子。   ——原来是你小子把剧情彻底变没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更!放在18:00! 第54章 赐我一命   沈昱又听江邱明解释了一番,才知道姜承耀是真•临时决定要来的。   具体要来的原因不知道,沈昱也不敢问。反正要么涉及国家机密——跟江邱明暗中密谋点啥,要么牵扯到皇室情感史——与庄砚宁出宫私会,都是沈昱不可接触的话题。总之而为了接待姜承耀,“无名园”才会在明里暗里临时安排了不少岗哨,也才会在这个“梅园”里隔开了东西厢房。东厢房里的人未经允许,是不能擅自走出屏风的。   不过因为只是隔着一个小厅和两扇屏风,其实东厢那边说话声稍微大一些,西厢这边也能听着。也不知道庄砚宁和林湛是否暗地里警告过那些读书人,万一这些人酒兴一来开始针砭时弊,那真是一句话、一个词没说对,就得掉脑袋。   沈昱想:理论上一旦有人说错话,在场听的也会被连累受罚,我不会那么倒霉吧!   小少爷就这样战战兢兢地沉默着,警惕着,不敢乱听乱看地望着窗外……   然后睡着了。   准确来说是打了个盹,反正沈昱一晃神,再睁眼,就发现庄砚宁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西厢。他和姜承耀原本是站在边上一张案桌旁,但沈昱惊醒时的动静,把这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沈少爷被吵醒了?”旁边江邱明瞧他醒了之后又一脸茫然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还赏雪听诗吗?要不我让人给你送到安静些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不了不了。”沈昱看他眼神戏谑,总觉得他说的“睡觉”,是眼一闭就睁不开那种, “我……我昨晚上想到今天能来,太激动了没睡好,刚才一直看着雪就有些……走神。实在失礼了,让陛下和各位大人瞧了笑话,请各位见谅。”   “丞相家的儿子,出个门就让你能这么激动,看来沈方平最近把你看得很紧。”姜承耀转回去提笔写字,大开大合的,动作随兴、嘴上的话也没停,“怎么,丞相大人觉得我派去的侍卫还不够可靠?”   这话一出,沈昱心脏都抖三抖,立在边上待命的两名侍卫更是直接跪了下来。   “回陛下,家父绝无此意!”小少爷这下是彻底清醒了,脑袋瓜拼命转动想着说辞,“侍卫尽职尽责,丞相府中也十分安全。只是……只是我的伤情有些反复,家父担心,才希望我多静养的,绝无其他的意思,请陛下明鉴!”   “‘伤情反复’?”姜承耀已经写完了字,搁笔转身。有太监上前给他递了手巾,姜承耀拿起来边擦手,边看向后面那排立着的人:“王以惟,给他看看。”   被他点到的就是御医,还正好是之前去给沈昱看过伤的那位,应声后就上前开始给沈昱号脉。姜承耀扔开手巾,也走到躺椅前扫了沈昱两圈,问道:“你既然不好,怎么你爹不再叫御医看看?”   沈昱心说那我哪知道去?   而且我这话有瞎编的成分,能不能别追究了,反正都是客套话!   姜承耀看他光眨巴眼不说话,知道他是实在答不出来了,哂笑一声:“沈方平怎么还能生出你这样的……”   小少爷茫然,可姜承耀没说完就背手走开了,小少爷真想扯住他:我这样是什么样,你倒是说完啊!   然而他没机会表达了,因为御医又是翻他的眼皮,又是看他的舌头和喉咙,还把他浑身的伤处都问诊了一遍。做完之后,御医便汇报道:“启禀陛下,沈少爷无甚大碍。只是有些气虚贫血之症……”   御医洋洋洒洒说了一大串,最后总结是没大问题,继续养伤就对了,体弱的时候感染一些风寒也是正常的。他可以追加一些培本固元的方子,给沈昱多养养,年轻人的气血很快就能养回来了。   姜承耀听他说完,便命他着手去办,连药材都从直接从御医院里划给沈昱。一直站在案边没动的庄砚宁,也终于在此时拿起了先前皇帝御笔亲提的字:“陛下,那我把题目拿过去了。”   题目?作诗的吗?   沈昱有些好奇,盯着那张有些倾斜的纸努力辨认了一番,终于认出来那俩龙飞凤舞的字是什么了。   ——无梅。   小少爷的第一反应就是:啧,这也太难写了。   说实也实,说虚也虚。乍看是句废话,可似乎也能找出不少隐喻。总之这就是那种看似简单的题目,但真把它简单处理,就暴露作诗水平之低了。   ——简直就是陷阱啊……!   小少爷正庆幸这考题落不到自己头上呢,忽听得姜承耀发话道:“沈昱,你也感兴趣?那你也作一首罢。”   沈昱:我命休矣!   “呃,我现在手还没什么力气,写不得什么字……”小少爷再次绞尽脑汁地艰难婉拒道,“而且我的水平太次,怕是污了陛下和各位大人的眼……”   “不用你写,念就是了。”姜承耀三言两语拒绝了沈昱的拒绝,“念吧,作得好有赏。”   沈昱下意识道:“那要是作得差……”   姜承耀:“嗯?”   沈昱不敢挣扎了:“我我我……马上!”   这简直是比曹植七步作诗都紧急的事态,可小少爷连腹诽的余裕都没了。其实他平时作诗成绩再不好,一些小机灵总是有的,读书糊弄学嘛。然而眼下被姜承耀、江邱明、庄砚宁,以及西厢里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沈昱脑子里真是炸作一团,什么头绪都出不来。   无梅、无梅、无梅!   死脑子,快想啊!   他越急,越是想不出什么好词句。恰在此时,姜承耀端起茶杯喝茶,他拿起茶杯时还瞥来一眼,放在沈昱眼中不啻于催命符一般。   ——不会喝完茶后我还没写出来,就要收拾我了吧!   小少爷一急,张嘴秃噜了一句大白话出来:   “梅树不开花。”   庄砚宁:“……咳。”御史大人差点没憋住笑,御前失仪。   至于皇帝和江邱明,则是怔了一下。这第一句也太直白了,直白得理直气壮,直白得无可评论。这些文化水平高的人,反而开始好奇沈昱准备怎么接下一句。   还能怎么接?沈昱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想不起来,只能瞪着窗外那颗光秃秃的梅花树,努力回忆着和梅花有关的事物……   对了!进来的时候,看见过上面停了一只鸟!   第二句就这样被沈昱憋出来了:“……寒枝立冻鸦。”   接着像是灵感之神降临,或者惯用小技巧忽然发威,总之小少爷很快就念了第三句:“忽惊风朔起——”   众人好整以暇地等着听他“起”什么。   理论上,作诗开头基础,结尾就不基础,最后一句该神来一笔、扭转乾坤了。   然而小少爷犹犹豫豫、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终于念出来的第四句是:“……吹雪作梨花。”   随后,满室静默。   “……没了?”江邱明率先打破沉默,“五言绝句?”   “是……”沈昱回得气虚,感觉自己心跳都要停了,恨不得整个人缩到毯子里把自己闷死。   这长度、这内容、这深度,可能庄砚宁三岁就能写出来,沈昱自己也知道啊!可他就是没这方面的才华,又能怎么着呢?   实话说,来之前沈昱其实是做了点准备的,比如偷跑先作了些与雪相关的诗。虽然不道德,但是足够保面子了。谁知道现场会杵这么大一棵梅花,更不知道皇帝会出这么要命的题目!小少爷能在紧急事态下凑够四句,已经是求生欲望大胜利了,别的实在难以奢求。   算了,反正念完了,皇帝要骂就骂吧!   姜承耀却是道:“庄砚宁,你点评点评。”   “臣认为这诗……点题了,格式挺平整的,韵脚也押上了。”庄砚宁声音里都含着隐隐的笑意,给了沈昱一个安抚的眼神,徐徐道,“最后一句还以梨花比喻落雪,既回应了题目和开头的梅花,也隐喻了冬去春来之意,算是点睛之笔。虽然时令上稍有误差,整体也是颇有野趣的。”   沈昱:还真难为你能搜肠刮肚说这么多,比我想的都深啊!   真不愧是书香门第,真能联想。   不过明耳人都听得出,这就是御史大人给沈昱面子,帮他往好的方向拉扯。他这些话,放在作诗初学者身上照样适用。最重要的,还得看姜承耀心情如何,愿不愿意放沈昱一马。   姜承耀又看看江邱明:“你怎么认为?”   江邱明瞥一眼沈昱,几乎能从对方脸上看到“拜托拜托”,于是哂笑道:“臣附议。句句不离题,总比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结果离题十万八千里的好。”   沈昱听着,总觉得这话别有深意。   “既然如此,那便算作得不错吧。”皇帝今日还挺好说话,居然真把沈昱的破诗认可了,甚至还问,“沈昱,你想要什么做奖赏?”   沈昱对自己的实际水平心知肚明,哪里敢真的拿乔,赶紧婉拒道:“谢主隆恩。能得到陛下、庄大人、江大人的认可,已经是最大奖赏,不敢还多要什么。”   姜承耀其实不太喜欢故作扭捏的人,赏了就是赏了,哪那么多废话。于是他道:“你可想清楚了,真不要?”   沈昱想了想,语气又是无奈又是感叹地回道:“陛下之前特许我的打猎之行,尚且未能成行,我便差点连命都没了。或许就是那次恩典的皇恩浩荡,才救了我一命。福兮祸兮,命之所依。我已侥幸免死一次,不敢再奢求更多。”   姜承耀道:“我偏要给你呢?”   “什么……?”   “我能保你一次,就能保第二次。”姜承耀或许是想到了沈昱这次险丧命的原因,眼神有些阴戾,有些不屑,“我便赐你免死金牌。”   沈昱:!!!   “我倒要看看,天灾人祸,谁还敢抢你性命。”   ——免死金牌!居然真给我拿到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小少爷写诗:   庄砚宁:我三岁用脚都写得出。   也是庄砚宁:写得好写得好,好就好在写出来了。 第55章 手慢无   得了姜承耀许诺的免死金牌,沈昱简直人逢喜事精神爽,接下来全程保持清醒,(自认为)十分妥当地“捱”过了整个诗会。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少爷虽然在离开时依旧成功蹭上了庄砚宁的车,后面却莫名其妙地跟上了江邱明的车,以及林探花的车。好几辆马车外加一堆随车下人的队伍穿过街道,堪称招摇过市,车里的人想偷摸干点什么都不可能了。   沈昱有些木然地望着车窗外。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依稀记得,好像是诗会散场的时候,庄砚宁过来准备把沈昱接走,江邱明就忽然凑近听了一耳朵。   “你怎么是跟着别人的马车来的?”江邱明一听两人的对话,就猜到了状况,疑惑道,“我记得庄大人的车不大,你一个动弹不得的伤员,跟他挤一块岂不是很不方便?要不我送你回去罢。”   “……不了不了,不劳烦江大人。”小少爷哪能让他破坏自己的计划,“我已经和庄大人约好了,也和家里说过此事,所以我还是跟庄大人一块回去就行。”   “怎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江邱明看沈昱那不乐意的模样,愈发来劲。或者说自从姜承耀中途离开后,江邱明就逗人逗得更加肆无忌惮了:“要不我调一辆大些的马车来?躺椅都能直接放进去,沈少爷也就能躺着上下车了。”   “不用!”沈昱当然也能看出江邱明就是故意的,可又不能当面发作,只好勉强挂着假笑,“太劳烦江大人了,真不用那么大张旗鼓的。我现在好多了,挪一挪没什么,大夫也说可以适当活动活动了。”   “你莫不是怕我顺便去丞相府登门拜访?”江邱明戏谑道,“沈少爷,我那盆牡丹……别是已经养死了吧?”   沈昱不知道怎么答。没死,但离死不远了。   小少爷还没吭声,庄砚宁忽而问:“江大人送了沈少爷一盆牡丹?”   沈昱有点听不懂他的语气,难不成是因为江邱明给自己送了花,他却没收到,所以吃味了?如果是这样,那沈昱更要肯定这盆花的意义了!   最好搅和到让他俩吵起来!   “……对、对啊,江大人前阵子突然就送来了一盆牡丹,还特别贵!”小少爷故意用了看似无奈,实则炫耀的语气道,“他还说养不好就唯我是问,搞得我整天就担心那盆花磕了碰了,总是记挂。”   “是吗?”庄砚宁看一眼江邱明,淡淡道,“这节气,花不好养实属正常,更何况还换了环境。对了,我记得沈少爷的猫儿性子活泼,之前还挠坏了我的衣裳,小心别让它挠了花。”   沈昱:……怎么这还能告状说我的猫挠了你的衣服???   “挠便挠了,一盆花而已。”江邱明嗤笑,随后像是失去了拉扯的兴致,径直道,“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跟你们一块走,顺便去丞相府看一眼吧。若是那花真不太好了,我再给沈少爷换一盆便是。另外再遣个花匠过去,教教丞相府的下人如何养牡丹,省得沈少爷还因为一盆花费心。”   ——要跟我们一路?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小少爷被打个措手不及,还没想出理由反驳,林湛忽然也来了西厢。他一听说庄砚宁和江邱明都要往丞相府去,立马表示自己也去。   他甚至连个借口都不扯,以一种“既然大家都去为何我不能去”的态度说的!   沈昱还能说什么?反正已经多了一个,再多一个也没差。小少爷实在想不出借口一个个拒绝了,爱去就去吧。   总之,这支达官贵人们的车队就这样上路了。   一路上,沈昱一直颇为紧张,时不时掀开车窗帘子瞧瞧车外。他担心“剧情”不会发生了,要是这事改了日子,沈昱没能阻止和化解这次事件,一连串的反应会导致皇帝下令开始暗中调查丞相府;他又担心“剧情”真的发生了,这可是在庄、江、林三人的眼皮底下,要是被瞧出端倪,他们可都是日后调查抨击丞相府的干将……   “沈少爷,外边风冷。”   庄砚宁看沈昱老是往窗外观望,忍不住提醒他:“小心吹得你脑袋疼。”   “没关系,我戴了帽子,吹不着。”沈昱也还真望得脖子都有些酸了,转回来往软枕上一靠,感慨道,“我难得出来‘放风’一趟,忍不住多看看……见笑了。”   他这么一说,庄砚宁就不忍心继续把他叫回来躺好了。反正这小少爷戴了白毛狐狸帽,围了兔绒围脖,身上还盖了绒毯,应该……不会冷吧?   沈昱近来因久病修养,原本就略显苍白,当他几乎整个人都陷在白色毛绒绒当中时,就显得他白得好似有些透明了。庄砚宁看着他,忽而问:“我记得沈少爷房里有顶黑貂做的帽子,怎么从没见你戴过?”   “那个?那是圣上秋猎时赏赐的猎物制成的,平日里就放着,一般不用。”沈昱没多想,随口就回,“不过没想到今天圣上也在……早知道的话,我还真戴来了。”   “但要是戴了那顶帽子,倒是和沈少爷今天的其他衣着颜色不搭了。”庄砚宁顿了顿,随即问道,“沈少爷,是什么时候开始惯穿白色的呢?”   沈昱:!!!   ——怎么这么直白地质问我了!是我今天白色的东西过多惹怀疑了吗?!   “我、我也经常用其他颜色啊,月白、铜青、翠碧什么的……庄大人应该也见过一些。”沈昱回道,“今日恰巧大多是白的罢了。冬日雪景嘛,应个景儿罢了。”   庄砚宁垂眼一笑:“话虽如此,我还是对沈少爷穿红袍的样子最为记忆深刻。”   “啊哈哈……”沈昱心道怎么又说这个话,之前《坠河灯记》换主角扮相的时候,就说过类似话题了。这个庄砚宁,该不会想不断强调我穿红衣的模样,从而把“白衣”形象覆盖掉吧!   “庄大人应该是对我和汪贵平的对峙记忆深刻,所以才念念不忘那件长袍吧?”沈昱想了想,心上一计,“要不这样,我让人也给庄大人做一件红衣?平日里也没怎么见过庄大人穿红色,或许其实你很适合鲜艳的颜色呢?”   “……很有意思的提议。”庄砚宁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我会考虑的,不过就不必劳烦沈少爷了。或许有一天,沈少爷就能瞧到不一样的我了。”   沈昱的心脏莫名抖了一下,背脊有些发寒。   他倒是见过很多次“不一样的”庄砚宁了,在这副君子皮囊之下,城府极深、心狠手辣……   “那就,期待庄大人的新形象了。”   小少爷有些敷衍地扔下这么一句,就忍不住躲开对方的视线,再次微微撑起身体看向车窗外——   等等,那边的人群是……?   中间那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她的头上,插了一根草标!   “……停车,快停车!咳咳!”   沈昱不由自主地用力拍了拍车厢壁,高声讲话导致他被北风灌了喉咙,猛咳好几下。但他不敢躺下去缓一缓,只是死死盯着人群的方向。马车缓慢停下的时候,距离人群更近了些,沈昱便逐渐瞧清楚了那个头上插着草标的女子样貌。   ——没错、没错,就是她!   “沈少爷,你这是……?”   庄砚宁被沈昱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又是诧异又是疑惑,凑近窗边也往外看:“为什么要停下?外面发生什么了?”   沈昱先把添喜叫过来,叮嘱了两句,等添喜走向人群时才转头看向庄砚宁:“没什么。就是看到街边有人聚集,有点好奇罢了。就……耽搁一小会儿,没关系吧?”   “这……”放在以往,庄砚宁可能真觉得没什么关系。可眼下车上还有沈昱,后面还跟着江邱明和林湛的车。街边出现了这样聚集的人群,车队就算不停也会被迫减缓速度,庄砚宁不由得多想几分。   幸好就在庄砚宁还犹豫的时刻,两个侍卫已经分别站到了车窗边和车门前,其他下人也围过来等候吩咐。庄砚宁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但还是把沈昱往回拉:“那沈少爷躺下来等吧,别凑在车窗边。街上人来人往,停下来不安全。”   沈昱犹豫稍倾,依言后退,暂时躺回去了。   ——反正,只要这次我先下手为强,把她控制住……   ***   后车之中,江邱明在车速减缓的一刻,就立即唤人去查看前面的情况了。   待车队彻底停下之后,下人很快回来禀报:“前边有个年轻女子在卖shen葬父,围观的民众不少。沈少爷许是瞧见热闹,便停车让人去了解一下情况。”   “这大冬天的,年轻女子在街边卖shen葬父?”江邱明眯了眯眼,“侍卫守好前车了吗?让人盯着点周围,再去向庄砚宁问问情况。街上情况复杂,沈昱现在这样,不可在街上久留。让庄砚宁不要由着他的性子随便停下,该走就走。”   “是。”下人又转身走开了,这次去得久了一些,回来时车队都开始重新启程了。   “江大人,沈少爷说是要做好事积点德,让人去给那个女子一些银钱了。”下人向江邱明汇报道,“有个丞相府的下人跟着那女子一块走的,说是要去一块处理她葬父的事,应该还要安排那女子的去处。毕竟是沈少爷出了钱,这人应该就是卖给丞相府了。”   江邱明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吩咐道:“查一查那女子的来历,搞清楚她的目的。若是别有用心……先不要惊动沈昱,让人盯紧那个女的,回来跟我汇报。”   “是。” 第56章 一查到底   这天晚上,沈方平和沈旬也知道自家小少爷买回一个女子了。   沈旬作为代表来跟弟弟谈心,一上来就是最直接的问题:“你想纳妾了?”   “……咳咳咳!”   正在喝水的沈昱惊得一口水全喷了出来,一群下人赶紧来手忙脚乱给他收拾。好一会儿后沈昱才恢复镇定,瞪着亲哥:“哥,你说什么呢!”   “不是吗?”沈旬倒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坐在弟弟的病床对面,淡然回道,“你居然在路边买了个卖shen葬父的女子,以前你可从不会这样大发善心。甚至还要把她安排进丞相府,不就是看上她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最近实在太倒霉,想做点善事罢了。”沈昱很是无言,“而且我买她回来是当下人的,怎么就谣传成我要纳妾了?”   “下人和妾,区别大吗?”沈旬瞧了一眼来上茶的大丫鬟珑翠,淡淡道,“若是放在你的院子,以后又进了你的屋子,变成你的妾也不奇怪。就是本来你屋子里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要是随便从街上买来的人……”   “我没想要纳妾!”沈昱忍不住打断亲哥的话,“随便给她在府里找个差事就行,不用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沈旬喝了一口茶水,问道,“你确定不需要?我听说那个女子样貌不错,你不是因此才动了恻隐之心的?”   “真不是,哥,你……还有其他人,都别瞎想了。”小少爷愈发无奈,“我连她叫什么都还不知道,你觉得这像看上她了么?而且她就卖二两银子,我给这点钱需要思考吗?”   这当然是谎话,沈昱知道那女子叫什么,甚至对她的来历一清二楚。可眼下,他只能当不知道,甚至装作对她不感兴趣。   “你当二两银子很少?”沈旬只当这个弟弟还是不谙世事,叹道,“你知道现在买个丫鬟才多少钱吗?”   “大概知道,但那又如何呢?”小少爷望着亲哥哥的眼睛,缓缓道,“我就想花这二两银子,我就花了,那又如何呢?”   “……哈哈,不愧是我沈家人,说得不错!”沈旬被弟弟怼了,反而还挺开心。的确,这点钱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不少,对于丞相府来说又算什么呢?砸这点钱,就能让修养中的弟弟心情好一点,心安一点,那也挺值。   “好吧,既然如此,那买了便买了。”沈家大哥继续道,“只是还有一点,如今是非常时期,对你来说危险隐患尚未完全消除。就算那女子只是做最简单的洒扫洗衣,也得先查清楚她的来历,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她进府里了。”   “这……”沈昱下意识想要拒绝。毕竟他的原计划是,确认这个女子就是那个引发后续一切的“开端”后,就想办法拘束她的行动,甚至……想办法让她永远“无法开口”。沈家其他人不必知情,不必搅和进来,沈昱悄无声息将她处理掉就行了。   可事到如今,丞相府都开始传谣说小少爷想纳妾了。沈昱觉得自己要是再说“这事你们别管”,那真是跳进河里都洗不清了。   于是他只能尝试绕着圈地婉拒:“其实,我已经让人去确认她的来历了……”   “你是说,让下人去直接问她的那种?”沈旬也不批评自己弟弟,只是耐心引导他,“人是会说谎的,清和,她说出来的未必是真话。你若是信了,可能会后患无穷。”   “……”沈昱想,可我就是做做样子啊。   ——我知道她的真实情况。她说不说真话,和我怎么处理她,其实没什么关系。   沈旬又道:“你的人做这些经验还不够,我会让人去处理,然后告诉你结果。如果你想学这些,等查出结果来了,我再对应着一一教你,嗯?”   小少爷问:“要是她……真有问题,会如何处理她呢?”   “那就要看她到底有什么问题了。”沈旬说得云淡风轻,可又有些讳莫如深,“有时候可以高抬贵手,有时候,又不必心慈手软。”   沈昱听到最后那句话,放心了。   ——他要是查到了这女子的来历,就不可能再让她去跟别人说那些事了吧?   ——应该还会跟爹商量彻底处理那些事,以绝后患……   “好,那就劳驾大哥你帮忙,彻、底、查一查了。”   ***   这女子的来历,还真没那么快就能查清楚。   她的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她自己说的籍贯地又未必是真话。没有人牙子在中间作保,调查她的人就得多方核查。这一耽搁,就过去大半个月。   而在这期间,女子还是进丞相府当下人了。   这安排是沈昱主张的,他的想法也挺简单,就是在家里人知道对方的来历之前,得把她看好了。尤其是,别给她接触庄砚宁、江邱明那群人的机会。一旦给了她“上达天听”的可能,她绝对就要把那些对沈家不利的事全说出来了!   这么一合计,还是把人放在丞相府里是最安全的。不能自由活动,不能随便进出,就算非要进出也有记录。而且每天一块活动的下人很多,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总不敢在丞相府贸然行动。   沈旬一开始不是很赞同这样安排。他觉得这人还没查清楚,先放在外面,对丞相府比较安全。可小少爷这回坚持己见,沈旬犟不过,便给弟弟让了步。反正就把人放在离府中主子们最远的地方,让人暗中盯紧了,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于是人就这么进来了。   沈昱不久后还听说,其实这女子一开始听说买自己的是丞相府,说什么也不愿意来。可没过多久,也不知道是她实在没钱可赎身,还是想通了,总之就答应进府了。她本身似乎不怎么会干粗活,但挺愿意学习,干活也主动。没进来几天,她也逐渐开始适应丞相府的生活了。   沈昱隐隐觉着,这女人只怕有了新的对付丞相府的计划。   ——只能让人暗中盯紧一些了。   ——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比较自然地跟爹和哥哥透露、或暗示一番,这女子的来历呢……   没等沈昱想出个妥帖的办法来,江邱明忽然又登门了。   一开始沈昱以为他又是来把自己当玩具,逗闷子用的。这男人自从夜闯丞相府之后,时不时就会找个由头来丞相府探访。说是探望沈昱、拜访沈旬,实际上就是来把沈昱招惹一顿,等沈昱不耐烦了开始挂脸时,江邱明就愉快离开了。反复几次后,沈昱都习惯了、麻了。   ——这算是跟他搞好关系了吗?可他和庄砚宁相处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无耻啊!   今天江邱明又来探访,依旧先是先跟沈昱随便瞎聊。就在沈昱放松精神,随意敷衍之时,江邱明冷不丁问了一句:“前些日子你在街上买的那个女子,还在丞相府里吗?”   “……啊?”小少爷一下就回过神了,但也不愿多聊那个女子,有些不情不愿地囫囵回道,“在吧……应该。”   沈昱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话题,反问道:“江大人这么关心丞相府的下人做什么?”   难道是那女子还是想了什么办法,偷偷联系到了江邱明那边?江邱明想找个借口把她带走,但又不想惹得丞相府怀疑?   江邱明又幽幽问道:“沈少爷真把她接进丞相府,是准备把她收进房里吗?”   “哈?”沈昱还以为谣言传出丞相府了,错愕道,“怎么江大人也这么说,这都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她一介年轻女子,在街边卖shen葬父,你发善心帮了她,这不都是民间说书的套路?”江邱明嗤笑,“但现实终究不是话本。她出现得如此突兀,府里可查了她的来历?”   “查了。”   “查了?”江邱明显然不太相信沈昱的答案,“沈少爷,怕是没查清楚吧?”   这话实在意味深长,越听越像是在印证沈昱的猜测。他的心跳不由加快,面上却维持着镇定:“江大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且丞相府的事,自有我家里人操持,似乎也轮不到江大人来质疑。”   “究竟是你家里人查了但没告诉你,还是你们真这样草草了事听信她的话了?”江邱明蹙起眉头,“你说实话,那个曹芸之真的还在丞相府里?你平时会见到她吗?她负责干什么活的?”   ——他知道那个女子的名字!!!   ——他们果然私下接触了?曹芸之跟他说了多少?!   沈昱越想越是惊疑不定,一时间也想不出怎么应付江邱明了,下意识回道:“这些好像都跟江大人没关系吧?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若你非要把手伸到丞相府里,只怕丞相府以后就不太欢迎你来了。”   他满脑子就是赶紧把江邱明支走,然后去找爹和大哥,想方设法把目前的危急之处告诉他们。可没等他赶客,江邱明就主动站了起来。   却不是要道别离开丞相府。   “别让那个曹芸之接近你。”江邱明环视一圈屋内,又走到沈昱的椅子前,垂眼瞧着他,“警惕着点,吃穿用度别经过新人之手,明白吗?”   沈昱懵了:“啊?……啊?”   ——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总是做好事没好报,看来以后还是得当个坏人才行,别老发散你的善心了。”江邱明说着,想伸手指杵一下这个呆瓜小少爷的额头。但想了想,他还是捏捏手指,后退两步:“行了,我去找你哥说,你歇着吧。让人看紧你的屋子,别把侍卫调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沈昱的回应,转身径直走出了屋子。   ——他到底要找我哥说什么?!   ***   江邱明跟沈旬说的第一句话,就足够惊到这位向来镇定的将作监令了。   他说:“那个曹芸之进丞相府,怕不是来寻仇的。”   他又说:“沈昱对她没戒心,若是她以报恩为名接近沈昱,后患无穷!” 第57章 关心过界   “江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不太听得明白?”   面对江邱明近乎恐吓的话,沈旬的脸色丝毫不变,语气淡定如常:“什么‘寻仇’?怎么就对我弟弟‘后患无穷’了?江大人是正宗寺少卿,可别说没根据的话。”   江邱明闻言,心想这兄弟俩的反应真是如出一辙。   先装傻,后威胁,或许这就是丞相府一脉相承的应对风格。兄弟俩的区别在于,沈昱尚还稚嫩,那点威胁犹如小兽的“咬人预警”,对于江邱明来说就算真被“咬了”也不痛不痒。但沈旬已经带着点无声的压迫感了,不认真面对他的话,指不定他什么时候就联手他爹那个老狐狸,把对方狠狠收拾了。   所以,江邱明也一改戏弄对手的风格,不跟沈旬打哑谜和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纸,递过去。   写的正是曹芸之的来历。   她真正的老家是曲红县,地名乍看之下名不见经传,却是丞相的表侄任职所在地。这个“表侄”是沈方平的舅老爷的孙辈,真论起来算得上远亲了,沈方平本人都未必想得起还有这么一脉。但就这么浅薄的关系,也足够这个县令在小小县城当中作威作福了。   据悉,这个县令联合当地的乡绅和大地主,强行把一些小地主和农户的良田,用荒田或中田换了。他们或是巧设辞令,说是“小田换大田”“分开的田地换成连片大田”;或是直接欺负别人不怎么识字懂法,诱骗人签字画押。总之,他们就这样把曲红县的大片良田收归己有,再内部分赃。   可被换了田地的人并不能减轻赋税,甚至因为“田地面积扩大”而被迫要多交税。若是连续几年交不足税,他们连这些荒田都保不住,只能再卖给大地主们换钱抵税。很多人家就被这些人的手段坑蒙拐骗,连年下来直接倾家荡产、难以为继。   曹芸之家就是如此。   她家里原本算个小地主,但家中人丁稀少,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只剩父女俩相依为命了。一老一弱都没什么大本事,本来就只能靠着几亩田地勉强过活。县令要求换田的时候,识字的曹老爷看出了其中的蹊跷,说什么都不愿意换。可他着实也没什么反抗的能力,那些大地主还用曹芸之的安危来威胁他,曹老爷怕自己的宝贝女儿真出事,只能万般无奈地换了。   接着便是荒田入不敷出,逐渐交不起赋税,田地抵押那套了。曹家父女俩被逼得几乎活不下去,留在曲红县也只能被榨干最后一点财产。曹老爷索性一咬牙,带上家里仅剩的一些钱财,携女连夜逃出了曲红县——上帝城告御状去!   中途如何艰辛还未可知,但其舟车劳顿可以想象,原本就旧疾颇多的曹老爷,更是在刚到帝都后就病倒了。随后没多久,曹老爷便在帝都入冬之时去世了。由于远行和治病已经花光所有钱财,曹芸之在人生地不熟的帝都也借不到钱,实在无法,只能卖shen葬父。   然后她就遇到了恰巧路过的庄砚宁、沈昱等人的车队。   ……   “江大人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薄薄两页纸,就写尽了曹家父女的一生一死。沈旬神色冷淡,心绪毫无波动。他一目十行地阅览完了,把信纸往旁边茶几上一放,语气如往常般镇定:“江大人擅自调查丞相府的下人,又是何意?”   江邱明看他丝毫不意外的模样,就知道丞相府果然也是知情的,至少查到过一部分。   “沈大人用不着对我如此警惕,我若是要对丞相府不利,何必登门给你看调查结果?我直接告诉御史台,甚至禀报圣上,不是更好?”江邱明嗤笑,但他也理解沈旬的防备。说实话,这种亲戚在外地贪得无厌、徇私枉法的事,江邱明见多了。他就是查这个的。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何况攀上的还是丞相这门亲戚。   这曲红县的县令,比起江邱明经手那些所谓“皇亲国戚”干的破事,还是小巫见大巫了。要是江邱明连这种阿猫阿狗都伸手管的话,那他不用再留在朝中当官了,上到皇帝、下到百官都得削死他。   “我先前只是觉得这女子出现得过于巧合,有些蹊跷了,便命人简单调查一番。谁知越调查越深,查到曲红县县令与丞相的关系这层,我便让人停下了。”江邱明边说边把信纸拿回来,折好收进怀里,“那县令完全不瞒着他和沈丞相的关系,甚至整日挂在嘴边、大肆宣扬,全县上下众人皆知。那曹芸之,自然也不会不懂。在这种情况下,原本想告御状的她,进到了丞相府当下人。沈大人,你觉得她待如何呢?   “这,可是夺家杀父之仇。”   “江大人不必说得如此骇人听闻。”沈旬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冷声回道,“如果你是真关心我沈家人的安危,那就劳请你把那些纸烧了,再把这件事忘了。”   沈家当然不可能放任曹芸之,可如何处理她,甚至如何处理曲红县那些无法无天的亲戚,总不能跟江邱明这个正宗寺少卿完全坦诚。不然沈家要是真动了什么手,被江邱明、或者其他什么人抓到把柄,那才是真的引火烧身。   “行,既然你们沈家有打算,我也不便插手。只是这事你们需迅速些、隐秘些,不然那天可是两个七品侍卫目睹一切的,圣上来了兴致一问,我不可能帮你们瞒着。”江邱明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还有沈昱那儿,你们怎么完全没跟他通气?一个年轻姑娘在他面前晃啊晃的,他若完全没防备,岂不是很容易被坑?”   “这点不劳烦江大人操心,自从曹芸之进丞相府,还没跟清和见过面。”沈旬回道,“就算她身上什么事也没有,丞相府也不可能让一个新来的丫鬟,直接进主子的屋子。”   江邱明不解:“就非要把她放在府里?丞相府就算买了下人,扔在外边不也很正常。只要她人在这里面,动手的机会就很多,不要小看一个女人的手段。”   “之前是清和非要这样安排的,拗不过他。”沈旬道,“先把那女人放在府里的边边角角,再悄无声息地处理这事。日子久了,清和自然会忘记。”   江邱明蹙起眉头:“他莫不是看上曹芸之了?他在马车上第一眼见到曹芸之的时候就挺激动,不会那个时候就……”   “他说不是。我问过他房里的人,他确实也没再见过曹芸之。”沈旬这回倒是认真回答了,“我同清和谈过,他应该是这大半年来倒霉的次数实在太多,想要做好事积德,所以才决定管到底。正因如此,就让他一直认为自己做了善事罢,不让他知道真相就是了。”   也就是这个原因,沈家父子才会在过了大半月后,还跟沈昱说“没查清楚”。实际上,早已查到八九不离十了。   江邱明闻言有些咋舌:“……丞相府未免对他有些宠溺过头。”这点事都瞒着,怪不得沈昱快二十了还没怎么在官场上见他!   “江大人说笑了,清和是丞相府的孩子,自有府中长辈管教。他长到今日,可一件大错没犯,反而全是功劳。”沈旬虽记一笔江邱明的好,但也不可能放任他插手自己弟弟的事,三言两语挡了回去,“你要是真觉得清和还算与你交好,不如也不要向他多透露此事。他如今旧疾未了,要是知道自己大发善心却给家里惹来麻烦事,只怕又要烦忧。大夫说了,心绪不安定,不利于休养。”   江邱明心道晚了,我来之前似乎就漏了两句。沈昱虽然平时看着咋呼稚嫩,可心思也机灵,未必听不出门道。   不过,江邱明也认为,沈昱知道了并不是全是坏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多几分提防也是没错的。纵然丞相府有本事能护住沈昱的人,和他的心情,可给他知道些自家远亲作出来的幺蛾子,也能让他多些戒备……   江邱明心里转着这些事,面上则对沈旬的话不置可否,反而换了个话题道:“还有一事,不知府上一并调查没有。或者说,可问过沈少爷细节了……”   “什么事?”   “就是‘冬日诗会’那天,他和庄砚宁的来回路线。”江邱明问道,“可是提前商定过的?”   “……”沈旬没马上回答,而是反问,“江大人可知道,这问题代表了什么?”   “知道。但是与不是,总归要弄清楚。”江邱明的语气凉薄,“和‘他’无关最好,要是有点关系……沈大人,我可听说那天,是沈昱非要跟着庄砚宁的马车同进同出的。他如此信任庄砚宁,如果这‘碰巧’并非真碰巧,那要提防的……可远远不止曹芸之。”   这话里他来他去的,若是没仔细分辨,一时间还真容易弄错。   “巧了,这事我还真问过清和。”沈旬却是盯着江邱明,“清和说,他不知道路线是怎么定的,可去程和回程的路线确实不一样。然而按照当天庄砚宁的说法,回程路线反而是临时改变的,因为跟着的车马人员忽然都增多了,所以才换了一条更宽敞的道路。”   江邱明微微一眯眼。   “你……不,丞相在怀疑我?”   诗会那天突然提出要跟着一起走的,可不就是江邱明吗?   “江大人说笑了。你看,你忽然说要跟上,但因此决定换路线的是庄大人,这不都是碰巧么?”沈旬笑了笑,可江邱明听得出这是客套话,说不清丞相府真正怀疑的是谁,“好了,感谢江大人今日特意来提醒我们,改日有空我再登门道谢。接下来我爹和我会处理的,就不劳烦江大人再费心神了。”   江邱明听出他话里的“赶客”之意,嗤笑道:“听起来,我难得想做一次好事,也被‘好心没好报’了?”   “哪里,江大人言重,丞相府还是很欢迎你来看看舍弟的。”沈旬徐徐道,“毕竟这大冬天的,他闷在家里,成天都是那些人来来回回。他看得也腻,是不是?”   江邱明哼笑一声,听出沈旬的嘲弄和警告了。   ——愿意来丞相府,那就老老实实陪沈小少爷解闷去就行。   ——丞相府其他事,外人一律不准插手。 第58章 与她面对面   江邱明去找沈旬的时候,沈昱一想到他可能要跟自己哥哥说什么,就挠心挠肺的。小少爷在自己屋里着实待不住,好似要被温暖的空气闷死了。于是他一挥手,就要去园子里透透气。   不过是亭子四周带着挡风厚帘子,只给沈昱开一人多宽的口子,看一会儿又要关上的那种。   沈昱就这么望着那个时开时半关的口子,视线落在冬日的庭院中。   其实冬日的园子大多是枯色,这几日也没下雪,整个园子就呈现出一片灰扑扑的颜色,没什么好赏的。沈昱有些百无聊赖地把枯树看了一遍,又望了望还算蓝的天空,最后开始观察在园子另一边在打扫的下人了。   看着看着,沈昱瞧出其中一人的不对劲了。   ——那不是曹芸之吗?   她换上了粗布麻衣,正在洒扫,这陌生的模样使得沈昱一时间没认出她来。没想到她居然被安排来打扫园子了,那确实距离沈昱够远的。   大冷天里,曹芸之穿得也不算太厚,就裸着一双手在那边廊檐下一直扫。先小笤帚扫窗户,再大扫把扫地,她干活似乎还挺认真。添喜没注意沈昱的视线,想着去把帘子暂时关上,沈昱还阻止道:“等会儿,先别关。”   添喜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瞧了瞧,心下了然,笑着低声道:“是。少爷,这是你那天在街上买回来那个姑娘吧?”   “……少废话。”沈昱知道他大约误解了,但也懒得解释,只是想看看曹芸之的活动。或许因为刚才和江邱明谈到她,这会儿把曹芸之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小少爷反而觉得安心许多。   可望着望着,沈昱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了。   ——要说曹芸之对沈家有罪,其实也没什么罪。   即便在前五世,曹芸之也不过是把自家的悲惨遭遇告诉了庄砚宁。别的她基本什么都没干,她也没本事干别的。曹芸之,或者说曹家的悲剧,不过是一个理由、一个台阶。   沈家也是。   前五世,都是庄砚宁在诗会后意外“捡”到了曹芸之,然后他的“御史”身份一亮,就得知了曲红县的事。   庄砚宁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皇帝姜承耀,姜承耀便派他去曲红县“暗访”。在那演了一番“扮猪吃老虎”后,庄砚宁把曲红县查了个彻底,随后这事莫名就成了沈家目无法纪、只手遮天、甚至妄图以下犯上的证据。姜承耀下令暗中彻查,可谁又能完全干干净净?何况很多人说是和沈家有关系,实际上沈家人根本鞭长莫及,别说管理,甚至不知道对方在远处干过什么勾当。   姜承耀却并不这么认为。总之,从沈方平这个表侄开始,沈家的关系网、网里每个人犯过的大小错误,全部成了沈家的罪证。扳倒沈家之后,庄砚宁成了最大功臣。沈昱曾听说姜承耀有意把他提拔为新一任丞相,不过沈昱从未活到过此事变为现实的那天,所以也不知道后面庄砚宁最后是否真的官拜丞相。   沈昱也不想知道结果。   他已经明白了,沈家昔日再荣华富贵,也不过是为庄砚宁准备的“台阶”。庄砚宁就是要踩着沈家,才能名正言顺地平步青云,升到“一人之下”的地位。至于沈家这么多人变为枯骨,也不过是“剧情”当中的一句话罢了。   ——沈家,何其无辜。   沈昱越想越心里发恨,他可万万没想到,就在今日今时,庄砚宁居然被江邱明怀疑了。   要是给他知道,他绝对要扬天大笑三声,感叹庄砚宁也有今天。他甚至会想方设法,把怀疑的种子越种越深,最好搞得这些人相互翻脸,彻底打破他们的联盟,撕得越响越好。   “……站住!”   背后的亭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低沉短促。沈昱回过神,这才发现眼前的园子里已经没人了。他转过头问道:“外面怎么了?”   添喜去撩帘子问了一通,转回来,神色带着些促狭地回道:“少爷,刚才在园子里打扫的丫鬟来了,说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说完,添喜又加了一句个人猜测:“她是不是想来跟你道谢啊?”   沈昱感觉不是,但他还是顺着添喜的话道:“那让她进来说话。”   ——我倒要听听,她想跟我说什么。之前几辈子还没跟她面对面说过话呢。   添喜“哎”了一声,出去叫人。然而回来的是侍卫之一,他面容冷肃地看着沈昱:“沈少爷,不便让那个丫鬟接近你。”   他说得隐晦,沈昱明白他应该是得了沈旬的吩咐。可小少爷记忆中,感觉这个女人不至于对自己动手,于是回道:“没关系的,我就跟她说几句话。”   侍卫道:“那也不安全。”   “……”毕竟对方是皇帝的人,沈昱没法跟他玩“我就要我就要”的犟种耍赖小连招,只能说了个折中的办法,“那让她站远点儿跟我说话,你站在我们中间,行吗?我就想听听她想说什么,没意思的话就让她赶紧走。”   侍卫略一沉吟,估摸着曹芸之夜不像是武林高手的样子,同意了。   于是曹芸之终于被允许进入亭中,第一次和沈昱面见了。同时在亭子里的还有小厮添喜、大丫鬟珑翠,以及一名高大的侍卫。小小漫翠亭中一下进来五个成年人,还有一个是半躺半坐的,眼里看着有多挤可想而知。   曹芸之进来后,有点意外于里面还有这么多其他人,一下就变得局促起来。她望了望沈昱,还是先老实行礼了:“……少爷。”   沈昱近距离看她,才真心感受到这个姑娘有多小,年龄比沈昱小,长得也小。就是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脸上的忧郁和沧桑都肉眼可见。沈昱经历过,也懒得为难这么个小姑娘,径直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曹芸之愈发支支吾吾的,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我是来谢谢少爷的。少爷的大恩,永世难忘。”   沈昱原本来还有点期待,闻言只剩失望。   他还以为曹芸之来找自己,会直接拿曲红县的事来对峙呢,看来还是高估这个小姑娘了。眼看着曹芸之说完还要跪下,沈昱愈发觉得没劲,便道:“都是小事,别跪了。”   “是啊,咱少爷是大善人,前几个月还救过掉河里的小孩呢,你这都不算事儿。”添喜在旁边帮腔,“赶紧起来吧,以后在府里安心过,听话就成,日子好着呢。”   这些话的重点本来是后面那句,添喜是想给沈昱以后“收人进房”铺垫铺垫。没想到曹芸之光听第一句去了,看向添喜道:“少爷还救过落水的孩子?”   “这还能骗你?过不了几个月,社戏上都会唱少爷的善事,还是咱们帝城著名才子、御史庄大人亲自写的戏。”添喜还在给自家少爷添加好印象,“到时候你只管去听,唱得明明白白!”   沈昱:提我就提我,提庄砚宁干什么!   “少爷真是大善人,大善人哪……”曹芸之听完,喃喃着,随后冷不丁给沈昱磕了个头。   小少爷对这个非直接害了自己的小姑娘,是彻底没什么脾气了。   原本他还想过,要不就彻底“处理”了曹芸之。到了眼下这情况,沈昱觉着只是把人控制起来,也不失为一种选择。而且江邱明已经注意到了她,直接处理怕是容易徒增把柄,先留曹芸之一命也稳妥些……   “敢问少爷一个问题。”   曹芸之忽而道:“少爷,可认识陈庆春?”   沈昱:“……”   ——认识,怎么不认识,他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他,陈庆春不就是曲红县县令吗!   可小少爷万万不可能承认,因此他只是回:“不认识。”   曹芸之确认道:“此话当真?”   添喜不乐意了:“嘿你这人,什么毛病?少爷回答你了你还不信?”   跪在地上的曹芸之看看他,又看看沈昱,终于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模样,拉开衣襟——   掏出了一封信。   添喜:……吓我一跳!差点以为她要当场报恩了!   “少爷,你是好人——”曹芸之捧着信,往沈昱的方向膝行过去,“求你看看这封信,管管那些无法无天的人吧!求求丞相府来管管吧!”   沈昱被她忽然爆发的情绪吓一跳,侍卫也立刻上前,一把擒住她:“不许靠近!”   “少爷,这里面写的是我的家事,是我家家破人亡的原因啊!”曹芸之本来都快把信塞到沈昱手里了,侍卫却直接拽住她的胳膊往后拖,她顿时着急起来,“少爷,有人打着沈家的名义在外边无法无天,干丧尽天良的勾当!曲红县都快被陈庆春搞得民不聊生了,他败坏沈家的名声,沈家不能视而不见啊……!”   “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亭外忽然又掀开帘子进来两人,为首的居然是江邱明。他阔步走进,发现侍卫正拖着似跪似瘫的曹芸之,蹙眉道:“这是在干什么?她怎么在这?”   沈昱心道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呢!   小少爷朝添喜使了个眼色,添喜便机灵地上前拿走曹芸之的信件。他刚要递给沈昱,江邱明却从中截胡,一伸手就拿走了那封信。   “江大人!”沈昱这下是真有点急了,那信肯定是曹家诉说冤屈的信件,给江邱明拿到了还了得?他起身要去拿信:“这是给我的,劳烦还给我。”   江邱明对他的要求置若罔闻,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让开,扭头朝后面跟进来的沈旬道:“沈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没接近、没见过’?”   沈旬无话可说,只能先来了一句:“这是沈家的事。”   “我看,还是把她放到我那更合适。”江邱明道,“正巧我那还缺点侍奉花草的下人,就把她给我了,如何?”   沈旬还没回话,小少爷先忍不住高声道:“不行!” 第59章 姜还是老的辣   江邱明不意外沈昱会反对,但沈昱这不假思索、毫不犹豫的拒绝,还是把江邱明都听得几乎气笑了。   “沈少爷,以我们的交情,你连个扫园子的丫鬟都不乐意给我?”江邱明盯着沈昱道,“不说别的,就我给你那盆花,能买多少个这样的丫鬟了?”   沈昱丝毫不让:“江大人一盆花就要九百两,想要扫园子的丫鬟,直接去人牙子那不就想要多少有多少?”   江邱明道:“我就要这个呢?”   “这是我买回来的,江大人就非要抢这一个吗?”沈昱意识到江邱明绝对是冲着曲红县的事来的,越这样,沈昱越不能给,“还有那封信,也是给我的,夺人东西可非君子所为,还给我!”   他边说边直直冲着江邱明伸手,大有你不给我就一直伸着的意思,反正他不怕场面难看。   “你可真行,一个来历不明的丫鬟,你就这么护着?”江邱明嗤笑,指着曹芸之道,“你知道她到底什么来历吗?你知道这信里放的是什么吗,你就非得拿?”   “不管她什么来历,自有沈家处理,跟江大人有什么关系?”沈昱直直地与江邱明对视,视线不闪不避,“至于信里是什么,我也会有我的判断。”   “你能判断?”江邱明冷笑道,“你能判断的话,汪贵平都跟你说要报复了,你怎么还会毫不在意,就放任他袭击你和庄砚宁?”   沈昱一个受害者被他马后炮,实在忍不住火冒三丈:“那汪贵平被放出来后发生的那些事呢?江大人可曾提前判断出来过?”   “清和!”   沈旬听到这,赶紧出声阻止。他本来想借弟弟之口,再次推拒江邱明莫名其妙的插手,没想到话题一下就跳到汪贵平这儿了。而且沈昱说的汪贵平被放出来后发生的意外,要算起来,可是一大堆人的判断失误——甚至包括皇帝——因此沈旬赶紧打断了自己弟弟的质问。   “江大人,多余的话不必再说。”沈旬又看向江邱明,神色严肃,“既然舍弟不愿意,此事便不要再提了。”   沈昱趁机催自己大哥要东西:“信!信!”   沈旬盯了他一眼,警告他先不要再跳了,随后又朝着江邱明道:“还有那封信,无论如何,她给了清和,那就是沈家来接收。劳烦还给我们吧。”   江邱明微微眯眼,质疑道:“都到这步了,你还想瞒着他?这女人都趴到他面前来了,你们还想当什么都没发生?”   沈旬瞥了一眼地上的曹芸之,曹芸之吓得直摇头,连说“我没有、我没有”。   “若不是江大人今日来访,也到不了这步。”沈旬也是有点冒火了,但表情上还控制着,语气还镇定着,只是说得内容有点冲,“我刚才也说了,后续如何,沈家自有决断,江大人不必操心。”   江邱明看看他,又转头去看沈昱,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把信往沈旬手里一塞,又冲着沈昱冷笑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随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亭子。   沈旬再发火,基本的礼仪还是有的,立刻转身跟出去要送。临走之前,他还没忘了处理曹芸之,扭头吩咐了一句:“先把她关起来,关远点。”   曹芸之吓懵了,沈昱则是担心她会被带出丞相府,然后发生不可控的意外,于是道:“要么先关我院子去……”   “不行。”沈旬打断他,“待会回来再找你算账。”   沈昱叫道:“那你先把信给我!”   沈旬对此的回答是,直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亭子。   沈昱望着那摇摆的帘子,沉默,抄起手边的杯子就往地上一砸——   砰!!!   沈旬不由得脚步一顿,就连走在更前面的江邱明都回过头来。他们看不到帘子里面的情况,但好一会儿都没传来更多骚动,只是一片寂静。   两个男人意识到这大概只是沈昱在发脾气,暗暗松口气。沈旬转回来,走向江邱明,两人就这么间隔一步远、无声地走向大门。   ***   当天晚上,沈家父子三人对坐一堂。沈丞相和沈旬终于决定,把曹芸之的事对小儿子和盘托出。   他们预想是说完之后,沈昱应该会惊讶,会不断追问。然而小少爷表现得非常冷静,他只是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沈旬说完了,也闭口不言了,沈昱才开口问道:“所以,爹准备如何处理曹芸之?”   沈方平略感意外,用审视的目光来回扫了扫小儿子,略一沉吟后决定反问:“你是如何想的?”   “如果将她弄出丞相府,脱离我们的视线,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沈昱也没啰嗦,径直道,“如果要‘处理’她,她的存在已经被他人知晓,贸然处理也容易被拿了把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旬刚喝完茶水,放下茶杯就道,“你是不是就想把她弄到你院子里?你知道了的来历,还敢把她放在身边?”   小少爷道:“她不会对我如何。”   沈旬气笑了:“你凭什么肯定她不会对你如何?”   沈昱:因为她过去五世都没揣把刀把我攮了,包括我最落魄的时候。   这女人甚至在后续都没听说过名字,估计就是一闪而过的所谓“路人角色”罢了。   这些话却不能说出口,沈昱只能道:“她没那个胆子。”   “她可怜兮兮地给你一跪,跟你求情,你就知道她没那个胆子了?”沈旬反驳道,“她不过把一封信给你,你就当她已经投诚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昱都懒得反驳了,学了一句亲哥的话,没好气道,“那你们说该怎么办吧,我一开始就这么问了,还非得先考考我。”   沈旬和沈方平对视一眼,沈旬这才道:“爹准备把这事私下禀报给圣上,然后恳请圣上暗中处理。至于去办事的人选,除了圣上决定,爹也会视情况给些推荐。如果推荐不上,就在去处理的队伍里混入些我们的人。即便影响不了处理的结果,至少消息灵通些。”   沈昱也没问他怎么没提曹芸之,幽幽道:“这事……怕是会落到御史台头上。”   “落在御史台也不奇怪。”沈方平道,“只是看会是谁来接下这个差事。”   沈旬思索道:“以往与我们关系不错的那几个……还有庄砚宁?他最近常来丞相府,与清和的关系不错,或许也能……”   沈昱惊道:“他不行!”   父子俩被他突如其来的高声吓一跳,问道:“为什么他不行?”   “庄砚宁此人,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沈昱轻轻眯着眼,望着虚空,有些出神,“让他去曲红县,他可不会看在丞相府的面子上轻拿轻放。若是还给他找到一些陈庆春真跟咱们沈家有的联系,比如过年送个年礼、偶尔会派人来问候;又比如和陈庆春有勾结的其他人,恰恰又和丞相府有点联系……他可不会先回来听听丞相府的解释,只会一股脑地禀报给圣上。   “再然后,被暗中彻底调查的,就会变成我们沈家。”   沈方平和沈旬都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出这么一段。   沈旬觉得不可思议:“庄砚宁怎么可能是这么执法如山的人?”   沈昱道:“他就是。”   “他可是在汪家的案子里搞了不少小动作的,不少上不得台面,大家心照不宣罢了。”沈旬也道,“他‘刚正不阿’?他自己可干净不到哪里去!”   沈昱回道:“因为他是立场正义、结果正义的人。只要他自认站在‘正义’的一方,那他做什么都情有可原,都可睁只眼闭只眼。”   “清和,你怎么会这么想?”沈方平蹙眉,却不是要质疑沈昱的“联想”,而是道,“可是庄砚宁的哪些举止言论,叫你怀疑他的为人了?还是你知道了什么关于庄砚宁的秘辛?你既然瞧出他的异常,怎么之前都不说一声,还照常与他来往?”   沈旬也奇怪:“对啊,你不是还挺喜欢找他玩儿的吗?”   沈昱没法解释真正的原因,好在他准备了另一套说辞。   “因为我之前一直是‘好人’呀。我可跳河救过孩子的呢,还在大戏院给他解过围。”小少爷哂笑一声,颇带自嘲意味,“好人跟他玩,什么都不用怕。可现在沈家有了瑕疵,搞不好还是大瑕疵,我就是沈家人,能脱得干系吗?”   沈方平道:“他到底做过什么,让你这样认为了?”   “不必举例,他就是这样爱憎分明的人。你们不信,只管看就是了。”沈昱有些怅然,不由轻叹一声,“怕就怕等他露出真面目,一切已然来不及……”   沈旬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今天跟江邱明发脾气,可是也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了?”   “他?”小少爷嗤笑道,“他本来就生性多疑。今日他敢私自查沈家的下人,明天是不是就要擅自查沈家了?他既然知道曹芸之的来历,不说让沈家自己处理,为什么还反而要把人要走?这不就是要走一个把柄?”   沈旬道:“他原本跟我说的,就是让沈家尽快处理陈庆春一伙。可到了你面前,不知为何忽然又说想要走曹芸之。不过,他之前倒也说过,曹芸之放你身边的话可能会用你报复曹家之仇,所以不可让她接近你。”   “哥你自己觉得他的话可信么?”沈昱想了想,“与其说他今日来跟你交流曹芸之的底,是为了跟沈家交好,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敲山震虎式的警告?”   沈方平的神色愈发肃穆。   “如果江邱明来对丞相府敲山震虎,那就不是他要敲山震虎了,而是……”沈方平没说出那个名号,但兄弟二人都知道他想说谁。   沈方平又问:“清和,这事要是真的,那非同小可。你这猜测可有根据?”   沈昱坦然:“没有。”这部分确实是猜的。但根据前五世江邱明的行事风格,他就是干得出来。   “我只是觉得,我买个丫鬟,关他什么事?他怎么就忽然想查了?”   “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我儿长大了。”沈方平没批评他擅自猜测,感叹道,“既然如此,我沈家虽然还不便擅动,但也不得不准备了。得先探探朝中是否有人已经得了风声。”   兄弟俩问:“爹准备如何探?”   “这不是现成的么?”沈方平徐徐道,“令猗(沈昭)的婚事。”   以选婿为由,正当接触家中有年轻才俊的朝臣们,看看众人表现的亲疏远近就能猜个大概。   “既然如此,江邱明和庄砚宁之前常来丞相府,被当做夫婿备选也正常,就用这个理由来探探他们的虚实。”沈旬点点头,“江邱明还说,他怀疑曹芸之是不是庄砚宁故意放到清和面前的。那就看看,他到底是真怀疑,还是在跟庄砚宁唱什么双簧戏。”   沈方平点头:“可。”   沈昱懵了。   ——不是,等等,江邱明怀疑庄砚宁???   ——沈昭选婿怎么变成猜身份大会了?!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经历五世后,心眼子*5倍。   但老沈还是他的10倍【。 第60章 乘龙快婿   沈昭的选婿时间,比前五世都来得早了一些。   不过这次沈昱没那么担心沈昭又看上徐弈,并且因此得罪徐弈甚至庄砚宁了。丞相夫人和沈昭都得知了选婿的真正目的,娘俩都斗志昂扬,发誓要把选婿这事办得妥帖。沈昭甚至表示夫婿本人是谁都行,只要夫家能在沈家(未来万一)出事的时候,暗中帮一把,就算不错的人家。   丞相府大小姐选婿的消息,就这样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帝城的大户人家。   像江邱明、徐弈这种府里人丁稀少、没有女主人的,丞相府甚至还派了媒人上门通气。就算他们没注意这件事,朝臣之间也会讨论,反正就是谁也别想落下——尤其是沈家“重点观察”这些人。   庄砚宁和江邱明,很快察觉了异样。   他俩甚至看到彼此时的视线都有点古怪了。下朝后,两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前后脚走在了一块,可他们相互之间却连一次对视都没有。   两人就这样默然穿过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的群臣。   要看快要到宫门了,冷不丁地,落后半步的江邱明忽而道:“丞相府的‘心仪快婿’,嗯?”   庄砚宁瞥他一眼,脚步没停:“彼此彼此。”   “……你果然也听说了。”江邱明一步拉大,与庄砚宁并排而行,“丞相府到底想干什么?”   “江大人既然好奇,何必来问我。”庄砚宁淡然回道,“直接问二位沈大人不是更快?”   “别装蒜。你不好奇?”江邱明道,“堂堂丞相的嫡亲女儿,竟然被传闻有这么多‘备选人家’,这正常吗?”   庄砚宁依旧八风不动般的镇定:“或许只是因为我们最近常去拜访,就被人传成丞相府看重的人罢了。”   “这话你自己信不信?”江邱明嗤笑,“丞相府若是不想让人传,谁敢传?他们要是真瞩意谁,至于这样各种风声满天飞?”   “可风声也不是我传的。”庄砚宁回道,“江大人要是在意我抢了你的风头,大可去找丞相府对峙,来找我算什么?”   “我若有意,早就会有所行动,需要等我去了八百回了才让丞相府的人来暗示?我有时连沈旬都不见,只是跟沈昱那小子讲几句话就走,明里暗里可从来没提过沈家女儿的一个字。”江邱明语带戏谑,“庄大人怎么会认为我在意这种风头?难道庄大人去探望沈昱,其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我为了谁去的,用不着跟江大人汇报。”庄砚宁其实挺厌烦江邱明这种逼问方式,回得不咸不淡、油盐不进,“还是那句话,你若是在意,找丞相府去,找我这个‘传闻中的竞争者’做什么?”   “……”江邱明一时沉默。   自从上次在丞相府跟沈昱吵了一架——也勉强算跟沈旬吵了半架——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丞相府了。在朝上碰到丞相父子俩,相互之间也不说话。甚至他有种感觉,丞相父子俩似乎有些无视自己的做派。如果这是对他插手调查曹芸之的不满表现,那为什么又会传出“江邱明是丞相看好的女婿候选之一”呢?江邱明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搞不清楚丞相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了想,他又旁敲侧击了一句:“庄大人,最近御史台可在核查外地的案子?”   即曲红县案。   庄砚宁道:“无可奉告。”   江邱明追问道:“和……丞相府有关的呢?”   庄砚宁扭头盯住他:“江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不说便罢了。”江邱明道,“总之,我无意与你竞争丞相府的乘龙快婿之位,你不用在这方面多想。”   庄砚宁扫他一眼,连回答都懒得回答,只抛出一句“告辞”。随后他走出宫门,干脆地与江邱明分别。   江邱明望了望他的背影,忽而想起这人平日总是素色的衣装,倒是和沈昱近来喜欢的风格很像。   ——还是要想个办法……问问沈家到底什么意思。   ***   庄砚宁的选择是,直接登门拜访——问沈昱。   他到的时候沈昱正抱着猫玩儿,手上还拿着一杯茶。看到他来了,沈昱露出意外的表情:“庄大人居然还愿意来?”   庄砚宁张口就是:“怎么,不乐意我当你姐夫?”   “噗……!”   刚喝了茶水的沈昱一口喷出来,把膝盖上的猫都吓跑了。丫鬟们赶紧凑上来收拾了一番,沈昱狂咳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庄大人莫开玩笑!”小少爷有些没好气,“我姐姐是你能编排的吗?你好歹一介文人,怎么来我面前说这种话。”   庄砚宁故意道:“先讨好小舅子,也是一种法子。”   沈昱还在摘身上留下的猫毛,闻言神色古怪地看他:“你真想当我姐夫?”   “……绝无此意,玩笑而已。”庄砚宁看他认真了,当即回道,“是我配不上。外头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令我诚惶诚恐。”   “外头传的什么?”沈昱装糊涂,“难不成还敢传你想当我姐夫?”   “你不知道?”庄砚宁道,“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愿意来?难道不是你以为我要因此避嫌?”   “我那是以为……!”沈昱下意识反驳了半句,随后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止住了话头,“算了,你猜不出说明你不知道,我不便与你说。”   庄砚宁想起江邱明那语焉不详的话,试探了一句:“因为和丞相府有关的案子?”   “!”沈昱眼睛睁大了一下,“你果真知道……!”   庄砚宁其实还不知道,但他趁机“诈”小少爷:“略有耳闻,不曾详细了解罢了。可即便如此,你为何会觉得这会导致我不愿意再来丞相府?”   沈昱沉默片刻。   庄砚宁追问:“是觉得御史台在办案,我要避嫌?”   沈昱抬眼看他,半是玩笑半是自嘲的语气道:“或许是你要对我动手,先提前远离,省得以后心软。”   “你这说的什么话。”庄砚宁以为他单纯在开玩笑,“丞相府的案子若是到了连你都要被治的地步,你我还能这样轻松对坐聊天?”   “可能今天还可以,明天就不行了呢?”沈昱哂笑一声,垂眼又从膝盖上捻掉一根白色的猫毛,幽幽道,“庄大人,要是最后是你来判我,能不能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一条生路啊?”   “你又没犯罪,我判你干什么?”   “要是有呢?”   “……”庄砚宁终于意识到沈昱并不全然在玩笑,“你……?”   沈昱抬眼与他对视:“我?”   庄砚宁想了想,神色严肃起来:“你先让人都出去。”   沈昱便把屋里的下人们都屏退,庄砚宁看着屋门都一并关上了,这才看向沈昱,说道:“我不多问,你先说说你能说的,让我心里有准备,我才知道如何帮你。”   沈昱沉默好一会儿,语气黯然:“我不知道什么能说。我不敢说。”   “很严重?”庄砚宁蹙起眉头,“你不是还有免死金牌吗?怎么会闹到没生路的地步?”   “免死金牌也就能免一个人的死罪,其他人的怎么办呢?沈家要是倒了,我又怎么逃得过活罪?”沈昱长叹一声,“看到汪贵平的下场,我能不害怕吗,庄大人?”   “但汪贵平是自作自受。如果他本人没犯错,就算汪家被清算,他也罪不至死。”庄砚宁道,“你若是没犯大错,就算……就算沈家出了事,你也不至于被连坐到重罪的地步。”   沈昱问:“我若是犯了呢?”   庄砚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真犯错了?你这几个月连丞相府大门都难出,还能犯大错?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不奇怪他会这么想。之前皇帝又是给沈昱赏赐,又是下令在宫中首唱《坠河灯记》的,说明在此之前沈昱肯定没犯过大错——就算犯了皇帝也决定翻篇了。在那之后沈昱就受了重伤,基本一致待在家里休养,庄砚宁也时不时会与他见面。这期间还能闹出什么新的事端?庄砚宁实在不明白。   “庄大人,你最明白这个。”沈昱轻叹道,“汪贵平原本不也刚来帝城,什么错都没犯吗?我不就是在那时主动接近他的?说到底,他犯的大错,多多少少也有我掺和其中。在这帝城里,想让一个人犯错,很难吗?”   “……沈少爷,这到底是真的,还是你、或者沈家人猜想的而已?”庄砚宁当然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才觉得不可思议。皇帝怎么会忽然对丞相府用这种手段?   那丞相府这样放任未婚小姐的八卦满天飞,是在……试探?还是已经没有余力管了?   庄砚宁越想越心惊,冷不丁注意到沈昱看自己的眼神,忽地意识到什么:“你不会怀疑我是来让你犯错的吧?!”   “……我不敢,但我由衷希望你不是。”沈昱一叹,轻声回道,“我不能说了,我已经多嘴了。你是御史大人,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顿了顿,沈昱话锋一转:“庄大人该走了。”   庄砚宁有些不可思议:“……你赶我走?”   “你今日就不该来。以后事情要是真到了那步,庄大人公正廉明,应该也不会来了。”沈昱的语气很平静,可庄砚宁就是能听出一种戚戚然之感,“只求以后我要是真撞到庄大人手里,你能念着我们今天、以前的情谊,能在暗中帮我一把,我就感激不尽……”   庄砚宁忽然越过椅子,一把抓住小少爷的手。   “先别闹脾气,你好生休养,我去了解了解情况再说。   “若是……真有突发情况,我给你个地址,你叫人去那里传话,我自会收到消息。”   沈昱原本垂眼看向他抓过来的手,闻言眼睛都瞪大了,差点没控制住故意卖惨的状态。   ——庄砚宁的暗哨……!我拿到地址了?! 第61章 假装示弱   晚上,沈昱直接把和庄砚宁的交流,向亲爹亲哥和盘托出。   至于为庄砚宁保密?别开玩笑了,沈昱心底能信任的只有自家人,庄砚宁算什么。   “他居然把暗哨告诉你了……”沈旬很诧异,“爹,你知道庄砚宁还有这一手吗?”   “不。他以前与我们非敌非友,一般不会特别浪费力气去查这些。”沈丞相思索道,“不过他不过小小御史,竟然也有了暗哨,说明他的关系网比我们所知的更深更广……”   沈昱听他们终于开始正视庄砚宁的能力,暗暗松口气。   沈旬问:“爹,要派人去查查那个暗哨吗?”   “先不用查得太过分,摸清楚地方和里头的人就行,先别深究。”沈方平道,“庄砚宁既然愿意跟清和说这些,想来是预料过我们会去查的,别太过分就行。”   “行,我随后去布置。”沈旬点头应了,然后又道,“不过,庄砚宁连暗哨都告诉清和了,是不是代表……他就算主导曲红县案,也不至于故意拖沈家下水?”   “别把这示好太当回事,我感觉他还没深入了解过这事呢。”沈昱担心亲爹亲哥放松警惕,赶紧提醒道,“而且万一他告诉我暗哨,是为了以后方便‘诱捕’沈家人怎么办?本来能逃脱的,通过暗哨找他帮忙,不就反而暴露行踪了吗?”   沈方平和沈旬都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戒心,庄砚宁都做到这步了,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提防。搞得两位沈大人都怀疑庄砚宁之前的示好,都是别有所图了。   “不管他实际上想干什么,咱们沈家人都不会去找他的暗哨。堂堂丞相府,若到了要找别人暗哨的地步,也不是求助一个小小御史能解决的了。”沈旬道,“而且如今他已被传为丞相府看重的夫婿候选人之一,估计圣上选办案的人也不会选到他了。”   沈昱问:“爹已经跟圣上说了曲红县的事吗?”   “尚未。”沈方平回道,“再过五日便是新年,圣上要与众臣共用晚膳。我准备把你也带去,让圣上回忆回忆你的伤,你的《坠河灯记》还没唱。之后再向他禀报曲红县的事,或许他看在你的份上,不至于一开始就对我沈家动别的心思。”   沈昱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还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我儿不必妄自菲薄。”沈方平回道,“去了便知有没有了。”   ***   一转五日过去,沈方平、沈旬果真带着沈昱进宫一同参加新年晚宴。   沈昱穿上了久违的红底金丝袍,披风也是红的,整个人都看起来喜气洋洋。他身上还挂了银鎏金香囊球,戴了黑貂帽子,全是皇帝赏赐的,可说是相当想引发姜承耀的“回忆”了。   不过对姜承耀的效果如何还不知道,沈昱先被其他朝臣团团围住。这些人先是纷纷问候沈昱身体恢复得如何,随后就开始旁敲侧击、明里暗里,问的全是沈昭的婚事。   沈昱即便来之前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做好准备了,可应付到后面还是有些词穷,脸上的尬笑也有点坚持不住了。沈旬想让他暂时退出对话圈,又怕将他单独放着,更难单独应付那些爱打听的人。正犹豫着,江邱明忽然拨开人群走近:“这么冷的天怎么净在这站着,你的腿好全了么?”   沈昱许久不见他,冷不丁被他这么冲着脸问话,还有点懵:“……啊?”   “啊什么啊?”江邱明看一眼沈旬,说道,“沈大人和丞相大人应该还需忙会儿?我先带他到位置上烤烤火,不然待会儿饭还没吃,手先冻僵了。”   沈旬看出他有心想缓和关系,这会儿再拿乔就有点不识抬举了。而且沈家之前商量过沈昱再碰到江邱明,要如何应对,于是沈旬点头道:“劳烦江大人了。”   江邱明于是给沈昱让开路,示意道:“过来。”   小少爷便跟着他走出了人群,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江邱明这边依旧鲜有人主动凑上来,沈昱感觉自己的耳朵一下清净许多,呼吸也顺畅了。他长长地深吸一口气,江邱明恰好回头看他,沈昱下意识僵住,噎了一下。   “至于么?”江邱明一把将他拎到自己并排的位置,让他跟自己并肩而行,“我会吃了你?”   沈昱不知道怎么答这话,谨记着自己哥哥提出的邪门招数——低头,不说话。   这是沈旬最近发现的,自己弟弟一抬头瞪人就显得特别不服气,但低头沉默时就透出一股可怜劲儿,还不怕控制不了表情暴露内心想法。沈昱已用此招对付过庄砚宁,管用。于是眼下又拿来应对江邱明了。   江邱明果真开始“自行解读”:“沈少爷还在生我的气?”   沈昱蹦出俩字:“不敢。”   江邱明嗤笑:“你还不敢,我看你那天就差没把杯子摔我面前了。”   此话一出,沈昱停住脚步不动了,眼睛也盯着自己脚尖,说不清更像在犯倔还是装可怜。   “几日不见,你还学会这招数了。”江邱明不得不也跟着停下,转身去看他,“在这停着干什么?好让别人觉得我欺负你了?”   沈昱抬头瞧他一眼,又回头张望,似乎在找自己的亲爹和亲哥。江邱明是真担心这小子回去找那俩姓沈的,去了不就一大群人都“知道”自己欺负一个小孩了吗?这种小孩子的招数居然还真会奏效,江邱明感觉真是见鬼了。   “行了,别看了。”江邱明又拉了沈昱一下,沈昱一转回来,却见江邱明不知从哪掏出一块金镶墨玉,在近到几乎碰到沈昱鼻尖的地方晃啊晃的。   沈昱下意识往后一躲,江邱明怕他摔了,拽了一把,又顺势把玉塞他手里:“给你的新年礼物。特意给你准备的,可不是为了哄你临时拿的,看看喜不喜欢?”   小少爷捧着那块金镶墨玉,感受到它刚从江邱明怀里出来时的温度,这下是真搞不懂了。   这东西沈昱没见过,但明显价值不菲,江邱明到底想干什么?   江邱明却以为他在为难,说道:“知道你今天戴不了,先收着罢。现在能继续跟我走了吗?”   沈昱想了想,这才收了东西:“……谢谢江大人。”   “现在想得你句客气话可真难。”江邱明终于能带着他继续走了,去向却不是丞相府的位置,而是江邱明的座位。他的桌子正对一盆炭火,走近确实温暖许多。沈昱有些疑惑,立在桌子旁没动弹,江邱明则是将桌上的暖手炉放到他手里:“先来我这里坐会儿。你敢一个人坐你沈家的位置?不怕那群人又跟闻着味儿的……似的围着你?”   “……”沈昱想笑,但努力忍住了,坐下回道,“江大人这话,你敢说,我可不敢听。”   “先别脱披风,等你身体暖和起来再说。”江邱明随手帮他理了理披风后摆,回得随意,“你都要跟我摆小舅子的谱了,有什么不敢的。你今天穿这套红的不错,比之前那些素色的精神多了,以后不如多穿这等亮色。”   沈昱:“……”   ——你别以为你夹在中间说我就没听见!   “什么小舅子……”沈昱忍不住瞪了一眼江邱明,“江大人怎么也拿这事开玩笑?”   “玩笑?”江邱明亲手给小少爷倒了一杯茶,“那你觉得我在那么多人面前把你带走,还带来我的座位,是为了什么?”   沈昱拿茶杯的手僵住,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真想……?”   “这你也信?”江邱明戏谑道,“这么好骗,你还敢说你能判断得准曹芸之的事?”   ——来了!   沈昱感叹终于进入了自己想问的话题,但面上还要保持那副不服气的样子:“所以江大人把我单独拉出来,是要单独奚落我吗?”   “呵,我那天好心去提醒你家,你家就跟点了炮仗似的。我现在敢当场数落你,回头你爹是不是直接提刀来砍我了?”江邱明轻哼一声,又道,“倒是你们沈家,怎么还不把事情告诉圣上?还真不怕我当先告密啊?”   “……爹和哥哥的打算,我不清楚。”沈昱借着他的话,丝滑地趁机确认,“江大人当真没说?”   “我跟你撒这个谎做什么,怪没意思的。”江邱明道,“但这事也不大,你们拖着干什么?难道还真要先把你姐姐嫁出去?至于吗,这点事会影响她的婚嫁?”   他还有一句话没问:还是丞相府觉得这事会大到得找别家助力,所以才想赶紧找人联姻?   “我不知道,他们不跟我说情况……”沈昱喝了一口茶,叹气道,“但我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汪家,好像也是这么开始的。小案子查查查,就莫名变成了大案。汪贵平以为他跟我关系很好,一转头,我就告发他了,他甚至不知道我一开始接近他就别有目的……”   江邱明迎着他的视线,挑眉道:“你不会怀疑我现在是在坑你吧?沈昱,你要是敢怀疑,把我送你的东西都还回来,我就当我之前的时间和心思都喂了狗!”   沈昱轻轻一眨眼,放下茶杯:“我只是个小人物,如果以后沈家……江大人只要不落井下石,我就感激不尽了。”   “……你等着。”江邱明将自己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我倒要看看,这案子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要是有人想借题发挥……还真要查查这些人的目的了!” 第62章 要见就单独见   群臣们自由闲聊的时间没多长,姜承耀就到场了,随即新年宫宴正式开始。   姜承耀不喜欢繁文缛节,简单说了个祝词,然后集体举杯庆祝,这就开席了。宫人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馔、美酒佳酿,不断被摆上众臣的餐桌。鼓乐声声,载歌载舞,新年的热闹氛围一下就扑面而来。   沈昱就缩在亲爹和亲哥的桌角,边吃吃喝喝,边欣赏唱歌跳舞。   ——但他可不是真来吃饭的!   沈昱与其说是来“荣誉参会”,不如说是来演戏的。他可不能把往日那种意气风发、八面玲珑的模样露出来,现在的他就得是大病初愈的、怀着心事的、表面上勉强维持笑意的,丞相府小少爷。   所以他吃饭也是慢慢的,少少的。   也不单纯为了演戏,主要上来的菜大多半温不热,有些直接变凉了,沈昱实在没什么胃口。这也怪不了谁,毕竟这么大个宴席,即便是宫中全力准备,也难以在快速大量上菜的同时,保持菜肴的热气腾腾。要保持几乎一致的上菜节奏,只能提前备好大部分菜肴,要上的时候一块上。这大冷的天,提前做好的菜凉得快,实属正常。   所以沈昱看似吃得文雅秀气,实则基本假吃。   反正他来之前垫过肚子了,也准备回去再加餐。   忽然,一名公公默默走到沈丞相和沈昱身后,低声道:“丞相大人。”   沈丞相一回头:“庞公公?”   “陛下赏了一道桂圆红枣糯米粥给沈少爷,有安神补血之效。现在给沈少爷上菜。”庞公公说着,宫人先来上了个小炭炉,随后在炉子上放了一小锅粥。炭火温着,甜味飘香。   “!”沈昱这下真的受宠若惊了,当即看向姜承耀,正巧迎上皇帝的视线。沈昱要起身给他磕头感恩,他却略微一摇头,示意不必多礼。   沈昱便和亲爹亲哥一起拱手弯腰,行了个简单的谢礼。   “陛下还说今日风大,特许沈少爷带帽、穿外披。”庞公公说完,拱手道,“沈少爷慢用。”   “陛下宅心仁厚,我等感激不尽。”沈方平低声回道,“劳烦公公转达,我儿承蒙圣恩,恳请面圣叩谢,可否恩准?”   庞公公应下此事,后退离开了。沈方平又转头朝小儿子道:“既然陛下让你带帽穿披,你便穿上吧。”   沈昱当然是老老实实照做。   然后姜承耀就看到,那个穿得火红的小子从宫人手里接过黑貂帽子之后,还特意捧着转向自己,展示了一下。   像是在献宝,更像是在提醒这顶帽子的来历。   姜承耀亲手猎的,亲自分的。   “……色不相宜,难为配上。”姜承耀如此锐评沈昱的穿搭,随即抬手喝了一口酒,掩去唇边的笑意。恰在此时,庞公公回来了,凑在他身边低语两句。   姜承耀看着沈昱又开始亲自舀粥进碗,略一思索,回道:“让沈昱等待传召。”   “是。”   “传召预告”一来,沈昱更加食不知味了。   他虽然活了五世半,可跟姜承耀面对面的时间,总共加起来也没多少。尤其这次他可能还要担负给曲红县案“打前哨”的任务,一旦行差踏错,那就有可能把沈家提前拖进万丈深渊。   小少爷就这样心事重重地……塞着皇帝赏赐下来的桂圆红枣糯米粥,里头的甜味都尝不出来了。   沈方平和沈旬看他这样,原本还在细细叮嘱面圣时要怎么做、说什么的,就转为了安抚和鼓励。两人表示沈昱放轻松就行,少说少错。实在犯了错也不用怕,只要回来后一五一十地讲清楚,亲爹总有办法兜回来。   沈昱想着怕是天皇老子来了都兜不回来了,面上也不敢再给他们传染焦虑,只乖觉点头。   宴会过半,正当表演最热闹、众臣们最放松的时候,沈家人身后悄悄来了一名小公公。他低声跟沈方平简单交流了两句,沈方平便转头朝小儿子道:“清和,去更衣吧,这位公公会给你带路。”   “更衣……?”沈昱第一个念头是自己也没想去方便啊,下一刻,反应过来了,“哦哦,好的,我这就去。”   小少爷赶紧起身,可看到沈方平和沈旬都没动弹,他心里一紧:“爹,就我一个人去吗?”   “嗯。”沈方平点头,“别怕,去吧。”   沈昱顿时更慌了,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沈旬见状,过来帮弟弟理了理衣襟,低声安抚:“没事的,我和爹都在这儿等你,快去快回。”   沈昱望着他,深呼吸一次,终于勉强稳定下来。又抬手正了正衣冠后,沈昱终于转向小公公,语气谦逊地低声道:“劳烦公公带路。”   “沈少爷客气,您请。”小公公让开路,示意沈昱先往外走。沈昱和亲爹、亲哥分别对视一眼,终于转身走了。   即便是君臣同欢的晚宴,在宫里也不能乱走。因此宫人带着去上厕所,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幕,沈昱的离开也未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即便是注意到了,大多数人也只是瞥一眼就转移了注意力。   只有那么几人,默默地注视着沈昱离开宴会,直到他的身影消失。   ***   沈昱跟着小公公,七拐八拐的,越走越冷,越走越安静。   虽然还能隐约听到宴会上的鼓乐声声,可路上几乎遇不上什么人了——除了站岗的侍卫。最后,小公公将沈昱带进一个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让他稍等片刻,随后就离开了。   门一关,连那模模糊糊的音乐声也彻底隔绝。屋里没有炭火,只有烛光,幽暗清冷、角落里甚至阴森森的。沈昱孤零零地站在屋子里,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想法:……我要是忽然在这儿被害,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但他很快又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这可是皇宫,还是姜承耀把他叫来的,他出事,姜承耀就铁定要负责。现在丞相府可还啥事没有,自己要是死在宫里,朝中还不得翻天?姜承耀不会干这么冲动的事,不用怕!   可即便性命安全,沈昱的心跳还是扑通扑通地止不住猛跳。   他先坐下了,可又坐立不安,索性站起来小范围地来回溜达。他不知道姜承耀什么时候来,心里既怕他来,又怕他不来。沈昱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预演”,力求待会儿表现好一点——至少别犯大错!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再次响起了开门声。   沈昱唰地转向门口,浑身都绷紧了。   开门的是一名公公,他一眼瞧见站在里面的沈昱,没高声通报,而是特意用较为平静的语调说道:“皇上驾到。”   沈昱赶紧恭迎。   然后他就看到一双脚从门外走来,走近自己,又经过自己身边去了后面。沈昱赶紧跟着转身,但依旧恭敬地弯腰低头。   姜承耀往一张椅子上一坐,也懒得为难,直接问道:“想说什么,说吧。”   沈昱当即跪了下去:“草民叩谢陛下天恩!陛下赐粥养身,赐冠披风御寒,恩重如山,草民感激不尽!”   “哦,那粥。”姜承耀语气还挺随意,“可还合你胃口?”   “味极好,绵密甘甜,温暖身心,草民永生难忘。”   “行了,起来吧。”姜承耀道,“沈方平为了你的病,请了多少次御医。今天要是让你再大病一次,你爹和你哥怕不是要把御医院给掀了。”   这像是玩笑话,可又没多少玩笑的语气。沈昱不知道怎么答,索性闭嘴,只是站起来垂着头。   姜承耀又道:“坐吧。”   沈昱便找个位子坐了,但也只坐了椅子的一小半,跟轻轻沾在上面似的。   姜承耀看他好似一只小鹌鹑,哆哆嗦嗦地团在那,又催了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真就一句谢的话,沈方平至于特意提出来要你来面见我?”   沈昱心道这皇帝的想法,和自己爹一开始的思路还真走岔了。可事到如今,他总不能说“不是的,原来我们的计划其实是这样那样……”。于是沈昱只能打起万分精神,按照之前沈方平教的,开始说自己的“台词”。   “草民……草民愚钝,有一事恳请陛下示下。”   沈昱说着说着,又有点坐不住了,还是忍不住站起来躬身低头:“敢问……《坠河灯记》可还会在宫中首演?”   姜承耀看着他,神色和语气都依旧冷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反应:“……就为了问这个?”   “原本的宫中赏戏,因草民一人而推迟了,草民不慎惶恐。”沈昱虽然之前备了腹稿,可对话起来还得有临时应变,因此他脑子转得飞快,说话却又慢又谨慎,“承蒙陛下关怀,如今草民已大好了,却因想到被我耽误了宫中的事,日夜惴惴不安……”   姜承耀忽而道:“怕不是因为一场戏惴惴不安吧。”   沈昱一下停住,不敢说话了。   “一场戏而已,既然我已允了在宫中首唱,过些日子继续给你安排便是。”姜承耀悠然说着,内容却是忽地一转,“只是你们沈家,最近把我朝中众臣都搅得躁动不安——   “这又是唱的什么大戏呢?” 【作者有话说】   邻居大晚上练琴,又吵又弹得差,害我都写不出来,气鼠!【开始找理由】 第63章 无心插柳   沈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草民不太清楚陛下说的是什么……”小少爷伏在冰冷的地面,似乎浑身都在轻微颤抖,“如若沈家有什么事做得不对,草民这就去让家父家兄来请罪。”   “紧张什么,随意聊聊罢了。”姜承耀的语气依旧很轻松,可说话像是绵里藏针,“你姐姐要嫁人,这么大的事你难道不知道?”   “原来是这事……草民无法插手此事,但也略有所闻。”地上虽冷,可沈昱埋着头,就能避免和姜承耀面对面,这样沈昱还不至于那么怕,“家中确实在张罗此事,可能是什么环节出了岔子,导致消息流出去时走了样,才让大家听到了各式各样的奇怪谣言……”   “谣言?”姜承耀似乎在冷笑,“丞相府能容忍你们的贵女被这样传谣?正宗寺、御史台、太尉、司农……好像沈家在各个部门都有心怡的人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宫里要嫁公主呢。”   沈昱的头埋得更深了:“草民不清楚……沈家绝无冒犯之意……”   姜承耀道:“你当真不清楚?”   沈昱应道:“当真。”   姜承耀看着那伏在地上的一团,一时间没说话,沈昱也不敢动。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沈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姜承耀在等自己坦白?还是单纯在罚跪?沈昱分不清楚,只觉得无形的压力愈发明显。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承耀才忽而道:“沈昱,你需搞清楚,我现在问你,是在给你和沈家机会。   “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选婿,背后没有目的,谁会相信?他今日一定要带你来,只怕也别有目的。现在我找你来回答,便是顺着你们沈家的意愿,也暂时不想将这件事闹大。如果你真想我直接去质问沈方平,那可不会在这种歌舞升平的时候,也不会这样平和地提问了。   “想清楚了吗?到底是你知道多少、告诉我多少,还是等我‘准备好了’,再去问你爹?”   话音落下,沈昱缩在那儿,沉默良久。   姜承耀以为他还是不敢讲,或者说,是来之前沈方平与他吩咐了话,导致他不敢擅自行动。姜承耀有些失望,但他也知道,权贵家的孩子很多就是如此,沈昱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我、草民愿意将我所知的全部告诉陛下。”   沈昱忽而道:“只是,这事皆因我突发善心而起,是我使得父亲和哥哥都有所忧虑。他们也不是故意瞒着,陛下要怪,就怪我一人身上吧。”   姜承耀眉眼间的冷厉之色缓和了一些。   “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子,还能犯下什么大错。”他的语调也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吧,坐着说话。”   沈昱这才慢慢爬起来,只是动作有些迟滞。姜承耀一个眼色,小公公当即上前扶了沈昱一把,沈昱轻声道谢,依旧只在椅子上坐了一点点。   姜承耀问:“腿还没好全?”   “……谢陛下关心,基本好了,就是之前休息久了,有时候动起来还有些别扭。”沈昱不敢说是跪得有点腿麻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描述,“天气冷下来的时候,已经好了的伤处也有些隐隐作痛……”   “回头再让御医给你看看。”姜承耀打断他,“知道你身体不好还要带你来宫里受罪,沈方平也真是煞费苦心。不过你有大善之举,还有免死金牌,我确实也奈何不了你。你便直接说罢,别拐弯抹角的了,我也懒得配合猜你那些一眼看穿的谜语。”   沈昱正想着美化一下呢,闻言只能收了心思,一副蔫蔫的模样回道:“……是。”   ***   不消片刻,沈昱老老实实地、三言两语地,把曹芸之的来历和曲红县的事说了一遍。   对皇帝也不可能藏着掖着,他只要下令一查,就能把实话和谎言分得清清楚楚。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撒谎了,沈昱、沈家更是吃不了兜着走。小少爷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曲红县县令陈庆春,跟沈家撇得远远的。什么“当朝丞相的表侄”,那可是他自己宣称的关系,出五服的亲戚还有什么好论的!   沈昱说完了来龙去脉,就低头沉默了,一副静候听训的模样。   “……就这?没了?”   姜承耀看沈昱点点头,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就这件小事,至于让你们沈家大动干戈?你们不去处理这个曲红县的县令,先折腾你姐姐的婚事做什么?”   沈昱心道以前我也觉得这就是小事,可前五世,最后这都发酵成大事的导火索了。姐姐的婚事也因此告吹,徐弈、庄砚宁更是反过来踩一脚沈昭的名声,使得她再也没法谈其他婆家。这是沈昭唯一的逃脱机会,一旦失败,别说帮沈家一把,她只能跟着沈家沉沦。她一个未出阁的贵族小姐,被流放、打为贱籍,会有多惨?前五世,沈昱只是远远见过一次,却从未能成功把她救出来。   “这……草民就真的不知情了。”沈昱回得模棱两可,半真半隐瞒,“或许是怕一旦处理曲红县的事,抽不出手来,耽误了姐姐这头?”   “是么?我看是想给你们沈家找个助力吧。”姜承耀一语点破,嗤笑道,“区区一个小县令,就能让丞相如此步步为营,这里头该不会还有大事瞒着我吧?”   “陛下明鉴,草民真不敢有所隐瞒!”沈昱垂头道,“陛下若不信,可差人与我一同回府,将曹芸之和她的信一并交给陛下!”   “不必你这样表忠心,我自然会派人去把人和信都收来。”姜承耀回道,“还会派人去曲红县差个水落石出。你讲的是不是实话,一查便知。”   “……”沈昱不敢应话。其实他知道皇帝就是在唬自己,看能不能再诈出些实话。可他本来说的就是实话,实在给不出太多信息了。   至于姜承耀要派人去曲红县调查,也是沈昱的意料之中。不过这一次,姜承耀已经知道庄砚宁、江邱明等人在丞相府的候选夫婿当中,至少不会派这些人去了吧……?   “沈昱,你想去吗?”   “……什么?”沈昱一下回过神,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失仪,有些慌张地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陛下指的是……?”   “开春后,你一块去曲红县查案吧。”姜承耀看他终于惊得抬头,便看着他的眼睛,徐徐道,“当然,朝中还会派人去的,你便去当当副手。你也到年龄了,还不该学点办事?整天在帝城里招猫逗狗的像什么样子。”   “啊?啊???”沈昱听他不过只言片语,就把疑问变成了定论,整个人都懵了。   ——五世以来导致沈家走向灭亡的案子,就这样到我手里了?   ——虽然只是副手,但从中搞点什么小动作,或者只是给沈家通风报信,还是轻而易举的!   思至此,沈昱感觉就算姜承耀在打什么算盘,那也得接了!   拯救沈家,在此一举!   “谢主隆恩!”沈昱想清楚后,丝滑地再次跪了下去,“草民虽毫无经验,但一定会竭尽全力,办好曲红县的案子!”   “别跪了。”姜承耀回道,“今天都免你的跪礼了,不然来一趟宫里,把你刚好的腿又跪坏了,沈方平又要找我算账。”   沈昱可没法接这句玩笑话,只是再次爬起来。这次他的动作就利索多了,主要是心里亢奋,身上都莫名多了几分劲。   姜承耀看着这个喜形于色的小子,感觉沈家能养出这么个儿子来,也是挺奇妙的。在自己面前挺努力,但也不遮掩自己的愚笨,有种莫名坦荡的劲儿。   权贵家难有这样的孩子,不过,姜承耀并不讨厌。   看多了尔虞我诈,周遭都是心思深沉的人,姜承耀有时对笨得坦然的人会比较宽容。当然,故意装愚钝和真的笨,姜承耀是分得出来的。而且沈昱也不是笨得无可救药,他刚好踩在引人发笑、但不令人生厌的线上,而且还有点小聪明。作为丞相家的孩子,他的常识也过关。因此姜承耀觉得,与其和沈方平拉扯这曲红县案谁去查,不如就给他们家里人一个名额。沈昱此人,正好在令姜承耀放心的程度。   而姜承耀所不知的是,沈昱以前在皇帝面前,曾经也是殚精竭虑、步步深思熟虑的。   他也想让自己聪明点儿,再机灵点儿,生怕行差踏错。可一世又一世的经验表明,他怎么也不可能斗过这几个男人。在他们面前装聪明,更是会被他们揭穿得毫无脸面。如江邱明等性格恶劣的,甚至要故意闹出些事端来,就为了看沈昱出丑。   所以有了这些经验在前,沈昱在这些方面就不装了,自己是什么样那便什么样吧。能学庄砚宁的地方——如素雅穿着、发善心救人、购物偏好等——那就学,学不了的就通通放弃。比如文章作诗、辩经论道这些,沈昱就从不指望自己能出彩。不会就是不会,别在这些没用的地方浪费时间了。   “你先回去吧。”   姜承耀终于把人放走,摆手道:“你们沈家也用不着回去就钻研我今天说的话,明日我会找沈方平再详谈。”   “是。草民告退。”沈昱作了揖,这就当真告退了。依旧是带他来的那个小公公将他引走,房门开了又关,姜承耀却没很快离开。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屋子里,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站起来,说了声“回宴会”。随行太监们纷纷应是,开门跨出去,却见门口又多了一个在等候的太监。   姜承耀瞥一眼:“何事?”   “启禀陛下。”太监躬身垂首,恭敬地回道,“正宗寺少卿江大人,说有事向您禀报,特来请旨,待您召唤。”   “他有事?”姜承耀并未多说,只是嗤笑一声。   宫宴这么久,江邱明都没来传一句说有事禀报,现在跟沈昱聊了几句,江邱明就也有事了?   “让他在宫宴结束时来见我。”   “是!”   ——倒要看看,他忽然之间能有什么事。 第64章 为你立重誓   这场宫宴结束后,沈家人很快就离开了,完全没再跟其他官员寒暄。   导致庄砚宁原本想找沈昱问问话的,看他们这样也不好再上前阻拦。他只能默然地注视着沈家的马车逐渐远离宫门,消失在夜幕当中。   这天晚上,沈家父子在沈昱的房里对坐到深夜,商谈良久。中途还把曹芸之也叫去了,沈旬跟她简单说了一遍她会被接走的因果,曹芸之听得目瞪口呆,随后就跪下一直磕头。   她以为自己能求助到丞相家中已经是最大的幸运,没想到还真能去到“御前”,皇帝竟然还会亲自安排去查曲红县的案子。得知这些的瞬间,曹芸之已然觉得死而无憾。   “曹芸之,之后必然会有人再向你详细询问。”   沈昱看着她,语调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希望你记住,是谁在大雪天里买了你,又是谁帮你上达天听。”   “沈少爷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丞相大人、沈大人……沈家对我的恩情,永世难忘!”曹芸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只会砰砰磕头了,“我愿做牛做马,侍奉少爷一辈子……”   “我不缺你一个丫鬟。”沈昱望着她,眼珠有些乌沉沉的,“只要你做到一点——不要恩将仇报。”   “不会的,不会的!”曹芸之连连摇头,跪在地上望着沈昱,“沈少爷是大好人,我知道的!陈庆春是擅自借着丞相大人的名义在狐假虎威,他做的一切都跟沈家没关系……”   沈昱倒不是不相信她,但也明白陈庆春和沈家有没有关系,可不是她一个丫头片子说了算的。   不过曹芸之能说到这个地步,沈家对她也没什么别的叮嘱了。说到底,这个小姑娘只算一个引子,沈家不至于把太多精力放在她身上。   也正如沈家人所料,曹芸之第二天就被接走了。   来人是御史台的,很低调,一辆简单朴素的马车就带走了曹芸之。沈昱自然不会去送,可他也心神不宁,一整天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玩猫、看书、逗鸟都没一会儿就进行不下去了。他总觉得什么事情就此开始了,似乎能和前五世有不一样的结果,但又怕真正推进下去,逐渐又会变成和以前同样的噩梦。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开始了。沈昱暂时还插不上手,只能静观其变。   好在没过几天,消息就和宫里的旨意一块传来。有好消息,有坏消息。   一是春灯节那天,宫里照例安排唱戏,主要唱的就是《坠河灯记》;二是春灯节后就择期安排人去曲红县查案,主要负责的是御史台——庄砚宁!   沈昱听到还是庄砚宁主办此案的时候,真是懵了。丞相府选婿的事不是已经捅到姜承耀那儿了吗?“女婿热门”的身份都不能让庄砚宁避讳沈家的案子,这个“主角”的影响也太难杀了!   难道“庄砚宁办曲红县案”的剧情是不可违的?那他办案的结果,是不是也……不可扭曲?   沈方平也是对这个结果一言难尽。但他并非震惊愕然,因为这个结果,可以说就是在他眼皮底下诞生的。   “庄砚宁自荐……?”   沈昱听到亲爹这么说的时候,蹙起眉头:“就算他自荐,那陛下就……听了?”   “他应该是提前和御史大夫说了什么,所以御史台就举荐了他一个人。”沈方平回道,“不知陛下是如何考虑的,但他最后同意了御史台的推荐。我虽在场,可定论人选的时候,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甚至由于庄砚宁和沈府的流言,我更需避讳。   “陛下还跟我说了玩笑话,说是有他这‘候选女婿’一起去查案,还能照顾你,让我放心。”   “就是他去了才最不让人放心啊!”沈昱哭丧着脸,但他也知道,木已成舟,这趟和庄砚宁的同行势在必行了。小少爷烦得直挠头:“这样的话,我在他跟前就更难有什么动作了。他如此聪颖,一旦被他发现我别有用心,沈家直接罪加一等!”   “我儿,先别急。”沈方平道,“我观庄砚宁的表现,倒不像是要对我们沈家严阵以待。如果他当真像你说的秉公执法,那这案子本来和沈家无关,他就不应强行把沈家也牵连到中心来。你既去了,没法有所动作,那多观察就是了,不必这样草木皆兵。”   沈昱还是觉得亲爹对庄砚宁太掉以轻心了。庄砚宁给个好脸,微笑相待,自己爹就信了他表面的这套。沈昱也不怪亲爹看不清,庄砚宁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好似所有人都会被他的表象和言语迷惑……可沈昱又没法举例,没法直说自己的前世遭遇,光凭所谓“直觉”是说服不了自己爹的。   “是啊,清和,反正人选已定,再苦恼也于事无补。”沈旬在旁边也道,“庄砚宁还说,今天晚些时候会来看看你。到时候我和爹都会再与他相商此事,再探探他的态度。清和你也可以再与他聊聊,试探地问问他将如何安排你。你听不懂也没关系,回头都告诉我和爹,我们会再给你想去曲红县的计划。”   沈昱别无他法,只得点头:“好。”   ***   庄砚宁这次来得晚些,都快到晚饭时间了,他才踏进沈昱的屋子。   沈昱有些意外他居然会这时候登门。庄砚宁向来恪守君子礼仪,这种时间一般不会拜访才对,也不知道这次是什么让他连自己的行事原则都破坏了。   “庄大人百忙之中还抽空来看我,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眼看着快到晚膳时分,我也不好意思让庄大人一肚子茶水……”沈昱对庄砚宁心里还愤懑着,于是忍不住有些阴阳怪气,“要不,庄大人今晚在寒舍用了膳再走?”   庄砚宁闻言道:“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昱:!!!我在假客气你都看不出来吗!   庄砚宁看小少爷有一瞬间的诧异,顿时一笑:“怎么,我好不容易讨来了曲红县案的差事,还在御史台翻了许久卷宗,再匆匆赶来丞相府跟沈少爷‘禀报’——这还不值得沈少爷的一顿饭?”   “翻卷宗?”沈昱的注意力一下被带歪了,“这都还没开始去曲红县,有什么卷宗?”   难道是翻以往跟沈家有关系的案件,看以后能不能都联系上,好一网打尽?   “查一查之前别的权贵之家如果有远亲犯错,都是怎么判的,要查到什么程度。”庄砚宁还真回答了,幽幽道,“还要提前查查陈庆春的履历,都在哪干过,他的老师是谁、同窗有谁,他真正的关系网是什么……”   沈昱听得背脊都开始发毛了。   ——来了来了,就是这套!千丝万缕都给你捋出来,然后通通整死!   庄砚宁看到沈昱听得眼睛发直,装了好一会儿深沉的表情忽的松懈下来,好笑道:“怕了?”   “怕啊,怎么不怕?”沈昱半真半假地回道,“我之前就跟你说了啊,庄大人,我可太怕了,万一事情到后面一发不可收拾……”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爹?”庄砚宁看着他的眼睛,“丞相大人都这样主张查案了,那一个小小的陈庆春,肯定是攀不上你家的关系的。至于我,我的风格,沈少爷是知道的。谁犯的错,我就办谁;若真有别人想借题发挥,我也绝不会让人轻易插手。”   沈昱想,现在说得言之凿凿的,谁知道真正办起来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庄砚宁的眼睛,尽量用闲聊一般的语气问道:“说起来我还没问,庄大人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去办这个案子?”   庄砚宁闻言默然稍许,随后反问:“沈少爷觉得呢?”   “我,不敢猜。”沈昱回得模棱两可,“我怕结果让我失望。”   “你不敢猜?沈少爷真是健忘,不是你跟我‘求助’的吗?”庄砚宁望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不是你跟我说你要出事、沈家要出事,甚至连免死金牌都免不了你受灾受难,我才去了解前因后果的?”   “我、我……”沈昱当时只是想提前给庄砚宁铺垫,让他在心里有些压力,至少在以后针对沈家的时候,别那么心安理得。他哪知道,这番示弱的效果会这么好,反而让当时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庄砚宁,主动去寻求这个案子了!   “现在你明白了?”庄砚宁哪里能对得上小少爷的思路,只以为他被自己的行动所震惊,又继续道,“要知道我去主动请缨时,身上还担着‘与丞相府关系亲密’‘丞相心仪的女婿人选’等名号的。为了能主办这个案件,我可是立了重誓,要把这个案件办得绝对妥善的。这要是出了差池,我的前途也要一起搭进去了。这样能不能对得起我们之间的情谊,沈清和?”   “……”沈昱不知道回什么了。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这个庄砚宁总能骗得那么多男人的欢心。他把前途都赌进来,这谁听了不迷糊!   ——不对!清醒点,沈昱!   “那我到时候要做点什么呢?”小少爷打起精神,又追问道,“陛下安排我去学习、打下手,那庄大人准备怎么安排我?”   “现在还不好说,但出门远行、尤其出去办案,总归和在家里的条件相去甚远。”庄砚宁道,“我是在帮沈少爷,沈少爷也合该多帮帮我,对吧?到时候有得是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要闹脾气说太劳累就行。”   “我不至于那么娇弱,到时候要我办什么,是庄大人一句话的事。”沈昱深深地望着他,“庄大人,我认识的人里,你是最言而有信的。你说的我都信了,你可千万别骗我。”   “行,我会担得起这份信任的,不然就随你……们家处置。”庄砚宁总觉得小少爷的眼睛里含着万语千言,比他说出口的要沉重且纠缠得多。头一次,庄砚宁借着喝茶的动作躲开了沈昱的视线,喝完放下杯子才换了个话题:“所以,我都准备鞠躬尽瘁了,可以在你家吃上这顿晚饭了吗?”   “……庄大人言重了,你愿留下来用膳,寒舍蓬荜生辉。”沈昱只好道,“我向我爹和我哥哥那通报一声,准备准备……”   “不必那么隆重,就我俩简单吃个便饭就行……如果沈少爷要单独吃药膳,那简单在你院子里给我备些饭菜,不用准备得太复杂。”庄砚宁笑了笑,“我们边吃边聊,也放松些。”   “可庄大人不是还要跟我爹他们见面吗?”沈昱偏了偏脑袋,望着他,“那不如,我让我爹和我哥也来我院子里吃晚饭?这样也可以边吃边聊,庄大人也不用在丞相府留得太晚了。”   庄砚宁:“……”   沈昱不想单独面对庄砚宁,庄砚宁其实也不想这么快单独面对沈丞相。   对庄砚宁来说,来沈昱这里是放松,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袒露自己。但是到了沈方平那个深思极其深沉的丞相面前,庄砚宁就不得不完全“武装”起来,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   可沈少爷望着他,眼睛眨巴眨巴的,庄砚宁也说不出“我不想跟你爹吃饭”的话来。他只好道:“……好吧,那劳烦沈少爷安排了。”   “好。”沈昱终于一笑,转头就跟下人吩咐了几句。一来是去通知沈方平和沈旬,二来是叮嘱厨房准备待客的晚饭。庄砚宁听他单独提到了关于口味的偏向,说的居然全是庄砚宁喜欢的,心里不由感到熨帖许多。   ——也不枉我做了那么多准备和争取,就是为了保下他这趟远行。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和庄砚宁相互觉得:他太会骗了! 第65章 与你着同色   春灯节,宫中按例邀请百官赏戏,《坠河灯记》终于也如约登场首唱。   江邱明当然也来了。他难得挺早就到场,结果一眼没找到想说话的对象,倒是瞧到了另一抹亮色。   江邱明顿时心生疑窦。   “庄大人怎么……穿这个颜色?”   江邱明忍不住走近庄砚宁,打量着他的通身装扮。庄砚宁今日的衣袍以孔雀蓝为底,绣银白梅花仙鹤纹,着实亮得惹眼,不像他往日低调素雅的风格。   “真是稀奇。”江邱明半打趣半打听,“难不成是因为今日的新戏由庄大人亲自执笔,戏终于能在宫中首演了,你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难得穿了一身明亮的颜色?”   庄砚宁扫他一眼,淡淡回道:“偶尔尝试新鲜事物罢了,江大人怎么还有兴致关注我穿什么?”   “庄大人这话说的,闲聊几句都不行?”江邱明也反问,“你这行色匆匆的,是准备上哪去?”   “去戏台后面看一眼。”庄砚宁回得简略,随后抛下“失陪”二字,干脆地走了。   “……”江邱明倒不在意他的冷淡,两人虽然关系还行,但来往的时候向来不冷不热。只是今天这出戏,居然让庄砚宁亲自在开演之前去查看情况,看来他还真的挺重视。   ——因为这出戏是他写的,还是……   江邱明随意地想着,但也没真往心里去。   然而,沈昱跟在沈方平和沈旬身后哒哒哒进场的时候,江邱明忽然察觉了一丝不对劲。   这小少爷今天的衣袍似青似蓝,上绣大片的彩色团花绣纹,衬得他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这本来没什么,江邱明原本也觉得他更适合亮色,何况他算是今天的“主角”了,穿得叫人眼前一亮也正常。   问题就是,这衣服的颜色、做工、甚至绣纹风格……都有些眼熟。   江邱明也没憋着,直接趁那俩大的跟其他官员寒暄之时,直接坐到沈昱身边,问道:“庄砚宁那套孔雀蓝的衣服,是你送的?”   沈昱:“……!”   他下意识地瞪大眼睛,等反应过来该遮掩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江邱明已然从他的眼神读懂了答案。   “还真是你送的。”江邱明微微挑眉,“你送他衣服做什么?”   沈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春灯节这日子还是太喜庆了,他不得不再次以亮色穿搭进宫。然而百官们能穿着非官服来看戏,庄砚宁肯定又是朴素淡雅的风格。沈昱上次参加宫宴时,就和庄砚宁穿的风格迥异。这次再同场,他实在不想和庄砚宁的形象越差越远了——尤其在这么多人面前!   于是小少爷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灵机一动,直接送了一套新做的成衣到庄府,还写了一封信,点明“希望”庄砚宁穿这套衣服进宫赏戏。他在信里写得天花乱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很有把庄砚宁赶鸭子上架的态势。可送出去之后,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没底。他拿不准庄砚宁到底会不会穿,甚至不知对方会不会因此生气,只能说是很冲动地赌了一把。   不过,江邱明既然会来问,那就说明……庄砚宁今天穿那套衣服了?!   沈昱一边眼睛滴溜溜转,试图找到庄砚宁本人,一边面上敷衍地回答:“江大人在说什么,我没明白。”   “装傻?”江邱明看他明明都露馅了,居然还敢否认,忍不住嗤笑道,“在我面前就别说那些废话了,我不会信、也懒得陪你演戏,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就行——为什么忽然送他衣服?”   “呃……”沈昱看着男人的眼睛,有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他一时间没明白,就算庄砚宁真穿了,江邱明又是怎么知道那衣服是自己送的?难不成庄砚宁告诉他的?   ……等等!   庄砚宁穿了别人送的衣服,江邱明知道后,去质问送衣服的人——这不是他们经典的“吃醋”环节吗?!   沈昱猛然惊觉:我又变成促进他们情感升温的“道具”了!   “……不管是不是,和江大人似乎也没什么关系吧?”想到自己好像又不小心当了助攻,沈昱实在有点憋气,忍不住反问,“江大人又是为什么这么关注这事?”   “我先问你的,你倒是先发起脾气来了。”江邱明挑眉,“你俩能穿,还穿得颇为相似,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到几分,为什么我就不能问?”   沈昱眼睛一眨:“我们看起来很像?”   江邱明纠正道:“是衣装的颜色和风格颇为类似。”   沈昱:那也够了!有几分像那也是像!   “我想送就送了,哪儿那么多理由。”小少爷终于心气儿顺了,语气也没那么抬杠了,带着点玩笑的语气道,“江大人又问这种问题,我送你东西的时候扯过理由吗?只不过上次碰巧,碰到了你的生辰罢了。”   “沈少爷,你要这么说,那我又要问了。”江邱明戏谑道,“我就只值得你上回那一次的随手一送?你送他衣服了,那送我什么?”   他这么说话,沈昱莫名就不想顺着他:“江大人难道还会缺东西?有你这么讨着要的吗?”   江邱明意味深长一笑,略微凑近小少爷,低声道:“要是你也送我一套新衣裳,我就给你一条消息。”   沈昱偏头看他:“……什么消息?”   “不能告诉你。”江邱明又坐直回去,说道,“你什么时候给我衣服,我就给你消息。但我最多等你三天。”   “三天!”沈昱瞪圆了眼睛,“做衣服的时间都不够!”   “那要看你多神通广大了,沈少爷。”江邱明垂眼哂笑,“你也可以猜猜,这个消息值不值得你努力一把。”   沈昱想了想,江邱明此人虽然性格恶劣,且在过去五世是最阴戾狠辣的一个,可在这一世,他还真帮了自己不少次。他会特意提到“有个消息”,估计还真不是在使诈。   退一步讲,就算江邱明是在耍人玩,沈昱也就损失一套衣服。对于现在的小少爷来说,这点钱还是损失得起的。只是这三天时间,是真的有些赶不及……   思至此,沈昱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奉给江邱明:“江大人如此善解人意,不如再宽限我几天?十天的话,新衣服一定能做出来了。”   江邱明拿起茶杯,慢悠悠喝了茶,这才回道:“那就,一天。”   沈昱:“……啊?”   “明晚,我去拜访府上。”江邱明放下茶杯,“给我看你定了衣服的票据,我就告诉你消息。”   沈昱:“啊???”   ***   唱戏快开始的时候,皇帝终于来了。他不过轻轻扫了一眼跪下恭迎的众人,就偏头吩咐了两句,改了座次。   沈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拎到了第一排。   ——还是和庄砚宁坐一桌!庄砚宁左手边就是姜承耀!   当然,真论起来,姜承耀的座位更往前一些,但沈昱已经算是坐在了离他最近的一桌。这位置,可比三公都高,什么徐弈、江邱明、林湛,通通在后面,沈昱坐下时只觉得手脚都冰了。   虽然今日算不上什么正式场合,论起来沈昱和庄砚宁也算今天的“主角”,被皇帝安排在前排也不奇怪。可这么一坐,沈昱就压力倍增。不仅因为自己一个白身坐在了文武百官前头,更因为姜承耀一偏头就能将沈昱一览无余。而且庄砚宁加沈昱,这还是姜承耀钦定的曲红县办案二人组,沈昱生怕这皇帝冷不丁转头就来一句:“我来考考你案情。”   于是,台上热热闹闹地唱着沈昱为原型的救人戏,台下的真·沈昱却坐立不安、如坐针毡。小少爷实在有点顾不上戏唱了什么,湘茗那张漂亮小脸也丝毫吸引不了他的主意了。他只在每次姜承耀稍有动作的时候,立马下意识地关注过去。   ——他转过来了!是要跟我讲话吗?!   ——哦,不是……等等,他在跟庄砚宁讲什么!   又操心自己犯错,又担忧庄砚宁和姜承耀谈情说爱,小少爷可以说是很忙了。   庄砚宁跟姜承耀说完话,转回头来,看到的就是沈昱面皮绷紧、两眼发直的神情。   “看个戏,怎么你还这么紧张。”   庄砚宁有心让他放松,倚近低声道:“陛下都在打趣问我,我们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像,你倒是严肃起来了。”   沈昱听到关键字“像”,回神了:“陛下……注意到了?庄大人如何回的?”   “我还能怎么回,只能回‘碰巧’了,不是吗?”庄砚宁低笑,“难不成我要回,沈少爷威胁我必须这么穿,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我何时威胁你……!”沈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松口气,庆幸于庄砚宁没说出这是自己送给他的。万一被姜承耀知道自己给庄砚宁送了衣服、他还穿了,那皇帝的“嫉妒”一来,绝对比江邱明还要可怕得多了。   “沈少爷给我写那么长一封信,我若不按照你的吩咐穿上,只怕你要跟我‘绝交’了。”庄砚宁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悠悠道,“只是这衣物的颜色,确实与我往日惯用的有些不同,我今日被好些人问过缘由了。沈少爷,给我招来这些麻烦,你难道不该有所表示?”   沈昱看在他今日老实穿了自己送的衣服,还真被那几个男人认为和自己相似的份上,心情还算不错,于是问道:“庄大人想如何?只要我办得到,在所不辞。”   庄砚宁微微一笑:“行。今日不便多说,明晚我再去跟你详谈。”   沈昱:“……嗯?”   ——不是,等等,怎么你们这都能这么有默契啊!   就非要遇上对方是吗!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灵机一动:我像不了他,让他来像我不就成了! 第66章 你犯错,他担责   沈昱当然是一回到亲爹亲哥身边,就说了庄砚宁和江邱明“拜访撞时间”的事。   沈方平挺疑惑:“都有重要的事要讲?什么事?”   沈昱摇头:“不知道,守口如瓶。但约莫是真有事,不然今日不就能随口跟我说了?”   “行,这事我会处理的。”沈方平听着感觉像是那两人和小儿子关系好的表现,没多少疑虑,只问道,“江邱明要定衣服的事,需要你哥哥或者你娘帮你吗?”   “这个不用。”沈昱回道,“他要求我亲自去做,要是哥哥或者娘亲帮忙,容易在他面前露馅。我先去办,出了差池再劳烦爹和哥哥帮我说好话吧。”   分工就这样定下了,然而第二天下朝回家,沈方平带来个坏消息。   ——庄砚宁和江邱明都不准备改期。   庄砚宁好歹还说了个具体上门的时间,江邱明连上门时间都给得很模糊。也就是说,他俩都觉得不用相互避讳,撞上就撞了。   沈旬:“……难不成他们想相互探听对方掌握的消息?”   沈昱:……不会是想来丞相府制造巧遇吧!真是防不胜防啊!   ***   无论如何,小少爷第二天晚上还是老实在家等人。沈旬过来陪他,看他坐也坐不住,时不时叫人去门口张望。沈旬忍不住打趣:“至于这么忐忑么,跟等接亲的新娘子似的。”   “!”沈昱唰地回头瞪向亲哥,“哥,你这是什么话?这是能说的吗!”   江邱明去接庄砚宁的亲还差不多!   “玩笑话罢了。”沈旬回得随意,“反应这么大干什么,要嫁也是令漪嫁,到时候你还得支棱起来帮忙给她撑场面。万一庄砚宁和江邱明里面有你未来的姐夫,你到时候可不能这么紧张了。”   “他们?!”沈昱一听,顿时更烦了,“他们可不行,不是良配!”   “你又知道了?”沈旬有心让他放松,就逗着他玩儿,“你觉得他们不好,还要走这么近?”   “做朋友是一回事,婚配是另一回事!”小少爷生怕自己出去一趟回来,沈昭已经一脚踩进坑里去了,立马道,“之前不是只为了试探他们,将他们排除出办案的候选人,才传出看中他们的风声吗?别是来真的吧!”   “你这小子,这么激动做什么。”沈旬回道,“沈昭的终生大事究竟托付给谁,爹和娘自会多方考虑的,还要看瞩意的对象有没有这方面意思呢。哪是你说行或者不行,就能拍板的。”   “可是……”   沈昱还想分辩,恰在这时,下人来报江邱明到了。小少爷的辩驳一时间没法再说,只好憋着气说了句“哥你别在他们面前乱说”,随后就闭上了嘴。   于是江邱明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站在厅里有些气鼓鼓的沈昱。   “今儿又是怎么了?我可还没招惹你。”江邱明脱了外披,走近观察小少爷,“怎么杵在这儿罚站?”   “这不等着江大人来,不敢坐嘛。”沈昱挤出一个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男人,“我可一大早就亲自去跑了制衣庄的,江大人赏脸瞧瞧?”   “我进门连口水都没得喝,就直接进入正题了?”江邱明哂笑一声,接下纸,还真当面打开了:“……深釉红?怎么挑的这个颜色?”   “觉得江大人合适,便做主选了。”沈昱当然是有理由的,“江大人不是穿过深红色的衣裳?这只比那件浅一些,我觉着你可能愿意尝试这个颜色,也更适合即将到来的春季,所以定了这款料子。”   “是吗?”江邱明的视线在小少爷身上打量——他今日又穿了月白色为主的浅色衣袍——语气有些意味不明,“我倒记得沈少爷也不少赤红色的衣服,只是如今,似乎不爱穿了?”   “……”沈昱新做了这么多浅色衣服,本来就是为了让这些男人注意到自己的穿着。可眼下江邱明真提到了,小少爷又莫名一阵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呃,其实我的偏好都是一阵一阵的,不怎么固定。”沈昱只好打哈哈道,“而且我有各种颜色的衣裳,只不过江大人见我时碰巧我穿的都是浅色,所以有些误解了吧。”   江邱明意味深长道:“那可真是太巧了。”   沈昱讪讪附和:“哈哈,是啊……”   ——但凡知道你们几个要出现,我都特意穿的浅色,能不巧嘛!   “既然沈少爷如此费心,那我也该投桃报李。”江邱明说着,示意他们把下人都叫出去。等人都走干净了,江邱明才从怀里也掏出了一张纸,递给沈昱。沈昱接下就打开了,结果上面是一串名字,看得他满头问号。   江邱明对上他茫然的眼神,好笑道:“看不懂?不知道叫你哥哥看?”   沈昱这才转身把纸递给沈旬,心里还有些不甘心。活第六遍了,怎么还有这么多看不懂的东西。   而沈旬接了纸也没急着看,而是道:“清和,江大人都来好一会儿了,你怎么还不知道请人坐下、喝杯热茶?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噢,对,怪我怪我,我太急着把东西给江大人了。”沈昱一拍脑门,这才回头招呼道,“江大人,您请坐……”   江邱明就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兄弟俩在这装模作样地演戏,自己可是进门就说喝水了,沈昱还硬是站桩似的在这跟自己聊天。沈旬将一切看在眼里,之前却也一言不发。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不过江邱明也没发脾气,恰恰相反,他还挺享受这种状态。小少爷明明带着股怨气,却还要乖乖给他端茶倒水——因为屋里这会儿没下人了——挺有意思的。   另一边,沈旬也在扫完纸上的名字后,心里有了计较。   “江大人,这上边写的都是各部门一些四百石以下的官员……”沈旬试探道,“可是安排一块去曲红县的人?”   “沈大人果然慧眼如炬。”江邱明放下茶杯,这才徐徐解释道,“这趟曲红县之行,点的庄砚宁和沈少爷一块去,照理说主持办案的能力绰绰有余。但无论从上、从旁看来,两人均是偏向丞相府,自然‘有人’怕断案的时候有所偏颇。因此一同前去的其他官员中,应当会有……他的‘眼线’。即便影响不了当场办案,却能传递消息。沈少爷在这些人面前行事,须得谨慎。”   “这些……都是?”别说沈昱,沈旬都有些惊了。江邱明今晚是来提醒办案队伍里的“皇帝眼线”是谁的?他自己知道不稀奇,但他就这样把皇帝的“钉子”说出来了?!   这是别人能听能知道的吗?!   “我猜的。这里面能有一两个在队伍里,就算我猜得准了。”江邱明当然知道这消息吓人,于是也回得含糊,“我只确信,队伍里必有‘别有任务’的人。沈少爷,别觉得这案子是庄砚宁主办,盯梢的人就与你无关了。万一你被揪住了什么错,庄砚宁都未必会帮你。”   沈昱一眨眼。   江邱明挑眉:“怎么,你不信?”   “信,当然信。”沈昱想我可太信了,这点自己可体会过无数次了,“庄大人刚正不阿,若是我真被跳了错处,他更不可能帮我,我明白的。其实江大人也不必特意提醒我,就算这次出去没有所谓‘眼线’,我也会谨言慎行。”   他说这话,本来是因为心底对庄砚宁的提防。在他看来,即便没有“眼线”,庄砚宁也会盯着他挑错。然而话一出口,江邱明和沈旬当即就误解了。   本来江邱明只是想给庄砚宁上眼药,这会儿又感觉把小少爷吓着了,只得往回捋毛:“也不必这么担忧。出去办事总有从急的时候,不用时刻都惦记着条条框框。既然陛下钦点你,便是给你锻炼的机会。而且你先前没什么经验,犯点小错也很正常,不用先自己吓自己。”   沈昱问:“那我要是犯了大错呢?”   “那就是庄砚宁的错。”江邱明嗤笑道,“他才是办案的主事,你一个副手在他眼皮底下犯了大错,他才是第一责任人。”   沈昱:这话怎么说得跟我爹我哥安慰我的一模一样!   可沈家人这么说,沈昱相信是真心的。江邱明这么讲,沈昱就总有一种挖坑给自己跳的感觉。可别是姓江的前头唬我说没事的,姓庄的之后就把我的错处全都一一记录了吧!   最后再全都捅到皇帝那里,这个套路,沈昱可太熟了!   “江大人这话,可别叫庄大人听到了。”小少爷试图观察江邱明的神色,状似玩笑地随意说道,“不然因我破坏了二位的友情,我可真担不起。”   江邱明也确实当玩笑话接了:“怕什么?我也敢当着他的面说。”   话音刚落,就有人敲门,在外面报道:“各位大人、少爷,庄大人到了。是直接请他过来还是先在前厅稍等?”   沈昱瞥一眼江邱明,一开口:“那就……直接请庄大人过来吧。”   ***   于是,庄砚宁刚踏进沈昱的屋子,听到的第一句就是江邱明的挪揄。   “庄大人,此行去曲红县,你可得看好沈少爷了。省得他犯下大错,还你得担责。”   庄砚宁和沈旬:“……”   沈昱:好你个江邱明,还提醒他防我呢! 第67章 临行道别   江邱明的话,完全没让庄砚宁改变任何神色。   “我是主持办案的人,出去后自然要对沈少爷的行动负责。”他只是神色淡然、甚至理所应当地回了这么一句,随后就道,“当然,沈少爷只要配合我的工作,也不可能犯大错。我这趟来,就是为了跟沈少爷说明这趟南下的计划的。”   江邱明闻言,挑眉道:“需要我回避吗?”   他说是这么说,可人却是坐在椅子上丝毫没动。庄砚宁扫他一眼,回道:“不必,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江邱明:“……”   这两人好像都是话中有话,在场的沈家兄弟俩没插话、没动作,跟没听见似的。不过庄砚宁似乎也不想继续跟江邱明聊下去,一转到沈昱对面坐下,当真开始谈办案计划的事了。   一开始他先说了大概的行程,什么时候去、走什么路线、来回路上几天、在曲红县大概几天。算到最后,庄砚宁总结道:“如果一切顺利,还赶得急回来过沈少爷的生辰。”   “三月三?”先应话的居然是江邱明,“庄大人计划行程如此紧张,怕是稍有差池,就赶不回来了。” 沈昱先是诧异于他们都知道自己的生辰,随后反应过来:“没关系,办案要紧,生辰之类的都是小事,错过就错过了。”   沈旬也道:“清和还小,不适合大办生辰,庄大人不必多虑这些旁的事。”   “的确,今年沈昱过的是十九岁生辰,倒也还好。要是二十岁及冠礼,你无论如何都得回来,甚至该在及冠礼之后再出去。”江邱明回道,“不过今年若是赶不上三月三之前回来,便等你回来了再给你补生辰贺礼吧。”   “呃……”沈昱模仿庄砚宁的意识又冒出来了,客气拒绝道,“江大人太客气了,我往年也不办什么生辰,不用还补生辰贺礼。”   “你送了我生辰礼,我若不还,岂不是太不知礼数?”江邱明才不听他的,自顾自地决定道,“这事你先别管了,安心办案去,等你回来再说罢。”   沈昱本来在江邱明面前是不在意这些的,可庄砚宁在场,他就忍不住往对方身上瞥。   ——不会连这种事都算到私下结交和贿赂里吧?不会吧不会吧!   庄砚宁却是误解了小少爷的视线,笑了笑说道:“放心,我也不会忘了回沈少爷的生辰贺礼。办案的时间我也会酌情控制,尽量让你回家过。”   他这个“回”字用得简短又精妙,江邱明探究的视线一下落到了他的脸上,但什么都没问。   总之,关于生辰的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庄砚宁终于开始讲办案的具体计划。   讲述之前,他还先来了个小互动:“沈少爷觉得,该用什么方式去查曲红县案呢?”   沈昱:“啊?我?我不知道。”   庄砚宁鼓励道:“没关系,就随意发想,没有对与不对之分,也不会有人批判你。”   沈昱:“那……微服私访?”   庄砚宁闻言怔了怔,随后一笑:“沈少爷竟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沈昱:因为这是你五世都没变的想法啊!   小少爷甚至想不出别的办法来糊弄人。   “要微服私访去曲红县?”沈旬却很有疑问,“可要是不以朝廷官员的身份去,庄大人准备如何让那陈庆春配合查案?”   沈昱:这还不简单,他只要假扮路过的商人,去县里跟那些被骗了田地的人家打听……   庄砚宁却道:“说起来,这事还得沈家帮个小忙。”   沈昱:啊?怎么还有沈家的事???   ——这跟我记得的怎么不一样?!   ***   眨眼又过去小半月,眼看快要到出发的日子了。   丞相府帮沈昱准备的行李越来越多,多到伺候的下人都差点多带上两个。沈昱自己都有点看不过去了,亲自去划减了不少物品,减得丞相夫人和沈昭都来劝说别减这么多,不然出去要吃苦头。沈昱心道自己早吃过多少苦了,这算什么。可他也不想跟关怀自己的家里人说重话,只得一日日地跟她们拉扯。   就在出发前几天,沈昱忽然收到了来自徐弈的一份礼物。   还是沈旬带来转手给他的,还同时转达了徐弈的口信:“这里面都是上好的药品,内服外用的都有,均是外出行军时最好用的。还有南方瘴气重,到时候记得提前吃这种药丸,不容易打摆子……”   沈昱本来在看药,听到“行军”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对了,徐将军是不是又准备出征北疆了?”   “……为什么这么问?”沈旬看向他,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军事调动是朝中最高机密,你是如何知道又要出征北疆了?”   “这……我猜的呀。”沈昱被亲哥的神情吓一跳,才意识到自己把出征的事说得太顺口、太理所应当了,可这会儿还没公布要出征呢。于是他赶紧找补道:“这不是北方又开始有异动了,徐将军又是最熟悉北方疆场的,自然会派他前去出征吗?”   “你猜的?”沈旬继续观察着弟弟的神情,“如今朝中还在讨论北疆的形势,尚未确定要出征、什么时候出征,你怎么就猜得这么笃定?”   沈昱听得茫然,不对啊,前几世到了这时候,就算还没公布徐弈要出征,可大家基本也都预计到了啊。能猜到不是很正常的吗?自己哥哥怎么这么严肃?   难道是出征时间和之前都不一样了?   不过,前几世徐弈似乎都因为和丞相府的定亲,闹出了一堆事端。沈方平为了保住沈昭和丞相府的面子,给徐弈施加了不少压力。如此以来,他大概也巴不得离开帝城、离开这些破事吧,所以才会早早地主动提出带军出征。   总之,沈昱意识到这会儿还不能大方谈论出征北疆的事,只得往回找补。   “我,我之前在齐晓白他们来看我时,听他们聊到了北疆的情况。我们还瞎分析了一通,就随便猜测又要出征北疆了。”小少爷敷衍了一个理由,随后话锋一转,拿起药说道,“对了,既然徐将军好心送来药品,不如我上门感谢一番?”   沈旬有些疑惑:“感谢的话,送些回礼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为了提前送他出征啊!   小少爷有些担心这趟一去曲红县,就真赶不上徐弈出征了。他可是在梦中的“奇怪话本”里看过,这次出征相送,可是庄砚宁和徐弈感情升温的“最重要情节”之一。庄砚宁就是在这次相送之后,又在后面独自一人的日子中,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徐弈更是在战场受伤后,收到庄砚宁的信,想起庄砚宁的模样,咬牙熬过了病危期。等徐弈再回帝城时,两人之间的感情就直接有了质的飞跃。   沈昱不指望徐弈也能在打仗的时候想起自己,只希望他别对自己的印象太淡了。而且最近着实没什么和徐弈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没什么正当借口的话,沈昱其实不太敢随意扯个理由就去找徐弈。现在终于有了个回礼的由头,沈昱就想在出远门前再去拉近拉近关系。   ——反正是他先送的药物,至少说明现在……不讨厌我的吧?   “我与将军久未联络,找个理由走动走动。”小少爷半真半假地跟亲哥解释,“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照理也不该生分了。”   “……也是,那你去吧。”沈旬回道,“但出征之类的事,切莫提起。如今朝廷还未做决定,你擅自说起,容易惹祸上身。”   “明白,绝对不说!”   ***   沈昱这回到将军府,依旧大包小包地带了一堆礼物,但人的状态是放松多了。   徐弈一来,他就拿着单子给男人一通介绍。徐弈一听他又开始念叨那些五花八门的东西,打断道:“不忙念这些。身体可全好了?”   “噢,都好啦。”沈昱看他目光打量,就主动张开手转了一圈,“瞧,腿脚也灵便了,不像将军刚救我回来那会儿,想动弹动弹都感受不到我的腿在哪。”   徐弈其实在新年宫宴和春灯节赏戏时见过他,但都是在夜灯之下简单打过招呼,不如今天这样清晰、这样近。沈昱忽然转了一圈,徐弈便也认真观察了一番。   “身体刚好就远行,要当心伤痛复发。”看完之后,徐弈又叮嘱道,“给你的药里都有对症的,均是往日我觉得好用的东西,军中将领也多用这些。就是军用的东西大多粗糙,味道和外观可能有些……不尽人意,你该用就用,不要因为这些小事耽误了疗伤。”   “我明白,徐将军和其他将领都觉着好用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我对将军感激不尽。”沈昱笑道,“就是先前我刚划掉一些家里给我准备的行李,将军又给我添了一笔。只怕我这趟出门带的东西过多,知道的明白我是去跟随办案,不知道的还当我游山玩水去呢。我一个就占这么多位置,多讨人嫌。”   徐弈明明是最不在意享乐的,此刻却回道:“你以前没出过远门,身体又大病初愈,谨慎些是应当的。别为了这个案子,就害你留下病根。”   沈昱一眨眼:“将军,我以为你会说男儿建功立业,受点伤病不算什么呢。”   徐弈跟军中人、甚至那些将领的孩子,的确是这么说的。   换做以前,可能他也会这么跟沈昱讲。可自从上次从郊外把人找到、救回来,徐弈就觉得这个小少爷跟军中那些孩子都不一样。他满身是血、是泥、是雨水地躺在徐弈怀里时,徐弈甚至一度以为他已经咽气了。   即便已经见过无数重伤、乃至许多死亡的现场,徐弈依旧忍不住持续关注沈昱后续的恢复情况。尤其刚救回来那阵,徐弈不亲自登门去看看,就有种“他是不是死了”的错觉。后来不去了,也依旧会经常想起。朝中看到沈家父子会想起,回家看到猫也会想起。有时举起自己的一石弓,也会闪过沈昱举不起这把弓时的哭丧表情。   好在这会儿,沈昱终于健健康康、全须全尾地站到了徐弈面前。   “你不是只受了点伤病,而是差点没命了。”徐弈望着他,缓声道,“即便在军中,这样重伤之后,也应当有所优待。所以陛下这次派你去参加办案,是锻炼,也是奖励。你只需高高兴兴地去,平平安安地回,便是做到你该做的了。若有意外,也轮不到你冲锋陷阵。”   沈昱听明白了,这不就是明说这趟出去就是为了“镀军功”而已嘛。   “好吧,将军都这么说,那我也只好努力做个不碍事的‘挂件’了。”沈昱双手合十,一副祈祷的样子,“希望庄大人到时候别嫌我光吃饭,不干活。”   “庄大人既然答应带你,自然对你的作用心中有数。”徐弈安慰道,“你到时候听他安排,不会有问题的。”   沈昱:……我给他上眼药呢,怎么还夸上了!   小少爷只好换个话题,不再拉扯庄砚宁:“对了将军,刚刚说到我的行李问题,我还想向你请教请教。”他边说边掏出另一张纸,“我还想减一减我的行李。将军是最懂远行辎重的,能劳你帮忙看看还能减掉哪些吗?”   徐弈果真转移了注意力,接过纸便仔细端详起来:“行,我帮你看看。” 第68章 给你当管家   一月底,前往曲红县查案的队伍出发了。   原本皇帝还体谅沈昱大病初愈,说让他们开春之后、天气变暖再去。但庄砚宁想着三月三之前赶回来,要是三月三之后再去的话,沈家又觉得太耽搁。一来二去的,便赶在正月末出发了。   好在这趟是南下之旅,出发时还春寒料峭的,一路马车、坐船、再换马车,越走越温暖。等到了曲红县,沈昱已经不用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还裹着厚厚的大氅才能出门了。   曲红县县衙门口,今日迎来了罕见的马车车队。   陈庆春的儿子陈有铭亲自出门迎接,腆着大肚子,撑得一身华服似乎都变短了些。他眯着眼仔细观瞧整列车队,眼见着好几辆马车上都下了人,他一个个看过去,又总是迟疑着不敢上前。   终于,其中一辆马车边上被人放了凳子,一名面容清冷的蓝杉男子踩着凳子下了马车。陈有铭观他气质不俗,猜想一定是他了。刚要上前,却又见那男子一转身,从马车里扶出一名小公子。   小公子身着金花红袍,明明是棉衣,却不显得臃肿,而是通身的气派。他下了马车后,前头的蓝杉男子又从旁人手里接过一件披风,仔细给他系上。做完这些,小公子才抬起头,看向陈有铭。   明眸皓齿,眉眼间都透着贵气。   陈有铭此刻彻底确定了,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小公子迎了上去:“可是阮贤表弟?”   “我是阮贤。”沈昱打量了他一番,“你是……?”   陈有铭笑道:“我是你表哥,陈有铭。”   “原来是表哥。”沈昱朝着他拱手行礼。陈有铭也才想起来似的,有样学样地也行了个礼,随后又看向他身边的蓝杉男子:“这位是……?”   “他……”沈昱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庄砚宁,有些艰难、又略带着别扭的语气回道,“他是我的管家,随我一块去赴任的。”   庄砚宁配合地喊了一声:“见过陈少爷。”   “原来是管家。”陈有铭闻言,对庄砚宁的态度也变得随意起来,“表弟的管家也如此年轻,届时可管得了整个府邸?我看,表弟的府邸怕不是还差个女主人,哈哈哈……”   饶是做了很多心理准备、跟庄砚宁聊过不少预案,沈昱也被陈有铭的神来一句弄得怔了一下。   他不是听不懂,可刚见面,没超过三个回合就提到嫁娶问题,这也太冒犯了。   陈有铭穿了富贵衣裳,可不过寥寥数语,他就暴露了底细。   “表哥说笑了。庄管家自幼与我一块长大,他有多能干,我是最清楚的。”沈昱囫囵地回复了这个话题,随后颇为神秘地压低声音道,“没他,我还未必能弄到这个官来当呢。”   “竟是这样……”陈有铭不得不又重新打量起庄砚宁来,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不过他很快又回过神,向沈昱示意道:“先进去吧,表弟。我爹在里面等着呢,可把你盼来了,哈哈哈……”   众人就这样进了县衙,穿过前朝,一路到了后宅,再进大厅。沈昱眼看着衙门里一派朴素老旧的模样,甚至还夹杂着木头腐朽的霉味儿;一过宅门,里面的建筑风格却是骤然一变,虽然还达不到金碧辉煌的程度,但也雕梁画栋、豪华鲜亮,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钱。   沈昱早就知道陈庆春贪了不少,却还是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看到实际情况。   是啊,衙门和宅院的变化如此之大,但凡长眼睛的都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前五世的庄砚宁,又怎么会浪费这么一个白来的把柄?   沈昱不由得偏头看向了那个假装自己管家的御史。   庄砚宁却以为他是紧张,给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还走近一步,低声道:“我扶少爷进去?”   “……不必了。”沈昱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努力收了收自己的手,控制着才没发生神情波动。他实在有些不自在,趁着进入厅里的时候,又默默拉开了两步距离。   庄砚宁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觉得他这战战兢兢的模样怪有意思的。可逗多了耽误办案,庄砚宁只好暂时收了继续逗弄的心思,只当个沉默的管家。   而两人本次的主要目标——陈庆春——果真在厅里等着。   他看到儿子带着人进门,顿时起身迎了上来,一把就攥住了沈昱的手,笑道:“贤侄,可算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明明从未见过,他却热络得像是天天见面的亲亲子侄。沈昱这回是真被抓的鸡皮疙瘩一阵翻腾,忍了又忍,才没把对方一把甩开。   ——还不如让庄砚宁抓着呢!   “姑丈,久疏问候了。路上挺顺利的,这次前来叨扰,实在不好意思。”沈昱借着说话的档口,抽出手先作揖,随后又转开身体往门外的方向指了指,“我还带了些薄礼孝敬姑丈,也给表哥、表妹都带了些,回头让下人先把单子送给您……”   “不急不急。你远道而来,先坐下喝茶,润润嗓子。”陈庆春如此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明显了,“贤侄,这几位都是……?”   “这是我的管家,姓庄。”沈昱又介绍了一遍庄砚宁,随后指了指后边的其他人,“那四个是我们阮家算世交的朋友,会跟我一块去赴任,之后就在我手下当值了。另外还有三个下人,都是家里让我带去照顾生活的。”   那几个所谓“朋友”正是皇帝另外安排来一块办案的官员,这会儿也什么都没反驳,只是跟陈庆春拱手问好。   陈庆春只当他们是跟沈昱一般的小辈,自持身份地只点点头就算回应,随后又颇为感叹:“贤侄这些朋友……也有官当了?”   “嗨,我的职位就不高,他们更是挂个名而已。”沈昱坐下后先喝了两口茶,然后一副纨绔子弟的发言,语气相当随意,“我们家里关系好,我以后也少不得需要点朋友、帮手什么的,就让我们一块去了呗。”   陈庆春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丞相大人帮忙打点的?”   “嘘——”沈昱煞有介事地示意他小声些,“姑丈,这些怕是不能大声宣扬……”   “怕什么,你这些不都是知情人吗?”陈庆春满不在乎地哼笑道,“我这里的人更不会往外说,贤侄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沈昱继续一副迟疑的模样:“唉,其实我家里也不让我往外说……”   “我们能算是外人吗?我可是你姑丈啊!”陈庆春回道,“你姑姑的牌位还在里面呢,我待会儿带你去上柱香。”   沈昱点点头:“……好,多谢姑丈。”   “应当的。”陈庆春摆摆手,“贤侄,你这趟来就多住些日子,也教教你表哥。他往日也就给我帮帮忙,也该……学学你这样的,在外某个差事了。”   “是啊,表弟。”陈有铭趁机插入对话,“我也想像你这样弄个官、呃,找点正事来干。丞相大人是怎么帮你的,你倒是展开说说呗?”   “这个嘛,说是丞相大人帮忙,其实是借着大人的由头,找了些旁的人。”沈昱笑了笑,“姑丈和表哥大概有所不知,我前几年就去帝城了。说是借住,其实就是我家里人想让我在帝城混个脸熟。这样的话,之后求别人办事,别人也会看在我和丞相是亲戚的份上,帮个小忙。”   说到这,沈昱面露得色:“要知道帝城那地方,有些人就算是随口一句话,也能给我们带来不小的益处。”   陈有铭听得心动,又有些暗暗嫉妒这表弟的好运,忍不住追问:“既然如此,阮家怎么不给表弟办个大点儿的官,还要你这样远行去赴任?离帝城近点不好吗?至少离你家乡近点啊。”   “表哥你这话说的,有些事就是……有多大‘力气’,才能办多大事啊。高位总有很多人盯着,低一点的才容易到手,也不能让帮忙的朋友觉得阮家难搞不是?细水才能长流。”沈昱故意说得神秘兮兮的,“而且我还小。当官嘛,不就得从这种地方开始,以后过些年了,有点积累,家里人才方便帮我活动到更好的位置呗。”   “积累”一词着实用得很灵性,陈家父子俩都自认听懂了沈昱的话中深意。   “明白、明白。”陈庆春都不由得激动得有些失态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贤侄,那些给你‘帮忙办事’的朋友,可能给姑丈也介绍介绍?要是以后你表哥也能跟你一块,你们兄弟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嘛。”   “呃……这些都是我家里帮忙操持的,我倒是不太清楚细节。”沈昱面上像个二世祖,却是借着这个话,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庄砚宁身上,“不过我的管家还真帮忙跑那些打点的事了,你们倒是能问问他。”   陈庆春闻言,这才开始正眼看庄砚宁,用审视的目光将他扫了一个来回。   “行,那庄管家,你说说这事怎么办的吧。”   ***   庄砚宁当然没给出令陈庆春满意的答案。   但他讲了个看着像那么回事的大致路径,加了点似是而非的细节,这就足够吊着陈家父子俩的胃口了。随后庄砚宁以“少爷长途跋涉而来已经很累了”,有些强制地停下了陈家人的探听。陈庆春才反应过来,似乎别人一来探亲就急吼吼地探听这些不太好,便安排他们一行人先去客房休整了。   庄砚宁自然是跟着沈昱进了他的房间。明明已经没有陈府的人了,庄砚宁还要凑上去帮沈昱解披风,沈昱吓得连退两步:“不用了不用了,不敢劳烦庄大人。”   “沈少爷何必这么怕?”庄砚宁的手悬在半空,也没觉得尴尬,只觉好笑,“我早说要你提前适应,你却不答应。你看,今天你是不是差点在陈家人面前露陷?”   “我怎么会露陷!”小少爷心道我在你们面前都没露陷,陈家父子算什么,“庄大人未免太小瞧我了。”   “是吗?我观沈少爷刚才可差点把我的真名叫出来了,说好在这里只叫我的字,他们应该不知道。”庄砚宁问道,“少爷,你不会忘了我的字吧?”   沈昱不服气道:“谁忘了,不就是‘隐霄’么!”都第六世了,做梦都忘不了这俩字啊!   “说对了。”庄砚宁微笑点头,“要习惯,沈少爷,你对你的下人有那么客气吗?”   沈昱道:“庄大人,你是假装管家,不是假装贴身小厮。我带了添喜,别抢了他们的活儿啊!”   “你都说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们之间若还是疏离,岂不是太假了?”庄砚宁却振振有词,“再说了,我们要是看起来不亲密,阮家又怎么会把‘打点关系’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去办?”   “……我总是说不过你。”沈昱真是烦透他这张巧嘴,路上就管东管西,打又打不得、辩又辩不过,小少爷烦得直挠头。他索性一把扯掉披风上的绳子,把披风往庄砚宁怀里一扔:“庄大人爱当下人就当吧,回去可别找我秋后算账,是你非要当的!”   他明明扔得挺用力的,披风却是轻飘飘地落到了庄砚宁怀里,伴随着小少爷常用的桂花面膏香气,扑面而来。   庄砚宁抱着披风,嘴角轻轻一勾:“少爷放心,我是自愿给你当管家的。” 第69章 婚配之意   庄砚宁当然是自愿的,这整个“乔装”计划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和前五世假装商人队伍路过,直接去和百姓们打听情况不同,庄砚宁这次的计划是直面陈庆春。当然,一般的官员、朋友甚至是亲属,都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问出他敛财的手段和情况,所以庄砚宁做了更复杂的设定。   他要让沈昱也假装是沈家和陈家的亲戚,并且声称借助沈家的力量,搞了个官来当。然后在赴任的路上,路过曲红县,就顺便来看看陈庆春这号亲戚。   陈庆春此人胆大包天,敛财不择手段,听到有“买官”的办法,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到时候沈昱告诉他“操作手法”,陈庆春就容易失去戒心,以秘密换秘密。如果还不行,就用“陈家的钱真的够买官吗”“庄管家可以帮忙预估”之类的话术,这样套取陈家的信息,也不容易引人怀疑。   当然,这个所谓“亲戚”,还得跟陈家的关系不远不近。不能近到陈家父子真的认识本尊,也不能远到他们听都没听过,最好还要选个沈家真正一手操控、说一不二的亲戚。于是在庄砚宁跟沈家协商之后,沈家经过甄选,最终决定让沈昱假扮成阮家的孩子——阮贤。   阮家有个庶出的女子早年嫁给了陈庆春,论辈分算阮贤的姑姑,因此阮家和陈家早年联络得多。这个姑姑死后,两家就变成偶有书信往来了。陈家只能大约知道阮家还有几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但完全不知道长相。   这种关系正正好。自从确认了冒充的对象,庄砚宁就一手炮制了阮家给陈家的书信,先寄过去说阮贤要拜访一阵陈家。随后又仿制了一份委任阮贤的赦命,让沈昱随身带着,用来诓骗陈家——当然是获得了姜承耀批准的。   而其他查案官员,就分别扮演阮贤的世交朋友,属于家里也出了钱去换职位,然后和阮贤一块去当官的人。庄砚宁说,这是为了给陈庆春加深“花钱能买官”的印象,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坦陈家到底能拿出多少钱来。   至于庄砚宁自己为什么不当官员,而是当沈昱的管家,他给出的解释是:“得有个人来解释所谓的‘买官流程’,然后把陈家的资产打听清楚,甚至把那些资产的来历都套出来。”   沈昱指了指自己:不该是我来吗?   “当然沈少爷来也可以,不过万一遇到了你一时间答不上来的问题,我在旁不是更方便吗?”庄砚宁回得理所应当,“而且我有个下人的身份,也更方便陈家的下人交流。有些话,陈庆春他们可能说不出来,问问他的管家、下人,更容易发现端倪。”   沈昱疑惑:“是这样……?”   庄砚宁微笑:“当然。”   沈昱:“那好吧。”   于是查案的六个人,再加上沈昱的两个真·下人,以及一名负责安全的侍卫——依旧是皇帝派到沈家的那两人之一——这九人组成了最终前往曲红县的队伍。   是的,庄砚宁没带下人。   沈昱看这个状况,一开始还想再把自己的下人再减少一个,不然他也太特殊了。庄砚宁却阻止道:“阮贤是远行赴任的,多带几个下人也正常,太少还显得穷酸,叫陈庆春如何羡慕你的富贵?”   沈昱又疑惑了:“真的吗?”   庄砚宁点头:“没错。我经手过很多涉及达官贵人的案件,很了解他们的脾性,肯定是这样的。”   沈昱只能再次:“那好吧。”   小少爷实在没法反驳了,毕竟前五世庄砚宁都成功彻查陈庆春,这次也没道理怀疑他。而且他才是主要负责的人,他怎么说就怎么做呗,反正结果如何都是他负责。   搞成功了当然好,搞砸了……更好!   ***   晚餐时分,沈昱再次和陈家人见面了。   他带着人刚进前厅,就一眼瞧到了餐桌边上的陈家人,随即一愣。   ——那两个女人……不会是陈庆春的老婆和女儿吧?!   陈庆春这是要干什么,这么多外男,是能让未出阁女儿出面的场合吗!   小少爷在诧异之后,很快就猜到了陈庆春这么做的目的。可他不想节外生枝,于是装傻充愣地简单跟陈庆春打了招呼,根本不多看女眷一眼。   陈庆春却非要跟他介绍:“贤侄,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呃,我现在的夫人。”他好歹还记得这是续弦,不是阮贤的姑姑,于是含糊地介绍了陈夫人,很快又转向年轻的女孩,“这是你表妹,叫玉姝。玉姝,快给你阮贤表哥打招呼。”   那看起来只有十六七的女孩便起身来到沈昱面前,盈盈下拜:“见过表哥。”   “见过表妹。”沈昱刻意保持着距离,“我不知道陈夫人和你也在这里,带着朋友和管家一并来了。多有冒犯,见谅。”   陈玉姝不知道怎么回这话,支吾着站在原地,看向陈庆春。陈庆春赶紧笑道:“哈哈,贤侄说什么呢,没那么多讲究。你表妹收到了你的礼物,高兴得很,想问问你关于帝城的见闻呐。快坐快坐,各位都请坐。”   众人只能有些尴尬地入座了。庄砚宁没坐,主动站在沈昱身后一步远处,当真站的是贴身照顾主人的位置。沈昱坐下时还有些迟疑地看他一眼,庄砚宁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小少爷这才坐到了他前面。   陈家一共安排了两张餐桌,假装共同赴任的那四个官员一桌,陈家四人和沈昱一桌。虽然每个人之间还有一定间隔,可算起来沈昱的左右手就是陈家两兄妹。沈昱愈发厌烦陈庆春的别有用心,别说是转头跟陈玉姝说话、拉近关系,连视线都不往她那边飘。   甚至在开始上菜后,连靠近她那边的菜肴都不多看一眼。   正当他想着“干脆就吃眼前这个菜算了”的时候,庄砚宁出手了。   庄砚宁找人拿了一双筷子,靠近沈昱,开始帮他夹菜——正如一个贴身小厮会帮主子做的那样。神奇的是,他夹的菜,还真是沈昱愿意吃的。其他那些所谓本地特色、罕见山珍,庄砚宁碰都没碰。   沈昱有些感激地看向庄砚宁,庄砚宁回以微笑,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肉,连里面的刺都给他挑掉了。   陈家人倒没对庄砚宁的突然出筷有什么意见,在他们看来,这大概就是帝城富贵人家的习惯,以后陈家也可以运用起来。只不过陈玉姝仔细观察了庄砚宁夹的东西,忍不住说道:“表哥,你可尝尝这道金鳞玉脍羹,对身体很好的,味道也不错。这是只有曲红县才能尝到的难得佳肴。”   沈昱拿筷子的手都僵住了。   即便这道菜现在看起来就是一碗肉羹,可刚才上菜的时候,他可清楚听到过——这是蛇肉做的!   想想就可怕,小少爷才不吃!   “多谢好意,但我家少爷不习惯吃这些野味。”庄砚宁的语气是温文尔雅的,说出来的话却很坚决,“而且他远道而来,只怕有些水土不服,还不能吃没吃过的食物。少爷之后还得去赴任,在这里生病就不好了。”   陈玉姝被他冷淡到有些寒意的视线一盯,又是难堪又是不知所措,吞吞吐吐道:“啊……是,是我欠考虑了……”   “贤侄的管家可真是尽职尽责啊!”自己女儿被一个下人怼得哑口无言,陈庆春自然看不下去,开口就有些阴阳怪气的,“不过你都出来自立门户了,怎么还叫你少爷,不该叫你老爷了吗?”   沈昱:……对哦!   小少爷没有一丝被质疑的慌张,反而有些戏谑地看向庄砚宁。怎么称呼自己这事,他是一点建议都没提过的,全由庄砚宁自己做主。现在居然出了这么大纰漏,小少爷倒要看看他怎么圆回来。   令他遗憾的是,庄砚宁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定模样,很自然地就回了话:“陈大人说的是,只是我自小和少爷一起长大,习惯这么称呼了。等少爷婚配后,自会改变称呼的。”   沈昱:……啧,真是伶牙俐齿。   “哦?这么说,贤侄还未婚配?”陈庆春却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或者说,陈家人均是眼前一亮,“怪不得这趟只身就赴任了,也没带上任何家属……”   “少爷已经定过亲了。”庄砚宁再次接话,甚至算得上打断了陈庆春的话,“只不过定亲之后,恰逢未过门的少夫人要守孝,所以暂缓了婚事。以后少夫人守孝结束,少爷便要回去完婚,并且把她一并接过来的。”   沈昱听他眼睛不眨地说出这么一大段,不由感慨:好你个庄砚宁,平时一脸正直善良的模样,胡话也是这么张口就来啊!   ——而且定了亲的媳妇要守孝所以不能完婚,这不是我哥的事吗?就这样生生往我身上套?太会省脑筋了吧!   小少爷一边腹诽,又一边觉得有点好笑。与他相反的是陈家人,他们的表情一下僵在脸上,陈有铭忍不住冲着沈昱再次确认:“表弟就这么定亲了?就算要很久之后才完婚,也还是……等着?”   沈昱对庄砚宁忽然编排的故事没什么意见,但对陈有铭的话很是反感。这话什么意思,在暗示自己应该退婚?可沈旬的婚事是完全没变动的,陈家这不是实际上在质疑丞相府的决定吗?   “订了婚,自然要等,我家可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家。”沈昱忍不住道,“再说她家只是有长辈殁了,又不是整个家都没了,表哥不必想得那么严重。”   陈有铭还是不死心,想了想道:“可表弟这么远行,身边总要有个照顾的人不是?或许可以考虑先娶个平妻……”   “陈少爷怕是不胜酒力,有些醉了。”庄砚宁直接借着夹菜的动作,挡在了沈昱和陈有铭之间,阻隔了对方的视线。   “少爷这里有我照顾就行,不必劳烦其他人。” 第70章 谁是意中人   这个晚上,直到沈昱回到休息的房间里,还一副消化不良的模样。   甚至一进门,他就臭着脸一屁股窝到椅子里,坐没坐相的,属于相当不在乎形象了。庄砚宁看着他少爷脾气上来的模样,不由好笑:“至于吗,沈少爷,难道帝城里没人提到过你的婚事?”   沈昱睨他一眼:“提过啊,我快死的时候有人跟我爹说,娶个人来冲喜,这算吗?”   “……”他一抬出快要死的事,巧舌如簧的庄砚宁也无话可说了,只能有些干巴地随便扯道,“那,估计等你姐姐的婚事完成后,就轮到你了吧。”   “我啊……”沈昱的视线有些虚焦,幽幽道,“有那么一天再说吧。”   “沈少爷这是什么话?”庄砚宁走近他,垂眼看着他,“即便要等沈大人完婚,你姐姐和你才能正式结亲,但定亲肯定是不成问题的。你怎么说得好似遥遥无期似的?”   沈昱想,因为就是遥遥无期啊。   前五世里,沈昱都是没等到沈家真正为自己议亲的时候,沈家就被查抄了,没多久后沈昱也死了。既不可能是沈家帮他娶亲,也不可能是他自己苟活到能娶妻的安稳日子。所以庄砚宁说的议亲、娶亲,沈昱想都没想过。   能活到三年之后,才是沈昱现在的目标。   “庄大人别说我了。”趁着这个话题,小少爷开始打听庄砚宁目前的“感情进度”,“你比我年长,那怎么你也还未娶亲?”   “我……尚无此意。”庄砚宁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回道,“我家里也不急,此事便先放着了。”   沈昱想了想,虽然庄砚宁、江邱明、徐弈等人直到这个年龄都还没娶妻,在帝城是有些特殊的。不过他们均是家中人丁稀薄、没有主要操持此事的女主人,徐弈和江邱明更是爹妈近亲基本都没了。只要他们对结亲的事不上心,还真没人逼得了他们。   除非姜承耀赐婚。   ——可姜承耀自己都没娶皇后呢!   据说他扔了一堆奏请娶后纳妃的奏折,还变相惩罚提起这些事的大臣,久而久之,大臣们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多神奇,就因为这些人可能要和庄砚宁谈情说爱,上天给他们创造了一堆看似合理的有利条件。   ——等等,如果那些奇怪天音说,哥哥也应该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该不会我哥哥那个未过门的妻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守孝、先不结亲的吧?!   啧。   沈昱差点咋舌出声,他仰头对上庄砚宁的视线,忍不住问道:“庄大人所谓的‘意’,是指‘意中人’吗?”   “嗯?”   “庄大人不轻易娶妻,是想和意中人结亲吗?”沈昱斟酌着措辞,绕着弯地打探道,“庄大人的意中人……是还在等待他的出现,还是已经有了呢?”   ——这次,你选谁了呢?   庄砚宁低头看着沈昱那双又黑、又带着些光亮的眸子,总觉得这个问题别有深意。   他的本能告诉他,不可轻易回答这个问题,否则一定会后悔。   “……沈少爷真是说笑,说什么‘意中人’,难道你又听说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传闻?”庄砚宁轻轻一笑,“我还未考虑过要与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不过要是如沈少爷所说,找一个意中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想来也很不错。”   沈昱想了想那几个男人,怎么都不可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吧!   于是他不由得追问道:“要是那个人……不是你想的这样呢?”   庄砚宁当真思索了一番,回道:“这样的话,也不错。”   “‘也不错’?”沈昱微微扬眉,“庄大人,难得你这样没坚持原则。”   “别的事,我向来坚持自己的看法。但是‘意中人’这种唯有心证的事,我也不敢说一定会按照我原本的设想来。”庄砚宁望着他,徐徐回道,“万一有个人,和我原本预计的完全相反,可我就是钟意于他,难道我还能强行改变自己的想法、或者改变他吗?”   沈昱:“……不愧是你。”   怪不得每次都能完美适配不同的男人!   庄砚宁倒是不知道他在夸赞什么,莫非是自己对于婚配的观念很赞同?   “沈少爷怎么忽然对我寻觅良缘的事感兴趣了?”庄砚宁终于问道,“难不成,其实是沈少爷已经有了心悦的对象?”   沈昱瞥他:“我能有吗?我敢有吗?”   庄砚宁反问:“怎么就不能、不敢了?到底是哪家的小姐,连丞相府的小少爷都不敢高攀?”   “没有哪家小姐!”沈昱有些无语,“庄大人,这大半年来只要我出门,都是找你或江大人,或者是和齐晓白他们玩儿。有几次我跟别人玩时还碰到你们了,你看我哪次提到别家的大小姐了?是你家有未出阁的小姐、还是江大人家里有?”   庄砚宁闻言,隐隐冒出些念头,一时间却没抓住。   沈昱却不想继续跟他辩论了。眼看庄砚宁还想说什么,小少爷赶紧扯借口说“我累了,今天到此为止吧”,下了软逐客令。   庄砚宁只好告辞。   他虽然名义上是贴身照顾的管家,可也不能真的在沈昱房里当值。沈昱还客客气气地亲自把他送到门外,庄砚宁无可指摘,甚至还忍不住反过来劝慰他,不必忧心明日如何应付陈家人,只管放心早日休息即可。   “多谢‘庄管家’。”沈昱冲他一笑,“你也好好休息,别琢磨那些烦人精了,明日事明日再说吧。”   庄砚宁不由跟着笑:“好。”   ……   临睡之前,不知怎的,庄砚宁脑海里忽地闪过沈昱之前非要去冬日诗会,还非要跟自己搭乘一辆马车、同进同出的场景。   还有小少爷那句:“都是找你或江大人……”   “我跟别人玩时还碰到你们了……”   “我能有吗?我敢有吗?”   莫名其妙地,庄砚宁总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关联。   ——该不会……?   ***   第二天,陈有铭来找沈昱来得很积极。   陈庆春没来,估计是自持长辈的身份。沈昱对此摆出了一副不甚在意的态度,吃早点、游览园子的时候,都兴致缺缺的模样。而且不管陈有铭跟他聊什么话题,他也没了昨天的热情和侃侃而谈,回话时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陈有铭不由得暗暗有些着急,向“阮贤表弟”各种旁敲侧击也没得到答案后,终于忍不住问了庄管家。   庄砚宁便“悄悄”跟陈有铭透露,自家少爷不太喜欢谈及婚配之事。昨晚的交谈令他精神疲惫,心情也不好。而且阮贤是从帝城来的,习惯恪守某些男女之间的基本礼仪;既然陈家的表妹是要一块吃饭的,少爷觉得很不方便,所以打算歇两天就提前走了。   “别别!”陈有铭一听就急了,一把扯住庄砚宁,“昨天只是接风的宴席,我妹妹和我娘平日都不一块吃饭的,别担心。跟表弟说再多歇几天呗,他远道而来,歇好了再继续出发不好吗?”   庄砚宁面露迟疑:“还有娶妻的话题……”   “不说了,不说了。”陈有铭本来挺关心妹妹找婆家的事,现在面临错失自己当官之路的可能,自然以自己的前途优先,“我会跟我爹说的,我们不会再提这个话题了。对了,庄管家,不如就让表弟好好休息,你跟我聊聊就行吧?”   庄砚宁不卑不亢地问道:“陈少爷想跟我聊什么?”   “这话说的,昨天表弟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陈有铭压低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讨好,“就是表弟他……能当上官的办法啊。”   “哦,这事。”庄砚宁瞧他一眼,也低声且神秘兮兮地说道,“但容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就算知道了方法,要是财力不够雄厚……”   “这点应该没问题……吧。”陈有铭回道,“不过到底要花多少?庄管家,你先给个数呗?”   “这就要看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官了。”庄砚宁说得煞有介事,“陈少爷若是有空听,我能大概说一说不同俸禄、不同地方的官职,需要付出多少。只不过此事属于绝密,陈少爷、还有陈家的其他人,可千万别往外声张。不然不仅是陈家,阮家也要倒大霉。”   “你放一百个心,我们当然知道这事得守口如瓶。”陈有铭拍着胸脯道,“若是事情真成了,阮家就是陈家的大恩人。对了,庄管家,若是你能助我获得个一官半职的……我给你这个数!”   他说着,伸出一个巴掌。   庄砚宁往日最看不起这种“交易”,可此刻,他一副了然的神情,笑了笑:“……陈家与阮家有血缘之亲,我自当尽力。”   这话就是应了陈有铭要求的意思,听得陈有铭心花怒放。   庄砚宁更是趁机道:“另外,各位……‘推荐人’的喜好也有所不同,陈家若是没有对应的物什,我知道些获得东西的渠道。我还略懂精算,陈少爷若是有需要,我也可以一并帮忙参谋参谋。”   陈有铭笑得更欢心了:“那就有劳庄管家多费心了!” 第71章 搭配干活   接下来几天,庄砚宁就在不断用一些官员职位的信息,从陈有铭手里交换、打听——或者说诱骗——陈家的情况。   庄砚宁在这方面的准备太充足了,毕竟是出身御史台,本身就积累了海量的各种卖官鬻爵信息。每当陈有铭表现得“这个价,我家能负担”的时候,庄砚宁就会再“想起”一个更贵、更好的官职,让他考虑要不要再努力一点,拿下个更好的位置。   沈昱还在旁边敲边鼓:“这还用犹豫吗?表哥,刚才那个你说能负担,就能咬咬牙去争取这个。这个多好呀,好处明显多出一大截,任职地方也好……”   陈有铭面露为难,叹道:“表弟,我们还是不如你阮家阔绰。我父母也年纪大了,妹妹还没出嫁,总得留些资产……”   庄砚宁道:“陈少爷,这些资产又不是给出去就回不来了。先前投进去的多,以后的日子才能更舒坦,现在死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才是短见。”   沈昱跟他一唱一和的:“就是。表哥,等你以后当了官,难道还怕捞不回这些投入吗?到时候你只要稍微拿出点来孝敬姑父他们,老人家能享受的可绝不比现在少。至于你妹妹的嫁妆……”小少爷左右扫了一眼,凑近陈有铭压低声音道,“我说句实话,你别嫌不好听啊。”   陈有铭点头:“你说。”   “就曲红县这么个地方,就算表妹嫁人,能嫁到哪里去?费心准备那么多嫁妆,没意义啊。”沈昱一副二世祖的口气,又嚣张又轻蔑,“再说了,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不管她嫁给谁,以后还不是得仰仗你这个哥哥的地位,才能在婆家过得好?与其要表哥现在为了她的嫁妆,瞻前顾后的,不如让她、让陈家全力支持你。你发达了,以后陈家的日子才好过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表哥,姑丈这辈子撑死也就是个县令。可你还年轻,凭什么你就得为了你爹、你妹,一辈子被拴在这个小小县城里?机会只有一次,你得为你自己想想!”   这话太自私、太混账了,却恰恰好说到了陈有铭的心坎上。   像是一些早就想过千万遍,只是勉勉强强掩藏的想法,借着“阮贤表弟”的口终于袒露出来。而且既然“阮贤表弟”也这么想,就证明他陈有铭的想法没问题!   这一刻,陈有铭看着沈昱,好似只有这个表弟才是全世界最了解他、最为他着想的人。   对啊,一个发达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可他还要因为父母、妹妹而束手束脚。一旦错失,他这辈子都会后悔!   父亲只知道嘱咐自己别为这事赔了家底,母亲只会说记得留下妹妹的嫁妆,他们懂什么?自己当上大官了,其他家人也才能过得更好!这才是真正该干的大事!   想到这里,陈有铭有种茅塞顿开之感,点头道:“表弟,你说得对!”   “嗨,都是兄弟,不说这些。”沈昱摆摆手,歪在椅子上支着扶手,毫不客气地一通指点,“你想通了就好,表哥。也劝劝姑父,不要守着曲红县这点东西了。当父母的,总该为子女计深远才是啊。守着金山进棺材,也没意思啊,是吧?”   陈有铭听得频频点头,就差没把沈昱引为知己了。他看了看摊在桌上的账册,有些语焉不详地嘀咕道:“这样的话,光是这里的,确实有些不够了……”   “拿些大件出来呗,这点小物什,关键时候根本不顶事。”沈昱满不在乎道,“我记得你们提过,说陈家还有不少地来着?合计合计那些良田,挑些出来,那个顶用。再不济中田、荒田,数量多了也能凑凑数……”   他的发言愈发无法无天,可陈有铭就是看着他这副恣意的样子,越来越羡慕。陈有铭也想活成这样,只要买到了想要的官职,他也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   于是,陈有铭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坚定:“行,我去跟我爹说说!”   “这就对喽,支持你,表哥!”沈昱一拍手,嘴上附和着陈有铭,眼神却是飘向了一旁的庄砚宁。   眼神里掩不住的得色,明晃晃的邀功。   庄砚宁望着他,也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   于是,在陈有铭的积极推动(纠缠)下,陈家不得不动用了更多、更隐秘的账册。   而且眼看着之后要付出的资产越来越多,陈庆春和陈府的管家也开始频频参与商谈了。庄砚宁以一敌三,应对质问丝毫不落下风。但他又不是尽数解答,属于答一部分,编一部分,剩下的部分都装不知道。有真有假,有知道有不知道,才更显真实。   庄砚宁说得最真的,就是某些官员的“贪腐小故事”。一方面是透露行贿的方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取信陈家人。有些故事又奇葩,又有意思,属于瞎编都想不出来的,听得陈家人都不由自主地越发相信他了。人类的奇妙之处在于,一旦开始相信,只会一头栽进去。就算内容逐渐离谱,也难以再引发警觉。   而理论上在辅助办案的沈昱,在旁边也听得津津有味,差点露出同样“没见识”的诧异表情。   趁着陈家人不注意时,小少爷还跟庄砚宁挤眉弄眼的,用口型问他:“你说真的吗……?”   庄砚宁也用口型回他:“当然。”   沈昱不由得瞪大眼,无声地“哇”了一下。   庄砚宁掩面失笑。   至于陈家人的信任愈发深厚的事,庄砚宁很敏锐地察觉了这点。当陈家父子俩加上管家,这三个“臭皮匠”都盯着账册面露难色的时候,庄砚宁冷不丁地抛下了一句:“要么我看一眼?”   曲红县案最重要、最直接的证据——陈家的资产账册——就这样第一次到了庄砚宁手里。   刚开始还不能乱看,扫两眼就得还回去。但很快,庄砚宁就能随便翻阅,以便他从中选更适合用来行贿的东西了。不过再怎么说,账册还是不能让庄砚宁彻底留下自行研究的。因此他只能凭借超强的记忆力,白天借着讨论买官的事拼命翻、拼命记,晚上就跟其他官员集体讨论复盘。   这种情况下,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谈论的内容难免越来越繁复、枯燥。沈昱听得脑壳痛,顺其自然地就让陈有铭介绍点外面玩乐的地方。陈有铭忙着做当官的春秋大梦呢,当然是没空的。于是毫不意外地,陈有铭的那些狐朋狗友就来带沈昱出去玩了。   这些人的家里,正有那些跟陈庆春勾结的大地主、乡绅。   沈昱跟他们一碰面,帝城纨绔的架势一摆,便也开始“忙”起来了。早出晚归,回来时都带着酒气。当他开始出去玩的第三个晚上,庄砚宁都带人开完晚会了,也没见这个小少爷着家。   虽说他身边带着人,侍卫也跟着去了,理论上是很安全的。可庄砚宁看不到他本人出现,心总是定不下来。索性,庄砚宁就在沈昱的房里等着,边喝茶边翻阅刚才开讨论会时整理出来的材料。   他们已经大致掌握了整本账册的架构,就算有些页数是庄砚宁没翻到、没记到的,也能凭借造册思路来推测。但庄砚宁觉得……   嘎吱——   房门被推开,沈昱回来了。   依旧浑身缠绕着酒气,但大步流星、神采奕奕的,看起来还挺亢奋。   “……庄大人?”   乍一看到庄砚宁坐在自己屋里,小少爷的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里?找我有事?”   庄砚宁放下手里的册子:“有事。”   “所以在我这儿等到这么晚?这是我的罪过了,庄大人怎么也不叫人出去找我回来?”沈昱抹把脸,收敛神色变得正经,“是什么事?”   庄砚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脸颊飘红,眼底带着血丝,眼神却亮晶晶的,还不由自主地朝庄砚宁眨了又眨。   “……庄大人?”小少爷忽然被逼近,呼吸都下意识地压抑住了,“怎么了?”   庄砚宁望着他:“沈少爷一切可安好?”   “我?我挺好的啊。”沈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又看看腿,“没缺胳膊少腿,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是吗?”庄砚宁语气幽幽的,“这么晚没回来,是被麻烦事绊住了,还是……乐不思蜀?”   “说到这个!”小少爷一听玩乐话题,忽地又兴奋起来,“你猜我今天从张游那里拿到了什么?”   “张游?你说那个地主家的小儿子?”庄砚宁当然对沈昱提到的人名了若指掌,张家可是陈家的最大“伥鬼”,从换地案中也得到了不少好处。陈家要是倒了,他们也跑不了。沈昱这几天说是出去玩,当然不是真单纯去消遣的,而是通过跟另外那几家的人结交,看能不能谈听出更多消息。   “你拿到什么了?”   沈昱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也不打开,而是径直往庄砚宁胸口一拍。   向来不喜他人擅自动手动脚的庄砚宁,几乎是被小少爷一掌呼在心口上,脸上却不见半点不悦。他只是平静地接下那张纸,打开,视线一扫,顿时神色微变。   “这是……欠条?他赌了地契?!” 第72章 择日不如撞日   沈昱终于看到了庄砚宁脸上的震惊之色。   还是因为沈昱办的事而震惊,这点更让他得意不已。   “怎么会……他真的……”庄砚宁的脑子里瞬间炸出许多疑问,那些问题都堵在他的嗓子眼,最后挤出来的第一个是,“你们赌得这么大?!”   “哈哈,还行吧。也不是一上来就这么玩,是层层加码加到这个地步的。”小少爷的语气里都带了洋洋得意,愈发显出权贵之家的豪气,“我就带他玩了两天帝城的博戏,他就沉迷其中不可自拔了,好比在赌桌边生了根似的。落到这地步,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怎么会连地契都押上了?”庄砚宁看着手里那张印了手印的欠条,“这才两天,你能骗得他连这东西都愿意拿出来当赌注?”   “自然是我也真拿出了点好东西来引诱他的。但对于帝城那么多达官贵人来说,也算不上稀世珍宝。”小少爷边踱步走开边回话,事情到了他擅长的领域里,他回得很是自信,“不过那也只是个引子。我将它放出来,只是为了代表我玩得起;他如果玩得起,他就也得跟着出。玩不起,就下台。”   庄砚宁转头看他:“沈少爷的赌技……如此出神入化?”   “一般得很。庄大人莫不是忘了,我的双陆可远远不如你。”沈昱一抬下巴,示意站在门边的侍卫,“但侍卫曾大哥在场,他不会让我输掉决胜局的。至于其他时候,是输是赢,都随便。”   就差没明说侍卫能帮他出千了。   庄砚宁听他连“大哥”都喊上了,跟着转头看了一眼那名侍卫,又转回来,好似在玩笑、又好似在别有所指:“沈少爷就这样仰仗曾侍卫的武技?所以你办这事,只要确保你最后赢了就行,前边就随便让那些人怎么赢都行是吧?”   沈昱接过添喜给自己倒的茶,慢悠悠喝了两口,意味深长一笑:“庄大人,你聪明,应当知道如何才能让人染上赌瘾——   “赢,才是最可怕的。”   庄砚宁没对他的“赌局经验谈”发表看法,却是问:“那你拿了什么出来跟他赌?”   沈昱:……江邱明送我的暖玉啊!   材质、做工、寓意无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就算放在帝城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放在曲红县更是稀世珍品,可遇而不可求。说句不好听的,一些混账有钱人用一块地来换这样一块暖玉,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是,沈昱本来真是戴着暖玉当饰品,是临时擅自决定这么干的。当时气氛到了,他灵机一动,就带着阔少派头干脆地掏了这块玉。但他可不敢给庄砚宁知道,万一让这人回去传话给江邱明也知道了,沈昱还要不要活了?   因此,敢做不敢当的小少爷只是回:“这个无所谓,反正我又没输。事实上就是他输了一块地,我的东西收回来了。”   庄砚宁似乎察觉了点什么,再次将这小少爷全身上下一扫:嗯,的确一样没少。   沈昱也是嘚瑟过头了,贱兮兮地打趣了一句:“怎么,输了能给我销算?”   庄砚宁默然看他。   沈昱:“嗨,开玩笑、开玩笑。”   庄砚宁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没等沈昱看清,他又低头看手上的欠条:“……要是张游不兑现这个赌债呢?”   “他回家去偷、去抢,我都不管。”沈昱暗暗松口气,回道,“不过他要是不兑现,我就找张家、找陈家,搅乱浑水,让他们关系僵化。这种情况下,我再找张家的人,搞不好就能诈出更多的消息。”   庄砚宁想了想:“你想跟他透露陈家正在给陈有铭买官?”   沈昱眼睛一亮:“可以说吗?会干扰到庄大人这边吗?”   “没关系。就算干扰,他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想通怎么回事。等他们想通了,我们也早就走了。”庄砚宁徐徐道,“张家原本和陈庆春他们沆瀣一气,要是让他们知道陈家想扔开他们,闷声发大财,张家肯定会产生被背叛的感觉。尤其是这种仕途攸关的事,更容易让这种人反目成仇,他们可都是为了利益能不择手段的。”   “真的?”沈昱有些跃跃欲试,但也犹豫着,“可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说……”   “等张家人跟你提起陈家,要你看在陈家的面子上别要这块地了,你就顺口说‘陈家都要把他们的几百亩地用来买官了,你们只出一小块有什么好犹豫的’。语气随意一点,装作不经意说出来的,然后让张家人别跟陈家人说他们知道了。”庄砚宁回得相当流畅,“要是他们追问,你就说不能说了,陈家人不让告诉其他人的。他们要是流露出他们也想买官,你就问他们能出得起多少钱、多少地。   “张家如果为了保住那块地,找陈家跟你协商,想叫你让步,你不同意就行了。让他们愿赌服输,要么出地,要么出等价的钱。陈庆春他们还要仰仗阮家帮忙,短时间内不会得罪你,至少表面上不会跟你翻脸,最多就劝两句。毕竟又不是陈家的败家子赌输了一块地,陈家犯不着为了张家,把陈有铭的前途都搭进去。   “对了聊这些的时候,你都要随性一些,态度玩世不恭点。能骗到多少算多少,不行就算了。沈少爷只要继续当你的贵公子,他们就会自动跳进‘陷阱’。”   沈昱定定地望着他,听着他侃侃而谈,心中不由感叹。   以前被庄砚宁算计的时候,只觉得憎恶和烦躁;现在轮到他和庄砚宁合谋了,只能说……谁试谁知道啊!   跟一个聪明人合谋真的太爽了!   尤其是当他赞同自己,还帮自己出谋划策、补全计划的时候,沈昱感觉自己真是浑身都来劲了。   “懂了,我明天就这么干!”沈昱边说边拿回那张欠条,又朝添喜勾勾手指,“我今晚合计合计具体怎么自然而然地下这个套,明天保证不出岔子!添喜,快来!”   “哎!”添喜应了一声,快步凑过去。   庄砚宁:“……怎么不跟我商量?”   “哈哈,我们干这种事的时候污言秽语多,讲话没分寸,就别污了庄大人的耳朵了。”沈昱道,“反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   其实沈昱是怕自己讲述“干坏事”的做法时,不小心给庄砚宁抓到什么灵感。回头他要是顺着这个思路一查,不就又白送他一个把柄吗?所以沈昱可不想当着他的面使坏,只是拒绝的话自然要反着说,“我是为了你好”,不比“我要防着你”好听多了?   庄砚宁无奈:“我没那么金贵,我也常在街头巷尾吃饭喝茶看戏,什么没听过?沈少爷不是知道吗?”   “知道归知道,但当着你的面,我不好意思使坏。”沈昱笑嘻嘻的,却依旧坚定拒绝,“总之,难得有一件事让我独立办的,你就让我自己来嘛。”   庄砚宁拗不过他,又忍不住劝:“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还喝了酒,应该早点休息才是。”   “没事没事,我正精神着呢。也要不了多久,庄大人放心。”沈昱晃了晃欠条,“保证明天继续给张游下套!一套接一套,叫他插翅难飞!”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果然是不会嫌累的。   庄砚宁看着兴致勃勃的小少爷,暗想着,这事虽然还有种种不妥和不明之处,整体计划也相当粗糙……可既然沈昱准备“大展拳脚”,不如就随他去吧。   ——左右也犯不了什么大错。   就算有,在他犯错的结果显露出来之前,赶紧把案子钉死结案就是了。过不掩功,瑕不掩瑜。   ***   然而第二天早上,没等沈昱出门继续坑张游,张游的爹——地主爷张杭——先登门拜访了。   他也不找沈昱,一来就先找了自己的“好兄弟”、县令陈庆春。等沈昱和庄砚宁这边得知消息时,已经是陈有铭过来找他们,要把他们带去前厅一起商议那张“赌债欠条”的事了。而且看陈有铭的脸色,迎接沈昱他们的绝不会是“亲切和蔼的县令姑丈”。   庄砚宁昨晚上还想着要放手给小少爷自己表现,一听陈有铭的描述,心里当即冒出“不行,还得我来处理”的念头。他们跟着去前厅时,庄砚宁的脸色就凛然严肃,就差没直接走到沈昱前头,主动扛事去了。沈昱偏头瞄了瞄他,当即对他的内心计划猜到了七八分,于是悄然凑近。   “放松,别紧张。”小少爷用气音劝慰道,“待会儿你先别出头,我来。”   “这怎么行?!”庄砚宁蹙着眉头,“他们肯定会自持长辈身份,先对你发难。这种人讲话刁钻古怪得很,还会叫你下不了台,会很难受……”   “小场面,没事的。”沈昱心道我连审讯都扛过几次,两个乡下人的刁难算什么,“再说了,本来我们就打算搅乱他们的关系。既然他主动送上门,那择日不如撞日,直接一步到位了呗!”   庄砚宁倒不是觉得这个计划太冒进,只是怕沈昱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少爷,一起搅和进来不安全。他想来想去,低声道:“不如回去把曾侍卫一起叫过来……”   “陈庆春难道还敢让人真打到我们?”沈昱倒不怕风雨将来的混乱场面,反而回得更冷静些,“之前我俩被袭击,都是一时不察所致。我们现在都小心提防着,真有可能波及的话,躲着点就是了。别一上去就那么大动静嘛,咱们是去挑拨他们相互‘打架’的,又不是要跟他俩直接干仗。”   说完,沈昱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陈有铭,又转回来冲庄砚宁轻轻一眨眼:“待会儿看我表演,我实在演得太过了,你再拦着点就行。”   庄砚宁一般不做这么没把握的决定,可瞧着小少爷那胸有成竹的模样,没来由地觉得可以相信他一次。   “行,我会看着你的,你……小心点。” 第73章 都别好过   沈昱刚走进前厅,人都没看清楚,就听到陈庆春先发制人的声音:“贤侄啊,你玩得这么过分可不行啊!这可不是还在你家里。”   饶是能预料到这种人的发难套路,庄砚宁还是神色一凛。   沈昱的的反应更直接了,眉毛一挑就直接反问:“姑丈何出此言?”   这语气,可没一点晚辈被训话时战战兢兢的模样。陈庆春看他的反应不像预料中的样子,有些不悦,有心让他在前厅里“罚站”一会儿,也算给个下马威。然而沈昱站在那看他不说话,扭头扫了一圈,直接找了个空位坐下了。这速度,比陈有铭坐得都快。   庄砚宁自然是站到了小少爷身后。   “……”明明是陈庆春先故意不说话的,被沈昱出乎意料地反制后,场面一时僵住了。张杭在旁边拿眼瞄他,未尽之言很是明显。   陈庆春的脸色本来就不怎么样,还当着“好友”张杭的面被沈昱下了面子,顿时真有些来气。于是他再次主动开口,直奔主题地给沈昱介绍:“这是我的至交好友,本地的大地主张杭。这几天与你一起玩耍的张游,就是他的儿子。”   沈昱其实都拿起茶杯了,闻言扭头瞥过去打量张杭,不起身、不尊称,甚至连个问好的话都没有。他只是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敷衍地抬手拱了拱,就算打招呼了。   张杭顿时脸色一黑,陈庆春则是对沈昱的反应愈发诧异:“贤侄,面对长辈岂能如此无礼?!”   “陈家与我阮家是亲戚,您还是县令,我自然尊称一声‘姑丈’。”沈昱被再次训话,眼看着脾气也上来了,“至于这位,既与我无亲缘关系,又是一届白身。非要论礼数的话……姑丈可是要我拿出我的赦命?”   拿赦命出来,就是在强调“当官”的身份了。阮贤是官,张杭是民,照理说还得张杭给阮贤行礼才对。   当然,沈昱乐意的话,叫声“伯父”“张老爷”也没什么。然而他现在就是不乐意,甚至要故意为难张杭,怎么可能还看在陈庆春的面子上尊称他?   至于陈庆春,真是要被气得哑口无言了。   沈昱刚来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挺懂礼数的,尊称、行礼、礼物一样不少,而且还真帮陈家谋职位。陈庆春因此以为他是好拿捏的草包一个,没想到今天当着张杭的面,这位“好贤侄”把他浑不吝的一面表现得十成十。   本来刚刚陈庆春还跟张杭拍着胸脯保证,几句话就能解决“赌债”问题。这下可好,越说越不投机,眼看着要不欢而散了。陈庆春既不想彻底得罪阮贤,也不乐意在自己好友面前显得太无能。想来想去,他只能摁住脾气,企图快刀斩乱麻地说道:“贤侄,听说你和张游在赌桌上连田地都押上了,田地何其重要,岂能用来做小小玩乐的赌注?这些都做不得数的,你快把欠条拿来,还给张老爷吧。”   这哪是调解,简直就是直接下令了。沈昱本来是演的不爽,现在是越听越真不爽。   “押的是张游,可不是我。而且是他说他家里田地多,拿出来做注也不在话下,怎么,现在想赖账?”沈昱盯着陈庆春和张杭,冷笑着伸手一摊,“不给地,行啊!给钱呗,一千五百两。”   张杭惊道:“一千五百两?!”   “对啊,一千五。就是因为张游给不起,我才允许他换成田地的,我还觉得这小县城里的地根本不值那么多钱呢。让他以地抵债,已经是看在姑丈的面子上了。”沈昱的语气愈发混账,他可太擅长当个嚣张二世祖了,“不会这也给不起吧?那我跟张游说玩不起别玩的时候,他还和我说这曲红县除了陈家就是他们张家了,我还以为张家也跟姑父家里一般阔绰呢。合着是他在瞎说!”   这话只差没指着张杭的鼻子骂“穷鬼”了,张杭的脸又黑又青,却没法跳起来反驳。他总不能说“我儿没瞎说,我家就是有钱”吧?那不等于直接认账了!   想来想去,张杭决定也撕开伪装客气,直接赖账了:“阮少爷,游儿虽然是我的儿子,但张家的地可不是他的。他签了欠条,却是实实在在的无地可给,你攥着欠条也没用。至于一千五百两,据我所知,欠条上可没写这个数。你要追债,那便追吧,等我儿什么时候发达了,自会还你的债。”   他就是仗着阮贤在曲红县停留不了太久,只要把张游关家里,等到阮贤走了,谁还管张游欠的什么赌债?总不可能是陈庆春来替阮贤催债吧?   然而沈昱还真问了,他活脱脱一副脾气顶上来硬要较劲的模样,瞪着陈庆春道:“既然如此,姑丈,你是县令。这事我要是告到你这里,你管不管?”   陈庆春被这侄子的脑回路惊呆了。他顶着张杭和沈昱的视线,犹豫了一会儿,试图抽身:“贤侄,这属于民间私底下的欠债,官府管不着……”   沈昱当即就站了起来:“连我的姑丈都管不了这事,那我看这曲红县是待不得了。隐霄,收拾行李!”   庄砚宁在后面终于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是。”   “贤侄,贤侄!”陈庆春立马道,“这都是小事,大家都是朋友,有点小误会而已,何必动怒?”   “小误会?我看可不小。”沈昱嗤笑道,“姑丈,我好心留下帮你、帮表哥,没想到在你这一个小小地主都能骑到我头上了。既然他非要赖,姑丈又管不了他,又说这是小事,那姑丈你便帮他出了这块地吧。这多少也算我阮家帮你陈家的辛苦费了,不然我们岂不是白白帮表哥……”   “贤侄!”陈庆春生怕他一顺嘴全倒出来了,赶紧先开口阻止,随后又想着打消他的抵账想法,解释道,“这本就和陈家无关,怎么要我们来出这块地,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好啊,他不认,你也不认,就可着我一个小辈欺负?!”沈昱显然是脾气上来了,高声嚷道,“都不出,那也行。那就让张游来以罚抵债,叫我家丁亲自打他三十大板,此债便一笔购销!”   嘭!   张杭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响:“岂有此理!阮贤,明明是你诈骗我儿在先,如今还在这胡搅蛮缠、满口胡言,别以为有一张赦令就能保你安全赴任!”   这几乎就是要动手的宣言。   庄砚宁冷厉地盯着张杭,脚都往前踏出去一步了,沈昱却反应更快,抄起茶杯就往地上用力一砸——砰!!!   茶杯四分五裂,碎片差点溅到陈有铭的脚尖,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脚。沈昱这突然发难,使得在场人几乎都被震得僵住,好似被掐住颈项的大公鸡,都说不出话。只有沈昱指着陈庆春,厉声道:“你为了给儿子买官,千亩良田、万两雪花银不在话下。现在倒为了外人的小小一块地为难亲侄子,为难要帮你儿子踏上仕途的人,你可真是我的‘好姑丈’!”   这话来得太突然,语速太快了,陈家父子俩都没来得及反应去拦他。张杭更是听得震惊,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想通沈昱的话是什么意思,猛地扭头看向陈庆春道:“你给你儿子买官了?!”   “怕是想买都没处买了!”沈昱冷笑,抛下这句转身就走,庄砚宁神情莫测地扫了一眼陈、张几人,也当即跟着沈昱走了出去。   “表弟、表弟……!庄管家!”   陈有铭反应还算快,立刻也追了出去。   前厅很快安静下来,或者说,变得死寂。下人们不敢说话,或是垂头,或是面面相觑。陈庆春和张杭这两个昔日所谓的“好友”,也默然不语。然而他们只是其中一个不想说话,甚至也不想待在这里了,而另一个是一肚子话一时间说不出来。   好半晌,张杭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啊,陈庆春,你有给你儿子当官的办法,就开始防着我了?!   “还让人带我儿子赌博,输掉了那么多钱!”   ***   另一边,陈有铭虽然一路追着沈昱,最后却被拦在了小院门外。   他拍了拍院门,没人给他开。他的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动静。想了想,陈有铭觉得反正人还在院子里,只要没走,等过段时间气消了估计就好说话了。于是他找了下人门外蹲守,自己先走了。   而进院子后的沈昱,等院门一关,脸上怒气冲冲的表情便一下消散得干净。走到屋子门口时,他忽地转身看向庄砚宁:“……我突然有个馊主意。”   庄砚宁本来还担心他真被惹得发火,现在看他神色平静,甚至有点小雀跃的样子,于是也放下心来,问道:“什么‘馊主意’?说来听听。”   沈昱眼睛转了转,却没跟他继续说,而是转向一直守在屋门外附近的曾侍卫,勾勾手指让他过来。   曾侍卫跟了他几个月,也算熟悉他的“无声指令”了,沉默地走近,一副倾听的模样。   沈昱低声问:“曾大哥,你可会飞檐走壁?可会溜门撬锁?”   “……”曾侍卫默然稍倾,只反问,“少爷想要我干什么?”   “你跟我来!”沈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要把他往屋里带。若不是曾侍卫配合这小少爷往里走,就凭沈昱自己的力气,绝对拽不动侍卫分毫。刚走出去两步,沈昱一下想起什么,又扭头看庄砚宁:“庄大人,你也来呀!”   站在原地的庄砚宁,这才迈出脚步:“……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发脾气谁不会啊! 第74章 一个馊主意   屋门关上,沈昱没急着说话,先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茶水。   喝完他还长长舒口气:“哎……可算喝上了,刚才真是连喝口水的间隙都抓不着。庄大人,曾大哥,坐呀。”   两人先后坐下,等着这小少爷发话。沈昱却是放下杯子后,又独自琢磨了一下,这才开口。   “我猜……张家今晚可能会把他们的账册翻出来,核算他们的资产。买官的路子摆在眼前,本来就矮人一头的张家不可能不动心。”   沈昱缓缓说出这两句话,然后在曾侍卫平静、庄砚宁鼓励的眼神下,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馊主意”:“曾大哥能……去一趟吗?”   他这话语焉不详的,曾侍卫保持着那副八风不动的镇定模样,反问:“沈少爷想让我偷账册回来?”   沈昱眼睛一亮:“真的能偷到?!”   曾侍卫不置可否,只道:“可以一试。”   “好好好。不过,今晚先不用。今晚就偷了,我们还留在这儿的话,可能会陷入被动。”沈昱兴奋地来回踱步,“我是这么想的:曾大哥今晚先去确定一下位置,然后等我们离开后,再劳烦曾大哥跑一趟,试试能不能偷到……?”   说完,他还补了一句:“我知道这事不属于圣上指派给曾大哥的工作,所以要是曾大哥愿意去,我个人补给曾大哥酬劳!必有重谢!”   曾侍卫只回道:“不用酬劳。”   沈昱道:“用的用的。”   “看来,这里头没我什么事。”庄砚宁看他们一来一回,略微戏谑地开口道,“沈少爷叫我进来做什么?”   “这事到底合不合理,能不能办,不还得靠庄大人最终拍板吗?”沈昱冲他一笑,丝毫没有现在才来争取他同意的尴尬,“我说了是个‘馊主意’,到底有无必要去窥探,偷账册是否多此一举,还需查案经验丰富的庄大人来判断。万一张家的账册,等到以后正式来查抄也不迟,那现在不是没必要劳烦曾大哥了吗?”   庄砚宁望着小少爷亮晶晶的眼眸,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番,这才回道:“我之前从未想过这个法子。虽是剑走偏锋的一计,但如果曾侍卫真能办到,那还真是帮了大忙,省了不少事。”   沈昱得了肯定,顿时肉眼可见地更来劲了:“这么说,真能这么办?”   “当然。”庄砚宁点头,“沈少爷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忽然想到这么做,倒是给了我一个好参考。以后办案的时候,我也得更充分地利用手边的条件,不能局限于原来的经验当中了。”   他夸到这地步,沈昱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只当他在说客套话:“庄大人客气了,我这都是胡乱发想的小聪明,上不得台面,哪能给御史台办案当参考。”   然而小少爷是在真谦虚,庄砚宁也是真在认同他的想法。   毕竟能带皇家侍卫出来办案的时候鲜少,庄砚宁做计划的时候,就从没意识到还能把侍卫的能力也一并考虑进来,或者说他从没想到侍卫会答应帮忙。而且沈昱的提议乍听是有点天马行空,仔细盘算后,可行性其实不小的。所以庄砚宁这回的夸赞还真是发自内心,而不仅仅是为了哄小少爷高兴。   “沈少爷不必妄自菲薄,我说的句句属实。”庄砚宁看沈昱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反而坚定了要激励他、让他自信的想法。本来他这趟带沈昱出来办案,就打定主意要教教这小少爷如何办事的,此时也正是助对方成长的好时机。   于是庄砚宁又鼓励道:“沈少爷以后还有什么主意,大可全数告诉我,不必因为担忧可行性而瞻前顾后。最后拍板决定是我的事,责任我来担。”   沈昱望着他,眨眨眼。   庄砚宁若有所感:“怎么?还真有新的主意?”   “呃,其实也是刚才忽然联想到的……不过在此之前,庄大人,敢问陈家的资产如今核算出多少了?”小少爷先问出口了,顿了顿,又找补一句,“……这能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沈少爷本来就是一块来查案的。”庄砚宁说完,就报了个概数。其实确数比这复杂得多,但一项项报的话,庄砚宁怕沈昱听得头晕,索性说了大概的总数。   沈昱闻言,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还没查完。   前五世,陈家贪赃枉法的数额基本一致,沈昱甚至亲耳听过庄砚宁说这个数——当然,是庄砚宁在长篇大论斥责沈昱、沈家的时候——目前的进度,约莫在七成吧。   剩下那些,只怕即便是擅长精算的庄砚宁,也难在短时间内找出来了。毕竟陈家再想让儿子当官,也不可能把家底真的全交代出来。眼下庄砚宁给的数,已经是加上“合理估算”的推测值了。   沈昱不知道前几世里庄砚宁查案,是一步到位核算完,还是后续实际查抄才陆续补完的。于是他进一步确认道:“那,下一步准备怎么查?大概多久能查完?”   庄砚宁没回答,只是反问:“沈少爷这是想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昱有点无语,“我又不是三岁小儿,没想闹着回家。”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庄砚宁好笑道,“只是方才陈庆春和张杭说话的确难听,沈少爷不乐意再在陈家待着也是正常的。而且张杭既然敢威胁你的安全,也确实应该谨慎防范,趁早远离才是。”   曾侍卫听得直皱眉,难得主动插话:“张杭威胁沈少爷的安全?”   “哈,十有八九只是嘴上逞能罢了。这种穷乡僻壤的土财主,和土匪有什么区别?”沈昱不屑道,“你是没看到,他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直接砸碎一个茶杯,他们立马怂得跟缩头乌龟似的。碎片都扎陈有铭脚上了,他敢放一个屁吗?还不是追着我们回来了。这种人,窝里横罢了,只要比他们耍狠,他们立马当鹌鹑!”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该小心些。”庄砚宁提醒道,“你也知道他们当惯了土霸王,目无法纪,一旦犯浑起来未必想得到后果。想想汪贵平,他是死不足惜,可你不是白白受罪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沈少爷还需再小心些才是。”   “知道、知道。”沈昱摆摆手,“庄大人不必这么紧张,你不信我,还能不信曾大哥的本事吗?而且他们要是真敢来碰我,也未必全是坏事,这案子也不用查得这么麻烦……”   “沈昱!”庄砚宁难得叫了小少爷的全名,语气严厉地打断他,“你还敢想这种事?我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哎,我就是假设一下嘛。”沈昱被吓一跳,他本能地害怕严肃起来的庄砚宁,讲话气势也弱了下去,讪讪解释道,“他们肯定不会来的。张杭难道不想为自己的儿子谋个前途吗?在确定我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之前,他不会擅动的。而且我们就在陈家住着,陈庆春也不会允许他动我的。”   其实前五世里,庄砚宁自己也干了不少“以身诱敌”的事,然后被那几个男人耳提面命不许这么干。现在立场一换,他又反而教训有这种念头的沈昱了,真是宽以律己、严于待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有和你一样的脑子。我办案的时候见得多了,有些人的蠢笨之处,就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庄砚宁又说了两句,看沈昱有点不爱听了,这才把话题拉回去,“不说这些了。你刚才问我陈家的财产核出多少了,所为何事?”   “我……我就是那么一想哈。”沈昱铺垫了一下,这才缓缓道,“陈家的账册——是不是也能偷呢?”   庄砚宁:“……”   这事,乍听荒谬,仔细一想,好像还真的未尝不可。   道理是这样的,张家的账本如果偷得,陈家的怎么就不能偷?可要是全靠偷的话,庄砚宁等人辛苦这好些天,又是骗人又是套话又是复盘又是推测,不就白干了吗……?   沈昱看庄砚宁沉默,还以为这主意也太“馊”了。毕竟张家的账册不见了,大多是怀疑内鬼,很难联想到根本没进过张家的沈昱一行人身上。可陈家的不见了,那第一嫌疑人可就真是“陈府唯一外人”了。   但小少爷还没开口解释,就听曾侍卫道:“如果两家都偷了,应该很容易想到两家都是我们偷的。”   “确实。所以我想的就是,这几天寻个由头走了,再劳烦曾大哥回来一趟,争取一晚上搞定。这样就算他们猜到了,也追不上我们呀。”沈昱回道,“就算他们想报官,还能怎么报?我们的名字、赦令,全是假的,他们根本说不清我们是谁。等他们真知道我们是谁了,不就是他们大难临头的时刻了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曾侍卫还有疑问:“要是我没能偷到呢?”   “呃,没偷到就没偷到呗,庄大人这边不是已经核出了大部分陈家资产吗?而且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来源不明,这不足够当做彻底查抄的借口了?”沈昱回得自然,忽地又想起一茬,“啊,还是庄大人计划再留几天,还想让百姓签个‘万民请愿书’之类的?”   “签请愿书干什么?”庄砚宁淡然回道,“去百姓间走动,反而容易引起陈庆春的关注,被他猜出我们的真实意图。只要有他的账目,加上曹芸之的御状,就有足够的理由查他了。小小一个县令,还配不上‘万民请愿书’这么大阵仗。”   沈昱被他说得一怔:“呃……庄大人说得对。”   可前五世的庄砚宁就不是这么想的,他硬是要在百姓当中一一走访,一一调查沟通,然后让他们签下请愿书。后来在朝廷之上宣布调查结果时,与其说他在陈述案件情况,不如说在朗读民众的一封封诉冤状。其文字之动容,好似字字泣血,听着就让人不由觉得……   哗众取宠。   这是丞相沈方平的原话。   他还锐评庄砚宁的查案方式费劲,效率低下。之所以选择这么做,完全出于庄砚宁要“表演”一个得民心的清官。这人不是真为了朝廷和百姓,只是选择了一种赞扬最多的办法,实属沽名钓誉之辈。   然而时至今日,庄砚宁居然自己也评价“请愿书调查法”没用了。   沈昱觉得很惊奇,到底是从哪里导致的改变呢……   小少爷正想着,庄砚宁忽然又冒出个问题:“说起来,我刚才还没问沈少爷——   “你怎么知道,我们目前已经核算出了大部分陈家资产?”   沈昱:……啊哦。 【作者有话说】   庄砚宁:我这样查,这样算,这样推论……   小少爷:全偷了不就得了! 第75章 你不行吗?   这个夜晚,沈昱深夜未眠。   幽幽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他就坐在旁边,裹着厚厚的棉披风、抱着暖手炉。他身边还摊着一本书,不过这会儿他根本没心思看,只是呆坐在那,往仅仅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方向虚望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白天庄砚宁问出的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们目前已经核算出了大部分陈家资产?”   沈昱当时懵了一下,随即才发现自己无意间用来比对的总数,应该是还不知道的数字才对。   别说是他,就连庄砚宁都还不知道。所以这位御史敏锐地察觉了沈昱话语中的不对劲,并且直接提出了疑问。   沈昱面对庄砚宁质询的目光,一时间想不出完美的托词,内心禁不住地打起鼓起来。   ——别愣着,快说点什么!再沉默庄砚宁就要怀疑了!   “这……这是我猜的啊。”万幸的是,沈昱这些二世祖都擅长撒些小谎,于是他开始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是猜得不对吗?”   庄砚宁望着他,淡淡回道:“我不知道,因为我也不清楚陈家到底有多少资产。”   “嗯,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小少爷顺着庄砚宁的话,边说边快速转着小脑瓜,“我就是觉着,庄大人你们要是已经核查清楚了陈家的所有资产,那肯定早就告诉我了,而且要安排下一步行动才对。既然在这之前都没听你说已经完成了这步,就说明目前这个数,至少你们认为还不是真的总数呗。”   庄砚宁又问:“那你怎么知道这已经占大部分了?”   “也是我猜的呀!”沈昱回道,“你们都辛苦这么多天了,按照庄大人的本事,合该有大进展了才是。而且按照庄大人原本定下的日程,现在也已经过了大半,时间上来说调查也应该进入后程了。”   沈昱越说思路越清晰,嘴皮子都利索了:“如果庄大人这边进展不顺利,应该会跟我说回帝城的日子要推迟了吧?你原本的计划,可是让我赶回帝城过生辰的。若有变故,你肯定会让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才是,甚至还会让我写信回家说一声!”   这套说辞总结下来,就是沈昱并不清楚陈家的实际情况,也并非掌握了办案进度,只是观察了庄砚宁的反应,并据此作出了推测。   只要庄砚宁表现得按部就班、稳如泰山,小少爷就默认准备能按时回家了。这与其说是沈昱的解释,不如说是他对庄砚宁的信任和赞美。虽然逻辑方面多少还是有点粗糙,可沈小少爷“没啥城府”的形象恰好弥补了这点,由他说出来还真不违和。   庄砚宁都被他的坦荡回应搞得默然了,稍倾,才带着些不知是失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问道:“沈少爷就这么信任我?”   “那是当然!”沈昱回得干脆,“我就是来当陪衬的,能做的也只有全心全意信赖庄大人,仰仗庄大人的能力了啊!”   这就明显是玩笑话了,可小少爷这种脱口而出的干脆态度,反而莫名让庄砚宁更受用。庄砚宁回话也更自然了一些:“沈少爷不必妄自菲薄,这不是马上要采用你的‘馊主意’了吗?如果真的能成功,这就是最绝妙的主意了,而你也是这次查案的最大功臣。”   “我?不不不。”沈昱一听话题终于转回来了,暗暗松口气,并指了指曾侍卫道,“要是真成了,曾大哥才是最大功臣。哦,这事还得靠庄大人来具体安排,所以庄大人也有大功劳!”   顿了顿,为了防止庄砚宁再说起陈家资产总数的话题,他又赶紧追问道:“庄大人觉得什么曾侍卫时候动手比较好啊?”   庄砚宁想了想:“既然如此,那就今晚吧。”   沈昱:“一家?两家?”   庄砚宁:“最好两家。都确定放置账册的位置即可,陈家的我还能提供一个可参考的大概方位。”   “哦哦。”小少爷又转脸问曾侍卫,“曾大哥,行吗?”   曾侍卫点头:“尽力而为。”   他这类人,能点头就代表肯定能成。小少爷头一次让正经人帮忙办这么大的正经事,总觉得完全当“甩手掌柜”有些尴尬,不由得带了些讨好的语气说道:“那就劳烦曾大哥跑一趟、不、两趟了。不过,安全为上,别勉强。万一曾大哥因为这额外的任务受伤了,我可没法向陛下交代。”   曾侍卫望着他,冷静回应:“沈少爷放心。”   “沈少爷就别小看曾侍卫了。”   庄砚宁看一眼曾侍卫,好似比对方都有信心:“这点小事,七品侍卫自然不在话下。”   ……   总之,夜幕低垂时,曾侍卫按照计划出发了。   说是让沈昱不用等,明早自会有结果。然而沈昱心里挂着事,睡不着,索性就坐在屋子里等着了。一方面他的确惦记曾侍卫的行动结果,另一方面,则是庄砚宁白天的质疑,总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复盘。   ——庄砚宁……真的信了吗?   虽然当时庄砚宁看似轻飘飘地放下这个话题了,可按照这人心思缜密的程度,应该不会这样轻信沈昱的回应。沈昱在前五世吃过无数次类似的亏,庄砚宁和他的那几个男人虽然个性和风格不尽相同,但都很擅长“将计就计”。   沈昱现在就担心,庄砚宁其实是面上假装不在意,实际上还是会暗中一查到底,把沈昱不对劲的地方查得一清二楚。而众所周知,带着质疑去调查,肯定一查一个准的,谁能一个错不犯呢?   要是庄砚宁从现在就开始怀疑沈昱,沈昱是真没信心能随时随地防得住他的试探……   哆哆。   房门忽然被叩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沈昱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望向门口。   添喜跑去开了条门缝,探头看了看,又转头向沈昱道:“少爷,庄大人来了。”   “……现在?”这真是“想曹操、曹操到”了,小少爷难免生出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感,有点不想面对庄砚宁,“我外袍都脱了,准备睡了,他有什么事吗?”   添喜又探头出去如数转达,很快再次转回来:“庄大人说看少爷屋里没灭灯,猜想是在等曾侍卫回来。如果少爷还打算继续等,庄大人就来做个伴;如果少爷要睡了,那他就回屋。”   沈昱:“……”合着我要是待会儿不灭灯,就是在骗人了是吧!   小少爷没辙,只能让人邀请庄砚宁进来。   庄砚宁穿戴整齐地进了门,一眼瞧到沈昱裹着披风坐在榻上,不由好笑:“沈少爷既然都准备好了,为何不直接灭灯睡觉?何苦还在这里受冻。”   沈昱无语:“庄大人,我爹我娘都不催我睡觉了。”   “……咳。”庄砚宁走到他身边,看了看放在旁边的书,“沈少爷夜里还在学习?这是在看什么书?”   沈昱:“讲精怪轶事的话本。”   “……”向来善于辩论的庄大人,难得有连续“爹味”发言大失败的时候,使得他一时间也找不到下句话了。他有些怔神地站在那儿,竟透出些不知所措之感。   然而下一刻,观察入微的庄砚宁一垂眼,对上了沈小少爷有些狡黠的眼神。   ——被耍了。   庄砚宁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一屁股在沈昱身边坐下,伸手就抄起那本书。拿眼一扫,发现这虽然不是讲妖魔鬼怪的本子,但的确是闲杂话本。庄砚宁又随手往后翻了翻,视线落到某几行时,顿时轻微眯了眯眼。   “沈少爷——”庄砚宁将话本递到沈昱面前,示意他看自己指的那行字,“你就在读这些,嗯?”   “……!”只一下,沈昱就瞪大了双眼,劈手夺过了话本。这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吗?怎么还有“深入交流”的描写?还这么详细?!   小少爷又复读确认了一遍那几行文字,随即将书册一合、往背后一塞,盯着庄砚宁道:“不许跟我家里说!”   攻守之势顿时逆转,庄砚宁的眼神意味深长。   “这不是我买的!”小少爷赶紧解释,“我只是叫下人随便去买本解闷的话本,我都没看到后面,不知道还有那种情节啊……!”   这话不假,沈昱要是知道这玩意还带这些内容,至少不可能大喇喇地把它摊在庄砚宁面前。   庄砚宁伸出手:“把它给我。”   “……我不。”沈昱才不傻,把“罪证”交到庄砚宁手上,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虽然有点……那个,但我也老大不小了,这有什么看不得的。”小少爷虚张声势道,“庄大人想看,自己买去呀,收缴我的去看算什么。”   “我要看你的这个?”庄砚宁简直哭笑不得,“沈清和,你说这话过脑子了吗?”   “这有什么,你也是男人,看点这个很正常啊!”沈昱最烦的就是他装清高,能和好几个男人厮混,怎么可能真清高?而且沈昱都承认说看就看了,庄砚宁还在矢口否认,这就让沈昱那该死的好胜心又起来了,忍不住要逼庄砚宁承认。   于是小少爷倚向庄砚宁,又道:“庄大人博览群书,又是成年男子,至于否认这个吗?还是……庄大人其实不行?”   “沈昱!”庄砚宁的食指杵着沈昱的脑门,将他怼了回去,“你说的什么宣yin话题,你是觉得自己很擅长这个?而且还很骄傲?”   “这也不是大白天啊,都晚上了。而且是你先起的头,我冤不冤啊!”沈昱被他定住额头,偏偏视线还盯着他,不偏不倚、眼睛眨巴,“你不喜欢这样的,直说呗。男人的爱好各种各样,我听说得多了,庄大人要是喜欢别样的乐子……”   比如不是才子佳人主题,而是才子才子什么的……“嗯?”   庄砚宁捂住沈昱的眼睛,幽幽道:“我看帝城是真要整治整治你们这些人的玩乐场所了,看你一天天没个正事,都学了点什么东西?回去让你爹给你找点正经事干,再不济就来帮我办事,少沾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沈昱一惊:“什么?我才不要!”   庄砚宁道:“由不得你。”   两人在这正较劲呢,门外又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添喜又探头去看,随即回来禀报:“少爷、庄大人,曾大人回来了。”   沈昱一把拉开庄砚宁的手,眼睛发亮:“快快有请!” 第76章 践行之酒   曾侍卫回来了,带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其一是,张家和陈家藏账册的地方都大致确定了。   其二是,张家把账册藏在了主人房的卧室内,即便是七品侍卫,想盗走也要颇费一番功夫。   沈昱:“好消息说完了,坏消息呢?”   曾侍卫:“……”   “哈哈,开玩笑的。”小少爷嘿嘿一笑,“但曾大哥说‘费功夫’的意思,就是还是有信心弄到手,对吧?这的确也算好消息啊。”   “不知沈少爷和庄大人决定何时动手。”曾侍卫没否定沈昱的推论,只问道,“若还有时间,那我在这几日晚上先试试。”   “这会不会太麻烦曾大哥了?”沈昱其实想说的是“会不会有暴露风险”,但话到嘴边他就换了个问法,立场从质疑变成了关怀,“而且会不会有危险啊?”   “不麻烦。”曾侍卫依旧回得言简意赅,“待二位确认了离开的时间,我自会安排。”   “离开的时间……”沈昱闻言,当即转头望向庄砚宁。他也不直接问,只是眼睛眨巴眨巴,喊了声:“庄大人?”   庄砚宁看他一眼,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后天启程回帝城罢。”   “……后天?!”沈昱一惊,“会不会太突然了……”   “明天跟陈家道别和收拾行李,后天出发,哪里突然?本来就差不多到原计划的离开时间了,正好趁他们得罪了你的档口,名正言顺地走。”庄砚宁回道,“沈少爷是不相信曾侍卫能顺利拿到账册,还是怀疑我等查案的进度?”   “不不,我都没怀疑。”沈昱还得仰仗这俩呢,哪个都不敢得罪,只好道,“那、那真就后天出发啦?庄大人和其他大人们知会过吗?明天我怎么跟陈家人说?”   “其他大人那边我明早会说明。至于陈家人,明天我也会去说,沈少爷不出面反而更好。”庄砚宁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建议,在曾侍卫成功拿回账册之前,对此计划保密,以免节外生枝。二位觉得呢?”   沈昱一怔:“对其他大人也保密吗……?”   “嗯。”这其实是对沈昱的保护,万一没成,其他人也不知道,就当个小插曲放过去了。但庄砚宁懒得详说,免得沈昱又多想。他只是看向曾侍卫:“也劳烦你暂时对此保密。”   男人点头。   “那这事就这么决定了,今晚就到此为止,沈少爷也该休息了。”庄砚宁站起来,垂眼看着沈昱,“早点睡觉,别再看书了,当心费‘精、神’。”   沈昱总觉得他好像特意停顿了,在说那个“精”、那个“神”。   “……知道了!”   ***   第二天早上,庄砚宁先跟其他查案的官员开了小会。   沈昱也在场,不过只坐在后边当个单纯的“摆件”,只旁听、不说话。他还因为睡眠不足有些臭脸,使得会议结束后,还有官员私下悄悄问庄砚宁:“庄大人,咱们走得这么突然,是不是其实因为……那位少爷昨天被陈庆春和张杭气得忍不了了?”   庄砚宁回道:“这只是我们跟陈家说的借口,实际上沈少爷情绪很稳定,假装发火罢了。不必再做这些无端猜测。”   官员想想沈昱今早的脸色:“那沈少爷还挺入戏哈。”   庄砚宁:“……对。”   只怕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至于没睡好的原因……不会还在继续读那本杂书吧?   ***   后来,庄砚宁又马不停蹄地去找陈家父子沟通,这次沈昱就没去了。据庄砚宁回来后转述,陈家人一听沈昱要走,急得马上要来找人,只是都被庄砚宁拦下来了。好说歹说,庄砚宁答应“回去劝劝阮贤”,让这位少爷好歹跟陈家人吃个践行宴。   于是在这一晚,据说“气了一天一夜”的阮少爷终于再次现身,踏进了陈家的前厅。   陈家今天的阵容跟沈昱第一天来时那餐一模一样,陈家的女眷——陈夫人和陈玉姝——再次出现在了餐桌边,陈玉姝还冲沈昱讨好地笑了笑。沈昱懒得再去跟这些“乡下人”讨论什么“男女有别”,只是无视对方,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这臭脸臭脾气,完全没了第一日见面时的礼数。陈庆春这会儿也不敢再以长辈身份拿乔,只得放下身段,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沈昱不至于完全不理会,但也是惜字如金,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陈庆春看他这样,迟疑了一阵,还是试着提道:“贤侄,其实昨天张老爷不是故意要……”   “姑丈。”沈昱打断他的话,“你再说下去,我就没胃口吃饭了。”   没胃口吃,那就是要离席的意思。   陈庆春只好不再提张家。如此也好,他原本估摸着,张杭这两天肯定要来提要求,想给张家人也弄个官当当。阮贤今天不愿听,明天就启程,也省得陈庆春再帮张家做人情了。   他和张杭看似称兄道弟,实际只是因为利益才深度绑定。论起真情实意来,那真是少得可怜。为了张家放弃儿子的前途?绝不可能!   好在陈庆春提起给儿子买官的计划时,沈昱没有否认的意思,有时候还会让庄砚宁上前来代为回答。看这意思,阮家依旧会帮陈家这个忙,陈庆春暗暗松口气。   “好贤侄,若你表哥顺利踏上仕途,姑丈我一定好好感谢你!来来,喝酒喝酒!”   陈庆春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终于有空琢磨其他事了。他指了指每个男性面前都有的分装小酒壶,介绍道:“这可是本地特色的三十年陈酿,你在帝城都未必喝得到,今日一定要多尝尝。玉姝,快给你表哥倒酒!”   陈玉姝应了一声,当即就起身去拿沈昱面前的小酒壶,为他斟酒。后面的庄砚宁原本已经跨出一步了,总不能真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抢东西,只好又退到后面。   陈玉姝倒酒的动作有点生疏,还莫名其妙地对沈昱越挨越近,近到她身上香粉的气味都清晰可闻。这味道,说不上劣质,但不知是太浓烈还是跟沈昱调性不合,反正沈昱闻起来总觉得晕乎乎的。他不由得皱起眉,略微后仰身体来远离一些。   庄砚宁自然注意到了陈玉姝的不恰当行为,更发现了沈昱的不悦。于是从下一次倒酒开始,没等那个不会又硬要照顾人的大小姐反应过来,庄砚宁已经上前给沈昱倒酒、布菜了。他还刻意站在沈昱和陈玉姝之间,直接把两人间隔来,阻断了陈玉姝频频投来的眼神。   沈昱此刻是真心感谢庄砚宁的存在。   庄砚宁不仅把陈玉姝隔开了,他身上一向伴随的清冽雅香,也让沈昱的呼吸顺畅不少。小少爷颇为感激地抬头望向庄砚宁,庄砚宁也瞧他一眼,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   总之,这餐饭哪哪都让沈昱不爽快。要不是为了明早能顺利离开,别横生变故,沈昱早就想走了。他不想搭理陈家人,又没事可做,就埋头吃菜喝酒。这酒喝起来不烈,温和顺口,还真可以喝,沈昱便不知不觉地喝了不少。   直到庄砚宁忽然道:“我家少爷有些不胜酒力,先回去休息了。”   “……嗯?”沈昱扭头看他,有些莫名其妙地微微抬手指了指自己,用口型问道,“我?”   ——我明明还很清醒啊!   庄砚宁俯身在小少爷耳边,低声道:“脸很红。”   小少爷有些恍然。他是觉得有些闷热,但他以为这是吃饭喝酒和室内烧着炭火导致的。庄砚宁说了,他才用手背碰了碰脸颊,果真热得有些明显了。   其实到了这时候,沈昱还觉得只是有点热而已,问题不大。不过反正他也不想待在这了,便顺着庄砚宁的话起身告辞。陈庆春一面说着“贤侄的酒量还得练啊”,一面指挥自己的一双儿女去送一送沈昱。连黄花大闺女都派出来送个外男,沈昱闻言只觉荒谬。可他也懒得费心去拒绝,只决定走快点,别搭理这对兄妹就行。   一行人就这样出了前厅。   夜风一吹,还真把沈昱吹得更清醒了一些。周遭变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还在发热,身体也隐隐躁得慌。就连添喜想来给他披上披风,他也摆手说不用。而且明明走路的速度不快,沈昱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速度和力度都有些不太正常。他想跟庄砚宁说一声,但陈家兄妹还跟在身边,他便决定回到院子里再看具体情况。   沈昱就这样越走越快,转过一个弯时不知怎地,他的身形忽然歪了一下。   “表哥小心!”   扑过来最快的居然是陈玉姝!她一点不避嫌地抱住沈昱的胳膊,与其说是在搀扶,不如说是趁机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沈昱的手臂甚至感觉到了一片柔软,他拒绝去看、去想那是什么!   小少爷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力气之大,令他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趔趄倒去。   庄砚宁赶上来搀住他,甚至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两步,随后盯着陈玉姝严肃道:“陈小姐请自重!”   “我、我就是想扶一下表哥,他刚刚差点摔了。”陈玉姝语气委屈,娇滴滴地回道,“表哥,我对你没有坏心的,为何像防洪水猛兽似的防我呢?”   她边说边伸出手,似乎还想握住沈昱的手。沈昱吓得跟庄砚宁换了个位置,躲在男人的身后不露面,嘴里斩钉截铁道:“别碰我!”   庄砚宁的衣袖被他拽得紧紧的,却没有一点要甩开的意思,反而配合着将他挡个严实,冷厉道:“陈小姐,男女授受不亲,你连这点基本的规矩都不明白?!”   陈玉姝被说得僵在原地,庄砚宁等人才不会等她,反而快步往院子走去。陈有铭看事情又搞砸了,赶紧再次追上去解释和道歉。可除了庄砚宁,其他人也在帮着把他越隔越远。等到了院子门口,陈有铭都没来得及再多说两句,院门就“砰!”地一声甩到他脸上了。   “表弟,明早我给你们送行啊!”   陈有铭的这句话从院门外传来,可院子里完全无人回应。庄砚宁脸色严肃,让其他官员都回自己房间去,只有他一路跟着进了沈昱的屋子。   等到房门关上,庄砚宁这才皱着眉开口:“陈家居然这样不在乎陈玉姝的清白……他们就这么想你娶她?!”   沈昱一扭头,脸色潮红得有些不正常,大冷天里,脑门上全是白毛汗。   “酒……可能还有她的香,有问题!” 第77章 无法安静的夜晚   晚餐是众人共食的,陈玉姝的香气只要靠近些都能闻到,只有酒是每个人分壶饮用的。   加上沈昱一被陈玉姝靠近,就被熏得脑壳昏,其他人却说没感觉。所以十有八九,这两样东西都有问题——或者是两者加起来后的效果,有问题。   “那个老东西还真是舍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沈昱坐在床上,抻着一只手给大夫号脉,咬牙切齿道:“我也算听过见过了,居然还会着了他的道!”   这大夫就是丞相府的人,专门安排给沈昱带出来以防万一的,因此沈昱也不怕在他前面说话会漏出去。只是小少爷此刻如此躁动,大夫就忍不住说了句:“少爷,静心。”   沈昱啧了一声:“我这静得了吗?!”   大夫:“……”也是。   “……他明知‘阮贤’定过亲了,还出此下策,只怕是打着给女儿抬平妻的主意。”   淡然清冷的声音传来,如清冽泉水般洗刷着热燥,正是站在大夫侧后方的庄砚宁。他一面关注大夫的诊疗情况,一面跟沈昱聊天,转移他的注意力:“这小地方出来的县令女儿,能攀上一个官家就算高嫁了,何况还能跟阮家重修旧好。只要能再次攀上亲戚,他女儿的清白算什么。”   他的语调淡淡的,评论却很毒辣。沈昱闻言嗤笑:“哈,难得听你这个文人说这种话,听着倒是爽快。”   “事实罢了。”庄砚宁垂眼望着脸色通红的小少爷,以及……已经盖到腰部的被子,又徐徐回道,“沈少爷千金之躯,真给他得逞的话,以他女儿的品性样貌,进丞相府当妾的资格都够不上。”   “去他娘的!‘阮贤’都不可能收了他女儿,更别说‘沈昱’!”小少爷烦得直骂娘,又忍不住催促大夫道,“还没好?到底给我下的什么玩意?!”   大夫加快速度给他望闻问切了一番,最后得出了结论:“是用了些催人……‘兴致’的药,但应该不严重。就看少爷想、呃、用快的法子还是慢的法子了。”   “什么时候了还跟我打哑谜?”沈昱没耐心道,“快是什么,慢是什么,都直说!”   “慢,就是我这就去开药方,再遣人去抓药、熬药,最后少爷服下,方可平心静气、补亏充血。”大夫回道,“快就是……与其等我去抓药熬煮后来服用,不如少爷自行‘处理’一下。发泄出去了,躁气和药效也就散去了。至于气血,少爷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之后食补也能简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小少爷忍不住打断大夫的话。明明是很正常、很理所当然的办法,怎么一想到庄砚宁也在场,就莫名窘迫起来了!   他拉了拉被子,顶着红脸蛋故作镇定道:“那你们都出去。”   “是。”   大夫和小厮应声后就往外退,沈昱忽地又想起一茬:“等会儿!”   两人站住。   “此事,先不许跟家里说!”沈昱下令道,“现在不准写信回去通风报信,回去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也不许说!”   添喜应得快,那大夫迟疑了一下,也先答应了。   两人就这样前后出了门,庄砚宁却还没走。小少爷这会儿烦得慌,没心思哄他,直白赶人道:“庄大人怎么还不走?”   庄砚宁反而走近,拧着眉看着他道:“为什么不跟沈家说此事?陈家暗算你至此,就该给他们的恶行再记上一笔。”   沈昱心说你还嫌我不够丢脸吗?可他实在没有辩论的心思,摆摆手道:“我会找合适的时间说的,你别管了。”   庄砚宁蹙着眉站在原地,没走,也没说话。   沈昱是真没耐心了,再次催道:“还不走?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够难堪?”   “……这次,又是我疏忽了。”庄砚宁定定看着他,“是我答应让你跟他们吃饭,我会负责的。”   “负什么责?你还能变出个姑娘来给我?”沈昱真是气笑了,一把攥住庄砚宁的手,“还是你能变成姑娘给我消消火?”   庄砚宁只觉自己手里忽地抓了一团火,一晃神,差点真被他拽下去。   沈昱:“……”   ——他怎么站都站不稳啊!   小少爷这会儿就有点后怕了。他的话口不择言,还带着冒犯举动,真是理智没追上冲动。他可记得清楚,前五世里但凡有人嘲讽庄砚宁“像个女人”“以色侍人”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快滚!”小少爷又甩开庄砚宁的手,推了他一把,“小爷正忙着,没心思跟你讨论谁该负责!”   庄砚宁冷不丁被推得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捂住了沈昱刚才推的腹部。沈昱瞪他:“干什么,我又没用力,要讹我啊?!”   “……不是。”   庄砚宁扫了一眼被褥,沈昱这会儿都屈膝了,是个男人都知道待会儿将发生什么。小少爷被他看得犹如炸毛的小兽,警惕又羞赧,双手紧紧抓着被面。   庄砚宁的视线从那用力得要发白的手指上挪开,随即抬手去解沈昱的窗幔,放下来。   “那你好了再叫我。”   沈昱掀开床幔就砸出来一个枕头:“滚!”   随后窗幔又被狠狠甩上。   庄砚宁明明是被骂,却莫名失笑,走到房间门外才回神发现枕头居然还在自己手上。他把枕头往旁边添喜的怀里一塞,徒留满脸疑惑的下人们,走开了。   夜风吹过,碾碾指尖,掌心似乎忽然就变凉了。   ***   这一夜,庄砚宁终究没等到小少爷“完事”后的召唤。   他也不恼,只把曾侍卫叫来,细致地商定了行动时间点和路线。如此一来,车队何时走、哪里停,以及曾侍卫何时离开、如何归队,都能一一映照上了。曾侍卫对这些安排向来无异议,只是在结束讨论的时候,问了一句:“沈少爷今晚遭遇之事,准备如何处理?”   事发的时候曾侍卫虽然不在场,但下人们和其他官员言语之间漏出三两句,就足以让曾侍卫猜个七七八八了。   谈及此事,庄砚宁的话一下就少了:“我与沈少爷自有定夺,你不必过问。”   曾侍卫道:“有人会过问。”   “……”庄砚宁自然知道这个“有人”是谁,他没支持也没反对,只是问道,“你就这样事无巨细地全数汇报?”   曾侍卫也来了一句:“庄大人不必过问。”   “沈少爷好歹尊称你一声‘大哥’。”庄砚宁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顿了顿,随后才道,“这事不好上卷宗,沈少爷暂时也不想告诉丞相府。究竟如何处理,还待日后商议。”   曾侍卫默然片刻,似乎有什么意见要讲,但最终只有一句:“若有定数,还望告知。”   庄砚宁冷淡回应:“未必要专门处理。反正陈家气数已尽,很快就要遭报应。”   “有便说,没有便不说。”曾侍卫感受到了庄砚宁的抗拒配合,也不多说,起身道,“告辞。”   庄砚宁起身道:“你今晚可还去踩点?或是,为明日行动养精蓄锐?”   “庄大人不必担心,不会误了正事。”曾侍卫留下这么一句,干脆地出了门。   庄砚宁也走到了门口,往沈昱的屋子方向望了望。   灯还亮着。   ——也不知他……好了没。   ***   沈昱和庄砚宁再见面,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准备出发的时候了。   小少爷站在屋檐下,看着下人们搬最后一点行李。他的脸色看起来不错,没有黑眼圈,也没有萎靡不振。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的脸色更加红润了。   但庄砚宁还没走近,小少爷就唰地一下望过来,紧紧盯着他,像是警觉的小动物一般。   庄砚宁仿佛没注意到小少爷的警惕神色,特意走到近处,还假模假式地行礼打招呼:“少爷。”   “干什么?”沈昱感觉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忍住往旁边退一步的冲动,瞪着他道,“陈家人都不在这,庄大人装管家做什么?”   庄砚宁笑了笑:“关心关心少爷罢了。你昨晚休息得可好?”   “好,好得不得了!”沈昱搓了搓手臂,看庄砚宁似乎想继续说什么,又立刻道,“不许追问昨晚的事了!”   “……沈少爷多虑了,我不是要问那些。”庄砚宁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是想问,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你是说离开的准备?”沈昱有些疑惑,“我有什么要准备的,东西基本都搬完了,我走出去上马车不就行了。”   “陈家人肯定要来送你。”庄砚宁道,“你准备好用什么态度面对他们了吗?”   沈昱闻言一怔。   “我原本想昨晚跟你商量好的,不过耽搁到现在了。”庄砚宁望向敞开的院门,“怎么,难道沈少爷决定掩面悄悄逃跑出去?”   “不可能,又不是我亏心!”小少爷立刻反驳,“我只是……抓不准该对他们什么态度,才不影响后续办案。我不知道是要发脾气,还是要冷脸以对,还是要为了暂时不露陷,就假装把昨晚的事轻拿轻放……”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啊?”   “他们有错在先,你怎么反应都是正常的。不用为了所谓‘不引起警惕’,就忍耐下去;也不用为了表演阮贤的脾气,就故意大发雷霆。”庄砚宁注视着青年的眼睛,语气淡定且理直气壮,“想发火,想骂人,或是直接不理会,都可以。”   小少爷微微扬眉:“……真的?我现在可真没想好,你要是不给我一个确切答案,那我可不知道待会儿看到陈家人会怎么发脾气。”   庄砚宁微微一笑:“当然。”   “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也可以?坏事了我可不负责。”   “嗯,我负责。” 第78章 我来教教你   沈昱说是要发脾气,实际上当陈家人匆匆赶来时,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冷着脸,在最开始扫了陈家父子一眼后,就完全视而不见。不管陈家人跟他说什么,他都是充耳不闻,大踏步地往县衙大门口的方向走去。这阵势,不像是要离开借住的亲戚家,倒像是要远离什么脏东西。   “表弟,表弟你听我说……!”   陈庆春体力不支,已经远远落在后面,只剩陈有铭还带着两个下人快步追着沈昱,急切地解释着。他想要靠近,试图拦下沈昱,庄砚宁和曾侍卫却把他死死隔开。等追到县衙门外,沈昱终于在马车边停下脚步,陈有铭却不敢咋咋呼呼了。毕竟主路上百姓来来往往,陈有铭还要脸,做不到在大庭广众面前低声下气。   但眼看着沈昱已经扶着庄砚宁的手,踩着小凳子,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陈有铭也真是急了。他从下人手里一把抓过那些盒子和布袋,一个箭步就上前掀开了马车帘子,然后把东西一股脑地往里塞。   曾侍卫过来钳住了他的肩膀,但没发狠用力,只是定住他,让他无法再往马车里爬。   “表弟,这是我们家送你的践行礼物,你拿着玩!”陈有铭只好扒着车门探头看沈昱,语速飞快,“昨晚的事,全是我妹妹自作主张,我和我爹一开始都不知情的!我们回头一定好好教训她,你千万不要因此跟我们置气……别忘了咱们约定好的事啊!”   沈昱根本不回应他,陈有铭也没辙了。他一口气说完后,才退出来,曾侍卫也终于松开他。   陈有铭揉了揉生疼的肩膀,瞪了一眼曾侍卫,又看向站在旁边的冷面男子,撑出一个笑容道:“庄管家,劳烦你多劝劝我表弟。昨晚都是误会,亲戚之间哪能为这点小事就断了关系,你说是不是?”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低调地往庄砚宁面前递,压低声音道:“还有我的事,也劳烦你多费心……”   庄砚宁垂眼看看锦囊,又抬眼看看他,终究是默不作声地接下了锦囊。   陈有铭眼睛一亮。   “告辞,陈少爷保重。”庄砚宁也不欲多言,抛下这句简单得不能更简单的道别词,也转身上了马车。等陈庆春喘着粗气终于赶来,又停在门口整了整衣冠——他也不想在百姓面前显得狼狈——再跨出大门时,马车轮都已经转起来了。   “哎?贤侄、贤侄啊……!”陈庆春赶紧下台阶往前赶了几步,但车夫目不斜视,完全没有停下来等一等他的意思。甚至连马车的车窗都没打开,无人探出头来看看动静。   陈庆春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几辆马车扬长而去,神情呆若木鸡。   但街面上路过的百姓好奇望过来时,陈庆春又一转神态,变回了日常那副昂首倨傲的模样。他轻哼一声,冲着自己儿子使了个眼神,转身回府。   陈有铭刚跟上去,就听自己爹低声问:“他们收下东西了吗?”   “收了。”   陈庆春暗暗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   另一头,车轮滚滚的马车上,庄砚宁把陈有铭给他的锦囊递给了沈昱。   “这是什么?”小少爷嘴上还在发问,手却已经伸出去接了锦囊。他都不用打开,手上一捏,就知道这里面装的是雪花银。   沈昱疑惑道:“你给我钱做什么?”   “那是陈有铭给我的。”庄砚宁微微一笑,“让我哄哄你的‘好处费’。”   “哈?”沈昱闻言,立马将锦囊扔回庄砚宁怀里,“那你给我做什么?”   庄砚宁好笑道:“这不是哄哄沈少爷吗?”   “你明知我只是借题发挥。”小少爷有些没好气,“而且他也太小气了,明知我发了大火,居然想用几两银子就打发你来帮忙消火。该不会他们说的‘事成之后会给阮家和庄管家好处费’,也就几百两银子吧?”   “谁知道?或许阮家在他们眼里就值这个价。”庄砚宁也把锦囊扔到一边,冷淡回道,“若不是不收这个锦囊的话,可能会让他们多想,我根本不想接这个东西。”   “对啊!就是这个道理!”说到这个话题,沈昱赶紧把刚才陈有铭塞进来的东西归拢归拢,然后全部推到庄砚宁面前,“喏,刚才他塞进来的,我忍了又忍才没踹出去的。我可看都没看,都在这了。”   庄砚宁好笑道:“给我做什么,给你了,你便拿去玩耍。你若看不上,用来打赏下人也行。”   沈昱心道我在你面前收这些“赃物”,我疯了?   “我可不敢碰。”小少爷半真半假地回道,“这是陈家给的,目的是为了办成买官的事,得算贿赂的一部分。我是来办案的,我得上交啊!庄大人这是跟我逗乐,还是在故意考验我?”   “沈少爷竟是如此两袖清风,倒是我想错了。”庄砚宁听得好笑,“不过我真没考验你,这是他们赔你的,是你应得的,怎么又算到贿赂去了?”   说着,他又随手拣了个盒子打开瞧了瞧,评价道:“不过沈少爷看不上也正常,这着实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他们想了一晚上,就用这些给你赔罪?显然他们并不觉得昨晚的事有多严重。”   沈昱往背后软枕上一靠,嗤笑道:“你刚才听到陈有铭怎么说的吗?他说昨晚的事是陈玉姝一手策划实施,把他自己和他爹撇得干净!难道我看起来那么好骗?这么拙劣的谎言他也说得出口!我看,他们昨晚非但没反省,估计还要骂我到嘴边的肉都不吃呢!”   “不是因为你好骗,是因为他们蠢,所以才说得出这么荒谬的借口。”庄砚宁道,“说起来,沈少爷想好如何‘回敬’他们昨晚的愚蠢行径了吗?”   “……啊?”   “陈家人敢对你下那样的套,沈少爷如何决断?”庄砚宁道,“又或者,索性把这事一并写入卷宗,直接叫他们数罪并罚。”   “不用了!”沈昱还丢不起这个脸,他回忆了一番庄砚宁前五世的做派,故作淡定道,“这事,就算把他们抓来、审问,他们也会全怪罪到陈玉姝身上。偏偏我认为,这事责任最小的就是陈玉姝。她一个自己意愿都不能自主的姑娘,惩罚她也怪没意思的。反正陈家都要没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们本来谁都不会好过。”   庄砚宁对他这个反应早有预料,静静听他说完,评价道:“沈少爷仁爱。”   小少爷心道这不学你的么,于是又抄了句“以前的庄砚宁”常说的话,回道:“我只是分得清主次。只要案件能查清,我并不在乎这些。”   然而等来的却不是庄砚宁的赞赏,而是否定:“但小恶不惩,终酿大祸。”   沈昱:“……啊?”   “恕我直言,这事瞒不住。”庄砚宁望着沈昱,徐徐道,“沈少爷尚可以让你的下人保密,让卷宗上不写此事。可同来的其他人等,昨晚只需看你的反应,便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们终会多少将此事传出去,何况这里头还有……‘那位’的‘眼睛’,你觉得能瞒得住吗?”   沈昱像是被他的目光、他的声音吸引住了,下意识问道:“那会……如何?”   “你和丞相府若对此事没反应,虽然罪魁祸首的陈家依旧会受到严惩,可其他人也会将此看在眼里。”庄砚宁继续跟他分析利害,“堂堂丞相府的少爷,被人坑害得吃了苦头后,整个丞相府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既然如此,岂不是以后谁都能来招惹你一下、踩你一脚?丞相府的威严何在?而且既然‘那位’也知道了,更不能无动于衷。你是他派来查案的,反被奸人所害,甚至还忍气吞声,如何对得起他的决定?”   “是……是吗?”沈昱听得直愣愣的,坐直起来,“那我该如何是好?”   “沈少爷如果不愿将此事闹大,倒也简单。”庄砚宁好似早有准备,十分自然地回道,“陈庆春既然擅借丞相府之名作恶,日后丞相也必然还要在案卷内澄清,说明沈家是受到无辜牵连。陈述此事时,将你受的冤屈一并写入便是。不用写得太详细,只需一两句,众人便皆知这写的是你额外被害的事。日后无论是要给陈家加重惩罚,还是要给沈家赔偿,都得算上你单独的这份。”   “哦哦……”   小少爷感觉庄砚宁说得不错,下意识点点头。但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想不清楚,颇为困惑地挠挠头。   庄砚宁又道:“这事我也有责任。你若觉得难说出口,我来跟沈丞相和沈大人说便是,反正我肯定要跟二位谈谈这一路的情况的。我会重在说清你如何被害,不讲那些私密之事。沈少爷可在旁边听,听过那么一两回,以后你也就会了。”   顿了顿,庄砚宁又补上一句:“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小少爷被御史大人的视线擭住,视线莫名挪不开,脑子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回道,“那,行吧。”   庄砚宁闻言一笑:“清和放心,定不负你信任。”   小少爷心里装着事,一下疏忽了突如其来的亲近称呼。   ——庄砚宁,是在教我怎么惩戒小恶,并且应拿的利益半点不让吗?这对吗???   但他也的确是嫉恶如仇、细致入微的人……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庄砚宁:先这样再那样,会了吗?   小少爷:这对吗?不管了反正庄砚宁总是对的,学了再说! 第79章 陪你熬夜   车队一路马不停蹄,路过第一个小镇时没停。直到傍晚时分,才进入第二个小镇里,准备停留休息。   众人刚在客栈安置好,曾侍卫就扭头又出了门。其他官员都无从知晓他这趟行程,正常吃饭休息。即便侍卫深夜未归,这些官员也没注意,注意了也不敢多打听皇帝派来的人。只有沈昱,自曾侍卫一走就有点茶不思饭不想的,夜深了也睡不着。   庄砚宁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掐着时间就敲门进来了。   “今晚就别等了。”庄大人一进门就径直道,“即便这来回路程都顺利,即便他的动作足够快,一个时辰内就能把陈家和张家的账本都拿到手;但加上来回的路程,他能在天亮之前回来就是意外之喜了。”   “我知道,我只是睡不着。”沈昱摆摆手,“我白天在车上坐得也够多了,不着急睡。”   “原来如此。”庄砚宁点点头,泰然自若地选了张椅子坐下了。小少爷见状一怔,瞪着他道:“庄大人还有事?”   庄砚宁:“没事,我也睡不着。”   “那你不能待在你房间里打发时间吗?”   “我那儿没别人,也没闲书。”庄砚宁抬眼瞧他,“要不,沈少爷借我一本?”   沈昱:“……”   ——啧,他不会在暗示之前那本有“深入交流”情节的闲书吧!   小少爷可不想聊这个话题,于是他也往椅子上一坐,强行开启了新话题:“对了,庄大人,曾大哥今天的行动路线是你和他商谈过的吧?为什么不让他提前回曲红县?”   “嗯?”   “让他在曲红县外等着,或者在上个小镇就提前往回走。”沈昱疑惑道,“早点去,不就能早点动手,也能早点赶来汇合了吗?不必来回跑这么远,这么辛苦。”   “这可不是我要求的,沈少爷。”庄砚宁回道,“是他必须确保你已安全到了镇上,安全住进客栈,他才能离开。不然一路上荒郊野外的,恐生变故。”   沈昱不以为意:“大白天的,又是主路,且我们来的时候就走过一遍,有什么好变故的。他也太紧张我了。”   “沈少爷近几个月意外不断,因此圣上才下旨让侍卫来护你周全。”庄砚宁三言两语,就把关怀的人改成了皇帝,曾侍卫不过是职责所在,“若他为了旁的事而放弃看顾你的安全,这才是失职。”   “你也说了都是意外,只是集中在近几个月罢了。而且我都是无辜的啊,别说得好像是我要惹是生非似的。”沈昱对别的事没把握,对来回路上的安全还是有信心的。主要是庄砚宁来曲红县,五世以来都是一路平安。既有他这张“安全牌”,还有前五世的经验,小少爷的确有恃无恐。   庄砚宁失笑道:“就算不是你故意的,是你最近倒霉罢了,多注意些不也少受罪吗?”   “我倒不觉得这几个月是我倒霉。”沈昱想了想,“恰恰相反,我还挺幸运的啊。”   庄砚宁道:“人都差点没了,还幸运?”   “但我最后不是被徐将军救了吗?逢凶化吉,此乃大吉。”沈昱越说越觉得自己想得很对,“而且不仅是徐将军,这些日子里,我还莫名其妙就和诸位大人搭上关系了,你们游玩都带着我。甚至庄大人还带我出来办案了,放以前我可想都不敢想。”   这话很朴素,但也捧得直接。庄砚宁有些不知道怎么接,默然两息,终是回道:“沈少爷是丞相嫡亲的儿子,别人巴结你都来不及,怎么反而说这些?”   “哼,跟你们这种三岁能识字、五岁能作诗的天之骄子说不通。”沈昱轻哼两声,“若没有前几个月的变故,庄大人肯定看不上和我玩儿。都说天资聪颖的人不爱跟凡人为伍,只怕你现在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对我客气,私下里还是要说我笨的。”   庄砚宁:坏了,真说过。   但他说的“笨”也不是真在说沈昱愚蠢。就比如沈昱跳河救人那次,江邱明直抒胸臆给沈昱骂了一顿,庄砚宁也觉得他做事欠考虑。可这并非真认为沈昱蠢笨,只是担忧他光顾着救人,危及自己性命罢了。   总之,庄砚宁绝不会承认自己说过沈昱笨,于是他回道:“你不笨。”   “得了吧,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庄大人莫安慰我了。”沈昱摆摆手,“就比如我的安危这事,还能有几个人盯着我下死手?我这不都是汪老四弄出来的事端?他都死了,汪家也已经彻底废了许久,还有什么好怕的。   “总不能是陈家和张家来追着我杀吧?那他们可得先猜到是我们偷的,再猜到我们其实走的是这条路,最后还得有本事找到能人异士,在追上我们之后还能应付这么多人。他们要是有这本事,早就不会只蜗居在小小的曲红县了。”   庄砚宁提醒道:“尚未结案,为尘埃落定前,切莫大意。”   “噢。”沈昱回得轻快,显然没放在心上。但说起结案,他又想起一茬:“庄大人,我们就这样回去了,那之后还要来吗?”   庄砚宁反问:“来干什么?”   “动手啊,把陈家的人抓起来审啊。”沈昱记得很清楚,以前庄砚宁微服私访之后,又以御史身份再临曲红县,可是大发神威了一番的。用那些奇怪“天音”的话来说,就是“剧情的爽点”。可以说前面的低调、隐忍,都是为了铺垫后面的风光。   如果这次庄砚宁还要风光返回曲红县,那沈昱也绝不能错过!   然而,庄砚宁回答的是:“应该是不用再来了。”   “啊?”小少爷懵了,“为什么?”   ——让陈庆春震惊、害怕、后悔不已、痛哭流涕的情节呢?!   “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庄砚宁回道,“你想听哪种解释?”   “简单的。”   “简单地说,就是曲红县的案子还配不上御史台直接审理。”   沈昱:???但你这个御史不是已经办了五世吗?怎么这一世这个案子忽然就配不上你了?   “我没明白。”小少爷实在好奇,庄砚宁这一世又是怎么想的,“劳烦庄大人详细赐教。”   庄砚宁没马上回答,只是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虽然沈昱在里衣外头裹了件厚披风,但披风下面,还是露出了一截只穿着单裤的小腿。而且因为快休息了,沈昱连袜子都没穿,还靸着散履,脚踝处在裤脚下清晰可见。   照理说,小少爷这幅模样是不能见外人的。   不过沈昱更狼狈的时候都被庄砚宁见过许多次,而且在曲红县的日子,庄砚宁又以“管家”的身份照顾沈昱颇多。因此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模糊,庄砚宁深夜来访,沈昱也想不起要穿戴整齐。   小少爷只是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脚:“你看什么?”   “沈少爷还是去床上坐着,盖好被子吧。”庄砚宁终于挪开视线,示意床铺的方向,“更深露重,沈少爷感染风寒就不好了。何况你的伤也才痊愈不久,寒冷容易叫你旧伤复发,关节疼。”   “……啊?”沈昱忽然又被管了,有些无语,“我没事。而且庄大人怎么说这个,怎么,难道是当我的管家当上瘾了?”   这话多少有点贬低庄砚宁的意思,可庄大人没在意,反而催促道:“客栈里不得放炭盆,沈少爷切莫大意。你要是不去,我便不教你曲红县案后续要如何查了。”   “……好吧好吧。”小少爷莫名其妙,可他是真想知道庄砚宁是怎么想的,这样才能学到精髓,学得彻底。于是他嘀嘀咕咕地,依言爬到了床上。   庄砚宁看着他不悦且听话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又在小少爷转回脸的时候收敛神情。男人也起身,坐到了床边。等沈昱靠着床头、盖上被子,庄砚宁就自觉开始说查案的步骤。   “你说的抓人、审问,自有其他对应的官员来办。   “本来,曲红县的县令,这么小小一块地的小小一个官,还轮不到朝廷派御史来查。只不过是曹芸之告到了你面前,陈庆春又自称与丞相府有关系,你想管、丞相愿意追究真相,才会上达天听。也正是因为丞相府重视此事,圣上才会特别下旨,派我们前来调查。   “现在我们已经把陈家的基本资产状况查明,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来源不明、手续不齐全的。也就是说,陈庆春强行抢地、敛财基本是事实。有了基调,调查方向就不太可能再改了,后续再把这些材料转交给对应层级的官员,由他们沿着这个方向去处理即可。   “如果担心本地派系官员包庇,朝廷可以指派另外地区的官员来跨区调查。要是后续还查到了更往上、更大的关系网,会视情况再进一步核定。不过这样的话,可能就另案处理了……”   庄砚宁全程娓娓道来,十分有耐心,几乎把每个层级的调动都给说得一清二楚。沈昱一开始还会时不时应和点头,可过了一会儿,就只剩点头了。   庄砚宁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解说声渐息,他扶着床沿低头去看小少爷的脸。   原来这看似胡乱的点头,实际上是犯困到意识模糊的磕脑袋。   “……我的话如此催眠?”庄砚宁失笑。自己要学,一开始学又开始犯困,说的就是这位沈小少爷。   也罢。   庄砚宁索性伸手扶住沈昱,帮他睡下去。站在角落里的添喜见状,赶紧冲上来接手,中途沈昱还冷不丁地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迷茫地望了望,庄砚宁便道:“睡吧,夜安,沈清和。”   沈昱又阖上了眼睛。   ***   沈昱第二天是忽然惊醒的。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猛地梦中惊坐起,从窗户方向一眼望到天光,便扭头在房里寻人:“添喜,什么时辰了?曾侍卫回来了吗?”   “快到辰正了。”添喜过来回道,“侍卫大人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回来了,还来看过少爷的情况。我本想按照少爷的吩咐当即把你叫醒,但曾大人和庄大人都不让,我只好让你继续睡……”   “庄大人自己都醒了,还不让叫我?”沈昱轻啧一声,感觉自己跟个局外人似的。这计划明明是他想的,他也参加计划和实施了,别是这会儿想把他撇开吧……   想到这儿,小少爷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现在曾侍卫在哪?账册又在哪?是不是都在庄大人那里……”   “少爷哎,你可别去找,两位大人都又回去休息了。”添喜赶忙来阻止,“嘿,这庄大人也真是料事如神了。他说你一醒来肯定马上就想找他们,让你不必着急,账册在路上再说也不迟。少爷,还有两刻钟早膳才好呢,你还继续睡会儿吗?”   “不睡了,哪里还睡得着!”沈昱听闻自己又被庄砚宁料中反应,本能地有些不快,“那你知不知道,曾侍卫的行动可还顺利?可把陈张两家的账册成功带回来了?”   添喜:“呃,他们没跟我说,我也不敢问哪……”   “啧,没用的东西。”小少爷立时下了床,“快些,我要更衣!”   ——肯定到庄砚宁手里了!而且他说是回去休息,肯定是马上开始研究账册了!   一刻钟后,庄砚宁的房门被重重敲(踹)响。   “开门!”   ——你有本事抢账册,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第80章 回家啦!   其他官员听到沈昱一大早闹出来的动静,还以为他和庄砚宁忽然吵架了。   结果等他们知道庄砚宁拿到了什么东西后,所有人都瞬间理解了沈昱的激动。   “就这样……把原本的账册偷出来了?”   众人看着两沓书册,有些目瞪口呆,有些难以理解:“这么简单?那我们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地跑来调查,还查了这么久,都白费工夫了?”   “这次是碰巧有曾侍卫在场,他又碰巧能办到这些事罢了。”庄砚宁淡然回道,“其他案子,不可能轻易配备皇家侍卫。而且也是那种小地方的人没防备,曾侍卫才能一个晚上搞定全部。若是大一些、复杂一些的案子,恐怕就没这么简单能拿到账册了,不可因这一次的成功,就妄图在以后都投机取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一旦成了一次,谁不想以后也试试剑走偏锋的路数?还有人不忘夸赞一句沈昱道:“沈少爷竟能想到如此别出心裁的主意,真是令人佩服!”   “谬赞谬赞。”沈昱一拱手,“主要感谢曾侍卫愿意额外帮我们这个大忙。”   曾侍卫只有四个字:“幸不辱命。”   小少爷关怀道:“你累吗?要不你今早进我们的马车里休息休息吧。”   曾侍卫回道:“我等时有训练,三天三夜不睡也无妨。沈少爷不必担心。”   小少爷顺口就捧:“三天三夜!真厉害,看来我还是见识少了……”   几个大臣就这样看着他们相互客套,谁也没插话,也没人怀疑这个似乎只会动嘴皮子的沈昱,是否冒领了功劳。毕竟“偷账册”这个思路匪夷所思,除了沈昱这种“鬼点子颇多”的世家子弟,谁能动这种歪脑筋?而且就算想出来了,谁敢吩咐皇帝的侍卫办事?说到底,侍卫真正听从的只有皇帝,旁人敢强行命令,不就是妄图取代皇帝的大罪?   所以这个“功绩”,还是留给不知天高地厚的丞相小儿子吧,其他人巴不得完全和自己无关。万一皇帝怪罪下来,自己至少能免个死罪。   总之,账册到手,众人回家的干劲更足,顿时“溜”得更快了。沈昱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探头瞧着外面快速倒退的风景,忍不住叹道:“哎,想想还有点刺激!”   一旁的庄砚宁问:“什么刺激?”   沈昱乐道:“偷完就跑的刺激啊!”   为人正直的庄砚宁:“……”   庄砚宁:“你转回来坐好!”   ***   回程路是逆流而上,一路紧赶慢赶,沈昱终于在自己生辰的前两天踏入了丞相府大门。   丞相府一众大喜,当晚就设了接风宴,虽然只有沈家的自己人参加,但也热热闹闹的。沈方平倒是给庄砚宁发了邀请,不过庄砚宁一是要回家与父亲团聚,二是考虑到沈家阖家团圆,于是婉拒。沈方平也不介意,只盛邀庄砚宁和其他查案人,在三月三时一同再来丞相府。给沈昱庆生的同时,也顺道再办个大的接风宴。   庄砚宁欣然同意。   接风宴后,沈昱又去书房跟亲爹亲哥汇报了查案的情况。   其实小少爷能说的部分有些偏颇,演戏、刺激陈家父子、偷两家的账册,他娓娓道来。但核对账册、陈张两家资产的细节,他讲得相当模糊。   沈昱也不是真不知道陈家的情况,可他能背出来的,都是前五世里庄砚宁数落过他的台词。小少爷不敢轻易说出来,就怕有什么内容是庄砚宁现在都还没查清的。   沈方平听完小儿子这主次不分的表述,又好笑又感叹:“你、唉,也罢,你本来就不懂,庄砚宁不让你搅和也正常。”   “清和是第一次去办事,是去学习的。他能完成交给他的任务,完美扮演‘阮贤’,让陈庆春毫不生疑,已经算表现得很好了。”沈旬却觉得自己弟弟这趟挺圆满的,“至于案子的其他细节,庄砚宁才是主要负责查案和汇报的人,由他处理便是。只有一点,既然清和才是提出‘直接偷走账册’的人,以及曾侍卫是被他说动的,这些功劳倒可以在圣上面前强调一番。”   沈昱听得直摆手:“别了别了,我后来听他们讨论过,说是曾侍卫理应只听圣上的派遣,怎么轻易被我说动就‘擅离职守’了。真是要吓死人!还是别强调是我出的馊主意了。”   沈旬皱眉道:“哪个不长眼的在那瞎吓唬你?”   “呃,他们私下说的,我‘不经意间’听到了几句……”   “我儿莫怕。”丞相抬手一捋胡须,笑了笑,“他们是只说其一,不说其二。也不想想,若是曾侍卫真的只能听圣上的旨意,怎么可能帮忙完成此事?退一步说,就算你和曾侍卫都犯糊涂,庄砚宁才是这要负责这个案子的人。只要他同意了,出什么事都是他责任最大,落不到你头上。”   沈昱想了想:“……的确,庄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便是了。须知你以奇招险胜,有些人难免心生妒意,背地里说些闲话很正常。不必在意他们,等圣上有了定夺,他们自会闭嘴。”沈方平道,“明日庄砚宁应该会去向圣上禀报此次查案的情况,我一并去便是。有为父在场,就算‘有人’企图恶意中伤,也必不可能成功。”   沈旬附和道:“正是。你不用提前退让,爹是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沈昱听他们这么说,迟疑道,“还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跟家里人都不说,你还能跟谁说?”沈旬道,“但说无妨。不然万一之后庄砚宁提到了,爹却不知情,岂不是会陷入被动?”   “噢。”沈昱顿了顿,做了一下心理准备,终于把自觉丢脸的事磕磕绊绊地说出来了,“那个……就是在离开陈家的头天晚上,我去跟陈家人吃践行宴了。然后,那壶酒里,有点……呃、助兴的东西,他们想撮合我、不是、‘阮贤’和他们家的女儿……”   眼看亲爹亲哥的脸色越来越黑,小少爷赶紧添补了一句:“但是没让他们得逞!”   “别怕。”沈旬缓了缓脸色,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追问道,“清和,你把这事细细说来。说得清楚了,爹才能帮你讨回公道。还有,他们没得逞,最后是如何解决的?不是让你带了个大夫出去吗?当时给你看过吗……”   沈旬越问越细,小少爷眼看逃不过,眼一闭心一横——   坦白了!   ***   回家的第二天,沈昱久违地睡到自然醒。   然后在家里发呆了大半天。   他知道自己其实有不少事可以做,但他又什么都不想做。长期精神紧绷和颠簸赶路之后,沈昱只想静静窝在躺椅里,抱着暖呼呼的赢赢,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盹。   然而他还没享受多久,“不速之客”就来了。   “你倒是在家里享清闲。”   江邱明一来,就把沈昱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确认这小少爷全须全尾地归来后,江邱明随即语带戏谑道:“我听说,丞相大人和庄砚宁今天去向圣上禀报了许久,你怎么不一块去?”   “我连官职都没有,有我说话的份吗?”沈昱说着把猫放了下去,起身张罗着给江邱明看座看茶。江邱明看他在那费劲地摘猫毛,也上前帮忙摘了两撮,还半开玩笑地回道:“你想去还不简单?跟你爹撒撒娇,让他带你到圣上面前露个脸不就行了。反正这个案件你也是大功臣,你去面圣,名正言顺。”   “江大人别打趣我了。”沈昱摘不完身上那些长长的猫毛,索性进了屋子,叫来添喜换外套。江邱明后脚就跟着进来了,小少爷也没怎么避讳他,自顾自地一脱一穿,自然而然地又换上了一件银白为主的外套。   江邱明并不觉得沈昱失仪了,恰恰相反,沈昱这种颇为随意地相处方式更符合他的心意。男人也随意地在室内坐了下来,又随意地问道:“沈少爷出一趟远门,可带回了什么当地特产?”   沈昱闻言哼笑,转回头看他:“江大人可真新鲜,别人都来问我办案如何,你却来问我带没带特产回来?我可是去办案的,不是游玩的。”   江邱明继续逗他:“那你带了吗?”   小少爷被他说得有些没好气,眼睛一转,转身从桌子上找出了一张纸,走过来递给他:“喏,我带回来的‘特、产’。”   江邱明打开,几乎瞬间就扫完了,一脸疑惑的模样:“……欠条?还欠的是一块地?这个‘张游’……还有‘阮贤’,都是谁?”   “张游是陈庆春儿子的狐朋狗友,‘阮贤’是我的化名。所以,这是张游欠我的赌债。”沈昱道,“我故意激他的,他还真上当了。直到离开曲红县,我都没成功收回这笔债,照理说他现在还欠着我这块地呢。要不,当做曲红县的‘特产’送给江大人了?”   江邱明有种不妙的预感:“你用什么跟他赌的?”   沈昱冲他一笑:“嘿嘿,江大人送我的暖玉。”   “!”江邱明下意识往他的博物架上望去,果然,往日陈列在这里的那些礼物都在,自己送的墨玉也还在,独独少了更之前送的那块暖玉。男人都气笑了,把欠条往桌上一拍:“我冒险给你送了‘名单’,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这指的是皇帝直属的眼线“名单”,让沈昱用来提防查案队伍里的其他官员的。不过后来因为曾侍卫的加入,有了一条明得不能再明的眼线,江邱明的名单也就没了意义。   只是权贵之间的人情世故,并不是以“用没用上”来简单加减的。   小少爷看江邱明似乎真有点不悦了,赶紧走去翻找出了暖玉,递给江邱明看:“没输,没输掉啊!曾侍卫能在那种简单赌局里控制结果,我有把握赢,才拿出来激他上当的!”   “……”江邱明看到暖玉,意识到自己被这小子耍了,一种火气降下去的同时,另一种火气又升了起来,“逗我好玩吗,沈清和?”   “江大人是关心则乱。”沈昱赶紧讨好地笑了笑,“你送我的礼物如此贵重,我如此喜欢,怎么可能真把它输掉呢?只是当时我身上带着的,只有这个最值钱了,我才拿出来的。可不是抱着输掉了也无所谓的心思啊!”   “身上带着”“只有”之类的字眼,让江邱明又舒心了一些。   “……算你还有点良心。”江邱明看向小少爷,眼底划过一丝狡黠,“既然如此,我也送给沈少爷一个‘礼物’吧,准确来说,应该是一条消息。”   “什么?”   “贵府大小姐的定亲对象……丞相大人似乎有所定夺了。”   “……哈?!”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偷完就跑,真刺激! 第81章 婚事   江邱明抛下“平地一声雷”,却无论如何都不详细解释,一句“你家的事还是问你家里人去吧”,就抵挡了沈昱的所有提问。沈昱被他烦得抓心挠肺的,差点连人离开的时候都没起身去送。   于是江邱明前脚刚走,沈昱后脚就冲过去问自己亲娘了。   丞相夫人明显是知道情况的,可她的嘴比江邱明都严,只让沈昱别瞎掺和。随后,她话锋一转开始盘问沈昱的身体状况,甚至有点要细问“中招”那晚的意思。小少爷纵使活了五世,也被自己的亲娘问得臊得慌,只能寻个借口“落荒而逃”。   没辙,沈昱只好等沈方平和沈旬回家,再去问他们。   “你不关心圣上听了案情汇报后作何反应,反而打听起你姐姐的八卦来了?”   沈方平一听小儿子匆匆赶来后的第一个问题,真是恨不得在他手心里抽几下:“沈清和啊沈清和,你能不能有点长进!”   “爹,姐姐的婚事也不是小事啊!”沈昱心说以前就是因为姐姐的婚事,惹出了多少祸端。这次自己不过是出去一个来月,回来就听说“姐夫人选”又定了,这换谁能不立马绷紧起来?   小少爷又继续劝道:“再说,连江大人都知道了,朝中上下估计知道的也不少,瞒着我也没意义了吧?若是其他人来跟我讨论,我因不知道而乱说一通,岂不是更容易害了姐姐的名声?”   “这个江邱明,真是闲得慌。”沈旬在旁说道,“他就是故意逗你的,你还挺当真。”   “玩笑归玩笑,但以他的为人,不至于为了逗乐而污蔑一个贵女的清白。”在这点上,小少爷还是挺信任江邱明的,追问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们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唉,也罢。”沈方平叹道,“江邱明观察敏锐,脑子灵活,虽是与你玩笑,但也确实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既然如此,我便与你托底交付一番。不过这事如今才刚刚起头,八字的第一撇还在写,告诉你是为了叫你安心,你可切莫提前说漏嘴。等时机成熟,该知道的自会知道。”   沈昱赶紧点头:“嗯嗯,我明白的。”   丞相大人和大儿子对视一眼,才由沈旬开口道:“其实不是给令漪选婿,而是爹看上了一个人,准备培养培养他,也等于将他纳为‘门生’了。他也确实是不错的夫婿人选,爹娘最近在商量此事,准备进一步考校他,试探试探他的心思。就是不知道,江邱明是怎么猜到这一步的。看来明天得去当面提醒提醒他,这事可不能乱开玩笑。”   “‘门生’?”沈昱对这件事毫不意外,他疑惑的是人选,而且有种不祥的预感,“是谁?”   “你也认识的——”沈旬一副要给弟弟惊喜的模样,顿了顿,才说出那个名字,“林湛。”   沈昱:“……是他?!”   “正是。”沈旬点点头,“他的学识和品性都不错,人也上进。唯一的问题是出身寒门,见识还不够多,在帝城周旋的经验也不足。不过假以时日,这些都不难学会。如今爹开始扶持他、培养他,日后也不需他能多知恩图报,只要足够识时务就行……”   大哥还在列举分析林探花的条件,小少爷却听得有些走神了。他的预感应验了,就算姐姐的夫婿没选到徐弈,却还是逃不脱庄砚宁的那些“助力”!   “但……那么多考取了功名的寒门学子,应该也不少人跟他大差不差吧。”沈昱艰难地反驳着,试图动摇自己亲爹的决定,“何况,林探花虽然年轻,似乎有些迂腐了。大哥说希望他‘识时务’,只怕到了那个时候,万一我们想要的‘实务’跟他的信念背道而驰,他可不像是会通融的人……”   “这话说的,你很了解他?”沈旬闻言,觉得有些好笑,“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甚至只是你的猜测。虽然咱们沈家和他接近的契机,确实是你与他的来往。但你们毕竟只是在游玩之时碰面,来往并不深,你也不知道他在官场上表现如何。还是,你怀疑爹的识人能力?”   小少爷有点不知道怎么回了:“我当然是相信爹的……”   可爹也五世没赢过了啊!   “清和,你莫不是担心,我看中林湛是因为你与他交好,等于是你引荐的他?”沈方平问道,“若是日后他对沈家不利,你会觉得是自己害了家里?”   沈昱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但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借口了。于是他点点头:“对。”   “哈哈,你这小脑袋瓜竟还有这些烦恼!”沈旬闻言大笑,“你难道以为家里真的完全放养你,不管你跟谁一块玩都行吗?”   “……啊?”沈昱没明白他怎么忽然说这个。   “林湛与你,虽有前缘,但你们真正走得近,自然也是爹默许的。”沈旬解释道,“若不是家里调查过林湛,爹与我也仔细观察过他,岂容得他轻易接近丞相府的少公子?何况他还在七夕节上与令漪见过,若是品德不行,我们还要担心他败坏令漪的名声。”   小少爷缓缓一眨眼。   他当然知道家里不会允许自己胡乱交朋友,但他以为,家里是乐见自己和朝臣官员来往的,会在这方面放松一些。毕竟就算不深交,维持点过得去的表面关系也不错。   而且,差点忘了林湛和沈昭还有一面之缘的契机!   “这么说,爹也确实有意让姐姐跟他定亲?”沈昱追问道,“这也太快了吧?他才考上没多久,还什么都没有呢,姐姐嫁给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瞧你说的,咱们家的女子还会愁嫁吗?我的亲事还得等,令漪就更是名正言顺地不着急成亲,说媒订婚都为时尚早。”沈旬道,“林湛这样的,虽然没什么根基,但前途不错。令漪若是跟他,属于下嫁,受委屈时家里也能随时为令漪撑腰。林湛以后还得多仰仗岳丈家里,自然也得敬重令漪,这日子不比其他达官贵人家舒坦?”   “而且我们已经调查过了,林湛在老家尚未成亲。虽然如今的他想娶妻已经很简单了,可他要是愿意等,也算是一种表达忠心的方式。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也能更详细地考校他的人品。”   沈昱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之前只觉得,庄砚宁和他的“男人们”似乎跟前五世大不相同了。现在终于发现,自己的家里人也在悄然改变。   以前沈家要嫁令漪,夫家的背景自然是最重要的考虑条件之一,不然怎么会一直跟镇北大将军纠缠不清?这一世,沈旬居然说让沈昭下嫁也不错,沈昭自己能过得舒服,丞相府也会多一个助力。   沈昱不知道后果如何,但听起来,林湛确实比徐弈合适多了。   可这个选择……真的对吗?   兜兜转转,还是落在这些人里……   “那,这事跟娘和姐姐商量过了吗?”沈昱忍不住确认道,“而且林探花的态度呢?别是我们这剃头挑子一头热,他根本没这个意思吧!”   沈方平道:“这事跟你娘、你姐姐都提过。你姐姐没意见,你娘觉着他家的条件总归是有些差了些,怕是聘礼都不够风光。”   “咱们这样的人家,聘礼要多少才算够?”沈旬哼笑道,“林湛那边,我们没明说,但跟他聊到婚配情况,已经是足够的提示。他若也有此意,往后再亲近些后,自然会到定亲那步。他再好好准备准备,在我们家的协助下,还怕令漪嫁得不够风光?”   小少爷听完,知道这事已经被提上日程,自己阻止不了了。这么一想,能出去办案也不算全是好事,居然让自己错过了这么重要的决定。   “这么说,我还真要把他当姐夫来考察考察了。”沈昱有点蔫蔫的,感叹道,“江大人也没猜错。他能猜,其他人也会猜。看来往后没多久,就算不订婚,也会传出我们家瞩意林探花当女婿的流言。要是那时候林探花还反悔,也会伤害姐姐的名声……”   “他不愿意,就该早早表明态度。若真到了那步,他让我们沈家难堪,他自己也别想好过。”沈旬哼笑道,“行了,这事轮不到你来烦心,你管好自己就行。你这都一堆事迫近眼前了,还有闲心在这聊你姐姐的婚事。怎么,出去办事一趟回来,知道要上进了,还嫌自己不够忙?”   “什么‘一堆事迫近眼前’?”沈昱茫然,“曲红县案?可这不是爹和庄大人去汇报了吗?后续查案好像也没我这个白身什么事。还是明天的生日宴?但这有下人准备不就够了吗?宾客名单家里也早就定了,我就看过一回罢了……”   沈旬冷静地、淡然地回道:“圣上让你明天进宫,亲自禀报曲红县案。”   沈昱:“……啊?!”   沈昱:“怎么不早说!!!” 第82章 贴身之物   第二天,沈昱跟着亲爹进宫拜见。   查案凯旋加上今日生辰,算喜上加喜,小少爷不得不老实穿了亮绿色,收拾得精精神神地去了。好在皇帝似乎也没打算为难他,不仅会见地点选在了御书房,还让丞相也留下来陪着儿子。   姜承耀甚至还在沈昱跪拜完起身后,当先开了句玩笑:“总算不用让你免礼赶紧坐下了。”   这话听似关怀,可在沈昱耳里相当阴阳怪气,差点又跪了:“陛下恕罪……”   “无罪。”姜承耀当即打断了沈昱的请罪,命道,“赐座。”   于是沈昱再次在皇帝面前坐下了。说来也有意思,有些大臣在皇帝面前可能都一辈子没坐下过,沈昱倒是五次三番地被赐座了。不过他的坐姿依旧是腰背挺直,只敢坐一点点。而且下一刻,他马上又站了起来。   因为姜承耀的第一个问题,是今天是否是他的生辰。   沈昱赶紧弹起来:“回陛下,今日的确是草民生辰。”   “既是如此,便赏你一件海水纹螺钿漆盒,权当生辰贺礼。”姜承耀道,“今年先这样,待你明年及冠礼,再送你大礼。”   沈昱对这个礼物算是有所预料,又是办案归来、又是生辰的,皇帝给一个也正常。至于明年的及冠礼庆贺,姜承耀敢承诺,沈昱可不敢畅想,只能当成客套话。总之,小少爷这回没懵,赶紧和亲爹一起跪谢。只是起来后刚重新坐下,姜承耀又让他说说出去办案的感想,沈昱便蹭地一下又站起来了。   “……”姜承耀也懒得再次叫他坐了,算了,爱站就站吧。   沈昱就这么垂着头,开始说起了自己的“办案感想”。他说得很顺畅,很有条理,因为这都是昨晚家里头帮他梳理好的。既适当强调了沈昱的闪光之处,也不会抢走其他人的功劳。更重要的是,绝不会跟庄砚宁先前的汇报内容相冲。   姜承耀自然一听就知道他是有备而来,但也没打断。等小少爷终于说完了,姜承耀才道:“嗯。说说你为什么决定跟庄砚宁商量之前,就直接问曾远能不能去窃走账册?”   曾远就是曾侍卫的全名。   “……啊?”沈昱第一反应是,我不是已经说了为什么会想到让曾侍卫去偷账册吗?   下一刻,他意识到皇帝的疑问重点,不是为什么“想到了曾侍卫去办”,而是为什么没先和庄砚宁商量好再说!   这样做不就是越过主办人直接下令了吗?   沈昱甚至能马上想出后续一长串问题,比如万一庄砚宁其实不同意这么做,要放弃还是进一步说服他?要怎么说服他?   ——啧,皇帝果然还是向着庄砚宁啊!   ——盗窃账册的做法这么荒谬,这么多能讨论的细节,皇帝居然还是当先质疑了我的做法步骤,质疑我为什么要越过庄砚宁!   ——照这个说法,明明先越过的是皇帝啊,他怎么不先质疑我越过他命令侍卫了呢?我都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小少爷腹诽着,但时间不等人,他没空想东想西了,只能硬着头道:“草民当时……是忽然冒出的这个想法,并不确定是否可行,所以想要先问清楚曾侍卫是否能去做此事。万一只是草民的异想天开,那也没必要再让庄大人去考虑了。   “而且当时,草民是邀请庄大人一块进行商谈的,并在确认曾侍卫能去窃走账册后,还专门请庄大人决定是否真要这么做。如果庄大人认为此事不妥,当时是可以随时叫停的。”   他越说越顺,最后几句几乎算得上脱口而出:“正因为庄大人是主办人,日理万机,草民才想要先把这件事大致确定下来,再请庄大人最后定夺。若是事事都从头开始请教庄大人,那草民就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出去不仅协助不了办案,还需庄大人时时关照,反倒才是浪费了庄大人的精力。”   沈方平坐在后面,本来精神紧绷地听自己儿子回答问题,听着听着,眉眼逐渐舒展。   沈昱这个答案,虽然有些粗糙,但基本把事情讲清楚了,情理上也过得去。在亲爹看来,表现得很不错。   姜承耀似乎也觉得可以接受,没去纠结一些遣词造句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如果曾远不答应去窃走账册,回来后还跟我秉明了情况,你准备如何跟我解释?”   沈昱这回脑子飞快:这个问题!可以化用越权命令曾侍卫的答案……!   于是他张口就回:“草民当时并非直接命令曾侍卫去窃走账册,而是询问曾侍卫,他是否可帮忙。他若是答应了,草民便知陛下是同意他也为查案出份力的。他若是不答应,便说明他不得擅离职守……”   或许因为迈过了第一个难关,小少爷此刻信心大增,越发回得顺畅。而姜承耀后面几个问题,基本都是沈昱在家准备过的,因此全都能侃侃而谈。   直到最后,姜承耀忽而问道:“听说你还被陈家下了药?”   “……草民羞愧,确有此事,是草民一时疏忽。”这个问题虽然令人羞赧,但也是准备过的,因此沈昱张口就回,“不过所幸未让陈家得逞,休息一夜便……”   “不必说这些废话。”姜承耀头一次打断他,“丞相家的孩子,连这种招数都提防不住,以后若是将你派去办更重要的事,如何防得住明枪暗箭?虽说庄砚宁把这事的责任揽到他身上了,可眼看到了最后时刻,你却一时失察,你自己难道甘心?”   这话与其说是跟沈昱说的,更像是连沈方平一起训,批评丞相府对小儿子的教育还不够上心。于是沈家父子俩一块跪下了,由沈方平带头忏悔。   “行了行了,我不过是提醒你们两句,倒搞得像是我在教训人似的。”姜承耀悠悠道,“都起来吧。我看你们沈家别的教得好不好另说,规矩倒是教得很全。小的和大的一样,动不动就爱跪下去请罪,也不知你们是真的知错忏悔,还是惺惺作态罢了。”   沈昱闻言差点再次跪下去,但看自己亲爹没跪,小少爷就坚持站住了。沈方平当然不会犯“刚说不让跪、立马又跪下”的错误,只是躬身抱拳,又开始说那些请罪的话。只不过说得更简单,更圆滑了些。姜承耀依旧懒得听,趁着丞相的一个气口,插话道:“若不是丞相坚持要陪着你儿子来,我本不想让你一块来的。原本不过是与沈昱简单聊聊,你一来,便还要听你这些长篇大论。罢了,不敢留你儿子了,都回去吧。”   这话一出,沈方平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陪同,使得小儿子失去了来自皇帝的某种好处?   可姜承耀已经发话让他们回家,沈方平也无法追问,只得带着沈昱谢恩道别。两人临了要出门时,姜承耀忽而喊了一声:“沈昱。”   “在!”   沈昱背脊都绷直了一下,嘴快于脑子地回了一声后,才想起不能回得这么简单。可等他回头要补上其他话时,姜承耀已经道:“你过来。”   沈昱赶紧一路小步快跑,停在了书桌前,眼巴巴地等着皇帝的下一句。然而皇帝不语,只是朝着自己身侧一抬下巴。沈昱顿时一怔,他不是没看懂,是有点不敢置信。直到姜承耀又盯了他一眼,他才赶紧绕过书桌,站到了姜承耀身侧。   “曲红县案体量小,且你提的窃账本虽是好主意,却不可明说,怕是难以大张旗鼓地给你论功行赏。”姜承耀语气随意,但罕见地先解释了一句,随后才拿起桌上一直放着的一个荷包,说道,“正好,这个荷包挺配你今日装扮,便拿去罢。”   沈昱这下真懵了:啊?还有???   ——前面赏的那件漆盒不就是合并起来的奖赏了吗?!   小少爷一边震惊,一边想着跪谢。可他跪不下去,因为姜承耀正在亲手帮他戴上荷包,他不能动!   沈昱忍不住慌乱地朝自己亲爹的方向张望,用眼神求救,询问自己该干什么。沈方平也着急地在自己腰带附近示意着动作,沈昱看了两遍,才反应过来。   他赶紧把自己原本戴着的香囊解下来,往袖子里一揣,随即又帮着皇帝抻自己的腰带绳。等姜承耀系好了,沈昱后退一步就想跪下谢恩,却被姜承耀预判道:“不用跪了。”   沈昱僵住了。   “这是我用过的,你拿去随意用便是,用不着供奉起来。”姜承耀又道,“只一点,这荷包上有孔雀翎,若是坏了,来宫里领线织补便是。”   沈昱是真的听傻了。他呆呆地垂头看向那个荷包,蓝绿为底,上绣孔雀翎三片,掩不住的华贵。即便姜承耀系得随意,可配着沈昱今日的穿着,确实正好。   这可是姜承耀用过的!   而且能用孔雀翎织物的人,即便在帝城也是凤毛麟角。沈昱要是这么戴出去,不知道来历的人,看到孔雀翎就能明白沈昱的身份尊贵;知道来历的人,更是要吓死。   帝城这地方,讲究财力,更讲究人情关系。姜承耀这么看似随意地轻轻一赏,其实比前面那个海水纹螺钿漆盒都贵重得多!谁还敢给沈昱下黑手?这不是找死吗?   而沈昱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啊?!这是我配得的东西吗???   姜承耀的贴身物品,不是只有庄砚宁才配拿到吗!现在居然给自己了……他是什么意思啊!   沈昱心里慌得惊涛骇浪,用尽浑身的力气,才抑制住要发抖的身体。姜承耀看他惊疑不定的模样,只觉好笑。别人得了赏都是忍住喜形于色,只有这个沈家的小少爷,老是一惊一乍的,给他赏赐还像是要重罚他。   但能提出“让皇家侍卫窃走账册”这等主意的人,绝不是胆小之辈。   姜承耀既不问、也不揭穿,只道:“好了,走吧,生辰礼物待会儿遣人送去丞相府。还有,侍卫今日再守你一日,明日便回宫了。”   沈昱:“眼线”也收回了!!!   ——今天怎么……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第83章 生日暗斗   沈昱原打算办生辰宴的时候换身浅色衣服,结果在宫里走了一趟后,回来说什么也不换衣服了。   登门最早的齐晓白一眼瞧出了不对劲,凑近观察那个孔雀翎荷包,说道:“沈少爷,你上哪弄来如此精致的荷包,居然还用上了孔雀翎!就是这绳结打得不怎么样,你怎么也不调整调整……”   他说着就要上手帮忙,沈昱立马后退一步躲开,瞪了他一眼:“不准碰!”   齐晓白一头雾水:“啊?”   “知道这哪来的吗?”小少爷下巴一抬,抬着手特意展示,郑重介绍道,“这可是圣上赏赐我的金络雀羽百香袋!”   “!”齐晓白瞪大眼,赶紧收回手,“我正要问呢,听说宫里今天给你赏赐了生辰贺礼,原来就是这件?”   生辰贺礼的赏赐虽是早上在御书房里才下的旨,可物件是宫中内侍遵循礼制押赐而来,达官贵人之间知道了很正常。   “不是。你说的那是海水纹螺钿漆盒,现在在前厅供着呢。”沈昱笑了笑,“这是后来又随手赏的,当场便给我了让我戴上了,因此才没供在前厅。”   “原来如此!这竟也是宫中赏赐,怪不得如此超凡脱俗。看来沈少爷这趟出门办案,必是立了大功,不然怎么能得到圣上的如此垂青?”齐晓白那一连串的马屁张口就来,“沈少爷这是马上要飞黄腾达了啊,以后可别忘了我,有什么需要我跑腿的,说一声便是!”   “一边去,少贫。”沈昱瞥他一眼,“少在外面帮我张扬啊。这次出去的主办人可不是我,你要是乱宣扬,回头害我遭罪,你也得被我收拾。”   “行行行,沈少爷低调,小的明白。”齐晓白笑嘻嘻地半开玩笑回了话,又问道,“不过这既然是宫中赏赐,为何沈少爷不将其系得更好看些?”   沈昱哼笑,反问:“你说为什么?”   齐晓白:“……”   齐晓白:“不会吧!难道是圣上……?!”   “不然呢?”沈昱轻哼一声,“我警告你,今日你可不许再来捱着我了。谁要是碰掉了这个荷包,我绝对饶不了他!”   “那是当然!”齐晓白被沈昱得到的殊荣震得有些懵了,只会连连点头,“那我就站你右侧,帮你挡开那些好事鬼。谁敢碰到这个荷包,就要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去你的。”沈昱笑骂一声,懒得再管他。   ……   沈昱说是要低调,但不多时,几乎所有来参加他生辰宴会的宾客,都知道了那个孔雀翎荷包的来历。   就连来找他的江邱明,也在见面第一句就道:“这孔雀翎确实与沈少爷相衬,圣上好眼光。”   沈昱总觉得听出一丝阴阳怪气,心道你别是想来给庄砚宁鸣不平吧,于是回道:“江大人玩笑了,能得此赏赐是我的荣幸,哪里是孔雀翎衬我,不过是我勉强能当个衬托它的架子罢了。”   “跟我也来这套?”江邱明又将沈昱上下打量了一番,走近他,低笑道,“你本来就更适合孔雀翎这种鲜亮艳丽的颜色,你看,连圣上都如此认为,难道你还敢否认圣上的眼光?”   沈昱:……周围这么多宾客,你就这么谈论皇帝,你是真不怕被别人听到啊!   江邱明是皇帝的亲信,他或许真不怕,但沈昱可是很怕的。就算江邱明压低声音后,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大概也的确只有彼此听得到他的评论,沈昱还是不想被这个祸头子连累。   “江大人莫说笑了。”沈昱无奈道,“若非圣上旨意,我岂敢这样戴着它招摇过市,应当将其一并供奉才对。”   “供奉什么,就该戴着,给那些人都睁大眼睛看看。”江邱明嗤笑道,“你拿下这个差事后,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就等着看你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如今你回来了,案子的结果却还不明朗,有人就以为你办砸了,等着看丞相府的笑话。现在有这个圣上亲手给你戴的荷包,谁还敢质疑你的成绩,谁还敢明里暗里嘲弄丞相府一代不如一代?”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也就江邱明敢这样当面说丞相府的流言。   沈昱当然知道江邱明说的这些道理,不然他也不会直接把来源全漏给齐晓白,让这些“狐朋狗友”去一传十十传百。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这一世,这些殊荣在到了自己手上,最后这些人还会跟自己反目成仇吗?   ——这么多人都知道他们曾经与我、与丞相府交好,他们还能那么简单地翻脸吗?还能对丞相府说查就查吗?   虽然这么想着,沈昱面上还是得谦虚客气:“江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去帮忙的,也没什么成绩。”   “哼,一个小案子罢了,至于神神秘秘的?”江邱明这么说着,但也没追问办案的细节,“算了,左右不过是带你去锻炼锻炼,也不指望你因此建功立业。庄砚宁也不可能抢这么小的案子功绩,若他真这么干了,我反倒要觉得匪夷所思。”   沈昱有点听不懂他是真站在自己这边,还是在对庄砚宁明贬暗褒,只得道:“不是我不愿详细告诉江大人,只是还未结案,庄大人说……”   话没说完,沈昱忽地止住了话头。江邱明顺着他的视线扭头望去,原来是庄砚宁也来了。   “庄大人。”沈昱抢先一步上前打招呼,坚决用站位把庄砚宁和江邱明隔开。庄砚宁也上道,先回了沈昱的礼,才跟后面的江邱明拱了拱手。   “给你送了个字帖,回头看看你喜不喜欢。”庄砚宁又望向沈昱,笑道,“岁岁春无事,万喜万般宜。”   沈昱对字帖其实没什么兴趣,一猜就是庄砚宁那些名家书法,但还是冲他笑道:“不用看就知道,我肯定喜欢,多谢庄大人厚爱。”   “你会喜欢字帖?我看你房里,架子上的把玩物件可比字画多多了。”江邱明在后面笑,也揭穿得直接,“我给你送的海天霞色冰裂纹双耳瓶,可费了我不少功夫,都没得你一句谢。”   你暗讽我不学无术,我还得谢你?!沈昱腹诽,却也不得不转过去跟他拱手:“谢谢江大人的厚礼,我受宠若惊。”   “沈少爷开始学办事了,观字静心,方得感悟。”庄砚宁如今不太爱听别人说沈昱不上进,他觉得这小少爷挺努力的,多夸多带才是正道,“江大人或许有所不知,沈少爷这次出去表现良好,佳绩颇多。他有如此好的潜力,合该多学多精进才是,才不会浪费他的才能。”   “庄大人带教他一趟,像是开始以‘老师’身份自居了,不知丞相府认了没有?”江邱明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随后道,“对了,我还真有事相询。庄大人,借一步说话?”   庄砚宁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   沈昱感觉不妙,怎么话锋一转两人就要去说悄悄话了!小少爷试图在其中掺一脚,装傻硬问:“什么事呀?这么急?”   “一些‘小事’罢了。”江邱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后颇为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炫耀你的荷包去吧。我见……‘他’戴过几次,想来是他颇为喜爱之物,居然就这么给你了,看来你这趟办事还令他颇为满意。只要你戴着这个,谁都不敢招惹你。”   说完他就当先走开了,沈昱有点欲哭无泪,却也不可能直接抓住他不让走。庄砚宁看这小少爷这么眼巴巴的,望望这个、瞧瞧那个,也无声一笑,上前凑近他耳边道:“我爹收到了归真法师的来信,说是年中要来帝城一趟,你可想见见?”   沈昱眼睛一亮:归真法师!知道我重生之事的高僧!   “见的见的!”小少爷下意识拽住庄砚宁的袖子,赶紧道,“劳烦庄大人安排!我去贵府见他、去寺里见他,都行的!”   “不急。”庄砚宁安抚道,“待会儿我再来找你,你先玩儿去罢。”   沈昱听他们俩的语气都跟哄小孩似的,愈发不放心:“你们……”   庄砚宁以为他怕两人吵架,回道:“单独说几句话罢了,别担心。”   沈昱:担心的就是你们单聊啊!   他忍不住又试图去“拉拢”江邱明:“对了,江大人先前送我那盆牡丹,如今已现了花苞。江大人可要去看看?”   江邱明回得干脆:“知道了,待会儿去。”   沈昱暗暗松口气。   庄砚宁:“我倒也想见识见识。”   沈昱:你俩只要见面就非要凑一块是吧!   无论如何,两个当官的“大人”走开了,沈昱也无可奈何,只得也先离开。毕竟今天是他生辰,到处有人找他,跟他说话。他总不能为了盯这两个,生生站在这等。   齐晓白正好又跑来找沈昱,说是自己爹要见他,沈昱便跟着去了。没几步,大概是齐晓白说了句逗乐的话,沈昱乐得拍了一下他的后肩,动作自然又干脆。   “江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江邱明收回远望的视线,看向庄砚宁,“想请问庄大人,可否将你们的曲红县之行告知一二?”   “曲红县案尚未完全结案,按规矩不可外泄。”庄砚宁听他问的是这事,语气有些冷淡,回得公事公办的,“等结束后,江大人自会知晓。”   “是吗?”江邱明身为皇帝亲信,当然知道这是托词。他也不辩论,只是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只问一个问题——沈昱为什么会在曲红县上了赌桌,还押出了重注?   “我不听那些他能保证不输的说辞。庄大人,你现在既以他‘老师’的身份自居,那就回答这个问题:他第一次出远门办案,就在脱离你这个主办人的地方上了赌桌,跟一群不知道安不安全的乡下癞皮赌贵重物品、赌地契,你觉得合适吗?他这回尚且有皇家侍卫,下回呢?你带他出去办案,就让他干这种活?   “还是,你其实觉得他碍事,所以只是随意地扔开他,无所谓他去干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双11那就两个1吵个架!【不是 第84章 假情与真心   沈昱可不知道江邱明和庄砚宁在聊什么,他担忧着担忧着,就顾不上担忧了。   因为没多久,林湛也来了。   原本沈昱只是将他当做“庄砚宁背后的男人之一”来提防,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准姐夫”,沈昱对这位林探花的提防顿时翻倍。   林湛倒无所察觉似的,一如往常一般,泰然自若地来跟沈昱说话:“贺沈少爷生辰,但愿身老健,长与花继期。”说完祝福,他又拉起家常,“许久不见,这趟南下一路可还顺利?”   “见过林大人。此次远行一切顺利,多谢林大人关怀。”小少爷现在对他的态度,审视大于讨好,说话语气也不由自主地疏离谨慎起来,“也谢谢林大人的贺礼。”   “贺礼……说来惭愧,我深知沈少爷见多识广,却没能寻到能入沈少爷的名贵物件。”林湛说得有些羞赧,声音也低了下去,但话还是讲得很清楚的,“这次只能请到一幅渡光寺高僧亲笔写就、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的《妙法莲华经》,还望沈少爷不嫌弃。”   “这么贵重的礼物,岂能嫌弃!”放在以前,沈昱还真不把这些佛法经文放在眼里,可重生到第六世、还遇到归真法师后,沈昱不敢怠慢了。而且因为他近来遭灾颇多,他亲娘对这些东西更是上心。林湛这个礼物与其说是送给沈昱,不如说是送到丞相夫人心坎上了。   但要单纯论“金钱衡量”,这礼物的分量肯定是不如江邱明、庄砚宁的出手。林湛居然会主动坦然这事,是让沈昱最为诧异的。   ——这家伙,前几世不是最痛恨别人用金钱衡量各种事物吗?还会狠批别人世俗、铜臭缠身、名利熏心……   据说,是因为这会让他觉得是在看不起自己的寒门出身。   沈昱以前就是觉得林湛这点很惺惺作态,乃至比庄砚宁更甚。如今林湛居然主动先提示礼物可能不太值钱,甚至还带有一丝“我暂时还没什么钱”的坦然,小少爷一下就觉得林湛今非昔比了。   这转变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转变是好是坏,却难以明晰。   “听说林大人最近常与我爹、我哥来往。”沈昱最想问的其实是林湛对结亲的态度,可又怕破坏了沈方平他们的进度,只好拐弯抹角地问,“看来以后会经常见到林大人了?”   “承蒙丞相大人、沈大人厚爱,我最近确实常来跟二位学习,收获颇多。”林湛顿了顿,随即露出些许苦笑,“难道,沈少爷是听到了一些传言?还望你莫要误解……”   沈昱:???他居然会主动提起跟我姐定亲的传闻!   “‘误解’?”小少爷有些不悦,“林大人认为我误解了哪一部分?”   ——不会是他其实根本不想娶我姐吧!   ——只是我家在剃头挑子一头热,而且其他官员也在乱传?   “误解了……我的心意。”林湛轻叹一声,“会传成这样,我不敢说我完全不知原因,恰恰相反,我明白它的来由。会被这么揣测,是人之常情。但无论沈少爷相信与否,我都必须澄清:我真不是那么想的,我之前绝无……”   “林大人不必向我澄清。”沈昱听得愈发冒火,忍不住打断道,“我不想听,也不该听。”   “我知道这其实和沈少爷没关系,但我不希望你也误解我。”林湛看沈昱不太接受的模样,语速也有些急切了,“这事真是个误会……”   “误不误会的,林大人跟我爹解释去吧。”沈昱冷声道,“其实我认为,既然是这样,林大人今天出现在丞相府都不太合适了。但我说了不算,希望林大人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惹得周围一些人都看了过来。沈昱知道这么做有些不礼貌,可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会给林湛一拳。   ——把我姐当什么了?丞相府大小姐的清誉,一句“误会”就想敷衍过去是吧?对我姐没意思,今天别眼巴巴来送礼啊,让其他官员怎么看?!   ——说白了还是舍不得丞相府给他带来的助力,假清高!   小少爷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本来是想找亲爹亲哥告状的,但眼下他们身边一定围满了人,沈昱没法说出口。而且就算说了,还能怎么着?要是真把林探花就这样赶出去,那真是闹得太难看。   沈昱也不想去跟亲娘和沈昭说,这破事,说了也给那娘俩徒增烦恼。想来想去,小少爷决定回自己院子冷静冷静。   刚到门口,一个小厮就迎上来道:“少爷,徐将军那边送来了给你的生辰礼物,直接送到院子里来了。”   “他?”沈昱有些恍然,他总是记得徐弈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征了,但实际上,这一世的徐弈的确还没离开帝城。而且小少爷之前浏览邀请宾客的名单时,应该也见过徐弈的名字。不过目前为止,还真没见到徐弈本人的身影。   说起来,徐弈跟沈昭定亲的时候,虽然双方最后闹得很难看,可徐弈至少从没否认过跟沈昭的定亲。至少这点上,沈昱就觉得他比林湛光明磊落。   “人没来,礼物来了?”沈昱疑惑,“东西呢?”   “放在屋里了,还有一封信。”   沈昱点头,快步进了门,一眼便瞧见桌上放了个盒子,旁边还摆着一封信。今日所有礼物都是经过管家在前厅唱名后,收下统一保管的,生辰宴结束后才会连同礼单一起转交到沈昱这里。这样不仅方便管理,也能防止磕碰损毁和意外遗失。可徐弈的礼物居然直接出现在了沈昱的屋里,说明他又没公开走前厅的过场,也不屑于让其他人去讨论自己送的礼物。   沈昱上前拿起信,信封上写着“沈昱 亲启”,看来还是给沈昱本人的信。但小少爷没着急看信,而是先打开了盒子,探头望了望。   “……啊?”   沈昱一头雾水地拿出了里面的物件,旁边的添喜打眼一瞧,也困惑道:“这是……木偶马?”   是的,徐弈送了一只木制的、约比两个手掌大一些的、简化成了可爱造型的……小马。   虽然它被漆得油光锃亮,上面的红色小马鞍也精致漂亮,可谁看了都会觉得它更像是个小孩子的玩具。沈昱今天可到十九岁了,还有一年及冠,绝不是玩这种小玩具的年纪啊!   添喜猜想道:“是给赢赢玩的吗?”   徐弈自从给沈昱送了猫,后面送的东西就经常和猫有关,颇有“不知道送什么就送猫的用品”的感觉。可今天毕竟是生辰贺礼,沈昱虽然不至于嫌他小气,却也难免纳闷于他的选择。   于是,小少爷又拆开了徐弈的信。   字如其人,苍劲有力。语言也很精简,不过寥寥数行,就写清楚了好几件事。首先当然是对沈昱的生辰祝贺,然后就解释了他也收到了邀请,但因有其他事务,他本人无法到场。不过,人不到礼会到。所以接下来,信中着墨最多的部分就来了——详细介绍这匹木偶小马。   “竟然……!”   饶是丞相府小少爷沈昱,也被这小马的来历震惊了。   这匹马的木料,是雷击枣木!而且是整料雕刻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雕刻的人——正是徐弈!!!   换句话来说,这木偶小马乍看其貌不扬,却是徐弈亲手雕刻的辟邪纳福物件。虽然徐弈在信里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可沈昱深知,这真是要金钱价值有金钱价值,要情感价值有情感价值。沈昱甚至忍不住开始拼命回忆,前五世里,庄砚宁有收过类似的礼物吗?徐弈应该给他做过一些小物件,但做过如此郑重其事的礼物吗?   有那么一瞬间,小少爷甚至觉得腰间的金络雀羽百香袋都不香了。   信里还有些话,大约是之后有空再约沈昱骑马游玩之类的,像是客套话,但沈昱已经不在意了。没关系,徐弈不来,沈昱可以去。而且徐弈总要出征的,沈昱得趁机回个礼物,最好也能让他在北疆的时候“睹物思人”!   “这个小马,在架子上寻个好位置摆好……”沈昱边说边把信收起来,忽地一顿,又改了主意,“呃,算了,你将它仔细擦一擦,先放我床头吧。千万别让赢赢抓了咬了。”   “床头……?”添喜茫然,少爷还真要玩这个小孩子的玩具啊?   “你知道个屁,这可是雷击枣木做的!”沈昱给徐弈留面子,没说出是他亲手做的。不过这个材质,已经足够让添喜震惊了:“雷击枣木!这可是辟邪的稀罕玩意,上上品!这还是整雕出来的,这根木料得多粗啊!”   “知道厉害了就好,可得好生照看。要是它出了纰漏,害我倒霉,拿你们是问!”沈昱说着,又拿起木偶小马把玩了一番。徐弈把这马的外表处理得很光滑,完全不怕扎手,手感上意外地很好盘。   于是庄砚宁寻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沈昱正抱着一只红色小木马,盘着玩儿的画面。   “这是什么?”   庄砚宁有些好奇地走近:“怎么,现在不玩猫了,改玩这种小东西?”   沈昱现在看到他有点烦。   以前徐弈就因为他,毁了跟沈昭的婚。现在林湛也这么干,反正也是因为他吧?   ——真是只要出现、就会坏事的家伙……   “……没什么,新收到的小物件,我检查检查罢了。”沈昱可不想给将小马给庄砚宁仔细观察,更不可能告知来历。他把小马递给添喜,让人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又命人给庄砚宁上茶,这才道:“庄大人来找我,所为何事?”   庄砚宁敏锐地察觉了他的不对劲:“发生什么了?怎么忽然生气了?”   沈昱瞥他,半真半假道:“因为你和江大人说话不带我呗。”   庄砚宁失笑:“原来如此。”   沈昱趁机道:“那庄大人能转述一下吗?”   庄砚宁:“不能。”   沈昱:……啧。   “别生气。”庄砚宁看他气鼓鼓的样子,突然觉得他还真挺适合玩那只小木马的。但这话要是说出来,沈昱就真要炸了。所以庄砚宁只是憋着笑,徐徐道:“我来是想跟你商量,我打算正式跟丞相大人提出,让你常来帮我办事,由我亲自来带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昱:“……啊???”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庄砚宁,万恶之源!   庄砚宁:小少爷,来跟我吗? 第85章 “老师”请出手   林湛给沈方平当学生,沈昱给庄砚宁当学生,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交换人质”了。   沈昱又愿意又不愿意的。   愿意之处在于,他本来就想盯着庄砚宁,一比一复刻对方的行动。如果庄砚宁变成了他的老师,他就能堂而皇之地跟着庄砚宁,随时随地、不用任何借口,简直天赐良机。而且变成“师生关系”,动沈昱就可能会连累庄砚宁。以后那些男人再打击丞相府,就算为了庄砚宁,都得掂量掂量利害。   至于不愿意,那就是单纯的,沈昱打从心底不太乐意。   有谁愿意在五世仇敌眼皮子地下一直待着呢?   就算这一世两人看似“冰释前嫌”,沈昱也一直不敢掉以轻心。很多看似亲昵又自然的话,其实都是他经过盘算才说出来的,就算这样,他也好几次差点在庄砚宁面前暴露。若是和庄砚宁相处的时间拉长,沈昱对自己的演技还真有些不自信。   利害权衡后,沈昱决定:冲了!   为了活命,拼一把!   因此小少爷很快给出了答案:“庄大人愿意带我,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但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得一言九鼎。今天说愿意教我,明天又嫌我笨,把我拒之门外可不成。”   他说得像是捡了个小动物,没养几天又弃养了似的,庄砚宁压着笑意道:“沈少爷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自然对你负责到底。”   沈昱有点好奇:“那我能问问吗?庄大人为什么忽然想教我了?”   主动提出想教丞相府的小少爷,在外人看来,肯定是想跟丞相攀交情了。庄砚宁这样爱惜自己羽毛的人,为什么会这么选择?而且说实话,丞相府也未必真领情——沈方平和沈旬可能会想“我们自己能教,你算什么”——这种很可能两头不讨好的事,聪慧如庄砚宁怎么也一脚踩进来了?   然而庄砚宁只道:“觉得我们投缘,便这么做了。”   沈昱:“还有呢?”   庄砚宁:“没有了。”   沈昱:骗人。   小少爷看不透庄砚宁的心思,但他能看出庄砚宁在撒谎。这么重要的事,庄砚宁会不权衡利弊在做决定,而是全凭心情?绝无可能。   不过沈昱也知道,自己是挖不出内幕了,只好道:“那好吧。不过这事得是你去跟我爹交涉了,我可说不过他们,最多能耍赖说‘我就要我就要’。庄大人,你可得加把劲啊!”   “我就要我就要”这招在庄砚宁身上就使过,他闻言失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可得好好努力了。”   沈昱点点头,心中的郁结也终于消散。   庄砚宁看他脸上终于见了点笑意,终于再次问道:“那到底是谁在你生辰这天招你不高兴了,现在能说了吗?”   小少爷眼珠子一转,对呀,庄砚宁想以我的“老师”身份自居,那总得帮我对付林湛吧?   就验一验这个“老师”的真心!   于是小少爷轻叹一声:“其实这事,算是家丑,但我现在又不便去跟爹和大哥说,所以烦得很。庄大人,我信你是君子,我跟你说的话,你可不能出去嚷嚷。事关名节大事的!”   庄砚宁面色肃整:“你说便是。”   沈昱这才徐徐道:“不知你是否听闻,我家……或许瞩意林大人来当我姐夫。可刚才我与林大人交谈时,他说这都是误会,是外人的谣言。既是误会,何不早早跟我爹说清楚、早早澄清,还放任流言蜚语满天飞?我实在气不过,但又不能现在将他赶出去,所以烦得很。”   庄砚宁静静听完,很快给出了答复:“如此,我便去会会他。”   沈昱提醒道:“今日人来人往,你可别……”   庄砚宁微微一笑,逗他道:“放心,不会打起来的。”   沈昱:……我倒挺希望你俩打起来的。   ***   沈昱要跟着庄砚宁这事,不适合在今天这样人多嘴杂的环境下讲,于是只能延后。如此一来,庄砚宁要帮沈昱处理林湛,反而像是他要当沈昱“老师”之前的一项考验了。   不过他也没急着去,而是先跟沈昱、江邱明去赏了花……苞。   别人都在前厅热热闹闹地交际,这边仨男的站在园子里,吹着寒风观赏尚且绿油油的花苞,这画面多少有点滑稽了。偏偏因为各自的理由,谁也不能来了就退。于是三人只能找话题瞎聊,熬时间。比如庄砚宁听说了这盆花的价格,有些意味不明地评价道:“这盆花可真金贵……”   沈昱闻言一惊:“可不是我买的,我平时也不太玩花。”可别借口说丞相府朱门酒肉臭或者索贿受贿啊!   江邱明则是嗤笑:“文房四宝、名家字画也贵,牡丹花贵点怎么了?还是庄大人嫌弃牡丹艳俗,所以觉得它不值这个价?”   沈昱:……好强的攻击性!   庄砚宁倒是回得淡然:“花本无罪,何来嫌弃?”   江邱明应道:“对,花本无罪,字画无罪。所以你能送字帖,我也能送花。”   沈昱:……不敢说话。   又比如,江邱明也发起了一个话题,直接问的沈昱:“我听说方才你和林湛闹矛盾,不欢而散了?发生什么了?”   沈昱支吾道:“没什么……”   江邱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怎么你过生辰,在你自己家里还能受委屈了?”   沈昱又道:“也不算我受委屈……”   “做什么这么吞吞吐吐的?”江邱明更加不满了,“难道你现在已经要对他退让了?就因为他跟你家走得近,还快要变成……”   “江大人!”沈昱生怕他又要提“准女婿”话题,打断道,“此事休要再提了,以后……都别提了,那都是你的误解。”   江邱明微微一眯眼:“‘误解’?你指的是哪件?”   “无论是哪件,都是丞相府的事。”庄砚宁插话道,“江大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打听,不太合适吧?”   江邱明越过沈昱瞥他:“沈少爷在大好的日子里心情不快,我作为朋友关心关心原因,有什么问题?倒是庄大人,难道你不关心?”   庄砚宁语焉不详:“我有我关心的方式。”   江邱明意味深长:“该不会是直接插手‘丞相府的事’的方式吧?”   庄砚宁:“……呵。”   沈昱:……还是不敢说话。   ***   好在不用捱到被冷风吹得发热,宴席就要开始了,三人终于找到正当借口从园子撤离。   回到前厅,热闹和温暖一下就驱散了沈昱身上的寒意,也让他暂时将庄砚宁与江邱明之间的诡异气氛抛之脑后。沈旬来逮住了这个到处乱溜的弟弟,将他带到沈方平身边的圈子里。庄砚宁和那群人向来走不到一块,江邱明则是对大部分官员都没有结交的兴趣,两人就散开了。反倒是林湛,因为最近和丞相走得近,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一块。   众目睽睽之下,小少爷不至于拎不清,神色正常得像是之前的龃龉只是幻觉。但只要有心观察,就会发现沈昱其实完全不看林湛。就算林湛偶有说话,沈昱也是视线朝前,待对方说完话时配合假惺惺的微笑。庄砚宁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如何处理林湛对沈家的态度。   放在平时,庄砚宁是不会沾染这些因果的。可今时不比往日,林湛的行为可能已经严重影响了丞相府的声誉,更重要的是,沈昱也因此跟林湛起了矛盾。庄砚宁虽然答应帮忙处理此事,但还得谨慎一些。万一没处理好,他反而会得罪丞相府,那就别想再让沈昱当自己的“学生”了……   “庄大人,您刚才与沈少爷在一块?”   坐在庄砚宁旁边的官员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敢问……宫里的侍卫可还在丞相府?”   庄砚宁回过神,视线落在对方的脸上,冷淡应道:“在。庞大人打听宫中侍卫,为何意?”   “没事,没事,随便聊聊罢了……”那名官员有些尴尬地笑笑,“不过这侍卫驻守丞相府如此之久,也不知丞相府的人可还自在。我光是想到他们此刻或许就在哪看着我们,都忍不住有些紧张……”   这话,就差没明说皇帝一直派眼线监督丞相府了。这本来也就是闲聊八卦,庄砚宁却不爱多谈,只回道:“陛下有令,今日丞相府办沈少爷的生辰宴,宾客云集、恐生不虞。特命侍卫再驻一宿,严加巡防,明日再返宫复命。”   “……原来如此,圣上竟这般恩宠沈少爷!”庞大人一听,更尴尬了,半玩笑地给自己打圆场,“不过,今日来的都是丞相府列位的至亲好友,何来危险……”   庄砚宁淡淡瞥他一眼,那庞大人忽然想到庄砚宁跟沈昱一起挨过打,估计还真对此敏感。他暗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自觉闭嘴了。   总之,庄砚宁这一餐吃得不好不坏。他自己的生辰鲜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但如今因为沈昱的关系而参与进来,也不觉厌恶。甚至于,庄砚宁还觉得今天有些过于简单了。他原以为这生辰宴还会更大规模一些,毕竟叠加了沈昱刚刚办案归来,以及他才进宫得了赏赐,大肆庆贺一番也不奇怪。没想到今日来的宾客却并不多,大都只是往日和丞相府比较亲近的人。甚至连戏班都没请来唱几出,以丞相府的地位来看,堪称低调。   ——难道是想等明年沈昱及冠再大操大办?   庄砚宁思忖着,转眼等到沈昱来给各桌敬酒。一直观察着这位小少爷的庄大人,更察觉出了对方的心不在焉。   “怎么了?”庄砚宁趁着众人喝酒之时,悄然凑近站在身旁的沈昱,偏头在他耳边低声问,“是他又说什么了吗?”   “……没。”沈昱咽下嘴里的酒水,有些意外地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也低声回道,“只是有些累了。”   就这样的程度,往日活蹦乱跳的沈小少爷会觉得累?庄砚宁认定这肯定是托词,但也没揭穿,只玩笑道:“这就累了?明年你及冠,场面肯定更盛大,你到那时可怎么办?”   “及冠?能不能办还另说……”   “嗯?”   “没什么。”沈昱笑了笑,“我要去下一桌了,庄大人慢用。”   庄砚宁望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稍倾,又看向了另一桌的林湛。   ……   终于,林湛起身离席了,似是要去更衣。   庄砚宁也站了起来。 第86章 必须保密   生辰宴接近尾声,庄砚宁去那群混小子堆里把沈昱拎了出来。   齐晓白等人不敢多言,只望着沈昱,以眼神问他“要不要找人帮忙”。沈昱一摆手,示意不用,随后老老实实跟着庄砚宁走了。   “怎么的?”其他公子哥看沈昱就这么被带走了,凑过来跟齐晓白说闲话,“沈少爷都回家了,怎么还被一个御史呼来喝去的,丞相也不管?”   “你知道个屁,滚一边去。”齐晓白拍开对方,“沈昱想干嘛就干嘛,轮得到你们瞎指挥。”   二世祖们这才插科打诨地散开了,不再多讨论沈昱的去处。   另一边,沈昱跟在庄砚宁身边,冷不丁膝盖一软趔趄了一下。   “少爷!”   添喜惊呼着扑上来,却见庄砚宁已经一把搀住沈昱,蹙着眉道:“小心些。”   “……咳,多谢庄大人,失礼了。”沈昱也有点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脸,“今天这酒,喝着清甜,不觉得有多大劲。一出来吹到风,倒是叫我腿软了一下。”   “喝多了?可还好?”借着门廊灯笼的幽暗灯光。庄砚宁观瞧沈昱的脸,总觉得似乎比刚才在屋里时更红润了,“是我贸然带你出来,若是你身体不适,那先回屋休息?”   “不必。今晚这么多客人,我有分寸,而且以我的酒量,这才哪到哪啊!”沈昱回得豪气,或许是酒的影响,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往日的活跃,“其实我还挺清醒的,刚才纯属意外。就是我现在浑身酒气,沾得庄大人身上也一股味道,你可别生气。”   说着,小少爷还垂头看了看庄砚宁的手。   是的,此时此刻,庄砚宁还搀着沈昱,或者说牢牢地钳住了他的手臂。明明只是一介书生,力气却不小。沈昱感觉自己被他带着走,别说不会摔跤,好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我也小酌了一番,所以身上也有酒气,如何怪你?”庄砚宁好像没感觉到他的视线,就这么带着小少爷,语气淡定如常,“而且你今日生辰,喝多少都情有可原。只不过我要带你去了解一些事,所以才需要你清醒一些。若你已然醉意上头,那便也不用去了,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我的脑子……好像反而活跃了些,叫我现在去休息我都闭不上眼。”沈昱乐道,“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庄砚宁道:“沈少爷倒是健忘。不是你让我帮你弄清楚林大人到底意欲何为吗?”   沈昱一怔:“这么快?”   若是今晚不快些解决,转天沈昱不就能告诉他亲爹亲哥了?还有庄砚宁什么事?不过庄大人对此只字不提,只一派淡然道:“找他聊聊罢了。其实是一些误会,你们解开就行。”   “‘误会’?”沈昱狐疑,“哪里误会了?庄大人,你可别是在帮他说话吧?”   “这点小事,我至于唬你?”庄砚宁好笑道,“是你们聊得驴唇不对马嘴,才叫你白白生气一场。你又不傻,怎么还闹这种笑话自己气自己?”   “怎么就怪我一个了?”沈昱挑眉,眼看脚步要停下,“要真是误解,他怎么不讲清楚?他就聪明了?”   庄砚宁可是被这小少爷发过几次火的,还都是因为小少爷被冤枉了,庄砚宁是真理亏。这会儿眼看他脾气又上来了,庄砚宁下意识不再争辩对错,只想赶紧给他熄火:“嗯,是他没表达清楚,他得负大部分责任。这不是带你去听真相的吗?”   说着话,庄砚宁再轻轻拽沈昱,沈昱终于又继续跟他走了。但走归走,小少爷还要嘀咕:“本来就是他忽然跟我道歉的,那肯定是他先对不起我啊,凭什么我还得去找他……”   庄砚宁道:“就你那群闹哄哄的朋友,只怕林大人去找你说话,你还未必能听清。”   “那怎么了,今儿我生辰,都不能闹一闹吗?”沈昱轻哼,“庄大人,你不会是连我交朋友都要管吧。我爹都不管我!”   这话说得就没道理,沈方平不让沈昱交的朋友,根本走不到沈昱面前。丞相府筛过的人,庄砚宁也没必要再筛一遍。于是他回道:“我可不敢管沈少爷交朋友。不过你若是对那些朋友有什么疑问,我也欢迎你来跟我探讨。”   “可算了吧。庄大人文人风骨,可别听我们这些浑不吝的事脏了耳朵……”话未说完沈昱却不再讲了,只是嗤笑一声。庄砚宁偏头瞧瞧他,总觉得这小少爷喜欢强调自己的文人身份,好像要借此疏远自己和他的关系。可偏偏又是这个小少爷,总喜欢往庄砚宁身边凑,有时候马车都非要坐一辆。这一下远一下近的,饶是庄砚宁都有点捉摸不透了。   ——不过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总有机会弄清楚的。   两人就这样相携到了门廊的拐角处,林湛果然等在这里,看到沈昱的时候还略显局促。   “好了,林大人直接跟沈少爷解释吧。”庄砚宁开门见山道,“长话短说,沈少爷饮了酒,不便听长篇大论。”   “唉,多谢庄大人。”林湛先道了谢,随后才看向沈昱,憋了一小会儿,蹦出一句,“沈少爷,我说的‘误会’……是怕你误会我先前接近你,是为了攀附丞相大人啊!”   沈昱:“……啊?啊???”   ——接近谁?我吗???   “我如今得丞相大人的关照和教导,感激不尽。”一旦开了头,后面就好说了,林湛进一步解释道,“但我听闻有人传谣,说我以前为沈少爷写救人澄清书,与沈少爷一同游玩、讨论诗词歌赋,都是在利用沈少爷,最终是为了接近丞相大人。我真没有如此不齿的想法!以前与沈少爷来往,皆因……投缘。沈少爷往日的一些话语,也给了我许多感悟,我是真心与沈少爷结交的!   “只不过我与沈少爷相识在前,得丞相大人的赏识在后,一些人就无端扭曲我的本意。我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只希望沈少爷切莫听信他们,误解了我。”   他难得这样详尽地吐露本心,虽然坚持着流畅地说完了,但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又涨红了几分。说到最后时,他还羞赧得不敢看沈昱的视线,借着躬身拱手的动作低下头去。   而沈昱听完后,则是缓缓一眨眼。   “原来是这样,那我相信你。”   “真的?!”林湛惊喜地抬头看向他,庄砚宁也转头观察着沈昱的神色,似乎在探究着说什么。   “真的。”沈昱倒是真没怀疑他在耍什么花招,毕竟都认识五世了,沈昱还是很清楚林湛的性格的。在人情交际方面,林湛向来不屑于为了爬高而虚与委蛇。他若是不愿意结交,即便是丞相府主动表现出亲近,他也会毫不客气地婉拒。   因此这一世,听到林湛愿意来当沈方平的门生,沈昱还有点意外。   “沈少爷愿意相信我,那就再好不过了。”林湛直起身,不由得抬手抹了抹脑门上的薄汗,“先前我想跟你解释,你却说你不想听、也不该听。我还想着若是如此,便真要到丞相大人面前去谢罪了……”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与我家结交的人,被说闲话的多了去了。我家自不会在意,是你们喜欢……自扰。”沈昱偷偷撇嘴,他真是服了这些文人,好像这点误解就要让他们身败名裂似的,“反正我的建议是别管那些嚼舌根的,若是这点议论都受不了,以后如何能成大事?”   “沈少爷说的是。”林湛回道,“我倒也不在意别人怎么传闲话,就是先前沈少爷说你‘不想听,也不该听’,我就有些慌了神。多亏庄大人来询问我,才知道沈少爷误解了我的话……”   “我哪知道你说的是这个。”沈昱轻哼一声,“我还以为你是不愿意跟我家定亲,才说外面的人都误解了你和丞相府的关系……”   林湛:“……什么定亲?”   沈昱:“啊?”   林湛:“啊???”   沈昱:“啊?!”   小少爷一下惊得完全酒醒了,瞪大眼睛道:“你还不知道?!”   林湛也被他质问得脑袋一懵:“知、知道什么?”   沈昱却没回他,而是唰地转头看向庄砚宁:“他不知道?那你怎么跟他说清楚的?怎么知道他和我说的不是同一个‘误解’的?”   “我没说你的误解。我只是问了林大人想跟你说什么,大致听一听就知道你们之间的南辕北辙了。”庄砚宁无奈道,“我怎么会轻易说出事关女子名节的事?”   沈昱:“……”   完蛋!大大完蛋!   ——明明哥哥和爹都说了要徐徐图之的,还没到时候提出来的,怎么就被我捅破窗户纸了!   ——被他们知道,我就完了!铁定要训我罚我!   “林大人!庄大人!”小少爷也是病急乱投医,一手拽一个的衣袖,赶忙道,“二位就当没听到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行不行?”   庄砚宁倒是容易办到此事,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沈少爷放心。”   沈昱又扭头看林湛:“林大人?”   林湛还在发懵,沈昱说的这个消息太令他震撼了,他实在没法当做没听到。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无法自已。七夕那晚,放榜游街的那日,不过寥寥两面,却在林湛的脑海中不断回放。   “林大人!”沈昱又用力扥了扥林湛的衣袖,将他的神智唤了回来,“算我求你,你就当做没听过,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行不行?可别在其他人、尤其是我家里人面前提起此事或者有所表现,你露陷了我就完了!你会帮我吧?会吧会吧?”   林湛被他扯着,被那双黑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也想不出别的话,下意识回道:“……好。”   “你答应了!”沈昱眼睛一亮,当即看向庄砚宁,“庄大人,你可要作证,林大人答应要当做没听到过了。若是哪天我因此被训,露馅的人可得跟我一块‘连坐’!毕竟要不是你们要聊这事,我又怎么会讲错话,对吧!”   这要求真是无理又天真,庄砚宁却微微一笑:“是,我们都有责任,我们都帮你保密。”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要求所有人都不许乱说。   然后自己大漏勺。 第87章 你怎么穿他的衣服   生辰当日发生的事太多,这天之后,沈昱又懵又心惊胆战地过了几天。   但一切正常,什么坏事都没发生。甚至于,一些原以为有困难的事还意外顺利地完成了,沈昱暗暗松口气。   其中一件,就是沈方平同意沈昱给庄砚宁当“学生”去了。   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拜师”,其实就跟林湛来丞相府的性质差不多。说好听些是“学习办事”,说难听点就是去“不要钱白干活”。不过这种学习,一般能快速带来很多资源和经验,所以大部分人都乐于去“当门生”。   然而这事具体到庄砚宁和沈昱身上时,就有点倒挂了。毕竟庄家的资源,就算加上前任太常博士庄济之,也抵不过丞相府能给的好处。所以要沈昱自己去向亲爹说“跟着庄砚宁有什么好处”的话,他还真说不清楚。   可沈方平同意了。   甚至同意得比庄砚宁的想象都快,导致这位御史大人准备的满腹说辞全浪费了。   同意的原因也挺简单,后来沈方平单独跟小儿子解释过,就是:“我们一直和御史台不太亲近,如今能有个‘连接’,也不错。”   沈昱指了指自己:“‘连接’?我啊?爹你不会指望我来维系御史台吧!”   “倒挺看得起你自己。”沈方平好笑道,“御史台只是个泛指。庄砚宁这帮人,先前犹如铁板一块。在诗会、茶会之类的聚会里看似挺好说话,一旦想找他们说点正事,就不爱接茬。现在你能保持‘传话’的作用,就算有大用了。”   沈昱松口气。   沈方平看他反应,摇头道:“你啊你,没长进,不思进取!”   小少爷被训得不痛不痒:“我这不是开始长进了吗?再不济……要是我被御史台所害,我就把庄砚宁也拖下水!”   “呸!说的什么混账话,你能出什么事?”丞相大人现在听不得小儿子说这种诅咒似的话,摆摆手道,“行了,玩去吧。料想那庄砚宁也不敢给你托付什么大事,你实在办不了,就回家说,别自己犯难。”   沈昱心说我最大的事,不就是把庄砚宁绑到“一条船”上,一荣不需要俱荣,但必须一损俱损。   ——庄砚宁害我,我就害庄砚宁。   ——其他人害我,我也害庄砚宁!   不过这点事,沈昱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反正从此之后,他就能堂而皇之地去找庄砚宁了,想怎么跟就怎么跟,谁都不能质疑。   而另外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是两个侍卫终于回宫里复命去了。   临行前俩侍卫还给沈昱送了生辰礼物,搞得沈昱怪不好意思的,催着丞相府也给了二位回礼,顺便感谢他们这几个月的关照。第二天沈昱还给皇帝写了信,感谢皇恩浩荡的同时,也稍微赞扬了侍卫的表现。   这信一看就是沈昱自己主笔的,措辞和角度都没那么老练。姜承耀看这封信的时候正好江邱明也在,还把这封信直接扔过去让他也参观参观。   江邱明一目十行地扫完了,毫不客气地笑道:“这写的什么东西,丞相和沈旬也不教他就算了,连内容都不帮他草拟一番?”   “你要这么想,就着了他们的道了。”姜承耀悠悠道,“他们故意的。”   这种信,若是以丞相那般谨慎的口吻和精妙的措辞来写,会容易令姜承耀怀疑丞相府与宫中侍卫的关系。但要是沈昱自己来写,便显得更赤忱,也不容易叫人怀疑他们的动机。   “也是。我就不信这信写完了,丞相一眼都没看过。”江邱明哼笑一声,将信放回皇帝面前,“我还道丞相府怎么任由这个小儿子不学无术,原来是借他来放松别人的警惕性,好一招妙手。”   “这不就把你、庄砚宁、林湛搅和到一块了?”姜承耀瞥他一眼,缓声道,“还有那个给他送猫的徐弈……”   换做别人来听这话,指不定就要当即跪下,赌咒发誓自己绝无二心了。江邱明却还能淡定站着,甚至回了一句:“我欠他一条命,亏欠在前,满足他的一些小愿望也算不得什么。”   “一条命……”姜承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如果说的是汪贵平差点把沈昱害死,那同意汪贵平回家待终的姜承耀,才责任最大。   “也罢,就等曲红县案最终的结果出来。若是能有些功绩,便也给他算上一份功劳。”   ***   沈昱就这样过上了随时随地尾随庄砚宁的日子……吗?   也没有。   说到底他也只是给庄砚宁个人帮忙,又没有正式官职,庄砚宁上朝和去御史台当值的时候,沈昱是没法跟进去的。目前小少爷能做到的,就是庄砚宁在家或者外出的时候,应扰尽扰。   没多久,沈昱就跟庄济之都混熟了。虽然小少爷的学识水平一般,但人比较会来事,庄济之还挺喜欢这个隔辈的“学生”。有时候庄砚宁还没回来,沈昱就进庄府了,庄济之还会心血来潮地教一教他。可惜无论是文学还是策论,沈昱是真的都没什么天赋。庄济之心里惋惜,晚上就跟自己感叹:“你收的那个沈小少爷……唉,我以前听说他哥哥挺聪明的啊……”   庄砚宁好笑道:“我又不是要教他那些。他其实挺聪明的,爹你别非要教他诗词歌赋了。”   “丞相府都不管他,你倒对他上心。”庄济之回道,“也罢。他文采一般,却懂得欣赏那些你看不上的精巧小玩意,与他交流分享这些也愉快的。就是你小心些,少让他跟你那些师兄弟碰上,不然说个什么诗词策论他跟不上,他们能把他挤兑死。”   庄砚宁心道沈昱那张嘴,真对骂起来指不定谁更容易气得卒心痛。   不过沈昱还没碰上常出没在庄府的那群文人,先碰到徐弈的兵了。   起因是他溜达去给徐弈送回礼,几句话不知怎么又说到了一伤好几个月,一直说的想骑马打猎都没能成行。别说是打猎,他上回骑马都还是徐弈把他救回帝城里那次。徐弈先是静静听着,随后就道:“那我现在带沈少爷出城遛遛马吧。”   “啊?现在?”沈昱有点懵,“上哪遛?现在还不是能打猎的季节吧?”   “不打猎,可以骑会儿马。到城外大营附近,有马也有地方。”徐弈回道,“正好我待会就要去大营,沈少爷想跟我一块走吗?或者,你还有别的事要办?”   “不不,我没别的事,我想去骑马!”沈昱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骑马是次要的,跟徐弈一块出门才是机会难得,找徐弈比找江邱明都难!   于是小少爷当即表态道:“我跟徐将军走!呃,不过徐将军之后一块回城里吗?或是我能让丞相府的人在哪接我……”   “我既然带你去,自然保证带你回。”徐弈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盒子,“我先将沈少爷送的祈福牌收好……”   “不用收呀,将军直接戴上呗!”沈昱说着,将徐弈通身又打量了一遍,“呃,确实有点衬不上将军今天这身了。那将军改日缺装饰时,或许可以一试。”   “沈少爷请渡光寺诵经的沉香木祈福牌,还由你亲手雕刻,合该好生收着才是。”徐弈不太赞同,“我整天沙场来回,戴配饰的时候少,饰品容易损坏。”   “这也算不上我雕刻的……我也就浅刻了几刀,不敢用力,怕被我刻毁了。”沈昱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道,“这本来就是请来为将军祈福平安的,将军若不带出去,如何能起到它该有的作用?不求将军能随身携带,只求将军若是远行,也把它带上……塞在行李的角落也可以!”   因为庄砚宁以前也是这么送礼物给出征的徐弈的!   沈昱早就开始准备了,好不容易找到“生辰礼物的回礼”当借口,终于名正言顺地在徐弈出征之前送出去了。而且因为徐弈之前送的木偶马是亲手刻的,小少爷还特意也去自己动手了一番。要是徐弈根本没带去出征,那岂不是白费心思、白送了吗!   “这……”徐弈从没听过这种要求,但看沈昱那真诚又急切的神情,似乎把这事相当放心上。徐大将军没辙,只得点头:“沈少爷如此心意,我带上就是了。”   “真的?那可就这么说定了!”沈昱当即眉飞色舞起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遛马?现在就走吗?我让人回家说一声……”   “沈少爷顺道让人回丞相府给你取一套便于外出的骑装吧。”徐弈的视线落在沈昱的青竹配色飘逸着装上,说道,“等你换好了再出去也不迟。”   沈昱一眨眼,忽地想起那个奇怪话本之梦里的一个“剧情”。   ——庄砚宁穿过徐弈的衣服。   这可是拉近两人关系的重要情节!   那时庄砚宁穿了还会觉得不好意思呢,小少爷可不一样,他薅庄砚宁的外套都眼睛不眨一下,薅别人的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很自然地就说了出来:“这一来一回太麻烦了,将军借我一套外衫吧?”   徐弈:“……”   他是真没想到,丞相府的精贵小公子会提出这种要求。但他居然也一时间没法说出直接拒绝的话,只能绕着弯子试图拒绝:“我这儿的衣服,怕沈少爷身形不和……”   沈昱才没那么容易退缩,动歪脑筋的时候他总是反应很快:“将军年少时的衣裳呢?或者一些身形小些的士兵常服也行的,反正也没多久,不要紧。”   他在这故作洒脱地演爽了,徐弈头疼了:“唉,我先遣人找找看……”   “好!”沈昱根本不让他有说出“但是”的机会,径直答应,随后吩咐自己的小厮,“你回丞相府说一声……再跑一趟庄府说我今儿不过去了……”   “是。”   ***   再然后,这日在城外大营,一些老将感觉自己好似眼花了。   “……这不是将军年少时的骑装吗?那是谁在骑马?”   “将军府什么时候又多了个这么小的???”   “将军的儿子都这么大啦?!” 【作者有话说】   老将传谣路径:哇有人穿将军小时候的衣服——哇是个年纪小的——懂了是将军的儿子! 第88章 礼物的精包装   傍晚时分,沈旬听说徐弈亲自把沈昱送回丞相府了,赶紧出门相迎。   结果他刚到门口,就看到徐弈正搀扶着自己弟弟下马车。说是搀扶,其实算得上直接把沈昱从马车上抱下来了,马车旁边还停放着丞相府的小轿。   沈旬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清和伤哪了?!”   “呃,没事,就是骑马的时候有点……忘了分寸,哈哈……”沈昱有些难以启齿,含糊地回了话,随即努力装出正常的姿势站在小轿前,“是徐将军有些过于关切了。”   “沈少爷腿上应该略有擦破。”徐弈却直接戳破了小少爷的遮遮掩掩,干脆地说道,“但他不让军医看,沈大人记得请大夫诊治上药。”   懂了,难得骑马、不知节制,伤到了内侧,新手常见伤。   怪不得沈昱的站姿有些别扭,怕是动一动、布料一摩擦,就得火辣辣了。   沈旬蹙眉瞧着自己弟弟的腿:“你骑术不精,怎么还敢如此孟浪?你忘了你的腿这几个月内重伤过两次?还没痊愈多久,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哥,我只是太久没骑马,兴之所至、忘乎所以了嘛。而且只是略有擦伤,又没摔下来!”沈昱有些无奈,也有些不服气,“我的骑术挺好的,和军中将士比也没输呢……”   “你还敢跟将士们比赛!别人是怕你磕着碰着,让着你,就你还真当自己身手了得!”沈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来他担忧自己弟弟随随便便就劳烦那些当兵的,会得罪徐弈等武将;二来沈昱近来是真有些流年不利,沈家人都有点反应过度了,总担心他又磕着碰着。   而且当场训人,也是在徐弈面前表态——我已经训过了,你就不能训了!   然而,徐弈竟还真没表达什么不满,甚至还帮沈昱说话:“沈大人,令弟的骑术确实不错,虽然是玩乐纵马,亦可见其功底非凡。他若喜欢,以后可多练习些,适应了便不至于像今日这般。”   镇北大将军亲口说沈昱骑术好,沈旬是不太信的,只觉对方在说客套话。毕竟沈昱骑马的频率如何,沈家人最清楚,他要是经常骑,也不至于玩一次就伤成这样。不过沈旬还是体面地道了谢,随后又打量着沈昱问道:“你这身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沈昱这次回得干脆了:“是将军借我的!”   沈旬:“……”好险,差点把“这种料子也不嫌磨得慌”说出口了。   他话锋一转:“胡闹,你怎么敢这样劳烦徐将军?”   “我原本穿的外衫不适合骑马,徐将军便临时借了我一套,还是将军年少时的骑装呢!没想到还挺合身,而且成色看起来也挺新的。”小少爷说着,还冲徐弈道,“将军放心,我会让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改日一定完璧归赵!”   沈旬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自己弟弟不仅借了将军府的衣服,借的还是将军本人(可能穿过)的衣服?!   这对吗?这合理吗?丞相府和将军府有这么深的交情吗???   这俩怎么一个敢借,一个敢给啊!   徐弈本人此刻倒是淡定如常,望着沈昱回道:“无碍。一套衣服罢了,如今我也用不上,沈少爷不嫌弃的话便随你使用了。”顿了顿,他还催道,“你有伤在身,坐下吧。”   沈旬这才回过神,赶紧道:“多谢将军拂照。我这关心则乱,一时怠慢了贵客,将军快请进。”   “不进了。我答应送他回来,既已安然送返,就此别过。劳请转达,问丞相大人安好。”徐弈说完,还特意叮嘱了沈昱两句,“进去吧。歇两天,少跑跳,腿伤很快能见好。”   沈昱乖巧地应了,但没动。徐弈看出这兄弟俩要先把自己送走,于是也没废话,当即上马告辞。   等他的背影远去,沈旬终于转过头,瞪了一眼弟弟:“上轿。进去再说!”   “哎,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将军有点小题大做了……”沈昱嘴里嘀咕着,但往小轿里坐下的瞬间还是不由得龇牙咧嘴了一下。再看亲哥的脸色,更阴沉了。   小少爷自觉闭嘴,在回院子的路上乖觉地不招惹沈旬。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多有失仪,可以前庄砚宁就是这么做的。凭什么庄砚宁做得,他就做不得?他现在形势大好,必须要趁机把庄砚宁以前那些“博人好感的手段”都抢先试一遍!   挨骂就挨骂,反正是为了救自己、救全家,被亲爹亲哥骂一顿算个屁……   “这是怎么了?”   一道男声忽地响起,影青色的身影快步由远及近。本在轿子上晃神的沈昱定睛一瞧,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受伤了?”   小少爷的话和庄砚宁的发问叠在一起,搞得两人双双一怔。最后还是庄砚宁先回了话:“上次说要送你的一套新笔已经做好了。听说你今天不去我那儿,我就取完笔顺道给你送过来。刚才我在跟沈大人闲谈时,听说将军送你回丞相府了,但沈大人出去后许久不见你们回来,我便出来看看。   “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跟徐将军去骑马了吗,摔伤了?”   沈昱心道怎么一个二个的总觉得我会摔:“没摔,我骑术没那么差……”   “摔是没摔,就是有些不自量力。”沈旬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他,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说完,连借衣服和同将士比赛都说了出来。沈昱一时间没拦住,只能略带忐忑地观察庄砚宁的反应。   庄砚宁听完,瞧着沈昱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看来沈少爷今日玩得很尽兴。”   “哈、哈……”沈昱最怕他这种看似淡然的发言,听不出他接下来的意图是什么,甚至分不清正话反话。小少爷只能祭出万能的“糊弄大法”,装蔫回道:“我真不知道庄大人会来,有失远迎,着实罪过。眼下我这情况也不便陪同,还请庄大人海涵……”   庄砚宁望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我自己临时决定要来,怪不了沈少爷。你早些休养罢,我也先告辞了,我们改日再好、好、聊。”   沈昱:“聊、聊什么……?”   庄砚宁:“一些我该教你的东西。”   他语气温和,但沈昱本能似的意识到:不妙!他也要训我!   但……只是训一顿的话,应该也还好?   ——只要不是借题发挥,去皇帝面前参我一本,说我扰乱军营训练,一切都好说!   反正本来就要被亲爹亲哥训,了不起就是再被“老师”骂一顿呗,又不会少块肉。   “好吧……那,恭送庄大人。”   ***   沈昱回到自己屋里,清洁、上药、吃完晚膳后,乖乖等着被训。   结果沈方平和沈旬来了之后,只是先把沈昱今天跟徐弈出去的行程盘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你借了徐将军的衣服,骑了大营里的马,还因为骑术不错,跟一些年轻小将比了骑术后交上朋友了?”   沈旬一口气说了个长句,饶是沈昱听完都反应了一息,才点头道:“……对。”   “……”沈旬确认道,“这到底是真的,还是你自认为的?”   “当然是真的!我撒这个谎干嘛啊!”小少爷瞪大眼睛,“不信你们问徐将军去呀,我还和那些小将约好了,以后一块出去玩儿呢!”   “去玩?客套话罢了,你也信。”沈旬回道,“他们最近不可能有空跟你出去瞎玩闹了。别说最近,怕是未来挺长一段时间都……”   沈昱正听得认真呢,亲哥却忽然不说了,小少爷不由得疑惑追问:“都什么?”   沈旬看了眼沈方平:“爹,说吗?”   “说吧。”丞相大人回道,“他先前就猜测过此事,如今事情已有定数,告诉他,也省得他再瞎猜。”   沈旬点头,随即再次看向自己弟弟:“那现在跟你说件事。虽然这事不日也将公之于众,但在公开前,你可别跟你那些朋友乱说乱传。”   “我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吗?”沈昱道,“赶紧说吧,哥,可别吊我胃口了。”   沈旬这才道:“徐将军……要带兵出征北疆了。”   “……啊。”沈昱缓缓一眨眼。   终于要走了啊。   小少爷没什么意外的感觉,甚至恍惚觉着居然现在才准备出征,可真是晚了不少。   哦不对,之前徐弈都是因为和丞相府的定亲,才申请提前离开帝城的。所以,如果是正常的征战计划,应该是这会儿才出发吗?   “这事目前只是大致定下,过几天真正下旨后,就要全军整备了。到时候那些小将不可能还有空跟你出去玩耍,你也别再去劳烦徐将军。”沈旬教育道,“要是你再去,招惹徐将军厌恶事小,被参本说你影响军备,那就是大罪!”   “我知道,我又不傻!”小少爷撇嘴,“那我给徐将军送的祈福牌,还真没送错。对了,爹、哥哥,要不也给我新认识的那几个小将送点小礼物?不用多隆重,最好是能让他们在出征的时候用得上的东西,如何?”   “以你的名义送小将,倒是不错的想法……”沈旬略一沉吟,扭头看沈方平,“爹,我命人赶制些上好的护腕、酒囊之类的,等下旨出征后,就以清和的名义送去?”   沈方平点头:“可。”   小少爷:“再多做一套!给徐将军的,要刻字的地方让我划拉两刀就行!”   沈旬:“划拉两刀?什么意思?”   小少爷:“哈哈,就是……给礼物一点‘精包装’罢了。” 第89章 老师的教导   沈昱借着“养腿伤”的名义,拖拉了两天没见庄砚宁,顺便把徐弈礼物上那两刀给刻上了,连伴随着礼物的信件都写了三个版本——最后沈旬说用第一版。   然后庄砚宁的口信就来了,全文如下:   “沈少爷的腿伤可还严重?如依旧不良于行,我将登门探望。”   沈昱可不敢真在他面前拿乔,于是麻溜地又跑到庄府报到去了。庄济之早听说了这个小少爷的腿伤,又看看自己儿子那副似笑非笑、显然要训人的气势,离场之前劝了一句:“小孩子爱玩闹也正常,不用太苛责。”   庄砚宁语气淡淡:“他十九了,不小了。”   庄济之看了看眼睛眨巴的沈昱,又道:“喜爱骑行并非坏事,也是君子之艺,只不过需注意张弛有度……”   “他和爹的那些学生不一样,要注意的也不一样。”庄砚宁截断亲爹的劝话,说道,“我会教他的,爹且忙您的去罢。”   庄济之只好走了,庄砚宁还顺便把屋里的下人都遣了出去。房门关上的瞬间,沈昱只觉得屋里忽地变得极其安静,好像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一清二楚。   待庄砚宁扭头看过来,小少爷就特别没骨气地冲他讨好一笑。   “……你不必如此。”庄砚宁轻叹一声。他有心想让沈昱放松一些,走过来亲手给对方斟茶,嘴上说道:“我不是想对沈少爷训话,只是想提醒你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知道的。”沈昱非常乖巧地双手捧起茶杯,一副要认真品茗的模样,“我下次不敢再不自量力地纵马了,一定会注意自己的身体,安全为先。我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庄砚宁差点被他这稀奇古怪的请罪方式逗笑,尽力绷住表情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刚喝了一口茶的沈昱:“嗯?”   庄砚宁注视着他:“我是指,沈少爷身为丞相府少公子,岂可随意身着外男的私人衣物,徒增非议?”   沈昱:“噗——”   小少爷忍不住喷出去半口茶,随后赶紧放下茶杯,手忙脚乱地边擦边咳,还得间歇地回话:“庄大人……咳、你在说什么啊……!咳咳!”   庄砚宁掏出手绢递给他:“不该说吗?你一进一出将军府,衣服就跟着一脱一穿,岂知别人会如何议论此事?你尽情纵马玩得爽快之时,或许流言更是快马加鞭传遍大营。”   沈昱:谁都可以说这话,就是你不能说,我就是学你才这么做的啊!   ——第六世的你否认前五世的你,这叫我如何辩驳?!   沈昱好不容易擦完了,抬眼瞪着庄砚宁回道:“庄大人,我只是借了徐将军的骑装,并非贴身私密衣物。我不也借过你的外袍吗?”   “我借沈少爷外袍,是因为你落水了,一切从急。”庄砚宁也盯着沈昱的眼睛,“你换徐将军的衣服却不是必须。虽说不是贴身,可却是全套,还是他穿过的。你敢说军中无人认得出来?”   沈昱攥着手绢,支支吾吾道:“应该,好像,认出来了吧……”   “你都知道他们认出来了,还不醒悟这事有失检点?”庄砚宁看他还不当回事,语气愈发严厉,“大营里都是男子,讲话没遮拦,那种腌臜话最容易瞎传!沈清和,你玩得多、见识广,怎么还在这事上犯糊涂?!”   沈昱冷不丁被点名,终于有点反应过来,这事自己办得似乎……真有些激进了。   他光想着怎么拉近自己和徐弈的关系,却没仔细考虑过,周围的人看在眼中、会怎么想。他依旧不觉自己做错了,只觉得或许时机不对。可转念一想,徐弈都要出征了,时机再不对,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等徐弈从北疆胜利凯旋,风头无两之时,连丞相府都不得不避其锋芒。那时沈昱再想接近徐弈,只怕就不像现在这么轻松了;而徐弈要是想要动沈家,却比现在简单得多。   所以,就算再让沈昱选一次,就算他清楚知道会被军营里的人嚼舌根,他也还会这么选。   “应该……没那么严重吧?”想清楚归想清楚,沈昱眼下却还不能顶撞庄砚宁,只好装糊涂说些笨蛋发言,“我听闻徐将军在军中威望很高,将士们应该不会编排他的吧?”   “他们不会编排他,可会编排你!”面对如此顽冥不灵的“学生”,庄砚宁的心火都要起来了,语调也不由得提高几分,“军中的人向着他,自然把你当做可以狎……可以轻率对待之人。若是流言蜚语传出来,于他不过是一段风花雪月,甚至算得上某种‘功绩’,于你却是名誉尽损!到时候,即便你和他都否认,也于事无补了,你到底明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   沈昱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缓缓一眨眼。   这不是沈昱第一次被他劈头盖脸地骂,更不是第一次被他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难听。前五世里,更难听、更露骨、更恶毒的咒骂,沈昱都听过无数遍了。   奇妙的是,小少爷若听的是那些刺耳狠辣的斥责,他会恨、会丝毫不惧、会反唇相讥。可如今面对庄砚宁这些……还算不上极其严厉的批评,沈昱居然真会冒出些害怕和后悔来。   他甚至能清晰辨出庄砚宁原本想说的是“狎玩”,话到嘴边却不愿说得太难听,才生生改了说辞。   ——糟了,我好像又一次有点明白,那些男人怎么会被他吃得死死的了。   “怎么不说话?”   庄砚宁看沈昱一言不发,蹙眉道:“难道他们已经说了什么,你现在才意识到他们真正的意思?”   小少爷回过神:“呃,没。”   “真没还是假没?”庄砚宁终于体会到自己爹有时面对学生,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是什么感受了。他耐着性子盘问沈昱:“你不确定的、怀疑的,都可以说出来。我帮你分辨,也肯定不会说出去。”   “真没。”沈昱对徐弈和他的治下还是挺信任的,至少在这方面,徐弈不会放任这种不入流的言论。说起来,庄砚宁和他背后这几个男人,前几世纵然手段频出,可终究无人在沈昱身上用过那种路数的“侮辱之法”。现在想来,或许不是这几人的道德水准高,而是那部“奇怪话本”有着某种底线。   于是小少爷实话实说道:“那些将士只说了以为我是将军家的小辈,有些还开玩笑,说以为将军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你啊你,是不是傻?”庄砚宁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却又无可奈何,“他们是开玩笑,你却无端地被徐将军占了辈分的便宜,他难道也什么都没说?”   “他跟几个看起来比较亲近的将士介绍了我是谁,还有几位陪我遛马的小将也知道了,那些人便不再玩笑了。”小少爷一五一十地回道,“徐将军说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我是谁,不安全。他说的那几个,都信得过的。”   “……还算有分寸。”庄砚宁说着,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评论道,“就是借你衣服这件事,做得实在欠考虑。怕不是往日在北疆待久了,忘了帝城里人心复杂。”   沈昱叹道:“是我提的时候没过脑子,光想着玩儿……”   “你是还小,贪玩正常,徐弈也小吗?”庄砚宁有些没好气地数落,“而且看你今天这表现,丞相和沈大人怎么也没跟你说这些?”   先前还跟亲爹说“十九岁不小了”,现在又说沈昱“还小”,庄砚宁也是训得昏了头。沈昱也没注意这茬,只回道:“我爹和我哥?他们没说这个,只是反复叮嘱我不要一出去玩就忘了分寸,跑马很危险,不要随便和别人比赛……”   “你还和人比赛上了?那确实很危险。”庄砚宁又开始蹙眉了,“我与你说过许多遍,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跟军中那些善于骑术的将士相比,输赢都是其次,要是摔下马,腿还要不要了?这次只是擦伤,实乃幸运……”   沈昱实在不想再听一轮,先前心底隐隐冒出的感动也全飞了,只道:“庄大人,我的骑术也不错的。”   庄砚宁只当他是不甘心:“你纵然不错,但也只是平日玩耍而已。军中那些将士都是要上战场的,骑术生死攸关,你输了也不丢人……”   “我的骑术也‘生、死、攸、关’啊。”沈昱轻哼一声,“指不定哪天,我又要靠着骑术逃命了,就怕跑得再快,也没抓我的人快……”   “又说胡话。”庄砚宁有点听不得这些,打断他道,“你身边如今随从翻倍,汪家也已彻底覆灭,圣上还赐了你免死金牌,还有什么事犯得着让你逃命?”   沈昱心眼子一转,趁机问道:“那我要是犯事了,庄大人会帮我逃跑吗?”   庄砚宁一时语塞。   “我就知道,问也白问。”沈昱其实预料得到这个答案,他也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竿罢了,于是自问自答道,“庄大人是御史,刚正不阿。我要是犯事,你对我失望透顶、恩断义绝才对,怎么可能包庇我。”   “……我会去给你求情的。”庄砚宁思索了一会儿,徐徐回道,“如今是我带你教你,你若犯事,我也有责任。如果到了那步,我愿辞印返乡,让圣上对你从轻发落。”   沈昱追问:“那要是重罪呢?”   “你能有什么重罪。”庄砚宁笑了笑,“你要是落到重罪的地步,不提丞相府,就算我也得一块被发落。左右不过是在流放的路上再多关照你罢了,又有何难?”   “……”沈昱也哼笑一声,支在扶手上倚向他,顺道把手帕往桌面上一放,“那我还是把庄大人摘出去吧,可不敢连累你。在帝城留个认识的人,说不定你还能给我寄点帝城特产,让我怀念怀念过去呢,对吧?”   庄砚宁听出他的玩笑语气,回道:“那,我还得多谢沈少爷不连累之恩了?”   沈昱:“哈哈,不客气。”   ——骗你的。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感动!   庄砚宁:感动!   小少爷:骗你哒~ 第90章 你怎么不娶亲   一转眼就到了镇北军开拔的日子。   帝城里举行了盛大的送行仪式,皇帝亲临城门口为众将士鼓舞士气,沈昱自然也跑去参加了。这还是几世以来,沈昱第一次给徐弈的出征送行。毕竟前五世的这会儿,丞相府和徐弈的关系正僵到了冰点,沈昱才不想背叛姐姐去给徐弈长脸。   而他这次参加送行的感想是……和没参加差不多。   连徐弈头盔顶上的毛都看不到!   小少爷没有官职,挤不上城门楼顶,连在下面也排得太后边了。别说徐弈,连其他将士的身影都瞧不着一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小少爷觉得自己就算今天没到场,以后骗徐弈说自己来了,徐弈也不会怀疑。   怪不得奇怪话本里的“男子之恋”得在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之间谈呢,要是连城门楼都上不去,还怎么跟徐弈在送行的壮阔场面里眉目传情?有些戏份,真是想抢都抢不来。   ——不演了,撤!   小少爷正打算开溜,还没找到挤出人群的路呢,一扭头,林湛居然找来了。   掐指一算,这居然还是生辰宴之后,沈昱第一次和林湛面对面。   “林大人。”小少爷其实有话想问林湛,可大庭广众之下,着实不方便。他只好先问道:“你不在城门上站着,下来做什么?”   “大军已经走远,仪式快结束了。”周围太嘈杂,林湛不得不走近些说话,“丞相大人担心沈少爷身边的人手没带够,待会儿散场时被人群冲得落单,让我下来和你一块待着。”   沈昱听懂了,这不就是怕自己走丢,找个人来看住自己吗?   “……我不是三岁稚儿了,林大人。”小少爷有些无语,“你忙你的去吧,我这没事。”   林湛委婉拒绝道:“我也没什么事,而且待会儿我也去丞相府。咱们往边上站站,等人疏散些了,再回去也不迟。”   “啧。”沈昱才不想等那么久,他一把抓住林湛手腕,拖着人就往外闯,“既然如此,那你跟我一块走吧!”   “沈少爷!”林湛一惊,可没等他使力气把人拽停,沈昱就转头瞥他道:“林大人可得跟紧了,万一把我‘跟丢了’,你回头可不好跟我爹交代。”   “……”林湛看了看旁边帮忙拨开人群的丞相府小厮、家丁,默然。   ——罢了,总归人没丢,对吧?   林湛就这样被沈昱反手拽出了人群,一路直上丞相府的马车。   车门一关、车轮一动,沈昱就迫不及待地问出了一直憋着的问题:“林大人,你没让我爹和我哥知道我说漏嘴了吧?”   一说起这事,林湛就有些神情飘忽了:“……没。”   “真的?”沈昱靠近他仔细观察了一番,“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心虚呢?”   “真没说。”林湛轻咳一声,“我岂敢擅自提起闺阁千金,此举有违礼法,非君子之道。”   这话真耳熟,不知道是不是从庄砚宁那抄来的。沈昱盯着林湛的脸,又追问道:“那我爹他们跟你提过此事了吗?”   “尚未。”   “暗示的话呢?”   “也没。”   “那你觉得……”   “沈少爷。”林湛实在有点捱不住这个话题,赶紧打断他,另起一个话头道,“其实丞相大人让我来找你,也是为了提醒你等会儿回府就别再出门了,好像是沈大人要回去跟你说件事。”   沈昱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啊?什么事?”   “没与我细说。”林湛回忆道,“我只听了丞相大人和沈大人的只言片语,似是有客准备拜访丞相府。”   “有客来访,还要特意跟我说?”沈昱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来的什么人啊……”   林湛想了想:“好像说是什么表亲……还姓刘?”   沈昱:“刘……?”   ——艹!!!   ***   “剧情之力”有点太可怕了!   单说姓刘的,或者表亲,沈昱可能还想不起这是哪号人物。可二者连起来,沈昱忽然就记起来了。这哪里是来拜访丞相府的访客,这是来点爆丞相府的“炮仗”啊!   刘家,是前五世里庄砚宁查丞相府的关系网时,一个重要的节点。   沈昱依稀记得,刘家的人会在被查之后,匆匆跑来帝城找丞相府求救。不过那会儿丞相府也已经开始风雨飘摇,颇为自顾不暇,所以很快就把刘家人打发走了。刘家倒下后,就是他们供出来的很多事,成了扯出更大关系网的线索,有些更是直接成为了呈堂证供。可其中有很多供词是夸大的,甚至是加工过的诬告。原本是刘家自己犯的事,扯着丞相府的名义私下做,就变成丞相支使的了。张冠李戴,不外乎是。   庄砚宁却没查证,或者说,他是故意不查证的。反正只要能扯到丞相府,通通汇入罪证当中。   当许多个借丞相府之名贪赃枉法的所谓“证据”汇聚在一起,不是丞相府做的,也真变成丞相府的罪了。   庄砚宁不是在查丞相府的所作所为,他是在编织一张能把丞相府套住的大网,然后把沈家狠狠拽入地狱。而这一切都源自皇帝的授意,源自庄砚宁莫名其妙对丞相府“性本恶”的认知。反正他觉得他是对的,丞相府是错的,那么用什么手段来收拾丞相府都是应该的。   可无论如何,在沈昱的记忆里,听到刘家的动静都应该是挺后面的事了。怎么到了这一世,庄砚宁还没开始查丞相府,刘家就冒出来了?   ——难道还有别的表亲,也姓刘?   “哪个刘家,当然是娘的表姐夫家,你该叫他表姨父。”   沈旬的话一下击碎了沈昱的幻想,回得斩钉截铁:“你不记得也正常,上次表姨父来时你还小。不过这次表姨父不来,就是表姨和她的一双儿女一块来。他们回老家看姨姥姥,回程时顺道来帝城看看娘。”   沈昱听得脑壳晕:“那我需要做什么?带那个表弟去玩儿?我可不去,最近在跟庄大人学习,忙得很!”   可不能跟这些人沾染,一旦和他们来往,以后又要当做发展党羽的罪证了!   沈旬戏谑道:“你还能忙什么?再忙,跟庄大人说一声家里来客人了,他还能不放你回来?”   ——我倒宁愿他不放人!   ——现在放了,将来就要被抓了!   小少爷绞尽脑汁,他不仅想把自己摘出来,还想让沈家尽量少沾染刘家。可眼下什么都还没发生呢,他总不能空口无凭地说“刘家以后会犯事,会害死沈家,趁早断亲”。想来想去,沈昱只能先打听:“那到底要我做什么啊?这还来了两个女眷,我也不方便出面吧。让他们跟娘聊聊得了,反正待两天就走。”   沈旬意味深长一笑:“就是因为女眷来了,才要你去见一见,带不带表弟去玩反而是其次。”   沈昱:“啊?为什么?”   沈昱:“……啊!!!”   “脑子转过来了?”沈旬看着弟弟从恍然到震惊的神情,好笑道,“那明天你就……”   “不不,明天没空,后天也没有,一直都没有!”小少爷吓得连连拒绝,“哥你也挺忙的吧?爹肯定更忙。让他们歇两天就走得了,没必要特意跟家里男丁见面了吧哈哈哈……”   沈旬听他说话都颠三倒四了,愈发觉得好笑:“你怕什么?就是见个面,看一看,又没说见了就得定下来。你要是实在不喜欢,以后不提便罢了,我们这样的人家,难道还会迫不及待地逼你娶亲吗?”   小少爷僵着脸:“那我也不见。哥你都还没完婚,姐姐的事也没定下,着急张罗我的事做什么!”   “他们是长了三头六臂?看你一眼又不会啃下你一块肉。”沈旬说着,也有点感慨,“这事也怪我,我这一拖,倒是把令漪和你都跟着耽误了。”   “不是你的错啊,哥!”沈昱也是实在没辙,只好道,“过一阵,再过一阵吧,行吗?要不弄个名帖给我,我先看看有哪家的,再决定见哪些?”   “说什么疯话!这事哪能让你胡闹的。”沈旬没好气道,“反正无论如何明天你得去见一面,态度也端正些。人家又是客又是亲戚的,你要是给人脸色看,叫娘的脸往哪搁?至于见了之后,对表妹的看法如何、还带不带表弟出去玩,都随你。只一点,说话做事之前也替娘想一想,至少表面上别闹得难看。”   “……好吧。”小少爷反抗失败,泄了气一般地把自己摊在椅子里,“那我可要先跟娘说好,到时候别接表姨那茬。我还没心思考虑这些。”   就算考虑也不会考虑刘家!   “至于吗?”沈旬是真觉得自己弟弟的反应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顾忌似的,“你到底是不喜欢刘家,还是不想结亲?结亲又不会把你怎么着,难不成我还会逼你分家不成?”   沈昱哪想过那么远的事。他摇摇头,叹道:“总之,就是不想那么早。哥,咱们都慢慢来成吗?”至少等大家都平安闯过既定的死期之后……   “明年你都要及冠了,怎么还没开窍,跟没长大的小孩似的。”沈旬失笑,“你想慢慢来就慢慢来吧,我可慢不了,定好那边守孝期过了就要办事的。”   “哦……”沈昱回忆着前五次,亲哥好像最后都没结成婚。要么是因丞相府被查而耽搁了,要么是对方直接退亲了,有一次甚至是那姑娘已经快速地另嫁他人。沈旬这次能成功走到结亲那步吗?小少爷心里真的没底。   ——要不,还是去庄砚宁那里探探口风吧?   ***   说是“探口风”,实际上到了庄砚宁面前,沈昱张口说的还是另一件事。   “让我明天找借口把你叫出来?”庄砚宁听到这个要求,有些稀奇,“你想出来不就直接出来了,丞相府还能锁住你不成?”   “唉,家里有客,想叫我陪一陪,但我不想陪。”沈昱也不敢说得太明白,“我只有来庄大人这学习才能算正事了,你就托个口信说要我帮两天忙呗?”   他越是语焉不详,庄砚宁越好奇:“什么客人,还能叫你这么避之不及。”   平常不都跟个小霸王似的吗?   沈昱含糊道:“呃,我娘那边的表亲。”   庄砚宁何等聪明:“……有女眷?”   沈昱:“……”   庄砚宁:“还与你同龄?”   沈昱:!!!   庄砚宁一看他瞪大眼,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失笑道:“男女有别,约莫只是借着亲戚的名义叫你去见一面罢了。总不能叫你当场成亲,怎么你这个当主人的还怕上门客了?”   “但我现在就是不想烦心这些啊!”沈昱解释不了自己只是回避刘家,索性通通拒绝,“这些日子老听到这个话题,真把我烦死了。”   庄砚宁拿起茶杯,徐徐品了一口:“你总要娶亲的。”   “说得轻松——”沈昱趴在扶手上,支着下巴看他,“那庄大人怎么还没娶亲?”   庄砚宁放下茶杯:“……缘分未到。”   沈昱:我看是男人还没选定吧!   “那我也还‘缘分未到’。”小少爷撇撇嘴,“对了,他们来的还是兄妹俩,我可不想带那个当哥的出去玩。上次让我带汪贵平,身心的创伤都还在呢。而且我最近可收心了,没空玩,对吧庄大人?”   庄砚宁有些走神:来庄府差点把我爹的鹩哥放走了,也算收心吗……   “庄大人!老师!”沈昱生怕唯一能“救”自己的人不答应,一探身,握住他还没收回去的手,急切道,“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就帮帮我吧,行吗?”   庄砚宁回过神,看向他的眼睛:“……行。” 第91章 眉目传情   ——明明让庄砚宁帮忙了,怎么帮成现在这样的呢?   沈昱扫了一眼坐在人群外围的庄砚宁,又不动声色地瞥过同一桌上那个兴致勃勃的新面孔,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对吗?这对吗???   “沈少爷,你这什么情况啊?”   齐晓白悄悄凑到沈昱身边,朝庄砚宁的方向望了一眼,低声问道:“那位……到底来干嘛的?”   “我说过,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他。”沈昱借着喝茶的动作,也压低声音回道,“也别叫他什么‘大人’,就随意些,不理他都行。”   “你这话说的,虽然我早就和哥几个叮嘱过了,但谁敢真无视他呀。”齐晓白索性也并肩坐下,举起茶杯假装要喝,“他在这盯着,谁能放得开?被抓把柄就死定了。他……别是来查我们当中某个人的吧?”   “真不是。就我们游玩的这些小把戏,你真当他不知道啊?”沈昱垂眼看了看杯子里的茶叶,又无意识地抬眼望向庄砚宁,“用不着这么战战兢兢,就这点小事,想当做把柄还不够格。”   说话间,庄砚宁的视线也冷不丁转了过来,就这样和沈昱对上了。   ——啧,不会是感应到我们在谈论他了吧……   小少爷若无其事地转开脸。   “噢,这样……”齐晓白没注意到两人的悄然对视。他只觉得庄砚宁的到来肯定没这么简单,可沈昱不想多说,他也没办法强行追问,只好又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那个刘世安,又是怎么回事?”   “他就是我表弟啊,来探亲,家里非让我带他出来玩玩。”沈昱放下茶杯,无甚表情地回道,“我懒得想辙,就带来跟你们一块玩了。”   “开!开!开!……”   刘世安根本没注意到有两个人正在默默关注自己,只是亢奋地盯着桌面,音量都忘了克制。骰盅打开,他失望地“啊——”了一声,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他今天刚学这个,就下注这么猛啊……”齐晓白挨近沈昱,问道,“要我们照顾照顾他吗?不然这样玩下去,没多久他就得‘两袖清风’咯!”   沈昱淡淡道:“不用。”   齐晓白好奇:“真的?他家干什么的,这么豪气。我一把敢下这么多,回去也得被我爹骂败家子。”   “原本是皇商,后来在地方混了个官职。”沈昱不欲多言,笼统地回道,“他输就输了,反正又不是我出钱。”   齐晓白终于品出味道来了:“他得罪你了?”   沈昱没回答。   齐晓白当他默认了,也来了点兴味:“早说啊,我们还想着是你带来的,得多关照关照呢。原来要换个方式‘关照’啊!”   “都不用。我说了,就正常玩。”沈昱终于再次开口,“你们别挖坑让他欠债就行,不然我也得被骂。”   “哈哈哈,懂了懂了。”齐晓白乐道,“放心,保证让他全须全尾、‘干干净净’地回去!”   说完,他就起身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极其自然地跟其中几个人贴耳交代了两句。众人听完均没什么反应,表情正常地看回了桌面。   庄砚宁注意到了这点,又看向沈昱,结果又被他逮到这小少爷在偷瞄自己。沈昱当即转开了视线。   庄砚宁无声一笑,什么都没问,依旧当个合格的看客。   很快,桌面上又过了几局,前面还赢了两局的刘世安开始大输特输。但他也怪不得别人,是他自己要下注的。他的脸色有些僵,趁着一局刚结束,假装镇定地问道:“就一直玩这个了吗?”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没答话,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沈昱反问:“那你想玩什么?”   “来点更有意思的呗?就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在这玩,也太干了。”刘世安不想被帝城的这些权贵公子看低,努力摆出淡定且见多识广的模样,“表哥,我都十七了,早就见过吃过不少,不必顾忌我。”   更有意思、更刺激的玩法,当然有。可庄御史还在场呢,一众玩乐高手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装乖,谁也不想意外触霉头。   沈昱则是听刘世安为了装得有派头,说了些不伦不类的诨话,心里嗤笑。   “口气不小啊,世安。”他的语气松弛又亲切,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开玩笑,“我还不知道你们那都玩些什么,‘见’过什么、‘吃’过什么,你跟我们说说呗?”   刘世安怕露怯,一开始还不敢具体回答。   齐晓白在这方面跟沈昱很默契,帮着铺垫了几句:“舞乐坊?戏院?还是酒楼、赌坊?”   “这些也有,不过去多了也就那些花样。”别人先提,刘世安就敢接话了,“我们后来就自己开发了些新点子,买个院子买些人,玩起来也舒心。”   齐晓白听他这发言,心知下文肯定不妙,看向沈昱。   ——御史可在这屋里呢,还继续追问吗?   沈昱却是支着扶手,语气悠悠地接下茬:“哟,你们还单独买院子买人呢。”   “是啊,这样方便,想怎么玩都成!就算想找勾……舞乐坊里的人,叫他们把人送来过夜就是了。”刘世安洋洋得意道,“我有几个朋友,基本只去那院子里玩。玩什么都不用瞻前顾后,神不知鬼不觉的,也不怕被家里人训话。”   “神不知鬼不觉”这词一出,众人相互递了个眼神。   这话用在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啊,通常都是出了会被追究的事,才要这样隐瞒。各位世家子虽然心底里也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但他们贵在很有自知之明,御史在场,那些不太上台面的事最好别说。   可刘世安不知道这有个御史啊,带刘世安来的沈昱更是淡定,还继续问道:“别卖关子了,说点实际的,费劲巴拉地买院子,玩什么了?”   “……也不一定玩什么,想到什么玩什么。”刘世安好歹没蠢到家,没为了长脸,就跟初次见面的众人和盘托出,语焉不详地回道,“有时候懒得自己动手了,就让那些下人玩一玩或者比点什么,我们等着出结果就行了。”   沈昱疑惑道:“让下人去比赛,岂不是很容易控制结果?”   “比一些……不好控制的事就行了。”刘世安笑了笑,“表哥想知道的话,我回头跟你细细解释?不过你可别告诉我妹妹啊,她生性单纯,胆子又小,你可别吓到她。”   沈昱:……啧。   刘世安居然当众提他妹妹,还把她妹妹和沈昱的关系说得暧昧不清的。在场的都是人精,谁能不品出几分言下之意?   ——怎么,刘家是觉得和沈家的亲事板上钉钉了?   所以在外人面前也毫不忌讳地说这些,丝毫不在乎一个闺阁小姐的名誉。   沈昱顿时没了兴致。他本来还想把刘世安的恶劣作为刘家的冰山一角,稍微展示给庄砚宁看,让庄砚宁看清楚沈家这些可没关系。然而现在刘世安刻意提起了他妹妹,沈昱就彻底冷却,没兴趣看他“表演”了。   “说笑了,我总共就跟表妹见过一面、说过一句话,还是头一次相见的问候,没交谈过,也没这个打算。”沈昱先说了句意味深长的澄清,随后不给刘世安任何找补的机会,直接扭头问庄砚宁,“对了,是不是快到时辰了,得走了吗?”   庄砚宁其实没和他约定过之后要做什么,闻言默然了一小会儿,随后语气自然地接话道:“……是差不多了。”   明明根本没问过别人,庄砚宁却像是已经知道确切时间似的,边说边站了起来,一副马上要走的模样:“要把你表弟先送回丞相府吗?”   沈昱把问题抛给刘世安:“你怎么想?我现在要去办事,你是先回去,还是留在这里?你若想去舞乐坊,就留在这,待会儿开门了让他们带你去,他们也熟悉地方的。”顿了顿,他又刚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个月还上了新的表演,还算有点意思,就是不知能不能入得了你的眼。”   刘世安闻言,只稍作犹豫,便道:“那,我看完表演再回去?”   沈昱就知道他会这么选。这个刘世安但凡有点上进心,都应该留在丞相府里,想办法跟沈方平、沈旬两个朝官多接触,多亲近示好。而不是在刚到丞相府的头两天,就光想着“出门见识见识”。   ——看来,刘家急着把十六岁的女儿推出来联姻,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如此不成器,是得想办法使点别的手段。   沈昱能看清,但他才不会帮刘家去督促刘世安上进。恰恰相反,他想让自己的家人看出刘家的不堪大用,赶紧远离。如果这个过程中,也能让庄砚宁认为丞相府其实和刘家不对付,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行啊,那齐晓白带你去,结束了齐晓白负责把你送回来。”沈昱给刘世安介绍了齐晓白的身份,刘世安一听齐父也是朝官,顿时更加满意,连连点头。齐晓白也没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提出反对,而是顺从地应了,还拍着胸脯表示保证把人完好无缺地送回丞相府。   反正人是“完好无缺”,其他缺了什么,别管。   齐晓白说保证的时候,还和沈昱对视了一眼,眼神很是耐人寻味。两人以前要悄然“干点什么”的时候,就会以这样的眼神相互示意。   安排好刘世安后,沈昱就果断携庄砚宁撤退了。   留下的人虽然还得跟一个不熟悉的“新人”玩乐,但御史走了,除了刘世安以外的众人纷纷松口气。   ***   另一头,沈昱也在和庄砚宁一起坐上马车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此劳神?”庄砚宁看他的夸张行径,不由失笑,“刚才不是还很游刃有余吗?又是诱导那个刘世安,又跟你那群朋友左右传信的,不是一切都由你从容安排吗?”   沈昱有些坐没坐相地靠在软枕上,明知故问道:“啊,你看出来啦?”   庄砚宁望着他,也故意道:“你与齐少爷一直‘眉目传情’,想不注意到都难。”   沈昱:“……咳咳!” 第92章 陪你走一趟   “什么‘眉目传情’……!”   沈昱惊得坐直起来,庄砚宁不愧是五世都和男人“眉目传情”的人,用词真是惊世骇俗:“我们只是没办法明说,所以有时候相互看一眼,确定一下对方的意思罢了!”   “是吗?”庄砚宁本来就是逗他,没追究这点,转而问道,“你好像一直在诱导刘世安犯错,为什么?”   沈昱当然不能讲实话。   所以他一眨眼,又往软垫上放松一靠:“因为……我就是看不惯他啊!   “不仅是他,试图把女儿嫁给我的刘家人,都很烦。刘世安提他妹妹的语气,你听到了吗?简直已经以我的小舅子身份自居。这种态度,这种自大,我可忍不了。肯定是刘家人平时就如此狂妄,如此教他,他才会这样无所顾忌。我回去一定要跟我爹谈谈,这样的人家,如何能亲近?   “关系不怎么近都尚且如此,要是真的再走近些,岂不是要借着我家更肆无忌惮了?到时候我家就是白白受了无妄牵连,我可不能当这个联系两者的罪人。”   他说这话时带着赌气的语调,庄砚宁可太熟悉这小少爷的小发雷霆了,因此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庄砚宁甚至还顺着他的话安慰道:“别不高兴了,不是出来了吗?现在想去哪?”   “不知道。”沈昱本来就是受不了才临时出来的,本来没计划去处。现在庄砚宁问了,小少爷眼睛一转,凑近庄砚宁道:“能去庄大人家里避避难吗?”   “用不着说到‘避难’的程度。”庄砚宁有点好笑,回望他道,“寒舍哪天不欢迎沈少爷的光临?”   沈昱得寸进尺道:“今天晚饭也能在贵府叨扰吗?”   庄砚宁想了想:“丞相府今晚不设宴接风?”   “刘家来的长辈是女眷,男丁不便接风,我娘那边设宴了。这阵势,估计刘世安都未必回去吃晚饭呢。”沈昱不悦道,“我要是在家,十有八九还会被叫去,和那个表妹再见一见。庄大人,你可是答应要帮我的!可今天到现在,你也就跟我一块行动罢了,还不该出手吗?”   庄砚宁望着他没说话,直到沈昱张嘴要催,他才悠悠回道:“……好吧。那我诚邀沈少爷来庄府吃个便饭,你意下如何?”   沈昱这才笑了:“嘿嘿,好!”   ***   沈昱就这样在庄府待了大半天,玩玩庄济之的鹩哥和花草,听听庄砚宁讲办案——为避免无聊,庄砚宁还特地将一部分情节编成了故事版本——过得还挺惬意。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放任刘世安的行动。他已经让人去盯着刘世安,记下刘世安今天都干了什么,回头要跟他一一汇报。而且一旦刘世安准备回丞相府了,就来通知他,他也得在差不多的时间回去。   然而,这晚的平静并未持续到最后。   晚饭后没多久,沈昱还在喝着消食的茶水,派去监视刘世安的小厮忽然急匆匆跑回了庄府,气喘吁吁地向沈昱和庄砚宁报告了一件意外。   “什么,刘世安被打了?!”   沈昱“咚”地用力放下茶杯,把里面的茶水都震出来几滴:“被谁打的?在哪打的?现在他人又在哪?严重吗?”   “应该是少府考工令赵大人的长子动的手。”下人很机灵,回得很清晰了然,“刘少爷给一名花魁砸了不少银子,点了她去陪酒。正喝着呢,赵少爷闯进了雅间,指着刘少爷就大骂。说什么他已经包了花魁一个月,怎么还有人敢截胡之类的……两位少爷都喝了酒,没说两句就动手了。然后赵少爷掀了托盘,上面的酒杯、酒壶连带着托盘,就一起砸到了刘少爷脸上和身上!   “刘少爷头上流了血,但他人还能站起来,还能自己走。现在人已经赶紧送回丞相府去了,我便赶紧来和少爷汇报。”   沈昱听得有些莫名:“怎么就打起来了?没人劝劝吗?齐晓白他们上哪去了?”   “都在呢,大家都劝了,但没劝住。”下人回道,“后来见血了,赵少爷也愣住了,大伙儿才趁机将他们都拉开的。”   沈昱感觉齐晓白他们就是故意的。   想让刘世安吃点苦头,所以故意没认真拦,放任两人吵起来。直到真的出事,一堆人才大感不妙,匆匆忙忙把人拉开、送去丞相府医治。   “啧,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沈昱站了起来,整理外套时才发现自己刚刚晃茶杯的时候,还滴了几滴在身上。他随手拍了拍衣服,随即朝庄砚宁拱手道:“庄大人,那我先回去了。”   庄砚宁掏了帕子让他擦衣服,问道:“需要我也随你一起去一趟么?”   “……啊?”沈昱正认真擦着呢,闻言迟疑道,“这、这毕竟是我家的家事,庄大人怕是不太方便……”   “涉及到官员之间的纠葛,御史台就有理由插手。”庄砚宁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只需告诉我,需要我也去一趟吗?”   沈昱纠结了一会儿:“……那就,劳烦庄大人走一趟?”   庄砚宁当即站了起来:“走吧。”   ***   沈昱带庄砚宁回丞相府,看似是为了避免挨骂,带回来一个外人。实际上试图利用庄砚宁的御史身份,让自己爹在第一时间处理的时候下手别太狠。   虽然是对面先下的重手,而且他爹也不过是个考工令,丞相为亲戚出面严惩也无可厚非。可沈昱一来怕做得过火了留下把柄,二来怕这么一替刘世安出头,闹得太大的话,刘家就真要加深绑定丞相府了。本来沈昱是想疏远二者的,反而弄巧成拙,烦得不行。   ——最好是能让我爹晾一晾此事……   沈昱边琢磨边一路直达刘家借住的小院,这里灯火通明,刚进屋就能听到又是哭声又是唉唉叫的动静,吵得沈昱脑壳痛。沈方平和沈旬正在外屋端坐,一见沈昱回了,张嘴正要训,却见后面还跟进来一个庄砚宁。   丞相大人顿时哑火,摁着火气问道:“庄御史怎么来了?”   “令郎刚才在与我探讨案件,有人来报赵令之子与刘郡丞之子发生了龃龉,我便一同来看看。”庄砚宁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成了两个官员之间的事,御史出面合情合理,“敢问如今刘公子状况如何了?”   “大夫还在诊治,尚不清楚。”沈方平瞧着他,有些意味不明地问道,“听说今日是庄大人把我儿叫走的?”   沈昱赶紧解释:“爹,不是的,是我……哎,我回头再跟你详说。”   “那位刘公子说无聊,想去舞乐坊,我与沈少爷没有同去之意,便一同回庄家商讨案件去了。”庄砚宁回得很有技巧,四两拨千斤,一下把自己和沈昱身上的责任都撇去了,“沈少爷还嘱托了齐公子,且安排了下人看着刘公子,不料还会出此意外。”   “原来如此。”沈方平未必真信了,但他听出庄砚宁是来保沈昱的,凭这点他就不至于对庄砚宁过分刁难。只是丞相大人现在的确没心思招待庄砚宁,于是干脆地开口赶人道:“庄大人,此事尚不明朗,暂不必劳烦御史台处理。如果之后需要御史台公断,我等自会奏请圣上。如今府中忙乱,招待不周,不如改日再邀庄大人来府中小聚。”   你搬御史台,我搬皇帝令,丞相的逐客令客气但坚决。庄砚宁也没辙了,只好识趣离开。刚进门的沈昱便又跑出去送了一趟,庄砚宁看他忧心忡忡的模样,临别前拍拍他的手道:“别担心,刘世安还能走就出不了大事,丞相大人轻易就能处理好。”   沈昱心道我就是怕我爹这个“轻易处理”啊!   “唉,庄大人,你不明白……”小少爷叹气道,“就是大家都觉得能‘轻易处理’,刘家人肯定也这么觉得,我才怕这事闹大……”   “即便闹大,也是赵家倒霉。赵令教子无方,轻易就敢动手。今日打的若不是官员之子、不是丞相家的亲戚,而是普通人,是不是就得过且过了?总该有人治一治。”庄砚宁淡淡道,“今日所幸还只是打伤了,能给赵家一个不大不小的警告。省得以后直接打死人,那就回天乏术了。”   他的语气不严厉,可沈昱听这些内容,总忍不住联想他以前查丞相府案时的雷厉风行,莫名一个冷颤。   庄砚宁还牵着他呢,自然也察觉了他的动静,不由好笑:“你怕什么,丞相府要立威,也是朝着赵家,又不会拿家里人作筏子。再说了,这事主要责任不在你,你最多落个招待不周,丞相大人和沈大人不会太苛责你的。”   沈昱又叹:“唉,立威、立威,立到头了也不过是……”   “是什么?”   “没什么。”沈昱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差点要讲出那种模棱两可、深想就是大逆不道的话了,赶紧催促庄砚宁道,“庄大人先回吧。多谢你跟我跑这趟了,就是一口茶水没让你喝上,实在有愧,望庄大人海涵。”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回去吧,外边冷。”庄砚宁道,“若有大变故,你拿不定主意,再来与我相商。”   “好。”   沈昱这么应了,目送庄砚宁的马车走远,这才低声嘀咕出了真心话。   “——真有大变故,谁要跟你相商,瞒得最紧的就是你。”   ***   小少爷溜达回刘家借助的小院,这回思绪理清楚了,人也理直气壮了。   一进门,这回是沈旬要训他,刚开了个头:“沈清和,你可真是长本事了,找个外……”   “等等,爹,大哥,我有要事要先讲。”小少爷直接打断亲哥的施法,示意道,“世安这里估计一时半会也没结果,不如我们先找个僻静的地方吧?”   沈旬闻言微微扬眉,扭头看了一眼沈方平,随后父子俩默契地站了起来。   “走吧。” 第93章 托出惊梦   沈昱把刘世安白天在牌桌旁的表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然,他重点描述了刘世安在家乡时是如何玩乐的,以及是如何将他妹妹和沈昱的关系,讲得暧昧不清,引人误解。   沈方平听完后,没什么明显的反应,只道:“……原来如此。”   沈昱也不指望这点事能惹怒沈方平,毕竟浸淫官场这些年,类似的人、类似的手段,数不胜数。他只担心亲爹轻易放过了这件事,又故作不快地说道:“爹,我对刘家那位小姐没什么兴趣,也不喜欢刘世安。我跟她妹妹还没什么呢,他就在我面前装腔作势,还以小舅子身份自居。什么人啊!我们要真和刘家结亲了,他不得爬到我头上去了?”   沈旬听到此时,终于开口道:“所以,你让齐晓白整他了?”   “我可没有!”小少爷当即反驳,理直气壮,“我甚至叮嘱齐晓白,千万看好刘世安,他得负责送去和送回。他也跟我保证了,不信你问他!”   “我问他做什么,你俩自小一块玩,坏主意一块出。你有什么事,他焉能不向着你?”沈旬倒没什么要训弟弟的意思,只是语气悠悠地揭穿道,“就算你不吩咐他,他看你不喜欢刘世安,随手就帮你出口气,也正常得很。”   “哥,你要这么说,那我真的无处伸冤了。”沈昱无奈道,“我承认,刘世安今天下注下得狠的时候,齐晓白来问我要不要拦,我说了不用多管他。这也不行吗?我还不够安分吗?”   说着说着,小少爷的眼神都幽怨了起来。沈旬见状,不由失笑:“行了,我也没训你,你还喊上冤了。”   “还说没训,我刚进门的时候,那眼神都骂了八百遍了……”沈昱嘀咕着,但被亲爹瞥了一眼,自动噤声。   “我儿,我知你不喜刘世安,但此事我不得不管。”沈方平道,“我丞相府的亲戚来帝城,在帝城被伤了,我若不管,丞相之威何在?”   “我明白,我就是不想刘家借此攀附得更紧。”沈昱回道,“刘世安明明自己还能走,至于搞得如丧考妣似的吗?又是喊又是哭的,我没受伤过?我不知道真重伤的人根本喊不得?他们分明就是想把这伤赖到咱们家,让我们觉得理亏,以后好借此向我们索取更多!凭什么呀,又不是我动的手,分明是他自己找……”   “死”字还没出,沈旬就提醒道:“清和,慎言。”   “我不,就我们三个,我还说不得了?”沈昱撇嘴,“我承认,我就是故意不让你们训我的。你们一训,岂不是坐实这事是我的错了?我根本没错,凭什么被训啊!”   沈旬搞不懂自己弟弟怎么越说越执拗:“之前我已和你说过,这事事关娘的脸面……”   “咱们为了娘的面子费心费力,刘家倒不像把这个表妹的面子看在眼里,反而要拿来大做文章呢!”沈昱反驳道,“刘世安现在受伤了,反而心里高兴得很吧?他可躺在床上等着看咱们爹怎么给他出头呢,等以后出去再讲这段‘光辉事迹’,他可就得说‘我那个丞相表姨夫,为了我可怎么怎么着’的了。”   沈旬听得直皱眉,他感觉弟弟在无理取闹,动了真要训人的心思。可没等他开口,便听沈方平忽而道:“清和,你不是这样胡搅蛮缠的人,究竟什么事让你如此厌恶刘家?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沈旬闻言一怔,看了看亲爹,瞬间顿悟过来,也朝着沈昱问:“是啊,你可还有什么瞒着没说的?还是……其实庄砚宁知道些什么,他来丞相府本来就是准备告诉我们的?”   沈昱心道庄砚宁要是这会儿知道了刘家的所作所为,我们爷仨还能在这好好端坐着聊天吗?早就开始鸡飞狗跳了好不!   可事已至此,小少爷也意识到,再拿那些肤浅的“我不喜欢”“刘世安太自大”来扯理由,已经站不住脚了。这些权贵人家的孩子谁没点臭毛病?刘世安的这些破事,刘家的那点小心思,还不至于让沈方平疏远他们。   可唯一剩下的说法,比这些借口都更不靠谱……   沈旬看出弟弟的迟疑,问道:“还真有?”   “呃,不是庄大人知道些什么。”沈昱的手指搅了搅,“其实是……”   沈旬真是被他的语焉不详弄得有些焦躁了,径直催道:“不是他,那就是你?你究竟还瞒着什么,连家里人都不敢说。你不说,我们怎么帮你?”   “我怕你们说我太荒谬,觉得我的想法是庸人自扰。”小少爷垂下眼,长叹一声,“毕竟这事的来源,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荒不荒唐,我自有判断,你何必为难自己?”沈方平也催道,“直说便是,不管是什么,不训你。”   “……好吧。”沈昱深呼吸两回,终于抬起眼,缓缓道,“其实……还是去年六月,我睡了三天三夜那次。”   他说了。   五次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说了!   “什么?你是说你发了癔症那次?”沈旬皱着眉道,“那么久了,你怎么只字未提?”   “那时……我只以为是我做的梦,我的幻想,或者是因为癔症导致我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沈昱的情绪似乎很低沉,“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让我渐渐觉得,或许梦里有些事就是真的。可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这到底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还是某种预示……我不敢想。”   他在把真话和假话混着说,说得很慢,很谨慎。因为他面对的是最熟悉自己的亲人,也是最擅长观察的当朝丞相,要在这两人面前撒谎、撒大谎,沈昱很难不紧张。   “你的梦?你是说,你在梦里预见了未来?”好在沈旬对弟弟关心心切,没用审问的那套,很快搭了话,“你梦到什么了?”   “我、其实一开始我也记得不清楚,差点还一度忘了。”沈昱回道,“不过后来受了重伤的那次,昏迷之际,我再次梦到了其中一些,所以又记起来一点了……”   沈旬皱眉确认道:“是你被汪贵平劫走那次?”   沈昱点头。   沈方平和沈旬对视一眼,两人都神情严肃,微微蹙眉。因为他们都意识到,沈昱说的这两次做梦时间,都接近沈昱的“弥留时刻”。如果沈昱真的梦到了什么与众不同的事,只怕也得算是“死亡告诫”。   单凭这点,这父子俩就决定,不管沈昱接下来说的事多么匪夷所思,都不会全盘否认他的话。   沈旬甚至尽量把声音放得平和:“没事,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   “好。”沈昱点点头,随后道,“我能清晰记起梦到过的第一件事——是曲红县案。”   种种原因之下,沈昱大幅跳过了前面的部分。   他只说在他的“梦”里,曹芸之依旧来帝城了,但捡到她的另有其人。她的冤案依旧上达天听,可这次的调查队伍里没有沈昱的名字,沈家前期甚至完全不知道这个人、这个案子的存在。曲红县案就这样在背地里被彻底调查,县令陈庆春的关系网牵连出了一大片官员。这些人也被一路追查,一个又牵扯一个,渐渐有真要指向沈家的趋势……   沈昱对曲红县案的描述到此为止,后面的,他说自己记不清了,也可能是根本没梦到。   “你是说,在你梦里,曲红县案最后真的牵扯到我们家了?”沈旬感觉沈昱梦里的内容和现实大部分相近,但就是这种相近,才更叫人不寒而栗,“可一个小小县令的案子,通常不可能轻易牵扯到当朝丞相。若真如你所说,那就说明……有人本来就打算查丞相府。”   而谁能推动去查丞相府?答案不言而喻。   沈方平关注的却是另一点:“你说你梦里,捡到曹芸之的是别人,这人是谁?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昱先这么答了半句,可下半句犹豫了许久都没说出口。沈方平望着他,忽而蹦出了三个字:“庄砚宁?”   “!!!”沈昱睁大眼。   “果真是他?”沈旬也是这么猜测的,“怪不得你那天闹着要跟庄砚宁一块走,就是为了截胡他?”   “我就是……想碰碰运气。”小少爷轻叹道,“我虽梦到了那么多,却根本不知道他是走的哪条路去了诗会,甚至不知道诗会的地点在哪,只能缠着他。没想到,还真碰到了年轻女子在卖身葬父。”   “所以你那时候宁愿被误解你看上了曹芸之,也坚决不把她交出去。”沈旬自己脑补完了一连串的逻辑,发现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你那时候跟我们说怕庄砚宁一直追查下去,会把沈家也拖下水,这其实是你梦里的内容吧?你梦里,捡到人的、查案的、对沈家下手的,都是庄砚宁。”   沈昱叹气似的长长舒了一口气,以此代替肯定。   “不过这次,查案的队伍里加了个你,结果似乎不太一样了。”沈旬说着,转头看向沈方平,“爹,你觉得……那位,还会盯着咱们家吗?”   沈方平的目光深邃,没直接回答大儿子,而是追问小儿子道:“你现在如此反感刘家,还总说他们会借着丞相府的名义作奸犯科,也是因为你的梦?”   “是。”沈昱点点头,“不过梦里没有给我说亲这个部分,是之后庄砚宁他们查案一路查到了刘家,刘家才来找咱们求救的。那会儿爹已经察觉这个案子是冲着沈家来的了,不想牵扯更多、白送把柄,就拒绝了刘家。刘家倒下后,他们……或者说他,就把一堆和咱们家有关的无关的罪名,都一股脑挂到了丞相府名下。所以我才说,不能让刘家开这个头,甚至应该逐渐远离他们。”   沈方平听完,给了评价:“……不对。”   沈昱:“啊?”   “照你的说法,不管疏不疏远刘家,最终他们作的恶都会算在丞相府头上。所以就算现在疏远、乃至断亲,只要刘家还会倒,别人就还会栽赃陷害。”顿了顿,沈方平缓缓道,“或者说,如果想要沈家倒下的是……那位,那无论我等如何避免,沈家终有一劫。”   沈昱知道这个道理。第六世了,他还不清楚吗?   可他依旧不服气:“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爹,我不服,总要试试的,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别着急,我儿,你先让我想想。”沈方平没责怪小儿子的莽撞,也没质疑这些“预知梦”的真实性,只是安抚道,“先让我想清楚,再告诉你该怎么办。”   沈昱点头,随即又问:“那眼下刘世安的事,怎么办?我梦里没见过这出,不知道它会导致什么……”   “这事,回头我来跟你娘说,你别管了。”丞相大人大包大揽,沈昱正要松口气,又听亲爹道,“庄砚宁那边,你也先冷一阵,别总跟他搅和在一块了。”   沈昱辩驳道:“我只是想随时确定他的动向嘛,而且我想把沈家和刘家在他的印象里切割开,就像之前切割陈庆春一样……”   “他若真如你所说,有那样的本事,就不是你这点小心思能动摇的。”沈方平冷声道,“听话,最近老实些,别出去瞎跑了。”   “噢……”小少爷刚答应一声,忽地又想起一茬,“但是,他说归真法师六月要去跟庄老讨论佛法,我跟他约定过要去见归真法师的!”   这话一出,沈方平、沈旬父子俩的神情更变幻莫测了。   “归真法师,庄济之的至交好友……” 【作者有话说】   沈家家长:不管是不是真的坏人,先防一手。   庄砚宁:??? 第94章 打探之人   庄砚宁感觉沈昱最近不太对劲。   他忽然就不来庄砚宁身边转悠了,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热情。虽然庄砚宁这里也没什么正事一定需要沈昱来,但他突然就不出现了,热闹嘈杂的日子似乎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就连庄济之也觉得奇怪,找自己儿子问:“丞相府的那个小公子,怎么最近不来了?你们吵架了?”   “没。”庄砚宁随意敷衍亲爹道,“可能他最近有些忙。”   庄济之不知信没信,只提醒道:“丞相愿把小儿子放你这儿,便是他的态度。你照顾照顾就行,可别真把那小公子当你的学生,管得太严厉了。”   庄砚宁:“我要再对他放松些,爹你的鹩哥还要不要了?”   庄济之:“……也是。”   其实庄砚宁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趁着下朝的时候,找沈旬问了几句。   沈旬客气回道:“清和感染了风寒,近来都在休养,不便外出。”   “病了?”庄砚宁追问道,“现在如何了?可有好转?”   “大好了,只是还有咳嗽,大夫让多歇息。”   “可方便去探病?”   “这便算了罢,只怕清和风寒未痊愈,会感染了庄大人。”沈旬回绝得果断,“多谢庄大人关心,我会转达的。改日待清和彻底好了,再亲自登门道谢。”   他回得滴水不漏,庄砚宁虽有疑虑,但也不好追问。想来想去,庄砚宁决定写封信,一来慰问沈昱的病情,二来也问一问刘世安那事的后续,确定是否还需要自己帮忙。   ***   另一边,江邱明也觉得沈昱挺奇怪的。   “你不是挺喜欢热闹的吗?”江邱明斜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酒盏,目光落在对面身着玉白色的青年,“怎么我说有别人,你不来;我说就我们俩,你反倒来了?”   沈昱的视线从窗外的河景上挪开,回头看向对方:“怎么,就我一个来,不值得江大人包下这条游船?”   其实他只是为了避开庄砚宁,可又不能在江邱明面前明说,因此索性就表示不想有别人。   “伶牙俐齿,看来精神头还不错。”江邱明看出他不愿多说,也没催促,换了个话题道,“听说你表弟也被打了?你们家怎么回事,这两年命里犯打?”   沈昱心道你还说我伶牙俐齿,你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点没好气道:“江大人慎言。沈和刘不是一个姓,可算不上一家的。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表弟被打了?”   “齐大人、赵大人连夜去丞相府道歉,还有好几位大人第二天也跟丞相大人赔罪,帝城里谁不知道这动静?”江邱明嗤笑道,“还说不是一家的,你自己不也说了是你表弟吗?分这么清,怎么,他得罪你……啧!”   小船忽然晃了晃,江邱明手上那杯一口没喝的酒,顿时撒了几乎一半在他身上,深色的衣袍上晕染出了好几滴更深的污渍。   “哈哈哈哈……”沈昱忍不住笑出声,“江大人,你拿着酒半天不喝,遭报应了吧……咳,给你。”   小少爷笑到一半,被江邱明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当即被噎住一般地噤声了。然后他就忽然想起,自己今天难得也带了帕子,于是赶紧掏出来递给江邱明。   说起来,这还是被庄砚宁借了两次帕子之后,沈昱今天出门前再次模仿他的着装时,忽然想起来的。没想到这回应在江邱明身上了,小少爷不由得感慨:真是没白学!   庄砚宁正是靠这些手段,俘获这些男人的啊!   “这酒味道淡得像水,估计只有你们这些小孩子喜欢。我只让他们准备了些适合游船的酒,不想他们还真准备得如此清淡。”江邱明接过帕子擦了几下,但效果不佳。他瞥到手帕边角上绣的白玉兰,想了想,将帕子叠好收了起来。   正要伸手拿回手帕的沈昱:“江大人?”   “我弄脏了,让人洗了给你。”   “啊?”沈昱感觉这个回答有些熟悉,略一思索,想起了庄砚宁的“标准回答”,“既然如此,便送给江大人了。”   江邱明挑眉:“嫌我脏?”   沈昱:……你以前不是这么回答庄砚宁的!   不过回想沈昱的“奇怪话本之梦”,庄砚宁这样赠送随身带的私人之物,也是他跟其中某个男人已经“心照不宣”的时期。要知道,到了这种临门一脚、眼看就要坦诚的时刻,基本上送什么都是甜蜜的。   ——也是,我和江邱明又不是那种关系,他当然会觉得我送他帕子就跟丢垃圾差不多。   看来想完全抄庄砚宁还是有点困难,沈昱只好换个解释。他也放松地往后一靠,摆出世家公子哥的架势:“江大人,一块手帕罢了,你不喜欢就丢了呗。用不着又是洗又是还的,多麻烦。”   江邱明看他这满不在乎的模样,问道:“一条帕子,在沈少爷眼里自然不值钱,但你就这样随意乱送自己的随身手帕?给谁都可以?”   “当然不是!明明是江大人你先不还我的……”沈昱简直无语,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了,半赌气道,“我拿回来也不行,送江大人也不行,那要不江大人还我两块帕子吧。”   “……倍称之息?沈少爷真会做生意。”江邱明觉得好笑,但出乎意料地应了,“行吧,谁让我已经用了?那就还你两块。”   沈昱:???   ——为什么我态度不好,他反而高兴了?   ——搞不懂!   ——庄砚宁为什么会和这种人谈情说爱啊!!!   江邱明看着沈昱那有点懵懵的表情,像是达到了逗人的目的,低声一笑:“好了,帕子的事就这样。说回原来的话题,你讨厌你表弟?还是……你们全家都讨厌刘家?”   沈昱正要喝杯茶,闻言动作一顿,偏头看他:“又说没根据的话。江大人,你编排我就算了,总不能这样随便编排丞相府吧?”   “是我误解了?那我换个问法。”江邱明凝视着沈昱,好似在用视线将他牢牢锁住,“丞相府似乎在私下调查刘家,这是误解吗?”   “……”沈昱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如果拒绝回答,会被扔到河里喂鱼吗?”   ***   沈昱急匆匆回到丞相府,急匆匆到了沈方平的书房,发现林湛等几位“门生”都在这里。   “啊……”   小少爷收回了跨进门槛的脚,探着头望着亲爹道:“我待会儿再来!”   “不必。”沈方平叫住他,随后把门生们都请走了。大家走的时候还都挺客气,均跟沈昱打了招呼,林湛还低声问道:“听闻你病了,如今是都好了?”   “啊?”沈昱没明白他哪来这么一问,不过小少爷谨慎地选择了模棱两可的回答,“我现在……还行。谁告诉你我病了?”   “先是庄大人来问我,后来我问了沈大人,说是确有其事。”林湛回忆了一番,“庄大人还说他怕扰你养病,给你写了一封信跟你问好……”   沈昱越发一头雾水,但他也没反驳,只囫囵地应和了一串“哦哦哦”。等这群人都走完了,书房门一关上,沈昱才问自己亲爹和亲哥:“我病了?庄大人还给我写信了?”   “庄砚宁来问我为何你最近如此安静,久久不去找他。我随口跟他说你病了,在休养。”沈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说是感染风寒,没说重。”   “没关系啊。”沈昱知道自己倒霉几次后,家里人有点忌讳这些谶言,不甚在意地回道,“只是下次再说的时候,也跟我知会一声呗。刚才林湛问我,我差点露陷。对了,他还说庄大人写了一封信给我?我怎么没看到?”   沈旬看向沈方平。   沈昱一下就明白过来,自己爹把信拦截下来了。   不过他毫无发火的征兆,反而觉得理所应当。庄砚宁和家人谁重要?当然是家人!亲爹亲哥愿意信沈昱的“梦”,沈昱很难不依赖这两个比自己更聪慧、更深谋远虑的男人。   小少爷只是确认道:“他难道还能在信里写什么奇怪的内容?不能吧,我感觉他就把我当作什么都不懂的二世祖,连讲案子都要按照趣味话本来讲。有一阵我都怀疑他不是想给我讲案子,只是手痒了想写话本,却又因涉及朝廷官员而无处发表。他给我写的信,应该也不会太深刻才对。”   沈方平道:“他问,刘世安之事是否还需他帮忙。”   “……咳,我原本拖着他来,是怕你们直接大发雷霆,要给刘家出头嘛。有一个御史在场,再怎么说你们也不可能当场表姨表弟保证,要对赵家如何。”沈昱讪讪道,“那晚之后,我可没私下联系他说还要他帮忙。至于这封信,要么爹和哥哥帮我回了吧。”   “此事再议。要是如你所说,他对查跟我们沈家有关的官员都格外卖力,那他写信来问刘世安的后续,未必不是一种试探。”沈方平没责怪小儿子的选择,这孩子独自承担“梦中预言”时有些瞻前顾后很正常,加之处世经验不足,好心办坏事也不足为奇。   丞相大人又问小儿子:“对了,你急匆匆地来找我,所为何事?”   “……哦对!”沈昱一拍脑门,“江大人知道咱们家在调查刘家了!”   亲爹亲哥面色一肃:“他如何知道的?你又是如何知道他知道的?”   “他说是碰巧听到的消息,还不确定,所以来向我‘随意问问’。”沈昱回想着江邱明当时的神情,回道,“他用那种开玩笑的语气‘恐吓’我,说我若是不从实招来,他就会禀明圣上。”   沈旬闻言,微微眯眼:“只怕并非开玩笑。”   沈方平则意味深长道:“只怕并非还未禀明圣上。”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跟亲哥亲爹摊牌前,考虑完这个考虑那个。   跟亲哥亲爹摊牌后:我该说什么?我该干什么? 第95章 不懂别强求   丞相府托了人去打探刘家,这事是真的,而且请托的信也才刚送出去没几天。   虽然江邱明说的是他只是偶然得知此事,没告诉任何其他人,可沈家没人信这套说辞。   他们认为,这事很可能是皇帝已知的、甚至是皇帝才是收到消息的那个人。毕竟这位掌权者城府极深、手段狠辣,几乎无时不刻不在掌控全局。他布置在帝城、乃至全国的无数眼线,会将无数的情报汇聚到他的手里。所以他能知晓沈家在暗中调查表亲,并不奇怪。应该也是他自上而下地告诉了江邱明,并且派江邱明先去试探一下沈家的动向。   而沈家最好掌控、也是江邱明最好约出来的,自然就是沈昱。   江邱明一开始应该不确定沈昱是否知道,但他熟悉沈昱的神态。只要诈一诈,不管沈昱承不承认,他都能根据沈昱的反应来猜出实话。   而沈昱自己也很明白这点。   所以半开玩笑地试探了“是否会被喂鱼”后,丞相府的小少爷选择半坦白此事。   他说:“对啊,刘世安被打之后,我那个表姨哭天抢地的,话里话外就非要我爹给他出头!还要在我家休养到刘世安痊愈,还要让她女儿一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说是照顾刘世安,实际上动不动就跟我娘和我说她女儿多么贤惠,多么会持家,在老家时多少人想去提亲!”   江邱明冷不丁听到他的大段埋怨,尤其是那一连串的“非要……还要……还要”,难免也懵了一下。一小会儿后,他才理清这一堆牢骚的核心:“这么说,刘家想把女儿嫁给你。”   “那可不?”沈昱没好气道,“你可没看到刘世安出去玩时的嘴脸,刘世安都快以我小舅子的身份自居了,不然他怎么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直接跟人干架?”   江邱明道:“你是当朝丞相嫡亲的儿子,他还敢在你面前放肆?你就没教训教训他?还是,他被打就是……”   “江大人,你可别冤枉我!”沈昱瞪他一眼,“我可是最遵纪守法的,你看这些日子,难道不是我净被欺负了?刘家还想把刘世安这事的责任赖在我身上呢,说人是我带出去的,怎么我中途就跑了,这么不负责。他娘还说,想让刘世安在伤好之后也留在丞相府借住,帮我爹和我哥办事什么的……”   小少爷的语气越来越阴阳怪气,江邱明听得好笑,但还得憋住,继续端着正经表情问道:“怎么听起来不仅是想嫁女儿,连儿子都想入赘到你们家来?”   “入赘?呸!我姐姐绝不可能看上刘世安!”沈昱越说越来气,“反正他们就跟整个刘家都要扒上来似的,太烦了。我爹估计就是因此觉得刘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才赶紧来缠着丞相府的,想靠丞相府脱困,所以我爹就想调查调查。”   这个故事居然还真圆回来了,而且还挺说得通。   江邱明不知信没信,比不过即便他不信,至少他放过了沈昱,相信沈昱确实不知道更多。找沈昱打探情况的好处是容易有消息,坏处就是消息不一定是真的,而且会打草惊蛇。   沈昱虽然单纯,可他背后的人绝不单纯。   江邱明只是锐评了沈昱的遭遇:“你好像一开始带新人玩,就会出点意外。”   “……这是我想的吗?”沈昱撇嘴,扭头望向河岸边的柳树,像是在回答江邱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最近两次‘带新人’,可都不是我自己想带的。”   “又撒娇?汪贵平那次,圣上补偿你的还不够多?”江邱明低笑,语气幽幽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别太贪了,沈少爷。”   “今日得恩宠,明日会如何呢?”沈昱转回来,主动喝了一杯酒,确实挺淡的,“江大人,今天我们是朋友,明天还是吗?”   江邱明隐隐意识到他的意有所指,回道:“明天当然也是。”   沈昱亲手给他倒酒,还把自己的酒杯也重新斟满,朝他举起来:“后天呢?大后天呢?”   江邱明感觉自己彻底听懂了他的话中话。可小少爷没明着问,江邱明也没明着回答。他只是也举起那杯淡如水的酒,跟沈昱的轻轻一碰。   “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   沈方平虽然猜测皇帝已经知道了,但并未停下调查刘家的决定。   皇帝装不知道,沈方平便也装不知道他知道了。反正官员之间相互调查并不鲜见,只要还没闹出什么大乱子,皇帝应该也不至于因此就降下惩罚。麻烦在于,如果真的查出刘家除了大问题,皇帝的也暗中追踪沈家的调查而得知了结果……沈方平应该如何反应?   刘家可不是曲红县陈家那种山高皇帝远的小门小户。刘家是丞相夫人的亲戚,是能来丞相府做客和借住,甚至能议亲的人家。在和丞相府常来往的权贵人士中,刘家已经算得中上游的亲近程度。刘家若是出事,求到丞相府这里,其他人肯定会默默观察丞相府的反应。   保下刘家,就有可能因此被牵连。   不保刘家,其他的“丞相派”是否会觉得向丞相献殷勤也没用,反正真出事了就会被抛弃?沈方平的号召力还能保留多少?   沈昱问过亲爹这个问题。   沈方平和沈旬高兴于他的奋发好学,并且给他掰开了、揉碎了地讲解分析了一番。这还是六世以来,小少爷头一回听到详细版本的“丞相府关系学”,毕竟之前还没到“步骤详解与进展预测”这步,丞相府就要面临分崩离析。沈方平得先自救沈家,暂时没空给小儿子做人际关系教育。   总之,沈昱艰难地、努力地听完了,并试图去理解。沈方平习惯性地问他:“懂了吗?”   小少爷迟疑道:“懂……了吧。”   沈方平考校道:“那你自己回答一下,我们要是查出了刘家已铸成大错,应如何反应?”   沈昱思考好半晌,试探着回道:“先……先声夺人,指出刘家假借丞相名义获取私利,对上称刘家徇私枉法,对内称刘家企图陷害丞相。主动向圣上陈情,请圣上查明事实,还丞相府一个清白?”   沈方平和沈旬:“……”   怎么说呢,虽然整体上大差不差,但听着总觉得还缺少“亿点”细节。但沈方平也懒得再当场纠正小儿子了,只道:“看来庄砚宁给你用话本来讲解案子,还是因材施教,费了点心思的。行了,玩儿去罢,改天有新消息了再继续教你。”   小少爷没被严厉批评,大大松口气,欢欢喜喜地起身往外走。临出书房门前还报备了一句:“我跟林湛出去玩。”   沈方平应了,沈旬倒是提醒了一句:“你总喜欢叫林湛名字,你要不习惯叫他林大人,至少称他一声‘探花’吧?”   “大哥放心,在他面前不叫的。”沈昱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问道,“对了,你们跟他说……议亲的事了吗?”   “站直了,这么偷偷摸摸的样子像什么话,沈家嫡女的婚事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沈旬回道,“已经向他暗示过了,他应该也明白的。我听他的意思,应该是已经派人回家接老娘了。等他老娘来了帝城,我们家也点头确认,他才会正式请媒人提亲。”   “还搞得挺正式,算他识相。”沈昱轻哼一声,“那我知道了,总算不用时刻注意隐瞒这个话题了,憋得我好辛苦。”   沈旬挑眉:“你当真没跟他透露过风声?”   “……哈哈,我得走了,都快迟到了!”小少爷假装没听见,丢下这么一句,快速跑路。   沈旬也没有阻拦追问的意思,就看着他一溜烟跑走,随后扭头看向亲爹:“他还真当自己瞒得天衣无缝呢。”   沈方平镇定如常,淡然回道:“你弟弟向来把心事写在脸上,去年以来已经长进许多,何必苛责。”   沈旬道:“爹,当初你教我这些的时候,可没这么容易放过我。”   沈方平道:“你也被圣上赏过免死金牌、随身带的荷包、两个宫中侍卫、特许打猎的资格,再来试试。”   沈旬:“……”   沈旬:“还是被训容易些。”   ***   另一头,沈昱说要出来跟林湛玩儿,这事不假。   林湛将他约到一个制灯的店铺,里面各种灯具琳琅满目。沈昱刚进店门,视线这么转了一圈,便意识到这些灯与其说符合文人的雅致,更像是深得女儿心的精巧别致   随即,小少爷就隐隐猜到了林湛的意图。   果不其然,林湛有些难为情,却又直接地问他道:“敢问沈少爷,府上的……女眷,可有什么喜欢的花灯样式?或者,有什么喜欢的事物?”   沈昱随手把玩着一盏掌中琉璃灯,意味深长一笑:“林大人,现在距离七夕,还有一个多月呢吧?怎么,你自己想先办个赏灯节?”   林湛明白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有求于他,只得顶着微微泛红的脸颊,尽量绷得正经地解释:“沈少爷,我只是想报答那‘一灯之恩’,又怕选错了样式,徒增佳人不喜……”   沈昱哼笑一声,继续逗他道:“想从我这拿消息,你可得找些东西来换……”   “清和?”   一道温和男声忽然从店门口传来:“你怎么在这儿?病都好了吗?” 第96章 喜欢什么灯   小少爷觉得自己的亲哥沈旬也不可信了。   上次明明他明明跟沈旬说过,要是再编排自己,至少得告诉自己一声的。结果这个生病谎言居然延续到现在,沈旬还硬是提都没提一句,这下好了,撞到庄砚宁面前了吧!   “庄大人。”这一声喊出口,沈昱总觉得带点陌生感,仿佛上次跟庄砚宁打招呼已经是很久之前似的。他想不出怎么回答对方的问题,只得一边拱手行礼,一边先说些废话:“好久不见,真巧。”   “是很巧。”庄砚宁走近,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你的伤寒和咳嗽,都好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沈昱的嗓子好像真有点痒了。小少爷赶紧捂住嘴,轻咳一声,然后拿起店家准备的茶水猛灌了两口,喉咙里那种干痒的感觉才消散而去。   庄砚宁却是误解了他的动作,皱着眉道:“还没好?大夫怎么说?吃的什么方子?”   “已经都好了,只是偶尔还咳一咳,不碍事的。”沈昱当即顺杆爬,放下茶杯接着他的话回道,“多谢庄大人关心。”   庄砚宁闻言,眉头终于松开,望着他幽幽道:“那就好。好转了也不知说一声,我爹可时不时就念叨着你。他总问我为何你不去庄府了,是不是病还没好呢。”   不知怎么,沈昱自动解析了这几句话:不说自己担忧,只说你爹担忧,文人作派的小词儿真是一套一套的啊。一边装清高,一边表关怀,怪不得城府深的那些男人吃这套呢。   不过小少爷也听出了庄砚宁的质疑,拼命转着脑筋想应对说辞,好一会儿都想不出比较妥帖的。他正着急呢,林湛忽然开口道:“沈少爷是怕病根未清,贸然登门反将病气带去府上,才避而不见吧?先前我们碰巧在丞相府碰到过,但丞相大人是将我等外人遣散,才让他进去的。想来也是这般考量。今日相聚,本是我见他大好了,才头一回约出来走走。谁料竟在此巧遇庄大人,真是缘分。”   沈昱:回得好!“准·小舅子”可算是有点用处了!   为了不在这个话题里越陷越深,小少爷赶紧另开话头道:“是啊,可真有缘,庄大人也来买灯?你和林大人不愧是文人,志趣相投,买灯都能碰到一块了。”   “月琼居士的昙花快要开放了,会例行举办‘昙花诗会’。”庄砚宁否认了花灯是自己的兴趣所在,向沈昱细细解释道,“这个诗会要求所有参加者都要带一盏灯去,一来能照亮夜里琼花,二来等花开时也能顺便赏灯。”   沈昱听到这里,精神忽然一震。   ——昙花诗会!   这次诗会没有皇帝、江邱明参加,是庄砚宁和林湛彻底施展才华的时刻。尤其是某一世,他俩就在这诗会上以昙花为题写诗,实际上在借花表心,互诉衷肠!   对了,他们还相互交换了带到昙花诗会上的灯!并且相互以此作为定情信物,从此之后,时不时就点灯思人。   ——我就说林湛忽然说来买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在这儿等着我呢!   庄砚宁却是误解了沈昱的意外表情,问道:“怎么,你们不是为此来买灯的?”   “我?”沈昱指了指自己,“庄大人,你看我像是能会收到诗会邀请的人吗?”   林湛也疑惑地问道:“‘昙花诗会’是什么?”   这话一出,沈昱更差异了:“林大人也没收到?”   “昙花诗会”是“邀请制”,没有月琼居士的邀请无法参加。话虽如此,可基本上帝城里有名的文人,都会收到邀请。加之月琼居士本身是出家的前·郡王,和帝城里的权贵之家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科举前列的探花应该会收到邀请才对。   林湛听得愈发云里雾里了:“收到什么?”   “‘昙花诗会’必须由月琼居士发出邀请才能参加。”庄砚宁其实也知道林湛之后应该能收到邀请,却没多提这句,只是简单解释后便看向沈昱,问道,“沈少爷也知晓此事?”   沈昱确实应该不知道的,急中生智道:“没去过,但听说过,心向往之。”   庄砚宁点点头,这才道:“其实今年的邀请还没发,我只是收到了消息,昙花估计十天之内要开了。正好今天有空,我便提前来看看灯。二位既然不了解此事,又是为了什么来买灯的?”   “啊这……”沈昱和林湛对视一眼,犹豫之后回道,“不便告知,请庄大人见谅。”   事情涉及沈昭,两人确实都不好开口。   庄砚宁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他还是难得在沈昱这里遭到拒绝回答。以往这位小少爷就算不愿意坦白,至少还会拐弯抹角地找个借口。这次他和林湛一起守口如瓶,一向淡泊的庄砚宁,也难得地想要继续追究了。   “好吧。”庄砚宁很快恢复了正常神情,视线转向了摆在桌上的几盏灯。虽然这家店的灯都别具一格,可特意摆在桌上的这些,看起来都更为精致小巧、玲珑亮眼。尤其庄砚宁刚进门时,沈昱放在手上把玩的那盏琉璃灯,白日里看都相当华美绚丽。想来晚上亮起时,更是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倒是跟沈昱那几次穿亮色的时候很配。   不过无论这些灯模样如何,在庄砚宁看来,这都不像是平常用来照亮的。若不是为了“昙花诗会”特意来选灯,那也肯定是为了其他的特殊目的。   最近的,和灯有关的日子……   “那林大人和沈少爷想要什么样的灯?”庄砚宁思考着,询问着,“这家店我还算熟悉,若你们在困扰该如何选择,我倒也能建议一二。”   “我就随便看看,没什么固定的想法。”灯是为了沈昭选的,更不能让庄砚宁插手了,沈昱两三句话就把话题推了回去,“倒是庄大人,一般会是什么样的灯能被带到‘昙花诗会’呢?我很好奇。”   他边说还边往庄砚宁身边挨去,似乎打定主意要全程观看庄砚宁的选灯过程。若是一般交情的人这样自来熟,庄砚宁肯定不愿意被如此窥探。可沈昱带着羡慕和好奇靠过来,庄砚宁就不太能说出拒绝的话了,反而还耐心回道:“月琼居士不会规定某种特定的灯,但众人一般都不会带过于炫彩的灯。不然夜里亮起来时,夺了昙花的颜色,反而不美。”   “也就是偏向清新雅致的灯咯?”沈昱顺着他的话回道,“那应该跟庄大人的风格也很配,真想看看你选了什么灯。不仅是今年的,还有历年的。”   “历年的都在家里,改天你去了,若留到日落之后,叫人点起来给你瞧瞧。”庄砚宁回道,“今年的,得先看看有什么新灯。”   沈昱敲了敲柜台,冲掌柜道:“听了到吗?还不快给庄大人上今年的新玩意儿!”   掌柜应声点头,赶紧命人把新的、较为清新淡雅的灯都摆了出来。准备期间,沈昱还朝林湛招手示意道:“林大人也来看看?月琼居士可能也会给你发邀请的,不如趁早准备,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林湛闻言,看了看庄砚宁。庄砚宁总不可能这时候说“不行你不能看”,而且正好他也想知道林湛到底带沈昱来买什么的,于是也道:“的确,林大人不如也来一块看看?或许也能找到林大人原本想找的灯。”   林湛就这样站到了沈昱的另一边,眼看着一溜的新灯一盏盏地摆到了面前。   有大有小,造型各异,有些甚至林湛都猜不到点灯亮起的地方在哪。不过大概是因为庄砚宁先前说,要雅致脱俗的,所以眼前的灯大多颜色都比较寡淡。林湛思考着,沈小姐会喜欢这样的灯吗?又是七夕,姑娘们是不是都更偏向更亮眼的那种……?   沈昱忽然拿起了其中一盏琉璃游鱼走马灯,打开琉璃罩,用手指拨拉了一下中间的转筒。几条小金鱼顿时在转筒上轻盈地游弋起来,栩栩如生。   这盏灯看着雅致,但罩子和金鱼其实都挺亮眼的。而且鱼的画工尤其好,还使用了特殊的技法,即便是静止不动,金鱼的样貌也显得十分立体。庄砚宁不太会选这种灯参加“昙花诗会”,但他不否认这盏灯确实颇有巧思,沈昱会喜欢也正常。   他正要问沈昱是不是想买这盏灯,却见沈昱把罩子放回去后,将整盏灯推到了林湛面前。   “……”庄砚宁咽下已经到了嘴边的话。   林湛也是一怔,有些疑惑地看向沈昱。沈昱却一个字都没解释,只是给他示意了一个眼神,随即转了回去。   可惜,林探花和小少爷默契不足,实在没领悟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林大人想买那盏灯?”庄砚宁忽而越过沈昱,问道,“若是不买,可否让我看看?我也有点兴趣。”   “我……”林湛本来下意识想说“我不买”,可当沈昱也再次转头看他,他忽然福至心灵。   “要买,我要买的。” 第97章 带上你   三人逛灯店的最终结果是,一人收获了一盏灯。   沈昱捧着灯,出了店门,很茫然:等等,又不是我要来买灯的!怎么我也花钱了?!   回想发生这一切的缘由,就是林湛明确表示要买那盏琉璃游鱼走马灯时,庄砚宁突然也说要买。然后这两人就开始据理力争,什么这条鱼画得灵动,我最近正巧在收集和游鱼相关的饰物;什么我家赏鱼池周边刚好缺一些照明,这盏灯正符合赏鱼池的风格。反正这俩文人辩论起来就引经据典的,都很有道理。沈昱和店长左看看,右看看,都插不上话。   最后,庄砚宁提出让沈昱判断,这盏灯到底给谁才好。   沈昱:“……不如给我。”   庄砚宁和林湛:“……嗯?”   总之,说出去的话泼出去水,沈小少爷最终还是掏了这个钱,莫名其妙买了一盏金鱼灯。本来他默默把这灯推给林湛,就是提醒他,沈昭应该喜欢这种。没想到庄砚宁横插一脚,非跟林湛争上了。   沈昱都想不通,这盏灯明显不符合“昙花诗会”,也不符合庄砚宁的喜好,他为什么一定要来抢一抢。就算他真想要,以往要是别人先说要买了,庄砚宁这个“淡泊名利、不争不抢”的人,不都是会主动退让的吗?   而沈昱出于快速平息争端,蹦出一句“给我”后,庄砚宁和林湛都先后表示同意了。   庄砚宁甚至还试图给沈昱掏这笔钱,吓得沈昱赶紧道:“使不得使不得。”   庄砚宁淡定道:“使得,有什么使不得的,也算庆祝你康复了。”   “本来就是我夺人所爱,还让庄大人出钱,我真要良心不安了!”沈昱拱手求饶,“还是让我自己付钱吧。”   庄砚宁这才松口:“……那好吧。”   于是沈少爷付了这笔钱,并且决定还是把这盏灯送给亲姐。幸亏他坚持没让庄砚宁付,不然这盏灯还真要砸在自己手里了,毕竟万一以后被庄砚宁发现自己“借花献佛”,更麻烦。   而庄砚宁本人,则是买了一盏雪松造型的香薰灯,淡青配上玉白色,在月夜下与青叶白琼花更相衬。林湛买的是彩蝶戏花灯,彩色琉璃在灯罩的顶端和上半部分组成一只只蝴蝶,底部是适当留白的朵朵团花。随着烛火摇曳,蝴蝶翅膀的颜色变幻绚丽,叫人目不转睛。   林湛选的显然不是带去“昙花诗会”的灯,非要说的话,倒是和沈昱选的那盏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在他提出想仔细看看这盏灯时,还状似不经意地跟沈昱对视了一眼。看来他虽然一开始时没明白,沈昱为什么要把金鱼灯推到他面前,后来还是有所醒悟的。所以自己选了一盏后,还有意无意地向沈昱寻求意见。   沈昱就以明显地眨一下眼,以示肯定。   这俩就这样在静默中沟通完毕,店主都没注意到这茬,庄砚宁却察觉了。   也不因为别的,就是他忽地意识到一直冒出点动静的沈昱忽然默不作声了,一回头,就发现那小少爷在和林湛对视。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   咳。庄砚宁收回发散的思维,看向站在门口准备上马车的沈昱,问道:“清和,你想去‘昙花诗会’吗?”   “想呀!”沈昱上车的脚顿时收了回来,目光发亮地看他,“我刚刚就说了,心向往之!”   但凡能破坏重要情节的,小少爷都无条件地想参与。虽然眼下看来林湛对男的没兴趣,可沈昱也想去看看,防患于未然嘛。   “不过月琼居士从没给我家发过邀请,而且我的诗文还稀烂,更不可能让我去了吧。”文学造诣方面,沈昱很有自知之明,“这个诗会就没那种单纯的‘观赏位’吗?我可以只看花听诗,保证不说话!”   庄砚宁道:“我可以想想办法。”   “真的?!”这要是都能成,那沈昱真觉得庄砚宁太牛了。“昙花诗会”在话本的剧情里把那几个位高权重的男人都限住了,要是庄砚宁能把沈昱这样的都带进去,那可的确是有本事。   或者说,他的面子在文人当中可真大,某种意义上比皇帝姜承耀都大。   “自然是真的。”庄砚宁回道,“但不保证能成,若是没成,你别怪我。”   “不怪不怪,我还得给庄大人谢礼呢!”沈昱给庄砚宁作揖,“到时候需要我准备什么,要我在诗会上怎么做,庄大人提前知会一声就是,绝无二话!”   “不必如此。等事情成了,再谢我不迟。”庄砚宁将他扶起来,还顺手将他扶上马车,“好了,回去吧。既然病好了,有空记得来补上你落下的‘课业’。”   “好的!”小少爷回得干脆,道别之后关了车门,这就爽快地走了。庄砚宁目送着马车远去,心底的疑虑消散了一些。   ——虽许久未见,亲近倒是不减……   “庄大人。”林湛也准备走了,过来跟庄砚宁道别。他比沈昱都利落,一句闲聊没有,直接进入道别词。看来是庄砚宁刚才跟他抢灯,他还有点引而不发的火气。   庄砚宁知道自己有点不地道,还好心提醒了一句:“林大人应该会收到‘昙花诗会’的邀请,早日备选些花灯,总是没错的。”   “多谢庄大人提醒,我会看的。”林湛回得客气,实际上就算拿到邀请,他也根本不准备在这家店买花灯了。他现在完全不想跟庄砚宁带去同一家店出品的东西,即便是毫无相似之处的也不行!   庄砚宁听出他的敷衍,不过不准备继续劝了,反正他已仁至义尽。   ——就是有一点……   庄大人上了自己的马车,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心底无端冒出一股担忧。   这个林探花也像是个倔脾气,清和老跟他玩儿的话……不会变得更犟了吧?   ***   小少爷嘴上答应要去找庄砚宁,实际上回家把碰到庄砚宁的事跟亲爹亲哥说了之后,就把“复课”这回事抛之脑后。   直到几天之后,庄砚宁那边送来消息,表示沈昱真的可以参加“昙花诗会”了。   小少爷懵了。说实话,这几天下来他已然冷却了,或者说完全冷静了,对参加诗会基本完全放弃了希望。没想到庄砚宁竟真能把他带进诗会,沈昱对他的“言出必行”又有了新的认知。   随即,沈昱立刻去将此事汇报给了亲爹和亲哥。   沈旬很诧异:“他还真给你弄到了名额?怎么弄到的?”   “没说。只说他给我作保了,所以我得跟他一起去。”沈昱回道,“我莫名其妙冷落他好些日子,再碰面时顺口提的要求这么为难人,他居然真去办了,还办成了……他到底是真的热心肠,所以不计前嫌呢?还是这事对他来说真的太简单,带人进去也只是举手之劳?”   “不管是什么缘由,‘昙花诗会’再难进,也不值得你被这种小恩小惠就迷昏了头。”沈旬提醒道,“而且你的作诗水平……你自己也清楚。小心去了诗会,花和灯没怎么赏到,反而被那群自诩清高的文人为难。月琼居士可是连圣上的面子都敢不给的,若是你陷入窘迫,可不一定有人救你。”   “我知道。不过他们既然自诩文人,那也不会干什么别的,大不了就是逼我作诗,然后嘲笑我呗。”沈昱倒是无所谓这些,他连生死都经历了五次,还在意这点小为难吗,“放心,大哥,我不会作诗的。”   沈旬:“……”   这回答,饶是熟悉这个弟弟品性的亲哥也忍不住低笑出声。他以为沈昱想说就算被别人批评了自己作的诗,也不会放在心上,没想到是准备直接耍赖不作诗。   沈方平则是道:“写不好所以干脆不写,你胸无点墨还理直气壮了?”   “那我临时抱佛脚也不管用啊,就算突击学习到诗会那天,我也不可能变成大文豪。要是写出来还被千夫所指,还不如直接不写呢。”小少爷撇撇嘴,“再说了,上次在诗会要求我作诗的可是圣上。这次官职最高的也就是庄大人、林探花这些,那些文人想逼我作诗,也得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吧……”   沈旬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没弟弟这么直白嚣张,只是转头问沈方平:“爹,要不让他背几首再去?”   作弊,就是这么堂堂正正。   “那就这样,这几天清和自己作一首以昙花为题的诗,彦章负责把关,别搞得太夸张了。如果到时候不得不作诗,就写这一首,算是给月琼居士的面子。其他时候若是再有人起哄,不理会便是。”沈方平下了决断,开始给两个儿子布置作业,“还有,问问庄砚宁,清和是否需要准备灯具。若有需要,彦章直接给他买好。另外,虽然清和要跟庄砚宁同进同出,但最好由丞相府来负责接送,安全为上。”   又是和花相关的诗!沈昱想起上次自己作的那首“无梅”诗,自己都觉得无语。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来点“参考”?   最好找的代笔,沈旬和沈昭,现在肯定行不通了。林湛的话,被丞相一诈,只怕会把出歪主意的沈昱抖搂出来。沈昱那群狐朋狗友,水平还未必如急中生智的沈昱呢。那剩下的,就只有……   “爹,大哥,看来我不得不去庄府一趟了。我得去答谢庄大人,还得跟他说爹刚才说的那些事啊!” 第98章 共赴会   沈昱再次到庄府玩,庄砚宁还没怎么着,庄济之倒是挺高兴地来溜达了一圈。   尤其是看到沈昱难得在请教作诗,庄济之兴致勃勃地想要参与一下教学。还是庄砚宁拒绝了他,表示:“爹,我来教他就行,不必劳烦你了。”   “怎么,我曾担过太常博士的身份,还教不得一首昙花诗了?”庄济之道,“难道你把他带去‘昙花诗会’,他写诗就非得听你的安排不可?”   沈昱赶紧道:“承蒙庄大人愿意带我去诗会,我心中实在感激。但我的诗文……实在力有未逮,担心到时丢脸连累庄大人,所以想来听听庄大人的指点。”   “沈少爷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单是他起了大作用。你先前七夕跳河救人,又是做好事,又是恰逢花灯节。于人品、于主题,都契合洁白琼花和夜里赏灯,月琼居士愿满足你的观花希望,不足为奇。”庄济之悠悠揭穿了真相,“而我与月琼居士相识甚久,应是也有几分薄面的。”   沈昱怔了怔,他能猜到月琼居士是考虑了庄家父子两人的面子的,但没想到还有自己跳河救人的事。这么一看,虽然救人时没怎么成功,还被许多人狠狠教训了,后期的好处还是很多的嘛。   ——庄砚宁,还是得学,学无止境啊。   无论如何,既然庄济之说到了他起的作用,沈昱便起身也给庄济之鞠躬道谢了。庄济之刚刚说了“不必”二字,就听庄砚宁道:“他本就紧张作诗的事,爹何必还来扰他,这不是来给他压力么?不如还是忙你的去,留我俩讨论就行。”   庄济之意味深长道:“我有什么可忙的?还不是你,今天把我那些学生都拦着……”   拦庄济之的学生?沈昱正竖起耳朵想听清这又是什么奇闻异事,却被庄砚宁径直打断,而且毫不客气地把庄济之“请”出门。   沈昱:啧,还想听听庄家的“内部斗争”呢……   可惜,庄砚宁不可能跟他解释,小少爷只得老老实实继续学作诗。   庄砚宁对他也确实是因材施教,没打算用他爹教诗律的那套,从头、从根基开始。说到底,其实庄砚宁很清楚,沈昱与其说是来请教,不如说是来试探庄砚宁能否“捉刀”一番。不用整首都写出来,只要给出一些关键词句,对沈昱来说就简单很多了。   这种事,要是放在别的学子、权贵公子身上,庄砚宁肯定严词拒绝。毕竟提前作诗已经有点“作弊嫌疑”了,还要别人来提醒关键词句,这已经接近“文贼”。可庄砚宁转念一想,沈昱真要找捉刀客,直接去找那种贫困学子买诗,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还特意来庄府这里请教?因此,庄御史判定,沈少爷还是想学的。   他只是学不明白,时间还紧张,所以略有急功近利之态。这都是正常的。   庄大文豪很快给沈昱制定了一套最适合他的“作诗捷径”:“你就按照上次冬日诗会的作诗思路去写就行。”   “啊……?”沈昱茫然。不是他自轻自贱,那最多算是四行五字的大白话,那也能叫诗?   “对,前面三句还按照那个思路去写,第四句、或者第四到八句,把立意写深了就行。”庄砚宁尽量用沈昱听了就懂的语言解释道,“‘昙花诗会’,立意无非是品性高洁、不染污秽,即便身处黑暗中也坚持自我之类的。你还在花灯节救过人,也可以化用一两句进去……”   沈昱越听越迷糊。   庄砚宁看出他的走神,轻叹一声:“这样吧,你先想想前三句,什么样的都行。等你写出来了,我帮你想想后面的思路。”   沈昱眼睛一亮。   ——成了!   ***   最后,到了赶赴“昙花诗会”这天,沈昱的灯是沈旬买的,诗是过了庄砚宁和沈旬两道手改的,马车也是丞相府一手安排的。除了挑选自己当天要穿的衣服,小少爷基本当了个甩手掌柜。   然而衣服也不是完全靠沈昱自己选的,是他先打听了庄砚宁要穿什么,才参考着做了决断。   庄砚宁觉得他太紧张了,连这事都要殚精竭虑,劝道:“这事没有规定,也无约定俗成,你想穿什么都可以。”   沈昱不听他这些废话:“不行,庄大人非得给一个答案不可!”   庄砚宁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笑,答道:“那我应该会穿青色。浅一些的,不比昙花白亮,但也不至于与黑夜融为一体。”   沈昱确认道:“此话当真?不会到那天就变了吧?”   庄砚宁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昱也笑了:“好嘞!”   于是这两人的赴会着装,就变成了同一个色系,只不过一个深点,一个浅些。   庄砚宁上车的时候看到沈昱,露出了然的神情。由于他的眼神过于明显,小少爷瞪了回去:“怎么,庄大人穿得,我就不穿得?”   “我什么都没说。”庄砚宁无声一笑,随即状若自然地挪开了目光。沈昱瞧他的表情,心知他肯定还有没说出口的揶揄,撇着嘴坐到了另一边,决计先不要跟对方说话了。   庄砚宁也看出了这位少爷的小发雷霆,没硬找话题逼着他说话。反正待会儿到了地方,这小少爷还得跟着自己进门,总有结束故作沉默的时候。   然而一下马车,庄砚宁就看到了站在野鹤观门口的林湛。   “庄大人,沈少爷。”林湛迎上来先打了招呼,随即看到添喜抱过来一个盒子,“这是沈少爷带的灯?”   “哦,对的。”因为自己的下人不能进门,沈昱正要伸手接灯,林湛却当先一步帮他端住了。   沈昱:“嗯?”   “走吧。”林湛说了句算是解释的话,“沈大人说夜里容易看不清,沈少爷又人生地不熟,叮嘱我跟沈少爷多结伴,免得迷失在黑夜里了。”   沈昱都听乐了,自己大哥这托付的人选对吗?他好笑道:“林大人,你也是第一次来,你也人生地不熟啊。我看,我还是跟着庄大人走比较妥帖。”   他边说边转头去找庄砚宁,庄砚宁刚拿好自己的灯盒,闻言与他对视道:“原来沈少爷还记得你得跟我进去。”   沈昱讨好一笑。别逗了,跟别的男人来往都是为了抢占庄砚宁的先机,但接近庄砚宁本人才更容易掌握一切啊。有庄砚宁在场,怎么能轻易抛开他去跟别人亲近?   小少爷甚至还要去帮庄砚宁捧他的花灯盒子,不过庄砚宁轻易就躲开了,还提醒他道:“小心脚下。”   “……哦哦。”面前还真有个台阶,沈昱抬脚跟了上去,林湛也在一旁默默端着盒子跟上。沈昱想起什么,又转头去问林湛自己的灯哪去了,林湛刚回了半句“已经放到里面了……”,就听庄砚宁又道:“沈少爷,夜晚走路注意地面,前面是石子路。”   沈昱便又转回去:“好的好的。”   “别左顾右盼了,观里修得粗糙,专心走路。”   “知道啦……”   沈昱就这样跟着庄御史和林探花,穿过野鹤观里的小路和走廊,一路顺利进到了花园里。对比大门口的清冷幽暗,这里一下就热闹起来,明亮起来,更是香起来。巨大的昙花丛里,几百朵洁白的花苞高高昂起头颅,其中一些已经半开了,花香清冷。周遭不仅有各位文人带来的花灯,错落环绕着昙花丛,桌案和椅子附近也布置了大小各样的灯具。虽不至于到十分明亮的地步,但用来让人看清夜里的事物,以及提笔写诗之类的,那很足够了。   沈昱还注意到背后有一幢两层小楼,平日应该是用来赏景的。现在它的两层楼都亮着灯,其中一楼却关着门,显然不让人随意进出。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看不到人,但能看出灯光照映的影影绰绰,似是有人在活动。   沈昱有些好奇,凑近庄砚宁问:“那楼上的是谁?”   庄砚宁也望了一眼:“……不清楚,以往‘昙花诗会’,这楼也就打开一楼,供困倦的人歇会儿。从未见二楼亮过,一楼的门也不会这样关上。”   “这么说,来了不同寻常的人?”沈昱一眨眼,凑近他低声问,“会不会又是……?”   庄砚宁轻轻摇头:“不太可能。”   不是皇帝?那还有什么人能这么神秘?   沈昱好奇,庄砚宁也疑惑。在带着沈昱去跟月琼居士打招呼的时候,庄砚宁还特意问道:“敢问楼里今日来的是……?”   “一些旧日熟识。”月琼居士没正面回答,他穿得朴素,人似乎也淡泊。面对“硬要挤进文人当中”的沈昱,不卑不亢,就跟面对其他文人时差不多。   庄砚宁道:“我不是一定要知道上面是谁,但是,居士能保证他们都是安全的吧?”   “庄大人放心,楼上人绝无害人之心。”月琼居士回道,“他们不过是也想观赏琼花,同时有幸一品各位今日的力作罢了。”   庄砚宁感觉不太对,但他只是轻微蹙了蹙眉,没再说更多。   他带着沈昱落座,两人的位置在同一张案桌。众人来跟庄砚宁寒暄,认识沈昱的自然也会跟他打招呼,暂时还没有不识趣的人会为难丞相府的小公子。酒水和茶陆续端到了各张桌案上,都是粗茶淡酒,这回却没有类似江邱明的人会抱怨了。   吟诗作赋也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沈昱注意到一些诗文被写就和吟诵之后,会被直接送到庄砚宁这里。他正要问,忽然来了一个下人,也往庄砚宁面前放了几张诗文,还低声道:“庄大人,居士吩咐,二楼客人的诗作,也劳您品鉴。”   纸张落下,沈昱从轻风里嗅到了一股不同于昙花冷香的香气。   ——不对,像是脂粉的味道。   楼上,有女眷? 第99章 为……写诗   沈昱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那香粉纸上的诗。   ——嗯……一般。   不是小少爷不懂装懂,他虽然写诗水平一般,但被陶冶培养了这么多年,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最上面的那首诗,中规中矩,措辞和寓意都偏婉约清丽,字迹也很是娟秀。而诗的立意和走向都不错,但也不过是常用套路。非要比较的话,跟沈昭的水准差不多,沈昱甚至觉得沈昭有些诗作明显超过眼前这篇了。不过沈昭可不会故意炫耀自己的诗,更不会随意给一个外男来评价,连林湛都从没见过她的诗作呢。   如今却有庄砚宁都不知道的女性,直接把亲手写的昙花诗送来了,沈昱第一反应就是……“那种”目的。   真大胆,敢以这种目的主动接近庄砚宁,也不怕被那几个男人撕了。   小少爷一边暗中啧啧感叹,一边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当然,依旧看不到人影——随即转回来,挨近庄砚宁低声道:“这难道是……以诗交友,以字相亲?”   庄砚宁根本没碰那几张纸,只是视线一扫而过,闻言瞥了一眼沈昱:“沈少爷,有些玩笑开不得。”   “我又没开玩笑。这看着就是女子写的,怪不得躲在二楼不让人看。”沈昱微微扬眉,“怎么,庄大人认识她?还是其实每年‘昙花诗会’,都会惯例有陌生女子请你评价她们的诗?”   “没有,不认识,慎言。”庄砚宁拿了一块镇纸压在那几张粉笺诗作上,再也不看这些诗文一眼,这就是在表态了——这沓诗作他不准备碰,更不会评论。   “怎么,还真是月琼居士擅做决定?连招呼都没跟你打一声?”沈昱就是故意拱火的,他不敢得罪庄砚宁,可巴不得别人多得罪这位御史,“要真是这样,月琼居士未免太不把你放在眼里了。你不找他问问?”   庄砚宁道:“现在不方便。”   沈昱往月琼居士的方向望了望:“因为他旁边人多,现在去说会丢他的脸面?可诗会结束后再去说的话,你这‘相亲’就要被传得八字都要有一撇了吧!噢我懂了,月琼居士肯定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就仗着你知礼顾大局,故意让你没法当场反对。我依稀记得,他出家之前是有个女儿的,该不会……”   “沈少爷。”庄砚宁打断他,往他面前推了一杯茶,“这里不是丞相府,非礼勿言。”   沈昱:啧。   他正说得起劲呢,就被庄砚宁强行打断了。明明庄砚宁好几次聊过沈昱的亲事,甚至沈家嫡亲三兄妹的亲事都讨论过一二。轮到他自己了,别人就提都不能提了呗?   该不会……庄砚宁其实不是不悦于月琼居士的擅作主张,只是为了保护女方的名誉,所以故意冷淡以对?   如果是这样,那他应该真觉得和月琼居士的女儿结亲,也是可以考虑的?   不会吧不会吧,他这次喜欢女子了?   但话又说回来,庄砚宁前五世都在换伴侣,这一世再换一个,换到女子了也……正常吧?   毕竟看起来那女子对吟诗作赋也颇有兴趣,亲爹还是文人圈子里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这种明明身处权贵当中却遗世独立,看似相当纯粹的家庭背景,或许还真是和庄砚宁追求的格调最匹配的。   ——别呀,我还想他跟别人撕得越响越好呢!   ——跟月琼居士撕破脸的话,甚至有可能在整个文人圈里名声变差。怎么一转头,他还奔着结亲去了!   ——不对,等等……   ——要是、假如、万一,庄砚宁和一个姑娘结婚了,那几个男人肯定会强烈反对,跟他疯狂吵架吧?以那几个人比天高的自尊心,由爱生恨都很有可能啊!   ——尤其是姜承耀和江邱明,以他们的地位、手段和思维,直接杀了庄砚宁的妻子都做得出来。那以庄砚宁的性格,就算他对妻子没多少感情,也得恨死对方!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   小少爷想清这点后,连看那首粉笺上的诗都顺眼不少。如有必要,他很乐意帮忙稍微吹捧这首诗。   似乎是注意到了沈昱的探头探脑,庄砚宁终于第一次碰了那些带着幽香的纸张——整沓拿起来放到另一边,然后重新压住。   沈昱:“……”   “看都不让看,真宝贝。”小少爷揶揄一笑,随后也不等庄砚宁说那些“别乱说”的废话,抛下一句“不看就不看”,转头跟另一边的林湛聊天去了。   隔壁桌的林湛其实也一直关注着沈昱的情况,看他这会儿居然拖着椅子挪近,便也学着小少爷的模样拖椅子挨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你们桌上那几张纸是什么?”   沈昱神秘兮兮地回道:“某些……人,特意送来给庄大人鉴赏的诗作。旁人最好别管,当没看到就行。”   林湛这下真好奇了:“特意送来的?谁?是不是二楼那些……”   沈昱摆手:“嗨,别问、别问。”   林湛似乎也领悟了什么:“噢,行的行的。”   另一边,察觉两人鬼鬼祟祟讲小话,却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的庄砚宁:“……清和。”   小少爷回头:“什么?”   庄砚宁:“坐回来,成何体统。”   小少爷只好又把椅子拖回去,坐好。林湛本来想帮他说一句“没事,不打扰我”,被庄砚宁睨来一眼,不知怎么林湛也有点心里发毛了,默默把自己的椅子也挪回去。   ***   过了一阵,林湛也开始写诗了,沈昱又理直气壮地凑了过去。   庄砚宁当然没去——在场文人都自持身份,不凑这种热闹,都等别人写完了再传阅——但他举杯饮酒之时,视线默默跟着转了过去。   他看到,林湛提笔就写,看样子是七言律诗,一气呵成。   然后沈昱凑过去,似乎问了什么。   林湛就放下笔,一行行地给他解释,沈昱听得频频点头。   直到有别人找林湛说话,沈昱才自觉避开,回到自己位置。   庄砚宁语气随意地问:“林大人写好了?你觉得如何?”   沈昱指了指自己:“我这破水平,评价探花的诗?”   庄砚宁道:“无碍,写出来了就是谁都能评价的。你若是担心,只与我说便是,鉴赏诗作也算一门功课。”   沈昱这才道:“那我感觉,他写得挺……意气风发的?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会是比较锐利的那种。”   这话有点语焉不详,庄砚宁追问道:“为何意外?为何应当锐利?”   “呃,我胡乱猜测的。”沈昱没法说实话。其实他也不知道林湛和庄砚宁以前在“昙花诗会”上具体写了什么,他只记得“梦中话本”里说,因为这会儿已经是查丞相府的关键时期了,所以联手查案的庄、林二人写的诗都锋芒毕现,显出不畏权贵的锐利。   也正是这种合拍,才让二人进一步又写出了带着情意的昙花小诗。   可这一世,不知是不是因为林湛的境遇不同了,他刚写那首诗其实挺大气昂扬、飘逸酣畅的。沈昱怕是自己想错了,还特意请教了林湛。结果林湛的解释,基本和沈昱的看法相差无几。   小少爷看庄砚宁还有点怀疑,继续瞎扯道:“我认识林大人的时候,他就挺犀利的,我还以为能看到那种风格的诗呢。毕竟昙花纯洁柔和,我不清楚怎么才能写得锋利嘛,哈哈。”   “是吗?”   “是的是的。”沈昱点点头。看庄砚宁终于不再发问,小少爷暗暗松口气。   ——可算是勉强圆回来了……   ***   再过了一会儿,庄砚宁也开始写诗了,沈昱依旧理直气壮地参观。   庄砚宁写得比林湛更快,字也更狂放。沈昱一开始还安安静静地看,看到后面时再也忍不住,低声地、一句一句地跟着念出来了。   当庄砚宁放下笔,沈昱终于能正常出声赞叹:“好锋利!这哪是昙花,这分明是片片寒刃啊!居然还能这么写!”   这一刻,小少爷信了写昙花也能写得锐不可当,也信了别人会被庄砚宁的诗才吸引。   庄砚宁则是微微一笑,正要给沈昱细细解释,旁边听到动静的林湛却忽然出声:“庄大人的诗如此精彩,可否借佳作一观?”   庄砚宁还能说什么?诗会赏诗,合情合理,他只能答应。   沈昱却是当即警觉:这么主动来拜读?不会要被吸引了吧?!   于是在下人来把诗拿走前,小少爷当先起身,捧起庄砚宁的诗作,亲自送到了隔壁桌上。而且送到了他也不走,就在旁边听林湛和另一名同桌文人交谈赏析。   当林湛说出一些独特的见解,沈昱立马打断:“是吗?为什么?我没明白,能给我讲讲吗?”   林湛只能中断鉴赏,又转头跟他细细解释。   说到后面,就连同桌的另一人也参与了讨论和解释,气氛一度还挺热烈。   直到庄砚宁的诗被传给下一桌欣赏,沈昱才从林湛那一桌回到自己位置。   庄砚宁:“……听他们的赏析去了?”   沈昱:“嗯嗯,说了很多我原来没察觉的地方,原来庄大人写得那么深刻!”   庄砚宁:“不该听我本人的解释吗?”   沈昱其实想说也不必,我只是要确定林湛对你没生出别样的情感就行。可看看庄砚宁的脸,小少爷总觉得对方的双眼深邃,蕴含着某种令人胆寒的东西。   出于本能,沈昱讪讪地应了:“对、对哦,那劳烦庄大人稍后教教我吧。”   男人这才重新笑了:“好。” 第100章 别哄我   “昙花诗会”结束了,庄砚宁却怎么都浑身不得劲。   明明他写的诗最别具一格,最被人连连夸赞和传阅,还在诗会上被众人推举为头筹,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回难得有所突破。可再多的喜悦,也遮盖不了他心中的那团疑虑。   他坐在马车里隐隐忧心,一偏头,却见另一边的沈昱根本没注意这边,而是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花灯。   他手边有两盏灯,一盏是沈昱自己的,还有一盏……则是来自林湛。   林湛的那盏白玉昙花缠枝纹方灯,正是在沈昱和庄砚宁准备离开野鹤观的时候,由林湛亲自送到马车边的。他还说要把灯送给沈昱,沈昱怔了怔,只确认道:“给我?还是……”   林湛笑了笑:“就是给你的。里面有机关,沈少爷拿去解闷吧。”   沈昱“哦”了一声,便当真收下了。庄砚宁听出他们话里有些引而不发的暗语,正打算待会儿沈昱说起花灯的时候,顺便问问。没想到沈昱上车后,光研究林湛那盏灯去了,完全没有跟庄砚宁一块聊天的意思。   “……沈少爷。”庄砚宁终于决定主动搭话,“若是喜欢花灯,我把我那盏也送你?”   “啊?不用不用。”沈昱扭头看他,拒绝得干脆,“庄大人那天买灯时已经割爱让给我一盏了,如今这盏你自己留着罢,或许以后有更该送的人呢?”   “送给谁?”庄砚宁听他这么说,也不追问他和林湛都在打什么“暗号”了,而顺势说起自己一直疑虑的事,“沈少爷,你今晚有些时候总在刻意避开我,是否对我有了什么误解?”   “啊?没吧。”沈昱听他主动提起此事,不仅不疑惑,反而邀功似地回道,“我还觉得我很有眼色呢!我不是关键时候都主动回避了,让庄大人不用在意我,去做你想做的事吗?放心,事情没确定、不、在你公布之前,我不会出去乱传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言,我省得!”   庄砚宁听到那句“非礼勿言”,想起这是诗会上自己跟沈昱说的,莫不是被这小少爷曲解了?   他确认道:“你省得什么?又非礼勿视什么,非礼勿言什么?”   “不看那些请你‘特别鉴赏’的诗文呗。在诗会上也少看你、少烦你,不然庄大人不好意思翻阅那些诗文,可是我的罪过了。”沈昱开始细数自己的“功绩”,“刚才准备上车时,我还特意跟林探花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呢!不管庄大人想带什么上车,我都没看见,我够意思吧?至于‘非礼勿言’,当然是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啦,我口风很紧的……”   庄砚宁听得青筋直冒,打断他:“沈清和!”   “啊?”   “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庄砚宁盯着他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翻阅那些诗文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带特别的东西上车,还得避着你?你在‘昙花诗会’坐了一晚上,就给我造出这么大一个谣来?”   “我哪里造谣了!”沈昱瞪大眼,反驳道,“东西都摆到你面前了,我只是礼貌不看,又不是真瞎了!”   “别人放是别人的事,我没碰……就碰了一下,把它放到一边而已,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去翻阅了?”   “我是没看到,但我那不是故意不看的吗?”   “你就该看!省得在这无中生有……”庄砚宁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自己也说得乱七八糟的,毫无重点,真是被沈昱绕进去了。他当即调整了表述,重新抓回谈话节奏:“沈清和,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今晚在以诗相人?”   “对呀。”沈昱回得理直气壮,“那沓诗文,你既不退回,也不让旁人看,不就是你要独自一人欣赏的意思吗?你可知评审诗文那会儿,旁桌的人问起怎么还有一沓诗文没传阅,我都通通帮你挡回去了。你不谢我,倒还责怪我来了?”   “合着你今晚和林湛老凑一块,就是给我传闲话去了!”庄砚宁真是气不打从一处来,只恨自己这回没带把扇子,直接在小少爷头上敲几下。他索性直接把沈昱手上的灯拿走,放到一边,然后抓起对方的手,在手心连打三下。   “干嘛干嘛!”沈昱也炸毛了。他想抽回手,谁知庄砚宁的手劲出奇的大,他竟然挣脱不得。小少爷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的,当即嚷嚷道:“说话就说话,做什么忽然打人!我老师以前都没打过我!”   “我看就是打少了!”庄砚宁打完也不放开,拽着人道,“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其一,不管月琼居士今晚举荐的是谁,我都没有一丝兴趣。我不会和那个人结亲,也不会去鉴赏她的诗。今晚没马上退回那些诗,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不然其他人也跟你似的要瞎猜了。不给你看,是因为那是陌生女子的诗,你也不许看。   “其二,你胡乱瞎猜一通,不跟我来确定,却跟别人去乱传,可知恶语伤人?我跟你讲道理,你还怪我胡乱斥责你,那我该不该教训你?”   他说完这些,车厢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好一会儿,沈昱才低声反驳道:“可我那时问你了,是你不让多问的,我以为是你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我也没跟林探花瞎说啊,我只让他别问,别多管闲事。”   “你都说到这地步了,他焉能猜不着?”庄砚宁又好气又好笑,“我只是不让你看陌生女子的诗而已,看了对谁都没好处,你怎么会误解为我不好意思了?”   “你这样的……你们这些文人,不是最好面子嘛。你又不说清楚,就‘慎言’‘慎言’的,我哪分得出你是真不想,还是故作矜持?”沈昱也挺委屈的,他这次真没打算使坏,甚至想帮忙来着,谁知却帮了倒忙,“而且你嫌其他人家的姑娘小姐才气不足,月琼居士的女儿、就算不是女儿,只是他举荐的,也必定有才,不也挺合适的么……”   “还说。”庄砚宁又打了他一下,“谁说我是嫌别人家的姑娘小姐才气不足了?还月琼居士的女儿适合我,你这是给我说起亲来了?”   沈昱再次试图挣脱:“我就随口一说!你本来就是只爱跟文人一块玩,那娶亲的时候想娶个才女不也正常么!”   庄砚宁冷笑,盯着他道:“我只爱跟文人一块玩?你再说一遍?”   沈昱:“……”   沈昱:“你骂我!”   “没骂你。”庄砚宁差点被他神来一句搞得破功,努力绷着脸道,“我只是想说,我和谁做朋友,并不以他是否擅长诗词歌赋为基准。我若与谁结亲,也肯定不是因为对方文采斐然。你明白了吗?”   沈昱没吱声。   庄砚宁捏了他一下:“回话。”   沈昱:“……噢。”   庄砚宁看出他的不服气:“怎么,你还不认同?我虽爱诗词歌赋,但这不是我的全部,我也不会因为一首诗就评判一个人的全部。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文痴,只要诗才高的、文章好的,我就来者不拒?这跟那些只和权贵结交的人,甚至是听到别人很会斗蟋蟀就跑去结识的,有什么区别?”   沈昱咕哝道:“很会斗蟋蟀的人,我也会去找啊……”   “你还自己撞上来干什么,我又不是说你。”庄砚宁回想了一番两人刚才的对话,忽然又意识到了令人误解的地方,当即道,“我也不觉得你不学无术,又不是人人都能当状元榜眼探花,你不擅长诗文,自有擅长的别处。”   沈昱:“那你觉得我擅长什么?”   庄砚宁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你……”   “哈,说不出来了吧?”小少爷本来就是故意抬杠,一看庄砚宁还真一时间答不上来,小少爷还真有点郁闷了。他再一用力,终于抽出手:“得了,别哄我了。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娶月琼居士的女儿,不会给你乱传谣的,之后也会跟林大人再解释清楚。庄砚宁不必因为这点误解就这么着急,坏不了你的名声。”   刚说完,马车停下了。外面车夫报道:“少爷、庄大人,庄府到了。”   “庄大人到家了。”沈昱没什么表情地拱了拱手,态度有些冷淡,“我在诗会上喝了酒,有点不胜酒力,就不下车了。恭送庄大人。”   诗会上那点酒哪里会喝醉?何况沈昱还是忽然“醉”的,一看就是假装,甚至还懒于装得真一些。   “我不是说不出来。”庄砚宁却有些许急迫,坐在车里没动,“就是有点……”   “没事,庄大人。”就算庄砚宁现在能口若悬河,沈昱也不太信了。不是第一反应说出来的、表现出来的,沈昱无法信任。何况像庄砚宁这种聪明人,估计连第一反应都能装出来,那犹豫之后的开口就更不可信了。   “夜深了,庄大人早些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沈昱下了软逐客令,车门也已经被下人打开,庄砚宁的小厮已经站在门外候着他。   人多、时机不对,庄砚宁轻叹一声,放弃了继续辩驳,而是把自己的花灯盒子从旁边拿了起来——直塞沈昱怀抱。   沈昱:“……啊?”   “说送给你,就送给你。那天我说要给你付账的,你不让,那便把今日这盏赠予你吧。”庄砚宁低声快速道,“你回去好好休息,消消气,改日我再向你解释和赔罪。”   “我不要……!”沈昱心说我要这个干什么,你和林湛以前互换花灯当做定情信物,现在都给我了算怎么回事啊!   “不要也得要。告辞,改日再会。”庄砚宁抛下这两句话,当即下了马车。   沈昱被花灯压着腿,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眼看着车门重新关上,小少爷只得“啧”了一声。   ***   庄砚宁说改日再来解释和赔罪,沈昱还以为他又会准备万全地弄点什么东西,再把自己叫去,再来一番让人无法反驳的说辞。然而几天后,令人意想不到的会面发生了。   这天深夜,沈昱在自己卧室里穿着中衣,都快要就寝了。下人忽然来报,庄砚宁的小厮登门,有急事请求沈少爷。   沈昱随手裹了件外套,让人把那小厮带进来。   小厮果真是时常伴随庄砚宁的那个,他行色匆匆地进了门,二话不说地上来就给沈昱深鞠躬。   “劳请沈少爷快去搭救我家主子罢!” 【作者有话说】   100章!吵一架! 第101章 带我走   街尾某酒楼,二楼雅间。   十来个人在庄砚宁眼前,或是划拳,或是行酒令,或是站在桌边诗兴大发,甚或是纯粹在高谈阔论。闹哄哄的,相互之间谁也听不清楚谁。而有些放荡不羁的,外袍早已不知甩到哪里去了。酒壶在墙角歪歪斜斜堆着,开着窗都散不去满室的酒气,似乎光是在此呼吸都能把人迷醉。   庄砚宁也喝了不少,眼神有些发直,但脑子还算转得动,坐在边上面色冷郁地旁观着一切。   他不是头一次身处这种环境,恰恰相反,他与一些文人朋友来往时,这种场面不算鲜见。可这次,他尤为阴郁。这种阴郁过于明显,使得在场一些还算清醒着的人,都不敢来怵他霉头,只敢时不时打量他一眼。   可总有那种喝上头了、没眼色的,拎着酒壶和酒杯,摇摇晃晃地就往庄砚宁面前凑:“庄大人,怎么坐着不动啊?今晚可还没见你挥毫泼墨,是不是喝得还不够?斗酒诗百篇,来来来,我跟你干一杯,你就能诗兴大发了!”   庄砚宁瞥他一眼,还没说话,便有另一人过来拉扯搭话的那个:“嘿,干什么呢,没看到庄大人和居士正说话吗?过来,别捣乱!”   是的,坐在庄砚宁旁边位置的,正是月琼居士。   过来打扰的那两人拉拉扯扯地走开了,月琼居士看着他们的身影,低头举杯慢饮一口,这才再次扭头看向庄砚宁:“隐霄,我刚才提的事,你不必如此决绝。我并非今日就要答案,你可以回去慢慢想,等酒醒了,认真考虑过了,再给我回答。”   “不必。”   月琼居士叫庄砚宁的字叫得亲近,庄砚宁却回得冷淡:“我没醉,也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居士不用再劝。”   “即便你现在是清醒抉择的,也未必不会在将来又有新的考量。”月琼居士看着他,徐徐道,“而且这事常修(庄济之的字)还不知晓,你自己也做不得决定吧?不如你先回去跟他知会一声,商讨一二,再做决定不迟。或者他日方便之时,我与你们父子俩相约,再详细讨论此事……”   “我爹早已说过,不替我决定我的亲事。”庄砚宁只道,“我既已决定,便不会后悔。”   “哎,真是年轻气盛。”月琼居士瞧着他,状似包容地笑了笑,“不过也好,文人就该有点脾气。那些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之辈,我反倒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们。有些所谓‘钟鸣鼎食之家’,只听闻我有小女到了年纪,便一窝蜂跑来扰我清净,简直狂妄。也不想想他们府里那些耽于玩乐、胸无点墨的少公子,如何能与我儿琴瑟和鸣!”   不知是哪句话,让庄砚宁偏头看了他一眼。   月琼居士却以为是自己说中了庄砚宁的心事,便趁热打铁一般继续道:“我先与你爹相识,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深知你品性高洁、文采过人,最不屑与那不文不武、才疏学浅之辈为伍。只是入朝为官,自有不得自由之处。所以你的一些‘请托’,我理解,自然也能帮你一把。不过,结亲可不是交友来往,总该选更……”   嘭!   雅间门被猛地推开,门扇撞到墙上发出声响,一下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只见开门的下人让开后,一名亮红袍少公子大步跨进,顾盼生辉、英姿飒爽,好似一团火云滚滚而来。   屋里或坐或站了这么一大群人,他就这样毫无畏惧地闯进来,拿眼一扫,随即直冲庄砚宁而来:“庄大人,可叫我好找!”   庄砚宁微微抬头,视线仿佛被这团火云粘住了,只回了一句:“……清和。”   “是我。咱们可约好今晚要去看新节目的,你倒好,先跑来这儿喝了一通。”沈昱上前拽住他的手,似乎要直接把他拉起来,“快走快走,为了找你我可耽误不少时间了,还有别人等咱们呢!待会儿酒桌罚你,你可不能不认。”   被无视得好像变透明了的月琼居士:“……咳,沈少爷。”   “月琼居士。”沈昱一副“原来你也在啊”的表情,朝他拱了拱手,还一脸好奇地问,“居士……也喝酒?”   不是说出家了吗?   月琼居士举了举杯子:“以茶代酒。”   以茶代酒,但是坐定在这种酒气如此浓烈的地方?沈昱真想嗤笑一下,但好歹是忍住了。他“噢”了一声,随即又转回头看庄砚宁:“还不动?庄大人,你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呢?”   月琼居士以为庄砚宁在被为难,便开口解围道:“沈少爷,我们今晚文人共聚,庄大人已经……”   庄砚宁顺着沈昱的力道站了起来。   “怪我。我以为这边能早些结束,不想却耽误了时间。”他冲沈昱笑了笑,“走吧,我的确得去陪个罪。”   说罢,庄砚宁还朝在场众人——尤其月琼居士——行礼道别:“我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月琼居士望着他,皱眉道:“隐霄,你若是不想去……”   “居士非我,安知我不想?”庄砚宁回握了沈昱抓着自己的手,语气轻松又笃定,还带着点意有所指,“何况清和是我至交好友,我与他经常一块玩乐,再正常不过。今日如此,以后也如此。居士若是对我们玩什么感兴趣,不如一块来,对吧清和?”   “啊?”沈昱怔了怔,看看庄砚宁,又偏头看一眼月琼居士,随即挑眉一笑,“行啊,居士想来当然欢迎,保证安排妥帖,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月琼居士听他那些张口就来的混账话,跟脏了耳朵似地露出瞬间的厌恶神情,随即道:“不必了,二位既然有事要忙,那便去罢。”   “多谢各位‘放人’,改日有缘再聚,告辞!”沈昱当即抓着庄砚宁,风风火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就这样干脆离场,留下雅间内众人面面相觑。   尤其看到月琼居士那明显冷下来的脸,方才还火热的助兴游戏,这会儿好像怎么都起不了兴致了。   ***   另一边,行驶中的马车上,沈昱已经没了刚才那潇洒昂扬的模样,而是直接歪在了靠枕上。   “庄大人,我可为你结结实实得罪月琼居士了。”小少爷轻哼一声,“要是我爹日后因此责怪我,那我只能说都怪你。”   “是怪我。”庄砚宁帮他扯了扯皱成一团的衣襟,“我今日是应别人之约,没想到月琼居士也在,还是来逼问我的。”   “我听你下人说了,他是来给你强行说亲的,你不乐意,他还利用其他人灌你酒。”沈昱动了动,靠近仔细打量庄砚宁,“你还真喝多了?你怎么能吃这种亏啊,你的脾气呢?”   “一开始不想真伤了和气罢了,他好歹是我爹的故交,还与皇家沾亲。”庄砚宁自嘲一笑,“却是我高看这位居士的品性了。”   “呵,‘居士’……”沈昱心道这月琼居士才真是道貌岸然之辈,说是出家了,还用权势和名誉这套获利,装什么装。   不过他毕竟是庄家的世交,沈昱也不好当着庄砚宁的面说得太过火,只得话锋一转,问道:“可是,庄大人既然只是想离席,为什么不找人说你家里有事就行,非得我来一趟,还让我说要跟你一块去玩儿?   “你那小厮还说,我说去玩什么都可以,就按我平时跟齐晓白那些人相约出去玩的样子来找你即可。我那会儿都躺下了,但为了给你撑场面,我还爬起来,特意拾掇得光鲜亮丽地来了……我没猜错你的意思吧?”   “没猜错。多谢清和为我费这番心思。”庄砚宁低笑,又抚了抚他的红袍衣角,“我好像又没见过清和穿这身,很衬你。你有这么多亮色的衣服,我却没见过几次。”   “……这是重点吗?”沈昱总不能说“我平时都在都在学你,没机会穿”,只能又把话题掰回去,“我这样来抓人,月琼居士肯定觉得我要把你带去什么乌烟瘴气、骄奢淫逸之地了,他还想拦着,不让我把你带走呢。你真跟我走了,就不怕毁你清誉?”   “清和言重了,这能毁什么清誉,最多是毁了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我’罢了。”庄砚宁垂眼一笑,“月琼居士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可我偏要让他知道,我不是。”   “可是,你是真不是,还是只想跟他反着来?”沈昱隐隐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觉得这人今晚的状态相当奇怪。他不是最爱惜自己的羽毛吗?怎么这会儿还主动破坏了?   不过,庄砚宁的确一直很厌恶别人妄自猜测自己,更不喜他人试图插手自己的决定。月琼居士的所作所为,不仅精准触碰了庄砚宁的逆鳞,还暴露了自己的伪清高、伪善。庄砚宁会对他故意逆反,也不算太奇怪。   就是如果仅为了逆反而自毁名誉,似乎有点得不偿失,不像庄砚宁的风格。   “我真不是。”庄砚宁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难道清和也认为,我是个迂腐刻板的人?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在大戏院里见过,我还捧过戏班子里的角儿?”   顿了顿,他又语带嘲弄道:“而且你今晚来时,看到这些文人的所谓聚会,难道就不觉得乌烟瘴气?”   “啊……”沈昱轻咳一声,“这不是看在庄大人面子上,没好意思说吗?我还以为你们聚会,都是‘昙花诗会’那样的呢。”   “有诗会那样的,也不少今晚这样的。”庄砚宁看向沈昱,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眼睛好像尤为深邃,“清和与其他人玩的时候呢?又是什么样的?”   沈昱道:“前几天你不是看过了吗?”   “你带刘世安那次?你们收着安排了吧,后面他们不是还带刘世安去舞乐坊了?”庄砚宁道,“听起来沈少爷也是常客,不如今晚就真带我去见识见识。舞乐坊的新节目,到底是什么新节目?”   “哎,那不行!”沈昱摆摆手,“我把你从月琼居士面前带走就罢了,还拐你去舞乐坊,让我爹知道了得打我。”   他也不是真不敢带人去,只是怕到了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无意间漏了什么不该漏的底,让庄砚宁暗抓把柄,那真是自找苦吃。   “丞相大人说你,只管来找我。”庄砚宁却抓住他的手,态度执着,“我不是勉强自己去的,刚才也不是为了顶撞月琼居士,才故意说那些话。我说的都是真话。你都随我去诗会好几次了,怎么就不能让我随你一块去玩?   “而且我上次就说,我是真心与你结交。是你误解我,还如此防备我。现在你连带我一块去玩都不愿,我们之间,难道还比不上你和齐公子他们了?”   “唉……哎呀……”沈昱直叹气,他怀疑庄砚宁其实醉了,但这些话也太溜了,沈昱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想来想去,算了,庄砚宁今晚既已自毁形象,那不如就帮他一毁到底。这人身上有了污点,以后再跟自己敌对的话,谁也不比谁清高。   “行吧,那今晚就舍命陪君子了!” 第102章 不能说不行   别的街道已经寂静安歇之时,舞乐坊所在的街道却是灯火通明,车来人往,热闹至极。   沈昱带着庄砚宁进了常去的舞乐坊,又进了惯用的雅间。这个房间很宽敞,但这会儿只有沈昱和庄砚宁,难得地透出一股清冷之感。只是房间里隐隐飘荡着一股带着甜味儿的脂粉香气,以及从窗外传来的鼓乐之声、闹哄人声,都彰显着这不会是个能令人清净的地方。   庄砚宁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发散香气,走近角落里的香炉,手刚抬起来,就听沈昱大喝一声:“别碰!”   庄砚宁扭头,就见小少爷哒哒哒跑过来,一把将他拉开:“这种地方的香里有时会放点……‘助兴’的东西,虽然今天还没开始点,但保不齐有之前残存的,我待会儿让人换个全新的、干净的来。庄大人最好别碰,你若是以前没体验过,第一次体验会特别……有效。”   庄砚宁轻轻一眯眼:“你体验过?”   沈昱:“哈……”   “说来听听。”庄砚宁的语调轻飘飘的,“……就算是让我有个提前认知,省得以后不小心中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那是意外、意外。那次跟别人赌到兴头上,一时不察,就闻到了。”沈昱平时是不怎么怕说这些的,可被庄砚宁的眼睛一盯,小少爷莫名有点心虚,于是避重就轻道,“不过,也因为全身心都在局里,我当时只感觉特别亢奋,别的都没注意到!等我下桌,后知后觉的时候,药效已经差不多过去了。”   庄砚宁追问道:“但药效未尽,你……找人了?”   “呃……”   “说实话,我绝不会乱传,我只想知道……要怎么解决。”   沈昱回得有些支支吾吾的:“我那次……没找。回家才意识到的,没敢声张,怕被家里发现我犯蠢了,我就自己解决了。真的!那次药效,比、比陈家给我下的都弱很多的!用不着……”   庄砚宁又问:“那暗算你的人,找出来罚了吗?”   “罚了。不过他也不是故意针对谁,就是擅自想助兴罢了。所以我们给了他一点小教训后,以后再也不带他了。”沈昱被逼问得着实尴尬,匆匆回了个大概,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庄大人你先坐会儿,我还得找人具体安排一下……”   他边说边转身要往门口走,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然而他还没到门口呢,房门就再次打开了,齐晓白探头进来:“是这儿吗?”   “对对对!”沈昱赶紧拉他进来,“就数你来得快,其他人还没到呢。”   “嘿呀,我睡不着,没想到清和亦未寝,我不就麻溜地来了?”齐晓白笑嘻嘻地跟他开玩笑,进门看到庄砚宁,又规矩行了个礼,“庄大人。”   庄砚宁道:“出来玩,不必客气。”   齐晓白笑了笑,随即又转头问沈昱:“沈少爷,准备怎么安排?”   沈昱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我正要讲,今晚照常玩,但要让老鸨安排点干净的新人过来。不会花样不要紧,规矩没学完都行,重点是要‘干净’、要‘新’,然后不摆臭脸,会倒个酒就够了。今晚应该不会动他们,万一的万一……咱们就照例加钱。”   齐晓白没质疑他的安排,只是提醒道:“都要干净的话,只怕没那么多,待会儿给你把丫头小子都拉来的话……”   “噢,你提醒我了,不能太小。人不够的话,让他们去旁边的地方借几个。”沈昱盘算着,“再去把平时跟咱们玩的几个角儿也叫来,这样肯定够了。”   “行。”   “还有,让人来把这里的香炉都换新的……安排弹琴唱曲的……弄点有意思的游戏……”   两个少公子就这样嘀嘀咕咕好一会儿,很快就全商定了。往日里沈昱根本不会费这么多心思,今晚却事无巨细地都确认了一通,可见先前说的“照常玩”,也是有条件地、有规矩地照常玩。   没办法,要真像平时那样让这群公子哥啥都不忌地闹起来,别的不说,万一庄砚宁回头跟各位的家长聊上几句……那真是所有人都要回去挨板子了。   沈昱不是在关照庄砚宁,而是在拯救大家的屁股!   没多久,安排的人和物就到位了,沈昱平时那些玩伴也陆续进门。有些在别的地方都喝高了,迷迷瞪瞪地进了雅间,一看庄砚宁也在,便自觉先灌了一碗醒酒汤。   小曲弹唱起来,游戏很快开场。除了各种牌桌游戏,楼里小二还抱来几只黄澄澄的小鸭子,每只的脖子上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房间里腾出一条直道,以木板围起两边,就可以把这些小鸭子放下去赛跑。众人则是下注竞猜,哪只或者哪几只鸭子先到终点。下注方式多种多样,一不留神一局就能散出去不少钱。   沈昱看庄砚宁似乎对鸭子赛跑好奇,便带着他去了赛道边,跟他解释如何下注。什么单胜、复胜、三连单……鸭子赛跑很简单,下注方式却很复杂。庄砚宁耐心听完沈昱的解释,最后掏筹码道:“押红的。”   沈昱:“……这么简单,不多看看?”   庄砚宁听着小黄鸭连绵起伏的鸣叫,反问:“这还能怎么多看?”   “喏,你看那几个,还在研究鸭子的状态呢。”沈昱一抬下巴,示意他看向那几个蹲在起点附近端详鸭子的公子们,“比如是否活泼好动,是否叫声明亮,是否对吃食感兴趣……都是他们考量的因素。”   庄砚宁问:“那清和是如何决断的?”   小少爷回得干脆:“哈哈,我不会,我也懒得研究。费这心思干嘛,他们也没赢几次啊。”   “雏鸭有跟随的本能,只要脚不跛,大小差不多的速度应该也差不多。”庄砚宁笑了笑,“确实没必要研究。”   “没听懂,但很厉害的感觉。”沈昱拍手赞扬,“那庄大人为什么押红的?”   庄砚宁扫一眼眼前的红袍小公子:“……想押就押了。”   “……啧,取笑我呢?”沈昱知道他的灵感来源了,轻哼一声,刻意把庄砚宁全身上下打量一圈,然后道,“那我押蓝色。”   穿蓝色的庄砚宁悠悠一笑。   沈昱说话当真,回头就让湘茗帮自己和庄砚宁去下注。湘茗今晚也被叫来了,惯例在沈昱身边倒酒陪伴——今晚还要多帮一个庄砚宁倒酒——拿了两人的筹码就去下注,熟门熟路。庄砚宁看他们动作行云流水,忽地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带湘茗去见沈昱的时候,沈昱很快就拍板要捧湘茗。   现在看来,似乎在庄砚宁不知道的时候,湘茗已经习惯于陪伴沈昱玩乐了。   有沈昱在场,湘茗可以名正言顺地不闻不问其他任何贵公子;湘茗若是来了,其他莺莺燕燕就坐不到沈昱身边。湘茗也不像其他那些来陪伴的伶人和妓子,既不过分热情缠着沈昱,也不板着脸又当又立。他就安安静静跟在旁边,让干嘛就干嘛,沈昱也不怎么为难他,甚至态度还挺好……   庄砚宁正发散思考的时候,小鸭子跑完第一轮了。   蓝的没进前三,所以沈昱即便押了复胜也颗粒无收。红的却跑了个第一,单押的庄砚宁收回双倍筹码。   “庄大人运气可真好。”沈昱看着庄砚宁从湘茗手里接过筹码,直哼哼,“看来还是红的厉害,蓝的不行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好像说的不是鸭子,而是人。庄砚宁听得好笑,把翻倍回来的筹码塞给他:“那感谢沈少爷带我玩?”   沈昱接下筹码,抛了抛:“那我再给蓝的一次机会。”   半刻钟后,再次一无所获。   沈昱:“……蓝的就是不行!!!”   庄砚宁感觉再这样下去,沈昱要跟蓝鸭子杠上了,不赢不休。输钱倒无所谓,可沈昱输一次骂一次“蓝的不行”,庄砚宁总觉得自己要乌云罩顶了。   于是庄大人撒了点小谎:“鸭子叫吵得我头疼,我们玩点别的去吧。”   还好沈昱没较劲,从善如流,跟他一块转移了“阵地”。   玩玩牌,玩玩骰子,后来又转到这群少公子们新开发的一个游戏里——猜混酒。游戏规则也很简单,现场放着好几种酒,出题人选两种混一杯。答题的两种都猜中算赢,只猜中一种罚一杯,全没猜中罚三杯。   这就是纯纯的喝酒游戏。沈昱这回运气不错,本来在场的所有酒他都熟悉,加上喝的那杯有他熟悉的香气和口感,还真给他猜中了。然而庄砚宁这个“新来的”就一点便宜都占不了了,随口一猜,结果全错。   “哈哈哈,可惜可惜!”负责出题的公子哥哈哈一笑,拎起酒壶亲自倒了三杯,“看来我们喝的这些入不了庄大人的眼,所以你才不熟悉这些酒的香气和味道!”   沈昱支在旁边搭茬:“你就编吧,你们又能猜对几次?这不就是你们这些酒蒙子为了骗酒喝,硬整出来的游戏吗?”   “沈少爷,别揭穿我们啊哈哈哈……”出题人一边跟沈昱嘻嘻哈哈,一边就把三杯酒……推到了湘茗面前。   表面上开着玩笑的公子哥,可不是真不知天高地厚,不可能真的对一位朝官强行灌酒。湘茗既然今晚也伺候庄砚宁,那这三杯就是他的任务。   湘茗怔了怔。   沈昱很少让他一下灌下这么多酒,可他也没开口找理由,这种聚会把自己叫来,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但湘茗正要伸手拿酒的时候,庄砚宁忽而道:“既然如此,看来我得多熟悉熟悉这些酒了。”   说着话,他就径直拿起一杯酒。沈昱见状,肩膀挨肩膀地贴近他,偏头在他耳边低声道:“庄大人,你之前已经喝了不少,现在还喝……?”   庄砚宁也转头,带着笑意附耳低声回道:“没事。”   “我看你还是悠着点。”沈昱早就觉得庄砚宁今晚醉酒上头,整个人都怪怪的。不过小少爷也没硬拦着不让他喝,而是自己也拿走了其中一杯,又示意湘茗也拿。随即沈昱当先举杯道:“庄大人今晚是第一次来这里玩,还没欢迎你呢,这就算欢迎酒了。”   “嗨,这话一说,我们也得喝了不是?”其他公子们闻言,当即也端着酒杯凑过来一块举杯,“欢迎庄大人!庄大人常来玩啊!”   大家闹哄哄地一块喝了一杯,庄砚宁的三杯惩罚,就这样被一群少公子在插科打诨之间被轻松化解。庄砚宁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有点烈,但回甘也很明显。   喝得比刚才那次聚会上的舒坦多了。   明明身处在耳朵都要鸣叫的吵闹之中,庄砚宁却逐渐放松下来,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眼前这群公子哥经常被庄砚宁认识的一些文人斥责“不学无术”,甚至有些文人还会写诗,暗喻他们是毫无用处、只知花天酒地的蠹虫。此刻的庄砚宁却觉得,今晚的两次聚会,还是现在这次更令他轻松愉悦。   尤其是……   “庄大人累了?”   沈昱看庄砚宁坐在边上发呆,也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探过来打量他的神色:“还是喝晕啦?要先回去吗?”   “不用回,歇会儿就行。”庄砚宁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落在对方脸上,酒后的小少爷脸蛋微微泛红,和亮眼的红袍更配了,“你……们可真是意气风发。”   “庄大人是想说我们很吵吧,哈哈哈。”沈昱随手帮他整了整靠枕,示意他靠着歇会儿,“既然不回去,庄大人,可别轻易说自己‘不、行’啊。”   庄砚宁听他又提这茬,知道这个玩笑今晚是过不去了。可没等他张口回话,添喜忽然从外面回来,一路快步到了沈昱面前,弯腰跟沈昱耳语了几句。   沈昱:“……哈?!”   庄砚宁看他面露震惊,一下酒醒了两分,坐直起来问道:“怎么了?”   沈昱唰地扭头看他,有些为难,却不得不讲。   “江大人也在坊里……他也想来我们这儿!” 【作者有话说】   这张很长,但是不想截断了,一起发啦! 第103章 左右为男   江邱明一脚踏进雅间,发现这里面安静得不正常。   牌桌边的、酒桌边的、唱曲和听曲的,通通暂停了手里的事,齐刷刷望向门口,好似在向江邱明行注目礼。尤其是沈昱起身喊了声“江大人”后,其他还坐着的少爷公子们也纷纷起立,跟着行礼打招呼。   只有庄砚宁没起身。   “不搞这套,玩你们的。”江邱明摆摆手,姿态随兴地往里走,“带了点酒过来,是陈酿,大家都尝尝。”   “谢谢江大人!”公子们应了,然后笑嘻嘻地边继续玩,边等侍者们开酒、倒酒。以酒拉近关系,确实是在玩乐场所的最有效手段,看来江邱明的确比庄砚宁更适应这种地方。   江邱明到了沈昱面前,先是仔细打量了他难得的红袍,随后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喝多少了?还有余裕尝一尝我带来的酒吗?”   “没多少。”沈昱一眨眼,“何况江大人带了好酒,我就算原本喝到顶了,也得去吐一次腾出空间,再好好品一品啊。”   “少贫。我要是害你喝到吐,回头丞相大人和沈旬怕是要来找我算账。”江邱明哼笑,又问,“你这是准备夜不归宿了?和家里说了吗?”   “派人去说了的。”沈昱也没嫌他略为越界的盘问,仿佛习惯了似的,“而且还说了庄大人也在,我爹应该放心的。”   “是啊,有庄大人在场,谁能不放心?”江邱明顺着话,视线转向庄砚宁,“没想到庄大人居然也在这种地方,真少见。以前可是叫你来,你都嫌吵闹的。”   “天下之大,江大人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庄砚宁跟他说话向来不客气,“倒是江大人,既然也在坊里玩,应该是和你的朋友一块的吧?怎么撇下朋友过来了?”   “和谁玩不是玩?”江邱明自己寻了个位置一坐,悠悠道,“而且我听说丞相府的小公子大气,叫了许多人来陪,连别人准备拍下初液的妓子都被叫来了,那我还不得来看看热闹?”   “……啊?”沈昱闻言,环视一周,“哪个?江大人那边怎么也没派个人来说一声?要不,现在让人过去?”   “不必了。我又不是来主持公道的,先到先得,你们先叫了就是你们的。”江邱明抬起下巴看他,“一直罚站干什么,坐啊。”   沈昱有些迟疑。   他不是故意不坐,而是……有点不知道坐哪。   他原本和庄砚宁一起坐的是一张长榻,江邱明刚才一坐,就坐在了自己原本坐的位置的右边。而一直没起身的庄砚宁,本来就是坐在沈昱左边的。也就是说,沈昱的位置虽然还空着,但这会儿已经……“左右为男”了 。   放其他时候,沈昱绝对不坐这么熬人的位置。   可这是江邱明和庄砚宁的中间啊!沈昱怎么能自觉退出,让他俩毫无障碍地坐在一块?!要是他走开,指不定待会儿这个空位就没了,这俩就光明正大、亲密无间地黏一块了!   ——去年七夕节,这俩就同船游玩了,害我好找!   沈小少爷如是想。   于是,为了阻止江、庄二人的交流,沈昱默默深呼吸一次,然后毅然决然地……往两人中间一坐。   庄砚宁和江邱明:“……”   不远处默默观望的齐晓白,无声地朝沈昱竖了大拇指。   ——敢坐在两尊“大佛”中间,实乃真英雄!   “嗤,沈少爷坐得这么直干什么。”江邱明反应过来,随即嗤笑,还伸出食指戳了戳沈昱挺直的后腰,把沈昱戳得差点蹦起来,“放松,我是来玩的,又不会吃了你。”   沈昱捂住自己被戳的地方,扭头瞪他:“江大人要玩,点个人过来陪你就是,拿我开什么玩笑。”   “我有心让你别这么紧张,你还不领情?”江邱明勾勾手指,“那我再给你个消息,以表我的诚意,附耳过来。”   沈昱不疑有他,正要靠过去,却被来送酒的侍者打断——江邱明带来的酒倒好了,先按人头每人一杯。   庄砚宁当先接下,转手递给沈昱;又再接下,越过沈昱递给江邱明,最后才拿自己的。沈昱一看情况,心知悄悄话应该是暂时说不成了,于是认命地再次站起,再次提议举杯。这回是为了欢迎江邱明的到来,以及感谢他送来的好酒。   众人又跟着他干杯。   沈昱就在江邱明眼皮子底下,于情于理,都得仰头喝光。酒水穿过喉咙的下一刻,他才意识到这不仅是陈酿,还是烈酒。香气和酒气直冲鼻腔,小少爷没防备,差点喷出来。等他勉强绷着咽下所有酒之后,才忍不住弯腰咳出声。   “咳咳……!”   “这么急干什么?”江邱明本来是端着杯子看他喝的,见状放下酒杯,起身查看他的情况,“没喝过的酒,也不知道第一口先试探试探。这酒度数高,别像你们平时玩儿的时候逞能,端起杯子就豪饮……”   “沈少爷,喝点茶。”湘茗赶紧端过来一杯茶,半冷的,但正好用来缓缓嗓子。沈昱灌下几口茶水,顿时舒坦不少。就是感觉脑袋还有点懵懵的,说不清是因为酒,还是刚才咳得太厉害了。   他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了回去。这回也顾不上什么姿态了,直接靠着椅背缓神。   庄砚宁递来一块帕子,示意他擦擦嘴。   沈昱胡乱一抹,放下来时瞥到手帕边上绣的清雅竹纹,忽地想起自己也仿了这个款式做了一系列的手帕——其中一块白玉兰的还借给过江邱明。江邱明当时跟沈昱开玩笑,后来当真还了沈昱两块。一块是沈昱的,另一块是新做的,也是仿的君子象征绣纹帕。   ——要命!源头手帕在这!可别给他看到了!   “你今天自己没带手帕?”   正巧江邱明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沈昱吓得当即把手帕一攥,遮住手帕上的花纹:“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带,哈哈……”   “匆忙?”江邱明再次打量他,疑惑道,“你若是匆忙出门,如何还有时间捯饬得这么光彩照人?”   “呃,这个嘛……”沈昱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庄砚宁。说实话,他挺想把庄砚宁被骗去说亲的事抖出来的,以此破坏庄、江两人的情感发展。但庄砚宁被这事烦得不行,沈昱总觉得要是就这样说出他的八卦,戳他的痛处,挺下作的。   ——唉,我在他们面前还是装的君子形象呢,还是君子一点吧。   “没什么,有点私事。”沈昱敷衍一答,随即主动带开话题,“江大人,你刚才说要告诉我的消息,是什么啊?”   “哦,你过来。”   江邱明再次招招手,等沈昱挨近他,他便偏头在人耳边低声道:“曲红县的案子,基本查完了。”   “真的?!”沈昱惊得唰地扭头看向他,“结案了?可我怎么没听说……?”   “安静点。”江邱明看他咋咋呼呼的,示意他小声些。等沈昱冷静下来又凑近,江邱明才继续道:“还没结案,但基本查完了。估计过几天,你爹就要写谢罪疏给圣上……”   “我爹?谢罪疏???”小少爷的心一下悬起来,皱眉道,“为什么我爹要谢罪?难道是因为陈庆春说的那些胡话?可曲红县案明明和丞相府没关系,单凭那个贪官的一面之词,怎么能说我爹也有罪……”   他说着就有点激动,连庄砚宁也听到了只言片语,转头看过来。   “别激动,这事还不能外传。”江邱明明确地盯了庄砚宁一眼,示意他非礼勿听。随即江邱明又把沈昱扯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低声道:“例行过场罢了,并非实究。陈庆春被抓后还提到了丞相,供状上记了这么一笔,循例的话就得查丞相。不过圣上免了这一道,所以丞相只需请罪,表明以后会严格约束相关人等,这事于丞相府就算了了。谢罪疏也仅仅呈递给圣上,并非当朝公开,不会影响你爹和你哥。”   沈昱被他说话时的热气闹得耳朵痒,拼命忍到江邱明说完挪开一些,才抬手抓了抓。   江邱明的说法的确让他安心不少,可悬起的那颗石头还不能完全放下。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打探一下,也凑到江邱明耳边低声道:“可、万一……刘世安、刘家那边……”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江邱明回得很快,“如果刘家真有什么,这次丞相写的谢罪疏不正好是个契机?丞相府正好以此为借口,处理掉这个恶亲。”   沈昱没听懂:“啊?为什么?”   “怎么,想要我教你?”江邱明拿回自己刚刚放下的那杯酒,悠悠道,“我教人,可不是免费的,一条帕子、一件衣服,可打发不了我。”   沈昱:“……”   他盯着江邱明,江邱明游刃有余地回望。一小会儿后,小少爷忽地撇嘴:“那算了,我可请不起江大人当老师。”   随后他一扭头,一下挨到庄砚宁那边去了:“庄大人,我向你请教一下……”   江邱明:“……”   啧。 第104章 下次,只有我俩   沈昱本来已经秉持着“舍命陪君子”的信念,准备熬穿到天明。然而庄砚宁左一句,江邱明右一句,最后聚会居然在凌晨就散场了。   然后送人回家又成了问题。沈昱坚持要送庄砚宁,庄砚宁和江邱明又要送沈昱。一阵掰扯之后,决定三人一起走。先送庄砚宁,再送沈昱,最后江邱明自己回家。   其实这个过程难安排,是因为沈昱绝不可能自己先走,留庄、江二人有机会再单独同行一段路。他又吵不过江邱明,所以只能跟庄砚宁耍赖。   庄砚宁:“……我还没醉到要这么多人送回家。”   沈昱推着他上车:“别反对了庄大人。好不容易定下的,再掰扯天亮都回不去啦!”   江邱明也走过来:“你们怎么坐一辆车?那我也要一起。”   沈昱又要把他推开:“别折腾了江大人,这是我家车,你待会儿还得换不是麻烦吗……”   小少爷摁完一个摁另一个,明明自己也喝得不少,还要应付两个男人的行动,脑子都要炸了。反正一通瞎应付之后,三个人还是都登上了丞相府的马车。沈昱和庄砚宁坐一边,江邱明则坐在对面。   马车行驶起来,沈昱靠着车厢,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   “叹什么气?”江邱明抬眼瞧他,“跟我坐一辆车就这么委屈?”   “唉,委屈,但不是那种委屈。”小少爷瞥他,哼唧唧的,“咱们仨坐一块,一个下人都坐不进来了,要是二位大人有所不适,还不是得我来照顾。”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看你这样,像是还能照顾人的样子吗?”江邱明看他自己都坐不稳的模样,伸脚踢了踢他的脚,“你眼睛都发直了,还能撑到丞相府吗?提前叫人回去做接你的准备没?”   “江大人也喝多了吧?好啰嗦……”沈昱其实也被酒精影响得不太清醒了,说话逐渐没大没小,还反踢了江邱明一脚,“丞相府的下人若是连这都做不到,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江邱明一点不在意,甚至跟他踢得有来有回:“你到家了记得让人跟家里人知会一声,省得你家里不知道你已回家,明天上朝还找我们寻人。”   “我不小了,又不是稚儿,江大人这操的哪门子心……”   沈昱一边嘀咕一边又踢一脚,不小心劲儿用大了,庄砚宁也被撞了一下。   庄砚宁:“……嗯?”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的。”沈昱赶紧道歉,又关照了一下庄砚宁的状态,“庄大人,可还好?”   庄砚宁其实刚才就醉态有些明显了。从舞乐坊出来的时候,沈昱看他有些身形微晃,还搀了他一段路呢。现在再看他,沈昱才反应过来,庄砚宁似乎好一阵没动静了。   “……没事。”庄砚宁盯了他一小会儿,才抚了抚额头,慢吞吞道,“先前不觉着这么晕,出门一吹风,倒觉着眼前有些发花。”   沈昱瞧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跟着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热!庄大人,别是吹夜风伤寒了吧?”   小少爷一个激灵,顿时酒醒了几分,又抓了抓庄砚宁的手:“手也很热。我让人去叫大夫去庄府候着?”   江邱明闻言也仔细瞧了瞧:“莫不是喝多了发热?”   沈昱本能地不想让江邱明来关心,当即拍板:“不管是不是,都让大夫来看看吧,也好叫人安心。”   说完,小少爷当真开了车窗,吩咐外面下人赶紧去叫大夫上庄府。说完后又关上窗,问庄砚宁头晕不晕、嗓子疼不疼、心跳快不快……江邱明听得哼笑一声:“沈少爷倒是真把庄大人当老师来孝敬了。”   沈昱喝多了藏不住脾气,忍不住反驳道:“我与庄大人是至交好友,好友间相互照顾,不是很正常?何况今晚是我带庄大人来玩的,我自然应当多担当一点。”   “你带他?他又不是你表弟那种比你小的‘乡下人’,出门玩还得靠你带。”江邱明意味深长道,“庄大人若是真不知道要怎么在那种地方玩乐,下次来问我,保证知无不答、一一详解……”   “江大人。”庄砚宁打断他的话,语气冷淡,“我的确不胜酒力,头疼脑热,劳你安静些。”   江邱明:“……”沈昱刚才叭叭叭的你还句句有回应,我才说两句就要安静了是吧?   沈昱:嘻嘻嘻。   ——原来这就是被“主角”偏心的感觉,确实爽快,怪不得之前你们几个争得头破血流。   可惜小少爷没能嘚瑟多久,庄府到了。   叫的大夫还没到。沈昱亲自扶着庄砚宁下了车,还一路送到了庄府门口,对着庄砚宁的小厮叮嘱了一通。庄砚宁也不催他,等他说到想不出更多词儿了,才拍拍他的手:“好了,回去吧,一路平安。”   “噢噢……”沈昱临走前又想起一茬,“明天派个人来告诉我大夫给你看的结果啊,不然我会一直惦记的。”   换江邱明来听这话,高低要回一句“小兔崽子还管起我来了”。但庄砚宁闻言,只是垂眼低笑:“行。那我顺便让人去看看清和你是否平安回家了,以及,拿回我借给你的帕子。”   “哦哦对!”沈昱这才想起,自己稀里糊涂就把庄砚宁的竹枝纹手帕塞袖筒里了。他伸手一掏,拿出来发现那帕子已经皱巴巴地没法看,于是又默默塞回去:“明儿还你干净的。”   “不还也成,下次再跟清和出去玩,我记得带两块帕子就是了。”庄砚宁笑了笑,随后朝丞相府的马车看了一眼,又催了一句,“去吧,别让江大人在车上等急了。”   “……”小少爷忽然感觉眼下是说江邱明坏话的好机会。   但他想不出来,死脑子,快想啊!   憋了好一会儿,沈昱实在脑子不灵光了,只能蹦出来一句:“改天我再带庄大人好好玩一趟……就我们。”   “好。”   庄砚宁明确地应了,沈昱这才道别,转身上车。小厮扶着庄砚宁,庄砚宁没动,小厮也没敢说什么。直到车轮转动起来,两辆马车几乎消失在夜幕之中,庄砚宁才收回视线,转身道:“回吧。”   “是。”   ***   另一边,沈昱还在马车上品味方才那点遗憾。   难得有机会堂堂正正说几句江邱明的坏话,居然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语句,小少爷真恨不得掐自己一把。坏话到用时方恨少,看来还是得平时多积累!多想这几个男人的坏话,然后背得滚瓜烂熟,到关键时候就能脱口而出了!   “你还在担心庄砚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得负责?”   “……啊?”   沈昱冷不丁听到对面江邱明的话,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都把人送到家门口了,还这么神思不属的,你还真怕他出事么?”江邱明在昏暗中开口,语气幽幽,“他一个大男人,进了舞乐坊,还会傻到不知道自己是去干什么的,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再说了,他比你大,也比你见识得多。要是去玩都得靠你照顾,那真是虚长你这几岁。”   “一个人就算年龄再大,再博闻广识,也总有去得少的、不熟悉的地方吧。”沈昱心道刚才庄砚宁真是打断他太早了,这一长串的讥讽,让庄砚宁亲耳听到该多好。   ——都省得我再去想贬低他们的坏话了!   “对于别人或许如此。”江邱明的“揭穿”还没停,“但他是御史,阅卷无数,什么骄奢淫逸、酒池肉林的案子没见过?御史台的卷宗里,多得是你想都想不出来的情节。”   “那也不代表他本人就很有经验吧,‘纸上得来终觉浅’嘛。”沈昱本来就有点不想忍耐了,故意反驳道,“而且,江大人与庄大人不是好友吗?干嘛老是针对他……”   “何来‘针对’?只是提醒你,别傻乎乎地给别人鞍前马后,别人未必需要。”江邱明道,“我也的确跟他是朋友。若不是朋友,我早就将你直接拉走了,何必还费这么多口舌?”   沈昱想了想,在离间关系和踩上道德制高点当中,选择了道德制高点——因为庄砚宁的“主角人设”之一就是德善兼备!模仿他才是上策!   “我又不傻,我也说过是因为庄大人乃至交好友,我才这么关心的。”小少爷又踢了江邱明一脚,“江大人好像忘了,你之前喝多了夜闯丞相府,我也关心你了呀。我和我哥是不是还陪你又喝了一杯?那要照你这么说,你一个长我几岁的、见多识广的大男人,以后就算喝多了我也不用管,就把你拒之门外、只管自己耳根清净就行?”   江邱明:“……”   江邱明:“明明你只喝了一杯茶,我后来还赔上了一盆名贵牡丹。”   “那我那会儿还在受伤呢,你怎么不提?而且我也送你礼物了呀!”沈昱不悦道,“看来我们兄弟俩的照顾,在江大人眼里就是多余的。回去我就跟我哥说清楚……”   江邱明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你是小孩吗?还告家长了?”   沈昱:“就告!就告!……”   两人一路拌嘴,不多时,马车队到了丞相府门口。   沈昱当先下了车,早已等在门口的小厮迎上来,不仅备了府内用的小轿,还给他带了一件防夜风的披风。江邱明也下了车,因为他得回自己的马车了。   他还特意在车边站了一会儿,发现沈昱故意背着他系披风,就是不愿意看自己一眼。饶是一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自己的江大人,也愈发没脾气了。   他主动开口道:“我回去了,告辞。”   沈昱这才转过身,敷衍地拱手道别:“恭送江大人。”   江邱明忽地一步跨近,低声道:“曲红县案没几天就会结了,在那之前会跟你爹先通气的,你不必担忧,安心睡觉。”   “噢……”他忽然又来这么一句安抚,沈昱就发不了脾气了,不知道怎么回他。两人在丞相府门口大眼瞪小眼一会儿,沈昱干巴巴地问:“呃,要不,我这披风借给你?更深露重的……”   “这就真不劳沈少爷费心了,我只是大你几岁,不是老了。”江邱明失笑,拍了拍他的手臂,“进去吧,不必送我。改日带你好好玩点新玩意。”   沈昱一眨眼:“……好。江大人慢走。” 第105章 都是他的错!   沈昱这一回家,就一觉到了大中午。下午被叫去亲爹书房的时候,还有点没完全褪去的宿醉之意。   沈旬当然也在,一看他的状态,问道:“不是说你晚上就回来了,怎么这会儿还没醒的样子?”   “昨晚喝的太杂了,而且江大人带去的酒,后劲是真有点厉害。”沈昱整个人窝在椅子里,摁了摁太阳穴,“喝的时候觉得越喝越顺,没想到睡了一觉还犯晕……庄大人和江大人今早还正常上朝了?”   沈旬“嗯”了一声。   小少爷竖起大拇指:“厉害。庄大人昨晚到家的那会儿,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还能一大早去上朝啊。”   “去了。除了庄砚宁看起来有些脸色不佳,别的倒正常。他和江邱明都来问你的情况了,我说你在家休息。”沈旬回道,“你敢拉着他去舞乐坊,胆子真是不小。”   “这是他自己要去的啊!”沈昱坐直了些,反驳道,“爹,大哥,我正要跟你们说呢,昨晚是这么回事……”   他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包括如何跟月琼居士抬杠,如何调转车头带庄砚宁去玩,如何从江邱明那里听来了小道消息,都一一讲个明白。在亲爹亲哥面前,什么替庄砚宁留面子、帮江邱明保密,都是不存在的。   当官的父子俩一直默默听完了沈昱的描述。等他终于讲完,开始喝茶润嗓,沈旬才评价道:“这么说,你为了庄砚宁,得罪了月琼居士?”   沈昱被这个说法弄得噎了一下,好不容易喝下嘴里那口茶水,面色古怪地回道:“哥你非要这么说吗……”   沈旬有点没好气:“我说错了?月琼居士声望极高,你就算是丞相之子,在他面前说话做事也应该先过过脑子。”   “我有得选吗?”沈昱有些委屈,“我一到地方,那场面就已经把我架起来了。我倒是想谁都不得罪,可我算个什么,我去说和有用吗?”   沈旬蹙起眉头:“那你也不该……”   “清和说得也没错。”沈方平忽而开口,打断了大儿子的教育,“这事要说有错,那先错的也是庄砚宁。是他来找清和‘求救’,清和只要去了,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总要得罪月琼居士。”   “……的确。他明知以清和跟他的交情,他大晚上派人来求助,清和不可能不帮。”沈旬看向亲爹,回道,“而且明明他和月琼居士关系更近,更容易解释清楚,他却找个跟月琼居士完全不熟悉的小辈去帮忙。以他聪慧过人的程度,本不该犯这种错才是。   “难道……他果真注定要害我沈家?”   沈昱被亲哥这个推测吓得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到庄砚宁的“求救”时,是真没想那么多。在他的脑子里,庄砚宁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核心”,保下庄砚宁当然是最重要的。至于月琼居士?他在前五世都没多少“戏份”,比起庄砚宁来,算个屁!   可沈昱却没细想过,与庄砚宁对立固然会招来麻烦,可与庄砚宁站在一边……也是很可能因此惹祸的。   ——庄砚宁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之举?   小少爷想了好一会儿,还是不相信——或者说不想认为——庄砚宁的亲昵和友好都是装出来的。他都这样这样努力了,怎么还是在一不留神的时候,着了庄砚宁的道?!   沈昱试图合理化庄砚宁的行为:“或许……他只是想借着丞相府的势,更简单地离开那个为他说亲的局呢?正好我和月琼居士不熟,就可以不怎么费口舌地带离庄大人了。再说,如果只是要利用我离开那,他为什么还要主动提出去玩?直接回家不就得了?”   “不管他后来如何选择,也不管他到底出于什么理由选择来叫你,他导致你得罪月琼居士,是既定事实。他若也为你着想,便不该这么做。”沈旬注视着自己弟弟,“清和,我知你难得交到这样亦师亦友的朋友,心里高兴。但你毕竟是丞相之子,有时候你代表的不止是你自己,所以有些事,你需要多想想。”   沈昱愣愣地和自己哥哥对视,半晌吐出一个字:“……好。”   他答应的不是重新审视自己的朋友关系、人情来往,而是在暗中提醒自己,不能因为跟庄砚宁关系好,就以为万事大吉、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庄砚宁的友善,不是万能的挡箭牌,也可能是催命符。   沈旬看弟弟脸色沉下去,以为他被说得太失落,有意缓和他的情绪道:“这事也怪我。昨晚你出去时留话说是庄砚宁找你,后来又派人来说跟他玩儿去了,我当时竟没多问问。”   沈昱摇摇头:“问了也没用,事情都发生了……”   “这事,清和不必再多琢磨了。”沈方平打断了两兄弟的相互担责,下决断道,“若真如你所说,那也是月琼居士行事不妥在先。他即便对你掺和进去不满,也不可能跟你一个不熟的小辈真心计较,否则,他就是故意跟我丞相府过不去了。清和以后遇事多问多想便是,切记吃一堑长一智。”   沈昱蔫蔫地应道:“是。”   沈方平又道:“江邱明说的消息,和我预估的也大差不差。不过我儿也别被他的言语所蒙蔽,他说私下与你通气,未必就真是他私自告诉你的。”   沈昱:“啊?”那么悄悄贴着我讲的,还不够“私”么?   “他直接听命于圣上,你还敢信他的‘私下’是真‘私下’?”沈旬看弟弟又懵了,解释道,“无论他跟你说什么消息,你都该默认为是圣上允许他告知丞相府的,这样想,你就更不容易出错。”   “哦、哦……”沈昱心道这也把江邱明说得太没主见了,可他分明不是这样的,至少前五世他还敢跟皇帝抢庄砚宁,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   不过小少爷向来很提防江邱明,不管信不信对方真是私下告知,都会多个心眼。   “而且他教你的也不全对,什么叫‘沈家可以趁此机会,在调查刘家后名正言顺地割席’,这分明是要爹主动站出来公开弹劾姓刘的。”沈旬轻嗤一声,“他骗骗你可以,难道还想骗到爹?”   “那咱家准备怎么做啊?照哥你这么说,圣上已然知晓我们在调查刘家,那我们该如何收场?”沈昱好奇,“呃,这能告诉我吗?”   沈旬看了一眼亲爹,回道:“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现在还不确定,要看刘家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刘家要是真有点什么……我倒有个主意。”   沈方平道:“彦章但说无妨。”   “若是刘家真干了点什么,写个折子呈递给圣上便是,只陈述事实,不必提太多建议。”沈旬徐徐道,“之前爹说写折子得带上建议的处理办法,我看此道虽在先皇在位时好用,当今圣上却未必次次都需要别人的指点。曲红县这么小的案子,圣上不也亲自批复了么?眼下丞相府与刘家剪不断理还乱,既然圣上已然关注,便让他决断也无妨。他想抓……不如就让他抓一抓。”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云里雾里,沈昱理解了一会儿,明白了。   大哥这是说皇帝忌惮权利旁落,盯着丞相府,那就给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机会来控制控制、敲打一番。他控制过了,放心了,对丞相府来说反而更自由轻松。   沈方平自然懂得更快,赞许点头:“彦章说得对,可以一试。”   小少爷也终于在恍然间明白了“给就是不给,不给就是给”的精妙之处,感叹道:“大哥真有智慧,这真是一个……呃。”   他忽地不说了,反而引得沈旬好奇:“‘一个’什么?”   沈昱眼珠子转了转:“我说了不许训我啊。”   “说罢,就咱们父子三人交心聊天,还能怎么着?”   沈昱这才道:“就是,一个猴一个栓法。”   沈方平和沈旬:“……”   沈昱:“说好了不许训我的!”   “……不训你。”其实沈旬反应过来后想笑,可他意识到这不太能笑,先皇和当今圣上,这是能笑的吗?可沈昱的比喻太糙太直接了,沈旬一回想就有点忍不住乐,只能努力绷住道:“这些诨话,在家里说说也便罢了,出去可别说,知道吗?”   “知道啦——我又不傻!”   ……   父子三人的谈话结束,沈昱和亲哥一起离开了沈方平的书房。   没走几步,沈昱院子里的小厮找过来,说庄府的下人来了,找沈昱传话,还得拿东西。   沈昱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还有这茬。他转头跟沈旬道别,沈旬却拉住他,低声道:“清和,我知道你和庄砚宁、江邱明关系都不错,刚才我和爹说了他们,你可能会不乐意听。但你需知道,家里人不会害你。”   沈昱闻言,轻轻一眨眼:“大哥这说的什么话,我难道还分不清谁是家里人,谁是外人吗?”   “你若这么想,那便是最好的。”沈旬抬手整了整弟弟的衣襟,“下次这些人再半夜找你,你先来问我。你若不方便去,我来当这个‘坏人’,帮你拒绝就是。就算是朝廷官员,也不能随意拿捏我的弟弟。”   沈昱嘻嘻一笑,也帮他理了理根本没乱的衣襟:“知道了大哥,保证找你!”   兄友弟恭,沈旬舒坦了:“好了,回去休息吧。”   ***   这天下午,去丞相府办事的庄府小厮回到了庄砚宁面前。   他给庄砚宁递了手帕,以及一封信,嘴上请罪道:“大人赎罪,我不小心多嘴了。”   庄砚宁正要拆信,闻言抬眼看他:“多嘴什么了?”   “沈少爷实在问得细,我一不小心,就把大人有些风寒的事说漏了嘴……”小厮讨好道,“沈少爷听到这事,才让我多留了会儿。他亲手写了这封信,让我转交给大人。”   “……如此,不是什么大事,你下去吧。”庄砚宁淡淡回道,“以后不要擅作主张。”   “是。”   小厮退了下去,庄砚宁则开始读信。信不长,前面几行果真是关心庄砚宁的身体,问他宿醉和风寒的情况如何。言辞简单,但更显真切。庄砚宁的嘴角正要隐隐勾起来,再往下看,他笑不出来了。   沈昱写道:【家父得知昨夜之事,恐我因此冒犯了月琼居士,不知我是否该去登门谢罪?】 第106章 要他赔罪   庄砚宁当天就给沈昱回了信,但沈昱没再回。   庄砚宁静静观望了两天,依旧没收到来自沈昱的更多消息,于是他忍不住在下朝时问了沈旬。   “……清和要向月琼居士赔罪?”   沈旬听到庄砚宁的提问,有点莫名其妙:“庄大人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   庄砚宁也疑惑了:“不是丞相大人担忧清和冒犯了月琼居士,所以让他去道歉的吗?清和写信告诉我的,却未告知我后续。如果还没去,我愿一同前往……不,我愿独自前去。这事皆因我而起,怪也怪在我身上,沈大人和丞相大人莫怪清和了。”   沈旬有点听懂了。   前半段是对的,后半段纯粹是他弟弟在自由发挥。沈旬也有点猜到沈昱为何明明不用去赔罪,却要在信里这么写。这孩子看着听话有分寸,实际上很不爱吃亏,万一吃亏了就会在别的地方悄悄找回场子。这次在父亲和兄长的提醒下,沈昱意识到庄砚宁让自己“不得不”得罪了月琼居士。他的做法不是质问,而是直接编造了一个“更委屈”的下场,并且逼迫庄砚宁直面此事。   但凡庄砚宁的“君子性情”有一点是真的,他就无法忽视良心的谴责。   事实证明沈昱成功了,庄砚宁相信了那封信,并且为此焦虑。他甚至没想一想以丞相府的地位和护崽风格,是否真的会把沈昱推出去道歉。   沈旬将前因后果一合计,想通了弟弟的小诡计。不过他正好也对庄砚宁的做法不满,有意让庄砚宁多承担点责任,于是也没说出真相,只模棱两可道:“哦,这事,没想到清和还是告诉你了。”   庄砚宁蹙眉道:“他果真去了……?”   “尚未。”沈旬态度冷淡,“这是丞相府的事,庄大人不必多打探了。”   “但这不是他的错。即便要道歉,也不应该是他去……”   “庄大人。”沈旬打断他,语气冷淡,“你认为怎么做正确,那就去做,不必征询丞相府的意见。同样的,清和要怎么做也是我们家的事,劳你别问了。”   说完,沈旬便告辞离开,不再听庄砚宁的下一句。   庄砚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眯眼,在沉默中做了决定。   ***   又过三天,又一封庄砚宁的信送到了沈昱手上。   沈昱拆开一看,懵了,当即哒哒哒跑去找亲爹,还没忘了让人去把沈旬一块叫来。等沈旬匆匆赶到,沈方平已经把庄砚宁的信看完了。   沈旬疑惑道:“发生什么了?怎么清和让我快来爹这里?”   “庄大人给我写了一封信!”沈昱当即指着亲爹手里的信件道,“他说,他昨天去给月琼居士谈过了,说清楚了我去找他也是他安排的,所以月琼居士应该不会怪罪我了。”   沈旬:“……他竟然真去了?”   兄弟俩联手撒的谎,居然真把庄砚宁“逼到”去跟月琼居士坦白了……沈大人很意外,也有一点点心虚。   “是的。不过从他信中所述看来,如果月琼居士对他不喜,并不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同清和离开了宴会,而是因为他彻底拒绝了月琼居士的说亲。”沈方平将信递给沈旬,“按照清和所说,月琼居士一而再地跟庄砚宁暗示、明示此事,应当是相当想让他当自己女婿的。现在被庄砚宁拒绝得这么干脆,月琼居士肯定不满。”   沈旬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发现了一些之前自己弟弟没说过的细节:“清和还误解过庄砚宁想和月琼居士的女儿结亲?”   沈昱怔了怔:“啊,对,‘昙花诗会’那晚上是有点误解……”   “怪不得。”沈旬微微扬眉。就在他手里的那封信中,庄砚宁连他那晚上为什么想到要沈昱去把他叫走的原因,都写了。就是因为沈昱之前以为他想接受月琼居士的女儿,所以后来庄砚宁又被月琼居士拖住时,他就想让沈昱亲自来看看,自己是如何表态拒绝的。   当然,庄砚宁也在信里道歉了,说自己那晚上喝酒后做的决定是有些冲动,不是故意要把沈昱也牵扯进这件事里的。   这道歉和解释一出,倒显得庄砚宁对沈昱的情谊还挺赤忱了。   沈旬对这个处理结果还算满意:“算他识相。”   沈昱问道:“那他在信里写的归真法师这两天就到庄府了……我可以去见的吧?”   “你本来就可以去。我们只是提醒你跟他来往要小心谨慎些,没要求你跟他绝交。”沈旬回道,“你以跟他成为朋友,作为近距离观察他的手段,思路是没错的。不必因为一些矛盾,就总是闹脾气断联。不喜欢的人,有必要的话也能继续来往,你应该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是一回事。”沈昱无奈,“但我会怕自己在他面前藏不住脾气和心思啊!他那么聪明,我哪逃得过御史的法眼……”   “……”沈旬有点无话可说,各种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得叹道,“你怎么还这么理直气壮?”   沈昱:“那我现在再学也来不及了呀。”   何况他都努力到第六世了,最知道庄砚宁和那几个男人多难骗。为什么不骗,难道是他不想吗?   “的确,彦章,不必这会儿急着让你弟弟学这些了。学得不精,反而容易弄巧成拙。”沈方平摁住了兄弟俩的吵嘴,“而且庄砚宁此人,确实有点本事。虽然表面看起来高风亮节,可他连亲事都能自己完全做主,可见这人也是倾向专权的。他与清和交往至今,自然已经对清和的为人有了判断,贸然让清和在他面前隐瞒伪装,更容易引起他的忌惮。”   “专权?对对对!他就是专权的!”沈昱连连点头。他以前老觉得自己对庄砚宁的理解,还缺点什么准确的东西。今天沈方平的“专权”判定一出,沈昱才恍然惊觉,庄砚宁此人确实也颇有专权独断之风的。只是以往有姜承耀、江邱明等更说一不二的人在前,庄砚宁才显得脾气温和不少。   “……行吧,那你还是照现在这样先跟他玩着,反正我看他似乎也挺吃你这套。”沈旬把手上的信放到桌案上,推给弟弟,“不过,你准备怎么回这封信?”   “啊?不回呀。”沈昱一眨眼,“直接派个人去传话就行,就说我想在归真法师去庄府的时候,也拜访庄府,请庄大人帮忙安排。”   沈旬问:“他要是不同意呢?”   沈昱回:“我上门缠到他同意呗。”   “你可真是……太理直气壮了。”亲哥忍不住第二次说了这个词。要是换成他,必然是要对等地回一封信,再把要沟通的事写进去,哪有派人去说几句话就搞定的。   但转念一想,这么办的是沈昱,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   沈大哥感叹道:“罢了,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处理吧,你们这才是‘一个猴一种拴法’。”   ***   事实证明,庄砚宁的确就是吃沈昱这套。   两天后,沈昱如约登门拜访,庄砚宁还到庄府门口接人了。小少爷要下车的时候,看到庄砚宁伸过来的手,还故意结结实实地握上去,故意真的撑着他下车。   好在庄砚宁被他抓紧手的时候,就意识到这可不是在虚扶的力道,这小少爷肯定要闹幺蛾子,当即做好准备撑住了他。不然两个人在庄府门口一起摔个狗吃屎,那可真是要变成全帝城的笑柄。   沈昱就这样顺顺当当地下了车,松手时冲庄砚宁一笑:“看来庄大人的风寒彻底好了?”   “早就好了,本来就不严重。若是还没好就叫你来,只怕丞相会告我一个‘传染风寒之罪’。”庄砚宁没训小少爷的顽皮,恰恰相反,沈昱这么对他,反倒让他暗暗松口气。再看到后面添喜端来一堆大盒小盒,庄砚宁又疑惑道:“你这是又拿了什么东西来?不是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让你什么都别带了吗?”   沈昱眨眨眼:“不是给你带的呀。是我爹特意让带给高僧的新茶,荷叶熏过的,有荷香呢。”   庄砚宁:“……”   沈昱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好一会儿,才笑嘻嘻道:“但我让管家给庄大人和庄博士也准备了一份,还配上了同一个店铺的荷花酥!配着茶吃正好的!”   庄砚宁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当然不是贪这两口吃的,就是听到沈昱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如何费心准备礼物,庄砚宁就有点压不住嘴角。一下使坏一下讨好,庄大人觉得沈家小少爷精明得很、有手段得很,才不像别人嘴里那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   两人相携进了茶室,庄济之正和归真法师在这品茶聊天。沈昱一进来,先感叹了一句:“好香的茶,倒显得我带的薄礼太不识好歹了。”   庄济之也跟庄砚宁似的怪罪了几句,问他怎么还要带礼物。沈昱看人下菜碟,这回就没说逗人的话了,只道是家里收到了新茶,所以想着带来给大家尝尝。庄济之生性爱茶,何况沈昱还已经过了庄砚宁这一道,于是就坦然收下了礼物。   礼物分发到归真法师这里,沈昱和他才算是今日第一次正式说上话:“高僧,别来无恙。”   归真法师念了声佛号,淡然回道:“沈施主,别来无恙。”   沈昱打量了他一圈,又道:“听闻高僧云游四海,气色看起来却和去年无甚区别,看来天地真气的确养人。”   归真法师回道:“沈施主的气色,看起来倒是和去年不太一样了。”   沈昱下意识蹦出一个词:“死气?”   一旁的庄砚宁:“你说什么?”   “……没什么,开玩笑罢了。”沈昱赶紧打个哈哈糊弄过去,随后冲归真法师道,“高僧,能单独聊几句吗?”   归真法师一如既往地淡定回应:“当然可以。” 第107章 你有功德水   庄家父子俩确实为人谦和,听到沈昱和归真法师需要地方谈话,索性自己退出,把茶室暂时让给那两人。   但茶室的门关上后,室内的两人却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沈昱默然地品茶,归真法师则是一边拨珠一边默念着什么。好一会儿后,沈昱才放下茶杯后,开口道:“高僧,你说我不一样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归真法师依旧垂眼转着佛珠,悠悠道:“冬去春来添一岁,沈施主自然与去年不同了。”   “少来这套。你明知我是怎么回事,明知我问的是什么,何必还装傻?”沈昱盯着他的脸,问道,“你说我的气色不一样了,到底指的是什么?死气,还是生气?我是不是又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听闻沈施主过去一年里,有功德无量,也有死里逃生,一切自在冥冥之中有因果循环。”归真法师依旧垂着眼,说话不疾不徐,“既然施主如今还容光焕发地站在这里,何必还要多问?”   “又说这样的话!我现在是还能好好站在这,可明年呢?后年呢?高僧,你既然通晓一切,为何不告知?若是你不能告知,又为何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勾我?”沈昱支着扶手,倚过去,语气是少见的阴冷,“你眼见着我要死,却只冷酷地旁观,而不拉我一把,岂不是与杀我者同罪?”   青年的锐利逐渐显露,一句句犹如利刃,只想将坚如磐石的法师插出些反应来:“甚至于,你先给了我希望,却又一次次叫我失望,这比旁观的罪孽更深。你可以不救我,可这也是你造下的业,必会伴随你终生!”   “阿弥陀佛——”   归真法师长长念了句佛号,似是要涤清沈昱那阴恻恻的气息,也终于转头看向他:“沈施主,我若说你至今为止完全错了,你可会改?”   “我全错了?不可能!”沈昱惊得站起来,“这明明是我最顺的一次……!”   归真法师默默抬眼望向他,不发一言,但眼神似乎在说“你看,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我不是说我肯定对,别人肯定错。但我试了这么多次,至少分得清楚什么是顺利,什么是困难。”沈昱垂眼盯着他,“你若说我全错了,至少要给个原因吧?空口判错,谁能服气?”   归真法师道:“人各有命,没有孰对孰错。”   “所以我每世惨死,也是我的命?总说‘我佛慈悲,普度众生’,难道独独我沈昱就不在‘终生’当中?”沈昱冷笑,“也罢,我早该知道,你上次就什么都不肯说,这次也不可能性情大变。是我犯了糊涂,还想着过了一年,你是不是能帮我一把。高僧,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管什么佛法、什么天机、什么人生哲学,你就是你。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归真法师不仅没回答,反而再次垂眼拨珠,默念佛号。   “不答?好啊,那我就换个约定如何?”沈昱走到他面前,弯腰盯着他的脸,“我们就约定,每年夏天帝城见一面。反正你什么有用的话都不肯说,我们就喝杯茶,如何?”   小少爷盯着依然不抬眼的归真法师,徐徐道:“就算我死了,我也会来见你的——我让人把我的尸骨一把火烧了,然后把骨灰送给你,如何?”   如此惊世骇俗之语,终于把归真法师惊得抬眼看向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沈昱微微一笑,站直了,徐徐道,“云游四海的时候可得带上我啊,高僧。”   ……   庄砚宁回到茶室,感觉沈昱和归真法师之间的氛围很是奇怪,便随口问了一句:“二位聊得如何?”   “尽兴极了!”沈昱放下茶杯,笑道,“归真法师答应等我死后,带着我的骨灰踏遍大好河山、四处开光呢!”   庄砚宁蹙起眉头:“什么?”   归真法师:“……”   ***   虽然沈昱后来表示“骨灰送高僧”只是玩笑,但庄砚宁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生死和身体,人一生最重要的两件大事,怎么能随意拿来开玩笑的?沈昱再怎么纨绔,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用这些来说笑,对象还是一位得道高僧。何况,沈昱和归真法师的年龄差这么多,他要把自己的骨灰交给法师,岂不是说明……他认为自己会死在归真法师前头?   归真法师的态度也很奇怪。   其实他以往向来是不理会什么纨绔子弟的,可上次庄济之说丞相府的小公子有难,想请他去一看,他很快应了。这次庄砚宁又提出沈昱想来与他一叙,他也没有二话,直接同意了。庄砚宁以前以为这是看在自己父亲的面子上,可仔细一想,不对。   归真法师好像毫不意外沈昱会来找自己,当见面要求被提出,他就顺势而为地应了下来,并不因为是谁提出的而改变结果。就算沈昱对他开过分的玩笑——或许那根本不是玩笑——法师似乎也对此很包容。   他对沈昱的态度,就仿佛……对待跑到寺院里的小狗。不管小狗在院中扑蝶,还是在凶人吠叫,又或是在撕咬着他的裤脚玩耍,归真法师都可以一直接纳包容,且一直默默注视着他。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归真法师停留在庄府的几天里,庄砚宁状似随意地问过他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是:“我与他的关系,和与庄施主的关系,无甚不同。”   庄砚宁知道他不想正面回答,但还是试图继续打探:“我只是好奇,法师与他可是探讨了生死相关的佛法?我平时……从未听他说过那样的话题,开过那样的玩笑。”   “你认识的是他,我认识的也是他,不管他在你我面前分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都是他。”归真法师依旧回得有些不知所云,“施主何必非要分个清楚?”   庄砚宁只好叹道:“说来惭愧,他这一年出生入死,大多与我有关。我听他提起‘死’,难免心中忧虑。恳请法师为我解惑。”   法师却是微微一笑:“施主问错人了。”   “……嗯?”   “你若关怀一个人,便去关怀他,向旁人展示你的关怀做什么?”法师难得说了直白的话,直白得近乎锐利,“这究竟是你的本心所向,还是你想演出来的模样?”   “我……”庄砚宁感到自己思绪有些乱,“我自然是关心他的,只是有时候,我也不确定那样做是不是对他最好……正如我今日来问你们的对话,我只想知道,若他在见了法师之后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死亡,那帮他来见你的我,是否实则铸下大错?”   “阿弥陀佛——”   归真法师不应沈昱的问题,就被沈昱同等列为“加害者”。庄砚宁回应了沈昱的期盼,却还是自觉套上了“害人”的枷锁。法师念了句佛号,随后徐徐道:“你既想知道他的结果,你便该去看他。我这里没有你种下的‘因’,自然也没有你想看到的‘果’。”   庄砚宁一怔:“我本就一直看着他。”   归真法师道:“那你何必再问?”   庄砚宁:“……”忽然对沈昱那句“这和尚真难聊”感同身受。   归真法师看他难得的迷惘申请,徐徐念道:   “无愧即行舟,清波载月流。   种因松径晚,得果竹窗秋。   君是燃灯者,能消永夜愁。   但倾功德水,可济一人舟。”   要是换沈昱来听,必然又要嚷嚷“听不懂,讲清楚点”了。但庄砚宁听完,沉默稍倾,才微微蹙眉道:“法师,照你这么说,若是未得‘功德水’,扁舟必倾覆?”   “非也。”归真法师回道,“舟有舟的因果,它自渡汪洋,风雨皆有命。”   “但有‘功德水’,更能护渡舟,是不是?”庄砚宁有些意味深长地追问道,“这‘功德水’,是只我一人倾得,还是众生皆可倾?”   归真法师不回话了。   “我明白了,多谢法师。”庄砚宁笑了笑,“法师可别把这些话跟他说。他品性天真,只怕会把‘功德水’理解为‘功德钱’,全捐到法师挂搭的庙里去了。”   归真法师:“……”   沈昱去年确实误解了归真法师的话。   所以这回见面,法师防患于未然,可一句诗都没跟沈昱念过。   ***   沈昱见完法师后生了几天闷气,宫里传来好消息,曲红县案彻底结了。   陈家被彻底查抄,连带着处理了一连串勾结的官商,强占的土地也在整合后重新分配给了原本的地主和农户。曹芸之家里虽然拿回了些资产,但她家里就剩她一个,连个定亲的夫家都没有。这样一个小女子单枪匹马地回去,怕是也难守住家财。曹芸之索性托人处置了,继续在帝城里当大户人家的丫鬟。对她来说,这些人家管吃管住还管嫁人生子,生活可不比回到小县城里差。   关于当差的人家,她提出过想回丞相府服侍沈昱的。不过庄砚宁觉得不妥,跟沈旬交流后,沈旬也觉得这女子可能有点别的心思。于是曹芸之被安排到了其他官员的家里,她虽有失望,但也是感恩的,还特别给沈昱写了一封感谢信。   沈昱后来跟庄砚宁聊起这封信,评论道:“幸亏她最后没来我家,她在哪干活倒是无所谓,主要是她还说要给我供奉长生牌呢。要是让我在家里看到这个,那真是受不了。”   庄砚宁并不说这事他也有推动的份,只笑了笑:“沈少爷若是惦记她,实在不行放我府里,你想起来也能去看看。”   “什么?那更不行!”沈昱一个激灵,立马抓住庄砚宁的袖子,“不在我家,也不许在你家!”   庄砚宁好笑,也不问为什么,只回道:“是,沈少爷。”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第108章 学会忍耐   七月,一直“赖”在丞相府养伤的刘世安,终于养到了伤基本好全了的地步——除了之前为了治疗而剃掉的一小撮头发还没长出来。   刘家母子三个回家的日子也终于定了,刘家那边还派了人来,估计是要接人的。沈昱正期盼着快把这几个麻烦精送出去,然而在他们临走前的一天,沈昱被叫到了亲娘的房里。   儿子长大后,丞相夫人在没什么事的时候,很少会把他们叫来。所以沈昱一进门,张口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需要他去办的。然而亲娘抓着他一通聊,说来说去,沈昱都没听出什么重点来。可他又分明觉得亲娘似乎“有点状况”,只好耐着性子陪她多聊会儿。   终于,丞相夫人握着沈昱的手道:“儿啊,你可听说你爹在查刘家了?”   “……听说了。”沈昱心里一沉,有点明白亲娘想干嘛,十有八九是要当说客来了。于是沈昱也打起精神,谨慎反问:“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儿,刘家好端端的,也一心向着咱家,怎么你爹就动起了查他们的心思?”丞相夫人的语气有些沉重,明显在发愁,“查也就算了,怎么还让你姨父察觉了。可知你姨父直接就登门找了你姥爷,质问他可有对不起你姥爷,对不起咱们家的地方。你姥爷写了一封信来问我,自家人查自家人,这叫娘的脸往哪搁?”   沈昱心说对啊,怎么查刘家还让他们发现了,爹这派的都是什么人呐!   他也知道,这事要是捅破,最难办的就是自己娘,夹在两方当中难以自处。可为了丞相府,这是不得不推动的事。可说到底,这事是自己爹在主持的,娘要说也得找他说,为什么要找自己呢?   找一个完全没实权的小儿子,没用的啊!   ——别是此事起源于我的梦,也被我娘知道了吧?当初爹和大哥可说过要保密的!   “娘,你这么说,我也闹不明白究竟怎么了。”沈昱只好试探问道,“你直接找爹或者大哥问问呢?”   “我跟你爹打探过,他只让我别多问,也别管你姥爷那边来的信。可这是我爹呀,我怎么能不管呢?”亲娘沉沉一叹,“如今更是有刘家的人来带话给你姨妈,跟她说了此事,她昨晚还上我这来大哭了一场。她这一哭,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说着说着,她握住沈昱的手:“我儿,你说你爹忽然起了心思去针对你姨父,是不是你表弟表妹惹得你太烦了?你表妹的事,家里已经替你拒绝了;你不喜欢刘世安,后来也没让你再带他了。就算刘世安之前在帝城里惹了事,你爹就算不想替他出头,也不应该连累到刘家呀!”   沈昱心里“啧”了一声。   ——怪不得来找我,娘不会是以为因为我讨厌刘家人,不想往来,爹才去查刘家的吧?我哪来那么大的能量啊!   “娘,我不知道爹为什么要查,但总不可能是因为我那点小事大动干戈吧?爹可不是那样的人。”沈昱一脸无奈的模样,“虽然爹不愿你多管,可与其在这问我,还不如问问大哥吧?”   “彦章……自然也是要找的。不过你爹和你大哥,近来都宠你,你在他们面前也说得上话。不如我们就一起在这,再把彦章叫来问问。”丞相夫人又拍拍沈昱的手,长叹道,“清和,你姥爷是最疼你的,你小时候年年都有姥爷送来的新鲜玩意儿,你姥姥还亲手给你缝过香囊和腰带呢。如今叫他们不明不白地夹在中间受骂,你也于心不忍的,是不是?再说你也长大了,明年就是及冠之年,也该多学学家里这些,多办办事了。”   沈昱大概听懂了。   ——这是要……让我也参与进来,站在冯家(姥爷家)的角度上帮他们说话?   ——可帮冯家,不就是要放过刘家了?   沈昱现在也落在两面包夹之势里,难受了。   他有点看不得亲娘难过,可顺着她更不行。想来想去,小少爷觉得,要不就暂且答应下来,先假装站在亲娘这边替她帮腔?反正事后还能跟大哥和爹解释,一时间做戏也不要紧的……吧?   “唉,好吧。”沈昱只得假意答应,“那我就一块问问。”   ***   结果沈旬被叫来,被亲娘问了几句后,目光就落到弟弟身上了。   “清和,你也这么想吗?”   沈旬望着坐在亲娘身边的弟弟,幽幽道:“你也觉得爹直接查刘家做得不对,应该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先跟刘家说开了,大家再一起同舟共济?”   “我、没啊……”沈昱心道你明知我的立场,怎么还追着我问。小少爷只好支支吾吾回道:“我就是好奇,所以想一起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沈旬好像是故意似的:“哦,那你说爹应该怎么做?”   沈昱看了一眼亲娘,迟疑道:“那要看刘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清和,那可是你姨妈家,怎么能这么说呢?除非是犯了要掉脑袋的事,有什么不能提前说一声,商量商量的?”丞相夫人扭头看向小儿子,说道,“再说了,即便不能跟你姨父说,总能先跟你姥爷通声气吧?要是刘家真的犯了大错,你姥爷也得做个准备呀!”   她的语气里带着埋怨,显然这话不仅是说给小儿子的,更是说给大儿子,甚至要通过大儿子说给丞相听的。但丞相不理会她的诉求,大儿子又已经入朝当官、很有自己的主意,丞相夫人唯一能名正言顺教育的,也只有小儿子了。   沈昱当然明白亲娘不是真在抱怨自己,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有些委屈。他何尝不知亲娘说这些,才是一般权贵之家来往的做法。可前几世,正是这套做法,这套各大家族之间的盘根错节,导致丞相府被耽误了时机,最终被深深地拖了下去。   但沈昱现在不能说出来,只能憋着气,垂头假装听训。   “唉,又是这样,在你大哥面前憋不出一个屁来。”丞相夫人看小儿子刚才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却一点不帮腔,也有点气不打从一处来了。她只好自己又转头去问大儿子:“彦章,刘家究竟怎么了,惹得你爹这样对待他们?就算你们不跟刘家说、不跟你姥爷说,那总能跟娘、跟你弟弟说一说吧?你爹这样着急地赶你姨妈他们离开,也是因为刘家出事了?”   “娘,这事你先别管了。姨妈他们明天都要走了,你打发了便是,管那么多作甚。”沈旬跟亲娘讲话也一点不虚,颇有丞相的冷酷风范,“之后有了结果,自然会跟你说的。至于外公那边,爹也会妥善考虑,娘不必着急。”   这话回得简直跟沈方平一模一样,丞相夫人当然不满:“彦章,我是你娘,这是你弟弟。明明是一家人,为何要这样提防我们?清和与你这样亲近,你也不愿意带带他,让他也学一学?”   “……”沈旬想说点什么,看到自己弟弟在那绞手指,便道,“娘,别为难弟弟了。反正他跟这事也没什么关系,让他走吧。”   沈昱闻言一怔,抬起头看向大哥,又看看亲娘。丞相夫人一时间没说话,沈旬便又说了句:“清和,你先出去吧。”   “哎。娘,大哥,我先告退了。”沈昱赶紧起身行礼,行云流水地一溜烟跑了。   等出了院落大门,沈昱这才长长舒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憋闷住的东西全吐出来。第六世了,他可以对很多人和事狠心,却唯独无法这样对自己的家人。而他的娘,在前几世里为了让他逃跑,曾经亲自去把抓人的官兵引开,据说她因此没多久就重伤不治。沈昱亏欠亲娘,亏欠家里人太多,实在受不了家人的眼泪和哀求。   他知道这样其实不行,关键时候容易坏事。比如今天,他就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亲娘的质问,平时那些撒谎敷衍的话都有点说不出口……   “嗯?”   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人影忽然吸引了沈昱的注意。   定睛一看,带着帽子的年轻男子,不正是刘世安?   他极其讨厌别人看到他脑袋上剃光的一小块,除了用附近的头发拼命覆盖,还经常戴着帽子。遇到别人多看几眼、或者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多说几句话,刘世安就会以为对方在议论自己,看自己的笑话,从而张口骂人。没几天,丞相府的下人都基本不在他跟前伺候了。想骂就骂他们刘家自己带来的人吧。   当然,刘世安不敢骂沈昱,也知道沈昱讨厌他,所以受伤后这表兄弟俩基本没见过面了。但眼下他在那对丞相府主人院落张望,沈昱看了就来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刘世安很是心虚,但还强撑着回道,“我就路过看看,都不行吗?”   “路过看看?有你这样鬼鬼祟祟窥探主人院落的人吗?”沈昱冷笑道,“你明天都要走了,不回去收拾你的行李,却在这打转,谁知道你是不是居心叵测?”   “我居心叵测?到底是谁居心叵测!”刘世安本来就对他心存怨气,又这样被他毫不客气地指责了一通,心虚也变心火了,指着自己的头顶道,“我不过跟你出去玩一次,就受了这样重的伤。我的伤还没好,你们家就急着把我们母子三个赶出去。还有,我听说你们还想对我家不利?我们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让你们连血脉亲情都不顾,非要这样赶尽杀绝?!”   “对你们赶尽杀绝?你最好掂量掂量再说这些屁话。”沈昱逼近他,冷笑道,“还有,伤是谁打的?你养伤的这个月住的什么地方?你还敢在这信口雌黄、血口喷人,我看是头上那一下还没把你打清醒!”   “你……!”刘世安手都半抬起来了,沈昱就定在他面前,半步没挪动,“怎么,你还敢打我?”   刘世安握了握拳,还是勉强放下了手。   “不敢打,就快点滚回你的窝里去嚣张吧,不送!”   沈昱嗤笑,说完便转身离开。   他也碾了碾手指,要是第一世、第二世的他,刘世安早就吃拳头了。   ——啧,忍耐、忍耐、忍耐……烦死了! 第109章 带我回你家好吗   这天晚上,庄砚宁赶到酒楼的时候,沈昱已经喝到坐都坐不稳了,靠在齐晓白肩膀上眼睛要睁不睁的。   陪他一起喝的公子哥们也七歪八扭的,有几个还能勉强站起来跟庄砚宁行个礼,其他的能点头致意就算不错了。齐晓白已经喝到忘了礼数,看到庄砚宁后眯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戳戳靠在身上的沈昱:“哎?沈少爷,你看这人像不像庄大人?”   沈昱掀起眼皮一瞧,意识不太清醒地笑了笑:“像什么……他就是,好吧?”   “啊,真是啊。”齐晓白有些大舌头地乐道,“他,怎么会来啊?”   “我叫的呗!”沈昱坐直起来,晃了晃脑袋,“怎么,难道你还有本事叫他?”   “哈哈哈,那我可没那本事……!”齐晓白冷不丁没了相互支撑的力道,反而边笑边朝着沈昱倒去。但没等他真正把全身力量压过去,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肩膀。   “小心些,齐少爷。”庄砚宁一手拢住沈昱的肩膀,另一手将齐晓白扶正,语气淡定地提醒道,“可要叫你的小厮来扶你?”   “呃,不用了……”齐晓白似乎被那冷淡的语气激到了,眼神清澈了几分,记忆也回来了一些,“我们也喝得差不多了,都准备回家呢。我想起来了,沈昱说不想回去,要把你叫来,那现在……?”   “交给我吧。”庄砚宁先回了这么一句,随后弯腰靠近沈昱,低声问道,“我送你回去?”   沈昱的眼珠子缓缓转动,看向他:“回哪?”   庄砚宁一怔:“……丞相府?”   “不回去。”沈昱摇头,“叫你来就是为了不回去……你都来了,为什么我还要回去?就让人,跟我家里说,我要和你喝一整晚……!”   他说得语无伦次的,庄砚宁却听懂了。   沈昱不想回家,为了让家里人不强行来找,他就叫来了庄砚宁当借口。庄砚宁的人品是人尽皆知的可靠,所以只要说跟他在一块,沈昱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不回家。   当然,这只是沈昱个人的逻辑,未必代表所有沈家人都这么想。但反正他就是这么做了。   庄砚宁明明可以当甩手掌柜,可他却没反驳沈昱,只道:“行,不回丞相府。那我们换个地方?齐少爷他们都要回家了,酒楼也要打烊了,找个能继续安心喝的地方吧。”   沈昱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他:“哪里?”   庄砚宁其实也不知道去哪里才好,他迎着沈昱的目光,忽地蹦出一个答案:“……要么,我家?”   “……正确。”沈昱一笑,迷瞪瞪地伸出食指,冲着庄砚宁的鼻尖虚空点了一下,“那就去你家。”   这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得连至交好友之间都不太可能这么做。恍惚间,庄砚宁差点以为自己的鼻子真被点到了,差点想抬手摸一摸鼻尖。   “清和。”庄砚宁有些哭笑不得,抓住沈昱转来转去的食指指尖,“你还知道我是谁吗?知道你要去哪吗?”   “知道啊,你是庄砚宁,我们要去庄府。”沈昱一眨眼,表情看似清醒,实际说话已经开始吞字了,“怎么,你刚刚答应要让我去的,现在又要反悔?上回我可给你救了场,现在该你还我了!”   庄砚宁刚才根本没答应,现在也没要反悔,但这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他索性道:“没反悔,走吧。”   “嘿嘿,好。”沈昱借着庄砚宁抓住自己的手,撑着站了起来,随后又跟其他公子哥们挥手道别。就挥这两下,沈昱都差点没站稳。他脚步虚浮地晃了晃,直到后背靠到庄砚宁怀里,才堪堪站住。   庄砚宁只觉得一团带着酒气的热源落入怀中,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声提醒:“小心。”   沈昱:“嘿嘿。”   东倒西歪的众人也七零八落地跟小少爷道别,庄砚宁就带着人先走了。   出了雅间门口,庄砚宁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沈昱小厮,说道:“劳烦回去给丞相府上带句话,就说清和跟我回庄府了,保证明日安全送回,还请各位安心。”   “哎,是。”添喜点点头,没半点疑问,转头吩咐其他家丁去了。   ***   沈昱被庄砚宁和添喜半抱半推地带上了庄家的马车,连滚带爬地扑向座位,最后还是在庄砚宁的摆弄后,才勉强坐好……了吗?   庄砚宁看他老往一边歪,轻叹一声,坐到了和他并肩一排的位置。沈昱好像就等着这一刻似的,咚地倒在了他的肩膀上。   庄砚宁浑身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也罢,他也这样靠在齐晓白身上,估计是真坐不住了,习惯使然吧。   车轮骨碌碌地行驶着,沈昱一言不发。庄砚宁一度以为他睡着了,可垂眼仔细看时,竟发现沈昱的脚尖在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庄砚宁有些无奈和好笑:“清和,若是累了,直接睡也没什么的。”   “不睡!”沈昱拽住他的衣袖,像是防止他逃跑,“可别想趁机把我送回丞相府!”   庄砚宁哭笑不得:“不会的,答应了带你去我家,我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吗?”   沈昱道:“就算我睡着了也要把我扛进你家!”   庄砚宁见过好些喝醉的人,从没听过这种要求。可沈昱又扽了一下他的衣袖,一副不接受其他答案的样子,庄砚宁只好道:“行,你睡着了也把你扛进我家睡。”   沈昱又高兴了:“嘿嘿。”   庄砚宁看他现在心情不错,试探着问道:“那我们聊聊?”   “聊什么?”   “你今晚……似乎心情不太好?愿意说说原因吗?”   “……”沈昱垂眼看着自己晃动的脚尖,答非所问道,“齐晓白他们都只跟我喝酒,从不深究原因的。”   庄砚宁也看着他的脚尖:“我和齐晓白他们,是一样的么?”   沈昱又不说话了。   “你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会听到我们的谈话。”庄砚宁徐徐道,“如果你愿意倾诉,我保证只进不出。如果你需要建议,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如果你不需要,我就只当一个沉默的听众。”   “可是,庄大人为什么想知道呢?”沈昱忽然问道,“你是想知道我的烦恼,还是想窥探丞相府是否生变?”   最后那半句话,着实问得直白。   沈昱平时绝不会这样,可他现在醉了,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和嘴也正常,说什么话都是情有可原的。庄砚宁被他问得一怔,反问道:“你把我看做什么了?难道就因为我担了御史一职,就跟所有人的交往都是有目的的,跟他们聊聊天,就是为了发觉他们的阴私?”   “……谁知道呢?”沈昱的语速慢吞吞的,一副完全没清醒的模样,“我又笨,不如你十分之一聪明,还和你成了朋友。如果你哪天有心问我什么问题,我大概就会毫无防备地把实情直接说出来吧。”   庄砚宁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看你也不是毫无防备啊,这不是问你为什么不高兴,你都严防死守吗?难道沈少爷其实也还没把我当朋友?”   沈昱抬头看他,虽然昏暗之中也看不清楚:“那我,能把你当朋友吗?”   庄砚宁难得哼笑一声:“反正我可不会把一个喝醉的陌生人带回我家里。”   沈昱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嘿嘿”两声。   庄砚宁算是彻底明白,醉鬼是无法沟通的,尤其是这种明明醉了、却还能有自己一套逻辑的家伙。他轻叹一声:“算了,不想说便罢了。若是喝酒能让你暂时忘却烦恼,也不错。”   庄砚宁这头都放弃了,沈昱那头却又忽然道:“其实我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跟你说,是因为……偏偏不适合跟你说。”   饶是聪慧如庄砚宁,也花了一小会儿才理解他这颠三倒四的话是什么意思。一理解,他就更好奇了:“嗯?为什么说不适合跟我说?你想说就可以说。”   沈昱又盯着自己的脚尖,晃了晃:“因为,我惹我娘伤心了啊。”   庄砚宁一时间没答话。他娘在他年少时去世,此后庄济之一直没续弦,庄府也一直人丁稀少,可见父子俩对逝世的女主人情感是很深的。   沈昱抬头看他,还拍拍他的手背,再握住:“你看,我说不能跟你说这个吧,现在还徒惹你也伤心了。”   “……没什么。”庄砚宁其实也不是真有多伤心,这么多年过去,悲恸早就被时间消磨得平缓许多。他只是意识到,沈昱居然在照顾他这方面的情绪,如此细腻,所以有点恍然罢了。   “你关怀母亲,便是孝顺的好孩子,没什么不能聊的。”庄砚宁反握他的手,低声安慰他道,“不过既然是你的家事,你不想说也无妨。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惹你娘伤心,你娘也会理解你的,母子哪有隔夜仇?”   沈昱忽地抽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点点:“那我跟你讲一点点,好吗?”   庄砚宁的手心骤然一空,莫名的凉意,使得他轻轻握了握拳。   “……好。”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到底醉没醉呢~ 第110章 你值得   沈昱跟着庄砚宁回了家,一路直进庄大人的院子,悄然得庄济之都不知道家里还多了几个人。   两人最后坐在了庄砚宁的屋子里。   庄砚宁信守承诺,命人去取了一坛酒来开了,继续和沈昱榻上对酌。虽然这回开的酒是非常清淡的果酒,但沈昱也没抱怨什么,反而在尝了一口后大加赞赏:“果香……真好闻!甜味儿……真好喝!”   原谅他寡淡的用词,他倒是想冒出些四个字的好词儿,这不是想不起来了吗!   “承蒙沈少爷喜欢。”庄砚宁没嫌弃沈昱的简陋用词,反而在眼看着他努力憋了半天,憋出两个直白到浅薄的形容,莫名感觉心情有些愉快,“不过你可别和我爹说,我爹非常珍惜这种酒,自己都不太舍得喝。”   沈昱正要喝第二口,闻言动作僵住了:“啊?那明天令尊发现少了的话,庄大人岂不是会被指责……”   “没关系,我爹又不是天天去查数。”庄砚宁微微一笑,主动跟他碰了一下杯,“未来哪天他若是发现了,我就说是他记错了。”   “哈哈哈!”沈昱一乐,在小桌上支着下巴望他,“庄大人,你居然也有这么坏的时候!要是……我能亲眼看着这一幕就好了。”   “家人间的一些小谎,无伤大雅。不过就算我爹真发现是我拿的,数落我,也不算什么大事。”庄砚宁淡定地笑了笑,“就像你和令堂之间,就算有些误会,也不是仇恨。牙齿和舌头都还有打架的时候,何况生活在一块的一家人?误会解除了,也就能和好如初了。”   “……在这儿等着我呢,庄大人?不愧是你。”沈昱慢慢把杯子里的果酒喝完,又放下杯子,“可是啊……这误会解除不了,怎么办呢?岂不就是永远扎在心里的一根刺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啊,解除不了的应该不叫‘误会’,叫‘事实’,对不对?”   小少爷的记忆里,依稀记得前几世庄砚宁或是他的男人们,说过类似的话。随后就是又一顶“沈家犯错”的大帽子扣下来,不是沈家干的也成沈家干的了。   “解除不了,或许是因为你们的立场不同?”庄砚宁又帮他倒了酒,“将心比心,你俩要是能互相换个位置,替对方想想,不就容易理解对方了吗?”   沈昱的视线,直愣愣地看着杯子里渐渐升起的液面:“我理解她的处境,但我的情况……不能说。”   庄砚宁闻言,没追问,而是放下酒坛道:“如此,倒还真和御史办案有几分相像之处。”   “……啊?”沈昱没明白话题怎么就拉到他身上了。   “御史台办案的,谁没被骂过几句?把办案人的祖宗十八代全骂了都正常。”庄砚宁缓声道,“还有一些所谓的‘说客’,总喜欢来请求高抬贵手,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句:   “何必呢?   “你也理解理解他的处境。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怪不得。   沈昱心里慢悠悠地胡乱想着,前几世我爹打发了好几拨说客去跟庄砚宁商谈,应该也是这些废话吧?只怕庄砚宁不仅不受用,反而烦得很,还要故意重重地查。   小少爷看着庄砚宁,说道:“可庄大人说这些,终究和我的情况不一样。如果查的是令尊的至交好友,他来跟你说别查了,你待如何?”   庄砚宁道:“我爹不会这么做。”   沈昱道:“假设,只是假设!”   庄砚宁依旧反驳:“没有这种假设,他知道我不会听,所以他也不会提。”   沈昱:“那是我来找你求情,可以了吧!”   庄砚宁愣住了。   沈昱继续道:“我有亲戚朋友……不、就是我家里出事了,我来求你别查了,或者别查得那么深,不然我、我全家都会死。只有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我才有活路,你怎么办?!”   庄砚宁一时间沉默。   但沈昱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他紧紧盯着庄砚宁,眼神相当执拗。庄砚宁看着他那泛红的眼睛,好半晌,终于轻叹一声。   沈昱的心跟着一沉,脸色也不由自主地黑下来。   算了,他不是早就知道吗?庄砚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不管是曾经关系多好的亲友,是权利多大的官僚,他都照查不误。不说前世,就算是这世,庄砚宁不也因为说亲的事,跟月琼居士说翻脸就翻脸么?   第六世了,早就不该那么天真。这一年多来所谓的“情谊”,哪抵得上庄御史的“君子之道”?   ——可别因为这次的开局进展得太顺利,就得意忘形了,沈昱!   “……我知道了,不为难庄大人了。”小少爷自嘲一笑,举起酒杯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酒杯放到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真到那天,各自有命吧。”   说完他就抓住酒坛,想要凭着气势将其举起来再倒一杯。没想到这玩意还挺沉,沈昱一下还没举动。他“啧”了一声,顿时和这个酒坛较上劲了,腾地站起转身面对小桌,想要用力拿酒坛。庄砚宁却当先把酒坛举起,给沈昱斟了酒,然后稳稳地放下。   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赏心悦目,可沈昱这下是真来火了。   “庄砚宁,用不着这也嘲笑我吧!”   小少爷几乎是第一次当面直呼庄砚宁的大名,也就是醉酒加上心里冒火,才叫他一时失了分寸:“我知道你厉害,你是御史,你力气大,但你至于这样全方位打压我吗!”   他说着说着,脑壳都昏得站不稳了。庄砚宁眼疾手快,当即起身一把搀住、不、准确来说是紧紧抓住沈昱的小臂,让他别往后倾倒。   “我绝无嘲笑你、打压你的意思!”庄砚宁根本没在意被直呼大名,只是拽着沈昱,盯着他的眼睛道,“刚才没马上回答你,只是在想,若是事情到了你都要性命不保、家破人亡的地步,来找我也没什么用。光是我一个人,也起不到力挽狂澜的作用了。”   “少来这套!”沈昱根本不上这个当,手上挣扎不开,他便以眼神用力瞪回去,“你不过是在用这种大道理,隐藏你的心里话罢了。拒绝的话就直说啊,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是君子,公明公正、铁面无私、堂堂正正,还怕回答我一个小小的假设问题?”   庄砚宁反驳道:“这有什么好怕的,而且我也不是要拒绝你!”   “那是什么?!”   “就像我前面说的,事情都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我一个小小御史,恐怕很难影响结果了……你先听我说完!”庄砚宁意识到这个醉鬼又要闹腾,索性扣住他的双臂,让他直面自己,“如果是我,我会直接考虑怎么悄悄把你送走!”   “……哈?”沈昱顾不上自己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完全理解,“送走我……?”   “对。说句不吉利的话,丞相府若要倒,谁都拦不住,谁也不敢拦。”这话题有些沉重,也有点大逆不道,庄砚宁压低了声音,但语气还是很坚定,“你本来就有免死金牌,可要是……这个东西没法起效了,我会想办法把你送走的。”   沈昱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免死金牌,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但,如果我也得死,连金牌都救不了我的话……你救我,不也会被连累吗?”   “我想说我会尽量让自己能全身而退,不过这有点太难了。”庄砚宁看小醉鬼开始冷静了,思考了,自己说话也放缓下来,“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想把你送走。”   沈昱问道:“那你刚才不回答,是在权衡我值不值得你这么做?”   “不是,至少不完全是。这个问题我只思考了一小会儿。”庄砚宁道,“我真正在想的,是我到底能不能办到。如果我现在信誓坦坦地答应你了,将来万一、万一的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你因此来找我了,我实际上却完全办不到,那我和夺你性命的人有何区别?”   沈昱听得晕乎乎的:“所以……你刚才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想出了把我送走的办法?”   “大概想出了一条路子,理论上可行,但之后还需要细细琢磨一番。”庄砚宁回道,“我不会提前告诉你,以免将来我细想后出现变动。我只有一条,想要你牢牢记住。”   沈昱已经掉进了他的对话节奏中,下意识地追问:“记住什么?”   “记住我今天承诺了,如果真到了那地步,我会拼尽全力把你送走,保下你的性命。”庄砚宁注视着,徐徐地、庄重地说道,“要是你信任我,那真有了那种……不祥的预兆时,你要尽早告诉我。越早动作,你的活命机会越大。”   “哦……哦。”沈昱被他说得思考不了别的了。其实他不应该这样答应,也不可能这样做的。前五世害死他的都是庄砚宁,他怎么可能在逃跑之前先跟庄砚宁通气,还求助对方?可庄砚宁今日所说,好似有种神奇的魔力,让沈昱无法不答应他。   甚至于,一想到庄砚宁在深思熟虑后,居然愿意牺牲前途、乃至人生未来,以换沈昱的一条生路……沈昱心底竟然还滋滋冒喜悦,控制不住的那种。   他忍不住问:“你说真的?”   庄砚宁又用上了那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句话就像是某种暗号,即便沈昱事后会琢磨,眼下还是忍不住心生愉悦。   “好了。我承诺也给了,你也答应了,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了吧?”庄砚宁看沈昱彻底冷静下来,自己都没察觉地松了一口气,“现在可以坐下,重新说你烦恼的话题了?再怎么说,母子之间不念救恶,别说那么晦气的假设了。”   沈昱想了想:“但还是我之前说的,有些事,我不能、不敢告诉她,所以也解除不了她的误会。说了……恐怕还容易有更大的误会。”   庄砚宁问:“到底是什么事?她不能知道,那我能知道一点吗?”   “不能。”小少爷回答,然后无意识地,带着某种眼神,深深看了庄砚宁一眼。   仿佛一切都是这位谦谦君子的错似的。   庄砚宁:……嗯? 【作者有话说】   一些误会解除了,一些新的误会诞生了! 第111章 他的床   第二天上午,庄府。   天光大亮,沈昱忽地睁开眼,然后就被眼前陌生的床幔搞得疑惑了许久。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来着?   小少爷迷瞪瞪地想了许久,可宿醉的眩晕感太明显了,他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旁边就传来添喜有些惊喜的声音:“少爷,你终于醒了!”   沈昱一偏头,终于瞧到了熟悉的面孔,下意识张口问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添喜,这里是……”   “少爷,你忘啦?”添喜凑上前回道,“这是庄大人的房间呀,你睡庄大人的床上了!”   “……啊?!”沈昱吓得腾地坐了起来,可起太猛了,眼前顿时一片又黑又花的,差点直接摔回去。幸亏添喜机灵地扶住了他。   沈昱闭眼好一会儿,再慢慢睁开,眼前顿时清晰不少。是了,眼前确实是庄砚宁的房间。可小少爷想不明白:“我怎么会到他床上来的?!”   这一吓,说话的嗓音都恢复了几分。   “少爷哎,你晚上喝醉了,说要睡觉,然后自己迷迷糊糊地就进来躺上去了。还一躺就睡着,叫都叫不醒!”添喜回道,“我想把你扶起来,带到客房去。庄大人就说不用了,让你在这睡,还让我留下来伺候。庄大人自己则是去睡客房了,上朝前还来看过你呢。他还吩咐我说不用强行叫醒你,等你睡醒了,方便走的时候再走。或者等他下朝了,把你送回去也可以。”   他说得绘声绘色的,沈昱却听得脑壳痛,两种意义上的痛。   一种是宿醉带来的真痛,还有一种,是思考之后“感觉”脑袋更疼了。   小少爷不由问道:“他当时……看起来生气了吗?”   “‘当时’?哪时?”   “就是,我在他床上睡着的时候,还有他上朝前来看我的时候。”沈昱问道,“语气怎么样?脸色黑了吗?”   “我听着看着,都挺正常的啊……”添喜回忆道,“而且我要扶你那会儿,手都还没碰到你呢,他就说不用扶了。我感觉,他挺乐意你睡这儿的吧?”   “你这都说的什么胡话,别再说了。” 沈昱一个字都不信,只觉得这是添喜美化过的回答,哄自己安心罢了。他掀开薄被,边略为艰难地往床边挪,边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家里派人来找过吗?”   “巳时快过半了。”添喜扶着他,又帮他张罗外裤、外衣和鞋袜,“丞相府一大早就派人来接了,还带来了少爷的衣裳用来更换。不过我说你还睡得沉,他也没说府里一定要你马上回去,现在人还在外面候着呢。马车也是一直备好的,少爷若是想走,随时能走。”   沈昱坐在床边,外套和鞋袜都穿好了,他却没站起来,反而是回头看了看床铺。也不知他睡觉时练的什么武术,弄得床上乱七八糟的,还被腌出了一股明显的酒气。在这其中,沈昱还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幽淡雅的冷香,和庄砚宁身上常出现的味道一模一样。   应该是某种沉香,不过其中还加了庄砚宁自己偏好的香料,才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他的气息。庄砚宁自己的屋子,和很多东西,都会自带这股味道。   现在沈昱居然把这股味道最纯净的源头之一,用带着恶臭的酒气污染了,他自己都不敢想庄砚宁心里会有多来气。而且沈昱总觉得庄砚宁这样的人,看起来再亲切和蔼,内里都有些洁癖的。沈昱居然敢这样鸠占鹊巢、大肆污染,庄砚宁没把他扔出庄家大门,真是奇迹。   ——他还说下朝送我回家,可别是准备骂我一路,然后进丞相府跟我爹我哥告状吧!   沈昱越想越远,一会儿觉得应该赶紧叫人送一套新的寝具来,一会儿想着索性赔个新床给庄砚宁算了。他还有点想不起来,昨晚酩酊大醉的时候,是否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问了些不该问的问题。要是讲错了什么,让庄砚宁误解了,或者提前意识到了什么,那就完蛋了!   对了,庄砚宁好像还给了他一个承诺。然而现在的沈昱,只记得当时的感受是“这和免死金牌有什么区别!”。可具体是什么承诺,小少爷的记忆稀碎中,暂时难以拼凑完全。   “少爷?”   添喜帮沈昱简单整理了头发,一切就算能出门见人了。可沈昱却依旧一动不动,于是添喜又问道:“咱走吗?”   “……啊。”沈昱回过神,他的脑子还是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一片混乱中,他只得先站起来,快刀斩乱麻:“走!”   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那就先走为上,回去再好好理清怎么回事!   添喜应了一声,当即快速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跟上了沈昱。沈昱的东西倒是早就整理好的,拿上就能走。   两人路过客厅的时候,添喜看到桌上的茶壶茶杯,还想起了一茬:“对了少爷,庄府的下人还说随时准备着醒酒茶,你要先喝点吗?”   沈昱本来不觉得,他一说,顿时真觉得喉咙冒火一般,一刻也忍不了了。于是小少爷索性不等醒酒茶了,而是径直走向桌子,抓起茶壶晃了晃。里头还有水,沈昱径直倒进茶杯喝了。   添喜都没赶上他的动作,在旁边干着急:“少爷,这是隔夜的冷茶!你口渴我叫人给你倒点水呀……”   “没关系,喝这杯就够了。”几口冷茶下肚,沈昱的喉咙果真清爽不少。放下杯子再拍拍脸,人似乎也更清醒了。沈昱转回身,视线扫到自己和庄砚宁喝酒时对坐的长榻,脑子里顿时捡回了一些夜晚的画面,又是一阵后悔。   他好像,跟庄砚宁吵完架之后,莫名其妙就跟庄砚宁坐到同一边去了?   而且他还非要去挤庄砚宁,嚷嚷着“就是你害的我,让让我怎么了”之类的……当时庄砚宁是什么表情呢?不敢想了!   ——再醉也应该保持几分清醒啊,怎么能真的醉到失忆失控呢?真是太要命!   不过再后悔,复盘也只能回家做了,小少爷打起精神,大步跨出庄砚宁的房门。门外正在洒扫的下人见到他一点没惊讶,自然而然地向他行礼问好,还问是否需要醒酒茶、热水等等……   这本来就是正常的问询,可沈昱越被拖延,就越有种不妙的预感。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妙”,可他的本能让他快点离开。因此他胡乱拒绝了一通,随后就大步流星往外走,连去庄济之那打一声招呼都忘了。   然而他的人都到庄府门口了,马车也停在门外,就差上车这步了——添喜忽然凑近示意他往旁边看:“少爷,你瞧那边……”   沈昱一扭头,只见街道那头正缓缓驶来一辆马车。那车对沈昱来说十分眼熟,只需一眼,就能反应过来——   庄砚宁的马车!   刚刚悄然松口气的沈昱顿时僵住了。庄砚宁的马车已经近在眼前,就算沈昱现在跳上马车就跑,庄砚宁也会认出这是他的车。不仅这次跑了没用,下次还会被“罪加一等”。沈昱前后一合计,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站在原地等待算了。   马车很快停在了庄府门口,庄砚宁下了车,果真直接朝着沈昱走来:“清和,你要回去了?身体可还好?你的眼睛似乎有点肿……”   他说着就抬起手,似乎要往沈昱的眼睛方向伸去,沈昱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没有酒味,反而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气。   好像比他的手都要更快到达沈昱的鼻尖。   庄砚宁:“……清和?”   “呃……庄大人实在对不住我昨晚太失礼了我会赔你寝具的或者赔你新的床!”沈昱嘴巴一秃噜,就把刚才想过的事一连串地倒了出来,“还有什么要赔的你列单子给我也行,我还头痛就先回家了啊哈哈!”   庄砚宁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有点哭笑不得:“不用你赔。”   “用的用的。”他越和蔼,沈昱越心里发慌,“要不我让添喜现在就进去收拾走我弄脏的寝具,再让人做一套新的,一模一样的!”   “你这口齿伶俐,倒不像还宿醉头痛。”庄砚宁好笑道,“而且你又拿我一套寝具做什么?你都拿了我的外套、我的帕子了,现在还要我的寝具,将来是不是把我家搬空才罢休?那我住哪?”   沈昱本来听他头一句话时心头一跳,但随后就被那一串的奇怪发言搞得无语了,甚至有点面红耳赤:“什么‘拿你的’……你的衣服和帕子,那不都是偶然到我手里的吗,又不是我故意要的!这次我说要拿走东西,也是为你好,不然你待会儿进去看到只怕要气死……”   “气什么?”庄砚宁看他脸颊飘红,眼珠子有些无措地乱转,故意道,“这会儿要气也晚了。晚上喝酒那会儿倒是想发火的,可那时候你没这么好说话,没给我生气的机会。”   “呃……”沈昱支吾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耳根都开始发红了,恨不得有个地洞给他钻进去赶紧跑。   “……别怕,逗你的。”庄砚宁看他又在无意识地绞手指,笑了笑,“你丞相府有下人,我这就没有?还要你帮我收拾屋子?赶紧回去吧,方才下朝时沈大人还问起你了。”   沈昱问:“你没说什么吧?”   “我能说什么,放心,没跟你哥哥告状。”庄砚宁好似他肚子里的蛔虫,提前回答了他的疑问,“不过我听沈大人的意思,应该是知道你郁闷了。你若回去找他,他大概会跟你解释的。”   “噢……”沈昱想起沈旬昨天让自己先离开的样子,倒是信了庄砚宁的话,“那,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庄砚宁注视着沈昱上了马车,临了忽然想起什么,拉住他的手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沈昱有些紧张:“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庄砚宁走近些,仰头瞧他,低笑道,“就是沈少爷昨晚虽然在我这‘大闹天宫’了,但我没觉得厌烦,也不觉着你弄坏了我的东西。所以你要是还有这样的烦恼,还能找我喝闷酒,我扫榻欢迎。”   他不说到最后还好,“扫榻”这词一出,沈昱又想起晚上自己非要把他挤到长榻一角的场面了。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走了!!!” 第112章 有益之害   沈昱回到家里,彻底洗漱了一番,还用各种香泽又擦又洗的,终于把自己捯饬回香喷喷的贵公子了。   沈旬那边早就派人来传话,让沈昱收拾好了就去他那里一趟。沈昱洗漱完后,也算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即就往沈旬的院子去了。只有一点他有些疑惑——他还以为是爹和大哥一起训自己,可现在不是去书房,而是大哥那里,所以……只有沈旬跟他聊?   无论如何,沈昱进了沈旬的书房。沈旬彼时正在写什么东西,沈昱怕打扰他,于是问好之后老老实实站在那等。沈旬写完一句话提起笔,抬眼瞧他的模样,跟罚站似的,不由得笑出声:“你干什么?连自己找个座都不会了?”   “怕你要训我,到时候还得再站起来,索性先站着呗。”沈昱故作亲昵地试探了一句,看亲哥没冷脸,猜想应该问题不大,于是自己也放松下来,“你在写什么?”   “记录一些当值时的想法。”沈旬放下笔,起身绕过书桌,“你最近也开始学办事了,也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写一写,省得忘了。而且以后再翻看的时候,或许也能找到一些办事的灵感。”   “……我就算了吧。”沈昱心道我的想法那是能记的吗?我的要是记了,那就不是灵感,是灵异了!道士看了都想念咒驱邪啊!   沈旬却以为他只是想偷懒:“下次你再去办事,写一份给我看。无论长短,不讲文笔和文章排布,言之有物即可。”   “……”小少爷莫名其妙捡了个作业,本来消散得差不多的头痛好像又要复发了,他赶紧转移话题道,“哥,叫我来本来是要说什么的啊?”   面对如此生硬的话题转移方式,沈旬毫不留情地戏谑一笑。不过沈大哥也没继续为难弟弟,而是示意对方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旁边。丫鬟来上了茶,不是沈旬往日偏好的稳重醇香型,今日的茶水飘着淡淡清香,倒是很适合没完全消除宿醉感的沈昱。小少爷端起茶水闻了闻,当即就喝了起来。   沈旬也喝了一口,随后语气就跟闲聊似地随口问道:“去庄砚宁那里留宿好玩吗?”   “噗……!”小少爷喷出半口茶,水没多少,却是结结实实被呛到了。他咳了好一会儿,终于平静稍许,有些幽怨地看向亲哥:“哥!你说什么呢!”   “不是么?你难得夜不归宿,还是留宿在别人家里,我不就只能认为你是乐不思蜀了。”沈旬意味深长道,“而且今早上问庄砚宁时,他也没显出什么不耐烦的表情,更没话里话外让家里多管管你。照他那爱憎分明的性子,这不就说明你俩昨晚相处得甚是愉快?”   “也……还好吧。”沈昱终于相信庄砚宁没告自己的状了。但同时,他又有点好奇庄砚宁究竟是怎么想昨晚的聚会,怎么去描述的。不过这些事只能之后去问了,眼下沈昱只能先应付亲哥的问题:“可能就是喝了点酒,兴致就高了些,也没玩什么。”   “喝酒,是因为娘找你说的那些事?”沈旬很是顺畅地将话题引到了找沈昱来的目的上,“娘把你说得这么委屈,嗯?”   “……也不全是委屈。”一夜过去,沈昱也多少理清楚了自己的情绪,“一开始确实有点儿。我明明知道怎么回事,却不能告诉她,还要装糊涂。而且昨天她让我帮着她说话,我假意答应了,可实际上我什么都没说。她对我失望也是应该的。”   “你关心娘,是孝顺的好孩子。”沈旬在这方面对弟弟的评价,和庄砚宁差不多,随即又追问,“一开始是这些委屈,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到,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对于娘来说,只会让她越来越为难。在这之后,外公会怎么想她,怎么想我们家呢?其他亲戚会怎么想我们家呢?还有爹的那些好友、熟识,那么多门生……”沈昱轻叹一声,“因为我的……一个梦,爹开始内部调查、内部树敌,甚至在刚开始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往后若是事情越来越大,先不管刘家之流有无犯事,光是这些人对我们家的质疑,就会让爹、娘、还有大哥你的压力越来越大……”   沈旬明白了:“害怕了?”   沈昱坦白:“有点儿。”   “因为压力?”沈旬又问,“怕家里腹背受敌,还是怕最后都怪到你身上?”   “是有压力,但不是因为怕会怪到我身上……”沈昱想来想去,只能回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心里没着没落的……”   其实不是说不清楚,而是不能真说心理话,连家人也不能说。   沈昱都死过五次了,被指责、被错怪,已经不会轻易让他崩溃。他有压力,其实是因为六世以来头一次,事情朝着新的方向发展了,进展也前所未有的深,已经到了他完全无法控制、甚至难以知晓全貌的地步。他高兴、亢奋,却也因为未知而隐隐惶恐,不知道这样大刀阔斧地改变“剧情”后,丞相府的结果是更好还是更坏。   所以即便眼下看似还挺顺利,沈昱心底的不安也在逐渐积累。   昨天和亲娘之间发生的摩擦只是个引子,几杯黄汤下肚,沈昱的焦躁就愈发摁不住了。好在他的意识里还知道有些话千万不能说,所以不管怎么发脾气撒泼,都堪堪停在了“绝对不能说”的线上——至少他还有记忆的部分是这样的。   而失去记忆的部分,看庄砚宁今天的反应,应该……没说漏嘴的吧?   “怕什么,就算天塌下来了,也轮不到你来顶着。”沈旬还是认为,弟弟是担心会发生巨变,害怕“好心办坏事”,于是道,“虽然这事的起源是你的梦,但做决定的是爹,再算上一个我。要是出事,要负责的自然也是我们,是我们的判断和办事方法有问题,不是你提出建议的错。   “再说,现在八字才刚开始写一撇,你就这么担心。不相信我就算了,你总该对爹有点信心吧?”   “我不是不相信,可这不是节外生枝了吗?”沈昱叹道,“爹才刚开始查刘家,就被刘家察觉了,还告状到了外公那里,甚至直接来责问娘……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爹已经处理妥当了吗?”   沈旬幽幽道:“本来昨天我跟娘聊完之后,去处理了一点事,想处理完就找你说清楚这些的。没想到,等我有空去找你,你已经跑出去喝酒了。”   “呃……”沈昱无话可说,他确实快速逃避出门了,只好讨好一笑,“那到底是什么回事啊大哥?爹查刘家不是暗中进行的吗,到底怎么被他们发觉的?”   “本来是不会被发现的,但发生了一点意外。”沈旬徐徐回道,“我要找你说清楚的也是这件事。我们的人在查刘家时,发现他们正准备谈一笔官府采买的大生意,用了丞相府的名义当做敲门砖。这采买的规模不小,即便是刘家,应承下来后也得再找别人合伙或者借钱。若是中途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怕合伙人、债主、甚至是官府,都会来找丞相府追责。然而,就是这么一笔大买卖,刘家却对丞相府一声不吭。”   “……真是胆大包天!”沈昱都听呆了,一时忘记了自己的问题,只道,“他们想把利益全吃下来,却拉着丞相府分担责任?!这要是没提前查到,日后真生了事,我们沈家说不知情都没人信,简直百口莫辩!……等等,大哥,你觉得这像不像……!”   “你的梦,是不是?”沈旬道,“所以,你更不用怕了。你的梦说中了,若不是你提前预警,我们可能很久以后才能知道刘家干了这件事,甚至永远不会知道。” 沈昱忽地想到了什么,追问道:“是什么地方的官府采买,这个能说吗?”   沈旬回道:“溯方县。”   “溯方?”沈昱一眨眼,他居然对这个地名不熟悉,前五世被列数罪状的时候没提过啊!   但沈旬又补了一句:“溯方县令的小舅子是海明郡的郡守,听说海明郡将来会有更大的建设采买,虽然按律不能全部交给同一家商户……”   “海明郡!!!”沈昱一下睁大了眼睛,“就是这里……!”   “什么?”   “我……我梦到的,刘家最后出事的地方,就是和海明郡有关!”沈昱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桌子,“若是这次让刘家做成了,他们一定会在海明郡的买卖里更大胆!而且他们从溯方县的事就开始借用丞相府的名义,再往后肯定用得更过分!他们还老这样跟咱们家来往,过年过节送点东西,以后就方便说成给了分成……”   “别激动。”沈旬打断了弟弟紧张兮兮的絮叨,亲手帮他倒了茶,“已经提前处理了,你说的这些,暂时不会发生了。”   “……啊?”险些陷入回忆的沈昱回过神,“处理了?怎么处理的?”   “事情从急,所以直接找人跟溯方县县令通气了,说清楚了这次刘家的请托跟丞相府无关。也跟海明郡郡守那边提前打过招呼了。”沈旬解释道,“那县令应该是猜测到爹对刘家的态度,所以直接拒绝了刘家。刘家才知道丞相府不仅知晓了他们的暗中操作,还在这件事里也插了手,害他们失掉了一笔大生意。”   沈昱精神一振:“哈哈,‘害’得好!” 第113章 就要适合   第二天,刘家人终于走了。   只有丞相夫人和沈昭送行了一番,不过终究是女眷,只在自己院子里道过别就算送行完毕了,不可能送出大门抛投露脸的。而男丁们,丞相大人和将作令都在当值,还没回家。至于沈昱,更是一大早就出门玩儿去了,人影都看不到。   “今日刘家人启程回家了?”   林湛的视线从手里的茶杯挪开,看向沈昱:“沈少爷不去送一送吗?”   “送什么呀!”坐在旁边的沈昱没好气道,“刘世安前天还想打我来着,我没给他腿踹折他就该感恩戴德了!”   “他还敢打你?!”林湛诧异道,“没伤到你吧?你跟丞相大人、沈大人说过了吗?”   “他没那个胆子真动手。”沈昱撇嘴道,“昨天跟我哥说了,也跟我姐姐说了,我哥说别管那个玩意儿,打他还脏了我的手。我姐说……”   说到这,沈昱故意顿了顿,观察林湛的反应。林湛有点莫名:“……沈少爷?”   沈昱乐道:“怎么,你很关注我姐说了什么吗?”   “……!!!”林湛没想到他峰回路转开出这么个玩笑来,一下羞赧得动作都僵了,“沈少爷怎可开这般玩笑……!”   “哈哈哈!”沈昱乐够了,这才道,“要不是你有我爹钦点,我才不跟一个外人提我姐。我姐说:‘幸好你告诉我了,我得把娘准备的礼物再折掉一半,再连一吊钱都不给他们。在我们家人吃马嚼快一个月,还养了伤。临了要走时居然敢反咬一口,反了天了!’”   小少爷学得绘声绘色,把沈昭那股矜贵又带点小脾气的感觉学了个七八分。学完后他看看安静的林湛,挑眉道:“怎么,林大人有点不可置信?我姐可就这样,林大人若是怕以后受不了,大可以趁早提出。可别现在勉强了自己,等到以后家宅不宁,又怪到我姐姐身上。”   “沈少爷说笑了。我不勉强,我很荣幸,这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其实沈昭什么脾气,林湛在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就略有体会。能主动出面,给一个穷书生和一名小摊贩调解断案的贵女能有几个?而且沈昭断得雷厉风行,林湛自然对她印象深刻。即便到现在也没再见上几面,林湛依旧觉得,沈昱刚才学她学得挺精准的。   再说,林湛毕竟在帝城根基不稳,刚刚立府,且家中人丁不旺。若能迎来沈昭这样的女主人,很多事自然一通百通。   “真的?”沈昱其实也知道林湛是个倔脾气,他本人若不愿意,怎么都勉强不来。但小少爷还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林湛,警告道:“口说无凭。以后我会盯着你的。”   要是这姓林的还敢跟庄砚宁……就把他第三条腿踹断!   林湛觉得这个小少爷实在太真性情了,不由笑道:“欢迎监督。”   沈昱看他游刃有余的模样,也暂歇了这个话题,看向他手上的茶杯:“不说这些了。你手上的茶杯如何?”   林湛听到这个问题,变得没那么从容了,甚至有点苦笑:“沈少爷,你让我看这些,我实在是爱莫能助。材质、年份、名师做工,我都不太明白。这方面的鉴赏,你的能力应该远在我之上,你何必让我陪你来挑选文玩?”   沈昱:因为庄砚宁又要过生辰了啊!   他给这些男人选礼物,实在太耗费精神了,要一直琢磨、回忆庄砚宁的偏好,再在此基础上发挥一些自己的巧思。如今林湛勉强算是跟他“一伙”的,恰好这人的喜好在几个男人中和庄砚宁的最相近,于是沈昱决定拖着林湛来珍意阁“作弊”了!   “我又不要你来断材质、年份和是不是名师名作,你只需要以你作为文人的眼光,来告诉我你最欣赏哪个就行了。”小少爷说完还不放心,再次强调道,“别考虑适不适合我,就按照你自己的眼光、品味、偏好,选个你觉得最欣赏的!”   他说完后,自己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补充道:“呃,如果你真的特别喜欢,让给你也可以,把你第二喜欢的告诉我就行。”   虽然林湛今天来是当“工具人”的,但沈昱也没有夺人所爱的爱好。   “我目前没有买文玩的计划,帮沈少爷挑、不、帮沈少爷参考也可以。”林湛好笑道,“不过你既然说不用考虑适不适合你,那是否为……送给别人的礼物?若是这样,不如说一说你要送给谁,我也好有个思考的方向。”   “……秘密。”沈昱可不会说出“是给庄砚宁送生辰礼物”,万一林湛来一句“那我也送一个”怎么办?可不能被林湛抢走庄砚宁的注意力!虽然他现在和二姐已经初步定下了,也要严防死守!   但沈昱也不敢直接说“没谁”,被林湛看出在说谎的话,指不定还留下个隐患,所以只能强行拒绝回答。   林湛也没什么辙,只好道:“好吧,那我只能以我个人的角度挑选了。”   沈昱要的就是这个:“嗯嗯就要你觉得最有品味的!”   于是两人看了好几批东西,从穿的用的,到玩的赏的,各式各样、不一而足。林湛果真不以价值和所谓古意、禅意为标准,一些珍贵的古玩都被他筛了出去。最后留下的几件,再桌上摆成一排。林湛指着其中一件道:“若是照沈少爷所说,不考虑其他因素,我觉着这件应该是我的首选。”   他挑出来的是一件白中泛青的玉质香插,边缘微微翘起,还带着些黄沁。像是荷叶被夏风微微吹动,又像是彩云追月,雕刻线条流畅简洁,远观和把玩均可兼顾。   “原来如此。”沈昱有些感叹。若是让他来选,他是真不敢选这么一件乍看造型简单、材质也不顶贵的东西。可能在到仔细观察这步之前,这件香插就已经被淘汰了。   但林湛选这件,拿在手上仔细观摩后,的确细节见真章。   “那就这件。”小少爷毫无质疑,叫来珍意阁的掌柜,“就要这件了,包起来。”   掌柜点头应了,林湛则忍不住问道:“沈少爷……不再考虑考虑?其实另外这几件也不错,或许以沈少爷的喜好来选也不错。”   “不用了,就这个!”沈昱就跟怕人抢似的,当即拒绝了重新选。不过在林湛发话后,他又扫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东西,随后指着另一件香插道:“这件‘蟾宫折桂’倒是衬林大人,也要了,就送给你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湛以为沈昱误解了什么,立刻连连摆手,“沈少爷不用为我破费。”   “用的用的。你陪我在这耗了这么久,我合该给个感谢,而且这也是难得碰上和你合适的……”   “掌柜的!”   店小二忽然掀开门帘,快步走到掌柜身边,附耳几句。掌柜听完面露为难,有些犹豫地看向沈昱和林湛。   沈昱挑眉:“做什么,有话直说。”   “沈少爷,林大人。”掌柜拱手道,“江大人也来了,听说您二位也在,希望也来雅间与二位相聚。”   小少爷脸都要垮了,怎么又是这个灾星,最近跟他的孽缘也太深了吧!   但沈昱也知道,这时候拒绝是没用的,只能满脸不乐意地表示同意。至于林湛,他是无所谓的,自然沈昱说什么是什么。   江邱明进来得很快,那速度,似乎就没打算等回答,径直就往雅间来了。他一进门,视线就准确落在沈昱身上:“沈少爷,别来无恙。林探花,你也在啊。”   沈昱:……这都什么打招呼的词!你想得罪林湛可别扯上我啊!   但腹诽归腹诽,他还是站起来老实行礼:“见过江大人。”   “嗯,坐吧。”江邱明颇为随意地走近了放着文玩的桌面,一眼扫过去,“这是你们看中的东西?”   沈昱生怕他横插一脚,当即指着两个香插道:“这两个已经付款了!”   “这么着急做什么,怕我抢你们的?”江邱明笑了笑,拿起其中的玉质香插观察了一番,“那个‘蟾宫折桂’,应该是给林探花的吧?那这个,是给谁的?”   他如此敏锐,沈昱被惊得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有些磕磕绊绊地回道:“就是,我买的啊。”   “应该不是沈少爷自己用吧?”江邱明语气轻松,说出来的话却很吓人,“你准备送给别人的?”   沈昱有点惊慌,也有点不服气:“怎么就不能是我自己用的了?”   江邱明放下那件香插,转头看向他,还颇为刻意地打量了一圈,轻笑道:“不合适你。”   他这反应,就跟在说沈昱不配似的,沈昱真有点冒火了:“凭什么不适合……”   “颜色太素,对你来说太寡淡。”江邱明看他有些不高兴了,才解释道,“你若想要香插,买个金镶玉的、紫檀的,都比这个合适你。”   他三番五次地说沈昱更适合明艳浓郁的颜色,就跟一直在否认沈昱学庄砚宁的行为似的,沈昱真是有点烦了。小少爷拿起香插,在自己身前上下比划一番:“我倒觉得挺配的。”   他今天穿的是月白色,很是清新淡雅,的确跟玉质香插的颜色相宜。江邱明却不吃这套,只坐在一边摇摇头道:“这衣裳的颜色也不适合你,或者说,不是最配得上你的。对吧,林探花?”   冷不丁被问的林湛:“……我觉得沈少爷喜欢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没有不配的。”   “呵,倒忘了你是他爹的门生。”江邱明被滴水不漏的林湛顶回来,嗤笑一声,随后再次看向沈昱道,“真是你买回去自己用的?可别哪天被我发现放到别人家里了,沈少爷,骗我可没意思。”   沈昱不敢应话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撒谎的,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嘛!而且现在否认的话,江邱明肯定要追问到底……   江邱明看他不说话,悠然一笑:“若我没猜错,应该是别人的生辰礼物,对吧?”   沈昱唰地瞪大眼:?!   江邱明:“庄砚宁的生辰,对不对?”   沈昱:……啊啊啊!!! 第114章 七夕你跟谁   沈昱不奇怪江邱明知道庄砚宁的生日,反正从前几世这人的控制欲来看,他知道庄砚宁的汗巾是什么颜色都不稀奇。   沈昱恼火的是,这人怎么就这样大喇喇说出来了,这下可好,林湛也知道了。而且说了然后呢,到底想干什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小少爷有些没好气,“江大人今日若也是为了买礼物而来,总不能直接抢我已经定下的吧?”   “我抢你东西?沈少爷怕不是忘了,我们头一回在这里见面的时候,可是你来抢我的东西。”江邱明挑眉一笑,“而且你去年陪庄砚宁过生日,晚上你俩就一块被打断腿了,今年还去,也不嫌不吉利。”   “江大人慎言。”林湛实在听不下去他的恶劣玩笑,“沈少爷和庄大人被袭击,又不是他们的错,而且凶手也已经查明,何必旧事重提、徒增他的烦恼?”   江邱明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   “凶手那是‘查明’吗?那是已经死了。”明明是玩笑的语气,由江邱明说出来,却莫名带着一股阴戾气息,“就是死得太干脆……便宜他了。”   这话说的,好像汪贵平死前没被打得半身不遂似的。   沈昱垮下脸:“江大人,你非要把我的倒霉事都细数一遍是不是?”   “……我的毛病,见谅。”江邱明似乎想起了什么,居然难得地因为小事道歉了,还主动道,“你再选个东西吧,算我送你的,你也帮我挑个送给庄砚宁的生辰礼物就行。”   “我不要,无功不受禄。”沈昱就知道他也是来买礼物的,才不想帮他出力,“我也不会选礼物,我都乱选的。”   小少爷还边说边给林湛使眼色,让他千万别说漏东西是他选的。   林湛憋着笑轻微点头。   江邱明就这样把两人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幽幽道:“你这不是选得挺好吗?选吧,你选什么我送什么。”   小少爷眼珠子一转:“当真?我选什么你肯定送什么?”   江邱明一眼就瞧出他又冒出了坏主意,但依旧点头道:“嗯,一言为定。”   沈昱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又反悔了:“还是算了。万一选得不好,岂不是白白送个把柄给你们嘲笑我。”   江邱明挑眉:“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沈昱一副老实的模样回道:“不知道,我笨,不明白江大人在想什么。”   “我看你不是笨,是太精明,把一群聪明人耍得团团转。”江邱明道,“既然你不选送给庄砚宁的,那选一个送给我吧。”   “……哈?”沈昱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凭什么啊!”   江邱明理直气壮:“你能送庄砚宁,就不能送我?”   沈昱也理直气壮:“送庄大人是因为他过生辰,可江大人的生辰不是九月吗?”幸亏他还不知道两个香插都是我付钱,不然现在就反驳不了了!   “不是生辰,就不能送?”江邱明靠着椅背,望着沈昱的眼睛,“而且你每次送我东西的时候,我哪次没回礼给你更贵重的?比你出去放利钱都赚得多。”   沈昱愈发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江大人,我送礼物又不是放利钱!”   江邱明的回答耐人寻味:“真不要这个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沈昱:“……”   ——可恶,被他这么一说,感觉真有什么不能错失的东西!   而且江邱明之前也确实回过不少有价值的东西,甚至有些有钱都买不来,比如皇帝的线人名单,比如查案的进度。沈昱越琢磨,越感觉这个礼物必须要送给江邱明了。   就算可能有陷阱,也要踩一脚试试!   “那好吧。”小少爷坦荡地承认自己动摇了,问道,“江大人说的,我选什么送给你都行,对吧?”   江邱明露出些许胜利的微笑:“对。”   “行。”沈昱一扭头,“掌柜,刚刚那个蝶穿百花墨玉嵌金丝扳指,再拿出来给我看看。”   掌柜:“好嘞!”   江邱明:……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   江邱明最终还是揣着那个华丽繁复的扳指回家了。   没辙,沈小少爷就要买这个,而江邱明原本答应的“选什么都行”,成了阻止他反对的枷锁。最后沈昱笑嘻嘻地双手奉上时,江邱明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下来。   复杂精细又浮夸的蝴蝶与百花纹饰,本来因为墨玉的材质,可以不那么显眼的。偏偏嵌入了金丝,那真是想低调都低调不了。这跟江邱明不爱张扬,只喜欢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个性,真是背道而驰。   而故意使坏的沈昱,送完之后就问道:“那么,江大人准备送我什么呢?”   江邱明:“……送你后天七夕节跟我同乘一条游船的资格。”   沈昱:“……”   眼看着小少爷眼睛一瞪就要发脾气,江邱明终于又加了一句:“东西到时候才能给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其他时候不行?”   “不行。”   沈昱:……啧。   总之,小少爷只能暂且答应七夕那天晚上,跟江邱明的船一起游河观赏。   然后第二天,沈昱就跑去庄府,直截了当地问庄砚宁:“庄大人,你明晚什么安排?”   “……我?”庄砚宁缓缓一眨眼,露出个微笑,“清和问这个做什么?”   沈昱心道你那几个男人,徐弈去了北疆还回不来,林湛十有八九跟丞相府、应该还会跟我姐见面,江邱明在我手里,可不就只剩皇帝一个“隐患”了么!   只要询问庄砚宁有什么安排,他说了,沈昱便能清楚掌握他的动向。他若是遮遮掩掩不说,那更是代表了答案——只有跟皇帝的碰面才需要这么神神秘秘的啊!   当然沈昱不可能和盘托出,所以只能支吾其词、黏黏糊糊地回道:“我就是,想知道啊……不能告诉我么,庄大人?”   庄砚宁亲自给他续茶:“那你先告诉我,你有什么安排?还是跟去年一样陪你家人吗?”   “嗯……不一定。”沈昱暂时不想暴露自己答应江邱明了,又把问题踢了回去,“我想先问问庄大人的安排,再做决定。”   庄砚宁露出了然的神情。   “往年的话,要么先在街上转一转,然后找个地方坐着,边在楼上赏灯边品茶品酒。要么租条船,清净一些,也能同时欣赏河面和两岸的风景。”庄砚宁道,“偶尔有人在家里办花灯展,也会去拜访别人的府邸。”   “在府里办啊……也不错。”沈昱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联想了一下,“我还挺喜欢这种热闹的,但没什么定制花灯的灵感,办灯盏还要耗费我娘和我姐姐的精力……”   “你想的话,以后或许有机会?”   “‘以后’?什么以后,庄大人不会是指望我结婚后分家出去,自己家里弄吧?”沈昱垂眼哂笑,“我啊,可未必能有这么一天……”   “总有机会的。只要清和还记得这件事,以后就可能有这么一天。”庄砚宁有点后悔提起这一茬,于是云淡风轻把话题拨了回去,“对了,其实我也还没定今年的安排,清和有什么建议吗?”   沈昱试探道:“去年你不是跟江大人同乘游船吗?”   “那是之前我们有一次碰面,偶然定下的,并非每年惯例。”庄砚宁说着说着,看向沈昱的眼神里带了些揶揄,“没想到就碰上了清和的壮举。”   “咳。今年我绝不会跳了,我对自己的游泳能力已经有了清醒的认知。”沈昱有点尴尬地挠挠脸,“那,今年,你们是否还……?”   “今年?江大人还真跟我提过。”庄砚宁望着小少爷,徐徐道,“不过我还没给他回答。”   沈昱:我就知道!   ——但江邱明是计划好要把我俩都叫到一起,还是因为庄砚宁没答应他,所以用我“补位”?   ——跟他说要给我的东西有关吗?   庄砚宁看沈昱没吱声,还在继续道:“如果没有其他的安排,可能我就……”   沈昱回过神:“答应他吧!”   “……嗯?”庄砚宁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答应什么?”   “答应跟他一块坐船呗。”沈昱一眨眼,随后在庄砚宁要开口说什么之前,补充道,“我也去的,所以我们一起吧?”   “……原来如此。”庄砚宁笑了笑,“既然清和也邀请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啊?不是我跟江大人一起策划后邀请你的。”沈昱解释道,“江大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但又不说清楚是什么事,非要明天上船了再说。庄大人,既然他也叫了你,你知道到底有何名堂在里头吗?”   “我也不知。”庄砚宁摇头,“他也没跟我说过是有什么特别安排,或许,这事是单你一个人有的?”   “噫,听起来有点吓人!”沈昱一把抓住庄砚宁的手,“庄大人,可别留我一个人单独面对他!”   “……放心,我也在船上,船上哪里不是视线所及之处?他还能把你怎么着?”庄砚宁好笑道,“对了,我去年就直接上了船,没怎么观赏街上的热闹。明天不如我们早些碰面,先在街上略为游览一番,再去江大人的船上?”   沈昱竖起三根手指:“我们仨?”   庄砚宁按下他的一根手指:“我们俩。”   “哦哦,好哇!”沈昱毫不犹豫就答应了,“那咱们定好时间地点,晚饭后在外边碰面,然后一起上街转转!”   庄砚宁温和一笑:“好。”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年七夕到! 第115章 神明赐福   七夕晚上,一切如约而至。   沈昱下了马车,步行走向说好的见面地点。远远的,他就瞧见花灯下站着的素衣公子。灯光流转,人来人往,他只不过是白衣黑发,居然也如此显眼。   ——怪不得,怪不得……   这三个字一直在沈昱的脑子里转来转去,他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不知为何,沈昱望着他,竟一时间有种不敢走近的感觉。   本来在等沈昱走近的庄砚宁,微微蹙了一下眉,随即抬脚走了过来。   他就这样走出了灯光笼罩的范围。   “清和?”   庄砚宁停在沈昱面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的白衣,问道:“怎么停在这里?”   “呃……”沈昱回过神,眼神不由自主地飘了飘,“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一句诗。”   庄砚宁也不说他怎么来见面还忽然停下来想诗,只问道:“什么诗?”   沈昱瞧他一眼,故作镇定地挪开视线:“……不告诉你。”   庄砚宁笑道:“怎么,还怕我抄你的大作?”   “不是我写的,就是忽然记起来那么一句……”沈昱有点不自在地转移话题,“哎呀,别管了,走吧走吧,不然待会儿还要赶着去上船。我得按时到,我家的船也在那儿呢,要是去晚了,他们又要派人出来找我了。”   庄砚宁轻易听出了他的话变得又快又密。   甚至可能猜出了沈昱说的诗。   但庄砚宁只是点头一笑:“好。”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进热闹的街道。   其实街上的花灯和往年差不多,可毕竟难得热闹,还张灯结彩的,所以人们都很兴奋。就连最普通常见的花灯,都能让人看得津津有味。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造型新奇的灯,就容易吸引人驻足观看。沈昱也会停下来多看两眼,不过他不会挤到前排去,跟小孩子们凑在一起仔细看,只会留在外围张望几眼。庄砚宁就跟他一起停下来,看看灯,也不时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群。   他们还路过了去年和林湛偶遇的地点。   今年那处的摊贩好像换了,沈昱望了一眼,扭头问庄砚宁:“庄大人,如果你看到路边卖的灯笼上有错字,你会怎么做?”   “错字?”庄砚宁没怎么思考,径直回道,“什么都不做。”   “不做?你不会忍不住指出那是错字吗?”沈昱直观感受到了庄砚宁和林湛的不同,追问道,“或者为了让老板不继续卖带错字的灯笼,直接把灯笼买走?”   “都不会。”庄砚宁回道,“这不过是百姓的营生,买回去的百姓也是为了开心,何必为这点小事较真?只要不是大节有亏,不必为此为难别人,也为难自己。”   沈昱眨眨眼。   怎么说呢,越跟庄砚宁来往,就越发现他和自己过去印象中的不同之处,仿佛前五世沈昱都从未真正认识他这个人一般。沈昱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但不坏。他似乎渐渐会把眼前这个人,跟之前一直害自己家破人亡的那个人,区分开来。   当这一世的庄砚宁不再总是覆盖着前世的印象,沈昱好像也能放松下来,不再总是提心吊胆。   两人再继续走,居然还遇到了去年目睹了沈昱救人的百姓。   毕竟是经过唱大戏强化的记忆,百姓挺热络地围上来跟沈昱聊天,就算只是三三两两的,那阵势也把沈昱吓一跳。那一刻,他想起前几世据说庄砚宁救人之后,被一众百姓簇拥欢呼、热情赞扬,真不知道庄砚宁是怎么在那种场面里泰然处之的。   而这一世、此刻的庄砚宁,正寸步不离地站在沈昱身边,还稍稍侧身,几乎是把沈昱半拢在怀里。他在防止民众直接接触到沈昱——虽然跟在身边的下人已经挡了一道了——还在不断提醒百姓,别都聚上来说话,都散开、上别处玩去。   这几个百姓却坚持跟沈昱说了几句话,还提起一件事,说是城外的庙里真有人给沈昱立了长生牌。众人看过《坠河灯记》后,都知道这是七夕下河救人的“神仙公子”,真不少人在给庙里上香的时候,也给沈昱的长生牌奉一柱香的。   沈昱都听傻了。   长生牌这一出就够夸张了,还给他的长生牌上香,这是要干嘛啊!   忌讳活人吃香什么的都是其次了,要是给习惯猜忌的皇帝知道,百姓居然在供奉丞相家的小公子,沈昱还要不要活了?丞相府还有没有活路了?   “庄大人!你做的好事!”小少爷一想到谁是罪魁祸首,忍不住扽了一下庄砚宁的袖子,“要不是你非要写那个戏文,非要排那个大戏……现在弄得这么夸张,怎么收场啊!”   “我明天就让人去处理。”庄砚宁其实也不乐见这个状况,他是真觉得活人吃香有点忌讳了,一些不可知的影响也会成为安全隐患。而且沈昱居然真会被围起来,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太危险了。   就在小厮们把聚集的百姓赶开一些,两人准备强行快走的时候,人群中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影,咵嚓一下跪到了沈昱面前:“活神仙,救救命、求你救救命啊!”   沈昱吓一大跳,庄砚宁更是扣住他径直往后退了好几步。下人们赶紧去把她拉开,沈昱从庄砚宁怀里探出头,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孩子不大,躺在母亲怀里,看起来蔫蔫的。母子俩的衣着看起来都有些破旧了,但收拾得都还算齐整。   “我不是神仙,救不了人。”沈昱道,“你孩子若是病了,去看大夫吧,找我没用。添喜,拿点……”   “不是的,不是的!”那母亲还是想跪下,“我不是要钱。活神仙,求你从孩子身上跨过去吧,求求了!”   沈昱从没听过这种要求,傻掉了,搞不懂这是要干嘛。庄砚宁却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是洛南来的?”   “是的。洛南发了大水,我们本来只是想逃水灾,谁知孩子路上病了。一路上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那母亲说着说着,声音里都带上了哭音,“我们想来帝城治,可就连帝城的大夫,也说看不好。”   “洛南水灾……”沈昱听到这个词,脑海深处的某段回忆忽然复苏了。可他记得明明还要更晚一些的,怎么现在就……   他下意识看向庄砚宁。难道前几世,庄砚宁也是早就遇到了洛南逃难的人,所以之后才会去洛南……?!   抱孩子的母亲还在说:“……我们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沈公子是救小孩性命的活神仙,求你从我儿身上跨过去,祛病祛灾,保我儿平安!”   沈昱回过神,发现自己彻底听不懂了。庄砚宁低声在他耳边道:“这是洛南一带的习俗,请神像或者扮演神仙人从身上跨过去,以获得神仙保佑。”   沈昱一惊:“那我更不能……!”   ——我这算什么神仙啊,我是霉运缠身,死了都不安生的人,哪里能赐福?!   “他只是一个人,不是神仙。你搞错了,他没法保佑你的孩子。”庄砚宁把下人叫过来叮嘱几句,随即对那位母亲道,“你跟这个人走吧,你和你的孩子都需要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他也会告诉你,还能去哪些大夫那里再试试。”   说完,庄砚宁拢着沈昱,绕过这母子俩快步走开了。   那母亲被庄家下人悄悄塞了银子在手里,又想把她搀起来。但母亲硬是跪在地上,连连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磕了几个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   出了这档子事,庄砚宁感觉沈昱再继续逛下去不太安全,于是带着沈昱上了马车,直奔码头。   沈昱看他一脸严肃,忍不住问道:“庄大人,刚刚那母子俩……”   “我已经给了他们一些钱,也让人告诉她帝城里医术不错、收费也不高的大夫地址,一切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庄砚宁回道,“清和,以后碰到这种情况,不要过于好奇,更不要轻易接近。即便想要做好事,也要确保你安全的情况再说。有些人看起来可怜,但未必真是好人,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也要提防。”   “我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儿了。当时我本来就想退开的,只是庄大人动作比我快了一点,还差点把我拽倒了。”沈昱说着,仿佛觉得刚才被扣住手臂的触感还残存着,不由自主地抚了抚,“我也不是还在琢磨那母子俩,我是在想洛南的水灾……”   庄砚宁看着他的动作,抬手想碰一碰他的手臂:“刚刚弄疼你了?见谅,一时情急,我忘了力道。”   沈昱放下手,笑嘻嘻道:“我没事。不过庄大人明明是文人,力气可真不小,而且比我的小厮都紧张我、反应快。看来我的小厮还得多跟庄大人学习才是。”   庄砚宁听出他在开玩笑,看来没被刚才的小插曲影响太多心情,于是也松口气:“我站得近,保护你是应该的,不然不是白被你叫一声‘老师’了?你若真觉得你的小厮家丁太松懈,我……”   他本来想说“写个计划帮你规整一番”,但沈昱毕竟是丞相府的人,于是庄砚宁话锋一转道:“我会跟沈大人好好谈一谈,他应该会帮你整理一番你身边的人,就会更安全了。”   “别了别了,自从咱们一起倒霉被袭击,我身边跟的人就变多了。再到我被绑走那回,我身边的人——包括添喜——都疑神疑鬼了好一阵。那些日子,搞得我也成天跟惊弓之鸟似的,可实在太难受了。庄大人,你可别再让我体验这么一轮了,放过我吧!”小少爷赶紧阻止,并且转移话题,“咱们还是说回水灾吧。洛南的水灾很大吗?我只是听说了一两句,怎么灾民都逃难到帝城来了,朝廷要派人去管了吗?”   “……是挺大的,不过不至于逃难到帝城来,那附近的州府基本能收留大部分灾民了。那位母亲会带孩子来到帝城,应该主要还是因为孩子的疑难杂症。”庄砚宁简单回道,“朝廷已经统计了受灾情况,也批了救济的钱财和物资,近日马上就要运过去分发了。东西到位后,灾民的生活困难会得到缓解,清和不必过于担心。”   沈昱追问道:“啊,已经批了,那朝廷会直接派人一块去赈灾吗?比如御史台,呃,还有都水监、将作监……”   “你是想问沈大人或者我,会不会被派去?”庄砚宁笑了笑,“应该不会轻易派御史台或者将作监的人去的,赈灾阶段,更需要管理灾民、预防疾病之类的部门去运作。如果御史台都要去现场,那应该是发生了……一些其他问题了。”   他回得很有信心,也很有道理。   然而当两人上了江邱明的游船,游船缓缓驶离码头,江邱明向他们提了一个问题。   “洛南水灾……丞相府,和庄大人,愿意去一趟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个民俗只是化用,无意影射任何现实民俗!请勿当真! 第116章 你去我也去   沈昱听到江邱明的问话,直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对方真的在问自己,才缓缓地举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问我啊?”   别说他,庄砚宁也觉得奇怪,略微蹙起眉头问道:“为何治理水灾,要安排御史,还要涉及丞相府?而且,为何是你来问,还是这种形式?”   “问题太多了,一个个来。”   船舱里没有第四个人,江邱明就亲手给自己、沈昱和庄砚宁都续了茶。他的动作很闲适,说出来的话却相当吓人:“不过,第一点要说的,自然是今天在船上说的所有话,你们必须保密。除了我明确提到的、可以传达和询问的几个人,严禁走漏风声。”   沈昱盯着那杯茶,明明还没上手,他就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烫到了。他直接捂住自己的耳朵,恨不得现在就下船:“江大人,这不该是我听的话题啊!要不我也出去船头站着吧!”   “别闹。”江邱明拉下他的手,“叫你来,就是要说给你听的。你现在该做的是好好记下我待会儿说的话,别在这撒娇了。”   “我没撒娇!”沈昱瞪他一眼,“丞相府的事,就算不叫我爹,至少也该叫我哥哥来吧?跟我说算怎么回事啊!”   “那我就明确告诉你、你们。”江邱明拽着他的手,以防他再次捂住耳朵,“这是圣上的意思。丞相府的事要你传话,就是不需要马上知道答案。你把话传回去了,丞相深思熟虑后给出答案,只要答案是圣上想要的,他就会和丞相再详谈。如果丞相府给的答案不合圣意,就当无事发生。至于你——”   江邱明又转头看向庄砚宁:“这件事,圣上其实瞩意的是你,而不是要派出御史台。如果你不去,他会重新挑人。所以即便你不去,也得跟御史台闭上嘴。”   庄砚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圣上有命,我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怎么还要先问我的意愿?”   沈昱:因为他这是想让你发达了啊!   虽然和记忆中的时间对不上,可沈昱的确记得有这么一遭的。洛南水灾后,赈灾物资分配中出现了严重的贪腐现象,皇帝姜承耀就把庄砚宁派去主持查案。这桩案件涉及方面很广、水很深,庄砚宁查得九死一生的。也是在成功拿下本次案件后,庄砚宁的地位水涨船高,已经隐隐有了赶上丞相之位的势头。   当然,这案件查到的部分官员也依旧是丞相府的党羽,自然又把丞相沈方平狠狠往下拉了一把。东升西落,朝中的很多大臣彼时已然看清了局势。   可如今,水灾才刚发不久,救济的钱财也才刚刚被批准。这都还没开始分发呢,怎么庄砚宁就要过去了?   而且这次皇帝还想要加上丞相府的人一起去?为什么?总不可能是让丞相府的人自查吧……难道是想直接在那边动手?!   沈昱越想越深,还拽着他的手的江邱明,也察觉了他的异常,有点好笑:“怎么手里开始冒冷汗了?我还什么都没说,至于吓成这样吗?何况,这又不算坏事。”   沈昱唰地抽回自己的手。   “江大人若真想他别这么紧张,就别逗他了。”庄砚宁掏出帕子,递给沈昱,动作极其自然流畅。沈昱也接得十分自如,当他擦完手心里的薄汗,才忽地想起来:不对,我带今天手帕了呀!   但是擦都擦了,小少爷再拿出自己的手帕,只怕都要尴尬死了。于是他决定,那就当做自己没带手帕!   庄砚宁则是安抚完他,又看向江邱明:“有话直说吧,江大人也别卖关子了。美景有限,良宵苦短,再不说待会儿船都要靠岸了。”   “……行。”江邱明扫一眼他的帕子,又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说道,“其实我让你们保密的,也不是圣上要派人去洛南这事,而是他做这个决定的原因。   “圣上,准备选宗室子入承宫闱,将来或继大统。”   庄砚宁:“……”   沈昱:“……”   江邱明看到小少爷呆滞的目光,以为他没听懂,进一步解释道:“就是圣上想从宗亲里选个孩子,过继到宫里当皇子……”   “呃……”沈昱其实不是听不懂。   他是震惊。   ——这事怎么也提前了?!还提前了这么多!!!   ——这不该是姜承耀已经跟庄砚宁在一起了,考虑到两人和皇室的以后,才会想到过继孩子的吗?这在奇怪话本里都属于“结局”部分了啊!   ——怎么大事件还能合并的???   “圣上怎么在考虑这件事?”庄砚宁也很疑惑,“明明还年轻力壮……”   “这事,就不是庄大人该问的了。你愿意去洛南的话,圣上或许会跟你透露一二。”江邱明伸手在沈昱面前晃了晃,“回神了吗?我要继续说了。”   沈昱艰难地点头。   江邱明于是继续道:“圣上现在看中的人选之一,是景安亲王留下的独子。两年前亲王去世的时候,这孩子不过三岁,现在也就五岁。府里只有他们孤儿寡母的,圣上打算收回领地,不再册封世子了。那个孩子既然算宗亲血脉,圣上打算试一试他的聪慧和品性,若是合适,就接到宫里来。”   他说得很简约,实际上姜承耀考虑和决定的过程,肯定是更复杂的。只是现在不便说得更清楚,说了也未必是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懂。因此江邱明只是简单地做了个背景介绍,就讲到了要派庄砚宁和丞相府的人去洛南的原因。   “景安亲王的领地就在洛南附近。圣上希望那个孩子去洛南看看,一来考察他看到灾情的反应和品性,二来观察他的学习能力。”江邱明继续道,“三来,有你们这些帝城去的人,他也能熟悉熟悉以后要面对的帝城关系。毕竟如果他真来帝城,他家里人不可能跟来,有几个眼熟的人或许能让他安分些。”   短短几句话,让沈昱脑子都要炸了,完全转不过来。   庄砚宁倒是反应挺快,微微蹙起眉头道:“圣上是想……给他找老师?”   “没到那步。从帝城派人去,主要还是为了管理赈灾和治水的,不是要去专门带小孩。他才那么点大,最多是旁观学习。你们只需观察他的反应是否足够聪慧就行,不要求他拿出什么大作来展示惊世才华。”江邱明回道,“但你也没完全说错,也有点类似意思。”   沈昱更听不懂了:那到底有没有那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满腹疑问,可一个字都不敢问。目前为止,小少爷唯一清晰的想法就是:才五岁,就要去赈灾现场被考校,成了就是皇子,不成就连领地都被收回。这难度简直跟沈昱不断复活求生没区别啊!   可惜沈昱没能从奇怪话本的梦中,得知最后胜出的是哪个宗亲的孩子,不然提前结识一下未来的小太子也不错,兴许还能多一条保命的路子……   ——哎?   ——哎哎哎?!等等!!!   小少爷猛然反应过来,姜承耀是不是就是在给未来皇子找近臣呢?有了朝中人的支持,姜承耀想过继孩子来当继承人,遇到的阻碍也会小一点吧?而且从外地接来的、没有根基的皇子,就算强行立了太子,在朝中站不稳脚跟,也很容易掀起腥风血雨。有了部分大臣的支持,皇子要成长起来就容易多了。这些近臣还是姜承耀亲自选的,也不用怕他的帝位还没坐够,就被小皇子反咬一口。   所以,江邱明的“是也不是”,意思是“不是要找老师,而是要给准皇子提前认识近臣”,对不对?!   江邱明发现一直茫然的沈昱眼睛忽然亮了,反倒有些好奇:“你想到什么了,怎么忽然来了精神?”   “没什么、没什么。”沈昱只是很难得地体会了一次“当场想通复杂事项”,这种忽然浑身畅通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冒出兴奋和愉悦来。可这在庄砚宁和江邱明看来,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什么值得庆祝的。所以沈昱也不好跟他们分享自己的想法,只能自己憋着乐。   江邱明没追问他,只是道:“你想什么我不管,我刚刚说的话,你都记齐全了吗?你只要能回去复述就行,不用你费脑子想得太多。”   “记住了。”沈昱现在心情好,提问的胆子也大了,“那我能问问吗,除了庄大人和丞相府,还有别人去吗?”   “怎么,忽然开窍了?”江邱明拿了一个果,直往他嘴边塞,“该说的时候会告诉你爹的,你自己别多嘴,不然我也保不住你这张嘴,知道了吗?”   沈昱用手接住了那个果子,嘟囔道:“那你还非要告诉我,这不是害我吗……”   “我帮你找机会办事,是害你?”江邱明真是要气笑了,“早知道不让你转这一道了,改天我、庄大人、沈大人都走了,再让你自己反应过来,人怎么都不见了。”   沈昱抓住关键信息:“你也去呀?”   “我就这么随口一说。”江邱明模棱两可地回道,“或许去,或许不去,具体要看其他人谁会去。”   他没这么“随口一说”,沈昱还觉得就算庄砚宁去了,自己家不去或是去个沈旬,都能控制住局面。可江邱明一旦“可能去”,局面就不一样了。   ——庄砚宁和江邱明一块远行,这会发生什么,想都不敢想!   ——要是还加上哥哥,是不是就要有那个什么……哥哥和庄砚宁的“滴埃罗西”了!   绝对不行!!!   小少爷想到这里,眼珠子一转,忽地想到了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庄大人去的话——”沈昱轻轻一眨眼,问道,“丞相府就……派我去,行吗?”   江邱明轻轻一眯眼:“这是去玩吗?你去凑什么热闹?”   庄砚宁更是眉头一蹙,直接拒绝:“不行!水灾未退,还可能有疫病,太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皇帝姜承耀:正宗寺派一个、御史台派一个、丞相府派一个,完美!   小少爷:哇这么凑一起……我都不敢看! 第117章 对你失望   如果沈昱只是在单独面对庄砚宁,他可能会试着用撒娇耍赖的方式突破。   但庄砚宁和江邱明同时态度坚决地反对,沈昱就感觉自己面前横亘着两座大山,实在不知道怎么撼动了。   算了,反正丞相府要派谁,是丞相府的决定。与其在船上浪费时间说服庄、江两人,不如仔细想想江邱明说的话,好在转述给家里人的时候,把自己的意愿也清晰表达出来。   ——主要是得编个合理的、想去的理由,毕竟最根本的理由,是根本不可能说出口的啊!   于是游船观灯的最后一小段,当江邱明已经讲完了正事,沈昱就一直趴在窗台上,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   看似在赏灯,实则在努力思考,待会回去该怎么跟亲爹亲哥说这事。   但在同船的另外两个男人看来,这个一直冲着窗外不回头的背影,就是在赌气。   “至于吗?”   江邱明坐到沈昱身边,偏头看了看他的表情。发现沈昱面无表情的,江邱明愈发确定是因为不让他去,他就发脾气了,低笑道:“不让你搅和进来是为你好,本来你家也还用不着你出来承担这些。这份差事若是到了丞相府,你本来就是共享荣光的,怎么还要上赶着找苦头吃?”   沈昱现在不想费口舌反驳他,只是眼睛转过去睨了他一眼:“那江大人前天收了我一个礼物,说回我一个大礼,这就是了吗?这是单我一个人有的,还是丞相府的都有?何况这也不是江大人给的呀,也还未必能有呢。”   “……你可真是,脾气越来越大,真是被你爹你哥给惯的。”江邱明一阵失笑,随即又伸手从怀里掏什么东西,“那就……”   “我不要!”沈昱支着下巴瞧他,轻哼一声,“反正江大人又是要临时摸个随身带的东西给我吧?我一不是你的下人,二不是供你玩乐的玩物,你怎么老用这种方式打发我?既然这样,我宁愿不要!”   “我愿随身携带的,哪样不是好东西?我哪时舍得随手赏给下人、玩物了?只有你还嫌弃上了!”江邱明觉得这个小少爷,在自己面前也是愈发骄纵了。他有点没好气地悄悄踢了一下沈昱的脚,正如酒后的三人同在一辆马车上那晚一般,嘴上开玩笑地骂道:“不知好歹……”   “江大人既然不准备今日履行承诺,何必拿他寻开心?”庄砚宁昨天大致听过两人的“交换礼物约定”,本来他不打算插手的。但沈昱眼下明显在不高兴,江邱明还要去闹他,庄砚宁就忍不住开口了。   “就是就是。”沈昱一听庄砚宁愿给自己撑腰,立马起身坐到了他身边,还把自己的脚缩在他的长袍下藏起来,不让江邱明有机会踢,“不给就不给呗,干嘛说得像是我在乞求你赏我似的!我缺你那个东西吗?”   江邱明听他发脾气的话一套一套的,看向庄砚宁:“庄大人就是这么教学生的?”   庄砚宁探身把沈昱的杯子拿了过来,给他倒茶,嘴上回的是江邱明:“我怎么教,用不着跟江大人汇报吧?”   江邱明一瞬间竟觉得他说话那状态,跟刚才的沈昱颇为相似,嗤笑道:“我看他就是跟你学的。”   庄砚宁不答话,动作悠然地放下茶壶,又给沈昱递茶。沈昱捧着茶杯,又看窗外去了,不再搭理另外两个男人。   江邱明:“……行了,我改天亲自登门拜访,带正式的回礼去给你,好了吧?”   ***   游船缓缓靠近码头,这趟河上观灯就结束了,沈昱要下船去跟自家人团聚了。   庄砚宁跟在沈昱身后下了船,看他还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安抚道:“去吧。转达得不够清楚也不要紧,丞相大人和沈大人会弄清楚的,不用紧张。”   沈昱忽然问他:“庄大人,你真觉得不让我去,才是为我好?”   庄砚宁本来是这么觉得的,毕竟灾害地区情况实在太复杂,环境、人群的危险因素都很多。这回还得加上一个未来可能成为皇子的五岁小孩,庄砚宁实在担心自己没法实时关注到沈昱。   但沈昱忽然这样认真地问,庄砚宁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他不回答,沈昱也知道他的答案,垂眼笑了笑:“你是支持我去曲红县,还亲眼看到我在曲红县表现的人。我还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如今看来……有点令我失望。”   “……”庄砚宁的手微微抬了起来,但沈昱已经拱手行礼,“告辞,庄大人。”   简单道别后,也没别的寒暄,沈昱转身往自家停船的地方走去。彼时沈旬和林湛均已下船,已经用视线迎着沈昱过去了。   庄砚宁不近不远地望着,手垂了回去,悄然碾了碾指尖。   ***   七夕之夜,热闹的街道彻夜点亮,丞相府的书房也灯火长明。   沈昱把江邱明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然后又态度端正地,把自己想去的意愿,想去的理由,都有条不紊地陈述了出来。   他目前想出来的理由有三:   一是,他已经长大了,马上就要及冠了,有很强烈的学习办事、增长见识的想法;   二是,如果庄砚宁也去,沈昱比较信服他,愿意听从他的安排,不会轻易出意外;   三是,若是丞相府不想太早深度涉及皇储的事,但也不想彻底违抗皇帝的意愿,那派出什么官职都没有的沈昱是最合适的。   这“三步走”下来,个人想法、外部条件和大环境影响,全都涉及到了,算是沈昱的脑瓜在短时间内的极限发挥。   而沈方平和沈旬也不像江邱明与庄砚宁,都没立刻反驳沈昱说“我想去”的话,而是静静听完了他的发言。等沈昱终于说完,沈方平依旧不置可否,只是颇为欣慰地笑道:“我儿长大了。”   “啊?……嘿嘿。”沈昱本来是挺忐忑的,他自己也知道这些理由虽然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可在亲爹亲哥面前难免依旧粗糙,未必有什么说服力。现在沈方平一上来先表扬了一句,沈昱顿时放松下来,还忍不住多了两句:“我还是第一次在听到这种事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一些因果呢,嘿嘿嘿!”   “刚开一点窍,就尾巴翘上天了?”沈旬在旁边悠悠道,“你没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傻!”小少爷回道,“不过我倒是提了一句,问我能不能去……”   “他们怎么说?”   “让我别添乱。”   沈旬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但这种表述方式,还是让他有些不悦:“庄砚宁也这么说?他以你老师的身份自居,不说多教教你,就让你别添乱?”   “他就说水灾没完全褪去,那边可能会乱,不安全。”沈昱回道,“不就是别添乱的意思吗?”   四舍五入来说,也没错。沈旬道:“如果他是这个态度,那你刚才说的第二条缘由就不成立了。他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你身上,如果他不安排你,你到时候可能会被边缘化。你知道后果吗?”   沈昱怔了怔,回道:“……知道。”   他也没说什么“那如果是大哥去,能带上我教教我吗”之类的话。丞相府人丁不算旺,不可能把两个儿子都一起派去。如果沈旬去了,即便要多带一个丞相府相关的人,林湛被带上的可能性都比沈昱大得多。   沈旬问:“知道你还要来争取?”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昱的态度很坚决,这种时候必须坚决,“曲红县案让我知道了,我也是可以去的。上次我能去,是圣上的恩典。但我总不能次次都等别人点到我,赐给我,我才去接。我也想要争取一下!”   沈旬其实挺欣赏弟弟的斗志的,可这次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办到的事,必须要把利弊的分析清楚:“但洪灾和曲红县案完全不能同等而语。就算家里支持你去,圣上也同意你去,这也不是你已经获得胜利,只能算是一切困难的开始。   “此外,你不要以为上次让你抖机灵立了功,这次便也一样轻松了。上次不仅案件小,还有庄砚宁和宫中侍卫给你全力护航。这次可能什么都没有,你还要去吃大苦,你到底明白这些吗?”   “明白,很明白,我不怕吃苦!”沈昱都逃难五世了,什么苦没吃过,他其实是真心回答的。可沈方平和沈旬不知道这点,以他们的角度看来,沈昱不过是踌躇满志的小年轻,在想当然罢了。   “行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沈方平挥挥手,让沈昱先离场,“这事我会处理的,你别出去乱说就行。对了,水落石出之前,也别跟庄砚宁、江邱明他们打听了。实在憋不住,就来问我或者彦章,知道吗?”   “知道了。”沈昱点点头,犹豫了一小会儿,追问道,“爹,你会……向圣上提我这个‘选项’吗?”   “还不确定。不过我答应你,我会仔细思考这事的。”沈方平依旧没马上拒绝小儿子,“若是让你去,要配备的其他条件必须考虑周全,不然保不了你的安全,宁愿丞相府没人去。圣上需要的也是个助力,不是累赘,不能把一大堆人派去灾区只为了照顾你。所以这里面的困难,你要理解。以后不能因为结果不如意,就发脾气。”   “我明白的,我等着爹告诉我结果。”沈昱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拱手道别,“爹,大哥,我先回去了。”   “去吧,喝点暖汤再睡觉。”沈旬叮嘱道,“若是江邱明和庄砚宁来向你打听咱们家的谈话结果,你也别说。若是被为难了,就让他们来找问我们直接说,知道了吗?”   “知道……”   沈昱乖乖听完了吩咐,便往外走。正要出门,沈方平忽地想起了什么。   “等等!清和,你最近……可有做关于洛南、或者立太子的梦?” 第118章 供他得长生   沈昱这回是真·没有关于立太子的“梦”了。   没办法,谁让他不争气,前五世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洛南有关的“梦”倒是有点。不过现在救灾物资都没到位,没东西可中饱私囊,也就暂时没有丞相府的“关系网”犯下滔天大罪。所以现在讲以后查赈灾贪腐案,还为时尚早。   因此沈昱回复亲爹的是:“没做那样的梦。但庄大人被看中派去洛南,洛南似乎也有一些爹的好友,以后赈灾物资势必要经过他们的手去分发,这点叫我有些隐隐不安……”   “圣上派御史与赈灾物资同去,这要是都读不懂上意,还敢伸手,那就‘自作孽,不可活’了。”沈旬幽幽道,“不过你的关注点也没错。丞相府派个人去看着,提醒他们别在这时候行差踏错,也是很有必要的。”   沈昱点点头。再往后他就没继续参与讨论了,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休息。他按照亲哥的吩咐,睡前喝了热汤,紧绷的状态的确稍缓。可这一晚实在发生了太多,沈昱还是在床上辗转反侧大半宿,直到天色微微亮起时才堪堪睡着。   结果就是早上没起床,快到中午才慢吞吞爬起来,但人还是蔫蔫的。   下午,沈方平和沈旬还没回家,庄砚宁先来了。   沈昱有些担心他是来打听沈家准备怎么回复皇帝的,没想到庄砚宁一进门,先说了长生牌的事。   “已经派人找到你的长生牌了,也请人算了迁移的吉时,应当在五天后。”庄砚宁道,“不过迁移的地方,最好还是丞相府来决定。所以我来问问你,丞相府可有心选之地,或长期供奉的寺庙?”   沈昱闻言,一拍脑门:“我就说我忘了什么,原来是这个!”   姜承耀想过继孩子的消息实在太具冲击性,沈昱直接把要处理长生牌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昨晚也忘了顺便说一声。现在庄砚宁来问他,他也不知怎么处理,只能让庄砚宁等等,自己先跑去找亲娘说这事。   他很快进了亲娘的院子,一路畅通无阻。虽说母子俩前几天还闹了别扭,但矛盾根源又不是沈昱,丞相夫人也不至于置气那么久。正巧这会儿沈昭也在,母女俩就一同听了沈昱来问的“麻烦事”。   等沈昱把昨晚上碰到了灾民、洛南的民俗、长生牌等所有事项,通通讲完,丞相夫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我儿别怕,有人给你供长生牌,这不是坏事。”她以为沈昱那精神不济的样子,就是为这事烦心了一夜,于是握住儿子的手、又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有人上香也不要紧,给你积功德的。只不过百姓还给上香,是有点惹眼了。你劳烦庄大人把长生牌如今的位置写下来,我着人去找到了,改日便亲自去把长生牌迁移到渡光寺的内殿去。以后咱家继续捐钱供奉就是了,不叫百姓还能看见,他们便不会擅自上香了。”   沈昭在旁边道:“娘,这都不知道是谁供上去的,咱们擅自移了的话……”   “无碍。迁移的时候,原本庙里的师父也知道迁移的原因和地址的,请他向原来的供奉人代为解释就是了。”丞相夫人道,“对了,也得拿些香油钱捐给原本供奉的那座庙,感恩师父们的照看。”   “娘,这长生牌就不能……不要了吗?”沈昱还是觉得这东西太隆重了,沉甸甸的,他一想到就总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我也担不上这牌位。虽然放到内殿去了,万一哪天被哪个达官贵人看到了,告到上边去,我这到底是长生牌还是催命符啊!”   “呸呸,这说的什么胡话,快别说了!哪有人还活着,长生牌就没了的。”亲娘赶紧打断他自己咒自己,“你这一年多来还多灾多难的,供奉长生牌,也算为你祈福保命,合情合理。且长生牌都有立牌的缘由和供奉记录,只要记录清楚,如何能算你的过错?你若担心,我便跟你爹讲清楚,他自会处理你害怕的问题。”   沈昱蔫蔫地应了:“……那好吧。那我回去了,庄大人了还在等我回他呢。”   “去罢。”丞相夫人抚了抚他鬓边的碎发,叮嘱道,“记得谢谢庄大人。这本是咱们家该操心的事,反倒让他一个外人来帮忙了。”   “我明白。”沈昱行礼道别,这便离开了。   沈昭等他出了门,这才道:“娘,你刚才说不知道怎么回应外祖父那边,清和来了这一遭,倒给了我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就说你给弟弟迁移长生牌的这段时间,决定吃斋念佛,为他祈福一阵呗!这种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正常得很。”沈昭回道,“要是过段时间,事情还没解决,外祖父还要问,你就说你在忙我的婚事。”   丞相夫人本来听得若有所思,听到最后一句时,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哪有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这样把婚事挂在嘴边的。”   “这有什么的,爹还问过我如何看待林大人呢,我也直接回答了。”沈昭没所谓道,“有时候我和大哥也聊几句这些,他还会特意跟我道歉呢,说因为他的事耽误了我。其实没什么耽误的,成家了就得管家,我这样还能在家里多偷懒几年,也不错。”   她一说,丞相夫人又觉得的确得花更多心思在她的婚事上了,提醒道:“前些年就算了,现在还想着躲懒可不成。林家连个基础都没有,你得趁早学如何从头规整,如何开始经营,省得到时候过去了还无从下手……”   “唉,我知道啦……”   ***   沈昱回到自己院子,跟庄砚宁转述得很简单,让他把长生牌所在写下来就行,其他不用管了。   庄砚宁一怔,但也没道理拒绝。丞相府管理自家人的长生牌,天经地义,只是名义“老师”的庄砚宁难以置喙。可他都思考过好几个可行的处理方案了,丞相夫人的一句话,就让这事跟他无关,又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归真法师那句“但倾功德水,可济一人舟”,还时时回响在他耳边。   其实庄砚宁还没彻底参悟“功德水”到底指什么,但供奉长生牌,显然是在名义上最贴近“功德水”的做法了。因此庄砚宁虽然写下了地址交给沈昱,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家准备把你的长生牌迁移到哪儿?我能去看看吗?”   “啊?别了吧……”沈昱让下人把纸条送去亲娘那边,婉拒道,“我还怕给外人看到,说我自大狂妄,这么点事还要立个长生牌让人供奉呢。”   庄砚宁本来下意识想问“我也算外人?”,可转念一想,跟丞相府的人比起来,自己可不就是个外人么?   他只好道:“我已经知道有这个长生牌了,难道你觉得我私底下会说你狂妄?”   “呃,不是这回事……”   “那就告诉我在哪。”庄砚宁不给他多思考拒绝话语的时间,再次追问,“我好歹在这事上出了一份力,连个结果都不能知晓么?”   “唉,好吧。”小少爷果真中了他的语言陷阱,回道,“不过,具体在哪其实我也还不确定,我娘只说应该会迁移到渡光寺。”   “那迁移完成后,劳烦清和再告知我一声结果吧。”庄砚宁打定主意也要给沈昱的长生牌供奉,大不了别让丞相府知道就是了。   沈昱应下了。   然后,两人忽然变得无话可说,诡异地默然对坐了一阵。   小少爷是防着庄砚宁打听自家的决定,怕开口露怯,因此一时间不敢先起话头。庄砚宁却以为他还因昨晚被拒绝同去而赌气,所以今天话都变少了。   说实话,思考了一夜,庄砚宁也没那么坚定地不同意沈昱去洛南。虽然他目前还是偏向“去了危险”,可他也隐隐觉得,不管什么困难,总能想出应对办法的。   他望着沉默到有些尴尬的沈昱,问道:“清和,你真的想去洛南吗?”   ——来了!   沈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模棱两可地回道:“这事我说了又不算,庄大人何必问我?若是觉得昨晚没讲完你的大道理,还想继续教训我,大可不必。”   “我不是要训你。”庄砚宁看他如此抗拒,有些无奈,“一晚过去,你应当已经跟丞相大人、沈大人都谈过了,也听他们分析了利弊。我只是想确定,你深切了解过之后,还是想去吗?”   “还说不是要训我,这不就是要训话的开头吗?还用问答的方式诱导我的话……”沈昱撇嘴,他可太熟悉庄砚宁这套了。前几世,庄砚宁要长篇大论骂沈昱的时候,有时候也这么开头。若是沈昱一不小心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就会立马顺着沈昱的话历数沈家“犯的错”,就跟沈昱已经亲口认下这些罪责似的。   据说庄砚宁审讯的时候也会用这种方式,不过沈昱还够不上这种待遇。毕竟每次轮到沈昱被抓的时候,沈家基本已经完蛋了,也不用审他了。   “……我真没那个意思。”庄砚宁轻叹。他也有点意识到了,肯定是沈家人还跟沈昱说了什么,导致沈昱的对洛南相关事情的反应就变成了铜墙铁壁、软硬不吃。想来想去,庄砚宁只好坦诚道:“我只是在考虑,如果你真去了洛南,那我……肯定也要去的。”   沈昱被他的逻辑震惊到了:“庄大人,你说反了吧,什么叫如果我去,你就肯定要去?这对吗?”   “‘说反了’?”庄砚宁望着他,“那你的意思是,你是因为我可能会去,你才想去的?”   沈昱:对呀!不然我真去自找苦吃干什么,我像是能参与夺宗夺嫡这种事的人吗?   但他不能说,他只是紧紧闭着嘴巴,任由庄砚宁猜测。   庄砚宁似乎想到了什么,深深望着沈昱,正开口说了个“你……”,忽然添喜敲门进来了。   “少爷,江大人来了,还扛了个不小的箱子来哪!” 第119章 考前特训   江邱明的箱子里装的自然是昨天承诺的礼物。   打开后,沈昱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江邱明带来的匠人便上前开始组装调试。一通操作下来,东西再完全呈现在沈昱面前时,他才发现这是一个灯座。而且有好几个点灯的位置,部分结构还能旋转。沈昱光这样看着,就能想象晚上它全力运作起来时,不同位置的灯光交相辉映,灯光反射在灯座上的刺眼画面。   真是……说好听点叫“流光溢彩”,说难听点就是“花里胡哨”了。   小少爷憋了好一会儿,只能绕着圈子地问:“江大人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不会以为我是用新奇玩意就能哄好的三岁小孩吧!   “没什么意思。”江邱明回道,“不过是觉得昨晚的事打扰了你看灯,所以补一盏给你,聊表心意。”   他突然正常地给出一个合理理由,反而把沈昱弄得不知如何回答了。小少爷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庄砚宁,不知为何想起了昨晚上两人的对话,于是半开玩笑地回道:“那谢谢江大人了。若是哪天我凑够了家中举办灯盏的花灯,一定会记得邀请江大人来观赏的。”   “你还有这个愿望?还需要慢慢凑花灯?”江邱明有些莫名,“还差多少?要不要我再给你凑一些?”   “加上这盏。”沈昱指了指刚刚转停的灯座,伸出三根手指,“我有三盏了。”   另两盏分别是昙花诗会那会儿沈昱自己买的,和林湛送的。   “……那我可撑不起丞相府的整个灯盏,还是沈少爷自己慢慢收集吧。”江邱明哼笑一声,随后忽而道,“对了,你家让你去洛南了吗?”   沈昱和庄砚宁:“……”   “江大人真是问得我防不胜防,差点真回答你了。”沈昱真服气,这么生硬这么直接的转折,亏江邱明还说得出口,“无可奉告。”   江邱明:“家里不让说?”   沈昱:“无可奉告!”   江邱明:“看来你爹没马上拒绝你,是不是你还有希望?”   沈昱:“……无可奉告!!!”   他怎么知道的啊啊啊!!!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江大人何必用这套来对付他?”庄砚宁当场揭穿了江邱明,“先用笃定的语气说一个假设,再观察他的反应,来确定自己是否说准了。江大人用审问的手段来问清和,是把清和当什么了?”   沈昱唰地看向庄砚宁,又一扭头,瞪着眼睛盯住江邱明,神情很是怨念。   “随意猜一猜罢了,而且我猜出来的这些,也不影响你家什么吧。”江邱明居然还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了,说道,“难道你怀疑我会出去随意宣扬?”   沈昱还没回答,庄砚宁又抢答上了:“江大人擅自揣测在先,怎么还反过来质疑清和?哪有受委屈的人还得先道歉的道理?”   其实沈昱也听出来了,只是没有庄砚宁那么快能组织出语言。现在庄砚宁替他出头,他就理直气壮往庄砚宁身边凑。   “你往他那边站管什么用,他不也不同意你去吗?”江邱明打量着这“师徒俩”,轻轻一眯眼,“还是,庄大人一夜过去已经改了主意,决定支持他去了,所以来报喜的?”   庄砚宁今日登门的真正理由——长生牌之事——已经答应了沈昱不可外传,于是庄砚宁也来了一句:“无可奉告。”   这下轮到江邱明“……”了。   沈昱噗嗤一笑。   “你就乐吧。就算庄大人倒戈同意,你爹不同意、圣上不同意,照样去不了。”江邱明看着“小人得志”似的小少爷,幽幽道,“洛南对你来说还是太危险了。你去曲红县的时候,都给你带上了侍卫,要是去洛南,岂不是得带一队去才够?又不是你‘老师’去哪,你就必须跟着去,这次就算了吧。”   “江大人不用一直强调危险,好像不让我去是为了我考虑似的,我知道我不够格去!”沈昱撇嘴,“你去得,庄大人去得,我大哥去得,而我就不去得,我还能不明白吗?”   他不喜欢被所有人否定,更讨厌这些人拒绝时也不说真话,只是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婉拒、说服。好像沈昱在他们眼里还是小孩似的,所以都用一些哄小孩的方式来解决他。   江邱明有点无话可说。   他本来想反驳,说“我就是在担心你的安危”,可转念一想,自己似乎真的觉得这事还轮不到沈昱。他打从心底的想法,就是沈昱这种帝城少爷就该好好待在帝城,平时吃喝玩乐自由自在。就算要让沈昱办事,也是给他世家子能轻松办到的事就行。   权贵家的公子们,其实大多如此。过得下去就行,像沈旬那样前途光明有出息的,反而不多。   江邱明不觉得这是错,也不认为自己这样想沈昱有问题。只是现在沈昱显然不乐意接受这样的安排,江邱明感觉越解释他越生气,索性不说了。   ——等沈昱长大了,自然会懂的。   “……算了。我知道江大人是为我好,庄大人也是。”沈昱调整了一下心态,声音变冷静许多,“今日两位来再劝我放弃,还都这么苦口婆心,是我不知好歹了。”   顿了顿,他又道:“多谢二位。今天我爹和我大哥都不在家,我一个人招待不周,改日再好好招待二位。”   这话软中带硬,简而言之就是逐客令。   江邱明带着礼物来的,进来没多久就被赶,其实有点不合适。但在他有反应前,庄砚宁当先开口:“行,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你脸色还不太好,多歇息,别思虑太重。”   他这么一说,江邱明也没法说别的话了,只得道:“的确,刚刚看你的眼睛就全是血丝。休息吧,别瞎操心了,丞相府还用不着你来顶着。”   沈昱是真不爱听他这些话。自己都第五次试图顶住丞相府了,怎么就用不着了?大哥说不用自己顶,是大哥真顶过许多次,才不得不倒下的。江邱明一个外人,说什么风凉话?   他烦躁,但也没反驳,只是蔫蔫地把两位大人送出门口。庄砚宁一直暗中观察他,直到准备分别了,才挨近他耳边低声道:“我没觉得你不够格。再给我点时间,我要仔细想想,看有无万全之策。”   沈昱诧异地看向他。不是吧,庄砚宁真的转向了?昨晚上想通的,还是刚才被江邱明的某句话刺激到了?   小少爷最近发觉,庄砚宁其实挺爱跟江邱明对着干的,难道……这就是奇怪话本里所谓的“相爱相杀”?!   庄砚宁看他不可置信的模样,又道:“只是现在无法给你保证,若是结果不佳,别生气。”   “怎么会!”沈昱立马回道,“谢谢庄大人,若是能跟随你一起去,我一定乖乖听话!”   庄砚宁的嘴角刚刚略微勾起,就听江邱明在台阶下面回头问道:“你俩又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沈昱张口就回:“说庄大人要是抛下我去了洛南,那他的生辰礼物就要提前送给他了。”   庄砚宁差点被那句“抛下我”噎住,轻咳一声。江邱明则是嗤笑道:“那我要是也去,你要提前送给我吗?”   “江大人生辰要到九月底,难道江大人如此没信心,觉得两个多月都处理不完洛南的事?”沈昱一眨眼,故意道,“如果真是这样,那等江大人回来再补送吧,我会好、好犒劳你的。”   “嗤……”江邱明听他讲话愈发没大没小,也没训斥他,只是哼笑一声,“走了。你快回去休息。”   庄砚宁也道:“回去吧,改日再聊。”   沈昱点点头,这才正经拱手行了个礼,恭送两位朝官的离开。   ***   这一天,沈方平和沈旬回家很晚,回来了也一直在书房待到深夜,没叫沈昱。徒留他补觉起来后抓心挠肺一晚上,什么进展也不知道。   第二天两人倒是按时回家了,但依旧一回家就钻书房。沈昱又忐忑地等了许久,就在他以为今晚又没自己什么事的时候,沈方平把他叫过去了。   “爹,大哥。”   明明是自家人,但一进门的严肃氛围,让沈昱不由自主地绷紧起来,还莫名行了个礼。沈旬本来在面无表情地沉思,看到弟弟有点古怪的行径,有些忍俊不禁:“这么紧张做什么,又不会吃了你。别罚站了,坐吧。”   “啊哈哈……”沈昱坐到了常坐的位置,但一反常态地只坐了一半,而且刚坐下就忍不住问,“爹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沈方平倒也没绕圈子,径直道:“你去洛南的事,我们跟圣上提过了。”   “啊!”沈昱一下弹了起来,“说了?!他他他……啊。”   “他”了半天,小少爷忽然意识到这样提到皇帝很没规矩,当即捂住嘴。   “别激动。他还未置可否,尚在考虑当中。”沈方平没训斥小儿子一惊一乍,只是道,“不过他也说过,如果你去了,那便不是去查案的,而是去陪亲王儿子的,你可愿意?”   “愿意呀!”沈昱这两天也想到这点了,接受得很快。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明白自己去洛南赈灾现场也起不了什么大用。相比之下,年龄最小、最无所事事的他,“带小孩”是最适合的差事了——虽然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带陌生的五岁小孩,怎么听怎么棘手。   “你真明白这是要去干什么?”弟弟答应得太快,沈旬有些怀疑,“这可不是要让你当太子伴读。”   “我知道,就是当陪玩、监管和小厮呗。”沈昱伸出指头数了数,“我们这一辈理论上该有人当伴读的,但都没机会,所以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件事的。我明白该做什么。”   “不至于让你当小厮,虽然他的家人不许一起去,但照顾他的人不会少的。”沈旬道,“只一点,就算他当不成皇子,也是亲王之子。可由不得你像对待汪贵平、刘世安一般肆意妄为,更别自作聪明地太亲近他,甚至试图控制他,明白吗?”   “明白。”沈昱回道,“但哥你是否太看得起我了,虽然他只有五岁,也不代表我就能手拿把掐地控制他呀。”   沈旬:……也是。   沈旬:但是十九岁的人控制不了五岁的小孩,值得这么理直气壮吗?   沈方平大概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吩咐道:“彦章,你还是详细教一教你弟弟,如果他去洛南应该做些什么吧。若是圣上同意他去,可能还要先把他叫去考校一番,至少有个准备。”   “是。”沈旬当即应了,“清和,明天开始别随意出门,等我回家后叫你。”   沈昱也立马应道:“是!”   于是,丞相府的“带小孩”特训课,就这样开始了。 第120章 向我许愿   沈昱在家潜心学习了几天,不去找庄砚宁,也婉拒了庄砚宁来找自己。直到到了迁移长生牌这天,沈昱才跟着亲娘和亲姐出门了。   他们先在吉时亲自去接走了长生牌,又紧赶慢赶地,在算好的时间内到达了渡光寺。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本来会来寺里的人就不多。渡光寺索性暂停接待一般民众,专门迎接丞相府一行人,并安置他们带来的长生牌。因此越是接近寺庙,路上越是行人稀少,相当清净。   但车队刚行至寺庙外,就有下人来报:“夫人,庄家的马车也在渡光寺外停着。”   “庄家?”丞相夫人略一思索,嘱咐沈昱道,“清和,你去看一看是谁,问问情况。若是真有什么耽误不得的急事,你就请他暂且避开些,能让我等把长生牌送进去就行。”   “哎。”沈昱应了,随即当先下了车,带着人步行走向路边那辆孤零零的马车。   他刚接近,还没来得及抬手敲敲厢壁,车窗就先打开了。   俊逸的脸孔,果真是庄砚宁,波澜不惊地叫了一声:“清和。”   “庄大人。”沈昱拱手行礼,“敢问你在这里等着,是要……?”   “沈少爷贵人多忘事,明明答应过要告诉我长生牌具体移来渡光寺的时间,后来却忘记了,我只好来碰碰运气。”庄砚宁徐徐道,“另外,我有些事想跟你说,但你最近忙得见不到人,所以又是只能来这里碰运气了。”   沈昱:“……”   ——明明不是我的错,怎么一到他嘴里就变成全是我有问题了!   ——不对,别愧疚,别掉进他的语言陷阱里!   “最近确实有点事,庄大人见谅。”沈昱也没真心道歉,囫囵说了句场面话,就把庄砚宁那两句小小的抱怨轻易带了过去,随后道,“既然你现在急着找我,那我上你的车,咱们到远一点的地方说去?我娘还得帮我把长生牌送进去,万一耽误了吉时就不好了,还劳请庄大人的马车回避些。”   “既已见到你了,倒不急于这一时。”庄砚宁笑了笑,“你先去送长生牌吧,出来时再上我的车。我送你回丞相府,路上就能聊完,不耽误你的时间。”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若是能在迁移完毕后,让我有机会也上去看一眼就更好了,我也能彻底心安。”   他都这么说了,沈昱也不好强行拒绝,便道:“那我问问去,若是方便,我待会儿再叫人来请你进去。现在还是劳烦庄大人的车往边上去一些,府里都是女眷出行,不便相见。”   “行。”   最后,庄砚宁获得了同意。他可以去看长生牌,但要等丞相府的女眷都离开之后才行。   于是在丞相府的人马大多离去之后,庄砚宁进了渡光寺,在沈昱的陪同下见到了他的长生牌。   这是寺内一处僻静的内殿,一般无关人等不可进入。室内面积不大,但干净整洁,各种物什一应俱全。檀香味、烟熏味、香灰味混合氤氲在殿内,叫人心神沉静。   正前方的长生桌上,摆着一排排的长生牌。沈昱的那个因为刚送到,此刻正放在最前面,以后才会排到后面那些牌位里去。庄砚宁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这牌子的木料一般,雕工也一般。和殿内的其他长生牌比起来,实在有点不够看。若不是丞相府亲自接手这牌子,只怕它还进不了渡光寺。   十有八九,是个财力不足的人制作供奉的。   ——是沈昱救了孩子的那家人,还是……曹芸之?   庄砚宁默默想着,在香炉里上了一炷香,又点了两盏灯。做完后,他又找了值守的和尚,表示自己也会每年给这个长生牌交供奉,明天会派人来先交今年的。   沈昱在他说第一句的时候就上前拦着了,庄砚宁却拉住他,轻轻“嘘”一声示意他安静。后面每次沈昱想插嘴的时候,庄砚宁拉着他的手就扥他一下,沈昱又只好闭上嘴。   直到两人从渡光寺出来,沈昱终于有机会出声道:“庄大人,你为什么要给我的长生牌添供奉啊!”   “想添就添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心。”庄砚宁扶着沈昱上了自家的马车,“你去年多灾多难,好几次出事,要么是跟我一块的,要么是我间接造成。我不添些供奉,难以心安。”   沈昱熟门熟路地往车里一坐,没好气道:“又是‘难以心安’。刚才说看一眼才能心安,现在又说不给供奉无法心安,下次又要说什么?庄大人,你老是用同一套说辞来敷衍我,是不是觉得我好骗呢?”   “没觉得你好骗。”庄砚宁也坐上来,“你若觉得我给供奉是别有所图,就别告诉任何人我添了供奉,让我白白花钱不就行了。”   “我敢吗?再说我娘都知道你来了,你这话真不知道是帮我还是害我。”沈昱撇撇嘴。他觉得庄砚宁大约不会在这事上坦白了,再纠结也没用,于是主动转移话题:“对了,庄大人找我到底要说什么?”   “说洛南的事。”庄砚宁倒也没卖关子,径直道,“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洛南。”   沈昱毫不意外:“……噢。”   顿了一下,他大概觉得就回复一个字过于简单了,又补充一句:“预祝庄大人此去一切顺利,得偿所愿。从此直上青云,前途无量。”   庄砚宁听他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有礼却疏离,当即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了。   或许在他看来,自己还想去却不能去,庄砚宁却专门来说一句“我决定去了”,多少有点炫耀、甚至嘲弄的意思。   “我不是来跟你道别的。”庄砚宁仔细解释道,“我是来告诉你,我已经想清楚了。如果你也去洛南,我愿意带你,会教你、保护你,以及让你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还有,若是丞相府已经向圣上提出你想去洛南,我也可以向圣上禀报,表示我愿负责你在洛南的管理和安全。当然,如若丞相府有其他人也去了,我也不会轻易插手破坏你们的计划。   “只是我还不太清楚,丞相府是否同意你去,以及是否已向圣上提了这件事。若是我也向圣上提出,是否会破坏了你们原本的计划?”   沈昱渐渐听懵了,一下没跟上他的提问:“啊?这,可我……”   “丞相府的决定还不能说,是不是?没关系,我理解,我也不是来逼迫你说出来的。”庄砚宁听出小少爷的犹豫,并未急着让他讲清楚,只道,“你只需要把我说的这些,还有我已经答应圣上前往洛南,都告诉丞相大人即可。他若是愿意信任我,自会来找我商议。在此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   “呃……”沈昱感觉自己应该是听懂了的,可他还是有很多事没明白。他的脑子里翻滚着各种问题,最后问出口的是:“可是庄大人,你为什么忽然改变态度了?你之前不是和江大人一样,坚决反对我去的吗?”   “我一开始反对你去,是因为灾区不安全,天灾人祸都难以控制,我怕出意外。我并不是在怀疑你的能力,只是怕你小看了灾区条件的危险和艰苦。”庄砚宁回道,“但如果你是真的想去,明白灾区的棘手之处,也真做好了吃苦准备,我觉得……让你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我也不是忽然就改变态度的,而是在这几天想清楚了怎么能保证你的安全,才来向你——也是向丞相府——表态的。”   沈昱:是……是这样吗?   ——当初因为质疑我能力,才反对我去的,只有江邱明一人?庄砚宁是担忧我的安危才反对的?   小少爷记不清楚了,但庄砚宁讲得这么自然且理直气壮,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庄砚宁看沈昱恍然的模样,笑了笑,又补上一句:“还有,今日看到你的长生牌,也给了我启示。你既有功德加身,又有佛祖拂照,或许就能保佑你的洛南之行一路平安。若你在洛南表现得好,救灾救民,也能获得更多功德,佑你的将来也逢凶化吉。”   沈昱被他的“功德循环论”搞得无语:“庄大人,你别说得像是功德能赚又能花似的,哪有那么容易?”   要是真有因果轮回、功德涨消,沈昱得是在什么时候、造了多少孽,才要不断死亡重生,永世不得安生?   庄砚宁却想着那句“功德水”,回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清和,不可不敬。”   “是是是,我可尊敬了。”沈昱这么说着,实际上依旧不以为意。他以前又不是没试过但行好事这条路,屁用没有,可见根本不是功德可保命,至少不保他的命。   不过庄砚宁身为“主角”,或许真能心想事成吧。   说到这个,沈昱又想起一茬来:“对了,庄大人,你刚才还在长生桌前合掌许愿了是不是?我可没本事实现庄大人的愿望,达成不了别怪我,你还是找找其他长生牌有哪个能灵验吧。”   庄砚宁笑了笑:“我是许了个愿,去都去了,顺手的事而已,不需要沈少爷帮我做什么。”   ——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在实现我的愿望了。 第121章 三人组,出发   沈昱回家就把庄砚宁的话,向亲爹沈方平几乎一五一十地传达了。沈方平略一沉吟,表示知道了,也没说下一步计划怎么做,就挥挥手让沈昱走了。   小少爷以为这次依旧跟前几天一样,说完就完了,没什么下文。然而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旬忽然匆匆回家冲进沈昱的院子,看见弟弟的第一眼就道:“清和!快,宣你进宫面圣!”   “啊?!”沈昱直接跳了起来,“现在?”   “现在!”   这俩字一出,沈昱屋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把自家小少爷从头到脚重新拾掇了一遍,快速且专业。沈旬就在旁边盯着,等一切收拾完毕,他让弟弟转了一圈。确认其全身上下没有错处了,沈旬又亲自带着人出了门。   马蹄声声,沈旬将人一路送到皇宫门口,却不再跟进去了。姜承耀没叫沈旬一块去,这位沈家大哥只能在大门口给弟弟鼓劲,安慰他自己就在宫门外一直等着,还道:“别怕,我不是说了吗?不是你一人面对圣上,爹和庄砚宁也在场的。”   沈昱:“大哥我求你别说了。”   听起来更可怕了啊!!!   什么“魔鬼三人组”在等着我啊!   小少爷就这样一边腹诽,一边在脑子里疯狂转着沈旬前几天的“补课”内容,脚步不停地穿过一座座宫殿。虽然早就不是第一次面圣,也不是第一次即将被考校。可这次毕竟事关皇位继承,是沈昱活了六世的第一遭。他无法预知这事的未来,心里没底,实在不知道自己眼下做的一切到底对不对、会引发什么后果。   最重要的是,如果在皇位继承这事上犯了错、站错位,沈家很可能会直接遭受灭顶之灾,根本不用等到其他人犯错来把沈家拖下水。   沈昱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迈进面圣的殿内,虽然脸上面无表情看似镇定,实际紧张得快要吐了。   他一眼没敢看姜承耀,甚至都没看到亲爹和庄砚宁分别在哪,进门后就先跪下行礼。姜承耀的语气听起来倒没那么严肃,还给沈昱赐了座。沈昱谢恩起身后,趁着挪步子的时候半低头转了转视线,终于搞清楚了众人的方位。   皇帝在正前方,亲爹沈方平跟自己在一边,庄砚宁应该坐在对面。   而姜承耀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沈昱,你用过午膳了吗?”   “啊?”沈昱万万没想到是这个问题,腾地一下站起来后,也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答。可他也不敢不答,只得磕磕绊绊地张口回道:“还没,呃,但是我吃了……”   姜承耀打断道:“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到底是什么?”   沈昱立马跪了:“回陛下,我没吃午膳,接到宣诏就立刻来了!但我在来的路上时,怕空腹引发身体不适导致御前失仪,所以在马车上吃了些绿豆糕、芝麻糖、蜜饯果子、肉脯、核桃酥……”   “咳!”   沈方平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了小儿子的“报菜名”,沈昱这才惊觉自己脑子一抽管不住嘴了,赶紧闭上嘴。他有些局促地悄悄瞥了一眼座上的皇帝,看不出这个冷脸男人的情绪,又默默垂眼跪着等训。   姜承耀其实没生气,反倒觉得沈昱这种紧张到脑子难以思考的状态正好。他叫人来提问考校,就是想知道这人的真实状态。沈昱本来就城府不深,一眼即知。他若是隐藏太深,装得太完美,反而容易让姜承耀怀疑。   “那就是吃了,下次回话简洁点。”姜承耀,“起吧。你喜欢站着回话那就站着,但不用跪了。”   “是。”沈昱一骨碌爬起来。   姜承耀又道:“你是吃了,我们还没吃,所以长话短说。你应该也知道叫你来是所为何事,那你就说说,你为什么主动提出去洛南?你准备在洛南做什么?”   这都是沈旬一一教过的问题,沈昱再紧张,也能对答如流。说来说去,也都是沈家人、庄砚宁都听过的那些,只不过美化过说辞了而已,让沈昱听起来不要那么像心血来潮就闹着想去。当然,中间免不了一些“为国为民,为陛下分忧”的话,但谁都知道这是废话,所以沈昱也没塞很多徒惹人烦。   还算顺畅地回答完毕后,沈昱就低头站着等姜承耀的评判了。   姜承耀没马上回应,他甚至未必仔细听了沈昱的话,而是自己若有所思了许久。沉默之中,气氛渐渐凝滞起来。沈昱盯着自己的鞋尖,无意识地想攥手指,刚动了动又恍然惊觉在皇帝面前不可乱动,生生捱住了。   沈方平和庄砚宁都看出了沈昱的窘迫,也大致明白姜承耀这会儿应该是在想事情,并非刻意在给沈昱压力。可他俩知道,沈昱却未必受得住。就在沈方平已经想好话题准备开口打岔的时候,姜承耀忽而道:“沈昱,过来。”   “是……!”沈昱其实没懂要“过”哪里去,只得凭借本能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距离姜承耀桌前的两步远处。   姜承耀道:“再过来些。”   沈昱满头问号地又往前挪了一步。   “这里。”姜承耀看他跟方块木头似的,踢一脚才动一下,索性指着自己身边,戏谑道,“不必担心,丞相在此,我又能将你如何?”   沈昱诚惶诚恐地绕过桌子,小心地站了过去。这位置他是第二次站了,但依旧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尤其姜承耀还抬眼冲他道:“附耳过来。”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沈昱已经无法思考了,本能一般地赶紧弯腰屈膝,凑到姜承耀的脑袋旁边。随着那股沉稳的冷香靠近,姜承耀在他耳边低声道:“接下来说的话,你爹也不能知道。”   “!”沈昱眼睛都瞪大了,心里慌张,可嘴上只能回,“……是。”   姜承耀这才道:“景安亲王之子,不要教他任何东西,只观察他即可。”   “啊?”沈昱没听明白。什么叫“不要教”,本来也轮不到沈昱来教亲王之子吧?这话难道不应该跟庄砚宁说吗?这趋势看来,庄家都快出第二个“帝师”了啊!   “你来负责看着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他一定去参与赈灾。他想去玩耍,想去惹是生非,只要不会出大事,都随他去。”姜承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解释的话语变得直白易懂,“你不许教他帝城之事,更不许拉拢他。明白了吗?”   “……明白。”其实沈昱感觉自己没完全明白,或者说没明白姜承耀这么吩咐的目的。难不成是担心沈昱用帝城的“繁华好玩”之处,来吸引一个五岁小孩的亲近?   可为什么要“不要教他任何东西”?这趟洛南之行带上这小子,其中一个缘由不就是要考察他的聪慧和学习能力?什么都不教,这怎么考察?   “敢问陛下——”沈昱壮着胆子小声提问,“若是他问了赈灾之事,或者自己想去赈灾,我是应……还是不应?”   “若是他主动问,你将他带给庄砚宁,听他安排。”姜承耀回道,“我是要你们去观察,不是要你们去引导,清楚了吗?”   沈昱这次好像真的有点领悟了,点头道:“清楚了。可……要是别人要教他,我要阻止吗?”   “不必。”姜承耀冷冷回道,“但你要看清楚,是谁、教了他什么,他的反应又如何。”   就是监控别人如何作大死呗?此刻,沈昱心里万分庆幸,这次自己终于变成了“观察者”,而不是那些一旦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的人。   他垂头应道:“是,陛下。”   “好孩子。”姜承耀的语气放得温和了一些,虽然依旧颇具冷感,“我不管你家里如何教你钻营,我只想知道景安亲王之子最原原本本的状态。沈昱,你想去洛南,那我就给你机会去。但你该知道要听谁的,也知道选错的结果。”   沈昱还能说什么?他只能道:“谨遵陛下教诲。”   “行了,去罢,今日之事牢记保密。”姜承耀说道,“此事若是办得好,回来自然有赏。”   “是。”沈昱点点头,终于从他身边退开。刚转过身,沈昱的表情就有点绷不住了,一面是“这下必须瞒着家里人单干了”的忧心忡忡,另一面是自己居然也能被皇帝单独嘱咐了,心底还有点小雀跃。总之就是,心情复杂,非常复杂。   姜承耀忽然又在后面道:“沈昱。”   沈昱一个激灵,立马转回去:“在!”   “此行凶险,我令曾远再与你同去,护你周全。”姜承耀说道,“但你需切记自身安危,不可仗着侍卫在旁,就随意涉险。灾区不比平时,切莫顽皮,更不可再擅做主张。”   万能曾侍卫也来!   熟悉的、和曲红县相同的三人配置,顿时让沈昱又安心不少。   “是,谢陛下恩典!”   ***   去洛南的事,看似严肃,还商量了许久。实际上皇帝一拍板,说走也就走了。毕竟救灾不等人,早点去,就能早点支援救灾。   沈昱确定自己能去后,只有一天的收拾时间,随后就一大早跟着车队出发了。丞相府有了上次护他去曲红县的经验,这次配备人财物都更麻利了些,只是减掉了不少奢华的、享受的东西,多了不少朴素实用的物品。最典型的就是这次随行大夫的行李,多了不少药材。大夫听到自己这回得护着小少爷深入灾区,头皮都麻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小徒弟都带上。   然而去灾区得一切从简——至少外观看起来从简——所以沈昱带去的人还是那几个,添喜、大夫、家丁、外派来的侍卫曾远。至于多出来的行李,丞相府的马车塞不完的话,只能往庄砚宁那边分担一些。还是带不了的,只能再次精简。   沈家人还轮流给了沈昱一大堆叮嘱。这种时刻,丞相夫人早就将之前跟儿子的嫌隙抛至脑后,一边抹泪一边让小儿子别太拼命,功劳办事什么的都不重要,到了灾区保全自己最重要。沈昱一一应了,也不反驳亲娘说如果功劳都不要了,我还去洛南干什么。   丞相大人的嘱咐也大差不差,但说得比较收敛,只道:“遇事不用你冲在前面,多等别人反应,多问庄砚宁。出门务必带着曾侍卫,千万不可落单。”   沈昱应道:“我省得,我也惜命的。”   沈旬的告诫就比较特立独行了,说的是:“灾区苦命人多,但你可别善心泛滥,否则很可能好事没办成,反而酿成大祸。”   沈昱本来就不是什么真好人,也毫无压力地应了下来。   道别了一圈,无论如何不舍,都得出发了。沈旬还跟着弟弟的马车一路到了帝城城门处,跟其他前往洛南的帝城官员,以及从帝城带过去的物资车队汇合。他们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和物已经在这儿候着了。   沈昱下了车,第一眼就瞧到了庄砚宁。   第二眼,是正在和庄砚宁说话的江邱明。   小少爷一下就来精神了,当即快步过去插话:“江大人怎么也来了?来送庄大人的吗?你们在说什么呀能让我听听吗?”   江邱明转头瞧他:“不是。我也去洛南。”   沈昱倏地顿住脚步:“……啊?”   江邱明瞧着他,意味深长地挑眉一笑:“惊喜吗?意外吗?”   沈昱:“……”   沈昱:“你不早说!我砍掉的行李,说不定还能借江大人的马车再塞一点!” 【作者有话说】   反正怎么算都是三人组! 第122章 来跟我吧   前往洛南的一路还算顺利,但行程紧凑。车队总是一大早出发,走到太阳下山时就投宿在路过的城镇或者村庄,几乎没有好好休息的日子。   江邱明本以为沈昱这样娇生惯养的帝城小公子,肯定会被这样每日颠簸的旅程叫苦连连。就算嘴上忍住了,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沈昱不仅毫无怨言,甚至还挺神采奕奕的。江邱明还看过沈昱的马车,发现里面也就是坐的地方多了几层垫子,防颠的作用只能算聊胜于无。这马车里还多塞了不少行李,加上也经常待在马车里的小厮,实在算不上多舒适。   江邱明挺疑惑,就去问庄砚宁:“怎么,那个小少爷之前跟你出去一趟,就被你tiao教得这么会吃苦了?”   “……江大人的用词真令我大开眼界,劳你慎言。”庄砚宁扫他一眼,“清和本来就没那么娇气,吃不了苦只是你的臆想。”   “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明明一开始你也反对他去,怎么现在就一副他很合适、你全力支持的样子?”江邱明嗤笑道,“我比你更早和他熟识,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你用不着因为他是你的所谓‘学生’,就这样帮他说场面话。”   顿了顿,江邱明又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庄大人以后是有望成为‘帝师’的,这样溺爱学生可不是个好习惯,‘有人’会看在眼里。”   庄砚宁稍稍后仰,冷淡回道:“你不必……”   “庄大人和江大人说什么呢?”   沈昱忽然冒出来,毫无顾忌地插入对话:“我能听吗?”   江邱明看他就这样大咧咧地挨过来,故意逗他道:“怎么每次我们说话你就要凑过来听,两个朝官说话你也敢这么干,不怕听到不该听的?”   沈昱心道废话,我都看到你俩贴一块说悄悄话了,不来掺和一下,岂不是太给你俩发展的机会了!   但他表面上装得很无辜,眨眨眼道:“不能听的话,你们就直说呗,或者在我走近的时候就制止我,训我做什么?我出来这趟,就是要多跟你们学习的。但我理解二位不能时时有空专门教我,所以我要主动靠近学习呀,这都不行么?”   江邱明听笑了:“我问一句你反驳我十句,我怎么还敢训你?我刚刚夸你呢,说你居然能这么适应奔波的行程,一点不叫苦,看来比帝城里那些只知花天酒地的世家公子们是强不少。”   沈昱一点不信他会说这种话,只觉他会反过来嘲讽自己还差不多,因此很是狐疑:“江大人莫不是在取笑我?”   江邱明一抬下巴示意庄砚宁:“不信你问他。”   沈昱还真看向过去了。   庄砚宁淡淡道:“他的确说了你很能吃苦。”   沈昱面露意外。   庄砚宁:“但他还说……”   “沈昱,要不你来我马车吧。”江邱明打断庄砚宁的话,说道,“我的行李少,车里空间大。你把你的垫子也带过来,加上我原来铺的,你在车上兴许还能睡一觉。”   沈昱眼珠子转了转:“江大人愿意跟我同乘?”   江邱明笑了笑:“我已出言邀请你了。”   “我不去。”沈昱一脸识破他诡计的神情,“江大人是不是不信我能吃苦?别是想抓到我脱口而出的抱怨吧?而且我哪里敢在你车里睡觉,万一我无意识地在你车里占了更大地方,怕不是江大人又有话题训我了!”   江邱明:“……”   庄砚宁噗嗤一乐。   “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小少爷,我好心你当成驴肝肺。”江邱明没好气道,“你在马车上踢过我的次数还少吗,这会儿矜持起来了,爱来不来!”   沈昱这才听出他好像是真在关心自己,只好赶紧说好话:“呃,真不劳烦江大人了,主要我还老在车上吃东西,还是在自己的车上自在。对了,二位大人可觉得困乏了?我带了山楂,酸甜可口的!给二位也送点在车上吃吧?”   江邱明嗤笑:“沈少爷用几颗山楂就想哄我,晚了!”   庄砚宁却道:“正好,你拿山楂来我这吧,我跟你换些橘子。我命人在上一个村子买的,尝过了,也是酸甜的,你应该喜欢。”   江邱明看向他:“我竟不知,庄大人也喜欢吃这些小零嘴。”   庄砚宁淡然回道:“我常吃的,江大人的确不知道罢了。”   沈昱左看看右看看,感觉他们这种不对付的氛围正好,于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等小少爷真拿着山楂去跟庄砚宁换橘子的时候,才赶紧表忠心道:“庄大人,我记得的!你喜欢吃果脯,喜欢吃干果,还喜欢吃我带给你的杏干。我已经让家里下次定杏干的时候,务必多订一点了!”   这话说的,就差没直说“我和江邱明可不一样”了 。   庄砚宁闻言轻咳,随即微微一笑:“多谢清和。对了,刚才还有一件事不便当场问,现在正好向你请教一下。”   “什么事?”   庄砚宁:“你以前……怎么在马车上踢江大人了?听起来还不止一次?”   沈昱:……啊这。   ***   关于“在马车上踢来踢去”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沈昱没敢跟庄砚宁细说,只是简单解释为之前坐马车时不小心踢到过江邱明几次,江邱明没计较而已。   虽然小少爷也没搞懂,自己和江邱明怎么会玩这种幼稚小游戏,甚至还有点乐此不疲……肯定是喝酒影响的!喝酒后的脑子都是不正常的!   哦对了,沈昱后来还是去给江邱明分山楂了。江邱明收下后就随手掏了一个,咬一口,确实酸甜口的,小孩子口味。但这回他没把评价说出口,只看着沈昱道:“真不来我这躺会儿?我也坐烦了,待会可能去骑马一程,车里可以没别人。”   “不用不用。”沈昱摆摆手,“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还不如去骑会儿马,就当透透气了。”   “你就别骑马了。”江邱明刚说这么一句,看到沈昱眉毛扬起来了,当即又道,“我知道你骑术还行,‘赛马大闹城外营’的事,我听说过。但你毕竟不熟路况,万一上了马,别人还得多关注你的情况,还是算了吧。你要是实在想骑马,我带你骑一会儿,吹吹风你就回马车去。”   沈昱一听,当即道:“那算了。”   江邱明哼笑:“那就回你的马车上被颠去吧!”   于是沈昱就这么一路被颠到了洛南。   接近洛南时,天气和路况逐渐变差,即便绕过了水灾泛滥的区域,车队还是数次被路上的淤泥陷住。有时沈昱会下车,方便别人把车推出来,甚至自己走一段路。虽然他已经换了朴素的衣服,看起来不那么惹眼了,但侍卫曾远依旧觉得有隐患。于是沈昱就会被拉上曾远的马,行至马车又能正常走的地方,再把他放回马车里。   越靠近主城,逃灾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了。一部分是来主城领救济粮的,另一部分则是被大水直接冲毁家园,只能逃难到主城来求生的。和帝城里看到的那对勉强还衣冠齐整的母子不同,有些灾民已经顾不上穿得如何了,没衣不蔽体已经是最后的体面。他们有一部分集中在州府为他们搭建的临时窝棚里,还有些一小群一小群地扎在主城内外。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茫然无措,看到有新的马车或者物资车经过,就会有人凑上前讨要些食物,或者试图尾随看看是否会发放救济。   车队里的家丁和护卫都精神高度紧张起来,驱赶着擅自接近的灾民。不至于动手,但气势很强,加上曾远这种骑在马上一脸凶相的侍卫,足够逼退普通百姓了。   车队进城后一路行至州府衙门,一切终于变得干净整洁且井然有序起来——因为这附近没有灾民。   洛南州牧唐冼闻带着一众地方官员,在衙门口迎接帝城来的队伍。这次迎接正式且简约,洛南的官员们没展现出过多的热络,不废话、有问必答,很快就妥善安排了整个车队的住宿和物资。沈昱跟着庄砚宁、江邱明等人一起住在州府,不过因为人多,大家得两两拼一个院子。州牧唐冼闻刚稍带为难地提出了此事,沈昱就第一时间看向了庄砚宁:“庄大人?”   庄砚宁早有所料,点头应道:“我和沈少爷一个院子吧,我们熟悉,也能相互照应。”   沈昱满意了,江邱明微微挑眉,但没说什么。最后他和另一名官员拼了一个院子,离沈昱他们的院子不远,可以说就在隔壁。   唐冼闻还说景安亲王之子前两天就到了,也安排在一个小院子里,众人现在就能去看他。庄砚宁等人对此有过准备,顺口就回:“不急,待我等收拾一番,晚点再见吧。”   这态度,好像这个孩子完全不重要似的。   不过这孩子是“备选皇子”的事还是高度机密,姜承耀目前在面上下的旨意是,这孩子家里没人了,要由正宗寺的江邱明送到其他宗室之家去养,所以先一起放到洛南去跟江邱明汇合。如此一来,江邱明的到来,亲王之子的出现,都合情合理了。   总之,帝城来的队伍暂时就地解散,等众人收拾好了,再聚在一块吃晚饭和商讨赈灾。   沈昱就这样一路跟庄砚宁进了院子。等周围都是自己人了,小少爷才忍不住开口道:“洛南这些人……看起来还行啊。我还怕他们大张旗鼓地迎接我们呢,没想到这么低调。”   “怎么,他们没去城门口迎接,穿得朴素点,提几句受灾情况,你就觉得他们勤政爱民了?”庄砚宁看向沈昱,回道,“州府附近几乎没有任何灾民,至少说明唐冼闻家里并不亲自布施,他也不想看到自己家附近有灾民。”   沈昱“啊……”了一声,有些恍然。   “等着吧。演一天很简单,演十天也不难。”庄砚宁继续耐心解释道,“等咱们提出要查之前赈灾的账,参与管理之后批下来的赈灾物资,你看他们还同不同意就明白真相了。”   沈昱问:“那,要是他们也有阴阳账本的话……”   庄砚宁微微一笑:“你不是带曾侍卫了吗?” 第123章 高手过招   帝城来的众人休整完毕,就准备去内厅了。先见景安亲王的孩子,再聊一聊洛南现在的灾情,随后就自然过渡到吃晚饭。   州牧唐冼闻派了手底下一个官员来叫人和带路。他还跟庄砚宁等人一脸歉意地表示,洛南最近物资紧张且还忙着救灾,晚餐会比较粗茶淡饭,希望大家别介意。   庄砚宁回得很体面:“没关系,应当的。灾情为先,一切从简。”   那官员点点头,便走在前面带路了,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庄砚宁和江邱明并排走着,江邱明看一眼那官员的背影,无声冷笑。他偏过头正要和庄砚宁说话,忽然发现庄砚宁另一侧探出了沈昱的脑袋。   还一脸自然地冲他眨眨眼。   江邱明:“……”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堂堂正正地干这种不合礼数的事了。   不过江邱明也没管他,依旧只是改用连沈昱也能听清楚的音量,嗤笑道:“‘粗茶淡饭’,是真在节约,还是在以此为借口,给我们下马威?”   “‘下马威’?”沈昱看了看前面那个带路的官员,疑惑道,“不是说在演勤政为民的好官吗?”   江邱明闻言,看向庄砚宁:“这又是你教的?”   沈昱不服气道:“怎么,江大人觉得我这么没脑子吗?”   “清和好学且善于思考,不用什么都教,江大人也不必什么事都来问我。”庄砚宁也淡淡回道,“我是清和的老师,不是你的。”   “变成联手怼我了?不愧是师徒。”江邱明有点理解这两人的行动模式了,总之就是沈昱上蹿下跳,庄砚宁护崽。沈昱变得有点没规没矩,也是庄砚宁惯出来的,不,是丞相府和庄砚宁一起惯出来的。庄砚宁真有点被丞相府同化了。   但闲话说完,江邱明还是讲了正事:“不开玩笑了。沈昱,说的就是你,不要被他们唬到。有时候他们说灾区条件艰苦,可能不是真的艰苦,只是在借口打压你。虽然你是丞相之子,我们还有这么多官员;可山高皇帝远,他们认为我们不熟悉本地,就会借机想办法悄悄搞事,让我们对他们束手无策。   “特别是他们让你忍一忍的时候,你别傻乎乎地全忍了。指不定你忍了,他们不仅不会赞扬你的吃苦精神,还会背地里说你傻,拿捏你。”   江邱明的话里虽然还带着些戏谑,但内容是很有含金量的,沈昱分得出好赖,当即道谢:“……我明白了,多谢江大人。”   “谢什么,你这趟出来要是吃了亏,我也得负责任的。”江邱明道,“你若不知道要不要同意他们的安排,就说你不清楚,要先问问我们,别稀里糊涂就着了他们的道。”   “我知道。我就算不清楚其中门道,难道会白白吃亏吗?”沈昱撇嘴,“我也长到十九了,没那么傻!”   江邱明道:“你知道就好,堂堂丞相府小少爷,别被这些地方上的人压了一头还不敢吱声。”   庄砚宁终于忍不住道:“你怎么不教他怎么迈步走路算了?”   江邱明噎住了。   沈昱清净了,舒坦了,扥了一下庄砚宁的袖子,冲他嘿嘿一笑。   庄砚宁也回以微笑,随后示意他收敛一些,别再得意了。沈昱赶紧正经面色,也退开半步,自己安静地走路。   ***   来到内厅,洛南的人还是那些,比之前门口迎宾时还少了一些。但多出来的人更显眼,小小一个、面色怯生生的小男孩,正是景安亲王留下的唯一血脉——姜许琪。   虽然姜许琪还小,也没什么权利,但毕竟家世血统摆在那,帝城来的一众官员便集体向他行礼。姜许琪说了“免礼”,发音清晰,不过音量有限,还是明显听得出其中的紧张。   庄砚宁作为最“面善”的官员,以及所谓的“准·帝师”,主动上前开始介绍。从江邱明开始,到他自己,再到其他一众帝城官员。包括侍卫曾远也得介绍,因为他也是七品官员。   每介绍一个,姜许琪就乖觉地跟着叫一声称呼。沈昱看得心里直咋舌,一下认识这么多人,五岁的小孩能记得过来吗?他有印象自己小时候,遇到这种场面,旁边总有人帮忙提醒该怎么叫人。然而眼下的姜许琪,身边只有一个年龄看着也不过十来岁的小厮,这俩孩子能应付这种情况?   沈昱心里琢磨着,庄砚宁也终于介绍到他了。   本人无名无分,但亲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也着实够分量了。姜许琪也乖乖地叫了声“沈少爷”,沈昱随即上前道:“姜少爷,江大人还得先忙洛南赈灾的事,没那么快动身送你走。这些日子,你暂且与我一块吧。”   他边说边伸出手,语气热络但不过分热情。而且他笑起来时,的确容易让人觉得亲切。姜许琪直愣愣地望着他,随后点头,也把手伸了出来。   沈昱便牵住他的手,走到边上一块站着了。   再后来,两人也坐一块。其他官员讨论洛南的灾情,谈到物资分配之类的,沈昱就带着姜许琪旁听,顺便吃点零食茶水之类的。有一种酥饼,姜许琪两只手抓着啃的时候,饼渣时不时往下掉。他努力接着、又吃掉,接不到的话,会悄摸把掉在身上较大快的饼渣捡起来吃掉,小块的默默拍干净。这小大人一般积极保持整洁的劲儿,看得沈昱默默忍笑。   庄砚宁和江邱明在洽谈期间,也不时会不动声色地扫一眼“旁听席”。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个乖乖吃零食,另一个饶有兴致地听着对话,还冲自己悄悄挤眼睛。   庄砚宁垂眼,隐去想要勾起的嘴角,又重新投入了谈话中。   说到物资交接的时候,庄砚宁终于提出来,他要看赈灾的账册。   御史查账,天经地义。可正如庄砚宁所说,洛南的人不会轻易就范。   “这……”唐冼闻捋了捋他精致的小白胡,回道,“不瞒诸位,这次水灾来得紧急,我们急急忙忙就去治灾救灾了,还没来得及为此单独建账。所以现在还提供不了,还请庄大人见谅。”   “没关系。”庄砚宁回得淡定,仿佛对此早有准备,“从为了治灾救灾而派发物资开始到现在,把账册都拿给我们看就可以了。我们带了专业的人员,理账目很快的。何况从爆发水灾开始到现在,也就一个来月,理出来也不难。”   “也不光是这样,现在各地还在忙着治灾,没时间将数目统一上来记录。”唐冼闻道,“就连各个粮仓、长平仓,也只能先暂且各自记录,没时间核对和上报。若是为了让庄大人和诸位查看,专门再花时间去清点、核对和上报,只怕会耽误赈灾啊!”   沈昱听得微微扬眉。若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啧啧感慨。   ——这个唐冼闻的抵赖说辞,可真是一套一套的啊!   想想前五世,要是庄砚宁查丞相府关系网之下那些官员时,遇到的全是这种花样狡辩的家伙。那积累到最后面对丞相府的时候,庄砚宁什么解释都不想听,听到什么都当做借口,也算……人之常情吧?   但他把其他官员的错最后都算在丞相府头上,完全无视丞相府本身的功过,就是大错特错!绝不能跟他共情这点!   沈昱一边暗暗告诫自己,一边仔细听庄砚宁怎么对付唐冼闻的耍赖。只听庄砚宁表示还没统计也没关系,先把所有发放物资的批文拿出来做统计,之后去走访每个仓,就能核对账目了。再拿主城的账册一对,查缺补漏,完整的赈灾账目不就出来了吗?   庄砚宁还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道:“事情再从急,长平仓也得收到唐大人的批文才能出仓。按照律法,府衙出具的每篇批文都应当有记录、有副本留存,这是在发批文出去的时候就同时完成的。所以,若是唐大人和州府里每、个、人都忙,只要把这两个月的批文记录和副本都拿出来就行,我们自己可以分。”   这话看似合理,实际相当阴阳怪气。尤其是庄砚宁说完后还补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交接批文,今晚?明早?”,在沈昱听来,简直就是在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洛南随便发物资都单凭一张嘴,完全没记录吧”了。   州府能不经过上报就开长平仓,已然是最事情从急的“先发后奏”。要是还敢没记录就发出仓内物资,那可就不是冒领、克扣、中饱私囊那么简单了,而是要直接掉脑袋的大罪!   庄砚宁身为御史,一下把事情的严重性拔高到这个地步,威胁之意可见一斑。   唐冼闻实在也没辙了,他估计没想到帝城来的一帮官爷,居然真要管到这么细的地步。看来御史台来人,或许真代表着皇帝对洛南的某种凝视。   “……好吧。晚膳之后,我将即刻开始整理。”唐冼闻只好答应,但也不愿意庄砚宁赢得太轻松,还要把庄砚宁一块拉上,“庄大人若是愿意,劳请来搭把手。”   沈昱:糊涂呀,你怎么还真带他去原件存放的地方啊!   庄砚宁微微一笑:“乐意之至。”   说完,他稍稍偏头,看向沈昱的方向。   沈昱略微抬手,竖起大拇指。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看庄砚宁:打别人,好爽!打自己,不行!!! 第124章 教学方法不对   晚饭之后,庄砚宁带着人去整理批文了。府衙重地不可进太多人,沈昱就没去凑这个热闹,转而决定去姜许琪的院子看看情况。   正宗寺少卿江邱明,也跟着沈昱这边去了。   姜许琪虽是亲王血脉,但爹死了、娘没跟来,还没钱没势,在某些官员眼中就是徒有虚名的小可怜罢了。加上他带来的下人也只有三个,所以分到的院子也小。沈昱转了一圈,又瞧了瞧姜许琪的奶娘、丫鬟和小厮,跟他们简单问了几句姜许琪的情况。从身体情况到日常需要注意的事项,把比较重要的事确定了一遍,省得接下来不小心把孩子“养”死了。   “对了,还有一事。”沈昱了解姜许琪情况的时候,想起来一个细节,“他今天晚膳时用得不多,是平时就这样,还是因为什么事而胃口不佳了?”   贴身小厮犹豫了一下,回道:“少爷他……晚膳前吃的点心太多了,因此晚膳才吃不了许多。”   沈昱一怔,这才想起旁听谈话那会儿,点心一上就自己一个、姜许琪一个,小零嘴一来也是自己一个他一个。自己正值壮年,还是刚结束远行旅程,吃些点心当然不在话下,不过是饭前垫垫肚子。但对于五岁小孩来说,那些点心零嘴确实挺占地方的,后来吃不下饭也很正常。   “这也赖我。姜少爷,以后不想吃、不该吃的就说出来,不必配合我。”沈昱轻咳一声,说道,“我待会儿让大夫来给你看看,别因为积食而睡不着。”   姜许琪依旧乖巧应道:“谢谢沈少爷。”   沈昱看他依旧规规矩矩的,说什么是什么,冷不丁冒出一句:“姜少爷,你想你娘吗?”   此言一出,江邱明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姜许琪却出乎意料地,很干脆地回了句:“不想。”   沈昱追问道:“为什么不想?”   姜许琪似乎对这个追问没太理解,他茫然地眨眨眼,扭头看向自己的奶娘。奶娘在沈昱、江邱明等人的注视下,一动不敢动,摇头摆手都不敢,只能垂头站着。姜许琪没得到答案,只能老实回道:“没有……为什么。”   他回得有些紧张,但好在沈昱见好就收,没继续追问。双方就此道别,沈昱还颇为亲切地让他好好休息。姜许琪生疏地将他们送走后,没等人彻底走开,就明显松了口气。   沈昱将一切尽收眼底,不过没倒回去再吓一次小孩,而是和江邱明一路往回走。   走出去一段路,江邱明终于开口问道:“沈昱,你刚才为什么忽然问他想不想娘?”   “没有为什么。”沈昱先是故意也来了句和姜许琪一样的回答,引发江邱明的侧目后,才补充解释道,“想问就问了。看他一直那么乖,不吵不闹的,就想问问他的真实感受呗。而且五岁的孩子,就算再懂事,出远门想亲人不是很正常的吗?但你也听到了,他说不想,还回得很干脆,这就有些奇怪了。”   江邱明想了想:“景安王府的资料里,没提过母子关系紧张,姜许琪的神情看起来也不像是厌恶他的母亲。看他的状态,以及与下人的互动,也不像是被王府虐待过。”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沈昱忽然有点兴奋道,“他回答得那么快,就像是有人提前教过他怎么回应这个问题!而且我追问的时候,他还看向了他的奶娘,也证明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回答,只是背下了答案而已。我小时候就是这样,搞不明白为什么,但老师让背,也只能死记硬背。”   江邱明瞧他一眼,依旧没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道:“你的意思是有人预料过他会被问这个问题,教他这么说的?你觉得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回答?”   “这……难不成就是他娘教的?他家也只剩一个景安王妃了啊。”沈昱这下就真是纯猜了,“不过亲娘为什么要教儿子说不想她?五岁的孩子,说想也正常,这是防什么呢……”   江邱明状似漫不经心地冒出一句:“圣上可没跟景安王府说过把孩子带走的真正理由,说的也是要放到宗亲去养。”   “哎……?”沈昱闻言,忽地灵光一闪,抓着江邱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江大人,你说,会不会他家里人猜到要接走他的真正理由了?!”   江邱明低低“嗯?”了一声。   “他家里让他说不想亲娘、不想家,是担心圣上听了之后不高兴,认为他不服安排,不适合当皇子!”沈昱持续发散着自己的联想,“而且若是因为想家而触怒圣上,景安王妃也会有性命之忧。所以教他千万别说想亲娘,是最合适的!”   江邱明有点好笑:“圣上在你心里这么容易发火?”   沈昱正沉迷于推理,冷不丁被他这么一说,顿时瞪了他一眼:“我可没说!你别坑我!”   虽然姜承耀就是很阴晴不定,说发火就发火。   或者说,这兄弟俩都挺阴晴不定的。只是姜承耀更深沉,而江邱明,一旦不高兴可能就暗中使坏了,复仇心极强。   “嗯,你在猜测而已。”江邱明笑了笑,“你这些猜测,跟我说说便罢了,千万不要再跟那小孩去细究。他虽然还糊里糊涂的,但说不定身边那几个下人还有心思,甚至还和景安王府或者别的什么人有联系。别让他们瞧出来。”   “知道啦……”   说着话,两人已经到了沈昱和庄砚宁的院子门口。江邱明道:“进去吧,早点休息。别等庄砚宁了,指不定他要忙到什么时辰才回来。明天要出去巡点,你和姜许琪都去。”   “噢。”沈昱一眨眼,“江大人,你还没说我刚刚的推测对不对呢。”   “我又没有天眼,如何知道你对不对?”江邱明戏谑道,“但你的推测有点道理,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情形。你想知道答案,只需要静心观察即可,不要到处询问宣扬。”   “我明白,我又不傻!所以我这不是悄悄和你说着嘛。”沈昱回道,“话都说到这儿了,你不该操心万一景安王妃已经猜到圣上的目的,故意让他儿子演戏怎么办吗?”   “他一个五岁小孩,就算演,又能骗过多少大人、能骗多久?”江邱明不以为意,“这都不是大问题,不用你瞎操心。”   “和江大人讨论这些,只会说可能、谨慎、不许说、瞎操心,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也不知我做得对不对。”沈昱撇嘴,“下次不要问你了,只会训我。”   江邱明真是要气笑了,他难得用心引导这个小公子去思考一回,只说了几句告诫,又被好心当成驴肝肺。   “给你惯的,真是一句忠言都听不得了!”江邱明没好气道,“我也觉得跟你聊这个只是浪费时间了,下次再跟你说这些我就是……算了,进去睡觉!”   沈昱:就说你们兄弟俩说发火就发火吧!   “那江大人夜安?”小少爷又道,“需要让我的大夫给江大人送一碗凝神静气的安神汤过去吗?”   “不得了了你,还敢讥讽我了!”江邱明冷笑,双手一下抓住他的肩膀,强硬地将他转向院子里,“快回去,再惹我就真要教训你了!”   沈昱知道他这个发火不是真生气,笑嘻嘻地进了门,还转头目送江邱明走远了,这才关上院门。   刚走几步,沈昱忽地想起方才聊天虽然都特意压低声音了,可身边还跟着个大内高手呢!他赶紧扭头看向曾远,说道:“曾大哥!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就当没听见哈!”   曾远回道:“沈少爷放心。”   “我说的不是姜许琪的事……呃,不仅是这件事。”沈昱补充道,“就、就是,我真没背地里妄议圣上!那只是我的猜测,你千万别跟他讲这些!”   曾远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不会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沈昱点点头,终于放心休息去了。   这一晚,等庄砚宁回院子的时候,沈昱早已睡熟,主屋也基本熄灯了。   庄砚宁在沈昱的屋子门前站着看了一会儿,隐在暗处的曾远露出身形,走近来问:“庄大人有何事?”   “无事,看看他是否休息了。”庄砚宁摇摇头,又说了些劳烦曾远了的话,随后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刚进门,留守在屋子里的下人就来说道:“大人,沈少爷那边送来了安神茶,说是长途旅程后能帮助精神放松、睡得更好的。茶一直在小炉上温着,您要是现在喝,我给您取来。”   庄砚宁有些意外,随即问道:“还劳心他准备这些。他自己用了吗?”   “应该是用了。”下人回道,“而且,沈少爷还给每位留居府衙的大人都送了安神茶,他带来的家丁和大夫跑出去送好几趟呢。”   “原是大家都有啊……”庄砚宁垂眼一笑,不知是因为将外套脱了下来,还是夜深了,他忽觉有些凉意,“也罢。便将茶水端来吧,喝完再洗漱。”   “是。” 第125章 二比一   来到洛南的第二天起,众人正式投入了治灾赈灾的工作。查点朝廷从外地调来的赈灾物资,巡查赈灾点,监管赈灾粮的发放,参与施粥,确定疫病……种种活动,不一而足。   官员们不是都在一块行动的,比如庄砚宁和江邱明就经常不在一块行动,沈少爷对此很满意。庄砚宁还让沈昱自己选跟着谁,他当然坚定地表示要跟庄砚宁。   他还装模作样地征求姜许琪的意见,姜许琪能有什么意见,当然只能表示同意。   沈昱便得意洋洋地跟庄砚宁邀功:“庄大人,这下你的‘帝师’之路要是成了,得千万记得我有一份功劳。”   庄砚宁看向他:“……其实,我志不在太常博士。”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明确地表达自己并不想成为“帝师”。   沈昱却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皇帝都倾向于让他教导“准皇子”了,为什么他忽然说不想当太常博士?难道……   “庄大人不想当帝师当什么?”沈昱狐疑地盯着庄砚宁,“不会是想当丞相吧……!”   庄砚宁:“……”   庄砚宁:“你还是别思考这些了,怕你越想越觉得我对你爹有敌意,那我冤死了。去跟姜少爷一块吧,有什么问题晚上问我。”   沈昱:“噢。”   于是庄砚宁这边的行动队里,就堂而皇之地加上了一个小尾……不,“大尾巴”。沈昱、姜许琪,加上姜许琪的小厮,以及曾侍卫。这四个人有高有矮、有壮有瘦,无论站在哪个方位“观摩现场”,都存在感十足。   一开始只有庄砚宁可以顶着这四人的目光,状态自若地工作。其他官员则有些不自在,可数次劝说他们回去无果,并且庄砚宁还表示支持他们围观之后,官员们也只能忍了。   沈昱和姜许琪有时候在旁观的时候无聊了,还会对着某些物资指指点点,小声讨论。农作物这些,沈昱这种五谷不分的贵公子不认识也正常,可姜许琪居然知道其中一部分,还能一本正经告诉沈昱其名字、作用。沈昱很是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些?”   姜许琪这次回得很自然,也很认真:“我在来洛南的路上,看到灾民好可怜,想把带来的粮食分一些给他们。但奶娘说,灾民不能吃精粮,给他们就是害他们。后来奶娘又跟我说,灾民要吃这种糙粮,才是对他们好的。”   沈昱:……真的假的,才五岁的孩子,能主动制造这样的当皇子加分项?   又是关怀灾民,又是主动学习赈灾小知识的,沈昱真要怀疑景安王妃是不是提前猜到了什么,所以让儿子在洛南好好表现了!   不过正如江邱明所说,这都不是沈昱该操心的,他只要忠实记录下姜许琪的表现就行。   再后来,一些洛南附近的、和丞相府有点关系的官员也来了。一方面是以治辖地也遭灾为由领用赈灾物资,另一方面,当然是借机和沈昱走动走动。   这就免不了又是一番“贤侄”“世侄”地拉近关系。   其中就有些人,看到沈昱老带着一个五岁稚儿行动,很是替他打抱不平:“贤侄,你是丞相府委派来帮助救灾的,不是来带小孩的。即便是亲王之子,安置在府衙里不是更好,你出来办事怎么整天带着这个‘累赘’?”   沈昱心道:因为这就是皇帝要我“办的事”啊。   而且就算不是皇帝要求,这些人居然敢在当着姜许琪的面说这些,难道真以为丞相府树下好乘凉,就可以有恃无恐?沈家的名声就是这样被败坏的!   ——若是姜许琪真当上了皇子,我都知道这第六世沈家是怎么死的了!   “孙大人慎言。赈灾之事严肃且忙碌,我作为一个彻底的门外汉,在摸清门道之前不搅和进去就算帮忙了。”沈昱赶紧先把自己的形象扳回来一些,“何况照看姜少爷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之一,且我与姜少爷相处甚欢,何来累赘一说?”   孙大人以为是他不思进取,故作长叹:“唉,丞相大人让你千里迢迢来洛南,原意岂是让你做这些……”   “孙大人!”沈昱打断他,“您未知全貌,切勿妄言此事了。”   说完,沈昱就拉着姜许琪走了,也没再管孙大人接下来如何反应。姜许琪被拉着往前走,下意识回头,默默看了一眼那孙大人的模样。待他被沈昱叫了声“姜少爷,当心脚下”,才转回头去。   沈昱不确定他是否听懂了孙大人刚才那些话,但以防万一,沈昱还是低声解释加安慰道:“姜少爷别在意刚才他们说的那些瞎话。他们也就知道自己治下范围的事,并不清楚圣上的旨意,都是想当然乱说的,不必理会。”   顿了顿,沈昱还忍不住再给自己套一层“护身符”,停下脚步弯腰跟姜许琪认真解释道:“还有,我也没觉着姜少爷是累赘。赈灾这事上,你不会,我也不会。我们这样也算每天在一块观摩学习,共同进步了,刚好合适!”   他边说还边用力握了握两人相牵的手,姜许琪看看两人的手,又看看他,也用力握回去、点头:“嗯!”   沈昱暗暗松口气,可千万别在这准皇子心里留下坏印象啊!   ***   这次小危机虽然暂且解除,但沈昱还是想要更万无一失一些。因此后来跟庄砚宁、江邱明碰头开小会的时候,他主动跟两人提及了那些官员在姜许琪面前说的话。   “他还敢当着姜许琪的面说这些?”江邱明听完只觉得可笑,“就算姜许琪只有五岁,但姓孙的也太不把宗室血脉当回事了。改日若是姜许琪真成了大事,他只怕要后悔终身!”   庄砚宁则淡淡评价:“他们以为自己在为清和鸣不平,想要讨好丞相大人罢了。”   江邱明口无遮拦地跟了一句:“呵,狗仗人势……”   庄砚宁盯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在沈昱面前这样针对沈家的关系人,又转向沈昱道:“其实,也有人跟我明里暗里说过类似的事,不过我都当没听到,清和也无视他们就是了。”   “呃……”沈昱道,“可是他们叫我明晚去他们借住的那家小聚,我已经答应了。”   江邱明倒无所谓:“去呗,反正他们和你爹亲近,叫你去也不会亏待你,你还不用在这府衙里跟着唐冼闻表演‘艰苦朴素’。最多又教育你几句要上进,你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庄砚宁这次却不太同意了:“虽然都说是丞相大人的旧识,可他们对清和来说都是陌生人。现在还是赈灾期间,清和就这样单独去,不安全。”   “我不是单独呀。”沈昱道,“我还带着添喜和曾侍卫呢!”   “他们能保证你在路上安全,但席间却不是他们方便插手的。”庄砚宁道,“你若是过去,几杯黄汤下肚,被他们唬得说出了姜少爷被带离景安王府的真实目的,怎么办?”   “我都几岁了,分得清酒桌上谁可信谁不可信,什么时候千万不能喝醉!”沈昱回道,“而且我也不是去贪图享乐的,我只是想趁机知道一下他们准备怎么使用赈灾物资。”   庄砚宁“嗯?”了一声。   沈昱继续解释道:“他们的地盘离主城都有点距离,这赈灾物资一领,很快就要走了。庄大人再厉害也分身乏术,没法把他们每个地方的物资发放都及时监督着啊。要是事后再去核查,指不定早捅娄子了。那我现在去假意亲近,探听一番,不也多少能做点准备吗?”   庄砚宁闻言皱眉:“你这都是没来由的猜测,真有这种事,你一个人去也无济于事。何况他们显然自居你的长辈,怎么可能和你说真话?”   沈昱还真不是在瞎猜。   这些人里,就有前几世因赈灾不力,被庄砚宁重点彻查的官员。前世庄砚宁在沈昱面前例行“条陈罪状”时,就说过某些官员会中途截流、中饱私囊,某些官员又会以次充好、暗度陈仓。别看他们现在都言笑晏晏的、十分亲切,说到灾情时还一副忧虑的神情。物资一旦到手,转头又是另一幅面孔了。   好一些的,截走一部分后好歹还能基本扛住救灾;无所顾忌的,层层瓜分之后也懒得管最后还能分多少给灾民了。反正大灾之年,平账是最简单的。大水一来,仿佛一切罪孽都能被深深淹没。   可前几世,庄砚宁就是把深水里的罪挖出来暴晒了,丞相府也受到深深连累。那是沈家最后受到的重重一击,在此之后,再无翻身余地。   这一世,庄砚宁前期就来了。在御史台的监管之下,沈昱不知道这些人是否还敢那么胆大妄为。但他不敢赌人性,他得提前行动起来。   一旦发现苗头,主动捅破给庄砚宁,一定要把沈家撇清!   “不管,我就要去!”沈昱说不出真实理由,索性直接耍横跟庄砚宁杠上了,“反正我白天不会耽误带孩子的,晚上再去,晚上总是我的自由时间吧?反正你好像也不爱让我看你晚上在整理什么。”   庄砚宁蹙眉:“我不是说你会耽误照顾姜少爷,晚上不让你来陪我看文件,也是怕你无聊……”   “不听不听,我要去!”沈昱断然反驳,随后看向江邱明,“江大人同意我去的,是吧?”   江邱明还是那副孩子想放松就让他去的态度:“……平安地、清醒地回来就行。”   沈昱:“二比一,就这么定了!”   庄砚宁:……啧。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学会了联合这个对抗那个,联合那个对抗这个! 第126章 保持克己   沈昱硬要去见丞相的旧识,庄砚宁拦不住。第二天两人也跟赌气似的,相互不说话。   准确来说,是庄砚宁看向沈昱,沈昱就总觉得他还要“劝回”自己,于是刻意避开视线。更别说庄砚宁想抽空跟沈昱说话,沈昱就装忙地走开,根本不给他机会搭茬。庄砚宁总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专门去逮他,只好暂且放过这个“滑泥鳅”。   在“被放置”的这一天里,庄砚宁也不由自主地,暗暗琢磨起自己对沈昱的态度来。   仔细想想,沈昱去见丞相的旧识,天经地义,庄砚宁也没什么立场阻拦。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沈昱会一个人去到不认识的地方,见到一群不太认识的官场老狐狸,还不知道要被他们套什么话……庄砚宁就觉得有点难以放手。   明明庄砚宁自认为是很鼓励沈昱去锻炼、去成长的。以前徐弈怕给沈昱造成心理阴影,不想让他知道汪贵平死在他背后了,还是庄砚宁说沈昱可以知道,也应该知道。他认为沈昱是能承担这种压力的,也应接受一些这方面的锻炼,不然如何成长?   庄砚宁那时想:沈昱是可塑之才,既是朋友,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   再往后,就变成了既是“老师”,仔细替沈昱考虑也是应当的。   可如今沈昱的反抗,让庄砚宁忽而惊觉,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下意识阻止他独自决断的行动了。之前沈昱提出来洛南时是这样,现在沈昱想去见丞相旧识时也是这样。这种拒绝好像是一种“本能”,可是,“本能”究竟从何而来?源头在哪?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背离初衷的事?   庄砚宁琢磨了一天,终于明白了、不、是终于承认了。   沈昱可以冒险,可以去锻炼,但庄砚宁希望,一切都是在自己可以兜底的前提下进行的。   只要出了问题后庄砚宁能马上知道、马上解决,不会让沈昱孤立无援,不会给他留下任何身体上的、心里面的问题,庄砚宁就觉得沈昱去试试也无妨。   可一旦事情有可能超出庄砚宁的掌控,甚至完全无法预计、难以触及的时候,他就无法安心放沈昱独自去闯了。   别人听了只怕会发笑,沈昱都快及冠了,庄砚宁还是个“半路杀出”的所谓老师。连拜师礼、敬师茶都没有,庄砚宁这操的哪门子心?沈昱真正有需要的时候,丞相府会不管他?丞相府的权势、资源和爱护沈昱的心,哪样不及庄砚宁?   再说,庄砚宁想这样对待沈昱,沈昱自己知道吗?自己乐意吗?他看起来也不是总是愿意配合的。   所以,沈昱才向庄砚宁说了“失望”,并且非常直接、刻意地跟庄砚宁对着干。   庄砚宁想:他以为我是能理解他的,所以才特别失望吧。   庄砚宁又想:其实他贵为丞相府的小公子,对我已经够包容了。   毕竟庄砚宁惹沈昱发火不是那么一两次了,比如质疑沈昱为何知道自己的生辰,又比如莫名把沈昱救人的名声抢走。虽然每次庄砚宁都没什么错,可沈昱也冤枉。小少爷每次对着庄砚宁大发雷霆,但在此之后,也不会有什么报复手段了。有也只不过是无伤大雅那种,不会真正伤害庄砚宁。   他的怒火对于庄砚宁来说,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更别说有时候沈昱发完火后,隔天一转头,又跑回来黏庄砚宁,仿佛他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一般。   庄砚宁也是意识到了这点,才有点有恃无恐。不然他一个小小御史,就算有个曾为太常博士的爹,又如何有本事去管教丞相府的小公子呢?   庄砚宁能管他,不是因为地位和学识,其实只因为……沈昱愿意让他管。   这个连穿衣风格都要学庄砚宁的小公子,让庄砚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永远会出现在庄砚宁触手可及的地方。所以他一旦要去庄砚宁控制不到的地方去冒险,庄砚宁就忍不住阻止,不愿让他跑到自己的视线之外。   想到这里,庄砚宁自己都恍然了:我是……这么想他的吗?   这好像,不对吧?别说是对朋友,就算是对待学生……也不该如此不知放手。长此以往,不仅沈昱会愈发反感,自己可能也会逐渐疲惫,对彼此长久来往肯定是不利的。   既然如此,就该调整。   庄砚宁刻意忽略了心底的莫名窒闷,打定主意要跟沈昱好好谈谈。一来表示自己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总拦着他了,二来顺便聊聊以后打算怎么教导沈昱,尽量避免再让沈昱觉得束缚和难受。   当然,当务之急还有跟沈昱嘱咐几句,万一那些丞相旧识跟他提了一些关键问题,要怎么应付过去。   然而庄砚宁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提前一点点忙完,能在晚膳前有时间跟沈昱先说上几句话了。一转头,沈昱已经不见了踪影。   庄砚宁一问,才知道沈昱提前一些走了,姜许琪也被他先送了回去。他还真是遵守了昨天的承诺,先把姜许琪照顾好,才去忙自己的事。   庄砚宁:“……”   这种一鼓作气要做点什么,却被一下泄气的感觉,着实令人难受。   ——居然怕我拦他怕到这个地步吗?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逃了?   面对小少爷的无声反抗,庄砚宁心生无奈。他刚要说“那算了”,但转念一想,还是忍不住吩咐自己的下人道:“晚膳后你去……不,要是到了亥时,沈少爷还没回来,你去找他看看情况。一是看他醉了没,二是跟他小厮问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要是有什么意外,或是有什么事让他脱不开身,立刻回来告诉我。”   下人点头应道:“是。”   庄砚宁又道:“若是他回来了,我没注意的话,也提醒我一声。”   “是。”   ***   结果这个晚上,沈昱还真没在亥时之前回来。   庄砚宁从自己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望向主屋,黑漆漆的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庄砚宁的下人按照吩咐,在聚会地和府衙之间来回跑了两趟。第二趟时都快亥时过半了,也终于带回好消息——沈昱回来了。   听到下人说沈昱确实没醉,庄砚宁就歇了去府衙门口接人的心思。想了想,他甚至转身进了屋子。沈昱回来要是看到自己站在屋门口“盯人”,估计还是会觉得太束缚了吧。   又过一阵,院子里果然传来动静,一听就是一串人回来了。庄砚宁原本边(假装)看书边听着动静,忽然就听沈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庄大人可歇了?”   “呃……”下人其实还没弄懂庄砚宁为什么知道沈昱回了,反而要故意躲进屋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一犹豫,沈昱就误会了他的意思:“歇了就算了。”   “没歇。”庄砚宁放下书,在里屋出声,“进来吧。”   “噢!”沈昱就这样大喇喇地进了门,再朝里屋探头一瞧,就对上了庄砚宁的视线,“嘿嘿,庄大人。”   庄砚宁一眼瞧出他脸上的绯红,加上一股明显的酒气,心道他虽然没喝醉,但肯定是喝了不少的。好在听下人说,那帮人是关起门来在深宅里吃吃喝喝,不会让外人看到。不然他们在赈灾期间这样大吃大喝,庄砚宁说什么也要把沈昱扯回来。别人要不要前途不关庄砚宁的事,但坏了沈昱的名声,那绝对不行。   于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克制的庄大人也没训沈昱喝多了,只吩咐道:“给沈少爷上茶。”   “不用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沈昱摆摆手,随后边往里走边示意所有下人,“你们都出去。”   下人们很快走了个干净,还随手关上了房门。   “坐吧,说话也坐下说。”庄砚宁亲自起身帮沈昱倒茶,放到他手边,“头晕吗?”   “还好,就是有点飘飘然。他们可真舍得下本,今晚是真开了不少好酒啊。”沈昱支在扶手上,拿起茶杯猛猛灌了一口,“呃,庄大人,你可不能参我赈灾期间大吃大喝啊,我是被迫配合的!”   “那得看他们是怎么被迫你的了。”庄砚宁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你不想喝,他们还敢为难你?”   “嗯……一开始我没怎么喝的,后来为了套他们的话,我就跟着、呃、‘配合’一下。”沈昱回道,“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庄砚宁配合反问:“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他们说,‘赈灾粮下来了,亏空就能补上了’!”沈昱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回道,“还有,我听到有人说有个村落基本都冲没了,但是死人的数字还没上报,所以还是照着都是活人的数量领的物资!”   庄砚宁轻轻眯眼:“他们直接这么说的?”   “那不是。”沈昱晃了晃脑袋,“我听到他们讲了些语焉不详的话,还总是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所以追问了一下。他们就讲得稍微多了一点,而且是绕着圈子讲的。他们以为我听不懂,其实我听下来,就是这个意思!”   顿了顿,沈昱还补充道:“还有人说明年可以多给我家送贺礼,还问我喜欢什么呢!庄大人,要是他们往我家塞赃款赃物,那我们可是冤枉的啊!”   庄砚宁问:“你真说你喜欢什么了?”   “没说,我装客套说不让他们费心了。”沈昱一撇嘴,“你干嘛追问这么紧,御史大人等着参我呢?”   他三句不离参一本,庄砚宁觉得他其实是有点醉了。   看来今晚也不太可能谈庄砚宁对他的管教和放手了,庄砚宁只好哄人:“不参你,你犯错就罚你来给我扫院子。”   “那……也行。”沈昱未必把他的话都过脑了,反正不被参、不死,就什么都行。沈昱还扯住庄砚宁的衣袖道:“对了,我还问了他们,御史都来了,这么弄不怕吗?”   庄砚宁听出他的说话停顿,顺着他的意搭下茬:“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御史又不可能一个个乡、镇、村去清点,实在要看,找点别的地方的人顶上不就得了。’”沈昱也是酒劲上来就放开了,学得绘声绘色的,“‘先给那些顶缸灾民做样子发点儿,不就更真了。等御史一走,谁还继续发?把发了的收回去都成!’”   庄砚宁蹙起眉头。   沈昱盯着他的脸,有些亢奋地问道:“怎么样,庄大人?我打听出消息了吧?你准备去他们管辖的地方走一趟吗!”   庄砚宁略一沉思:“……先不去。”   沈昱:“……啊?为什么?这么好的抓现行的机会!”   庄砚宁没忍住,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一杵:“去了不就暴露了是你通风报信的吗?醉鬼!” 【作者有话说】   懂的都懂:喜欢是(),爱是() 第127章 再次落水   沈昱睡之前没觉着自己有多醉,结果一觉到了天光大亮。起来一问,庄砚宁早就出门了,还吩咐过下人,如果沈昱要找就去什么地方找他。连姜许琪那边都来人问过两回,就为了确定沈昱起来没、今天准备干啥。   沈昱一拍脑门:“……喝酒误事啊!”   他其实还有点昏沉,但坐着不动没事,走起来才略有察觉。不过出门在外,沈昱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撂挑子休息,于是简单洗漱后,找姜许琪去了。   姜许琪正在自觉练字。小小的人几乎是趴在大大的书案上写的,但拿笔的姿势、写的字都意外的标准。沈昱一看这阵势,心里啧啧感叹:能有这觉悟,还真有当上皇子的潜力啊!   不过也是,要是连这点基础都没有,姜承耀怎么会看上他当备选皇子?   姜许琪安安稳稳地写完最后一个字,终于放下笔。他任由丫鬟上前给他擦手,眼睛却看着沈昱的方向:“沈少爷起了,可是身体不适?”   沈昱也不好跟一个小孩说自己宿醉了,更不能让这准·皇子知道自己在救灾期间大吃大喝,只能语焉不详地回道:“咳,有点累而已,一不留神睡过头了……姜少爷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擦好手,姜许琪下了椅子,绕过书案走向沈昱,“沈少爷吃过了吗?”   沈昱其实没吃,因为起来到这会儿他还没什么胃口,但他回的是:“吃过了。”   姜许琪又问:“那你今天还需要休养吗?”   “不必。”沈昱不想被这个孩子继续探究了,赶紧扯开话题,“沈少爷今天想干什么?一直是你将就我,今天说说你的想法,方便的话我们就去。”   十九岁的主动询问五岁的意见,姜许琪一开始也茫然了一下。但毕竟是五岁小孩,也绕不起多少心思,他很快问道:“那,能去看看施粥吗?”   沈昱疑惑道:“你想看施粥啊?为什么?”   “你们来之前,我去看过一次。”姜许琪也回得直接,“那时候粮食很紧张,大家都吃不够,有些小孩子要两个人分一碗。我想看看,现在他们能吃饱了吗。”   沈昱:这绝对是王妃或者奶娘教过的吧!   不过他的职责只有见证,没有质疑,因此回得很干脆:“那我让人去问问是否方便。如果安全方便,咱们就去;不好去的话,咱们再另外想别的去处。”   姜许琪乖巧应了。   沈昱便派人去找江邱明。据说他这两天都在各个灾民聚居地巡查,应该也会顺道监施粥、物资发放的情况,找他应该没错。   而且……沈小少爷多少察觉了,庄砚宁肯定会认为灾民聚集的地方对沈昱他们来说不安全。要是先让江邱明先同意,有他打包票,庄砚宁总无话可说了吧。   不多会儿,去传话的人回来了,说是江邱明同意他们过去。但靠近聚居地后不能下马车,要一直在江邱明的视线范围内,施粥也只能在马车上看。而且不许露脸,不许随意和陌生灾民说话,更不许善意上头就忽然送东西。总之,只能当一个马车上的旁观者,决不允许下车亲力亲为做点什么。   沈昱:“……”   他无力锐评江邱明的约法三章了,好歹算是答应让去了不是?于是他只转头问姜许琪:“你可以做到吗?”   姜许琪点头:“可以!”   沈昱也不多废话:“那行,走吧。”   ***   另一头,庄砚宁眼看日上三竿了,通常一回头就能看到的人影还是没出现。   明明因为今天要来清点物资,庄砚宁担心现场太乱,都提前给沈昱和姜许琪归置好他们待的位置了。甚至在知道沈昱没能按时起床后,庄砚宁就猜到他十有八九是宿醉了,便吩咐下人准备些提神的茶水和清爽的点心,以便沈昱来了之后能取用。   然而左等右等,庄砚宁“画的圈圈”里都没迎来它的客人。   庄砚宁也总是忍不住回头、走神,好像总有什么事没做,心里没着没落的。直到,沈昱的家丁来了一趟。   “姜少爷想看施粥,清和陪他去了?”庄砚宁微微蹙眉,“江大人还同意了?”   家丁点头应是。   庄砚宁追问道:“江大人今日在哪个聚居点监察?”   家丁报了个地方,庄砚宁听了更是拧眉:“那边积水刚退不久,周边的积水更是还没退完。若不是赈灾物资到了,只怕根本不会在那建起新的聚居点。江大人去巡查是职责所在,怎么还同意他俩过去,甚至还让他们参观施粥?新建的聚居点民众管理尚不稳定,可容易出事!”   他又不自觉地开始思虑伸手管不到的沈昱了。   家丁没明白他的潜在意思,只是据实回道:“我们少爷说,他们会按照江大人的要求,全程在马车上观看,不下车、不和灾民交流、也不分发物资。另外他们还不会脱离江大人的视线范围,劳请庄大人放心。”   这话说的,就跟提前预知了庄砚宁的忧虑,专门准备好的解释一般。庄砚宁也不知该高兴于沈昱的贴心,还是无奈于他的应付管理。   庄砚宁又问道:“可是江大人回去接的?”   家丁老实回道:“不是,少爷和姜少爷直接去的。”   庄砚宁:……更无法不担忧了。   纵使他知道沈昱肯定带了侍卫和下人,但依旧觉得缺了点什么。想来想去,御史大人决定现在先算了,中午回去时再跟沈昱聊聊这些决定该怎么做,然后晚上还要找江邱明讲清楚安危的界线在哪。   可是到了中午,庄砚宁都回府衙用膳了,也依旧没见着沈昱和姜许琪的影子。   ——施粥有那么好看?看一会儿还不回来?   庄砚宁暗自决定,要是自己吃完午饭那小子还没回来,就得派人去找了。他自己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灾区瞎跑,本就不安全,何况还带着个孩子……   “大夫!大夫!!!”   院子里忽然传来高声呼唤,庄砚宁一下反应过来,这是添喜的声音!   他完全没想过叫自己的下人出去问问怎么了,而是唰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出自己的屋子,直冲着跑回来的添喜问道:“添喜!发生什么了?沈昱呢!”   添喜扭头看了一眼庄砚宁,但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就先上前拽住了从屋子里迎出来的大夫:“快快!少爷、还有那个姜少爷,都掉水里了!!!”   “什么?!”   庄砚宁眼前一花,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整个人都晃了晃。他的下人赶上来搀住他,好歹是没让他直接摔倒。   庄砚宁也顾不上静下来歇一会儿,咬牙逼迫自己赶快清醒,大步走向添喜:“他人呢?!情况怎么样?怎么会……”   添喜哪里顾得上他,抓着大夫就往外跑:“马车马上回来了,快去门口接!”   大夫想把手抽出来:“拿箱子!拿箱子!”   “我给你拿!”添喜撒开手闷头就往屋里跑,不一会儿就再次冲出来,怀里抱着大夫的随身药箱。他已经跑得脚步虚浮,上气不接下气了,但还靠一口气硬顶着要往外冲。庄砚宁的下人赶快上前帮忙接下药箱,随后又要回头再次扶住庄砚宁往外跑。庄砚宁急得连连摆手:“别管我!你快去!”   下人“哎!”了一声,追上前去,跟添喜一左一右架住大夫,带着人往外跑。   庄砚宁也跟在后面跑,一幕幕可怕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不受控制地、浑浑噩噩地,好似把他的神魂都炸飞了。他脚下踩的仿佛是云,什么都感知不到,只凭着本能在迈出腿。   他已完全忘了要给沈昱“松绑”的事,只恨自己为什么今早这样轻易地就走了,也恨自己听到沈昱去看灾民,居然真的没马上做点什么。他明知道那附近还有积水未退,明知各种安全隐患,却放纵了这种隐患。后悔像是卷土重来的洪浪,将他无穷无尽地淹没。   他还有个念头,不断地在脑子里碰撞回响——什么皇家侍卫、贴身小厮、强壮家丁,什么看似负责的同僚,根本都没用!那样多的人看着他、跟着他,不还是出事了!   沈昱以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别人的陪伴下,被当街掳走过的,怎么还对他身边“有人”就能放心呢!   明明应该更小心、更谨慎,把他放到完全可控的环境里才对……   明明只有这么一个学生,只有这么一个沈昱……!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庄砚宁脑子里飞速旋转,谁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想了多少,又做了什么决定。当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府衙门口,马车已经出现在街道尽头,快速地迎面奔来。大夫、添喜和庄砚宁的下人都在门外停了脚步,焦急翘首等着马车过来。庄砚宁却像是忘了怎么收脚一般,越过几人,直直迎着马车而去。   只是马车也不会停到庄砚宁面前,驾车的是曾远,他驾着马车和庄砚宁擦身而过,然后稳稳停到了府衙、准确来说是大夫面前。   庄砚宁又匆匆转身跑回来,一眼就瞧到曾远的衣裳也湿了大半。曾远跳下车,一开车门,就把姜许琪先抱了出来。   姜许琪浑身都湿哒哒的,但睁着眼,还咳嗽,至少此刻还是活人。庄砚宁瞥了一眼,问都没问,就爬上马车往里看。   沈昱躺在里面,闭着眼,一动不动。   庄砚宁魂飞魄散:“沈昱!!!” 第128章 拿命开玩笑   沈昱倏地睁开眼。   然后他就直直对上了正上方的庄砚宁的眼睛。   涨红的眼眶,布满的血丝,眼珠轻颤,水光流转。满满的来不及收回的悲恸,好似连呼吸都被遗忘了。   沈昱被震住了,原本想说的话被噎在嗓子里,再也发不出声音。   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昱终于当先捱不住了,心虚地露出个讨好的笑:“哈哈,开个小玩笑,哈哈……”   “玩笑?”庄砚宁的手指攥紧,声音有点冷,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把自己的命拿来开玩笑?!”   “呃,我不是这意思……哎?”   温暖包裹了沈昱,但似乎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滴落到了他的脸上。沈昱想抬手摸一下看看是什么,却被庄砚宁一把捞起来,带到车外。沈昱连一句“我身上全是水全是泥”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已经被曾远接下车。   “带进去,赶紧给大夫看诊。”庄砚宁也跳下马车,冷声吩咐,“人手、物资不够都跟我说,需要其他安排也告诉我。”   他说着,已然越过抱着沈昱的曾远,浑身散发着冷气。若不是他的泛红眼眶还没完全恢复,众人都要以为刚才那个人都飘了、抖着手爬上车的人不是他了。沈昱在他经过时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他,但连衣角都没碰着。   庄砚宁却在此时停下脚步,回过头,视线扫过沈昱。   沈昱被那带着质问的冰冷目光一瞥,又不敢说话了。   庄砚宁也不跟他说话,只是看了一圈在场人,再次开口:“来个有空的人,‘好、好’跟我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曾远主动道:“等下我去找你。”   “忙完再来。”庄砚宁抛下这么一句,转头进了府衙。那果决的动作,那冰冷的神情,总让沈昱回忆起前世种种,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抱着他的曾远立马察觉,皱眉道:“我先送你进去,你需要赶紧换衣服保暖。让他们再找个大夫来。”   “……不用保暖了吧?这么热的天呢,换身就得了。也不用再叫别的大夫了,让我家大夫看完姜少爷了再来吧。”沈昱迟疑道,“其实我可以自己走,可以放我下来的……”   “这样快。”曾远不为所动,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进了府衙。   ***   曾远很快来了庄砚宁的屋子。   庄砚宁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抬眼看到他,无甚语气道:“曾侍卫可以换身衣服再来。”   是的,曾远还是湿了大半、腿上泥泞的那身,没换衣服就来了。被庄砚宁点了之后,曾远也没用沈昱的“天热不打紧”那套,只是目光扫过书桌下庄砚宁的衣摆,回道:“庄大人也没换。”   庄砚宁摁住了往里收收脚的冲动。   他坐在这里这么久,手里的册子可一页没翻,更想不起要去换身衣裤了。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庄砚宁径直带开话题,说的话状似聊天,语气和眼神却已悄然进入审问模式,“有你堂堂七品侍卫在侧,沈昱和姜少爷如何还能掉进水里的?”   曾远的回答风格简洁明快,但依旧把事情讲得很清楚。   简单来说,就是从参观施粥回来的路上,路过了一片没什么人的田地。田地里的水还没退干净,旁边的路基也被垮了一些。令人意外的是,这片积水不像别的洪水一般浑浊泛黄,而是静静倒映着天空,倒像是干净的小水泊。一直闷在马车里的两个少爷见状,便想短暂下车透透气。当时曾远看周围没人,这片水也很静,就同意了这个要求。   然后,明明站在离岸边还有三四尺远的姜许琪,脚下一塌,他就随着垮掉的泥土一起滑进了水里!不过一眨眼,水就没过了他的头顶。   沈昱就在他旁边两步远,想都没想地主动跳进水里,曾远也几步上前跟着跳了下去。水其实不深,不到沈昱的胸口。只不过他在水里着急抓姜许琪,后来姜许琪还挣扎,就导致他也被水浪拍头,还吃下几口脏水。他将姜许琪提了起来,却因脚陷在泥里有点难以动弹。曾远很快把姜许琪接过来,送到岸上,又回头把这个沈少爷“拔”出泥沼,带着他一块爬回了岸上。   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是这样。似乎很简单,似乎也不大。没什么阴谋,也没什么严重后果,但就是把庄砚宁听得一肚子火。   手里的册子都被他抓皱了。   他想说的有很多,可那些话都挤在了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   思绪在脑海里翻腾,最后庄砚宁跟曾远说的话只有:“你是圣上的侍卫,轮不到我来给予你赏罚。回帝城后你自己去跟圣上禀报吧,圣上自有决断。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将此事如实禀报。”   曾远回得干脆:“是。”   庄砚宁又冷声道:“还有,今日之事,务必引以为鉴。”   曾远也应道:“明白。”   至此,庄砚宁不再说他什么,让他走了。   然后庄砚宁自己,依旧坐在原地许久。沉默不言,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外面院子有了些动静,显然是大夫等人正在为了医治沈昱和姜许琪,来回奔波,庄砚宁的视线才缓缓投向窗外。   隔着半开的窗户,一声不吭,只是定定望着的那种。   他的下人一看这状况,自觉地出了屋子,打听两位少爷的医疗情况去了。   不大会儿,下人回到屋里,到了书桌前向庄砚宁汇报道:“大人,沈少爷和姜少爷都暂无大碍,这会儿都洗干净换了衣裳在屋里歇着了。不过大夫说因为他们都在洪水里泡过,担心脏水进了口鼻眼,引发水毒、湿温之症。加上二人刚从灾民聚集点回来,即便未曾直接接触灾民,但恐忧身子弱了会染上疫病。因此大夫先给二位开了些驱寒暖身的药,用过之后,这两日再密切关注一番。若无其他病症,便彻底无事了。”   “……”庄砚宁默然稍倾,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他们用过午膳了吗?”   “似乎是在用了。”下人回道,“大夫说要先用膳,再喝药。”   “嗯。”庄砚宁应了一声,不再继续追问了,好像隐忍着什么。服侍他多年的下人也摸不清他的这种反应了,本以为自家主子会很快去探望沈少爷,可眼下看来,庄砚宁似乎完全不打算去露面。   一阵踟蹰之后,下人终于忍不住提醒道:“大人,您的衣裳……也换一换吧?”   沈昱泡了一身水、踩了一脚泥回来,庄砚宁抱他的时候毫不犹豫,当然也沾到了。换做平时,庄砚宁早就受不了去换衣服了。可是今天,庄砚宁仿佛忘了这事一般,任由衣摆脏湿一直没换。   直到下人又提醒一次,庄砚宁这才“嗯”了一声,起身,放下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本册子。   表面几页已经被他抓得皱巴巴的,合起来都放不平了。庄砚宁用手压了压,书页依旧会轻微弹起。   ——啧。   庄砚宁看得烦躁,索性撇开眼睛,快速转身走开。   ***   另一边,沈昱以为自己很快会被庄砚宁训斥,别说道歉认错的辞令,连摆什么表情、用什么语气都准备好了。   可看完大夫,洗漱完换了衣服,热腾腾的午膳都端上来了,还是没见庄砚宁的影子。   小少爷很茫然。他问了添喜,确定庄砚宁还没出这个院子,还在自己屋里。这么近的距离,庄砚宁居然都没来看一眼,这实在不符合他最近总是处处管着沈昱的风格。   沈昱想起了他在马车上的反应。   当然,那时是沈昱的不对,不应该听到车外的动静后,故意躺下不动准备吓人玩儿。虽然他的本意也是“活跃气氛”“别弄得太紧张”,可毕竟这玩笑有些过分了。当他看到庄砚宁那种慌张到空洞的神情,逐渐透出些震惊和错愕时,就已经想要道歉的。然而庄砚宁没给他机会,不仅当时没给,直到现在也没给。   ——他不会是……气疯了吧?   沈昱想得头皮有点发麻,一时间食不知味。可他还没想出辙来怎么去主动向庄砚宁“求饶”,就听外面院子又是一阵骚动,然后就传来曾远的声音:“江大人。”   ——江邱明居然现在就回来了!   “嗯。”江邱明问得简短,“他怎么样了?”   “目前无甚大碍,正在用午膳。”   曾远的话音刚落,沈昱视线范围内已经看到江邱明了。   抓着勺子的手彻底僵住。   江邱明走到桌前,皱着眉将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两圈,确认他全须全尾地坐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可真能耐啊……!”江邱明冷笑一声,“千叮咛万嘱咐,看着你们好好地离开聚居点了,回程路上掉洪水里,嗯?想要我被丞相府弄死就直说,用不着这样上‘苦肉计’!”   沈昱原本给庄砚宁准备的说辞,这会儿应在江邱明身上了:“唉,我也不是故意的……”   “打住,我还没听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先不听你狡辩。”江邱明打断道,“你先专心用膳,回头我再收拾你。大夫在哪?我要找大夫聊聊。”   满腹说辞又被摁住的沈昱:“……我不知道,你问别人吧。” 第129章 难以道歉   江邱明找了一圈,把大夫、曾远、姜许琪都见了一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了解过了。但放下心后,总觉得还得缺了点什么。   哦,没看到庄砚宁。   沈昱出了这么大事,庄砚宁居然没围着沈昱团团转,这可太反常了。总不可能是不知道吧?庄砚宁最近管沈昱管得事无巨细的,江邱明才不信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沈昱掉水里了。   江邱明敲门进了庄砚宁的屋子。   “你果然在。”江邱明看到庄砚宁正端坐书桌前,问道,“居然没在沈昱面前演你们的‘师徒情深’,可真难得。”   庄砚宁抬眼看他:“这好像和江大人没什么关系。”   “你果真在发火,看样子还有我的份?”江邱明微微扬眉,“我知道这事我要负主要责任,我不该放任他们自己来回。虽然岸边的土地坍塌是偶发事件,但大雨之后泥土松散是常事,他们不知道,我该有点预见性。回去我会向圣上和丞相府负荆请罪,用不着你现在提醒我。”   “江大人是有错,不过我也有错,主要责任也在我。”庄砚宁的语气很冷淡,说的内容却相当锐利,“我在圣上和丞相面前都承诺过,会全权负责管理沈昱。但我今日自己提前走了,还放任了他们的自由行动,才导致这样的结果。既是我的管理问题,我不会逃避责任。”   “所以你是在跟自己怄气?”江邱明走近,扫了一眼他手里和桌上的册子,“你跟沈昱、姜许琪谈过这件事了吗?”   庄砚宁没回话。   江邱明又道:“你该不会在他们回来后根本没去看过吧?”   庄砚宁依旧沉默不语。   江邱明以为自己猜对了,有点不可置信地冷笑道:“你可真行!你和他一个院子,竟然看都不去看一眼?还是,你真忙到连教育沈昱和姜许琪,跟他们强调安全重要性的时间都没了?你这还算是他们的老师吗?”   庄砚宁冷淡道:“所以,江大人这是在教我怎么教人?”   “我可不敢。”江邱明嗤笑,“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挺没意思的。我不管你是在发邪火还是真在忙,他们最该受到教育的时候,你却一个人坐在这八风不动。就算你之后还去提醒,有用吗?他们心里早就没有那种惶惶不安之感了。   “既然你不说,那我去说。小孩子犯了错,总该有人敲打敲打,要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还会有下次、下下次,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江邱明也没等庄砚宁的回答,转身又走了出去。   庄砚宁的下人看看江邱明走了,疑惑中有些焦急地问道:“大人,你为何不告诉江大人,沈少爷和姜少爷回来还是你去迎的,你并不是对他们视而不见啊。”   “不必。接不接都于事无补,何必还去纠结这些细节。”庄砚宁依旧态度冷淡地回道,“等沈昱喝完药,你再去跟大夫确认一番情况如何,可有变数。”   “是。”   “还有,告诉曾远,没有我的同意,暂时不许沈昱和姜许琪出院子,也不许别人随意去探望他们。人来人往,如何休养?把院子门关上。”   “是。”下人顿了顿,忽然问道,“那江大人或是其他大人之后要是再来……”   “若是我不在,江邱明可以进,但要告诉我。”庄砚宁道,“其他人要提前知会我,我答应了才能进来探望。”   “是。”   ***   沈昱是真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江邱明来训了自己一顿,盯着自己吃饭喝药两次了,庄砚宁还没出现啊!   他难道不该来盯着自己,从早上做决定去看施粥开始,到回程莫名要下车透气,再到靠近没退去的洪水,又到小孩掉下去之后竟然自己也跳下去了,全部批评一遍吗?怎么这都过去一天一夜了,这人还没来行使老师的职责?   庄砚宁越不按常理出牌,沈昱越是心惊肉跳,总觉得他在憋着什么大动作。而且平日里被他管得习惯了,现在忽然“被放养”,沈昱也觉得浑身哪哪都不对劲。   ——这不行!时间快到了,今天必须跟他说上话……!   因为被“强制休养”不得出院子,沈昱开始全天候盯着侧屋的动静。然而庄砚宁在午膳时没回,晚膳时也不见人影,好像忽然就忙碌起来了。沈昱从一开始神采奕奕地盯着,到后面没什么精神了,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就等着侧屋的借住人出现。   入夜后,沈昱的咳嗽有点不受控制地频繁起来。   大夫看过之后,认为还是那几口脏水和湿透了一段时间,导致的轻度肺热之症,又多开了几味药。另外,据说姜许琪那边已经有些发热了。以防万一,沈昱也要吃点相关的药来预防。   于是沈昱的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吃。大夫也不许他再待在窗边吹夜风了,实在要透气,也等白天阳气更足时再说。   沈昱还是惦记着要见庄砚宁,又在床上磨蹭了许久硬是不睡,终于,院门方向传来了动静。   沈昱蹭地坐起来:“添喜!庄大人回来了?!”   添喜跑出去望了一眼,回来禀报:“少爷,侧屋都点灯了,应该是回了。”   “可算回了,我得去一趟!咳……!”沈昱咳了一下,但不甚在意地下了床,随手抓了件外袍一裹就准备出去。添喜吓一跳,赶紧上前试图阻止:“少爷,你还咳着呢!夜里凉,可别走动了,有什么事明天说不成吗?”   “明天?他再这么早出晚归的,明天不也得到大晚上才能见到吗?”沈昱其实没觉得自己有多大事,反倒觉得是大夫怕出事,过度紧张了。他还支使添喜去找东西:“添喜,我带来那个锦盒放到哪里去了?赶紧找出来给我!”   添喜只好去找了锦盒,又另外找了一件更厚实的外袍,让沈昱再套了一层。沈昱本来抱怨了一句“这大热天的至于吗……”,添喜回道“庄大人可能觉得至于”,沈昱就不说话了。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抱着锦盒来到侧屋,规规矩矩地求见庄砚宁。   这个环节沈昱倒没被为难,很快就被获准进门了。沈昱走在前头,一探头,就看到庄砚宁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了好几本册子,似乎还在忙着什么。原本一鼓作气的沈昱顿时有点讪讪,冲抬起头的庄砚宁讨好一笑。   他不知道的是,从昨天到今晚,庄砚宁只要在这屋里,总是以这个姿势在书桌前端坐许久。可页数没翻过几页,内容也几乎看不进去,庄砚宁与其说是坐在这继续工作,不如说只是在这摆造型,心思早已飞到别处。   而且在沈昱进门前,庄砚宁已经听过下人的汇报,知晓了目前为止大夫对沈昱的所有诊断。   无知无觉的沈昱只是久违地,冲庄砚宁老实行礼:“庄大人。”   “沈少爷。”庄砚宁连“清和”都不叫了,听得沈昱的心一下凉了半截,“你应当安心养病。”   沈昱本来是打算先来道歉的,但庄砚宁这冷冰冰的态度,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退却。但来都来了,沈昱还是默默给自己鼓劲,随后开口道:“那个,我是来道歉的……”   “沈少爷不必向我道歉。遇到危险的是你自己,你该道歉的对象是你自己。”庄砚宁看着眼前裹了两层外袍的青年,淡淡回道,“但一切都等你好了再说,回去休息。”   “……”沈昱看他完全不愿交流的样子,也没辙了。毕竟小少爷本身很不在理,还开了过分玩笑,全是心虚。“指定听众”不想配合,说辞再多也没用。沈昱只好转头,把添喜怀里的锦盒拿过来,送到庄砚宁的桌面上。   “明天……可能你也不想见我,那这个就提前给你吧。”沈昱放了锦盒,主动退开,“我道歉,其实主要是为了昨天开了过分玩笑的事。但这个不是道歉礼物,是你的生辰礼物。明天是你的生辰了,这是我从帝城带来的,希望你喜欢。”   庄砚宁的视线落在锦盒上,没伸手去打开看看的意思,也没问里面是什么。   沈昱是真没话可说了。他看着庄砚宁,突然有点害怕对方冒出一句“我不收,你拿走”。要真是这样,沈昱就真拿不准还能不能把庄砚宁哄回来了。“假装死亡”,在他看来原意只是个玩笑,可要是在庄砚宁看来,是蔑视他的情谊的表现呢?   小少爷越想越心凉,忍不住咳了两声。   庄砚宁盯着他的视线顿时更为锐利。   “我、我回去了……庄大人也早点休息。还有,生辰快乐,祝你诸事顺利。”沈昱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慢了就被回退礼物。但离开前,他也没忘了快速行礼,随后才转过身去往外走。当他跨过门槛真,身影在门口小事,又是几声咳嗽声从门外传来。   添喜问:“少爷,再叫大夫看看?”   沈昱不知道回了什么,但听得出来,人已远去。   直到院子里的动静彻底消失,庄砚宁才伸出手,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是一件香插,温润玉质,青白黄心。不像是沈昱会选的礼物,但确实像庄砚宁会用的东西。   庄砚宁盯了许久,忽而出声:“去看他叫大夫没,没叫的话让大夫再去看一次。”   下人自觉回道:“是。”   庄砚宁又道:“跟他房里的人说,等他不咳了、彻底睡着了,来告诉我。”   “是。” 第130章 别管我   庄砚宁生辰这天,一切风平浪静。   无论帝城来的还是洛南的官员,基本都听说了沈昱和姜许琪落水的事。但他们有心想探望,却被庄砚宁的“禁令”拦在门外。就算他们找庄砚宁说了,庄砚宁也只是回“休养期间不便打扰”,轻飘飘地就把他们打发掉了。这些官员表面上不好说什么,一离开全在背地里数落庄砚宁,显然对他的一意孤行非常不满。   庄砚宁今天倒是没早出晚归,在晚膳时分就回到了自己屋里。进门前,庄砚宁往主屋的方向观察了一阵,正常亮着灯、正常开着门,曾远也照常在门口待着,那应该就是一切正常。   等庄砚宁进了门,下人当即送上了一瓶酒,并解释道:“大人,这是江大人那边送来的桑葚酒,作为生辰礼物赠送给您。据说这是江大人从洛南城里没受灾的著名酒肆买来的,是洛南城的名产,果味浓郁、清爽回甘,度数也不高。而且同批酒已经验证过了,确定没发生酒质败坏,庄大人可以放心享用。”   “……放那吧。”庄砚宁扫了一眼,便兴趣缺缺了。赈灾期间,他又不可能一个人纵情狂饮,只能说这个礼物出现的时机着实不合适。   下人点点头,把酒收了起来,随后开始给庄砚宁布膳。虽然是生辰,这餐饭依旧简单朴素。庄砚宁不重口腹之欲,没什么意见,只是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沈昱用过晚膳了吗?”   “今晚好像还没吃。”下人回道,“没见他的屋子传膳。”   庄砚宁疑惑:“这时候了还不吃?”   下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一阵支吾:“呃……”   “他怎么了?”庄砚宁的心一下就悬了起来,蹙眉追问,“他是不是病倒了?”   “没……应该没的。”   “那到底怎么了?”庄砚宁难得地没了耐心,也不管面前都开始动筷的饭菜了,站起来道,“我让你和他屋子里的人保持沟通,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得不清不楚?”   说着话,他已经绕开桌子要往外走了。下人赶忙道:“大人,是沈少爷那边不让说的!他……应该是喝了点酒,下午歇息了,这会儿可能还没起,所以才没按时传膳。”   “喝酒?”不知怎的,庄砚宁下意识就看向了放着桑葚酒的地方,轻轻一眯眼道,“江邱明给的?”   “唉,这我真不知道了。不过江大人中午来送酒之后,确实还去了沈少爷的屋子。”下人回道,“后来再晚点儿,我忽然看到大夫又去熬药了。我就问怎么这时候又熬药,是又加了新的方子吗,大夫就说沈少爷喝了点酒。但方子具体是干什么的,大夫没说,沈少爷还不许他们把他喝了酒的事说出去。”   “他也知道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庄砚宁轻声冷笑,声音轻得连下人都听不到句尾。但庄砚宁也不是要说给他听,因为话音未落,庄砚宁就跟下人错身而过,走出了侧屋。   然后径直走向了自己时隔两天都刻意未踏足的主屋。   正好碰上添喜端着盆出来,一瞧见他,怔住了:“庄、庄大人……!”   他喊人的后半部分音量忽然提升,不像是吓一跳所以没控制住嗓门,反而像是在提醒什么。庄砚宁听到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冲添喜一点头,便绕开他迈步进门。   随后,庄砚宁和沈昱的视线就撞到了一起。   下一刻,沈昱才急匆匆地、彻底地穿好外套。   也不算完全穿好,没整理过的衣裳,显得各处都不太协调。沈昱有点不自在地随手理了理,清了清嗓子,这才问道:“庄大人怎么来了?”   庄砚宁不答话,只是几步走向沈昱,到了还有半步的距离才停下来。沈昱吓得呼吸都憋住了一瞬,随后才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庄砚宁垂眼凝视他,“你还记得你在生病、在休养吗?”   进入房间的时候还不觉得,这样近的距离内,庄砚宁终于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而且青年眉眼未完全扫去的倦色,明显是刚刚换上的衣物,都说明着他确实睡到刚才才堪堪起床。   但至少,沈昱还能好端端站着。这一刻,庄砚宁才察觉自己方才又心神不宁了一阵,现在看到人了,才彻底安定下来。   而沈昱这边,本来还带着点希冀。可庄砚宁这一问,沈昱的希望彻底破灭,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认了:“记得啊。但大夫说我只是轻症,自愈也能好的,我在吃药只是以防万一。酒还能暖身呢,不信你摸摸——”   庄砚宁一时不察就被他抓住了手,温暖到有些潮湿的触感传来。   沈昱倒是先怔了一下:“庄大人,你的手好凉!别是你要病倒了吧!”   “我没事。”庄砚宁抽回手,“刚从外面回来罢了。”   “从外面回来也不该这么凉呀,外头的暑气都没降下去呢!”沈昱反驳道,“快给大夫看看!添喜……”   庄砚宁打断他:“别转移话题。你就算馋酒,这几天都不能忍?你还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喝醉了一觉到现在,晚膳都没按时用,你就是这么休养的?”   话音刚落,添喜端着洗漱的水回来了。庄砚宁又扫过去:“你满屋子的下人、大夫,就是这么看着你的?还是江邱明把酒送来给你,怂恿你立马开来尝尝?”   添喜有苦说不出,真是冤枉死了,只能放下水盆听训。   “唉,江大人只是把酒送来,没让我马上尝尝。是我等他走了之后自己要尝的。”沈昱边摆摆手让添喜等人出去,边跟庄砚宁解释——或者说认错,“大夫当时去看姜少爷了,等他回来时我都喝完了,他也阻止不了啊。”   “‘喝完了’?”   “几杯,几杯而已。还剩一大坛呢!”沈昱反驳道,“而且我也没醉啊。喝完还挺舒服,挺好睡呢,所以我才一觉到现在的!”   庄砚宁听得太阳穴都跳了一下:“听你这意思,你还准备以后天天睡前来一杯?”   “不是不是。”沈昱觑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赶紧保证,“我今天喝完酒之后,已经喝过大夫新配的药了,中和了酒的效果的。接下来会谨遵医嘱,大夫不让喝就不喝,大夫同意了再喝!”   “你又给我保证。我要的是你向我承诺吗?”庄砚宁听了沈昱的话,不仅不舒心,反而更来气,“你自己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旁人着急有什么用?你高兴了遵医嘱,不高兴就不遵,谁还能对你有约束力?”   沈昱张了张嘴,一时间答不上来。他不是真的无话可说,但在说出口之前,连他自己都能想到庄砚宁会怎么反驳自己,干脆就别讲出来了。   庄砚宁看他哑口无言,继续盯着他,势必要问出一个答案:“你也不小了,明年就要及冠了,还分不出轻重缓急吗?你到底为什么非要今天就喝这个酒?”   “我……”沈昱实在想不出唬人的词了,眼一闭心一横,索性讲真话——   “我就是烦啊!”   庄砚宁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怔了怔:“……什么?”   “我烦,烦死了,不行吗!”沈昱感觉也没什么好装的了,暴躁又坦然地开始坦白,“你不让我出去,又不理我,也没个别人来看看我,我都快闷死了!而且姜许琪怎么样了,我也不能亲眼去确定,只有大夫回来跟我转述,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万一出了什么大岔子,外面翻天覆地了,我也傻乎乎的什么不知道。所有人把我排除在外,所以我就借酒浇愁一下不行吗!”   庄砚宁有些哑然,他确实本意是让沈昱收收心,但没想到就两天,沈昱就会出现这样的状态。   可转念一想,也不难理解他的心态。姜许琪掉水里了是大事,不让他去看姜许琪,说是有“欲盖弥彰”的味道也不奇怪。而且来探望的官员都被拦下,沈昱能见到的还是那几个熟人,他无法确定这些“信息源”是否准确。万一都是骗他的呢?万一他已经大难临头了呢?   “姜许琪没事,好好的。大夫没骗你。”庄砚宁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先讲沈昱最关心的问题,“江大人不是会来看你吗?如果出了事,他总会有所表现。”   “我不知道,他也喜欢骗人。你们一个二个都比我聪明,我分辨不出你们说的是真是假。”沈昱忽然感觉脖子后的衣服硌得慌,抬手胡乱整理着,嘴上的话也毫无章法,“反正我被关禁闭,我也认了。你不想管我,就不要来看我在做什么,看了还惹你心烦,庄大人还是赈你的灾去吧!”   庄砚宁实在忍不住,抬手想帮他理衣服,沈昱却先行察觉,后退一步。   “庄大人刚才不愿我碰你,现在也不必勉强。”沈昱终于理顺了衣领,放下手道,“我知道赈灾期间不宜饮酒,我不会再干这种事了,你放心回去吧。”   庄砚宁皱着眉头,盯着他。   沈昱挑眉:“做什么,难道庄大人还愿意屈尊留下来跟我一起用膳?庄大人清正廉洁,我可没敢准备生辰宴会……”   庄砚宁忽然道:“我确实是来跟你一起用膳的。”   “……啊?”   “我也没吃。”冲动地把话说出口之后,庄砚宁反而觉得这样安排也不错,“没有生辰宴,至少有个人陪我吃饭也好,那就有劳清和了。”   “啊???” 第131章 真正生气的事   沈昱忽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戏”有点过了。   他会开江邱明送的酒来喝,与其说是心里烦躁,更不如说是故意“对着干”的。庄砚宁现在等于在关他禁闭,但不说期限,自己也对沈昱避而不见。沈昱知道庄砚宁这是在整治自己,要给自己一点教训。而且沈昱明明也被丞相府禁足过,明明以前还被更严厉的审问手段压迫过,可不知怎的,这次庄砚宁把他跟外面隔绝,没两天他就挠心挠肺地受不了了。   尤其是沈昱主动去道歉求和,送生辰礼物,却依旧无法打动庄砚宁后,更是烦得他坐立不安。   所以江邱明把酒送来时,沈昱只需要一眨眼,就决定要喝酒。   ——不是不理我,不管我吗?那我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听个屁的话!   而且他确实也没怎么把自己的轻症当回事。这一年多来,他大病小病不断,可说是速成版“多病成良医”。沈昱很确定,他就是没什么事,不吃药都能很快自愈的那种。   只是没想到,这么一闹,效果超出了沈昱的想象。   他预计过庄砚宁会来,预计过庄砚宁会来严肃批评一通,而且到这一步确实都应验了。可沈昱想的是,只要庄砚宁来,只要沟通的口子一开,就尽量用道歉、势弱哄得庄砚宁开心。顺利的话,就能让两人的关系恢复正常了。   然而,庄砚宁来了,却不吃拉近关系这套。他不让沈昱多说,也不让沈昱拉近关系,只按照自己的节奏一直问问问。沈昱是真没招了。他实在摸不清庄砚宁到底什么态度,烦躁令他破罐子破摔,索性开始无理取闹。什么怕外面“天塌了”,什么被关得闷死了,纯粹都是趁机发脾气、瞎说,发泄情绪。   ——装什么装,爱管不管,爷不伺候了!   谁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小少爷发脾气说的气话,反而让庄砚宁接下茬了。   沈昱没懂。   他是真没懂。直到两人都在餐桌边面对面坐着了,沈昱还是没明白,是哪句话让庄砚宁“回心转意”的。   沈昱才不信他说什么“有个人陪我吃饭也好”,这人早就习惯自己一人过生辰,不可能忽然就转性了、怕寂寞了。那他到底想做什么?别是在铺垫什么大事吧?   庄砚宁的手段,小少爷可是见识过许多的。他被自己的想象折磨得惴惴不安,这会儿已经没了刚才发脾气时的气焰,只能试探着跟庄砚宁交流。   当然,还是要装出带了点脾气的样子的。于是小少爷略带别扭地说道:“生辰宴,我现在可招待不起,要么庄大人把我那坛桑葚酒喝了得了。反正酒坛子已经打开,我又不能马上喝完,给庄大人喝了也省得浪费。”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一个丞相府小公子,一个当朝御史,浪费不起一坛酒似的。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沈昱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甚至还道:“不过,要是庄大人嫌弃我先喝过了,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这激将法使得也太粗糙了,庄砚宁听了不会生气,只觉得想笑。   沈昱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以为他又要拒绝了,正觉得自讨没趣,就听庄砚宁道:“既然清和盛情邀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   “不过?”   “既然清和喜欢那桑葚酒,我把你的喝了,那我的赔给你吧。”庄砚宁道,“正好我的还封存着,放多久都不怕。”   “我不要!”沈昱当即拒绝,他倒不是不愿换,而是,“那是江大人给你的生辰礼物吧?江大人送给庄大人你的心意,我怎么敢拿?”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反正都是桑葚酒,他如何知道我们交换了?”庄砚宁倒是不以为意,“而且我若说我在生辰当天喝了,他也应当高兴才是。”   沈昱听前半还心里暗自窃喜,到了后半段,脸又垮了。   怎么感觉无意间还给他们助攻了?   于是小少爷绷着脸让添喜把酒拿来后,就状似不经历地、轻飘飘地说道:“说来,明明还在赈灾期间,江大人怎么会选择桑葚酒作为庄大人的礼物?他既和庄大人是朋友,应该知道庄大人不会在这时候轻易放纵自己才对。”   庄砚宁回得自然:“他可不会在乎我会如何想,向来是他想如何就如何。如果我喝酒被逮到,被参一本,他也只会觉得是我自己犯的错,与他何干?”   沈昱当然知道江邱明是这样的人,但他以前也亲眼目睹很多次,江邱明是如何为庄砚宁这个“特例”设身处地考虑的。如今庄砚宁居然还在这么评价江邱明,就说明他俩还没亲密到江邱明为他多花心思的地步,很好,非常好!   “你说得对!”小少爷表示赞同,随后又试图加一把火,“而且他明知道我在休养,也要给我送酒,不也没考虑我的实际情况吗?再说了,明明是送你的生辰礼物,他居然还顺手给我一样的东西。可见他就是随意买、随意送,对你的生辰根本不上心!”   ——哪里比得上我用心(找人帮忙)选的礼物!   庄砚宁问:“他叮嘱你不要马上喝了吗?”   沈昱心道你的重点也太偏了,试图扳回去:“说了。但是……”   “嗯。他不该给你酒,更不该随意提醒一句,就当做免责了。”庄砚宁并不给小少爷发挥的机会,只是端起添喜刚倒好一杯酒,向着沈昱道,“赏个脸吗,清和?”   啊。   这一刻,沈昱才忽然反应过来,庄砚宁终于又叫自己的字了。   这下小少爷不着急抹黑江邱明了,而是拿起自己的茶杯,趁机道:“以茶代酒,一杯泯恩仇?”   庄砚宁无奈:“我们之间有仇?你想清楚再说话!”   “那就原谅我那天跟你开的玩笑。”沈昱说道,“你还要罚我的话,就说清楚罚什么,抛开我不管不顾的算什么?你明明承诺过要管我的,一生气连诺言都不信守了吗?”   “……”庄砚宁沉默一息,叹道,“我气的不是你的玩笑,更不会不管你。你要先听我解释,还是先碰杯?”   沈昱本来想说“先解释”,但转念一想,还是装作大度地回道:“那先碰杯吧,当然是给庄大人贺生更重要。”   “又说胡话。”庄砚宁怎么看不出沈昱的真实想法?于是他主动放下酒杯,说道:“那我先解释吧。”   沈昱跟着放下茶杯。   庄砚宁意味深长瞧他一眼,徐徐道:“你还是没明白,我到底在因为什么而生气。”   “我知道啊,是你没给我机会把道歉的话说完。”沈昱回道,“你气我随意在有积水的地方下车,随意让姜许琪站到了靠近水边的地方。尤其气他掉下去后,我竟然蠢到亲自跳下去了,而不是等着曾侍卫去捞人。以及,气我事后拿这件事开玩笑。其实我当时有点没想到你会……总之,我知道那样很伤你的心。我真的反省了,我向庄大人你道歉。”   这些话,沈昱早就想好了,几乎张口就来。   “反思得还挺全。”庄砚宁望着他,“但独独还缺了一点。这一点,其实和今天我来问你喝酒的事,是一回事。”   忽然出现没准备过的“考点”,沈昱懵了:“……什么?”   好在庄砚宁不是要“我来考考你”,而是直接解释道:“你反省的都是事前没注意,是伤到了别人的心意,那你自己呢?明明是你出了事、受了伤,你自己却不当回事,还拿这事开玩笑,甚至无所谓地饮酒。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放在心上。旁人看了,下人看了,就会跟着觉得你不要紧,都疏忽大意。   “万一真因为怠慢而埋下巨大隐患,最后受苦受难的还是你自己,甚至还有可能后悔终生!你平时不注意,难道非要走到那一步才悔不当初吗?”   “可是,我知道厉害的,我又不是没轻没重的毛头小子了。”沈昱想反驳,但是在庄砚宁的严厉目光下,他的音量不由自主地越来越低。与其说是在解释,不如说在絮絮叨叨:“在水里的时候,我是稳稳踩着地面的,根本没溺水,只是脚上沾的泥巴有点多罢了。我也没发热,只是偶尔咳嗽,大夫是以防万一才让我喝药的。我去年受了轻伤、重伤好几次,也在七月泡过水,知道严重起来是什么感觉……”   “你知道?你是大夫吗?受几次伤就觉得自己是良医了?何况……”庄砚宁说到这里,冲着下人们摆摆手,下人们就自觉走了出去。庄砚宁这才继续道:“何况,你是为了姜许琪才跳水里的。可你救完人,不仅生龙活虎的,还嚷嚷自己不过踩了一脚泥就出来了,你是不是傻?以前还知道给自己扒拉点好处,现在连这都不会了?”   “也不是……”沈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可我觉得,这事到了圣上面前,还是会被骂的多。毕竟我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还糊涂下水了,还是别那么居功自傲了吧。”   “又犯傻!在这事上,圣上骂你,才是把你做的事看在眼里。”庄砚宁反驳道,“他要是提都不提,那才是真忽略你的功绩。”   沈昱有点没反应过来:“……啊?”   “还想不通?”庄砚宁轻叹一声,“那你想想,是不是我来训你了,才显得对你上心,才是在管你?   “我只不过两天没理你,你就误以为我不管你了,是不是一样的道理?” 第132章 我们之间   “这又不完全一样!”   一说到庄砚宁不理自己,沈昱就有话说了:“你说要给我当老师的,要管我。可你觉得我犯错了,却不来直接跟我说,反而是冷落我,要我自己瞎捉摸这么久。那我肯定觉得你不乐意当这个老师了,不愿意带我了呗。”   话赶话到这,庄砚宁也只好顺着话题解释:“这事我也有错,或者说,时机太不赶巧了。”   “时机?”   “不是你觉得最近我管你管得多了,像是不信任你的能力,让我给你松松绑吗?”庄砚宁居然真的坦诚了一部分,“我刚想给你宽松宽松,你就出了这档子事,叫我怎么给你松开?我本想着,那就让你自己冷静几天,看你能不能自己反省透彻。结果你倒好,不顾自己身体喝上酒了,还说我不爱管就别管。那好,我现在不打算给你松绑了,你真是……一眼都看漏不得!”   沈昱愕然。他没想到这事在庄砚宁这儿,居然是这样的逻辑。   “我……”小少爷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憋了好一会儿,冒出一句,“可我昨天送你礼物,你看都不看。我刚才拉你的手,你也要甩开我,不就是嫌我了么!”   他一说,庄砚宁又本能地想起了指尖那温暖又微微潮湿的触感,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面上淡淡回道:“我是要你反思自己的错,你却一门心思用这种旁门左道叫我别生气,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岂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你?”   沈昱盯着他:“真不是嫌我?”   庄砚宁:“真不是。”   沈昱忽地再次抓住他的手。   这次,庄砚宁真的没躲。但小少爷不信,笃定道:“不对,你只是在忍耐。”   庄砚宁无奈道:“那你还想如何证明?”   沈昱想了想:“那天在马车上,你还抱我了!”   庄砚宁没废话,干脆地站起,还把沈昱一块拉起来。沈昱的“干嘛”俩字还没出口,庄砚宁就半步上前、双臂一张,将他整个拢在怀里。   “这样,信了吗?”   沈昱有点懵,他感觉自己被一个带着温度、带着清冽香气的……“笼子”,全包围了。和落水那天明显得有些不管不顾的力道不同,这次拢得轻轻的,很克制,正如庄砚宁本人一样君子。   可即便这个拥抱很“君子”,对庄砚宁来说,这个程度的肢体接触已经属于相当出格了。   他跟别人几乎从未这样亲密,最多是那些文人醉酒之后搭一搭他的肩膀,但很快就会被庄砚宁本能地、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而庄砚宁自己,喝得再多,也绝不会主动去碰这些所谓文人朋友。   至于他和他爹,那更像文人之间的来往。是父子,更像师生,从来都是以礼相待。   只有和沈昱在一块时,庄砚宁才会在某些时候忘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比如忽然有人冲到面前安危不明,庄砚宁要临时护住沈昱;又比如沈昱躺在车里看起来奄奄一息,庄砚宁一时忘了其他,只本能地想要靠近,去确认他的气息。   只有这一次,没有突发意外,没有紧急状况,庄砚宁主动拥抱沈昱了。   虽然论起来,理由有些莫名其妙,举止有些一时冲动,可一切好像又顺理成章。庄砚宁拢住沈昱的时候,感觉他忽然不会动了,心底悄然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非要说的话……像沈昱那只叫赢赢的猫,本来活蹦乱跳的,抱到怀里却安安静静地待着,暖融融的;又像庄济之那只鹩哥,平时叽叽喳喳爱闯祸,但偶尔停到人的肩膀上站着,沉稳乖巧得令人原谅它犯下的一切错误。   这一刻,庄砚宁感觉自己心里对沈昱的那些火气,也完全烟消云散。   ——算了。他还年轻气盛,冲动是正常的,有什么不能教的呢?总归,我还能兜底……   庄砚宁的思绪还没转完,沈昱忽然抬手在他腰上一搂。   毫无预兆、结结实实,使得庄砚宁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嘿嘿。”故意使坏的小少爷在他怀里抬头,一脸得意,“我就说你是在忍耐吧,你看,你抱我的时候这么客气,我抱你的话你就浑身僵硬。庄大人,不行就别勉强。”   庄砚宁明明还没喝酒,不知怎么也跟这个突发幼稚的小少爷较上劲了,忽地也用力搂他:“你还想怎么证明?是不是要憋死你才算?”   沈昱本来就是逗他,被牢牢扣住却不觉得不自在,还在笑嘻嘻的。在小少爷看来,只要庄砚宁还跟自己亲近,那就是“保命符”依旧罩着自己,这可比什么免死金牌都有用!能保命,就高兴!   乐着乐着,沈昱又倏地想起一茬。   “庄大人。”小少爷仰着头,盯着庄砚宁的眼睛,企图从他的瞬间反应当中分辨出答案,“你那天……是不是哭啦?”   庄砚宁:“……”   庄大人一抬手,把沈昱的脑袋也扣进了怀里:“不是,你记错了。”   他忽然有某种预感,恐怕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这么抱一个姑娘了。   抱过的这一个就够他应付的了。   ***   江邱明发现,庄砚宁和沈昱这“师生俩”似乎又有了什么新秘密。   当然,他俩和好了并不奇怪,江邱明就知道这俩闹不了几天别扭。沈昱那套从纨绔子弟生活中修炼来的讨好本事,似乎正中庄砚宁下怀,百试百灵。只要沈昱肯低头,没有庄砚宁不原谅的。就算沈昱不低头,估计庄砚宁这人也会自己借坡下驴。   江邱明奇怪的是,他们好像新约定了某种“暗号”。   就是在庄砚宁又因什么事冷下脸,教训沈昱、罚他自己冷静冷静的时候,沈昱就会……伸手去拉一下庄砚宁。   准确来说,是牵了一下庄砚宁的手。   然后庄砚宁居然像是忘了他向来坚持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也回握了沈昱一下。就这样简单又亲昵地碰完后,两人就收回了彼此的手,像是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什么信息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当然,他俩做得挺隐秘的。若不是仔细看,别人都无法发觉他们的这个动作。不过江邱明经常看着他俩,自然察觉了。他有心想问,但也知道要是去问庄砚宁,肯定很难得到答案。于是,沈昱就被江邱明私下找了。   “我和庄大人有什么事?”沈昱没明白他在问什么,“我们没什么事啊。”   “我不会无缘无故问你。我问你了,自然是我亲眼看到了。”江邱明微微挑眉,“你们为什么要忽然拉拉扯扯一下?大庭广众的,也不知羞!”   “什么‘不知羞’……我们又没干什么!”沈昱当即反驳,“更没拉拉扯扯!”   小少爷心道自己就是悄悄拉一下庄砚宁,确认他不是又来冷战那套。而庄砚宁回握一下,就是表示“不冷战”,怎么就成“拉拉扯扯”了!   而且他们明明就是靠近时悄然拉了一下,沈昱还特意避着别人的视线了。除了姜许琪可能刚好站得近所以能瞥到,怎么江邱明也注意到了啊!   “你俩的手都拉到一起了,还不叫‘拉拉扯扯’?”江邱明哼笑一声,意有所指道,“你还小,甚至没成婚,别是被哄骗了都不自知吧?”   “啊?”沈昱没明白,“我不小了。而且这跟我成没成婚有什么关系?”   “还说‘不小’,看看你这没开窍的样子!”江邱明看他这样,也懒得遮遮掩掩地暗示了,索性直接道,“你和他,是不是分桃断袖了?”   “……咳咳!!!”沈昱惊得岔了一口气,猛咳两声,随后恨不得上前捂住江邱明的嘴,“江大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是能瞎说的话吗?!”   “真不是,还是你不懂?”江邱明看他反应不似作伪,但并彻底放心,“你真知道你俩为什么会拉手吗?他可不是那种会轻易触碰别人的人,是不是他哄你什么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没婚配,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沈昱有点又急又气的,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我都包过戏子了,至于还跟个愣头青似的吗?”   江邱明不为所动:“那是玩物罢了,能和你俩一样?而且你好像也没怎么碰那个戏子吧,你也没实际经验,别想蒙我。”   沈昱实在找不出反驳的词儿了,他总不能把自己和庄砚宁怎么和解的过程讲出来吧!当时是觉得没什么,事后想起来,沈昱自己都觉得有点……黏糊得奇怪,不好说!   不过也就是那次开始,只要庄砚宁还愿意被沈昱触碰,沈昱就知道,庄砚宁没有生气到不想管他的地步。   可这一切都说不出口,沈昱只好道:“……没经验我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江邱明瞥他,“听说的?看话本知道的?”   沈昱:看你们几个龙阳之好了好几世知道的啊!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庄砚宁还在你们之间转了一圈呢,说出来吓死你!   “反正我就是知道!”沈昱是真没辙了,只能在态度上表达坚决,“江大人不要再瞎说了。你再说,我就要以为其实是你想分桃断袖,所以才看谁都像分桃断袖吧!”   江邱明听他毫无理由地倒打一耙,真是要气笑了:“我是要帮你,你又好心当成驴肝肺是不是?”   沈昱才不怕他,还学着他之前的语气,趁机追问:“真不是?江大人真没看少哪位……男子?”   “沈昱!”江邱明眼睛轻轻一眯,“你再皮,我就真要教训你了!”   “不说就不说。明明是你先说的,还不让我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沈昱还是送了,轻哼道,“那还有没有事?没有我走了。”   “走吧,机灵着点,别整天傻憨憨的……”   沈昱没等他说完,起身快速行了个礼,抬头时却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不等江邱明的反应,小少爷转身开溜!   “……”有那么一瞬间,江邱明真想把他抓回来收拾一顿。   ——算了,还是找时机,去谈谈庄砚宁的口风。   另一头,离开的沈昱琢磨着江邱明那些话,只觉得好笑。   庄砚宁和我?   哈哈,可笑! 第133章 离他远点   帝城支援洛南赈灾之行接近尾声,唐冼闻实在坐不住了,或者说他看庄砚宁一行似乎准备离开,再不乐意也不得不动了。   于是,他找了沈昱。   这群老滑头,就看沈昱是帝城里来的唯一一个无官职的年轻人,而且讲话居然还真有点分量,因此基本都只“欺负”他。找他套话,或者试图利用他,影响庄砚宁等人的决定。而沈昱的做法也逐渐狡猾,一开始还会仔细听一听,跟他们插科打诨,最后假装答应传个话之类的。后期变成了只大概听个开头,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而来后,沈昱就“嗯嗯嗯好好好”地边走神边瞎应付一通,再转头跟庄砚宁随口一提,这就算完了。   反正一般庄砚宁也是听了开头,就猜到这些“地头蛇”在打什么算盘,随后便告诉沈昱该怎么回复那些官员。或是直接让沈昱不用管了,他自会处理。若是官员还找沈昱追问,就让他们直接去找庄砚宁说。   这次也是如此,庄砚宁在沈昱描述到一半时,其实就有主意了。但他还是耐心听完,随后才总结道:“这么说,唐冼闻其实不同意剩下的赈灾物资分配方案,他认为不应该在我们走之前就把一部分物资直接分到各个仓,由仓库按照已经确定的计划继续分发。而是该把剩下的物资继续集中在中央仓,由州府来统一管理分配?”   “对啊。他说那些分仓提前拿到物资,会中饱私囊。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在发放的日子前由中央仓分发,还派人盯着各个仓的发放。”沈昱不屑撇嘴,“真可笑,留在中央仓,他们自己这帮州府官员不会贪?谁信啊!”   庄砚宁道:“州府也会贪,分仓也会贪,那你觉得其实怎样才好?”   沈昱心道你都决定先分给各个仓库了,难道我连照着答案编过程都不会么?   于是小少爷回道:“我觉得分给各个仓库好。留在州府的中央仓,府衙抽走一部分,给到各仓库时说是监督,但肯定还会被抽。与其抽两遍,不如只抽一遍。”   很朴素很简单的逻辑,不过庄砚宁并不批评他幼稚,而是先肯定了他的说法,随后又给他解释了一番人际关系、上下级管理、地方派系之类的原因。沈昱认真听了,随后顺着他那个“派系”话题,又问起之前分了赈灾物资的其他地方情况:“庄大人,你查那些人了吗?他们真的截留物资了吗?”   “具体的还没动手查,但我们会不定期派人去看看,所以他们目前在表面上应该还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庄砚宁回道,“另外,那些人近期的信件都被我们截留誊抄过,所以他们试图串通合谋的话,也会留下证据。”   “‘我们’截留了他们的信件?”沈昱闻言诧异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跟我说了之后,我就派人做了。不过之前都只是粗略浏览,还没仔细研究过。”庄砚宁回得淡定,“这有什么,洛南州府出去的信件,我们还没到的时候就开始截留誊抄了。不然我刚才怎么会把他们的关系说得这么笃定?就算我们已经来到这里有一段时日,想弄实际的关系网,也没那么容易。”   沈昱其实从没想过这层。“庄砚宁对洛南了若指掌”这事,对沈昱来说太理所应当了,他从没想过庄砚宁一开始到底是怎么开始查的。这会儿庄砚宁居然爆出了关键一环是“监管信件”,沈昱在惊叹之余,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那,庄大人会截留……咱们帝城来的这些人的信件吗?”   “你想问谁?”庄砚宁径直反问,“是想确定我会不会看你的信?”   沈昱回道:“没,随便问问。”   庄砚宁却看出了他的真实意思,轻叹一声:“我没截留你的信,更没看过你的信。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清和?”   “……当然有,我相信庄大人的为人。”沈昱打起精神,笑了笑,“再说了,我身为庄大人的学生,行得端坐得正,我也不怕看!”   这倒没说错,这一世沈家还没开始犯错呢——至少沈昱认为是这样的——所以即便他往家里写信,也没写什么要命的事。反正信里都是汇报洛南和沈昱的个人情况,最多加上几句其他人身上发生的特别的事,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头一次,沈昱觉得每次都花时间写流水账也不算坏事。   庄砚宁居然把“掌控书信来往”这事做得这么自然,这么保密,小少爷觉得自己真是好日子过久了,竟然忘了这位御史的雷霆手段。   ——反正,只要还在他面前装乖孩子就行,对吧?   沈昱暗暗给自己打气,随后就想着进一步卖乖,问道:“庄大人,今晚一起用膳吗?我遣人去买了点本地有名的烧鸡,你也来吃吧?”   庄砚宁确认道:“我们两个?”   沈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的:“对呀,一只烧鸡,也招待不了多少个人吧?庄大人还想叫上谁吗?”   “不是……”庄砚宁回道,“是我有点忙,只怕不能准时用膳。清和不必等我,自己先吃吧。”   “是吗?”沈昱本来认为这回答没什么奇怪的,但配上庄砚宁前一个问题,就有点不对劲了,“庄大人,前几天你还能按时回来一起用膳的,怎么这两天忽然忙起来了?你都连续两次拒绝一起用膳了,可我看往日跟你一块办公的那些官员,好像没这么忙?明明他们是按时回的呀……”   “有些账目我亲自处理才放心,人多了反而帮不上忙。”庄砚宁回得十分自然,“估计要一直忙到离开洛南了,回帝城我再补偿你,可好?”   “要什么补偿啊!庄大人忙、我清闲,我羞愧都来不及,怎么还敢打扰你,更别说补偿了。”沈昱摆摆手,“庄大人继续忙吧,是我耽误了你,我这就去带姜许琪回去了。”   庄砚宁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沈昱清脆应了一句,然后就道别、干脆地走了。   庄砚宁说是忙,却在他离开后,定定地望着他原本站着的位置,出神许久。   随后,屋子里响起一声长叹。   “唉……”   ***   两天前,江邱明忽然来找庄砚宁,说要谈点事,还把下人都屏退了。   他俩以前密聊要事时都是这样,庄砚宁一开始也没察觉出什么异常,只问他:“你要说什么?”   江邱明毫不客气地坐到了离他桌子最近的椅子上,张口就是:“问点你跟沈昱之间的事。”   庄砚宁不置可否,只是默然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出招”。   “……至于这么防备?”江邱明悠悠道,“还是行了不轨之事,心虚了?”   庄砚宁淡淡回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胡话?”反正知己知彼的,江邱明也懒得跟他玩绕圈子套话那套,直接道,“你跟沈昱大庭广众之下在那拉手,是怎么回事?”   “……”庄砚宁也没想到被他看到了,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江邱明就猜到他也会拒绝回答,可江邱明不为难沈昱,却不会放过庄砚宁。毕竟他觉得庄砚宁年龄长,懂得多,得对此事负主要责任。   “庄砚宁,你是文人,是恪守礼仪规矩的君子,你会不知道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拉拉扯扯是什么意思?”江邱明冷声道,“他还小,你也小吗?你会不知道被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你们?还是说,你觉得反正山高皇帝远、不、是‘山高丞相远’,所以就放纵自己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庄砚宁冷淡回道,“我们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你不是不明白,你是太明白我在说什么了。”江邱明站起来,来到庄砚宁的桌前,双手往桌面上一撑,“庄砚宁,我就直说了,你和沈昱,是不是在分桃断袖?”   “……”不同于沈昱的震惊后有些慌张失措,庄砚宁只是沉默一息,就冷冷回道,“不是。”   江邱明冷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认。沈昱也完全不认,这点上你们倒是默契。”   “你拿这种荒唐事去为难他做什么?”庄砚宁终于蹙起眉头,“这明明只是你的荒谬臆想。”   “臆想?那我问你,他为什么要拉你的手,你又为什么会握住他的手?”   “和你无关。”庄砚宁回得生硬,“他只是……因为之前落水的事有点一惊一乍,过一阵就好了。”   “因为落水?说句不好听的,他被掳走那次都没见什么阴影,这次落个水就有了?谁信?”江邱明的语气逐渐咄咄逼人,“我看,是你冷落他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才对吧?”   庄砚宁一时间没回话。   “哈,你没话说了?也是,照你的口才,若是你占理,你早就据理力争、口若悬河了。可是从刚刚开始,你说的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江邱明稍微前倾身体,逼近道,“庄砚宁,我不管这事是谁起的头,现在到了哪种程度。但你要知道,那是当朝丞相嫡亲的儿子,不是你去捧的那些戏子!”   “把他和那些戏子相提并论,这就是江大人的‘占理’?”庄砚宁也盯着江邱明的眼睛,半点不退却,“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训人,想来也不打算认真听我的分辩。既然如此,你不如直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也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这是庄砚宁擅长的、用来扰乱人心的说辞,江邱明一点没上当,反而真的说出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行,我想说的是——管好你自己,跟他保持距离。   “他不是你能玩玩的对象,就算你是认真的,这事也不可能成真。你肯定也心知肚明。如果你非要赌上你的前途和名声,同时对他的未来不管不顾,失了智地和他寻欢,那我也提醒你:藏好了,藏深一点。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遮掩,恨不得天下皆知。   “他有圣上赏识,有丞相扶持,还有个能一生帮助他的哥哥。就算他还不懂这些的分量,你不可能不懂。你若真心当自己是他老师,真心关怀他、爱护他,就该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对他好。” 第134章 作践   随着回帝城的日子临近,沈昱越发确定,庄砚宁好像在和自己保持距离。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疏离,但沈昱能分辨出来,他在很多时候的反应都收着,有种“止乎礼”的味道。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庄砚宁甚至连批评训话沈昱的时刻都少了。沈昱来汇报,庄砚宁就正常听完、给指示,随后就让沈昱离开。虽然态度依旧和蔼,但着实没什么废话,也没更多的交际。在沈昱看来,骂人也好、赞扬也好,都是能巩固两人亲密度的交流,可就是莫名被庄砚宁取消了。   就算沈昱有时候故意逗乐似的说几句傻话,庄砚宁也不痛不痒、中规中矩地回了他,一点训人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好像变成了那种……有点不亲近的师生关系。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想,沈昱还问过姜许琪:“庄大人还看过你的功课吗?”   之前姜许琪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庄砚宁是帝城有名的文人,就不时会向他请教功课,据说庄砚宁还真会抽空点评一二。沈昱想确定自己这个学生是否真被老师保持距离了,于是来问这位准皇子。而准皇子的回答是:“在看的,庄大人比我以前的老师都厉害!”   “噢。”沈昱眯了眯眼,有空看姜许琪的功课,没空跟我多说几句话了是吧?   还是庄砚宁这一世的目标不是丞相了,要摇身变成“帝师”。现在机缘终于来了,所以杂七杂八的关系都要退散,尤其沈昱这种先占了“学生位”的?   沈昱:……这可不行!   就算庄砚宁这世不当丞相了,丞相府的危险看似降低了一点,也不能松懈!牢牢绑住庄砚宁的“好感度”,才是能活下去的最大保证。没看前几世林湛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就靠跟他搭档查案,一起平步青云了么!   对了,还有姜许琪。既然庄砚宁要给他当老师,那他当上皇子、不、未来继承大统的事,其实也算冥冥之中定下了吧?   这一刻,沈昱感觉自己跟半仙似的,比皇帝姜承耀都要确定此事了。   总之,虽然皇帝叮嘱过,跟姜许琪不要过于亲近,不能给他任何暗示。但自认“预知未来”的小沈半仙,还是决定悄摸地给自己多加点保障。   “姜少爷,没几日咱们就要走了。”沈昱状似随意地跟姜许琪聊天,“可别忘了我,有空再来丞相府找我玩儿啊。”   姜许琪仰头看他:“不会忘了沈少爷的。你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哎,你可别总提这茬了,不然咱们都得挨骂。”沈昱心道这小孩之前谁教的,五岁就能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而且“救命之恩”确实不能总是挂在嘴边,不然一来可能引起姜承耀的忌惮,二来小孩儿长大了,或许会觉得掉水里丢脸。要是未来的姜许琪忽然想把当初见证过的人都“处理”了,那就完蛋了。   “反正呢,我文学不行,但带你去高兴高兴还行的。你要有空,想起我就来玩,没空就算了。”沈昱又往回找补了几句,“你的功课重要,别变成我怂恿你出来玩儿,那我罪过可大了。”   姜许琪似懂非懂,但他乖巧之处在于不会多问,只会点头回:“好。”   话说到这份上,沈昱感觉也做不了更多了,多了容易被姜承耀起疑心。爹啊、大哥啊,我已经尽力巴结未来皇帝了,到底有用没用,只有天知道了。   ***   沈昱就这样暂时安静下来,一直蛰伏到了出发回帝城的前一天。   沈方平那些昔日好友又来了,美其名曰“践行宴”,其实就是再拉沈昱去大吃大喝一次,顺便让他记得帮自己美言几句。   哦,还有集体告状,总体思想就是这几个帝城来的官员导致赈灾碍手碍脚的,他们希望沈昱回去跟丞相禀明。尤其那个庄砚宁,强制推行的几条物资管理和流转规定,又麻烦又没意义,纯粹浪费人力。以及,他们都认为那些帝城官员限制了沈昱的发挥,使得他白来一趟,回去也应该跟丞相大告特告!   最后一晚了,沈昱不仅全数接下了他们的抱怨,甚至还有点跟他们同仇敌忾的意思。他跟他们一起抱怨,在他们说庄砚宁坏话的时候,跟着附和一些无关痛痒的嘲讽。他还与这些老狐狸把酒言欢,用一些引导性的话,勾出这些人的更多坦诚。   这些老狐狸果然愈发将他当做“同党”,加上酒过三巡,这些人讲话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什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什么“帝城来的无知小儿还是太稚嫩,想不出我们还能这么做”,什么“丞相若有知,肯定会赞同我等,甚至想出更好的应对之法”。言语之间,尽是止不住的猖狂。   沈昱一面在心里讥讽谁赞同你们,就是你们这种言行把我沈家拖下水的;一面在嘴上啧啧感叹,一副十分同意的模样。   喝到最上头的时候,一些官员甚至要说出自己曾经的“辉煌战绩”。可惜刚开了个头,就被旁边还算清醒的人撞了一下肩膀。   那人当即回神了一瞬,闭上嘴。   沈昱笑了笑,不甚在意地垂眼喝酒。   其实这人不说,沈昱也知道他的那些破事。对沈昱来说,真正不知道的,只有这些官员是如何绕过庄砚宁的那些规矩,而继续中饱私囊的。他不断地跟这些人干杯,饮酒作乐,势要把更多的秘密套出来。   这场践行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沈昱比上次和他们喝酒的那次回得更晚,也更醉。他在回州府的时候甚至装不出比较清醒正常的模样,得让添喜撑着才能勉强往前走。下人们和曾远倒是都提出过背他,不过沈昱说什么都不要,曾远要强行背他、他还挣扎得厉害。曾远怕把他摔了,只好作罢。   一行人就这样磨磨蹭蹭地回了院子。   刚进院门,沈昱就一眼瞧见,庄砚宁正站在他侧屋的门口,直直地望着自己。   “哎嘿,庄大人!”   沈昱是真喝多了,这会儿脑子转不动,也深想不了。他只觉得庄砚宁好像是在等自己回来,就想:他又理我了,真不错啊。   小少爷把手从添喜肩膀上放下来,摇摇晃晃走向庄砚宁:“还没睡呢,嘿嘿。”   他边说边脚下一个踉跄,直直地往庄砚宁身上一扑,庄砚宁抬手扶住他。   “你喝多了。”庄御史垂眼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小少爷,撑着他,淡淡道,“回去赶紧把醒酒茶喝了,然后早些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回去了。”   “我记得、呃、记得一清二楚呢……”沈昱冲他一笑,有些迷迷瞪瞪,“我今晚可打听到了很多消息,很多很多!你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吗?想知道他们是怎么绕开你设定的那些规矩,千方百计地继续当蠹虫……”   “你现在不适合谈话。”庄砚宁打断他,“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沈昱努力地开动小脑瓜,“那我明天……去坐你的车?”   “……明天再说。”   “那不行!明天我……就忘了!”沈昱开始耍赖,“你不愿教我了,连我打探的消息都不愿听了吗?反正你觉得我打探的消息也没用呗,你根本就看不起我!我今晚喝那么多,本来就只是为了多打听消息,可你连这个都不要,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用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明显是在倾泻一些发脾气的醉话,连添喜都赶忙上前想把他扶走了。但庄砚宁瞥了添喜一眼,示意他不用过来。   “我从没看不起你,也从不觉得你没用。”庄砚宁摁住发脾气的小少爷,认真回答着他的胡话,“还有,我从没说过我不愿教你。我只有你一个学生,不教你教谁?”   沈昱直愣愣地看着他,变成了单线思考:“……姜许琪?”   “我说过很多遍,我无意成为帝师。最近教他功课,只是临时措施,以后他会有他的老师。”庄砚宁回道,“而且你来找我,问我问题,我也从未怠慢过你,何来不教你一说?”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沈昱不知道要怎么说了,跟做梦似的,梦到那句说哪句,“你回答我了,可你不跟我开玩笑了,也不训我了,你连一点闲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他越说越急,可庄砚宁听着,本来冷淡的神情都有些绷不住了,透出一丝无奈:“非要我训你,才算看得起你?至于开玩笑,我只是一时没有……”   “我知道了!”沈昱忽然打断他,自顾自地说道,“我知道了,你只愿意当我的老师了,你不想当我的朋友!”   庄砚宁一怔,随即道:“我不是……”   “你就是!”沈昱感觉自己真是天降灵感,找到了最准确的说法,一时间很是激动,“你就是突然不把我当朋友了!我都不知道我又在哪得罪你了,为什么你又莫名其妙生我的气。你总是忽然冷落我,又忽然和好。上次我还能知道理由,这次呢?我又做错了什么?你一声不吭地就惩罚我……”   他边说,边想要拉住庄砚宁的手,庄砚宁下意识躲了一下。   这动作像一颗火星,瞬间把沈昱点燃了。   “哈!你看,我说对了吧!”沈昱一时抓空晃了晃,庄砚宁赶紧再次扶住他,这次,沈昱却用力扯开他的手。   “别来这套!”小少爷趔趄着后退一步,盯着庄砚宁,“明明是你先推开我的,我怎么讨好你都没用,现在又来表现你的关心做什么?说什么‘老师’,说什么‘朋友’,我真心对你,你就这样对我?   “凭什么每次你莫名其妙要冷战我就得受着?凭什么你要和好我就得答应?我也是丞相的儿子,凭什么要被你这样作践?就凭你是庄砚宁,人人都喜欢你、追捧你,我就活该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一颗真心捧给你,你不要就直说啊,装什么君子!我就倒霉活该一直被你糟践……呃?!”   庄砚宁忽地一步上前,用力抱住他。 第135章 那也管你   第二天,回帝城的队伍按时出发。   众人在洛南州府门口道别的时候,沈昱的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绝不热络。大部分时候他都面无表情,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只有别人专门找他说话,他才会应上一两句,不过依旧有些爱答不理的。之前一直很好面子的唐冼闻,居然没因此掉脸,反而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看来,沈少爷昨晚很尽兴。”   沈昱瞥他一眼,嘴角勾上来敷衍地笑了笑,不怎么走心地道了个歉:“见谅。”   “沈少爷何必道歉?来洛南赈灾这么久,累了是正常的。”唐冼闻笑眯眯地说道,“可惜这次情况特殊,总是没能好好招待你。若将来有机会,我必将扫榻相迎。”   小少爷觉得他这话说得太恶心,不怎么想搭理,胡乱应付几句就匆匆结束了寒暄。   江邱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等到快要上车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沈昱身边,低声问:“谁又惹你了?”   沈昱也一视同仁地搪塞他:“没谁。”   “那你一早上都臭着脸?以前看你就算宿醉,装个笑脸也挺熟练的啊。”江邱明知道他昨晚出去喝酒了,倒不是有意见,只是提醒道,“唐冼闻刚才找你说什么了?你这副强颜欢笑的样子,别是在用昨晚上你去玩的事威胁你了吧?他要你答应什么了,不答应就参你?”   沈昱本来就是宿醉头疼加上心情差,听江邱明这絮叨了一堆,实在没憋住小发雷霆道:“参吧,参死我得了!”   江邱明眉头一皱:“你这……”   沈昱的视线错过他,看到庄砚宁似乎也想走过来,顿时连江邱明的回话都不想听了,转身就爬上了自己的马车。   江邱明怔了怔,随即顺着他的视线一回头,就对上了庄砚宁的目光。   庄砚宁与他对视一瞬,很快撇开脸,也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这一刻,江邱明似乎隐隐地意识到了什么。   ***   江邱明猜想似乎成真了。   中午时分,车队在郊外的主干道旁边停下来休息。众人纷纷下车透气,活动活动筋骨,同时也吃点干粮当做午饭。   就连姜许琪都下车走动了,人群中却不见沈昱的身影。江邱明看庄砚宁往沈昱的车那边走,便也走过去,刚靠近就听到添喜在回答庄砚宁的问题:“……问过了,他说不吃,没胃口。刚才路上太颠簸了,他睡不好,现在只想好好睡会儿。”   庄砚宁听得直皱眉:“可也不能一点不吃。这次休息后,下次就得等到晚上进城镇才能再停下了,身体如何受得了?……他早上吃了吗?”   添喜迟疑了一下,老实回道:“只用了一点粥水。”   江邱明在旁插话:“他还在头晕?怪不得早上脸色难看,你们没让大夫看过?”   “大夫说没事,就是还需要休息,也应吃点清淡的。”添喜也有点愁,“早上那会儿,还给他喂了大夫给的仁丹和滋养丸呢,可到现在好像也没见什么效果……”   “我来吧。”庄砚宁道,“中午还是要多少得吃点。”   江邱明偏头看他。   添喜则是为难道:“刚刚我进去时少爷就不大高兴,不让人去打扰他。”   “要真听他的,下午他在车上饿晕了你们都不知道,后悔都来不及!”庄砚宁的态度很坚决,“我拿点东西就上车找他。他的午饭在哪?也给我。”   添喜还是不敢由着他:“庄大人,您别怪我嘴笨。要是您去,只怕更……”   “……我知道了。”庄砚宁反应过来添喜在说什么,回道,“他有什么脾气冲我来,不关你们的事。”   说完,他就转身回自己车上取东西去了。徒留沈昱的几个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办法,谁也不敢吱声。   另一边,江邱明也到了庄砚宁车边。   待庄砚宁拿了东西从车上下来时,江邱明就上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事?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你一点没听进去?”   “恰恰是我听了,才导致今日种种。”庄砚宁冷声回道,“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浪费时间听了你说话。”   江邱明察觉事情好像和自己想的有些偏差,问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和你无关。”庄砚宁将东西理好,转身正准备走,忽然又脚步一顿看向江邱明,“对了,你那天还问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两天,我还真找到了一个……‘别人的角度’。”   说是“别人”,他的视线却盯着江邱明。   江邱明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庄砚宁注视着他的眼睛,徐徐回道,“其实我知道,在我收到他送我的衣服后,你也找他‘要’了一件新衣服。”   江邱明轻轻一眯眼。   “……管好你自己。”庄砚宁像是掐头去尾地抛下了这句,然后根本不等江邱明的回答,就径直才走开了。   江邱明看着他走向沈昱的马车,添喜有些担忧、又有些不情愿地把一个食盒递给他。庄砚宁接过食盒,又让下人们都走远一些,随后就进到了马车里。   直到马车门关上,看不出里面的任何动静,江邱明才冷嗤一声,也转身走开。   ***   庄砚宁一进马车,就看到沈昱歪在马车的座位上闭眼小憩。   这辆马车为了让沈昱能在旅途中稍微舒服些,是改装过的,其中一点就是座位加宽。加上靠垫、毯子之类的物品后,沈昱能半躺在上面休息。只是这姿势就没法讲究了,至少肯定是不能见外人的状态。   而庄砚宁上来时,沈昱别说动一动,连眼睛都没掀开一条缝。   他以为又是添喜来了,有些不耐烦道:“出去。”   庄砚宁没马上答话,只是默然地先把带进来的东西放好。沈昱没听到回应,却感觉到了马车还在轻微摇动。更重要的是,那股熟悉的清香终于到达了他的鼻尖,他唰地一下睁开眼。   “……怎么是你?”扭头看到还真是庄砚宁,小少爷的语气顿时更差了,“庄大人进别人的马车,竟连问都不问一声的吗?”   庄砚宁完全没在意他的恶劣态度,也不回应他的质疑,而是直接道:“听闻你早上就没怎么用膳,中午也不吃的话,如何坚持得到晚上?多少吃点。”   “不吃。”沈昱回得比跟添喜说话时还生硬,还故意转回去重新闭上眼道,“也不敢劳烦庄大人做这些下人的活儿,你下去吧。”   庄砚宁道:“跟我说话时,连脸都不转过来了吗?”   “你这时候跟我逞什么老师的威风?!”沈昱被气得一下就坐起身,瞪着他道,“招呼都不打,进来就是为了训我……唔!”   庄砚宁趁机往他嘴里塞了个东西。   沈昱下意识想吐出来,庄砚宁却反手捂住他的嘴,不让吐:“是冰镇腌山楂,给你提神开胃的,也能缓解恶心。核已经去掉了,直接吃。”   沈昱忿忿地瞪着他,吐又吐不得,只好把那颗山楂狠狠嚼了。那狠劲儿,就跟嚼的是庄砚宁的手似的。山楂的酸味刺激着他的腮帮子,他皱着脸憋了好一会儿,才总算让这阵酸麻过去了。   庄砚宁松开手的时候,沈昱也把山楂吞了下去。   说实话,确实挺好吃的。刚咬第一口是很酸,但是嚼着嚼着就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的了,吞下去后还有一股回甘。沈昱正犯晕呢,一吃这个,还真挺解乏的。   他有点还想吃,但又拉不下面子说出口,只能继续没好气地盯着庄砚宁。庄砚宁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抬手给他递了一个开了盖的小木盒:“再吃一个?”   沈昱有点犹豫,看看盒子里的三个小山楂,又看看庄砚宁。庄砚宁这会儿倒是不催了,那急不躁的模样,似乎能一直一直等下去,直到沈昱做出决定。   终于,沈昱有点扭捏地,又捻起一个山楂,放进嘴里。这回他嚼得更认真,品味得也更仔细了。那怪珍惜的小模样,看得庄砚宁差点失笑。   好歹他是绷住了,把木盒盖上:“好了,不许再吃了。”   “……”沈昱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不理他,继续嚼自己嘴里那颗。   庄砚宁又把整个木盒放到沈昱旁边:“这个就留给你下午吃。我那里还有一些,还在冰着,这两天还能慢慢吃些。再过两天……就能吃些不冰的了。”   这话还带了些小诙谐,可惜沈昱眼下不想配合,依旧没应话,更没笑。   “吃完山楂,就吃点午饭。”庄砚宁也没表现出什么尴尬之色,又把装午饭的食盒放到沈昱面前,把盖子、上层都给他拆开,继续说道,“吃完最好再下去走一走,回来再睡。下午你忍一忍,我让车队走快些,早点到镇上,你就能早点去客栈休息。”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沈昱终于把嘴里那颗细细嚼过的山楂咽了下去:“……讲完了?能下去了吗?还有,能不能别来烦我了?我现在不想听你的,也不想被你管,我昨晚就说过了!”   “我也说过,这是我的错,我向你郑重道歉。如果你还不想原谅我,我会一直用我的方式道歉,直到你原谅我。”庄砚宁回道,“不过,即便你还没原谅我,我也会来管你。你的身体重要,不能因为赌气,就随着你任性而不顾身体。”   “谁是因为赌气?!”沈昱更加没好气了,“你是不是觉得昨晚上你抱我一下,像哄醉鬼一样在嘴上说都是你的错,我说的那些就全部一笔勾销了?你单方面决定要对我做什么,我就一定要接受?”   “别的可以不接受,但身体方面不行,这是底线。”庄砚宁的语气温和,但态度很坚决,“只要你安全健康地回到帝城,我登门向你负荆请罪都可以。”   他越这么说,沈昱就越来气。要是换别人、在别的地方这么说,沈昱早把那些吃的全掀了。   偏偏这是庄砚宁,偏偏周围还全是其他官员的马车。沈昱心里再冒火,脑子里也有一根弦紧紧绷着。如果说庄砚宁的底线是沈昱的健康,那沈昱的底线就是庄砚宁,他再委屈、再来气,也不敢真正反抗庄砚宁。   就算他占理,也就只敢跟庄砚宁嘴上吵吵架。要是真把食物掀到庄砚宁脸上,甚至还被其他人听到动静,如此让庄砚宁受屈辱的程度……不必等庄砚宁生气,沈昱自己就要吓死了。   “不敢叫‘老、师’负荆请罪,老师说什么都是对的。”沈昱咬牙切齿地回道,“老师要是还不走,那这马车送你了。我下去,让我走去客栈得了,那肯定清醒得不得了!”   他说着就起身,真要往马车门口去。庄砚宁一把拽住他的手,沈昱想抽出来,没抽动。反而是庄砚宁一用力,沈昱一个趔趄,几乎直接砸在了庄砚宁身上。   “嘶……!”   “你……你自找的!”沈昱靠在庄砚宁怀里,整个人都懵了,完全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别扭的姿势。他想起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要撑哪里。   “我下去,别气了。”庄砚宁缓过被砸的劲儿,把沈昱重新安置回座位上,还给他理了理衣服,“你自己吃吧,等会儿让添喜收食盒。你要是还一点没动,我再来。”   沈昱还想吵两句,但看到庄砚宁不经意地抚了抚刚才被砸到的地方,沈昱又莫名心虚。   可明明不是他故意砸的啊!   心情实在复杂,沈昱都不知道要怎么反应了,只能冷哼一声扭开头。   庄砚宁却是笑了笑,好像被砸了那一下,反而助了他一把。不过他也没说更多继续招惹沈昱,而是言出必行,当真下车去了。   徒留沈昱在车上,又气又闷,还不能大吵大闹来发泄。环视一圈,他最后只能抄起自己的靠垫。   用力往地上一摔!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不敢真动粗,所以只能憋憋屈屈小发雷霆www 第136章 分你半碗   回帝城的这一路,沈昱感觉庄砚宁的道歉有点认真到吓人了。   沈昱其实就是想晾他一阵子,顺便也让自己冷静冷静。等时间久一点,想起起来没那么冒火了,沈昱自然还是要理他的。没想到,沈昱想“冷处理”,庄砚宁反而上赶着来找他。有时候沈昱为了逼退他,故意讲一些为难人的事,庄砚宁还真走开了,沈昱便以为是自己的为难人战术奏效了。可过了一小段时间,庄砚宁竟然真想办法把事情解决了,沈昱就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比如沈昱在车上又热又闷,一直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庄砚宁来问情况,沈昱就发少爷脾气说烦得很,只想吃绿豆冰沙、冰镇西瓜。这种东西平时都未必说有就有,何况还是在赶路途中?然而晚上进到一个比较大的城里住店休息时,庄砚宁当真送来了这两样东西。   这下轮到沈昱懵了。   他不信庄砚宁不知道自己就是有点暑热,发脾气乱说话而已。从之前去曲红县到这次洛南之行,沈昱什么时候真闹着要过这些?因此东西真送到沈昱面前时,他的第一反应除了震惊,就是惶恐。   ——庄砚宁这是要干嘛啊!这都不是跟我赌气了,是跟自己赌气了吧!赌自己一定能搞定我之类的?   ——他不会等以后反应过来了,就把火气撒到我身上了吧?!   “还不吃?”   庄砚宁看沈昱站在桌边,瞪着那绿豆冰和西瓜发愣,催道:“赶紧吃吧,放久了可就化了。而且也得趁早吃,太晚影响你睡觉。”   沈昱这会儿也顾不得他又管吃东西又管睡觉了,心情复杂地问道:“你上哪弄到的?花了多少银子?”   “叫人早点赶来城里打听的,运气不错,刚好问到,就买了。没有的话,有银子也买不着。”庄砚宁回道,“你这话问的,我还能问你贴银子不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昱知道,这事若没他的用心关注,下人也不可能费心去找齐材料。沈昱只好问:“那,到底是多少钱?”   庄砚宁望着他,语气还算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带着股莫名的寒意:“清和,你若真给我钱,那我就真要生气了。”   沈昱:……为什么变成我担惊受怕啊!   但腹诽归腹诽,小少爷还是老老实实地跳过了“付钱”这个话题,指着桌上的东西确认道:“真的都给我了?”   庄砚宁好笑道:“都放在你桌上这么久了,还问这种问题?”   沈昱又问:“姜少爷、江大人,还有其他大人,也给了吗?”   “没给。”庄砚宁以为他怀疑“大家都有,我只是顺便”,还特意强调道,“我也没跟别人说弄了这个,只给了你,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昱:“……”   ——你怎么知道我要发难说“要是给别人知道了我闹着吃这个,我还活不活了!”?   两人的思路就这样稍有偏差,但又诡异地对上了。沈昱想了好一会儿,只能绷着脸道:“这么多我也吃不完。给庄大人、姜少爷和江大人都分点儿吧。别的大人就算了,知道的人太多,反而怕有人骂我矫情,还借着丞相府的名义欺负人。”   庄砚宁一时间没说话。   沈昱这回扛住了,盯着他道:“你说了都给我的!我还不能做个决定吗?”   “……当然可以。”庄砚宁有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觉。是啊,沈昱是丞相府的少爷,只要他愿意,当然能周全地做个人情。   但一向也大方的庄大人,竟罕见地生出一种不太情愿的感觉来。他自己都搞不清是因为自己辛苦弄来的东西,被借花献佛地分给了其他人,还是因为……   庄砚宁倏地收回了这些发散的想法,看着沈昱继续道:“不过,这点东西确实不够四个人分。你和姜少爷吃吧,我和江大人就不用了。早些分,早点吃,不然真要化了。”   “……也行。”沈昱终于不再顶嘴,让添喜去找客栈小二拿了几个碗来,把绿豆冰沙和西瓜各分一半送去给姜许琪,并且叮嘱转告姜许琪不能讲出去。添喜端着东西出门后,沈昱又另外拿了个碗,亲手把剩下的绿豆沙盛出来大半碗,放到庄砚宁面前。   庄砚宁明知故问:“这是……?”   “没法给庄大人体面地盛一整碗了,但分一些给庄大人尝尝、降降暑还是可以的。”沈昱故意用有些没好气的语气,硬邦邦地说道,“当然,庄大人要是嫌少,那就算了。你的好意我领了,我肯定记在心里。”   庄砚宁看着他紧绷的小脸,越发觉得他这别扭的好意可爱得很。于是故作矜持一阵后,庄砚宁在沈昱发火之前,回道:“清和领我的好意,我当然也要领你的情。”   说着,庄砚宁也帮沈昱盛了,摆在自己旁边的位置:“既然如此,就一块吃吧。”   事已至此,沈昱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明明这几天吃晚饭的时候都避着庄砚宁,这会儿反而不得不跟他并排,小少爷觉得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两人就这样并排而坐,沉默地各吃了大半碗冰沙。就算添喜回来了,也只是转述了两句姜许琪的感谢,室内就再次回归肃静。那氛围说是安静也好,说是诡谲也罢,总之令沈昱相当坐立不安。他有点食不知味,吃两口绿豆沙,就忍不住抬眼偷瞄一眼庄砚宁;再吃一口,再偷看一下庄砚宁。庄砚宁当然发现了,一开始还忍着没说,吃完后,终于在沈昱再次偷瞧他的时候,直直地对视了回去。   沈昱:!!!   “清和一直瞧我做什么?”庄大人放下勺子,望着沈昱微微一笑,“还有何吩咐?”   被逮个正着的小少爷又羞又气:“看看怎么了,庄大人这么‘秀色可餐’,看都不让看么!”   别人说这话,庄砚宁铁定要不快。可沈昱这会儿脱口而出这带刺的话,庄砚宁只觉得还不如赢赢挠的一爪子,他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回道:“当然让看。清和可以随意看,大大方方地看。”   “不看了!”沈昱也撂下勺子,“庄大人吃完了,那就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添喜,给庄大人盛点西瓜,送客!”   “是!”添喜赶紧照做,最后端着一碗西瓜道,“庄大人?”   庄砚宁起身,游刃有余地向沈昱道别,叮嘱他早点睡,从容地出了门。   他想,沈昱的态度已经软化许多,如今还硬撑着生气的样子,倒也不让人讨厌。或许……也不着急让沈昱消气。   庄砚宁不知道的是,他在无意中错过了一次跟沈昱和好的机会。   就在刚才,安静到令人憋闷那会儿,沈昱已经在想,要么就别费这个劲还继续生气了。不然庄砚宁老换着花样来“烦人”,沈昱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可小少爷还没犹豫完,庄砚宁就又开口招人烦,沈昱那“准备原谅”的心情一下就烟消云散。   ——喜欢道歉是吧,喜欢伺候人是吧,那就继续受罪去吧!   ***   沈昱就这样一路享受着庄砚宁私下的“讨好”,自己做点顺水人情给姜许琪分点好处,颇为忐忑地回到了帝城。   其他大人各回各家,江邱明去安置姜许琪,只有庄砚宁一路把沈昱送回丞相府门口。到地方时,已经是下午,早收到消息的沈旬亲自站在丞相府门口迎接弟弟。   若不是怕太张扬了不好,丞相府甚至想放几串鞭炮喜迎小少爷回家。   “清和!”   马车还没完全停稳,沈旬就匆匆下了台阶,迎上去。等弟弟的车门打开,沈旬更是伸手去扶,把人稳稳地托了下来。   随后就是认真地打量了两个来回,确定自家小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只是黑了点、精瘦了点,终于长长松口气:“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你可知家里收到信说你掉洪水里了,真是要吓死了!娘去渡光寺连拜了九天九夜,在家也吃斋念佛,就盼着你平安归来。回来就好啊!”   沈昱这会儿也不抬杠、不辩解了,跟亲哥紧紧握着手,一直绷着的心神也瞬间放松许多。说“乳燕归巢”或许有点夸张,但沈昱在见到沈旬的一刻,才真正觉得自己回到了最信任、最安全的人身边。   这是无论庄砚宁、江邱明等人如何关照,都比不上的。   “庄大人。”   沈旬看向同样下车走过来的庄砚宁,拍了拍自己弟弟,暂时松开他,而向庄砚宁行了个礼:“舍弟一直劳烦庄大人拂照,我等不胜感激。今日略有不便,改日府中再设宴感谢庄大人,烦请庄大人务必赏脸。”   “沈大人过誉了,是清和帮助我许多。何况我还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合该我来丞相府请罪才是。”庄砚宁回礼道,“如今清和平安到家,我就不打扰府上团聚了。清和,我改日再来府上……”   沈昱生怕他真说出“负荆请罪”来,赶紧也行礼道:“感谢庄大人送我回家!舟车劳顿,庄大人也早点回去歇息吧,咱们改日再聚!”   庄砚宁似乎听出了什么,深深看他一眼,随即一笑:“好,那就……‘改日再聚’。”   沈昱暗暗松口气,和沈旬目送了庄砚宁的马车远去后,终于一起转头回了丞相府里。   沈旬牢牢地牵着弟弟的手,态度亲热,却冷不丁问了句:“你和他怎么了?怎么感觉出去一趟,反而有点隔阂了?”   沈昱不知道怎么回才对,有些语焉不详地说道:“有点……小龃龉,没事的,不会影响什么。”   “我就问问,你怕什么。”沈旬拍拍他的手背,“就算你们真的吵架了,家里还能不向着你吗?何况……”   “‘何况’?”   “何况,他答应要好好照看你的,却让你和姜少爷都掉水里了。”沈旬的语气听似轻松,实际却透着一股隐隐的压迫感。   “这笔账,总要找个人算一算的。” 第137章 不准和好   丞相府小公子这一回家,整个丞相府都喜气洋洋的,情况堪比沈旬定亲那次。   但沈昱收拾得干净精神后去拜见亲娘,丞相夫人一看到小儿子,还是又哭又笑了一阵。沈昱一开始还耐心哄,哄了一阵也词穷了,只能无奈陪坐,等着亲娘自己收声。   沈昭也在旁边,一边给亲娘搭腔,一边劝她别太伤心了,哭多了伤身。不过其实丞相夫人哭着哭着,就开始指桑骂槐了。核心思想就是庄砚宁带的什么队伍,怎么还把自己的学生带得掉进了洪水。早知如此,还不如把林湛也送去了,林湛肯定比庄砚宁上心。   沈昭在旁边听到提起林湛,也没露出羞赧之色,反而跟着点头:“就是就是。”   丞相夫人还道:“这事,一定要叫你爹给你找回公道!”   沈昱越听越胆颤,赶紧道:“娘,可别说了。这话在家里随意叨叨便罢了,出去可千万不能讲!这要追究起来,儿子才是犯大错的那个,我还找公道,我别被找公道就算好了!”   “啊……?”丞相夫人和沈昭还不知道有姜许琪这回事,没明白怎么沈昱掉水里了,还要被责怪。她们想问详细些,沈昱却怎么都不说了,沈旬也在旁边示意别多问。母女俩一看沈旬也这个态度,明白这事水深不能多说,纷纷不再多提,只是心疼沈昱这趟出去吃苦了。   直等到沈昱要离开院子了,沈昭才追出来低声问:“清和,你老实跟姐说,没出大事吧?”   “这能出什么大事。要真有大事,我还能先回家吗?那不得直接进宫谢罪去了?”沈昱有点好笑,“放心吧,没那么严重。我就是怕娘气得上头了,回头还给姥爷那边写信的话,那就徒增是非了。”   “那就好。”沈昭松口气,“娘还想等着你这次出去办事的功劳下来了,就给你相看一些贵女呢。要是事情办砸了,那也轮不到着急给你相看了,先保证你的安全才是正经。”   “砸是肯定没砸……”沈昱无奈道,“但是相看姑娘这事,还是先别着急吧。”   “为什么?你都要及冠了,也老大不小的。先看起来,即便有看着合适的,也得先去接触接触,问问别人是否有这个意愿。这都得慢慢准备,你以为能一蹴而就的?”沈昭说道,“你若是担心大哥和我的事没解决,你的排不上,那你是瞎操心了。我都快订婚了,我订了,你就能订了。”   沈昱心道咱全家的命都没保下呢,我哪有心思操心家里人的嫁娶啊!   也就林湛居然真跟沈昭“看对眼”了,让沈昱多关注了一些。   “姐,我现在真没心思想这些,你们也别瞎着急了。要是有急着订下的姑娘,也别耽误人家。”沈昱也没法解释,只能态度坚决地拒绝道,“就这样吧,爹回来了,我还要去先跟他聊聊呢。晚上咱们再一块用膳。”   说完,沈昱像是怕她继续唠叨婚事一般,赶紧走了。   把要跟他一块走的沈旬都落在后面。   沈旬和沈昭对视一眼,沈昭疑惑地问大哥:“他怎么越来越抵触婚事了?尤其出去这一趟后,现在说起他的婚事,就跟在向他发难似的。他……别是藏着什么事了吧?”   “回头我问问。”沈旬想了想,“你和娘若还想操持这事,就先别告诉他了,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说吧。是我的婚事耽误了你们,让你们都在这事上为难了。”   “一家人,怎么说这些?我对现在的状况挺满意的,我看清和也不像是因为你才抵触婚事。”沈昭轻叹道,“他这两年多灾多难,不想多一件大事来烦心也正常。还是等洛南的事彻底结了,看看他的情况再议吧。”   “也好。我们多分担,爹娘就不用太费心。”沈旬点点头,“你回去陪娘吧,让她别担忧了。清和这趟回来多半是有功劳的,瑕不掩瑜,不用怕他被清算。晚上高高兴兴吃饭就行了。”   “哎,那我不送大哥了,大哥慢走。”   ***   沈昱到了亲爹这边,话就多得多了。   主要是把信里没细说的,通通补全。而且沈昱之前还不敢把沈方平那些“旧友”的破事写在信里,现在就得跟家里两个主心骨全都详细描述一遍。顺带把他如何跟庄砚宁说的,庄砚宁又如何处理的,也尽数转达。唯一的问题是,沈昱了解到的肯定不是庄砚宁所做的全部。所以沈昱还特意提醒亲爹亲哥,务必要进一步确定庄砚宁具体都做了哪些。   沈方平自然是答应的,但他同时也认为,沈昱对这事的处理方法欠妥。沈昱首先就不该为了打听消息,真跟那群人一块去喝酒。沈昱再机灵,肯定不比那些“老江湖”经验老道,宴席上指不定是谁在跟谁套话。而且沈昱还是带着不善的目的去的,被那些老狐狸看出来的话,很有可能被反利用,那就真变成好心办坏事了。   再者,即便沈昱打听到的的确都是真事,沈方平也认为,他不应该就这样直接转告庄砚宁。   这毕竟是和沈家密切相关的事,沈昱更应该先告诉沈家人,再根据沈家人的反馈再行动。然而他跳居然过沈家人去跟庄砚宁说了,这就难免让沈家人陷入了被动。说得更难听一点,沈昱等于在无意间送了一个把柄到御史台手上。   沈方平教训的这些,其实沈昱都想过。   但权衡之后,他还是选择向庄砚宁坦白。因为他要做的不是最大限度保存沈家的关系网,而是向庄砚宁“投诚”,在这位御史心中切割沈家和那些无法无天的关系者。   可这话很难说出口,再用梦当托词未免太像临时硬找的理由。沈昱只好道:“儿子明白。可是,庄大人说过,他监控了那些人在赈灾期间的所有信件。即便我不吐露实情,他肯定也能从信件中推测出一些事实。我甚至怀疑,他把我们所有人的信件也拦截誊抄了——虽然这点他没承认。我若不跟他说实话,只怕会让我俩之间徒生嫌隙,反而叫他怀疑洛南那些人的行为是否为丞相府暗中嘱意。”   沈旬在旁边道:“虽然他是你的老师,但你也别太盲目崇拜他了。单凭他个人,哪能如此神通广大,监控那么多人的信件往来?”   沈昱反问:“哥,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神通广大,但他若是真有此能力呢?”   沈旬闻言,轻轻眯眼:“你是说,是圣上指示他这么做的,甚至早已出手对洛南那些人……”   “我不知道,反正都是他说的。”沈昱轻叹,“但以他的品性,应该也不至于骗我吧。”   “的确。”沈方平道,“不过,庄砚宁居然会跟你坦诚这等隐秘的部署,也让我有几分意外。看来他说要当你的老师,还真有几分真心。”   “有真心?回来路上还吵架了呢,看起来还是他理亏,不然堂堂御史怎么会腆着脸来讨好清和?”沈旬嗤笑一声,“还有,明明他走之前跟我承诺过,一定好好看顾清和。结果人还是掉水里了,这算什么?这些账,可有得论道论道了!”   沈昱无奈道:“哥,娘不知道实情,说要找人算账便罢了,你怎么也这么说?那可是我主动跳进去的啊!虽然都说我不该跳,但我越想越觉得,我还是跳得好、跳得对!”   沈旬气得拍了他一下:“还在这沾沾自喜,我看你就是也想被算账了!”   “可是,那是姜许琪先掉下去的啊。我的任务就是要看好他,在只有我俩的时候,他掉进水里了,我不就只能主动跳下去了嘛!何况当时停车下去透透气,也有我的一份决断。”沈昱辩驳道,“要是将来他真入主东宫,圣上追究起落水的责任,我这也勉强算是将功补过了啊!”   “胡说,曾远在场,他才是得主要负责你们安全的人。”沈旬回道,“他同意停下,没注意姜许琪的站位,姜许琪掉下去的时候还比你慢一步跳下去,这都是他犯的错。”   沈昱叹气:“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曾侍卫对我挺好的,可不好这样得罪一个七品侍卫啊……”   “所以我不跟他算账,只找总负责的人。你们队伍里出的一切乱子,都应当由他负责。”沈旬道,“用不着你操心,该到什么程度,爹和我心里都有数。你掉进洪水里,只是与他谈话时给他压力的一个因素,也不是真要以此要挟他。他若还知耻,心里觉得对你有亏欠,自然会对我们沈家有所让渡。”   沈昱有种不详的预感:“爹,大哥,你们不会是打算跟他谈洛南那些人,让他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吧!千万别搞这套!越这样激他,他越要认真查的!”   “怎么,在你眼里,我们至于这么愚昧?”沈旬扬眉道,“你的老师也没你想的那么神通广大,放心,这回必然给你讨个大功名回来。”   “功名我也不指望了。”沈昱叹道,“回来的路上我想了许多,愈发感觉我啥也没干成,还不如上回呢。各位大人写折子时没写我添乱,就算给咱们沈家面子了。”   沈旬敏锐听出几分他话里的打算,轻轻一眯眼:“你该不会想偷偷又反过去讨好庄砚宁,让他给你美言几句,而且查洛南那些人时别动沈家吧?”   沈昱:“呃……”   沈旬:“想都别想。我不管你们为何吵架,我说你们能和好了,你再跟他和好,明白吗?”   沈昱:“唉,好吧。” 第138章 三人教孩子   沈昱一回家,被大哥限制去找庄砚宁,索性就哪也不去了。   庄砚宁给他发邀请:来庄府玩。   沈昱回复:停学,不去。   庄砚宁又发:郊外赏景。   沈昱又回:苦夏,不去。   庄砚宁还发:那我上门拜访。   沈昱还回:休养,别来。   庄砚宁看着这一堆五花八门的拒绝理由,有点哭笑不得。好像这在外喊着“我能行”“这没事”的丞相府小公子,一回家就瞬间变娇气了。不过庄御史也知道,这就是还在闹脾气,也不是真要生分。不然丞相府直接警告庄砚宁别来烦就行,何必还让沈昱这么一趟趟地找借口拒绝见面。   然而,纵使已经猜到七八分,庄砚宁还是忍不住叫人去打听了一番沈昱的行踪。当他得知沈昱这几天的确基本没出门,出去也是去了一趟渡光寺而已,估计还是去还愿的,庄砚宁就暗暗松了一口气。甚至,齐晓白之流都没跟他出去喝一次“接风酒”,这就让庄大人心里更平衡了一些。   下人汇报完后,觑着他的脸色,低声提醒了一句:“大人,这都回帝城了,再这么监视着沈少爷……不合适吧?”   岂止是“不合适”,那简直是大忌讳!要说帝城里的眼线,丞相府的怎么可能比庄家少?要是被丞相府知道庄砚宁如今还在偷摸观察沈昱,只怕丞相府得炸锅了!   庄砚宁却摆摆手:“无需多言。我问你什么,你去做就是。我若不说,你切莫乱动。”   下人没辙。纵使他已经是能劝导庄砚宁的心腹,也阻碍不了庄砚宁的决定,只能应下后退下了。   而沈昱这边,他也没能在家里放空休养多久。回帝城后第五天,他被宣召进宫了。   这回是沈方平在前一天晚上带回来的消息,沈昱虽然略为慌乱,但庆幸至少还有点准备时间。他赶紧问亲爹具体情况,可越听,他就越觉得不对劲。   “圣上不是要召集去洛南的全体,而是单独见我???”   沈昱懵了,反复确认道:“还有可能连爹都不在场,要跟我单独说话?这是要干什么啊,爹,我我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能不能出息点!”沈方平训斥道,“你单独面圣都不是那么一两次了,怎么还这么慌张失措的。而且你还得过圣上那么多赏赐,连免死金牌都有了,圣上对你还是赏识的,怎么可能轻易罚你?”   “话虽如此,但那毕竟是圣上啊……”沈昱轻叹。他觉得姜承耀对自己的好都太虚无缥缈了。皇帝的恩宠,就跟逗一个小孩、小猫、小狗乃至小鸟无甚区别。一旦惹毛他,他哪里还会管之前给过什么荣华富贵,通通直接收拾了事。   沈昱还问:“对了,那位……姜少爷,已经进宫了吗?”   “这点我倒是不知。前两天听说还在外头的秘密院子里养着,这几天不太清楚了。我观圣上的意思,此事由他完全决定,其他人不可置喙。”沈方平回道,“所以你见了圣上,也不要乱问,不要随意提那位少爷。圣上问什么,你回什么。”   “要是问起洛南那些人中饱私囊的事呢?”   “这个话题,你就说你只是听到那些人提了这么一嘴,但不清楚细节,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如何实施的……”   父子俩就这样在家里对了一晚上的“台词”,基本把姜承耀可能提出的话题都预演了个遍。明明准备到挺晚,沈昱第二天却是精神依旧亢奋,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   然后捱到快中午,宫里终于传来了正式的宣召,小少爷穿上久违的靓丽华服,进宫去也!   到了宫门外,沈方平正在这儿等着带小儿子进去。令人意外的是,庄砚宁居然也在这!他的马车还停在旁边,沈昱看了忍不住想,别是专门在等我的吧?!   实际上,还真是。   庄砚宁终于亲眼看到了这个频频拒绝见面的小少爷,唇红齿白、神采奕奕,亮色衣装衬得他愈发像个神仙公子。见到他的瞬间,庄砚宁才真正放心下来——还好他身体康健,“不适”“苦夏”之类的真的都是借口。   “庄大人。”   人都怼到脸上了,沈昱不得不打招呼。好在他身上还有更急的事,于是招呼之后紧接着就道别:“我还有要事在身,失陪。”   庄砚宁也没拦他,只道:“去吧。别怕,不是坏事。”   这话一出,就连沈方平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过父子俩没空跟庄砚宁追究,简单道别后,就相携进了宫里。   姜承耀接见的地方在御书房,地方没那么正式和严肃,但沈昱还是低头进门后就是一连串的下跪、磕头、拜见词。直到姜承耀让他起身坐下,沈昱才发现,姜许琪居然也在这里!   而且就坐在姜承耀桌子旁边的位置上。大大的椅子,小腿悬空,挺直背脊正襟危坐,看起来也怪累人的。   ——这是啥意思?接进宫了……就是要定下了吧!   沈昱不敢问,也不敢多看,只是也小心谨慎地坐下了,等着姜承耀发话。沈方平目前也还陪在这里,反正姜承耀不说,丞相大人就不会主动提出走。   姜承耀的第一个问题,依旧出乎沈家人意料。他问的是:“听闻你回到帝城就在家一连休养了好几天?身体可好了?”   “多谢陛下关怀。”沈昱心道这下可好,为了避庄砚宁,皇帝都来追问了。他只好打哈哈地瞎回:“只是回来时感到精神略有疲惫,在家休养了几天,已经大好了。”   “没事就好。”姜承耀让人上了茶,语气还挺随意,“听闻你又掉进水里,只怕你再出什么事,那估计丞相就真饶不了我了。”   虽然问法和预估的不一样,但落水话题,沈昱是准备过的,于是张口就回:“草民惶恐,不敢让陛下忧心。草民当时并非一时不察掉入水中,只是心急时顾不上许多,本能地就跳下去了。所幸水不深,曾侍卫还立刻下来捞人,所以都无甚大碍。”   “这事,姜许琪与我说了,你是为了下去捞他,捞完还把你自己陷在了泥地里。后来曾侍卫把姜许琪送上岸后,才把你从泥地里拔出来的,是不是?”姜承耀自己喝了一口茶,语带戏谑,“沈方平,你儿子怎么连讨赏的话都不会说,你可别光教育大的,就放养了小的。”   沈家父子哪知道他就这样把姜许琪掉水里的原因轻轻揭过了,但父子俩也怕他杀个回马枪,因此回得很谨慎。沈方平道:“让陛下见笑了,清和生性单纯,不善言辞。着急和紧张起来,考虑不了许多,有时的确失了周全。臣回去一定好生教导。”   “他是‘失了周全’?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周全’才对吧。”姜承耀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随后道,“丞相出去吧,我跟他随意聊聊。放心,吃不了他。”   他不说最后那句还好,一说最后那句,沈昱顿时觉得自己真要“被吃”了。   但皇命不可违,丞相只得告辞。皇帝随后又让人把姜许琪带走,看得沈昱一脸茫然,既然谈话没这孩子的份,刚才让他坐在这干什么?   总之,御书房内又剩下了两个人——除了那些垂首站在边上的下人。   “行了,不必再说那些你爹教过的客套话。”姜承耀再开口,径直把沈昱做过的所有准备都戳破了,“洛南发生的事,包括你的行程,我已拿到了所有汇报,用不着你再做一次阐述。我只问你两件事,你据实回答就是,都不算你责任。”   沈昱心跳都加快了,无意识地碾了碾手指,面上还得装得镇定:“……是。”   姜承耀也不再铺垫,问道:“第一件,说说你对姜许琪的印象。”   “呃,好……”沈昱倒不是没答案,只是不知道姜承耀到底想要什么方向的答案。他觑着皇帝的神色,暗暗想着:既然他已经把姜许琪接来了,应该是想要听到利于收养的话吧……?   “沈昱!”   “在……!”沈昱一个激灵,直接蹦起来直挺挺地罚站,紧张地低着头。姜承耀看着他,语气说不上严厉,但隐隐带着威严:“知道什么、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筛选,不用美化,无论好坏,也不用你负责。明白了吗?”   “明白!”沈昱再也不敢瞎捉摸,当即想到什么说什么。平铺直叙,不多加工。   姜承耀本来想让他坐下说,但看他站着就开始回答了,也懒得再打断他。这小子好像总是站着才能说得顺畅,那就让他站着吧。   沈昱还真把姜许琪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说了,包括路上的表现,落水后努力保持镇定,获救回家后跟一众人道歉加道谢等等。就算功课方面,沈昱也能说上一两句,虽然评价不了水平,但是能说目睹到的勤奋嘛。而且姜许琪只有五岁,表现得超乎同龄人的冷静、懂事、通透。沈昱对此很感叹,难免在描述的时候着重提起这些地方。   而姜承耀还真是很懂得聆听,即便面对沈昱这种没怎么修饰、缺了点整体逻辑的表述,依旧会适时给出一点反应。这就导致沈昱越说越顺,最后甚至不小心加上了点自己的猜测:“……所以我感觉,景安王妃可能已经提前揣测到了上意,因此早就叮嘱过姜少爷,要如何去表现。即便她不能跟在姜少爷身边,也能通过姜少爷的乳母、丫鬟、小厮,去把姜少爷……啊。”   沈昱忽然惊觉自己说多了,话音戛然而止。   ——我在干什么!说了要据实说的,怎么说起我的感受了?!要死要死要死……   “别跪!”   姜承耀早就读懂了他的下一步行动,当即一声喝止。沈昱果真僵住了,跟忽然遭遇未知危险的狍鹿似的,一脸懵又带着紧张地站在原地,连“不可长时间直视圣颜”都忘了。   “不怪你。你说得不错,要你去观察他,就是要你有所总结。”姜承耀老说沈家没教好沈昱,忍不住亲自点拨了几句,“去喝点水,然后继续说。你觉得,你推测,你总结,都说说吧。不用怕,不评判你的对错。”   沈昱有点怔然地应了:“噢,噢……”   姜承耀又道:“喝了就坐着说吧,不用起来了。”   沈昱又应:“是!”   姜承耀看他有点僵硬的一令一动,忽然觉得,教孩子、尤其教这种带点咋呼的孩子,好像也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庄砚宁:会不会教?   姜承耀:会不会教?   沈丞相:都瞎教了什么!!! 第139章 赏罚分明   沈昱这趟进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被留下用午膳了。   名义上是“便饭”,还把丞相和姜许琪叫进来一块吃。照理说人多、爹来了,沈昱是应该能放松一点的,可他还是止不住地紧张。毕竟之前的所谓宫宴,那都是几十上百人在一块,沈昱总觉得姜承耀未必能看到自己一眼。今天可是正正在姜承耀眼皮子底下吃饭,沈昱别说是食不知味,差点连吞咽都有点困难。   每吃一口,沈昱都忍不住悄然观察其他人,以确认自己没做错。看着看着,他忽然惊觉,今天吃饭的阵容未免太奇怪了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两对父子在吃饭啊!   想到这,沈昱不知为何很想笑,一瞬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立马捂住嘴。   然而这一动作还是被身坐高位的姜承耀当场捕捉,即刻问道:“沈昱,在笑什么?”   “呃……”沈昱这会儿可不敢讲两个姓姜的是父子,只好道,“就是一想到我居然又有幸在宫中吃饭了,这是何等殊荣,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姜承耀和沈方平:“……”   虽然知道沈昱肯定是在掩饰真正的理由,但是这借口也太扯太谄媚了,直接得姜承耀感觉可笑的程度都超过了讨好。姜承耀头一次对这种低劣的奉承没生出太多反感,只对沈昱悠悠道:“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要听真话。”   沈昱顿时从头凉到脚。   他忍不住一直看亲爹,沈方平虽然不知道儿子具体在想什么,但一眼就看出他绝对没想什么好事。丞相大人正想开口救子,就听姜承耀又道:“当众开不了口?那你来我耳边说。”   沈昱:我命危矣!   他只能一边磨蹭着上前,一边拼命想该怎么说。可就这几步路,他也没有七步作诗之才,着实是啥也没憋出来。   再说拙劣的借口,又肯定会被姜承耀一眼看穿……   ——算了,就照实说了!反正……反正我还有免死金牌!   沈昱就这样怀着壮士断腕一般的决心,站到了姜承耀身边。   然后他俯下身,没敢凑得太近地,压低声音道:“……我就是忽然觉得,某种角度、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像是、两对父子在吃饭。”   姜承耀听完,未予置评,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沈昱被盯得头皮发麻,麻利地自觉往地上一跪:“陛下恕罪!”   沈方平一看,赶紧扔下筷子,起身绕过餐桌,也往姜承耀的方向一跪:“陛下,小儿无知,必不是有心之错。陛下宅心仁厚,恳请恕罪!”   姜许琪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立时不会动了。   “‘小儿无知’?他还能比姜许琪小?”姜承耀语气淡淡,却莫名透出一股森冷之意,“沈昱,去外面罚跪。”   “是!”   沈昱赶紧低头起身,快步到了御书房外面,再重新跪下。石板硌得膝盖生疼,背后一步外就是晌午的烈日,烤得沈昱的后背热得发烫。可沈昱一动不敢动,他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往大了说涉嫌干涉皇室血脉,姜承耀计较起来动杀心都不奇怪。现在只让他出来罚跪,已经很克制了。   还是刚才跟姜承耀沟通得太顺利,让沈昱一时间有些忘了他的狠戾血腥,竟然走神的时候忘了控制表情。   沈昱垂着头跪在那,仿佛忘了饿,也没感到痛,只是不断反思着:怎么就忽然在脑子里冒出那句话了,怎么就憋不住笑了。要是这么一句话,直接抹杀了沈家的“从龙之功”,甚至开始忌惮沈家,那我就成了功亏一篑的大罪人了……   沈昱的脑子里翻滚着后悔和焦虑,渐渐地,仿佛跪在这不是因为姜承耀的惩戒,而变成了沈昱在自罚。其实他心底很早就有类似的想法了,这一世虽然比前几世都顺利,可沈昱还是断断续续地犯了不少错。而犯错后总是逢凶化吉,加上总是没合适时机,也让沈昱屡屡逃避了自省环节。今天借着姜承耀的罚跪,沈昱也在给自己敲警钟,重新绷一绷心中那条线。   事情还没结束,别以为已经和这几个男人看似改善了关系,就能松口气了。   要信任沈家,但也不能太信任。要是再回到沈家特有的行动模式里,那结果还是容易完蛋。尤其眼下,姜承耀居然提前想要皇子了,立储之时,腥风血雨并不鲜见。沈昱完全没有这部分的“剧本”,实在没信心带着沈家闯过这关。所以面对姜承耀的时候,难免总想要多观察、多猜测,试图利用几世总结出来的经验,提前窥视出一些端倪。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沈昱好像觉得有人从门里出来了。但他直挺挺地没动,也没转头去看。   又过一会儿,他面前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金丝履。   他的头顶也随之响起姜承耀的声音:“知道我为什么罚你吗?”   沈昱垂着头回道:“回陛下,草民明白的……”   姜承耀一下就听出不对劲:“你怎么了?先起来再回话。”   “是。”沈昱赶紧站起来。可还没站直,他就膝盖一软,脑壳也跟着发晕。沈昱下意识地闭上眼想定一定神,却完全没察觉自己的身形正在倾倒。   姜承耀一把拽住他。   “清和!”   沈方平也顾不得君臣礼仪了,赶紧上前扶住自己儿子,一旁的小太监也上前帮着扶。姜承耀这才松开沈昱,当机立断:“宣御医!”   ***   御医来了一趟,判断沈昱只是略有暑热、津亏,外加一些血虚眩晕。只要休息一阵,补水,外加服用些藿香正气散即可。   虽然御医没说,但谁都知道,这就是正午在外面跪着导致的。虽然也就跪了不到两刻钟,可这毕竟是丞相家的孩子,从小到大都难得被这样罚,出事也不奇怪。   御医走了之后,沈昱坐在御书房的榻上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要不要下去。他真不是要装病博姜承耀的怜爱,现在也感觉好像缓过来了、没大碍了。可要是御医一走,他就轻松站起,未免也太像装的了!   姜承耀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品茶,等御医走了,他才放下茶杯,说道:“行了,没事就起来,回你自己家休息去。”   沈昱听到这话都有点恍然了,这意思,就是直接不追究自己讲错话了?因祸得福了?   他刚要窃喜,下一刻,就听到姜承耀道:“你自己也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回去写个悔过书来。允你休息两天,后天再交。只是,若让我看出是别人代笔,你就罪加一等。”   沈昱赶紧下榻谢恩:“谢主天恩!”   “别跪了,再跪晕一次,怕是沈丞相想吃了我。”姜承耀看他这回动作麻利地起来了,又道,“你过来。”   沈昱小心翼翼地再次挪到他身边。   “这次罚你跪,一是因为你说错话,二是因为姜许琪在场。臣子说错话,还事关社稷,若是不罚,他便也跟着学歪。”姜承耀说着,从手指上拔下一枚金镶彩宝指环,又拉起沈昱的左手比了比,最后往他的中指上一套,“你今日配饰寡淡了些,拿这个去配罢。”   沈昱看着手上那带着体温的指环,金托精巧华美,彩宝变光绚丽,看得沈昱整个人都惊得僵住了。指环,尤其是从手上摘下的指环,可是比荷包都亲密得多的东西,就这样……送给自己了?   ——这分量,得是包括了洛南之行、带姜许琪、今天来汇报的奖励,以及刚才让我跪晕了所以对沈家的一些歉意吧?!   ——但就算这样,也不至于给这么亲昵的东西……   沈昱回过神,想立马谢恩,但还被姜承耀拉着,跪不下去。姜承耀也不想让他跪来跪去的了,只看指环套上他的中指后还晃动得厉害,又用手指转了转:“你回去再收一收这个指环,省得出去玩野了,甩飞了都不知道。我可要随时抽查的,明白吗?”   沈昱掷地有声:“明白!”   “傻小子……”姜承耀嗤笑,“若你小几岁,倒是能给你当个伴读。可惜你大了,或许没两年,你的孩子都要出来了。”   沈昱心道“伴读”都来了,这不就是铁定要立皇子了吗?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尴尬一笑就瞎回一通:“无可立业,不敢谈娶亲。”   姜承耀闻言有些意外,看向沈方平:“丞相家里还有这规矩?”   沈方平更尴尬,只能讪讪一笑:“没有。不过他这事八字还没一撇,所以有些误解罢了。”   “八字没一撇……”姜承耀意味深长地重复了这么一句,随后主动转开了话题,“行了。估计你在宫里也吃不下饭,回去吃吧。你的解暑药,宫里直接配了送去丞相府,痊愈之后记得说一声。”   “是,谢陛下。”沈昱这回机灵了,没跪下,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还道,“我回去一定深刻反省,后天让家父把我的悔过书按时送来。”   “让丞相来送?那你无论写成什么样,你爹都能说成一朵花。”姜承耀哼笑一声,“等我宣你进宫,你亲自来念给我听。”   沈昱心里顿时又苦了。他不信姜承耀预料不到,就算悔过书是沈昱亲笔写的,那肯定也是沈方平和沈旬亲自指导的,是谁来念、解释,根本上没区别。而且再进宫一次,沈昱不就有可能又犯错了么!   这次就是,说是来问话领赏的,结果却又是罚跪又是写悔过书的。进进出出的谁没看见沈昱被罚跪了?拿的赏赐却未必有人知道。   但无论如何,沈昱也只得蔫蔫答应皇帝的话:“……是。” 第140章 老师教教我   沈昱回家吃了饭,歇了会儿,就开始积极完成皇帝留给自己的“作业”了。   彼时沈方平和沈旬都还有事,只能看过他的状态之后,先让他自己鼓捣悔过书,其他的等两人回家了再说。然而沈昱的字还没写几个,下人来报,庄砚宁来了。   是的,不是拜帖又到,而是他本人已经到丞相府门口了。   沈昱还能说啥?朝廷命官都在门口了,就算沈旬还没说可以和好,沈昱也得作为目前家里唯一能迎客的男丁,赶紧去把人迎进来才行。   于是“骚扰”了沈昱好几天的庄砚宁,总算进了丞相府的门,能好好和沈昱面对面说话了。   但他刚到沈昱面前,就敏锐地察觉了不对劲,一股浓重的药味环绕在他的鼻尖:“你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一些小伤,方才还有点暑热,所以擦了些药膏,也喝了药。”沈昱回得轻描淡写,“不碍事,有劳庄大人忧心了。”   庄砚宁一下就意识到了什么,这小少爷刚从宫里回来,就又是受伤又是暑热的,十有八九……   于是,当两人进了沈昱的屋子里,庄砚宁便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在宫里出什么事了?”   沈昱偏头看他一眼,也不意外这个人居然能如此精准地猜中,只反问:“庄大人真想知道?”   庄砚宁回道:“如果能告诉我的话。”   “那你保证,不许训我,不许泄露出去。”沈昱道,“还有,我告诉你了,作为交换,你就得帮我。”   庄砚宁有点无奈:“我本来就会帮你,不用你拿什么来交换。不过,你要我帮你什么?”   “……等会儿。”沈昱抬手示意让屋里的下人都出去。等添喜把房门关上,沈昱就请庄砚宁坐下,然后把在宫里用午膳时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是不包含前面跟皇帝的谈话,以及后面皇帝给了赏赐的版本。   沈昱得到的指环也早已好好收了起来,毕竟这个玩意儿真的松不少,在被能工巧匠改造为适合沈昱的尺寸之前,还真不方便一直戴着。   所以,庄砚宁听到的就是一个沈昱说错话,被罚跪到中暑,最终还被罚写悔过书的故事……不,事故。   沈昱说完,就等着被他再训一遍,说一通亲爹和亲哥都讲过的大道理。然而庄砚宁什么也没说,只是当即起身,到了沈昱面前,然后倏地蹲了下来。   沈昱吓一跳,下意识把离庄砚宁最近的双脚往里收了收。不知为何,他刚才有一瞬间以为庄砚宁是要跪下。然后他又反应过来,这根本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暗中嘲笑唾弃了一番。   庄砚宁倒是没注意他的表情,只是盯着沈昱的腿道:“我看看。”   沈昱:“……啊?”   “不是说你跪在那伤到腿了,所以擦了药?”庄砚宁仰头望他,“我想看看你的伤处,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这也不严重……”沈昱没明白他为什么要看,但看他已经伸手像是要帮自己脱鞋了,赶紧弯腰主动把鞋袜褪去,拉起裤腿,“喏,就是有点青了而已。”   庄砚宁盯着他的小腿,一言不发。   沈昱本就生得皮肤白皙,即便去洛南一趟,没晒到的腿依旧十分白净,衬得腿上的淤青愈发明显。那青中带乌的颜色,不仅在双膝上相当扎眼,小腿上也有一些。而且裤腿拉起来后,伤药的味儿更加冲鼻,庄砚宁却跟没闻到似的,离得相当近地仔细观察着。   沈昱真不行了。   这场面也太古怪了!   “呃,看一下就行了吧?御医看过的,擦药休息两天就没事了。”沈昱说着,自顾自开始放裤脚,穿鞋袜。因为心态太慌张了,动作也急急忙忙的,一时间有点手忙脚乱。庄砚宁看了,顺手就帮他穿起袜子和靴子。庄御史的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他都帮沈昱整理好袜子里的裤脚,拿起靴子等沈昱的脚往里面伸了,沈昱才恍然、猛地一缩脚。   “我自己来!”小少爷愈发弄不明白庄砚宁这是要干什么,劈手夺下自己的靴子,自己穿上。这个过程中,沈昱还把另一边脚紧紧往里收,就为了防止庄砚宁再次擅动。庄砚宁看得好笑,索性就蹲在这近距离,观摩小少爷穿鞋记。   一会儿后,沈昱总算穿好了。虽然外观和舒适性都差强人意,但他也不想调整了,径直站起来一股脑往书桌的方向走。   “庄大人,你来看。”沈昱只想把话题带开,连自己的丢人作业都展示出来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写?”   庄砚宁走过去,看到书桌上铺着的纸张就写了两排字,其中一排正是题目——“悔过书”。   “就你自己写?”庄砚宁问道,“丞相大人和沈大人,不帮你么?”   “他们还在忙呢,还没回家,让我先写。”沈昱心道我哥在家的话,你连我的院子门都进不来,“可我实在没什么灵感。我只知道先把今天发生的事写出来,再道歉说我做错了。可这听起来像个小孩儿的流水账似的,应该不行吧。”   “圣上让你写,应该就是不想看到明显是别人替你想的内容,不然不就成了别人替你道歉了?”庄砚宁倒是理解了沈家父子俩的打算,“你家里人让你先自己写,就是想在你本人的思路基础上,再帮你修改吧?”   “道理我都明白,但我现在脑袋空空,真写不出什么显得真诚的东西。不怕你笑话,我甚至还没明白我要道歉到什么程度。”沈昱看着那张纸,轻叹一声,“只是为了说错一句话而道歉,还是为了擅自揣测上意而道歉?甚或是,我好像因为亲身参与此事而有点得意忘形了,得为此反省和道歉?还有,我在洛南也犯了一些错……”   “洛南的别写,就写今天的。”庄砚宁斩钉截铁地回道,“你觉得今天该道歉的地方,都写上去,想到什么写什么。如果你觉得自己写得乱,丞相和沈大人会帮你重新归纳整理的。退一步来说,他们若是……忙得没空帮你细看,明天我帮你再细细改过,你再誊抄就是了。”   “细细改过?”沈昱一眨眼,“庄大人文采斐然,若是你来细改我这破烂文章,只怕圣上更容易看出来了。”   “你的文章,我当然不会改到面目全非,还是以你自己的主脉为准。”庄砚宁又不是要跟沈昱炫耀自己写文章的水平,言语间刻意避开了文采水平的比较。而且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建议:“不过,若是我来说的话……你应该可以把被罚跪和中暑的事都写进去。”   “啊?”沈昱是真没想过这点,“这能吗?不能吧!”   “先试试,就写你被罚跪的时候反省了什么。”庄砚宁明知沈家人的做法是最合适的,可沈昱一脸震惊和好奇地等着下文,庄砚宁又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不用写太多句,就提那么一两句,点出你已经当场受罚了就行。这代表你已被惩罚过,这封悔过书算是此事终结,后续圣上不应因此再罚你了。”   “……”沈昱有点听呆了。   在悔过书里也算计姜承耀,不愧是庄砚宁啊!这胆子,怪不得能和皇帝谈上呢!   不过,前几世姜承耀为了他不娶妻,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可现在这两人似乎八字还没一撇,怎么皇帝就跳过中间那么多“情节”,直接想要个皇子了呢?   沈昱忍不住凑近庄砚宁低声问:“庄大人,圣上到底为什么……想收养宗亲皇子啊?”   庄砚宁有点意外于他现在还问这种问题:“丞相大人没跟你说过吗?”   “之前我爹让我别瞎问,可能觉得我不够机灵,万一知道了什么后对姜少爷擅做主张,反而害了沈家。”沈昱轻叹,故意夸大了一些表述,“可如今我们都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估计是觉得我表现不够好,不想我再搅和进去了吧。”   “应该不是这个理由……”庄砚宁想安慰安慰他,可想起了一些传闻后,倒有点理解沈丞相了。迟疑片刻,庄砚宁组织好了说辞:“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只限于我所知的,未必是此事的全貌。你千万不可将此事外传,谁都不许说,更不准说是我告知你的。”   沈昱心道我的信息源就沈家人和你,就算我不说,别人不会猜么?但他不会傻到说出口,于是道:“这是自然!老师快教教我!”   庄砚宁点头,随即道:“圣上出此策,应当是近期不想娶妻立后所致。”   沈昱明知故问:“他为什么不想娶妻立后?”   庄砚宁回得简单:“为了防止激化朝野之中的争斗。”   沈昱: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不过也是,皇帝对女人没兴趣这事,又不可能轻易公开。所以,这应该只是借口吧……   庄砚宁看沈昱愣住,还以为他没听明白,继续解释道:“你应该知道,圣上登基之前,三脉六支争锋,朝中急剧动荡。”   沈昱点头。姜承耀就不是太子登基,是兄弟都“病逝”了,亲近的旁支也各种理由“陨落”无法反对,他才光明正大成为九五至尊的。   其中的血腥厮杀,自不必说。即便那时候沈昱还小,记忆也是六世之前的了,他依旧还能记得那时沈方平每日都神色凝重。丞相府上下如履薄冰,小小的沈昱甚至一度被禁足不许出院子玩。   直到姜承耀坐稳皇帝之位,沈方平也丞相之位稳固,沈家人才渐渐过得松快一些。   “圣上登基以后,过了好几年,朝中才逐渐平息稳固。”庄砚宁继续道,“如今后位空悬,早有各路大臣上奏恳请立后。但如要大选,各派各系必然都要推出合适的……秀女。选妃立后,必然又是一场厮杀,不仅短时间内结束不了,还容易出人命。即便定了三宫六嫔,争斗也永无安宁。圣上不愿让刚安稳不久的朝廷这么快就再次动荡,因此决定直接收养宗亲,以免后宫之争、外戚之争令他分神。”   他这么一说,沈昱想起来,姜承耀的生母应该也是早死于宫斗,后来收养他的妃子也长年在夹缝中艰难求生。姜承耀对此厌恶至极,一时间不想一堆女人在眼前闹哄哄的……好像也很正常?   尤其是,姜承耀习惯大权在握,十分不喜别人觊觎分权。他才稳定朝政没几年,群臣就企图利用立后立妃、甚至以后的皇子皇女来分他的权势,这绝对是他的大忌。   ——对啊,这才合理!   ——姜承耀不选妃立后,不是因为他不爱女人,是因为他要独占大权啊!这跟有没有庄砚宁,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就说得通了……”   沈昱嘀咕了一句,庄砚宁一时间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小少爷回过神,随后看向庄砚宁,“对了,老师刚才说的要把已经受罚的事写进去,很高明、很合理,但是……我不能这么写。”   这下轮到庄砚宁不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庄大人太聪明啦。”沈昱笑了笑,拿起笔舔墨,决定还是先按照自己的流水账风格写一遍。   “我根本想不到这个思路,可不敢拖着庄大人,一块欺君。” 第141章 谁在找死   庄砚宁没在丞相府待多久就走了,他也还有别的事要忙,本来就是来看看沈昱,确认对方平安出宫就行。   沈昱送他出门,正要道别,冷不丁想起亲哥那句“没我的允许不准和好”,于是嘴比脑子快地先来了一句:“……我还没原谅你。”   庄砚宁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好,我明白了。”庄大人也不说你如今这样对待我,跟和好有什么区别,只是望着沈昱道,“那我下次再来接着道歉。”   “……”沈昱也有点后悔自己管不住嘴,说的什么瞎话,只能继续绷着硬装,“不敢劳烦庄大人总这么挂心,你既有要事在身,不必还分心在我这里。”   “要分心的。”庄砚宁一笑,“不过最近确实有些忙,过一阵天气凉爽了,再约你出去玩儿。”   沈昱知道他没说慌,姜许琪来帝城了,暗潮正在涌动,知情人忙起来很正常。别扭了一会儿,小少爷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注意安全。”   “多谢清和关心,我会注意的,你也要注意安全。”庄砚宁得了他一句体己话,愈发确定这小少爷早就不生气了,只是拉不下面子。于是庄大人笑得更明显了:“回去吧,别送了。外面热,你暑热刚退,白天别在外边转悠了。”   沈昱没应话,坚持把他送到了丞相府门外。毕竟事关沈家人的礼仪,小少爷在这方面还是很有正经常识的。庄砚宁也不敢多耽误他,又说了句“改日再见”,干脆地走了。   然而这一别,就是多日不见。   ***   沈昱意识到,朝中“出事”了。   其实从宫里出来的第三天,他就注意到了这点。道理也很简单,明明到了他要进宫念“悔过书”的日子,他也一大早起来收拾齐整了就等传召。然而左等右等,圣旨就是不来,反而来的是沈方平的一封“口信”。   大意为,圣上今日不会召见沈昱了,“悔过书”改日再议。   也是这天开始,沈家父子俩的回家时间变得更晚了。   沈方平尤其晚,而沈旬回家也不会告诉家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让他们安心别多问,然后等亲爹回家了再去书房找他商议。沈昱虽然打听不出消息,但也能大致猜到,肯定是皇帝收养姜许琪的环节出了问题。只是还没到明面上大动干戈的地步,所以只有重臣们神色凝重,每日来去匆匆。   沈昱被这种引而不发的气氛感染,跟着紧绷闷在家里等结果。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也无济于事,可就是忍不住跟着瞎紧张。然而过了好些日子,情况既不见好转晴朗,也不见急转直下。沈昱等得有点麻了,也真有点窒息了,于是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出门散心去也!   帝城里热闹繁华依旧,别说是百姓,跟沈昱出来玩的这群公子哥们,大多数都还是那没心没肺的状态。看沈昱又出来玩了,他们也就打听打听洛南之行的情况。而沈昱不愿多说的模样,让大部分人很快偃旗息鼓,把此页一揭,又全身心投入到寻欢作乐当中去了。   只有一些和沈昱不熟的人,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话题总在沈昱身上转悠。   比如,少府大人的小儿子罗奕青。   虽然少府算是沈旬这个将作监令的顶头上司,可丞相和少府其实关系一般,沈家的孩子当然也跟罗家的小辈不密切。虽然大家都经常在外边转悠,但沈昱跟罗奕青在一个场子里碰上的时候不多,这次也不知道是谁叫来的。不过反正都是官家的孩子,沈昱一般也不太排斥。玩儿呗,来来去去的,接触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沈昱待罗奕青的态度与其他人并无二致,罗奕青却像是对这次能碰上沈昱,显得意外又很感兴趣。   他很快就拿着酒杯走过来:“听闻沈少爷才从洛南回来不久,那我这也算迟来的接风酒了,沈少爷给个面子?”   这话挺不客气,沈昱怀疑他来之前就已经喝过了。但看在他爹也是三公九卿之一的面子上,沈昱还是跟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爽快!”罗奕青比沈昱小两岁,非要装出一股老成来,装腔作势的样子听得沈昱想笑。他又亲手给自己和沈昱都斟了酒,带着钦佩的语气道:“洛南水灾严重,沈少爷敢以身试险,为国为民,我着实佩服。我再敬沈少爷一杯!”   沈昱就又跟他碰了一杯。   齐晓白在不远处看情形有点奇怪,看似随意地溜达过来,在沈昱另一边一屁股坐下。他也不吱声,就晃着酒杯一直用余光瞥来瞥去。罗奕青瞧他一眼,没在意。或者说,家世明显比不上罗家的,罗奕青大多不会看在眼里,更不可能主动搭话。   他只是继续和沈昱聊天,没几句,话题就直白地延伸到了洛南之行里:“沈少爷此去,不知在洛南感受如何?如此多帝城朝官去了灾区,还去了这么久,应该在洛南大显身手了吧?你们回来这么些日子,怎么也没听说要论功行赏了?”   沈昱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就这个套话水平。前五世这个时候,沈家都焦头烂额了,沈昱就从没关注罗家的情况。要是罗家放出来打探消息的都是罗奕青这水平……凭什么还能活得比沈家长久啊!   “罗少爷真爱开玩笑,我就是去参观学习的,哪里知道多少。”沈昱避重就轻地回道,“就算论功行赏,也轮不到我。”   “沈少爷真谦虚。救灾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叫你这么辛苦白跑一趟?”罗奕青往后一靠,笑得笃定,“就算你无所谓,丞相大人应该不会答应吧。”   沈昱回得更敷衍了:“哈哈,谁知道呢?反正我管不着了。”   罗奕青玩笑道:“怎么,沈少爷也没问问丞相大人?”   沈昱随口道:“我爹忙得很,懒得管我。”   罗奕青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忽地又坐直起来,再一次给沈昱亲自倒一杯酒。   沈昱没拿起杯子,只是扬眉道:“罗少爷这次是为了敬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喝喝。沈少爷出来玩,总不能每一口酒都得找个理由才能喝吧?”罗奕青拿着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沈昱没动的那杯。但接下来罗奕青不是先干为敬,而是挨近了沈昱,低声道:“对了,沈少爷,我听说了一件事,你给我解解惑呗?”   “嗯?”   “听说,你们回帝城的时候……”罗奕青几乎贴在了沈昱的耳边,徐徐道,“带回来了一个孩子?”   沈昱被他的酒气熏得慌,往齐晓白的方向靠了靠,想离罗奕青远一些:“罗少爷,慎言。”   “哦?”罗奕青扫一眼雅间里闹哄哄的众人,其实就算两人不靠近低声说话,别人基本也听不着。不过沈昱另一边的齐晓白,已经明显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还在沈昱靠过去的时候愈发提防地盯着罗奕青。仿佛沈昱一旦做出什么过分反应,齐晓白就会立刻挺身而出,跟沈昱一起动手。   “沈少爷怕什么,反正今日今时在这聊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罗奕青哼笑道,“你要是怕,让你后面那个退开点儿。”   “不必。”沈昱转了转中指上的金镶彩宝指环,又重新往下摁牢,回道,“这个话题,没什么好聊的。”   “不用这么提防我,沈少爷,我知道的……可不比你少。”罗奕青瞥了一眼那指环,没看出什么名堂,笑了笑道,“我还知道,那个孩子姓姜,对不对?”   沈昱感觉这个话题已经不适合聊了,沉默以对。   罗奕青却以为这是被猜中后的慌张,语气里隐隐带着些得意道:“沈少爷怕什么,我们在这里又影响不了任何事。一切的决定,不还是发生在宫里么?自你们从洛南归来……”   “罗少爷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失陪。”   在这种地方谈皇室继承人,沈昱感觉这个罗奕青纯纯有病。这事他不想聊也不想听,抛下罗奕青就起身走开。齐晓白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看沈昱,便也有样学样地也起身离去,临了还盯了罗奕青一眼。   “……啧!”   罗奕青被下了面子,还注意到附近好几个人都在有意无意望着此处,顿时更加火大。有两个他的熟人见状,聚到他身边安抚了几句,又陪他喝了几杯。黄汤下肚,罗奕青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时不时睨一眼沈昱所在的方向,神色还带着明显的不快。   沈昱懒得再理他,只跟自己这边熟悉的人继续玩乐。齐晓白悄悄问过他要不要走,沈昱倒觉得没必要。被问了几个问题就跑的话,跟落荒而逃似的,沈昱还没怂到这地步。何况罗奕青看起来有点知情,又口风不严。沈昱要是就这样走了,万一罗奕青喝大了,说起沈昱和姜许琪的事,沈昱岂不是要无辜受牵连!   因此,虽然雅间里的人还是那么多,却隐隐分成了沈昱和罗奕青为首的两拨人。各自玩耍,核心圈互不干扰,相互之间有人来回蹿,看起来依旧热闹。   罗奕青那边的声量逐渐大了起来。   一听就知道是喝多了,大声嚷嚷中还带着些没规没矩、目无法纪的话。沈昱其实到这时候也觉得还好,不算无法忍受。毕竟他这段时间是出于谨慎,所以克制着没喝多,和他亲近的人也才跟着保持理智。这帮公子哥喝多了,也说过不少不堪入耳的话,别当真就行。   就是罗奕青那边吱哇乱叫的,着实有些刺耳了。沈昱再次起身,想坐到更远、更对角线的地方。不知是赶巧,还是众人的注意力到他身上时不由自主地闭了嘴,总之,沈昱站起来的一瞬间,雅间里的大部分人莫名跟着安静了一息。   也就在这一息,罗奕青喝得大舌头的话响彻整个雅间:“……不就是他们沈家的女儿老得嫁不进宫了,他们才挡着皇帝娶妻生子!还带回来一个野种……”   沈昱的脸色骤然一冷,倏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开团!   齐晓白:秒跟! 第142章 该出手时   不需一晚,几乎帝城里的所有官家都知道,沈昱和罗奕青带着人干了一仗。   见了血,动了骨,唯一万幸——或是遗憾——就是没出人命。   蹊跷的是,所有人都多少听说了双方干架的原因,但所有人又都讳莫如深。即便有些不明就里的官员去跟知情人打听,知情人也只是含糊回答“两个小孩子起了点龃龉罢了”。就连京兆尹,都是听到了些八卦风声而已,整晚不见有谁家来状告别家,更没人来催他带头抓人。   究根到底,真正能审判这场干架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位。   “……我一听他那样贬低我姐,还敢嘲讽圣上召姜……少爷进宫,我还想什么?当然就一脚踹上去了啊!”   沈昱砰地一拍桌子,把给他上药的大夫都惊得动作顿了顿。但大夫很快反应过来,继续给沈昱处理脸上的伤口。沈昱也没在意他,还在带着怒火一顿说:“那小子还敢还手!还边还手边说谁知道姜少爷是什么来历,指不定是我沈家看嫁女进宫无望,就安排了一个野种、嘶……!   “他还敢说我姐就是嫁不出去,最后只能找个穷乡僻壤来的穷酸小子草草嫁了,是赔钱货!我特么没把他的嘴撕烂,已经够克制了!……行了别慢腾腾的,快点上完快点了事!”   大夫嘴上应了,但手里的动作还是认真且仔细。没办法,沈昱嘴角边有个明显的红肿瘀伤,还破皮了。不细致处理的话,唯恐脸上留痕。   “你克制着没撕烂他的嘴,所以用砸烂酒壶,在他的胳膊上划了个那么大的血口子?”   江邱明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却不喝,戏谑道:“还有,你只踢了一脚?那你的一脚可够厉害的,我听说,罗奕青的骨伤之症可不轻。”   “他自找的!”一说起这个,沈昱更是咬牙切齿,“他身边那些人,嘴上拉架,实际上却边拉边暗中对我动手。其他人要救我,罗奕青又要作死凑过来,那他又被踢到不是现世报吗?他活该!”   江邱明盯着着沈昱嘴边的伤口,继续问:“这么说,他脸上的伤,和被打掉的牙……”   沈昱举起左手,手背朝向他:“我说了,这都是他的报应!”   中指上,那枚金镶彩宝指环依旧牢牢戴着,熠熠生辉。   只是缝隙和凹槽处,多了几丝隐约的血痕,好似给它增添了三分艳色。   别人可能不认识这个指环,江邱明还能不认识吗?他一眼辨出,微微一扬眉,没露出太意外的神情,只道:“这东西居然在你这里……你就没告诉罗奕青这是何物?”   “我告诉他做什么?”沈昱冷哼一声,反手自己看了看指环,发现还没擦干净的血痕后,又往自己身上擦了擦,“能跟这枚指环‘亲密接触’,应该算他的荣幸!”   江邱明闻言竟感到几分好笑,放下茶杯,幽幽道:“你倒是坦诚。你打的,你骂的,每件都没遮遮掩掩。”   “江大人,对舍弟的问询,足够了吧?”   旁边的沈旬终于冷声开口:“你只说来问问,可不是来审讯的。”   他边说着,边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帮忙脱下了那枚指环。将指环递给旁边的丫鬟要求仔细擦拭后,沈旬偏过头,睨着江邱明道:“清和身上也伤得不轻,还被小人伤在了外人看不到之处,需脱下衣裳,让大夫仔细检查治疗。江大人不便在此观看,劳请你先离开吧。我有事在身,就不送了。   “还有,江大人既然问了我弟弟,也该去跟罗奕青核对核对了,听听他敢说几分真话。”   他的语气不善,逐客令也下得毫不留情。江邱明却没动怒,并且当真站了起来。不过他脱口而出的不是道别,而是:“那我出去等。大夫检查完之后,劳烦出去告知我一声沈昱的伤情。”   沈旬轻轻一眯眼:“怎么,江大人怀疑我撒谎,虚报清和的伤势?”   “那倒不是……”   “江大人想等就等吧,请。”沈旬打断江邱明的解释,半强制地把人带出房门。然后当着他的面,关上了房门。   江邱明鲜少如此吃个闭门羹。   他蹙起眉头,盯着房门好一会儿,终究只是背手站在门前,沉默等待。   ***   房门里,沈昱还真脱了衣衫,让大夫彻底检查了一通。   他面上的怒火也消散几分,一边配合着大夫活动胳膊,一边跟沈旬讲话:“哥,我刚才好像有点没收住情绪,没事吧?”   “没事。就该这样,把你的遭遇一五一十都说出来。”沈旬站在一旁,看着他胳膊上青青红红的伤,沉声道,“罗奕青敢说那些话,就算你直接打断他两条腿,也是你占理。”   “嗤,我倒是想趁势再多给他几脚。”一复盘当时的情形,沈昱又是悔又是恨,“可惜我发狠砸碎酒壶后,只来得及划了他一下,他就怂得逃跑了。不然,他铁定不能自己走着离开……!”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沈旬看他的亢奋状态又有点上来了,抚了抚他的头顶,又顺道捋了几下对方散乱的发丝,“爹和我刚听说此事时,还怕你吃了大亏。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勇猛,还知道用碎酒瓶威胁那些夯货。这些人,平日里只是窝里横,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自然会怂。”   沈昱心说我以前也不会这么打架,不过逃命好几回,应付市井里那些泼皮无赖许多次,再笨也该学会了。   “大哥,罗奕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我沈家,更是直接说圣上选中的宗亲之子是野种。他如此无法无天,罗家的态度也可见一斑!”沈昱道,“罗少府……不同意圣上收养姜许琪,是不是?”   “是。这些日子,三公九卿为了此事争吵不休。罗家是态度鲜明的反对派,之前臣子们上折子劝圣上早日娶妻立后,罗少府也是上得最勤的大臣之一。”沈旬说着,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还有,别看江邱明是圣上的人,正宗寺正卿……却依旧不太支持此事。”   “什么?正卿也……”沈昱很是意外。正宗寺是主管皇室宗亲事务的部门,如果正宗寺正卿都不同意收养,那的确比较麻烦。   ——除非是,换一个同意的人去当……   沈昱也看向了门口。   “你不必管这些,圣上有圣上的处理方式。不管是什么结果,再有些时日,终将尘埃落定。”沈旬拉回沈昱的出神,“今天和你说的这些,也不要说出去。”   “我知道,我又不傻,不会像罗奕青那样口无遮拦!”沈昱配合大夫变换着各种动作,伤处的疼痛让他不由得皱紧眉头,但还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我其实最气他那样说二姐,但我是清楚听到他说姜许琪是野种,才开始动手的。   “苍天在上,他居然还敢继续讲!后面他妄议圣上要收养孩子那些话,他敢讲,我都不敢听!我发狠打他,也是想堵住他的嘴。要是再给他说下去,那么多人都听到,那就都别活了!”   “嗯,你做得对。罗家理亏,肯定不敢用此事向圣上告状,但我们沈家可不会忍气吞声。罗奕青被打只是第一个教训,他犯的错,要一笔一笔算!”沈旬垂下眼,眼珠子乌沉沉的,“而且罗奕青犯了如此大错,罗少府……不可能再反对圣上收养姜许琪了。清和,你这是立了个大功啊!”   沈昱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对,就是你。”沈旬握住他的手指,“江邱明就是圣上连夜派来了解此事的。知道罗奕青的所作所为后,圣上肯定会趁此契机,让罗少府彻底闭嘴。之后论功行赏,也必有你一席之地。”   恰在此时,大丫鬟珑翠把擦干净的金镶彩宝指环捧了过来。沈旬拿起瞧了瞧,又亲手将其套到弟弟的左手食指上。   “就算圣上忘了,爹和我也不会忘。就算不给你奖赏,也该给你补偿。”沈旬继续道,“待会儿我就去和爹连夜写一道密折,明天一大早便送进宫去。江邱明如何汇报是一回事,我们沈家要表明何种态度,是另一回事。”   沈昱想了想:“若要我到圣上面前去亲口陈述,我也敢去的!”   “这要看圣上的决定,不过你要是就这么去,似乎又是带着满身伤去觐见了。虽然身上有伤容易得到垂青和怜悯,但次数多了,恐怕圣上也会腻烦……”沈旬说着,忍不住催了大夫两句,“检查完了吗?清和的情况到底如何?”   大夫给了个好消息,沈昱身上虽有不少红肿之处,但基本不见血,最多是有些挫伤。今夜先做冷敷,再上点药,休息一些日子外伤基本就能大部分痊愈。   而不太好的消息,就是沈昱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可能会觉得比今天还痛,抬手走路的时候会颇为困难。且因为沈昱肤白,伤势在头几天可能会看着特别吓人。不过不用担心,大夫会在前面几天每天都重新检视,随时据实修改治疗办法。   “有劳。”沈旬听完,叮嘱大夫道,“待会儿若是江大人问起,你就说没见血,但会影响清和的行动,所以他需要好好休息一阵,不可再见客。其他的,给清和治疗需要什么,你尽管说,这阵你就住清和的院子吧。”   “是。”大夫简单收拾了东西,退开去准备治疗的东西了。他刚打开门,跨出门槛,就看到江邱明果真还在。   彼时江邱明正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浮云追月。听到动静,他回过头,一句废话都没铺垫,径直问道:“沈昱的伤势如何?”   大夫遵照沈旬的吩咐,回道:“沈少爷未见伤筋动骨,未见流血,但瘀伤、挫伤不少,恐影响接下来几日的行动。需多加休息,少见外客,过段时间方可见好。”   “少见外客……”江邱明嗤笑一声,一直冷着的脸终于放松了一些,“不严重就行。比罗奕青会自保,他在这方面倒是机灵许多。”   他又看了看打开的房门,没说要再进去,只道:“若有亟需的药材,到正宗寺少卿江府去要,我会命人配合你。”   大夫也不回“丞相府都有”的废话,只恭敬回道:“是。”   江邱明又道:“让他好好休息,除了宫里宣召,谁来都不用管。”   大夫:“是。”   “嗤,还真没人送客……”江邱明哼笑一声,但也没真跟谁去计较,一转身,带着自己的小厮走了。   院子里的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但今夜,一些官员的府邸中,注定彻夜难眠。 第143章 赔一个媳妇   沈昱一觉醒来……还挺早。   没办法,一翻身就痛,加上心里有事,他实在无法安眠。而他刚起来,添喜就在来给他洗漱的同时,给他汇报起了他睡着期间发生的事。   首先就是,很多人送来了慰问礼物。   齐晓白等昨晚跟他共进退的自不必说,送礼是表示好友之间的安慰,更是体现支持——对沈昱个人的支持,对整个沈家的支持。这也代表着一种信号,这些少公子的家族在“群架事件”中,绝对唯沈家马首是瞻。沈家对这件事什么态度,他们就是什么态度。   另外,就是江邱明、林湛和庄砚宁送来的东西了。   江邱明根本没得丞相府的药品求助,但依旧送来了一大堆药物和补品,五花八门,治什么的都有。其中不乏极为罕见的名贵药材,沈旬看过之后,说这些精品很可能是宫里送来的。也就是说,江邱明不仅昨晚代表了皇帝来查“贵公子群架案”,今天也代表了姜承耀对沈昱、甚至整个沈家的安抚。   林湛就直白多了,他估计从沈家听说了罗奕青的那些狂妄发言。那些话,明面上是侮辱沈家,实际上更是不把新科探花郎放在眼里。于是林湛除了送些慰问品来,还写了一封义正言辞的信,信里表示他肯定会上折子参罗少府一本,狠狠地参,大大地参!   林湛这信写得直白,没搞什么文绉绉的话,但正好深得沈昱的欢心。要是这时候给沈昱来一封讲究辞藻的信,沈昱可没法感受文采斐然,只会觉得更加烦躁。   然后就是庄砚宁了。   添喜说,庄砚宁其实先在夜里派人来问话,询问是否还能来登门探望沈昱。彼时虽然沈昱还没睡下,但丞相府的人先前得了沈旬的吩咐,除了宫里来的,谁都不许打扰沈昱。因此丞相府直接表示沈昱需要静养,婉拒了庄砚宁的探望请求。庄砚宁也没硬闯,只是在第二天一早送来了一些慰问品,以及另一封给沈昱的短信。   比林湛那封更短、更直白,总共就一句话。   ——“我已听闻你与罗奕青之事始末,将以御史台之名彻查此事,你好自修养即可,不必忧心”。   看似平淡冷静的语句,但沈昱知道,庄砚宁说到做到。   尤其是他赌上“御史台之名”时,就一定不会轻易放下此事。   小少爷两手分别捏着庄砚宁和林湛的信,薄薄两张纸,却好似得了两件大宝贝。他心里无限感慨着,仿佛在大夏天猛灌了一碗冰镇绿豆沙那般爽快。   庄砚宁和林湛,发起狠来天皇老子来了都不给面子。被这两人咬住,加上姜承耀本来就在找机会下手,这下罗家不死都得……生不如死啊!   沈昱乐得倒回床上,哈哈大笑了一通。   罗家也要尝到沈家前几世的下场了,这滋味,真是谁尝谁知道!沈昱可不会因为前五世的经历,而对罗家人感同身受,进而同情他们。小少爷只会参照自己以前受到的磨难,去想象罗奕青的结局,真是光想想就觉得快乐,比昨晚上给罗奕青那几脚都解气!   “……少爷,您没事吧?”   添喜看沈昱又倒回去了,还在床上捂着眼睛乐,担心地凑上前问道:“我去叫大夫再来看看!”   “不用!……不用。”沈昱坐起来,虽然身上脸上的伤都让他龇牙咧嘴的,但还是掩不住他的笑意,“我好得很,不用叫大夫。若不是大夫不让,我现在恨不得开几坛好酒,此事值得当浮一大白!”   添喜:“……”   明明少爷的伤痕看起来比昨晚更触目惊心,怎么反而高兴起来了,可别是忽然刺激到了,就神志不清了吧?!   这……要不还是让大夫看看吧?   ***   沈昱又被大夫检查过之后,就在家里百无聊赖地躺了一天。   他知道宫里应该很紧张,帝城里的大部分官员可能也紧绷起来了。但在他的院落之内,至少表面上是挺平静的,大伙儿关注的只有沈昱的伤势。沈昭和丞相夫人倒是来陪他坐了一会儿,这回没掉泪,而是把罗奕青和罗家大骂了一通。母女俩一唱一和,各种阴阳怪气的辞藻花样百出,反而把沈昱听乐了。   沈昭瞪他:“笑什么?我们说得不对?”   “对,可太对了。”沈昱一拍手,又因拉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处而龇了一下牙,缓过来了才抬着胳膊道,“看,我为了赞同你们,都打了这么一架了,还不够真诚么?”   “别贫了。”沈昭上前扶着弟弟的胳膊,慢慢放下来,“那些人嘴臭、狂妄自大,你和别人记下来,离席之后回来告状就是了,何必当场动手?他不乐意活了就自己找死去,你跟他搅和什么。他要死,你还要长命百岁呢!”   沈昱如何不知?甚至他以前就是这样做的。平时不怕事,但到了看似危险的时候,还是自保为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五世过去,沈昱虽然还在坚持救自己家人,性格也已经变了许多。在他判断出来自己占理的一刻,就不想忍了。有仇当场报,若是不报,谁知道下次还能报仇是什么时候。   “……你说的我都知道,姐。”沈昱回过神,笑了笑,“可我当时就是冒火,就是不想忍了啊。我爹都贵为丞相了,我被人这样当面侮辱,还要忍气吞声吗?我要是退让了,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沈家?   “而且别说是我,就算是探花郎在场,也应当有点血性。如果他听到别人那样羞辱你、羞辱他之后,还要保持镇定地任由别人污言秽语……那我还真看不起他!”   “那他也不至于像你这样贸然地跟人动手。你人都没带够,万一那罗家的发起狠来失了智,对你下死手怎么办?”沈昭没好气道,“就算你这次把他逼退了,那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昱瞧着沈昭:“……你还挺喜欢探花郎。”   “你这说的什么……!还敢编排起姐姐我来了!”   “说真的,姐,你对这桩婚事是怎么想的?”沈昱看一眼亲娘,又看回沈昭,“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你怎么到底想林探花呢?反正这里只有我和娘,也不会出去嚼你的舌根。你要是有不满,说出来至少能畅快点儿,以后我和娘也能帮你撑腰!”   “你还帮我撑腰,你顾好你自己我就阿弥陀佛了。”沈昭捏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边脸,“我还真没什么不满的。他虽然出身贫寒,但能考上探花,又岂是无能之辈?至于家底嘛,只要他仕途通坦,总归能攒起来的。”   沈昱问:“要是你嫁过去后,因为他家还没什么营生,导致你生活有落差、不习惯呢?”   沈昭回得理直气壮:“那我就偷偷找娘补贴我的生活,但只补贴我自己!”   丞相夫人听得摇头失笑,但也没反驳。   林湛尚且还要多多依靠岳丈家呢,沈昭偷偷“啃老”,再正常不过。没见丞相府要是动静不妙,丞相夫人也琢磨着写信回娘家,让亲爹帮一把吗。   而且沈昭就嫁在帝城,与亲娘联手经营,也十分正常。   “姐姐就是通达!”沈昱松口气,“我还怕你真动过进宫的念头呢。”   “说什么呢!我可不想进宫。”沈昭回道,“整天要跟其他嫔妃明争暗斗不算,那……那位,好像也不是什么好脾气。我要是进去了,能有一个安稳觉吗?   “要我说,罗家也是蠢的。那位本来就烦这些,他们还非要把人往他眼前塞,这不是给他找不痛快?他不痛快了,罗家焉能痛快?”   沈昱听得频频点头。   看沈昭的态度,林湛应该能和她完全绑定了。   而时至今日,江邱明也还是皇帝的心腹、代行人。前几世到了这会儿,他们都因为庄砚宁的“所有权”,而多少有些嫌隙了。可眼下,江邱明依然完全与姜承耀同步一体。所以这两人……应当也还没同时看上庄砚宁?   至于徐弈,早已离开帝城许久,也尚未听说如前几世般粮草物资出了问题。庄砚宁也就不需要帮他查账,帮他请求补充物资,甚至亲自押送到北疆去……   ——也就是说,庄砚宁到现在,还没跟任何一个候选对象发展出超出友谊的情感?!   ——好好好,这把可太顺利了,这回真的胜利在望!   不过沈昱也知道,日子未到,接下来的一年多还不能掉以轻心。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彻底切断庄砚宁跟这几个男人的“情感线”就好了……   就像林湛这样,娶妻成家,彻底定下来才好。   之前庄砚宁说的是“缘分未到”,可他家都没人操持此事,去哪找缘分给他?而且从月琼居士的下场来看,庄砚宁好像不喜欢“才女”这款,那要不找个……性格相反的?   想到这里,沈昱忽地看向了亲娘。   “娘,有没有谁家适龄姑娘是那种、呃……活泼开朗型的?”   ——老师放心,一切包在学生身上!   ——这一世,我搅黄了你的“情感线”,必将赔你一个新媳妇! 第144章 帝王神速   沈昱在家休养的第二天,沈旬回来透露:罗奕青下大狱了。   沈昱唰地坐起来:“哦哟?”   在家休养的第三天,沈旬又回来透露:罗裴(罗少府全名)被贬谪南方了,十五日内全家必须离开帝城。   沈昱眼睛都瞪大了:“豁——?!”   “南方是哪个‘南方’?”小少爷很是惊奇,“罗家原本家大业大,别是放虎归山,让他们去当‘土皇帝’了吧!”   “当然是偏远荒凉的不毛之地,让他们想贪都没得贪。说好听点是去当地方官,实际上就是流放,五代以内不得回帝城,勉强留了一条命罢了。”沈旬回道,“罗家的大部分资产也罚没充公了,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没搜刮干净。如果他们想舒坦、平安地到达目的地,还想在那布置个勉强能住人的地方,那点钱可不够他们支撑多久。”   “对罗家人来说,没希望的苦日子,的确算得上酷刑吧。”沈昱感慨道,“不过,才三天啊,这就判了,可真快!”   “你生气,主要是因为罗奕青对沈家的侮辱,自然会觉得这判决太重太快。可你在意的这些,只能算添头。”沈旬回道,“罗家真正犯的大错,不仅是罗奕青妄议圣上的决定,质疑皇室宗亲的血脉。更有罗裴私下纠集其他官员,试图质疑姜许琪的来历,质疑圣上收养姜许琪是否符合祖宗之法。他们甚至还有迹象要派人南下,寻找景安王府剩下的人,你说他们存的什么心思?”   沈昱有点听傻了:“他们找景安王府剩下的人干什么?用来人为造假姜许琪的来历,还是想控制景安王妃,以便将来让姜许琪……”   沈旬打断他:“嘘,此事不可多言。”   沈昱咽了咽口水:“罗家不会想要……造反吧?!”他深知此事不可宣扬,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这一宗宗一件件彻查下来,叫他们罗家掉脑袋都够了!”   “就是因为彻查过了,所以圣上还愿意为了‘仁爱之名’而法外开恩,只是将罗裴贬去南方,而不是直接要了他的命。”沈旬回道,“罗裴的本质只是为了罗家的利益,才催圣上立后生子,反对收养宗亲。从维护皇室血脉精纯的角度来说,他的行为也勉强说得通。因此罗裴也没完全认错,那些听起来就要杀头的重罪,他都在喊冤。”   “但皇命不可违,罗家现在的下场,也不可能平反了吧。”沈昱有些恍然,“真快啊……我收到过庄大人的信,说御史台一定会彻查到底。这彻查的时间,竟然只有不到三天?”   “当然不可能只有三天。”沈旬解释道,“大部分信息必然是早就掌握的,只是时机未到,引而不发。甚至于,朝廷上大部分人应该也知道罗裴和他那些同党的态度,只不过表面上不得不暂时不提而已。   “你这件事等于一个引子,把罗家的态度扯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避无可避。加上圣上如今正要清除以他为首的阻力,罗裴没法否认,只能认栽。”   “也就是说,罗家早就被彻查过了,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沈昱前面装傻,都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问题,“哥,你说会不会……其实圣上早就彻查过所有大臣,包括咱们家?一旦沈家也成了他的眼中钉,他就会借题发挥,我们便插翅也难飞?”   他显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好似真的在担忧。沈旬看着他,对这个问题倒是没表现出多诧异,只是微微一扬眉道:“君主掌握臣子的动向,不是很正常么?尤其三公九卿之家,更是重点关注的对象。不单单是圣上,御史台、一些有心人,都在看我们。可以说我们每天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怎么,怕了?”   “倒不是怕。”沈昱回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看,我还和御史交了朋友呢!可就是和咱们家关系匪浅的那些人……比如洛南之行,有些人注定要有难了。若是圣上已经把他们的错也算在了我们沈家头上,日后一旦要对咱们家发难,岂不也是这样的雷霆速度?!”   实际上,前五世的沈家还是稍微挣扎了一阵的,至少没在三天内就彻底落败。可这一世,九卿之一的罗家,居然这样迅速就被贬出了帝城,沈昱又重新认识了姜承耀的手段。   他也开始担心。   本来前阵子沈昱还觉得时至今日,朝中还没任何要动沈家的迹象,这一世真的胜利在望呢。结果罗家的下场,仿佛给了他一记闷棍。   只要姜承耀想,用不了三年、两年、一年,三天足以让一个万人之上的大家族完蛋。   “怎么又是这种问题?”   沈旬却觉得弟弟的担心有点多余:“让你出去学办事,是为了锻炼你的胆量,不是让你看了别人的下场后担惊受怕、无端多虑的。家里有爹掌控着呢,没那么容易被那些不长眼的连累。就算以后爹……老了,那也还有我呢,你瞎操的什么心。”   沈昱:我倒也不想操心啊,这不莫名其妙选上我了么!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是最没用的我来一趟趟轮回自救!   但小少爷也很清楚,抱怨和担忧是最没用的,心里随便说说就得了,现实里还不是得急头白脸地赶紧行动起来。   于是沈昱抓住亲哥,问道:“哥,我……能跟庄大人和好了吧?”   ***   小少爷还没和庄砚宁正式和好,宫里的宣召先来了。   那是又过了两日的傍晚时分,沈旬亲自回来接弟弟,先说了一句“姜许琪已被收养,以皇子身份入册了”,然后又道“圣上召见你,快换衣服进宫”。   沈昱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天都快黑了还进宫……等会儿!姜许琪什么……?!”   “他今日入册了,应该也和圣上以父子相称了。”沈旬回得淡然,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你今后要是再见到他,记得尊称为‘殿下’,可别一秃噜嘴又叫上‘少爷’了。还有,切莫再提起你们在帝城之外的日子,莫勾得他想念以前。若是他露出一丝对从前的不舍,圣上对景安王府的‘网开一面’,可能就要彻底收回了。莫叫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这、这……”沈昱感觉自己都不是惊诧于姜承耀的速度了,而是有点麻木,可他还是追问道,“之前不是说除了罗裴,还有其他人反对吗?这是罗裴一没,其他人也不敢吱声了?还说正宗寺正卿也阻拦入册呢,现在也就这么……顺利地配合了?”   “这事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我先大致给你简述,回头再细说。”沈旬回道,“简而言之,之前收拾罗裴的时候,御史台递交了大量的证据。罗家的犯错细节最多,但其他所谓‘亲朋好友’‘党羽亲信’的信息也不少,尤其是反对圣上收养的那些人,个个不落。正宗寺正卿虽然原本跟罗裴私交一般,但最近因为共同维护皇室血脉的纯正,走得近了一些。所以查出来的那些事里,也有正卿的把柄。   “罗家一倒,无异于敲山震虎,也体现了圣上对此事的决心,不达目的不罢休。另外,江邱明这个正宗寺少卿也在此时出头,颇有要把正卿取而代之的趋势。因此包括正卿在内的官员为求自保,或者说只是不想继续触圣上的霉头,都偃旗息鼓了。”   沈昱听完,忽然问:“御史台哪来那么多关于正宗寺正卿的消息?就是江大人给庄大人的吧!”   “……我说了那么多,你的重点就是这个?”沈旬有点莫名其妙,“就算是,也不奇怪。他俩都是圣上的‘耳目’,尤其江邱明。他俩明着联合办案的次数都不少,暗地里当然更多。”   沈昱:“我就知道……!”   他俩又搅和到一起去了!   还是奉旨搅和,这事闹的,真是防不胜防。要是这次真给江邱明登上正卿之位,庄砚宁岂不是成了重要助力之一?合着我阻挡半天,不如皇帝轻轻一连线啊!   ——这个姜承耀,自己不要就算了,瞎搭什么线!   沈旬看弟弟面容有些咬牙切齿,疑惑道:“他俩又怎么你了?”   “……没什么,都是朋友,我为他们高、兴!就是我凑不进去,有点感慨罢了。”沈昱随口带开话题,“对了,我都还记得年少时圣上发威,普天之下噤若寒蝉呢。这些大臣倒是忘了当年,高位才坐稳了没多久,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现在才多大,还‘年少时’。”沈旬好笑道,“行了,快收拾,马上跟我进宫了。”   沈昱终于想起来问:“到底宣我进宫做什么?还有谁去?”   沈旬故意逗他:“这都快饭点了,自然是宣你进宫赴宴。”   小少爷脸一垮:“又吃饭啊?上次吃饭我就犯错了。对了,之前写的‘悔过书’要带吗?”   沈旬继续逗他:“不清楚。不过江邱明和庄砚宁都在,你乐意在他们面前念悔过书吗?”   “……乐意,那可太乐意了!”小少爷一听这俩又凑一块了,原本抵触进宫的心情顿时变得积极,“添喜、珑翠,快来帮我更衣!哦对了,找点脂粉来,帮我把嘴边的瘀伤盖一盖,可别太显眼了。”   沈旬闻言,瞧着弟弟嘴边那好了大半、但依旧有些显眼的伤势,问道:“这伤口现在能沾脂粉么?不行的话别遮了,圣上知道你受了伤,不会怪你御前失仪的。”   “不行,得遮!”沈昱心说那几个男人都光鲜靓丽的,就我狼狈入场,那还了得,“没事的,出血之处已经好了,剩下的都是淤血。就遮一晚上,不影响。”   沈旬劝不动,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作罢。   结果大丫鬟珑翠给沈昱的脸蛋又是涂又是抹,好不容易将他精心打扮得白里透红、芬芳扑鼻的,却在刚进宫就被破坏了。   在殿外碰巧遇上的江邱明,上来就捏住沈昱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阵:“……你搞这么厚的脂粉做什么?”   沈昱明显感受到了对方的大拇指,在自己脸上一划。   ——我涂的香粉!!! 第145章 追随的视线   自沈昱打架受伤的消息传出以来,庄砚宁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依旧神采奕奕,依旧活力四射,没看出一点受伤的颓势。那一身亮蓝色的衣袍,衬得他的整个人都光彩照人,如一阵夏日清风轻卷入殿内,叫人看了就觉得心情愉悦。   庄砚宁一直暗暗担忧的心绪,在此刻终于彻底放下了。   先前丞相府总说小少爷在休养,谢绝探望。庄砚宁还一度担忧他们说的“没大碍”是不是谎言,是不是沈昱的伤已经重到外人不能去妨碍治疗了。所幸,沈昱能在短短几天内恢复到看起来行动自如的样子,应该是真的伤得不重。   今日终于再见,庄砚宁其实想仔细看看他、问问他。然而这是在宫里,在皇帝面前,庄砚宁没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只能在这小少爷进门之后,默默地用视线一路追随着对方。看着他向皇帝和新入册的皇子行礼,看着他被皇帝叫到近前说话,又看着皇帝……执起了沈昱的左手。   庄砚宁:嗯?   跟在后面进来的江邱明也站住了。   “……听说你用我给你的指环打人了?”   姜承耀没管座下其他人的反应,只是看着沈昱戴在左手中指上的金镶彩宝指环,拇指轻轻抚过戒面:“罗奕青脸上刮出来的口子,就是指环刮的吧?”   沈昱一听,差点忍不住回头瞪江邱明一眼。   那晚发现指环上有血迹时,在场的除了江邱明,其他都是丞相府的人,而丞相府的人绝不可能泄露此事。江邱明怎么连这个细节都要跟皇帝讲啊,告状精!   不过皇帝在前,沈昱也只能如实回道:“回陛下,当时一时情急,忘了还有这枚指环,就直接动手了。后来才发现指环上有些地方被打得有点变形了,又请了匠人仔细修复过的。”   “莽撞玩意儿……”姜承耀笑骂了一句,却没见不悦之色,甚至还调侃了道,“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带指环的手打人最痛,才故意用这只手的。”   “不不不,绝对不是,草民不敢!”沈昱其实被说中了,可他怎么敢承认,赶紧拼命摇头,“草民很珍惜这枚指环的,平时都轻拿轻放,绝不敢令它有一丝损伤,更不敢刻意损坏!那天若是提前反应过来了,必然会换一边手出拳的!”   “……”下面站着的沈方平和沈旬父子俩听得欲言又止。   来之前练习得好好的,怎么一到皇帝面前,又紧张得语无伦次了?当着皇帝的面,说打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都什么事啊!   不过也怪皇帝,哪有一上来就探讨打架的,都不按套路问话啊。   “行了,叫你来又不是要骂你的,也别说‘草民’来‘草民’去的了。”姜承耀也看出了沈昱的紧张,止住了他的囫囵话,松开他的手,又将他上下彻底打量一番,“伤势如何了?听说你一直闭门谢客休养,很严重?”   “回陛下,不严重。基本只剩瘀伤了,就是看着吓人,动起来还有点痛感,别的都没大碍。”沈昱也老实回道,“头几天痛感比较明显,还有点抻着了。大夫让我少动弹,所以就谢绝了诸位来探病,免得见着我形象不雅。”   “你还怪在乎面子的……”姜承耀失笑,又仔细瞧了瞧他的脸,忽然指着他的下巴附近道,“你脸上这是怎么回事?”   沈昱一直默默祈祷别人无视掉的问题,就这样被皇帝堂堂指了出来。   他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江邱明!!!   这家伙在殿门口把沈昱脸上的香粉抹出了一道,沈昱虽然看不见,但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可他又没法当场就快速整理,只能顶着这张脸进门,寄希望于别人离得远,都看不清自己脸上的状况。   谁知一进来,姜承耀就把他叫到这样近的距离面对面,沈昱真是想逃也逃不掉。   “回陛下,这就是……有点小意外。”事已至此,小少爷只能破罐子破摔,“我脸上的瘀伤痕迹还很明显,怕御前失仪,便先在家里用脂粉掩盖好了。可是进宫的路上……也不知怎么的,就蹭掉了一截。我不知要如何处理,又急着进来,反而叫陛下看笑话了。”   他没提江邱明的使坏。   江邱明在后面微微挑眉,嘴角意味深长地勾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还真是,又要面子,又倒霉。”姜承耀也没怀疑,只觉好笑。这种恰到好处的小倒霉,和沈昱这个咋呼小子真是形影不离。不过,说到“面子”和“倒霉”,姜承耀又想起一茬来:“对了,上次让你写的悔过书,写好了吗?”   “写好了!”沈昱庆幸自己还是带上了悔过书,一摸胸口作势要掏,“陛下现在拨冗审阅?”   姜承耀反问:“不是说好要你自己念吗?”   沈昱一怔:“现在就念……?”   “算了,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悔过书,落了你的面子,你怕是要在心里怨上我了。还是给你留一点面子吧。”姜承耀说着,随即看向姜许琪的方向,“玄同,不是说有东西要送给沈昱么?”   “玄同”?沈昱疑惑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姜许琪入册后的新名字。   如今的姜玄同点头起身,一招手,旁边侍女便端来一个泛蓝透光琉璃瓶,举到沈昱面前。姜玄同介绍道:“这里面是冰片香,特送给沈少爷,以助你消暑安神。”   冰片香的功效,恰恰对上了沈昱上次进宫时犯的中暑之症,可见送礼还是用了心的。而且别看只是小小一瓶,这冰片香却是南洋来的稀罕货,价位堪比黄金。与此香相比,精巧华美的琉璃瓶也只能是配角。   如此贵重的东西,名义上是刚入册的姜玄同送的,实际上肯定是姜承耀借新儿子之手,特意赏的。   沈昱这进宫一次就收一件稀罕物,真有点受宠若惊了。他只当这是姜承耀暗示“这一架打得好,打得妙”,赶紧谢恩道:“谢陛下、殿下恩典,我一定好好珍惜!”   “珍惜什么,用得上就用了,不然消散了更可惜。”姜承耀对这种身外之物的态度向来随便,“行了,下去坐吧,准备用膳。”   沈昱应了,这才往下边走。   本来他的座次应该在沈旬身边,然后另一边有空位。可沈昱一下来,就发现江邱明正在自己下手的位置附近站着。   ——这人……不会想坐我身边吧?!   ——朝廷官员居然坐一个平民的下手,这指定有诈!   两人冷不丁对上目光,沈昱立时唰地撇开脸,一副不想理会江邱明的模样。他趁着沈旬也还没坐,立马占了沈旬的位置,坐到了亲爹身边,试图用亲哥隔开了江邱明。这做法虽有点不合礼数,不过沈旬只是微微扬眉,便一脸了然地让了位。而沈家人不介意,皇帝在这种都是自己人的场合,自然也当没看见。   姜承耀更是径直道:“都坐,别站着了。”   江邱明了然地笑了笑,往沈昱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后,长腿一抬——往对面去了。   然后在庄砚宁下手位置一坐。   庄砚宁偏头瞧他一眼,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神情淡淡。   沈昱:……还不如让他坐我旁边呢!!!   ***   这趟宫宴比上次轻松多了。   沈昱安心缩在沈家两大“高峰”之间,颇有天塌下来也有高个顶着的感觉。席间的话题也挺轻松,毕竟姜玄同在场,就不方便提洛南之行和沈昱打群架的细节了,众人只好闲聊。   结果莫名其妙地,最后话题居然落在了帝城的几大著名诗会上。   那是句句没提沈昱,但又好像句句不离沈昱。他的作诗水平是在场几个大人里最低的,甚至未必比姜玄同高明多少。沈昱都怕这几个人忽然又抖落出自己作的那几首破诗来,尤其在梅园临场作的那首,那就真是丢大人了。   好在各位“文豪”最后放了沈昱一马,没提他的大作。倒是姜承耀提了句庄砚宁文学造诣颇深,有空要多指点姜玄同。庄砚宁默然了一瞬,垂头应是。   这餐饭就这样还算顺遂地吃完了。   沈昱其实还是没明白,皇帝到底叫自己来干嘛的。好似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啥也没干,便散场出宫了。姜承耀虽在席间漫不经心地说过“改日你可与玄同一同去玩耍”,沈昱也没放在心上。小少爷很有自知之明,明白他在皇帝心里,应该就是比较不学无术、贪玩、没啥大用的公子哥。让他带姜玄同玩儿,这不是带坏皇子吗?姜承耀那样严厉的人,应该不会放任皇子早早就染上恶习吧。   至于其他叫沈昱来的原因,沈昱没品出来。但他也不急,左右不过是回家问亲爹和大哥,眼下,他有更急的事要办。   宫门外,几位大臣的马车一溜排开。沈昱先小跑到自家马车里拿了个东西,随后又快步走到了江邱明面前,直接就往他怀里一塞。   江邱明接过才发现那是个锦盒,再打开一看,里面是个雕工精湛的瑞兽紫金印。   沈昱硬邦邦解释道:“生辰礼物!”   江邱明一挑眉:“但我的生辰是……”   “我知道,是明天,可我不想帮你庆贺了。”沈昱撇嘴,“你刚才作弄我,差点害我御前失仪。我要是因此被罚,就怪你!”   江邱明关上锦盒,语气耐人寻味:“那你怎么刚才没把我供出来?”   “……好心没好报!”沈昱没好气道,“祝你生辰不快乐,我走了!”   抛下这句,小少爷当真转身就走。江邱明拉住他:“等会儿!明天真不来?我准备了好酒,你肯定没喝过的。”   “我的伤还没好全呢,你就请我喝酒,是不是要害我被家里人骂死?”小少爷感觉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大人又不缺陪你喝酒的朋友,我就不去掺和了,以后我有口福的时候再说吧。”   江邱明好笑道:“那我埋在梅园,等你好了再取来喝。”   他越笑,沈昱就越觉得他还在动什么坏脑筋,说了句“随便你,再见!”,再次转身离开。这回小少爷的脚步快多了,生怕再被江邱明抓住似的。   江邱明拿着锦盒,勾着嘴角看那小少爷有点落荒而逃的身影,感觉对方想发脾气又不敢真发脾气,真是有意思。   但很快,江邱明笑不出来了。   沈昱没上丞相府的马车,一溜烟爬上庄砚宁的马车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他们怎么坐一块去了!   江邱明:他们怎么坐一块去了! 第146章 可以和好   庄砚宁之前看到沈昱跑去跟江邱明说悄悄话,脸上没什么神情,而是转去跟丞相和沈旬道别。   道别完后,庄砚宁又加了一句:“如果方便,待会儿可否借清和说几句话?”   沈旬闻言,视线越过去看了一眼不远处弟弟的背影,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你回你的马车等着就行了。”   庄砚宁:“……嗯?”   沈旬:“那舍弟的安全就劳烦庄大人了。”   庄砚宁:“嗯???”   聪明如他也想不出沈旬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上下文有什么联系。但他也只能依言回到自己的马车,静静等着。   然后,他的车窗就被敲响了。   沈昱探出脸:“庄大人,我能上去吗?”   庄砚宁看着他的脸,忽然完全理解了沈旬的意思。   但他只是答:“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噢。”沈昱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爬上庄砚宁的马车,坐到了最熟悉的位置上。庄砚宁看他坐好了,便吩咐车夫启程,先送沈昱回丞相府。他还特意叮嘱车夫驾驶慢些、稳妥些,尽量别颠簸。   沈昱听出话外音:“我没那么脆,都快好了,正常行驶就行。”   “没彻底痊愈之前,还是谨慎点好。”庄砚宁也不问沈昱为什么主动来找自己,只调整了车内挂灯的位置,仔细瞧了瞧沈昱的脸,“你脸上涂了粉?怎么还被划了一道?”   “嗨,别提了,我特意遮掩淤血的呢,一来就被江大人抹掉一道,害我在圣上面前闹笑话。”跟在皇帝面前不同,沈昱一开口就把江邱明的使坏全倒出来了,“他还嘲笑我涂的脂粉厚,气死我了。”   “不必理会他的话。丞相府家风严谨,御前不可失仪,再正常不过。”庄砚宁就差没明着骂江邱明没家教了,但江邱明的家世又复杂又一言难尽,说他“没家教”也怪刻薄的。庄砚宁没再多提江邱明,只掏出自己的手帕,又拿起车里备着的水壶:“但伤处被脂粉一直闷着确实不好,现在都出宫了,就擦一擦吧?至少把你伤处上的擦掉。”   “好吧好吧,从我还没涂粉开始,我哥也一直说这话。”沈昱看庄砚宁都往帕子上倒水了,边说边伸手要拿,“本来伤口已经好了,涂点粉不碍事的。怎么到你们嘴里还变成伤上加伤了……哎?”   庄砚宁躲开了沈昱伸过来的手。   “你自己看不到伤处,我先帮你擦干净伤处上的粉吧,剩下的你再自己擦。”庄砚宁的语气自然,还指了指沈昱的嘴角,“是在这儿吧?”   沈昱点头。   庄砚宁举起手帕正要擦,沈昱忽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庄大人。”小少爷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要爬庄砚宁的马车了,望着对方的眼睛,徐徐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可以’跟你和好了。”   他的重音在“可以”上,庄砚宁感觉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嗯?”了一声。   沈昱也不好说“是我哥同意和好了”,只能再重复了一遍:“我‘可以’跟你和好了!”   庄砚宁有点反应过来了。   “那我再郑重跟你道一次歉?”他注视着沈昱的眼睛,语气十分严肃认真,“我之前突然和你保持距离,让你感到不快,这事是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这么正经地道歉,沈昱反而有点招架不住,只能硬顶着一口气,攥紧他的手腕增强气势,“那你到底为什么忽然跟我保持距离了?是发生了什么,还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当时……一时想岔了。”庄砚宁回道,“后来你告诉我你的感受时,我才恍然发觉,我错得离谱。”   沈昱越听越感觉云里雾里,追问道:“那你想岔了什么?怎么会忽然想岔呢?”   庄砚宁想:倒是和今天的“罪魁祸首”如出一辙。   可这事更不能说出口,他只能囫囵回道:“意外罢了,以后不会了。”   “真的?”沈昱狐疑地盯着他,“那你保证!不然你这样忽冷忽热的,谁受得了啊。”   庄砚宁心道就这样口头保证能算得了什么,沈昱还是太信任自己了。可他还是慎重回道:“我保证。”   沈昱又道:“你以后若是要对我生气,或者冷落我,至少要让我知道原因!”   庄砚宁应道:“会让你知道的,不会不明不白。”   小少爷趁机加码:“而且以后尽量不跟我生气!”   “……好,尽量不跟你生气。”庄砚宁有点好笑,他当然听出了沈昱的得寸进尺,但答应下来也没什么。看沈昱憋不出第四个要求后,庄砚宁轻轻晃了晃还被攥着的手腕:“沈少爷,现在可以为你效劳了吗?”   沈昱这才松开他的手腕:“……噢。”   庄砚宁的手帕终于擦到了小少爷的嘴角。   他的动作很轻,一点点、一遍遍地慢慢擦。本来看透出来那点红,以为范围不大,颜色也不深。但庄砚宁越擦越发现,沈昱嘴角边这片淤血还是很明显的,旁边没擦掉的脂粉一衬托,甚至让庄砚宁生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他是亲眼见过罗奕青的情况的,确实流了不少血,脸上的伤估计好了也要留疤,破相得难看。罗奕青被审时,还大叫着自己下手轻,沈昱才是照死里打的那个。眼下看来,庄砚宁还是把沈昱受的伤害写轻了。   ——反正罗奕青还得在帝城蹲几年大狱……   庄砚宁的脑子里划过一些晦暗不明的念头,但手上的动作愈加仔细了。   沈昱本来都做好心理准备,痛的话就一定要忍住,别太矫情。结果庄砚宁这么专注地盯着,这么轻柔地擦拭,又把小少爷弄得有点坐立难安了。   ——我不是真要让他像下人那样伺候我!我岂敢啊!   “不用这么小心。”小少爷忍不住道,“可以用力点儿,赶紧擦完就行。”   “伤在脸上,不小心点儿的话,不怕破相?”庄砚宁回道,“破相的人连科举都考不了,你这三天两头的还要面圣,还是对自己的脸更谨慎些才好。”   说起经常面圣,沈昱忍不住问:“今天圣上到底叫我来干嘛的?是为了表彰我这一架正好把罗家缠住了吗?”   庄砚宁面色古怪:“你家里人这么跟你形容你这次打架的?”   “话糙理不糙嘛。”沈昱回道,“那到底是不是?”   “……算是吧。一来你因此伤了好几天,圣上终于能分神出来关怀一下你了;二来皇子入册,你作为之前与他接触最多的人之一,来重新认认身份。”庄砚宁回得有条有理,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还会重新用水浇湿帕子上没用过的地方,“还有一重原因,就是要丞相的后代,也支持辅佐皇家的后代。”   “……我?辅佐殿下???”沈昱觉得不可思议,“说我哥还行,我的话,带殿下出去玩儿都嫌我不三不四吧?跟庄大人学些诗词歌赋、国事策论才是正经,就算要玩,也得去诗会之类的地方才对!”   庄砚宁好笑道:“你不也总想去诗会?”   “我以前没怎么去过嘛,只好缠着你带我进去了,不然谁愿意邀请我这个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去呢?”沈昱说完,忽地压低声音道,“庄大人,我想问个大不敬的问题,你可别出去给我宣扬啊。”   庄砚宁配合道:“行,你问。”   “就是,要是殿下真拜你为师的话……”沈昱低声问道,“我和他,算不算同门师兄弟啊?”   庄砚宁:……   还以为是什么要掉脑袋的叛逆问题,原来悄摸在心里给自己和皇子排辈呢,庄砚宁真是要被这个小少爷的奇思妙想逗乐了。   但庄大人还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淡然之色,正色道:“不算。”   “啊?为什么?”沈昱一眨眼,“难道是因为我没给你送过拜师礼和拜师茶,算不得正经拜师?!”   “因为我不打算当帝师,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庄砚宁注视着他的眼睛,“怎么,忘了?”   沈昱被他盯得汗毛都立起来了一下:“没忘没忘。这不是听圣上提起要你教他写诗,我以为情况有变嘛。”   “那我也跟你说些情况,你也不能出去宣扬。”庄砚宁悠悠道,“圣上是跟我暗示过,我也相当明确地拒绝了。”   “啊?为什么?”沈昱没明白,“你要是答应了,庄家就是两代帝师,多大的荣誉啊!”   “恰恰是会变成两代帝师,这才不妥。”庄砚宁道,“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若是丞相大人以前的乳娘,后来生了个女儿,这个女儿又成了你哥哥的乳娘。这母女俩在你丞相府,是主是仆?若是她们有心,从一开始就控制影响自己带大的少爷小姐们,你们两代当家人都被她们严重影响,这还了得?”   “这……确实不行。”沈昱想了想,追问道,“可既然如此,圣上为何还暗示你?”   庄砚宁垂下眼:“试探罢了。”   “他试探你……?”小少爷心道这君臣俩还在玩试探这套,看来关系的亲进度和信任程度也不怎么样嘛。他一边暗喜,一边面上装糊涂:“好复杂,脑子要胡成一团了。”   “那就别想了。”庄砚宁也不在意他是不是真没想通,只道,“总之,我不会当帝师,和你……也算不得正式的师生关系。但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为啥?”沈昱有点摸不着头脑,“因为我没给你正式的拜师礼?还是我当你的学生的话,传出去太有损你的名声……唔?!”   庄砚宁把帕子展开拍在他脸上,手掌一盖,就把他整张脸都全方位地抹(揉)了一遍。   “我说不算就不算,别闹腾。” 【作者有话说】   正式的师生身份,不方便~ 第147章 你选谁   沈昱跟庄砚宁确定重修旧好,就算是完成了这次爬车的目的,心里一颗大石头落了地。   不过马车都停在丞相府大门了,沈昱临下车前,忽然想起还有最后一件要确认的事,赶忙回头问道:“庄大人,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庄砚宁没明白他想问什么,“……上朝?去御史台办公?”   “不是说你的公事。”沈昱解释道,“就是你自己有什么……外出的计划吗?”   庄砚宁回得干脆:没有。”   “好嘞。”沈昱也道别得干脆,“那我先回家了,谢谢你送我,一路顺风!”   说完,小少爷果断跳下车,还站在自家门口挥手送别庄砚宁。庄砚宁欲言又止,跟沈昱对视了一小会儿,忍不住问:“……没别的话要说了?”   “没了呀。”沈昱眨眨眼,“等我完全康复了,找大人喝酒。”   庄砚宁想问,那明天呢?   明天不找我,问我明天的计划做什么?   可沈昱没说明天,只是继续道:“我还准备给庄大人送个礼物呢,到时候一起带给你。”   话说到这份上,庄砚宁只好顺着这个小少爷的话回道:“什么礼物?不用礼物也能来找我喝酒。”   “嘿嘿,秘密,到时候就知道了。”沈昱摆摆手,“不耽误庄大人了,大人再见!慢走。”   “……”庄大人还能说什么?满腹疑问再也问不出口,他只好命马夫驾车走了。   沈昱目送了一段,喜气洋洋地回了丞相府。   ——没计划好啊!   ——没计划就是不去帮江邱明庆贺生辰,庄砚宁不去,我也可以安心不去了!   ***   第二天,沈昱还是不太放心,傍晚时分派下人送了点新鲜瓜果去庄府。下人回来禀报庄砚宁在家,似乎没打算出门,沈昱松口气。   又过一天,朝中传来给沈昱“洛南之行”的正式奖赏。珍奇物品自不必说,重点是这次奖赏可是带着圣旨来的,圣旨上肯定了沈昱这趟出门的功劳。虽然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可只要能被皇帝看在眼里,再小的事都是大事。沈家喜气洋洋地接了圣旨,谢恩,晚上还摆了几桌宴席来庆祝。   来的是洛南之行的部分官员,丞相的好友,以及跟沈昱关系好的几个公子哥。   庄砚宁、江邱明和林湛当然都来了。   其中庄、江二人居然带了礼物。江邱明说是“生辰礼物的回礼”,庄砚宁则表示是“庆贺沈昱康复痊愈”。沈昱本来就觉得他俩还带礼物来,挺莫名其妙的,听到理由后更是哭笑不得。   “我这还算不上痊愈呢!”说起健康问题来,小少爷顿时面露不快,“大夫说,最好还是先别饮酒,所以我家里人三令五申今晚不让我喝。这都设宴为我庆祝了,我却连酒都不能喝,上哪说理去!”   “谁让你昨天不去我那儿,去的话,我还能偷偷给你尝点。可今天在你家里设宴,怎么都不可能让你偷喝了。”江邱明戏谑一笑,“行了,大喜的日子,别臭脸。你喝不了的好酒,我替你喝了就是了。”   沈昱听他马后炮加幸灾乐祸,愈发没好气:“江大人可别使坏勾出我的酒虫,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的!看来我今天要坐得离你远点儿才行,省得你故意拿酒在我眼前晃。”   庄砚宁忽而道:“既然你不喝酒,那我陪你一块不喝吧。让下人在我们的杯子和酒壶里装清水,这样也不容易失礼和露馅。”   江邱明瞥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沈昱诧异道,“不过庄大人为什么不喝啊?今晚的酒可不错,我想喝都喝不着。你倒好,能喝还不喝。”   “没什么,酒再好,也有想喝和不想喝的时候。”庄砚宁回得语焉不详的,微微一笑,“既然是你家的酒,你之后应该还有机会喝到。等你下次喝上这种好酒了,再叫上我一块品尝吧。”   “好哇……”   “还有点时间才开席,不如现在就打开我送你的礼物看看?”江邱明忽然出声道,“说来也巧,你送我那个紫金印,我正好寻得个一样材质的玩意儿,看看能不能比得上你送我的那个?”   “江大人何必又比较礼物的价值?我早就说过了,送你礼物不是放贷,还要从你这收利息……”沈昱先是随口反驳,又忽地意识到自己真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如今听到江邱明这种说话方式,总是忍不住抬杠。为了避免自己继续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沈昱的注意力转到了江邱明送的礼物上。   那是个长方形的锦盒,沈昱打开,一支镶金紫金簪正静静躺在里面。   果真是一样的紫金石材质。而且虽是镶金簪,做工却很是大气沉稳,整体看起来并不过分惹眼。沈昱穿那些比较素色的衣服时,配这个簪子还挺合适。风格差异不大,而且还能给整套衣装增添一抹亮色。江邱明此人,别看嘴巴挺坏,但人还是颇具品味的。   沈昱拿起簪子,还没想好怎么评论这个礼物呢,坐旁边的庄砚宁就先行出声道:“江大人这礼物……倒是巧了。”   沈昱和江邱明齐刷刷扭头看他:“嗯?”   庄砚宁起身,将刚刚送出的礼物取过来,递给沈昱道:“打开看看?”   沈昱看着那个同样是长形的锦盒,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可他也不得不接过锦盒,打开一瞧——   果然!   又是一支簪!   白玉衔珠,润泽清亮,风雅却不失贵气。   沈昱都不知道两人哪来的默契,怎么送个礼物不仅在同一天,还能选的东西也如此不约而同。一支镶金紫金簪,一支白玉衔珠簪,都是十分适配沈昱日常使用的礼物。   但沈昱更不知道怎么评价了。   他得先稍微琢磨对两件礼物的说辞,不能厚此薄彼。情感偏好、价值几何甚至评价的字数,都不能差太多。而且最好还要说出两支簪子的各自所长,才像是认真品鉴过的……   “果真很巧。”   江邱明却没给沈昱更多考虑时间,他看了一眼青年的头顶,径直问道:“正好,你今天没戴簪,不如现在就选一支戴上?”   沈昱:!!!   怎么会有这么缺德的提议!怎么会有江邱明这么缺德的人!   这一刻,沈昱手上拿的仿佛不是两支精巧的簪子,而是两个沉重的命运枷锁。一旦选错,后患无穷!   小少爷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庄砚宁,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求救之意。放在以往,庄砚宁肯定是不必等到他开口,就主动上前帮忙解围了。然而这次,庄砚宁保持着沉默,也神情淡淡地望着他,好似也在等着他的决定。   沈昱:……天要亡我!!!   小少爷来不及思考庄砚宁怎么也变坏了,只是疯狂思索着该怎么回应。显然,不可能选其中一支,也不太可能硬说都不选,那就只有……   “珑翠!”   “在。”大丫鬟款步上前,“少爷有何吩咐?”   小少爷果断拍板:“庄大人和江大人的盛情难却,你便帮我重新整理头发,将两支簪子都用上吧。”   “……是。”   压力就这样转到了大丫鬟珑翠身上。但她不可能说自己办不到,身为丞相府大丫鬟,她也不能办不到。   “二位大人,我先失陪一下,稍等。”沈昱抛下这句话,便和珑翠一起去到里间重整形象去了。   虽然庄砚宁和江邱明其实都进过沈昱的卧室,也都见过他衣冠不整的样子;可这次,两人只是坐在原位点头,谁也没动。   等沈昱的身影已经消失,江邱明才垂下眼,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然后偏头瞥向庄砚宁:“还没谢谢庄大人昨日遣人送来的礼物。”   “客气。”庄砚宁也喝茶,不过他先叫来下人添了新茶,悠悠道,“难道我也有回礼?不要簪子,谢谢。”   江邱明放下杯子,视线紧盯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化:“你说,事情怎么就这么巧?”   庄砚宁喝了热茶,笑了笑:“谁知道呢?或许就是……无巧不成书吧。”   江邱明知道问不出实话了,嗤笑一声,撇开头。   镶金紫金簪就是珍宝阁买的,据他所知,庄砚宁……应该也是珍宝阁的常客。   ***   其实沈昱头上插两支簪根本不突兀。   他今日穿的是接圣旨的衣装,浑身亮色,首饰配齐,光是指环就戴了三个。两手抻出来,黄金彩宝,堪称绚丽夺目。这种情况下,谁还管他戴了几支簪?他就算配个小金冠,客人们也会觉得是应该的。   只有沈昱去女眷们那里打招呼的时候,丞相夫人和沈昭都发现了他的新簪。娘俩把来历问了一通,面上为自家小少爷跟各位大人交好而高兴,实际心里都在犯嘀咕。   ——怎么一个二个的都喜欢送穿戴在身的东西?皇帝这样,庄砚宁和江邱明也这样!   要是只有一个人盯着穿戴的东西送,丞相夫人的警惕只怕就一下就要拉满了。但个个都这样,夫人又有点迷糊,别是……皇帝带头,其他人便有样学样吧?   沈昭则是对比一番后,觉得还是林湛最有分寸感。林湛给沈昱送礼物,一般都是文玩,或者花灯之类的玩耍物件。好送也好收,还不失亲近。相比之下,正宗寺少卿和御史大人送的都是什么啊?精美的簪子,放到男女之间都足够当定情信物了。就算是男子送给男子,也很难不令人多想……   电光石火间,沈昭忽地想起一茬。   “娘。”她凑近丞相夫人,低声道,“前阵子,清和不是让我们帮忙理一理未出阁贵女的消息,好暗中帮一把庄大人么?正巧我刚归纳成册,我看,择日不如撞日……”   “说得对,还是你有办法。”丞相夫人恍然大悟,赶紧让女儿把贵女册取来,又跟小儿子道,“待会儿你看有恰当时机,就把册子私下递出去罢。这还有个信封,里头写了帝城里信得过的媒人名单,前两个是咱们丞相府熟悉的老人了。把事情交给她们,保证妥帖的。”   “这么快?”沈昱有些意外于亲娘和姐姐的效率,但从未怀疑她们给出的结果,“好哇,那我待会儿就给他!”   “嗯。”丞相夫人一点头,又道,“改日我也和你一起看看,若是有合适的,你也差不多该定下来了。”   沈昱:“啊,这……”   丞相夫人:“我记得还有些人家一双姐妹都适龄的,若是赶得巧,你和庄大人成了连襟,不也是美事一桩?”   沈昱:???   ——拉近关系,居然还有这招?! 第148章 送你一个惊喜   丞相府设宴,珍馐美馔、仙露琼浆,自不必说。   席间沈昱即便端的是清水,也豪爽得像是喝酒上头似的,跟着众人频频举杯。江邱明坐得离他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恰恰就在他对面,所以每当看到沈昱假装喝酒,都会露出了然和戏谑的表情。   很快,江邱明就乐不出来了。   沈昱在故意单独向他举杯敬酒!   而且是隔空、遥举杯,但动作又明显到任何人都能一眼看清的那种。江邱明没法近距离教训他,又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回应,更不可能当场揭穿他喝的是水,还好意思干这种坏事。实在没辙,江邱明只好也遥遥举杯,然后同时和沈昱一饮而尽。   然而这杯喝完没多久,沈昱又朝他举杯了。   江邱明:……   行,今天这个小少爷最大,江邱明又喝了。   没想到这第二杯喝完,还有第三杯。   江邱明彻底明白了,沈昱这是攒着劲儿使坏呢。就算眼下喝了第三杯,估计没多久还有第四杯、第五杯。他就是仗着坐得远、人多、还是在他家里,就这样毫无忌惮地捣乱。   江邱明以眼神警告沈昱,沈昱却跟没看懂似的,眨眨眼,坚持地举着酒杯。   少卿大人只好又喝了这杯,随后叫来下人,给沈昱传了句话。   “别玩了。”   沈昱听到这句话,不置可否,只是垂眼轻哼一声便摆手让人退下。这整个过程,他看也不看江邱明一眼。江邱明本来就在密切关注他,见状微微扬眉。   庄砚宁就坐在沈昱旁边,自然也洞悉了一切。   “你这样逗他,不怕他报复回来?”庄砚宁靠近,低笑道,“江大人可不会过了今天就忘了这茬。”   “是他先作弄我,我才是报复啊!”沈昱没好气道,“若不在今日就还回去,哪天还有机会?”   庄砚宁道:“他作弄你什么了?”   “庄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沈昱瞥他,随即站了起来,“我要去更衣,庄大人……一块来吧?”   这不是提问,而是一个近乎强制的提议。庄砚宁若有所思道:“怎么,清和现在想报复我了?”   他这么好整以暇的模样,沈昱反而不想说实话了,只是挑眉道:“对啊,对极了,那庄大人敢来吗?”   庄砚宁失笑,站了起来:“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邱明就这样坐在对面,眼睁睁看着沈昱和庄砚宁前后起身,一块走出了觥筹交错的安荣堂。   “……啧。”   他独自又喝了一杯。   ***   沈昱说是要更衣,实际上带着庄砚宁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远离人群后,夜空下的院子显得安宁许多,只有秋天偶有的虫鸣和晚风拂过的声音。沈昱虽然没喝酒,但从酒气弥漫的地方出来,夜风迎面一吹,竟然也有变清醒的感觉。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凉意,好似一下穿透了沈昱的衣衫,他忍不住本能地打了个冷颤。   “冷了?”明明是还没进门的昏暗之中,庄砚宁却观察入微,“快些进门换件厚一些的外袍吧。”   “没事。只是刚才安荣堂里太热了,出来就变凉了一些而已。”沈昱不以为意,“反正我在自己家里,在外走的时候不多。倒是庄大人,反应这么快,莫不是其实你觉得冷?”   庄砚宁正要说“不冷”,只听沈昱又继续道:“若是需要,我借一件外袍给你吧?”   庄砚宁话锋一转:“那就多谢清和了。”   “……?”沈昱没想到他忽然真接这茬,明明都是带着戏谑口气的玩笑,怎么忽然就成真了?小少爷进了自己的屋子后,回头仔细观察庄砚宁的神情,问道:“你真要借啊?”   庄砚宁看着他:“怎么,你后悔了?”   沈昱感觉他话里有话。   遗憾的是,以沈昱的脑子和观察能力,暂时参不透庄砚宁的想法。好在小少爷有个优点,想不通那就暂时不想了,先把眼下更重要的事解决了再说。   于是沈昱回道:“那倒不至于,一件衣裳罢了,送你又何妨。珑翠,去把我那件青竹纹外披取来,还有那件准备好的东西。”   “是。”   珑翠应了声,很快去而复返。一件外披,一本册子,一封信,被摆在了庄砚宁面前。   外披的颜色和庄砚宁今天的衣着颜色很配,这点不奇怪。庄砚宁又看向那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的册子,问道:“这是什么?”   “嘿嘿,好东西。”沈昱拿起来,双手往他怀里一塞,“送你的礼物!”   “礼物?”庄砚宁没打开,只道,“莫不是今日的回礼?那是庆贺你康复的礼物,不用你回。”   “这是我特意请家里人帮忙准备的,就是给你的。本来想找机会送给你,今天赶巧,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沈昱回道,“算回礼也行。这东西的分量,我个人认为不比你送我的差。”   庄砚宁疑惑道:“特意给我的?这到底是什么?”   沈昱摆手示意下人们退出去,又道:“庄大人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庄砚宁一开始还以为是诗册或者古籍,他是文人,收到的这类礼物最多。而且有时候古籍修复后重新装订,确实封面上可能一时不写标题。于是庄砚宁直接地、毫无防备地打开了册子的第一页。   一众官员的名字呈现在眼前。   准确来说,是官职加官员名,一列列地清晰陈列着。庄砚宁大致能看出这是按照品级从上往下排的,但又并非所有官员都被写在上面。和帝城的官员总数比起来,被写进来的官家数量少之又少。庄砚宁实在看不出挑选的规律是什么,抬头看向沈昱:“为什么列出这些人的官职和名字?”   沈昱还是那句话:“继续往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庄砚宁又翻了一页,只一眼,他就僵住了。   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有一目十行的能力,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已经快速地扫过了好几行的信息!   这哪是什么文学典籍,分明是那些官员家里未出阁的女儿的信息!   他们的父亲是谁自不用说,还有母亲的出身,是嫡是庶,年龄、性格、大致样貌、个人所长……通通写在了上面!   庄砚宁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都被烫到了,他若有所感地又翻一页,一扫到一个新的姑娘的信息,顿时把册子一合,像扔脏东西似的扔回桌上。   “你这是要做什么?”御史大人眉头紧皱,但理智还勉强占着上风,“送这东西给我干什么?!”   “庄大人家里两个男主人,都不方便操持这事,我不是寻思着帮你一把么?”沈昱感觉自己也没办什么坏事,庄砚宁至于反应这么大么,“虽然我插手管这事,是有点越界了,可我以为我们是好友,用我的方式帮帮你都不行吗?   “而且这册子还是精心为你挑选过的,并不是但凡有个未出阁的姑娘,就一股脑塞给你看了。之前月琼居士的女儿是才女型,你不喜欢,我就让人帮忙专门选了些活泼开朗的姑娘。家世等方面自然也先期考校过的,你仔细看看再说呢?”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了?”庄砚宁有点气极反笑了,“我不喜欢才女,你还贴心地帮我选了另一个类型,是不是?”   “对呀!”小少爷越说越理直气壮,“庄大人羞于看这些,你带回去给庄博士看呀,当父母的给子女操持此事不是天经地义?而且若是和媒人不熟,这里有帝城里比较可信的一些媒人,去找她们应该没什么问题。”   沈昱说着,把信封也拿起来递给庄砚宁。但是庄砚宁绷着脸不接,沈昱只好放在册子上。   “你还帮我看好媒人了?”庄砚宁盯着他,“你就这么想我快些娶妻?”   “庄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沈昱瞪大眼,“我是好心帮你,又不是要插手你家的姻亲,你不想就不想,发这么大火做什么?你不会以为我家和这些官员家里串通好了,借你娶妻之事试图掌控你庄家吧?!好心当成驴肝肺就算了,你可不要凭空污蔑我!”   庄砚宁本来在气头上,被他这样倒打一耙,差点泄气。   他定了定神,回道:“我没觉得你家要掌控我家,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怎么老想着操心我的婚事?还有,这东西说是你家里人帮忙准备的,那你家里人是不是也在帮你相看了?这里面该不会还有你家看上的姑娘吧?”   “那应该没有……吧。”   “到底有没有?”   “我怎么知道!”提起这个,沈昱有点烦躁,“但我娘确实说过,之后也要帮我相看了。”   庄砚宁敏锐地察觉他的不乐意:“你还不想娶亲?”   “不想。”   “为什么?”   “……不为什么,总之就是不想。”沈昱撇嘴,“我哥都还没办完事呢,我这急什么?但我娘就说要先看起来。”   “你自己都不想,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推进此事?”庄砚宁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那你说你不需要不就得了,生什么气啊,我……我家里人也废了不少心思呢!”沈昱看一眼那本册子,不无遗憾地感叹,“我娘还说,有些人家有一双适龄的姐妹,指不定我俩能当连襟,也算亲上加亲了。”   庄砚宁本来都快消气了,闻言又蹭地冒起火来。   “但我,不想跟你当连襟。” 第149章 你如皎月   丞相府庆祝宴会的这晚,沈昱感觉自己又把庄砚宁真惹毛了。   虽然庄砚宁在大门前道别时,说自己已经不生气了,神色也很平静。可沈昱对他的情绪格外敏锐,还是察觉了他藏在心底的那些不悦。   小少爷吓得赶紧道:“真的?那过几天,我还能找你一起品尝今天没喝到的酒吗?”   “……当然。”庄砚宁看他跟惊弓之鸟似的,心里那些残留的阴云又消散了一些,“只要你别再带那种吓人的‘礼物’来就行。”   “我本意也不是为了吓你……”沈昱也没法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只好道,“那等我们喝酒那天,我再带个你一定喜欢的东西给你赔礼道歉吧。”   庄砚宁:“……不用带了。”   沈昱有些不服气:“怎么,不信任我?我又不会换一本新的贵女册送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人来就行,不用带礼物。”庄砚宁的怒气还没来得及酝酿,就彻底转为无奈,“行了,回你的院子去吧,不用送了。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说着话,他把沈昱借给自己的外披解下来,又披回沈昱身上:“我马上进马车了,不冷了,你倒是还要走一段路回去,正好穿着。”   这外披上混着一股轻微的、宴席上带来的酒气,以及庄砚宁身上常有的熏香味。沈昱适应良好,配合地穿上了,还再次确认道:“那等我能喝酒了就去找你喝噢?”   “来吧,随时欢迎。”庄砚宁还帮他理了理夹在外披里的头发,“还有,江大人可能因为你今晚淘气报复你。你别身体刚好就被他骗去喝酒,他喝起来可没节制的,知道吗?”   沈昱没多想,点头道:“知道知道,他喝醉的时候荒唐得很,我不会轻易上当的。”   庄砚宁闻言,终于重新展开一点笑颜,放心地走了。   另一边,沈昱也觉得自己哄好了庄砚宁,高高兴兴回自己院子去了。   至于江邱明?只要庄砚宁这头看得紧,谁要自讨苦吃去送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啊!   决定避开江邱明以防报复的小少爷如是想。   ***   事实证明,沈昱高兴得还是有点早了。   几天之后,大夫终于解禁了他的喝酒事项,但这会儿再找庄砚宁喝酒,庄砚宁的回复都是“最近忙,再过一阵”。沈昱要是多问几次,庄砚宁让人带回的回复就变成了“等我忙完了会跟你说,到时候再约”。   沈昱感觉不对劲了。一问亲哥,果然,御史台开始查洛南那些中饱私囊的官员了。   其实也不是才开始查,只是治灾的事项基本全尘埃落定后,御史台开始转向深度调查这些官员的贪赃枉法现象。一旦动手,就是要拔萝卜带泥,把那些人和他们的关系网都一锅端了。   沈昱又紧张起来。   其实丞相府很平静,没什么凝滞谨慎的氛围。沈昱出去玩了一圈,小伙伴们的表现也很正常,没问东问西,说明他们家里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但越平静,沈昱就越担心有什么事正在暗中发生。毕竟他经历了五次,什么时候大概会发生什么大事件,帝城内会“吹什么风”,几乎已经形成了身体反应。这一世虽然已经大不同,可洛南那些人被查的时间基本是一致的。沈昱急得团团转,但又手足无措,只能三不五时给庄家送点东西过去,以“骚扰”庄砚宁。   ——你最近忙吗?   ——我还等你呢。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或许是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又或许是庄砚宁终于在忙碌中留了个空隙,总之,御史大人终于给出了“可以小聚”的回复。   只是他表示那天下午还有些工作,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可以先定个地方,等庄砚宁结束办公了,就让人去叫沈昱,两人就在约定的地方见面。   沈昱直接表示没关系,自己可以晚上去府上拜访,喝完回家,绝不让庄砚宁多费神。庄砚宁那边回应,可以。   于是,这场预定了许久的小聚,终于实现了。   沈昱去庄府去得低调,安静的夜晚,安静的马车。若不是因为酒带了三坛,估计他还能自己抱着酒就见庄砚宁了。   庄砚宁也注意到了这点,一见面就先问:“听闻你没坐你常用的马车来?若不是门房认出了你的马夫,只怕还得盘问一番才给你开门。”   “噢,这不是得避免引人注目嘛。”沈昱回道,“庄大人还在忙着查案,万一有线索跟丞相府有关,我再大大咧咧地来,岂不是要被认为是来问案情的?还要连累你被说私下串通。”   “何必多此一举,若是别人有心监察,只要你我见面,总归会知道的。”庄砚宁笑了笑,“至于连累……是我选择了要见你,那我就对此负责。要参我、质问我,尽管来就是。”   “庄大人可真自信。”沈昱走近他,半开玩笑道,“那你可别后悔让我来。以后你要是查到我家,还要把我‘大义灭亲’,那我一定编瞎话把你一起拖下水!”   庄砚宁注视着走到近前,眼睛发亮的青年,低笑道:“你能编什么瞎话?”   “就说,你今天把案情都告诉我了!”沈昱也跟着笑,乐道,“反正以咱们的关系,很容易被采信吧?”   庄砚宁失笑,摇摇头,但没多说什么。   沈昱以为他是不信自己能说出案情,所以觉得“拖下水”之类的只能是玩笑。但只有沈昱自己知道,他真是这么想的。   这一世好不容易到了这步,要是还得死,总不能还让庄砚宁毫发无伤吧?   而且说实话,这次的庄砚宁,和前几世差别很大,大到沈昱不时会恍惚觉得像是两个不同的人了。所以沈昱跟他来往,也是多少付出了真心的。要是庄砚宁这次查案,再次把沈家咬得不死不休,沈昱真会有一种深深的“被背叛”的感觉。   那小少爷就真要新仇旧恨一起算了,要死一起死,谁都别活!   “……你带了三坛酒来?”   庄砚宁可不知道沈昱心底的阴郁想法,他只是命人在可以看到月亮的窗前,布置好了最佳的赏月品酒席,又看了看在桌上一字排开的酒坛子,说道:“我可能今晚还不能一醉方休,明日还得上朝和查案。所以不如今天先……浅尝一番,等我能畅饮了,一定请你痛快喝一场。”   “没事,我又不是真要灌醉你套话。”沈昱一乐,命人把酒开了,先灌入酒壶,“反正我是来赔罪的,所以我要尽全力一点,庄大人请随意。”   “还说赔罪?”庄砚宁望着他,“我早说了,我已经不生气了,你赔哪门子的罪?”   “庄大人,不要揭穿我想喝酒的借口嘛。”沈昱笑了笑,拿起酒壶走到座位旁边,一摆手,“庄大人请坐。”   庄砚宁微微扬眉,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那这么说,清和也不是真想来跟我赔罪的。”   “赔,当然赔。”沈昱给两人都倒了酒,然后先行举杯道,“这第一杯我敬庄大人,为我那天惹你不快,赔礼道歉。劳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言重了。”庄砚宁举杯一笑,“我答应过你的,尽量不跟你生气。那天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我……确实不需要。”   这话似乎没说完,但庄砚宁也不再说了。两人碰杯对饮,好似一切都融在了酒里。   丞相府看中的好酒名不虚传,顺滑入喉,清冽回甘。   这杯一饮而尽,沈昱又亲手给两人倒酒:“这第二杯,敬庄大人最近的辛苦查案。虽然线索是我塞给你的,但后续我是一点忙都帮不上。祝庄大人查案顺利,早日……水落石出。”   “借你吉言。”庄砚宁回道,“其实,你当初给的线索才是最重要的起点,若是日后查出了贪官、拔除蠹虫,也必有你一份功劳。”   “功劳……”沈昱嗤笑一声,但没说下去,只是跟庄砚宁再次干杯,仰头喝完杯中酒。   放下杯子,沈昱第三次拿起酒壶。   “这第三杯,就敬我俩的情谊。”沈昱将两个酒杯斟满,酒壶咚地一声放到旁边,“我能和大文豪交朋友,三生有幸。我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希望你我之间……坚如金石,即便会历尽磨难,也能依旧坚韧。”   “是我三生有幸,能得如清和这般的……挚友。我也算不上什么大文豪,在挚友面前,我也不过是普通人一个。”庄砚宁正要也跟着再次拿起酒杯,忽然被沈昱压住了手,“嗯?”   “观你脸色疲惫,明日还要办公,今天就别多喝了吧。”小少爷望着他,说道,“小酒怡情,助你安眠就行。不然害你明日头昏乏力,公务上出了错,就成我的罪过了。”   “放心,我有数。”庄砚宁握了握他的手腕,温和又坚定地拉开了阻止自己的那只手,“何况,情谊之酒,我岂能不喝?”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沈昱一乐,也不再阻止,跟他又“铛”地一声碰了杯,仰头喝光。   三杯下肚,酒气和热气在腹中回转,顺着背脊一路蔓延上到了脸部。   沈昱一屁股坐到庄砚宁旁边,这才发现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月亮。   “哇,这月亮!我在来的路上还没注意到呢!”小少爷被那月光一照,视线就有点挪不开了,定定地望着,“真是洁白无瑕,清澈明亮……”   “是啊。可惜今天不是十五十六,不那么圆满。”庄砚宁也抬起头,“也不是初一初二,没有弦月银勾的雅致。”   “那又如何,我们在赏月,发现了今夜的它皎洁清润,这就够了。”沈昱顿了顿,忽然一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庄砚宁,“就像庄大人一样。”   庄砚宁一怔:“像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磅了!!! 第150章 只沉一掌中   庄砚宁想知道沈昱为什么忽然说自己像月亮。   但这仿佛是沈昱随意脱口而出的话,他很快就转换了话题。庄砚宁觉得自己要是继续深究,好像有点奇怪,只好暂且把这个话题按下不表。   可有时候,越不想在意,就越会去想。尤其抬头看到那莹莹白月,庄砚宁心头总会浮现杂七杂八的念头。   ——我……像月亮?   ——是像什么地方?皎洁,亮光,还是清冷?   ——为什么忽然说我像月亮?   ——这轮不满的明月,在沈昱心中,又是什么样的存在?是纯粹观赏,还是心存厌恶,甚或是……   这些问题,庄砚宁都问不出口。   他放缓了喝酒的速度,只观察着一旁的沈昱。   沈昱还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吃着下酒菜,好似庄府是个令他完全放松的环境,他也并不担心自己喝醉回不了家。他还一直叽叽喳喳地聊天,不管他天南海北地在聊什么,庄砚宁总能接上话。   渐渐地,庄砚宁发现了沈昱话题里的一些疑问。   “……你好像在刻意避开关于洛南那些官员的问题?”庄砚宁径直问道,“我以为你会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   “我很感兴趣呀,但既然庄大人在查,那我应该就不方便问吧?”沈昱拿着酒杯晃了晃,轻轻一笑,“我可是很有分寸的,那些人多少和我沈家有点来往,那我就应该避嫌,不要为难庄大人。”   庄砚宁知道沈昱有分寸,但他觉得,沈昱今天来见自己,应该是带着某种任务的——比如打听一下查案的进度。   庄砚宁甚至提前做过一些准备了。   可对方一直不问,庄砚宁反而有些落空之感。他说道:“我说过我有分寸。你若问了,若是不便告知,我就不告诉你,怎么会算是你为难我?”   “不是我要为难你,而是、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清楚。”沈昱冲他笑了笑,“就是,我只是不希望你听到问题后,觉得为难。当然,庄大人为人公正,肯定不会为难于要不要告诉我。但你若是为难于不知道如何拒绝我的问题,才让我不那么失望、也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那我宁愿干脆都别问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小少爷确实说得有些混乱,但庄砚宁就是一下就听懂了,“是清和在体贴我,我明白的。”   “对喽。”沈昱顿了顿,他又轻叹一声道:“其实我知道我根本不该来的,来了就是无端占用你的时间。可我有点害怕,所以还是忍不住来了。”   “害怕什么?”   “不好说。可能是怕你总是不见我,是因为你查到了沈家人,所以提前铺垫过一段时间就要捉拿我们吧?”沈昱支着下巴瞧他,半开玩笑道,“但你还愿意见我,说明至少明天你还不会去抄我家……应该。”   “你怎么会这么想?”庄砚宁望着他的眼睛,“你和我是朋友,我来查这个案子,按照一般情况来说,你应该更放心才是吧?”   “可你不是一般人啊。”沈昱一笑,“我觉得你很厉害。”   “……什么?”   “没什么。”沈昱站了起来,拿着酒杯和酒壶走到窗前,仰望着空中的明月,“你看,皓月如何懂得夜风为何来来去去呢?”   说完,他又倒满一杯,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庄砚宁抓住话题:“你觉得我是皓月?你是夜风?”   “比喻罢了,我文学造诣这么差,庄大人不必太当真。”沈昱将杯子和酒壶放在一边,转回身背靠着窗沿,月光像是给他镶了一层金边,“但能和庄大人做朋友,我确实总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庄砚宁觉得他有点醉了,说出来的话愈发成迷。   但庄砚宁还是追问:“哪里不真实?你觉得我没真诚待你?”   “就是有时候太真诚了,有点儿……吓人!”沈昱举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又伸出去,比划着隔空盖住庄砚宁的脸,虚虚一抓,“一切像是镜花水月,抓都抓不住。”   庄砚宁蹙起眉头:“我们的情谊,何以至此?”   “真的吗,庄大人?”沈昱轻声一笑,“庄大人,庄砚宁,你偶尔刚起床时、恍惚时、自省时,会不会忽然想——‘我怎么会跟那个沈昱成为好友’?   “‘他没有诗才,不懂治国,写字水平都很一般,整天跟那群狐朋狗友街头巷尾地混。这样的人,凭什么成为我的朋友了?昔日那些文豪挚友会如何看我,是否会认为我自甘堕落’?   “还有,我们吵架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当朋友就是很麻烦,丞相家的少爷就是脾气大。索性绝交,一了百了?上次你忽然开始疏离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一步步拉开距离,只要时间一久,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分离了?   “只是我运气好,想起来还是要把生辰礼物给你,主动去找你了。因此又让你良心发现,觉得还是能继续忍耐我的?”   庄砚宁听着有些颠三倒四的控诉,望着那个青年,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其实他以前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沈昱在跟自己的交往中,总带着点谨慎和退让。   照理说不应该的。   虽然沈昱总说自己没什么用,但在庄砚宁和其他一些“大人”眼中,他是公认的八面玲珑之人,在交朋友方面很有手段。他的气场,再加上他的丞相之子的身份,身边总能凝聚许多人。其中一些与他一起长大的贵公子们,甚至随时随地愿意为他效犬马之劳,和那种阿谀奉承之辈还不太一样。   ——比如,齐晓白之流。   但如此有自信、有凝聚力、甚至有点狂气的丞相府少爷,为什么会在跟庄砚宁交朋友的时候,主动退让呢?   庄砚宁虽是朝官,但品级自然还比不上三公九卿。而且庄砚宁见过另一些高官的孩子,相当一部分人会因为父亲的地位,而不太把庄砚宁这个“区区御史”看在眼里。能在面对面时保持基本尊重,已经是这些孩子礼仪家教比较好的表现了。   而沈昱,除了三日昏迷后的第一面时脑子有点不清醒,对庄砚宁吼了些不明不白的话,之后对庄砚宁的态度都是相当尊重和小心的。   尤其是两人变熟悉的契机那次,沈昱从楼上下来给庄砚宁救场解围,如同一朵金边火云刮到庄砚宁身边,那一幕……真是相当令人难忘。   自此之后,庄砚宁就开始和沈昱一次次相遇。   碰巧的,约好的,和一群人一起的,只有两个人的。总之,似乎每个对于庄砚宁来说颇为重要的日子,都有沈昱的身影。这个鲜亮的青年,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贴近了庄砚宁。庄砚宁觉得他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笨得可爱。他有干劲的时候精神得像一头小马驹,所以一旦蔫了,总会让人记挂。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庄砚宁的亲近和追随,简直肉眼可见。去游玩、去诗会等自不必说,庄砚宁早就发现,沈昱连穿衣打扮、言行举止,有时候都会向自己靠拢。   照理说,庄砚宁应该讨厌拙劣的学人精的。但沈昱不一样,他就算穿上了素白的衣袍,也像是冬日里最灵动的雪花。庄砚宁——甚至包括一些其他人——都觉得是素白有点配不上这个明亮活泼的青年,而不是他不合适。   所以有时为了让沈昱穿上更适合他的颜色,庄砚宁也会破例,穿一些自己平时很少考虑过的亮色。   其实庄砚宁,早就习惯性地在守护那抹亮色。   那时的他,虽然对心底的某种涌动隐隐有所感,但出于某种本能,他忽略了。他觉得这样做,对所有人都好。   但江邱明来找他谈话了。   虽然庄砚宁当时什么都没承认,可一切都暴露于两个男人之间。   为了保护沈昱,庄砚宁选择像江邱明的劝告那般,退让、保持距离。正像沈昱所说的,让时间和距离去淡化一切。可庄砚宁没想到的是,沈昱很快就察觉了,并且表现得非常受伤。他刚被庄砚宁用冷落教育过,才缓和过来,马上迎来淡化关系。忽冷忽热,令他委屈、不知所措,并且极度愤怒。   沈昱把礼物扔给庄砚宁,并且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庄砚宁突然就慌乱了。   那一刻,他只知道不能就这样把沈昱放走,两人之间不能就这样结束。他决不能把沈昱扎得满身是伤,带着对自己的恨远离。   沈昱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交个朋友,而且用他的方式来靠近而已,凭什么就要被忽冷忽热地对待?就因为庄砚宁这样飘忽不定,沈昱才会觉得两人之间的情谊如镜花水月,庄砚宁疏离他会怕,靠近他也会怕。他还要思索自己是哪里不够好,如果是他没法改进好的问题——比如诗词歌赋——他就只能谨慎地退让。   堂堂丞相府的公子,为什么总是要对一个御史退让,其实庄砚宁心底早已有答案。   庄砚宁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说:“一个字都没说对。”   刚刚借着酒劲长篇大论完的沈昱:“……啊?”   “我不觉得你脾气差,从未后悔与你结识。更不会去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会令别的文人作何感想。”庄砚宁道,“你我之间,与那些嚼舌根闲人何干?而且在我眼里,你就是很好。”   “那你为什么会忽然疏远我?”沈昱问道,“我连知道原因的资格都没有吗?”   “你先告诉我,你之前为什么说想跟我成为连襟?”庄砚宁注视着他的眼睛,徐徐问道,“是因为你想娶亲了,你觉得我也想娶亲,还是……你觉得连襟是比我们的现在,更牢不可破的关系?”   “……”沈昱的神色波动,但他张了张嘴之后,最后什么都没回答。他避开了庄砚宁直直的视线,再次转身,倒酒端杯、假装赏月。   庄砚宁也站了起来:“回话,清和。”   “对对对,是我在动歪脑筋行了吧!”沈昱的语气变得破罐子破摔,“我想有点牢不可破的关系啊!连襟的话,就算我们吵架,妻子回娘家那天我们不是还得坐一桌吃饭吗?谁知庄大人一点都不曾考虑,还把我责怪一顿……”   庄砚宁听他的描述,那天那种气笑了的感受也隐约回来了点,一步步往前走:“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就不能直接跟我说吗?”   “说什么?月亮会听秋蝉所言吗?”   “你又说我是月亮……”   “我看你现在不如月亮了。”沈昱看着杯子里的明月倒影,稍稍将酒杯举高对月,“月亮虽然抓不住,但至少会把影子映到我的酒杯里……”   一只手忽然覆到了举着酒杯的手上:“不用你抓。”   沈昱感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了温暖的、坚实的胸膛:“……什么?”   庄砚宁抓着他的手,将那杯酒拉回来,一饮而尽。   随后,就在沈昱耳边,徐徐响起一句沙哑且醉人的诗。   “月照三千峰,只沉一掌中。” 第151章 你愿意吗   沈昱大脑空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耳边响起了一句更为沙哑和晦暗不明的话语:“……说话。”   沈昱这才猛然回神,唰地抬头绷直脊背。瞬间后脑勺不知道撞到什么,又听后面一声:“嘶……!”   “抱歉抱歉!”沈昱整个人都慌乱了,一下抛却了正在思考的事,转过来看庄砚宁的脸,“没事吧?!撞到哪里了?”   “没事……”庄砚宁捂着下巴缓了缓,好在那阵痛感很快过去,“别急,没大碍。”   沈昱扒拉开他捂下巴的手,凑近仔细瞧:“真的?我让看看!”   “……”庄砚宁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让他观察了一阵,好一会儿后才道,“看好了?”   沈昱半眯着眼认真分辨:“好像有点红,要不叫大夫来……呃?”   庄砚宁顺势反手扣住他的手,将他固定在自己和窗沿之间。沈昱这才发现,两人面对面的距离,已经近至能闻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都是同一种酒味。   “叫别人来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庄砚宁的视线扫过他脸上每一寸,分辨他任何的细微表情,“我刚刚念的那句诗,‘听懂’了吗?”   他故意把“懂”字的音念得重,希望沈昱明白他的话中之意。实际上,在他刚提到“那句诗”的时候,沈昱那纷乱又慌张的情绪就再次涌了上来。   浪潮之汹涌,根本不给沈昱任何思考后伪装的机会。他的瞳孔轻颤,呼吸和心跳都慌乱且急促,一切反应都被庄砚宁一览无余。   他也确实听懂了那句诗。   “月照三千峰,只沉一掌中”。   这是一句不会给人任何误解的诗。   可正是因为没误解,沈昱的脑子才无法理解。他甚至一时组织不出完整的语句,微微抖着嘴唇张了张口:“你……我……”   省略了很多,但庄砚宁奇迹般地听明白了。   “对。”庄砚宁回得干脆。他本来都做好准备,如果沈昱说没听懂,不管是不是假装的,他都会说些更直白的话,让沈昱无可逃避。但沈昱的反应令他欣喜,承认听懂,就是个好兆头。   庄砚宁又问:“你怎么想?”   “我……”沈昱其实依旧没脱离震惊的状态,满脑子浆糊,理不出个头绪。他只会本能地反问道:“可是,为什么是我……?”   “你问我‘为什么’?”庄砚宁对这个问题哭笑不得,也有点咬牙切齿,他盯着沈昱的眼睛道,“事到如今,你还问我为什么?你坐我的马车,穿我的衣服,戴我的簪子,还要反过头来问我为什么?除了你,我还能注意到谁?”   沈昱:“……啊。”   ——他把我接近他、模仿他,当成了我喜欢他?!?!?!   ——这误解也太大了!!!   虽然沈昱确实也意识到过,自己好像追庄砚宁追得太紧了。不仅学他的穿着举止,还要腆着脸贴到他身边,甚至有点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的意思。但小少爷是真没想过,这么做会让庄砚宁误解啊!   不如说,前五世的经验让他觉得,反正庄砚宁会看上的也是那几个男人的类型。即便沈昱的……性别对上了,但长相、性格、出身、权势地位——主要是文学造诣——等方面相差太多,沈昱就从没想过自己缠着对方,会导致这样的后果。   真是成也前五世经验,败也前五世经验啊!   “‘啊’什么?”   庄砚宁却没给沈昱太多反省时间,捏了捏他的手腕,将他神智再次拉回:“清和,你到底怎么想的,告诉我。”   “我、我不知道……”沈昱是真不知道,他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才是对的,“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本能地求助于这位“主角”。   庄砚宁却是听笑了,有些无奈,也有些止不住的甜蜜。就算到了这一刻,沈昱还是会问他怎么办。   “你问我?”庄砚宁的拇指不由得轻轻碾磨了一下青年的手腕,好似某种提示,又仿佛快摁不住的某种情绪,“清和,我是御史,碰到对我有利的问题,我不会让步。所以,你确定要向我寻求答案?”   沈昱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好,那我直接问了。”庄砚宁的视线垂下去,笑了一下,好像在下定决心。很快,他又抬起眼,直直地与沈昱对视。   “你,愿意吗?”   只是眨眼间,沈昱就做了决定。   愿意。   他甚至没再继续思考庄砚宁为什么会看上自己,自己又是怎么看待庄砚宁的,自己对庄砚宁到底有无那方面的想法……总之,一个更为庞大的念头打败了一切,占据了他的脑海。   ——庄砚宁可是“主角”啊,这下是真的“免死金牌”,抓到手里了!   只要点头答应,沈昱、沈家人、整个丞相府,肯定都能保下来!   六世的执念,居然即将这样歪打正着地解开,沈昱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也绝不能错过。他只要稍微一想“万一拒绝,会不会被报复”,就觉得可怕至极。如果只需自己和庄砚宁在一起,便可救沈家于水火之中,沈昱觉得完全能接受——不如说,简直太划算了!   任谁颠沛流离又惨死五世,都会觉得这次不过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代价简直微不足道的。   而且沈昱六世都从未娶过亲,对这事其实没什么执念。庄砚宁的为人长相条件也摆在这里,沈昱觉得自己真不算太亏。那些男人抢了那么多世的宝贝,就这样落到自己手里了,想想居然还有点可乐。   不就是跟庄砚宁在一起么……干了!   沈昱的眼神变得明亮,庄砚宁敏锐察觉了他的变化,一种好预感也同时到来。庄大人正要勾起嘴角,却听沈昱张嘴道:“但是,有个问题……”   庄砚宁只得再次摁下躁动的心思,应道:“你说。”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你想要的那种。我的爹娘,兄长、姐姐,我没法不在意他们。”沈昱垂下眼,轻叹道,“我不想让他们伤心,但我又没本事,只怕没法达到你的要求。”   这确实是非常大的阻碍。庄砚宁在前五世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几个的家庭都人丁稀少,要么只有个弱势的单亲,要么就双亲都没了。自己当家作主,自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尤其姜承耀,就算他这一世还没看上哪个男的,也已经接回养子、断掉别人当皇后的念想了,可谓雷霆手段。   但沈昱办不到。沈家的亲缘关系紧密,其他人不可能不管沈昱,沈昱也不可能与他们切割。要是因为和庄砚宁在一起,沈昱不得不把家人狠狠伤害后分别,那对于沈昱的伤害只会更深。他做不出这种事。   “你是怕你家里发现了,反对?”知道沈昱已经在考虑会面临的困难,庄砚宁反而更高兴。沈昱的第一反应不是跟他玩玩而已,不是各自结婚、再私下维持关系,这就足够证明沈昱的态度。   庄砚宁问:“那你担心我家里反对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管发生了什么,你总能解决的。”沈昱低着头,好像不敢再跟庄砚宁对视,“可我没能力处理,这样对你不太公平……”   他无法做到像江邱明他们一般一切尽在掌握,所以他也不太明白,庄砚宁到底看上自己什么了。   “不用你担心这公不公平。”庄砚宁忍不住打断道,“清和,你抬头看着我。”   沈昱抬起头看向他。   “我既然敢先说出口,就做好了任何准备。”庄砚宁深深望着他,抓着他的手又用力握了握,“我承认,我暂时也想不出万全之策。但我想你保证,这事不会留你一个人去面对的,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你要是害怕,就都推给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会向丞相大人和沈大人请罪,并且跟他们谈谈,谈到他们不再为难你为止。”   “如果,我是说如果……”沈昱其实对庄砚宁的做法也没什么信心,不得不继续未雨绸缪,“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你……也别生气,可以吗?别和他们硬来,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来找你。”   沈昱是怕他反而因此事和丞相府成了仇家,那沈昱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庄砚宁却以为小少爷是怕自己跟丞相硬要对着来,会被丞相报复,心里又熨帖了几分。   “好,听你的。”庄砚宁回道,“别担心,我会三思后行。就算只考虑到你的处境,我也不会硬来的。”   沈昱又道:“那我们先……悄悄的,可以吗?”   “虽然我本来也没打算大张旗鼓,可你这话,是想把我藏着掖着?”庄砚宁望着他,徐徐道,“如果我答应你,清和如何补偿我?”   沈昱呆愣愣的:“你想要什么?”   庄砚宁:“想要什么都可以?”   沈昱有点回神了:“……要分情况。”   “那你先回答我之前那个问题。”庄砚宁看他没彻底迷糊,还有些许遗憾,凝视着他道,“你愿意吗?”   “……”沈昱做决定的时候挺干脆的,临了要说出口,却卡住了。   不是后悔,而是茫然。好像一脚就要踩进更大的未知世界去了,他心中的茫然正在无穷无尽地延伸。福兮祸兮,无可估量。   庄砚宁也不催,只是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心口上按住:“明月伴清风,永世不相离。”   “别念了……”沈昱感受着掌心下强劲又急促的心跳,莫名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同步了,“我一句也编不出来,实在对不上你的诗……”   “不用你对诗。只要你说两个字,或者,点个头也可以。”庄砚宁道,“给我个回答吧,清和。”   沈昱望着他,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像是想了许多。   最后他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即便庄砚宁早有准备,听到确切答案的一刻,心中涌出的欢愉依旧汹涌澎湃。他无法控制地露出笑容,脸倏地靠近。沈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吓得绷紧闭眼。   下一刻,他却是整个人都被拢进了怀里。   沈昱:???   “这么怕?”庄砚宁在他耳边低笑,笑声不仅通过耳朵,也通过胸膛的震动传给了沈昱,“不要怕,我不逼迫你。先和以前一样,再一步步来。”   沈昱暗暗松口气,在他怀里点点头。   庄砚宁又道:“不过,有一件事倒是现在就要你答应。”   沈昱抬头,有点紧张:“什么?”   “江邱明送你的那根簪子……”说起这个,庄砚宁就轻轻眯了眯眼。   “再也不许戴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两人是错位的。 第152章 恋爱功课   沈昱答应了庄砚宁,要说有哪里不同……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一觉醒来,沈昱坐在自己床上怔神,感觉昨晚发生的一切,就跟做梦似的。   ——我……真跟庄砚宁在一起了?   就像前五世,像梦里那些奇怪话本一样,得到了这位“主角”的垂青,要被他的光芒所笼罩和保护了吗?   命运,真的已经改变了吗?   ——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昱看着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掌纹也没什么特殊的变化嘛。   不过其实他也不记得原来的掌纹就是了。   他倒是记得庄砚宁昨晚说的话。或者说,昨晚小聚的前半段,因为半醉状态和后来的巨大冲击,沈昱是真没什么印象了。他记忆清晰的第一幕,就是庄砚宁从未背后靠近,握住他举着酒杯的手。   至此往后,庄砚宁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深深刻在了沈昱的脑海里。   那些像是做梦、不、沈昱做梦都梦不出来的话。   “月照三千峰,只沉一掌中。”   明明沈昱之前对庄砚宁从没有那方面想法的,可此时此刻,只要想起这句诗,想起庄砚宁在自己耳边缓缓念出这句诗的语气,沈昱就……忍不住捂了捂脸。   他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只觉得即便到了现在,还是如踩在棉花上一般,没有任何实感。   他又忍不住想:别是我昨晚喝醉了,又做了像是奇怪话本那般的“黄粱一梦”吧?   昨晚那些事,真的发生了吗?   ——该不会我昨晚其实连庄府都没去吧!   沈昱又想起一件事。他记得昨晚自己要回丞相府那会儿,庄砚宁还一度提出要送。就是带着庄府马车,把沈昱一路送到丞相府门口,庄砚宁再自己回去。沈昱当时都听傻了,赶紧阻止他这种心血来潮。别的不说,沈昱本来就是低调去的,庄砚宁还多这么一道来往,沈昱不就白低调了吗?   现在想来,庄砚宁居然会做出如此不冷静的提议,果然更像是个梦吧?   小少爷想得抓心挠肺的,可他现在又不可能冲到庄砚宁面前,问他是不是真说过那些如梦似幻的话,是不是真要跟自己在一起。想来想去,小少爷只能在下人过来服侍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问一句:“昨晚……是不是忘拿了什么东西?”   “……没吧?咱们回来的时候,我检查过了的。”添喜回想了一番,“少爷,您是找不着什么了吗?我让人去问问是不是落在庄府了?”   “倒也没,就是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没落下就行。”沈昱闻言松口气,至少昨天肯定去过庄府了,“可能是昨天喝多了点。”   “醒酒茶已经准备好了。”添喜边帮他穿好衣服,边说道,“大少爷那边派人来传话,让少爷你醒了、收拾好之后,就去他那边聊聊。”   沈昱动作一顿:“聊什么?”   “不清楚,只让你过去。”添喜回道,“不过说不急,也知道你昨晚喝了酒,所以等你吃好早膳了再去都行。”   “哎……”沈昱像是在答应,又像是在叹气。   虽然家里人肯定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这会儿见他们,总难免有点儿……心虚。   ***   不多时,沈昱觉得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去见沈旬了。   沈旬第一句就是:“昨晚怎么样?”   “什、什么怎么样……”小少爷就跟被踩到尾巴似的惊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一惊一乍了,于是囫囵回道,“就那样呗。”   “什么‘就那样’?”沈旬看弟弟一副迷瞪瞪的样子,索性问得更直接,“你见到庄砚宁了吧?没问问洛南那些人查得怎么样了?”   沈昱:“没问。”   沈旬:“你还挺理直气壮!”   “哥,难道你真指望我去探听案情啊?”沈昱靠着椅背,悠悠道,“庄大人什么脑子,我什么脑子。他愿意跟我说的案情,难道你和爹会听不到风声?你和爹都不知道的事,能指望我从庄大人嘴里抠出来?”   沈旬:“……”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怎么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就听着那么欠呢?   “这么说,你昨晚就是纯粹玩儿去了?”沈旬嗤笑道,“还是自带酒水上门,喝个酩酊大醉就回来了?”   “哥,虽然我只是去玩的,但也不算白去一趟吧?”沈昱道,“庄大人还愿意让我去他家喝酒,至少说明他目前查出来的东西,不至于让御史台对咱们沈家下手啊。”   沈旬戏谑道:“御史台要是想我沈家,还需要他庄砚宁表态我们才能察觉?爹早就能听到风声了!”   “那不就得了,我除了单纯去玩,还能怎么着?”沈昱更心安理得了,“再不济,要是以后他查这案子查到沈家头上了,我就说他跟我们是一伙的,他早就把案情告诉我了,他和咱家串通一气!要死一起死!”   “少说这些倒霉话!”沈旬可听不得弟弟说这些。沈昱这两年犯太岁似的接连倒大霉,整个沈家被他弄得有些敏感了,很忌讳这些不中听的话。沈昱被亲哥喝止,也闭嘴了,低着头玩他荷包上的挂穗。   沈旬看他这样,叹口气:“算了,你确实也玩不过他,不浪费力气也好。”   小少爷无可反驳,只能拉个脸继续玩衣服。   沈旬忽然又问:“听娘说,你已经把特意帮他整理的贵女册给他了?这事有什么动静吗?要不要咱家再帮忙牵线搭桥?”   沈昱越发心虚了。   ——这还牵线搭桥什么啊,都把我搭进去了!   “呃,给是给了……”沈昱可不敢说实话,只得一半实话一半撒谎,“但他可能误解为我们沈家想影响他的婚姻,不太乐意的样子。我解释过几句,但又怕像是欲盖弥彰,反正后来是不敢再提了。”   “所以,你是问都没问他一声,就擅自让家里帮忙整理人选了?”沈旬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弟弟办事多荒谬,“我还以为是他跟你提起过,你才这么热心的……你别是以为这么做能给他一个惊喜吧?”   沈昱不吱声。   “你可真有本事!”沈旬真服了,果然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你平时总怕他干这个干那个就影响沈家,怎么自己办这糊涂事的时候,没想起他一发火,咱们一家人都被他记恨了怎么办?是,他是你的好友,但他可是朝臣、是御史!他爹之前还是太常博士,有你这样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指指点点的份吗?”   沈昱简直想捂头:“别骂了别骂了!”   沈旬走近他:“你抬起头来。”   沈昱一抬头,亲哥就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嗷!!!”   “别叫了。”沈旬没好气道,“这事到此为止,之后别跟别人再说你是擅自决定这么做的。不然给爹知道,至少给你手掌心来好几下。”   沈昱揉揉脑门:“噢……”   沈旬又问:“那庄砚宁现在没生气了吧?生气应该就不会百忙之中抽空跟你喝酒了。”   沈昱赶紧回道:“没了没了。”   “那就好。”亲哥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我提醒你一句,你别往外传——因为皇子入册时正宗寺和御史台与圣上不齐心,圣上有意把自己人升一升,其中庄砚宁有可能先升到一直空缺的御史中丞之位,具体时间还不明。你可别一不小心,给他心里记下一笔,不然以后有你好受的。”   沈昱:……操,这次他要当御史大夫了?!   真是“主角”命啊,殊途同归三公位,这也行!   “放心吧大哥,我不会犯傻的。”沈昱回道,“你还要问什么别的不?不要我就回去了,昨天喝多了现在还脑袋发昏呢我想再歇会儿。”   沈旬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臭小子,你没瞒着我干什么坏事吧?”   “没呀!”沈昱强壮镇定,“我天天回家,出去玩也是你们都知道的地方,跟我一块的人你也个个认识,我能惹什么祸?不信你问添喜。”   问添喜能有什么用?添喜自小跟沈昱一块长大,肯定是和沈昱“沆瀣一气”的。   不过沈旬本来就是诈弟弟一下,不说也无所谓,因此他还是将人放了。   沈昱赶紧溜了。   亲哥随便逼问一下,就让他心脏狂跳。他实在无法想象,要是以后真被家里人发现自己和庄砚宁……那得怎么办啊!   闭嘴任打算了!   ***   思索出应付家里人的对策之前,沈昱还有个更大的思考课题。   ——怎么跟庄砚宁谈情说爱啊?   为了保命,心一横嘴一张就答应下来了,然而沈昱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担任这个角色。   虽然庄砚宁说可以慢慢来,但小少爷感觉自己最好别真的完全站在原地,干等着对方行动。两情相悦的人,总会有冲动要为对方做点什么吧?要是沈昱老是一动不动,被庄砚宁看出来他其实只是顺势答应而已,那就真完了!   骗庄砚宁,还是骗他感情,下场如何想都不敢想!   不会做这项作业的沈昱,开始在记忆深处挖掘那几个男人的答案,妄图抄袭。   送礼物?送过了,很多。   去游玩?去过了,很多。   共患难?一起被打算吗?   听对方的建议?都叫老师了,还不够听话吗?   同款的穿着打扮?已经全方位模仿很久,所有人都见怪不怪了!   沈昱先把自己能做到的这些琢磨了一遍,比较之后觉得自己甚至早就做得更好了,无可改进。   然后他开始琢磨除了这些之外,那些男人擅长的事。   诗词歌赋。   治国策论。   审问推理。   骑马打仗……   沈昱“咚”地倒在榻上,生无可恋。   ——算了,改不动,有心无力,还是等庄砚宁发话吧。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我讨厌功课!!! 第153章 姓jiang   沈昱这头紧张兮兮地等着庄砚宁来“考验”自己,可惜,庄砚宁又没空了。   皇帝有意提拔他,把洛南相关的案子都交给他主办。御史大夫约莫察觉了皇帝的心思,自然不可能让庄砚宁舒舒服服就爬上来,然后把自己踢了。虽然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地使绊子,但御史大夫可以在庄砚宁查案时,让御史台的其他人各种不配合。即便庄砚宁能解决,那也够他难受的。   不少人在暗中观察,等着看庄砚宁怎么把这个案子磨完,或者等着他被磨得崩溃的那天。   然而,不知为何,庄砚宁忽然又振奋起来了。   这种振奋非常外露,最明显的就是,他一直绷着的冷脸居然也不时能露出笑意了。但庄砚宁笑了,可不代表他会对案子轻拿轻放。恰恰相反,他变得更加果决,仿佛莫名就对自己信心大涨。他审案时本来就步步紧逼、围追堵截,让人无法招架,现在还要加上偶尔会出现的惬意微笑,搞得别人愈发看不懂他,被他审的人也愈发心惊胆战。   江邱明有时会奉命来协助审理犯人,自然注意到了庄砚宁的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回事?”江邱明也不猜,直接找庄砚宁私下问,“审问的时候笑得那么渗人,终于被案子逼疯了?”   庄砚宁瞥他一眼:“怎么,江大人管东管西,还要管我笑不笑?”   江邱明眯了眯眼,盯了他一小会儿:“……你有事。”   “是有,这么大个案子摆在眼前,事还不够大吗?”庄砚宁道,“你到底来帮忙审案还是审我的?若不是审案就请回吧,我忙得很。”   “我给你带了那么多消息,连主脉都理清楚告诉你了,你好意思这样倒打一耙?”江邱明知道轻易骗不出庄砚宁的实话,但他偏不走,还要继续闲聊,“最近沈昱找你了吗?”   “……你的话题转折是否太生硬了?”庄砚宁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语气很自然地回道,“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洛南那些人,派了各种人脉来帝城寻求丞相的帮助,试图让御史台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江邱明徐徐道,“他们以为派的人看似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实际上只要盯住丞相府一干人等,查出最近谁在找他们求救,并不难。”   庄砚宁抬眼看向他:“有话不如直说。”   江邱明便问:“沈昱那天找你干什么?”   庄砚宁无声嗤笑:“喝酒,你信吗?”   “你看我信吗?”   “但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庄砚宁淡淡道,“你是怀疑我通过他给丞相府传消息,还是想说丞相府通过他来找我徇私枉法?”   江邱明道:“我不做预设,我只问你。”   “我知道你替‘他’来问的。”庄砚宁盯着江邱明的眼睛,回道,“但你不妨想一想,我明知你会监视丞相府,还让他来找我喝酒。要是我还真因此在案件里动手脚了,岂不是自寻死路?”   江邱明道:“那你还找他做什么?你明知道现在是敏感时期,你见他,必会引起疑心。”   “我连见朋友的资格都没了吗?”   “这是‘见朋友’的时期吗?”   江邱明的语气愈发咄咄逼人:“从你见过他之后,状态就变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和你无关,江邱明。”庄砚宁的语气也冷肃起来,“你真是替‘他’来问我的吗?你是在以此为借口,打听别人的私事,来满足你的私欲。”   江邱明盯着他:“你心虚了。”   “用你审犯人那套对付我没用。”庄砚宁知道江邱明在故意激怒自己。这是江邱明的常用手段,让人在盛怒之下失去分寸,其话语中就有可能出现漏洞。庄砚宁何其熟悉,但他没兴趣跟江邱明交手,只道:“如果你没有案件相关的事,烦请你离开。我没空跟你玩模拟审问的游戏。”   “庄砚宁。”江邱明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双手支在桌边身体前倾,俯视的眼神中充满压迫,“我的话,你爱听不听。但沈昱又被点名带小殿下出宫玩了,以你的聪明才智,该知道这代表什么。为了自己的春风得意,害了别人的前途,难道这也是你的君子之道?”   庄砚宁依旧抬头看他,气势却不输半分:“我想,强行让他选簪子的人,也没立场对我指指点点。”   江邱明眯了眯眼:“果然,你那天去过珍宝阁。你是故意的。”   “你故意,才会觉得我故意。”庄砚宁缓声道,“说到底,江大人又是以什么名义来阻止清和与其他人来往?你可姓江,不姓沈。”   江邱明默然几息,忽而道:“我倒宁愿我不姓江。”   庄砚宁闻言,淡淡道:“……江大人慎言。”   江、姜同音同源,江邱明这话,是真的说不得也听不得。   江邱明似乎也不再想多说什么,抛下一句“你也好自为之”,终于离开了。   庄砚宁没起身送他,只是看着他出了门,随后又低头重新看向卷宗。   ——江邱明说的那些,他早就考虑过了。   但他跟江邱明不同,沈昱回应了他,与他情投意合。   为了将来有更大胜算,不可退缩,唯有向前。   ***   “沈少爷,你怎么又输了啊?你手气可不行啊!”   热闹的包厢之中,齐晓白笑嘻嘻溜达到沈昱旁边,打趣道:“要不让……黄少爷帮你投两把,试试手气?”   姜玄同在边上眨了眨眼。   “小孩子的钱你都想骗,你还要不要脸?”沈昱就是带姜玄同出来玩“安全局”,长长见识罢了,哪敢真给小皇子下场玩搏戏。他作势踹了一脚齐晓白,笑骂道:“少在这笑话爷……呃、笑话我,滚一边去!”   齐晓白还在那笑嘻嘻配合他的动作呢,旁边姜玄同凑近沈昱,说道:“沈少爷,其实我能玩的。”   室内太吵了,沈昱一下还没听清小孩的话:“什么?”   “就是,我爹给了我一些钱,说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小皇子回头一招手,一名小厮上前托来一个虎头小荷包。姜玄同又拿过来,打开,抻着口子递到沈昱眼皮底下给他看。   沈昱打眼一瞧,明晃晃的都是金豆子。   “黄少爷,可不能这样给人看,财不外露!”沈昱赶紧拉紧小皇子的荷包口,叮嘱道,“而且我们今天玩得也不大,你这要是拿出来下注,其他人可跟不起。要不我借你点碎银……”   话没说完,旁边一桌赌局出了结果,公子哥们骤然大叫起来。骂的骂、欢呼的欢呼,夹杂着一些恼羞成怒的污言秽语,一下把沈昱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小声点!”沈昱捂住姜玄同的耳朵,喝道,“这还有个孩子呢!”   雅间顿时安静下来。   除了沈昱和齐晓白,其他公子哥只有寥寥数人知道这个小孩的真实身份。但因为是沈昱在发号施令,又是熟人局,所以众人基本都怔然地僵在原地,纷纷等着沈昱的下一句。   沈昱看了一眼齐晓白。   “嘿呀,输就输了,愿赌服输!吱哇乱叫干什么,叫得人头痛。”齐晓白当即开口,拍拍手调节气氛,“行了,继续玩吧,别那么激动就成,跟输不起似的。”   听他说这话,几乎冻住的众人才缓和下来,重新开始投入游戏。不过这次大家的声音就小多了,基本只有正常说话的音量。   沈昱则是叫来添喜,让他拿了一小袋银子,随后放在姜玄同手里:“来,我教黄少爷玩儿。”   齐晓白很有眼色,拍了拍旁边一个同桌人的肩膀,示意对方起来,然后自己陪坐下去:“那我也玩这个,沈少爷也教教我呗。”   “去你的。”沈昱哼笑一声,随即命人发牌,同时给姜玄同讲解起来。   他这头要慢慢教,还要等姜玄同自己决定怎么押、怎么出,这一局速度自然就慢得琢磨人。而且沈昱还堂而皇之分析别人的出牌,又结合姜玄同的牌说明一般的对策。同桌的几个人听得一清二楚,但谁都当没听见,也都不催促。轮到他们了,他们还会装模作样地思考一番,然后出手喂牌。   一局慢悠悠地玩下来,姜玄同毫无意外地……赢了。   “有了有了!”沈昱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边姜玄同解释了一遍如何赢下来的,边敲敲桌面,“都给钱!”   “哎,黄少爷手气真不错!”齐晓白一副遗憾的样子,把银子往姜玄同的方向推,“新手就是运气好,我今晚不会全栽在黄少爷手上吧?”   沈昱意味深长地回道:“叫什么?小钱而已,又没让你输掉裤子。”   不过几句话,两人就默契地传递完了暗号,随后新的一局就再次开始了。   同桌的众人都达成了共识:得让这小孩赢。但小赢即可,别让他大赢。   ***   这天晚上,姜玄同回到宫里,被姜承耀叫去问话。   他年纪虽小,但确实聪明,眼睛微亮地将沈昱带自己玩的游戏都描述了一遍。这些游戏他基本都赢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靠思考可以赢的游戏,而不是纯靠运气的那种。   “你还赢了?”姜承耀一听,就知道是沈昱等人故意放水,问道,“赢了多少?”   “正好八十两!”姜玄同回道,“不过我没带回来。这是用沈昱借我的本金赢的,我都一起赏给他了。但他也没拿,说是我和他一起请大家喝酒。”   他和姜承耀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自称“儿臣”,聊起天来还真有几分真父子的味道。姜承耀靠着软枕,悠悠评价:“做得不错,你跟臣子在一块,切不可小家子气。不过,我不是给你带钱了?怎么你还借了沈昱的钱?”   姜玄同老实回道:“他说金子太贵重,其他人玩不起。”   “他倒是会唬人。他们玩得狠的时候,几颗金豆子算什么……”姜承耀想起在戏院看到沈昱那张扬的样子,无声哂笑,“他这是怕你沉迷,教你游玩有度呢,还挺聪明。你今晚高兴吗?还想跟他去玩吗?”   “……高兴的,还想跟他玩。”   “很好,你学会诚实回答我的问题了。”姜承耀笑了笑,徐徐道,“你若功课做得好,自然还有下次。我还欠那小子一次骑马打猎,你若做得好,便安排你们一块去玩耍。”   “谢父皇!”姜玄同先谢恩,顿了顿,又问道,“敢问父皇,沈昱便是我该交的朋友吗?”   “这点你自己判断。”姜承耀回道,“你是皇子,想和谁交朋友都可以。但后果如何,你该自己思考,自己承担。”   “是,谨遵父皇教诲!” 【作者有话说】   皇帝,还没结婚就有个儿子。   小少爷,还没结婚就带孩子。 第154章 如果再见   一开始,很多官员都认为,洛南官员案不过是个普通的小案子。   毕竟这案子安排给了庄砚宁来负责,他可是丞相府小少爷沈昱的至交好友。且沈昱还和小皇子关系亲近,甚至能一起出宫玩,这就代表着丞相府依旧颇得圣心。而洛南官员案里不少人跟丞相有所牵扯,既然丞相还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那他的关系者应该也不太会被严查才对。   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众人看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结局。   洛南一案的所有涉案官员,整个利益网络几乎都被连根拔除了,包括沈方平的好友。   这些人的利益链条上下游,通通被穿透,不仅被查得一清二楚,惩罚也无一幸免。而且御史台陈列的罪状中,也不单单包括本次洛南相关的利益输送,就连既往的行贿受贿、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等,也被白纸黑字地写了出来。也就是说,朝廷借着这次洛南案为突破口,彻底清算了一批相互扶持、相互遮掩的蠹虫。   其中最高级的官员已官至太守。他是丞相沈方平的同门,平时与沈方平以师兄弟相称,的确是沈方平的重要人脉之一。然而这名太守在这次案件中被贬了职,还被调任到了很远的地方任职。通常来说,他已经不太可能东山再起了。   此人一失势,皇帝便狠狠削掉了丞相府的重要臂膀之一。虽然这次查案还没动丞相府,但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对丞相府的警告。   一时间,朝野上下气氛紧张,众臣躁动不安、人人自危。   皇帝在短时间内连续对三公九卿的其中二人动手,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姜承耀绝不是宽厚仁爱的皇帝,上次他把朝廷搅得翻天覆地,还是在他登基之时。这次会不会为了给小皇子铺路,再来一次?他想把朝廷整顿成什么样,才会停手?   罗家已是树倒猢狲散,沈家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罗家,彻底倒下?   “……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   沈方平的书房里,沈旬把洛南官员案的结果给沈昱详细说了一遍。当他的最后一句落下,没人再接话,书房里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沈旬喝了两口茶,“咚”的一声放下茶杯,看向自己弟弟:“清和,你怎么想?”   “……啊。”沈昱恍然回神,怔怔地看了看自己大哥,又看向书桌后的亲爹,问道,“咱们家……没事么?”   “明面上没说查到咱们家,但如今这形势,已是句句不提咱们家,句句不离咱们家。”沈旬沉声道,“而且爹的同窗好友都被贬了,和我们沈家关系亲密的其他人,自然也会疏远观望,生怕被连累。”   “原来如此。”沈昱都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索性站起来,面向亲爹和亲哥道,“我……请个罪吧。”   说着,他一撩衣摆,径直跪了下去。   沈旬一下也站了起来:“你这是何必……”   “虽然这案子查不查、怎么查、查出什么结果,并非我能撼动的,但我毕竟算个引子。没有我擅自把洛南那些人的话转告庄大人,查案可能来得不会这么快。”沈昱垂着头,叹道,“是我的过失,让咱们家猝不及防地面临现在的处境。我理应请罪。”   其实沈昱内心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此时此刻,他一想到是自己亲手推动庄砚宁来关注此事的,让沈家陷入到被动之中,还是感到十分难受。不跪下谢罪,他心中波澜难以平复。   明明他已经成功让沈家避免陷入万劫不复,为什么心里还是如此……空虚呢?   前五世,这个洛南官员案就是最后引爆丞相府的引线。查此案的最终目的,就是把沈方平拉下马,把丞相府一脉全数覆灭。这一世,虽然还是办了一批洛南的官员,还把丞相府的重要力量削掉了,可丞相府本身算得上全身而退。沈昱终于办到了轮回五世都办不到的事,应该要高兴的。   可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恍惚和不安定,如堕梦中一般。   毕竟还没到前几世丞相府真正倒下的时间,按照沈旬所述,丞相府目前也还没彻底安全,沈昱实在无法放心。这一次,丞相府是否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间倒下?   而且案子水落石出前,沈昱还幻想过庄砚宁会因为跟自己的关系,尽量放丞相府一马。现在看来,他查案时应该也没怎么收着力吧,沈昱觉得自己之前的幻想还挺可笑的,也太不切实际了。   ——都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了……   “我儿不必如此懊悔。”   沈方平也起身走了过来,沈旬将弟弟扶起来,沈方平便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御史台查此案,必有圣上授意,不是这次也是下次,与你是否主动关系不大。而且这次出结果前,圣上与我已谈论过此事。咱们家对此并非全无准备,这结果对沈家也不全是坏事,所以你不用觉得自己罪无可赦。”   沈昱茫然地一眨眼:“真的?”   “真的。不过清和,你最近一定要安分一些。”沈方平凝重地叮嘱道,“就算圣上未必盯着沈家,可现在形势如此,肯定有人盯着我们,想要借机生事。有时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别被这些有心之人抓到把柄,你明白吗?”   “……明白。”沈昱有些恍然,好像有了什么灵感,但又抓不住,“儿子一定会谨慎行事。”   “也不用太过谨慎。”沈旬在旁提醒,“要是咱们家都夹起尾巴做人,别人看到了,还真以为沈家要不行了呢。那原本不敢动的人,也有可能来趁机落井下石了。虽说我们也不怕处理这些,但虱子多了也烦人不是?   “何况你被圣上叫去带小殿下游玩,这是何等殊荣!圣上既然还以此来平衡安抚咱们家,便说明近期应该不会对沈家如何,让我们的反应不要过于激烈。那你也应当自然一些,平日如何现在就如何,别再额外惹是生非就行。”   “我知道了。”沈昱点点头,说起“殊荣”,他还想起一茬,“对了,我还有免死金牌呢……”   “对,你还有免死金牌,说明圣上还是喜欢你的。”沈旬听他连免死金牌都提起了,还以为他心里其实怕得不行,于是继续安慰道,“不过这才哪到哪,还远远到不了用免死金牌的地步。放松点,你该干嘛还干嘛。若是有人因此针对你,你只管回家说来便是,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如此自作聪明、如此狂妄。”   “行了,刚让他消停点,你这话一说,回头他又出去逍遥去了。”沈方平终于止住了大儿子的话头,又看着小儿子道,“你且记得,出去玩可以,别喝醉了乱说话、乱打人就行。也别跟不熟的、新认识的混一块,即便是你自小一块长大那些,也嘴上把牢些。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该筛一些真朋友了。”   “儿子明白。”历经五世,沈昱早已知道哪些是真朋友。但说起“朋友”,他还有一个疑问:“爹,那小殿下、还有庄大人那边……”   “照常。你往日如何待他们,现在也如何对待。”沈方平回道,“我沈家的人,不要因为这点事就慌张异常。沈家也用不着你一个小辈去谄媚他人,以换回地位稳定。”   “庄砚宁用沈家来当做爬上御史中丞的梯子,我倒是想看看,他若有脸还来找你,会如何待你。”沈旬在旁嗤笑,“本来你给他转告的那些信息,也算是功劳一件,现在全给他做嫁衣了。他要是把这功劳吃得心安理得,那他的君子之名趁早扔开算了,也不嫌臊得慌!”   “别撺掇你弟弟了,这事是圣上瞩意,若是因此针对庄砚宁,只怕有心人会瞎传我沈家不服圣上旨意。”沈方平难得多数落了几句大儿子的臭脾气,又叮嘱小儿子道,“刚才你哥说这些,你别往外说,尤其别往庄砚宁面前说。一切自有命数,若是能给你争来的,我们沈家自会帮你争来,用不着求一个外人让给你。”   沈昱听出亲爹亲哥对庄砚宁颇有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点头称是。   ——是啊,庄砚宁会用什么态度来对我,我又该……对他作何反应呢?   ***   虽然沈方平说一切照常,沈昱此后出门还是低调了许多。   最明显的就是,他懒得和一大群人一起去寻欢作乐了。即便在酒楼里喝酒玩乐,来的人也精简许多,吵闹声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吵得耳朵疼。齐晓白等人大概是看出他的郁闷,每次来也不多问,反正要喝就陪着喝,要玩就陪着玩。表面看来都和往常一样态度自然,谁也不会找不痛快。   毕竟这些人家里也都和丞相府深度绑定,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才这种程度就慌张疏远的,也不可能进到这些公子哥们的核心圈子里。   这天,众人又聚在一起喝酒,眼看着沈昱有点喝多了,靠在长榻的软枕上一动不动地怔神。   齐晓白正要去问他是否要送他回去了,雅间门忽然被打开,一个竹青色的走了进来。   “庄大人……?”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在庄砚宁身上,神色复杂,但谁都没多说一句。大家都沉默地看着他,想看看这人准备来干什么。   沈昱也抬眼瞧着庄砚宁,默然了好一会儿,等庄砚宁到了近前,他才露出个有些迷迷瞪瞪的笑:“庄大人……怎么来了?”   “我就在隔壁吃饭,刚才听说你在这边。”自从上次在庄府一别,这还是两人头一回面对面。庄砚宁垂眼深深望着沈昱,克制着自己的语气,镇定自若地问道:“你这是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齐晓白在旁边听得挑眉。现在谁不知道庄砚宁查个洛南官员案,把丞相府彻底得罪了一把。庄砚宁居然还来找沈昱,还摆出这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这是什么路数?   齐晓白都准备好了,只要沈昱一个眼神,他就会出面说“沈少爷有我们照顾,庄大人不必费心”。然而沈昱望着庄砚宁,轻轻一眨眼,就直起身把他自己的酒杯斟满了。   然后他把酒杯递到庄砚宁面前:“急什么,庄大人陪我喝一杯?”   齐晓白:……这又是什么路数?   更令人震惊的是,庄砚宁不仅没露出被戏弄的不悦,反而笑了笑,然后就真接过杯子,把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庄大人真给面子!”沈昱抚掌而笑,随后往自己身边的空位拍了拍,“急什么回家,陪我坐会儿。”   庄砚宁放下杯子,把碍事的软枕拿开,当真坐到了沈昱身边。   沈昱原本倚在软枕上的姿势,就变成了往庄砚宁身上一靠。姿势有点别扭,还硌得庄砚宁生疼,但他除了帮沈昱稍微调整了点姿势,并未把人推开。   雅间内的众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55章 想你理直气壮   最后还是庄砚宁送的沈昱。   临走前齐晓白还低声问沈昱:“真(跟他)走啊?”   沈昱知道他的意思,用口型无声回答了一句“没事”,随后就跟着庄砚宁出了门。   目睹全程的贵公子们都有点目瞪口呆,等沈昱他们彻底出去了,才聚到齐晓白身边打听:“齐少爷,这到底什么意思?那个姓庄的不是得罪沈家了吗,怎么还跟沈少爷关系这么好?”   “谁知道呢?”齐晓白也直咂嘴,“沈昱给他递那三杯酒,就跟罚酒似的,他也面不改色地喝了,感觉不是要跟丞相府闹掰的样子……”   旁边有人猜测:“不会是又想吃沈家的,又不想得罪丞相吧?嘿,文人可真有意思,把又当又立搞得这么理直气壮!”   “行了,别在这瞎猜,回家问你爹去。”齐晓白摆摆手,“散了散了。沈少爷都走了,咱们也不用在这儿喝郁闷酒了,都回吧!”   “得,沈少爷不在,我也没心情玩儿了。回家去跟我爹说说今晚这事,让他也摸不着头脑一番,哈哈哈哈……”   ***   沈昱坐在庄砚宁的马车里,酒气上涌加上马车的摇摇晃晃,让他差点被晃睡着了。   但他还不能睡,于是双手“啪啪”地拍了拍脸颊,逼迫自己强打精神。这动静把庄砚宁都吓一跳,拉住他的手道:“打自己做什么?”   “没什么,不想在路上睡着。”沈昱任由他抓着,问道,“对了,你今天找我,是要说什么吗?刚才人多,现在可以说了。”   庄砚宁正想把车灯换个方向好看看沈昱的脸,闻言动作一顿:“……你觉得我别有目的才来找你的?”   “倒不是觉得你别有目的……”沈昱慢悠悠回道,“但你看起来就是带着心事来的啊。不然为什么你抛下自己的同伴,来我们这边的局,还等了我这么久?”   “……是不是现在我无论做什么,看起来都像是在准备找借口哄你?”庄砚宁没松开沈昱的手,但慢慢放到了座椅上,语气听起来晦涩不明,“洛南的案子,让你失望了,是吗?”   沈昱想了想:“我说实话,可以吗?”   庄砚宁握住他的力道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当然。”   “说不失望,那是假话。我也想象过,万一你高抬贵手了呢?”沈昱笑了笑,“但我对这个结果其实不意外。你要是对这个案子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反而不是你了。”   庄砚宁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   其实他见到沈昱之前,是做好准备对方会生气的。但庄砚宁不想因为这件事,特意跟沈昱道歉,他觉得这么做特别虚伪。想来想去,他只能准备跟沈昱说清楚一切。比如洛南官员案的利害关系,比如他为什么选择这么查,以及不这么做的话,沈家可能会埋下更大的安全隐患。   可即便是实话,听起来也很像是借口,仿佛在撇清自己在这件事里的责任似的。所以庄砚宁就算准备好了许多说辞,在见到沈昱之后,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没想到沈昱主动坦诚,甚至……表示理解庄砚宁的选择。   庄砚宁的情绪一下就涌上来,堵在他的喉咙,让巧舌如簧的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沈昱没冷落他,即便对他生气,但也理解他。这简直是庄砚宁想都不敢想的反应,他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结果。   “我……我知道你生气是应该的,只是有点没想到你能理解我。”   想来想去,庄砚宁决定也实话实说:“我还想说,我不是来跟你找借口的,也不是来强行你要原谅我。我刚才是真的偶然在隔壁,听说你也在,无论如何都想来见你,就来了。当然,你要我解释的话,我也能解释。但我的初衷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才来找你,也不是一定要在路上说服你,才一定要送你回家。”   沈昱静静听他说完,没应话。   庄砚宁以为他没听明白,决定说得更直白一些:“我的意思是,我来见你的最主要原因,只是……”   “我听懂了呀。”沈昱冲他一笑,缓缓道,“庄砚宁,你还说你不是来特意跟我说什么的,这不是在说了吗?”   “什么?”   “你在说,你想我了。”   小少爷的眼睛弯弯,说不清是因为醉意,还是真在高兴:“你想我了,所以你来见我了。”   庄砚宁:“……”   他忽然忍不住想笑,于是真的笑了。他拉起沈昱的手,双手合握地贴在自己额前,结结实实地笑了好一会儿。   “笑什么?”沈昱反而看不懂了,“我说错了?还是我的话很可笑?”   “没说错,也不可笑。”庄砚宁放下他的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徐徐道,“沈少爷说得对,是我废话太多了。我想你,这些天我无时不刻不想你,所以我听说你就在近处,立刻就来见你了。”   沈昱:“倒、倒也不用延长成这么肉麻的句子……”   “肺腑之言罢了。”庄砚宁轻声一笑,“其实你愿意见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今天一进你们雅间,你那些朋友的眼神,像是随时要把我扔出去。”   “你还说,你竟然招呼都不打就赶来,他们等着看你的好戏呢。”沈昱冷哼道,“比如我直接把酒泼到你身上。”   “那你怎么不泼?”   “我可不敢泼。”小少爷故意阴阳怪气道,“我爹和我哥可千叮咛万嘱咐,一切照常,不可意气行事。还有,庄大人马上要荣升御史中丞了,我可不能……唔。”   庄砚宁反手捂住那张说瞎话的嘴:“生气就生气,别故意激我。”   沈昱拉开他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气什么样,我就爱气人!”   “我倒宁愿你泼我了。”庄砚宁叹道,“我知道这么做于事无补,但其实,我写了折子给你也请功的。可圣上的意思是,这案子里暗地里牵扯丞相府,又给你记一笔功劳的话,不太合适,就驳回了。之后机会合适时,我再想办法给你请个补偿……”   “停停停。”沈昱打断道,“一码归一码,这事我还气着呢,你说什么补偿我都觉得是马后炮,你才别激我了。”   “那我做什么,才能让你不那么生气?”庄砚宁只好道,“我还能正常找你吗?还是,我需要跟丞相谈谈?”   沈昱吓一跳:“你想谈什么?!”   “谈洛南案子的情况,让他别那么烦我,不让我找你。”庄砚宁促狭一笑,“你以为是谈什么?”   小少爷被作弄,扬起手就想拍他一下,对上他的视线,动作又卡住了。   反而是庄砚宁抓住他的手,给自己来了一下。   沈昱要抽手:“干什么,哪有自己找打的?”   “为什么不打下来?我又不会生气。”庄砚宁正好逮到机会聊这个话题,便攥紧他的手问道,“我以前就觉得,为什么你踢江邱明的时候那么顺脚,跟我就这么客气?你可以自然而然地作弄他,怎么对我总这么彬彬有礼?”   沈昱:“……”好像真的是!他不提我还没觉得!   ——而且他怎么看见我踢江邱明了,不是睡着了吗?!   小少爷内心惊诧,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努力狡辩道:“他这人讨嫌呗,你又不烦人,我折腾你干什么。”   庄砚宁道:“就算我惹你生气,你也就罚我三杯酒?”   沈昱脑子转得飞快:“那个啊?那才不是因为我生气才罚你的。”   “那是什么?”   “就是……就是测试你对我的态度!”小少爷昂起头,露出点傲气,“试试我说话还好不好使!”   “……”庄砚宁真是被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惹得失笑,“就为了这个?我要是不喝呢?”   沈昱撇嘴道:“那你就是来耀武扬威的,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没什么好谈?”庄砚宁追问道,“连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谈了?”   沈昱本来下意识发脾气想说“对”,但张口之时忽地反应过来,这话可不能说,可不能让“免死金牌”溜了。   庄砚宁看他卡住不说话,还以为自己说中了,有些阴郁地再次问道:“如果我就这一次选错了,我们的关系就轻易结束了,是吗?这么久不见,你就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   “……不对,你诬陷我!怎么变成你质问我了?刚刚明明在谈你惹我生气!”沈昱回过神,立马辩驳,“而且这么久不见,你也没找我呀,怎么还怪我不给你机会?”   “我找你了。”   “啊?”   “我给你写过信,不过你家没收,还给我了。也传过话,但应该是沈大人拦截下来了。”庄砚宁的语气里带着些难以察觉的冷意,“他还警告过我,查案就好好查案,别想着利用你额外做点什么。所以我只能等查完之后,有空再出来看看能不能碰到你。”   沈昱:……哦豁。   “那也不能怪我啊!”小少爷面上还是很理直气壮的,“我有什么错?”   “对,你是没错的。所以我希望你名正言顺地让我做点什么,而不是总先试探,看我对你的态度变没变。”庄砚宁道,“丞相大人、你哥哥那边,我会另外去接触。你自己想要我做什么?什么事能让你消消气?告诉我吧。”   沈昱哼笑一声:“庄大人可别说这种话,好像我要什么都行似的。”   庄砚宁听得刺耳,回道:“……只要你私下别再叫我‘大人’。”   “要求还挺多。那该叫你什么?”沈昱歪着脑袋看他,轻轻一眨眼,“庄砚宁?还是……隐霄?”   庄砚宁忽地起身,又面对面蹲下来。   沈昱差点以为他要跪下,吓了一跳,仔细看只是蹲着,又暗暗松口气。   庄砚宁的双手放在沈昱两侧的座椅上,仰头望着他:“说吧,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你的,即便现在给不了,将来能做到,就一定给你。承诺永久有效。”   “话别说这么满。”小少爷轻声哼笑,语带戏谑。   “那我要你……辞官归田呢?” 第156章 许我护身符   沈昱以为,听到这样荒谬的要求,庄砚宁会马上反问“为什么”。   然后沈昱只要说“开个玩笑罢了,你自己说的什么事都行,吓吓你”,这事就能翻页了——虽然这个要求也算是沈昱的真心话。   但庄砚宁对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默然稍倾,第一个问题居然是:“那,你跟我走吗?”   “啊……”沈昱其实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猛然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行。吃苦,他吃得;远离家人,总比家人死了好。于是小少爷点头:“当然啊。”   “……真的?原来你想这样?”庄砚宁以为自己偶然觑到了沈昱的内心深处,颇为意外,“田园生活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美好。虽然你去过小城镇和灾区,但都自带了很多钱财和物资,下人、大夫、侍卫一应俱全,真正的归田隐居可没这些东西。”   沈昱不想跟他辩解。反正就算沈昱说自己受得了,估计庄砚宁也不信,所以沈昱只是盯着他道:“是你要我提要求,我提了。做不到就直说做不到,为什么又变成你审我了?我不喜欢你把御史审案那套用在我身上。”   庄砚宁怔了怔,随后有点意味不明地回道:“抱歉,我一下想得有点深了,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沈昱听不懂了:“啊?想深什么了?”   庄砚宁仰头望着他,又道:“如果这真是你的愿望,我也可以办到……”   沈昱:“啊?!”   庄砚宁:“但不是现在。”   小少爷“啊”完才听到庄砚宁的后半句,诧异的心情顿时平复。这才对嘛,谁都知道“现在不行”就是“不行”,这么荒诞的要求庄砚宁怎么可能同意呢?他正要向上爬,谁能舍得这种权力越来越大的滋味?   “不行就不行呗,何必说得这么好听……”   “要说的。”庄砚宁徐徐道,“如果你想去田园隐居,现在的我即便归田,也带不走你。丞相尚难同意他的小儿子和一个御史在一起,何况一个乡下布衣?所以我得先上去,有能力扛住他对我们的阻拦,才能考虑如何再让丞相放心地让我带你归隐。”   沈昱:……   ——这人也太会说话了!   ——就算知道这大概只是借口,但这种说法,真会让我觉得我很重要啊!   ——不行,沈昱,你要清醒一点!   “知道你要平步青云了,至于这样来跟我炫耀吗?”小少爷轻哼一声,用力揪了揪庄砚宁支在旁边的手,“而且你自己想当大官就自己想,拿我做借口干什么?”   “我对你,绝无炫耀之意。在你面前,我就是庄砚宁,是隐霄,不是什么御史、中丞、或者别的什么。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庄砚宁捏住他的手,说道,“我现在办不到你的要求,但如果你真想。我从现在开始物色合适归隐的乡野之处,行吗?合适的话,就提前买下来,把房子、田地、花草树木,都慢慢改成你喜欢的样子。如果近,我们就找时间去住几天、玩玩,让你提前享受……”   “停停停,先不用考虑这些。”沈昱看他越说越详细,生怕他把这事当真了。自己还没享受多久的好日子呢,可还没真想归园田居!前几世到这会儿,差不多要风雨飘摇、吃尽苦头了,这一世目前还算平安顺遂,沈昱可不想没苦硬吃。   ——我只是想让庄砚宁不当官了,可没想自己不当贵公子啊!   “算了,这事我也没西想过,就这么一说。你别真费心了,不值当的。”沈昱拍拍庄砚宁的手背,说道,“起来吧,我什么都不缺,也想不出要问你要什么。你就记住一句话好了。”   “什么?”   “就是——沈家若没了,我也就没了。”沈昱垂头看着他,淡淡道,“没了爹娘和哥哥姐姐,我也活不了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说完,小少爷又意味深长地问道:“庄大人……隐霄会觉得我很麻烦吗?”   “不。”庄砚宁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或者说,庄砚宁等了一晚上的沈昱表态,终于在此刻汇聚于沈昱的这句话里。   沈昱永远和沈家站在一边。   这次只是涉及到了沈家,明面上没给丞相什么惩罚,还自罢了。若是以后庄砚宁真的对沈家不利——或者任何人针对沈家——只要沈家倒下了,沈昱就会和沈家同生共死。   他不会独活。   就算沈家犯的罪名与他无关,他也不会主动撇清。在“跟着庄砚宁保全自己”,和“与沈家共存亡”当中,沈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如果庄砚宁真的喜欢他,就必须在办案时认真考虑如何对待沈家,而不是考虑什么“只救沈昱,毁了沈家”的计划。甚至不用等到沈家彻底倒下,庄砚宁针对沈家下死手之日,就是他与沈昱彻底反目成仇之时。   沈昱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以自己为筹码,“威胁”庄砚宁。   他不清楚自己在庄砚宁心里到底能有多少分量,也不知道庄砚宁这意外的心之所属能持续多久。但反正他本来决定和沈家共进退,所以听似发狠的话也张口就来。   明白了这点的庄砚宁有些怅然,但转念一想,沈昱这样选择才是正常的。庄砚宁虽然也希冀过“他会选择我”,可要是真发生这样的事,反而会让庄砚宁觉得不是他了。   他们都认为自己不是对方的第一选择。   “我知道,我会牢牢记住你这句话的。”庄砚宁道,“但记住一句话不算什么,你还是问我要点什么吧,不然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生。”   “怎么还有你这样强行送的,那,我存着行不行?”沈昱想了想,“你给我存一个只要你能办到就肯定完成的要求呗,不用任何前提,只要我提出来你就一定会办,就像圣上赐我的免死金牌随时能用一样。”   庄砚宁失笑:“我的承诺怎么比得上免死金牌?”   沈昱心说那可比免死金牌都管用:“在我心里就是比得上,你给不给存吧。”   “给,当然给。清和如此信任我,我自然不可辜负。”庄砚宁郑重道,“不管以后是什么情况,你我那时关系如何,只要你提出,我自当办到。”   “好啊。那我要等到隐霄你当真官拜御史大夫的时候,狠狠敲你一笔!”沈昱半开玩笑道,“若是你做不到,我就……”   “你就?”   “我就去大戏院、去社戏,大骂你三天三夜!”沈昱戏谑道,“你虚伪、你假君子,你不守信用、骗身骗心……”   庄砚宁听出他在胡诌,好笑道:“我骗你身了?我怎么不知道?”   小少爷被他问得一怔:“到、到那时候应该有吧……”   “那清和准备什么时候被我骗?”   “……少贫!”沈昱没想到他也会讲这种浑话,反应过来后脸都不由得涨红了,忍不住踢他一脚然后强行转换话题道,“还不起来,你腿还要不要了?”   庄砚宁这才站起来,可真是蹲太久了,刚起来他就腿上一麻,整个人往沈昱身上倒去。   “喂……!”沈昱被他砸个正着,整个人闷在他怀里,边挣扎边道,“庄砚宁,你怎么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庄砚宁无奈道:“我在你心里是这种形象?我是真没站稳,腿上没知觉了,劳清和扶我一把。”   “啊?……哦。”沈昱的脸顿时闹得更红了,还好车内光线昏暗,庄砚宁很可能看不清。他搀住庄砚宁,用别扭的姿势努力把对方扶到身边坐好,甚至还帮庄砚宁理了理衣襟,就像庄砚宁平时随手为他整理的那样。   庄砚宁看他明明浑身酒气,还努力帮自己整理,无声地笑了笑。   然后庄御史身体一歪,倒在了刚坐回位置的沈昱肩上。   沈昱一下绷紧了身体:“……这次是故意的吧!”   “嗯。”庄砚宁低笑,又把手覆在沈昱的手上,温和扣住,“你还愿意与我这样亲近,我就真的放心了。”   沈昱本来就又是喝酒又是发热的,被他贴得好像浑身都燥起来了,还要绷着脸强装镇定:“还有庄大人确定不了的事?我何德何能。”   “是你不明白这对我……”庄砚宁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转而道,“所以刚才一见面,你就靠我身上,我很高兴。”   沈昱感觉自己掌心都在隐隐冒汗了,嘴上却不饶人:“你还好意思说,明明是我喝多了,你还这样靠着我,真沉。”   庄砚宁再次低笑。但他依旧靠在沈昱身上没动,笑声通过震动在两人身上传递着。   “对了,马上就要冬日诗会了。”庄砚宁徐徐道,“今年……清和还要乘我的马车一起去一起回吗?”   沈昱道:“我还没说要去呢!”   “于公,圣上应该想让小殿下参加,所以你应该也得去。”庄砚宁笑道,“于私,我想来接你去。”   沈昱:“……那今年不能逼我现场做诗了!”   “我从没逼你作诗。”   “要是,万一,那位再来一次……你还得帮我圆场!”   “遵命,少爷。” 【作者有话说】   腻歪写了两章哈哈哈哈   庄砚宁的野心是很有目的性的,计划清晰的。 第157章 喜欢和厌恶   初雪降下时,“冬日诗会”如期而至。   正如庄砚宁所料,姜玄同来了,沈昱便也被叫去“陪皇子读书”。不过“皇子他爹”——姜承耀本人也再次莅临,沈昱就有点没明白为什么又叫自己去带娃了。   ——不会又要拿我现场做诗来当乐子吧!   ——万一姜玄同写得比我好,那我就真的不如五岁小孩了!   不仅如此,沈家人还提前预测到了皇帝应该也会去。他们在诗会前一天特意叮嘱沈昱,要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记得回来转述。   “……我去听?”沈昱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都惊诧了,“要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他们也不可能让我听吧?!而且我还容易听不全、听不懂,叮嘱我不如叮嘱林探花,反正他肯定也去呀!”   “虽然你俩都是摆明了会回来汇报的,但相比之下,他们还是更可能放心让你听。”沈旬道,“只是让你记下,又不是让你当场思考答案,你怕什么?记都不会记么?”   沈昱没明白:“为什么更可能让我听啊,我听到和林探花听到本质上没区别吧?”   “一两条讲不清楚,现在跟你说太细了,估计你明天手脚都不知道放哪了,会被他们看出破绽。”沈旬回道,“你就当作……你比较得圣心吧。”   “听你语气,肯定不是这个理由。”小少爷听出亲哥语气里的戏谑,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暂且答应下来。   然后光是想着第二天又要作诗,又要为家里人探听消息,沈昱就辗转反侧到大半夜都睡不着。   ——我不是只要阻止庄砚宁和那些人谈恋爱就行吗?怎么还有诗词歌赋和官场探子的活啊!   ——算了,实在不行就事后问庄砚宁!   他前两天还说什么都能办到呢,这么简单的要求,他总不会不答应吧!   然而第二天,沈昱发现,亲哥算错了。   千算万算,他没算到沈昱根本听不到皇帝在说什么啊!   的确,沈昱又和姜承耀父子坐在同一个隔间里了,江邱明、庄砚宁和林湛也在这边,一切都和去年的地点、人物几乎一模一样。但皇帝姜承耀跟江、庄二人说话时,是偏头跟他们低声交流的。沈昱坐在对面的窗边,陪着姜玄同写诗,姜承耀他们的对话那真是一句都听不着啊!   而且林湛还去了对面隔间,和学子们探讨诗作,那更不可能听到了。   越不让沈昱听,他越觉得心里抓心挠肺的闹得慌。他一下把玩折下来的梅花,一下看看小皇子的诗作,然后视线就忍不住往三人聚首的方向瞥一下、再瞥一下。   只是他的偷看动作实在不高明,不一会儿,姜承耀的视线就直直对上了他的,把他逮个正着。   “看什么?”   “!!!”沈昱躲都躲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应道,“回陛下,没看什么,就随便看看……”   姜承耀拿起茶杯:“说实话。”   沈昱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没编出来?”皇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你是不是觉得,你随便扯个慌,我再罚你作首诗,你就又能轻松过关了?”   沈昱一下就跪到了地上。   他也不可能实话,只能伏身跪拜:“草民无心冒犯陛下,求陛下恕罪!”   姜承耀把茶杯放回桌上,语气听似淡然,却带着一股森冷之意:“让你来,已经足够让人知晓你沈家荣耀未失。你却还总在试图偷听,妄图为沈家获取更多消息,沈家未免太过贪心了。”   沈昱的心都凉了半截。   他确实放松警惕了。今天姜承耀还让他来陪姜玄同,他便以为自己还能像以前那般,在皇帝面前演演笨蛋、有事赶紧装傻认怂,就能被简单放过。可姜承耀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还直接点透,沈昱顿时觉得脖子都发凉了。   前几世姜承耀杀自己的时候,那真是一句话就结束了,比踩死一只蝼蚁都简单。   况且,姜承耀显然不是在单单警告沈昱,而是透过沈昱严厉敲打沈家。说是“荣耀未失”,实际上就是要约束沈家。沈方平身为丞相,却不得及时知晓朝中动向,这种失势的倾向,会让一些人主动远离沈家,这都是皇帝剥离臣子势力的必备手段。   沈昱趴在地上,都不顾上想自己怎么应付姜承耀了,满脑子只剩下“沈家难道又要重蹈覆辙”的念头。   ——还是躲不开吗?   ——可这次,明明两个最重要的案子都放过了沈家,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步……   “陛下,沈少爷还小,难免有点好奇心。”   庄砚宁忽然出声,语气淡然且镇定,好似一点没受姜承耀的冷言冷语影响:“他生性单纯,藏不住事,沈家应该最清楚这点。就算叮嘱他出来多关注些周遭,肯定也只是让他谨言慎行些,没指望他探听到什么重要事项。现在只因他东张西望,就以沈家贪心为由来罚他,只怕有伤陛下的仁义之名。”   他边说着,边站起来向皇帝躬身行礼,且定住不起身,显然是要和沈昱同进退。   “你可真是护着你这个‘学生’。”姜承耀戏谑道,“明明是你负责查的洛南案,你和沈昱却还亲近如初。究竟是你们的情谊坚如磐石,还是你其实从中为沈家谋了好处,沈家也对你投桃报李?”   同样的压迫辞令压到了庄砚宁身上,庄砚宁却依旧站着,不卑不亢地回道:“臣奉命调查洛南案,一切卷宗、记录、证据都经得起别人查证,经得起时间考验,请陛下明鉴。”   “你是聪明人。你敢在卷宗上落笔,自然有自信不会落下把柄。”姜承耀依旧冷嗤,“这种场面,你跳出来做好人,倒让我变坏人了。如此这般,待丞相府退避锋芒,岂不会变成支持你上位?”   “臣绝非此意!”   趴在地上的沈昱渐渐回神,有点听懵了。   他是很感激庄砚宁跳出来保自己,但这会儿,是不是,庄砚宁反而和皇帝杠上了?   说什么沈家支持庄砚宁上位,不是姜承耀他自己要让庄砚宁爬上三公之位的吗?怎么这时两个人还唱上反调了???   皇帝和庄砚宁,该不会,关系有裂痕了……吧?!   想到这点,沈昱心底涌起的不是惊慌,不是自己还没被救起呢怎么又搭进来一个,而是隐隐的狂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这可比任何其他事都要重要!庄砚宁也失势,那他就真不可能再主导推翻沈家了!!!   想到这里,沈昱觉得不用多琢磨要怎么应付皇帝了,只要打死不承认是家里让自己探听,说就是自己乱看乱好奇的就行。姜承耀又不可能为了这件事就杀了自己,了不起打个半死扔回丞相府呗,无所谓了。   恰在此时,姜承耀忽然又点沈昱道:“沈昱,庄砚宁如此说,你待如何?”   沈昱趴伏在地,回道:“回陛下,今日草民胡乱张望,冒犯圣威,皆为草民一人之错。草民的家人未曾吩咐什么,遑论命草民探听机密。一切皆因草民犯错而起,求陛下明察秋毫,勿伤无罪之人。”   “你倒是胆子大,还敢继续撒谎。不仅帮你家里人扛,连庄砚宁的罪责也要扛?”姜承耀冷斥道,“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会打你?”   沈昱也是心一横豁出去了:“恳请陛下责罚!”   “五十杖,便能杖毙一人。你这身子骨,三十杖足以叫你没命。”姜承耀盯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公子,冷声问道,“你可要用你的免死金牌了?”   沈昱摇摇头。   姜承耀轻轻眯眼,冷笑道:“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陛下。”江邱明终于开口,“伤沈家人脉,尚可安抚。但沈昱自去年便体弱多病、灾事不断,万一真打坏了,丞相舐犊情深,怕是……”   “沈方平若真老牛舐犊,便不该利用他这个小儿子来试探。”姜承耀打断道,“我喜欢得,便也厌恶得。他仗着他儿子多得了几次奖赏,便以为这个小子在我面前百试百灵,未免过于自大。”   “他自大,追究他本人去才更好。沈昱本是你表明对沈家态度的最后一线,现在若是伤了……”江邱明说着,压低了声音,用仅有两人听清的音量说道,“先不说对沈家有什么变数,只怕也会引起群臣躁动。忽而荣宠忽而责罚,圣心难测,群臣不定。”   江邱明是姜承耀亲手提拔的宗亲,是他意志外延的利剑,这些话也只有江邱明能跟他说。   而江邱明窥探着皇帝的神色,又继续道:“你要用罚他来警告沈家,罚些外人看不出来的事或许更佳。难得有你看得顺眼的孩子,何必赶尽杀绝?何况小殿下还在学习,若对他的玩伴宠辱混淆,只怕他也学不好驭人之道。”   姜承耀扫他一眼:“怕不是你更喜欢他。”   江邱明没应这句,只提醒道:“丞相之子,不高不低、不远不近、不强不弱,他最合适。”   姜承耀不再回话。   最后给沈昱的惩罚,果真应了江邱明的建议,是外人看不出来的那种。   ——罚他去护国寺,抄七天七夜的经,为镇北军祈福。   沈昱听到这个惩罚,一面纳闷,一面跪拜谢了恩。纳闷的原因有二,一是去寺里住七天抄经而已,还是国内最大的护国寺,条件也不差,这能算什么惩罚?对外还可以说是沈昱、丞相府忧国忧民,所以去为国祈福,皇帝真真是直接放了沈昱一马。   二是,为什么要给镇北军祈福?   徐弈那边……出事了?   ***   沈昱进入护国寺的第一天,终于知道了要为镇北军祈福的原因。   北方入冬后,天气逐渐恶劣,军需物资一路折损严重。镇北军前线物资捉襟见肘,战事吃紧,战报也开始呈现劣态。   朝廷已经紧急拨付了新一批的物资送往北方,但既然前面那些物资路上折损严重,便很难预料这一批究竟能到位多少。   沈昱在寺里听到这个消息,提着笔的动作都忘了下一步,墨水滴到纸上,晕成一团。   ——不对!这是……有人在路上对军用物资做了手脚! 【作者有话说】   皇帝的喜爱,不可靠。 第158章 能来看看我吗   沈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提醒一下别人,往镇北军送军需这事有蹊跷。   他挑了两个对象来倾诉,一个是自家人沈旬,另一个,就是庄砚宁。   但毕竟他被勒令在护国寺抄经祈福,不敢擅自外出,因此只能写了两封短信出去。信上的内容还不能写得太细,不然又被某些“有心人”拦截下来的话,说沈昱空穴来风、胡乱造谣,那就麻烦了。所以最后沈小少爷的信里只写了寥寥数语,就分别送往丞相府和庄府了。   信的大意是:我做了个噩梦,想跟你聊聊,有空能来看看我吗?   然而他这信写得实在太语焉不详了,甚至乍一看更像是在撒娇,半点没让人觉得紧急。况且他还在护国寺待五天就能回家,有什么事等他出来了再说,好像也没差多少。所以沈旬回的是,这两天有空的话就去看他,要是没空,等沈昱回家了再找自己聊也一样的。   很合理。沈昱也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然而送信出去的当天晚上,庄砚宁来了。   他进沈昱借住的厢房时,头上还落了几片雪花。   “怎么没打伞就来了?”   沈昱赶紧掀开毛毯跳下长榻,亲手帮他拂去头顶和发尾的雪花,又瞧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食盒:“还带吃的来干什么?我又不是缺这口吃的才叫你来,有些东西寺里也不能吃。”   “我会那么缺心眼,偷带寺内禁忌之物来给你解馋?”庄砚宁失笑,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添喜,“我料想丞相府肯定早就给你备了不少点心、素食,不会缺你的吃食。不过毕竟借住寺内,用火不如家里方便,所以出门前我让人热了一碗暖霞羹,外加一碟甜糕,一路温着来的。你待会儿吃了也好睡觉。”   他边说,边绕着厢房转了一圈,仔细盘查了房里的配备用度。他甚至还打开火笼,细细端详了一番里面的用炭和燃烧程度,随后才好好盖回去。   “庄大人,至于吗?跟查犯人住所似的把这里都搜一遍。”沈昱好笑地跟在他后面,“我就带了一些御寒的东西来,别的都是护国寺的东西,你还怕我私藏什么不成?”   “寺里取暖和保温都不如丞相府,室内只能用炭火取暖,若是炭不好、通风不良,都有令你中毒的风险。若是屋里漏风,又容易将你吹得头疼脑热。”庄砚宁回头看他,一身外袍批得松松垮垮的,忍不住抬手帮他拢了拢,“若是冷,就在榻上抱着汤婆子取暖,在床上待着都行,别逞强下来抄经。圣上也没规定你要抄多少,尽力便是,别把自己折腾病了。”   沈昱指着桌上没写几张的经文,乐道:“庄大人,别昧着良心说话啊,我这像是会把自己抄病了的吗?”   庄砚宁也笑,随即道:“快去吃暖霞羹和甜糕,太晚了积食就不好了。”   “噢。”沈昱一眨眼,转身往长榻的方向走,朝添喜摆摆手道,“你出去会儿。”   添喜刚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好在长榻的矮桌上,闻言应是,穿上厚棉衣出了门,室内只留下了沈昱和庄砚宁。   庄砚宁知道沈昱准备说事了。   但他没主动提,只是也走过来,帮着沈昱把吃的集中到一边。沈昱坐回榻上,庄砚宁还帮他理了理毛毯,围到他身后。沈昱本来要让他在对面也坐下的,看他在这忙前忙后,忽地眨眨眼。   不知为何,小少爷的脑子里,飘过以前那个“话本怪梦”里的某个情节。   情节中的一方是庄砚宁,另一方则是……江邱明。   沈昱盯着庄砚宁,脑子里有点不受控制地飘过一个念头:我讲那个话本里的那种话……也管用吗?   ——庄砚宁会是什么反应呢?   庄砚宁好似感受到了那股视线,扭头看向沈昱:“呆站着做什么?”   沈昱望着他,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我觉得有点冷。”   “冷?”庄砚宁其实觉得室内还行,但沈昱说冷,他就伸手握了握沈昱的手。其实青年的手还挺热乎,可庄砚宁想了想,还是准备拿走汤婆子,给沈昱去换点更热的水。   沈昱却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又把半披着的毛毯打开,说道:“冷。”   庄砚宁看懂了。   但他着实没想到,沈昱会给自己这样一个“惊喜”。向来矜持的庄御史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刻意按捺住心底的冲动,克制地碰了碰沈昱的脸:“怎么忽然这样?哪里学来的?”   沈昱心道不对。   ——话本的剧情里,庄砚宁是马上无奈又好笑地和江邱明贴一块了啊,怎么到我这就不灵了?   ——开披风(毯子),说我冷,步骤没错啊!   微妙感觉到“输了”的小少爷顿时垮下脸:“不冷了!”   庄砚宁意识到自己“答错”了,当即放下汤婆子,挨着沈昱坐下。沈昱不乐意地用手肘顶开他,他也不恼,抓起毛毯贴上沈昱,把两人裹在一起。   沈昱大半后背被他贴着,整个人还被他的双臂连带毛毯裹起来,挣扎都不得章法,气恼得直嘟囔:“撒开,我都说不冷了……!”   “我冷。”庄砚宁镇压他,在他耳边低声道,“沈少爷可怜可怜我吧。”   小少爷听得心脏轻飘、背脊发麻,还以为自己是被一向正经的庄砚宁讲这种油腔滑调惊到了,恼怒道:“你才是上哪学来的吧!这都什么鬼话……”   这打闹本来是因他而起,这会儿他倒打一耙,把庄砚宁听乐了。但庄大人也不戳穿他,只换了更正经些的语气道:“别闹,待会儿把我辛辛苦苦带来的暖霞羹和甜糕打翻了,我真要发火的。”   沈昱果真僵住了,因为他刚才真撞了一下矮桌,听到碗碟跳起来“噔”了一声。   “就这样吃吧。”庄砚宁又把他的双手解放出毛毯,“吃完跟我说你想说的事。”   他一提,沈昱就有点憋不住了,拿着汤勺在碗里搅:“是我做的一个噩梦。”   “真是梦?”庄砚宁看他特意写信来,还以为是以梦为借口,叫他来说点别的什么。沈昱回头瞥他:“不可以吗?觉得我小题大做了?”   “那倒没。你不找借口,直接让我来,我也会来。”其实庄砚宁原本就觉得以梦为借口叫人来,挺可爱的。现在沈昱居然真要说自己的噩梦,庄砚宁觉得,他更可爱了。   “说罢,是什么噩梦?”   “呃……我先声明,这就是个梦。”沈昱还是忍不住先未雨绸缪一番,“不管我说的是什么,你都别问我有什么根据,因为这就是个梦!你要不信,姑妄听之,可别跟我追究!”   庄砚宁好笑:“那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吓死我的噩梦来,你捅破天了?”   “那倒没有。”沈昱吃了一口暖霞羹,又调整了一下呼吸,像是给自己打气鼓劲,这才缓缓道,“其实我……梦到了镇北军粮草吃紧的原因,呃、原因之一吧。”   庄砚宁听到这时还以为他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毕竟他被扔来护国寺的口头原因,就是镇北军状况吃紧,要为他们起伏。沈昱因此做了有关的梦,很正常。   但是沈昱的下一句,让庄砚宁的笑容僵住了。   他说:“我梦到,路上有人私扣军粮、擅自换粮,又以山贼、雪灾的名义,平账了。”   ***   沈昱说的这个所谓“噩梦”,自然是前五世都发生过的事。   不过前几世的军需出问题,比这一世曝出得更早一些。早在秋季,北疆就传来物资紧张的消息,朝廷便也紧急调拨一批新的发往北疆。但没多久,镇北军中就秘密传回急报,徐弈在密报中提出,军需押送一定有问题。   据说那批军需有一部分在路上遇了灾,不得不和前面的队伍拉开了距离。再赶路之时,居然又遇上了流窜到边境线内的外族贼人,又是抢夺又是放火的。押送这部分粮草的官兵艰难反击,死伤惨重,到最近的城镇求援,当地州牧当即派人驰援。最后回报的结果是贼人杀了一部分,跑了一部分。粮草被抢走的少,被烧掉的多,导致这部分物资严重流失。   这本该是妥妥扣在北疆外族头上的罪名,但徐弈派人再去调查确认时,有幸存的押送士兵私下透露,他觉得粮草在意外停下之前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看出了有一部分物资被翻动过,再重新整好。   理论上,押送队伍一路北上,只有停下休息时,粮草才有可能被翻动、重新码好。而停驻的地点,自然也应该是比较安全可靠的城镇附近。如果有人趁夜、趁押送队伍休息时动过粮草,那必定有内鬼。   但那名士兵难以确定是谁不对劲,甚至一时间不能肯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因此他看别人都没提这点,他便也没敢多说。等他们一行人杀得只剩三个逃出重围时,他意识到,这事可能真的不对劲。   然而他分不出谁是敌谁是友,不敢问本地的州牧,也不敢和同袍商议,最后只能告诉了徐弈派来的亲信。   于是消息传到了徐弈那里,又再传到了帝城皇宫之内。   朝廷决定派人去一探究竟。先去确定是不是有问题,谁有问题,再派人一举拿下。彼时的丞相府已然岌岌可危,丞相为了反击庄砚宁,就此强推庄砚宁北上查账。   此去路途凶险,毕竟敢在军需上动手脚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善良之辈或者怂货软蛋。而且秋冬之时,越北上确实越是天气恶劣,边境战事还导致不少流民落草为寇。这些情况和前几次向南的外派可大不相同,庄砚宁一介文人,就算不是单身赴任,安全隐患也相当大。   不过庄砚宁毕竟是“主角”,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仅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几次危机,还和徐弈或姜承耀的感情升温。等他回朝之后,因功劳卓绝,拜为丞相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他查出来的,就是边境州牧擅养私兵、拥兵自重,有在当地“自立为王”之势。且此人私下通敌,跟外族里应外合,先在路上偷换了粮草,又让人伪装贼寇奇袭。剩下的粮草能带则带,不能带则一把火全烧了。包括所谓被杀死的贼人,都是用他人尸体佯装顶替的。如此一来,丢失的粮草平了账,所谓贼人也死无对证。边境还山高皇帝远,州牧自然认为天衣无缝。   可庄砚宁有智慧、有运气,硬是抽丝剥茧把证据找出来了。   如今,沈昱把庄砚宁前几世经过九死一生才查证的事,以一个梦的名义,和盘托出。   当然,小少爷也不傻。他把众人的“爱恨情仇”通通删了,只按照时间顺序,说了州牧如何打这批粮草的主意,如何勾结外族昧下这批粮草,又准备如何向上交代。后面的士兵报信、朝廷查证,通通没说。而且理论上这事很可能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所以沈昱用了很多含糊不清的词汇,使得它听起来更像是个梦。   小少爷不知道这么做会影响什么,但提前说出来,不管日后是谁去查,起码能有所防范。   退一步说,就算没人相信,至少沈昱努力过了,不至于良心不安。   “……我说完了,就是这样。”   沈昱一连喝了好几口羹汤,放下勺子道:“这就是个梦,虽然我觉得挺真实的,但也可能很荒谬。反正我说出来了,舒畅了,你随意。信不信都行,无所谓的。”   “不。”庄砚宁其实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微微蹙眉,开始沉思。直到此刻,他才重新开始回应沈昱。   “你说的这般因果,可能性不小。我会特别注意的。”庄御史把毯子重新盖好沈昱的腿,叮嘱道,“但你别和其他人随意说这个梦,以免惹祸。”   “呃,那恐怕不行。”   “嗯?”   “因为我已经和我哥……”   话音未落,“叩叩”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添喜随即在门外扬声道:“少爷,大少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写多了没刹住车,算了一起放出吧!   哥哥来得真及时www 第159章 哥哥的警告   沈旬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自己弟弟和庄砚宁都莫名傻站着,相距三步远,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而且沈昱还在理自己的外袍,动作怎么看都有点慌慌张张的。沈旬心生疑惑,不动声色地在室内扫过一圈,长榻、矮桌、吃到一半的食物、乱糟糟的毛毯……   “庄大人怎么来了?”沈旬语气淡淡,边上前帮弟弟整理外袍,边跟庄砚宁说话,一下就亲疏尽显,“是有什么急事要见舍弟吗?”   “咳,哥,是我让庄大人来的。”沈昱主动代答道,“我给他也捎了信,跟给你的差不多。”   沈旬果真一下注意力回到了他身上:“你也跟他说了?就为了一个梦,把人家叫来了?”   “啊哈哈……我就那么随便一写,也没说让你们马上来啊。”小少爷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硬着头皮东拉西扯,“谁知道你俩今晚就前后脚来了,哥,你不是说这两天有空的话再来吗?”   “对,我今晚刚好有空,所以来了。没想到,庄大人来得比我都快。”沈旬的话似乎带着些意味深长,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弟弟的脸上,忽而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沈昱:“……”   沈旬还抬手用手背碰了碰:“果然很热。难不成是受寒发热了?”   沈昱:……这叫我怎么答!!!   “可能是热的。”庄砚宁忽而开口,“我刚来的时候,拨了一下火笼里的炭,让它烧得更旺了些。而且我带来的都是热食,清和吃了,自然是内外都更有火气。”   “庄大人还带了吃的来,倒比我这个亲哥哥都贴心了。”沈旬悠悠道,“不过清和小时候肠胃不好,大夫叮嘱过夜间不可积食,府里习惯如此关照他养生,所以我们夜间相聚也从不吃东西。”   庄砚宁回得淡定:“原来如此,清和倒是不曾跟我说过。我领教了,多谢沈大人提醒。”   “……”沈旬一时间默然。   他探究地盯了庄砚宁一小会儿,庄砚宁也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好似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倒是沈昱,眼珠子转过来瞧瞧这个,转过去看看那个,心神不定的样子愈发藏不住。   沈旬忽而转头,对上自己弟弟的视线:“你的梦,已经告诉他了?”   明明是很普通的问题,沈昱却不由自主地结巴了一下:“对、对啊……”   “那还要跟我再说一遍吗?”   “要的要的,当然要说的!”沈昱正被这场面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闻言赶紧转移话题,“大哥快坐,我现在就跟你再说一遍!”   沈旬略一点头,又看向庄砚宁:“既然我弟弟要再说一遍,只怕要耽误庄大人的时间,你若有事可以先走。”   “没关系,不耽误。我和沈大人一样,就是没什么事才来的。”庄砚宁微微一笑,“我还得等清和吃完了,把带来的餐具带回去,不然留在寺里也不方便处理。”   沈旬道:“这点小事岂用如此麻烦庄大人,待会儿我走的时候一块带走就行了。”   庄砚宁不动如山:“不麻烦,我本就是来探望清和的。”   沈昱再迟钝也听出他们话语中的暗含交锋了,他本能地觉得,让这两个男人“吵”下去绝对没什么好事。于是小少爷心一横,伸手扯了扯沈旬,快速瞥一眼庄砚宁,又看回自己亲哥:“哥,别聊啦,不是要听我说么?你坐呀。”   沈旬看自己弟弟眼神里带着请求,这才暂歇了继续赶人的心思,坐到一边:“行,你说吧。”   沈昱听他的语气不像是来听倾诉一个梦,倒像是在等犯人坦白,心里哀叹。   ——怎么这还能撞到一块的,还差点被撞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   沈旬听到的“边牧通敌吞粮之梦”,跟庄砚宁听到的版本基本一致。   他听完之后,沉吟片刻,起身走到一边并且朝自己弟弟勾勾手指:“你过来。”   沈昱赶紧跟过去。   沈旬扫了一下庄砚宁,确定他坐着没动,便揽着弟弟的肩膀一起背过身,低声道:“你这个梦……又是像上次的那种?”   “上次……?”沈昱怔了一下,忽地想起来,之前曲红县案时自己就玩过这个套路,于是果断点头,“对对,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差不多!”   沈旬低声道:“但你上次还强烈提防姓庄的,怎么这次还直接告诉他了?”   “因为……梦里的这个案子跟咱们家没什么关系?”沈昱回道,“他是御史嘛,我想着跟他说,或许能早点从蛛丝马迹里查证我说的对不对。”   沈旬道:“那是个梦,你不能因此就判定这回他是友不是敌。”   “哥,说白了这整件事都是梦的内容,我根本判断不了到底有没有这事,才跟你们说的呀。”小少爷无辜地眨眨眼,“那怎么办嘛,我已经讲了。”   “你可真是……光向着外人了,谁才是你哥?”沈旬有点没好气,“行了,不许再跟其他人说你的梦了,我会和爹讨论讨论的。”   “我知道,所以我在信里都没提我做的梦和什么有关。”沈昱确认道,“哥,你……就这么信我啦?”   “你是我弟弟,我知道你不会拿这事开玩笑。而且上次你说的……也中了五六分,这次但凡你这梦一半有真、不、三成为真,对边境和镇北军都极其危险。谨慎一些总是好的,不可忽视。”沈旬顿了顿,又叮嘱他,“我让你别跟别人说,不单单是这个梦的具体内容不要乱传,连你做了这些梦,都不要跟别人提。我不管你为什么做了这些梦,梦里遇见的内容是否准确,都不许再往外说了。你是我弟弟,是丞相的小儿子,不是什么预知大师,明白吗?”   “……明白的。”沈昱知道亲哥是在保护自己。他只是个穿越了五世的幽魂,并非什么真的预知能人,何况这一世,他所知的很多事已经改变了。一个“跳河救人”的荣誉已经阴差阳错地扣在他脑袋上,他最好别再揽下太多虚名,不一定是好事。   何况所谓“预见”的能力,更是一种容易惹来杀身之祸的名头。   “嗯,那你先在这里安生待着,有什么事等回去再细说。”沈旬徐徐道,“还有,没事也别老叫别人来探望你了。你本来就是被罚至此,人来人往的像什么样子。庄砚宁还是朝官、圣上眼前的‘红人’,他这种时候来,太惹眼了,对你、对咱们家都不算好事。再有事,找我说就行,不要先找外人。”   沈昱也是冤枉,忍不住分辩了一句:“我真没让他马上来……”   “嗯,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提醒你之后小心一些,听话。”沈旬道,“你不知分寸,他自己也不知轻重,回头我跟他聊聊。”   沈昱:啊哦。   ——庄砚宁,你自求多福吧。   不过沈昱也怕自家人猛地下手狠了,又一脚把人踢到边境的话,那无冤无仇估计也要变成有冤有仇了。于是小少爷低声提醒道:“哥,他都要当中丞了,还是我的……至交好友,别太过分啊。”不然咱们沈家以后都得倒霉!   “嗤,你当我也没轻没重?”沈旬冷笑,“他倒是本事大,把一个滚刀肉哄得这么服服帖帖,胳膊肘尽朝外拐。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好的。”   沈昱瞪眼:“谁滚刀肉了!谁滚刀肉了!”   “谁应谁是呗。”沈旬一乐,逗完自己弟弟就转过身走开了。沈昱当着庄砚宁的面,没法跟亲哥大吵大闹的,只好摁住火气,憋得内伤。   沈旬也没哄他,只赶着他坐回榻边,还想吃那些东西的话就赶紧吃了。沈昱吃吧,对不上沈旬说他从小晚上少食;不吃吧,对不起给他带来美食的庄砚宁。于是小少爷聊两句,做样子吃两口,两头兼顾两不误。   等他吃得差不多,两个男人也一块告辞了。   其实是沈旬说要走,然后话里话外把庄砚宁一起薅走了。这两人还不让沈昱出门送,沈昱只好送到厢房门口,还让添喜带上伞,把庄砚宁送到寺外马车旁去。庄砚宁看他那使劲传递着什么的小眼神,笑了笑,也冲他轻轻一点头,示意让他放心。   最后临了分别时,小少爷还趁自己哥哥转过身去时,伸手捏了一下庄砚宁的手。   庄砚宁有点诧异,也有点欣喜。正要回握时,沈昱却又松开了,后退了半步笑盈盈地看他。   庄大人就跟被挠痒又没挠到位似的,想把沈昱抓回来吧,沈旬还在前面回头了。庄砚宁只好别有意味地盯了一眼故意闹人的小少爷,这才转过身,跟着沈旬一块往外走。   小雪还在下,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穿过了寺院,只有提灯照亮着周遭的路。   “庄大人。”   沈旬示意两个丞相府下人都退远一些,随后用只有自己和庄砚宁能听清的声音道:“清和今日所说,不管庄大人是否当真,都劳烦你切勿外传。一句、一字,都不行。”   说是“劳烦”,语气却带着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庄砚宁淡淡回道:“不用沈大人叮嘱,我也明白不可外传。”   顿了顿,他又问:“敢问沈大人,清和以前是否也做过类似的梦?”   刚才庄砚宁就发现了,明明沈昱跟自己说梦之前,铺垫了半天才进入正题。但沈旬一来一问,沈昱就直接说了,根本不说那些以防万一的话。而且沈旬听梦的时候,也从未质疑、没露出“太荒谬了”的神情,反而是听完后严肃地把沈昱叫到一边去说话。庄砚宁觉得一向谨慎行事的沈旬会这样,原因只有一个。   ——沈昱以前就做过这种“预知梦”,还告知沈家人了。   十有八九,还挺准。   就是不知道以前预知的是哪些事……   “庄大人问这个做什么,梦罢了,至于还跟看病问诊似的刨根问底吗?”沈旬自然不会回答他,不仅不答,还要质疑,“我看庄大人,对舍弟的关心未免太越界了。”   “……”庄砚宁不惊讶于自己会被沈家人质疑,反正总有这么一天的。他诧异的是,沈旬居然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了。   但转念一想,沈家人似乎确实是这样的风格。平时谨言慎行,可冷不丁地就会直击重点,让人措手不及,容易露出破绽。   “清和是我的好友,我关心他是正常的,他也经常关照我。”庄砚宁却不会傻到这种程度就自乱阵脚,四两拨千斤地回道,“说起来,我也很少见有别家的兄长如此爱护弟弟,沈大人的拳拳之心可见一斑。”   “庄砚宁,我不想跟你废话。”沈旬知道庄砚宁嘴皮子多厉害,快刀斩乱麻地冷声道,“你是君子,最懂得君子之交。你也是聪明人,最懂得进退。他还小,掌握不好分寸,难道你也掌握不了、分不清对错吗?   “他现在玩性大,玩玩是没什么,反正也玩得起。但他是丞相府的孩子,终归要娶妻的。若是到了那天,希望庄大人你也玩得起、放得下,可别闹得大家都难堪。” 【作者有话说】   沈家的态度其实是典型的大户人家态度哈。 第160章 若是你成亲了   七日之期已到,沈昱被放出了护国寺。   抄的经文被送进宫内,皇帝那边没反应,代表着他的确对沈昱、沈家高抬贵手了,此事已经翻篇。   而意料之内情理之中的,沈昱被限制去见庄砚宁了。   也不是强制地、完全地限制,就是沈旬把自己弟弟拎了过去,意味深长地表示近期不要再总去庄府了,也别老没事就让庄砚宁来丞相府。至于理由,沈旬把大道理说了一通,无非是目前的形势不合适之类的。   沈昱将信将疑:“是吗?我还想着等他查出了什么关于军需吃紧的蹊跷之处,能悄摸打听一番,看看我的梦准不准呢。而且我们要是不便见面,他那晚应该不会去护国寺才对吧?”   “他就是不该去……”沈旬冷笑一声,但他不想深入聊这个话题,很快隐去话尾转换话题,“对了,娘开始给你相看姑娘了,要是你有什么想法就去跟娘说。别等爹娘相看好了,你又有意见。”   “啊。”沈昱一怔,“怎么这么突然……”   “哪里突然?娘说先前就跟你提过的。”沈旬的眼神中带着某种犀利,幽幽道,“而且我最快明年就要完婚,最晚也是后年,接下来就是令漪,再之后就是你。现在开始给你相看,明年就先定下来,也很正常。你都要及冠了,你那些同龄的朋友,不少都成亲甚至生子了。你还这么磨磨蹭蹭的,是不是想让我被戳脊梁骨?让全帝城的人都说是我耽误了弟弟妹妹的婚事?”   沈昱被亲哥最后那句道德绑架惊得无话可说,只得道:“没、没啊,我绝对没这么想过!”   沈旬这才满意:“那就配合娘亲相人去,早点定下,我也早点放心。”   这一刻,沈昱万分确定了:肯定是护国寺那一夜,让大哥看出点什么了!!!   ***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相看人选那边,反正亲娘不叫,沈昱就从不主动问。亲娘叫去,沈昱就“呃呃啊啊”“这个那个”地囫囵敷衍一通。不点头,也不给明确意见,反正就是让亲娘亲姐对他的喜好摸不着头脑。至于不能去找庄砚宁这点,小少爷也有招应付。   他也不干别的,就以固定的规律,去固定的地点玩儿。   纯玩,不干什么引人注意的特别的事,也没吩咐谁去通知庄砚宁一声。但就这么过了不到十天,当他第三次出来玩时,闹哄哄的厢房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庄砚宁来了。   厢房里的公子哥们注意到门口的动静,瞥一眼发现是他,又看向沈昱确认他状态如常,大多数人便转回去干自己的事了。毕竟上次庄砚宁这么闯进来时,还是刚得罪过丞相府那会。那次沈昱就能跟他走,这两人的关系之深厚,众人心里已然有数。   只有坐沈昱身边的齐晓白,扭头和沈昱对视,以眼神询问对方的意见。   沈昱下巴一扬,齐晓白就点点头,起身把位置让给了走近的庄砚宁。路过庄砚宁面前时,齐晓白还垂头向庄砚宁行了个简单的礼:“庄大人。”   庄砚宁也冲他点头,齐晓白便走向旁边的牌桌,搭着另一个官家少爷的肩膀融入游戏去了。庄砚宁则是坐到了沈昱旁边,这会儿他俩近处都没别人了,别人也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闹中取静。   沈昱亲自给庄砚宁倒了一杯酒,倒完推到他面前时,发现他正眼带笑意地望着自己。   饶是沈昱这样厚脸皮的人,也有点捱不住这眼神,故作镇定问道:“笑什么?”   “我猜对了你的暗示,对不对?”庄砚宁拿起酒杯,轻轻晃着,“你不来找我,我发帖去丞相府也石沉大海。但你最近总是来这,总在这个厢房,所以我就来找你了——我猜对了吗?”   “我想去哪玩就去哪玩,谁管你来不来。”小少爷拿起自己的杯子喝酒,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轻哼道,“……我哥不让我找你。至于你的拜帖,我见都没见着。”   “嗯,我想也是。”庄砚宁笑了笑,“所以清和想了这个办法见面?只要是碰巧见到,就不算违背沈大人的话,是吗?”   “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显得这办法这么幼稚?”沈昱啧了一声,“爱来不来,又不是我求你来的,我就是喜欢在这里玩不行吗?”   “爱来,怎么会不爱来?”庄砚宁的酒杯伸到沈昱面前,与他的轻轻碰了一下,还借机挨近他低声道,“还要感谢清和给我这个机会,不然我真的想见你都不得法门。最后估计只能天天让人蹲点丞相府,跟踪你的马车,把你的目的地告诉我之后,我再立刻赶来试着与你‘巧遇’了。”   “御史大人把跟踪尾随那套说得真坦荡。”沈昱偏头看他,“你可是人人称赞的君子,不办案的时候也会这么做吗?真难以想象。”   “‘君子’,不过是个名头罢了。有时候为了得到结果,不管是否在办公,我都会那样做。或者说,因为‘是我’,才会选择蹲守、跟踪、调查。而非因为‘是御史’,才会动用这些手段。”庄砚宁又喝了一口,这才转头重新与沈昱对视,笑意中似乎带着点别的意味,“清和知道这些,会对我失望吗?”   沈昱心道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我都恨死过你了,现在居然变得挺有好感,经历如此跌宕起伏的情绪转变后,这点程度怎么至于失望。   不过回想前五世,庄砚宁的确不太屑于干这种事。一般都是没等他出手,其他人就会代为办妥,所以沈昱的印象中他一直十分虚假,假君子、假清高。   如今想来,沈昱以前对庄砚宁的看法其实挺片面的,成见颇深。而这一世接触下来,庄砚宁在沈昱心中的形象一直不断丰满,多了很多沈昱以前完全不知道、甚至相反理解的地方。仔细对比一番,竟给沈昱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这个人的确是庄砚宁,有时候又不太像那个“庄砚宁”。   “不会失望啊,只觉得有些小小的意外,而且更了解你了吧。”沈昱回道,“要是做这事的不是你,而是江大人,我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他?”庄砚宁喝酒的动作一顿,“你的意思是,就算你忽然发现他跟踪你、调查你,你也不会意外?”   “不意外,但会害怕,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沈昱想了想,“毕竟他看起来就难以预测又心狠手辣的,还是‘那位’的……他这么对我的话,感觉下一步‘那位’就要收拾我了。”   庄砚宁瞥来一眼:“你很了解他?”   “……”沈昱忽然反应过来,对上庄砚宁的视线,眼里带着些促狭的笑意,“隐霄,你不会是吃味了吧?”   “清和还能转过这个弯来,看来我今晚不用喝闷酒了。”庄砚宁微微挑眉,“你对我这么做感到诧异,对他这么做不诧异。你不了解我,却了解他,我不该吃味吗?”   “哈哈哈哈……!”小少爷乐得笑弯了腰,引得有些人都侧目了,他才收敛一些,冲庄砚宁解释道,“我诧异的是,这些事你明明还没做,居然就愿意把想法告诉我了。还有,你这样的人,竟愿意把吃味这种情绪宣之于口!你愿意对我主动坦诚到这个地步,我很意外。”   “是吗?”庄砚宁望着他,“我只是觉得,你我之间,应当比跟其他人之间更坦诚一些。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清和不必勉强。但既然我这么想,那我就该先做个表率。”   沈昱品了一会儿他这几句话,轻哼一声道:“好哇,以退为进用在我身上了,差点被你诓得愧疚了!”   “不用你愧疚。”庄砚宁微微一笑,“但清和如果有什么事愿意告诉我,我洗耳恭听。就算你不需要建议、不需要分析,只是单纯想说出来,我也可以只是倾听,绝不会说出去。”   沈昱想了想:“那,我也向你坦诚一件事。”   “什么?”   “我家里开始给我相看姑娘了。”   “……”   沈昱看庄砚宁的动作顿住,不知怎地冒出了一种恶作剧成功的愉悦感,还故意凑近他低声道:“怎么办呢,隐霄?你说过你来想办法的,不会是在骗我吧?”   庄砚宁深深地望着他,或许是角度和灯光的关系,他的眼睛看起来乌沉沉的:“我想的办法,清和都会同意吗?”   沈昱:你不会想着把丞相府打倒了就能彻底解决这件事吧!   虽然小少爷总觉得自己的面子不至于这么大,但是回想前五世,庄砚宁对沈家那摧枯拉朽的攻势,沈昱还是忍不住先拦一把。   “我可跟你限定过条件的,不能伤害我的家人。你要是为了我——呃、不管为了谁、为了什么——做出深深伤害我家人的事,就等同于深深伤害我,我会恨你。”沈昱自己说完,都觉得这威胁也太弱了,真发起狠来,谁还管你恨不恨的呢?   “清和说这话,真是看得起我。若是我能深深伤害丞相府,只怕丞相府伤我更深。”庄砚宁垂眼哂笑,又忽地盯住沈昱,“要是我被你家人重重伤害了,你可会怜悯我?”   “我……?”沈昱心道哪轮得到我这个无用小喽啰怜悯你,但这话又不可能说出口。而他这一沉默,庄砚宁就觉得他犹豫了,因为他本能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只是他不敢当面说出来罢了。   ——呵,把家人高高放置于旁人不可挑战之处,而我不过是“比较重要的旁人”之一么……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的话!”沈昱忽然重音说道,带着某种决心,“如果你可以接受——”   庄砚宁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   沈昱还是没敢直接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后,盯着杯中的液面,缓缓道:“就算我成亲了,就算你也成亲了,我们也可以——”   “不行!”   庄砚宁劈手夺过沈昱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再与沈昱对视时,他的眼睛好似都被酒染红了几分。   “这事我会解决的,你先别假设。不,永远不要想这种假设。”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遇到难题怎么办?交给聪明人就行了! 第161章 他剑走偏锋   沈昱趁着出去玩的时候和庄砚宁见面,自然是瞒不过沈旬。   但沈旬也没办法再多阻拦了。他总不能把沈昱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吧,沈昱又没犯什么大错,真关了别说沈昱要闹,别人也会以为丞相府出了什么大变故。他也不可能去拦着庄砚宁,那就真的反目成仇了。   然而,本来就想着“眼不见为净”的沈家大哥,还是撞到了庄砚宁送沈昱回家的一幕。   彼时沈旬刚和同僚小聚回来,到了丞相府门口,就看到两辆马车静悄悄地停在丞相府门口。   就算其中一辆停在了街对面的墙根下,低调得很,沈旬也认出了那就是庄砚宁的马车。而丞相府门口那辆,自然是沈昱常用的车。这两辆车停在那,不进也不走,马夫和小厮立在边上不言语,看得沈旬眯了眯眼。   他走向弟弟的马车,添喜看到他,正要张口,被他手掌下压的收拾止住了。添喜一计不成,又立刻像是被北风灌到嗓子眼一般,大声咳嗽起来:“咳……咳咳!”   沈旬:“……”   这下他也没必要悄悄靠近了,走到沈昱的马车边就“叩叩”敲响厢壁:“到家门口还不下车回家?”   沈昱打开车门,探头出来:“……哥。”   沈旬一眼就瞧出这个弟弟脸上的尴尬、慌张和强自镇定,不过他好歹还衣着齐整、外表挺正常,沈旬便暗暗松口气。天知道他的脑子刚才都转过什么污秽画面了,幸亏沈昱还知道自己的身份,没胆大妄为到在大街上就干什么苟且之事……   沈旬忽然觉得自己的想象也挺夸张的,他强迫自己回神,冷着脸对自己弟弟说道:“还不下来?”   沈昱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听话下了车。添喜赶紧过来,为他披上厚厚的毛绒披风。沈昱本来还扭头看向亲哥想说点什么,被亲哥一瞪,不由自主地怂得闭嘴了。   庄砚宁也在此时跟着下了沈昱的马车。   一抬头,他就被沈家兄弟俩齐刷刷盯住。但相比起沈昱掩饰不住的露怯,庄御史就镇定多了,甚至还冲沈旬简单拱了拱手:“沈大人。”   那语气,像是上朝路上巧遇一般自然。   沈旬盯着他,头也没回地冲沈昱打了个手势:“你先回去。”   小少爷看看亲哥的背影,又瞧瞧庄砚宁。庄砚宁状似随意地与他对了下视线,两人仿佛在无声中交流了什么,沈昱终于回了句“那我进去了”,转身进了丞相府。   寒风之中,只剩两个男人在丞相府门口默然站立。   稍倾,沈旬终于再次开口:“庄大人最近如此清闲?频频有空出去玩就算了,还有闲心把同游的人送回家,真是周到。”   “沈大人今日也是聚会饮酒归来吧?”庄砚宁早就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笑了笑,好似在嘲弄谁也别说谁,“夜深寒重,沈大人应该也需要早点休息,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沈旬看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忍不住刺他道:“对了,既然清和最近经常跟庄大人在聚会上碰到,不知他可曾跟你说过,我们家在给他相看妻子了。他可跟你说了他最心仪什么类型的姑娘?”   “这倒是从未与我提过。”这话题,沈昱来说,庄砚宁闻之色变;沈旬来说,庄砚宁却能面色不改地接话。他甚至能反问:“你们沈家人与他朝夕相处,应该更清楚才对,怎么还来问我?”   沈旬道:“那没办法。清和这孩子虽然从小很有自己的主意、古灵精怪,但还是比较听话的。家里人觉得谁比较好,他肯定也不会反对,让他娶,他也就会娶了。”   庄砚宁道:“既然是要问他的意见,是否别先预设答案,而是倾听他的真正想法呢?如果贵府上愿意认真考虑他的真实想法,或许他就愿意说了。”   两人就这样含沙射影地你一句我一句,与其说是在寒暄,不如说在争锋相对。沈旬当然知道,这样逞口舌之快其实没什么用,庄砚宁的韧劲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个性,岂是这几句话就会轻易退让的。于是他发泄似的刺了庄砚宁好几句后,终于稍微收敛了自己的刻薄刁难之心,有点突兀地切入了正事:“既然你都有闲心出去玩了,那军需的事,你有眉目了吗?”   “……”庄砚宁默然一息,反问,“沈大人不是也该心里有数了吗?”   这话不错。虽然眼下两人之间还有一条“鸿沟”要跨越,但他们也不得不暗中配合。   毕竟知道沈昱的梦的,只有他俩、再加上丞相沈方平。而事关镇北军和边境战事,即便是丞相和御史台,也不好轻易插手。所以目前要查,是不可能兴师动众地查的。只能靠他们几个旁敲侧击地搜索,有时要默契地共享或者帮对方一把,再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去推理论断。   而目前查到的结果就是,的确有些征兆,暗示着沈昱所言非虚。   但一来没什么实据,二来沈昱说的那些事也还没发生,所以调查的进度不得不就此搁置。   “事到如今,唯有等那场劫案发生,才有理由去彻查那州牧。”庄砚宁看着沈旬,语调淡淡,说的内容却带着些惊涛骇浪,“沈大人认为,若真有那场粮草劫案,拦是不拦?”   拦,查处州牧的突破口很可能会消失,通敌的官员落网之日会推迟;不拦,粮草和人员都会损失惨重,镇北军的军需紧张问题依旧要解决。   “庄大人问我,我还想问问你。”沈旬将问题踢回来,“庄大人认为,拦不拦?”   庄砚宁一时沉默。   “不如这样,我喊三二一。”沈旬道,“不拦是手张开,拦就握拳。”   “三,二,一。”   两人都没动。   他们的手本来就是自然垂着,张开的。   劫案已定。   ***   不到十天,北疆传来消息,补发的部分军需物资被暴雪耽搁在路上,和前方队伍暂时断开了。   又过两天,八百里加急军报带来轰动消息——军需被劫、失火、护送队伍所剩无几。   朝野震动。   彼时尚未曝出换粮疑云,群臣只当是境外贼人偷渡边境,趁雪打劫。一时间,增兵增粮、支持镇北军加重打击力度,还是收缩境外部队至境内,先扫清埋伏在国境内的外族贼人,双方争论不休。   但丞相一派,江邱明、庄砚宁及其拥趸,大多冷静旁观,八风不动。   下朝后,皇帝召见近臣,再次商议此事。他也不废话,径直把徐弈密送来的另一封军报甩了出来,幸存护粮士兵提出的换粮疑虑就此在小范围内曝光。   “现在没有外人,你们都是什么想法,一个个实话讲来。”   众人沉默一阵,最后是御史庄砚宁当先出列,行揖奏对:“启禀陛下,镇北军前所耗军资,其速异常,还不时听闻质量良莠不齐。臣疑有隐情,故按御史台监职责先行暗查,已略得端倪……”   朝廷派发的物资有问题,御史台来查,也算名正言顺。于是由庄砚宁开头,结合徐弈的密报,话题很快一步步引向边境官员有异,恐有通敌之嫌等。这些话眼下虽然还是假设,可已经非常骇人听闻,毕竟边境官员、尤其是州牧居然通敌,那边境可能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相比之下,失去的那部分军需也不过小巫见大巫。   皇帝很快做了决定,表面上继续派人补充军需,暗中再遣人员去北疆查案。为掩人耳目,查案人应该就是跟着下一批军需一同北上。但前一批出了事,想来这趟也必会十分凶险。何况这查的还是叛国案,人选当然要慎之又慎。   姜承耀还要再详细考虑,没当场确定人选,就让人先散了。   庄砚宁、江邱明被留下问话。   退走的众人都以为皇帝是要细问御史查案的详情,却不想房门关上之时,姜承耀看着孤零零站在当中的庄砚宁,开口问的是:“庄砚宁,你刚才说的那些,可是你一人所查?”   庄砚宁面不改色地回道:“是。”丞相那边最多算行个方便、互通有无,还算不上联手调查。   “哦?”姜承耀冷冷盯着他,质问道,“那,你近来与沈旬时有传信,还夜访丞相府与他见面,所为何事?”   “……”庄砚宁不奇怪自己会被监控到。他甚至觉得监控到这些信息,并且汇报给皇帝的人,就坐在旁边。   好在就算他和沈旬说话被看到,旁人也不太可能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两人间的传信,更是用了别的事指代实际内容,即便旁人看了,也没证据咬定他们在沟通案情。   所以庄砚宁回的是:“这……其实跟臣的私交情况有关。”   “嗯?”   “沈大人看不过,所以对我‘指点’一二。”   姜承耀轻轻一眯眼:“你的私交,关他什么事?”   庄砚宁默然两息,随后一副豁出去了的神情,回道:“因为我的私交……和沈大人的弟弟有关。”   极其聪慧敏锐、对各种人情关系一点就通的皇帝:“……你……”   打小报告的江邱明:……啧! 【作者有话说】   庄砚宁:当我抛出一个更匪夷所思的理由,你就顾不上怀疑我了。   皇帝:???   庄砚宁不是无的放矢哈,忽然这么炸裂是他想了个奇招! 第162章 赐婚   又过两天,皇帝定下了随新一批军需北上查案的人选。   “哈?你去?!”   沈昱惊得一下坐直,也忘了控制音量。幸亏他们此刻单独坐在一个雅间里,没有别人,只有隔壁和门窗外传来的别处的热闹声。   但沈昱反应过来后,还是捂了捂嘴,强迫自己恢复镇定和正常音量:“这怎么会选到你啊?这大冬天的,本来就越往北去越天气恶劣,还有流寇、外敌、州牧的私兵……就把你一个文弱书生推出去啦?!”   庄砚宁微微扬眉:“我文弱?”   “……比起那些士兵和练武的来,肯定算文弱吧!”沈昱被他凝视着,莫名心虚了些,强行解释道,“而且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这个活怎么会点到你头上!”   庄砚宁反问:“那你觉得应该到谁头上?”   “那些他最亲近的近卫或者年轻武将啊,再不济江……”沈昱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这会儿不该提起江邱明,便强行咽下后半句,继续道,“或者,直接把活安排给护送粮草的人不也挺合适吗?反正不管派谁,也得假装是护送队伍的人吧?”   前五世的姜承耀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你说的这些,都是习武之人,甚至大多很年轻。他们平时不查案、不看账、对官员勾结的方式也不一定清楚。要他们去查通敌案,很多事情要从头学,来不及。”庄砚宁解释道,“我是御史,我去查不是很正常?而且我年纪尚轻,在北疆没什么名气,边境上的官员都不认识我。即便混在队伍里,就假装是管粮的仓曹史即可,也不容易被发现。”   “可,怎么是你呢……”沈昱还是没想通,明明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丞相府和庄砚宁还没对立呢,为什么这个危险的活还是落在庄砚宁头上了?姜承耀坚持了五世的想法也改变了吗?   而且,前五世的庄砚宁去北疆,可不是白去的。   除了去查案刷功劳,他还去和徐弈见了面,两人在百忙之中也要抽空谈情说爱啊!   想起许久不见的镇北大将军徐弈,小少爷的警惕性又久违地冒出来了,他盯着庄砚宁继续问道:“圣上不是很看重你吗?怎么在这种时候,还把你派出去干这么危险的事?”   庄砚宁看他目光灼灼的模样,一下误解了:“清和怎么这么不乐意?担心我?”   “……我不该担心吗?” 小少爷正愁没台阶,顺着男人的话就自然逼问了,“你这一去,路途又远又凶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北疆那情况,除了军报,写封信都未必能送回来。是圣上点你的,还是你自己请缨的?你就这么乐意去?”   庄砚宁感觉这小少爷说着说着都要撅嘴了,真是甜蜜里泡着烦恼,烦恼里冒着蜜。   想了想,他轻叹一声道:“本来我不想告诉你,为什么圣上选了我去北疆查案的……你是真想知道吗?”   沈昱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点头道:“想。”   庄砚宁定定望着他:“其实,是丞相大人向圣上力荐的。”   沈昱:“……”哦豁。   庄砚宁又道:“丞相大人说我资历尚浅,骤升中丞,恐难服众。此番北疆之行,若能经些风霜、历些实务,他日再晋官职,旁人自无话说。待来日朝堂之上,若需与御史大夫抗衡,率御史台匡扶圣意,我说话也能多几分底气。”   沈昱:要死要死要死……!   小少爷当然听得出这都是亲爹的借口,其实就是逼着姜承耀安排庄砚宁去北疆。前五世的手段虽然不一样,可结果都是一样的,殊途同归。可是这一世,明明丞相府没和庄砚宁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却还这么硬是把他推出去,理由只有……   沈昱支支吾吾,想问又不敢问:“这……是因为我、我们……你……”   “我们的事,应该也占一部分缘由。”那么碎的句子,庄砚宁居然听懂了,“丞相大人、沈大人对我,应该颇有意见,让我去磨练磨练也不奇怪。”   沈昱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我……对不起……”   庄砚宁本来是想给他一些压力,让他对自己又让步一点,再许点好处的。但沈昱真张口道歉,庄砚宁又不太乐意委屈他了:“你跟我道什么歉?这和你无关。”   沈昱努力挽救自家人:“我爹和我哥,只是太关心我了。他们不是真想害你的……”   庄砚宁听他越说越小声,再次叹气。   沈昱吓得不敢解释了,惊弓之鸟一般瞪大眼睛望着他。   “又怕我了?为什么你总会这么怕我?”庄砚宁有点无奈,拉过他的手,合握在自己的两掌之中,“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当然也理解你的家人想保护你,想要你好。难道你认为我会为了一己之私跟他们争锋相对吗?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   沈昱:前五世就是啊!   但他嘴上回道:“不是。”   “我希望你真的这么想。”庄砚宁着实不知道沈昱的怕从何而来,只能跟他细细解释,缓解他的紧张,“我也没那么傻,若北上之行弊远远大于利,即便圣上属意,我也会竭力婉辞推脱。此番我未作推拒便领旨,自然是心中自有盘算。”   沈昱眨眨眼:“什么盘算?……啊,我能问吗?”   “能是能……”庄砚宁也迟疑了一下,“但我原本计划,等事成之后再告诉你的。”   “啊?为什么?”沈昱回忆了一番奇怪话本里,他和那些男人谈情说爱的桥段,尝试理解道,“跟我有关?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吗?”   “与其说是‘惊喜’……”庄砚宁还在犹豫,“其实这事是我临时想到的,现在想来相当武断,而且擅专、自私。若没办成,你不知道也好。”   “也就是,惊喜会变成惊吓?”难得看到庄砚宁如此游移不定,甚至面露担忧,小少爷反而好奇了,“说呗。既然如此,不如先让我心里有个准备呢。不管成与不成,就让我知道你有过这个念头,不行吗?你说过要坦诚的,何况还是和我有关的事,我也想听听。”   “你说得对。”庄砚宁终于下定决心,“不过,此事你家里应该还不知道。你知道了也不用特意去说,他们自会知晓的。”   “你别铺垫啦,就直接说吧,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沈昱催促道,“我保证谁也不说,行了吧?”   “好。”庄砚宁将青年的手牢牢握住,望着他道,“其实,我接旨北上的时候,向圣上奏请了一项殊荣。要是我能将州牧通敌吞粮案查清楚、查彻底,圣上就会恩准此事。”   “听起来不是直接擢升中丞?”沈昱看了一眼自己被紧握的手,心道难不成还怕我听了就跑,“那是什么?”   庄砚宁:“你的婚事,必须由圣上赐婚才可成。”   沈昱:“……哈?!”   ***   庄砚宁的思路其实很简单,也很巧妙。   沈昱的婚事被丞相府提上议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庄砚宁无法置喙。那只要、也只能搬出皇命,才能让父母之命让位。   因此,只要皇帝说沈昱的婚事要等他赐婚,那丞相府再着急,最多也就能催一催,做不得决定。而且皇帝很清楚,庄砚宁要这个赏赐,就是为了拖住沈昱的婚事。所以只要皇帝答应了庄砚宁,便是他同意在一定程度上帮庄砚宁扛住丞相府的催促,这才是庄砚宁真正想要的。   “不对,等等,什么叫圣上知道你要这个赏赐的理由……?”   沈昱听懵了:“他、他知道我们……那什么啦?!”   庄砚宁听得好笑:“‘那什么’是什么?”   “这时候了还逗我!”小少爷忍不住踢了他一下,“你怎么能跟圣上说我们的事,我……你名声还要不要了?御史中丞、御史大夫之位还要不要了?!被我爹知道你把这种事捅到圣上跟前去,你真要死定了!”   “并非我这次为了你我之事,脑子犯浑主动说的。是先前情急之下,先透露过此事,这次才顺势奏请的恩典。”庄砚宁叹道,“日前军报刚到那时,我向圣上禀报已经查到的一些端倪。圣上听完后单独问我,前些时日我与沈大人有数次书信往来,私下又屡屡会面,是否在联手调查军务?   “结党营私还擅查军务,乃是大忌。我无法言说你的梦,也不能承认我与丞相府都在私下调查,迫不得已只能说沈大人是因为我们的事,所以总要找我警示、驯话。”   沈昱听完,更懵了。   庄砚宁的选择,乍听很荒谬,实际想来却也合理。沈昱佩服他的脑子,更佩服他的胆量。   最神奇的是,皇帝姜承耀怎么还真接受了这套说辞?他就不觉得荒谬吗!   庄砚宁继续道:“后来,丞相大人力竭主张让我北上查案。圣上命我接旨时,还说丞相大人果真憎恶我,不然怎会如此坚定地推我去涉险,全然不在乎得罪御史台。也正因这趟凶险异常,圣上才松口答应了我的请求。但他也说,这事就算应了,他也不可能全然依照我的意见,一直压着给你赐婚的事不办。若是机缘合适,他不会强行反驳丞相提出的赐婚请求。”   沈昱静静听完,懵了许久,终于把万千疑问说出口。   “我还是没明白。”小少爷问道,“他就这么……信啦?就这样简单地答应你的要求了?他就没质疑过、反驳过、唾弃过吗?就算你不说这些,只要他决定派你去,你也要去的呀,他答应你这个要求做什么?”   “他的确可以强行要求我去,或者直接驳回丞相的力荐。”庄砚宁垂眼笑了笑,“但是,这么一件事,就能拿捏平衡丞相和我,他何乐而不为?”   沈昱:“啊……”   庄砚宁:“而若是能借此暂时解除你被逼婚的烦恼,我也觉得可以一试。”   沈昱:“……”   ——相互利用相互平衡,你们这帮玩权术的心可真脏啊! 【作者有话说】   你们不会以为是给庄御史和小少爷赐婚吧哈哈哈哈哈 第163章 请你带上我…   军需从急,没几天庄砚宁就要跟着北上的队伍出发了。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沈昱偷偷溜出丞相府,去庄府给庄砚宁送别。其实他出门的时候沈旬知道,不过看在庄砚宁第二天就要北上的份上,沈旬这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于是沈昱久违地去到了庄家,庄砚宁还久违地在庄府门口把他接了进去。两人一路往里去,沈昱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的,庄砚宁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给你践行的人呀。”沈昱问,“宴席没摆在这边?还是已经结束啦?”   庄砚宁道:“没办。”   “啊?”沈昱疑惑道,“我理解没公开宣旨说你要去,你不能大张旗鼓地出发,但小范围内的亲朋好友也没来给你践行吗?”   “嗯,不想惹人注意,加之明天还要早起早出发,所以就简单和我爹喝了两杯。”庄砚宁回道,“怎么,难道清和是来找酒喝的?”   “不敢,怕耽误你了。我还是偷偷溜出来找你的,怎么还敢放肆喝酒?”   庄砚宁猜出沈家人肯定知道这小少爷来找自己了,但也没点破,只道:“若是为了践行喝几杯,那还是喝得的……我还在收拾清点行李,房里有点乱,叫你看笑话了。”   他说这话时,沈昱正走到门前,闻言当即兴致勃勃进门张望。然而只一眼,小少爷就颇为不快地回头道:“就这?我房里比这乱的时候多得是。去洛南那时,要带的东西在屋里乱七八糟的堆成山了,是你这的好几倍!”   庄砚宁想起沈昱之前那几乎堆满了的马车,好笑道:“你难得出一次远门,丞相府自然紧张,准备万全些也正常。”   “话是这么说……”小少爷蹲下翻了翻庄砚宁的行李,“你的厚衣服是不是带得也太少了?不仅看起来不够厚,件数也不够多吧!”   “最外面的厚衣服已经打包好了,这些是里面替换的。北上条件艰苦,估计换洗的机会不多,随军还需要简装出行,以防万一备这么多就够了。”庄砚宁冲屋里下人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出去,随后朝着青年的背后走去,“而且到时候要是情况紧急,我可能也要套轻甲的,里面不便穿得太厚太重,不然可跑不动了。”   “但你这也太少了,你别老觉得你能吃这个苦。在能实现的前提下,多几件不是更有备无患?”沈昱说着站了起来,“我给你带了……嗷!”   小少爷刚站起来就背后撞到了什么,顿时往前扑去。好在庄砚宁长臂一伸就扣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捞了回来。   沈昱几乎是撞回他怀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发火:“你干嘛忽然站在我后面啊,还这么近!吓我一跳!”   庄砚宁道:“想走过来跟你说话,一时间没注意分寸。”   小少爷觉得匪夷所思:“你会判断不清楚这个距离的分寸?你唬谁呢?”   “那你是想听我直说?”庄砚宁从背后拢着他,幽幽道,“我明早就要远去北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得来,所以我想与你亲近亲近。这样就算之后路途艰苦,查案危险,至少我还有个念想。”   他说得过于直接,把沈昱听得僵住了。   庄砚宁难得说出连他自己都没把握的话,显然,他也觉得这趟出去很可能凶险异常。若是以前,沈昱看到庄砚宁也会这样惶惶不安,肯定要幸灾乐祸的,更会暗想“你惨死在外面才最好”。然而时至今日,庄砚宁怀抱着沈昱,隐隐透露出对前途的担忧时……沈昱总觉得,他的隐忧也传递到了自己身上。   后背贴着胸膛,两人的呼吸好似都同频了。   沈昱真想叹口气,他不知道这次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但此时此刻,他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想法来行动。   “……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都不行的话,还有谁能行?”沈昱扯了扯庄砚宁的手,转过身仰头望着他,“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你看能不能带上。要是太占位置的话,就算了。”   庄砚宁低笑:“你还给我准备了东西?那我必然要带的,清空我的箱子都得带。”   “跟你说正经的。”沈昱道,“我命人赶制了两套加厚但是透气的里衣,抗寒吸汗,长期穿也不容易黏腻发臭。你若方便带,便带上留着替换。不过我就是考虑了别给你的行李增加太多重量,所以才选了里衣的,不然就给你揣两套棉袍皮袄了。所以你最好带上,不然我会不高兴。”   庄砚宁前边还听得感动,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感动全无,不由失笑。沈昱就是如此,那股带着倔劲的傲气,令他永不失色。   “既然沈少爷这么说,那我只好遵命了。”庄砚宁望着他的眼睛,低笑道,“清和竟然愿意送我贴身的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当我穿上它,就像清和伴在我身边一样。”   这说法太旖旎了,沈昱听得耳根发红,但硬绷着脸没泄气。   因为他就是故意这么送的。   庄砚宁与徐弈最后成了的那一世,庄砚宁就是去到北疆的时候可换洗衣服少之又少,所以徐弈才借了衣服给他!全套的,从里到外!   外套就算了,里衣必然是带着某种含义,不亲近的人不可能相互借穿。尤其徐弈和庄砚宁这种恪守分寸的人,一个愿意借,一个愿意接,就代表着对方在自己心中的与众不同。   所以,为了切断这个可能性,沈昱竭尽全力,想出了送里衣这招。   够贴身,够轻便。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庄砚宁再次借了徐弈的衣服来穿,当他再次换上自己送的里衣,多少也会有点愧疚感吧!   沈昱还嘀咕道:“我倒是真想过跟你一起去,但是家里看得太紧了……”   “你说什么?你想跟我一起去?”庄砚宁脸上的笑一下消失了,“不会是想偷偷跑出来,跟在粮草护送队后面吧?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绝对不能这么做!”   “咳,我就那么想了一下。我现在出门都带着好几个人,怎么可能跑得脱嘛,根本不可能啦……”   “想都不许想!”庄砚宁的食指杵了杵青年的脑门,严厉训道,“你这都是什么荒谬的念头?怎么还想主动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你应该远离危险,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为上!要是连这点都办不到,我在边境也会心神不宁,没法专心查案,也会更容易置身危险。你对自己不谨慎,就是破坏了我们两个的安全,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这不是已经放弃了吗?”沈昱拉下他的手,撇嘴,“我才没那么傻,你怎么还当真了。”   “亲自去北疆搅和庄砚宁与徐弈”这个想法,只是在小少爷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迅速抛弃了。第六世了,他好不容易活到现在还能享受荣华富贵,谁没事自找苦吃啊,反正他不找!   “你最好是这么老老实实地待在帝城。”庄砚宁又警告了一句,想想还是觉得不太放心。要是他北上的查案时,忽然收到消息说沈昱不见了,让他找一下沈昱是否偷偷跟在北上的队伍后面,庄砚宁绝对会直接无心查案,光急着找沈昱去了。   于是庄大人决定出发之前写一封短信给沈旬,让对方看好自己弟弟,可别真让这小少爷溜了。   沈昱可不知道庄砚宁的盘算,但他还是赶紧转移了话题:“对了,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   小少爷抬手在怀里摸索一阵,掏出来一个香囊。   “这里面,有一个平安符,还有我写的一些东西。”沈昱把香囊塞到庄砚宁手里,还带着他的手握住,“但是,不到紧急的时候,你不要打开。”   庄砚宁低笑:“清和给我写了锦囊妙计?”   “称不上,也不一定有用,你别太信任。反正,就是你想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打开看看也无妨。”沈昱无法解释,这里面写的是前五世背叛了庄砚宁的人。正是这人被收买了,告知了州牧那边庄砚宁的真实身份和行动路线,庄砚宁后来才会被伏击个正着。逃命的路上,这个叛徒还不断留下记号,使得庄砚宁使劲浑身解数都难以逃脱。直到他识破了队伍中的内奸,直接“就地正法”,幸存下来的人才安全了许多。   后来庄砚宁艰难地联络上了徐奕,才由徐奕派人援救回镇北军大营,两人的情感就在危难之中快速升温。   沈昱还写了几笔别的事,比如关于通敌州牧打算如何“应付处理”帝城查案人的大致计划,州牧私下的一些情报点、养私兵的地点等。前五世这会儿沈家有点自顾不暇,而且北疆案子跟沈家关系也不大,沈昱能知道的也就这些了,还不一定准确。所以沈昱对于要不要告知庄砚宁这些,曾经十分犹豫。   最后,沈昱决定把判断的时机交给庄砚宁,要不要看、要不要信也交给他自己负责。   而且到时候他在北疆,就算质疑沈昱的信息来源,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当面质问。小少爷决定能拖则拖,万一真帮了庄砚宁大忙,自己也有“挣扎”的空间不是吗?   不过,沈昱还是好心提醒了一点:“你可别等到弥留之际才打开啊,里面写的可不是那种心里话!”可不是给你死而无憾的东西啊!   “这是什么提示?”庄砚宁失笑,捏了捏香囊,感受里面的材质,随后将其收到怀中,“我记住了,我会收好它、好好使用它的,放心。”   “嗯,最好就是不用打开就回来了。”沈昱顿了顿,又道,“我还准备了一个小小的东西,就巴掌大小!能劳烦你帮忙带给徐将军吗?”   “……”庄砚宁的笑容似乎有点淡了,但还是问道,“什么东西?”   “给他定制的一个得胜铃!之前他送我生辰礼物,我一直没机会回礼,做好收着很久了。”小少爷解释道。其实生日回礼早就回过了,沈昱就是想在徐弈和庄砚宁之间打个岔,才提前拿出了给徐弈备下的得胜归来的贺礼。用这套说辞,只是为了让庄砚宁觉得合理一些,瞎糊弄的。   “你要是方便,就帮我带给他呗?中间塞了棉花,路上不会响的!”   庄砚宁凝视他的眼睛,轻声问:“沈小少爷,这就是你请求我帮忙的态度?”   沈昱一眨眼:“你要什么?”   庄砚宁笑而不语,抱住他俯下身去。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请你带上我……的这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精于计算的庄大人行李平白无故增重几斤。 第164章 给你一个念想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刚亮,庄砚宁等人就在城门口集合,准备去城外跟新一批的送粮队伍会和了。   这趟去得低调,又是一大早,因此几乎没什么送行的人。沈昱倒是又来了,就是眉眼看起来都带着疲惫之色,显然是强打精神起来的。庄砚宁看得好笑,便劝他早点回去,不用硬在这里等着送车队出城门了。   “没事,这不是快出发了么?等你们要启程了我再下去。”沈昱掩面打了个呵欠,靠在庄砚宁的马车里,坐没坐相。他还懒洋洋地掀了一下披风,给庄砚宁展示里面的长袍:“我还特意选了件红色的衣服呢,祝庄大人旗开得胜、成功破案、加官进爵!”   那长袍确实艳丽得很,又是庄砚宁没见过的,不由叫他想起沈昱平时穿红衣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他轻轻抚过沈昱膝上的衣摆,笑了笑:“清和对我就这么有信心?就你还总在预祝我查案查得水落石出,回来受封升官。其他人都说此去凶险,边境势力关系盘根错节、深不可测,想查清楚极其困难。就算是圣上,也提过到了危急之时,还是保命要紧。”   沈昱:好你个姜承耀,这种时候偷偷展现自己的贴心是吧!防不胜防啊!   于是小少爷反其道而行之,坚决表示:“他们都太小看你了,我就觉得你肯定能安全归来,就算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肯定能逢凶化吉!至于查案,对隐霄你来说也是不在话下,一定能顺利查清的!”   “……你这张嘴就来的吉利话,要是把我哄得飘飘然,轻视了这趟旅途的危险怎么办?”庄砚宁听他嘚啵嘚一大串,一面控制不住地感到愉悦,一面又觉得自己居然也会因为这种话而高兴,真是要昏头,“不过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肯定要安全归来的,我还有‘念想’没完成呢。”   “念想”二字一出,沈昱一下就炸了。   他的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昨晚的那一幕,就是庄砚宁抱住他,俯身靠近他的那个时刻。   那一瞬间,沈昱的眼睛都瞪大了。不知怎的,他的脑海里蹦出“别躲!”的念头,随即他努力地绷住了身体不退不躲,只是眼睛还是本能地紧紧闭上了。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沈昱还是没等到想象中的触感。   他忍不住睁眼偷偷瞧,看到的就是庄砚宁噗嗤一笑。   小少爷顿时怒火中烧:“你……!”   “别生气。”庄砚宁当即将他拢进怀中,脑袋贴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总觉得,你面对我的时候总带着点紧张,好像在强行要求自己配合我。我不想这样,不想逼迫你。我说过的,我们慢慢来,不要勉强自己。”   “……”沈昱张了张嘴,却答不出话。他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得挺好了,见到庄砚宁的时候尽量表现自然,就算紧张,也可以算作刚开始谈情说爱时的不适应。没想到庄砚宁还是能看出他的勉强,并在沈昱决定强撑接受的时候,主动后退一步,为沈昱留出了松口气的空间。   “我……我不知道。”沈昱其实是想到那几个男人和庄砚宁决定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都是水到渠成的,自然而然就亲近起来了。小少爷不敢搞“特殊化”,只能强制自己“不能躲”“要积极表现”。没想到庄砚宁还会点出来,让沈昱一下就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了。   “没关系,这又不是考科举,要考察你方方面面,要求你什么都知道的。”庄砚宁又直起身,跟他面对面,“你就当做……给我留个念想吧。”   “念想?”   “是啊。”庄砚宁摁下心底忽然浮起的那一点点罪恶感,一副谆谆教导的模样,“就当是我能凯旋的‘奖励’,让我在外面对艰苦困境的时候,心底还有个念想。也像一根救命索,扯着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让我彻底放弃。”   沈昱心情复杂:“这算什么‘救命索’啊……”   庄砚宁趁势道:“那你是同意给我预定这个‘奖励’了?”   沈昱不说话了。   “那这样吧,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再好好想一想、好好适应。”庄砚宁缓声道,“如果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会在某个时刻想着,我也和你在一块就好了……或许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就愿意实现我这个念想了。”   沈昱犹豫了一小会儿:“要是到了那时候,我还是不……”   “嘘,先别说。”庄砚宁打断他的话,煞有介事地说道,“可别这时候动摇我的‘军心’,不然要是我查案时出了错,可要怪你的。”   小少爷错愕地指了指自己:“怪我?”   “对,怪你。”庄砚宁抓住沈昱的指尖,拇指轻碾他的食指指腹,低笑道,“我去了北疆,你也不能闲着。你现在的重要任务,就是给我保持这个‘念想’,让我有动力回来。”   小少爷望着他,好似就吃定了自己、笃定自己绝对会答应一般,忽然就冒出一股没来由的焦躁。   ——凭什么这家伙就这么游刃有余啊!   每一世都在跟人谈情说爱……   沈昱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指,恼羞成怒道:“我才不管你,爱回不回!”   ……   沈昱以为关于“念想”的话题,只是庄砚宁在晚上逗自己玩时随口说的,没想到今天一大早的,他又提起来了。   庄砚宁还特意把“念想”两个字咬了重音,像在舌尖品味了一遍。沈昱听得心里发颤,整个人都清醒了,伸脚不轻不重地踩了庄砚宁一下:“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荤话,谁管你什么念想不念想的!”   “真不管?”庄砚宁就任他踩,望着他道,“离开之前,我只请托你这一件事,你也不能答应吗?”   “别说得像遗言似的,多晦气。”沈昱没好气道,“就不能等你回来了,再凭……”   他的话没说完,外面传来动静,有人提醒要准备出发了。   “我要下去了。”沈昱拢了拢披风,起身就要下车,“你们做最后准备吧……嗯?”   庄砚宁拽住他的手腕。   沈昱微微挑眉:“隐霄?”   庄砚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眼神里透出一股执着。   “……哎,你这人……”小少爷实在没辙。被庄砚宁这么盯着,沈昱总觉得要是真让他带着遗憾北上,还怪有负罪感的。   出发时间耽误不得,小少爷想来想去也没什么万全之策,心一横,冒出一个歪主意来。   他抬手在自己嘴上抹了一下,随后掌心一翻,又在庄砚宁的唇上一按。   庄砚宁:“……”   这明明是沈昱在出去玩儿的时候,见过一次的孟浪举动,舞娘做出来相当灵动暧昧,属于标准的言周情动作。可因为沈昱带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心,而且冲动之下力道也没收着,碰庄砚宁的时候与其说是碰唇,不如说更像是要捂住他的嘴。   但聪慧如庄砚宁,也只是怔了一下,随即就眉眼弯了起来。   孟浪的动作虽然被沈小少爷做得古怪别扭,可庄砚宁不仅看懂了,还觉得这种粗糙的才更显可爱。若是沈昱真能把这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还诱惑力十足,那庄砚宁才要猜疑和不悦了。   沈昱自然看到了庄砚宁的表情,总觉得他在嘲笑自己,顿时又有点后悔了。可他也不愿这时候被庄砚宁看出自乱阵脚,于是强装镇定收回手道:“……好了,我下车了,一路顺风!”   “好好在帝城待着,等我回来,注意安全。”庄砚宁还想说点什么,沈昱已经真在下车了,背影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庄砚宁看他身影歪了歪,还赶忙从后面扶了他一把:“慢点儿!当心。”   “知道了知道了……”沈昱下了车,佯装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坐着吧!”   庄砚宁又掀开窗帘看他,虽然不再说什么话,光是看看也是好的。沈昱有些不自在,又担心动作过大引人注意,只能站着给他看。   就这样,直到车队启动,沈昱才最后说了句:“望君平安,早去早回!”   庄砚宁一笑:“待春归来时,你我再见日。”   马车就这样缓缓驶出城门,等探头出窗都难以再瞧见人影时,庄砚宁这才坐回车里。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小心翼翼地,仿佛怕会碰掉什么。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笑得嘴角都有点僵了。   ——就这样也很好。   ——不会,就一点点教。我有的是耐心。   他总有一天能学会的。   ***   另一头,沈昱把车队送出城门了,这才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马车。   可视线扫过街道对面时,不远处小巷子口停着的一辆马车,引起了沈昱的注意。   ——这不是江邱明的车吗?   他来送庄砚宁的?但怎么完全没露面?   为了解惑,沈昱带着小厮添喜朝那辆马车走去。车夫是个面生的人,令沈昱一度以为自己认错了。但当他走近,那车夫就朝他点头道:“沈少爷。”   “噢,你认识我,所以这是江大人的车吗?”沈昱问了一句,看车夫再次点头,也没多想就敲了敲车门,“江大人?”   江邱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上来。”   沈昱本来只是来打个招呼,没想上去,于是打开车门时他也只是探头进去说道:“我只是来……啊?!”   江邱明的车上不止他一个,还有别人!   姜承耀、姜玄同!   ——这皇家父子俩……不会是来送庄砚宁的吧?!   一想到自己一直占用着庄砚宁的时间,沈昱感觉自己眼前一黑。   要完!!! 【作者有话说】   其实庄御史看得出小少爷的勉强,他只是先下手为强www 第165章 要我教你吗   “开着门做什么,要上来就上来。”   姜承耀淡淡开口,一下拉回了沈昱的神智。小少爷这会儿也不敢说自己只是来简单打个招呼了,老老实实地上了马车,向马车里三人行礼:“参见陛下。参见……”   “行了,马车上地方小用不着来这套。”姜承耀打断了他的动作,“直接说,干什么来的?”   沈昱还真没什么事,只好照实回答:“没什么事,就是来打个招呼。”   姜承耀道:“你上庄砚宁的马车可不像只是去打个招呼。”   沈昱:没法聊了!   他看见姜承耀,就想起庄砚宁已经把两人的事捅到他面前了,本来就在避免这个话题。结果姜承耀还非要提起,沈昱只好避重就轻地回道:“回陛下,庄大人要出发了。此去甚远,不知几时再得见,我们就多说了几句话。”   姜承耀道:“怎么,怨我真把他派出去了?”   “草民绝无此意。”沈昱还是跪下了,马车里地方太小,他就缩成一团,“若因草民耽误了庄大人觐见陛下,草民愿意受罚。”   “起来,别惹我烦。”姜承耀冷冷道,“若是我要见他,你在不在,有何干系?”   “是。”沈昱虽然起来了,但也不知道要什么姿势待着。站又站不直,坐也不敢坐。他心一横,正要鼓起勇气告退,却听一旁江邱明问:“你一早来送他,家里人知道吗?”   “呃,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事关丞相府和庄砚宁关系不和,沈昱更不敢答了,只得囫囵回道,“我自己出来的……”   姜承耀懒得听他这些黏黏糊糊的回答,打断道:“人既已送走,你接下来有何安排?”   沈昱没明白他想问什么,茫然道:“草民无甚安排,陛下有何吩咐?”   “即是如此,今日你便与玄同一块去市井里转转。”姜承耀当即布置了任务,“叫他看看平日里百姓是如何过冬的,吃什么、穿什么。不然整天学那些高屋建瓴的策略,学得张口闭口全是空中楼阁的论调,毫无用处!”   沈昱都听懵了:姜玄同过了年也才六岁,能对那些高深策略张口就来已经是神童了,还要怎么着啊!他又不是明天就要登基!   而且姜承耀交代的差使,又具体又不具体的。要看平民百姓的生活,那到底是要看什么水平的人,探究到什么程度?沈昱平时带小皇子玩玩还行,要他带教,还是自己不太熟悉的领域,他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要是没带好路,回头我也变成“何不食肉糜”的大少爷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沈昱赶紧请示道:“承蒙陛下厚爱,草民一定竭尽全力。只是草民今日出来得急,没带多少人。要是带殿下直接去市集,一是临时出发难以确定路线,二是不知安全方面……”   “玄同的安危自有人负责,和你带了多少人无关,用不着你操心。”姜承耀回道,“至于路线,不必刻意专门设置,随缘即可。在外闲逛游玩,你们这些公子们不是该最擅长么?”   沈昱:……这是不是在骂我呢?   姜承耀又道:“不过你们两个在一块,的确容易玩野了。江邱明,你今天跟着玄同,负责晚饭前将他送回。”   江邱明得了一个“看孩子”的任务,微微挑眉,但还是应了一声“是”。   沈昱:还不如我自己带着姜玄同呢!   ***   沈昱本来还想着送完庄砚宁,回家补觉一阵。这下可好,揣上姜玄同,别说休息了,连片刻放松都没了。   他还得把姜玄同和江邱明都带到自己的马车上,因为江邱明的车得把皇帝先送回去。一行三人到了马车边,门一开……沈昱又默默把门关上了。   马车里,太乱了!   里面堆满了沈昱用来取暖的毛毯、帽子、手炉等物什,来城门的路上他还补觉了,到了之后开了车门就下去见庄砚宁,留下一片乱摊子。就算下人简单收拾过,看起来还是不便迎客。   “呃,劳烦黄少爷、江大人稍等片刻。”   沈昱边说边给添喜使眼色,添喜心领神会,稍微开了车门的一个缝就钻了进去。   江邱明比他高,刚才越过他一眼扫过马车的一角,已经心下了然,戏谑道:“沈昱啊沈昱,你是送人来的还是搬家来的?车上那么多东西,难不成是准备跟着一起北上?”   沈昱随口道:“是啊。所以刚才花了那么多时间,就是庄大人一直在阻止我。”   江邱明轻轻一眯眼:“怎么,你还真准备去?”   “……噗,玩笑罢了,江大人何必认真?”沈昱噗嗤一乐,“现在这个时节,在帝城我都冷得不行了,怎么可能还想要北上吃苦?”   “谁知道呢?”江邱明幽幽道,“或许你就是被迷了心智。”   沈昱对姜承耀不敢多嘴,对江邱明就直接多了:“江大人慎言。”   “我说错了吗?”江邱明低声冷笑,“他倒是把你拿捏住了,你家里迫不及待把他送去北疆涉险,你还心心念念来送他。你家里人知道你在他面前这不值钱的样子吗?你就不怕他心底其实开始恨屋及乌,对你也有怨言了?”   “江大人,黄少爷还在这里,有些话题不适合孩子听到。”沈昱的表情变得明显阴郁了些,“还是说,你就是故意要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让别人都来听、都来看。等人人都笑话我了,你才觉得够了?”   “……我压低声音了,他听不清。”江邱明也有点冤枉,他的确对沈昱和庄砚宁的事颇有微词,但也不会下作到故意伤害沈昱,“你心情不好,用不着拿我当出气筒。”   话虽如此,但沈昱想起他今天说的话都是自己不爱听的,依旧不乐意继续跟他说话了。板着脸看向自己的马车,姜玄同抬头看他,他就勉强扯出个笑脸,弯腰问姜玄同冷不冷、饿不饿、待会儿是否想先休息一会儿之类的话。   添喜很快收拾好车内,三五句话,车门已经重新打开,添喜下来时还抱着一个包袱。沈昱亲自扶着小皇子上车,随后又让出身位,示意江邱明先上车。   江邱明走到他身边,没马上登车,而是低声问:“你刚才说那些话,是有人已经在笑话你了?”   沈昱瞥他,没吱声,但眼神的意思就是“这不就有一个吗”。   “你明知道我只是开玩笑……”江邱明有些无奈,“我是说,有人因为这些事给你脸色看了吗?”   “谁能给我脸色看?”沈昱幽幽道,“江大人,我和庄大人只是‘至交好友’,谁又会因此给我脸色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劳烦你别误解了。”   说罢,沈昱也不等江邱明上车了,径直转头上车,跟姜玄同坐在了一排。   江邱明怔了怔,望着车门默然片刻。其实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些,就是看到沈昱一大清早天都没完全亮就来送人,还特意穿红色,甚至问起事情来还总是明里暗里向着庄砚宁……江邱明就忍不住说点为难人的话。   而且他也不是真要为难人,只是说的话有点不好听。实际上按照江邱明的水平,轻松就能把人说得火冒三丈失了心智,这才哪到哪。   但沈昱不想忍耐了,他发脾气直接翻脸后,也让江邱明一下回过神。   ——跟他说这些干什么?没一点作用。   ——他的脑子能斗得过庄砚宁吗?就算说得他后悔了,等庄砚宁回来,他还不是很容易被三言两语哄回去?   丞相府都管不住自家小儿子,旁人何必费力气……   江邱明边想着,边跟着上了车。沈昱正在把毯子抖开,盖在姜玄同的膝盖上。注意到江邱明一直盯着自己,沈昱不冷不热地说道:“只带了一张毯子,没多余的照顾江大人了,见谅。”   “我用不着。”江邱明只当他在说气话,而这种程度的气话完全没有任何杀伤力,反倒让江邱明觉得可爱。他转变了语气,尽量平和地说道:“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找地方休息一下,中午没那么冷了再出来。”   沈昱意外道:“还能回去休息?不是说……”   “他只是让你带黄少爷去见识百姓生活罢了,大冷天的,没到饭点路上根本见不到几个人,何必在外浪费力气?别说黄少爷,你的身体也且得养着,寒冬腊月别在外面找罪受。”江邱明道,“就这样决定了。找个干净的摊子,让两位少爷尝尝平民食物,再到我园子去歇会儿。到时间了再带你们出来。”   沈昱:“为什么要去你的园子,不去我家?为什么是你带我们,不是说我带黄少爷吗?”   “……”江邱明有很多话可以解释,有理有据,教得详实。可他听到沈昱带着点脾气和质疑的话,顿时又不乐意多说了。   他只是轻轻一眯眼:“有意见?”   沈昱刚张嘴,江邱明又道:“有意见也不准说,自己动动脑子。一天天都靠别人揉碎了掰开了喂到你嘴边,几时才能长大?”   沈昱:“……”   江邱明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还想着:要是这小子之后再来虚心求教,我就再仔细教他。   结果一整天,沈昱对着姜玄同聊天、笑脸、逗乐,却再也没主动跟江邱明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江老师不如庄老师的原因可见一斑。 第166章 教他和保护他   沈昱陪着小皇子的“民间一日”几乎乏善可陈,唯一让沈昱关注到的一点,是在包子铺旁边无意瞥到的一个小女孩。   那是一个很瘦小的孩子,穿得很破旧,看起来不过三四岁。但沈昱知道,这孩子过完年马上五岁了。   因为他认识这个孩子。   岂止认识,沈昱甚至知道她家在哪,父母是什么人,生活环境如何。知道她每天根本吃不饱,家里也没空看管她。有时候她蓬头垢面地就跑出来了,路人甚至会以为她是个小乞丐,给她扔一些剩饭剩菜。   沈昱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沈昱也吃过那些剩饭。准确来说,是半个冷掉、硬了、可能还有点馊但分辨不出来的,馒头。   就在第一世,沈昱第一次开始逃亡之时,东躲西藏时出了点意外,一度快把自己饿晕了。就在他体力不支的时候,就是这个小女孩,把自己正在啃的半个馒头递给了沈昱。   沈昱咬下第一口,感想是,自己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又干又硬又冰冷又味道古怪,跟沈昱记忆中馒头的味道天差地别,别说是难以下咽,沈昱差点直接哕出来。可他实在太饿了,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计较的资格。于是他又去讨了一碗水后,硬生生把那半个馒头咽了下去。   沈昱吃完了,发现小女孩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这孩子估计也还饿着。吃这种东西的人家,能有什么好条件呢?沈昱有点拉不下脸,当即就道:“以后……以后我还你十个百个白面馒头,又软又大,够你这么点大的小孩吃几个月了!”   这个承诺,对于还当贵公子时的沈昱自然不在话下,就算他落魄了、逃亡了,也没觉得这事有多难。的确,就算是普通百姓,努力努力也能买得了一百个馒头。所以沈昱跟小女孩承诺会回来报恩时,是真觉得自己会完成这件事的。   然而那一世,沈昱却再也没机会实现这个承诺。   和这小女孩一面之缘后没几个月,沈昱就死了。   然后,第一次重生时,沈昱很快就想起了这个孩子,还让人把她买到丞相府里当小丫鬟。这么小的孩子,来也干不了太多活,纯当解闷的小豆子。就算帮忙干点,也能吃饱穿暖,总比在那个穷困潦倒的家里过得好多了。   可是第二世,即便有了记忆的沈昱想要帮助家里,极力避免重蹈覆辙,丞相府还是倒了。沈昱后来被抓时,更是听说丞相府的下人很多都被杀死了,没死的也被贱卖。那小女孩才六岁,无论怎么想,下场都是凶多吉少。   于是再下一次重生时,沈昱就没把孩子买进府里了。他派人给孩子家里送了些钱,想着那些钱也不算多到引人注意,但至少能让小女孩的生活条件变好一段时间。可后来,沈昱派人查过,她家里收了钱,却也没怎么花在那个小女孩身上。孩子依旧穿得破破烂烂,依旧有时帮父母干点活,有时去捡些别人不要的剩菜带回家。   沈昱终于歇了继续对这孩子报恩的心思。   ——或许她就跟我一样,永远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就这样,第三次、第四次重生时,沈昱不再关注这个女孩了。或许因为他每次选的逃脱路线都不一样,他也没能再见过这个孩子一面。   没想到时至今日,在命运大大改变的第六世,沈昱又碰巧见到了这个孩子。   她的模样还和沈昱第一次见到她时差不多,邋邋遢遢的,几乎认不出是个小女孩。她望着热腾腾的包子,那望眼欲穿的模样,一下就让沈昱想起了她小心翼翼啃着半个冷馒头的模样。   唉……   沈昱在内心叹气,随后叫来添喜,吩咐道:“去给那个小孩买个包子。跟她说,她吃完一个,就给她买十个。”   添喜有些疑惑,但还是领命去了。   沈昱做这事时也没避着人,旁边江邱明听到了,低声问道:“认识?”   沈昱回得冷淡:“不认识。”   “不认识为什么忽然想帮她?”江邱明继续问,“还是这么特别的方式。”   沈昱:“乐意。”   江邱明轻轻一眯眼。他觉得肯定不止这点原因,这样的穷人孩子多了去了,刚才街上还见过小乞丐,沈昱怎么会单单对这个孩子懂了恻隐之心?   另一边的小皇子则是问:“你既要帮助她,为什么只给她买包子?还要她吃完一个了,才愿意买另外十个?”   “因为她还小,给她钱最后也落不到她手上,还容易招人觊觎。”沈昱对姜玄同就有耐心多了,躬身低声给他解释道,“直接给她买食物,也很有可能最后她分不到多少。不如就让她先吃饱这一顿,再带回去。”   姜玄同又问:“若是真想帮她,为什么不买回府里呢?虽是做了下人,可吃穿不愁,总比现在这样好吧?”   沈昱笑了笑:“如果每次想帮的人都收进来,我家成什么了?黄少爷有大善,不过帮助人的方式是各式各样的,也不必一次就帮到底。张弛有度,才是真正的贵人。”   姜玄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行人没为这件小插曲费心太多,很快就走了,沈昱甚至没亲眼看着那个小女孩吃完第一个包子。那半个馒头的恩情,他早已还了不知多少倍。加上这一世的包子,真的要到此为止了。   沈昱觉得,自己都没多少福气,分出去的算是福气还是霉运,根本说不清。   自救都还没成功,就别影响别人的命运了。   ***   完成这一天带孩子的任务后,沈昱也是晚饭前回的家,还是由江邱明送到门口的——虽然沈昱已经一再拒绝了。   没办法,他们一起将姜玄同送回到宫门外后,江邱明就直接说要把沈昱也送回去。沈昱再不愿意,也阻止不了江邱明的马车往哪走,只好任由他的车跟在自己的后面,一路“尾随”到了丞相府门口。   到了这会儿,身为丞相之子的沈昱再怎么着也该去道个别。于是沈昱下车之后,面无表情地走向了也下了车的江邱明。   “劳烦江大人亲自相送,愧不敢当。”沈昱的语调平平,不带丝毫感情,好似在公事公办地背台词一般,“时候不早了,不敢再耽误江大人时间,就此恭送大人。”   江邱明觉得这个小子居然能因为一点小事发脾气到现在,还用这种毫无起伏到引人发笑的语气说话,着实怪有意思的。于是他故意道:“你也知道时间不早了,丞相府连一口饭都不愿给我么?”   “……大人真爱开玩笑。”沈昱知道他就是刻意为难自己,于是回得更阴阳怪气了,“寒舍都是粗茶淡饭,怕招待不周,下次准备好了一定再盛情邀请江大人来我家做客。”   把丞相府的饭菜说成“粗茶淡饭”,沈昱说得出口,江邱明都差点没听笑了。   “别闹脾气,有事问你。”江邱明其实真有事要问沈昱,要不是刚才这小子死活不乐意同乘马车,早讲完了。现在江邱明也只能长话短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帮那个孩子?”   “我说了,想帮就帮了。”沈昱根本不觉得这算个事,“怎么,我花几个钱买包子也值得江大人调查?”   “沈昱,我再提醒你一次,我是在帮你,不要乱发脾气。”江邱明眯了眯眼,“你平时爱帮谁帮谁,爱买几个包子就买几个,我闲得慌爱管你?但你这事是在皇子面前办的,你还教了他前因后果,回去他向圣上一禀报,你想过后果吗?你没帮别的乞丐、穷人,偏偏选中这个,圣上找你去问为什么,你也这么顶撞他?他要是怀疑这是你做的扣,你怎么办?”   沈昱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道:“……那就随便查,我问心无愧!”   “你真是脾气一上来,那些机灵劲都被挤飞了。”江邱明感觉教一头犟驴也是怪累的,不知道庄砚宁施的什么妖法,能把这个滚刀肉管得言听计从。他环视一周,靠近沈昱一步,压低声音道:“你没听说过,不怕圣人查,就怕圣人起疑心?有事赶紧交代,不然有你后悔自作聪明的时候。”   “……我真什么都没想!”沈昱也是委屈没处说,有点破罐子破摔地回道,“非要我说出个理由,我就说我就是那个时刻灵机一动,想在小殿下面前表演一次行善,行了吧!真是随便一指选的孩子,我都不认识她!”   “现在就是想让你避开这种有损名声的说法,怎么你还主动往上撞?”   “那我就是那么一想,随手那么一帮,做都做了,还能怎么办?”男人老是指责、否认、恐吓,也没看出什么要帮沈昱的迹象,沈昱真是听得烦躁了。本来江邱明和皇帝就是一伙的,他现在在这问问问的,天知道到底是自己想问,还是提前帮皇帝打探。   于是沈昱决定不聊了:“江大人不必问了,我给不出你想要的答案,还是就此别过吧。”   “等会儿!”江邱明看他真想走,只得先快刀斩乱麻,快速道,“我不知道你是否想清楚了为什么今天要听我安排行程。不过既然是听我安排,你这件事索性就说成是我提前安排的……”   话音未落,丞相府门里走来一人。   “江大人,清和。”   沈旬其实是听下人禀报,沈昱和江邱明在丞相府门口光说话、不进门,神情看来也不太愉快,这才当即赶到门口的。他跨出门槛来到两人近前,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对话,好似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奇怪气氛:“怎么站在门口聊?寒风刺骨,不如进门喝杯茶暖暖身。晚膳时间也快到了,江大人不如留下吃个便饭?”   江邱明听到沈旬留客,视线转向沈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沈昱撇开视线,不吱声。   沈旬又问:“江大人?”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江邱明的视线回到沈旬身上,应道,“临时叨扰,望丞相、沈大人海涵。”   “江大人客气了,请。”   江邱明果真当先迈步往门口走去,沈家兄弟俩落后一步。沈旬瞧了一眼弟弟,沈昱看了看江邱明的背影,欲言又止。   沈旬做了个轻轻下压地动作,用口型说道:“别怕,没事。”   沈昱点点头,这才觉得心里的慌乱消散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江邱明:丞相府都管不住你!   沈旬:会不会教啊不会别扒拉! 第167章 不需要你来教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沈旬才知道自己弟弟今天一天都在外面,居然是为了带小皇子“体察民情”!   自然地,他也知道了沈昱随手帮了一个穷困小女孩的事。   沈旬的态度和自己弟弟一致,帮就帮了,又没花几个子儿,这事小得不值一提。江邱明看他居然也是这反应,于是又把自己那套搬了出来。   其一,明明那么多更穷更可怜的人,为什么单选帮助她。   其二,既然是随手一帮,为什么不给点钱就打发了,还要选这么复杂的方式。   其三,特意在皇子面前这么做,讲不清楚原因的话,很容易被认定为别有用心。   当然,江邱明给沈旬解释就不用那么多话了,三言两语,沈旬就明白了江邱明的意思。和听完就慌乱发懵的沈昱不同,沈旬听完后面色一点没变,只淡定评价道:“江大人心思缜密,但有时候未免想太多。”   江邱明:“……”   以前他还疑惑,怎么丞相和沈旬如此有城府,却把沈昱教得大大咧咧的,有时候甚至直白得有点儿……缺心眼。可沈旬刚刚说出来的话,给江邱明的第一感受就是:不愧是一家人,无礼的地方真是如出一辙!   只不过沈旬会装饰,平时遮掩得太好了。   江邱明感觉自己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受难的,他就是犯剑才非要插手管这件事。可管都管了,江邱明也不会轻易犯怂缩手。于是面对沈旬的尖锐评价,江邱明讲话也不客气起来:“沈昱不懂,所以他犯糊涂,难道沈大人也不懂吗?你弟弟是要经常跟殿下来往的,这种会引发猜忌的行为,你们既不教他怎么解释、也不教他下次如何做,就如此放任自流?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无伤大雅,长此以往会有何种后果?”   “犯糊涂的是你,江大人。”沈旬的冷色有些冷下来,语气中也变得锐利,但还算保持耐心,“你关心舍弟,却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沈家。出于对你这份关心的感激,我就向你解释一次。   “我弟弟是丞相之子,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路边那些穷人,他想帮谁就帮谁,想怎么帮就怎么帮。他抓把钱也好,使点小聪明也罢,都无伤大雅。他不用去想怎么做才是真善,怎么才叫纯粹,就算是纯当乐子随手打赏,也正常得很。   “陛下既然屡次让清和带着殿下游玩,那自然是看中他在游玩方面的表现和能力,也认为清和这性格来跟殿下相处最合适。殿下的良师那么多,总不可能还指望清和来教殿下那些大道理吧?若是清和在与小殿下的相处中时时考虑,事事瞻前顾后,那就不是他了。同理,若陛下需要的是随手赏几个钱都要深思熟虑一番的人,那一开始就不会把这份差事派给清和。   “这次伴随殿下的出游,我听来是陛下全权交给清和处理的差事,江大人只需从旁协助。然而江大人不仅全程决定、干预,还要先于陛下事后问责。江大人,这说好听点是为了保障殿下安危,说得不好听一点……只怕就不是说说而已了。”   沈昱:对的对的对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一刻,小少爷心里那些不服气但又说不清的想法,终于被亲哥说得一清二楚了。   本来就是嘛,皇帝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不知道沈昱是什么德性吗?恰恰是他深知沈昱为人,才会放心把姜玄同交给他带。要是光考虑平衡丞相一方的势力,姜承耀才不会把刚领回来的孩子舍出去。   而江邱明,明明只需要从旁协助,却非要跳出来当指挥,还不许沈昱反对。沈昱随手帮个人,他也要质疑来质疑去的,沈昱真想回他一句“关你屁事”。至于江邱明在进门前没说完的,要把沈昱帮人的事说成是他的安排,由他来替沈昱担责,沈昱更是觉得多此一举。   本来就是件小事,被这人一通操作,本来没有阴谋诡计的也变成有了!   江邱明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他这么做,说严重了就是越俎代庖、擅违皇命,板上钉钉的大罪!他与其在这里提醒沈昱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不如想想自己怎么向皇帝解释,为何要插手安排这一整天的行程。   虽然以他和皇帝的关系,十有八九皇帝也不会怪罪于他。   啧,没劲。   沈昱在这边眼睛发亮地望着自己哥哥,另一边直面沈旬“训话风暴”的江邱明,默然了好一会儿,随后嗤笑一声:“……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既然沈家不在意,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你们对上意有自己的揣测,有自己的做法,外人千万置喙不得。”   这阴阳怪气的话,换别人来听,不、只要换沈昱单独一个人来听,估计就要以为江邱明的意思是对方揣测错皇帝的意思了。可坐在这的是沈旬,这种话对他来说完全不痛不痒。   “江大人明白了就好。”沈旬甚至还能更含沙射影,“舍弟还小,平时家里教导他,他都未必全记得。若是有了不一样的声音,把他弄糊涂了,我们家里就得烦恼了。”   这就差没明着说“外人别乱教我弟弟”了,江邱明听得想冷笑,差点张口反问“那庄砚宁还算沈昱的老师吗”。   不过他终究没问出口。辩论观点是一回事,扯私事出来打击人就真的下作了。   拿私事逗逗沈昱还行,别的场合里,江邱明是不会将其拿出来当谈资、乐子和攻击人的话题的。   “……沈大人放心,我没兴趣帮你们家教孩子。”江邱明冷淡回道,“或许我的好意,反而还会被你们曲解嫌弃,既然这是沈家的意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江大人莫动气,沈家当然欢迎朋友的建议。江大人为舍弟考虑,我们也是感谢的。”沈旬也是见好就收,又转而说了点好话,“只是你也知道,舍弟近年来多灾多难、状态欠佳,我们对他的事也多紧张些。他目前的情况不错,我们也就不急于让他改变太多。”   沈昱:……这是维护我吗?怎么感觉也在说我笨点没关系,还好好活着就行啊?!   江邱明未必认可沈旬的话,但他肯定感受到了丞相府护犊子的程度。难怪丞相府里一个个这么精明,怎么还教出个“没长进”的,根在这呢——也太溺爱了!   不过江邱明也知道,沈昱这两年频频犯煞,不少祸事的源头还是别人的失误,沈昱纯属倒霉挡灾。丞相府怜惜他是正常的,就连皇帝都在罚了之后要找个由头安慰他。   但帮的人多了,沈家也不是照单全收的。比如江邱明,这回就自讨没趣了。他觉得自己是在帮沈昱担责,沈昱估计还担心他抢功劳呢。   ——算了,好心当成驴肝肺,留他自己蹦跶去。   ——反正,皇帝也知道他多不了几颗心眼……   关于沈昱带皇子的话题就这样结束了,三人边吃饭,边开始聊一些不痛不痒、说了就忘的闲话,这餐“便饭”便在一种古怪的气氛中度过了。   江邱明道别,沈家兄弟俩又把他一路送到门外。   沈昱悄摸着观察江邱明,不知道是因为冬夜灯光太昏暗了还是什么原因,反正江邱明看起来很是阴沉,比平时冷脸多了。小少爷心道不妙,别是我哥把他说得心里冒火了吧!   ——帮不帮我都无所谓,可别因为跟我哥吵一架,就准备伺机报复啊!   虽然沈家现在还是稳固如山的丞相之家,江邱明暂时撼动不了。但这人犹如记仇的毒蛇,只要他想,一旦让他找到机会,他绝对会狠狠咬下一口。   想来想去,小少爷还是决定放下面子,主动缓和缓和关系。   但亲哥一直走在当中,隔开了沈昱和江邱明,沈昱找不到机会发言。到了最后,江邱明都开始上马车了,沈昱只能硬着头皮越过亲哥,一下冲到了江邱明马车边。   江邱明被门边忽然冒出来的脑袋吓一跳:“……做什么?你也不怕被门拍到脸上!”   沈昱上半身探进去,憋了点软和的语气,低声道:“江大人,我哥哥今天是关心心切,才替我说话的。冒犯之处,错都在我,江大人别怪罪别人。”   江邱明听懂了,嗤笑道:“你是在替你哥担责?你觉得我们在为你吵架?”   沈昱不知道怎么答,只能囫囵回道:“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先错的。”   “你可真奇怪,自己跟我争辩的时候,满脸不服气。沈大人来帮你,你反倒退让了,他知道你来替他先低头吗?”江邱明戏谑道,“我们不是在吵架。不过我可不敢教你,省得教、坏、了。你回去问你哥哥吧,傻兮兮的,成天瞎忙活。”   沈昱没完全听懂,但他能听明白江邱明又嘲笑他,忍不住再次拉下脸:“江大人总嫌我傻,那你还总跟我来往?”   江邱明悠悠道:“我就喜欢跟傻子当朋友。”   沈昱:“……”   江邱明:“有时候傻子白费力气,我也跟着白费力气,这种所有人一起白白兜一圈的感觉也挺有意思的。”   沈昱:……听不懂!但我不想被骂了!   小少爷气哄哄地扔下一句“恭送江大人,一路不顺风!”,后退,砰地关上车门。   江邱明坐在马车里往后一靠,无声地笑起来,先前的阴郁心情一扫而空。   ***   沈昱跟着亲哥往回走的时候,就憋不住询问了江邱明方才偏偏不解答的问题。   沈旬听完,先微微扬眉问道:“你居然还去叮嘱,让他别乱把今天来吵架了的事说出去?”   “……对。”沈昱也不敢说自己是去揽责的,只能“美化一番”说自己是去提醒江邱明别乱说的,“但他直接说你们刚才没吵架。”   “我们确实不是吵架。”沈旬听到江邱明居然也跟沈昱说得这么直白,觉得有点好笑,耐心跟弟弟解释道,“我说那些,是在表达沈家对你的管教之法,也是把沈家的态度跟他简单交了个底。你也明白他跟圣上的关系,他知晓了,就等于圣上也听到了。有这一出,其实圣上就明白了你这么做的用意,不会再多追究。甚至于,以后你若还有类似的举动,还用这个理由,也是完全解释得通的。   “而且沈家放任你自由地与皇子来往,不需你尽力钻营、处处算计、借机利用,就这样泰然处之。不管圣上信不信,这都是我们沈家的表态。爹很少这样明确地说自己的态度,这次借着你的事,我与江邱明简单说明,也算咱们家少有地清楚说明自身立场了。”   “噢……”沈昱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亲哥刚才说的那些并非只为了辩驳江邱明,而是在借机表明沈家立场呗?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江邱明还装得那么神秘干什么。   恰在此时,两人到了沈昱的小院门口,沈昱便准备向自己哥哥道别。然而沈旬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道:“别急,你问完我了,我也有事要问你。”   “什么?”   “庄砚宁给我写了一封短信。”沈旬盯着自己弟弟,缓缓道,“他说,要丞相府看好你,可别让你偷溜出城了——你想偷偷去哪?”   沈昱:“……”   ——庄砚宁!好你个告状精!!! 第168章 梦中人   因为庄砚宁的那封信,沈昱直接被丞相府紧迫盯人了大半个月。就算他说“这冰天雪地的我一个人能去哪里嘛”,沈旬也把他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训诫警告了一通,让下人们要“服侍好”沈昱,别让他轻易落单了。   沈昱一开始还对庄砚宁背后来这套颇有怨气,但就在大半月过去,又一个新年即将到来时,沈昱忽然顾不上埋怨庄砚宁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神奇的是,明明是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街道,四处白茫茫一片,沈昱却又清楚知道自己到了哪。   这是在……北方边境!   是那个叛国州牧的治下,庄砚宁遇袭的地方!   ——庄砚宁在哪?!   梦境中的沈昱忽地急躁起来,一颗心像是被拽起来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不得安定。街上不远处似乎传来了喧嚣声,闹哄哄的,听得人心慌张,却分不真切是哪里传来的。   沈昱开始在街上疾走,视线划过那些梦里根本看不清的人脸,试图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但是,没有,没有,还是没有……沈昱越看越急,本能地小跑起来。   他朝着喧哗之处跑去,明明声音听起来不远,他却跑了很久。一条条街道,一个个路口,仿佛这片街道是无穷无尽的。他从天亮跑到天黑,街上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黑暗正在吞噬街道,好像很快就要啃到沈昱的后脚跟。   天边燃起火光,沈昱便朝着那片红色跑去。   很快,闹哄哄的一群人出现了,凶神恶煞的,举着火把大步走过街道。他们穿着本朝的服装,其中几个的面孔却带着些异域色彩。这些人嘴上说着在追查“逃债的”,用火把照过街头巷尾,仔细搜寻着每一个角落,揪住路过的人仔细看。发现不是要找的人,就把对方甩开,继续往前找。   而庄砚宁,刚跌跌撞撞地躲进附近的一条暗巷中。   窄窄的,杂物和垃圾堆放其中,黑暗无比,伸手不见五指。庄砚宁捂着腹部,拼命压抑着喘息,想躲到更里面去,却被杂物阻碍了去路。他看不清从哪里才能绕过或跨过这些东西,也不敢掏出火折子照一照。可若是再去找下一个能躲藏的地方,很可能刚出去就会撞上那群人……   火光和人群声正在逼近。   庄砚宁回过头,边皱眉观察巷子口,边尽量后退,尽量把自己贴在墙边。现在的他唯有屏息,唯有等待。他的腹部又痛又黏又湿,衣袍正在被渗湿。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摁在胸口,那有个藏于怀中的明显凸起。庄砚宁隔着衣服握住它,好似这般就能汲取勇气和力量。   ——若是,这一趟能化险为夷……   火光越来越亮,喧哗伴随着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恍然间,庄砚宁觉得那火光似乎马上就要照到自己脸上了,但这一刻,他异常平静。   他紧紧盯着巷子口的火光,脑子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种被发现的对策。   更亮了,更近了,几乎能看到最前面那支火把了——   忽然,一股力量猛地拉住了庄砚宁,将他拽入背后的黑巷中!   ***   沈昱猛地坐了起来。   他大口喘息着,好似刚才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剧烈运动。他捂住心口,还能感受到心脏在砰砰直跳。   周遭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但熟悉的布料手感,熟悉的熏香味,告诉沈昱这里还是他最熟悉的帝城、丞相府、自己的床。   ——刚才那是……梦?   他刚刚还在北方边境小城,一睁眼却还在自己床上,当然一切都是梦。可刚才的体感是那么真实,沈昱就算现在回想,还是能有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在梦里,他跑过一条条街道,终于找到了庄砚宁。庄砚宁似乎受了重伤,行动时趔趔趄趄的,还捂着腹部。他为了躲避那些追杀他的人,跑进了一条巷子里,却因杂物的堆放、看不清而踟蹰无法前进。   诡异的是,明明沈昱已经到了近前,能看到庄砚宁,庄砚宁却看不到他。   更诡异的是,沈昱比庄砚宁在黑暗里看得更清楚,他轻易就找到了能穿过杂物的路径。   沈昱当先穿了过去,可庄砚宁怎么都过不去。沈昱急得一直叫他“快过来!快过来!”,但可想而知的,庄砚宁也无法听到他的声音。   直到那些人眼看着要搜到这条巷子了,沈昱一着急,直接上手去拽庄砚宁——居然拽动了!   他甚至力大无穷地一把就将人扯到了后面的杂物缝隙间。   然而,当沈昱还想把庄砚宁摁下去,躲得更好一些时,忽地发现自己又碰不到他了。   好在庄砚宁尚有行动能力,自己蹲下去蜷缩了起来。只是沈昱“看到”他的衣摆还有一截露在杂物外面,这要是被火光照到了、看到了,很容易被发现!   沈昱急得伸手去抓庄砚宁的衣摆,可无论他怎么抓,就是碰不到那块布料。就在此时,火把已经照到了巷子口——!   沈昱就是在此时惊醒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那种紧张到窒息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往自己额头上抹了一把,即便看不见,也能摸出自己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他不知道那个梦是怎么回事,是冥冥之中发生了什么奇异之事,还是只因……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   沈昱的焦躁不安,源于庄砚宁的信没按时寄来。   自庄砚宁出发后,他的信每五天左右会寄送给沈昱一次。信都不长,基本就是说几句当地气候、风土人情等,问候几句沈昱,就结束了。内容不暧昧,也不提护送队伍的情况,任谁来检查都不会挑出错处。可沈昱看着信上那熟悉的字迹,眼前就会浮现庄砚宁的脸,仿佛他微微笑着,正把当地最有特色的事跟自己娓娓道来。   虽然字迹和措辞都显得游刃有余,但沈昱知道,若不是有心,谁会在北上送粮、查案的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出来给写这种闲信?他在给沈昱报平安,更是表达着自己的思念。   然而,庄砚宁的信定期送了三封后,在理应收到第四封的日子,信没来。   当天、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来。   沈昱开始坐立不安了。   他不知道庄砚宁这次还会不会出事——反正前五世都出了——也不确定具体的出事时间。他也知道庄砚宁可能只是太忙了,或者只是到了更北的边境,普通的个人信件寄出不那么容易了,所以不再能按时寄信。可只要沈昱略微走神,想到庄砚宁前五世都在北上时九死一生,纷乱的思绪就占据了他的脑海,叫他难以静下心来。   明明沈昱很清楚,前五世庄砚宁都能转危为安的。   明明沈昱也很清楚,庄砚宁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一切艰难困苦都不过是他成长的养料和阶梯,他肯定能逢凶化吉的。   但随着北疆消息的沉寂,沈昱愈发坐立不安。   他腆着脸去问亲爹亲哥,北疆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得到的回复都是“没什么”“别打听朝廷机密”。沈昱感觉他们在刻意隐瞒什么,试图从他们的脸上看出点端倪,但可想而知的,小少爷怎么可能看得透高深莫测的亲爹和亲哥?   愈发不安的沈昱,只能在焦躁中一天天熬着。就连“庄砚宁死了也好,我不用再担心他会针对丞相府了”这种念头,也许久没在沈昱的脑海中划过了。   直到今晚,他做了这个梦。   醒来后的沈昱也实在安定不下来,唤了添喜来问时间。   添喜回道:“少爷,快到丑时三刻了。您有什么吩咐?”   沈昱道:“睡得我浑身是汗,来给我换身衣裳。”   添喜便来帮他换衣服,同时还问:“少爷,这大冷天的你怎么会如此发汗?我叫大夫来看看吧?”   “不必,魇住了而已。”沈昱顿了顿,忍不住问,“外面有什么……不一般的动静吗?”   “没呀。”添喜应道,“少爷是不是听到什么才惊醒的?我没听到,要不我出去看看?”   “……也不用了。”沈昱就是随口一问。说白了,就算庄砚宁真在千里之外出事了,消息也不可能传得这么快,更不可能大半夜传来沈昱的院子里。沈昱就是克制不住地想要问问而已。   换好衣服,沈昱犹豫片刻,还是吩咐道:“明日、不、今日除夕,等早上祭祖仪式结束,我要抽空去一趟庄府。你一早遣人把辞岁的拜帖送去,再备好一份给庄博士的馈岁之礼,等我有空了,当即出发。”   “是。那我早上便去夫人那请一份馈岁之礼和拜帖,少爷对礼品有什么特殊要求么?”   “没有,照府中惯例准备即可。”   “是,我记下了。”添喜点头应是,把沈昱重新服侍睡下,便退了出去。   沈昱躺在床上,望着黑乎乎的床顶,周身清爽、温暖、软和舒适,他却迟迟无法入睡。   即便只是梦,他也很想知道,庄砚宁最后……逃脱成功了吗? 【作者有话说】   庄大人出场了!……吗? 第169章 为了远方的他   除夕这日下午,沈昱终于艰难地抽出空来,赶紧跑了一趟庄府。   其实下午来拜访已经有点晚了,可庄济之一点不介意,还挺热情地欢迎了沈昱。这日的庄府也和沈昱想象中不太一样,沈昱以为庄砚宁不在家,庄府多少会显得冷清。然而他忘了庄济之桃李满天下,平时就不少人来往,逢年过节更是门庭若市。庄济之辞官以后,还会在重大节日时于家中设宴款待寒门学子们。所以沈昱来的时候,庄家已经非常热闹了。   庄济之知道沈昱和这些学子们有点合不来,因此征询了他的意见后,把他单独带到了别苑说话。沈昱把准备的馈岁之礼送出,正要顺势问一问他是否收到了关于庄砚宁的消息,庄济之却当先道:“正好,隐霄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我原本还想明日遣人送去,既然今日你来了,便刚好回给你了。”   沈昱闻言一怔:“庄大人还给我准备了新年礼物?”   “自然是有的。”庄济之笑道,“不仅是过年,元宵的、立春的,还有你的生辰……”   后面小厮不由得出声提醒:“老爷……!”   “哦、哦!瞧我,隐霄说了要先保密的,我却破坏惊喜了,我真是老了!”庄济之轻拍脑门,“沈少爷,等隐霄回来了,你可千万别跟他提起这点啊!”   “博士不必担忧,我自不会多嘴。”沈昱回道,“但如此听来,庄大人连我的生辰礼物都备下了,是不是他……有什么预感,觉得三月都还回不了帝城?”   庄济之本来还开玩笑呢,一看沈昱的眉头蹙起来了,安抚道:“沈少爷多虑了,隐霄不过是向来有备无患,并非预感到此事要拖延到那个时候。”   这么一句简单的安慰,怎么能让沈昱心里的阴郁散开?他轻叹一声,不知在自言自语还是在提问:“转眼二十多天了,也不知庄大人在北边如何,是否平安无恙。新年将到之时,他可能抽出空来向博士问好报平安?”   “目前还尚未收到他的新年问候,不过是有是无,都不打紧。”身为亲爹,庄济之对此却看得很开,“隐霄查案时向来公私分明,不欲与我多说。外出时也专心于自身事务,不会时常来信,来了也是报喜不报忧。此次北上,他十来天前来过一次信,我还挺惊讶,以为他路上出了什么事才路途上写信回家的。不过信里也就是问候了几句,还说之后越近边境形势越复杂,之后可能不便送信了,让我别担忧。   “既是如此,我在帝城着急也无济于事,安然等待便是。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沈昱听得诧异,庄砚宁以前离家查案都不怎么给他爹写信的?这次也只写了一封?那岂不是给我写的都比给他爹写的多?!   这下,小少爷不敢说庄砚宁的信没定时来,所以他才有所忧虑的了。   本来是想来打听一番庄济之这里是否收到了什么新消息,没想到新消息是没收到,却意外知晓了庄砚宁提前准备了许多年节生辰的礼物……沈昱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愈发难以安宁了。   有些悸动,有些动容,还有许许多多再也无法掩盖的忧心。   不过既然庄济之不知情,沈昱再纠缠他也没什么用。万一让庄济之察觉到不对劲了跟着瞎着急,那才真是没事找事。庄砚宁本来在北方边境就情况岌岌可危,要是庄济之在帝城跟着出事,庄家真是一个主心骨都没了。   于是沈昱装得面上啥事没有,好像当真只是来送贺礼,又随意闲聊了几句之后告辞了。   临走之前,他想起自己半夜做的梦。虽然为了不刺激庄济之,内容暂时说不出口,但沈昱还是试着找一个能理解的人,于是他问道:“对了,庄博士您最近可有归真法师的消息?”   “归真法师?大半年未曾听闻他的消息了。一般他只有夏季会与我联系,有时或来与我讨论讨论佛法和他的游方见闻。”庄济之回道,“沈少爷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有些事可能需要他解惑。不过再过些时日,估计又不需要了。”沈昱笑了笑,“随口一问而已,博士不必劳神。我家中还有事,就此告辞,改日再来探望您。”   “沈少爷客气……”庄济之又一路将他送到门外,亲眼看着把庄砚宁给他、给丞相府备下的礼物一齐装车。等丞相府的马车走了,庄济之才旋身回府。   庄济之的小厮跟在一边,感叹道:“这丞相府的小少爷虽未与庄大人正式拜师,却在庄大人不在家之时还来拜访探望老爷,真是礼数周到。学子们常言他荒诞无道,却不知他也尊师重道,老爷何不让学子们见见他,也好消弭误解?”   “学子虽懂大道理,却难免有几分读书人的脾性。即便误解可解,谁又愿意无端被误解?尤其沈少爷身份尊贵,更是没怎么受过这般委屈。”庄济之徐徐回道,“何况,没脾性的,就有可能对丞相有攀附之想,若给这样的人寻了捷径,那我庄济之成什么了?隐霄早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料,才特意提出不让这沈少爷跟学子接触太多。既然是他在与沈少爷来往,便听他的罢。”   小厮恍然:“庄大人真有先见之明。”   庄济之道:“他向来主意正,决定要做什么之后,便无论如何都要达成。如今他正要大有所为,我在朝野上能帮到他的有限,只能全力支持他。”   小厮恭敬回道:“老爷英明!”   ***   沈昱心事重重地跨了新年,连贺年宫宴都吃得坐立不安。   沈昱还试图从皇帝、其他官员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可大过年的,赴宴官员谁敢挂脸?姜承耀倒是没什么表情,不过他一向如此,不生气时就算好脾气了。   新年之后过了五天,沈旬终于来告诉了沈昱一条惊天消息——北上查案的队伍被偷袭了!   歹人精准找出了藏在送粮队伍里负责查案的几人,夜袭并且下了死手。查案那几个官员死伤惨重,包括庄砚宁,似乎也受了重伤。   “啊……”沈昱闻言,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才问道,“那、那庄大人现在状况如何?”   “尚不清楚。”沈旬回道,“他肯定没被当场抓住和杀死,不然被偷袭的细节不会这么快传回来。可后续的治疗和目前伤情如何,还不确定。”   沈昱又追问:“那遇袭这事是如何处理的?”   亲哥又回道:“也还不明朗。”   “噢……”沈昱渐渐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问不了更多了,就算沈旬知道,他也不会说的。   而且沈旬还要叮嘱:“此事还是机密,万万不可外传,连庄博士都还不能知道。”   沈昱点头:“我明白,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   这下轮到沈旬意外了。   虽然沈旬的确是冒着风险,跟自己弟弟透露的这件事。可沈昱居然说不让问就不问了,说不许外传就真保证保密了,沈旬难得有点看不懂他。说实话,要不是沈旬看自己这个和庄砚宁“交往甚密”的弟弟,最近老在明里暗里打听北疆查案的情况,几乎到了神思不属的地步,他也不会将此机密稍微透露一二。目前,朝臣里都只有小部分人知道庄砚宁他们出了大事,沈昱已经算是绝对的例外了。   然而沈昱知情后的震惊程度,似乎没沈旬想的那么大,追问也没那么急切。他只是恍然,失神,状态却不太像听到日夜记挂的人出了大事的情绪。沈旬迟疑片刻,确认道:“你没事吧?”   “……我人在帝城,好吃好喝的,能有什么事?”沈昱笑了笑,只是礼节性的,看不出一点高兴,“多谢大哥告诉我这个消息。若是有什么新消息,而且能告知的,劳请你再跟我说。”   沈旬愈发感觉弟弟不对劲了,听了大消息却没有该有的反应,不会是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吧!   尤其是,这小子可有过“追去边境”的念头……   想到这里,沈旬再次警告道:“如今边境情况愈发复杂,只有靠在那的人自己解决了。至于旁的人,别说去了也于事无补,甚至有可能根本不能安全到达北疆。你且在帝城安心等着,有新消息了我自会告诉你,至于庄砚宁,自有他的命数。”   沈昱无奈,他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被沈旬看成表面装乖、准备使坏。   其实,沈昱的反应看起来单薄,反而是因为他心里的想法太复杂了。乱七八糟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一方面,沈昱心里的疑惑终于落了地,再次印证了有些事是无可避免的。另一方面,沈昱又难以控制地更加担忧起来。担忧庄砚宁这次是否真的能再次逢凶化吉,担忧事情的进展是否还如前五世一般,担忧……庄砚宁要是真的拆了自己送给他的锦囊,会作何感想。   沈昱有点后悔给庄砚宁写那些纸条了。   ——反正以他的聪明才智,最后肯定能圆满解决的,我试图瞎帮什么忙啊!   ——要是错了,白白冤枉别人;要是对了,庄砚宁肯定要怀疑我了!   果然是这一世过得太顺了,跟庄砚宁的关系也过分亲近,冲动之下居然还真想支持他点什么。这要是反而把自己坑成“叛徒内应”,沈昱真是有苦都说不出。   只是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沈昱只能等待庄砚宁的归来,等待他对自己的“审判”。   “哥,都这时候了,我怎么可能还有那么荒谬的想法?”沈昱垂下眼,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放心吧,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去了也只是添乱,真不会去的,也不用让人紧盯着我了。”   沈旬道:“那就好。你要是总为了这事胡思乱想,就出去找点乐子。玩累了,就不想了。”   小少爷无奈:“哥,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总去外边没心没肺地花天酒地,丞相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旬:“……”   沈旬:完了!我弟弟为了那个庄砚宁,连玩都不出门玩了!   ***   没想到又一个五天后,沈昱居然收到了庄砚宁新的亲笔信。   信极短,只有四个大字——   已证,属实。 第170章 不日将归   深夜,北疆,镇北军大营将军大帐。   徐弈正挑灯看今日战报,帐帘一掀,庄砚宁缓缓走了进来。他一言不发,眉宇间有着尚未散尽的戾气,只径直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间的血迹。   徐弈看得眉头微蹙:“你亲自动手了?”   庄砚宁依旧不答话。   徐弈只当他默认,语重心长地劝道:“你重伤未愈,何必去浪费力气?要抽鞭子要烙铁,我军中有得是擅长之人。你只负责审问,别人替你卖力气,不好么?”   “徐将军,我从未栽过如此大的跟头。”庄砚宁的语气明明很平淡,话里却隐隐透出一股尖锐的戾气,“跟我朝夕相处的同侪,就这样死了三个,重伤一个。我不过是命大,才残喘幸存。将军,你也把将士兵卒当做你的兄弟,我想你应当明白我的感受。”   “我很明白。但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能因为他们的逝去而失去理智,不然他们更是白白牺牲了。”徐弈回道,“况且你已快速收拾了叛徒,更是查出了那吴亦洲(边境州牧)勾结外敌的证据线索,雷霆闪电之姿犹如神助。如此这般,足已对得起死去的同侪。若再继续如此紧逼你自己,容易事未竟,人已断。切不可忘了大局,忘了你来此处的真正目的。”   那句“犹如神助”,把庄砚宁听得愈发沉默。   片刻后,他问徐弈:“听你这么说,好像‘有神助’就能万事大吉了一般。那若是在你军中,有人能在开战前就说出敌方的部署,开打后发现,这人还真的言中了。如此这般,徐将军便会觉得轻松许多吗?”   “那必不可能。”徐弈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回道,“这样的人,极有可能其实是敌方奸细。说几个敌方的弱点让我验证,不过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一旦我当真信任了他的鬼话,那就是我镇北军覆灭的开始。”   庄砚宁补充设定道:“要是他是你平日里就极信任的人呢?”   “那便要查清楚他的信源。”   “查不到信源呢?这就是他忽然想到的,天降的灵感。”   “那也不可信。”徐弈斩钉截铁地回道,“我对整支大军负责,岂能因为某一人毫无根据的言论就下判断?而且,即便是平日里我再信任的人、再铁的兄弟,也不能因我的一面之词就免于奸细调查。所以,我的意见还是如之前一样——不信,自己判断,且要查他是不是奸细。”   庄砚宁垂眼,幽幽一笑:“……我知道了。”   徐弈仔细端详他,问道:“怎么,你有不同看法?这不像你,你一向是最为缜密和谨慎的,难不成……你当真遇到了此类情况?”   “没。”庄砚宁回得干脆,“只是将军方才说我‘犹如神助’,我便给你想了一个‘天降神助’的机会,你却又拒绝接受。如此说来,将军不就和我一样,一点都不能少操心么?那将军还是别劝慰我了,我心里有数。”   “那你这个例子不成立,你我最清楚,外力不可信。”徐弈回道,“不过你确实该注意一下自己的状态了。军医好不容易让你恢复到能勉强行动的地步,你别又把自己折腾倒下,浪费了军医废寝忘食的努力。”   “多谢将军提醒,我既然醒了,就不会倒下的。”庄砚宁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我还有很多、很重要的理由……不能倒下。”   ***   庄砚宁回到了自己的小帐篷里。   烛光微弱,住宿条件简陋,外面还有巡防的士兵走来走去,各种嘈杂声环绕四周。即便如此,这里也勉强算能让庄砚宁稍微放松的小窝了。他进了帐篷,便卸掉了在人前一直坚持着的青松般的挺拔姿态,弓背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缓缓躺到床上。   还有很多事要干,但他想要先歇会儿,缓口气。   躺着躺着,庄砚宁从怀里摸出了沈昱送给自己的香囊。   这香囊近来被他日夜把玩,有些地方的刺绣线都有点松脱了,但庄砚宁还是很爱惜地一直将它带在身上。如今这香囊的手感,也已经与沈昱刚送出时大不相同。它瘪了很多,准确来说,是里面的纸质物品几乎全没了,只剩下两样。   沈昱亲笔写的“愿君平安”,和他去求来的一枚护身符。   至于剩下的纸条,写了叛徒是谁、袭击查案队伍计划、州牧的情报点和私兵聚点等的那些纸条,都在庄砚宁细细研读之后,被他亲手烧得一干二净了。   沈昱居然就这样大喇喇地把这些事写在了香囊里,实在是太大胆了。   庄砚宁烧掉纸条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想法跟徐弈还有些类似。比如沈昱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梦境的提示吗?比如他怎么真敢把这些内容写出来,就这样交给自己。又比如要是这纸条写得不对,沈昱就不怕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吗?就不怕自己回去之后怪罪到他身上吗?   无论如何,沈昱还是把信息写了下来,甚至仔细叮嘱了庄砚宁拆开阅读的时间。虽然沈昱还说过这些东西不一定有用,可能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然而事到如今,但凡庄砚宁去证实过的,都得到了同一个结果——沈昱说对了。   在“被人质疑信息源”和“帮助支持庄砚宁”之间,沈昱冒险选择了后者。   然后他赌对了。   他说中了,庄砚宁也真的看了,还真的信了。没有沈昱的纸条,庄砚宁不太可能像现在这样反应迅速。可以说,如今查案的同侪和军中将士对庄砚宁的夸赞,所谓“雷厉风行”“明察秋毫”,其实有大半都是沈昱的功劳。   庄砚宁不想抢沈昱的功劳,可他也知道,把沈昱的这项“能力”说出来的话,对沈昱来说更加危险。   可理论上虽然如此,庄砚宁还是觉得,自己挺伪善的。   ——找个借口,就把最大的功臣埋没,冒领他的功劳。   ——说是要教心上人如何相处,实际却是对方更在为自己考虑,为自己付出更多……   庄砚宁觉得自己的脑袋也开始绵密钝痛。   不是因为遇袭的后遗症,而是一种难以报答,甚至难以对等付出的焦躁和愤懑。他还牢牢记得归真法师那两句诗——“君是燃灯者,能消永夜愁。但倾功德水,可济一人舟。”——可眼下看来,照亮黑夜的“燃灯者”是沈昱,交出功德的也是沈昱。相较之下,庄砚宁为他付出的微乎其微。   还有那个晚上,庄砚宁逃到巷子里进退不得时,那股拉拽他的奇异力量……   那实在太像是个人的手了,而且庄砚宁几乎是跌进后面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沈昱。   不是看到,不是摸到,就是一种感应,好似那个人就存在于自己近侧。然而这是绝不可能的,千里之外的沈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庄砚宁也很快确定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拉拽的力量应该只是一种错觉。但就是这么巧,他就是恰恰好地穿过了杂物之间的缝隙,缩到了更里面的黑暗之中。   这股莫名其妙的……“错觉”,真的让庄砚宁躲过了敌人的搜捕。   庄砚宁不得不想:一定是他,又在冥冥之中帮了我一把。   我又欠了他一次,而且是性命攸关的一次。   如今全是他在消耗,我在接受,我究竟还能不能护得住他?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我必须快点回到帝城。   而且要完完整整地、风风光光地回去,不能辜负了沈昱对我的帮助和期待。   至于到底如何去济沈昱的舟……只要能越爬越高,最终位至三公,到那时候倾尽所有,总有办法的。   ***   边境州牧吴亦洲通敌案的调查,在报了一次致命遇袭之后,终于开始捷报频传。   皇帝姜承耀甚至特批庄砚宁和徐弈便宜行事,可调用军队去查抄吴亦洲同党、剿灭吴家私兵。于是在徐弈亲自调兵遣将和坐镇指挥下,镇北军调用兵力兵分三路,同时夜袭了三个目标地点。   一支队伍直接把吴亦洲从床上薅了起来,扣押直送镇北军营;另一支连夜斩首吴家私兵的几个兵长,底下士兵群龙无首,直接被镇北军连夜接管审查;还有一支摸到了乔装隐藏在城中的北疆奸细头目落脚点,把所有贼子通通抹脖子了事,然后一场大火熊熊燃起,几乎照亮了整个城镇的夜空。   吴亦洲一夜沦为阶下囚,一开始还大呼冤枉。可庄砚宁竟能搜出他深藏的证据,还能把整张关系网讲得头头是道,比吴亦洲自己都梳理得清楚。吴亦洲不是承认了,是惊呆了,那状态谁看都知道庄砚宁全说得对。   然而,即便吴亦洲相当于承认了,庄砚宁也没放过他。   这次庄砚宁借了徐弈的所谓“上刑好手”,淡淡说着“也让吴州牧见识见识帝城的流行”,随后就让吴亦洲和他的同党们把刑罚体验了个遍。其古怪、恶心、残忍,让一旁观看的其他人目不忍睹,有些人当场就吐了、尿了,整个人腥臭不堪。   再到后来,就算这些人都认了,还争先恐后地彼此告发,刑罚也没完全停止。庄砚宁每天来到狱中,好像是看心情决定,指到谁、谁就去倒霉。但只要回看供词记录就会知道,每次刑罚之后,总会有人“刚好”能供出新的罪状,证词都会更加丰富完满。这些人不仅通敌叛国养私兵,还在当地横行霸道当土霸王,对百姓的压榨抽骨吸髓。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终于,庄砚宁上下查穿了整个关系网,完美串起了整条证据链。简报先行送回帝城时,帝王震怒,朝野上下无不惊叹。姜承耀一纸令下,几名叛国官员被押送回帝城受审受罚,是为以儆效尤、警示天下。其他官员在边境就地按律处理,包括其家属,该杀的杀、该发卖的发卖、该流放的流放。   另一方面,姜承耀还直接从帝城再派了侍卫队伍北上,专门保护庄砚宁等查案的官员回帝城。就在庄砚宁终于能从边境抽身,启程回帝城的这一天,姜承耀提前口述了即将给庄砚宁升官的旨意。   此案之后,庄砚宁将擢升御史中丞。   但朝中官员人人皆知,庄砚宁其实剑指御史大夫之位,且指日可待。   只是这一切的动荡,在沈昱这里都没激起太多水花。他再次收到了庄砚宁的信,这次的信终于长一些了,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   ——我将赶回帝城,亲自见证你的及冠之日。 第171章 隔壁有请   很快,沈昱连庄砚宁具体抵达帝城的日子都知道了。   但高兴之余,沈昱心中难免有些惶惶,而且离庄砚宁回家的日子越近,他越发茫然不安。他可还记着呢,庄砚宁之前写的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已证,属实”,看起来就冷冰冰的,不像是要感谢沈昱给他的提醒,而是一股“等我回去再审问你怎么知道的”味道。   庄砚宁回帝城的前一天晚上,沈昱实在憋不住,跑出去喝酒玩乐释放压力去了。   反正就算庄砚宁真到了帝城,也不是马上就能见面的。按照之前的经验,庄砚宁回到帝城之后,只要不是深夜,都得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就进宫面圣、报告案情。这回还是边境官员通敌叛国的大案,就算届时皇帝已经睡下了,都有可能要爬起来召见庄砚宁去汇报。   汇报完后,庄砚宁还不一定能回家休息。若皇帝要他在第二天早朝时向全朝官员详细说明案件始末,那庄砚宁就得连夜把案情整理汇编成奏折,或许要把这一夜直接熬穿。对了,庄砚宁还有个升官的圣旨要接,指不定天亮前还得重新拾掇一番,这才配得上他的新顶戴。   就算下了朝,也还没到他的自由时间。叛国案件的商讨一般要持续好几天,即便皇帝放庄砚宁晚上回家,还有接风宴、庆功宴、升官宴等大型宴席在庄府等着他。这些宴席沈昱倒是能去,但去了也就能碰个面,估计难找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总而言之,就是沈昱这晚上还能放心喝酒,醉倒了也不怕,反正大概率明天也不用赶着去见庄砚宁。   不过沈昱在这一杯接一杯的,齐晓白很快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凑近低声问:“沈少爷怎么如此郁闷?我听说庄大人快回来了,你不是该高兴点儿吗?”   “你知道个屁。”沈昱瞥他一眼,哼笑道,“再说了,他回就回了呗。别人凯旋了,升官发财了,我一个没正经事的白身瞎高兴什么。”   沈昱的本意是不想把两人的关系说得太近,以免叫人瞧出端倪。然而齐晓白一听这话,顿时误解了:“怎么,难道他擢升中丞后,还会不认你这个朋友?不至于吧,他这也还没升至三公九卿啊,这就敢不把你放在眼里啦?”   “瞎说什么胡话!”沈昱一阵无语,“我的意思是,我是我,他是他。就算是好友,难道他回来了升官了,我就要喜上眉梢地往上凑吗?那我成什么了?”   “噢噢,沈少爷说得对,沈少爷高见!”齐晓白被这么一打岔,也忘了先前问话的目的了,赶紧举杯,“当浮一大白!”   沈昱跟他碰了杯,两人均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齐晓白重新给两人续上酒,又想起另外一茬:“哎……沈少爷,你说庄大人这一升官,前途无量。偏偏他家连个女主人都没有,媒人不得把庄府的门槛踏破了啊?”   “……”沈昱的表情僵了一小会儿,语气也有些冷淡下来,“所以你跟我聊他,不是无的放矢?你想说什么?”   “嗨,还不是我娘,非说庄府那边根本不接说亲的茬,非要我来问问你这边知不知道庄府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说法。”齐晓白讨好一笑,“你也别怪我,我妹妹真到年龄了,我娘还想过跟你家走动走动呢!不过后来机缘巧合,没聊上,不然我见你时也怪尴尬的。”   什么“机缘巧合”,肯定是齐家看沈家三兄妹还在这排着队,掐指一算沈昱要结婚少说得等到后年,就“转投别家”了呗。沈昱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嗤笑一声:“看来我入不了齐家的法眼,还得是前程似锦的庄大人,才值得你家绕着圈子也想打听。”   “别别,沈少爷,沈兄,你可别折煞我。我也是为了完成任务,才硬着头皮提这么一句,你什么都不用回,我回去就说你也不清楚庄家的事。”齐晓白赶紧双手举杯赔罪,“我明儿就把刚刚新订到的琉璃宝塔送你家里去,你千万千万别放心上啊。”   沈昱也不是真有多生气,齐晓白所为,世家公子当中再正常不过。但沈昱就是一下浑身冷却了,望着刚才还杯杯不停的酒,忽然就失去了兴致。   只是,沈昱和庄砚宁若真是一般的至交好友而已,他也没什么理由不原谅齐晓白,这杯酒还是得喝。沈昱无声轻叹,正要拿起酒杯再干一次,添喜快步过来躬身附耳道:“少爷,隔壁雅间有请。”   沈昱疑惑:“谁?”   “说是您去了就知道了。”添喜一边说一边悄悄在隐蔽的角度摊开掌心,沈昱一看,是一张御用的令牌。有了这个,就能出入皇宫。   沈昱一琢磨,十有八九是小皇子,要不就是江邱明骗自己玩儿呢。无论如何,还是得走一趟。于是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失陪”,便出了热闹的雅间。   出门往右,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一名酒楼的小二候在这里。他见到沈昱,作揖示意道:“沈少爷,您直接进去就成。”   说着他还帮忙开了门,沈昱跨进去,第一眼,没见到人。   “……敢问是哪位在此?”小少爷满头雾水,怎么叫自己来了,里面还没人?不过屋子里还有几折屏风,沈昱想了想,走进了屏风里。   忽然,一股力量从后面将他猛地一扣,他的眼睛也瞬间被捂住!   “?!”沈昱懵了一瞬,他的背后便撞到了什么,没来得及分辨,沈昱动作快于脑子地大力挣扎起来,“放开我!!!”   “嘶……!”   被沈昱肘击到的人发出痛呼,沈昱一听,懵了。   他当即再次抓着对方的手臂一扯,这回扯开了。他又立时转回身去,查看身后之人:“打到哪了?是打到伤处了吗?你可真是,重伤还没痊愈就开这种玩笑,是不是闲得慌!”   叫来沈昱的,正是庄砚宁。   他垂眼看着这小少爷在自己胸腹上着急地一顿乱摸,那慌慌忙忙又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模样,令他不由失笑。   “笑什么?”沈昱回过味来了,“好哇,耍我呢!”   他气得收手就要走,庄砚宁赶紧拉住他的手腕,低声讨饶:“别走。是真的打到了我腹部的伤口,不过不怎么严重,缓一缓就过去了。加之好不容易看到你,我就有点儿……控制不住想笑。”   “……”沈昱瞪着他,心情复杂,说不清自己是久别重逢的高兴,还是被他的鲁莽给气的。一件件,一桩桩,沈昱都不知道先说哪件事了。   最后,小少爷还是决定从最重要的事开始问:“伤口真没事?这都多久了,怎么还这样严重,要不赶紧去看大夫……”   “没事,我很熟悉这些伤口的痛感了,没裂开。”庄砚宁看他纠结一番还是决定先关心自己,心里熨帖极了,面上却露出了些许虚弱的神情,“一起坐下说说话?我歇一下应该就没大碍了。”   “还不是你自找的……”小少爷嘴上不饶人,身体却依言跟着一块坐到了长榻上。他还帮着抓了两个软枕,往庄砚宁身后垫了垫,庄砚宁好笑道:“真不用这样劳烦你,没这么严重。”   “得了吧,就我们两个,痛你就换个舒服的姿势。我也重伤过,知道有时候真是恨不得直接缩成一团的。”沈昱也给自己背后放了一个,随即往后一靠,“你不躺,那我躺会儿。我本来就喝多了,刚才被你吓得差点心跳都停了,现在刚缓过劲来,感觉脑壳发晕。”   他边说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刚靠好,庄砚宁也倒了过来,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我就说这样舒服一点吧?”沈昱戏谑地瞥了他一眼,终于开始从头问了,“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明天么?”   庄砚宁挨着他,回道:“我想早点见你,就赶回来了。”   沈昱没好气道:“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庄砚宁偏头看着他,徐徐道,“我若是按计划明天到,马上就会被召进宫里,想见你一面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今天提前到了,就有一点点的自由行动时间。其实我已向宫中递了我抵达帝城的折子,随时可能被传召,只得赶在被召见前匆匆来与你见上一面。”   “怪不得,我说你怎么刚回来就收拾得如此光鲜亮丽,半点不像是远游回来的人,原来是随时准备进宫。”沈昱轻叹,“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回到家里先歇口气不好吗?我就在帝城里,哪也不去,只要你回来了,总会见到的。”   “可我就是想见你,想得归心似箭。”庄砚宁握住青年的手,一点一点地插入指缝,变成十指相扣,“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没回家之前,就让马车绕道去丞相府了。我当时风尘仆仆、邋里邋遢的,但就想着见你一眼,就算被你嘲讽我的丑样子都不怕。不过府上的门房说你出门了,我就猜想,你兴许在这儿。我便赶着回家简单拾掇了一番,命人去递折子,就立刻来这里找你了。”   “……”沈昱垂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庄砚宁赶着提前一天回来见自己,可自己却想着最后再靠喝酒逃避一天,不去想对方质问自己的时候该怎么办。   然而,从见面伊始到现在,庄砚宁没有任何要质问沈昱的信息源的意思。   他只是和沈昱肩并肩靠在一起,诉说自己的思念。   “唉……” 第172章 别把我推远   “为什么叹气?”   庄砚宁转头,注视着沈昱的脸:“我回来了,你不高兴?”   “当然是高兴的。”   “那是我打扰你玩乐了,你不高兴?”   “也不是……”   “那是什么?”庄砚宁望着他,“是你在帝城遇到什么麻烦了?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唉,都不是,我就是……”沈昱也理不清楚自己的情绪,而且其中几个主要缘由,还有些难以启齿。他无法接下庄砚宁的灼灼目光,无意识地错开目光:“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别管我了。估计是喝多了而已,有些多愁善感……明天酒醒就好了。”   “不对。”庄砚宁这次没顺着他的话安抚,一下就戳穿他的谎言,“你又害怕我了?我出去两个多月,你更怕我了?”   “……”沈昱下意识想反驳,但他又觉得自己在庄砚宁面前无所遁形,这一犹豫,庄砚宁就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了。   庄砚宁当然也是有备而来的。在路上晃悠了那么多天,什么大事小情,他通通都想透彻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一回来,就会质问你?”庄砚宁忽而直白地点透了沈昱的内心所想,但同时,他还牢牢扣着沈昱的手,让青年无法逃脱,“还是,你直接就认定我会怀疑你的信息源,所以你已经后悔把这些事写给我看了,还害怕面对我的质问?”   小少爷一言不发。他心里紧紧绷着一根弦,如果庄砚宁真的要逼问,那无论如何,都要说这都是梦里梦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骗过庄砚宁,或者说,能不能扛得住庄砚宁的审问手段。他总不能真的说,自己是重活了五遍的孤魂吧?庄砚宁觉得他疯了还算好的,要是让庄砚宁这样骄傲的人,知道沈昱并不是真对他有什么情谊,而是为了活命才勉强自己讨好他、跟他在一起……这下场,沈昱想都不敢想。   反正,自己都死了五次了,审问也能扛……的吧?   “你在想什么?不要想了!”庄砚宁眼看沈昱的神色愈发惶惶,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沈昱回神过来,那与庄砚宁对视的眼神,又让庄砚宁不由得捂住了他的眼睛:“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不像是在看亲昵之人,而像是看一个残暴冷酷的刽子手。我请求你,别这样想我。”   沈昱依然沉默。他慢慢闭上眼,睫毛轻轻刷过庄砚宁的掌心。   “你听我说。”这一刻,庄砚宁也不想再换什么温和的问法来确定沈昱的信息源了。他放下捂住沈昱眼睛的手,坚定地与他对视,径直道:“我知道,这就是你的梦,你怕我真出事,才鼓足勇气写给我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你写的那些纸条,我看完就全烧了,而且完全没透露给任何人。我占了你的功劳,这是我不对。我知道这话很虚伪……但你想要什么补偿、想要什么感谢,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都为你做到。”   沈昱听明白了。   庄砚宁跳过了中间的所有问答和商讨环节,直接将沈昱的“预言”全部定性为“梦中灵感”。他不需要沈昱的解释,也不会再去深究,这件事已经有了结果,并且彻底翻篇。   沈昱从没想过,这件事居然会被这样处理。   庄砚宁向来是缜密的,刨根问底的,万无一失的。但他居然在一切都很可疑的前提下,主动帮沈昱越过了这个难关。   说白了,庄砚宁就是为了沈昱,主动关闭了自己的“耳目”和脑子,主动装傻充愣。   沈昱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了。说“谢谢”好像不太对,回个“好的”也有点怪,小少爷明明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张嘴之后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庄砚宁也不催他,只是双手握住他的手,望着他,耐心地等待着。   好一会儿后,沈昱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嗓子带着几分喑哑,问道:“你发誓,你永远不再问。而不是你对我有情时就能视而不见,以后对我无义时就会旧事重提。”   “我发誓。”庄砚宁半点没犹豫,举起手严肃道,“我指天发誓,以我的前途、我的人生发誓,绝不会在以后再旧事重提、追究此事。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好。”沈昱也干脆点头,“那我相信你。”   其实他们都知道,口头承诺是最没用的。也知道沈昱说这要求就像是不信任庄砚宁,说出来只会徒惹庄砚宁不快。但他们就是一个要求了,一个回应了。   庄砚宁还补充道:“我虽发誓了,但不认同你说的以后我会对你无义。你别总去想这些悲观的可能,就看着眼前,看着我,行吗?”   “……行。”   庄砚宁又道:“好,那你想要什么作为报答和感谢?或者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沈昱道:“就要那个承诺就可以。”   “不,那个不算,那是我该做的。你想要什么别的?”   “那没了。”   “……你又是这样。”庄砚宁的某种预感成真,不由得蹙起眉头,“你为什么总不愿意拿我的东西?”   沈昱闻言一懵:“我从你这获得过很多东西了啊……”   “那都是我送你的,甚至可说是强行送你的。”庄砚宁注视着他,问道,“上次你也是什么都不要,只说要个承诺,可到现在你也没有要我兑现的意思。但你对别人就不一样,我甚至听到过你问齐晓白他们要一个文玩,要一个古董,为什么我连他们都不如?”   “这怎么算‘不如他们’?”沈昱没明白他的逻辑,“我什么都不缺,你收藏的也都是你的心头好,君子不夺人所好,不是吗?齐晓白他们一堆乱买的东西,我也只是开玩笑要的,没几次是真要呀。”   “但你们开得起这样的玩笑,是不是?”庄砚宁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为什么你总是给我这么多,总是迁就我,却对我没有任何索取?为什么你连跟我相处时,都这么小心翼翼的?”   “我……”沈昱无言以对,他的确不敢问庄砚宁索取什么,就怕日后成为庄砚宁记恨的原因,成为沈家仗势欺人的呈堂证供。没想到庄砚宁连这都在意,面对他的质问,沈昱否认得苍白:“我没有……”   “真没有吗?”庄砚宁长叹,抓起他的手捂住自己的脸,“清和,你别这样。你越这样,我越害怕。”   沈昱一怔:“你害怕?”   “对,就只许你怕,不许我怕?”庄砚宁望着他的眼睛,“你总是在帮我,把你的功劳都让给我,却不要任何回报。会不会有一天,你觉得我从你这汲取的太多,我对你却毫无用处,你便转头离开了?会不会某一刻,你忽然反应过来,跟我在一起让你总要瞻前顾后,还要背负忤逆家人的罪名,你就直接放手了?”   沈昱从没想过庄砚宁也有害怕的时候,还是因为这种事。   “我从没这样想过。”小少爷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对你好也不行呢?”   “就是有点……太好了。”庄砚宁叹道,“明明是我总在口头上说要对你好,可实际付出的总是你,我就像个伪君子、大骗子。”   “我还是没明白。”沈昱茫然道,“不过,要是我这么做令你为难,要不我们就先……”   “我们不会分开,单单这点,我绝不会让步。”庄砚宁打断他的话,“我只希望你多向我索取一些,或者对我有什么要求,是我要努力一点才能办到的最好。我也希望你在我面前能更放松一些,能发脾气,也能犯懒;就像你说我在你面前不必一直紧绷,怎么舒服怎么来一样。”   庄砚宁没说出口的是,他觉得有时沈昱在江邱明面前似乎都更自然。江邱明逗沈昱,沈昱就会直接发些小脾气,把江邱明一顿刺之后又跑开。可就算庄砚宁逗他,惹他生气,他也只是有些小小的不悦反应后,很快就找台阶恢复原状了,好似不敢真跟庄砚宁翻脸。   就算是去洛南那次,庄砚宁真把他惹火了,他翻脸了许久。可回来的一路上,沈昱也基本没拒绝庄砚宁的道歉求和行为,没把庄砚宁撂在那难堪不已。庄砚宁当时还觉得沈昱这面上偏要嘴硬,实际上已经差不多和好的行为可爱呢。现在想来,又觉得兴许是沈昱根本不敢以真实情绪面对自己,所以自行消化之后,不过装模作样一番就原谅自己了。   别人或许会认为这样的眷侣很不错,听话、奉献、对自己没什么负面情绪。   庄砚宁却不想这样。他只想沈昱是放松的、自然的,是和自己平等的。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他的小厮急匆匆敲门进来:“庄大人,宫里召见!”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备车,待会儿直接进宫。”庄砚宁回着话就站了起来。皇命一来,什么旖旎都要暂且放到一边了。他边往门口走边偏头冲沈昱道:“我先走了。等出来了,我马上会告诉你,或者直接再去找你。”   “噢,你忙你的,不必在意我。”沈昱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像是要将他送出门,“有空的话还是多休息……嗯?”   庄砚宁忽然把面前的房门关上,一转身,张臂拥住了沈昱。   “别动,就这样待一小会儿。”庄砚宁发出低声喟叹,“对我来说,这样比任何形式的休息都更能恢复精神……别把我总往外推了。”   “我不是……”沈昱下意识想否认,却又觉得反驳太无力。他闷在庄砚宁怀里好一会儿,忽而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怎么又忽然道歉?”   “你回来,我该高兴一点的。”沈昱叹道,“我想让你歇会儿,却还叫你费神了。”   “能见到你,我就很高兴了。”庄砚宁轻轻抚过他的脊背,“为你费神,也是让我高兴的事,反而你觉得麻烦我了,才会让我怅然若失。”   沈昱默然。   庄砚宁又道:“最近我一定抽出一整天,我们单独出去玩,单独给你庆生一次,好吗?”   “……好。” 第173章 一个敢说   庄砚宁回帝城的消息,果真在第二天才传开。   也正如沈昱所料,庄砚宁忙得连轴转。白天几乎一直待在宫里,连御史台都去不了几次,晚上还得在庄府设宴招待。他的升官圣旨也正式下达,据说去庄家祝贺的人和礼物络绎不绝,一时间门庭若市。   丞相府的礼物当然也送去了,庆祝宴还是沈旬、沈昱兄弟俩一块去的。论起来,沈旬白天在宫里一直参加吴亦洲叛国案的讨论会,晚上还来参加宴会,见庄砚宁的时间一骑绝尘地长。庄砚宁一天到头见不到心上人,偏偏心上人的哥哥一直在眼前晃悠,态度还很意味深长。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能知道。   唯一慰藉,就是沈昱来庄府的宴会了。   他一改昨日那惶惶不安的模样,穿了亮蓝色,看起来又精神又喜气,进门时看得庄砚宁眼睛都亮了。等沈昱到了近前跟他道喜,他脸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恭喜庄大人,贺喜庄大人!”沈昱还跟他装模作样地作揖祝贺,“查案得力,荣升中丞,大喜、大喜啊!”   庄砚宁看着他抱着拳笑盈盈说词儿的模样,真想直接握住他的拳头,捏一捏。   可惜,沈旬就站在旁边,虎视眈眈。   沈旬也说了两句吉祥话,随后还送上了礼单。丞相府出手向来不差,唱礼的时候令许多人侧目感慨,既感叹丞相府的出手阔绰,也有感于这位新晋御史中丞与丞相府的关系之亲近。   寒暄完后,沈旬沈昱兄弟俩便往里走。沈昱经过庄砚宁身边时,庄砚宁的手轻轻一摆,有意无意蹭过了沈昱的手,把沈昱吓一跳。小少爷偏头瞪了庄砚宁一眼,警告他别在大庭广众之下乱来。庄砚宁眼底带着笑意,无声地用口型说道:“待会儿找你。”   沈昱点了个若有似无的头,错身走开了。   兄弟俩来到宴会厅,达官显贵聚集之地,自有人过来和他们寒暄叙话。这种时候沈昱通常不过是个陪衬,寒暄的人就算提到他,大多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一两句。因此沈昱陪站了一会儿后,很快寻了个空隙,不动声色地溜走了。   这会儿庄砚宁还没空,沈昱也不是要找他,只是找了个清闲的角落透气。然而没多久,身后侧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一个人在这发呆?”   “江大人。”沈昱回身行礼,“我出来透透气。”   “你一个这么喜欢热闹的人,会这么快就需要出来透气?”江邱明走到他身边,并排站着看向庭院,“怎么,庄砚宁在里面左右逢源,你却一个人在这无人理会,心里有落差?”   沈昱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庄大人是今天的主角,众人捧他如捧月不是很正常?我在乎这个做什么。”   “哦,我还以为是庄砚宁顾着和其他人说话,没空理你,所以你无聊得出来瞎溜达。”江邱明先戏谑了一句,随后不等沈昱发作,当即话锋一转,“你的及冠礼快到了,有什么想要的贺礼么?”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沈昱愈发不明白江邱明的来意,但还是保持着礼貌回道,“多谢江大人记挂,不必为我的生辰这么费心。”   “不必我费心,还是不在乎我费不费心?甚或是,不许我再为此费心?”江邱明道,“怎么,你与御史中丞的关系亲近,就连其他人的礼物都收不得了?你到底是交了个‘至交好友’,还是莫名被一个家人都算不上的人严厉监管了?”   “江大人,我脑子笨,你别打哑谜了。”沈昱转头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如直说。”   江邱明也偏过头,与沈昱对视:“你的姻缘,已不由沈家做主,需圣上钦定才可成,这事你知道吗?”   沈昱一怔。   ——怎么连江邱明都知道这事了???   江邱明却误解了沈昱的沉默,蹙眉道:“你不知道?庄砚宁请求圣上,只要他彻查了吴亦洲叛国案,就要让你等到圣上赐婚才可成婚,圣上答应了。这两天,圣上就会跟你爹说这件事——你竟然不知情?!”   “……我知情。”沈昱终于回道,“但是江大人又是如何得知的?明明这事不会公开,更不会告诉我爹这是谁的提议……”   “不告诉,你爹你哥就猜不到?”江邱明真要被气笑了,“一来你最近没新办什么事,二来现在皇家连个公主都没有,圣上却忽然说要由他给你赐婚。等你爹问圣上瞩意的人选,圣上说没有、等着,这谁能听不出来就是故意拖延的?”   沈昱反而挺平静:“就算听出来,又能如何?皇命难违,我爹还能抗旨不成?”   “可眼下圣上还未与向沈家下旨,你若是不愿意,还有机会让庄砚宁去向圣上请求撤回此项奖赏。”江邱明眉头紧皱,沉声道,“你若是还犹豫,圣旨一下,那就真的‘皇命难违’了!”   “我不犹豫呀。”沈昱轻轻一眨眼,“我挺同意这个奖赏的。”   “你可真是……昏了头!”江邱明真想掰开这个小少爷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塞了多少浆糊,“你的婚姻大事,就这样被一个外人擅自拿去做奖赏,你竟然还挺乐得接受!你可知这对你、对沈家来说是多严重的插足冒犯?你居然就这样答应了?就算你答应了,你爹也不会轻易应下的,且等着吧!”   沈昱听着,感觉江邱明不仅是来劝自己的。只怕届时一旦有机会,他会跟着丞相一起劝皇帝收回成命。   沈昱实在不想这事越搞越复杂了。虽然让江邱明不满庄砚宁挺好的,但要是真激得他帮自己亲爹抗争成功,让皇帝收回成命,把庄砚宁惹怒了那才要倒大霉!   没辙,小少爷只好继续“牺牲”自己,轻叹一声演了起来:“江大人,感恩你的关怀。可你是否想过,就算庄大人他……不提这茬,我也正好还不想结婚呢?”   “什么?”   沈昱迟疑好一会儿,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关于原因,我本不想跟任何人说的,这根本不是能上得了台面的事……”   “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困难,说了我才能帮你。”江邱明道,“而且我绝不会外传——包括圣上。”   沈昱感觉他这些话,莫名和庄砚宁说过的有点像。   但现在不是深想的时候,小少爷继续着自己的表演。   “就是,我对女子,可能……”沈昱低下头,捂住脸,故意没把话说完,“我怕就算是强行结了婚,也难有动静,到时候岂不是更骑虎难下?”   “你……”江邱明没想到会听到如此震撼的消息。沈昱这话的意思就是,不是庄砚宁“带坏”他的、勉强他的,而是他本来就如此,他本来就很难像常人那样正常结婚!   这一刻,江邱明感觉自己心底堵塞的某处,忽然通了。   怪不得……怪不得!   江邱明不由得回想起以前跟沈昱在一块玩的时候,来来去去的漂亮姑娘,沈昱都没什么兴趣。他反而喜欢凑在江邱明身边,一块玩点游戏,或者只是聊聊天。   之前,江邱明还以为,这只是沈昱想拓宽自己的交际圈。难不成,其实……   江邱明摁住自己的情绪,确认道:“你真的不想?可你平时出去玩,身边不也会有姑娘作陪?”   “大家都如此罢了,我随大流叫个伺候,也没真碰的……”沈昱叹道,“大人,求你别问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你就当你不知道庄大人的请求,也没听过我今天说的话,行吗?”   “……好。”江邱明也被这个消息惊到难得失了水准,只得先答应了沈昱的请求。   沈昱自嘲一笑:“江大人肯定觉得我很不知廉耻、恶心吧?今后我不会再……”   “打住,我没觉得恶心,也不觉得你奇怪。”江邱明回过神,打断了沈昱的话,“你看今天那些来参加宴会的显贵和文人,一个个表现面上光鲜亮丽,内里荒淫无道的不知凡几。喜欢……男涩,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项,甚至不值一提。就算已经结婚生子的,私下还与男子苟、交合的,也数不胜数……我不是在指责你,只是告诉你,不必慌张,你并非个例。”   “我没慌张,只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此事。毕竟这也不光彩,不是吗?”沈昱的神色有些黯然,“江大人,若非我当你是好友,还信任你会信守承诺,我绝不会跟你坦白这些。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你放一百个心,我绝不会外传此事。”江邱明笑了笑,面上尽量摆出一派淡定自然的神情,“不过你要是表现得太明显,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察觉,还有可能以此大做文章。你身上即将背负等待圣上赐婚的圣旨,若是你的‘独特之处’被捅出来,严重的话甚至有可能背上欺君之罪。所以,你还是要收敛一些,不要因为庄砚宁肆无忌惮,就被他牵着鼻子走,学着他毫无遮掩。”   沈昱故作茫然:“可是,既然庄大人这样提议了,圣上也答应了,那圣上应当能猜到我们……”   “猜到是一回事,可这事是能明着说的吗?”江邱明语重心长道,“让你收敛,是为你好,我岂会害你?”   沈昱眨眨眼。   “……好吧。我知道了,谢谢江大人提醒。” 【作者有话说】   沈昱:他信了!   江邱明:他信了! 第174章 送的是什么礼   庄府庆贺晚宴,庄砚宁身为主角,好不容易借口脱身单独去别苑见到了沈昱,结果沈昱一开口就是先告了江邱明的状。   “他跟你说这些?”   庄砚宁轻轻一眯眼,但眼底的阴霾之色转瞬即逝,他很快又恢复了淡然温和的神情,说道:“不必担忧,也不用在乎他说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知道。但那种前提下,我也没办法斩钉截铁地跟他辩论呀,那不就只能用‘我对姑娘本来就不感兴趣’来帮你掩护了?”沈昱撇嘴,“我又有一个把柄在他手上了,我牺牲可太大了。”   “谢谢沈少爷这样掩护我。不过下次,别理会他的危言耸听就是。”庄砚宁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有意无意地把玩,“我们之间的事,我自然是考虑了千百遍,确定了最稳妥、最恰当的方式,才行动的。不是别人随便一想,随便质疑,它就会失败的。”   沈昱被他捏得有点走神:“你捏我的手做什么?”   庄砚宁:“你刚才跟我贺喜的时候,我就想捏你的拳头了,不过当时忍住了。”   沈昱:“……”   沈昱:“算了,你捏吧。”   庄砚宁笑了笑,这才边捏着他的手,边继续之前的话题:“总之,你放心,我不会拿你的、我们的未来开玩笑。”   “我都说了我知道,我也没怪过你呀。”沈昱回道,“说起来,明明是他总想插手我的婚事才对,之前就话里话外地催我结婚,今天又来老调重弹。他自己也孤家寡人一个,管这么宽做什么?我也是真烦得不行了,才会这样说,也算一了百了了。”   庄砚宁当然知道江邱明为何这么做,可他是绝不会点醒沈昱的。   他甚至还要说:“江大人与你虽是好友,但他可能觉得自己的年龄、见识都高于你,所以将你看做还需学习管教的晚辈。上次圣上命你带小殿下玩耍,他却横插进来一手包办,或许就是把你俩一视同仁,都还看成需要看管的孩子。就算你的交友,他也要置喙。你若不愿意,下次就跟他直说。”   “我都马上要及冠了!不过你说得也对,他居然还来问我及冠贺礼想要什么,跟问小孩子喜欢什么玩具似的……”小少爷也不知听没听出庄砚宁的话里有话,嘀咕道,“我估计就算我明确拒绝他的置喙,他也不会听的,反而会数落我好心没好报……”   “就是你先前没反对,才落到今天还要牺牲自己的名誉跟他编瞎话。”庄砚宁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不过,若是没有我,你应该的确会顺着家里的安排成婚吧?”   沈昱忽然脑袋灵光了。   “隐霄别光问我,你的婚事又会如何呢?”一提起这茬,小少爷想起了先前齐晓白的问话,“你这擢升中丞,不知多少媒人虎视眈眈。还有人都找到我这里来了,就打听你的婚事,想搭个路子能踏进你庄家大门呢。”   庄砚宁闻言蹙眉:“我爹都管不得我这事,谁还烦你去了?”   “你别管,反正有人来托我问了。”小少爷哼笑一声,“庄大人可得管好自家的门槛,若是你‘不许百姓点灯,只许州官放火’,那可别怪我不客气。”   庄砚宁被他的话逗得心底郁结都散开了,轻笑反问:“清和准备怎么个‘不客气’法?”   怎么不客气?其实沈昱也没想好。他就是习惯性地放狠话,但实际上他惯用的那些手段,根本没法在庄砚宁身上施展开。   他这一临时卡壳,再看庄砚宁一副眼里带笑的模样,立时眼睛一瞪要发脾气。庄砚宁当即又道:“要不我向圣上奏请,我的婚事也由他赐婚吧。”   这一招“紧急灭火”果真管用,沈昱听完都忘了要发火,只有一个感受:“……你把圣上当月老啊?”   庄砚宁被他这个形容逗乐:“是当‘挡箭牌’。”   “也没比月老好吧?”沈昱啧啧感叹,“你可真是圣恩笼罩,这种要求都敢提!”   “开玩笑的。圣旨赐婚,岂能跟买卖似的买一个还搭一个?”庄砚宁想了想,“不如这样,若让媒人进我家门一次,我就全行头扮上给沈少爷唱戏。你点什么我唱什么,如何?”   沈昱都听懵了。这可是当初为了侮辱庄砚宁,他故意提的要求,庄砚宁应约的时候就算只是小声跟唱,沈昱当时也挺诧异的。现在如庄砚宁这般的,居然以全妆唱戏为惩罚,听着是不痛不痒,但这是真有损他面子的事啊!   庄砚宁是君子、学者、文人,自尊心极高,有时候折辱他比杀了他都要命!   小少爷想了想:“你这太麻烦了,不如这样——只要我知道一次你家进了媒人,我就穿戴一次别人送我的礼物!比如……江大人送的簪子!”   这一刻,庄砚宁真有点搞不懂,沈昱到底明不明白江邱明的心思。说他知道吧,他随口就把江邱明的一举一动全转告庄砚宁了;说他不知道吧,他真能精准踩中庄砚宁对江邱明的忌讳之处。   总之,庄大人当即严肃拒绝。   “不,我宁愿唱戏。”   ***   庄砚宁毕竟不能离开宴会太久,因此他也没能和沈昱独处多久,珍惜地腻了一会儿后,终于把号称“离席更衣”的沈昱放走了。   临走前,庄砚宁还硬是把今日收到的礼物里挑了几件,准备第二天转送给沈昱。沈昱本来还推拒说“别别,不合适不合适”,结果庄砚宁一给他看了礼单上的具体名称,小少爷改主意了。   饶是丞相府小公子,也瞧出这礼单上不乏好东西。这岂是仅仅给御史中丞的啊,更是给未来御使大夫的“示好礼”“敲门砖”,看来朝中能猜到形势的人还真不少。   而庄砚宁要送的那几件,还真是恰恰选中了小少爷的心头好。   沈昱想了想,决定给庄大人一个台阶下:“那是你硬要给我的啊。”   “对,我硬要给你的。”庄砚宁低低一笑,“要不沈少爷再看看礼单,还想要什么?”   “别了,别人送你的,我怎么能贪得无厌地拿啊。明明我是来祝贺你的,这下成打秋风的了。”沈昱顿了顿,试探问道,“要不……让我看看江大人送了你什么?”   “那就算了吧,江大人就送了些文玩物什,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庄砚宁终于确定了,沈昱应该就是故意提江邱明的,每次说完后就一脸憋着笑或者故作无辜的表情,睁大眼睛观察庄砚宁的反应。庄砚宁觉得无奈,但更深层的心底,漫出了一丝甜滋滋的感觉。   会用另一个人来刺激自己的伴侣,说明沈昱已经比过去更适应两人之间的关系,更自然了。   “好了,回去吧,不然你哥哥又该找你了,他今天盯着我就跟盯着豺狼虎豹似的。”虽有高兴,庄砚宁还是止住了沈昱的戏谑眼神,“还有,你的及冠礼可别忘了给我发请帖,不然我担心沈大人到时候找借口不让我进,那岂不是要在丞相府门口丢人现眼?”   沈昱:“谁敢拦你这个未来的御使大夫……”   庄砚宁:“嗯?”   沈昱:“知道了!我亲自写请帖给你,行了吧!”   庄砚宁这才笑了:“这才对。去罢。”   ***   庄砚宁说是只给沈昱挑几件精品转送,实际上第二天、第三天……又陆续给丞相府送去了一批东西。   美其名曰,北上归来顺便给挚友沈昱的“随手礼”。   沈旬一开始还没注意,等他知道后,来沈昱这里一清点,真是要气笑了。什么人去了北疆那种条件艰苦的地方,回来还要带蓝松石马鞍挂饰、鎏金猞猁形嵌宝冠这类一看就很贵重的礼品?庄砚宁还非写单子解释说“也作贺沈昱及冠之礼”,可距离沈昱的生辰——三月初三——还有两天呢!沈旬才不信庄砚宁这等有学识的人,还会提前送及冠贺礼。   可家里的弟弟铁了心不说实话,怎么问都回得含含糊糊的,甚至说是庄砚宁谢谢自己告知了那个梦,才让他以查案之功换得擢升的。理由勉强说得通,但沈旬总觉得这里头还有什么事,思虑得他心烦。沈旬又暂时不想用这件事去跟亲爹沈方平严肃沟通,万一说了之后,沈方平气得跳起来先抓沈昱打上二三十大板,那沈昱的及冠礼还要不要办了?   思来想去,沈旬决定找一天下朝后找庄砚宁“聊聊”,索性把事情都摊开了说。把具体情况了解清楚后,他也方便向沈方平稍微提示一些,好让亲爹做点心理准备。至此,沈旬还依旧认为自己弟弟只是跟庄砚宁“玩玩”,血气方刚的小公子嘛,追求刺激或者闲得无聊,找点乐子也是无伤大雅的。   然而,就在沈旬决定行动的这天,大朝结束后,他与丞相沈方平被单独召到了御书房觐见。   皇帝姜承耀在这里,气定神闲地公布了一件震撼沈家上下——除了沈昱——的口头圣旨。   沈昱的婚事,沈家别急着张罗了,等着以后圣旨赐婚吧。   “这……???”沈家父子俩先是疑惑,再是大喜加疑惑,最后沈旬在跪下谢恩之前忽然茅塞顿开,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不对?!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这就是感谢我给的密报的礼物哇,不能直说而已。   亲大哥:不年不节没到生辰,送这么贵重干什么……等等,不对!!! 第175章 挨打   丞相府一下就炸开了锅。   因为姜承耀的赐婚承诺,更因为这赐婚的缘由。   沈旬在接圣旨的时候就有所怀疑,当沈方平问皇帝有意让沈昱娶谁,姜承耀只回自有天意的时候,沈旬感觉自己的猜测愈发成真了。   于是一回家,沈旬就去找了沈昱,并且问了两个问题。   其一,皇帝要给他赐婚的事,是不是他早就知情?   其二,皇帝忽然说要给沈昱赐婚,是不是庄砚宁故意怂恿的?   沈昱一听他这么问,也懒得挣扎了,当即点头全认了下来。沈旬虽有猜测,可真得到证实的一瞬,他还是脑子罢工了一瞬。   庄砚宁……居然会干出这种荒唐事!   皇帝还真同意了!   沈昱还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   这三个人的每一步,每个决定,都让沈旬深感匪夷所思!   “你可真是……到底知不知道轻重?!这么大的事,你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帮着外人,我看你真是……!”   沈旬难得气到训人的话都说不清楚了。他原本还想着,沈昱和庄砚宁就是跟其他那些权贵公子的特殊癖好一样,私下玩玩而已。他就帮弟弟稍微遮掩这段不寻常的情史,等他们以后淡了、散了,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可事情发展到今天这地步,还遮掩个屁!   这事当即被捅到了沈方平面前。   沈方平听得几乎眼前一黑,要不是本来就坐在椅子上,他能直接摔到地上。不必多说,下一刻,沈昱就被命令跪下,家法也被请了出来。   没过多久,丞相夫人和沈昭闻讯赶到。   本来她们是听说沈昱被打了,赶过来劝阻的。结果到了地方,一听沈昱被打的原因,丞相夫人也脑壳嗡嗡的,径直跌坐在了椅子上。   她又是震惊,又心疼儿子被打,还觉得沈昱这事也太荒谬了,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连起身拦着儿子被打都没力气了。沈昭震惊之余,还记得赶紧往前冲,扑上去抱着自己弟弟,向沈方平求情:“爹、爹!后天就是清和的及冠礼,不能打坏了啊,不然及冠礼可怎么办!那么多人要来的呀,爹!”   沈旬也在旁边道:“爹,这都打了十三板了,给清和的教训也够了。这事主要责任不在他,他也是被别人带的,有点教训就够了……”   兄妹俩一唱一和,沈旬还直接伸手拉开打板子的家丁。家丁偷摸瞧一眼沈方平,看他没明确反对,顺势就撤了。   沈昭赶紧扶着弟弟慢慢起身,沈方平看小儿子低着头那不敢吱声的样就来气,亲自抄起戒尺往他手上打了一下。沈昱连抬手露掌心去接都来不及,被打在小臂上,当即“嗷!”了一声。   “别打了老爷!”丞相夫人终于也有力气起身过来拉人,“彦章说得对,这事不怪清和,他是被带坏的呀!那庄砚宁多聪明呢,清和如何翻得出他的五指山?!一开始不还是老爷鼓励清多与他来往的吗?”   “我让他和文人墨客多来往,是这样的来往吗?!慈母多败儿!”沈方平把自己的夫人也数落了一顿,扭头看到扶着沈昱的“慈姐”、“慈兄”,气不打从一出来地把戒尺往桌面上“砰!”的一拍,指着小儿子训道,“你还装!别以为我看不出家丁就是假装打,根本没用力。你犯了大错,不说深刻检讨,却在这装病博同情,妄图蒙混过关!我沈方平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   沈昱选择答应跟庄砚宁在一起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天。可这天真来临时,沈昱心底还是难免有些委屈。   ——又不是我主动要和他在一起的!   ——我这是为了谁啊!   偏偏沈昱还不能把实情说出来。要是说了,指不定家人不仅不会信,还会认为沈昱居然因为这种幻想而搭上了自己的婚事和未来,肯定是疯了。到时候他们把沈昱死死关在府里“治疯病”的话,那就真的什么事都没法处理了。   沈方平看沈昱那憋屈的神情,皱眉训道:“你还不服?说你枉顾你自己的前途、未来、颜面,枉顾沈家的颜面,居然如此沉沦不齿之事,还被哄骗得丧失了心智、理智全无,可有说错一句?!”   “……儿子无可辩驳。”沈昱没辙,抽出被沈昭搀着的手,再次跪了下去,“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请父亲责罚我吧。”   沈昭急得捂脸,这时候不该说点软话吗?哪怕是骗骗爹娘,表面上先过去了也好啊,怎么还自己找打呢?   “你真是……顽冥不灵!”沈方平果真气得更甚,不过在他眼里,这个小儿子如今已经是被蒙了心、说不通的了。于是丞相大人果断下令:“你现在就和庄砚宁断了!不许再见他,等过了些时日,我再去奏请圣上,你的婚事总还有解。”   各种因素叠加,沈昱的脾气也上来了,斩钉截铁地回道:“我不!我应了他的!”   “你还‘不’!他有官职你有吗?他如今正如日中天,你这样跟他……传出去谁不以为是你被他玩弄了?你还知不知道礼义廉耻了?!”   “他不会这样。而且本来我们又没四处宣扬,别人看我们也就是至交好友,谁闲着没事乱嚼舌根?若是爹今天在这大动干戈,才是要传出去招人笑话!”   “你……!”沈方平真想踹这个倔驴一脚,刚抬脚,丞相夫人和沈昭就哭天喊地地扑过来拦了。不过她俩是雷声大雨点小,尤其沈昭,喊得咋呼呼的,其实就卡着位置不让亲爹往前罢了。沈方平被这母女俩喊得耳朵疼,后退两步。沈旬趁机扶他坐回去,劝导:“爹,要不这事先别急着罚清和了。我看这事还不简单,不仅仅是他们……”   这长篇大论刚起个头,忽然管家从外头去而复返,带来了一个更“棘手”的消息。   “庄砚宁来了?!”沈旬一听就皱紧眉头,上午皇帝刚口谕要赐婚,这会儿庄砚宁就来求见了。目的显而易见,且“来者不善”。   沈方平则大力一拍扶手,厉声道:“让他进来!”   ***   庄砚宁来的时候,自然没见到沈昱。   不过他一看来接待引路的沈旬的脸色,当即就明白境况不妙。庄砚宁也没端着躲着,径直低声打听:“清和他……可还好?”   沈旬本来完全不愿跟他谈起沈昱,可一想到自己弟弟为了他挨打,打完之后也不认错,沈旬就忍不住出言刺他一句:“还没打死,你说算不算好?”   庄砚宁眉头蹙起。   他心里急,但他也知道,跟沈家人说什么“你们不该打他”是没用的,眼下这话也不适合他说。所以庄砚宁只得绕着弯子道:“千错万错,皆因我而起,怪我便是。清和这两年命途多舛,如何受得打板子?何况打在子女身,伤在父母心,丞相如何舍得?”   “好一句‘怪我便是’,庄大人可真是气定神闲。”沈旬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说得好听,难道我沈家还敢动手打朝廷命官,还是刚刚擢升的御史中丞?你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有无把我沈家放在眼里,把清和当个人放在心上?!”   庄砚宁道:“我自是把清和放在心上的。”   沈旬:……气得口不择言选错词了!   庄砚宁被他一瞪,心底划过“兄弟俩生气的神态倒是很像”的想法,但面上终究没再说更惹沈旬发火的话,而是道:“沈大人放心,我既然今天来、现在来,就是来给丞相和沈家一个交代的。”   沈旬闻言,预感他是准备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沈家人。   他把丞相府当什么?随便说几句话就能被他说得动的?他用花言巧语骗得了清和,就以为整个沈家都这么好骗?   沈旬冷笑:“那我就等着看,庄大人准备如何给我沈家一个交代了。”   ***   另一头,沈昱回房后被禁止出门,歪在自己床上好是百无聊赖了一番。   忽然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昱一个翻身就趴回了软枕上,换了一副蔫巴巴的表情,顺便唉唉叫。   结果进来的是添喜:“少爷,老爷那边有动静,好像快结束了!”   沈昱一看是他,凄苦的神情一收,问道:“情况如何?”   “打听了,打人肯定是没打,但不知道说了什么,管家也不能在里头听呢。”添喜走到床边,奉上一个黑色小罐子,“这是我回院子的路上,门房那边送过来的,说是庄大人的小厮偷偷塞过来,让他顺进来送给少爷的。叫什么……雪漠金创膏!还是北疆战场上特有的、最好的伤药,里面有很多北疆特有的草药成分,止血、镇痛、化瘀都有奇效的!”   “……他这是料定了我要挨打啊……”小少爷撇撇嘴,翻起身揉揉屁股,又懒懒散散地歪了回去,一手支着脑袋。他让人打开罐子,嗅了嗅:“还挺好闻,北疆人有这调香水平,倒是令人意外。放着吧,暂且用不着。庄砚宁他人呢?”   “没见着。管家不让我继续待着了,说就算庄大人出来了,也不会让我跟他说话的,更不会让他来见少爷,这都是老爷的意思。”添喜回想着,“对了少爷,刚才我还碰到大夫了。他刚从夫人的院子出来,说是夫人和小姐听说少爷还是一直喊痛,准备再过来看看。而且大少爷之前也吩咐过,大夫看完伤你的也要去跟他汇报的,所以这会儿大夫正往老爷那边去呢。”   沈昱一听,顿时又趴了回去,还要赶紧指挥屋里的人动起来:“都别傻站着,我以前受重伤的时候你们都干什么,都忙起来!”   众人“哎”了一声四散开,沈昱又让添喜把庄砚宁送来的伤药藏好,自己重新微调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再次变成苦瓜似的表情。   “哎哟……” 【作者有话说】   沈旬:他都挨打了!   庄砚宁:他挨打了?!   小少爷:我挨打?……对对对,唉呀~哎哟~! 第176章 说服他的家人   庄砚宁来这一趟,果真见不到沈昱。   他出了丞相府上了马车,表情分不出阴晴。小厮边觑着他的神色,边汇报:“大人,伤药请丞相府门房转交给沈少爷了,说是已经亲手交给了添喜。”   “嗯。”庄砚宁淡淡道,“回去理一理家里的上好伤药,还有我带回的那些,再送一批给清和。”   小厮面露难色:“大人,还要大量送,怕是有些困难……”   “怎么?”   “丞相府门房说,沈大人吩咐过的,不让收……”   他的语气犹豫,庄砚宁察觉了异样,说道:“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是。”小厮只好道,“沈大人吩咐说,不收庄大人送的东西。那罐雪漠金创膏,是我塞了钱给门房,他才偷偷带进去的。若是还要送许多伤药,只怕……”   “没关系,只管送。”庄砚宁淡然回道,“不收,就一直停在门口,总有他们丞相府要脸的时候。”   小厮:“……”   饶是跟了庄砚宁这么多年的小厮,也难得见庄砚宁这么……厚颜无耻的时候。   不过小厮也算对庄砚宁和沈昱的事知道得比较清楚的了,庄砚宁今天这样闯进丞相府,别说被打,连衣衫和头发都没变乱,看来丞相府还真……手下留情了?   小厮小心地打探道:“大人,您这是……和丞相大人谈妥了?”   “事关他的小儿子,何来谈妥一说?若还是当年沈方平如日中天之时,别说打骂一个像我这样的四品官员,就算王子皇孙,照样得看他脸色。而如今形势大为不同,他们正在面临上天的俯视,面临从天而降的那只手要拉扯他们了,所以不得不有所忌惮。”庄砚宁徐徐说着,“不过,天不欲亡沈氏人,他们运气极好,恰在此时有了一个清和。”   他说得语焉不详,小厮没听懂,只能揣测着附和道:“大人的意思是,沈少爷得圣心?”   “是。”庄砚宁看向窗外,又道,“也不是。”   小厮更不懂了,但庄砚宁不再进一步解释。   这不是一名小厮能轻易理解的,但沈昱就是恰巧出现在了一个交汇点。丞相府里没有官职、只知玩乐的小儿子,新晋御史中丞的心上人,小皇子的玩伴,就连正宗寺少卿——准确来说是皇帝的鹰爪之一——也是沈昱的好友之一。更别说他还有跳河救人的好名声,如今还在戏文里传唱着。不管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偶得,沈昱都正正好好地站在这些关系线的交汇点上。   对于皇帝来说,这就是最好用的一个棋子。别看它轻飘飘的,拎起来没什么重量,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要削弱丞相府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却不想让它因此彻底暴动,或者直线坠落。毕竟丞相还明里暗里管理着许多方的势力,若是丞相府一下就倒了,这些势力变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皇帝要处理起来也相当花费精力。   皇帝需要丞相,只是不需要过于强大的丞相。   皇帝还需要有人能和丞相较劲,但又不能对立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而庄砚宁作为皇帝新提拔的势力,居然能被丞相府的小儿子迷到这个地步,甚至向皇帝提出了帮忙拖住沈昱婚事的请求。这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恰恰是亲手递上了把柄。他和沈昱的事,使他既和丞相府有了联系,又必然会被丞相所不齿。   不过要是任由庄砚宁和沈昱自己去努力,丞相想要切断他们,易如反掌。   所以皇帝姜承耀出手了。   他的口头圣旨,看似荒谬,实则是一种警告和暗示。丞相沈方平只要读懂这种解释,他就不能轻易对这个圣旨,甚至最好不要对沈昱和庄砚宁的关系做出太大反应。   庄砚宁就是握着这张牌登门的。   他很清楚,跟丞相、沈家人说什么“真心相爱”“我是认真的”“我一定会对他好”,都是没用的。沈家认为自己能庇护所有子孙,用不着外人来假惺惺表忠心。只有皇命,皇帝的目的,才会让沈家有所让步。   “庄砚宁,你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彼时听了庄砚宁说辞的沈旬,冷笑一声。他如何不知庄砚宁所说的这些,但他就是心里气不过,皇帝和庄砚宁联手做了个局,“牺牲”了沈昱,就为了扣住沈家。沈旬冷声道:“你把我弟弟当做‘工具’献出去,如今还想以此来威胁沈家?”   “并非威胁,只是来陈述事实。”庄砚宁道,“贵府的情况,丞相大人、沈大人想必最为清楚。我也不是来求和的,照如今这状况,二位与我有隔阂才更好。只是希望二位不要怪罪于清和,我虽提前与他知会过此事,但他毕竟还不清楚其中关窍。”   “他不清楚,但他能听你的鬼话,这么重要的事都瞒着家里不说。”沈旬眼神冷厉,“你主动把这件事摊到圣上面前,还限制他的婚事,你就是这样对他的?你置他的名声和未来于何地?”   庄砚宁也知道这么做有些卑鄙,像是在借着沈家被削,威逼沈家人要“献上”自家的嫡亲小儿子。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我承认在关于他婚事的方面,我的选择是出于私心,但一开始暴露我们之间的事,是迫不得已。”庄砚宁回道,“这事,其实还和沈大人有关。”   沈旬眉头一皱:“什么?”   于是,庄砚宁把自己在丞相府门口跟沈旬说话,被皇帝怀疑在商讨北疆的事,自己只好把其伪装成沈旬在质疑庄、昱二人的关系,三句两句地描述了一遍。   沈旬和沈方平:“……”   好吧,俩男子之间勾勾搭搭,确实比结党营私擅议军事要轻得多。甚至,还很合理!   沈家父子俩有点无话可说。庄砚宁居然能灵机一动到这个地步,脑子确实活络得惊人。而且说实话,要说当初在皇帝面前暴露关系,哪边更吃亏,那肯定是正准备擢升的庄砚宁啊!   但凡姜承耀有一点看不惯这种风流事,别说庄砚宁的官途,他的人生、整个庄府都可说是前途灰飞烟灭了。   可庄砚宁猜中了,赌对了,甚至后来还沿着这条路,给自己讨到了一个大大的好处。   从个人能力的角度,沈家人欣赏庄砚宁这种敢想敢干还能成功的人;但从沈家人的情感角度来说,庄砚宁这就是动脑筋动到沈家,还妄图不动声色地把沈家小儿子撬走,无论如何都难以原谅。   然而时至今日,因为口谕圣旨,因为局势,沈家人不得不暂且忍气吞声了。   至少不可能在眼下对庄砚宁动手,连跟他彻底翻脸都不行。   而且为了不让更多人察觉这桩荒唐事,沈家也不可能直接把沈昱关禁闭。单是这两点,就算沈家不同意沈昱和庄砚宁再这样“鬼混”,也相当于默许他俩继续见面。   沈家父子只能提出最后底线:“切不可宣扬得众所周知,不可让清和成为众人口中的笑柄!”   “二位且放心,我本也不欲有人因此嚼舌根。”庄砚宁闻言,知道今天来沈家的目的达成了。   他不指望沈家同意,只要不过多出手阻碍——虽然是沈家被迫的——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达成目的后,庄大人也没有继续跟他爹和哥哥联络感情的计划,反正也见不到沈昱,索性速战速决地告辞了。   当然,庄砚宁也不会就此安心,让沈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要以后有机会,庄砚宁还是会再想办法,稍微再跟沈家人缓和关系的。   首先就是——再给沈昱送一堆伤药!   管它丞相府收不收,反正庄砚宁的态度摆出来了,不收就让运送的东西一直停在丞相府门口。再过一天可就是沈昱的及冠礼了,头天就会有各种送礼的人来来往往,要是庄砚宁送的东西一直堆在门口,被人看到了多讨论几句……丞相府肯定不乐意。   而且只要收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庄砚宁已经基本摸清了沈家人的脾气,基本吃软不吃硬,且嘴上吵得再凶,心底还是明事理、顾大局的。所以只要不踩到他们的底线,事实上多给点好处,沈家人就算心里不乐意,最后还是很可能会忍气吞声地配合了。   于是,沈昱的房里就这样多了一堆伤药。   小少爷一开始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只当是家里人的关怀。他虽在装病,但这也太多了,要是真要求他都把这些药用上,有种被报复的感觉!   “哥……用不着这么多吧?”沈昱小心翼翼地提问道,“其实我好得差不多了,至少能正常走动的。还有些淤血什么的,大夫说假以时日就会消除。要是还上这么多药,只怕是明天及冠礼时都会药味缠身,我明天还要见那么多宾客呢……这不好吧?”   “别跟我说。”顺道过来看弟弟情况的沈旬,闻言没好气地回道,“你当是咱们家非要接的?是有人非要送!有本事,你叫那些送药来的人都全拿回去!”   沈昱:“……”虽然一个姓都没提,但我立马知道这些药的来历了呢。   “我……给他写个短信?让他别送了。”沈昱以尽量正常的语气提议道,“对了,他的请帖也还没发,顺道送一张去罢。”   沈旬当即听出了自己弟弟的打算,冷笑道:“他还需要请帖?就算没给请帖,他也自己来丞相府门口站着,想办法进来吧?”   小少爷讪讪一笑。庄砚宁这都什么无赖招式,怎么还使到丞相府头上来了,名声都不要了是吧!   可眼下,沈昱只能帮忙“兜着”,说道:“那什么,其实给小殿下、江大人的请帖,我也都一块写了,都没发。正打算今天发呢……”   沈旬愈发气不打从一处来。   ——臭小子难得机灵一回,全应在自家人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庄砚宁:只要说到他们不能对着干,就是说服! 第177章 及冠之日   日子终于到了沈昱的及冠礼这天。   庄砚宁到丞相府时还很早,进门后几乎没见到多少宾客,除了一些提前几日就到沈家借宿的沈家亲戚。   但就是这么的,庄砚宁见了一圈客人后,还没找到沈昱。   他刚走近沈旬,沈旬也没为难他,没等他张口问就冲旁边的小厮道:“带庄大人去后面。”   小厮点头:“庄大人,请随我来。”   庄砚宁就跟着去了,反正沈家人再恨他,总不可能在这种大喜之日敲自己闷棍吧?庄大人泰然自若得很。   可一进了后面一个精致堂屋的门,庄砚宁泰然不了了。   他快步上前,郑重行礼:“参见殿下。”   “免礼。”姜玄同端坐在主位,虽然才六岁,他的行事说话却比来帝城前都稳重许多了,“今日是沈昱的及冠礼,我代父皇前来观礼,对我的礼仪一切从简即可。”   “是。”庄砚宁起身,先看了看姜玄同右手边的沈昱。沈昱还没还穿及冠礼的华服,但也亮色着身,收拾得神采奕奕的。庄砚宁终于能亲眼确定他的状态,看他也不像前两天被打得重了,心里暗暗松口气。   庄砚宁又看看姜玄同左手边的江邱明,忽而问道:“殿下是来……给沈昱加冠的?”   沈昱闻言,面露古怪,跟差点憋不住笑似的。江邱明则是无声嗤笑了一下:“怎么你也问这种问题,殿下尚且年幼,让他给丞相家的公子加冠,合适吗?”   “也问”?庄砚宁敏锐察觉这个字眼,视线轻轻一转和沈昱的在半空中对上,沈昱默默扭头望天。   看来没猜错了,沈昱肯定也问过一样的问题。   其实姜玄同除了年龄尚幼,还刚进宫不到一年,就连朝中有些官员都还没把他真正当做皇子。可以说是除了姜承耀强行给的名号,姜玄同哪哪都够不上给朝臣嫡子加冠的身份。除非,皇帝已经宣旨将姜玄同立为太子。   先前沈昱应该是看姜玄同这么早就来了,脑子犯浑,冷不丁就问出了这种糊涂问题。但庄砚宁竟然也这么问,偶尔犯糊涂犯到一块,庄砚宁自己一想,倒也觉得有趣。   “是我多想了,殿下见谅。”庄砚宁自觉走到了沈昱的下手处,“这么说,今日为沈昱加冠的还是胡大人?”   胡大人是当朝御史大夫,三公之一,丞相沈方平的平级。当然,他也算是庄砚宁的直属上级,皇帝意图让庄砚宁顶下去的人。沈方平请他为沈昱加冠,一是要找不低于自己地位、德高望重的人的话,三公当中的另一位太尉更不合适。二是丞相府虽然和庄砚宁走得近,但和御使大夫的关系也不差,可见朝中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   其实,若是庄济之还是太常博士,请他来加冠也合情合理。可惜庄济之归田许久了,庄砚宁还在丞相府闹了这么一出,沈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请庄济之来加冠了。   不过及冠礼的观礼请帖都到庄府了,沈家自然也请了庄济之来丞相府的。只是庄济之还得晚点来就是了。   “正是胡大人,不过这会儿还没到。”沈昱在外人面前还是讲规矩的,他站起来想给庄砚宁让位,庄砚宁就示意他别动:“今日你是主角,不必讲究。”   “多谢庄大人。”沈昱一本正经地道谢,听得庄砚宁想笑。然而他才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多看沈昱几眼,就听小殿下道:“庄大人可熟悉过《潼临诗集集注》?”   庄砚宁应道:“回殿下,不敢称熟悉,只读过几遍。”   “太好了。我读里面有几句怎么都理解不了,老师也对这本书不甚熟悉。父皇说,可找机会向庄大人请教请教……”   他俩一讨论上文学,沈昱顿时插不上话了,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碍事。他坐着坐着,知识就滑过了平滑的大脑,有点神游天外。   本身今天他就起得早,而且直至现在,沈昱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前五世的此时,丞相府已经风雨飘摇,哪有心思给沈昱弄及冠礼。沈昱的及冠礼几乎从没顺利、热闹地举办过,最多是潦草地匆匆完成了,有两世甚至没办。因为那时候的皇帝已经对丞相府亮出了“尖刀”,沈家一脉完全蛰伏收缩,暗地里都在计划逃命了,哪里还敢张扬地大请宾客?   然而时至今日,沈昱居然真的要风风光光地及冠了。   前世那几个主角团来了五分之三,没来的皇帝还排了自己的儿子当做使者。眼下看着这几人安然地坐在丞相府里,讨论文学,谁还敢说丞相府最多到今年年底就要完蛋?就算皇帝有意削弱丞相府,至少目前,也还没有置之死地的意思……   “……少爷,少爷!”   添喜的声音忽地把沈昱拉回神,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就听添喜道:“少爷,该去做准备了。”   “噢、噢!”沈昱站起来跟几人道别。庄砚宁本来还想跟他说点什么,结果沈昱脑子里的思绪未尽,根本没注意庄砚宁的神色,本能地行完礼就恍恍惚惚地出门去了。   庄砚宁:“……”   注意到庄砚宁那欲言又止的神色的江邱明:“……嗤。”   庄砚宁看过去,江邱明的神色更戏谑了:“庄大人不必看我,还是继续给殿下讲解那本书吧。毕竟庄大人最近忙,殿下可难得寻到机会向你请教……”   庄砚宁:“……”   ——该不会是这姓江的,在路上提醒了小殿下,有问题可以在丞相府的时候来问我吧?   明明提早来了,却跟清和都没说上几句话……   ***   沈昱被叫去迎接了几位重要客人,又被带去再确认了一遍流程,还被拉着重新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连轴转了好几圈下来,本来就有点神思不属的沈昱更加晕乎乎了。他一方面还一步步还跟着做,另一方面却仿佛从自己身体里抽离了出去,看着那个“自己”正在来回奔波着、忙碌着。   越来越觉得不真实了……   “清和。”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昱一回头,看着庄砚宁快步走近,疑惑道:“怎么?”   庄砚宁打眼一瞧他的神色,轻轻一眯眼,当即拉住沈昱的手腕冲跟在旁边的添喜等人道:“我与你们少爷说几句话,你们且退开。”   添喜为难道:“庄大人,今天这日子,少爷正忙着呢……”   “就几句话,不打紧的。”庄砚宁又不是要跟这些下人商量,说明之后,就径直拽着沈昱到了一旁的墙根下。   沈昱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望着庄砚宁。   “你还好吗?”庄砚宁再次仔细打量他,“身上的伤可好了?”   “嗨,那没事。我家里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打人的假装出力气罢了,没真用多大力。”沈昱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腿给他看,回道,“现在还有些瘀伤而已,不影响我的行动,不打紧的。”   “那便好。”庄砚宁点点头,背着后面的人摸了摸沈昱的手,微凉,“手怎么这么凉,因为及冠礼太紧张了?”   沈昱再次意外于他的细心。   “真有点紧张,但也真的还好。”沈昱笑了笑,“就是杂七杂八的事一堆,怕照顾不过来,犯错就不好了,哈哈。”   “今天是你及冠,管东西的、管步骤的、管宾客的另有其人,你做好你自己便是。”庄砚宁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放到沈昱手心,“给你的生辰礼物和及冠贺礼,已经把礼单交给丞相府管家了,这件是我想要亲手给你的。我亲手以金砂抄了整部经文,收在一个小小的经筒里,这经筒又在渡光寺听了九九八十一天的念诵,沐浴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火。现在送给你,愿你永世平安,安宁康健。”   沈昱一怔:“你出发之前就写了?”   “这倒不是。经筒是提前送去的,经文是我在去北疆的时候抄的。写了好几遍呢,字太小了,一字不可错。中途又因被袭而遗失了一次,所以最后是在回程的途中完成的。”庄砚宁垂眼看着沈昱手里的荷包,徐徐道,“这样也好。这经文字字伴我查案,若我查案有功,愿我所有的功德,换你金衣加身。”   “……啊?”沈昱没明白,“什么‘功德换金衣’?”   “没什么。”庄砚宁也讲不清楚自己“倾我功德水,济你一人舟”,到底是如何的来龙去脉。只是沈昱今日的惶惶不安,似乎也有点感染他了,叫他又忍不住想起归真法师的那些话。   他把这待着护身符意味的荷包交给沈昱,心里才安定了些,说道:“去罢,别紧张。我会一直在你左右,只要你回头,就会看到我。你还可以想一个愿望,之后告诉我,若是可以,等我们单独出去给你庆生的时候就帮你实现。”   沈昱握住那小荷包,轻轻摩挲:“那,我有个愿望,现在就想告诉你。”   “什么?”   “今年冬天,我还想参加冬日诗会。”沈昱望着他,轻轻一笑,“你可得提前帮我一起想好一首诗来交差啊。”   这会儿春天刚开始,沈昱就提了个冬天才能应验的愿望,而且还不算什么大事,其实是很奇怪的。   可前五世,沈昱都没活着见到及冠这年的初雪。   庄砚宁闻言,若有所感,心中的疑虑渐渐加深。   他却不想在沈昱的大喜之日露出什么奇怪神色,于是面上露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轻松应下:“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先准备几首不同主题的,若是届时让我出题,我就提一个我们做过准备的。”   “又当考生又当出题啊?那我可不敢作这么大的弊。”沈昱将荷包收进怀里,乐道,“好了,我真得走了,待会儿我再看有没有机会单独找你说话。没找到的话,可不能怪我。”   “不怪你。先紧着你自己,不过别让自己太累了,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放心。”沈昱抓着他的手摸到自己的额头,一阵念叨,“愿聪明绝顶的大文豪庄砚宁,保佑我今日及冠礼不忘词!不忘动作!不忘了进门先迈哪只脚!”   庄砚宁被他逗笑,若不是背后还有一群下人盯着,庄砚宁真想直接抱住沈昱。   但最终,庄砚宁只是轻轻摁住沈昱的额头,垂眼轻声为他祈祷。   “愿你今日一切顺利。从今往后,顺顺利利。” 第178章 及冠礼后   沈昱晕晕乎乎地过完了二十岁生辰、及冠礼这天。   一开始是出神觉得不真实,后来就什么都没空想了。现场数不清有多少人,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叫他干这个,干那个。沈昱一度都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只是麻木地一令一动。先前他还想着要打起精神,仪态挺拔地过完这天,可别丢了沈家的脸。然而到了当天,他别说记得保持状态,还一度差点脑子犯浑跟着宾客一起退场。幸亏沈旬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这才没出错。   仪式之后,还有祭祖、拜父母、拜君王官员等环节。好在姜玄同替父坐镇现场,沈昱拜他就行,这也算沈昱第一次对小皇子行跪拜大礼。小皇子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绷着小脸按规矩回话,送贺礼。众人这才知道,皇帝又把罕见的珍奇器具和精妙玩意儿送到丞相府来了。   要说算殊荣,当然也算殊荣的,宫里送来的东西有些甚至是别处都没有的孤品。可一听那些贺礼的品名,部分人当即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沈昱都及冠了、成年了,怎么皇帝还送这些玩乐的东西?不该送点和仕途相关的吗?好歹沾点文房四宝啊!   难道,皇帝根本不欲沈昱走上仕途?这些礼物,其实是对沈家的某种警告?   可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让小皇子来走这一趟,为了安抚沈家,还是……   无论众人如何猜测,沈昱的及冠礼这天还是热热闹闹地过完了。小皇子甚至留到了用完晚膳才离开,由护送他来的江邱明又亲自护送回宫。离别的时候,文武官员一大群人都送行到了大门口,沈家自然是父子三人全员出动。   又是一系列集体的按规行礼和道别,小皇子终于上了马车。沈昱正要暗暗松口气,江邱明忽然走近:“沈昱。”   “……哎?!”沈昱一个激灵,当即挺直背脊,“江大人有何吩咐?”   江邱明笑而不语,停在了近到咫尺的距离,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今日人太多,没意思。改日我做东,出去让你玩个痛快,到时候还有点好东西要单独给你。”   沈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玩法,且沈昱自己也玩过不少。纵情的,忘我的,醉到不省人事、无法无天的。这是关系密切的权贵们的一种交际手段,沈昱一点不怵。但是,如果是和江邱明共同在这种局里,沈昱可不会傻到真的放纵自己。   不过他面上也只是乖乖点头道:“多谢江大人。”   “谢什么,等我消息,带你玩儿去。”江邱明后退,视线有意无意地对上了站在后面的庄砚宁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庄砚宁轻轻一眯眼。   江邱明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上了小皇子的马车,皇家车队便扬长而去。   众人站在原地目送,直到车队消失于街尾,这才转身回丞相府里继续宴席。有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这江邱明怎么变成专门带孩子的了?他倒也甘心……”   旁人赶紧打断:“小声点儿!不要命了?”   沈昱听得分明,扭头看向自己哥哥。沈旬当然也听到了,与他对视一眼,示意他别理会,就当没听到。   小少爷一撇嘴,心道这些人真是装得很。和皇子接近的机会可是人人可得?别看这些人现在在背后戏谑嘲弄,要是换他们有机会这样接近小皇子,他们肯定乐不可支地就贴上去了。   沈昱可听说了,不少官员都在明里暗里把自家的适龄儿子推出来,想要个皇子伴读的身份呢。简直是人人嘲弄江邱明,人人想当江邱明。   沈旬又趁着这时候靠近自己弟弟,低声问:“江大人和你说了什么?”   沈昱老实回答:“说今天人多,改天带我去玩个痛快。”   亲哥闻言,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或者说,有了庄砚宁这个“前车之鉴”,沈旬现在非常容易想歪。   他忍不住叮嘱道:“少跟他瞎混。”   沈昱心说拒绝的借口不就来了,当即应道:“是!”   ***   虽然江邱明认为今晚人太多,放不开,可最后沈昱还是醉得有些晕乎了。   主要是部分官员在小皇子离开后不久也告辞了,留得晚的大多是和丞相府关系比较密切的人。后半场沈昱还直接去了另一个只有年轻人的小厅,这下大家就放开得多了,祝贺的、起哄的、拉着沈昱瞎畅想未来的,总之就是一杯接一杯。   庄砚宁不知什么时候也摸了过来。沈昱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来“监视”的,会阻止自己喝酒。没想到庄砚宁不仅没阻拦,不时还亲手帮沈昱倒酒,兴头上还会一起干杯。几轮下来,沈昱都有些诧异了,趁着倒酒挨近庄砚宁,偏过头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你是来管我的呢。”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这么高兴,还在你自己的家里,有什么不能喝的。”庄砚宁垂眼笑了笑,接过沈昱的杯子,又倒了一杯八分满,“我也为你高兴,所以一起喝。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保持清醒,至少万一你说错话,我能尽快捂住你的嘴。”   “哈哈,你也听到那些人的胡咧咧了?傻得要命,若是那些话传到圣上耳朵里,我肯定要把那些多嘴的人供出来!”沈昱喝上头,讲话也有点没分寸了,“哼哼,江大人还说今天我家人太多了没意思,非要拉我改天出去玩儿。我们现在不也喝得挺痛快吗?”   “他自己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就以为人人都不适应,人人都心中不快。”庄砚宁的语调莫名有些淡了,“不过,要是你们真出去找乐子了,沈少爷可别忘了也算我一个。”   沈昱刚要喝酒,闻言朝他投去一眼,勾起的嘴角别有意味。   庄砚宁居然看懂了这一眼。   沈昱居然“听懂了”他的话!   庄砚宁觉得无奈,觉得好笑,又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刺激。   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他居然和沈昱用一句话、一个眼神,就“传情”了。放在以前,庄砚宁只会觉得荒谬和不可能。可时至今日,庄砚宁总是在做了之后,才回神惊觉自己也变成了那种不分场合、不知羞耻、难以自已的人。   沈昱可不知道如今自己一个秋波,就能让庄砚宁想那么多,兴奋得只能靠低头喝酒掩饰笑意。不过就算知道了,小少爷也只会说“读书人就是脸皮薄、想得多”。   他甚至还在主动“加码”:“我是否跟江大人去找乐子,那就要看庄大人说单独带我去庆贺,这庆贺的布置是否值得我推掉江大人的邀约了。”   庄砚宁看他这明目张胆地拿自己和江邱明比较,微微扬眉:“我自当竭尽全力。不过,清和要是觉着这种言辞很有趣,就总这么说,那只怕……会有让你觉得‘无趣’的时候。”   沈昱原本还乐得眯眼笑,顿时僵住了。   “……没劲,哼。”小少爷恨恨地给庄御史倒了酒,满到酒液都从杯边溢出,流到了庄砚宁的手指上,沈昱才堪堪收了手。庄砚宁瞧他一眼,也不恼,当即把这杯酒一饮而尽,颇有赔罪的意味。   沈昱瞥他:“小心明天的早朝起不来。”   庄砚宁放下酒杯,轻笑:“你的大日子,我自然舍命也要陪君子。”   “……”小少爷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又说了一句,“还有你的案子,赶紧弄完了再想出去玩的事,不然我可担不起耽误查案的罪过。”   简简单单一句话,居然轻易驱散了之前因为和江邱明相比较,而埋在庄砚宁心底的郁结。   庄砚宁不得不感慨,这青年实在太懂得拿捏人了。   他克制住心里那想要亲近的冲动,缓缓回道:“好,多谢沈少爷的体恤,我一定早日结案。”   ***   三天后,吴亦洲叛国案当真结案了。   大朝会上,他的罪责被一一陈列,结党营私、叛国通敌、贪赃枉法、谋杀朝官、草菅人命……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单拎出这里面任何一件,就足以让他和他的同党株连九族。如今如此多的罪责铁证如山,等待吴亦洲的当然只有一个下场——诛灭全族。   而且姜承耀也等不到秋后问斩了,从快从严直接判了几个主犯及其近亲,斩立决。   斩立决当然不是就地正法,而是快速地、简化地完成所有审批,然后就执行。这次有皇帝的亲自督查,整个过程两天就全部办完,第三天一大早,吴亦洲等人就被拽上了囚车。   其实这些人经历了多轮审讯,早就出气多进气少了。可昨晚上,宫里也不知派来了哪门子的神医或是邪医,几针加上一碗苦药灌下去,竟把这几人都治得精神了。他们的神智、耳目、触感都恢复了几成,身上的伤却一点没治。本来已经麻木无感的人,重新感受到了剧烈疼痛,这痛不欲生的滋味,估计会让他们恨不得死亡的时刻赶紧到来。   提议找医生让这些人短暂清醒的,正是庄砚宁。   姜承耀没问理由,当即同意了。   于是吴亦洲等人痛得死去活来了一晚上,在他们筋疲力尽之时,又被拉上了囚车。一路游街示众到了菜市口,这就准备当众行刑了。   菜市口搭起了简易的棚子和高台,监斩官正是庄砚宁。旁边还坐着小皇子姜玄同,作为皇帝特使来监督这场刑罚。   没人考虑六岁的孩子是否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既然成为了皇帝的孩子,就只能适应这样血腥的场面。   沈昱也去观刑了。他不觉得新奇,也没感到痛快,更没有幸灾乐祸。他坐在一众观看的官员当中,望着跪在台上,被验明正身的几个罪人,忽然觉得这些人至少还死得挺正式。   沈昱被杀那几次,可是直接就地了结的,没这么多步骤。眼一闭,人就没了。   他又望向台上坐着的庄砚宁。   肃穆,冷厉,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肃杀之气,锐不可当。   “斩”字牌被抽出,在空中抛出弧线,掷地有声。   庄砚宁喝道:“斩!!!” 第179章 血与泪的梦境   不知是不是因为观了刑,看了庄砚宁当监斩官的冷厉模样,沈昱当晚久违地再次梦到了前世。   他已经有点分不清那是第几世了,只记得又到了最后逃命的时刻。影影幢幢,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忽地一股大力从背后狠狠撞来,沈昱就重重摔到了地上。   “呃……!”   浑身都撞得生疼,沈昱却连痛呼出声都做不到。尘土飞扬,他的后背、后颈都被狠狠踩着,叫他动弹不得,甚至难以呼吸。   “罪臣之子已拿下!”有人正在汇报,“请问大人,如何处理?”   沈昱艰难地微微转动脑袋,进了烟尘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他眨了又眨,直到一些勉强挤出的泪水湿润了干燥的眼眶,他才勉强看到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的车窗帘子掀开,露出了那位“大人”的白衣和清冷脸庞——正是庄砚宁!   几乎是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沈昱心中就卷起一股浓浓的仇恨。这感觉熟悉又陌生,如海浪一般汹涌翻滚,令沈昱的心脏砰砰狂跳。   庄砚宁也看了过来,视线犹如利刃,语气也淡漠且讽刺:“这就吓哭了?”   ——我没哭!那是沙子……!   沈昱说不出话,勉力张了嘴也只是吃了满嘴沙,咳都咳不出来。他只能瞪着庄砚宁,在心底拼命反驳。   庄砚宁对他却没有更多话了。   这位新任丞相,对前任丞相的小儿子失去了继观察的兴致,冷漠道:“直接处理。反正,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几乎在话尾音落下的同时,车窗的帘子也放了下去。   那片小小的帘子一下隔绝了两个世界,沈昱视线中不再有白衣公子,他对跌入尘埃的将死之人彻底失去了兴趣。   沈昱怔怔望着,脑子里忽地划过一个念头:他怎么能……   随即沈昱自己又唾弃了这个想法:他怎么不能?他都“能”了这么多次了!   每一世都是他——   “是,大人。”   与庄砚宁对话的男子垂头应声,随后转过身来。他只看了一眼沈昱,眼神波澜不惊,无悲无喜。随后,他朝着摁住沈昱的人,抬手一划。   沈昱的脑袋随即被强行半抬起,一只铁臂死死扣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固定在他脑袋另一侧——   拧!   沈昱骤然睁眼:“!!!”   青年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吸气、喘气,心脏又重又急地跳动着,像是下一刻就要从嘴里蹦出来一般。他的思绪还沉浸在那个梦境里拔不出来,惶恐和黑暗笼罩着他。他胡乱摸了一通,直到把添喜都吵醒来看情况,点起的油灯才带来了一丝光明。   “少爷,你这是怎么了?”添喜举着灯凑近些,凑近仔细观瞧沈昱,却发现沈昱眼神发直,也不回话。添喜顿时急了:“少爷,能听到我说话吗?可是魇住了?!”   “……”好一会儿后,沈昱的眼珠子才慢慢地滚了滚,看向他,那梦境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添喜?”   “哎,是我。”添喜松口气,赶紧应道,“少爷,你到底怎么了?可要叫大夫?”   “……不必,做了个噩梦罢了。”沈昱的脑子还有点迟钝,回话也慢慢的。喉咙沙哑得像是真被砂砾划过,他摸了摸脖子,又瞧了瞧窗外:“现在几更了?”   “四更刚过。”添喜打量着他,“四更天、鬼龇牙,少爷的噩梦可是闹得凶?怕不是白天去观刑时冲撞了什么,半夜才来滋扰少爷,要不找祟书本子查一查?”   “算了。我半天观刑那会儿,也没觉着多吓人,别闹那么麻烦。万一我这派人出去送邪祟,被爹娘和兄长姐姐知道了,全家又得被我闹起来。”沈昱要了杯冷茶,几口灌下去,剧烈的心跳和莫名的躁动便冷却下去许多,“再说,我这两年做噩梦的时候还少吗?别费事了。”   “可是……”   “别可是了。”沈昱又抬手一抹自己的额头,果然满脑门的汗,后背也是又湿又黏的难受极了,“给我弄些水来,擦擦身,换身衣裳。”   “哎,是。”添喜把院子里的人叫起来,忙活了一通,把沈昱收拾得干爽妥当,这才服侍他重新睡下。   沈昱也没当回事,躺下去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然而天亮时分,沈昱还是忽然发热了。   还是高热,热度来得很凶,烧得沈昱一度呓语不停。这下沈家是真的被全家惊动,天还没亮就派人出去请大夫。等沈昱实在难受,被迫苏醒,昏昏沉沉地睁开眼,顿时有点懵。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等等,那身白衣,那双眼睛……!   “庄砚宁?!”   ***   沈旬觉得庄砚宁这人实在太怪了。   天刚蒙蒙亮那会儿,沈旬被下人叫醒,说是沈昱在夜里忽然高烧不退,像是惊厥或者魇着了。沈旬动作快于脑子地下了床,还没想明白这茬呢,又听下人报说,庄砚宁的马车此刻正停在丞相府门外,请求探望沈昱。   “……‘请求探望’?现在???”沈旬都分不清是自己没睡醒所以脑子转不动,还是听到的内容的确难以理解,“现在天都没完全亮,他这么早来干什么?难不成清和病了没叫大夫,先把他叫来了?”   “不是的。门房说,四更过了没多久,庄府的马车就来了。”   “哈?”   “门房看着奇怪,就去马车问过了,确认庄大人当时就在车里。”   “哈?!”   沈旬感觉自己真是越听越糊涂:“他大半夜不睡觉,来丞相府门外蹲着做什么?来了还不主动通报,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的原话是……就想见见小少爷。但他不想打扰府上各位的休息,所以就在外边坐着等。若是上朝之前小少爷醒了,他就去看看。若是没醒,就下朝之后再来。”下人估计也不知道怎么转述了,只得将传了两手的话又尽量原封不动地转达出来,“刚才府里派人出去找大夫,正巧被庄大人看到了。问清缘由后,庄大人就说想进来探病。”   沈旬:“……”   沈大人感觉自己也要脑壳痛了。   ***   最后庄砚宁还是如愿以偿地在上朝前见到了沈昱。   见了之后,他却消减不了一点心中的焦虑。   沈昱被突如其来的高热烧得意识模糊,嘴中喃喃,却又怎么都不清醒。大夫将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又细细问了旁人之前沈昱有何遭遇。添喜将昨日种种和深夜噩梦一并说了,大夫听完,果真判定是惊热了。   庄砚宁在后面也听得直皱眉,神色愈发疑虑不安,不由插话问道:“他也做噩梦了?可说了做的是什么梦?”   添喜回道:“没说。少爷说他白天观刑时没觉得吓人,而且近两年噩梦已成习惯,所以不碍事。说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谁知道刚睡下去不久就……”   “庄大人,病情从急,眼下怕不是你发话的好时候。”沈旬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真是后悔真把庄砚宁放进来了,没见到沈昱都烧糊涂了吗?还在那插嘴问问问的,简直纯粹来添乱的!   但沈昱常做噩梦的事,沈旬身为亲哥也不知道。他一边暗暗记在心里,准备等弟弟好了再详谈此事;另一边又叫来别的下人,吩咐道:“清和说白日看了不怕,未必是真不怕,可能只是当时没反应过来,晚上睡梦里却被那血淋淋的场面惊扰了。你将此事报与夫人,请她翻查可有邪祟冲撞。若是有,早送早好。”   下人应声而去。另一边,大夫已经诊断完毕,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煎药。随后他又准备辅以施针和药丸,帮助沈昱宣泄热毒、镇定安神。只是这些必须得让沈昱醒了配合才更好,他再摇了摇床上的青年,依旧没摇醒。于是他招呼着,让人把沈昱扶得坐起来,再喊一喊,这样更容易叫醒。   庄砚宁也快步凑上前去,沈旬拦都没拦住。但庄砚宁终究没抢过添喜,只得等拉住沈昱的手,协助添喜将人扶起来。又一遍遍抚摸沈昱的手背,揉按他手上的穴位,不断呼唤“清和”。   终于,沈昱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熟悉的白衣和熟悉的眼眸映入眼帘,沈昱只反应了一瞬,心底的惊惧就如洪水般涌来:“庄砚宁……!”   他的瞳孔都在震颤,庄砚宁心感不妙,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是我,清和,你醒了吗?”   沈昱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被他攥住,梦境与现实纠缠交融,沈昱分不清楚,只是本能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后缩躲避!   庄砚宁的眉头蹙得更甚,他在电光石火间冒出一个猜测,伸出手道:“清和,你是不是……”   “别碰我!”   沈昱的声音沙哑且撕裂,颤抖、惊惧和厌恶夹杂其中,毫不掩饰。庄砚宁僵在原地,平日的三寸不烂之舌竟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想说“别怕”,但看着沈昱泛红的眼眶,庄砚宁又不由自主地说道:“别哭……”   “我没哭!”沈昱几乎是瞬间想起了梦里一直萦绕脑中的话,“我死也不会因为你哭!”   庄砚宁凝视着他,愈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   “庄大人。”   沈旬实在看不下去,过来打断了对话,难得粗鲁地一把拉起了庄砚宁,将他往外扯:“舍弟的情况已经不适合探望,而且马上要上朝了,请回吧。”   庄砚宁回头望向沈昱:“我下朝再来看你!”   沈昱的头瞥向床榻的里侧,根本不理他。   担忧和郁结之感在庄砚宁心里越加浓重。   然后,庄砚宁的不祥预感成真了。   从这天起,他没再能见到沈昱。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180章 你为什么不见我   沈昱高热第一天,庄砚宁如约在下朝后来探望,却吃了个闭门羹。   彼时庄砚宁虽若有所感,却希冀只是沈昱身体抱恙需要休息,所以丞相府才婉拒了他的探望。等沈昱身体好些了,应该就……能见到了吧?   然而一连过了好几日,沈旬对于沈昱的状况回应从“病体未愈”到“仍需静养”,依旧没答应让庄砚宁登门探病。庄砚宁还给沈昱写了信,或长或短,或是嘘寒问暖或是隐晦提起梦境,可也都不见回复。   放在以前,沈昱就算出不了门、见不到庄砚宁,多少也会回封信,或者用什么方式表示回应一番。然而这一次,不管庄砚宁用什么方式试图联络,全都石沉大海。   他实在忍不住,终于在被连续拒绝好一阵后,向沈旬追问道:“沈大人,究竟为何不让我探望?我只是去看看,并不会干扰清和的疗养和诊治,若连看都不让看,难道是清和他……”   “庄大人慎言。”沈旬好像早就预料过庄砚宁会有此反应,以不变的冷淡应对他的焦躁追问,“舍弟恢复情况良好,只是不便探望。”   庄砚宁盯着他:“他不便,还是沈大人觉得他不便?”   “庄大人,适可而止,我不是你手里的犯人。”沈旬迎着他的目光,冷声道,“你非要知道原因吗?是清和不想见你,这理由足够了吗?”   庄砚宁皱起眉。   沈旬就知道他不信,又道:“那天清晨你去看他的时候,他就极其抗拒你,你不是很清楚吗?”   “但那是他生病了,睡糊涂了。”庄砚宁蹙眉道,“他既已大好,自然能分清现实和梦境,怎么还会和那天一样?”   “我没必要和你讨论这些。”沈旬嗤笑一声,根本不跟他分辩,“梦境已醒,既然舍弟已‘迷途知返’,庄大人何不给自己留一分体面?沈某言尽于此,告辞。”   “等等……!”庄砚宁看他真的要走,只得先抛开探望之事,快速换了个话题道,“那清和那天到底做了什么噩梦,他说了么?沈大人可否告知?”   沈旬偏头瞥他,冷冷道:“庄大人,我沈家都没追究你连夜蹲守丞相府的事,你还要穷追不舍探究沈家人的情况,是否太不合适了?”   庄砚宁只道:“只要让我跟清和面对面交流,我自然会把前因后果告诉他。”   “但是,他不想见你。”沈旬抛下这句,当真走了。   庄砚宁看着他的背影,疑虑愈发浓重。   ***   沈昱这一休养就是大半个月,照理说他就是发个烧,早就该好了。可他对庄砚宁的“静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持续到了四月。   庄砚宁原本计划的“双人出游”,也因为时令已经错过,不得不全盘作废。   他很快又做了新的计划,以便随时能用上。只是做计划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总是不时划过“或许再也用不上了”的悲观念头,又被他摁下去,继续认真规划行程,几乎到了执拗的地步。   ——反正这个节令用不上,就再做下个时节的。春天过去了,就做夏天的……   ——我承诺过的,就必须要做到。   同时,庄砚宁虽然被沈方平和沈旬都“冷遇”了,还是默默观察了沈家人、甚至林湛的表现。这几人的行为举止都挺正常和自然,这至少说明沈昱应该真的大好了,不然沈家人的状态不会如此轻松。而以庄砚宁对沈昱的了解,按照他那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只要身体痊愈了,应该不会一直无缘无故闷在家里。就算不想见庄砚宁,他总不会不见所有外人吧?   尤其是齐晓白那些人,都是沈昱自小一块长大的玩伴。如果说沈昱康复后要找谁出去散心,又已经排除了庄砚宁,那他最有可能找的就是齐晓白他们。   于是庄砚宁决定,再次去那些沈昱和他的小伙伴们常去的游玩场所,蹲点。   然而,依旧没有沈昱的身影。   一开始庄砚宁以为是自己找错了地方,可他一夜里跑了好几处,寻到了齐晓白等人,也未得见到沈昱。一连几天下来,在找到齐晓白等人三次后,庄砚宁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他在玩乐之地拦下齐晓白,直白地发问:“清和最近没跟诸位一块玩耍吗?或是和诸位约了别的时刻、别处玩乐?”   齐晓白面露古怪:“……庄大人还不知道吗?”   庄砚宁心生不妙,但还是问道:“什么?”   齐晓白道:“沈昱病好之后从没出来玩过,前几天更是住到渡光寺去了。说是要祈福,可大伙都传,他怕不是想要出家了!”   庄砚宁:“什么……?!”   ***   渡光寺的氛围一如既往,宁静,悠然,却又不失古朴和庄重。   沈昱穿着素色的衣裳——或者说是简朴的平民短打——正抱着一把竹枝大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   明明是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他的动作意外地自然和顺畅,唰唰几下就麻利又干净地扫了一片,仿佛对这种活熟悉得很。   庄砚宁进到寺庙后院,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沈昱也很快发现了他,但在怔了一下后,又很快就转回去继续扫院子了。那神色不像是在躲避庄砚宁的视线,倒像是预料到庄砚宁会来,不仅情绪上没那么激动,而且还要先把手上的活干完。   而庄砚宁见到沈昱后,急切了好些时日的心情也莫名安稳了不少。   虽然依旧满腹疑问,依旧有很多话要说,但只要沈昱好端端的,庄砚宁觉得其他的都可以慢慢说。   他走上前,伸手要沈昱手里的扫帚。沈昱一眨眼,也没跟他犟,当真把扫把递给了他。   庄砚宁就接着沈昱先前的活,继续扫地。   另一边沈昱也没走。他只是到了厢房的门前,往石阶上席地一坐,静静看着庄砚宁扫地。   庄砚宁看他没跑,心里更是回暖了两分,一边不急不躁地扫落叶,一边看似随意地跟他搭话:“添喜没跟你来?”   “来了。”沈昱有点诧异于他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但还是淡定地回答了,“寺里好像要修个什么东西,我让他去帮忙了。”   “寺里自己修?没请工匠来?”   “应该不是什么大件,寺里能搞定……”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漫无边际的闲话,不多会儿,庄砚宁就把地扫完了。他支着扫把,看向坐在台阶上的青年:“还扫哪里?”   沈昱:“……”忽然很想笑怎么办!   刚才看着庄砚宁扫地的背影时,沈昱还没觉得。现在他看着站定的御史中丞,穿得文文静静、素净高雅,半点不像干洒扫的人,此刻却怀抱着那支半破的大扫帚,沈昱忽然就反应过来了这画面之反差、之滑稽。   “咳……”小少爷以轻咳掩饰住差点憋不住的笑意,边转头往屋里走边道,“不用了,原本也只是我自己找点事干,不是一定要做的。辛苦你了,进来喝点水吧。”   庄砚宁放好扫帚,跟着走进厢房。   寺里的厢房都大差不差,但比起上次沈昱在护国寺住的条件,这回沈昱自带的行李明显就少得多了。两套简单的被铺褥子并排铺在通铺上,颜色、样式和材质一点不惹眼,旁边只放了两个包袱。这不像是丞相府的小公子来祈福,倒像是一般香客前来借宿。   屋子里的茶具也是最简朴的,沈昱亲自给庄砚宁倒茶,边倒边解释道:“忘了说,这是最普通的粗茶,还是已经放凉了的。要是你喝不惯,也没别的东西好招待了……”   说着话,他端着茶杯走近庄砚宁。但没等他把茶杯放下,庄砚宁忽然握住了他端茶杯的手。   “……!”沈昱吓得地浑身一抖,差点茶杯坠地。   幸亏庄砚宁是连茶杯带他的手一块抓住的,而且抓得很紧,这才没摔了小少爷亲手倒的茶。   “你喝什么、吃什么,我就喝什么吃什么,没有不习惯的。”庄砚宁接下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又把杯子往旁边桌上“咚”的一放,把沈昱也听得心脏猛跳了一下。   从始至终,庄砚宁的另一只手都没放开沈昱。   他的手掌灼热有力,仿佛抓住的不是沈昱的手,而是青年的心脏,抓得那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沈昱想把手抽出来,没成功。他的强装镇定逐渐瓦解,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多谢沈少爷的赐茶,很解渴。”庄砚宁抓着他,笑了笑,忽而话锋一转,“对了,你发热那晚做了什么噩梦,能跟我说说吗?”   “……啊?”   沈昱不是没想过被质问,可他万万想不到话题转折这么突兀,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猝不及防,顿时连继续挣扎都忘了。庄砚宁望着他,眼神专注,步步紧逼:“你是因为梦里发生的事,才不想见我的?”   “不、不是。”沈昱终于回过神,赶紧按照自己想过的对策回话。只是他被庄砚宁的诡谲转折破坏了思路,回得有些磕磕绊绊的:“那只是个偶然的噩梦罢了,无关紧要。就算你问我,我现在都记不清楚了。”   “那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之前是生病了,不想把病气过给你。现在是我想来渡光寺祈福,去去霉气,也不太方便……”   “清和。”庄砚宁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打断了沈昱那些不太站得住脚的借口,“如果你不敢说,不如先听听我想说的话?”   “什么?”   “其实,我也做梦了。”   “……啊?”   “你就没想过,我那天为什么会一大早出现在你面前?”庄砚宁不想绕圈子了,这么多天以来,他想过无数套说辞,脑海做过无数次预演。但真到了这一刻,庄砚宁选择了先坦诚。   他想以自己的坦诚,换得沈昱的坦诚。   所以他不用等沈昱追问,就主动说道:“那个晚上,我也做了一个噩梦。   “那梦境太过真实,太过可怕。所以我醒来以后,就算尚在深夜,我也一刻都等不了,立刻、马上就出了门。我想去到丞相府,就想看你一眼,确定你的存在。   “你也梦到了,对吗?   “我在梦里把你……杀了,对吗?” 第181章 为什么答应我   沈昱一开始以为,自己又梦到了前五世被杀时刻的场景。   等他退烧了,清醒了,回头仔细琢磨,忽然发现不太对劲。   虽然情节和环境与先前某次的“死亡记忆”大差不差,可其中一些细节、对话和众人的表现,却不太一样。沈昱越比对越觉得违和,甚至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这本就是观刑之后衍生出来的梦,有所不同也很正常。   可梦里的体感,实在太真实了。痛很真实,窒息很真实,眼睛火辣辣的也很真实。甚至在脖子被拧断的瞬间,沈昱觉得自己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咔!”。   以至于沈昱即便醒来,也无法马上脱离梦境。   而庄砚宁恰好在那时出现在他眼前,穿着白净的衣袍,双眼紧紧地盯着他。沈昱一下激活了梦中的记忆,把那浓重又复杂的恨意从梦中带了出来,本能让他对庄砚宁憎恶和提防,只想远离。若不是清醒之后,沈昱发现一切还接着之前的记忆,恐怕还会以为这不是病重,而是又一次的死后重生。   这样真实的梦境,让沈昱不得不萌生了一个念头:这或许……是一种预告。   或者说,一种警告。   给过了及冠礼后,已经有点松懈下来的沈昱,敲响了一记警钟。   就像这一世刚重生不久时,那次三天三夜的昏迷一般,沈昱梦到的事很荒诞,很无法理解,却又恰恰能解释他前五世觉得匪夷所思的那些事。那次,正是沈昱听到自己的哥哥沈旬也可能要和庄砚宁在一起了,才慌张到惊醒的。   ——所以,我梦到的是未来,或是我可能要面对的结局?我将来还是会被庄砚宁杀了吗?   ——即便我已经做到了这地步,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是避免不了我的命运,无法拯救我的全家……?   ——和他在一起,不是“免死金牌”?   沈昱觉得惶惶,又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明明下定了那么大的决心,和庄砚宁在一起了。明明不惜得罪了全家,牺牲了自己的名声,还牺牲了自己的婚姻。明明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即便被那些男人气得七窍生烟,还要忍气吞声不敢报复,甚至低三下四地去求着人和好。明明抛弃了那么多自己的爱好,抹杀自己的个性,去模仿庄砚宁……   可到头来,这一切依旧很可能是白做工。   眼下看似很有希望,却也很可能是镜花水月。   巨大的迷茫笼罩了沈昱,他搞不清楚还要不要继续。与其在巨大的惊喜后又从云端跌落,不如早点放弃,另做打算。   不过,沈昱也不是说马上就要放弃眼下的一切,他只是想要松口气。想要到不需要考虑任何事情的地方,不见任何与沈家覆灭相关的人,彻底放空自己,静一静。   于是沈昱来到了渡光寺。   他甚至没跟家里人找什么借口,就直说“我最近觉得很累、很乱,想静静心,放松放松”。沈旬本来还想等他好了,找时间跟他聊聊他那些噩梦的,闻言仔细观察了他的状态,随后没多问就同意了。   唯一、不、唯二的条件是,沈昱至少得带添喜一块去渡光寺,以及沈昱可不能真的出家。   沈昱有点哭笑不得:“我出家做什么?我这样的人,若是出家了,反倒惹得佛门不清净了。”   何况沈家要是真出事,逃进佛门也没用,这可不是出个家就能一笔勾销的事。   “怎么这样说自己?要清静就去清净,别妄自菲薄,家里没人觉得你惹了什么事。”沈旬知道这个弟弟心里有事,不想逼迫他,只说些宽慰关怀的话,“别担心,家里人会给你保密的,就说你去祈福祛霉运了。我再让人定期送些吃穿用度进去给你,你若是用不了许多,就分给寺里罢。只一点,照顾好自己,你这才康复,不得再把自己折腾病了。”   沈昱应道:“我明白的,谢谢大哥。”   “家人之间,说这些做什么。你是我弟弟,我只希望你好好的,过得舒畅。你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别总是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天塌下来还有我和爹呢。”沈旬顿了顿,又略带戏谑地压低声音道,“你要是怕爹,那就单跟我说。我保证不跟爹娘透露一丝一毫,帮你一起解决就是了。”   沈昱从未怀疑过家里人的关心,闻言只觉得心里熨帖:“好,我记住了。”   沈旬迟疑了一下,又问:“那你去寺里祈福这事……要‘特意’告知谁吗?”   沈昱听出他的意有所指,也跟着迟疑了一小会儿,随后回道:“算了吧,这是我自己的事。”   沈家大哥这下心里终于舒畅了几分,点头道:“行。若是有需要,你就跟我说,我会阻止别人去打扰你的。”   ***   沈昱最后也没让亲哥帮忙拦一拦“叨扰的人”,于是庄砚宁出现了在他面前,不过这算意料之中。   庄砚宁质问了沈昱避不见他的原因,这也算意料之中。   可庄砚宁居然说他那天深夜也做了梦,还在梦里杀了沈昱,沈昱顿时瞪圆了眼睛:?!?!?!   “……我说的是实话。”庄砚宁一看沈昱那神情,就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做对了,沈昱肯定也梦到了一样的事,“我没和你哥哥谈论过此事,他不愿告知我。但我猜,你也做了一样的梦,是吗?”   沈昱当然相信自己哥哥没给他透露,因为沈昱根本没跟家里人说自己做了什么梦。   可是,怎么会庄砚宁也做了一样的梦?难道真是天命不可违……   沈昱实在太想确定了,他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地问出了先前根本不可能问出口的问题:“你是……怎么杀了我的?”   “那不是我,只是梦。”庄砚宁注视着他,先说了这么一句,才回道,“梦里的那个……人,坐在车里下令,把你抓住之后……就地处理了。”   他甚至不愿说“梦里的我”,可沈昱已经没有余裕注意这个细节了,只是在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他说对了……他说对了!   这一刻,沈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这次沈家的命运偏离太多,上天要强行把事情拉回正轨,所以连庄砚宁都梦到了?!   庄砚宁看着他眼神渐渐放空,脸色越来越慌张,当即又拽了他一下:“清和,那不是我!那只是梦里发生的事,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对你?”   沈昱被他扯回近前,回神问道:“那你在杀我之前还梦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把整个沈家都覆灭了?!”   “那是……在梦里,圣上不知为何选择了极端的方式要削弱权臣,高度集权。而梦里的‘我’,也不过是他选中的‘剑’之一,只得听命于他。”庄砚宁果真还梦到了追杀沈昱的前提,皱着眉解释道,“这实在太荒谬了,圣上怎么可能用这样的手段?他对沈家上下还是很有感情的,何况一朝将丞相府赶尽杀绝,不仅在朝野内外引发的动荡极难平息,还会后患无穷。这样的决定,我怎么可能不力劝他放弃,就直接听他号令……”   沈昱根本听不进他理性分析的内容,自顾自地追问道:“那你这次跟谁在一起了?”   还在分析梦境太假了的庄砚宁:“……嗯?”   饶是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千百遍,想过无数套说辞,庄砚宁也没想过沈昱会问这样的问题。   “追杀我之前,谁成了你的爱侣?”沈昱盯着他的眼睛,执着地追问道,“圣上,江邱明,徐弈,林湛,还是……新的什么人?”   ——不会真是我哥吧?!   “什么?”庄砚宁这下真诧异了,“为什么会提到他们?我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你在说什么胡话!”   “没有?”沈昱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各种可能的情景,喃喃道,“那就对了、那就对了,这次被我破坏掉了,得我死了之后,才知道谁是‘真命天子’……”   “沈昱!”庄砚宁终于松开了他的手,却双手钳住他的肩膀,像是要把他飞出去的神魂抓回来,“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这次’?你以前也梦到过,是不是?你说你经常会做噩梦,所以你梦到的……”   庄砚宁顿了一下,艰难地问出了自己刚得出的推测:“也是,被我杀了吗?”   沈昱想:对啊。   庄砚宁看到他的瞳孔轻颤,再次猜到了答案,语气里带着急切、委屈和不甘道:“那不是我,清和,你看看我!那只是梦,不是我!”   沈昱又想:那不是梦。   如果那是梦,现在又是什么呢?明明这一世,才更像是久经折磨后,临死之前的黄粱美梦。   “我是哪里做得不好,令你压力大到梦中与我敌对吗?你不要怕,告诉我,我改了就是。”庄砚宁看他的态度毫无软化,甚至愈发沉浸于梦境,向来保持的镇定也有些崩塌了。他把自己想过的所有原因和解决办法,一股脑地倾倒出来:“是观刑那天太血腥,而且我表现得太凶,你吓到了?还是你家里反对我们,所以令你回想起以前我们曾经的疏远和吵架,滋生了一些厌烦?甚或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令你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为难,所以才会在梦里这样拉远我们的关系?   “你都可以告诉我,没关系的,我都理解。你若觉得烦躁,不知道前路如何走下去,觉得悲观,我们都可以慢慢聊。我帮你参考,我会给你建议。你不喜欢就再换,我们一起想,总能想出来的。你要是觉得有损你的名声,我就跟别人说是我求着你的,你只是怜悯我,才答应我的。   “你要是真想归园田居,我也给你列个时间表,只把我们以后能过安稳日子的必要步骤列出来,只会提早、不会拖延……”   沈昱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在怔怔地听他说。总之沉默好一会儿后,沈昱才望着他,有些神情恍惚地说道:“可是,我的噩梦,是从很早以前开始的啊。远远早于我们在一块,甚至早于我们变得亲近,我就梦到你会杀了我了啊……”   “什么?”被他一提醒,庄砚宁也忽地想起,两人“真正认识”之前,沈昱那次昏迷后表现出来的癔症。   当时他好像说的是……不许和沈旬在一起?   庄砚宁突然有了个猜测,一个不祥的猜测。   “清和。”男人的视线直直盯着沈昱,双手也紧紧扣着他,不让他逃跑。   “既然我在梦里对你不好,你为什么一开始还会愿意主动帮我、亲近我?为什么就算在一起了,你也从来没提过你的梦?   “你究竟……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182章 你喜欢的是谁   如果庄砚宁还保持着冷静,还保持着他一以贯之的心思缜密和步步为营,他绝不会这样直接地问出“你究竟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   但冲动之下,他问了。   沈昱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自嘲的、戏谑的笑。   “庄砚宁,你这么聪明,既然你会问出口,就代表你猜到了,是不是?”沈昱恍然想起前几世,庄砚宁抓到自己审问的时候,提的问题通常都是已经掌握了答案的。沈昱若是试图撒谎,庄砚宁——或者他身边那些男人——就会借机惩罚他。后来沈昱基本不回答庄砚宁的问题了,不管对方问什么,沈昱只会趁着能说话的机会骂人。   而这带着讥讽的反问,比直接承认的威力更大。   庄砚宁听着,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却还是执着地回道:“我想听你说。”   “说什么?”沈昱轻轻一眨眼,“噢,你还是想要我亲口承认,是不是?”   庄砚宁意识到他想偏了:“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会对你……”   “是吗?”沈昱觉得事情都走到这步了,自己再遮遮掩掩、撒谎隐瞒,也没什么意思。庄砚宁是什么人,即便眼下唬住他了,回头等他冷静了,绝对能自己想得一清二楚。一旦撒谎被他抓住,下场绝对更惨。   索性,都说了吧。   于是沈昱讥讽一笑:“庄砚宁,你要质问我为什么答应和你在一起之前,不如先问问自己,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吧?”   “什么?”庄砚宁没想到自己的情感也受到了质疑,眉头紧蹙,“清和,时至今日,你还在怀疑我的真心?”   “我怀不怀疑,有什么区别吗?”沈昱有点上劲了,因为前世与庄砚宁“吵架”的次数太多;也因为他早已预想过,自己这么差的“演技”,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他直视着庄砚宁,缓缓说道:“你真的心悦于我吗?你看重的、喜欢的,只是那个会追着你、捧着你、学你的穿衣举止、对你无限崇拜的丞相府小少爷吧?”   庄砚宁一下就发觉了他想说什么。   或者说,刚才庄砚宁就在心底起了这个怀疑的苗头,只是还被埋藏着。沈昱现在却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它拔了出来,赤裸裸地展示着。   沈昱还没说完,他憋屈了这么久,无人可诉,心头的愤懑和委屈如冲垮堤坝的洪倾泻而出:“故意不理我,我还得带着礼物上门舔你,是不是很爽?看我明明毫无文学造诣,还要求着你带我去诗会、求着你帮我写诗,是不是很愉悦?吴亦洲叛国,我既给了你预警、又告诉你线索,结果你破案回来跟我找了一堆理由,说不能把我供出来。我二话不说就同意把破案功劳都让给你,快不快乐?   “深夜里我都睡了,你一声招呼,我就得冲出门去捞你,甚至为你不惜得罪大儒雅士,你高兴吗?你以我老师的身份自居,我马上就配合了,你舒坦吗?为了你,我宁愿被我爹打,被家里人怀疑脑子出了问题,现在还被圣上控制住了婚姻,你得意吗?   “你说我坐你的车、穿和你一样的衣服、戴和你一样的簪子,总是跟你伴你左右,所以才会注意我,喜欢我。可我是丞相的孩子,从小到大哪天过得不爽快,想要什么样的朋友不行?我凭什么就追着你跑?凭什么我就要记得你的生辰,费心费力地送你一定喜欢的礼物,还要被你怀疑我不怀好意?   “我喜欢鲜艳的颜色,你知道吗?你肯定知道,但你只会嘴上说‘这个颜色也适合你’,然后继续看我穿跟你一样的素色。我要是想让你穿亮色,还知道给你也买亮色的衣裳呢!我还喜欢热闹、喜欢玩乐、喜欢把酒寻欢,可你一来,我哪次不把场子清理得干干净净,竭诚欢迎?那些自小跟我一块长大的少公子们,哪个不对你恭恭敬敬,绝不为难?你倒有意思,我去你家那么多次,哪次能跟你家那些文人墨客说得上话?你庄家父子俩防我防到这份上,也是为难你们了。   “不过这点上,我反而还挺感谢你。我知道的,他们看不上我,喜欢对我指指点点。说我不学无术、附庸风雅的,数不胜数。你不想让我接触,我正好也不乐意跟他们废话那些酸道理,顺水推舟罢了!”   泄愤地说了这么一大堆,沈昱终于喘着气停了下来。   他不是说完了,是卡住了。他想说的太多了,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他刚刚说的也没什么逻辑,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脑子跟不上嘴。   但沈昱觉得很爽快。   重活五世,他第一次能讲这种话说出口。放到以往,他无论遭遇了什么都只能守口如瓶,就连睡觉时都怕自己的梦话泄露了秘密。现在开了这个闸,沈昱心底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积累到什么程度的愤恨、不甘、郁结、冤屈……竟是直接散了出去。   虽然只散出去一部分,虽然隐隐意识到说了这些后下场会更惨,可这一刻的爽快感,还是让沈昱觉得好似三伏天喝了冰,让他舒畅到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反正都要死,还不如趁这时畅快一回,这可是六世以来头一遭!   沈昱这么想着,看向庄砚宁。   庄砚宁原本扣着他的双手,早就因为震撼愣神而忘了用力,沈昱已经挣脱了。青年后退了两步,望着庄砚宁,极难得地用审视的目光投向庄砚宁。   而庄砚宁,已经怔在原地许久没反应了。   他一开始还想反驳,可随着沈昱滔滔不绝、越说越多,庄砚宁才渐渐明白,沈昱是真的积怨已久。   每一件庄砚宁以为的甜蜜,每一次能让庄砚宁不时回想起的亲昵,在沈昱的眼中,原来是这样的。   庄砚宁以为是对他的保护,以为能护住他周全与自由的手段,全变成了沈昱眼中的“伪君子”“冠冕堂皇”。   庄砚宁的脑子转不动了。   他先前预想过了那么多,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这样的设想。沈昱这样不顾后果地撕开血淋淋的真相,几乎把两人相处的基础都掀翻了,庄砚宁被打得措手不及,失了声。   他这样怔然的神色,沈昱看得痛快极了,简直想要笑出声。这可是庄砚宁啊,是极其聪慧、风光霁月、高瞻远瞩的庄砚宁啊!他居然会被打击得木然至此,毫无反应之力,在沈昱心中堪称奇迹。   而青年心灵深处的五味杂陈、复杂混乱,就这样被他刻意忽视、刻意埋葬。   缓了一会儿,沈昱想到要说什么了。   他忽然又不想继续指责庄砚宁了,他更深的怨念在于前五世,在于庄砚宁、和他背后那些男人对沈家毫不留情的斩杀。可他没法跟眼前这个庄砚宁说这些,如果说了,这男人就会像先前那样,翻来覆去地说那不是他,只是梦。   是,没错,对这一世的庄砚宁来说,那都是他没犯过的错。他是冤枉的,一切都是他的无妄之灾。   可沈昱就不冤枉吗?   沈家覆灭了一次又一次,有时沈昱都觉得,为什么要独独留他保存了所有记忆。这根本不是机会,而是惩罚。沈昱又犯了什么错,必须接受这一次次的惩罚呢?   庄砚宁也不记得,他轻轻松松就能把所有伤害撇得干净。就算这一世他难得被情伤一次,等沈家又倒了,沈昱又死了,下一世的庄砚宁不还是会意气风发吗?   沈昱想,我凭什么要可怜他?谁来可怜可怜我啊?!   思至此,他下定了决心,重新开口道:“你想听我说,行,那我现在就跟你承认——你的猜想都是对的。   “我早就‘梦到’你会针对沈家,会杀了我。所以我故意接近你,试图和你成为朋友,让你在以后手下留情。谁成想,你居然误解了我的意思,跑来说想跟我在一起。好啊,那就在一起,万一向来秉公执法的庄大人也难过情关,愿意放我一马呢?   “其实你早就发现了吧?我跟不上你的情感,我只是在努力追赶罢了。可我就是达不到你的要求,你才会总是说‘慢慢来、慢慢来’。可你也别光责怪我,你的情感又有多真呢?你喜欢的不是我,是一个能对你全心全意、完全付出、全盘接受你的所有建议的人,只是这次,恰恰是我罢了。”   沈昱说这话不是赌气,也不是他的个人独断。前五世,那些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的男人们,不就是这样对他的吗?这一世,只是沈昱抢先占位了。   而庄砚宁每次对沈昱说“听话”“交给我”“我来处理”,也正是他必须处于主导位的表现。   沈昱不想听话,但他不得不听话。   这两年,他听庄砚宁的话,比听家里人的都多。   “庄砚宁,本来我只是累了,想缓一缓,日后再继续骗骗你的。可你来了,质问了,我只好给你答案。毕竟我不如你聪明,没有你能干,受不了你那些审问的手段。   “或许你会后悔今天来找我,或许你会庆幸现在知道真相也不晚。总之,从今天开始,那个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沈昱,不会再来找你了。   “你存在我这里的那些承诺,若你想撕毁,也随便你吧。” 【作者有话说】   你看到的不是原本的我,你喜欢的自然也不是。 第183章 知名不具   庄砚宁离开了渡光寺。   他走了好会儿后,添喜才进了厢房门,没什么表情。沈昱却在瞥了一眼后,笃定地说道:“你都听到了。”   添喜假装没听到失败,只好垂头承认:“是,少爷。”   沈昱问:“听到多少?”   添喜不敢回答。   “算了。”沈昱懒得细究。五世了,添喜的忠诚已经充分得到验证,沈昱不想质疑他,只道:“不管你听到多少,都不许跟别人说,更不许跟我家里人提一个字,明白吗?”   “明白。”   添喜应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却依旧难以平息。他总觉得,丞相府……和庄府,今日开始要变天了。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沈昱没回丞相府,甚至没让添喜回去传个话,依旧安安稳稳在渡光寺里住着。丞相府似乎也什么都没察觉,只是依旧定期让人来送物资,顺便看一眼沈昱的状况。添喜觑着沈昱的神色,会问几句丞相府情况如何,各位主子是否和乐安康。结果就是,沈昱这边得到的回复是“一切都好”,丞相府那边听到的回答也是“很好,不必挂念”。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一阵,忽然有一天,寺里给沈昱这边转交了一批日常用度。   被叫来接东西的添喜十分茫然:“这不是丞相府送来的吧?哪来的?”   寺里的小沙弥为难道:“呃,那人不让说……”   添喜便道:“不知名人士送来的,我们少爷不能收,劳请退回。”   “可是、可是……”小沙弥急得团团转,可添喜考虑到安全问题,无论如何不肯收。后来小沙弥叫来了一名年纪大一些的和尚,那和尚跟添喜道:“送东西的那位……沈施主应当能猜到的。东西已到寺内,沈施主不收,我等也不便擅自处理。劳请你再去问问沈施主罢。”   这话有点云里雾里的,添喜没太明白,只好原话转述到了沈昱面前。   沈昱:“……啧。”   他确实猜到了。   还能有谁,庄砚宁呗!全天下也就他送东西来还要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其他人谁需要玩知名不具这套?   可沈昱猜到是他,却猜不到他为什么还给自己送东西。   ——总不能是想毒死我吧?   “……算了,收吧。”小少爷摁了摁眉心,不想纠结了,“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就用,不需要的就捐给寺里。”   “啊?真收啊?”添喜道,“可寺里的和尚说,那人也送了寺里的份,送来这儿的就是单给少爷的。”   “那用不上的就放着,放不了的拿去布施!”沈昱本来都不想多烦恼了,听到这里,心底又不由自主地升起几分烦躁。   ——什么意思?事到如今,怎么还在装好人,还想体现他的周全?   ——那我那天的坦白算什么?   沈昱想不明白,或者说,从他向庄砚宁几近癫狂地自白开始,已经无法预测任何事了。   挠挠头,沈昱又忍不住补充了两句:“你再跟寺里的僧侣说,下次这人送来的东西,我这通通不收。要么让送东西来的拿回去,要么他们自行处理,别来问我了!”   “是。”添喜领命而去。   这之后,沈昱果真没再第二次收到来自“知名不具”人物的物资了。   沈昱松口气,又继续坦然地在寺里住着。他虽是贵公子,却没提过什么过分要求,往日的咋呼和活泼似乎一下就变得平静如水。齐晓白等人轮番来看过他,从一开始以为他在装模作样,到仔细观察他生活状态后的咋舌,只需短短不到半天。   齐晓白忍不住问:“沈少爷,你别是……真要出家了吧?”   沈昱瞥他:“干嘛?就算我出家,关你什么事?”   “别呀!”齐晓白听得心惊,“是外头不好玩了,还是谁让你不高兴了,从此清心寡欲、断念红尘啦?”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沈昱总不可能跟他说来龙去脉,于是囫囵回道:“别瞎猜,更不要擅作主张去做什么,不然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我就是想清静清静不行吗?”   “行呗,不让乱动我就不动。可你这一清静就是一个来月,光吃素,你这能受得了吗?”齐晓白给他出馊主意,“哎,要不咱们隔三差五出去改善改善伙食,晚上再回来呗。你又不是真要出家,偶尔出去吃点不算什么吧……”   沈昱实在没忍住:“滚滚滚,别来佛门清净之地烦我了!”   齐晓白还有满肚子的疑问没说出口,却被这样“扫地出门”,从此奇怪的谣言在部分人之间传递得更甚了。   比如“沈昱在寺里过的日子,真不是一般苦啊,人都瘦了”。   再比如“沈昱真的可能要出家”。   再再比如“沈昱和庄砚宁之间肯定有事”,“别是庄砚宁导致沈昱如今情况的吧”。   这些话题来来回回,丞相府暗中出手压下了一些。也因此,沈家人对庄砚宁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沈家父子俩几乎没再用正眼看过庄砚宁。   庄砚宁对此好像无动于衷,或者说,他最近也变得相当……冷漠。   不是说他的神情冷冰冰的,而是他对所有人都忽然疏远起来,仿佛把自己隔离在一个独自的世界里,仅仅跟别人有最低限度的交流,礼貌但疏离。照理说,他刚当上御史中丞,理应要意气风发、奋发图强的。可他似乎是突然之间就被抽走了那口气,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得阴郁窒闷。虽然每项工作完美依旧,除此之外却没有更多了。   朝中原本隐隐涌动的暗潮,也就此冷冻凝滞——虽然只是暂时的。   而外界发生的一切,沈昱不打听,也不想管。他在寺里日复一日地过着,闲着没事就帮忙干点轻松的洒扫的活儿,再顺便研读经书。   他总惦记着,跟归真法师再探讨探讨“前世今生”的问题。可这会儿还没到归真法师例行“帝城一游”的时间,今年还未必有机会跟他见面——毕竟“搭桥”的人已经被沈昱得罪了。沈昱只好独辟蹊径,翻翻看经书里是否会有些启事。   然而,他没什么佛法方面的慧根,读也读不懂,悟也悟不透。   不过他想读,住持就把经书借给他读。有时候他也跟住持聊一聊佛法,一些堪称奇思妙想的见解,把住持听得哭笑不得。不过住持也没彻底否认他,只表示如果念经书能让沈昱心情平静、祛除杂念,也是很好的。   沈昱听懂了住持的话里有话,说不上气馁,只是问:“住持,人言‘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我若把这些经书读个成百上千、不、千千万万遍,会有参透的一天吗?”   住持道:“阿弥陀佛!沈施主,执迷休苦读,枯坐误真修。”   沈昱:“听不懂,别打哑谜。”   住持:“……沈施主缘不在此,何必执迷于经书相伴余生?在寺里是参,在寺外也是参;在念经时是参,在衣食住行时也是参。有缘自来到,何必费光阴?”   沈昱:“住持,怎么你们讲话都要随口念诗的?寺里也教这个么?”   住持:“……”   沈昱乐道:“不开玩笑了,我懂你在说什么。怕我真在这儿出家,赶我呢?”   “沈施主若真与我佛有缘,何处皈依,何时皈依,均是自然。岂有他人干扰之理?”住持听出沈昱依旧有随口瞎说之意,但依旧认真回道,“只不过,施主有心学习佛法经书,已是修行,不必一定执迷于精通参透。”   “行了行了,我又不会真出家,别劝了。”沈昱摆摆手,不再多说什么。但他心想着,反正一世念不懂,就下一世接着念呗。反正一世又一世,万一哪次忽然就开窍了呢?至于归真法师,六世以来就遇见这么一次,指不定下次又见不着了。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得是靠自己啊。   于是沈昱还真静下心来学了一阵经书和佛法,虽然不懂,但是可以先学着念和死记硬背。话虽如此,他倒也没多认真。本来就不是学习那块料,有时抄着抄着,脑子里还会闪过某个人的身影,想起对方为自己用蝇头小金字抄的经书……一不留神,沈昱就会抄错字。   然后他就会有些烦躁地把整张草纸都抓起来,揉烂,随手扔到一边。   平心静气后,继续抄。   其实他也不是要抄出个什么结果,也不打算为了学佛念经而投入自己的全部精力,毕竟这一世要令他脑壳痛的事还多得很。现在就当是……找个借口堂而皇之地逃避一段时间吧。   可是,就连这最后的逃避时间,也有人不想让他安生。   某日,沈昱正悠闲抄经呢,添喜忽然来报了一件咄咄怪事。   “有人用我的名义捐了东西,让渡光寺一起布施给百姓?”   沈昱皱起眉:“你确定?不是咱们本来捐给寺里的,也不是丞相府额外捐的?”   “真不是,少爷捐的,和丞相府这些日子捐的,都有账本记着呢。有什么东西,多少量,我心里大致有数。”添喜摇头,“我就是今日看到了寺门口正在布施,过去瞧了瞧热闹。那小沙弥就跟我指了几件东西,说是要感谢少爷你的慷慨大方。   “我仔细一瞧,那些东西可真不是丞相府里送来的。可我问僧人们那到底是谁捐的,僧人们只说是粮店、布庄等直接送来的,都报的是少爷你的名义,卸了货就走。而且还不止这次,早就来过好几次了,就连接受布施的信众都知道是少爷捐的东西!”   沈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砰砰跳了。   ——有病吧庄砚宁!!! 第184章 短暂地松开的   沈昱终于从渡光寺回到了丞相府。   没办法,再在渡光寺待下去,沈昱总有一种被窥探着的感觉。庄砚宁越是做那些看似是善举的事,沈昱就越感到不自在。仿佛庄砚宁就一直潜伏在他周围,默默盯着他,视线隐秘而无处不在,令沈昱愈发难以安定。   ——这人到底要出什么招啊?!直接点行不行?   沈昱想破脑袋都搞不清庄砚宁这是什么路数。他一直待在寺里,多少是有点“看看庄砚宁怎么落第一刀”的意思。结果庄砚宁沉默了一段时间,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沈昱面前。从一开始直接给沈昱送东西,到拒绝后以沈昱的名义捐布施。说实话,即便是两人的关系还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这行为也是关照得有点太超过了。   不知怎么,沈昱忽然想到,该不会庄砚宁原本是准备以两人的名义一起捐的吧?但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他还是要把决定好的事执行下去,所以变成了单人的名义?   可为什么不说是他自己捐的?   为什么不一次捐完就算了?   为什么不干脆另外找个地方布施,还一定要送来渡光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沈昱实在烦恼,渡光寺不再像个清净之地,而莫名像个被观察的牢笼,他实在受不了,就“逃也”似的回了丞相府。当然,他也没忘了跟寺里说,某些物资根本不是自己捐助的,自己不想白白捡了别人的功德。不管渡光寺如何处理,总之,从此之后不要再用自己的名义布施这些东西了。   对于沈昱的回归,沈家人当然竭诚欢迎。   很快沈昱就发现,这种“欢迎”好像有点……太过了。   不管沈昱跟他们说什么,一块做什么事,他们都会谨慎对应,似乎特别顾忌自己的情绪。沈昱还以为回来会被骂一顿呢,至少被亲爹“语重心长”地教训一回吧,结果,啥也没有。他想干嘛就干嘛,就跟他从来没去过渡光寺精心修行似的。   这氛围太怪了,沈昱感觉心里发虚,还不如被骂一顿呢。于是他实在没忍住,找亲哥沈旬面对面聊了聊。   然后沈昱才发现,家里人只察觉自己和庄砚宁闹掰了,但原因和具体结果都不甚清楚。沈家人之前没敢贸然就找沈昱了解,也是怕一句没说好,又把沈昱气回寺里去了。万一真冲动出家,那就完了。   沈旬还道:“家里已经做好准备,就等着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决定如何反应。”   沈昱闻言,心道不妙:“什么反应?”   沈家大哥嗤笑一声:“你说呢?”   小少爷又要脑壳痛了,感觉怕啥来啥,他不由问道:“你们想对他做什么?”   “怎么,都这样了,你还护着他?”沈旬轻轻一眯眼,“你用不着知道我们准备怎么做。反正他这样一近一远,就把你的名声毁了,婚姻毁了,差点人也毁了。想要轻松离开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可能!别说他是个御史中丞,他就算是御史大夫,我沈家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哥,真不是那样。”沈昱真是一点不想帮庄砚宁说话,要是可以,他倒宁愿沈家能一把将庄砚宁彻底镇压住。可偏偏就是变数太多,沈昱不想在庄砚宁还没出手的时候,沈家就先行动,这不是将把柄往他手里塞吗?   因此纵使万般不愿,沈昱也只能憋着气劝亲哥:“我和他,情况很复杂。我不跟家里人说,不是为了保护他,是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你再让我想想……”   “你在寺里两个多月都没想清楚,要到什么时候才想清楚?想到天荒地老,想到他庄砚宁擢升三公,别人都不动不了他的时候才清楚?”沈旬冷声打断,“你若不愿讲出实情,那家里替你做主便是。沈家的孩子,何必这样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就任由别人欺负?”   “可这事……”沈昱疯狂犹豫着,“这事其实……”   沈旬冷不丁道:“是不是和你的梦有关?”   沈昱:“……”   “你做过几次所谓的‘预知梦’,有些应验了一部分,有些全应验了。这已经准得有些吓人,我们还能猜不到?”沈旬沉声道,“这次你因噩梦而发热,病好了就进渡光寺,还在发热当晚忽然对庄砚宁态度大变——我岂能一点都想不到?   “说吧,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沈昱定定地望着他。   其实,沈昱原本是决定,永远不要跟家里人细说这些的。一方面是越亲近的人,沈昱越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另一方面,沈昱总觉得家里人不会听自己的谋定而后动,肯定会想着“先下手为强”。可这行为已经试了好几次了,显然是走不通的。因此沈昱的心里总是默认,对家人和盘托出的选择行不通。   可眼下,好像到了重新选择的时刻了。   沈旬看出了弟弟的眼神松动,缓和了语气,安抚道:“放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认真思考。如果真不合适告诉爹,那就是你我二人的秘密。”   沈昱长长地深呼吸了一次。   “好吧,其实,我一直在做这样的梦……”   他要把前五世的事,告诉沈旬了。   以梦境的形式。   ***   沈昱从渡光寺回到丞相府这消息刚传出来没几天,沈昱就上舞乐坊去了。   酒水、博戏、美人、玩伴,逗乐解闷的东西一应俱全。沈昱昔日那些小伙伴一开始还以为他刚从清心寡欲的寺里出来,得慢慢适应。没想到沈昱完全不需什么过渡时间,一回来就敞开了玩,高强度玩,甚至到了夜夜笙歌、通宵达旦的地步。丞相府好像也不管他,只要有人跟着,保证沈昱是安全的,就随他怎么花天酒地去。   齐晓白自当夜夜作陪,可瞧着这样的阵仗,他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趁着沈昱喝得脸颊泛红,看起来正高兴时,齐晓白忍不住凑近问道:“沈昱,你这是怎么的,玩这么狠,物极必反啊?”   “去你的,会说话吗?”沈昱摸起一张牌,还没看呢,就瞥了他一眼,“怎么,不记得小爷我以前怎么带你们玩儿的了?”   “那可不敢忘,我还得继续仰仗沈少爷呢!”齐晓白笑嘻嘻的,但探听之心不死,绕着圈地问道,“我这不是看你先前在寺里时无欲无求的,如今居然在酒坊、舞乐坊里泡到夜不归宿,这不是好奇吗?哎,这是不是就叫……悟了,清醒了,一切都放下了?”   沈昱听他像是在描述情伤疗愈的人一般,哼笑一声,扔了一张牌:“敢打听我的八卦,找抽是不是?”   “你怎么打这张啊,明明……”齐晓白忍不住嘀咕,被沈昱瞪了一眼,齐晓白于是轻咳一声转回原来的话题,“咳,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和……那位,真不来往啦?那他要是像之前那般,在咱们玩乐的地方蹲守你,我给你轰走?”   “他蹲守我?”沈昱还头一次听说这事,有些意外地看了齐晓白一眼,随后又扫视牌桌,抓了一把筹码哗啦啦地往桌面上扔。   “啊?你还不知道呢?怪我,上次去探望你忘了说。”齐晓白一拍脑门,“就你病好了刚去寺里那几天,他以为你出来玩了,到处在咱们经常去的地方转悠,找你、等你。最后没忍住来问我,我才跟他说你去寺里了。”   “原来是你小子把我供出来的……”沈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诧异了。庄砚宁那么多眼线,居然没在第一时间知道自己去了渡光寺。怎么,忽然装乖,不监视丞相府了?   “沈少爷饶命!你去渡光寺那时,我们都听说过的,我哪知道他竟然不知道哇!”齐晓白赶紧讨饶,“说真的,他再来蹲你,怎么办?”   “少操这些没用的心。”沈昱看牌局结束,把牌随手一推,筹码也随意让人拿走瓜分。他拿起酒杯喝了两口,这才幽幽道:“再来,就当没看见,会吗?”   “这我会。可他要是来找你,要不要我们帮你……”   “怎么,你还敢对朝廷官员动手?人家可是如日中天的御史中丞,你可摸不得!”沈昱嘲弄一笑,“别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动不了他,他也不能把我怎么着。不过人家要面子的,外面传的那些瞎话,能把他气炸了,他还会拉下脸来找我?只怕是来打你的吧?那些胡诌我跟他的话,是不是你瞎穿出去的,嗯?”   “别别,沈少爷,我那是气不过啊!凭什么你在寺里过清苦的日子,他就在外面跟没事似的!”齐晓白看沈昱不似生气,也没怎么害怕,“不过这些日子看见到你,好像真不一样了,跟脱胎换骨了似的。看来寺里念经还真是有用啊,忘却尘世烦恼,无事一身轻!”   沈昱听着他的胡言乱语,心道只有一点说对了。   自己现在……真有种“一身轻”、飘飘然的感觉。   以做梦的名义,第一次跟家里人说了六世轮回的事之后,沈昱心底最沉重的枷锁终于松开了大部分。不管家里人是不是真的信了,可沈昱终究不用再一个人背负这个秘密,背负着一人拯救全家的重任。他心里松快极了,舒坦极了!   就算依旧很可能跨不过必死的结局,沈昱也觉得这回坦然多了。   他向家里人坦白,不仅是赌一把看看还能不能挽救局面,更是想让自己喘口气。即便下一世,家里人不再记得这些,沈昱也觉得这次能短暂地放松一阵子,也够了。   恰在此时,雅间又进来一人——正是如今已成了名角的湘茗。   湘茗一来就自觉落座沈昱身边,其他人见怪不怪,只有齐晓白问了句:“今日张大人不是请你们戏班子去唱戏祝寿?你是主角,怎么来这儿了?”   “我的戏份已经唱完,下了台我就卸妆赶过来了。沈少爷说习惯我伺候,听闻他今日又来玩,我早就跟班主说好了的。”湘茗边应话,边给沈昱倒酒,给他喂水果蜜饯。沈昱让他替自己玩牌,他也乖觉接下来,只是打牌的时候还不时关注沈昱,帮忙端茶送水。   齐晓白啧啧感叹:“名角天天来陪你、伺候你、围着你转,这日子才对嘛,你终于大彻大悟了!咱们沈少爷生来就该是别人哄着、捧着的,哪有让你上赶着的份?有人就是给脸不要脸……算了,不说这个。改天我也去庙里试试,看我能不能脱胎换骨一回!”   沈昱嗤笑,他好像不胜酒力,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又莫名觉得有些空虚,仿佛用这里的喧哗吵闹,才能盖住心底某种挥之不去的絮语。   “别做梦啦,即便脱胎换骨、宛如重生……也逃不过你的命!” 第185章 七夕去见谁   沈昱就这样花天酒地了大半个月,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七夕夜。   这晚他正要一如既往地出去鬼混,被沈昭叫住问话,他才恍觉今日竟已到七夕了。沈昭问他要不要一起上街去看看花灯,然后照例去坐船游河。沈昱想了想,摆手笑笑:“算了,我有点腻烦那些了,不打扰你们的兴致。”   沈昭有点欲言又止,只当他是情伤未除,不想触景伤情。想来想去,她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你何必如此……”   “姐,不说这个。”沈昱道,“找林探花陪你吧。若他照顾不周,回头告诉我,我给你出头。”   沈昭不想惹他伤心,尽量保持着轻松的语气,半开玩笑道:“还轮得到你出头?你打算怎么出头?”   沈昱乐道:“套麻袋打他呗!”   沈昭只当他逗闷子,回道:“整天说这些混账玩笑话,难道你忘了那姓汪的下场?”   沈昱心道此一时彼一时,若是我注定要死,那我还真想死前找机会,把那几个混账男人都揍一顿。   但沈昭连亲弟弟的梦境都不知道——这事只告诉了沈家父子俩——自然不会有更深层的想法。沈昱也不欲多说,只是哄了几句沈昭,两人便分头行动了。   临走前,沈昭还是没忍住,拽住沈昱低声嘀咕道:“别老想着那人了,不值当的。实在不行……姐帮你‘散散心’。”   沈昱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散散心’?”   “哎呀,不就是……你喜欢的‘那种’吗?”沈昭也有点绷不住,但为了不刺激自己弟弟,她努力地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光风霁月的书生,我懂!虽然也不是满大街都是,但咱们这门第,还怕找不着吗?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会哄人的。”   “你怎么还操心起这个来了……!”沈昱是真没想到她会这样语出惊人,瞪大眼道,“姐,我看你才是少说这种混账话呢!该不会,你还想着万一以后林湛有这种想法了,就这么操作吧?你可千万别瞎弄,还不如回家来告诉娘,让爹娘帮你!”   “你瞧你,不是很清楚么,被欺负了就回家告状呀。”沈昭一拍他的胳膊,“别光对别人的事‘旁观者清’,对你自己的事也早点清醒吧!”   “……我知道的。”沈昱不欲多解释,只是笑了笑,“我玩儿去了,你们出去观灯,注意安全。”   “管好你自己吧!”沈昭哼笑一声,也不再多说,姐弟俩终于分别。   ***   虽是七夕,经常跟沈昱混一块的少公子们,还是大部分都聚到舞乐坊来了。   坊里也挂了许多花灯,从窗户看向下面的街道,自然也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沈昱就倚在窗边,喝着酒,视线在一盏盏花灯上流连。   “沈昱,你这看什么呢?”齐晓白过来探头望了望,“有美人啊?看中了就说,让人叫上来呗。”   “叫什么?屋子里这么多人不够你折腾?”沈昱瞥他,“我就随便看看灯。”   “屋里这么多灯,还不够你看啊?”齐晓白指了指屋内,为了七夕应景,这帮少爷今日玩上了应景的新游戏。室内布置了许多内外两层可以分别转动的走马灯,错落有致、灯光闪烁,确实赏心悦目。齐晓白挨近沈昱,低声道:“我还以为……你在找那辆‘破车’今天来没来呢!”   沈昱轻轻一眯眼,扫他一下。   “错了错了,我说错了,呸呸呸,我这破嘴!自罚一杯……不、三杯!”齐晓白当即作势拍了自己的嘴好几下,随后给沈昱和自己都斟满酒,举起酒杯送到沈昱面前,“今天七夕,我特意带了许多好酒来,咱们就一块过节、不醉不归!”   沈昱垂眼晃了晃酒杯。   所谓“破车”,并不破,只是很朴素,也低调。   但沈昱一眼就能认出,那就是庄砚宁的马车。   从沈昱开始夜夜笙歌没多久,他就在散场时发现,这辆马车会时不时出现在远处街边的阴影里。别人未必认得,沈昱却能一眼认出。但他看到了也当没看到,他不知道庄砚宁为何还来蹲守自己,也没兴趣去了解。反正那马车也只是静静立在那,什么动静都没有。沈昱也已经说过不会再绕着他转了,如今也绝不会再去犯贱。   这车来多了,齐晓白也猜到怎么回事了。有时两人深夜喝到烂醉才散场,歪歪斜斜地相互搀着出酒楼,齐晓白扫到街角,发现那辆马车也在,还会冲沈昱使眼色:“哎,看!”   沈昱瞥一眼,抛下一句“看个屁”,两人便转身离开,不再理会。   至于今天这个七夕之夜,这辆车去了哪,这辆车的主人去见了谁,沈昱也不想琢磨了。以前费心费力这么多,得到了什么?得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次七夕,爱谁谁吧。   沈昱跟齐晓白碰了杯,铛的一声,两人均是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再入喉,一路往下,将沈昱的心头和腹中勾得愈发燥热。   “哈哈,爽快!”齐晓白也砰地放下杯子,起身要拉沈昱,“走,看看今天的新游戏!”   沈昱拍开他的手,不过的确也打算起身。旁边一直服侍的湘茗赶忙伸手,将他扶起来,又顺便帮他整理衣物。湘茗今日打扮得很淡雅,像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公子,用的香也很是清新。在鱼龙混杂的舞乐坊,这味道堪称独树一帜。沈昱忍不住仔细嗅了嗅,问道:“你今日的香怎么不太一样?”   “往日常是下台之后赶来,即便卸了妆,香粉味依旧弥留不散,沈少爷常闻到的应当就是那个。”湘茗温声回道,“今日没唱戏便直接来了,戴的是我常用的佩兰藿香,有提神醒脑之效。还混了少量艾草,能驱蚊避虫,比较适合夏日佩戴。”   沈昱随口道:“听着不错,哪家铺子买的?”   湘茗应道:“我自己调配和缝制的。沈少爷若是喜欢,改日给您也制一个。”   “……那就不必了。”沈昱知道他有些心思,但他一向进退有度,沈昱也懒得多计较。毕竟沈昱出来玩身边得有人,湘茗一方面照顾人的能力不错,另一方面能挡住其他麻烦的莺莺燕燕。沈昱实在懒得在这方面再多花心思,湘茗就湘茗吧。   回想前世湘茗成名后拒绝沈家的邀请,还被赞为“不畏强权、高风亮节”,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果然,湘茗被拒绝后也没多纠缠,只是继续跟着沈昱一块去玩游戏。   一开始还是猜转灯,后来众人几杯黄汤下肚,又变成了新花样。即让人蒙上眼睛,转几圈后进灯阵去,根据字谜来摸对应的灯。这帮公子哥的文采基本都不咋样,沈昱都算他们当中出挑的了。因此出谜题的时候就笑料百出,太荒谬的还得罚酒。出题之后半天猜不出谜底的,摸错了灯的,蒙对了但是解释不出的,都得喝。有时蒙对的人为了解释,还会绞尽脑汁在那瞎编,把逗得沈昱乐不可支。   这可比那帮文人凑一块文绉绉地念诗有意思多了,是吧?   几轮下来,所有人都喝了不少,兴致高涨,声音吵得人脑袋都闹哄哄的。沈昱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上了场,眼睛榜上布条之前,他还摁了摁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沈少爷,可还好?”湘茗帮他调整布条的松紧,低声问道,“要不您歇会儿,我替您?”   “不必。”沈昱笑了笑,“玩玩而已,没那么矫情。”   湘茗应是,帮他弄好了布条,退到一旁。   另一边,沈昱的灯谜也作好了,一名少公子道:“沈少爷可听好了,你的谜题是——身穿红锦袍,影落翠盖交。潜游清漪下,不惹水风摇!”   沈昱:“……”   难得这帮人超常发挥,作了首不错的灯谜诗。可偏偏沈昱今天穿的就是红袍,他才不信这帮人不是故意的。   他刚张嘴:“好哇,敢开我的玩笑……!”   “转吧你!”众人笑嘻嘻打断他,抓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好几圈,然后往灯阵里一推,“去找你的花灯吧,沈昱!”   沈昱本来就喝酒上头,几圈下来几乎被转得发晕,摇摇晃晃地入了灯阵。虽然眼睛上蒙了布条,眼前的感光依旧影影绰绰的。沈昱要凭借记忆进去找灯,那光芒就摇摇晃晃、一亮一暗的,更加叫他脑子混沌,头重脚轻了。   他有点分不清距离,也走不稳了,一转身,一盏走马灯就被他撞翻倒地。   砰!!!   沈昱都没注意到自己刮到了灯,也没被砸到,只听一声砸地的动静,还把他吓一大跳。众人哄堂大笑起来,还有人道:“沈少爷,你这站都站不稳了,还找什么灯啊!赶紧出来罚酒吧!”   现场实在太吵了,沈昱其实听得不是很分明,凭着感觉理解和回道:“呸!我明明记得那盏灯就在这边,休想骗我认输!是不是你们故意把灯弄倒的?想拦住我是不是……”   他边说边继续往前走,却不想那花灯倒地之后咕噜噜转了小半圈,恰好横在他前面。沈昱根本无法得知,只自顾自地往前一跨,脚就绊到了花灯上!   沈昱:“呃……!”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瞬间捞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所以更新略慢~ 第186章 两件红装一间   沈昱以为是旁边的人顺手扶了一下,自己站稳后挣了挣,居然没挣开这个牢固的怀抱。   “……?”沈昱皱了皱眉,“还占上小爷的便宜了,撒开!”   “还玩?知不知道多危险?!”   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犹如一声惊雷,炸得沈昱唰地一下拉开了蒙眼的布条。   “庄砚宁?!”小少爷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   庄砚宁像没听见似的,先一脚踩灭了掉落在地的花灯,又看他一眼,最后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喝醉玩摸灯,摔了没人扶,灯倒了没人灭,非要等起火把整栋楼都烧了才知道严重吗?!”   一众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少爷们不吱声。   倒不是这群浑不吝真的开始后怕火灾隐患,而是庄砚宁毕竟是御史中丞,语气还很严厉,被训的众人一时之间还有点懵。何况看这场面,谁不知道庄砚宁是冲着谁来的?所以大家都望着沈昱,等着这个丞相府小少爷发号施令。   一时间,原本闹哄哄的厢房彻底安静下来。   门外、楼下的热闹变得明晰,包围着此处,嗡嗡响,又听不真切。   沈昱仿佛没感受到这无形的压力,只是盯着庄砚宁冷笑:“和你有什么关系?谁让你进来的?”   他边说还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齐晓白。齐晓白也是冤得很,他也摸不着头脑啊!灯砸下来时大家都看灯和沈昱去了,等他一转头,就看到庄砚宁已经开门进来了。没等他开口问,庄砚宁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沈昱。   就跟这人一直蹲在门口听墙根似的,真邪门了!   “如何玩乐是无所谓,但你喝得站都站不稳,玩什么盲人摸灯?”庄砚宁果然又跳过了沈昱的质问,只冷声道,“明知道有东西倒了,还要继续蒙着眼睛往前。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   “庄大人好大的官威,上你的御史台发威去啊,来舞乐坊逞什么威风?!”沈昱现在可不吃庄砚宁这套了,想用力甩开他,“小爷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有本事你就去写条律法说禁止这么玩,不然少在这指手画脚!”   庄砚宁紧紧拽着他:“你就非要这么犟?你刚才差点头朝下摔了,还很可能摔在烛火上,你明不明白?!”   沈昱根本不想听他说什么了,厉声道:“关你屁事!撒开!”   “……”庄砚宁眉头紧蹙,眼底射出冷光。沈昱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其实心底已经不受控制地有点慌张,但面上还是憋着一口气,狠狠瞪着他。   “我们谈谈。”庄砚宁抛下这句就强行拉着沈昱往外走,完全没有给沈昱选择的意思。沈昱再次挣了挣,但刚才就没能成功,现在怎么可能被放开呢?反倒是拉扯的力道使得他一个趔趄,庄砚宁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侧过身撑了他一把,语气说不上好不好地来了一句:“不蒙眼也不会看路了?”   沈昱实在没忍住,“艹!”了一声。   齐晓白等人见势不妙,还想上前拦一栏——或者至少劝一劝——然而庄砚宁还先停在了门口,扭头一扫厢房里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冷声道:“不要再玩这种危险游戏,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没人应声,也没人反驳。   庄砚宁也没再说第二句,拽着沈昱出了门。齐晓白只来得及“哎”了一声,沈昱回头瞧了他一眼,齐晓白本能觉得那是“别管了”的意思,停下了脚步。   房门开了又关,厢房里的贵公子们面面相觑一阵。最后还是齐晓白摆摆手,说了句“我们玩我们的”,众人这才神情一松,又转回了言笑晏晏的场面。   ***   另一头,沈昱被拽出门后……进了隔壁厢房。   这里空无一人,庄砚宁的小厮在外边带上了门,神色看起来十分习以为常。   也直到这时,沈昱终于甩开了庄砚宁的手。他揉了揉被抓痛的地方,开口就是嘲讽:“嗤,七夕自己一个人在舞乐坊开个雅间?庄大人真是好兴致!”   怪不得出现得那么及时,原来是蹲在这里听隔壁的墙根!   庄砚宁看了一眼沈昱手上的动作,没急着说话,而是转身先去倒了一杯茶,递到沈昱面前:“先喝点水。”   沈昱眯了眯眼,看看那杯茶,又扫他一眼。   就在庄砚宁以为沈昱会发脾气抬手打掉茶杯时,沈昱却与他错身而过,径直走到后面,往椅子上一坐:“庄大人不必假客气了,要谈什么,有话直说罢。”   庄砚宁看他神色冰冷、态度冷硬,攥了攥手指,又不动声色地松开。   他走到沈昱面前,垂眼,视线在沈昱身上结结实实地扫了一圈。青年今日戴着小金冠,一支金钗穿冠而过,就连衣袍都是绛色金纹袍。就算他现在正瞪着眼睛生气,也叫人无法忽略他的金贵和亮眼。   沈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甘示弱地也瞪回去,这才恍然察觉一件事——   庄砚宁,今天怎么是穿的红色系衣服?!   虽然他的更偏褐色,但是在灯光昏暗之处,和沈昱的外袍颜色极其类似。沈昱意识到这点时,震惊程度堪比刚才发现扶自己的是庄砚宁那会儿。怪不得刚刚总有一种违和感,原来是庄砚宁居然罕见地穿了件红衣,沈昱从没见过他穿这个颜色的衣服,还以为这人只有在成亲时才有可能穿呢!   ……不过按照前五世的情况来推测,这人大概率也不会成亲了吧。   沈昱发现红衣后的诧异模样,显然没逃过庄砚宁的眼睛。一些小巧思终于被注意到了,男人的神色略微缓和下来。   “……你到底想干嘛?”沈昱实在受不了他这样沉默盯人了,忍不住再次打破沉默,“别拿你审犯人那套来对付我,我家现在还没倒呢!”   “你从未见过我审问犯人,又如何知道我审问时用的手段?”庄砚宁终于开口回话,声音略带喑哑,“别拿你梦里那个‘庄砚宁’的行径套在我身上,我也不会用审犯人的手段对你。”   “那明明就是……!”沈昱想反驳,可又意识到这套在庄砚宁面前行不通,于是他憋住了争辩的心思,没好气道,“行,不是你是吧?那敢问庄大人,成天在街对面蹲点我的,是不是你庄府的马车?你今天包这个雅间,是不是故意选在我们的厢房旁边?还有你今天穿这身,是不是别有用意?”   沈昱也是真喝多了,才会莽撞地把这些疑问都竹筒倒豆子一般问出口:“你别是想说,都是巧合吧?你说我会不会信?还有,之前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给我送物资,还以我的名义送东西布施。你到底想干什么,就不能给个痛快吗?”   “我想干什么?你说我想干什么?”庄砚宁也是被质问得有点无奈,有点气笑了,“明明我什么错都没犯,为什么我之前做得,现在就会变成别有用心?你总以你的梦为理由,可那天光是你说了,你听过我的想法吗?或者说,清和,你想过要听听我到底怎么想的吗?”   “还需要听吗?”沈昱觉得可笑,“就算不说我的梦,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接近你了。你看上的也不是真正的我。你这样痛恨欺骗、虚伪和背叛的人,会轻易放过我?我上赶着的次数已经够多了,不可能再自取其辱!你还能若无其事装深情,装无辜,我办不到。要是你想让别人觉得都是我的错,我在矫情作死,那请便,我无所谓!”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庄砚宁也觉得可笑,“一旦听说了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会报复的人?为了破坏你的名声,宁愿做到这个地步的人?”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了解你,但你说那都是我的梦,我根本不了解你。行,那你想干什么,想说什么,你倒是讲清楚啊!”沈昱实在不想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了,也站起来,瞪着他,“你拽我进来不就是要找我算账吗?算呗,一桩桩一件件,都算清楚!   “还有,你也别再以我名义布施了。以前你是做得,现在用不着你还搞那套。我早就禁止送东西的人以我的名义捐助,至于他们是以你的名义,还是直接偷工减料不布施了,我懒得管。你自己查去罢!”   提到这个,庄砚宁也有话说:“那我也告诉你,我也吩咐过了,东西依旧用你的名义采买布施!左右不告诉你就得了,反正也用不着你知道。”   沈昱震惊道:“不是,为什么啊?!你是不是有病啊!”   庄砚宁道:“因为给你积功德才能救你!”   “……哈?”   沈昱被这神来一句弄懵了,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功德’?什么救我?”   “……归真法师说的。”庄砚宁看沈昱的神情不似作伪,蹙着眉解释道,“你年年要见法师,似乎困扰颇深,却又不愿与他人商谈。我便问法师,是否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法师不欲详谈,只说你如一叶扁舟在浪涛中飘摇,唯有我用‘功德水’,才可济一人舟。”   “你……啊?”沈昱没想到这部分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怒火都被茫然冲散了,“可是,怎么是你来救我?归真法师没跟我说过啊,别是在唬人吧!‘功德水’又是什么东西?”   其实归真法师根本没指定庄砚宁是“救人者”,他只是念了一首玄而又玄的诗。   一切都是庄砚宁自己的理解。甚至还是庄砚宁提醒的归真法师,不必跟沈昱说这些,省得他误解。   但此刻的庄砚宁,像是忘了当日细节一般,只道:“他也没详说。我只能理解为把功劳、功德都放到你身上,为你积福。然而吴亦洲叛国案的功劳对你来说太过冒险了,不可让你在圣上面前暴露,反而变成了我吸走你的功劳。所以眼下之法,只能增多布施,为你多积累福报,助你渡劫。”   沈昱心中仍然有疑虑,可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你这么做是在回报我助你堪破叛国案的恩?为了扯平?”   “你还觉得我是为了还你的功劳?”庄砚宁看他依然缩在壳子里自说自话,决定不再允许他逃避,不再让他钻牛角尖了,“我若回报你的功劳,需要总来看你,需要在七夕包下你隔壁的雅间,需要穿得和你一样?你刚才质问的时候,不是很理直气壮,不让我顾左右而言他吗?好,我现在就给你明确的答案——   “我依旧钟情于你,一点没变。” 第187章 梦与现实   沈昱自认已经对各种情况有过预想了。   可庄砚宁这么一句告白怼到脸上,直接又炽烈,还是把沈昱冲击得失语了好一会儿。   庄砚宁看他再次失神,问道:“怎么,你不信?”   “……与其说信不信——”沈昱回过神,对上男人的视线,神色复杂,“我更不明白,为什么呢?而且,就算是真的,又能如何呢?我在你面前都是装的,我们的两情相悦是假的,我们的关系根本无以为继。你为什么还要坚持付出呢?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精于算计,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一定是别有目的——你是不是又想这么说?”庄砚宁一听就知道,沈昱又钻到他那顽固的想法里去了,径直打断道,“可你说的并非事实!只是因为你那天忽然说这一切都是假的,让我震惊到没有思考的余裕,无法冷静下来分辨我的真实想法,那天才会什么都来不及说就结束。然后你便以为这是事实了,就算我想用行动证明并非如此,于你看来也变成了狼子野心。其实我没变,是你先入为主、疑人偷斧,我便无罪也成了有罪!”   “你没变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沈昱还是不信,“你心悦的那个‘我’不过是虚影,是空中楼阁,你怎么可能没变呢?”   “不,我‘看到’的不是虚影。”   “什么?”   “你总说我算无遗策、明察秋毫,怎么就没想过,我‘看’你的时候,也是观察过、思考过的?”庄砚宁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青年,徐徐道,“你主动接近我,最多是引起我兴趣,令我开始观察你。我所观察的,也不是你刻意展露的‘表演’,而是你本人的一举一动,是你发自本能的反应,是真正的你!”   沈昱皱眉道:“但我说过,我在你面前都是……”   “都是‘演出来的’?就你那‘演技’?”庄砚宁微微扬眉,“清和,若你只跟我相处一两个时辰,或许你可骗过我,或许我不会深究。但我们相处了那么久,甚至还曾日日夜夜、长时间地一直形影不离。且不说我是否能看穿,你本身也无法时时刻刻都是假装、都在演戏吧?”   沈昱:“……”   听起来令人不爽的话,但不得不承认,也是事实。   而且沈昱为了骗过庄砚宁,经常是八分真,两分假。有时候沈昱太习惯于跟庄砚宁相处了,甚至会一度忘却自己接近对方的目的。等到他习惯性地发了脾气,或者招惹得庄砚宁不对劲了,才会猛然想起:我得先低头,不能搞砸了。   深究起来,有时沈昱自己都无法确定,自己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在演。   庄砚宁看沈昱半张着嘴迟迟无法反驳,又继续道:“你说我只是喜欢对我好的人,说句不谦虚的话,围着我转、对我献殷勤的人,虽不如丞相府诸位,亦不少矣。若是有一个对我好的,我就喜欢一个,我成什么了?我忙得过来吗?要是每个想去诗会的人,我都要带,我的马车装得下这么多人吗?每个想要我指导诗文的人,我都回应,那我每天要看多少文章、写多少杂诗?   “我钟情于一个人,并不因为他围着我转,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真实,我就钟情于这种真实。如果这个人恰好还围着我转,那便是我的幸运。我可以更轻易地就看到他,接近他,甚至近水楼台先得月。”   说到这里,庄砚宁顿了顿,视线深深地望进沈昱的双眸中:“但即便这个人不在我身边,不再演那些亲近我的戏码,我的感情又岂会因为这些事就轻易消弭?”   “……”沈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庄砚宁的目光过于炽热,他本能地想躲避,却好像被对方的气势攉住了,叫他讷讷挪不开视线。   “但是……”沈昱觉得自己该反驳庄砚宁的,可他张着嘴,想不出下文,“可是……”   他的心脏狂跳,脑子一片杂乱,竟莫名觉得庄砚宁的逻辑没错,他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词句。   “可是,你觉得梦太真实了,你还是害怕它变成事实,是不是?”庄砚宁像是早就想好了沈昱的所有问题和所有答案,沈昱讲不出来的时候,庄砚宁就替他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也仔细想过了。其实那个梦里的内容,根本不可能发生。”   “……什么?”沈昱即便脑子纷乱,也绝不可能被他的说辞糊弄过去,“怎么不可能?你要是又想说‘那只是梦,不是真的’,那就没必要谈了。”   沈昱现在最烦的就是庄砚宁总以“那都是梦”为借口,否定一切,好像都是沈昱在无理取闹似的。庄砚宁越是这么说,沈昱就越不可能跟他和盘托出前五世的经历。沈昱跟家里人都是以“梦”的名义说的呢,沈家人虽不至于马上全部相信、全部投入,可至少是严肃对待的。而庄砚宁总是反驳“那只是梦”,沈昱就认为他其实根本不信任自己,梦对他有利的——比如吴亦洲叛国案——他就信;梦对他不利的,他就说那只是梦,梦里的人和他完全没关系。   沈昱已经厌倦了和他争吵这个问题,幼稚且麻烦,所以决定不再谈论此事。   然而,庄砚宁这次说的却是:“因为我理过了梦里一切事由的前因后果,也对比了现实的实际情况,所以才说不可能。”   “……啊?”沈昱没想到话题会如此展开,他懵了,“啊???”   “在梦里,我会对沈家动手的根本原因,是圣上要褫职集权、肃清朝政。梦里的那个我,只是圣上的一柄剑,剑的主人要把剑挥向哪里,剑是不能置喙的。”庄砚宁徐徐道,“但实际上,圣上绝不可能用那样简单的一刀切,就把沈家给抄了。沈家关系者众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彻底敌对,且不论撬起这尊巨石的难度有多大,就假设像梦里那般,成功了,也后患无穷。查抄沈家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一个连绵不绝的大麻烦的开始。”   话题一下切到朝政,沈昱跟不上,懵然地缓缓一眨眼。   “酒劲上来了?你坐下慢慢听我说。”庄砚宁示意他坐下,沈昱本来没怎么觉得晕的,闻言忽而感到自己真有点头昏了,于是一屁股坐下。   这熟悉的一令一动,让庄砚宁的心情又好了几分,放缓语速耐心解释道:“沈家下面的势力、关系不计其数,沈家就是穿了千根线的那根针。若是那些线没提前安排好,直接把针一下剪了,下面的线就会一团乱。再想去梳理,困难千百倍。不梳理,这个庞大的‘线团’就会很快变成朝廷的心头大患,甚至比处理沈家都麻烦得多。所以,仅仅从这点来说,圣上就不可能让沈家快速倒台。   “再者,丞相是圣上登基的大功臣之一,功劳巨大,能力卓绝。圣上如今已有了小皇子,正是需要培育后代,稳定朝政、富安天下的时候,以保证以后的权力平稳交接。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自断一臂,跟最得力的助手反目成仇?   “你看吴亦洲,斩他是因为他叛国,饶是如此都花了很大功夫重新安排边疆官员,北疆还得靠镇北军才能勉强稳定。若是沈家没犯大错,圣上就要逼得沈家不得不反,群臣又会怎么看?人心惶惶,风声鹤唳,一旦处理不好,就很可能让国家走向彻底失序。当今圣上,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沈昱其实没完全听明白。   其实他跟亲爹亲哥说自己的梦时,沈方平和沈旬也囫囵地提过几句这些。可沈昱涉政不深,他们也就没怎么深入分析,准备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跟小儿子彻底解释一番。谁成想,他们不讲,今日庄砚宁却讲了,还把沈昱讲得云里雾里。   但沈昱抓住了一句话。   “可是,如今圣上就是在削弱沈家,这总没错吧?”这也是沈家人的观点,所以沈昱说得十分笃定,“你也确实在升官。不管你怎么说,你就是圣上削弱沈家的那柄剑。”   “削弱,不是斩杀抄家。更准确来说,圣上在平衡,避免任何人一家独大。我不是他的‘剑’,而是一颗……用于平衡的秤砣、石头。”庄砚宁回道,“这是丞相也明白、也接受的,不然很多计划没有他的同意和协助,根本无法顺利进行。总而言之,沈家的将来或许会不如往日那般风头无量,但也绝不会像梦中那般瞬间崩塌。沈家快速衰落,绝不是圣上乐见的。你想想,他若是想彻底收拾沈家,还让你接触小皇子做什么?应当严防死守沈家与皇家的下一代搭上关系才对。”   ——好像……他没说错。   其实沈昱当时也觉得,姜承耀愿意让姜玄同来跟自己玩,应该是不会对沈家下手太狠了。只是后来做的梦太真实,才给他一种“一切都将被彻底颠覆”的感觉。   庄砚宁又道:“退一步来说,若是圣上真有过这种想法,一旦他要用到我,我也会力劝他不要如此莽撞。从大局来说是为了朝廷和国家的稳定,从个人来说是为了你。而且事到如今,圣上早已明晰你我之间的关系。若是真要动沈家,他又怎么会选我当‘剑’?我很有可能因为私情给你、给沈家行方便,圣上是不会留下此等隐患的。”   沈昱其实已经被他的逻辑说服了,可嘴上还是不松口:“谁知道。万一是希望你利用我,从内部瓦解沈家呢?万一让我接触皇子,给我奖赏,让别人对我友善,都是为了哄骗、麻痹沈家呢?你们所有人都比我精明,比我聪明成百上千倍,若是有心骗我,我也不可能分得出来……”   他一说“你们”,庄砚宁听出了端倪。再结合沈昱先前的说法,庄砚宁有了某种猜测。   “清和,你说的‘你们’‘对你友善的人’,都是谁?”庄砚宁忽而问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你认为会成为‘剑’的人?   “你是不是……跟所有可能成为‘圣上之剑’、可能对沈家下手的人,都刻意成为朋友了?” 第188章 你如何才愿信   沈昱张了张嘴。   最后他说的是:“庄大人太看得起我了,就算我想和别人交朋友,也不见得人人都愿意理我。”   庄砚宁听他现在张口闭口“庄大人”,心底有些不悦,然而还没到纠正的时候,只能暂且忍下。   “所以,还有好些……你也刻意去结交的人,是吗?”庄砚宁顿了顿,徐徐念出好几个名字,“江邱明、徐弈,甚至还有你的准姐夫林湛,以及圣上,是不是?”   沈昱闭口不答了。   他也不奇怪庄砚宁能说出这几个名字,是他自己之前说漏了的。漏就漏吧,这一世活到现在,沈昱都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似乎怎么做都是回天乏术,沈昱已经不想费功夫去懊悔了。   庄砚宁看他一副“随你怎么说”的默认模样,追问道:“还有谁?都是你这两年新结交的朋友吗?”   “怎么,庄大人还想盘我的人际交往?你不是御史台的吗,还用得着我回答?”沈昱嗤笑一声,“我看你也别费力气去查了,就算我吭哧吭哧去讨好人、交朋友,人家理我吗?我谈不了诗文,议不懂朝政,就连那些计谋巧思都跟不上你们。谁比得上你天生聪慧,跟每个人相处都是一点就通?这种不用多说就能心知肚明的默契感,谁不喜欢?”   庄砚宁听出他话里有话,简直要没脾气了:“你又要说我跟他们……你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真的跟我做的一样吗?在我的梦里,我绝对没跟他们互生情愫!我怎么可能跟他们……这简直荒谬至极!”   一方面,庄砚宁听到沈昱是这样想江邱明的,心底有些爽快。毕竟江邱明的心思几乎要摆到明面上了,沈昱居然还觉得“人家不屑与我为友”,其中滋味只有庄砚宁自己能体会。   另一方面,庄砚宁一想到沈昱居然这样想他和江邱明等人,又膈应得慌。   “或许因为,只有你真被我‘骗’到了一时,所以你暂时忽略了我的缺点。”沈昱转开视线,不知道焦点聚到了哪里,“可我不是聪明人,我猜不透你、跟不上你,只能靠碰运气。久已时日,等新鲜感过去,你会渐渐觉得总是你来推测我、配合我,我却无法真正懂得你。相较之下,当然还是和聪明人相处比较轻松。”   “不要用你的梦来推测我的感情!”庄砚宁忍不住打断道,“清和,你不要妄自菲薄。你并不是不懂我,是你现在被梦境绊住了,以为自己不懂我!我们日常相处,一起出去办案,默契时刻不知凡几。难道你都忘了吗?”   “可那是……”沈昱还是不由自主地找理由,“那是我刻意配合你的啊,我要是不知道怎么行动,就会问你。我是按照你的指令行动的,不是我跟你有默契啊!”   “不知道怎么行动的时候就参考我的建议,这就是我们的默契,我们的约定俗成。而只要你有什么决定,我也会听。”庄砚宁回道,“就像你给我的锦囊,我也是依照你的吩咐,在最危急的时候打开了。这不就是我们相互信任的结果?”   沈昱又说不过他了。   这种感觉实在让人恼怒,小少爷有些无赖地截断话题:“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你看,我现在不打算听你的话了,你回来劝我就一点用都没有。我以后就会这样,一直这样,你能忍得了多久?”   “就算我说我不在乎这些,说我不是因为你‘听话’而喜爱你,估计你也不信。”庄砚宁回道,“可你为什么不先试着考察考察我再说?我以为这些日子,我只是看着你,不打扰你,就足够体现我的态度了。我不是强求于我们回到往日那般,我只希望你不要推开我、不要刻意忽视我,就观察我究竟如何待你,不行吗?”   “庄砚宁,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仔细想过这些话吗?”沈昱再酒精上头,都听得惊诧了。这可是自尊心极强的庄砚宁,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他敢说,沈昱都不敢听!这话背后好似隐藏着狂风骤雨,指不定什么时候,庄砚宁就会爆发,桌子一掀大家都别活了。   “你现在只是执着于这种深情的角色,或是无法接受是我离开你而不是你离开我,等你以后想通了,只会觉得自己现在都是在犯浑!”   “我向你如此剖白自己,如此说了一大堆大不敬的分析。在你看来,只是钻牛角尖犯浑,是么?”庄砚宁知道他就是故意这样说,故意刺自己,真是有种呼吸都变得困难的错觉。可他不能退,一旦退了,就顺了沈昱的意。沈昱绝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面对面深入谈话。   庄砚宁只好又说到别人身上:“那不说我们,说林湛。林湛如今已经和你姐姐订婚,难道你连他也不信?连丞相、将作监令的眼光都不信?”   “林湛……是个意外。”沈昱回道,“如果他敢对不起我姐,对不起沈家,只要我还活着、还有手段……!”   “那你为什么不能这样给我机会?”庄砚宁蹙着眉头,问道,“如果我真敢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家,再来对我‘审判’?”   “可你的话,等你动手的时候,就来不及了啊!”   “有什么来不及的?你沈少爷只要有决心,要收拾我、甚至杀了我,有何难?”   “可我明明已经……!”沈昱喊到一半,硬生生把自己的话掐住了。   ——我明明已经试过了,试了五世,都没成功啊!   他不能说,他说不出口,他最大的倚仗就是这一世又一世的记忆。既然逃脱不了,他凭借着这些记忆,总有微小的还能翻盘的希望。要是让庄砚宁这个“敌人”,也知道了他有多世轮回;要是庄砚宁还“上手段”来逼问,叫这人知道自己前五世是如何飞黄腾达的……沈昱光是想想就一个冷颤。   “已经试过了,是不是?”庄砚宁望着他,“在那个梦里,我听说过你想组织人对我动手,但在我知晓前,已经被挫败了。”   沈昱:“……”   “应该还试过不止一次吧?在那个梦里,我和江邱明等人的交情都不深,没有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而且,你说你早就开始做我杀你的梦了,那应该不止我们一起梦到的内容。我们这次的梦境,对你来说应该是全新的内容,不然你不会忽然反应这么大。”庄砚宁闭了闭眼,他其实早就推测出来了,只是觉得太过残忍和匪夷所思,所以一直不愿意说。可事到如今,他唯有先挑破,才有机会不破不立。   “所以,你在梦里试了多少次反击我?或者说,在你的梦里,我到底杀了你几次?”   沈昱撇开头。   “既然你聪明至此,何必再问,何必揭开我的‘伤疤’?”小少爷自嘲一笑,给自己新倒了一杯冷茶,一口气灌下肚,一路凉透了心肝脾肺。他放下杯子,长长舒气,像是放弃挣扎了似地再次望向庄砚宁的眼睛:“是啊,我就是怕了、怂了,不想在你面前装得轻松自在了,不行吗?我也没多久好活了,你就让我最后再爽快一阵不行吗?为什么就一定要逼我面对你呢?   “说白了,庄砚宁,你说你的感情是真的,行,那我也懒得质疑你了。可我的不是真的啊,为什么你要逼我继续装呢?我要是假惺惺地再凑到你身边,你自己不觉得别扭吗?”   庄砚宁想:可你并不完全是假装的,我看得出来你的真心。   但他也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沈昱肯定更不屑一顾。   沈昱总说庄砚宁在钻牛角尖,可沈昱自己何尝不是一直固执己见、一叶障目?尽管沈昱一直在否认自己有过真心,可两人相处时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沈昱望着庄砚宁时的一颦一笑,甚至在庄砚宁风光之时,沈昱望向他那发亮的双眸……   往日种种,庄砚宁牢记在心,这也是他绝不放弃的理由。   ——看来,无论怎么如何剖白与解释,也无甚大用了。   ——他不信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破釜沉舟,不破不立。   “清和,你已经不信我了,所以才会把我们的过去全然否认,也不愿给我任何证明的机会。”庄砚宁垂眼,长叹一声。   沈昱定定地看着他。   沈昱当然知道,这骑虎难下的场面都是自己一手造成,也知道自己要是软下来些,活命的机会就更大些。可他就是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了。他付出的够多了,庄砚宁不是总想展现自己的包容吗?那就包容啊!等他包容不了了,装不了好人了,就是证明沈昱所言非虚的时刻。   “既然你知道……”   “既然你现在不信任我,那我可以信任你吗?”   “……哈?”沈昱懵了一下,“信我什么?”   “信你有大智慧,信你明辨是非。”庄砚宁深深地望着他,缓声道,“信你现在……还不舍得杀了我。”   沈昱愈发云里雾里:“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如果你不相信我不会杀你……”庄砚宁躬身,凑近他的脸,声音里带着某种决心,“那我就把我所仰仗的力量——我个人的所有暗点,都告诉你。”   沈昱瞪大了眼睛。   “之前告诉你的,只是其中几个,为了让你在极端情况下有地方求助,也能和我保持联系。但这次,我愿意告知你,我所有暗点的所在、对接人、对接暗号。”庄砚宁继续道,“在梦里,我就是依靠这些暗点,提前发现并挫败你要对我动手的吧?现在我把它们的存在都告诉你,这是否能算我给你的保证呢?   “一旦你把这些消息透露给其他人,我就随时有可能面临腹背受敌的情况。把这些告诉你,就是把我的底牌、我的命都交到你手上了。清和,这样能让你稍微安心了吗?” 第189章 坚持下去的理   沈昱坐在马车里。   车是庄砚宁的车,身边是庄砚宁本人,车窗外依旧是七夕特有的灯火通明。   沈昱有些木然地望着窗外,无法专注在绚烂的花灯上,也没法想得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是计划七夕夜要纵情狂欢、通宵达旦的吗,怎么现在会变成跟庄砚宁一起坐在马车里,慢悠悠地游街看灯了?!   ——我之前还决定了绝对不理庄砚宁的啊!   可一旦感觉不对劲的小少爷闹着要下马车,庄砚宁就道:“街上人流如织,你又行道不稳,万一被撞倒踩踏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是在车上待着罢。虽然速度慢,但正好方便观灯,不是么?”   沈昱:“可我没想观灯啊!”   庄砚宁:“那你现在能回去背下我的暗点了?”   沈昱:“……”   沈昱:“你写下来给我不行吗!”   庄砚宁:“不行,写下来太危险了,对我对你都是。所以你得靠脑子记。”   沈昱:我都喝多了,怎么可能短时间背下那么多暗点的位置、对接人和暗号啊!   但要他爽快地说“那你就别告诉我啊!”,他又实在说不出口。庄砚宁的所有暗点信息哎,这谁能拒绝?反正沈昱不能!   这可是但凡骗到一次,就能终生、不、从此往后所有生都受益的啊!就算庄砚宁并未真正说出所有的联络暗点,但凡能多说一个,沈昱就多受益一分。   于是沈昱在纠结之下,默认了庄砚宁的提议。可他没想到,庄砚宁只愿意口述,要沈昱当场边听边记。沈昱本来就半醉着,哪里记得清楚,没记多少个就开始混乱了。庄砚宁还要抽查,交叉抽问,甚至故意说错,比沈昱小时候的读书先生都花招频出。等沈昱晕头转向了开始不耐烦,庄砚宁就再次将他拉了起来:“那就先出去赏灯吧,就当是醒醒酒、散散心。”   沈昱:“啊???”   等他稀里糊涂被拉上了庄砚宁的车,车辆慢悠悠驶进了热闹的主街道——沈昱终于反应过来了。   可他再想下“贼船”,可就晚了。   “庄砚宁,你怎么能这么无赖?!”沈昱与其说是气笑的,不如说是被今晚庄砚宁的鬼蜮伎俩给折腾得身心俱疲,脾气都有点发不出来了,“你是真想跟我和好吗?你这分明是强行扣着我!”   “我的本意不是如此。”庄砚宁被指名道姓地骂了,不仅没怎么动怒,反而是一直窒闷的心底有了一阵松快感。沈昱终于叫他名字了,直白地发火了,总好过他阴阳怪气地叫“庄大人”。受那个可怕的梦影响,沈昱一故意叫“庄大人”,庄砚宁就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瞬间变得非常远,好像真要变得敌对了似的。   “不过,你也不算说错。”庄砚宁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又转过头望着沈昱,徐徐道,“今晚……毕竟是不一样的,我不希望你和别人在一起度过,也很正常吧?”   沈昱默然。   说实话,先前他都是凭借气势在跟庄砚宁吵架,可庄砚宁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这些,沈昱已经找不到话去反驳了。   甚至于,沈昱心底已经产生了抑制不住的愧疚感。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轻易地对庄砚宁心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可这一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沈昱已经无法时时想起前五世的庄砚宁了。   虽然面容依旧、才华依旧、乃至气运依旧,可庄砚宁不再像前世那般故作清高、道貌岸然。他的喜怒哀乐,对一切事物的反应,变得自然又真实。沈昱再回忆前几世的庄砚宁,仿佛变成了雾里看花,唯有这一世认识的庄砚宁,才有活生生的感觉。   也是在这一世,沈昱才真正“认识”了庄砚宁这个人。   而他认识的庄砚宁,确实是有资格骄傲的。这个庄砚宁,不再需要依靠那几个男人的鼎力相助,甚至其中某人的“施舍”,才能解决案件、平步青云。他只靠自己的聪慧和能力,就能解决案件;不用拿出所谓“如朕亲临”令牌,就能收拾那些“土皇帝”。   也就是这样的庄砚宁,沈昱才觉得帮助起来没什么压力,也没什么负罪感。   没有……背叛自己前世的感觉。   而正是这样的庄砚宁,这样理应矜持自制的庄砚宁,居然主动把自己的地位放得如此之低,祈求沈昱的回心转意。   尽管理论上来说,这一世的他根本没犯任何错。   可他就是承担了沈昱的迁怒,不断用自己的方式,拉近沈昱刻意疏远的距离。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承诺,锲而不舍地表达自己的感情。那些沈昱想不到的,或者不愿意去想的,庄砚宁全都以直白地语言说出口,让沈昱避无可避。   他还不是空口无凭,他已经把他最重要的东西双手奉上,作为有力佐证了。   这种情况下,沈昱再狠心、再防备,也难以再说出拒绝的话。   他知道的,无论是多有毅力、多坚定的人,也会失望,也会被语言所伤。人心都是肉长的,庄砚宁虽然坚持了这么久的守候,但在一次次被沈昱拒绝、甚至伤害之后,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受打击呢?   只是他对沈昱的感情,还在支撑着他。   ——可这种支撑,还能坚持多久呢?   沈昱看向车窗外,花灯之下,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凑在一块,或是并肩而行,或是共赏花灯,或是低声交谈。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可光从他们发亮的眼睛和如花笑靥就看得出,他们的心已足够靠近。   ——七夕之夜总是特殊的,氛围是迷惑人的,但是,在此之后呢?   ——今天以后,明天以后,热情与执念淡去后……你会变吗?   沈昱想着,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庄砚宁。在视线接触的瞬间,庄砚宁忽地问道:“清和,你在想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正在出神的沈昱没防备,一下把自己的疑惑脱口而出了:“想你还能这样坚持多久呢?”   庄砚宁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一笑。   沈昱正懊恼自己说错话,见状更恼了:“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挺高兴的。”庄砚宁还在轻笑,回道,“你会这么问,说明你还是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你这句话,我想我还能坚持很久。”   换之前,沈昱早就一句“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怼回去了。可眼下,他只是瞪了一眼庄砚宁,却没说什么。   庄砚宁的笑意顿时更加明显,又道:“为证明我所言非虚,我有东西要给你。”   沈昱正疑惑这要怎么证明时,庄砚宁从马车座椅下掏出来了……或大或小的几个盒子。   不用沈昱张口问,庄砚宁就主动地一个个在他面前打开,并解释道:“这都是给你准备的礼物。这是缂丝香囊,配的是金镶玉囊扣。只不过这是为春季准备的,顺应节气绣的是杏花兰叶金丝纹,原本配的也是白芷、丁香等春日花香。现在夏季不适用这些了,便掏空剩个香囊,待明年春日再用罢。   “这是一把乌木骨折扇,上面画的夏荷红鲤图是请了云游四海的名家作的小画,诗文是我题的。扇坠我选了个祥瑞玉兽,你若是想换,也很简单的。   “还有这是一对影青小冰盏,夏天放冰凉井水里泡过之后,用来吃点心、喝冰粉,很是清凉爽口。以及这支金累丝琉璃簪,无论在白日阳光下还是灯光下,都能映出炫彩的光辉,正适合搭配你的亮色衣裳……”   “等会儿、等会儿!”沈昱逐渐被礼物包围,赶紧叫停,“为什么会准备这么多礼物?怎么还有春天的、夏天的,不同时期的这么多件?”   庄砚宁道:“除了簪子是准备的七夕礼物,其他都是你的生辰礼。”   沈昱:“……哈?”   ——不是送过生辰礼物的吗?另外三件是怎么回事,我一年过四回生辰???   “清和这是贵人多忘事?”庄砚宁又将礼物一件件收好,徐徐道,“先前你过及冠礼时,我就许诺过,等你生辰后我会单独带你出去玩一趟,专门祝贺你的及冠。可是后来你生了病,自那之后就……总之,原本准备的春日游玩不合适了,我便又计划了适合初夏的,再后来是盛夏的。每次我都还准备对应的礼物,所以,积攒下来就变这么多了。   “至于这件,是我专门为七夕准备的。之前还以为又没法按时送到你手上了,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至少这件礼物能准时来到你眼前。”   说着,庄砚宁把装了簪子的锦盒放到沈昱手中,其他的则是整齐码放在沈昱身侧。   沈昱的拇指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两下锦盒,心里五味杂陈。   他该把这件礼物,这所有的礼物都立马还回去的。可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这礼物变得千斤重,叫他无法拿起来,递回去。   这一犹豫,沈昱就错过了还东西的最佳时机。   他只好努力绷住表情,说出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没道理的反驳话语:“这哪里是天意,分明就是你强行把我拉来,强行送我的。”   庄砚宁笑了笑:“只要你愿意收下,对我来说就是上天赏赐的奖赏。”   沈昱:“我现在最讨厌‘天意’,就好像我……梦里那些事,避无可避似的。”   庄砚宁:“那就不是天意的奖赏,而是沈少爷赏我的面子。”   沈昱:“……”   “所以,清和就收下这些礼物吧?”庄砚宁一看就知道他态度软化了,还贴心地继续递台阶,“你收下的话,我就不必每次出门总带着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又担心碰坏了,又希冀于能巧遇你、让你收下。你现在愿意接受,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沈昱:“……”   沈昱:“待会儿你自己搬到我马车上去。”   庄砚宁的笑意顿时更加明显。   “是,沈少爷。”   ——就这样,慢慢地对我心软吧。 第190章 又到和尚念诗时   丞相府的人很快发现,自家小少爷和那位御史中丞好像……和好了?   庄砚宁又能正常地登门丞相府了,不过依旧不怎么见丞相和沈旬,依旧见了沈昱就走。有时候沈昱也跟他出门,就是时常臭着一张脸,不大乐意的样子。沈昱也不像以前那般,一出门就总张罗着穿素色的、风雅的衣服了。他恢复了经常身着亮色的习惯,在这夏日里来来去去,犹如滚烫的火龙卷吹过庭院。引人瞩目,众人又不敢没事过于靠近,以免引火烧身。   终于,在沈昱又一次要跟庄砚宁出门时,被亲哥沈旬撞个正着。   “又跟庄砚宁出去?”   沈旬把自己弟弟拦下来,上下打量一番:“怎么今天穿得这么素,你们别是已经和好了吧?”   “没有!”沈昱当即否认,“我今天是要去见归真法师,才穿得清雅一些的,也不是要特意要跟他出去干什么。”   沈旬挑眉道:“哦,今天是为了见归真法师,那上次呢?上上次呢?”   沈昱:“……”   “清和,我不是要阻止你接触他,是要你自己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沈旬挨近他,压低声音道,“你的梦,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对他还是要提防着点,别好不容易想起来保持距离了,又傻乎乎地被人哄回去。更不要被他骗得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知道,我也不至于那么傻吧!”小少爷瞪着眼睛道,“我有我的主意,你别瞎操心。”   沈旬:“你最好是有。”   沈昱:“……”   于是,在和亲大哥简单对话之后,出门上了庄家马车的沈家小少爷,脸色更不好了。   “怎么,谁又招惹你了?”庄砚宁一眼就看出他气鼓鼓的,折扇一开,边给他扇风边问,“还是暑热导致的身体不适?”   沈昱瞥他一眼,没吱声,而是抽出自己的折扇,将他的扇子粗暴地格挡开。然后小少爷手腕一甩,把扇子扇得呼呼响。   “……看来是我招惹的。”庄砚宁失笑,却对沈昱的举动不怎么生气。沈昱手上拿的可是他前些天送的那把折扇,莲花莲叶扇配上沈昱今日淡绿色的衣袍,再合适不过。   庄砚宁把东西送出去那天,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把扇子了呢,没想到沈昱这么快就真拿出来用。就算用法似乎不怎么爱惜,庄砚宁也挺高兴的。   沈昱本来就因他郁闷,看他这会儿笑得意味深长的,更觉焦躁,没好气道:“我今天见了归真法师就走。”   庄砚宁闻言,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不继续背我的暗点信息了?”   “你就是用这个故意吊着我的吧!”小少爷终于忍不住发火,“每次只说一点,就是不说完,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告诉我的?”   “我承认我有点私心。”庄砚宁居然直接承认了,态度还十分坦然,“因为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你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沈昱:……   ——还是没法适应这人说这种话!   ——他是不是发现这种话会让我哑口无言,所以总故意说啊,可恶!   ——明明前五世他跟其他人谈情说爱的时候,其他人给他的评语都是矜持收敛、沉静自持的。他偶尔一次情感外露,都会让那些男人感动得无比动容,然后才会大大增进感情。怎么这次到我面前,这人就变得这么……无赖?!   “别生气,虽然我故意拖延,不过我保证,我每次告诉你的都是真实信息。”庄砚宁看沈昱瞪着自己说不出话,脸也有些涨红了——气的、热的、或是羞赧的——又道,“你应该也让人确认过那些地方吧,能证明我所言非虚了?”   沈昱闻言,眼底难免透露出一丝提防:“就算我去确认了,又如何?你这么聪明,难不成还以为我只是全盘接受你给的消息,没有任何质疑?你告诉我之前,只怕早就做好所有准备了吧?天知道你是不是在告知我之后,就让暗点尽快转移,让我记了也白记!”   “别担心,我没打算那么做。要是那样,我也不能算说了真话,对吧?我不会把诡辩的手段用在你身上,放心。”庄砚宁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镇定和冷静,淡定回道,“而且,你应该也是通过丞相大人和将作监令来确认我说的话吧?一旦确认,我再想换暗点,只怕也不能在沈丞相的眼皮底下做到完全悄无声息。”   “……”沈昱听他轻飘飘地点破了自己背地里干的事,难免心虚,但他面上还是装得依旧镇定,“是啊,我又不聪明,得知信息后只有将之告诉我爹,才能最大发挥其效用。这么做不是很理所应当吗?不过,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爹和我哥都说目前只是确认了你给的信息真实性,不会外传、也不会做更多的事。你信不信,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最后这两句话说得很不讲道理,但庄砚宁望着他,回答是:“我信。”   “……”沈昱被他看得不自在,再次别开脑袋,“说得真好听,以你的聪明才智,早就料到了而已。你不是信我们沈家,你是信你自己的判断。”   庄砚宁:“我的判断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把暗点信息告诉你,这还不算信任?”   沈昱:……这架没法吵了!   小少爷瞥着脸,把扇子扇得更用力了,好似这样就能把那些令他吃瘪的话都扇走似的。   庄砚宁看得好笑,把自己的扇子慢条斯理地再次打开,也再次给小少爷扇起风来。   ***   归真法师今年来帝城来得晚了些,沈昱心底还是很庆幸的。   这要是还按前两年的时间来,那会儿沈昱正和庄砚宁决裂呢,可拉不下脸还求庄砚宁让自己见法师。最有可能的,就是沈昱也派人去庄府门口蹲着,等归真法师一出庄家,就强行把他薅走。   想得挺好,就是违法。   归真法师还是高僧,指不定沈昱到时候还会被逮到御史台去审,那真是白白给庄砚宁送功绩了。   好在这会儿两人关系有所缓和,沈昱不用干那种可能被官差抓走的事。他堂堂正正地进了庄家,还算礼貌地跟庄济之见了礼。随后他就跟去年一般,请庄家人暂时出去,再次跟归真法师单独面对面了。   归真法师依旧是那副朴素、淡然又怡然自得的模样,除了更黑了一点,和去年、前年似乎无甚区别。   沈昱想起这和尚老喜欢打哑谜,也懒得跟他再迂回,张口就是:“高僧,我做了个梦,和前几世的经历都不一样,所以这是此生往后的预知梦吗?”   归真法师:“……”   “一年不见,沈施主又变了许多。”法师默然一小会儿后,终于开口回话,“你的问题,他人是得不出答案的,问人不如问己。”   “一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就爱说废话和哑谜。”沈昱轻哼一声,往归真法师面前一站,微微俯身凑近盯着他,“那我问你,你去年不告诉我要如何自救,却跟庄砚宁说了,是为何意?难道就因为他是气运之子,所以你就对他百依百顺。只要他提问,你就知无不答,可我问同样的问题,你就不屑回答?”   “并非如此。于我眼中,沈施主与庄施主并无太多不同。”归真法师垂眼转着佛珠,徐徐回道,“我告知庄施主的,只是他应做或者能做之事,正如我告知沈施主你的,也是你当下可为之事。”   “可笑!你知晓能救命的办法,却不告诉将死之人,而告知加害之人,这难道是你的‘慈悲为怀’?”沈昱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眯眼看着法师,“要我说,你一个出家人,明明可救,却见死不救,这已然算得上杀生了吧?”   “阿弥陀佛,沈施主又着相了。”归真法师徐徐念了声佛号,“你被虚妄遮蔽了双眼,越是执着,便越是远离真相。”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啊!”沈昱最烦这和尚的,就是这副自以为是又讲不清楚的样子,“你不告诉我何为真,我如何知道该怎么做,如何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就眼睁睁等着看我犯错,甚至看着我因犯错而丢了性命,然后就高高在上地嘲笑我,是吗?你一个出家人,居然有这样草菅人命的乐趣吗?”   “沈施主这是倒果为因了。”   “什么?”   “你既已决定,又何必苦苦寻求他人的建议?你既已向前,又何必回头审视每一步的尺寸?”归真法师一颗颗地拨动佛珠,速度稳定,不快也不慢,“我以前假设过沈施主做错了,沈施主也无法接受。如此说来,沈施主要的其实不是自救的良方,而是我这个外人的肯定。然而鞋宽脚自知,何须问俗夫?”   沈昱听着他最后一句,头一回对这种谜语诗有了点感悟。他仿佛抓到了什么,可一时之间又理不清楚:“你什么意思?我当然不会问别的‘俗夫’,可你明明是知晓天机的,你自称什么‘俗夫’?”   “我与俗夫,又有何区别?”归真法师应道,“于我看来,沈施主去年约我每年夏天相见一面,倒比今日纠结于一个梦境,或者执着于得到一个对或不对的答案,要更通达得多。   “更何况,沈施主的因果福报,皆是因你自身而定。旁的一切,不过锦上添花,又何须去计较他人救不救你,如何救你?更不必钻研他人又是如何从更他人之处,得到过什么言语。”   说到这里,归真法师顿了顿,又徐徐念了四句诗:“琼枝向日发,只因春时来。东风纵解意,岂是为君开。”   沈昱听得模糊,而后思索,再然后恍然大悟。   “和尚,我好像第一次听懂了你这些装神弄鬼的诗!   “你的意思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要活命还得靠自己,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你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 第191章 两种翻译   沈昱的“诗文翻译”究竟准不准确?   归真法师没当场给沈昱评价,倒是后来庄砚宁问的时候,法师表示:“沈施主按他所想行事,无甚坏处。”   “法师,我问的是你们谈了什么,谈得如何。”庄砚宁对这个答案却不满意,“你只说这些,我如何得知他所想的是什么?如何帮他?”   归真法师道:“庄施主迷障了,沈施主自己一人也能怡然自得,你何须执着于帮他?”   庄砚宁微微扬眉,语气也冷了下去:“法师,救他的办法可是你告诉我的,现在你说我何必执着于帮他?”   “庄施主,实际上我跟你说的话,与跟沈施主说的话,并无不同。”   “什么?”   “二位提问,我便回答。”归真法师徐徐道,“二位迷惘不知如何动作,我便让二位但行好事。”   面对这种语焉不详的话,庄砚宁的脑子转得很快,问道:“你的意思是……其实你只是分别找了件事让我们做,但其实那并不能真的拯救清和?”   这话说到最后,庄砚宁已经蹙起了眉头。   归真法师却保持着一以贯之的镇定和淡然:“庄施主,本来无烦恼,何必自扰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庄砚宁难得失去了冷静。他的反应太快了,对归真法师的话的某种解读,几乎是瞬间跳入了他的脑海中,然后他就再也无法冷静。   “你的意思是,清和本来就不会出事?”庄砚宁的心跳都加快了,“虽然我本来也觉得,在丞相府和我的保护下,他不可能再出什么大事。可是四个月前,我也做了那样的梦。清和在我眼前,被我下令杀死了,这难道不是某种凶兆……?!”   “阿弥陀佛——!”   归真法师忽而提高了调门,喝出了一声佛号。庄砚宁只觉好似听到了寺庙洪钟之音,嗡地一下敲在自己脑海中,把焦躁和混沌的杂念顿时荡涤不少,思绪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归真法师,喃喃道:“法师……”   “庄施主,你也迷惘了。”归真法师徐徐道,“我曾问过沈施主一个类似的问题,如今也可问问你——我若说眼前一切均是错,你应颠倒现今所有看法,从根本改变,你待如何?”   “……不可能。”庄砚宁轻轻一眯眼,“虽然我不知如今到底是对是错,但若是要我改变对清和、对沈家的态度,转变为梦里那般对他,我绝不可能这么做。”   “这一点,你们的反应倒是如出一辙。”归真法师道,“既然如此,我给沈施主念的几句话,倒是也能给庄施主再念一念——   “琼枝向日发,只因春时来。东风纵解意,岂是为君开。”   庄砚宁略一思索,有些松口气,又有些担心自己放心得太快。   “你的意思是,顺其自然?”   ***   归真法师当然也没批改庄砚宁的“翻译作业”。   但架不住庄砚宁和沈昱私下“对答案”了。   “啊?他也跟你念这句诗?”沈昱可不知道庄砚宁是去探听自己和归真法师的对话的,只以为归真法师跟他也打哑谜了,难免有些好奇,“那你是怎么想的?”   庄砚宁倒也没瞒着:“我觉得是‘顺其自然’。”   “怎么解?”   “直取那首诗的意思。春天到了,花就开了。虽然春风吹拂,但不管风吹或不吹,花都是会开的。”庄砚宁回道,“我觉得法师念此诗,取的是不必特意等春风这个外力,时机到了,自然开花结果的意思。”   沈昱:“……”啧!   真不是沈昱盲目迷信庄砚宁的才子名声,而是庄砚宁说的好像真的很有道理啊!   可是,“顺其自然”真的可行吗?   距离沈昱前几世死掉的时间,只剩几个月了,沈昱面上看着镇定自然,天天吃喝玩乐,实际上心里还是惴惴不得安宁。他也想顺其自然,他也觉得现在风平浪静的,似乎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平安度过。可只要“可能会死”的剑还悬于头顶,沈昱的脑海就免不了总是划过一个想法——是不是还能做点什么?   庄砚宁还问呢:“那你是如何解的?”   “没、没怎么解啊……”沈昱忽然感觉自己的猜测很是拿不出手,直接撒谎道,“他每次都要跟我念诗,故弄玄虚,我可不想费心思瞎猜!”   庄砚宁看出他的心虚,心底哂笑,但也没点破。想来归真法师说的“沈施主按他所想行事无甚坏处”,估计就是沈昱的推测,和法师的本意相去甚远,不过也没坏处。没坏处,就不必强逼沈昱说出来,或者强行改变他的想法,随他去罢。   庄砚宁已经开始实行“顺其自然”了。   “既然如此,那便先不管他的话了。”他果断转换话题,“对了,待会儿你和我府上那些学子见面,若他们惹你不快了,你告诉我便是。”   “怎么,一个小小学子得罪我,我亲自处理不得,还得先告诉你?”沈昱闻言,冷哼一声,“要是这么宝贝那些学子,别让我见啊。要我来见他们的是你,现在要我小心对待的也是你,你怎么如此反复无常?”   “清和,我今天带你来见常来我家的那些学子,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先前不让他们来见你不是为了提防你,而是不想让你因他们而不快。”庄砚宁回道,“今日邀请你来,我亦未提前与那些学子沟通、排演什么,我只说了今日我带个客人一道过去。所以你看到的,就是他们见到你的真实反应。”   他说得这么清楚这么坦然,又把沈昱搞得不知如何反应了:“……见几个书生罢了,我好歹也去过几个诗会,难道不知道你们这些文人是什么脾性?怎么被你说得如临大敌一般?”   “诗会上那些学子,大小有了些名气,都是见惯了达官贵人的。”庄砚宁耐心解释,“我家这些,虽是我父亲选过的潜力之人,有些才气,却大多稚嫩。他们还没考出什么实际的功名,见的贵人也不多……算了,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分辩什么。眼见为实,你见了就知道了。”   沈昱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疑惑道:“难道还有那种会叫你难堪的人?即使如此,庄博士为何将其放进庄府?我还以为要进你家门的人,品德优先,才华次之呢。”   “倒也无甚大患,不过有些微疵罢了——瑕不掩瑜的事。我爹说他们只是阅历尚浅,假以年月,慢慢便磨出来了。”庄砚宁道,“当然,并非所有人最后都能出人头地,我们也可能有看走眼的时候……”   沈昱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真对那些文人感兴趣,这么啰嗦做什么。”   庄砚宁颇为无奈地一笑:“我现在是怕了你的误解了。可别之前的还没解开,又多了一层。你若还有什么不解或不满,千万要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我现在就不满,觉得你太多话了!”沈昱的手指竖在唇前,“嘘,安静,不然我现在就回家!”   庄砚宁终于闭嘴了。   ***   今日聚集在庄府的学子们,活动依旧为日常的分韵赋诗、谈经论史。   虽然庄济之和庄砚宁只是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沈少爷”,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哪个“沈”。众人看到沈昱出现,有些意料之外,又觉着情理之中。学子们即便没怎么亲眼见过他,也心知肚明,庄砚宁和沈昱的关系可是好得如胶似漆。他们还不太清楚这两人曾吵过架,所以看到沈昱的想法基本都是:庄大人还真把这丞相的小儿子带来了。   ——庄大人的好友,林大人的准妹夫。   ——据说学识文采都不怎么样,整天吃喝玩乐,及冠了也没个正事。   ——好像还做过些好事,然后就排了一出大戏为他歌功颂德。其为人,犹如他的红衣,特别张扬……   而沈昱对他们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他望着眼前那群滔滔不绝、甚至争辩得唾沫横飞的学子们,轻轻一振折扇,掩着嘴偏向旁边的庄砚宁,低声道:“他们平时……都这么激动吗?”   “有时会。”庄砚宁也学着他开扇子,偏头跟他说话,“是不是觉得太吵了?还是因为不知道前文,所以没明白他们究竟在辩论什么?”   “还行吧。”沈昱的功课基础其实还行,不至于完全听不懂,“大致能明白在吵什么东西,就是觉得那么细微的事也要吵,还要找你和你爹来当裁判……你这一天天的,在御史台断案还不够,回家还得‘升堂’啊?”   庄砚宁听得好笑:“也不太经常找我,我来得不多。至于我爹,他通常不太会判定谁说得对,只提双方说得有理的部分。”   沈昱微微挑眉:“哈,这也要公正……”   两人话没说完,一名年轻书生忽然走近。沈昱以为他要找庄砚宁,噤声转了回去。没想到,这书生停到沈昱面前,拱手行礼道:“沈少爷。”   沈昱差点“啊?”了一声。   ——找我啊???   不过他没动弹,只是保持着冷淡语气问:“有事?”   那书生问道:“沈少爷可知丞相大人数年前提出的‘强干弱枝’之策?”   沈昱轻轻一眯眼。   他能不知道吗?他可太知道了!这个由他爹早年提出的策略,在前几世的最后可都应在沈家身上了。   庄砚宁也神色变冷了一些,但并未擅自插话。   沈昱没正面回应书生的提问,只道:“有话直说。”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边递向沈昱,边说道:“我写了一篇策论文书,书中拙见皆是针对‘强干弱枝’之策未尽之处,斗胆劳请沈少爷帮忙转交于丞相大人一阅。”   “哦?”沈昱收了扇子,好似下一刻就要伸手接过了。然而他只是望着那看似不卑不亢的书生,悠悠吐出两个字。   “不帮。” 第192章 跟家长的单独   “为什么?”   或许因为是沈昱的拒绝太过干脆,震惊的书生下意识就问出口了。在他看来,沈昱和庄砚宁关系如此亲近,应该会看在庄砚宁的份上,至少先把文书收下才对。   然而这个丞相府的小少爷,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了书生的文书。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丞相府落个“不惜才”的名声,也不在意庄家人的反应,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沈昱听到这书生的提问,更觉不可思议:“你居然还提问,你真想听我回答这个问题吗?”   在场的学子们已经不再争辩了,都沉默下来静观沈昱和书生的交流。书生骑虎难下,只得拱手道:“望沈少爷赐教。”   沈昱看了一眼庄砚宁。   庄砚宁眼神示意他“请”,不用顾忌什么。   沈昱想了想,还是决定别把话说得太难听。得罪这个书生事小,但毕竟在庄家的地盘,沈昱可不想真把庄家这父子俩一块得罪狠了。   于是他张口道:“挺简单的道理:你若对你的策论有自信,早就交给庄博士和庄大人了,庄大人就会转交于我、甚或直接呈递到我爹案上。然而你只想通过我直接交给我爹,恰恰说明你对这篇策论未必有什么信心。”   书生闻言,面露难堪,他总不能说“我就是不想先给庄博士看”吧?他只得道:“此篇策论是我最近刚完成的,还没来得及呈递给庄博士审阅……”   “哦,那你按你原本的计划做吧。”沈昱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知道上次通过我递信的人是谁吗?”   书生忍不住问:“是哪位?”   “是科举探花——林湛!还是他已经高中探花,骑马游街之后!”庄砚宁终于忍不住开口,“李生,丞相府门客众多,光是他们给与丞相的策论、建议,就不知凡几。可就连他们,也不是能随时与丞相论及国策的。你今日作为,未免过于鲁莽、不够周全,今后务必更谨言慎行才是。”   这话其实说得挺重了。但庄砚宁也没说错,要是这些学子都想仗着庄砚宁和沈昱的关系亲近,借机向沈丞相传递什么信息,一旦出事,庄家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就算没出事,今天李生,明天王生,一个个都求沈昱帮忙的话,这是把沈昱和庄砚宁的关系看成什么了?   之前庄砚宁不让这些学子见沈昱,其中之一的理由就是这个。   而被庄砚宁严正警告的李生,讷讷好一会儿,终于垂头拱手认错道谢,随后带着愧色离开了现场。   沉默下来的沈昱:这不是我的错吧!   他瞧了眼庄砚宁,庄砚宁以眼神安抚,表示没事。   这件事虽是件小插曲,但也让还留在原地的其他学子绷了绷状态,再重新开始讨论时,也不敢再多大声地高谈阔论了。沈昱又坐了一会儿,感觉收敛下来的学子们更无趣了,便起身去更衣。   一去一来,沈昱在回程的路上,碰到了庄济之。   沈昱以为只是巧遇,还颇有礼貌地打了招呼准备让他先过,没想到庄济之道:“沈少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昱轻轻一眯眼。   “沈少爷不必忧心,不是隐霄让我来的,隐霄也不知道我会来找你。或许稍后会知道,不过眼下,我想先与你聊一聊。”庄济之道,“这边请?”   他的语气放得自然且随意,听起来很无害。但沈昱不会轻易相信,反而愈发警惕。   开玩笑,就算前几世这人没直接出面伤害沈家、伤害自己,但他可是原来的太学博士啊!称得上“帝师”的人,是能轻易小看的么?   沈昱的警惕神情,让庄济之看得好笑,又安抚了一句:“别担心,不是什么要紧事,随意聊聊罢了。只是往时难有机会与你独处,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趁现在说几句。”   沈昱还能说啥?他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好继续驳了庄博士的面子,只好点头答应。   ——就说得罪这父子俩没好事吧,现世报真是立马就来!   沈昱跟着庄济之到了旁边的空屋,两人并排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庄济之也没叫上茶,只让人暂且出去,看来真是要速战速决。   等房门关上,庄济之第一句话就是:“沈少爷,近来与隐霄产生龃龉了?”   沈昱:……   幸好没喝茶,不然真是要一口喷出来!   纵使有了些心理准备,但沈昱是真没想到庄济之会这样直接地谈及这个问题。说实话,虽然他和庄砚宁的事,算庄砚宁起的头,可他见到庄济之还是难免心虚。而且沈昱很确信,庄济之肯定也察觉自己的独苗苗和沈昱之间的“情感纠葛”了。只是沈昱一直吃不准,这个别人口中特别有见地、特别有智慧的大学士……到底怎么看这段“离经叛道”的情感呢?   前五世的庄砚宁虽然也选的男人当伴侣,但他们都是位高权重之人,要能力有能力、要地位有地位。庄济之就算反对,也没法将对方如何。而换到这一世的沈昱……除了亲爹,沈昱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条件,能拿得出手。在一位前太学博士面前,他简直算一无是处。   所以在庄砚宁讨好沈昱几个月后的现在,庄济之忽然这样提问,沈昱第一反应就是:这是要替他儿子来声讨自己了?   话虽如此,沈昱面上还是挺镇定的,而且深谙回答不了的问题就不要回答,将问题抛了回去:“庄博士来问我这问题,似乎不太合适。不如去问问庄大人呢?”   “说来惭愧。”庄济之回道,“我的确问过,不过隐霄表示他会解决,让我不要多置喙。”   沈昱没回话,但神情很明显:那你还来找我问?   “沈少爷不必如此提防,我并非要对你说教或是声讨。”庄济之看出他的反应,说道,“沈少爷与隐霄的事,既然已在圣上面前挂了名,那我也无可置喙。不过,听闻你曾被丞相家法教训过,若不是隐霄乃朝官,带伤上朝乃大不敬,他应该也会被庄家家法教育。毕竟他年长于你,无论如何,不该如此不清醒。”   沈昱对他这个说法有点意外。不过转念一想,或许前几世也是有皇帝在正面或背后,有意无意地护着庄砚宁的情感交际,才让庄济之也无可奈何。   庄济之又道:“我真正要说的是,隐霄曾来问我:他如今的功绩,究竟是他自己赢来的,还是上天平白赏给他的?”   “……啊?”沈昱这下是真有点懵了,“他、他真这么问?”   其一,沈昱震惊于庄砚宁会这么想;其二,沈昱震惊于庄砚宁居然会向别人问出口,还是问的他亲爹;其三,也是沈昱最震惊的,庄济之居然把这事跟自己说了!   ——这父子俩在干什么啊?!   沈昱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他们是什么计划、什么目的。   好在庄济之没打算跟他打哑谜,很快就详细解释道:“的确,我也很是惊奇。而且他问的时机,正是前一阵你们还……有嫌隙的时候。”   沈昱有点反应过来了:啊,果真还是被梦境影响了么?   他在我面前时装得那么坚定,那么不在乎,总是说梦是假的。可其实,他也因为梦境疑惑了,他也曾无法分清究竟一切功名是他凭借能力得来的,还是只是命中注定要给他这个人而已吗?   沈昱忍不住打听:“可庄博士来问我,又是为何呢?我并不清楚你说的这些,而且我想,庄大人也未必会乐意你告诉我这些吧?”   “三月时,隐霄办完吴亦洲的案子,有一夜凌晨出门,说是去丞相府找你了。自那时起他便经常若有所思,也是至此以后,你们关系突变,他的状态也变了。”庄济之回道,“直到前一阵,归真法师来庄府,你们分别于与他密谈后,隐霄的状态又不一样了。先前隐霄是坚决不同意让你见那些学子的,今日却安排了你们的见面。只不过,刚才有人的行为颇不得体,这并非我与隐霄的本意,还请沈少爷见谅。”   他这么一说,沈昱也不讲什么“其实我才怕拒绝狠了会得罪你们”了,径直道:“那不算什么。以前也有别人,用更冒犯的方法来通过我接近我爹,今日那位李生至少还算讲理。”   “隐霄正是担忧其中有人居心不良,令你不快,以前才特意叮嘱不让你们碰上。不过如今他的想法忽然变了,所以,我才疑惑你们这几个月究竟遭遇了什么,归真法师又给你们开导了什么。”庄济之看着这个沈家的小少爷,轻叹一口气,“我本来也无意打探你和他,究竟与归真法师说了什么。但你们在这数月内变化太多,隐霄他的一些行为甚至变得有些……极端。这对你、对他的将来,都是个隐患。所以,就算沈少爷隐瞒了什么,不想告知我,也请你务必要自清自醒。”   沈昱被他这些大段大段的话绕晕了,想了好一会儿,才提炼出一个核心思想。   “庄博士说这些……难道是在提醒我,注意提防庄大人会对我不利么?”   难道他是知道他儿子整天去蹲守我了,担心庄砚宁会有什么极端行为,甚至伤了我,进而得罪丞相府?   可庄砚宁做出这种行为的原因……不正是我吗?   不管是怀疑自己是否当之无愧,还是做出经常去默默蹲守观察的行为,甚或倒贴了那么多东西来给别人攒功德——不都是跟我有关吗?   庄济之这么好心?   “以隐霄的为人,我并不担忧他会做出无故危害沈少爷的事。”庄济之还是给自己儿子说了句好话,随后道,“我只希望,不管你二人将来的结局如何,即便是……也能好聚好散就最好了。年少时的无端悸动,即便以后不如当年,也不必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沈昱边听边有些走神:又感觉更像是想让我们分开,提前铺垫一些话……   咚咚!   庄济之话音未落,房门被敲响了。   外面传来庄砚宁的声音:“爹,清和,你们可在里面?” 第193章 一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我爹想劝我们分开?”   庄砚宁边说边亲手给沈昱倒了杯茶。他把沈昱带回了自己院子,还屏退左右,这会儿只能亲自服侍了:“你没跟他说,现在其实是我单方面一直找你么?”   “……这我怎么说得出口!”沈昱没好气回道。要是按照庄砚宁的说法,他还得先说自己和庄砚宁眼下也不算在一起了,是庄砚宁还坚持想要恢复从前,所以总去找他。而想要好聚好散,这事找他没用,得找庄砚宁。可是这个解释流程过于麻烦,指不定庄济之还会顺势打听两人究竟为何吵架分开,沈昱真是想想就头疼。   “你爹还以退为进,说你这几个月变了许多,甚至还干出了一些极端的事。”沈昱还道,“我听他的意思,与其我俩像现在这样搞得场面难看、两人也难堪,甚至将来有可能撕破脸皮相互伤害,不如好聚好散。”   庄砚宁把茶杯放在他手边:“消消气。”   “我气什么?庄博士和颜悦色,我岂敢生他的气?”沈昱把茶水咕咚咕咚几口喝了,顿了顿,放下茶杯仔细瞧了瞧里面的茶叶,“……这是什么茶叶?我竟没喝过。有清凉感,还有一股花香,挺适合夏天。上哪弄到的?我也去要一些,正好给家里人消消暑了。”   庄砚宁闻言,眉眼中带上了些笑意:“你喜欢?就是特意给你制的。”   “啊?”   “从今年春季那会儿起,我就请人来商议了用料和香气,反复试制和试喝后,才确定了制法。这是最近制出来的第一批,量不多,我本来就准备都送去丞相府。”庄砚宁解释道,“你若喜欢,我便放心让人大量制茶了。要是你介意是我送的,就让茶舍从下一批开始给丞相府开单子就是。”   “……”沈昱听懂了,又是庄砚宁从春天开始准备的一件礼物。他总是这样,冷不丁掏出一件东西,不见得名贵、也未必稀罕,但基本都是沈昱用得上,甚至挺喜欢的。然而沈昱不细问,庄砚宁也不会邀功说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并不会因此给沈昱压力,只有沈昱追寻来源的时候,庄砚宁才会将过程细说一二。   说贴心自然是贴心的,但庄砚宁越好,表现得越完美,沈昱心底某处就越难藏波澜。   他长叹一声,放下茶杯。   庄砚宁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多谢你的茶,谢谢你特意费心。”沈昱先说了句客套话来过渡,随后也没给庄砚宁留个气口,紧接着就道,“其实我觉得,庄博士说得也没错。”   “嗯?”   “你是否曾想过……因为我,你变得都不像自己了?”沈昱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荒谬,好像是他口出狂言似的。前五世的经历,以及沈昱这一世一开始带着目的主动讨好,总让他时不时有种“德不配位”的感觉。   因此庄砚宁定定望着他没答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增加解释:“比如之前你的马车经常在我附近出现,你以前绝不会这么做的,对吧?你一介君子文人,干出这种事,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害我还得帮你圆……呃。”   他忽然卡住了,庄砚宁就顺势抓到了他的字眼:“帮我圆什么?”   “没什么。总之这种荒唐举动,以后肯定会变成你的秽迹秽史的,到时候你可别把这些当成我的‘罪证’!”沈昱才不会说,自己跟其他人解释的都是“应该他也是来玩而已”,从不承认庄砚宁是来蹲自己的。只不过其他人怎么想,沈昱就管不着了。   好在庄砚宁没追究那个圆场是怎么回事,只道:“你说得不对。”   沈昱静等他的解释。   “我并非因为你而变得不像自己,其实,我也没觉得我变了多少。”庄砚宁徐徐道,“我就是这样的,我下那些决定、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未觉得勉强和屈辱。你用来对比的那个我,只是你梦里的我,而不是现实里的我。”   “又说这种话。”沈昱可算找到反驳他这种话的新理由了,立马回道,“庄博士亲口所言,你这几个月变化多端,不正说明你原本不是这样的?”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即便是我爹,也未必真的了解我。”庄砚宁垂眼笑了笑,“我爹连我是如何审犯人的都不甚清楚,在他面前,我自然还被套在他从小对我的印象、对我刻意培养的那个壳子里。然而,我就只能当君子吗?我就不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吗?”   沈昱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对啊,庄砚宁就一定是那些奇怪话本里,自己前世记忆里的模样么?自己了解的,也不过是其中一面。算起来,沈昱前几世跟庄砚宁的接触,总是要到关系紧张之后才开始面对面。所以沈昱“亲眼见过”的庄砚宁,总是森冷的、端着架子的、高高在上睥睨人的。可这不就跟庄济之对自己儿子的“固有印象壳子”一样吗?   亲爹都不一定了解儿子,自己又有什么理由说“我了解你的所有”呢?   就算是沈昱这样不聪明的,亲爹沈方平都没法知晓他的全部秘密。   沈昱望着庄砚宁,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庄博士还说,你也曾怀疑过自己:到底是凭实力得到的今天的一切,还是像梦中那般,一切都是上天注定要给到你的而已。你看,你不也混淆梦境和现实了吗?”   “……他连这都跟你说了?”庄砚宁一怔,“看来我爹,也未必是真催着我们分开吧?”   “啊?”   沈昱没明白,但庄砚宁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解释这点,只继续之前的话题:“不过,那只是我一时的迷茫,如今我已经想通了。”   沈昱望着他。   “出生入死的是我,斩杀犯人的是我,殚精竭虑的也是我。这就是我真真正正的付出,所以我得到的,也是我应得的。”庄砚宁的语气笃定,好似在说已然经过验证的真理,“至于我们一起做的那个梦,我已经有了新的解读。”   他的自信和坚定仿佛能发光,一下恍住了沈昱,沈昱下意识问道:“新解读?”   “对。”庄砚宁喝了一口茶,放下后,给两人都续了茶,“梦之后,我终于看到了真正的你、你的另一面;而梦之后,你看我这些所作所为,也应该能区分出梦里的我和现实里的我大为不同了。   “清和,在我看来,你一直是爱憎分明的。就算你因为梦境的预言,不得不委曲求全,但情感这件事总是不一样的,不是么?以你的脾气,如果你真的在这一世跟我的日夜相处中,还一直对我恨之入骨,那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跟我这个仇人在一起。就算你口头上答应了,也绝不会帮我逃出生天。   “你若是对我毫无感情,在知道我可能会在边疆遇袭的时候,就应该彻底冷眼旁观。你若还恨我,甚至应该给我假消息,故意陷害我掉入敌人的陷阱,巴不得我早点死。可你帮我了,你冒着危险,把最正确的‘预言’写给我了。所以,你心里肯定有了我的一席之地。”   庄砚宁把沈昱的茶杯拿起来,抓住沈昱的手将其放到他手心,又合握住沈昱的手:“别刻意忽略它,再认真想想它,好么?”   沈昱的掌心传来温热。这一刻,仿佛庄砚宁送到沈昱手里的不是茶杯,而是他的心。   沈昱垂眼,看着茶杯里轻然飘忽的茶叶。   两人就这么沉默许久,没人动,但也奇异地没觉得尴尬。   渐渐地,茶叶不转了,轻轻立在水中。   沈昱忽而问道:“在你的梦里,我哥的大婚办成了吗?”   “……没。”庄砚宁回道,“我印象中,梦里还听说他被退婚了。”   是啊,沈家风雨飘摇、注定落败之时,谁还会把女儿嫁到丞相府?前五世,包括以前那个奇怪话本的梦里,沈旬从来没成功大婚过。有那么几次,他还在沈家出事的节骨眼,被退了婚。   沈昱从没见过自己的哥哥姐姐真的大婚成功,即便他们都曾定过亲。   “那就这样吧。”   沈昱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舒出去。庄砚宁知道他即将要说很重要的话,眼底带着希冀,但握住他的双手又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我大哥的婚期定在九月。”这个时间也是前几世沈家出事的时刻,那时沈家人只能想着如何保命,已经无暇顾及结不结婚了。换句话来说,沈昱的死期也马上就要到了。   “要是……要是我大哥顺利完婚的话,我就……”沈昱顿了顿,想要选一个更合适的表达。可他的脑子乱糟糟的,想不出什么有水平的话,唯有这个决定下得果断。他只好用最直接的词句道:“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庄砚宁被他中间那个停顿吓得呼吸都屏住了,听到最后,眉眼一下就扬了起来。   “真的?!”庄砚宁立马确认,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喜气,好像要大婚的是他似的,“只要沈大人完婚,我们就能继续在一起?”   “我是说再信你一次,你怎么一下中间跳过了那么多步骤!”沈昱瞪着他,“就算之前,我们也还没亲密到……那什么的地步,你休想趁机诓我!”   “我们之前还没亲密到那步,是因为你说要慢慢来,我愿意等你适应。只是我当时不知,你心中竟然有这么大一个坎。”庄砚宁道,“不过,只要你愿意重新信任我,那就说明这个坎消失了吧?或许,这也代表你承认你对我其实是有情的?”   “!”沈昱的调门都差点控制不住,讲话也急起来,“我不跟你辩论这件事!不许再说了!”   “好。”庄砚宁也见好就收,可他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那就这么说定了。沈大人大婚之时,我一定会送上厚礼的。”   沈昱:“别说了!” 第194章 准备大婚   沈昱提了一个确定的“复合时间点”后,庄砚宁的精气神一下就起来了,就跟碰到了什么喜事一般。   甚至他来帮沈昱一起办采买的时候,也一直勾着嘴角,令别人难以忽略。   “你能不能别笑了?”沈昱终于忍不住放下册子,扭头瞪着庄砚宁,警告道,“到底是我哥要成婚还是你要成婚啊!”   这些话还不方便让在场的其他人听到,沈昱不得不凑近他压低声音抱怨。庄砚宁闻言,不仅没觉得不快,反而生出某种愉悦感。他没把心底的回答说出口,只是含着笑,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沈昱。   小少爷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再次压着声音道:“有话就说!”   庄砚宁轻声道:“怕你听了不高兴。”   沈昱:“你故意不说我就高兴了?”   “好吧。”庄砚宁有些无奈,又有些愉悦地低声道,“鉴于你给我的承诺,我觉得……我的心情与沈大人或许区别不大。”   沈昱:!!!   小少爷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一个朝官,只得瞪了一眼庄砚宁,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册子:“可不敢再劳烦庄大人帮我看了,庄大人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罢!”   庄砚宁也不跟他拉扯,只笑盈盈提醒:“我瞧那页上标的漆器,若是得匹配之前页数的所有应用之物,怕是差了几件。你打发人回家问问,这数到底对不对?”   “啊?真的?”沈昱顿时抛开了“个人恩怨”,赶紧展开册子又凑回去问,“哪里没对上?你跟我说清楚。”   他最近可是身负重任,要帮忙办大哥婚礼所需的很多采买事项。不仅事务繁杂,也不容有失。要是真在重要器物的数目上有所缺失,到时候要临时补上,一来没那么简单,二来可能会丢丞相府的脸。因此庄砚宁一说数目不对,沈昱立刻就顾不上生气了,立刻请教。   而庄砚宁还真不是诳他,细细跟他说了前因后果。沈昱听完,把下人叫来,将庄砚宁说的那些来龙去脉简化了一番,随后打发他回丞相府去跑一趟。下人应是,这就出了店铺。   沈昱吩咐完一扭头,发现庄砚宁笑得更明显了,而且简直是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笑。小少爷也是被磨得没脾气了,有些无语:“你又笑什么呢?”   庄砚宁悠悠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清和总结得很好,倒显得我刚才的话有点多了。”   “你那些长篇大论,指望一个没读过书的下人能全记清楚吗?不如一开始就只告诉他重点,省得他跑一趟回去还说错话……”沈昱先下意识回了话,末了才反应过来,“你会不知道这点?故意看我笑话呢是吧?”   “怎么会?”庄砚宁一笑,“只是感慨你其实很有才能,不过以往能让你发挥的机会太少了。”   沈昱不说话了。   被一个以才华出名、且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这么夸,听起来还挺真诚,沈昱再不知好歹也没法再出言怼他。这一歇菜,就连把人赶走都忘了。连带着后续还有问题,沈昱也直接先问庄砚宁的意见,庄砚宁也不厌其烦地为他全数解答。   而后来,传话的人从丞相府又回到铺子里,表示漆器的数目没错,其中有几件是单独另外定的。不过沈昱提醒得也没错,这个匹配的计量很仔细,为了以防意外,最后还是多加了三件。   沈昱当即添了数字,又扫一眼庄砚宁:“倒让我无意间抢你一回功劳。”   庄砚宁低声一笑,凑近他压低声道:“这算什么,欢迎沈少爷来‘抢我功劳’。”   沈昱瞥他,阴阳怪气道:“我怎么敢抢庄大人的功劳?仅此一次,我就诚惶诚恐了。”   庄砚宁却执意道:“我乐意让你抢,那就能抢。别的……无论什么,通通影响不着。”   沈昱:“……”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那动静大得,沈昱都下意识担心给庄砚宁听到——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总之,沈昱不由自主地用手里册子掩了一下心口。做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太欲盖弥彰了,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放下册子,转头说别的事。   庄砚宁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没点明,只垂眼一笑,不再多言。   ***   堂堂御史中丞就这样陪着沈小少爷办完采买,还堂而皇之地把沈昱送回了丞相府。   好巧不巧,又碰到了外出归来的沈旬。   沈旬看到这俩又从同一辆马车下来了,神色一下就变得耐人寻味。他特意站在丞相府门口,视线意味深长地在自己弟弟身上绕一圈,又转到庄砚宁的方向,默然对视,随即再次回到沈昱身上。沈昱顿时有种被提溜起来的感觉,浑身都绷了一下,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了。   庄砚宁倒是坦然地打了招呼。   沈旬不冷不热地回了礼,随即示意傻站着的沈昱进家门。沈昱呆愣愣地进了门,沈旬正要跟上,庄砚宁忽而道:“沈大人留步。”   这话一出,两个姓沈的都停下了脚步。沈昱知道不是叫自己,就是疑惑庄砚宁为何叫大哥,生怕这人在沈旬面前也说什么浑话。庄砚宁却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跟沈旬借一步说话去了。   其实也就是上了沈家还停在丞相府门外的马车。   沈旬懒得跟他寒暄,刚坐定就直接问道:“庄大人有何指教?”   庄砚宁对沈家兄弟俩这一脉相承的风格也挺习惯了,半点没觉得不快,还回得自然:“我有一问,问出来颇为冒犯,不问又寝食难安。只是事关清和的将来,我实在难以旁观……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都说事关清和了,我还能拒绝不成?”沈旬觉得这人说话,有时候就跟故意要气人似的,当即冷声道,“有话就说!”   “那我就得罪了。”庄砚宁顿了顿,似乎在给沈旬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随后才道,“不知贵府……可还有让清和踏上仕途的计划?”   “……”沈旬轻轻一眯眼,“庄大人,你这个问题,可真够‘冒犯’的。”   “我绝无恶意。”庄砚宁道,“我与清和共事过,深知他聪慧伶俐,也亲眼见证了他的成长。加上方才,我看他办事条理清楚,治下有方。这样的能力看似轻巧平常,实际已经相当难得。以丞相大人和沈大人的慧眼如炬,肯定也深谙这点。可清和如今已及冠,我却从未听说他将来有什么仕途的计划。敢问沈大人,可是……贵府有什么顾虑?”   “庄砚宁,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糊涂?”沈旬轻轻眯眼,语调听着冷淡,实则已经暗含锐利,“如今这形势,东升西落,哪还有清和走仕途的份?如日中天的人恰恰是你,你还来我面前装傻充愣,是何居心?”   “我绝无恶念,只是想确定实际情况。”庄砚宁没因为沈旬近乎讽刺的言语生气,只回道,“贵府……已经不得不做退这个地步了么?”   “非要让清和当官,倒不是不行。但能去的只能是偏远之地,能当的也只是无名小官,回帝都的日子遥遥无期。”沈旬冷笑,“山高水远,清和只身赴任困难重重。一旦出事,沈家鞭长莫及,只能后悔终生!”   这话颇有点溺爱孩子的意味。一般来说,不把人放出去锻炼,如何成长?可庄砚宁闻言,颇有同感。   沈昱注定难以升官,更难以因职位调动回帝都的话,这个苦的确就没必要吃了。与其远送至看不到的地方经历磨难,不如就放在身边。估计沈家还觉得,反正自家兄弟俩的关系极好,沈旬以后也不会逼着分家,继续富养一个弟弟,没什么问题。   而且话说得更明确一些,就是沈旬如今已是朝官,他的仕途已经大大挤占了沈昱当官的可能性。沈旬多照顾一下弟弟,也是理所应当的。   庄砚宁确定了先前的猜测,难免有替沈昱惋惜的遗憾。但同时,他心中的某处也终于落定。他有些计划,原本还觉得未必合适,如今看来,倒是能实施了。   “如此,那我彻底明白了。”庄砚宁道,“多谢沈大人解惑。”   “你打听清和的仕途是假,想确定他是否会远行是真吧?”沈旬的语调冷淡,都懒得遮掩自己对庄砚宁的不悦了,“如果沈家真为了让他当官,准备把他送到远方,难道你不会千方百计地暗中阻拦?”   “若是为了清和计深远,我自当全力支持,如何还要阻拦?”庄砚宁虽也自认有私心,但如果真是为了沈昱的前途,他绝不可能干那等下作之事,“我若不愿他有所发展,又何必冒着得罪丞相大人和沈大人的风险,来与你咨询这些?”   沈旬:“……”   庄砚宁说得确实也没错,以他的谨慎,会问出这种问题其实相当罕见。要不是沈旬多少能看清他的心思,根本不可能真跟他讨论沈昱的前途。   两人随后又讨论了几句关于皇子和沈昱的关系,随即终于分开。   下车前,沈旬忽地想起一事,回头问道:“清和今日不是去置办我沈家的婚仪之物?这你也跟去了?”   “是。我也提前知会你一声,清和还让我帮看了采买的册子,与我商议了其中一些物事的数量。”庄砚宁微微一笑,在沈旬回话前又来了这么一句,“能帮上忙,我荣幸之至,沈大人。”   最后那个“人”字被他放轻,沈旬总觉得仿佛听到他说了句“沈大哥”。   那这话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庄砚宁就是故意的,就是把自己和沈昱说成一体的了。   沈旬只觉自己多余问那一句,真是有气都没处发,只得硬邦邦扔下一句话,当先下了车。   “不敢有劳,庄大人还是早回吧!” 第195章 忙中小憩   八月,沈昱变得十分忙碌。   他再也没空玩了,成天从这个铺子出来就要钻进下个铺子。手下的小厮也逐渐不够用,亲娘调了个管家给他,总算让沈昱没在忙中出错。   这种情况下,庄砚宁自然也没法找沈昱出去游玩。好在庄大人心态极好,有空就去找沈昱,就算不能独处,坐在旁边陪一陪也是好的。沈昱也逐渐习惯了旁边有一个人,有时沉默,有时出声提醒,沈昱也会偶尔主动找他讨论。   不过这一天,来找沈昱的换人了。   “让我带小殿下玩几天?”   沈昱光听这话都觉得脑壳痛:“江大人,敢问这是在与我商量,还是……传达圣旨?”   “不是圣旨,但陛下也有这方面的意思。”许久未见的江邱明拿着茶杯,神情悠哉,“怎么,之前让你带小殿下,你不是挺乐意的吗?现在怎么还不乐意了?”   “江大人,你看到我这一大摊子的事儿了吗?”沈昱扬了扬手里的册子,“我现在天天一睁眼就忙到天黑,哪里有空带小殿下玩儿去?若是有得选,那我实在爱莫能助。”   “你不就是在忙你哥的大婚吗?你家那么多人,怎么还紧着你一人办事了?”江邱明疑惑道,“有那么多事需要你忙?”   “不单是这件事。”沈昱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多解释了。   实际上,家里前阵子给他分了些产业。   沈昱虽然的确没法再走仕途了,但沈家还是为他计深远的,在帮他谋些其他出路。趁着沈昱在帮忙准备婚仪用度,丞相夫人也给他分了些产业,让他试着去管理。家里人还明确告诉他,如果他能管理好眼下这些产业,以后还会分批给他过户一些,给他的将来多几分保障。   沈昱接的时候,真有些诚惶诚恐。   ——艹,我家真这么有钱……!   ——前世庄砚宁念沈家罪状时总是跟说贯口似的,叽里咕噜念的那一大串产业,竟然还真没“嫁祸”,甚至也从没念完过!   而沈昱活了六世,也是头一次走到这步。   以前他从未在家里的产业管过事,甚至都不清楚沈家到底有多少、有哪些产业。毕竟前五世,他均在少不更事之时就一命呜呼了。而这次,他终于对自家的“庞大产业”有了些实质性的概……忽然有点理解皇帝为什么这样忌惮沈家了。   当然,分给沈昱的产业,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也足够沈昱忙活的了。他的日子立马从“帮忙准备婚事”变成了“帮大哥的,还得忙自己的”,每天都风风火火、四处奔忙。沈昱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有些甚至是沈旬都不曾碰过的。主要沈昱这情况……谁也说不清他还能不能有个“妻子”来管家。一些本应从丞相夫人交给“儿媳”管理的事,只能都全数先交给沈昱了。   沈昱还不知道的是,其实未来准备划拨给他的家业中,有一部分是沈旬特意补给他的。   照理说这些来钱的大头,都该是长子一家继承才对,分家以后跟小儿子就没啥关系了。可沈家为了自保,不得不自断沈昱的仕途,沈旬心里的愧疚总是挥之不去。虽说他已经做好准备不分家了,可是能给自己弟弟多一些生活保障,总是好的。既然要分,就在婚前开始分。不然等新媳妇进了门,分起来更复杂。   总之,沈昱每天都痛并快乐着。   今天江邱明来找他说的事,换在以前,沈昱肯定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可眼下实在太忙,沈昱分身乏术,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拒绝”。   毕竟他也明白过来了,自己就算跟小殿下拉近关系,作用不能说没有,只能说不大。而且他要是跟小殿下走得太近,反而还会连累沈家被怀疑。所以这吃力不讨好的活,沈昱也懒得再积极表现了。   “还‘不单这件事’,偌大个丞相府,离了你还能不转了?”江邱明喝了一口茶, “跟你说正经的。小殿下要散心,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你别辜负了我一片好意。”   沈昱听出他话里有话:“江大人不妨明说。”   江邱明扫了一眼屋里的一群人,沈昱会意,摆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等人都走得一干二净,沈昱再次看向江邱明。江邱明放下茶杯,还是靠近他,压低了声音才道:“景安王妃,薨了。”   “什么……?!”   姜玄同的生母居然死了!沈昱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理由,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怎么突然就没了?”   江邱明回得言简意赅:“急症。”   沈昱现在已经不是说啥信啥的人了,他本能感觉这个答案不对劲。   ——难不成是……担心姜玄同以后还是会和亲生母亲母子连心,危及皇室,所以先“斩草除根”了?   不然人怎么会说没就没?   沈昱脑子里飞速转过这些想法,但傻子也知道,这些事是不能说出口的,哪怕人尽皆知了都要配合装傻。于是沈昱换了个问题:“可这事,如何叫小殿下也知晓了?”   江邱明依旧是回得简短:“意外。”   沈昱更觉得不对劲了!   他已经脑补了一出大戏,什么姜承耀命人除掉了景安王妃,但宣称她是病逝;什么本应先对姜玄同隐瞒一阵,却被有心之人暗中透露给姜玄同了,导致父子俩反目成仇……想来想去,沈昱只剩一个念头了。   ——姜承耀肯定会把坏了他事的人都杀了。   ——这不奇怪,他就是这样的人。   沈昱舒坦了一阵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是啊,前世的庄砚宁不管如何平步青云、无限风光,指挥操控一切的终究是皇帝姜承耀。就算这一世的如今,庄砚宁似乎不会对沈家下手了,可姜承耀在削弱沈家是不争的事实啊!   而且若是他们真的父子关系紧张,这节骨眼上沈昱去接近小皇子,也不知是好是坏。   沈昱一纠结,又不太敢彻底拒绝了,小心确认道:“真是陛下有意让小殿下散心,还点了我的名字吗?我爹知道吗?可否容我回家商议一番?……对了,陛下想要什么样的散心法子呢?可是要开解小殿下……”   “罢了罢了。”江邱明听他叨叨了一大串,一摆手打断他,“你以前挺干脆的,怎么学得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谁教你的,可别把你教坏了。”   沈昱心道庄砚宁那叫谨慎缜密,到我这就叫瞻前顾后了,真是好没道理。他争辩了一句:“我如今也在办事管理了,长点脑子都不行么?”   “长脑子是好事,就是并非人人都只能学成一个风格,那未必适合你,也没意思。”江邱明似乎话里有话,但没等沈昱细品,他已经话锋一转,“算了,跟你说不出个结果来,我跟丞相和你哥说去。我听闻你忙了一阵,也该歇一歇了,不然没等你哥结婚,你就得先倒下去。回头你和小殿下一块玩两天,你也松快松快。我就不信了,沈家没你办两天事,还能让沈旬成不了婚?”   沈昱被他的独断专行堵得说不出话,怔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个问题来:“可是,要去哪……”   “你别管了,我来安排。”江邱明道,“皇子微服出行,我本来就得跟着。”   “啊。”   沈昱恍然。他不是因为不用安排行程而松口气,而是忽然冒出个想法,且越想越觉得很对。   ——江邱明……别是带孩子带烦了,想扔给我两天吧!   ***   沈昱转头就把江邱明的话告诉了亲哥和亲爹,丞相大手一挥,果真放了沈昱两天假,专门陪小皇子散散心。   沈昱感觉这哪里是放假,分明是给了个更胆战心惊的任务,确认道:“那我究竟该怎么做?”   “不用你做什么,也不必特意去开解殿下,关于景安王妃的事,提都别提。”沈方平道,“甚至别在殿下面前过于小心翼翼,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也别太过高兴张扬了,毕竟咱们家喜事将近,别叫殿下徒生怨愤就行。”   沈昱本来还不觉得,亲爹这么一说,沈昱才意识到:对哦,沈家都要马上有大喜事了,这时候叫我去跟小皇子玩……江邱明别是要害我吧!   于是没在亲爹这里得到标准答案的沈昱,忍不住去问了庄砚宁。   庄砚宁本来还高兴于沈昱难得来找他了,一听他的问题,顿时蹙眉:“江大人让你去陪殿下散心?他就算不知道你最近很忙,也知道你家马上要有大喜事了吧,怎么让你去哄刚失去生母的小殿下?丞相大人也没阻止吗?虽然小殿下不用服丧,可要是冲撞了……”   “停停停!”沈昱没想到庄砚宁的反应这么大,他还指望对方给自己建议呢,“总之,我爹同意了,事情也已经定了,不去可就是抗旨。所以我到底该干什么,你有建议吗?”   庄砚宁还在深思:“丞相没告诉你?”   “我爹说不用特意做什么,跟平时一样,别显得太高兴就行。”沈昱回道,“可他越这么说,我心里越没着没落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还让我假装不知道景安王妃已经薨了,可这事我越不想在意,就越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到底怎么才是最恰当的度……”   “别紧张。”庄砚宁一下握住他的手,“没事的。”   “说得轻巧,又不是你去……”   “我去。”   “……啊?”   “我去请旨,我也去。”庄砚宁一下想到沈昱面对小皇子的手足无措,一下又想到江邱明也会一同出游,明明庄砚宁许久没能和沈昱一块游玩了……   “我会看着你,我会帮你的,别担心。” 第196章 另类谈心   江邱明对庄砚宁同行的态度是,不欢迎,也不拒绝,反正就不冷不热的。   不过这俩还是会偶尔凑在一起偏头低语,沈昱这次就大大方方地凑过去问了:“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江邱明直起身体,转头看向沈昱,“去吃你的蟹,凉了就不好吃了。”   “前边的吃完了,有点腻,说是换个面食来解解腻。”沈昱一扭头,示意几步开外坐着的小皇子姜玄同,“殿下也不能吃太多,我俩现在等着游船采莲玩儿呢。我还带了鱼竿,可以钓鱼玩儿!”   江邱明看他跃跃欲试的模样,嗤笑:“就你这定性,能等到鱼上钩?而且外边日光正盛,游什么船,老实坐着消消暑,晚些再说。”   “我人都到这了,还光在这廊檐底下坐着吃蟹,和在家吃有什么区别?”沈昱几步到了姜玄同身边,弯腰下去撺掇他,“殿下,咱们去游船钓鱼呗?你跟他们说就要去就要去,他们就不能反对了。”   姜玄同还没说话,江邱明简直被气笑了:“你都跟殿下说些什么?没大没小的!而且在这赏荷吃蟹,还有桂花茶桂花酒,我亏待你了?”   沈昱吵不过他,瘪了瘪嘴不吱声,还蹲在姜玄同身边不挪窝。那小眼神瞥到庄砚宁身上,庄砚宁无声一笑,终于开口道:“现在的确还不太适合游船,要不你们先去湖边的树下阴凉处坐着垂钓?等晚些时候,日晒不那么毒辣了,再上游船转一圈也不迟。”   “也好!”沈昱听他发话,就直接站了起来,一副完全不打算再问江邱明的模样,只是继续冲庄砚宁道,“那你不一块去吗?光坐在这儿多无聊啊。”   庄砚宁笑了笑:“我先把我这的蟹吃完,稍后就去。”   沈昱的眼神在他和江邱明身上转来转去,狐疑的神情不加掩饰:“不会是想支开我们,你俩单独要干什么吧?”   “我俩能干什么?我要是单独找他,用得着等到今时今日?”江邱明挑眉,“那你就别闹着要出去,老老实实留下等我一块行动。”   庄砚宁则是推了推自己面前那盘刚拆好的蟹肉:“要不,再帮我吃点?”   沈昱看他们如此坦然,知道自己也“诈”不出什么了,扭头冲小皇子道:“殿下,咱们去湖边钓鱼吧,好吗?”   姜玄同今天一直没太多反应,说好听点叫“喜怒不形于色”,说难听些就是“呆若木鸡”。反正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沈昱这会儿问他,他也木木地点了一下头,也看不出他是不是真想去。   总之,沈昱和姜玄同这就准备出去了,临出门前庄砚宁还叮嘱呢:“别离湖边太近,鱼太大了钓不上来也别硬钓,让侍卫帮忙,再不济放了也不要紧的。”   沈昱闻言一乐:“还‘鱼太大了’,你对我们的钓术还挺有信心,哪儿那么容易就有鱼上钩?”   “那不好说,万一你们运气顶好呢?”庄砚宁把沈昱哄得笑嘻嘻地带着小皇子出去了,又转而面色一肃,提醒跟过去的宫人和侍卫,千万要盯好那两人。所有人都不许走神,绝不能在安全方面出差池。   众人领命而去。   江邱明看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往湖边去,走在中间的沈昱身着绿衣,长袍衣角随着行走翻飞,比湖中随风摇曳的翠绿荷叶更为亮眼。想想前几日江邱明找沈昱时,这小少爷穿的似乎还是红衣,江邱明眼底浮出一丝兴味。   咚。   庄砚宁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那声音让江邱明回了神。   “他终于不再执着于穿那些素色衣服了。”江邱明知道庄砚宁是故意的,他也故意道,“也不知前两年是着了什么魔,非要穿得那样朴素,根本不适合他。”   庄砚宁听出他的“指桑骂槐”,淡然回道:“他喜欢什么,就去尝试什么。不过几件衣服,试试也无所谓。”   “哦,这就是你对他的态度?”江邱明瞥他一眼,悠悠道,“跟哄孩子似的。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仅不管着,还‘助纣为虐’,你到底把他当做及冠的‘友人’来往,还是当做孩子来娇惯?”   “我们之间如何相处,就不必向江大人汇报了吧?”庄砚宁慢条斯理地将盘子里的蟹肉一口口吃了,回道,“江大人若是没正事要讲,那我还真不如去陪殿下和清和钓鱼了。”   江邱明若有似无地“啧”了一声。   “行,说正事。”他终于也放下茶杯,挥退了周围的人,随后才道,“如今小殿下虽有先生带教,陛下终究不太满意。   “庄家毕竟是太学博士之家,但你和庄博士都不愿再任此职,若你庄家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   另一边,沈昱和姜玄同就这样优哉游哉地在湖边坐着了。   鱼竿支在水边,他俩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纵享清风,连浮漂都不用自己看。沈昱本想去边上摘几枝靠近岸边的莲蓬、莲叶,然而侍卫和下人都拦着他,更是直接替他摘了送到手边。沈昱觉得没趣极了,坐在树下也没别的事干,就在那瞎掰几个刚摘下来的新鲜莲蓬。   添喜过来说替他剥,沈昱一摆手让他走开,顺道让周围的下人也多退开几步。不然围得密不透风的,还以为防着谁要跳湖呢。   沈昱好不容易剥出来一颗莲子,刚要顺手递给小皇子,脑子一激灵,又猛地收回来:“噢不对,殿下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见谅。”   手已经下意识抬起来一点的姜玄同:“……”   沈昱冲他笑了一下,把剩下的莲子外皮剥开,往嘴里一扔:“……噫!好苦!”   姜玄同将沈昱的自作自受全程目睹,终于被逗乐,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莲子里有莲心,那是苦的。”   “我知道,但我忘了剥……”沈昱脸都皱成一团,旁边添喜连忙过来伸手接,要他吐了莲子。沈昱摇摇头,强行咽下了。   然后猛灌好几口茶水,终于缓过劲来。   姜玄同好奇:“为何不吐出来?”   “殿下面前,吐出来终究不雅。”沈昱随口道,“反正清热去火,也没什么不好的,咽下去就行了。”   姜玄同道:“不要紧,我不在意。”   “咽都咽了,殿下还是记着点我的好意吧。”沈昱一笑,随后又继续剥莲子。这回他记得去掉那颗小小的莲心了,随后再把莲子扔嘴里。清甜可口,沈昱十分满意。   另一边的宫人也给姜玄同上了一盘剥好的莲子,颗颗完美饱满。可不知怎的,姜玄同拿起一颗,总觉得不如沈昱亲自剥出来的、带些坑坑洼洼的莲子好吃。   但小皇子只是吃下了手里的那颗。   他又看了一会儿沈昱剥莲子,忽而问道:“我听说,你以后都不可能当官了?”   “……”沈昱的动作一顿,偏头瞧他,“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我都听说了。”姜玄同回得言简意赅,也问得直接,“就算我以后……也不能让你当个官吗?”   “殿下哎,这话可不能乱说。”沈昱赶紧回道,“我……也不是不能当,不过我志不在此,算了罢。”   姜玄同道:“你不必骗我,我知道原因。”   沈昱:“……”   ——到底是碎嘴子泄露给他的,还是帝王课程教他的,我要怎么回他啊!   ——还有,他怎么就能这样直接问出口的?!   姜玄同看了看退在几部开外的宫人,转回头凑近沈昱,低声问:“你这样,是否感觉……身不由己?你喜欢这样的命数吗?”   沈昱轻轻一眨眼。   他有点察觉小皇子在问什么了。   ——但这小孩,该不会以为侍卫站得远,他还小声说,那些武学高手就听不着吧!   ——他倒是敢说了,我可不敢乱回啊!   一不小心,就是妄议皇帝杀了养子的亲娘,这是一介白身能说的事吗?!   “……殿下,没有人能永远随心所欲。只要是人、只要活着,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沈昱垂眼一笑,“有时候身不由己时的选择,也未必是错,或者说,也不错。”   “‘也不错’?”姜玄同乌黑的眼珠子望着他,脸上的深沉和凝重完全不像是个六岁的孩子,“沈昱,你就从未……不甘心过吗?”   沈昱想,我肯定不甘心过啊,我从未甘心。   但我不甘心的,是我的命,沈家的命,而不是什么狗屁前途。   只要沈家这次能平安度过,说实话,把沈昱流放南疆他都乐意。   “殿下,无论如何……能活着就是最好的。”沈昱放下莲子,拿起茶杯,望着杯子里飘动的桂花,“此时此刻,我还能好端端坐在这儿,能与殿下同游赏景、喝茶钓鱼,就比其他无数人好得多,好得不知凡几。”   姜玄同想了想:“你是说,你在和平民百姓、和那些受灾流民相比?可你跟他们又不一样,你明明是丞相嫡亲的孩子……”   “您瞧,您也说了,我是‘丞相的孩子’。先有丞相,才有孩子。若无丞相,我和那街边无依无靠的乞儿,甚至流浪的癞皮狗,又有什么区别?”沈昱悠悠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您知道我没什么仕途机会,那您知道吗,我最近也算捡到点事儿办了。这可比以前好了,是吧?   “只要活着,总会等到好事的。一天一天,慢慢地,我也会好的。哦,我是说我也会更好的。我眼下其实挺好的,没什么不满意的。”   “……你真奇怪。”姜玄同望着他,“别人说你不上进,我觉得你不是,你很聪明,也很好。可你为什么甘于如此呢?我以为你会明白我说的话……”   “我……不明白,也不该明白。”沈昱笑了笑,“殿下,人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但命里也有变数。命数是好是坏,变数究竟如何,都之后到了生命最后一刻才能评说。在此之前,我不过是活在当下的一个人。然而我还有一幸,能作为丞相的孩子,多过一天就算多赚到一天。”   “殿下,能赚则赚,不赚就算。烦那么多做什么?烦也得先好好过下去,才有得烦!” 第197章 那个人的手段   这天晚饭前,小皇子的郊外一日游结束了。   说是就地解散,各回各家,实际上还是江邱明和小皇子一拨,庄砚宁则(自愿)先把沈昱送回家。沈昱上车前,江邱明忽然走过来把他扯到一边,低声问道:“你今天跟殿下说什么了?讲什么要紧的话了吗?”   沈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反问:“我能说什么要紧的话?我不过是个逗贵人开心的小人物,还能说得上什么话?”   “别贫。”江邱明提醒道,“要是你说了什么后知后觉不恰当的话,提前告诉我,我准备准备好帮你。别等到圣上知晓了、质询了,你才慌慌张张地想要解释,到时候就算我愿意帮你,也未必那么简单了。”   “江大人,是你推荐我、找我来陪殿下散心的。你若不信任我,当初就别找我。”沈昱其实听出了他的好心,但这个说法实在不中听,好像就认定了沈昱肯定会言多必失似的,“而且你担心说说错话,早提醒我呀,何必等到一天都结束之后,还马后炮似的来审问我呢?”   “你可真是……听不出好赖话?”江邱明简直气笑了,“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机会,我帮你还帮出仇来了是吧?”   “是吗?那殿下说他知道我当不了官的原因,问我怎么能这样甘心于自己的命数,你知道吗?”沈昱盯着他的眼睛,徐徐道,“周围都是听力极佳的侍卫,我得回答这样的问题,这也是你计划之中的‘帮我’?”   江邱明面露意外,忍不住又挨近一步:“什么?他真这么问了?你怎么回答的……”   “清和。”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庄砚宁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插入两人的对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江大人要问我点问题,我说他该问的另有其人。”沈昱趁机脱身,两步到了庄砚宁身边,“我们走吧,别耽误江大人送殿下了。”   江邱明还想拉住他:“等等……!”   “江大人。”庄砚宁拢着沈昱的肩膀,轻巧一转,不知怎么就把沈昱拨到了后面,他自己则侧身瞥着江邱明,“清和只是来陪殿下散了一天心,地方不是他定的,玩什么也不是他做的主,何必要为难他?他昨天还在忙,明天也要忙,江大人用不着揪着他不放。”   说罢,庄砚宁也不等江邱明回答,带着沈昱走向马车。   江邱明终究没追,只是站在后面,轻轻一眯眼。   ***   沈昱不想跟江邱明多说,路上却左想右想,憋不住跟庄砚宁说了。   他先撩起车窗帘子前后望了望,随即放下,凑近庄砚宁低声道:“这样跟你说话,是安全的吧?”   庄砚宁这才知道,他刚才那一连串探头探脑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但庄砚宁并不直接回答,只是也挪动一些,直到两人已经腿贴着腿,他才挨近,跟着压低声音道:“别担心,我这里很安全,别人听不到。你想跟我说什么?”   沈昱还以为庄砚宁这么做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一点没怀疑,就着亲昵挨在一块的姿势低声道:“殿下今天问我,明明也是丞相的孩子却不能当官,我甘不甘心,服不服这命数。我感觉,他这么问,是不是有点不服他现在这命……”   庄砚宁蹙起眉头。   怪不得先前江邱明和沈昱的对话闹得不太愉快,江邱明还一直想追问,那小皇子竟是问了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   “别怕。”庄砚宁看沈昱不自觉地轻攥衣袍的模样,抓住他的手,拉过来,不轻不重地握住,“没事的,他也不过是个孩子,有时候事情未必那么严重。你怎么回答他的,能详细复述给我听听吗?”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安抚沈昱放在质询之前,手上的力量和热度也源源不断地传来,像是代表着某种保护的力量。明明天气尚热,沈昱却没觉得这样黏黏糊糊的有多热,反而感到安心了许多。   于是他把他能记得的部分,都跟庄砚宁复述了一遍。   庄砚宁一直认真听着,几乎从未打断,只有沈昱有些迟疑的时候会稍加提问,引导他想起来。直到沈昱说完,庄砚宁依旧静默着,没马上接茬。   沈昱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心慌,不由得捏了一下他的手:“我没说错什么要命的话吧?没闯大祸吧?”   “……没。应该问题不大。”庄砚宁回过神,望向他的眼睛,“只是,你总说人得先活着,得好好过下去……”   “会怎么样?”沈昱追问道,“我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下意识地瞎扯这些了。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在影射景安王妃的死?不知等那些侍卫转告给圣上听了,他会不会认为我别有所指……”   “或许会有点儿,不过我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些。”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下意识的回答,就和‘活着’‘好好过下去’有关。”庄砚宁轻叹一声,望向他的眼睛,“还在害怕?”   “……”沈昱一眨眼。   他没想到庄砚宁会这么问,更没想到庄砚宁居然会先注意到这些。甚至于,在庄砚宁问出来之前,沈昱都没想到自己下意识地瞎扯胡诌,竟有可能是出于内心深处,对“可能活不下去”的持续担忧。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是、是吗?   沈昱也迟疑了,庄砚宁则将他的沉默当做默认。无声一叹后,庄砚宁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缓声安抚道:“别怕,没事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如果你怕说这些话被圣上误解,我会去帮你解释。千错万错,都不会是去陪殿下散心的你的错……”   他的声音低沉重带着温和,说到后半段时,沈昱都有点听不进耳朵了。他被庄砚宁凝视着、抓着,掌心下是对方咚咚的心跳,仿佛那整颗心都被送到了自己的手里。   沈昱忽然就感觉到热了。   而且热得不行,燥得不行。   “……说话就说话,抓着我做什么,热死了!”   小少爷终于挣开了庄砚宁的手,不太自然地撇开视线,还往旁边挪了挪。他掏出扇子扇啊扇的,好似这样就能扇走自己的窘迫。   至于庄砚宁,不仅没阻止他的“弹开”,反而有点好笑地看着他。   “我、我本来是不怕的!”沈昱被他看得,好像耳后根都开始发热了,便赶紧把话题拉回去,“都怪江大人,老问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要命的话。要是说了就得告诉他,他能帮我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若是真出了事,他那不是美言几句,而是赎罪。找你去陪殿下的是他,定了地点和散心方式的也是他,他如何还能以‘助人者’自居?”庄砚宁的笑意收了,越说越冷淡,语气里似乎带着隐隐的讥讽,“那你回答他了吗?”   “没。我还没说,你就来打断我们的对话了。而且他提问的语气……有点不好听,我就算真有困难,也不想承他的情,更不想沈家欠他的人情。”沈昱撇撇嘴,“再说了,我本来是没觉得有什么要紧的,是他老在问问问,才让我也紧张起来了,老在想我是不是真说错话了。”   庄砚宁故意用略为轻松的语气道:“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只有点‘不好听’。”   沈昱看向他:“诈我呢?”   庄砚宁好笑道:“诈你做什么,我又不是跟他站在一边。”   沈昱趁机问:“那你们今天凑在一起嘀咕什么呢?”   庄砚宁:“……”   沈昱:“好吧,还是不能说,那我不问了呗。”   “如果你非要听的话——”庄砚宁悠悠道,“其实事关帝师的人选……”   “啊啊啊!别讲了!”沈昱赶紧凑上去捂住他的嘴。本来小少爷就是故意为难他一下,没想到他真说了,沈昱一听到开头就浑身一激灵,赶紧阻止他说下去。   “你明知我在开玩笑,怎么还真说了,不要命啦?!”沈昱看他居然还笑,这下放下手,瞪他道,“……好哇,你耍我!”   “没,本来你若真想知道,我也可以透露我能稍微透露的部分。”庄砚宁笑了笑,“就算我不说,沈丞相也很快会知晓的。”   “那我爹也不会轻易告诉我的!”沈昱没好气道,“别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是那位眼前的大红人,犯点小错也无伤大雅……”   “圣上虽赏罚严明,却也不至于因为六岁稚儿的几个问题大动干戈。”庄砚宁听他又开始担心,再次宽慰他道,“依我看来,你说的这些虽疑似有所影射,可也说的是最实在的话。不管小殿下有何想法,他都应清楚,目前他能做的,只有当好他的皇子,一天天好好过下去。”   沈昱想了想:“……能问个大逆不道的问题吗?”   “你说。”   “他虽只有六岁,可都说出这种疑似有异心的话了,圣上真会轻易放过?”沈昱低声问道,“景安王妃都已经……不就说明,殿下这边出不得一丝岔子?一切可能引发意外的因素,都必须坚决排除?”   庄砚宁轻轻垂眼:“你觉得景安王妃,是被他……?”   沈昱不敢回答,但他的态度表明他就是这样想的。   皇帝姜承耀……可是最多疑、最心狠手辣、最防患于未然的人啊!   古有命不久矣的帝王,为了杜绝外戚把持朝政,提前把年幼皇子的生母杀了的。如今姜承耀若是为了杜绝景安王妃今后私联姜玄同,进而妄图影响江山社稷,于是提前让景安王妃“彻底闭嘴”,也是很有可能的。   前五世,他不就是这样对尚无任何反叛之心的沈家的吗?   “算了、算了,当我犯浑,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沈昱收起扇子,摆摆手道,“我就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感同身受……”   “清和,虽然现在沈家多少受了限,但真不会、也不可能危及你的生命。”庄砚宁想了想,叹道,“算了,我告诉你吧,但你千万不可外传,就连你听了我所说的事,也不可告诉别人。”   沈昱一怔:“啊?你要说什么?”   庄砚宁揽过他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低低的声音带着热气传入沈昱耳中。   “景安王妃,其实没死。” 第198章 爱之则为之计   沈昱被庄砚宁的“惊天爆料”震惊得无以复加,连自己的发言会不会被皇帝误解都抛之脑后了。   直到两天后,宫里来了奖赏,沈昱才恍然想起:哎?我还没跟爹说我和小皇子说了啥呢!   其实,沈昱原本该一回家就一五一十跟家里人描述“当天见闻”的。然而回程的马车上,庄砚宁跟他说“景安王妃应该还活着,只是以现在的形势,她最好是‘死’了。所以景安王妃虽然已经‘薨了’,但那个人大概还活在某处”。沈昱就被这个消息彻底弄懵了。   庄砚宁还跟他说:“景安王妃病逝,本来就未曾公开发丧,殿下得知消息也是偶然。而她其实还活着的消息,更是仅有数人知晓,万万不可外传。不可让他人知道你已知晓此事,更不可让殿下看出端倪。包括丞相、沈大人等你的家里人,不到万不得已,最好都别让他们知道你已经知道王妃其实没死。”   话有点绕,但沈昱听懂了。   他只确认了一点:“那我爹,知不知道她还……?”   “说实话,我不清楚他知不知道。我能得知真相,也是机缘巧合。”庄砚宁回道,“所以,你千万要守住这个秘密,不然我们就要‘一损俱损’了。”   “……那你别告诉我啊!这种千万不能走漏风声的王室秘辛,你告诉我干什么?!”沈昱忽然觉得自己压力很大,这人居然把两人的命运交到自己手上,他怎么敢的?   “因为你一直很害怕圣上会对沈家、对你下手,所以我想告诉你,他也并非那般铁腕刚戾、冷心无情。”庄砚宁回道,“在梦里,他甚至未曾收养过孩子,对吧?你看,这样重大的事,关乎江山社稷的事,现实与那诡谲梦境的发展完全不一样。现实的帝王,比你我梦中的更理智,更懂得如何处理君臣关系,也更有治理天下的智慧。因此,你也不必总是担心他想要你的脑袋。”   沈昱:“……”   虽然庄砚宁句句都在夸赞帝王,但沈昱听出来了,庄砚宁只是想要安慰自己。   他分享了这样一条理论上绝不能泄露的消息,初衷只是为了告诉沈昱“别怕,你不会死的”。   沈昱喃喃道:“那你也不应该告诉我啊。我这样的人,不聪明,也不会装深沉,我没有丝毫信心能瞒住你们这些聪明人……”   “我倒是对你很有信心。”相比之下,庄砚宁的状态还挺轻松的,好像比沈昱都相信他本人,“而且我觉得你很聪明,真诚的性格也很好,真诚才容易叫人信服。你不是还把我唬得团团转吗?不必妄自菲薄。”   沈昱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了。   他被消息本身所震撼,也被庄砚宁袒露出来的心意所包裹,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不断徘徊:庄砚宁,是真的对我掏心掏肺了啊……   ——要是我不小心说漏嘴,那我和他真的会一块完蛋。   ——他真把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命,和我的一并连在一块了。   沈昱就这样带着乱七八糟的念头,混混沌沌地回了家。   他还是害怕在亲爹亲哥面前待太久,会被看出不对劲,于是简单汇报了几句当天陪小皇子的情况后,他就匆匆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本来准备等过两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面对家人不会露陷了,再详谈与小皇子的谈话。没想到,他还没行动,皇帝姜承耀那边已然为这件事一锤定音。   一些简单的小赏赐送到了丞相府,论价值不算顶尖,但意义大于价值,说明皇帝对沈昱这回办的事还算满意。也就是说,即便沈昱跟姜玄同说的那些话有点不合时宜,但瑕不掩瑜,皇帝打算放过他了。   只有一点,姜承耀给丞相沈方平捎了个口信,沈方平回来就点自己小儿子了。   “圣上让我对自己的小儿子上点心,别光顾着培养大的。小的不用就扔开,要用就抓来往死里用,比派你出去查案都辛苦!”沈方平瞧着自己小儿子,轻哼一声,“你到底跟殿下说什么了?还让圣上认为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导致你张口就是‘死’啊‘活’啊的。”   “呃……”沈昱讪讪挠头,“其实是殿下的问题太突然,太吓人了。我脑子乱,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随后,小少爷终于把当天跟姜玄同的对话和盘托出。   沈方平听得一阵后怕:“他还说了这些?你为何不在前天回家时就跟我说?”   “那天回程路上江大人问了一遍,庄大人也问了一遍,我被他们问晕了,自己都不确定跟他们说的是不是一样的。”沈昱只好瞎扯应付,“我本来打算这两天理好思绪了,就告诉爹,没想到圣上那边全知道了……”   “你可真是……糊涂蛋!这事瞒得过天子吗?!”沈方平还以为自己儿子连“侍卫会听到”都不知道呢,骂完这个骂那个,“而且你怎么能先跟江邱明和庄砚宁说?万一他们从中作梗、给你添油加醋,那为父都未必能将你全须全尾地捞出来……”   沈昱有口难言,只得祭出惯用伎俩——眨眼装无辜。   “你、你……唉!”沈方平看小儿子这副懵懵然的模样 ,十分恨铁不成钢,“你真是被庄砚宁骗得不知利害了,改天他卖了你,你都还会乐颠颠帮他数钱!”顿了顿,他又忍不住操心道,“听你所言,殿下的话语里似乎也未显出死志,你如何想起要跟他说那些的?”   沈昱一叹:“唉,我就是看到他就想到景安王妃,想到她的下场。随即我又想到我那些古怪的梦,一世又一世,也是天子一声令下,便是求生不得……要‘好好活着’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他这回答,令沈方平也无话可说了。   沈昱被梦魇困住许久,最近几月才被沈家人知晓,随后就变成了沈家人徘徊不去的心病。他被那噩梦吓得差点出家,现在景安王妃又死得突然,如何让他不感同身受?   沈丞相也叹口气,不想再责备小儿子了。   说来说去,都是出于对天子的恐惧。何况沈家如今的确在被皇帝削弱,沈昱虽然面上看不出,心里依然担忧也正常。   “这次便算了,但你千万记住,以后就算再犯懵,也绝不能在圣上和殿下面前提什么‘死’啊‘活’啊的了。”沈方平放松语气,语重心长道,“且不说这个节骨眼上,可能影射到景安王妃之死。就算没有这出,也很犯忌讳。”   沈昱心知这关就算过了,点头道:“儿子今后时刻谨记。”   “还有,如今我们沈家虽然不如以前风头无量,但给家里人遮风避雨还是绰绰有余的,沈家人的性命更是无忧。”沈方平抚平了小儿子手臂上的衣褶,劝慰道,“你且安心,不要被梦境魇住了心智。”   “……儿子明白。”沈昱再次点点头,“其实,我已经许久没空琢磨这事了,大哥的婚事还得帮衬,娘交给我的产业也有许多方面要学习。另外二姐的生辰也近了,虽说不预备大办,也得稍作准备。爹也不必担心我忙得烦躁,虽有些压力,但我也忙得高兴。对了,还劳烦爹替我向圣上谢恩才是,也为我说错话请罪。”   “谢恩自然早已谢过了。至于你说错话,既然圣上不提,也不必再自找没趣。”沈方平顿了顿,又忍不住说了一句,“原本产业这些管理,合该是你以后的妻子接手的,犯不着你本人如此辛苦。可你如今这状况……唉,你可真是自找苦吃!”   每逢这个话题,沈昱是真的无可辩驳,只好又傻笑。   “还笑!以后你们若是反目了,他官职在身尚不愁再娶,你却一介白身、还被耽误了年纪,如何娶得好人家的女子?即便你娘给了你一些产业傍身,你却连个称心的帮手都没有,还得事必躬亲,这是你该做的吗?”沈方平越说越来气,伸出食指,杵了一下小儿子的太阳穴,“你啊你,明明是我沈方平的儿子,什么没吃过见过,竟然被一介书生迷了心智!他庄砚宁也没有倾国倾城之貌啊,你也不是迷恋文学才华之人,真不知道你看上了他什么!”   沈昱之前都被打了,这会儿只是被数落几句,着实不痛不痒。他还能笑嘻嘻地跟亲爹撒娇,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哎,我这不是学着管事了吗?娘分我那些产业,每年能收不少钱呢,就算我一个人也不会过得差的。何况大哥还保证不分家呢,以后真有什么意外,大哥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呸呸呸,说的什么混账话,跟你说了不要总把‘死’挂在嘴边。”沈方平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一茬,“对了,我让你娘再给你买一处宅子吧,就当你在府外的落脚点。”   沈昱满头问号:“干嘛?要踢我出去?不是说不分家吗?”   “你这脑子,就惦记着扒住你大哥,是不是?”沈方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有些话他其实羞于启齿,但为了小儿子,也不得不说出口,“我的意思是,你别总是去庄府找他了!你俩这关系,总是由你长时间待在庄府的话,你这不就成了……‘进门’的吗?”   沈昱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亲爹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爆红起来:“什、什么‘进门’啊!!!” 第199章 大婚在即   丞相夫人给小儿子买新宅子的事落实得很快,沈昱抽空去看了一圈,随后只能在百忙之中偶尔兼顾它的修整。   没办法,进入九月,大事临近,他更忙了。未必是他被到处塞去帮忙,只是他心底装着事,手上空空的话心里也空落落的,所以他忍不住主动去找事干。   先是九月初九,帮忙简单操办了沈昭的生辰。沈昭生辰虽不是逢五逢十,但这是订婚之后、大婚之前的唯一生辰,林湛府上难免有所表示,于情于理都应给沈昭办一办。沈昱作为家里的男丁,又算林湛好友,再加上大哥沈旬在忙婚事,沈昱就不得不担当招待宾客的主家主力。   好在林湛体恤沈家现在好事将近,没太在乎这方面的排面,一切随丞相府的安排。他的母亲也难得来丞相府走动了一番,只是原本贫妇出身的她到了权贵之家,本就拘谨。加之丞相府这准备大婚的架势,着实叫人震惊。林母一想到明年林湛娶沈昭的事也得这么操办,就觉得脑壳发昏。   钱财方面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规矩和排面都需讲究,林母实在操持不来。好在丞相夫人早就猜到她心底的窘迫,趁机跟她提议,可以提前从丞相府转几个管事的嬷嬷、丫鬟到林府。一方面提前帮林府归置起来,另一方面也算沈昭以后陪嫁过去的下人了。到明年大婚时,新人们风光,林府也有面子。   这提议,放别人家里肯定不乐意,听起来太像是丞相府看不起未来女婿,还试图把持女婿家了。可林母和林湛商量了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接下丞相府的好意。   沈昱听闻后,还跟林湛开玩笑道:“得,我哥大婚,我就忙得脚不沾地了。明年你要大婚,估计受苦受累的还得是我。林大人记得要多犒劳犒劳我啊!”   林湛笑着跟他拱手:“那先多谢沈少爷操心了。”   “好说。”沈昱道,“只要林大人最近帮我办件小事。”   “沈少爷有何差遣?”   “不敢差遣,只请林探花以你的慧眼,替我选几幅字画?”沈昱低声道,“用作宅内装点的,不过不是放在主屋,所以不用太浓墨重彩,趣味巧思为主即可。选个三五幅,好了说一声,我遣人去付钱取画就是。若你有认识的才子擅长作画,也可介绍来作上几幅。”   “你这是……在外买新宅子了?”林湛疑惑道,“需要画作装点的话,没找庄大人参详参详?”   “……之后再找他。”沈昱轻咳一声,“你先别跟他说这事啊。”   林湛似乎猜到了什么,促狭一笑。   沈昱有点窘迫:“笑什么,不想帮忙直说!”   “我当然愿意帮忙。”林湛笑道,“若是沈少爷有空,带我去新宅转一圈,日后选画便更能应景了。”   沈昱想想也是,便道:“那今天下午就去吧。”   林湛一怔:“这么急?”   沈昱也一怔:“也不是,就想着能解决就别拖着……你有别的事?”   林湛仔细瞧了瞧他,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但也不再多问,只道:“没什么大事,你想去就去罢。”   于是,当天两人就去修缮中的新宅走了一趟。   不过沈昱是真的很忙,和林湛走马观花似地简单转了一圈,两人就在新宅门口一拍两散了。沈昱坐着马车晃悠晃悠回家,在丞相府门口一下车,被等在门口的庄砚宁逮个正着。   沈昱这才恍然察觉,自己好像和庄砚宁好些天没见面了。   自己这边忙,庄砚宁没来的话,两人就彻底没了见面的机会。虽然有时沈昱的脑海中也会划过庄砚宁的脸,可下一刻脑子里的念头又变成了“哎?我是不是忘了那件事……”,于是他又把庄砚宁抛之脑后,全心投入到手上事务去了。   直到这会儿冷不丁看到庄砚宁,沈昱心底莫名冒出了一点心虚。不过他面上故作镇定,主动张口问道:“隐霄,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庄砚宁站在他面前,垂眼瞧着他,“多日不见,清和别是贵人多忘事,连我都忘了吧?”   “怎么可能,你送过来的信我不是都回了吗?”沈昱否认道,“这不是你我最近都忙,所以才疏于见面?别光说我,你不也没空来吗?”   “是么?”庄砚宁的声音轻悠悠的,却让沈昱的心脏砰地一跳,“那沈少爷怎么还有空跟林探花出去游玩?”   “……我们不是去玩!谁去玩这么快回来啊!”沈昱冤枉得很,可他现在还不想说真正原因,于是先行发难道,“谁跟你瞎说我们是去玩的?你跟我府里的谁打探的?你这是都把手伸进我丞相府了?”   这三连问不太好听,但庄砚宁听出他的色厉内荏,也没动气。他只是放缓语气道:“咱们要么进去说?在大门外总归不方便……”   “还不是庄大人,一见到我就训话,我哪敢进门?”沈昱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随后转身进了丞相府。   虽然他没招呼庄砚宁进门,但庄砚宁就这么自觉地跟了进去,丞相府的下人们也习以为常。   沈昱一路往里走,时不时有人来问他问题,他就停下来回答。庄砚宁站在几步开外,不打扰、不好奇,只耐心等待。就连沈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更衣、答疑、喝茶、查看账册……一连串的行动下来,庄砚宁依旧是一言不发,坐在外屋的椅子上悠然坐着。   他的视线落在沈昱身上。沈昱的每一个干脆的指令,每一个利索的动作,庄砚宁都尽收眼底。   等沈昱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一扭头,就对上了庄砚宁直白又坦荡的视线。   “……你最近不是也很忙吗?怎么来我这浪费时间了?”沈昱摆手让下人们都出去,随后走到桌边,主动给他倒了一杯茶,“真不是有事?”   这应对,可比以前老练和体面多了,换别人来肯定没法再质问他。但庄砚宁不喜欢沈昱把这套客气用到自己身上,伸手一抓沈昱的手腕,仰头望着他道:“就是想来见你。太忙了,总是看不到你,你给我的回信也总是寥寥数语,完全没法知道你到底情况如何。所以,我就来亲眼看看你了。”   “我都快忙死了,还得思考怎么给你写信吗?我又不是大才子,能回你就不错了,你快饶了我吧。”沈昱闻言,原本还想装一装干练的神情一下垮了下来,轻哼一声道,“我和林大人商量一下我姐的婚事,你都要追究,我看你也未必真的很忙。”   庄砚宁听他主动解释了之前的问题,心里松快了一半,又追问道:“不是你大哥成婚吗?怎么又商量起你姐姐的婚事了?”   “我姐姐前两日生辰,林家来人了,顺道商量了一些前期的事务……哎,你管那么多呢,反正就是这样,爱信不信!”沈昱抽出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隔着小桌和庄砚宁并排一坐,“对了,你先前送来那张礼单,我爹说太贵重了,使不得。你还是换个合理一些的贺礼吧,不然到那天唱礼的时候,其他人肯定要说我们的闲话了!”   庄砚宁听他说“我们”,微微一笑:“任别人说去,我觉得就那个礼单最合适,聊表我的心意。”   沈昱瞪他:“你的什么‘心意’啊!你无所谓别人瞎说,我可有所谓的!”   庄砚宁喝了一口小少爷亲手倒的茶,转头望着他:“你说什么‘心意’?”   “……我跟你说正经的!”沈昱觉得他又在逗自己玩,没好气道,“我真的很忙,没空跟你辩论,反正我也说不过你。让你换你就换,哪那么多废话!”   “那这样吧——”庄砚宁想了想,“我换一张礼单,但贺礼还是照送,私下我再给府上补一张真的礼单。”   “你何必……”   “我必须这么做。”庄砚宁徐徐道,“只要沈大人的大婚既成,我便也能拨云见日,怎能不送一份厚礼给沈大人?何况论起关系,我也该这么做。”   沈昱这回不会傻到问“论什么关系”了。   “……那随便你吧,反正是你花钱,我的话也带到了。”小少爷坐了一会儿,感觉自己根本坐不住,忍不住站起来找点事干,“你没事就先回吧,我是真没空招待你。你别老是找这种莫名的借口来找我,你也看到了,我是真在忙,不是故意冷落你。一切等我哥大婚之后再说不行吗?”   庄砚宁看他说话也在来回踱步,跟着起身,站到了沈昱面前。   沈昱被他堵着路,脚步一顿,话里已经隐隐带着些不耐烦:“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告诉你,别紧张。”庄砚宁垂眼看他,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襟,“我看你家其他人都有条不紊的,丞相大人和沈大人也很镇定,那说明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你也不必过于操心。”   沈昱其实知道自己太紧绷了。   这事说白了没他也能成,可他就是忍不住操心,多想。好像他不是在为沈旬的大婚而忙,而是为自己绑上一根绳索,将他稳稳地拉向从未迈入过的未来。   没迈过去之前,沈昱就是无法安定地好好坐着。   他张嘴要说什么,庄砚宁又道:“我不是说你瞎忙,我只是希望你的心情能放松一些。放松了,脑子才有余裕想得更周全,是不是?没事的,丞相府人才济济,主办的事务不知凡几,不会轻易出错的。你能坐下,那就歇会儿,就算只能歇歇腿也是好的。不然你老是走来走去,等沈大人大婚结束,你的腿也抬不起来了。别人要是知道了,还以为你也大婚了呢。”   沈昱本来听前面还有点动容,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抬手捶了他一下:“我真是多余停下来听你这些无聊的玩笑话!你就是来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庄砚宁一笑,随他捶了,又捉住他的手腕:“心情是不是轻松一点了?”   沈昱:“……”   庄砚宁又道:“放心吧,你大哥这个婚肯定能成,万一的万一,我向圣上请旨都要让他成。”   沈昱:“……你还是去请点正经的旨吧!” 第200章 盖头之下   日子终于到了沈旬大婚这天。   沈昱头天晚上几乎没睡着,这下连添喜都在打趣“少爷可比新郎官都紧张”了。沈昱完全没有数落他的心情,睡不着就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想第二天的所有步骤。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堕入了梦中。   他来到了他大哥沈旬的喜堂。   各处张灯结彩,宾客摩肩接踵,闹哄哄的声音传遍整个丞相府。那喜乐好像在沈昱的头顶轰响,又仿佛在空中很远的地方飘荡。沈昱挤在人群的第一排,总觉得这似乎是自己脑中预演了无数遍的场景,可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然后他就看到,身着大红色喜服的沈旬来了。   沈旬脸上明明带着笑,可不知为什么,沈昱似乎无法感受到他的喜悦。他从沈昱的面前走过,随后是他扯着的红绸,再往后是红绸另一头的新娘。新娘也身着繁复华丽的红色喜服,红盖头下缀着的金饰和串珠,随着步伐轻轻摆荡。新娘在沈昱眼前轻步缓行,一阵熟悉又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熏得沈昱一阵失神。   恍惚之中,沈昱抬头看着新娘的头顶,一个念头冷不丁窜了出来。   新娘,真高啊……   脚也好大。   他就这样直愣愣地把新娘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望着对方和自己哥哥并排而立的背影。   随着司仪的唱词,他们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随后两人面对面,司仪高唱“夫妻对拜”,沈旬当先拜了下去。   新娘却没马上动。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宾客议论纷纷,沈昱的脑子也逐渐纷乱起来。   ——为什么停了?她为什么不拜?   ——难道我哥还是没法结婚吗?   ——怎么还是没法改变沈家人的命运……!   混乱之中,沈旬也开口问道:“娘子?”   新娘一抬手,唰地掀掉了红盖头。   那熟悉的脸一下露了出来,沈昱顿时懵了:庄砚宁?!?!?!   他的身高、他的身形、他的香味,瞬间变成了他身份的印证。沈昱的脑子当即炸开了,炸得一片空白,炸得不知如何反应。他呆愣在原地,好像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怎么是他?!   ——和我哥成婚的是庄砚宁???   迷迷糊糊中,他又恍然想起,好像自己早就知道了,这一世庄砚宁会和自己哥哥在一起。又好像是某些奇怪的人,某些奇怪的声音,在不断怂恿他们在一起。   怪不得、怪不得……   沈昱望着庄砚宁,望着自己的家人,明明身处最热闹的人群中,却又跟所有人、所有一切都隔离了。他愈发觉得陌生,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心底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叫他茫然无措。   “怎么是你?!”   一道声音将沈昱的神智拉了回来。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庄砚宁身上,庄砚宁则是一手扔了红绸,另一手攥着红盖头,瞪着沈旬质问:“怎么是你跟我拜堂???”   沈旬疑惑:“不是我还能是谁?”   沈昱:对啊不然呢?   庄砚宁:“我明明是来跟沈昱拜堂的!”   沈旬:“啊?”   沈昱:“啊?!”   庄砚宁却不再多说,他一转头,视线精准地找到了后面不远处的沈昱。随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昱面前,没等沈昱说出一个字,他就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腕,说道:“跟我走!”   沈昱:“……哈?!?!?!”   庄砚宁也不多说,手上一用力,小少爷就这样在愕然中被拽出了人群。沈昱穿的不是大红色,庄砚宁的目光将他上下一扫,十分不满,随即将一直攥在手中的红盖头往沈昱头上一盖,拉着人就走!   沈昱忽然被遮挡视线,还被庄砚宁拉拽,趔趔趄趄地跟了几步,差点被门槛绊倒。庄砚宁察觉此事,回身拢住他的肩膀,稳稳将他带出了门外。   他们在往外走。   沈昱的眼前一片红彤彤,垂眼仅能看到的自己以外的东西,也只有庄砚宁的红衣和红鞋。人群好像还是那么热闹,锣鼓和唢呐的声音依然喜庆。沈昱的脑子一片混沌,甚至问不出一句话、一个字,只有脚步不自觉地配合着庄砚宁。   直到庄砚宁停下来,说道:“到了。”   到了?到哪了?沈昱的这些疑问在嘴边,却问不出来。   只有红盖头在被庄砚宁掀起,光重新来到沈昱眼前,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猛地睁眼!   沈昱醒了。   ***   丞相府今天锦绣盈门、宾朋满座,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事很多,一切都闹哄哄的,但又在丞相府众人的操持下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沈昱对指挥自己负责的事务几乎成了本能,每一项的答案都能脱口而出,对每一位宾客的道喜也能从容应对。只是当他偶有空闲,没人来跟他说话时,他似乎就会盯着喜堂的方向,默然出神。   “还好吗?”   背后忽然冒出来的声音把沈昱吓得心脏猛跳一下,他人还没完全转过去,就带点抱怨的语气道:“怎么突然从这儿冒出来了,吓死……吓我一跳!”   大喜的日子,沈昱还是很在意忌口的,努力修改了自己的发言后还暗暗松口气。庄砚宁站在他面前,瞧着他说话磕巴的模样,眼里不由得带了些笑意:“听说你昨晚没睡着,果真看着有些精神不济,今日还是悠着点好。这会儿没人找你问事,你还不赶紧坐下歇会儿?”   “歇什么,我马上要去门口迎客了。”沈昱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看起来精神不济?可我已经让珑翠上过胭脂香粉了,她说我看着很正常了啊,要么我再回去补一些……”   “脸上确实容光焕发了。”庄砚宁堂而皇之地注视着他的脸,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只是眼睛有些发红,细看才能看出来,别担心。”   沈昱放下心来:“哦,就这。那是你太吹毛求疵了,谁会这么仔细地看我。”   庄砚宁望着他没说话,心里暗道:那可不一定。   沈昱本来就是鲜衣怒马的青年,今日还加上了衣装脂粉的衬托,和喜上眉梢的神色,叫他愈发亮眼。尤其他的脸,只要稍加修饰,几乎要达到白里透红的地步。就算今日的主角是嫁娶的一对新人,沈昱也绝对是令来往宾客见而忘俗的金童。   沈昱被他盯得不自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夜里那个荒唐的“成婚私奔”之梦。   眼前这人穿着喜服,也是这样突然就来到自己面前,视线紧紧地盯着自己……   ——不对,我在想什么!   沈昱猛然回神,故作镇定,却又撇开视线道:“去坐你的宾客位置,我今天忙,没空跟你在这插科打诨。”   庄砚宁瞧他表情有点不对,跟着转过去又到他眼前,问道:“你怎么了?”   太近了!沈昱想起梦里他就这样冲到自己面前,目光灼灼的模样,不由得后退一步:“……没什么,事太多脑子有点转不动了。你快走吧,别浪费我的脑子了。”   庄砚宁敏锐察觉他的抗拒姿态,轻轻一眯眼:“为什么躲我?发生什么事了?”   “都说了没什么……”沈昱实在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跟他说那个梦吧!现在沈昱都觉得这梦不是什么预知,是自己被庄砚宁搅和得心烦意乱,加上亲哥的大婚在即,才做了个这样极其荒唐的梦。   小少爷都能想得到,要是自己不小心被庄砚宁套出了实话,他一定会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会带着那种“吓人”的笑!   思至此,沈昱决定走为上策。然而就在他抬脚要溜的瞬间,庄砚宁忽地伸手来抓他!沈昱吓一大跳,这一幕几乎完全重合了梦里的场景,仿佛下一刻,庄砚宁就要带他“私奔”……不是,是要把他带离丞相府了!   沈昱当即本能地缩回手:“你疯了?!大庭广众之下……!”   “我只是要把真的礼单给你。”庄砚宁有些无奈,又有些强硬地再次抓住沈昱的手腕,将怀里掏出来的一张折叠纸放在沈昱手里,“东西我让人另外交给张管家了,你有空再去对。礼单什么时候给你家里人,东西怎么处理,都随你。单有一件,我寻到一个彩花琉璃镜,这个必须得你自己收着,你肯定喜欢。”   说完,庄砚宁主动松开了沈昱的手。   “……”这下沈昱不知如何反应了,他无知觉地攥了攥那张纸,随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将其收进怀里。   庄砚宁看他一下就哑火了,垂着眼不讲话,看起来乖得不行,嘴角的笑意差点压不住。幸亏庄大人是装淡定的一把好手,维持着面上的云淡风轻道:“好了,去忙吧,不用管我了。不必紧张,今天会顺利的。要是想找我,就转头,我肯定会在你一眼看得到的地方。”   “……这倒也不必,我要到处跑的,你一个宾客,别在丞相府瞎蹿。”沈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过去了。”   “去罢。”庄砚宁微微一笑,看着沈昱转身,目送他有点慌张的背影离开了。   ——只要等到今天,礼成之后……   ——就不能这样轻易让你一个人跑掉了。 第201章 喜极之泪,委屈   吉时将到,有下人急匆匆地跑进门,汇报接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到丞相府了。   管家给了报喜的人派了些钱,随后又进到喜堂通报。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朝着门口方向张望。而原本已在高堂之位坐好的丞相和夫人,也不由得理了理自己的华服,调整姿势,正襟危坐。   沈昱就站在亲爹沈方平的位置旁边,周遭是沈家的宗亲、外戚等,还有想看热闹的宾客,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这种场面,照理来说庄砚宁肯定是不屑于来挤的。然而沈昱的视线一扫,却看到庄砚宁就站在对面不远处,甚至还在人群前列。   沈昱一看过去,庄砚宁就精准接到了他的视线,冲他微微一笑。   “……”沈昱又默默挪开视线。   但人就是很奇怪,他越不想去看庄砚宁,就越是莫名其妙会总忍不住视线往那飘,就跟庄砚宁身上有什么吸引视线的东西似的。沈昱察觉怎么都拧不过来后,有点气恼地索性紧盯着门口方向了,完全不挪开视线。   终于,喜乐越来越近,接亲的队伍跨进了大门。   当先进来的自然是沈旬,身着金丝大红喜服,手捧红绸,意气风发地行来。虽然乍看依旧镇定如常,但只要看到他的眉眼,就能瞧出他掩饰不住的洋洋喜气。   而红绸的另一头,自然是结束守孝后,终于娶进门的美娇娘。   侍女扶着她,她款款而来。她的穿着和沈昱梦里也大差不差,只是喜服和盖头都更为华丽炫目,什么金的银的、珠宝琉璃,镶嵌其上,环佩叮当。沈昱脑海里闪过梦里的一幕,不由自主地瞧了一眼这未来嫂嫂的裙摆之下……   只有偶尔会露出的喜鞋尖尖,红绸金丝,也是相当繁复华美。   这代表新娘的脚至少不会大到夸张,是正常的女子。   沈昱的视线又往庄砚宁那转了一圈,庄砚宁依旧敏锐捕捉到他的目光,与他对视,笑了笑。   沈昱这次没觉得尴尬,只觉暗暗松口气。   看来他夜里那个梦,真不是什么预知梦。   一切都和梦里不一样!大哥真的在娶亲了,娶的人也没错,庄砚宁正好好站在宾客人群中!   ——但这样的话,不就真代表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吗?!   ——庄砚宁成婚,还会在拜堂的时候将我带走什么的……!   这些念头划过沈昱的脑海,他慌忙将其赶走,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即将拜堂的一双新人身上。   在一众宾客的注视下,沈旬牵着自己的新娘进了喜堂,并排站在丞相夫妇面前。司仪是沈氏的族老,他的唱词比沈昱梦里的复杂多了,简直是从开天辟地讲起的。好在这次介绍家族历史的词句比祭祖时简短了许多,很快进入介绍新人身份的环节。将沈旬好一顿夸之后,又把新娘及其氏族介绍了一遍。   新娘姓宋,其父官职虽不算太高,但祖上出过状元和进士,沈家相中的就是这书香门第。以前沈母还开过玩笑,说给沈旬和沈昭都相的读书人家,就是因为怕下一代又蹦出个沈昱这样招猫逗狗不着调的子孙来。沈昱还曾信过几分,如今看来,只怕是沈方平早就看出了朝中变动的端倪,因此早已不去寻求高官之间的联姻了。   虽然如此一来,沈家日后必定不比当今位高权重,但能保一家人平平安安、荣华富贵,也算是好事一桩。   沈昱不知道自己哥哥是否甘心,但他自己对这个现状已经很满意了,甚至满意得不得了。爹不硬要争,皇帝也不硬要罚,这处境已然比前五世不知高多少倍,也正是沈昱梦寐以求的。   总之,眼下这对新人终于到了拜堂这步。   沈昱不用再刻意控制自己,视线也会紧紧盯着他们。他梦寐以求的一幕,或者说他梦寐以求的日子的第一步,正在他的眼前发生。   族老昂首挺胸站在一旁,年纪虽大,却是精神矍铄,扬声高唱:“一拜天地——”   沈旬和新娘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沈旬又和新娘向着双亲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沈旬与新娘转过身,面对面,缓缓躬身再拜。   沈昱定定地看着他们,定定地听着族老高唱,似乎连呼吸都不敢放肆了,生怕破坏这犹如梦境般的时刻。   族老又唱:“礼成——!”   沈昱无意识地,轻轻一眨眼。   一颗水珠从他的眼眶滚落。   沈昱一开始竟然还没察觉,直到他不经意看了一眼庄砚宁,发现庄砚宁神色担忧地望着自己。他正疑惑,庄砚宁抬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沈昱下意识地往自己眼睛上一抹,抹了一手的水。   ——哪里来的水?   ——我……哭了?   沈昱茫然,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哭了,可他一时间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为什么会哭。明明是大喜的日子,明明他很高兴的。怎么莫名其妙就哭了呢?   “入室,行合卺!”   仪式还在进行,族老一句高唱,新人转身里去。他们要前往新房,在那里进行下一步合卺礼。   人群跟着移动,丞相夫妇也起身。沈昱自然也该去的,他抬脚匆匆往外走,还用袖子半遮掩着胡乱抹眼睛,只想赶紧擦掉泪水。可不知为什么,他的眼泪就是源源不断,而且原本没意识到的情绪,自从被察觉后,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汹涌。   这下可好,原本只是搞不懂自己为何流泪、流泪停不下来的沈昱,变成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深呼吸了几次,可心中的波澜依旧止不住,泪水也继续涌出。他这颇为狼狈的模样,引得旁边的几名宾客都疑惑地看了过来。   沈昱心里咯噔一下:这样不行……!   大喜的日子,自己这样没完没了地哭,宾客要怎么想这场亲事,怎么想沈家,怎么想沈家兄弟俩的关系?!   沈昱又急又恼,急的是眼泪怎么还没停住,恼的是自己居然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变得这样失控,简直太荒唐、太丢人。他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人群,快步走向自己院子的方向。   他的院子今日不待客,人少清静,可以在那等着情绪平静了再回来。今日丞相府里这么多人,他就离开一会儿,大多数宾客应该注意不到……吧?   沈昱就这样匆匆回到了自己院子。这会儿院子里果真静悄悄的,大部分下人都借调出去帮忙了,只有三两小丫头和小小子还留守着。他们看到沈昱回来了,都很诧异。其中一个小丫鬟迎上来仔细一瞧,发现沈昱眼睛都红了,甚至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小丫鬟人都懵了:“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沈昱用手帕粗暴地抹了两下眼睛,心里正烦呢,没闲心搭理她,边往里走摆摆手示意别管。小丫鬟没见过这场面,拿不定主意要怎么办,赶紧又转身追上问道:“您怎么回来了?是不舒服吗?我上前院叫人去……”   “别去……”   “清和!”   拒绝的话被打断,沈昱顿住脚步回头一看,是庄砚宁追来了。小少爷毫不意外,扫了一眼就转回去继续往屋里走。庄砚宁也没在意他的态度,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小丫鬟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庄大人”,庄砚宁就越过她面前,抛下一句:“不用跟进来。”   随后,他和沈昱前后脚进了屋子,关上门。   徒留几个孩子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   另一头,沈昱进了门,径直往里走。直到快走到房间尽头,他才在一个靠墙博古架前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庄砚宁跟进来了,但他就这么站着,背着庄砚宁。沉默,刻意,明显的拒绝氛围。   庄砚宁走到他身边,沈昱瞥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肯定要一连串发问了。小少爷正要张嘴说“不用管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庄砚宁就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他。   默不作声地,一个问题都没问。   沈昱有点意外,与庄砚宁对视,但只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关怀和些许担忧。沈昱心底生出某种很难形容的、有点奇妙的感觉,叫他本来就不安稳的心跳重重地蹦了几下。   “……”小少爷又有点恼了,转过视线的同时一把扯过庄砚宁的手帕,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一通。   “轻点,对自己这么狠做什么?”庄砚宁终于忍不住出声,还拿过帕子,轻柔地帮他擦。沈昱一开始还想撇脸躲开。然而庄砚宁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先一步用左手捧着他的脸固定,沈昱这就逃不开了。   沈昱也懒得动了,算了,就这样吧。   庄砚宁看他消停下来,甚至有点乖巧地任由自己擦脸,一面觉得他可爱,另一面又略带担忧地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本来沈昱今日就因为休息不好而眼睛发红,这会儿不仅红,还开始发肿了。庄砚宁轻轻沾着泪水,刚擦干一轮,沈昱的眼眶里便又有水光在打转。   庄砚宁看在眼里,心底的忧虑和焦躁也有点摁不住了。   要知道,沈昱以前无论如何受伤、发火、伤心,都没在庄砚宁面前这样哭过。庄砚宁现在不知道原因,不知道怎么劝,无从下手得心里发焦。可他也很清楚,沈昱这会儿需要的不是喋喋不休的盘问,而是安宁。于是庄大人只能拿出自己最镇定的一面来,默默陪伴。   只是眼看着沈昱的脸越擦越红,庄砚宁生怕把他擦坏了,轻叹一声,索性收手不再擦拭。   沈昱以为他不耐烦了,用袖子自己抹了一下,恼怒道:“干什么,我求你给我擦了?”   “是我怕自己手笨,给你擦坏了。”庄砚宁将手帕一收,试着扶住他的肩膀。看沈昱没拒绝,庄砚宁又迈出那最后半步,将人拢在怀里。   “……算了,不必再憋着,你痛快哭吧。没人看见,我现在也看不见了。”庄砚宁才无所谓自己的衣服被沈昱哭成什么样,抚了抚他的脑袋,又顺了顺他的背脊,“愿你委屈随泪尽,余生皆轻松。”   沈昱安静地一动不动,好一会儿后,才有些稀碎的、带着压抑的哭声闷闷传来。   他的手臂终于也抱住了庄砚宁。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在接下来三章之内正文完结! 第202章 怀中眼泪的印记   沈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亲哥真的能成婚的这天,彻彻底底大哭一场。   还是在庄砚宁的怀里。   说来也怪,沈昱之前怎么都止不住的情绪和泪水,在这么放肆哭过之后,居然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平静了下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在沈昱的理智也随之回归后,他忽然就觉得羞耻了。   他现在闷在庄砚宁怀里,手环在庄砚宁的后腰,浑身僵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好尴尬,怎么才能自然地松开、自然地说话啊……!   ——我怎么把他的衣服哭得这么湿!怎么办!好丢脸!   要是宾客看到了,一打听,那沈昱真是要变成全帝城的笑料了。   庄砚宁这家伙,平时不是很周全吗?怎么今天却如此欠考虑?还用他自己的衣服来给我擦泪。到时候被别人非议了,弄得他不高兴,要是敢来怪我,我可不认!   小少爷还在这恶狠狠地预想呢,庄砚宁的声音忽然在他头顶响起:“冷静了?擦擦脸?”   “……”刚升起一点气势的沈昱,莫名又没了气焰。他默默地松开庄砚宁,默默地后退半步,全程不敢抬头。   明明是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房间,明明平时住着感觉挺宽敞的;此时此刻,沈昱却觉得自己的屋子如此逼仄,好像光是放他和庄砚宁两个人都有点挤了。   令人不敢大口喘气。   憋了好一会儿,小少爷终于憋出俩字来:“……谢谢。”   庄砚宁有点意外,转念一想,又意识到沈昱大概是强装镇定。于是他笑了笑:“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说着,庄砚宁动作自然地抬起沈昱的下巴。沈昱一怔,眼神乱瞟地推拒道:“你别,我还得出去……”   “我在你心里是那种人?”庄砚宁轻哼一声,仔细观察他的脸,“别动,我看看情况。”   沈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短短抽气一口:“怎、怎么了……嗝!”   庄砚宁:“……”   沈昱:“……”   眼看着庄砚宁的眉眼变弯,沈昱终于恼羞成怒:“不许笑!……嗝!”   “不笑。”庄砚宁绷住,装得一派正经,“你先别大声说话,嗓子都哭哑了,喝点水缓一缓。你这眼睛肿得厉害,恐怕不能直接这样出去……”   沈昱分明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张口又想说什么,结果一张嘴又是一声:“嗝!”   ——怎么打嗝停不下来了!   沈昱拍拍胸口,还自己去倒了杯冷茶来喝。可没用,喝完还是打嗝,烦得沈昱直垂胸口。   “这可不行,过来。”庄砚宁笑叹一声,说着“过来”,却是主动又到沈昱面前。他抬起双手捂到了沈昱的口鼻处,中间手型稍稍拱起,留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给青年呼吸。但沈昱完全没明白他在做什么,而且庄砚宁掌心空间又闷又热,着实难以呼吸。沈昱正要拉开对方的手,只听房门传来“咚咚”两声。   “少爷,庄大人,你们在里面吗?”   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琳琅的声音!   沈昱吓得超抽一口凉气,几乎是飞速从庄砚宁面前弹开,顺势还推了庄砚宁一把。庄砚宁一下撞到背后的桌子,“哐!”的一声,伴随而来的还有庄砚宁的皱眉抽气:“嘶……!”   “!”沈昱慌得都不知道顾哪边了,又下意识地凑过去看他情况,“没事吧?!”   “没事。”庄砚宁挤出一丝笑意,顺手扶正被撞倒的茶杯,“让她进来吧。”   “可是……”沈昱看了看庄砚宁胸前湿成一片,又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又热又肿——有些不知所措,“我这样,我们这样,怎么能……”   庄砚宁好笑:“‘我们这样’是怎么样?”   沈昱瞪他,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别的说辞?不如大方承认,你被你哥哥的大婚所感动,因此不能自已。这样大家夸你一句‘真性情’,此事便能了了。”庄砚宁刚解释了两句,没等沈昱反驳,又听外面再次敲门问话,庄砚宁便笑道,“快应吧,不然大家可真以为我俩怎么了。”   沈昱确实也无计可施,只好高声道:“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沈昱有点紧张地看了过去。庄砚宁却是望着他,心里还有余裕想:他不打嗝了。   ——是被惊到的么?真是可爱。   另一头,琳琅进了门,款步而来。她一瞧室内两人的状态,不由一怔。但到底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见过世面,她很快镇定地走近打量:“少爷,庄大人,你们这是……少爷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   “呃,我……”沈昱的嗓子又疲又哑,思绪也乱,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真按照庄砚宁的说法来解释。庄砚宁瞧他犹豫,索性代他回道:“清和刚才观了沈大人拜堂之礼,感动不已,流泪不止。他唯恐宾客看到了不好,便回来缓一缓情绪。这会儿将将止住,还没来得及仔细擦干净。”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好一阵找,都没见着少爷,夫人才命我前来看看。少爷与大少爷兄友弟恭、情同手足,大少爷若是知道你如此为他高兴,一定也会很动容的。”琳琅说话果真得体,“就是这情况……怕是得想想法子。要不,我回了夫人,然后请大夫来看看?”   “有劳,估计得开些凝神静气的药。”庄砚宁继续代答,“最好弄些冰来,至少要些冰井水,给清和消消肿。再请擅长妆容的人来,帮清和盖一盖眼周的红肿。平时此举不宜,但今天是沈大人大喜之日,清和临时离席一会儿还好说,若是消失大半天,怕解释不清。”   “谢庄大人提醒,我这便去回禀夫人,请她安排。也叫少爷院子里的人回来两个,这一院子的孩子,都难帮得上忙。”琳琅点点头,又有些为难地问道,“还有一问,庄大人恕我不敬。您这衣裳……”   “我有新做的长袍,未穿过的,叫他暂且换了便是。等庄府的人送了衣服来,他再换上自己的就行。”沈昱这会儿终于开口道,“就是我也不知道最近的新衣服收哪里了,的确得叫我院子里的人回来才行。”   “好,我这便去安排。”琳琅应了,这就又赶紧走了。她抓着院子里的小丫鬟叮嘱了一通,随即才出了院子。小丫鬟们得了吩咐,先进屋把力所能及的活干了,比如给沈昱和庄砚宁倒水喝,又比如打水来给沈昱洗脸。只是她们照顾人的经验少,擦脸也不得要领。最后还是庄砚宁代劳,仔仔细细地帮沈昱洗了脸,才将他脸上哭花的脂粉彻底擦干净。   期间沈昱看了铜镜,被自己糟糕的模样也惊了一跳。小少爷往日还是对自己的容貌有点自信的,眼下这样子,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入目。可庄砚宁却能毫不动摇地盯这么久,还认真帮忙清理。沈昱的心里转了一大圈,最后万语千言只化作一句感叹:“……真丑。”   庄砚宁动作一顿。   沈昱补充道:“我说我。”   “我知道。”庄砚宁擦掉最后一点脂粉,将帕子往脸盆里一扔,“但我不觉得你丑。”   小丫鬟端着一盆脏水出了门,屋子里又暂且只剩下两人。   “庄大人,别说场面话了。”沈昱转到他面前,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肿眼泡,你刚才都看乐了,不就是觉得很滑稽么?我自己都觉得招笑,不用你哄我。”   “不是哄你。我笑,不是因为觉得你可笑,是因为觉得你……可爱。”饶是心里想过千万遍,但真把这种话说出口,庄砚宁也难免有几分羞赧。但沈昱现在这情况,庄砚宁只希望能让他多开朗几分,于是尽力绷着继续道:“你不必觉得丢脸,心里的压力终于得到宣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也是正常的。”   “你知道我是释放压力?”沈昱轻轻一眨眼,就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令他觉得眼皮酸涩,“就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到底为什么哭的……我就是,怎么都止不住……”   “你没搞懂也没关系,以后有得是时间慢慢搞懂。彻底哭一场,是不是至少轻松许多?”庄砚宁怕他再陷入情绪,当即接过话,“其实,你现在就哭了,我反而有些庆幸。”   “……什么?”   “你为沈大人的大婚而动容,这就说明,这件事往你心里去了。你实实在在地感受着它,沉浸其中。”庄砚宁用手指背轻轻碰了碰沈昱眼周的红肿,微凉的感觉,让沈昱忍不住又眨眨眼,“只要你认真经历了这场婚事,那你肯定会把婚事之后的约定,也放在心上。”   “婚事之后……”沈昱其实很快就跟上了庄砚宁的思路,但还是不由得打了个磕巴,“什、什么事啊,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沈少爷可是亲口答应我的。”庄砚宁故意逗他,“只要沈大人顺利成婚,我们就——”   “啊啊啊啊!”沈昱赶紧捂他的嘴,“别说了!待会儿有人进来怎么办?……我哥的大婚也还没结束呢!”   “好,不说了,沈少爷记着就行。”看小少爷终于恢复活力,庄砚宁暗暗松口气,又趁机抱了抱他,“开心点,今天是大喜之日呢,我相信你的眼泪也是开心的眼泪。只是,别再哭了,我可没有另一件袍子给你擦眼泪了。”   他说完就松开了沈昱,沈昱莫名觉得身上一阵凉意,又赶紧忽略掉这种错觉,嘴上道:“谁稀罕你的袍子!你自找的!”   庄砚宁微微一笑,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改天我把这件袍子全裁成帕子,专门留着,随时随地给清和擦眼泪。”   沈昱:“我!不!稀罕!” 第203章 大喜之日共举杯   沈昱回到众人眼前时,合卺礼已经结束了。   他采用了庄砚宁那套说辞解释自己的离开,众人闻言,虽然依旧心存疑惑,但面上还真夸了几句沈昱真性情。而沈家人,相较于质疑沈昱的短暂离席,更关心的是他本人的状态。尤其听说沈昱“一度哭到不能自已”,全家人都隐隐担忧他是不是又旧疾复发了。于是每个人都去亲眼瞧了瞧沈昱,才算勉强放心。就连今日的绝对主角——新郎官沈旬,也在百忙之中抽空,专门来亲眼看了看自己弟弟的状态。   当哥的着眼点和其他人不同,他只瞥了一眼不远处人群中的庄砚宁,就凑近亲弟弟耳边道:“你被姓庄的欺负了?”   “什……!”沈昱简直被他这表述震到了,也顾不得他是新郎官,瞪着他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大哥!”   “……不是就行。”沈旬看着自己弟弟的反应不似作伪,微微扬眉,“听说你哭得厉害,还跟他单独在屋里待了许久,甚至于他一进一出,就穿上了你的衣裳——这叫我如何不多想?若是在我的大婚之日,害你吃了亏,那我心里这道坎便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沈昱:怎么被他一描述,“没什么”也要变成“有什么”了!   “吃什么亏,我好歹也及冠了,至于随意叫人欺负吗?”沈昱实在不想再听亲哥瞎说,赶紧推他一把,“你的大日子,倒是瞎操心起我来了。快忙去吧,大伙儿等着你呢!”   新郎官这才走开了。   沈昱暗暗松口气,随即打起精神来继续迎宾。他刻意让自己忙起来,以此忘掉先前丢人的尴尬。好在庄砚宁对别人的预估确实准确,宾客们也只是询问几句,很快就也把这件小插曲抛之脑后了。   沈昱就这样忙到这一天的最后一刻。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待到最后了,因为他……喝到最后失忆了。   一方面是帮他哥喝了许多,另一方面则因为他也是沈家人,所以来敬他酒的人本来也不少。加上沈昱本来就高兴,一沾上酒,那更是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几近“来者不拒”。一来二去的,沈昱就喝得快找不着北了。   庄砚宁自然早就注意到了这情况,还来提醒沈昱悠着点,并试图帮他挡一挡酒。结果沈昱大手一挥,不仅没听庄砚宁的,甚至还频频去给宾客们敬酒,堪称主动找酒喝。庄砚宁无奈,默然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就做了个决定。   他不再保持距离,转而跟上,堂而皇之地走到沈昱身边。   然后他就跟着被“灌”了。   也不算莫名其妙,毕竟今日宾客非富即贵,多得是耳目聪慧的,对庄砚宁和沈昱的关系“早有耳闻”。如今庄砚宁竟然能在沈家的大喜之日,这样堂堂正正地跟沈昱并肩而行,众人见状,自然心有所感。   于是沈昱被举杯的时候,庄砚宁就时不时被捎上了。这种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敬酒,庄砚宁别说拒绝,甚至还有些巴不得。   在大喜之日,能和沈昱一起被敬酒……庄砚宁先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虽然这一切不是属于他的,甚至他这辈子都极有可能与此刻无缘了;可此时此刻,听着冲天的喜乐,喝着醇香的喜酒,西面八方入目之处皆是喜庆的红色——   此情此景之下,能与沈昱并排而立,一同举杯、一同畅饮,夫复何求?   今日大喜的新郎与新娘,交杯酒也不过如此。   因此,当别人要拉着庄砚宁一起喝时,沈昱还没说什么,庄砚宁就二话不说就跟着举起了酒杯,跟沈昱同时一饮而尽。   沈昱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事的深层含义,还有点幸灾乐祸庄砚宁也被迫喝酒了呢。这么好几次之后,沈昱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疑惑道:“还拉着我不让我喝,你不也喝得挺凶吗?”   庄砚宁意味深长道:“他们是在敬我俩,我怎么能不喝?”   “什么就‘敬我俩’……!”沈昱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又没法在这场合发火,扥住他的衣袖压着声音道,“我说了之后再说的,你少提前占我便宜!”   庄砚宁道:“可别人敬我了,我总不能冷脸吧?”   “还不是你非要跟着……”沈昱说着说着,又想到今天总不可能把人往外赶,只好主动终结这个话题,直接拂袖而去:“……随便你!”   庄砚宁垂眼一笑,随即再次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一杯又一杯,周转在各桌宾客之间。等沈昱喝到了醉醺醺的程度时,庄砚宁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眼睛都有点发直了。   沈昱察觉他的状态,迷迷瞪瞪地挨到他身边,乱七八糟地嘲笑他道:“叫你自己不收着,喝懵了吧?对了,你明天还得上朝?我可不用……我哥也休假……你可别起不来床,在宫里走不了直线,哈哈!”   “就算明天爬着上朝,我也得喝。”庄砚宁的脑子也转不动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沈昱,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能这样与你共饮,只怕今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哈,庄大人,你也说胡话了。”沈昱口齿不清地回道,“喝个酒而已,有什么难的。只要你叫我……我随叫随到!”   他说话已经不思考了,基本靠着少爷作派的本能在回应。庄砚宁却依旧盯着他,认真回道:“不一样……万一明天、明天的明天,你不愿回应我,那能在大喜之日和你共举杯,已经足够令我永远回味了。”   “……”沈昱望着他,眼神迷茫,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庄砚宁失笑:“别想了,喝点水歇歇吧。”   沈昱:“……噢。”   等到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宾客散尽之时,沈昱已然倒下不省人事。   庄砚宁则是绷住了最后一丝清明,爬上了庄府的马车。   沈昱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   沈昱这一倒下,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据说他早上醒过要水喝,但他本人对这事完全没印象了。就算从床上坐起来,他也还昏昏沉沉的,整个人还处于发懵的状态中。他傻愣愣地望着窗外,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说,一动不动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沈昱才终于起身,慢吞吞地洗漱更衣,用了醒酒茶和午膳。随后他坐在廊檐下坐着吹了许久的风,脑子才逐渐清明。   “你刚刚跟我说了什么事来着……?”沈昱扭头看向自己的大丫鬟珑翠,“再来讲一遍。”   珑翠点头应是,上前又精简地说了一遍。   其一是早上沈家的新媳妇敬茶时,沈家人都到场了,就沈昱没去。不过沈昱深夜醉倒的事人尽皆知,丞相夫妇没怎么苛责。只是得另寻个时间,让大家再一块坐坐,也算给沈昱正式“面对面认识”这位嫂子。   其二是丞相夫人体恤沈昱最近忙得疲惫,让沈昱歇几天再继续管理他名下产业的事,期间夫人和二小姐都会帮忙处理事务。   其三,则是庄砚宁那边捎了口信来,说是等沈昱清醒之后,向他知会一声。毕竟庄砚宁是眼睁睁看着沈昱醉倒的,不能确定沈昱后续无事的话,心里总是挂念。   沈昱闻言轻哼一声。   ——只怕确认我平安无事是假,逼我兑现承诺才是真吧!   “说我醒了就行,别的一概不用说。”小少爷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加一句,就说我太累了,最近都想休息。”   “是。”珑翠应了,前去传话。   而沈昱虽然这么吩咐了,却还是暗暗觉得:庄砚宁大概不会让我一个人休息太久的吧。   虽然之前都说好,沈旬成婚以后就答应两人在一起。可沈旬婚事前、婚事中,庄砚宁就一直明里暗里地提这件事,一副生怕沈昱临阵脱逃的样子。现在大婚已成,庄砚宁会放任沈昱久久不回应?绝不可能。   沈昱这样想着,决定就等庄砚宁来找自己的时候,再去想这件事。   他如今是真的身心皆疲,实在不想费脑筋了,就让他真正休息一阵吧。他不想去思考,自己到底是否钟情于庄砚宁了。等庄砚宁真正逼到眼前,或许那一瞬间的判断就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在此之前,就别纠结了。   反正,就算他不喜欢,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他大概也不会反悔。   反正,十有八九,庄砚宁也不会让他逃掉……   ***   然而,沈昱让庄砚宁别来找他,庄砚宁就真好几天没出现。   除了叫人捎了个口信,让沈昱好好休息,这些天沈昱几乎没听到关于庄砚宁的任何消息。他甚至和嫂子正式见过了,也把自己的外宅部分休整了一番,连林湛帮忙买的装饰都挂上墙了……庄砚宁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明明,听说他第二天就上朝了啊……   也没听说他有病有灾,或者出帝城去办外差……   人到底上哪去了?   “少爷,这图册您还看吗?”   添喜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沈昱的思绪,他指了指沈昱手里的册子:“夜深了,要不您先休息吧?宅子的画,明日再继续选?”   沈昱回神,垂眼看了看册子。   他正在给外宅的重要地方亲自挑选装饰品和画作,可挑来挑去挑花了眼,还老是走神。心烦气躁地把册子扔到一边后,沈昱决定,睡觉!   然而躺到床上后,也不知是这几天休息太充足了,还是心里装着事,沈昱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的肉,把选择权交给了对方。可那一刀迟迟不落,叫他反而越来越焦躁。   ——怎么这时候这家伙又不着急了?   ——到底在耍什么花招啊?   冷不丁地,大喜之日那晚庄砚宁的一句话,蹿入沈昱的脑海:“万一你不愿回应我,那能在大喜之日和你共举杯,已经足够令我永远回味了”。   ——他还说过这样的话……?!   醉酒之后已然记不清那晚的沈昱,忽然就回想起了庄砚宁的这句话。模糊之间,仿佛对方当时的眼神、语气、动作,都出现在沈昱眼前。莫名地,小少爷忽然觉着这句话带着几分伤感,好似庄砚宁趁着沈昱醉酒之时,难得说了些丧气又真心的话。   他在示弱,沈昱却不记得了。   沈昱还在第二天,明示庄砚宁别来找自己。   ——该不会,他以为那就是我的回答吧?他以为我反悔了,拒绝了?!   久违地,小少爷感觉自己冤死了。他真的只是想清醒清醒,歇口气,再继续往后走下去,不是出尔反尔啊!他没那么下作!   他只是……只是“看过”庄砚宁以前和那么多男人的亲密相处后,实在没法毫无芥蒂地,跟那些男人一样主动扑上去,更没法张口主动说出那种……黏腻的话。就算如今的庄砚宁,和过去五世的大为不同,可沈昱就是不想成为“那些男人”当中的一员,不行吗!   沈小少爷也是要脸的,可不是那种勾勾手就能到手的人!   这个庄砚宁……九十九步都走了,难道还要在最后一步放弃?   ——想耍我?   ——我家连外宅都给我买好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想看我笑话?!   沈昱的脑子越想越乱、越想越气,在床上辗转反侧,不仅睡不着,反而愈发清醒。眼见着晨光熹微,夜晚即将彻底过去,沈昱实在躺不住了。   他一下坐起来。   “洗漱更衣,备车!” 【作者有话说】   少爷要说法去了嘻嘻嘻!下一章应该会完结!快的话大概在周一! 第204章 来管我吧   沈昱效仿了一把庄砚宁之前的行径:黎明之时将马车停在对方家门口……的街对面。   而且也不叫门,也没人下车,就单纯静静地等着。   不过沈昱有一点比当初的庄砚宁有把握——庄砚宁要上朝,所以他肯定要出门,且肯定是大清早就出来。沈昱绝不可能跑空,也不用等太久。   然而事实上,庄砚宁出现得比沈昱想象的更早。   马车只在庄府大门对面停下差不多一刻钟,庄府的门就开了。   庄砚宁跨过门槛,快步而来。他的衣着和头发均只做了最简单的处理,显然是起床没多久,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出来的。   车夫原本都困得走神闭眼了,等他听到动静睁开眼,庄砚宁已经到了近前。两人的视线倏地对上,庄砚宁当先开了口:“你家少爷可在车上?”   车夫刚点头,那车门就直接开了,沈昱果真坐在车里。   他的脸藏在车厢的阴影之中,庄砚宁看不清。但只需一眼,不管是正面、侧面、背面甚或只一个轮廓,庄砚宁就绝对能将他认出来。   “清和……!”庄砚宁当即登上车,凑近去仔细观察沈昱的情况,“你怎么来了?来了怎么不叫门?若不是门房发现了你的车,去向我通报,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连续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沈昱盯着他,一时间没回话。   庄砚宁顿时愈发担忧:“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早来找我?”   沈昱这才幽幽开口:“来看你还活着没啊。”   庄砚宁:“……什么?”   沈昱却不再多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往庄砚宁怀里一扔:“不敢耽误庄大人上朝,等你今日忙完,来这儿找我。”   庄砚宁一摸,发现这是个折叠了好几下的纸张。不过现在车内昏暗,看个人还成,看纸条怕是困难。庄砚宁只好先哄沈昱:“你生气了?是因为我这几天没去找你吗?那天你说你想休息,我便以为你是想独自冷静几天……”   “停!”沈昱打断了他的话,又伸手推他,“你该准备上朝了,庄大人,下去吧。”   “清和……”   庄砚宁抓住沈昱的手,还想说点什么,但沈昱又推了他一下,冷声道:“下去!”   “……好。”庄砚宁的目光沉下来,只是幽暗之中,沈昱看不真切。庄砚宁也维持着冷静的语调,缓缓道:“那等我下朝了,立马就去找你,好吗?”   沈昱冷哼一声:“不准空手来。”   庄砚宁一怔:“要带什么去?”   “自己想。”   “好。”被小少爷这样理直气壮地要求,庄砚宁紧绷的心情又骤然一松,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那,到时候见?”   沈昱不知在回应还是在发脾气,总之只回了一声:“……哼。”   “我下去了,你回家时小心些。”庄砚宁又叮嘱了一句,终于下了车。他不再追问沈昱为什么要一大早出现在自家门口,只像是正常跟沈昱分别。   沈昱则是悄然撩开车窗的帘子,定定望着庄砚宁进了庄府大门。谁知庄砚宁刚跨过门槛,就转过身望了回来,沈昱一惊,立时放下了帘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小少爷才再次悄悄撩起帘子的一角。庄砚宁的身影已在门口消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进去的,但庄府的大门还开着。   或许是庄砚宁有吩咐,沈昱的马车不走,大门就不关。若是沈昱临时改变主意,就能直接进门。   小少爷望着那空空的大门,若有似无地又“哼”了一声,放下窗帘道:“走吧,回府。”   车轮咕噜噜地转动起来。在清晨的街道里,声音尤为明显。   沈昱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内,被晃得有些走神。   其实,他也有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当时一股冲劲,一定要马上来、一定要亲自来。要当面质问庄砚宁,天亮再见不行吗?或者传个口信,让他来找自己不行吗?   但是,沈昱就是跟当初的庄砚宁一般,跳上马车就来了。   虽然最后只简单地说了几句话,还聊得不明不白的,甚至连庄砚宁的脸都没怎么看清,沈昱却莫名觉得……体验居然还不赖。   庄砚宁那来不及收拾精致,急急忙忙冲出来的样子,不赖。   比他平时玉树临风的样子有意思多了。   被自己的态度吓到,慌忙解释的样子,也不赖。   一令一动、没敢多问的样子……更不赖。   嗯,这趟不算白跑。   ***   中午时分,庄砚宁的马车停在了一处宅邸前。   宅邸的大门上方还没挂上牌匾,大门看起来也平平无奇。敲门后,来应门的门房也是个陌生面孔。不过他一听说是庄砚宁来了,便说沈少爷先前吩咐过了,庄大人来了就直接进去就行。   随后,其中一个门房便带着庄砚宁一路往里去了。   庄砚宁边走边观察,按照眼前所见的庭院架构和房屋大小,这宅邸整体占地应该不是很大。但景致和装修应当是用了心的,可谓“小而巧”“简而美”。有些花草树木和假山石,一眼就能看出是最近才新栽种布置的,但和原本的檐廊窗格相互衬托、相得益彰,也十分赏心悦目。   偶尔还会碰到正在洒扫休整的仆人,均是生面孔。庄砚宁没觉得疑惑,反而在心底愈发确定——他的猜测应该没错。   穿廊过院后,门房最后将庄砚宁带进了一个明显大一点的院子。而站在主屋前的下人,也终于是庄砚宁眼熟的人了。   “庄大人……!”添喜见到他来了,赶紧进门朝里喊,“少爷,庄大人来了!”   “怎么是这时候来……”   沈昱的话都没说完,庄砚宁就跨进屋里了。   “清和让我忙完就来,朝会结束后,御史台那边有急事,我便先去忙了一会儿。”庄砚宁走到他面前,一五一十地回答了他刚才没说完的问题,“直到现在午间休息,我就赶紧来了。”   沈昱都听懵了:“意思是御史台很忙?那你这么着急来做什么,午饭是不是都没吃?”   “没吃。”庄砚宁回得坦荡,“要劳烦清和这里加双筷子了。”   “什么啊,我这都还没到日子开火呢,没饭吃。我自己待会儿都得去外头吃。”沈昱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你果然知道这是我的宅子了?”   “猜的。”庄砚宁往袖子里一摸,居然摸出了沈昱递给他的纸条,“一个没见过的地址,一处没来过的宅邸,以及下人们对你的态度,都提醒着我——这里是你的新宅。”   “不算新,但确实才买下没多久,所以有些地方还很简陋。”沈昱说着,朝他一摊手,“所以,我的新宅贺礼呢,庄大人?”   庄砚宁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一本薄册子。   他将册子放在沈昱手里,沈昱本能地意识到不对劲了,没敢马上打开:“这是什么?”   “不知道清和到底想要什么,我就按照我的想法送了。”庄砚宁微笑着,徐徐解释道,“这是礼册,其中一些我一块带来了,待会儿你让人去搬进来。另外一些,得日后陆续送来。还有一些,需要清和点头,才好交接。”   沈昱:“……”   小少爷试图把礼册塞回去:“你明明知道我只是开玩笑……总之不要搞得这么夸张,吓人!”   他还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白墙壁:“你就送幅画,把这里填上就行!”   “巧了,我送的东西里,就有几幅画。”庄砚宁并不接回礼册,“清和可以都拿来试一试,看看哪幅最适合这里。你再翻一翻,这里面的许多东西都能用来装点你的新宅。”   “你还说你不是提前知道的!”沈昱觉得自己抓到了他话里的“漏洞”,当即道,“你怎么知道送什么适配我的新宅?还送这么多,你若非早知道,怎么会知道我需要许多东西放在新宅?”   庄砚宁面对质疑,毫无动怒。   他好似早就准备好了要回答这个问题,微微一笑,回道:“因为我,早就想好要将这些东西送给你。”   “什么……?”   “沈大人大婚那天,聘礼和陪嫁的礼单,长如绸缎。”庄砚宁望着他,徐徐道,“我当时就想,我也要写一张。就算我不再有机会穿上喜服,但至少,我要写一张……礼单。”   ——聘礼和陪嫁……!   ——庄砚宁写了这东西给我!   沈昱顿时觉得手里的礼单,变成了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拿又拿不住。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朵正在快速升温,努力绷着脸上的表情道:“谁知道你想写什么!也没有这样强行塞给别人的!”   “没有‘别人’,就是写给你的,如今正好送到了你手上。”庄砚宁握住他抓着礼册的手,话语愈发直白,但又依旧藏着最后一层纱,“恰逢你有乔迁之喜,就不必……对外另找借口,也算物得其所。清和,这是我的心意,你若明白我的真心,就别推拒了。”   沈昱垂眼,看着被他拢住的手,一时间没说话。   “这几天我没找你,令你恼了,是不是?”庄砚宁看沈昱眉毛一挑要反驳,又紧了紧握住他的手,“我不是有意要冷落你。一来,我愿给你时间再好好考虑;二来,我也要认真斟酌这份‘礼单’。仅凭一张嘴,就要你答应抛却那么多前途和未来,与我私定终身,我做不到。就算你答应,我也要唾弃自己。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但这一步不能草草跳过。一诺千金,我给了诺言,便也给与重金。”   沈昱听得一惊:“你这礼册里的东西值千金?!”   “……那应该还达不到。”庄砚宁听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有点无奈,也有点好笑,“虽然还算值点钱,但还不到价值连城的地步……”   “哦,吓死我了,你要真弄来千金,我都要怀疑你贪污了!”沈昱松口气。庄砚宁被他拉偏了话题,捏了一下他的手:“我怎么会犯那种傻?别想带开话题,你收了我的礼单,便该给我答复了,清和。”   说是答复,但庄砚宁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他不会接受第二个答案。   沈昱又看了看礼单。   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明明清早上他都去找庄砚宁了,明明都把庄砚宁叫来这里了。   最后这口气,不能怂!谁怕谁啊!   于是,小少爷张口了。   他说:“我不会再轻易去庄府了。”   “……嗯?”这话没头没尾,庄砚宁没明白,问道,“那,我去找你?或者你想见我的时候,让人捎个信给我,我就去你家?”   “笨死了!”沈昱难得骂了一次庄砚宁“笨”,他还以为他说一句,庄砚宁就能猜中十句呢,结果还是得他继续说。   “你现在在哪?”小少爷指了指地面,又拍了拍空白的墙壁,“我让你帮忙装饰的是哪里?”   “你是说……!”庄砚宁终于回过神,“以后我们……就在这见面,是吗?”   “不要用这种奇怪的说法,又不是偷qing!”沈昱蹙眉,他觉得自己的耳根更热了,可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这是我的宅子,我自然会经常住在这里。至于你,反正……反正你爱住不住!”   他说出来了!   他真把让庄砚宁也住这儿的话说出口了!   庄砚宁的眼睛愈加发亮,嘴角也压不住了,他反复确认道:“我也可以住这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是吗……?!”   “客院在隔壁,你住那边!”沈昱惊觉自己的话语太像是某种“邀请”,立马打补丁道,“而且这里估计是挂沈氏的牌子,你要是觉得堂堂御史中丞,还要借住……”   庄砚宁终于控制不住地抱住他,紧紧地。   “我来,我来!” 庄砚宁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好似心脏下一刻就要从嘴里蹦出来,让沈昱好好看一看、抚一抚才能安生。他抱着沈昱,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今晚就来。哦不对,这宅子还没入伙。吉日挑的哪天?我也来跟你一起办。我的东西,这几天就马上搬来。宅子还有什么地方要修、要布置?你跟我说,不,你让负责这事的人来跟我说,我来收尾。对了,我给你的礼单里其实带了两个下人,但应该不够吧?我再买些人来……”   “停停停!”   沈昱努力地挣扎探出头,先急促地呼吸了两下,才继续道:“我这又不是百废待兴,我早就安排完了,你别又想一手包办。要不你就是不信任我!还有,松开点儿,我喘不上气了!”   “好,好。”庄砚宁终于松了些力道,眉眼里的喜色愈发掩饰不住,“清和愿意管家,那就你来管,都给你管。我的东西也都列给你,全都听你的安排。”   沈昱被他说得想逃,却被牢牢扣在人怀里,动弹不得:“谁要给你管家啊……!”   “就帮我管吧。”庄砚宁说这些话也脸红,但他控制不住,就是想说,“礼单里还有送给你的产业,我再把我名下另外一些股份也交给你,一起管。”   “你搞那么夸张干什么……”沈昱再次被他的行为惊到了,“我都还没学完呢,要是全亏了,那不就大完蛋了!”   “没关系,慢慢学,慢慢管,我不着急。”庄砚宁笑了笑,双眸注视着他,眼底好似泛着星光,“我们之间,也可以慢慢学。我想和你住在一个宅子里,但我不会逼你做什么。别怕。”   “……谁怕了?”沈昱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微微扬眉,“你是不是忘了,我都及冠了。而且我在外面玩儿的时候,你全在用功念书,谁比谁会,还不一定呢!”   “……”庄砚宁的眸色微深,“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不就是这个——”   小少爷说着,凑上去,贴住了他的唇。   庄砚宁怔住了。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沈昱轻轻tian了一下,随即后仰离开,乐道:“哈哈哈哈!不是吧,庄隐霄、庄大人,这就傻啦?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啊……唔。”   庄砚宁眼神深沉,几乎将人整个摁了下去。   “等、等……!下午,你、御史台……!”   “不会耽误的……”   窗外阳光正好,秋风拂过树叶,沙沙声盖过了亲昵的动静。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大家!!!!多多评论吧谢谢!!!   应该会有番外,但是需要仔细想想写啥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