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极洲 南极洲是当今地球最温暖的地方。   鹅毛般的白雪落下,一个全副武装的青年正在单手攀爬悬崖。他的脚卡住借力点,腰身用力,左手终于攀到悬崖边缘。他用手肘一撑,带动全身翻到地面。   “呼——”   他的呼吸打在氧气面罩上,泛起一片白气。   然后他慢悠悠地把右手的企鹅放在地面。企鹅毛茸茸的,还戴着一条红围脖。小企鹅一落地就撒欢地绕着青年走。   “小红,你可是腾讯的象征,居然会被风吹跑。”名为白煜月的青年恨铁不成钢地戳戳企鹅脑袋。一人一企鹅逐渐向远方走去。   悬崖下方冰河呼啸、波涛滚滚。悬崖远方,矗立着狰狞的建筑群,以最中心的三座塔最为显眼。恢宏的高塔似乎将皑皑白雪与灰蒙蒙的天空撑开。   ——这里是南极洲,4001年地球人类最后防线,三塔之城。   自从第五次冰河期降临,雪厄现身,地球大部分陆地已变得不适合人类生存。人类在探索新家园时,进化出两个超级兵种,哨兵和向导。   这种超级士兵能使用精神域进行对抗。其中,哨兵五感敏锐,战力强大,但更容易失控。向导战力稍逊,但能对哨兵的精神域进行疏导,成为哨兵混乱精神域中的锚点。两者进行精神链接,战力翻倍,所向披靡。   哨兵和向导,是人们心中永恒的经典搭配。   可也存在罕见个体。一些哨兵实力极为强悍,精神域却对所有向导封闭,无法进行精神疏导,只能一步步走向失控,直至死亡。   他们被称为,黑哨兵。   白煜月走近入塔预备室,脱下防毒面具和氧气面罩。一道红线扫过白煜月的瞳孔,在他左眼下的红色条形码停留片刻。入塔预备室响起一道温柔的电子声:   “滴——扫描中——确认身份。看见您又活过一天,我感到十分高兴,黑哨兵先生。”   厚重的弹簧顿时解锁,三重碳结钢板门依次打开。白煜月抱着企鹅进入移动消毒舱。经过7道消毒和升温程序后,他终于进入三塔之城的最高建筑物,白塔。   白塔负责培育哨兵和向导。它集教育、指挥、通讯、娱乐等功能于一体,将战士与普通人隔绝。塔外装有“白噪音防御装置”,负责保护年少哨兵脆弱的五感,因此得名“白塔”。   白塔房间内,白煜月一股脑把各种生活用品塞进行军背包,再把常用的重狙放进防静电箱,必要的武器装备整理进便携武器库。武器库的外观有点像前世的旅行箱。   整理好后,房间内属于白煜月的那一半已变得空荡荡。   隔壁床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手绘世界地图,是白煜月在16岁那年画的。那时他兴奋地告诉隔壁床上的那个人,世界板块曾经是这副模样,他们会一起走出南极洲,见识真正的地球。也许在外面某个地方,雪已经停了。   但现在,白煜月只是把床上被褥都叠成豆腐块,沉默地撕下床头的铭牌,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空空的金属框旁挂着隔壁床的铭牌,上面写着,“向导-北星乔”。   “小红,走了!”   白煜月拎起大包小包,冲着小企鹅喊。戴着红围脖的小企鹅一扭一扭地滑到白煜月身边。   白煜月推开门,却撞上不怀好意的一群人。   “白煜月?你又来这一套?”几位穿着训练服的向导倚在走廊,看见白煜月都轻蔑一笑,“省省吧你,还得让副会长又跑去找你?你不脸红我都替你害臊。”说罢便发出嗤笑。   白煜月扫了他们一眼,却什么都没反驳。   因为他们说得对。   连白煜月,都觉得以前多次离开又觍着脸回来的自己实在可笑。   “我不会回来了。”白煜月认为有必要申明这点,“不用劳烦你们副会长跑一趟。”   “那要是会长亲自开口让你回来呢?”一位向导语气露出明显的恶意。   在白塔,向导有两个类似学生会的组织,其中之一就是极光会。士兵们皆以实力为尊。能当上极光会会长的,无一不是向导中的尖兵。   北星乔就是这届极光会的老大。   “就算北星乔亲自找我。”白煜月字句清晰地回答,“我也不会回来了。”   向导中安静了一瞬。   不远处传来清晰的嗤笑声。   一位向导缓步走来,其余人都为他让出一条路。   白煜月知道他为什么笑。走出来的人是极光会的副会长,北星乔的副手,菲庭。以前北星乔和白煜月闹得不愉快,总派菲庭过来传话。菲庭十分尊重北星乔,自然对白煜月不满,觉得他不识好歹。在北星乔不在场的情况下,总对白煜月诸多刁难。   “你最好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菲庭冷笑,“我们会长要筹备毕业大考,争夺向导首席。你不要不识好歹,在关键时刻给会长添堵。”   “不然,我以极光会的荣誉发誓,一定让你在白塔毫无立足之地。”菲庭的眼神逐渐阴冷。   “管他那么多,他肯定会乖乖回来。”另一位极光会的向导附和道,“没有会长,他大考怎么过?他可是……”   这位向导忽然收声,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   ——白煜月是黑哨兵,没有北星乔这位顶级向导的帮助,他会在大考失控继而被监考组狙杀。   所有超级士兵,在22岁那年通过白塔的最后大考才算成年。   至今,没有黑哨兵活过成年。   白煜月握着便捷武器库的手紧了紧,心头失望越发浓厚。   他得活得多失败,才让北星乔身边的向导都觉得他是个废物。   又或许这些向导是对的,白煜月确实挺废物的。   12岁那年,白煜月被检测出来是罕见的黑哨兵,当即被送进手术台。从此他的脊柱被埋下精神域抑制器,一举一动都被白塔辅助AI监视。他被禁止私自使用精神域,课表上增加了许多私人课程。   因为白塔不仅是超级士兵的军校,也是隔离地带。   它将不稳定的哨兵和普通人类隔开。年轻的哨兵战力高超且五感敏感,一点不适当的噪音都会使他们暴躁,从而大打出手。哨兵的体质加上易燃易爆炸的精神域,导致每次哨兵互殴,必定拆塔。   而黑哨兵,是比哨兵更不稳定、更加可怕的人形核/弹。    白塔由此封锁了白煜月的精神域,同时限制了白煜月的大部分实力。   一开始,白煜月的同级生听闻黑哨兵的传说而畏惧他。后来,学生们发现白煜月在实战课上弱得出奇,使出全力都比别人落下一大截,崇尚实力的同学立刻换了副嘴脸。   好在那时还有北星乔陪着他。年少的北星乔说,要当上顶级向导,为白煜月做精神疏导,让白煜月长命百岁。   白煜月十分感动,心甘情愿地当北星乔的小跟班,接受所有抑制实验。旁人都将驯服一位黑哨兵看做北星乔的第一个漂亮的战绩。   但十年过去,人心已变。北星乔现在已经不需要他来妆点自己的功勋。   白煜月22岁,即将进行白塔的毕业大考。    毕业大考,也号称“哨兵的生死之考”,规则严苛,内容神秘。    任何容易精神域失控的哨兵,都不能活着毕业。自白塔建立以来,就从来没有黑哨兵活着毕业,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结局,也许早就被销毁了。   为了安全毕业,哨兵都会通过任务形式结识不同的向导,并向最有默契的那一位发出匹配申请。向导也有属于自己的毕业大考,危险系数没有这么高,却与毕业后的评级挂钩。向导一般会挑选实力强悍的哨兵做考试搭档。   一般而言,在大考组队的哨兵和向导,在未来也会成为生死相依的一对。   前几天,白煜月通过系统向北星乔发出“匹配请求”。   北星乔通过系统回复——“F”。   F,拒绝匹配。   思及过往种种,白煜月似乎能理解北星乔的选择,但刹那间脑内的空白,好像挖空了他心脏的一部分,仅剩理智维持着身体的行动。   他也没必要待下去了。   “我的大考不需要你们费心。”白煜月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祝他与下一位优秀哨兵合作愉快。”   人群却发出意义不明的轻笑,挡在白煜月面前的菲庭更是一动未动。白煜月想绕过他,却被另一个极光会的向导挡住了。   堵路的向导说:“走啊?路这么宽,怎么不走?这么快回心转意了?”   挡路人群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白煜月太阳穴隐隐作痛。他的无线耳机传来电子提示声:“您好,黑哨兵先生,您的心率已经超过警戒值,请深呼吸,保持冷静——”   白煜月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脚边的小企鹅却按捺不住。   小企鹅扑棱小短翅,张大长喙,作势要咬挡路的人,结果挡路的向导只是后退一步,小企鹅便扑了个空,在地上滚了一圈。它慌里慌张地用肚皮滑回白煜月身后,抱着白煜月的小腿不敢离开。   挡路的向导们发出哄堂大笑。其中一位直接说:“你们简直是绝配,废物动物伙伴就应该配废物哨兵。”   “我没见过那么弱的动物伙伴……去到外面立刻被海豹开膛破肚了吧?”   “白煜月,你拿它当储备粮吗?”   见白煜月一如既往的不回应,菲庭扯扯嘴角,眼里尽是不屑,吐出冰冷的两字:“孬种。”   然后他让出半边路,身后极光会的成员也随之让路。他们不屑动手,何况白塔有白塔的规矩。   白煜月忍着头疼,拎起大小行李就往前走。小企鹅赶紧在后面跟上。   一位向导心怀不忿,他早看不惯白煜月了,认定白煜月就是拖极光会后腿的祸水。他不能对付白煜月,还对付不了一只未成年的小企鹅?   因此他用脚朝小企鹅一踢——   下一秒,他被一股巨力按在墙里,耳边咔咔作响,分不清是电路损坏声还是自己的骨折声。他只感到天旋地转,温热的液体从头部流下,流过他的脖颈,泛起一阵寒意。   “框、框”   墙壁里的电路板晃了几下,砸在地面。   白煜月脸色难看地收回手,嫌弃地扫了这个向导一眼。接着他的目光转到呆愣的小企鹅上,似乎找到了目标。   众目睽睽之下,他用手在小企鹅头顶正反蹭了两把,把手擦得干干净净。   小企鹅瞪大了无辜的双眼。   一时向导们陡然噤声,菲庭更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被揍进去的向导。   这位对小动物动手的向导,居然被物理意义上地揍进墙里了!而且是直接被白煜月一只手揍进去的!   平心而论,这种力度,菲庭这种优秀向导也能使出。可以白煜月刚才的速度,菲庭居然无法提前预判,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揍。   难道白煜月不是哨兵里的吊车尾吗?   也许是他这次大意了……白煜月平时有多废物,他再清楚不过。   “够了。”绕是如此,菲庭还是要出来打圆场,“白煜月,你难道想在这里动手吗?”   “小红,坐上来。”白煜月先示意小企鹅跳上箱子,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别挡道。”   菲庭听见这不同寻常的口吻一愣,马上告诉自己不过是装腔作势。   白煜月不再理会这群人,拎起大小箱子,大步向远方走去。极光会的向导神色稍动,却没有人敢拦他。     白煜月穿过长长的走廊,极地的阳光透过防辐射玻璃一块一块地照在他的前路。身后数双眼睛像在目送,又像在等待好戏开场。   “副会,我们要马上告诉会长吗?”一位向导问菲庭。   菲庭拧紧眉,道:“当然不,紧要关头,为什么要拿这点小事麻烦会长?”   “可是会长让我们时刻监视白煜月的动向……”   “他自己要走的,白塔那么大,走去哪里我们管得着?”菲庭冷哼,再次重复,“谁都不许告诉会长,我倒要看看,白煜月什么时候爬回来!” 作者有话说: 排雷: *【主攻】 *总攻向 *第一卷走出白塔,第二卷感情纠葛重心在北星乔,第三卷是封寒。封寒第二卷初登场。 *非虐渣打脸,非甜文纯爱 *剧情、背景设定、人文风俗之类的东西也蛮多。这一次是冰河废土世界观,希望大家觉得有趣哈 *来去自由,其他排雷自便,请不要吵架 *本文主攻 第2章 极光会 哨兵12岁就进入白塔定居,非必要不得出塔,直到22岁成年毕业。   但向导有所不同,12岁就会安排为期4年的“冰原求生”,以锻炼向导的交际、抗压、体能等多方面能力。16岁再安排进塔学习,但每一年仍有大量的野外课程。   白塔没有禁止这些年少向导结盟共度难关,反而乐见其成。因此实力强的向导会组织起属于自己的队伍,并不断接纳年轻向导以传承下去。久而久之,便演变成类似学生会的组织。   目前白塔共有两个类似的向导大团体,极光会与狱火会。两者水火不容。尤其今年极光会和狱火会的会长都是同一届毕业生。今年的首席向导究竟花落谁家,已经在学生间成了热门赌局。   某种意义上,向导是白塔中更看重实力的那一方。   菲庭和其他极光会成员,都为毕业大考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他们无比相信,北星乔会是拿下首席向导的那一位。   北星乔从训练场里出来,脱掉重力感应器。极光会众成员连忙围上去,一位面容清秀的向导兴奋地说:“会长,你这次又破了自己的纪录!”   北星乔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却依旧没有露出开心的样子,反而皱紧眉头。他低声说:“我下午给自己加练,你们先回去吧。”   清秀向导名为周伏清,较话痨。他连忙道:“会长!你最近也太拼了,要对付狱火会那帮怂货,用不着加倍这么狠吧!”   “我还没把狱火会那家伙放在眼里……”北星乔提到这个名字略微有些不屑。   “那是为了谁?”周伏清一向心直口快。他莫名其妙受了北星乔一个眼刀。   北星乔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地问:“白煜月呢?”   周伏清求救般地给周围向导递眼神:“这个嘛……”其他向导却皆眼观鼻鼻观心。   北星乔已明白了几分,脸色没有半分波澜,只说:“把他找回来。”   周伏清委婉地说:“人家要走,何必再留呢?”   “他不想走。”北星乔笃定地说,“把他找回来。”   他想起他和白煜月的最后一次谈话。白煜月给他发出匹配申请,他当时气在头上,直接回了一个“F”。   也许白煜月是因为那个生气了。   但是他不是第一次给白煜月回“F”。白煜月清楚的。每一次他们冷战,北星乔总要给白煜月一个“F”以解心头之气。可这个“F”不会伤害谁,也不会成真,它仅是一个情绪的符号。到最后北星乔总愿意做白煜月的唯一向导。白煜月该清楚的。   “等等。”北星乔叫住准备离去的周伏清,“给他那只宝贝企鹅买点塔外零食。”   周伏清听完后直直叹气:“那只企鹅?唉,要我说白煜月眼光真不好……”   “说什么呢你。”北星乔重新穿上重力感应器,冷不丁反问,“说谁眼光不好?”   “行行行,白煜月千好万好眼光第一好。”周伏清笑着回怼。他们极光会是出生入死的好伙伴,相处氛围比狱火会轻松多了。他扛起自己的装备包离开了训练场。   谁知,场外站着脸色难看的菲庭。   周伏清愕然道:“副会,你怎么在外面不进去……”   菲庭冷声道:“这个时候你还让白煜月拖会长后腿?”   “啊?我有什么办法?”周伏清无奈道。他知道菲庭是一片好心。他们极光会比狱火会更团结,同时注重集体荣誉。北星乔以前在冰原生存中救过菲庭,所以菲庭把北星乔的荣誉看得比谁都重要。   “算了,你去找吧。”菲庭放过周伏清,内心的阴冷却如毒蛇般生长。现在离毕业大考还有段时间,他有的是机会筹备一个计划。   周伏清总算松一口气,老老实实地执行北星乔的任务。   他去极光会的物资部换了点高级企鹅粮,再去寻找白煜月的下落。他本分地给白煜月发了条短信,提前说明他的来意,让白煜月不要太让他为难。   白煜月没有回复,这是理所当然的。   周伏清便从白煜月常去的地方找起,最终去到G-11层。   G-11空旷而寂静,属于闲置层,只能通过消防井爬上来。周伏清爬出消防井,径直走向外窗。他仔细观察窗户的锁孔,果然看见某处被人动过。他握上安全把手,用力一拧——   冰冷刺骨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层G-11。周伏清那稚嫩的脸颊都染上一层白霜。   他暗骂一声,推开窗户,缩着双肩探出头去。   窗外,白煜月稳当当地盘腿在白塔外壁的管道,任凭风雪染白他的睫毛。他撑着脸,微微歪头看向周伏清,没有丝毫意外。他的眼神好似这狂烈风雪中最安静的存在。   周伏清一点都不意外北星乔会看上白煜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捧着一颗真心的美人。   在不熟悉白煜月的时候,向导们给白煜月取了个外号叫做“小黑”,意思是白羊里的异种黑羊。   白塔内,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大家交往行为冷淡,仿佛极圈外的寒风冰封住了人们的内心。而白煜月,没有常人的边界感,没有哨兵常见的戾气,也没有那令人头疼的精神域紊乱综合征——因为都被白塔手术压制住了——更没有看不起人的臭毛病。   某种程度上,白煜月不愧是“异种”。   周伏清还见过白煜月满心满眼都是北星乔的样子。      有一次向导们刚从何“塔外冰原求生”训练课渡完劫回来,精疲力尽,半死不活,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众人浑浑噩噩地走进白塔大厅,却突然瞧见一抹亮色——白煜月居然在大厅等北星乔。   他坐在长椅上,似乎快要睡着了,听到吵闹声还有些懵,看见北星乔时眼前一亮,整个人鲜活了起来,却不热烈,如所有人类都无比珍惜的,没有风暴的雪夜。   周伏清坚信那时所有的向导都和自己一样,微微一窒。   北星乔这小子撞大运了吧,怎么能一下训练就有哨兵嘘寒问暖!还是个超好看的人!而且正好是在向导最身心俱疲的时候!拥有深度链接的哨向搭档也不过如此吧!他现在穿越时空去当白煜月的青梅竹马来得及吗?   也许是周伏清的目光过于明目张胆。白煜月和北星乔并排行走,忽然有些诧异地看了周伏清一眼。   明明只是一瞬的目光,却好像刹那间按下了转台键。那一刻聚光灯打在周伏清身上,白煜月微微侧头,从对北星乔的密集爱意中分给了周伏清百分百的注意力。那双眼充满好奇的试探,漫不经心的掩饰,若即若离,一触即发。   周伏清当场整颗心都成了饼干酥。他忍不住想,北星乔又该有多快乐?   从那以后,他一直坚信白煜月和北星乔会永远在一起。在这座高耸的白塔,在这个曾经气温最低的地球极点,爱人的能力,是渺小而珍贵的火苗。   其他向导都觉得,白煜月实力不够,不配待在北星乔身边。可周伏清不那么想,实力有什么重要的呢?白煜月只是一个没什么心机的傻白甜,爱他老大爱得要死。   爱有什么错呢?   此刻,白塔壁外风夹雪。   坐在管道上的白煜月耐心地等待周伏清开口。   周伏清人不错,白煜月不会做迁怒那种没品的事,但也不会眼巴巴地直接回去。   周伏清瞄到白煜月身边的企鹅,计上心来,用尽全身演技说:“白同学,你怎么坐在塔外,也不怕这小企鹅冻着了?”   白煜月莫名其妙:“它是企鹅。”    企鹅哪有怕冷的。   戴着红围脖的小企鹅庄重肃穆地叫了两声。   周伏清轻咳掩饰尴尬,结结巴巴地切入正题:“那个,我们会长其实很希望你回去,还带了很好吃的饲料邀请小企鹅同学一起回去……”   “周伏清。”   明明风声呼啸,白煜月温润的嗓音依旧清晰地传到周伏清耳边。   白煜月今天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句话:“我不会回去了。”   周伏清:“嗯……啊?”   周伏清不意外,他从来没有成功完成过“带回白煜月”这个任务。白煜月礼貌待人,他也从不会强下手。他只是一个过渡式小兵,之后就轮到其他人来劝。但他还是要装装样子,例如苦口婆心地劝道:   “那你之后住哪呢?你现在不趁着有台阶下赶紧和好,晚上还要和会长睡一屋,那多尴尬。之后还要被菲庭那惹人烦的家伙阴阳怪气。你要早看不惯他对不?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处境更不好呢?离开会长,这并不现实。”   周伏清提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白煜月没有地方住。   白塔有着严苛的纪律,学生床位固定。而北星乔当上极光会会长第一天,就动用特权,把白煜月的床位放自己宿舍里。   白塔还有宵禁和夜巡,违纪者会加大考试难度。   也就是说,白煜月如果不想回自己的床位,必须在晚上之前找到睡觉的地方,同时不被夜巡组发现。   白煜月能藏哪里?   周伏清语气夸张地补充:“夜巡组也是会查白塔外壁的,你躲,他追,你插翅难飞。”   “我不是躲这,我只是在这吹吹风。”白煜月却不见慌乱,同时揉揉小企鹅的灰毛。小企鹅不满地抖抖羽毛。    “吹完风后,我和北星乔就没关系了,他自然管不了我。”   周伏清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   他直觉告诉他,白煜月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可逆转的改变,似乎是心境变了,也可能是更深层次的东西变了。   ……可白煜月这次好像是认真的。   他说出要离开的时候,平静得好像一潭死水。   那簇惹人羡慕的火苗,也有熄灭的时候。   周伏清脑中逐渐天崩地裂。   不可能吧,白煜月明明爱他老大爱得发疯。 第3章 长夏长青 就在周伏清震惊之际,G-11层的消防井传出叮咚的水声,那是冰雪融水的流动声。   白煜月的精神域被封住了,但五感依旧远超常人,即刻察觉出有人前来。他感到一阵烦躁,反手拉大了窗户,翻身进楼。   周伏清还傻愣着,就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学长,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周伏清猛地回头看,一位脸上稚气未脱的青年抱臂而站。   他是极光会最有希望的接班人,刚满17岁,名为单遇,站在那里便意气风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单遇喜欢极光会这种注重集体的氛围。不用北星乔亲自吩咐,他就揽下要把白煜月找回来的任务。正如周伏清自己所说,周伏清只是个过渡式小兵,以往真正把白煜月带回去的,另有其人。成功率最多的,就是这位单遇。   以前白煜月看单遇年龄小,自然多有宽容,七分火气都降到三分。但他今天仅剩不耐烦:“北星乔应该教过你‘请’字怎么说?”   单遇见白煜月的反应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似乎有些疑惑,但很快抛之脑后。他语速极快地回答:“好,白学长,我是来请你回去的。请你跟我走。”   他将两次“请”咬得极重。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是,白学长,也请你认知到自己的错误。”   白煜月挑眉,这才有耐心仔细看了看单遇,确认他不是中毒出现幻觉了。   周伏清站在一边不敢说话。小企鹅趁机啄开他手上的高级企鹅饲料罐头,大吃特吃。   单遇继续道:“第一,你不该随意用这种伎俩打扰会长的训练,会长在为了毕业大考做准备,容不得半点分心。”   白煜月:“我都多少天没见过他了,还能打扰他。他是不是该反思一下。”   单遇从未被白煜月回呛过,有些不悦,但依然保持风度地说:“第二,你不应该随意离开,特别是离开G层。要是遇见了别的哨兵,卷入其他哨兵的精神紊乱暴/动,我们极光会也很难马上抽出人手来帮你。”   白煜月冷笑。   单遇心情不爽,皱紧眉头:“第三……”   白煜月:“我真是收获了毫无用处的三分钟。”   “第三,你应该对菲庭学长他们道歉!”单遇的语气如点燃的炮仗,陡然高了几分。   周伏清急急冲过来:“单同学,不必闹得这么僵吧?”   单遇没给周伏清脸,盯着白煜月的双眼,直冲冲地说:“你道歉了才有和睦相处的可能!会长的大考,必然需要和优秀哨兵合作。你能和谁搭档?不还是极光会的其他向导!向导和哨兵的大考分组又不变。和你搭档,吃亏的是他们!提前道歉不是应该的吗!何况你还弄出那么多麻烦。不是不给你面子,是你自己的行为都拿不出手。”   单遇顿了顿,看见依旧一言不发的白煜月,心口憋着一股恶气:“所以,请——你——向学长他们道歉。”   周伏清急道:“单遇,你可闭嘴吧!”   白煜月脑袋嗡嗡的响,单遇的斥责与白塔AI的提醒交织在他脑中,如同一出令人头疼的二重奏。   单遇添上最后一把火:   “认清事实,否则你就在哨兵大考等死吧!”   “我们都知道!会长已经拒绝你的匹配很多次了!”   白煜月的心瞬间被剜下一层血淋淋的皮。他以为自己不在意的,但经由他人说出真实看法,还是让他近乎窒息了一瞬。   极光会众人怎么知道北星乔的“F”?匹配请求都是秘密进行的,会说出来的只有北星乔本人。   北星乔在分享这个消息时又是在什么场景、用什么神情说出的?会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热场的乐子吗?还是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难怪在北星乔的伙伴看来,他不仅是无关紧要的那一个,还是拿不出手的那一个。   而北星乔按下“F”的瞬间,是不是也有一瞬和他们是同样的想法?   北星乔拥有众多向导追随,前途不可限量;白煜月却拥有众人皆知的软肋,只要没有同情心,谁都能拿来威胁一番。   甚至这份软肋的本质……是他的死亡。   他在别人眼里,在北星乔眼里,究竟算什么?   单遇胸有成竹地等待白煜月的道歉。他认为白煜月应该学会识时务,也希望白煜月经过他的教训,以后不要再拿无关紧要的事烦大家了。   然而他等来的,只是越来越凝重的空气。每一个围绕在他周围的空气分子似乎增加了重量,他一直顺畅运行的精神域忽然陷进了一片水泥。水泥逐渐凝固,而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单遇挪动了一下脚尖,竟然觉得如有千钧。   单遇皱眉,语气带上了怀疑:“白煜月?”   他的异状难道是因为白煜月?   怎么可能,任谁都知道,白煜月不过是一个被封住了精神域的、毫无战力的……黑哨兵。   单遇心脏无端漏掉几拍。   下一秒,他感觉身边的氧气都被抽空,无形的绳结勒住他的脖颈。任凭他如何张大嘴巴,都呐喊不出一丝声音。这一次他的感知绝对没有出错,是白煜月干的!   单遇依旧不敢置信,想发声质问,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沙哑声。   他的眼球似乎要凸出眼眶,视野模糊一片。只能看到,白煜月的左眼下,有一个格外显眼的红色条形。   单遇终于想起了课程内容,那是一种白塔内的特殊标识,通常用于禁止流通的危险武器上,即为:   ——此物危险,谨慎对待。   突然,G-11层的灯光切换成警告的红蓝色,墙壁升出数十个管道,喷出浓雾。随着一阵微小的电流声响起,白煜月突捂着自己的脖颈倒下,露出痛苦的神色。戴红围脖的小企鹅想帮他,却被电得全身炸毛。   “哈呼——”单遇终于有机会大口喘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地面上了,心跳又猛又快。他努力想理清现场的情况,但墙壁管道喷出的麻醉烟雾让他昏昏欲睡。   闭上眼睛前,单遇只看见努力爬过来的周伏清。周伏清用最后的意识给了单遇一拳,像个醉汉般说道:   “要发疯……别带上我……”   ……   白塔M层,医疗室。   “黑哨兵先生,很高兴得知您清醒了。祝贺您又成功活过一天。”温柔的电子音在白煜月耳畔响起。   白煜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觉是熟悉的医疗室天花板,当即把被子盖过头,安安心心地睡回笼觉。   那道电子声音继续道:“黑哨兵先生,接下来我有个不幸的消息要通知您,介于您违背了《黑哨兵安全准则》,白塔战争伦理委员会评估您的行为后,对您做出如下处分……”   “毁灭吧。”白煜月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再也没有半分睡意,“你就非要在这个时候通知我?”   “我很遗憾听到您对我的评价……”电子声音依旧温柔,“但根据《黑哨兵安全准则》,请不要随意提及‘毁灭’、‘躺平算了’、‘世界末日快来吧’等负面词汇。建议您使用‘新生’、‘越卷越幸运’、‘精神稳定’等正面词汇,谢谢合作。”   白煜月长叹一声,他和一个AI较什么劲?   白塔内80%的事物都由这道温柔的电子声统筹分配。它的机房占据了整整一层,是绝密之地。它大名叫“长夏AI”,据说与它的机房温度有关。   长夏AI一般不会与学生交流,但白煜月是例外。它必须分出0.01%的算力时时刻刻盯着白煜月,并在关键时刻启动备用方案。黑哨兵实在是太特殊了。   “至少在医疗室躲过了一天宵禁。”白煜月很懂如何调节心态,“我的平时分可不能再扣了……”   平时分与考试难度挂钩。再扣下去,他的毕业大考真的要成为有史以来的地狱级难度。   “很抱歉忘记说完刚才的通知。”长夏AI强势打断,“白塔战争伦理委员会统一同意作出如下处分,白煜月同学,扣除平时分4分。”   “世界末日快来吧……”白煜月算了算自己要接多少任务才能扯平扣分,又躺回病床上,“躺平算了……”   白煜月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尽量不去想昏迷前的事情,不去想单遇说过的话,只是想到某种可能,他的心口就吹进冷风。   可要是不去想情感方面的事情,他的大脑就会被更可怕的想法填满。他会忍不住思考自己遭受的待遇是否公平,自己的环境是否过于压抑。   他不想整日惦记着无数无刻不在监视的AI、藏在战斗服高领下的电击项圈、埋在脊柱里的精神域抑制器,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朋友。但现在一切都在慢慢崩解。   他好像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医疗室的摄像头闪烁了一下红光。   白煜月沉默地坐在病床上,最终没有滑向毁灭的深渊。他打开通讯器,决定找点任务弥补他的平时分。   白塔的学生们少有娱乐活动,最热闹的是内部论坛,长青论坛。据说这个论坛由长夏AI研发者亲自研发,连长夏AI也无法监控后台,又被称为白塔的“无法之地”。   上面有许多学生喜闻乐见的交易,例如课程代抢、课程代点名、文化课5年题库汇总等。长青论坛同时也是虚拟名称制,是学生们的吃瓜聚集地。连毕业多年的士兵都会在这里围观八卦。   白煜月扫了一眼长青论坛的帖子,不少熟悉的字眼闯入他眼中。   -极光会吃瓜的,小黑真走了?   -祝贺我们会长脱离苦海。   -那他和谁搭档?   -总能找到人的。与其关心这个,不如关心北星乔的大考搭档。   -狱火会会长也没有公布他的大考搭档。   -这一届厉害的向导哨兵都没有公布。那个S级哨兵也说没定下来吧?   -小道消息,那位S级哨兵已经收到两位数的匹配申请了……   -他真的很强,上次有个学长回来看过,说那位S级是近十年来最强的S级   -没点实力的向导还是别去申请了,怪丢脸的。   白煜月心如止水,直接点进课程交易这一栏。   首先把需要使用精神域的课程全部筛掉。   他的课程学习十分特殊。精神域相关课程全部不在大课室学习,由塔总指挥一对一教导。剩下时间里,则是哨兵和向导两边跑。   因此他的选课范围比普通学生广。   白煜月看中了一节“音乐鉴赏课”。这类文化课上了一个课时就能出分。他立马花了一点钱,和发帖人交易。   他向长夏AI提出行李寄存,长夏AI同意了。白煜月看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的企鹅,又提出了精神抚慰动物寄存服务。   一切准备完毕后,他便动身前往课室。   音乐鉴赏课,是向导类课程。 第4章 音乐鉴赏课 白煜月不想碰上其他向导。   他这种向导哨兵课程混搭的奇怪学生,放在哪里都能引发其他人的窥探欲。   哨兵那边不必多说。向导们更是觉得白煜月扎眼无比。更何况他们总是看白煜月上文化类、测绘类这些不用强体质的课程,哪怕明面上没说什么,私下难免多了几分鄙夷。   白煜月不知如何解释。   成为黑哨兵不是他想要的。   白塔也不是他悲惨生活的罪魁祸首。白塔官方帮助他度过多次精神紊乱期,还在监管规则下给了他最大程度的特权,不应被他指责。   那些投以鄙夷目光的学生们,从小就接受实力为尊的教育,好像做出这种反应也理所当然。   或许,他只是不该生于40世纪。   白煜月只能在他人的偏见中夹缝穿行。   幸好他摸清了各个年级的课程情况。现在这个时间点,音乐鉴赏课应该没有其他学生。   白煜月来到E层的音乐室,里面果然只有一位老教师。白塔文化课只要教师在就能上,不拘泥于学生数量。白煜月赶紧找到位置坐下。   老教师看见白煜月微微点头,显然心情很好。他记得这个学生,是最有艺术天分的孩子,可惜是位哨兵。向导的一大重任是精神疏导,而精神疏导与艺术文化相关,因此艺术文化课程成了向导的必修课程。许多向导上得苦不堪言,在论坛吐槽:“都冰河世纪了,怎么人类还有心情搞艺术?”   唯有白煜月,上课坐在最角落,却坐得最安稳。   “我又来蹭学分了。”白煜月把钢琴搬出来,一边调音一边不好意思地对老师说。   “听你弹钢琴是种享受。你怎么不多和其他同学换课呢?”老教师同样开玩笑道,“只有你我才有教的成就感。”   白煜月心道,只要没有其他学生在,文化类课程就是他最喜欢的课。   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白煜月习惯用力按下琴键,感受琴弦弹回指尖的震动。为了方便他弹奏,整套钢琴的零件都被加固改造过,音色更为沉闷深远。可白煜月觉得很轻松,末日艺术似乎帮助他表达了无法言说的苦闷。永昼的日光从窗口倾斜,跃过他的侧脸,流过他跳动的十指,衬得他格外白皙与文静。流畅的乐曲从黑白琴键中飞出,台上的老教师也听得微微晃动身体。   一曲毕了,老教师连声夸赞。白煜月的艺术理论和实操都是满分,老教师爽快地给白煜月结课,并给了最高的平时分。白煜月那低得可怜的分数终于提高了1分。   白煜月总算把心头大石卸了四分之一。   他一边和老教师聊天,一边帮教师把乐器搬回去。有些乐器磨损程度较大,老教师便去仓库找新的。白煜月还在琢磨着下一次交易什么课程,忽然看见一群向导就喧闹着走进教室。   好巧不巧,都是他认识的。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几天前放下狠话的菲庭。   菲庭一看见白煜月便脸色一凝,原本吵闹的向导们诡异地安静下来。他们不全是极光会的核心成员,但对白煜月今日的八卦有所耳闻。   白煜月只是看了一眼菲庭,不想搭理,放好乐器就准备离开。   但菲庭非要出声道:“这就迫不及待地来找会长了?这才两天都没到。白煜月,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脸的哨兵。”   “我24小时内见过最多的人是你。”白煜月冷冷道,“迫不及待地来找我?”   “谁找你了?”菲庭恼羞成怒,“少在那自以为是。”   白煜月思考了一秒,选择最简单粗暴的回应:“不管谁找我,让路。”   菲庭直接站在白煜月正对面,挑衅道,“你不会还以为你的大考很重要吧?我劝你提前找好备用计划,不要把全部希望押在会长身上。毕竟……”   他忽然低笑一声,说出的话语似在白煜月耳边炸开。   “会长已经找到别的哨兵了。”   不可能。   白煜月第一个想法立刻蹦出来。   他和北星乔再怎么吵架,他都没有过“北星乔会找其他哨兵”这个想法。   他以为他离开后,北星乔会选择一个人过大考。向导的大考没那么难,北星乔还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怎么会让别的哨兵帮忙?   下一秒,白煜月才醒悟过来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他依旧以为,北星乔对他,和他对北星乔,是同等偏心的。   所以菲庭拦路时他左耳进右耳出,单遇找他麻烦时他只觉得心烦。直到这个事实第三次重复,他才后知后觉:明明是自己决定要走,但走得慢吞吞的是自己,走得众人皆知的是自己,渴望用一场出走让北星乔更生气的还是自己。依依不舍念念不忘的,却只有自己。   “北星乔找到别的哨兵了。”白煜月一字一顿地念完这句话,似乎只是在没有感情地重复事实。   菲庭的阴毒透着得意,旁边的向导却不忍心了。   他们的眼神在半空激烈地交流了一番。   ——怎么办,小黑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对这个消息很震惊,第一次看到他这个表情,他那么在乎会长,这样有点惨……   ——会长找到新哨兵。根本没听说过这件事啊,莫不是副会在诓他?   ——我不喜欢他,但没想过这么整他。   周围的向导为难着,忽然听见白煜月再度开口。   “在大考中搭档的哨兵与向导,在毕业后,有50%的概率实施精神域深度链接,养育出真正的精神体,从此战力翻倍、终身绑定。”白煜月缓慢说道,“这么重要的事,北星乔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新哨兵,还被你知道了。手伸得真长,菲庭。”   一位站在旁边的向导挤眉弄眼,确认白煜月真的爱得很深,直接拒绝相信。   另一位向导则默不作声地离菲庭远一点。   只有白煜月清楚,他只是不想让菲庭那么嚣张。   他信不信北星乔这件事,已经不太重要了。   菲庭被戳穿了逻辑破绽也不恼,明晃晃地把阴谋摆在台上。他光明正大地向白煜月发出邀请:   “如果你不信,就跟我去看看。”   “菲庭。”一位向导提醒道,“我们还要上艺术课。”   “和你走比较重要。”菲庭盯着白煜月的双眼,说话夹枪带棒,“不敢吗,在害怕?我以为,如果你真的心里有数,你就不该害怕,而要大声斥责我。去呗?怎么不去。装了那么多年耳聋,在现场装一次眼瞎,也能活下去吧?”   “如果我的证据不足以说服你、”菲庭高高在上地放出最后一个筹码,“这一次大考,我帮你过。”   周围的向导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到这里就都默默闭嘴。   在他们看来,这个条件已经很丰厚了。大考与性命相关,能给白煜月一条后路走就不要乱说话。   白煜月所要做的,不过是跟菲庭走一趟。   突然,走廊尽头出现了另一群来上课的学生。他们都是向导,却没有穿常见的战斗服,而是一身熨得笔直的礼仪服。他们的袖扣和手上的琴箱都是鹈鹕花纹,镀了金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艺术课原本规定要穿礼仪服,但大多向导懒得换,白煜月要遮挡自己身上的仪器不想换。在白塔之中,只有一个群体会一丝不苟地按照规则办事。   极光会的死对头,狱火会。   狱火会听起来像个地狱火什么的地下组织,实际上他们的历史比极光会要久得多。   极光会注重团结协作,资源互换,对弱小者多有包容,向导之间的交流更频繁。而狱火会却认同每个人应该站在适合的位置上,一个人不行就换另一个人上来,只要讲清楚任务内容,就不需要多余的沟通,效率至上。   两者理念不同,自然产生了竞争。今年,还出现了双方会长都在同一届毕业大考的罕见场面。   菲庭收敛了自己的脸色。   他并非对狱火会有多尊重,而是这帮向导里有他不得不尊重的人。   这帮狱火会向导明显以某人为首。他气质出尘不染,格外显眼。常人第一眼看去,就会无端地认定他永远镇定,永远严于律己,在冰河世纪中有份难得的贵气。他叫年知瑜,是狱火会第32任会长,实际上是位下一秒白塔轰塌也能甩出三份备用狙组织反攻的狠人。   “年知瑜,好久不见。”菲庭点下头表示基本礼貌。   年知瑜却没理会他,径直走向白煜月。其他向导以为自己估错了路径,或者大佬走路一定有他的理由。被忽略的菲庭稍显尴尬,只能忍。   白煜月微微皱眉,想侧身让路。   没想到年知瑜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喊住自己:“白煜月同学,我有幸可以和你共度午餐吗?”   整个走廊都因为这句话变得静悄悄。   众多惊讶的目光瞬间打在白煜月身上。菲庭甩头看过去的瞬间似乎都能听到破空声。   他们没听错吧!   狱火会会长向小黑约饭?   还是那个没有丝毫人情味的狱火会会长?   据说狱火会成员基本没有午饭时间,而是遵循营养师建议吃一点营养品解决。传说中的年知瑜更是没有公众午休时刻。据他所言,一个组织的领导者应该永远不会在众多目光下休息。与之相对的,狱火会的个人时间很多,他们的行程都十分隐蔽。   总之,年知瑜的午餐时刻就像蒙娜丽莎的微笑那样神秘。   然而,他却堂而皇之地向白煜月发出邀请,甚至在言辞中放低了姿态。   围观的向导瞪大双眼,吃了六年的瓜都没有今天撑。菲庭脸色煞白,被无视本就不爽,还偏偏请的是白煜月那小子。他暗地里指尖都要陷入掌心,恼恨怎么突然来了一个年知瑜来搅局?   “会长。”狱火会成员的冷淡脸似乎是复制黏贴上去的,连劝诫也没有多余表情,“我们要上艺术课。”   “课可以再预约。”年知瑜今天说了第二句令人大跌眼镜的话。极光会的向导眉毛都要扬出脑门,狱火会向导的表情也出现了几分迟滞。   年知瑜看着白煜月,仿佛眼里只装得下他。向来严苛的他今天说话竟然染上了一丝柔和,柔和得在他人耳中有些恐怖:   “和你走比较重要。” 第5章 第二个F 白煜月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与年知瑜一同离开了。   这条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长青论坛传播。   白煜月和年知瑜这一处倒显得格外安静。   年知瑜说邀请白煜月共享午餐,就真的是吃饭。他把白煜月带到白塔唯一一家高级餐厅。   感应门像水帘一样从中划开,餐厅内在的装潢像个局促的蜂巢,铜制钟摆、青花瓷、大理石雕塑等风格参差不齐的装饰将餐厅的每一处地方填满。丰富的色彩与狭窄的空间使餐厅增添了一丝温暖感。   这种温暖,正是餐厅的高级之处。   收银台处发出类似破口手风琴的鸟叫声,一只帝企鹅摇摇摆摆地从收银台走出,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满当当的装饰。一米多高的帝企鹅走到年知瑜面前,用头撞了一下他,再走去别的地方。年知瑜面不改色地跟它走。   在40世纪,人类成功驯化企鹅。企鹅取代了小狗,成为了人类的好伙伴。体型最大、御寒本领最好、潜水深度最大的帝企鹅自然在多种场景都极受欢迎。白煜月的小红就是一只帝企鹅亚成体。   年知瑜和白煜月在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墙壁上挂满了莫奈的仿画。   菜很快上来了,是鸳鸯火锅。白塔唯一一家高级餐厅其实是家火锅店。   白煜月动作娴熟地涮肉、调料碟,还好心地给年知瑜调了一碟好吃的酱。白煜月知道,年知瑜吃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切行为都无声地完成。他们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   年知瑜动作隐晦地扫了他一眼。   他们吃完正餐后,帝企鹅推车过来,白煜月拿起小车上的茶具,熟练地替对方沏茶。   年知瑜这才说第一句话:“你表现得经常来这里的样子。”   “我每次来这里,都是你邀请的。”白煜月随意道,“一回生二回熟而已。”   他们慢悠悠地喝茶,薄薄的茶香萦绕在座位上。   白煜月接着说:“谢谢你在那种情况下替我圆场。”   “不客气,是菲庭不可理喻。”年知瑜坐直身体,又道,“所以怎么没见北星乔?”   白煜月:“你没看长青论坛?我和北星乔闹掰了。”   “我明白了。”年知瑜面不改色地点点头,“需要我的帮助吗?”   “我会处理好的,谢谢你的关心。”白煜月回应道。   他们两人像生意人来回过了三招,假意关心对方的近况,挤出两三点温情。   直到,年知瑜眼底终于带上了认真的底色。   白煜月心道,寒暄这么久,总算提到正事了。   他和年知瑜出过几次任务,很清楚对方的为人。年知瑜面对一只摔倒的企鹅都能单膝跪地,如王子般将企鹅扶起,但问其原因,他只会一本正经地回答:“保护动物有助于给冷酷无情狱火会会长带来正向舆论。”   年知瑜行事正直,同时毫不违和地精于算计。很难说他是为了获得他人信任才公正不阿,还是说效率至上主义无法掩盖他善良的本心。   白煜月并不反感,甚至佩服对方的聪慧。   他也有些好奇,年知瑜到底要从他身上获取什么,才会如此大阵仗地在那种场合帮他一把。   “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对你说。”年知瑜的嗓音一向咬字清晰、语速适中。当他说“十分重要”时,他下意识直视白煜月的双眼,目光并不锋利,但很深邃,仿佛他们不是在餐桌上,而是在战后谈判桌上,一个一个地抛出自己的筹码。   白煜月用目光示意年知瑜接着说。   年知瑜的眉头颤动了一下,他很快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把打了上千遍的腹稿说出:   “我记得,我们曾经有一次外出任务,最终评级是A+,和你合作出乎预料的顺心……”   年知瑜停顿了一会儿,仔细观察白煜月,对方却仍在慢悠悠地喝茶。   年知瑜继续道:“希望你还记得,在外出任务成绩得到A等级以上的搭档,无需双方主动申请,系统将自动向双方发布一条大考匹配申请。”   白煜月这才愣住了。   还有这回事?   “我一直保留着那条申请,因为我需要谨慎地确认大考最终人选。”年知瑜道,“我也注意到,你没有回复那条申请,那我猜测你应该是有你的计划,我只是一个备用?”   白煜月脸色如常地点头。   “那这样就好办多了。”年知瑜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很抱歉,我对系统申请的回复是……   “F(拒绝匹配)。”   好像说出来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艰难。   年知瑜搞那么大阵仗,在众目睽睽之下邀请白煜月共享午餐,给白煜月定制专属大排场,带白煜月来高级火锅店。不过是出于……补偿心理罢了。   他知道大考对白煜月来说性命攸关,但他出于对自己狱火会会长责任的考虑,认为大考搭档的选择不能如此草率。他身上背负着狱火会延续百年的名声。向导和哨兵不同,社会性十分强,他不得不考虑自己一举一动为其他向导带来的后果。   所以他不能……不能选择一位……实力不怎么样的哨兵。   他和白煜月的合作任务拿了A+,是因为他们的任务是测绘类,不需要武力,而白煜月恰好很擅长这方面。   他不否认白煜月的能力也有闪光点,但他真的不能选择一位……在大考时还需要自己保护的哨兵。   年知瑜找了无数借口,把这场拒绝排演了22天,整整86个版本。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他来上音乐课时意外看见了被围的白煜月。他心头不知为何有些不爽,也许混杂着愧疚,他直接在众人面前邀请白煜月共度午餐。   坐在他对面的白煜月没有表露出半分失望,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用有负担。”   “课程成绩我也有拿分,更何况你还请我吃了那么多顿饭,我还挺感谢你。”白煜月笑笑,拿过旁边的杯子,“如果你还觉得愧疚,就再请我一杯气泡果汁吧。”   “好。”年知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等待果汁端过来的时间里,年知瑜有点没话找话,他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话痨是因为什么:“你大考和北星乔搭档吗?”   “我都说我和北星乔闹掰了。”白煜月直接回答。   年知瑜愣了愣,有些无措:“那你……”   “闹掰了还能和好嘛。”白煜月无所谓地乱答一通,“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还能离怎么的?”   “原来是这样。”年知瑜神情认真地点头。   可莫名的,他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开始对白煜月的认知,就是“北星乔的哨兵”。   向导12岁进行冰原求生,而年知瑜不一样,他刚认字就开始学习冰原求生知识。他的家庭组成十分罕见,一位向导父亲,一位普通人母亲。父亲总严格要求他,对他成为超级士兵一事深信不疑,拟定了丰富的奖惩机制。年知瑜必须学会判断行为利弊来让自己好过,后来他已分不清是他人的期望还是自己的期望。   年知瑜如愿进入白塔,在“冰原求生”中大放异彩,成为狱火会历届以来年龄最小的会长。   他本该站在巅峰,谁知这一届出了另一个天赋卓绝的人,北星乔。他们被合称为“白塔双子星”,年知瑜反感这个称呼,他本该是独一无二。   到了16岁,他又发现北星乔比自己优秀一点点的地方——北星乔居然迅速找到哨兵,还是最危险的黑哨兵!   那时向导们嘴里的黑哨兵,仍然神秘而强大,连带着北星乔都笼上一层高深莫测的面纱。   年知瑜适时判断,他要找个机会,仔细研究这位黑哨兵。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可是北星乔把白煜月看得很紧。直到17岁那年,年知瑜才找到机会,利用选课程序漏洞把白煜月选为自己的搭档。据说那天北星乔脸色铁青,难得没有和白煜月一起行动。   也就是北星乔和白煜月分开行动的那一天,一位哨兵在论坛曝光白煜月,说他的真实战力其实是哨兵最底层。那一天整个长青论坛都沸腾了,一个个异样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白煜月,非要剖出个心肝胆肺不可。   此后白煜月在哨兵和向导两边的学习生活都饱受偏见。   年知瑜才知道,原来他费尽心思想要研究的人,不过是个拿不出手的小可怜。   他到底年轻,一时难以调解自己的得失心,在外出任务时屡屡走神。   等他决定认真对待这次任务时,白煜月早把该测量的数据都测量好了。   他感到吃惊,白煜月却只是留下一声轻笑,仿佛早看透了年知瑜的小心思。他说:“不用想太多。”   他那天的语气,和刚刚在餐桌上说“不用负担”的口吻,几乎百分百重合。   年知瑜忽然内心空落落的。   也许还是因为愧疚。   也许他也没有那么真心地想回复“F”。   企鹅服务员端来冒着气泡的果汁。白煜月愉快地一饮而尽,而年知瑜面前那杯一动未动。白煜月也不多问,对年知瑜点点头就起身离开了。   离开时白煜月和走动的帝企鹅撞上了。白煜月不得不侧身让帝企鹅挤过去。看着身形威武如双开门冰箱、高达一米二的帝企鹅,白煜月忍不住在胸前比划某个小企鹅的身形大小,脸色变得忧心忡忡——他家小红该不会长不高了吧?   年知瑜一直盯着白煜月的小动作。   几乎是在白煜月比划大小那一刻,他便心领神会,白煜月一定是想起那只精神抚慰动物了。   他调查过白煜月很多次,把动作语言都分析得一清二楚。   因为白煜月实在是……很有意思。   在第一次外出任务之后,年知瑜知道自己表现不佳,全靠白煜月兜底。      他出于某种补偿心态,约白煜月出来吃饭,约的就是这家高级火锅店。      那是他们第一次共进午餐。   玻璃杯蒙上一层水雾,年知瑜目不斜视地计算肉片下水的秒数。白煜月无聊地东张西望,好奇地用手拨弄梵高的仿画,忍不住和对面的人说话:“我怎么觉得这个向日葵仿的色调不太对,向日葵难道是红色的吗?”   年知瑜欲言又止,多年“食不语”的教养让他无法应对白煜月,但沉默尬场更不是一个好选择。他轻轻皱起眉头,立刻选择不会出错的话题:“我听说你的文化课成绩很好,或许你才是对的。”   反倒是白煜月尴尬一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学历史怎么学得那么顺利,仿佛天生就在脑子里一样。文化课是他难得上手的课程,他便更加用心地读书。   他突然开口道:“我听说狱火会有个黄金钓竿,是真的吗?”   年知瑜身形稍僵,缓慢点头,再行云流水地拿起一杯茶缓解尴尬。这个黄金钓竿是狱火会会长的象征,年知瑜拿到它时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满头问号。   如今,那条黄金钓竿被他挂在会长办公室的展览柜。不管它来头是什么,先供着就对了。   白煜月接着说下去:“狱火会是白塔年代最久的组织……它源于‘鱼获’的谐音,一开始是个钓鱼协会……”   向导们从12岁就进行为期4年的冰原求生。年少的向导当然无法单打独斗,只能团体合作。有了合作,就会有分配,也就有了分工更明确的组织,从而组成一个个微型社会。   向导们的组织一度百花齐放,但只有两个组织长久延续。一个是秉持着“能钓鱼就能活”的钓鱼协会。后来组织越办越大,钓鱼协会已经和钓鱼没什么关系,便改名为“狱火会”。但精准计算、耐心等待、独立自主的精神内核一直流传下来。   因为这都是钓鱼的必备品质。   另一个长久延续的组织是观光协会,由一群乐呵又乐观的向导建立。看风景当然是一群人比较热闹。后来,观光协会改名为“极光会”。   谁也没想到极光会和狱火会这两个庞然大物最初成立的理由如此离谱。白煜月当初躲在图书馆,无聊翻看《建塔百年史》才知道这些冷门知识:      在一百三十年以前,人类最后生存阵线三塔之城,于南极洲南设得兰群岛*建立。      一群少年少女以各种一时兴起的理由建立起自己的小团体,乐观地期待着,终有一日人类将夺回春天。   白煜月把这些故事都分享给年知瑜听。   年知瑜微微挑眉,缓慢地眨眼,惊讶不亚于在会长就任仪式那天,看到上任会长神色严肃地把金光闪闪的黄金钓竿递给自己的场景。   可年知瑜依旧不习惯在餐桌上说话,没什么回应。白煜月也就渐渐闭了嘴,转头欣赏起墙面上的仿制艺术品。   直到一顿饭结束,年知瑜回到会长办公室,后知后觉自己满脑子都是白煜月的冷门小故事。他盯着陈列柜里的黄金钓竿,那流水线的造型如刀锋般利落,如真金般熠熠生辉。一种迟到的幽默感如冷气般从脚后跟冒上后脑勺。   他内心思考的对象逐渐偏移。他不再想白煜月的冷门小知识,而在想白煜月,想他双眼含着笑意地看着自己,氤氲的水汽给画面蒙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他决定约他第二次,白煜月拒绝了。   收到被拒绝的消息后,年知瑜的手指虚点几下通讯器,眼神似在打量一个新计划。几秒后,他故技重施,把白煜月选为外出课程搭档。   他记得白煜月在等候舱看见他时,那副掩不住惊讶的神情。白煜月再三确认通知书的程序没有错,用一种委婉而复杂的语气提醒他:“我应该没有值得你好奇的地方。”   年知瑜表面仅是礼貌颔首,未曾多言,内心却大感痛快,连舱门打开瞬间汹涌而来的冷风,都不能使他感到寒冷。按照系统新规,课程全A的年知瑜可以自主选择外出合作对象,白煜月想拒绝他都没有办法。   年知瑜品尝到了一丝愉悦的味道。他猜测,这是他忍受多年精神控制生活的奖励,若非他苦心经营坐到狱火会会长这个位置,他不会有今天的快乐。这是属于他的胜利果实,他的丰收奖杯。   白煜月似乎是个很容易接受现实的人。他纠结的神情没有停留多久,就充满干劲地和年知瑜一起爬雪坡。   他们要去尔穆托冰川采样深层冰层的浮游生物。任务一切顺利,是个难得没有风暴的晴朗天气。白煜月率先摘下面罩说话,夕阳余晖在他脸上流淌,像一簇跳跃的火。   他怎么总是有这么多精力?这么多千奇百怪的话题?为什么都说太阳东升西落,而这里北升北落?为什么说黄昏短暂,而今天的夕阳无限漫长?眼前的人和生活多年的白塔,到底哪个才是梦幻?年知瑜久久地凝视身边人,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采样仪器适时发出提示声,一截10cm的冰锥从深层冰层抽出,装进隔离仪器里。完成任务,他们就要尽快返程,不然赶上极夜期,几条命都不够用。   戴上面罩前,年知瑜整理装备的速度放慢了一倍,磨磨蹭蹭的。忽然,他听见白煜月小声嘀咕:“我人生所有的话题都要找完了……”   年知瑜没听懂,但依旧礼貌地点头。   ……   和白煜月待在一起的时间短暂,但很快乐。   年知瑜在高级火锅店的座位回过神来,想要再和白煜月聊一聊。但眼前的座位已经人走茶凉。   他抬起手腕,第一次看到通讯器上面的信息——“F(拒绝匹配)”——立刻放下手,觉得莫名刺眼。   他还在坐在原地,似乎有一个重要的计划被遗忘在角落。可他不知道他丢了什么。   “嘀嘀”   通讯器传来新的消息。年知瑜恪守尽职,立刻查看,却看见:   “会长,你有从小黑那里套出极光会的新信息吗?”   年知瑜感到莫名其妙,右手抓紧又放松。他言简意赅地回复了一个“无”,想到极光会,尤其极光会的北星乔,让他心中陡增不爽。   白煜月要和北星乔一起过大考了……   白煜月不能发挥全部实力,选了他会拖累自己的成绩。   可是白煜月要和北星乔在一起了……   年知瑜此刻眼底才浮现出茫然的挣扎。   他将自己的未来一步步重组,好不容易才算出一个难得的最优解:等白煜月安稳毕业,他肯定还有机会去找他,不用着急,慢慢来。   年知瑜松了口气,再看面前空荡荡的座位,失落却像野草般疯长。 第6章 运输任务 白煜月和年知瑜一起去吃饭的消息马上在长青论坛出现。   -真的吗?我都没见过年知瑜吃饭的样子。   -小黑投奔狱火会了吗?   -不可能,狱火会注重效率,又没有互帮互助的传统。狱火会怎么可能同意合作,不如说我今天钓了一条大鱼比较合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钓了一条30斤的大鱼?   -没人想知道,狱火会闭嘴。   -那北星乔真的不管小黑了?   -哦,听说北星乔有新哨兵了……   -是不是s级哨兵的最终选择有着落了?   -S级和北会长关系不好吧,北会长放过狠话,S级出现在他面前一次揍一次   -北星乔还有别的认识的哨兵吗?   -今天好多大新闻……   “什么乱七八糟的?”   北星乔从训练场出来就看见这则糟心的新闻。   同样结束训练的菲庭心不在焉地点头。   “谁说我找新哨兵了?”北星乔扫过周围这一圈向导,皱眉道。   菲庭顿了顿手上的动作,说:“不知道。”旁边一位向导忽然说:“单遇好像去找过白煜月了。”   “他找小黑——”北星乔不爽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硬生生改口,“他找白煜月干什么?”   他曾经给白煜月取过一个昵称叫做“小黑”,通讯录的备注、床头的铭牌、出任务时的代号……通通是“小黑”。   有一次他在其他向导面前说漏嘴,“小黑”一夜之间成了众人皆知的称呼。北星乔就强迫自己改口了。   被北星乔问话的向导说:“不知道,单遇他可能在训练时受伤了?我在医疗室见过他。但我没见过白煜月。”   “谁找白煜月根本不重要吧。”菲庭突然出声,“关键是白煜月找了谁。他和年知瑜在一起共享午餐呢,你这都不管?”   “年知瑜?”北星乔轻轻咀嚼这个死对头的名字,语气漫不经心地说,“他都烦死年知瑜了,不就吃个午饭。”   他知道白煜月和年知瑜出过任务,还知道,大名鼎鼎冷酷无情之中午饭绝对不会与人共享的狱火会会长,数次邀请白煜月共度中早晚餐。   可白煜月对年知瑜根本不感兴趣。      每次他们出完任务,北星乔总是计算好时间把系统发来的匹配申请短信删了。白煜月问都没问。   这时菲庭忽然轻咳喉咙说道:“可是白煜月还是去找了狱火会,他这次已经离开24小时以上了,说不定他真的有自己的想法。不如……别管了。”   北星乔目光瞬间锁定在菲庭身上,犹如面对一个觊觎自己领地的入侵者,寒意微微渗出:“别越界。”   菲庭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可没忘记北星乔是一路打上来坐到会长这个位置的。极光会比狱火会和平得多,但崇尚武力是所有向导的天性。他感觉气温降低了,知道这是高阶精神域的特征之一,影响现实实体。他避开北星乔的眼神,表情僵硬着,假装没听懂北星乔的言外之意。   几秒后,北星乔施加在菲庭身上的压力消散了。菲庭长松一口气,背部早就冷汗涔涔。   他心底怀着庆幸,果然北星乔对白煜月也没多上心。   北星乔看回论坛上的帖子,目光在“北星乔有新哨兵”这一句打圈,睫毛微微颤动。他的手指抬起又放下,终究没有申请删帖。   ……或许能对小黑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北星乔如此想。   他的睫毛闪烁几下,用力关掉通讯器,准备下一轮训练。现在这种程度还远远不足以应对小黑的大考,他要加倍努力。   ……   另一边。   白煜月根本没工夫刷论坛,飞快地跑去动物寄存处,把小红捞了出来。   小红是帝企鹅亚成体,身上的羽毛还没有完全变黑,灰蓝灰蓝的,整只鸟的身材也圆滚滚的。但它可不是什么捧在手心里的小可爱,它是高达半米、身材邦邦结实的大块头企鹅。饶是如此,白煜月单手拎它依旧毫不费劲。   “小红我们走,我抢到了运输任务。”白煜月此刻如同抢到30单的快递员一样走路生风,他飞快地计算,“这个任务应该能加1.4分,剩下的分数可能要去接哨兵系的课程了……哎,或许我运气好,又有向导的新任务呢?”   白煜月整装待发,给小红套上红围脖和毛帽子,站在出塔预备舱,接受长夏AI的扫描。   “运输任务DQE112人员有,学员:白煜月。附带精神抚慰动物一只,管制刀具4把,无违规热武器。检验通过——”温柔的电子音说道,“根据《黑哨兵安全准则》,您的精神域已解禁2.45%,预祝您活着归来,亲爱的黑哨兵先生。”   “为什么每次都叫我黑哨兵先生,这是你的癖好吗?”白煜月随口问道。   “我没有癖好,我只是一个AI,一道忠于人类的程序。”长夏AI如此回答。   “哐——哐——哐——”   出塔的大门依次打开,雪花瞬间铺天盖地地涌进来。白煜月戴上防风目镜,步入看不见尽头的雪暴之中。   三塔之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仅有在极少数的晴朗天气,人们才能沐浴阳光。在这种环境下,人们早已习惯如何在风雪中辨别方向。   白煜月首先感知到前方有一队归队的向导,是全女性。他依照白塔规矩少数服从多数给她们让路。在白塔内,35岁以下的士兵严禁与异性接触,少男少女们学习的地方都是分开的。   接着往前走,白煜月辨认出灰色的矮小建筑物,那便是三塔之城的普通建筑群。为了防风害雪灾,三塔之城普遍只在地表露出一层建筑,地下则四通八达。   而远方,矗立着两道巍峨黑影。   一道黑影如同又圆又胖的热水壶,是掌管科技与民生的双子塔。   另一道黑影如同宝剑般插在大地上,是总指挥部,也是百年前人类内战胜利纪念碑——南极人民胜利塔。   加上培育哨兵向导的白塔。这三座塔犹如钉子般将这座城市牢牢钉在大地上,不被任何风雪吹散。因此,人类最后防线,又别名“三塔之城”。   人们通常靠这三座塔的方位辨别方向。白煜月也是如此。 他沿着山脉攀爬,整座三塔之城的主城区尽收眼底,山脉如同一个小小的“C”圈住一湾冰湖。越往上走越温暖,因为三塔之城底下,是地球如今少数依旧活跃的活火山——欺骗岛火山。 又经过好几重检验,他终于翻过了整座火山,来到泛城区。如今冰河世纪,海平面大幅度下降,因而欺骗岛的占地面积大了许多,几乎和利文斯顿岛隔江相望,大约占地上千平方公里。   前方的路突然出现了重影,身体变得头重脚轻。白煜月连忙把小红抱起来,额头贴上企鹅滑溜溜的羽毛。小红此刻似乎知道他的难受,表现得格外乖顺。   通过与活体动物亲密接触,白煜月慢慢从精神域解禁的后遗症挣脱出来,眼前的世界也恢复正常。   换了几次交通工具,白煜月渐渐走出三塔之城的范围,欺骗岛火山的温度再也不能惠及他,气温直降至零下25℃以下。白煜月的精神域悄然展开,覆盖在每一寸肌肤上,宛若一个恒温防护服。   他接到的运输任务是运走浮冰区的一群威德尔海豹。那里将有货运船经过,根据《南极洲动野生物保护条例》,必须有人去提前转移这些大块头。   白煜月走到浮冰区,精神域再度扩大。他周围的温度明显升高了一些。如今他的精神域才解禁了2.45%,就能对现实有如此明显的影响,如果100%解禁,将是方圆百里都会融化的高温。      他的五感敏锐度也陡然增高。海豹吞噬磷虾的咀嚼声、躺在雪地上晒太阳响起的呼噜声,以及为了浮出水面却被厚厚冰层挡路的凿冰声,与经年不息的风声汹涌而来,经由哨兵敏感的神经快速整合成一条条信息。   ——这片浮冰区共有5只威德尔海豹,对于喜欢独栖的海豹来说几乎称得上拥挤,估计都是凑巧来这里捕猎的。   野生动物通常直觉敏锐。一只海豹咻的直起身,警戒地张望四周,然后快速蠕动到更内陆的区域。   “别紧张,我可不是虎鲸。”白煜月把小企鹅放在一个防风的地方,从冰壁滑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公主抱起一只海豹。   体长三米,有着厚重脂肪,皮毛滑溜溜的大海豹愣了一秒,然后激烈地摇头摆尾,要从这个人类怀中挣脱。   白煜月稳当当地在冰面上行走,时不时偏头躲过海豹甩出的磷虾残骸。如果将海豹语言转化为人类语言,海豹此刻一定骂得很脏。      白煜月只好当着海豹的面,徒手从冰川上掰下一块。海豹顿时安静如木头,老老实实地被白煜月抱走。   运输任务就是这样简单粗暴……   白煜月把这只海豹带到另一个浮冰区,才放下它,冷不丁被甩了一尾巴。海豹骂骂咧咧地用肚皮蠕动离开。   “还有4只……”白煜月认命地返回原地。   这时,他听到冰层下那只海豹的凿冰声越来越弱,暗道不妙,连忙帮忙凿开冰层,但冰下的海豹没有力气上浮。      白煜月只得脱掉厚重的上衣,从冰洞里跃入冰冷的海水中。      几分钟后,他总算把晕过去的海豹救上来了。   “滴、滴——”   白煜月的通讯器发出提示声。   白煜月抹掉脸上的冰渣,打开通讯器,发现是长夏AI发来的讯息:   “亲爱的黑哨兵同学:你好。在你DQE112任务范围内,有一位执行B级外勤任务的向导因技术原因无法顺利回塔。该外勤任务十分重要,请你前往以下地点前去辅助其回塔。”   白煜月微微皱了皱眉头,一目十行地往下扫,看到任务栏里熟悉的名字,才松了口气。   幸好是位认识的向导。 而且是位脑子很好使,还挺好相处的向导。   接应地点恰巧是他要放生海豹的地点,白煜月干脆抱着海豹前去。这只海豹十分听话,他走得很顺利。      他经过自己的衣服堆时,空出一只手,给自己脖子围了围巾。其余就不用再管了,反正他的精神域很温暖。   视野里出现一辆灰色的装甲车。车辆前面四个车轮都瘪了,露出坚实的钢铁支架。车前,一位娃娃脸向导正在等待。   这位向导远远就看见白煜月来了。白煜月手上还抱着一个大海豹。海豹似乎想换个面晒太阳,自在地翻身,前肢拍在白煜月锁骨上。白煜月微微侧头躲避,任由那尖爪往下滑按在胸肌上。娃娃脸向导视线下滑,脸上瞬时出现片刻的空白,瞳孔明显放大一圈。      直到白煜月走到他面前,他好一会儿后才找回自己的语言功能:“你为什么不穿上衣?”   白煜月也懵了,他颠了颠手上很有份量的动物:“……为了救海豹?” 第7章 第三个F 这位娃娃脸向导名叫司潼,他面容精致如洋娃娃,身形也比白煜月矮半个头,穿着改版的宽松战斗服。战斗服一般是紧身的,他宽得能套下第二个自己,证明他并非是专职战斗人员。      乍一看司潼还有点动漫萌系元素,他一开口却是好像能把人骂哭的烟嗓:“我在车上还有件外套,在外出任务穿得好点吧。”   “等我放生完这个海豹,我还在做运输任务……”白煜月看见不远处就是冰川河道,连忙扛着海豹跑了。   司潼的眼神黏在白煜月背后。白煜月的金属脊柱如蛇一样贴在他后背,细微的金属丝如同接入一座精密仪器般,埋进白煜月的血肉之中——那是白煜月的精神域抑制器。司潼眼神暗了暗,不再看白煜月。   他知道白煜月总是喜欢戴围巾、穿高领衣服。   不是白煜月怕冷,而是他想藏起脖颈上的电击装置。他表面装作习惯周围人的议论,其实在用一切努力成为正常人。   司潼记得他们初遇那会儿,白煜月一直盯着自己。司潼并未感到不适,而在极光会训练时,问北星乔那个陌生向导是谁。   北星乔无不得意地告诉他:“我的哨兵,白煜月!”   “他居然是哨兵,精神域平稳得像向导一样……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想和我打一场吗?”司潼的语气毫无波动。   北星乔盯了司潼片刻,才说:“可能是想认识你,你很特殊。他喜欢了解新奇的东西……”   司潼冷笑:“我可不是展览品。”   但最后还是认识了。北星乔到底是极光会会长,动用私权安排一个合作任务很简单。   他们一起从白塔出发,去到地下城检测地热仪。昏暗的管道内,司潼没空管白煜月,飞快地计算数据,荧幕上的绿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森然。等过了第一阶段的检测,司潼抬头一看,发现白煜月还在盯着自己。   这回他直接问出口:“我脸上有什么吗?”   “我……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好酷。”白煜月老实回答。   司潼输入数据的手一滞:“我?”   白煜月:“好像全世界都不会影响你。”   司潼是白塔罕见的大脑特化型向导。他的体能排在向导最末端,在为期四年的“冰原求生”中,若不是有北星乔觉得他有潜能招揽他,估计早死了。结束“冰原求生”后,他便爆发出强悍的计算能力,破格成为白塔的特殊技术兵种。   司潼冷心冷面,早就习惯了对他体能的嘲笑,从来没有收过这样的评价。   他沉默片刻。白煜月感觉自己可能把天聊死了,露出一个局促不安的尴尬笑容,试图蒙混过关。   司潼有点被他的表情逗乐了,嘴角弯起隐约的弧度。   直到那一天,某位哨兵在长青论坛曝光白煜月的真实情况,司潼才知道,白煜月一直在忍受着什么。他们都是这座白塔里被排斥的异类,唯有他们会理解对方的心情。   司潼查阅白塔的机密文件,申请成为白煜月抑制器的维护者。白塔外总是有吹不完的寒风,但在医疗室内,他们可以是分享彼此心情的伙伴。在难得的热源中,已分不清是谁的心治愈了另一个灵魂。   但是……   等到白煜月穿戴整齐回来,便看见司潼纠结的脸。   未等白煜月询问,司潼干脆快刀斩乱麻地说:“我们之前有一个检测任务,任务后会发送一个匹配申请。”   白煜月点点头,他还是刚知道这条规矩的。他忽然恍然大悟:“难道你也收到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还没出过不是A级的任务……”司潼碎碎念道,“你应该也收到系统自动回复了。我的答案是——   “F(拒绝匹配)。”   白煜月脸上并没有出现多大变化,还用以上一秒一样的表情看他。   司潼紧皱眉头:“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无论谁和我提出匹配请求,系统自动回复都是F。我并没有……真心想要拒绝你,或者认为你不好的意思。”   他难得说那么多话:“而且你也知道我的体能,我确实不擅长打斗,在你的大考帮不了你。你还是找北星乔比较合适。”   他在外出任务许久,错过白塔最近的大新闻。   “没关系,F就F吧。”白煜月无所谓道,一边重新围起自己的围巾。   他脑中在想另一件事。   年知瑜的匹配申请没收到,司潼的匹配申请也没收到。      该不会……是北星乔删了他的短信吧……   他以前住在北星乔宿舍。每次去总指挥官那里上完精神域控制课,都会短暂性的失去文字识别功能。   也就是突然成为文盲。   他只能让北星乔帮忙念信息,通讯器直接对北星乔敞开大门。除了北星乔,没人能删他信息。   而且删的还是匹配申请短信……   白煜月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白塔之中,除了总指挥官、长夏AI、选课系统、北星乔,还有谁会给他发信息?通讯器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   可是为什么要删他的匹配短信呢?因为吃醋吗?如果真的是在意自己,为什么北星乔又总是让他那样难过?   白煜月想不明白,脸上难免透露出一丝落寞。   司潼内心一跳,眉头紧锁,再度撇开眼神:“真的很抱歉……”   “这点小事算什么,我们是朋友。”白煜月很快恢复往常的神态,朝司潼微微一笑。   司潼却不见轻松,压低嗓音说:“好吧,朋友,所有人都是朋友。”   “等我做完运输任务我再送你回去。”白煜月想起远方冰川还有一只小企鹅等着自己,连忙和司潼说道。   司潼道:“我和你一起走。”   白煜月自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他们在嶙峋冰瀑中穿梭,在莽莽冰川上找到骂骂咧咧的帝企鹅。白煜月还发现有只街溜子虎鲸正打算吃掉他的任务海豹。这怎么行?白煜月连忙入海把虎鲸拖走。虎鲸还以为白煜月在和自己玩耍,更加兴奋地花式游泳,把海豹当球踢。   司潼沉默地看着冰河浪潮翻滚。他知道白煜月和白塔大部分士兵不同,总是吵吵闹闹的,并不不讨人厌。他没办法参与,但是很喜欢观察,好像那样也能被温暖一点。   最后白煜月总算从虎鲸口中抢救下海豹,扛着这可怜的海豹游上岸。片片冰屑贴在他的皮肤上一同跃出水面,宛若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鱼鳞。   他逆着光线走来,肩上扛着灰色的海豹,刺骨寒风吹过他的脸颊,却不能阻挡他的半分步伐。这个人似乎生来就与大自然针锋相对。   司潼偷偷调出摄像仪,拍下这一幕。   ……   等白煜月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和司潼折返回装甲车处。司潼也是运输任务,但运输的是一些精密仪器。   白煜月:“其他任务参与者呢?”   司潼:“在车底。”   白煜月:“啊?”   “喂,司潼,这该死的破车轮终于补好了……”司潼话音刚落,装甲车下突然钻出一个穿得脏兮兮的人。他一出现,白煜月便能感觉一个躁动的精神域扑面而来。   区别向导和哨兵最明显的方式,就是看周围有没有明显的精神域波动。除了白煜月这种被抑制的,所有的哨兵的精神域都像一个无处安放的炸/药包,一点即燃。因此哨兵通常单独行动,没有像向导这种宛若丛林的小团体。   而眼前这个人,正是一位哨兵。   有点糟糕了……   白煜月脑中顿时暗道不妙。   司潼是个能相处的正常人,他身边这位哨兵却是个大麻烦。   这位哨兵,名为赫川,是白塔给司潼的固定任务哨兵。   每位士兵的精神域都有不同的特点,例如适合深潜的、适合分析的、适合治疗的等等……部分精神域之间匹配度比较高。白塔就会将这对哨兵和向导分配成固定搭档,去做一些急需攻坚的任务。   白煜月从来不在意匹配度这种事,所有人和他的匹配度都是0%。黑哨兵不会允许任何人窥探他的精神域。   而且白塔本身也不鼓励“匹配度”。如果所有士兵都要先测匹配度,那任务调度将会极大受限,军事行动的效率将会大大降低。白塔仅会对特殊兵种提出分配意见,决定权还是在士兵手中。   像是司潼,他和身边这位哨兵,从16岁就认识了。   糟糕的正是这里。   在白塔,士兵禁止与35岁以下的异性接触,还有宵禁、日常训练、学分大考等诸多条例。整体维持着一个压抑紧绷的氛围。而压力过大,势必需要一个出口。   对于学生们来说,青春期的出口,当然是身边的伙伴……   白煜月知道,在白塔训练的间隙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发生过许多同性学生的荒/淫/情/事。他们不会谈爱,但是表现得像爱人。   白煜月对同性恋没意见,对这种走三步会遇见一对同性情侣的奇怪环境也只会在内心吐槽。他只要管好自己就够了。   而眼前司潼和赫川这种从小认识的哨向组合,很大概率是……   ……一种相当于情侣的关系。   白煜月刚刚却和司潼游山玩水逗企鹅遛海豹殴打虎鲸。   着实有些微妙……   也怪白煜月自己总是忘记这种分寸感……   “哟,这不是黑哨兵嘛,向导课程上得轻松吗?”赫川咬开沾满机油的手套绑带,口齿不清地说。他眉眼锋利,看谁都像欠他两万八。他松松手腕,把手套扔到一边,挡在司潼身前。他高大的身躯能把司潼挡得结结实实。   被赫川那暴躁的精神域逼近,白煜月内心也被挑拨得一阵烦躁。   总而言之,麻烦来了。 第8章 第四个F 司潼适时说:“车修好了就走。”   赫川却仍然盯着白煜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找司潼?”   “赫川。”司潼用力拉开车门,发出极大的噪音,“这么有空不如把白塔上的雪扫了。”   白煜月不想和赫川继续纠缠:“总之不是找你。”他径直上了装甲车。   在他身后,赫川顿时露出受伤的表情,司潼在车上看见这一幕,不得不长叹一声。   哪怕聪明如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们三个的关系。   赫川和司潼的匹配度并不高。白塔给司潼分配哨兵,主要是想保护司潼的人身安全。南极洲并不安稳,内战没有停歇。他们俩一开始就知道这点,平日里相处得像对正常朋友。   司潼总是要去各种地方做研究。赫川有大片时间单独行动,他不爱刷论坛,只知道最近有个黑哨兵实力曝光事件闹得腥风血雨。但他不喜欢看八卦,只喜欢睡觉。   某一天,他等司潼下课,在走廊听得睡着了,抬头时则看见白煜月从他眼前经过,刹那间他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打碎重组了,世界戴上了奇妙美丽的泡泡滤镜。一回过神来,白煜月却消失在走廊尽头。   赫川只能回到司潼身边,用一种梦幻的语气说:“我今天,在向导系,遇到一个特别好看的向导。”   司潼面无表情地翻页,道:“我对不长人样的向导更感兴趣。”   赫川还想说点什么,但想到初恋的样子,语气都变得轻柔,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来形容他。   司潼瞥了他一眼,道:“如果能让你安静24小时,我不介意帮你去问他的联系方式。他应该是个男性?”   “当然是男的。我才不会违背禁令去西侧。”赫川说道。   “特别好看的……向导……”司潼把认识的同学在脑海里过一圈,觉得大家都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毫无特别之处。他只好说:“你到时候指给我看吧。”   “大科学家,你最近心情怎么那么好啊。”赫川反问道,“你最近又在干什么项目?”   “关于黑哨兵的。”司潼用仅存的耐心回应,“我要进入计算模式了,不要打扰我。”   赫川连声说好,贴心地为司潼关上门,又去寻找他的初恋。这一回,他在哨兵系看见了白煜月。由于他第一印象认为白煜月是向导,也没有感觉到对方的精神域波动,便认为白煜月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才待在哨兵系。   他立刻热烈地贴上去。   这节课是讲解哨兵的精神域模型。   老师在讲台上说:“哨兵的精神域分为许多大类型。我们现在用向导的视角来看看,这种模型叫做‘迷宫之海’,向导必须走对正确的路线,才能成功为哨兵疏导。这种模型的哨兵应该学会不要给自己的迷宫增添障碍,引领向导穿越迷宫……   “最后一种模型,是黑哨兵模型。从外观上看,它是名副其实的黑匣子。大家注意了,一旦向导的精神域接触到黑哨兵模型——”   “轰——”   向导电子模拟信号接触到黑哨兵模型的那一刻,整个教室爆发出惊天的轰响,热浪滚滚。而老师及时盖上防爆罩,才阻挡冲击波摧毁教室。   “——黑哨兵的精神域就是这么可怕的存在。”   然而一些同学却在台下小声嘲笑:“我看未必,黑哨兵也挺废的……”   “你们有看论坛吗?前两天的大事听说了吗?”   “要不是前两天有个哨兵同学曝光事实,我们都不知道黑哨兵这么弱呢……”   “该不会比不上教具的威力吧。”   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赫川都没有放在心上。他正专心致志地想要和白煜月搭话。他特意坐在白煜月旁边,给白煜月送水,问一些老师已经强调过的问题,一旦白煜月冷淡的目光看过来,就露出百分百的真心笑容。   白煜月听着同学们明嘲暗讽,看到眼前赫川真挚的好意,一节课下来,他装出来的冷淡就软化得差不多了。   所以下课时,他便犹豫地发出邀请:“要一起去武器保养室?”   赫川双眼顿时亮起。   到了下午时他们已经称兄道弟。赫川没觉得这种称呼不妥,感情总是要慢慢培养的,成为朋友也不错。白煜月更不觉得不妥,好朋友一辈子一起走。   前两天他的事被一个匿名帖子爆出,白塔的恶意顿时向白煜月撕开一角。赫川的好意简直是天降甘霖。   白煜月心想他得到的不多,所以一定要珍惜能得到的。   就这样,他在向导系给北星乔加油助威,在哨兵系时和赫川谈天说地,在医疗室和司潼分享图书馆的远古书籍,偶尔被年知瑜请客吃饭,闲暇时光还要训练小企鹅。充实的生活像个玻璃罩,让他听不见外界的恶意。   直到某一天,某个正常不过的时间点。赫川听说白煜月一直去医疗室,闹着要跟过去看看。白煜月不明白医疗室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给赫川打开门。   门一开,司潼拿着病历本站在医疗室内,愕然地看向白煜月和赫川。   赫川大为震惊:“怎么是你!”   司潼神情恍惚:“怎么是你……”   白煜月还在状况外:“你们认识?那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司潼盯着赫川:“这里是哨兵治疗场所,你来干什么?”   “哨兵……哨兵?”赫川像被火烫到一样别过脸去,脸色又红又白:“你、你你是哨兵!”   白煜月:“我在哨兵系学习,当然是哨兵,不然是来卖火柴的?”   “我以为你是——”赫川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艰难地憋出三个字,“交换生?”   “你的愚蠢确实世间罕见,没有向导会去哨兵系当交换生。”司潼低沉的嗓音插入他们中间,“白煜月是哨兵。”他顿了顿,强调道,“黑哨兵。”   白煜月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讪讪地放下搭在赫川肩上的手。   赫川一听到黑哨兵三个字,顿时脑中灵光一现,把所有线索都联系起来了。他反问司潼:“所以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他?”   司潼冷笑:“我可没有认错人的癖好,有空可以去火锅店吃点鱼头试试以形补形,赫川。”   白煜月一愣:“还有鱼头火锅?”   “古人还说天天吃鱼能长高呢,要不要我盛点给你啊。”赫川寸步不让,果然听见司潼几乎要把后牙咬碎的声音。   “等等。”白煜月小心翼翼地把司潼护在身后,“赫川,你到底在干什么?”   司潼站在白煜月身后,由冷笑转为嗤笑,挑衅至极地朝赫川挑眉。   赫川不可思议地抓着白煜月的肩膀,非要让白煜月看看司潼得意的嘴脸:“白煜月你才被骗了,他就是个邪恶科学家!天天拐着弯骂我蠢!”   “你有的时候是挺笨蛋的,但嫉妒是不好的行为。”白煜月忍不住多嘴。司潼在他身后几乎要笑出声。   “哈?我嫉妒?”赫川偏偏这时脑子转得极快,“我当然嫉妒,嫉妒你为什么要和他走那么近,因为——”   司潼脸色忽然变了。   “因为我和司潼才是白塔分配的搭档。”赫川盯着白煜月,“该滚的人是你,白煜月。”   空气好像一瞬间凝固了。   白煜月僵硬地转头看司潼,把司潼错愕的神情看在眼里。赫川没必要撒这样的谎言,这一定是真的。无措的尴尬包围着他,但他没有把司潼让出去,而是硬着头皮说:“分配搭档不代表两个人永远绑定,大家都是独立的个体……”   这番话放在赫川耳里就是另一层意思,白煜月这小子居然为了司潼连分配搭档都想拆,就这么离不开吗?他脑中惊雷轰响,心中仿佛有什么碎掉了。但其实白煜月只想让赫川对司潼有礼貌一些。   司潼倒是看出来了,直接出声说道:“白煜月,我和赫川……其实很了解彼此,不用挂心。”   白煜月:“哦……”   司潼垂下眼眸:“你先离开吧,我会自己解决和赫川的事。”   白煜月也低下头:“好……”   这一刻白煜月才深感自己的多余。   但赫川不会轻易放过他。赫川少男心事破灭加上认错人的恼羞成怒让他破罐子破摔:“白煜月,别出现在我面前——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上午还笑嘻嘻的好友如今却换了张嘴脸,白煜月心中被蒙上一层薄刺,好像一罐珍珠因为摔倒而掉进下水沟。他有些懊恼,可也知道珍珠找不回来了。   或许归根到底还是他的错,他不该插足于两人之间。   白煜月在这场闹剧中先行退场。   司潼转头去收拾赫川,等他们约法三章搞出个章程,司潼又凭借工作便利去找白煜月,两人才重新联系起来。   可那时白煜月行事成熟了许多,私下对朋友的黏人劲已经被冲刷掉,依旧对所有朋友都很好,在细节处更加关怀体贴,但不再依赖虚无缥缈的情谊。他一步步成长,逐渐百毒不侵。   他不再是会夸赞司潼很酷的少年,他现在已经酷到没朋友。   ……   装甲车内,三个人的空间暗流涌动。   赫川四次三番想找白煜月说话,但一开口就成了阴阳怪气:“你们在医疗室还没聊够天吗?”   他在那次知道白煜月真实身份后,也找过白煜月几次,想好好解释。可每次无一例外演变成两人互呛。一看到白煜月,他心中就有团火,烧得他难受,只能每次恶语相向。   司潼直接怼回去:“你是平时说话太少了才非要在这时候开口吗?”   白煜月捂住小企鹅耳朵:“比不上你们话多。”   赫川锤了一下方向盘:“白煜月,你为什么不来哨兵系了?这么喜欢在向导系。”   “是啊,我喜欢待在向导系。”白煜月直白地说,“因为向导系有北——”白煜月顿时紧闭嘴巴。   赫川转过头看他:“北什么?”   司潼眸光一暗,喃喃道:“北星乔。”   赫川只觉得耳熟,他向来不怎么关心论坛时事。反而白煜月开口了,语气前所未有的冷淡:“我们非得提一个不在现场的人吗?”   赫川被白煜月的语气冻了一下,更加不知道如何把话接下去。   装甲车已经驶入三塔之城,白塔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赫川突然收到来自选课系统的邮件,要求他为这次临时合作任务打分。   “F(不合格)——”   赫川不甘心地点下这个按钮。   过后他又懊恼地连点了别的按钮四下。系统弹出提示框,提示他已经打过分了不能修改成其他等级。   赫川眼不见心不烦,关闭了通讯器,闭眼不想沟通。   白煜月看见赫川给自己“F”了,最近他真是和这个字母八字不合。   他忍了又忍,才嘀咕道:“你小心出门被雷劈……”   赫川冷哼一声。   司潼和赫川并不把平时分当回事。   平时分,其实是一种个人行为信誉值,仅与毕业大考难度有关。白塔需要的士兵,是自我管理严格、不会危害社会的士兵。如果在学习期间打架斗殴五毒俱全,平时分扣到底,那大考将是地狱级难度。   白塔一直将未成熟的哨兵圈在塔内,谨防失控哨兵将人间化为炼狱。它的毕业大考,将是保护人类社会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有哨兵死在毕业考,也是在为社会清除孽障做贡献。   脆弱的南极洲,脆弱的三塔之城,不允许任何不安定因素存在。   白塔学生的平时分大多数在80分以上。司潼多了个心眼,想起白煜月以前好几次破坏公物,被扣的分数可能多一点。但有北星乔在,应该不会太碍事。   司潼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赫川还在那里对白煜月说些酸里酸气的话。   白煜月没有回呛,而是抱着自家小企鹅看向窗外。   戴着红围脖的企鹅贴心地把自己整个塞到白煜月怀里。它是一只有灵性的企鹅,知道白煜月正在悄不做声地难过。   因为白煜月这次,真的被捏住了软肋。   ……   装甲车到了白塔,白煜月就和他们分离了。他进到入塔舱室预备消毒时,通讯器突然发来了一封新的通知。   “本次临时合作任务评价:F   评价人:赫川   获得学分:-2   目前平时分:56/100   请注意,平时分以100/90/80/70/60为界限,分别对应毕业大考不同难度的试题。您的平时分处于60分以下,考试等级为极危,请做好应对考试的准备。”   司潼的外勤任务等级比较高,换算过来的权重就大。因此不仅这一次运输任务的分被扣光了,连音乐课赚到的分也没了……   白煜月把通讯器的屏幕反扣回去,咸鱼般往后躺。过了一会儿,他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忧虑,每一个逝去的昨天突然成了他的生命倒计时,未来黑压压的宛若一场蒙头噩梦。   入塔舱室内回荡着他的絮语:   “该不会真的要死在毕业考吧……” 第9章 S级 消毒完毕,白煜月带小企鹅去到“精神抚慰动物医疗处”,请医师帮小企鹅检查身体。   “我刚刚出塔执行运输任务,因为抑制解禁产生的后遗症,‘用’ 了一下它的大脑。”白煜月低声对医师说,“请您帮我看看它的大脑有没有被灼伤。”   医师认出他,接过胖墩墩的企鹅,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哎呀,你是唯一一个坚持检查精神抚慰动物的哨兵呢。那些臭小子都不懂,觉得活体动物只是消耗品。每次精神域暴/乱,又没有向导在附近,就强行链接活体动物。多少企鹅都因此不堪重负暴毙。”   白煜月不置可否,轻轻点头:“麻烦您了。”   此时一只阿德利企鹅和一只麦哲伦环企鹅摇摇晃晃地来到白煜月面前。它们脑袋上绑着绷带,可不妨碍它们想往白煜月怀里爬。   小红当即勃然大怒,踩在医师膝盖上飙鸟语。   “哈哈,企鹅们都很喜欢你。”医师笑道。   白煜月挨个摸摸小企鹅的脑袋:“毕竟我常来这里,这里的企鹅也很可爱。”   小红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白煜月。   白煜月改口道:“但还是不够我这只帝企鹅威武啊。”   小红这才坐下接受医师检查。   医师难得看到一个精神如此稳定的哨兵,忍不住多说了一些:   “现在都是企鹅。以前30世纪的时候,南极洲还有狗呢,不是犬科动物,而是犬科犬属家犬亚种。它们曾是最出色的精神抚慰动物。毕竟狗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只能看见主人痛苦得打滚,哪怕自己的大脑也快被挤爆了,也会眼泪汪汪地靠近主人怀里,怎么知道痛苦的来源就是最信任的人类呢?”   医师长叹一声:“可是人类并不珍惜家犬,所以有着四万年历史的它,已经在这个世界灭亡了。”   这是个没有小狗的世界,难怪它糟糕透了。   医师解开小企鹅的红围脖,小企鹅那短短的脖子上有着明显的缝合线。   当初白煜月在冰原上看到小红时,它正被一只大贼鸥啄得奄奄一息。白煜月路见不平,就把它捡回去,用精神抚慰动物的名义收养了。他没想过真的要“使用”小红的大脑,但好几次小红的存在都拯救他于水火。   白煜月摸摸小企鹅的毛,小企鹅并不知道人类的伤春悲秋,咕嘎乱叫。   “检查完成了。”医师收回仪器,“是位健康的亚成体,日后长成双开门体型不成问题!”   白煜月拎起小企鹅,无奈笑笑:“双开门就不必了……”   小企鹅在空中乱舞翅膀:“咕嘎咕嘎——”   “好吧……”白煜月假装自己听懂了,“为了能看见你长成双开门大企鹅,我也会努力活下去的。”   白煜月拎着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去到图书馆角落坐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兼职可以做。   先定一个小目标,把平时分拉到60分以上!   但白煜月兴致盎然没多久,就被选课系统的通知泼了一盆冷水。   “您好,您的哨兵课程-精神域链接实验,即将开课,请尽快赶往教学场所。”   “我明明没报这门课。”白煜月往下翻,才看见通知的下半截。   “课程申报者:白塔总指挥官。”   白煜月一下子泄气了。一直以来,都是总指挥官在教他精神域的使用,也教给他诸多常识,亦师亦母,她点名要白煜月上这门课,那自然不能违背。   他只能把刚刚摆好的行李又拎去临时寄存处。   想到要去哨兵系那种恶劣的地方,白煜月没舍得让小红跟着,同样放在寄存处。   然后他孤身前往。   他摸了摸颈后的抑制仪器,确认“锁死”了精神域,才放心踏入哨兵训练场所。   这里的走廊格外宽敞,所有拐角处都被加固过,连路上的椅子都被焊死在地面。墙壁上挂着多幅禁止标志。其中一个最为显眼:   “请与身边的哨兵保持距离,禁止哨兵之间距离小于2米。”   哨兵拥有更加敏锐的感官,更加出色的战斗能力,同时也拥有更加容易失控的精神域。他们敏感的感知能力使他们的精神域更容易积累“冗余信息”。   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声音,雪地漫反射而成的刺眼彩光,从火山口飘来的硝烟味,被香辛料遮掩的食物腐烂臭味,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感受都是哨兵难以承受的痛苦。   他们必须吃白塔定制的清淡食品,住在被白噪音包围的安逸环境,才能安然入睡,不至于因为起床气而失控。   简单来说,哨兵就是一群神经衰弱又孔武有力的精神病。哨兵通常不会聚集在一起,担心因为同伴先出左脚而火冒三丈。哨兵的宿舍都是分散在不同层的,特别是低年级的哨兵,尽量分开得天南地北。   如果一定要上集体课,那么上课地点一定要增加三重安保,哪两位哨兵之间走得近了,狙击枪的红点先指他们脑门上。   除了白煜月。   除了精神域被“锁死”,在哨兵中唯一能享受红油火锅的白煜月。   这也是为什么赫川没认出白煜月是哨兵。谁家哨兵被另一个哨兵贴那么近还面不改色?甚至被纠缠了那么久也依旧脾气很好,还备受精神抚慰处的小动物喜欢。向导都没他像向导!   而唯一能从精神暴/乱中拯救哨兵的,是向导。   向导不仅战力远超常人,还能疏导哨兵的精神混乱。如果向导的精神域与哨兵的精神域相互标记了,那双方将诞生动物形态的精神体,从此生死相依。   精神体会深度解决哨兵的精神混乱。   据说,那将是一场极乐。   可目前白塔内的哨兵谁也没体会过。哨兵不毕业,就代表白塔不承认他的安全性,是不会允许与向导结合的。劣质基因都应该被击毙,白塔是哨兵向导的学院,也是普通人类的最后防线。   一走进哨兵训练场所,白煜月就感觉到周围有许多压抑着的精神域波动。他闭着眼,也能将附近哨兵的方位尽收眼底。   “我的抑制器坏了吗?”白煜月不喜欢这种感觉,检查自己的抑制器。   结果发现他的精神域解禁程度依旧是2.45%。   依旧是出任务时的额度。   “长夏,长夏——”白煜月呼叫白塔AI,“我的任务还没结算吗?我已经回到白塔,请求重新封禁精神域。”   长夏AI如沐春风地回应:“亲爱的黑哨兵,我已经在处理了,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请放心,且安心地参加,哨兵系-精神域链接实验课。”   白煜月便不再过问。   教室有如一个足球场那么宽敞,地面和天花板都是由一整块压缩合金板铸造而成。   所有的座位都相隔十米以上,简直是社恐福音。白煜月随便选了个角落坐下。   今天的精神域解禁程度比以往稍微高些,同学们的讨论声不可避免地传入他耳中。不想被迫听别人私聊的哨兵已经熟门熟路地戴上耳塞。   ——看到了?那位就是黑哨兵,他怎么来上课了?   ——看脸就认出来了,啧。   ——精神域好痛,总算撑到精神域链接实验课。   ——不知道哪个倒霉向导来当教具。   ——听说今天那位也会来。   ——哪位?   ——S级。我们大名鼎鼎的,制造出“欺骗岛火山爆发事件”的S级哨兵。   白煜月听到这个消息,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这位S级哨兵位列他讨厌名单第一名,今天真是晦气。   他环视自己四周,谨慎地确认自己坐的位置不引人瞩目,再假装翻开书预习课本。   这节课是精神域链接实验课,顾名思义,是让哨兵知道如何链接精神域的课程。这根本和白煜月没有任何关系,他都不知道为什么总指挥官要让他来上课。   这种课程,哨兵系通常会向向导系借几个学生当“教具”。   向导那边如果有类似课程,也会和哨兵系借“教具”。被借走的通常是白煜月,大概教学内容是恐吓低年级向导不要随便链接陌生哨兵。   但借到哨兵系这边的向导显然没有那么好待遇。   白煜月的天性使他对这种事情有些不舒服,他又不是会默认“向来如此便天经地义”的人,该管就会管。   趁着其他哨兵不注意,他拿出一袋蔬菜干,悄悄吃起小零食。   上课时间到,教官在足球场课室中央讲解精神域模型。白煜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周围的哨兵也都心不在焉。   直到教官说,请出这次的助教向导,哨兵群体间才隐隐有些躁动。   然而,随着清晰的军靴踩地声响起,大部分哨兵都蔫了,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向导确实来了,但他是一位精神域全开的向导。   还是一位实力顶尖的向导。   他的精神域覆盖整个足球场教室,不多一分范围,也绝不错过一丝角落,计算得恰如其分,将所有不安分的哨兵彻底碾入尘土。   “靠,狱火会会长来这里干什么……”一位哨兵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头更疼了。”   “年知瑜不去管他小弟钓鱼,来这里玩镇压,有病吧。”   年知瑜,站在教室中心,眼神看哨兵不像是在看同学,而像在看靶子。这就是“冰原求生”的作用,向导从12岁那年被扔去野外野蛮生长,为的就是能镇压哨兵这个炸/药。   白煜月连忙把没吃完的蔬菜干封好。不然别人都在头痛,他却在吃零食,可太突出了。   无意间,他好像和年知瑜对上视线。   但细看,年知瑜好像并没有看他。   “年知瑜为什么来?”哨兵们用耳语八卦道,“以前不都是找个平平无奇的向导过来吗?”   “有老师叫他还是他自愿来的?”   “应该是自愿,他这种等级,还能不拒绝一次教学任务?”   白煜月原本心情有些糟糕,但也被众人的讨论勾起好奇心。   就算在40世纪,人类也很爱看八卦!   年知瑜不去清点他小弟们钓了多少鱼,来这里干什么?还是说,这里有他想钓到的更大的鱼?   可惜白煜月对他这些哨兵同学都不算太熟,甚至有些连名字都记不住,更别提抽丝剥茧找出年知瑜想钓的鱼了。   无意间,他又和年知瑜对上眼神。   这一次不是错觉,年知瑜真的在盯着他看。   而且是偷偷的,等白煜月察觉,他又立刻正气凛然地目不斜视。   不会是想让他还中午的饭钱吧……白煜月有点紧张了。   若要问年知瑜,其实他也不知道真实原因。   只是在上课的前30分钟,他看见了白煜月进入这间教室。当知道这节课是精神域链接实验课时,他就鬼使神差地申请当助教了。   助教可以和学生进行一次精神域链接。   教官见年知瑜来申请大为震惊,但年知瑜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年知瑜一出场,大部分哨兵都安静如鸡,连哨兵间特有的10米距离版窃窃私语都没了。   直到另一个人走进教室。他显然是个哨兵,在白煜月的感知里,这个人的精神域像炮仗一样走哪炸哪。   “是S级——”   “年知瑜不会是来找他的吧?”   “S级确实没有找到他的向导。难道年知瑜是为了追他到这里了?”   “他们实力确实很配。”   哨兵是士兵,也是青春萌动的学生,此刻看好戏因子纷纷上线。   唯有白煜月抖了一身鸡皮疙瘩,要是年知瑜看上了这个S级,可真该去看看眼科啊!   这么想着,那人已经走进来了。他的眼瞳是异色的,一红一金,犹如大众汽车中出现了劳斯莱斯一样拉风至极。   他看见白煜月了,哪怕白煜月坐在角落,他也无法忽视对方。   他冷哼一声,确认白煜月接收到自己的全部恶意。   白煜月和这位S级第一次见面是在17岁那年。   那时S级刚刚觉醒,就造成了“欺骗岛火山喷发”事件。他浑然不觉自己伤害了普通人,反而洋洋得意,在白塔中竟然拉拢起一帮追随者。   那时白煜月还是众人眼中神秘莫测的黑哨兵,行踪不定。   他们在一节哨兵课撞上了。   白煜月一走进教室,整个教室瞬间安静。正在聊天的S级和他的狗腿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白煜月。   白煜月正莫名其妙,满眼无辜地回看他们。   就听见S级朝他吹了一声口哨。   仿佛下了油锅一样,整间教室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声。   白煜月渐渐冷脸了。   他把书包扔到一边,活动手腕。S级见状站起来,微抬下巴:“之前课程没见过你,认识一下?”   狗腿子马上奉上白煜月的基本信息:“他就是那位黑哨兵。不知道黑哨兵和S级谁强一些?”   不等其他哨兵有所反应,白煜月就径直走向S级,抓着他的衣领往外走。S级皱紧眉头,脸上带着三分震惊三分迷惑九十九分不可思议。   S级瞪大双眼:“你想干什么?”   只听白煜月说:“你们马上能知道了。”   那时,白煜月还是个不能容忍任何挑衅的黑哨兵。   那一天,白煜月因为破坏公物、参与打架斗殴,酿成哨兵三级恶性/事件。尽管事后对违背条例的事实供认不讳,但依旧难以抵消其塔内恶劣影响。因此白塔判定——   倒扣平时分180分。 第10章 模拟课程(1) 那一次,白煜月毫不留情地揍了S级一顿,没开精神域,单纯用体能。S级身上其实也有精神域抑制装置,但强度没有白煜月那么强烈。而且他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真的有人敢打他?他可是难得一见的S级!真的打啊?真的被打了啊——错失了还手时机。   旁人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硬是没有哨兵敢上前阻挡。   毕竟哨兵一般精神都不太正常。   揍人的白煜月,看起来就是神经病中的帝王级神经病!真不愧是没有一个人能活着毕业的传奇黑哨兵。   围观的众人如此感叹。   赶过来的教官匆匆阻止他们,分别关了禁闭,对犯事更严重的白煜月扣了相当狠的平时分。   白煜月对平时分毫不在意,毕竟这次不把挑衅的人解决,以后想起来都会气得折寿。   北星乔听说白煜月被关禁闭了,不辞劳苦混进禁闭室,看望白煜月。他们隔着小小的隔窗聊天。北星乔知道一切起因竟然是S级胆敢调戏白煜月后,脸立刻垮了。   “小黑你别担心。”北星乔敲敲禁闭室的铁窗,“下一次我见他一次揍一次。”   “我已经揍过了。”白煜月在禁闭室里的拘束床上歪着脖子说话,“别浪费你的平时分,而且,这床真的很硬。”   “平时分而已。就算毕业大考难度增大到地狱级别,我也能过。”北星乔提到他的实力便格外自信。   “平时分……和毕业考难度挂钩?”白煜月想直起腰说话,被拘束带勒得不得不躺回去。   他看着禁闭室黑漆漆的天花板。那好像一个黑洞,吞噬着他听到的所有声音。他唯一能接收到的,是北星乔用指关节轻轻敲墙壁的摩擦声、和北星乔有些困顿的说话声:   “我说了不用担心,小黑。就算你的毕业考到了地狱级别也一样。因为——   “因为我会一直是你的向导。我会和你一起毕业。   “我发誓,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白煜月脑中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明。黑哨兵毕业考百分百的死亡率,像个锋利的匕/首刺入他的心脏,继而不顾他死活般搅动起来,似要将五脏六腑捣成碎泥。他以为22岁的毕业考离自己很遥远,自己还有大把青春挥霍,可一旦和活生生的北星乔联系起来,就近得宛若死神在他面前轻轻吹气。   良久后,他听见北星乔有些急切的声音:“小黑?小黑你怎么了?要我去叫医护吗?”   他赶紧回答:“我身体没事,我只是在想……”   他完全陷进枕头里。枕头是整张拘束床唯一柔软的地方,是他来之不易的柔软。   禁闭室传出白煜月闷闷的声音:“对不起,北星乔……”   北星乔:“啊?小黑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我去找医师,你等等我!等我!”   白煜月望着黑漆漆的上空,有点难过地说:   “我不会再违规了……”   ……   后来,白煜月过上了一段被哨兵们忌惮的日子。   直到他的精神域实战成绩单因为未知原因被人拿走了,然后曝光在论坛上。   有些哨兵想试探白煜月深浅,故意用精神域挑衅。白煜月理都没理,顺手举报给教官有人违背塔规。但学生们还是在试探中发现,白煜月根本不会用精神域,他的精神域弱得可怜,比火山口冒出的浓烟还要低温。   白塔学生用实力说话。   这一届的黑哨兵是个花架子一事,立刻如同野火燎原般成了年度最大八卦。   体能再好有什么用?打架的把式再帅气有什么用?40世纪了,人类打架是用精神域的!   恰巧S级哨兵破了近十年来的哨兵精神域实战记录。光辉的成绩洗涮了他的委屈,衬得白煜月更加灰头土脸。   而白煜月只是沉默,无数次舒展拳头,改用食指挑走他人不怀好意的搭肩,冷脸以对。这种忍让是一种痛苦,也是一种磨砺,使得白煜月内部某种深层次的东西发生了改变,犹如高压下的熔融钢铁,冷却后会成为更加坚硬的刀具。   只有在某些时刻,白煜月依旧保留着热忱柔软的内心,好似拘束床上唯一柔软的枕头。床应该有枕头,就像人应该有良心。   但是……   在南极洲的寒风之下,再赤诚的真心也免不了被冰封的命运。   ……   回到哨兵精神域链接实验课上。   S级哨兵满含戾气地瞪了白煜月一眼,心情已经降到冰点。他从未原谅过白煜月,哪怕白煜月长得那般好看。他叫晁千亿,听起来是个很有钱的名字,平时作风也确实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天龙人。   但看到白煜月,他又升起无数的自信。   他当然知道白煜月的精神域被封禁了,他也有弱化版的装置。但他现在已经能控制住精神域的百分之八/九十,实力远超同辈。而白煜月?呵,就没见过白煜月解禁精神域超过5%。如此低等的精神域控制力,拿什么和他比。   他果然就该是万众瞩目的S级。   晁千亿最近的烦恼,不过是不知道选择哪位向导当大考搭档。   他等了又等,白塔内知名的向导一个都没向他发邀请。   北星乔就算了,以前被揍过。年知瑜呢?他不应该是最有效率的选择吗?连极光会的副会菲庭、大脑特化型向导司潼……这些人也一个都不理自己。   这些向导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好在此刻命运迎来了转机,晁千亿得意地发现,链接实验课堂里居然出现了年知瑜。   “年知瑜是不是来找S级?”   “助教能和学生精神试链接,说不定是用这个来测试匹配度。”   “他好像在看S级。”   哨兵学生们隔着老远都能窃窃私语。   晁千亿自然能把学生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得意之情与轻蔑染上眉头,显得他的金红异瞳更加熠熠生辉。   但这时,他突然听到清脆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   晁千亿瞬间锁定目标。那声音来自教室角落,果然是白煜月。他正旁若无人地吃蔬菜干,看样子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晁千亿的心脏猛揪了一下,刚刚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教官敲了一下教鞭,警告这些不安分的哨兵。   “这一节的课程内容是复习精神域协同作战。”教官说道,“在冰原,年知瑜,你是向导,去过外面,来说说作战是什么感受。”   年知瑜语气平静地回答:“看不清路。”   “没错,这里365天有300天是风暴天气,剩下60天是极端风暴天气。想靠双眼识别敌我,是不可能的,除非你一个人战斗。”教官接过话头,“因此在哨兵和向导,不仅同时负责作战还要有更详细的分工。哨兵更出色的五感,可以用来锁定敌人,也可以用来分析路况,给向导更安全的环境。而向导,则负责在哨兵的精神掉落悬崖之前拉他一把。哨兵与向导,是战场上的最佳搭档。”   年知瑜忍不住去看白煜月。   他对自己的发出的F并不后悔,而是感到空洞。F好像吸走了他身上一部分情绪,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更接近白煜月,来填补他内心的缺失。   他不断催眠自己。   身为狱火会会长,了解同辈哨兵的实力是必要的,来这里当助教是完全正当的、理智冷静的、利益至上的。   而且,如果能和白煜月搭档……好像会更快乐。   反正白煜月现在身边没有任何向导。   把白煜月拐到身边,似乎是个下极光会面子的好方法。   一切的行为都如此顺理成章。   教室中央的教官继续道:   “当然,光看教材是不行的,因此我们请到了来自向导系的助教,来与某位学生进入模拟战场一次。年同学,请问您意下如何?”   教官对年知瑜忍不住带上了敬语。   “我一直可以。”年知瑜平淡地说道,“不知道哪位哨兵敢来。”   他一向的习惯,是绝不把内心目标公布于众。但他有把握让白煜月一同进入实验。   教官对哨兵们就不大客气了,嚷嚷道:“哪个臭小子之前说自己很厉害的?”   “砰!”   一声撞击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看向晁千亿的方向。他重重把水壶放在课桌上,脸色不大好看。   ——S级要上了?   众哨兵相互挑眉。   ——这回是哨兵向导都双向选择,难得的强强搭配。   ——感觉这次狱火会会拿下年度首席,你有没有去赌他们的赌局?   然而晁千亿却直直看向教室角落,目光如尺,不带分毫偏差:   “白!煜!月!你吃够了没!”   众人的脸又如波浪般向教室角落看去。   只见角落里白煜月微微挑眉,早已习惯突然间万众瞩目。   ……   另一边。   极光会专用的训练场所。   周伏清刚从医疗室出来,就被拉到这里训练,吸入过多麻醉药剂的后遗症还没好,直接吐了个七荤八素。   他在走廊上休息。突然北星乔如鬼魅般站在他身后。他连忙挺直腰背:“会长我有认真训练不在摸鱼!”   “你脑子比较好使。”北星乔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觉得白煜月会怎么想?”   白煜月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他了。   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久。   “我哪敢脑子好使啊……”周伏清弱弱地说,“啊不不不我现在就去论坛查一下,噢!小黑最近消息,他在哨兵系精神域链接实验课,S级也在。小黑刚从医疗室出来就活蹦乱跳的,真不愧是会长看上的男人啊,身体素质嘎嘎好!”   “什么医疗室?”北星乔呼吸一紧。   “啊?呃……那个……嗯……”周伏清察觉自己卷入某种修罗场,顶着压力开口,“那个……单遇同学,之前去找了白煜月同学,说了一些话,白煜月同学的精神域就……嗯……有些波动了。”   北星乔的心瞬间被攥紧,可马上被他克制住了。   他不想先低头,因为这是白煜月给他的权力。   “单遇……”北星乔立刻把这个后辈的名字放入黑名单。向导小团体弱肉强食,敢在白煜月面前嚼舌根,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现在重要的是白煜月。   还是去查查小黑的医疗记录比较好……   “白煜月在教室是吗?”北星乔冷冷地问,看不出悲喜。   周伏清点头道:“对啊,听说狱火会会长也在……最近的大新闻一个比一个大,真是凑巧啊。”   “年知瑜也在?”北星乔刹那间就想明白年知瑜打的什么主意。   他当然知道白煜月很受欢迎,只是那些人在他面前都毫无竞争力,小黑眼里只会有自己。   不过……小黑才被单遇说了不好听的话……而且小黑也没联系自己这么久了,说不定真的在意那些话。   北星乔隐隐有些不安,拎起武器包,对周伏清说:“你跟我走一趟。”   周伏清作为忠诚小弟尽职尽责地询问:“去哪啊会长?”   “去哨兵系上课。”北星乔扔下一句话。   周伏清手忙脚乱地收拾武器,看见北星乔已经走出会馆,连忙跑过去,炮仗般一连串发问:“等等我会长!我们为什么要去哨兵系?小黑在那里吗?会长你终于要去接他了?”   “他叫白煜月,不要叫他小黑。” 第11章 模拟课程(2) 哨兵的教室。   白煜月默默把零食收回背包,再看向晁千亿那边。这个人好卑鄙,居然向教官告状!他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最终咽了回去。   忍一忍风平浪静。   晁千亿才不会放过他,说道:“是啊,你哪次参加过实战训练呢?我真想问问你,每次都拿倒数第一的滋味好受吗?”   白煜月目光平静。他遭受过的东西比倒数第一难熬多了,这点激将法根本无法在他内心掀起波澜。   可晁千亿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幅模样。他还记得当初白煜月揍人时有多不知天高地厚,这个人越长大却越沉默了,装给谁看?他当即对教官说:   “我希望能进行此次精神域实验。”   周围哨兵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年知瑜仅把目光分给晁千亿一秒,就看回白煜月的方向。   晁千亿指着白煜月,接着说:“但我有个要求,我要这家伙一起进行链接实验!”   年知瑜神色微微一动,晁千亿这人居然也能给出如此正确的建议,总算还有点用。   “要求个屁,你不能要求你的同级兵。”教官呵斥道。   他脑子里把白煜月的特殊情况转了一圈,觉得让白煜月练练也无妨。白塔教职工都知道,白煜月是总指挥的学生。教官说道:“我们先来进行模拟雪战,白煜月!”   白煜月立刻起立:“报告教官,准备就绪。”   教官微微点头:“你下来,先不开精神域,你们这群崽子才知道在雪地打架有多难。”   白煜月快速摸了一把重量型的冲锋枪,戴上弹药匣,给大腿绑带上塞上两柄军刀,便往教室中心走去。身为士兵要服从指挥。总指挥让他来上这门课,一定有她的理由。   白煜月站在教官面前,敬礼报道。旁边站着年知瑜,似乎微微勾起嘴角。但当白煜月看过去,一切又没什么不同。   “行,站好,我再申请几个向导来吧……”教官烦恼道,用力按下通讯按钮,和对面互骂起来。   而座位上的哨兵们,趁着教官放松,都悄悄展开精神域,想要吃到一手好瓜。   S级和年知瑜要在一起了!   晁千亿也是后知后觉地春风得意,年知瑜是个优秀的向导,不会辱没他S级的威名。他也愿意协心齐力打倒极光会。届时年知瑜收割北星乔,他收割白煜月,简直是双赢。   可是,年知瑜的眼神似乎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而总是在白煜月身上流连。   晁千亿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看白煜月是因为讨厌白煜月,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年知瑜,干嘛老偷瞄一个废物?   但此刻同学们的夸耀声将他赞得飘飘然。他似乎也看见了自己未来的光辉时刻。   因此他说:“年知瑜,你擅长什么类型的战术?待会我们可能要磨合一下。还有你的频段多少,这个私发给我就行。毕竟我猜你不想被——”他的眼神在白煜月身上打转,“一个对手给听见。就算是黑哨兵,我们也要给对手足够的尊重。”   “年知瑜频段是112.34.8.180。”白煜月突然冒出一句,“原来这不是公开情报?”   年知瑜眼底浮现出轻微的笑意。他有好几个战术电台,其中之一的频段公开给所有学生,因为狱火会会长应该有救援精神。白煜月居然记得,这很好,怼晁千亿的样子也很可爱。   白煜月莫名觉得胳膊上泛起凉意,赶紧搓了搓。   晁千亿一僵,讽刺道:“我可不像你天天在向导系打转。”   白煜月不想再客气下去:“你当然不像我,我能翘哨兵系的课,你能吗?”   “你们分个队。”教官从通讯器密集的对话里,抬头抽空说了一句。   晁千亿被堵了,心中郁结更甚,转头对年知瑜说:“我或许没有别的同学口头功夫厉害,但我敢保证,整座白塔,我的精神域是最强的。你的选择没有错,我自问我也不会看错人。你想对付北星乔,我恰好跟他也有仇——”   北星乔也整过晁千亿,在极光会放话见一次揍一次。   为了白煜月。   白煜月猝不及防听到熟悉的名字,握紧枪支,再强迫自己松开。   “这一届的年度首席,只会是你。”晁千亿锲而不舍地对长篇大论,“但我想我们第一个合作任务,就是把不长眼的人给打倒。”   年知瑜终于肯分出一些眼色给他看。   晁千亿一时读不懂他的神情。   “我现在的身份是助教,不是你的同级生。”年知瑜慢条斯理地强调,同级之间命令无效,而晁千亿的话怎么看怎么像错估了自己的位置。   “首席向导只会是我的……”年知瑜继续道。   晁千亿才缓过来,只要年知瑜还看重实力,他们就有合作的基础。   然后,他听见年知瑜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选白煜月。”   满座皆寂,犹如教室被瞬间抽成真空。   众人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晁千亿更是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   年知瑜不顾其他人惊异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白煜月,希望从那张脸瞧出一些让自己满足的元素。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利用特权,掺和进白煜月的合作任务时的场景。白煜月的惊讶喂饱了他隐晦的胃。   他想要从白煜月身上再获取多一点类似的满足,再吃得饱一点。最好,白煜月为他的行为而吃惊,却不得不按照规则来到他身边,那他的快乐一定如同喷泉般冲到高峰。   但如果白煜月觉得在年知瑜身边不错,快快乐乐地来了……年知瑜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心底反而滋生出别样的甜蜜。   好像两种结局都让人喜欢。不管怎样,年知瑜是不会做出无法带来利益的行为的。   而白煜月总能带给他很多很多。   “为、为什么会这样?”   “年知瑜是不是选错了?”   “他怎么选了白煜月?”   “这么大一个S级站在旁边啊。我要是向导,犹豫一下都是对实力的不尊重。”   “晁千亿居然被拒绝了?看来有好戏看了,难得蹲到吃瓜现场。”   众人不可思议的吃瓜声,仿佛一下一下的,将晁千亿的脸皮踩在泥地里。他甩甩头,以为自己脑子进水了才听错。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后,脸上已蒙上一层薄薄的愠怒。   晁千亿往前一步:“喂,年知瑜,你什么意思?”   要是年知瑜还是处在公事公办的模式,他一定能把话说得十分漂亮,让晁千亿安静退场。但他此刻有些急躁,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待世界将白煜月送来。   因此他说话也带了三份刻薄:“意思是,在阁下与白煜月同学之间,我的选择,只会是白煜月。”   晁千亿的脸色唰的一声又青又白。他好像又变回那个挨揍的灰扑扑小子。年知瑜怎么敢的?他竟然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顶级向导就可以有特权吗?他可是S级!不是要多少向导有多少向导?   年知瑜接下来的话却像冰刃一样,精准无比地插在晁千亿心口。   “我想,在我认识的向导范围内,他们的选择都与我一样。”   能被年知瑜称上是认识,必定是和他同阶层的向导,也就是差不多本届那一群顶级向导。   而这些人,都不会选择晁千亿。   除了一些对白煜月有特别心思的以外,正常向导也倾向于选白煜月。毕竟带一个废物花瓶,总比带一个不听指挥的蠢货好。不过要是有第三个选项,向导们还是倾向于不带白煜月。   “你、你!”晁千亿晃了一下身形,很快站稳。他马上想到另一个打脸的好办法,那就是在这场精神域链接实验中打出自己的实力。他的精神域已经要按捺不住,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我会让你后悔的。”晁千亿咬牙切齿地说,“让你们都后悔。”   年知瑜置若罔闻。   他一如既往地朝看着白煜月。   他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然而,白煜月的脸上没有他想看的。   他只是微微露出了一丝不耐。但就连这点不耐,也没有更特殊的征兆,似乎年知瑜在他眼里和旁人没什么不同。   为什么?   白煜月的表情霎时给年知瑜泼了一桶冷水。   周围学生的谈论声从未如此清晰地灌入他耳中。   “为什么年知瑜会选黑哨兵?”   “还用问?为了打脸极光会,你都不知道他们这届打得有多狠。能抓紧时机下极光会面子为什么不干。年知瑜真狠呐!”   “我听说之前年知瑜就请过小黑吃午饭了,这回估计是一模一样的招数。”   “你怎么天天刷论坛,毕业考模拟过了几遍?”   “越到毕业前,论坛越好刷!你看看,年知瑜为了能赢极光会,真是下了血本。”   不、不是这样的。   他找白煜月和狱火会会长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   他也从未为了套话极光会的资料和白煜月交流。只要对上白煜月,他根本不想用脑子想其他无关紧要的事。   他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找白煜月。   年知瑜愣愣地听到这些议论,忽然有些慌张,一个极为可怕而自己一直忽视的事实,从脑中渐渐升起——可能,白煜月也认为,自己只是为了套出极光会的资料而找他。   他张口想要解释,脑中一时空白——他不擅长解释一个没有道理的东西。他仅剩的自控能力仅能让自己的面部表情不失控,让旁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之前在晁千亿面前气定神闲的年知瑜,此刻不断地找理由安慰自己:白煜月才是那个和自己相处的人,应该知道自己并没有套话的心思,应该不会相信他人的无聊八卦……   往事如潮水般拍到在年知瑜身上,刹那间他回想起与白煜月相处的每一幕,不仅是面对面相处的时光,还有擦肩而过的瞬间、无意对视的片刻……最后画面停留在,他给白煜月送出“F”的那一瞬。   他以为那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寻常小事。   但好像,这个“F”在日后的每一个片刻,都如子弹般从背后贯穿他。   白煜月站在原地,皱了皱眉。   同学的谈论他都听见了,这让他更加烦躁。   年知瑜能有什么好事找他?之前大费周章地请他吃饭就为了送他一个F。   这次又想给他什么难堪?又为了什么补偿他?   而周围的人裹挟着他,好像要他感恩戴德地吃下来自向导的每一个邀请,不管那邀请底下裹的是蜜糖还是毒药。   就因为他是一个……人缘不好的黑哨兵。   可他也不想这样的,他也努力过,让自己变得讨人喜欢……   白煜月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情绪波动比较大时,他总要查看一下精神域状况,这一看,让他有些意外了。   他不再理会教室里的纷纷扰扰,打开通讯器编辑短信。   小黑是不是在叫北星乔过来……   年知瑜看清白煜月的动作,内心漆黑的情绪翻涌,好像有密密麻麻的针刺。真奇怪,这种感觉并非被北星乔比下去的不甘心,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微微的痛,仿佛从胃里长出一颗仙人掌,逐渐占据整个胸腔。   教官也看见了白煜月的动作,眉头一跳,这小子不会要去向总指挥官告状吧?他的年终奖金!这下他连忙让向导系那边多派点助教。   其实白煜月不是在找北星乔,也不是去找总指挥。他是在给司潼发短信:   “TO司潼:精神域抑制器的解禁范围一直在2.45%,没降回去,是不是不太妙?我在S-04层哨兵二训场。”   对面很快回复:   “我马上到。” 第12章 模拟课程(3) 哨兵系的教室中央升起透明的隔音板,这是为了进入模拟训练的哨兵能安心地热身。   “116级哨兵系学生晁千亿,隶属于单兵方阵,申请进入模拟训练。”   “116级向导系学生年知瑜,隶属于单兵方阵,申请以助教身份进入模拟训练。”   “116级哨兵系学生白煜月,无方阵,申请进入模拟训练。”   他们一一核对自己的身份。   白煜月看了自己的2.45%,琢磨着平时解禁范围是1.99%,多升一些,对周围学生依然是安全的,只不过白煜月会觉得不舒服。   估计是总指挥给自己的磨炼吧。   白煜月很快合理化这些异常。   三分钟后,教室出现了第二位向导。   “报告教官,我是向导系116级学生司潼,隶属特殊兵种项目,申请成为本节课的助教之一。”司潼说道。   他看过白煜月,确认对方安全后,视线立刻钉在年知瑜身上。   狱火会的来这里干什么?   小黑的异常不会和他有关吧?   白煜月小声对司潼说:“我现在没什么事,我们下课再聊吧。2.45%应该不会出问题。”   司潼也小声说道:“我来的时候查过长夏AI,它也回答没有异常。”   与此同时,年知瑜快速评估司潼,他手里的资料告诉他,司潼和白煜月挺熟的,几条关键信息立刻排列成资料。   “司潼同学,你身体不好,临时担任助教,可能会给教官带来一些压力。”   年知瑜三言两语地打发司潼,不仅直戳司潼痛点,还把教官拉成利益共同体,丝毫不提自己。他就是这样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人。   “年知瑜,不要把和极光会的恩怨带到课堂上,有失狱火会会长的风度。”司潼勉强礼貌回应,但他压低的烟嗓仿佛已经骂了年知瑜一万句。   年知瑜八风不动:“我是我,狱火会是狱火会。”   司潼稍微挑眉,这家伙……居然真的是冲白煜月来的。   他不感到意外,白煜月总是很容易遭人觊觎。但他不清楚北星乔是否知情,又为什么放任年知瑜接近白煜月。他有一大段时间不在白塔,错失许多消息。司潼暗骂一声,北星乔也够废的,这都看不住。   教官还在和向导系的教职工扯皮,他愣了愣,向导系不是说没人来吗,怎么把特殊兵种放过来了?要是出了差错,向导系不得和他拼命?他的年终奖金又完了!   教官只能继续和向导系沟通,随口向白煜月和晁千亿说:“你们和这两位向导沟通沟通。”   晁千亿眼里泛光,这个司潼,以前从未近距离看过,但听说过是个很厉害的向导,这一次总归是为他而来的吧!   下一秒,司潼和年知瑜两人一齐看向白煜月。   教官选择谁不是重点。   白煜月的态度才是关键。   他偏向哪一方,哪一方就是今日赢家。   白煜月下意识看向比较熟悉的司潼:“司潼……”   年知瑜立刻说:“先来后到是白塔学子相处一贯的准则。刚刚我先邀请了白煜月同学,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走相互熟悉这个流程。”   也对,年知瑜好歹是狱火会会长,要给点面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白煜月又看向年知瑜:“那个,年同学……”   司潼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也配和我谈先来后到?白煜月,你刚刚不是发短信喊我了吗?所以我来了,我出现在这里。”   白煜月:“司潼,你能来真的太好了……”   年知瑜:“这场训练,白煜月你有什么看法吗?身为助教,我一定知无不言。”   白煜月:“年知瑜,你确实很厉害……”   白煜月觉得他们说的都很有道理,脑子快要晕成浆糊。他只好看向仍处于震惊之中的晁千亿。这小子为什么画风和他们不一样?   司潼冷冷道:“晁千亿闭嘴。”   晁千亿受伤道:“我什么话都没说!”   然而,随着教室大门往两边推开,这四人间的局势又陡然一变。   两个向导出现在哨兵二训场门口。   走在前头的向导气势逼人,硬生生把年知瑜融合得巧妙又安静的领地撕开一个口子,举手投足间有着青年特有的意气风发。和晁千亿相比,他的目空一切的姿态显得更有说服力,因为他的高傲完全建立在实力之上,做任何事都理直气壮。   北星乔一出现便成为全场焦点。   包括白煜月的目光。   司潼此刻复杂的心情,与年知瑜竟然出奇一致。   他们早该猜到的,只要有北星乔在,白煜月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实际上,白煜月的思维正微微发散,他想起这是他下定决心离开北星乔后,第一次和北星乔见面。   这个白塔太小了,小到他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两人就面对面。接下来的剧情会不会如旧日重演?北星乔让他回去,他就乖乖回去,因为他不想让北星乔难过,哪怕是为了他的事,何况他根本没有地方待……   可是没有解决的问题,拖久了,就会捂成溃烂的脓疮,在人身上烫出一条疤。白煜月除了不去碰那道疤,已经不知道如何给自己疗伤。   他们冷不丁对上视线。   熟悉的情绪蔓延上白煜月的心口,只要看见活生生的北星乔,过往的温馨场景便围在他身边唱起欢乐颂。   北星乔一愣,好像回到从前无数心跳加速的时刻。他率先移开目光,等平复心情后再看向白煜月时,对方已经望向别处看风景。   他一时无言。教官问道:“你们……也是来当助教的?”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是热门兼职。   周伏清连忙举双手:“教官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旁听观摩的!”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北星乔的爱情顾问吧!   教官挥挥手让他去旁边站着。   北星乔说道:“报告教官,我是向导系116级学生北星乔,隶属单兵方阵,现申请成为本节课的助教之一。”   教官迟疑道:“我得和你们老师熟悉一下才行……”他指指白煜月那个方向:“你们聊聊。”   周围的哨兵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不妨碍他们认出北星乔。   其他人还有待商榷,但北星乔绝对是为了白煜月来的!   这节课的瓜真是吃得风生水起。   北星乔站在白煜月面前,目光如有实质。但白煜月不肯看他,把这个人从头到尾忽略掉。饶是如此,他们俩之间的氛围还是谁都插不进去。北星乔心想小黑也就这生气水平了。   小黑和以前一样没怎么变,北星乔内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低声道:“你下课等我。”   别人都要找大堆理由才能合情合理地与白煜月沟通,北星乔只需要五个字就瞬间拉近他们的距离。   白煜月半晌后才吐出两个字:“……不要。”   北星乔:“我等你也行。”   晁千亿想说点什么,被北星乔提前瞪了。   “行了,北星乔司潼你们都来当助教。”这时教官总算打完通讯,对这帮学生说:“还没分好队?那哨兵一队,向导一队,给大家来个战术对比。给我站好,地板要开了。”   北星乔、司潼和年知瑜同时愣住:……   晁千亿:“教官我——”   白煜月松了口气。   教官:“闭嘴!这是命令!你结课后给我加训!”   晁千亿憋屈地闭嘴。   白煜月端正站姿,抱紧冲锋枪:“收到!”   服从命令已经刻入每位白塔学子骨中。眼下北星乔他们不能违纪,只能认命地组装起自己的武器,只是动作怎么看都似乎憋着一股气。   教室中央防护罩升起,红外线检测场上的所有活物,一一核验身份。地板开始轰响,教室下方的层数就是实战场,引入了真实的冰川和风暴环境,占地面积差不多有万余平方米。   司潼快速挑选武器,哪怕他很少实战,一些武装训练也没有落下。他低声对北星乔说,有些咬牙切齿:“整个极光会都在传你拒绝小黑匹配这件事……”他一回来就被白塔的八卦惊呆了。   北星乔嚅嗫了嘴唇几下,才道:“我没对外说过。”   但好像一夜之间,这件事就传遍了整座白塔……   就像当初有人爆出白煜月实力的真实情况一样。   “所以你真的做过!”司潼差点把弹夹扔到地上,“北星乔,你有病吧?”   “司潼,别在那里装模作样,我有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北星乔压低声音。但他到底有些心虚。不断蔓延的谣言,一天天临近的大考,还有白煜月至今未明的态度,都让他隐隐觉得有些失控。   到时候补偿补偿小黑好了……   可能要哄很久吧……   北星乔烦躁地把子弹全部上膛,抬眼间他感觉白煜月在看他,心中忽然有了底气。他瞥见年知瑜在一遍遍拆枪再组合,忍不住挑衅道:   “年知瑜,坏了你的好事?”   年知瑜平静地说:“我只是试探如何在不违规的情况下背刺队友。”   防护罩另一边,白煜月盯着远方互动频繁的三人,打了个响指,面无表情地评价:“关系挺好。”就是越发衬得他的在意像个笑话。   只有被忽视的晁千亿从左看到右,深深怀疑起这个世界。明明这里应该是他的主场才对吧!怎么一个人都不看他! 第13章 第一个F 五人进入下沉训练场。防护罩渐渐合拢,地板重新变成原来的模样。   教室内哨兵们拿出纸笔,开始做“听写”。他们要靠五官感知完全复刻战斗情况,并且做好行动分析。教室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教官却可以作弊,直接打开监视器看训练场的状况。   训练场总共万余平方米,浓缩了许多微缩地形,垂直地貌更是丰富多变。   白煜月和晁千亿从训练场的西侧出发。他们落到一个悬崖上,除了彼此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风暴。   晁千亿看了白煜月一眼,抬枪就走,却被白煜月拽住。   白煜月比出手势:“扫雷,还是狙击?”   他在问战斗分工。二人小队在行进状态下一般是一前一后,前者一定要扫雷。   在三塔之城外面,各种致命陷阱埋藏在冰川之下,只待将路人搅个粉碎。陷阱不属于现在任何势力,而属于过去的人类——它们都是世界大战的遗迹。   晁千亿:“我们不能分头行动吗?”   白煜月死死拽住他衣领不让他走:“扫雷,还是伏击?”   “我扫行了吧。你不会是怕被炸飞吧?”晁千亿嘴欠的毛病又上来,“你会伏击吗?别到时候打草惊蛇。”   “会一点。”白煜月松开晁千亿的衣领。其实心底没多大底气。他出战斗型任务通常是单人,只有各种辅助型任务才会和他人合作。他也不知道怎样的水平才能算优秀。何况这次的对手极为棘手,北星乔、年知瑜和司潼……   “要是他们拧成一股绳就糟糕了……”   白煜月不断在脑中推演战术。   另一边,三位向导统一采取“极速行军”模式。   仅留下普通的防护重量和必要的武器,然后迅速翻山越岭——看看谁先来到白煜月身边。那个时候再来个大混战也不迟。   教室内的哨兵都很惊讶,这三人跑得太快了吧!   “我记得训练场内的地形有地下河、峭壁、冰蘑菇、溶洞、浮冰区……他们三个居然走直线?”   “因为他们不在乎自己是否破坏地形,也就不担心有人在背后跟踪他们才这么跑。”   “太不符合常理了,但如果我是对手,绝对想不到敌人在几分钟内就跑到自家区域附近,这就是经验更丰富的向导们吗?”   然而,等三位向导到达树林边缘,白煜月两人初始地点悬崖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时,他们却齐齐停下。   “今天真是伤脑筋……”司潼用枪口戳戳旁边的石头,“没想到要花费这么多体力……”   北星乔和年知瑜沉默地看向远方。   他们本想经过森林,直闯悬崖,去到小黑身边。   但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大片光秃秃的木墩子,晶莹的雪地折射出他们的倒影。   ——这里没有任何躲藏的地形。   而且很明显,白煜月他们肯定在悬崖上架好重狙。一旦洁白雪地上出现人影,就毫不客气地扣下扳机。   向导们愿意为获取胜利而冒险,却不愿因此提前出局,刹那间步伐变得踌躇。   北星乔忽然将子弹上膛,枪口对准年知瑜。   年知瑜依旧盯着远方,头也不回:“认真的?”   回应年知瑜的是被静音器阻隔的枪声。   子弹是特制黏土子弹,打不死人,但会震麻好几天,而且极难清洗,黏在衣服上就像块肮脏的口香糖。   年知瑜和司潼都立刻找隐蔽地方躲藏。这场大混战瞬间拉开序幕,枪声四起,冰屑四溅。   在教室内的哨兵犯了难:这是什么操作?这体现了什么样的军事思想?这个枪声在这里有什么特别意义,暗示了什么环境?致敬了什么大佬的操作?表达了开枪者怎样的心情?   他们奋笔疾书,宛若三流小报的记者,对场上情况胡编乱造。   而挑起事端的北星乔丝毫不觉得自己给他人带来多大麻烦。他开完枪后就往森林深处走去,似乎毫无目的,只是在散步。   走到某个点,他便停下,周围静悄悄。更远处则是年知瑜司潼和晁千亿的混战。   “我不会把枪口对准你。”北星乔似乎在自言自语,“你在这附近吧?”   教室内,一些选择监视北星乔动向的哨兵顿住笔,他们好像感知到极为可怕的灵异事件!在北星乔对面,原本明明空无一物,现在居然突然出现人的呼吸声!   训练场闹鬼了!   训练场内,白煜月犹豫几秒,还是选择撤去伪装。他将怀中的海鸟放走。海鸟均匀有力的呼吸声再也不能为他遮掩行踪,因此他便陡然出现在别人的感知范围里。   训练开始时,他便“听”到北星乔他们跑得很快,便赶紧以扫雷的名义让晁千亿把树全砍了。然后自己蹲在树林里,等着来一场前后夹击。   没想到,向导队伍居然自己乱起来。   白煜月将挡在自己面前的树枝掰断,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下意识站在北星乔面前。而北星乔也把武装全部放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威胁性。   光是这个动作,白煜月就心软了。   普通哨兵和普通向导在22岁时顶多相互认识六年。但白煜月和北星乔不同,他们已认识10年之久。   在白煜月12岁那年,他被宣告分化成黑哨兵。白塔不容许他进入,只能在城外寻找一个废弃塔为白煜月做抑制器植入手术。   那段时间冰冷的剪刀贴着白煜月的皮肤前进,他的脏器被剪开又缝合,一罐罐的药剂打进皮下,睁眼闭眼都是冰冷的无影灯。从此前尘尽忘,21世纪的平安喜乐与他无关,只剩下一个孤独的灵魂游荡在40世纪的冰原上。   也就是在那时,他认识了还在“冰原求生”的北星乔。   北星乔在废弃塔下喊:“嗨——有人吗——”北星乔绕着废弃塔走了一圈,惊讶地发现没有楼梯上去。这是完全封闭的。   刚结束手术的白煜月在窗边冒出一个头。   北星乔更惊讶:“真的有人?你是谁——你为什么住在那么——高的塔上。你是怎么上去的?”   白煜月头脑晕晕的:“用绳子爬上来的。”   “太好了,那快把绳子抛下来吧,我快被冷死了。”北星乔理直气壮地说。   白煜月摇摇头:“我不能让任何人进来,我怕会伤害……”   “啊?你怕我伤害你吗?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北星乔没听清白煜月的话,“我是白塔向导,虽然还没正式入塔,但以白塔的荣誉起誓!我不会伤害你的!让我上去吧!”   彼时白煜月被那句“不会伤害你”震撼到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先担心自己,而不是担心与自己同处的人。   他或许是被蛊惑了,因此他抛下一条绳子,看着北星乔一点点爬上高塔,拉开他的窗户,与他相隔不过十公分。他甚至感受到北星乔身上正在融化的水汽,他听见北星乔说:“你好小一只,看起来就像我的弟弟呢。”   然后就被摸头了。   他们的秘密友谊持续了两年。14岁,白煜月正式入白塔。临别时北星乔哭着说会成为最厉害的向导。   16岁,北星乔以强劲实力成为当届的顶级向导,并且以白塔史上最快速度拿下极光会会长的职位。   16岁,白煜月也长高长大了,脸上的稚气变成不容忽视的青春容貌。传说中,北星乔一见到他就被迷得七荤八素,动用极光会权力将这位黑哨兵的床位转移到自己房间内。   只有他们本人知道,北星乔是来接白煜月回去的。   ……   “你最近去了医疗室?”北星乔问道。   “给小红看病而已。”白煜月把枪口慢慢朝下。   “又是你那只胖企鹅……”北星乔放松下来。   “小红只是吃得胖,但它是个善良的好企鹅。”白煜月说道,“不像有的人,不是好人。”   北星乔欲言又止,只能硬邦邦地说:“那小红它以后想要什么,我都拿信用点换呗……总该算个好人了吧。”   白煜月不想理他。   北星乔心头梗着个石头,又说:“还有单遇他们,我之后会处理的。我当时……忙着别的事,没注意到。以后不会了。”   想到单遇那天的话,白煜月胸口又传来绞痛感。   “小黑……”北星乔低声喊他名字,“那你……我会尽快解决这场训练……下课等你。”   白煜月小声说:“你早该走了。”   他心里酸酸的,像有什么益生菌在发酵。   他闭上眼,听远方枪声四起,却只想找个地方睡大觉。   ……   教室内的哨兵彻底弄不懂这帮人在唱什么戏。为什么阵营B的白煜月突然出现,又一动不动?阵营A的三位向导为何自相残杀,又对准枪口对付阵营B的晁千亿?这到底是什么计谋?场上有人被迷惑了?下毒了?真撞鬼了?   他们干脆开启另一条路线——作弊!   白塔内禁止作弊,但有本事不被捉到,那就不算作弊。   有的哨兵直接分析旁人移动的笔迹,有的哨兵试图看到教官的监控,还有的哨兵干脆开启精神域,加强感知,非要把下沉训练场的情况弄清楚不可。   熟不知,下沉训练场内的械斗正激烈。年知瑜和北星乔本就水火不容,原本这种训练,他们都默契地不动真格。但越打火气越旺,就差一个小火星。   偷偷摸进训练场的哨兵精神域,就成了丢进汽油里的小火柴。   瞬间星火燎原!出于自卫本能,年知瑜和北星乔同时开了精神域,几乎平分了整个训练场。司潼很珍惜他的大脑,精神域仅仅覆盖自己本人所在的一平方米。   精神域的范围也算一种领地标记。被向导的反应刺激到后,晁千亿的脊椎猛地抽痛起来,他诡异地后跳一步,拱起背,金红双瞳流淌过奇异的光。独属于S级的哨兵精神域瞬间开始轰炸,叫嚣他也要抢领地。   而场上,唯一没有被标记领地的地方,是白煜月所在的位置。   晁千亿的精神域像一桶灌块塞进白煜月脑子里,叮叮咚咚的杂音回响在耳际。他的大脑下意识启动防御措施,精神域于体内炸开,烧断了一截埋在他脊柱里的铜线。   白煜月捂着太阳穴,醉酒似的走了几步。他感知有个异物踏入自己的领地,抬手就是一枪。接着他惊慌地抬起头,呼之欲出的精神域在瞬间扭曲了空间,将正在炸开的子弹绞紧。这颗子弹附着了他的一些精神域气息,要是碰到活体,可就不止是黏土弹那么简单了。   一无所知的晁千亿跨过小灌木,他好不容易才遏制住自己的精神域。在白塔,管不住精神域的哨兵下场惨重。他看见白煜月,惊讶道:“你在干嘛!”   白煜月拽下悬停在半空的子弹,虎口一阵吃痛。   “别管,你没事就好……”他揉揉自己被震麻的手腕,过了一会儿又有点在意地问,“你的精神域居然是冰冰的?”   像吃了个雪糕一样……白煜月嘀咕着,他很少能感知到别人精神域的温度,晁千亿算第二个。   晁千亿没把白煜月的话放在心上,还嚷嚷着要拿枪和年知瑜对狙。   然而教官一声哨响,宣布此次模拟训练结束。      远处的北星乔看着他们的互动,目光渐渐转冷。   回到教室内,白煜月发现自己能听到的东西更多了,就连隔音屏障也不能阻挡哨兵学生们的声音。   他立即查看自己的精神域解禁情况,3.45%。他愣了愣,打算下课后和北星乔一起去医疗室。   哨兵们的议论声止不住地往他耳朵里钻。   “你刚刚写的什么答案,借我抄抄。”   “我写的因为阵营AB之间有一对相互讨厌的搭档,在少人数战场上是个很大变量。情绪过度介入战场,导致战斗很快演化成无序模型……”   “厉害啊!不过这几个人里有相互讨厌的搭档吗?没吧。”   “北星乔和黑哨兵啊。天天刷论坛,这都不知道。”   “对哦,北星乔挑了新哨兵,和小黑闹掰了……”   白煜月想起那个谣言,内心有些发堵,又不想那么快和北星乔和好。待会儿医疗室还是自己一个人去。   “下面进行第二场模拟训练,开精神域,我挑几个人下去训练……”教官冲哨兵们喊道,同时对周伏清说,“你也来当助教,准备一下。”   周伏清没想到天上掉下铁馅饼,把他砸得晕头转向:“我能说不吗?”   教官拍拍他肩膀:“最近这个岗位挺热门的,看你围观这么久了,应该也很想下场玩一把。不用谦让,我知道你们向导都是有干劲的好孩子!”一番话直接把周伏清后路堵死。周伏清只能欲哭无泪地下场做准备。   教官看向北星乔他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们这几个……当众违规!下课后去领10小时的义务劳动,滚去扫雪!”   晁千亿重重地长叹一声,其他向导都没反应。   “第二场模拟训练你们匹配一下,开精神域。”教官看了一眼白煜月,道,“没有匹配上的,或不想匹配的,自己滚回座位去。下一场的训练分析给我顶格写。”说完就去座位上抓刚刚作弊失败的哨兵们了。   要进行精神域实验训练,就要找到匹配向导……   年知瑜和司潼同时看向白煜月。这就是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原本他们都有五分胜算,可惜北星乔矗在这里,胜算就无限缩小。   晁千亿听到规则,内心一喜,白煜月这个讨厌的家伙总算要走了,接下来是他这个S级大放异彩的时候。但他余光瞥到北星乔的身影,刚凝起的气势瞬间泄掉。不必多说,白煜月肯定会选北星乔,真是对讨人厌的奸夫。   与晁千亿想法一致的,还有教室内的众多学生,包括一直在看戏的向导周伏清。他们对北星乔的喜好还有所怀疑,但白煜月的选择众人皆知。   一层层的议论声像裹在白煜月身上的茧,逼着他面向北星乔。白煜月的眼睛一对上北星乔的方向。众人都发出果然如此的喟叹声。   过多噪音灌入白煜月脑中,让他呼吸不畅。   可他不能真的不选北星乔,北星乔好歹是极光会会长,还被那么多人看着。他们俩之间的事私下解决就好,表面上还是得体体面面的。   “北星乔同学……”   白煜月忍不住胡思乱想。两人相处难免有摩擦,必须有人退一步,但为什么总是他退一步?以前北星乔不知道什么原因生气,白煜月也不知道怎么让他开心,就向他发送哨向申请匹配,保证自己不会离开。北星乔气狠狠地秒回F,才渐渐消气了。   F于他们而言就像五线谱上的休止符,冷战的暂停键。但白煜月也有心累的时候,这一次他只是表面宽容,实际才不会原谅。   他板着脸,刻意流露出一些不情愿,好让北星乔知道自己还没消气。   但他还是向北星乔伸出手,在六十多位同级哨兵的注视下,在几位熟悉向导的视线中,在教官、AI的旁观下,故作沉重地说:   “北星乔,我申请成为你的哨兵。”   然而,北星乔依旧冷着脸,装得比他像多了。   白煜月一愣。   北星乔低头,推开白煜月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白煜月的瞳孔微微扩大,长睫毛抖了抖。   世界的喧闹忽然压缩成一条线,只剩项圈的电流声他骨骼里流淌,让他分不清是噩梦还是在飞翔。北星乔的话像一把抵在心口的枪,随着北星乔的动作扣动扳机。飞旋的子弹形成巨大的空腔,撕扯他的血肉筋骨。   十年往事在他胸膛轰然炸成烟花。   ……留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窟窿。   枪声过后,北星乔的话才连同硝烟一起轻飘飘落地。   “我不要。” 第14章 模拟课程(4) 白煜月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课室的。   他没回座位,径直离开教室,教官也不拦他。他靠在走廊墙壁上,看着天花板,感受内心的温度一点点被带走。偶尔想起一些事,就吹起一阵风,焦炭的火光就明亮些,整颗心烧得也快些。   他想抱住一些真正的热源,例如戴围巾的小企鹅。可小红被他寄存在别处,他没有一根可以抱住的浮木,只能直直往深海中坠去,看着光影斑驳的海平面离自己越来越远。往事如一颗颗钉子,凿进他的肺叶,每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而一切疼痛都是静悄悄的,无人打扰的。这不过白塔的百年历史内,在走廊某处,无意间溜过的短短六百余秒。   可对他来说,是漫长的,几乎走完一生的六百秒。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他撬开窗户的锁,用力推开十几斤重的窗户,任由冷风从极圈吹进他的衣领,将整副身躯彻底冰镇。在刺骨寒意中,他用力呼吸,仿佛终于被冲上岸的溺水者,眼眶底仅剩的湿润都迅速风干。   他用力捏紧窗户的铁框,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指尖感觉到些许痛意。这股痛意继而唤醒全身的感知。也许生命一直由不如意的痛苦组成。在不断深呼吸下,白煜月才从空洞的大脑里找到现在应做的事情——他要继续上课,保住平时分。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别人……   而是……他想活着。   白煜月冷静地把窗户关上,用铁丝重新拧紧它的把手。   被冰霜覆盖的玻璃透出他的倒影。白煜月此刻的眼神格外平静,却并非像一滩死水般毫无生机,而是如天上月般遥望人间般,自有自己的生机与宁静。   他转身离去,心脏一点点恢复原来的温度,犹如一簇火苗,从灰烬中重燃。   哪怕现在的生活丑陋如烂泥,孤独至黎明,他都不会向命运认输。   ……   教室内,北星乔刚说完那句话,就颇感后悔。他不该在大众面前口不择言的,可没等他挽留,白煜月就直接离开了。   他懊恼地转身,就撞见司潼不可思议的双眼。   “你到底在说什么?”司潼已经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怒火,“你怎么敢这么对他?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这个身份——有多少人梦里都在惦记?”   北星乔的嘴比心还硬,直接说:“我当然知道。不然我凭什么宽容那么多人?司潼,如果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你会比我更疯。”   他靠近司潼,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真在意这个位置?那怎么不动用你的权限查多点机密资料?怎么全白塔只有我为此发疯,不见你发疯?还是说拿固定搭档当幌子,在旁边演一场自顾自怜的好戏。”   不少人听见他们的对话,但都以为“这个位置”是指“极光会会长”。白塔如丛林,弱肉强食,遇到这种疑似霸凌的现场,旁人是不会管的,也不会在意。   “北星乔,别太难看。”年知瑜远远地提示一声。   他刚刚围观了白煜月离开的全过程。   看到白煜月那一刻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的心好像也跟着阵痛。   他多想那一刻站在白煜月面前的是自己,在白煜月抽身离去时赶紧捉住他的手腕,然后送上一个紧贴着的拥抱。   他不再想着去征服,或者获取利益,而是想好好保护这颗心,像当一个易碎品,小心翼翼地围上一条长毛围巾——他记得白煜月很喜欢戴条纹围巾——对了,白煜月为什么喜欢戴围巾呢?   年知瑜依旧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北星乔闭嘴了,但心中不见轻松,反而越来越沉重。器官仿佛比理智更先预知到某个未来。   他刚刚说的话确实太过分了。   北星乔看见白煜月那一刻受伤的眼神,胸口霎时像被毒箭穿心。   他只能一直回想着白煜月以往的众多宽容。从第一次F,到第一百零一次F。从最开始白煜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忽然双手合十,拖长尾音喊他名字:“北星乔——原谅我吧!拜托拜托!”到刚刚,白煜月有些别扭,有些不情不愿地念“北星乔同学”。   再到现在,了无回声。   “教官!我申请外出教室!”北星乔按捺不住,打算违纪。   随之而来的是司潼和年知瑜的报告声。   晁千亿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白煜月说他的精神域是冰冰的,怎么可能,他的精神域可是很烫的!他和白煜月,一定有个人的精神域出了问题,刚刚白煜月离开教室,不会就是去医疗室吧?   于是他犹豫地打报告:“报告教官,我想去医疗室……”   “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真当教室是你宿舍?还有去医疗室这招也太烂了!我在白塔上课时就不用了。”教官呵斥道,“想走也行,平时分给我扣10分。”   这三位向导对平时分都没有需求,直接转头离开了,气得教官直翻白眼。晁千亿担心自己的精神域出状况,也赶紧溜了。   北星乔跑出教室,走廊空荡荡,除了一扇被铁丝锁紧的窗户有些异样,其他什么都没有。   “应该在……医疗室吧……”   北星乔定了定心神,连忙赶往下一个地点。   ……   教室内。   教官看向课堂上仅剩的一位向导,周伏清。   周伏清欲哭无泪,他只是来陪北星乔找白煜月的,真的不想来当什么助教哇。众所周知,哨兵系的助教都是一个苦差活。只有北星乔那群不讲道理的向导才会变成会长实力秀。   各位哨兵长松一口气,这节精神域实验课,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节奏了。   哨兵们通常不会有太大情绪波动,不利于维持精神域的平稳。久而久之,他们也缺乏一些同理心,宛若披着人皮的怪物。难怪每次毕业考总要死一批哨兵。   对于刚刚白煜月的离开,他们只会觉得,北星乔原来真的不喜欢白煜月,白煜月伤心离开,别太爱了。不过这也是弱者的报应。   而对于周伏清这种能力一般的向导,他们便忍不住摆出狩猎姿态,计算着周伏清的实力,挑衅着课堂记录的边界。   “教教教官——”周伏清感知到教室内的战意,几乎结巴地询问,“接下来的精神域链接实验,我要对付几个哨兵?”   “放轻松,大概六个,这对你们向导实战也是有好处的。”教官看他紧张,尽量安抚他,“我会一直在旁边盯着他们,我也是要拿奖金的嘛。我们这届哨兵比我那届乖多了,这届请的助教都全须全尾地离开了。”   “教官你刚刚才抓了十个作弊失败的!”周伏清忍不住反驳。这还算乖巧吗?   教室中央防护罩升起,代表第二次训练开启,周伏清再也不能看见教室的模样。他想象着哨兵一个个从别处排队进来,摩拳擦掌地要围殴自己,就忍不住大喊救命。   “周伏清。”   好像有什么人在喊他。   周伏清以为自己幻听了,结果那人又耐心喊了第二声:   “周伏清,我来帮你。”   他见鬼似的转身:“小黑?不对不对,白煜月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白煜月宛若酷哥般微微点头:“我在上课。”   “不是,刚刚……”周伏清有一万个问题想问,北星乔不是出去找小黑了吗,怎么小黑还在教室?小黑为什么要在教室,这里又没有北星乔。他何德何能与白煜月单独谈话!   似乎察觉到他的疑惑,白煜月答道:“我比较招小动物喜欢。”   在他围巾里,钻出一只海鸟,一只吃得很胖的南极燕鸥。它原本是训练场饲养的环境生物,刚刚阴差阳错跟着白煜月飞出去了,用自己的心跳声,掩盖了白煜月的气息。   ——白煜月心知肚明。他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着北星乔离开。   周伏清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问过教官了,他说可以,就当是给你的外挂了。”白煜月掂量了手上武器的重量,之前忘带狙了,这次不能忘。他扭头看周伏清:“你到底要不要?”   周伏清忙不迭地回答:“要要要!”   几秒过后,他全身心似乎浸在温泉中般,暖烘烘的,轻飘飘的。他再一次确认了,周围没有北星乔,也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顶级向导。他平平凡凡的人生好像都是为了此刻的大奖做铺垫,命运之神突然跳下来猛握他的手,连声恭喜,说这是上天赐予他的奖励。   因为这一刻,白煜月是属于他的天降神兵。 第15章 梦中情向导 “116级向导系学生周伏清,隶属于远程方阵,申请以助教身份进入模拟训练。”   白煜月这次是秘密身份,不用自报家门。连教室内的哨兵都不知道白煜月混进了这次模拟训练。   训练场飘起雪花,显得场上氛围如此静谧。白煜月安静地检查自己带进来的重狙。他来帮周伏清有很多理由,一方面是为了平时分,另一方面他知道哨兵系的助教待遇不太好,有些看不惯这种行为,因此没考虑太多,直接说要帮周伏清。   “我是远程方阵的。”周伏清连忙把自己数据摆出来。   方阵其实是指阅兵仪式上的队伍,也代指学生主修课程的方向。单兵是最多人选择的方向,多近战,可以热/兵/器也可以冷兵器;远程顾名思义是炮/兵、狙击手之类的学生。   “我什么都学过一点。”白煜月对周伏清的态度很满意,他可不想遇到晁千亿那种队友,“你当我是测绘方阵的、侦查方阵的,或远程单兵的都行。不过都只学过一点点。”   他已经能感知到其他哨兵不安分的精神域了。他本能的感到紧张,这是好事,能让他遗忘之前的不堪,也许他该多点战斗。   “双狙击队伍,那我们怎么分配?”周伏清问。   “点扇型。”白煜月看向远处的孤岭,那里怪石嶙峋,几乎没有任何遮挡,“我们去那里。”   精神域链接实验训练,本来是六个哨兵,对付一对模拟链接的哨向搭档。周伏清暂时没有看上的哨兵,选择了拒绝链接。如果没有白煜月,他就要独自对付六个精神域不安稳的哨兵了。   而精神域,在23世纪时被人们发现,一开始被称为“大脑的意念力”,能在一定条件下接触现实无生命的物体。   但范围并不大,仅在严格训练后,才能抓住一个杯子,或挡住一颗子弹。   精神域对智慧活体的作用更大,轻则头晕目眩,重则丧失自我。而使用精神域后,会累积一定的紊乱值,因此才衍生出哨向的区别。   在战场上,精神域的使用方法通常是,把精神域附着在实体武器上,攻击敌方活体。   这就要求如果狙击兵想要有强力子弹,他的精神域范围必须特别广,不然还没打到对方,自己的精神域先烟消云散了。   白煜月和周伏清爬到孤岭上。白煜月瞄了一眼自己的精神域解禁范围,3.45%。他心神一动,自主封禁自己的精神域,又回到2%的安全值。也许这就是总指挥官的用意,让他不要太依赖抑制器,他自己可以抑制自己。   2%的精神域够覆盖一颗子弹了。   阵营B的六位哨兵已经整装待发,开始用精神域武装自己。   白煜月侧耳去听,当机立断打出第一枪。这一枪没有用精神域,但打穿了冰面,造成整个冰湖坍塌。行走在上面的哨兵自然掉下去了。   “太没常识了吧……”白煜月吐槽道。他并不知道其他哨兵几乎没出过单人任务。   第二颗没有精神域覆盖的子弹打穿了某根腐朽的树干。   看起来是瞄准失败了。   在树干附近的哨兵如此想道。   然而,下一秒,已经很老的树干轰然倒地,硬邦邦的树枝在冰面上摩擦,发出尖啸,宛若尖尖的指甲反复摩擦黑板。   哨兵们五感敏感,对噪音忍耐度极低,一时心头怒火涌起。   但只要情绪失控,防御弱点就更多。白煜月想了想,选择瞄准山石,看看能不能砸中点惊喜。   第三枪没什么效果,但白煜月并不气馁,至少他知道了四个哨兵的方位。   “好厉害……”努力瞄准的周伏清小声赞叹,“你是怎么判断是否击中目标的?”   “靠声音。”白煜月说,“但不是每一颗子弹都有回音。如果你只听见沉默,就代表,有一个人被击毙了。唯有人的血肉,才能成为声音的缓冲垫。”   周伏清几乎露出星星眼,小黑懂好多呀!   教室内,哨兵们先是心情轻松地复刻战况,心想姓周的实力不过如此。后来他们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这个周伏清……居然一枪一个!是BUG吧!   “哪里冒出来一个这么强的向导……”   “不会是之前那个姓周的……呃,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没看出来他这么强啊。”   “他有答应谁的匹配吗?”   课室里有六十多位哨兵,这届哨兵系共有一百多个学生。而课室里所有哨兵都反馈自己没有向周伏清提出匹配,所以几乎有一半的概率,周伏清是个单身向导。   在南极洲,大部分人都不会把感情看得太重要,重要的是活命,只要能增加活命概率,就会好感陡增。   现场许多哨兵都开始关心周伏清的状况。   他们感知到,阵营B已经有哨兵正在压缩自己的精神域。阵营B居然也有狙击手,还是罕见的哨兵狙击手,他要把自己的精神域当做子弹打出去!而压缩后的精神域,无异于一台轰炸机。   哨兵们都为阵营A捏把汗,这回助教可碰上硬茬子了。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颗口径12.7mm的子弹,被火药从重狙枪漫长的枪膛推出,带起螺旋的风旋。它身上的精神域如同盾牌般,守护着它突破风雪的障碍,平稳地穿越高空,近乎无声般融进敌方的精神域屏障。   未等对方哨兵发现不对,他便感到自己正压缩的子弹里,卷起铺天盖地的爆炸!   贯穿整个训练场的一枪!   教室内的哨兵几乎要起身叫好!   太漂亮了!如此干净利落的轨迹,一枪就直击敌方弱点。这颗子弹附着的精神域如此平稳,如一滴水融入大海,却又在关键时刻炸开了敌方的所有防御。最简单的操作,往往需要最高超的意识!光是复盘子弹曲线,就让哨兵们安全感倍增。   这简直是他们的梦中情向导!拜托了,这位向导一定是要单身啊!   哨兵们暗暗祈祷着。   场上的哨兵却气急败坏,改变战术,打算用人海战术强攻。   铺天盖地的弹幕狂扫这片领域,冰碎扑朔落下。   周伏清紧张地问:“白煜月同学,你应该提前想好退路了吧?”   “当然。”白煜月说,“退路不就在我们旁边吗?”   “旁边?”周伏清瞪大双眼,“我们要跳悬崖?”   “我带你跳。”白煜月张开双臂,“我好歹是个哨兵,这点体能还是有的。”而且这样也能完美骗过敌方,等他绕到后方再去揍一顿。很久没揍人了,手有点生。   周伏清看清白煜月的手势,简直是一个甜蜜陷阱,等着他自愿落入其中。他不禁口干舌燥:“你不觉得你这个姿势,别人会误会,误会我是你的……”   白煜月迟疑道:“海豹?”   小红应该不会误会他在白塔偷偷养海豹吧……   “我也可以像抗麻袋一样把你扛着。”白煜月转而提另一个建议,“但那可能对你的胃不友好。”   周伏清舌头打结:“不用不用,海豹就海豹吧,我蛮喜欢在冰面上晒太阳的。”   他僵硬地双手合十放在腹部,宛若一具死尸,担心自己的多余动作会亵渎白煜月。白煜月也不在意,因为这姿势真的很像在抱海豹。他揽紧周伏清,纵身一跃。   失重的感觉瞬间提起了周伏清的心脏。风声呼啸而过,他看着白煜月的脸,这个距离能让他直面白煜月优越的下颚线。他心生恍惚,误以为自己在飞翔。   春天啊,怎么会有人不爱他。   ……   训练以周伏清一方大获全胜结束。   众哨兵在座位上蠢蠢欲动,想等周伏清出来后询问匹配情况,必要时可以当场和同级生互殴展示武力。   首先从训练场出口先冒出一个人影,是满身雪花的周伏清。他手上还拿着那把打出全场最强一击的重狙,错不了,周伏清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向导!哨兵瞬间如同乖宝宝般坐好,等着给周伏清一个好印象。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表情立刻凝固了。   因为周伏清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居然是,黑哨兵白煜月?   他什么时候进去训练场的,为什么他们没有任何感觉?黑哨兵的固有技能还包括气息遮断吗?   哨兵们的思维有些凌乱。   “谢谢你!”只见周伏清转身,感激地双手奉上重狙,“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的武器保养课是满分哦!”   “不客气。”白煜月接过重狙,放回自己的静电阻隔箱。   而在座的所有哨兵,在那一瞬间,都凝固成石头。   白煜月拿着那把重狙。   那个……在场上的酷炫向导……居然是小黑?   他们很少和白煜月一起上课,最多一起围观黑哨兵的八卦。   但万万没想到……那个在训练场上使出让他们一见钟情的操作的……居然是黑哨兵?   他不是黑哨兵吗?为什么会向导的操作?他12岁时检测失误了?还是说他其实是顶级向导,为了保护大脑,特意装作是黑哨兵的样子?   他们刚刚说了什么!要对同为哨兵的白煜月提出匹配申请?怎么可能,哨兵之间距离少于两米都要被警告。他们绝不可能会对白煜月有好感。   虽然……那一枪是挺帅的……   不论如何,刚刚那些放话要提出匹配申请的哨兵们,都死死闭紧嘴巴,并且相互瞪眼,暗示在场的知情者绝不能爆料。否则就等着大家一起死吧!   白煜月感知到课堂上的氛围怪怪的。   可他跟同级生不熟,也不想多花心思和陌生人打交道了。与其付出热情让别人辜负,不如先后退一步给双方冷却的空间。   他现在,应该只在乎自己的平时分。   白煜月和教官核对了加分情况,就拎起武器箱走出教室。   当他一踏出教室那刻,全场哨兵才延迟放出自己的惊叹声,一片哗然。   不会在聊他今天被拒绝的丢脸情况吧……   白煜月将精神域锁到最低,让那些噪音不再传到他耳边。他已经预感到,今天的论坛又会如何大书特书他被北星乔拒绝的笑话现场。   以前白煜月总是装作不在意,认为只要两个人清楚对方的心意,旁人的话都是耳边风。   但今天,他才微微正视自己的内心。   其实他也是会感到丢脸的。   “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现在只能不去听了……”白煜月将精神域封锁到1%以下。   没有精神域的升温作用,他开始感到有些冷了。   ……   北星乔重新回到哨兵教室。   然而此时上一节课已经结束,教室内虽然还留着一些哨兵,却没有他想见的人。   他沉着脸,去向教官申请课堂训练录像。他随机选了个节点,直接看到白煜月和周伏清抱在一起的样子。   “会长!”周伏清看清来人,眼睛瞄到北星乔在看录像,瞬间挺直腰板,“我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北星乔的尾音稍稍挑起。   周伏清脑中天崩地裂,他果然用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接下来就是十八层地狱了!北星乔该不会真的要把他头朝下扔冰川暗河里吧?他可是旱鸭子!   北星乔若有所思地审视他一番。   周伏清感觉有道X光线把自己内心的小九九全都照出来了。   他这种行为在北星乔眼中应该是罪不可恕的二五仔吧……以前还接过劝白煜月回宿舍的任务,表面上为白煜月和北星乔的绝美爱情欢呼雀跃。实际上他内心也有不可说的心思。可这怎么能全怪他?   脑中浮现起白煜月的样子,周伏清瞬间摆烂。算了,还是全怪他比较好……   周伏清梗着脖子等待最后审判。   结果北星乔仅是语气玩味地评价他:“眼光不错。”   然后就与他擦肩而过。   周伏清愣住了。   他有点手忙脚乱地追问:“会长,我以后还能叫你会长吗?”   北星乔答:“你想喊什么喊什么。”   周伏清又问:“那我还能参加极光会的集训吗?”   北星乔:“你要是缺席自然有别人收拾你。”   北星乔居然……就这样放过他了?   周伏清顿时生起劫后余生的庆幸。   北星乔继续看录像。周伏清安心地收拾背包。   只是过了一会儿后,周伏清才渐渐品味出北星乔的真正意思。   在极光会的成员看来,北星乔一直是位优秀的领袖角色,有着近乎独断的自信。这种特质在他的感情生活也有体现。北星乔其实宽宏大量,什么年知瑜司潼都不放在眼里,甚至主动介绍其他向导给白煜月认识。   又怎么会在意周伏清这种小角色呢?   周伏清五味杂陈。他以前总是顺从自己的命运,不需要太出色,也不需要太拖后腿,人各有各的际遇,保持平常心就好。可一个小时前的自己并不知道,一旦做过美梦,人就会变得贪心。   他掌心虚虚一握,仿佛白煜月的重狙仍然握在他手中。 第16章 总指挥 北星乔看完录像,在哨兵的课室内并没有收获,又走到长廊上。   白煜月这次行动好像总比他快一步。他去了医疗室,小红已经被白煜月接走了;他去了图书馆,白煜月早就还完了书;他灵光一现折返回哨兵课堂,却被告知白煜月刚刚一下课就跑了。   北星乔内心生起浓浓的不安全感,他不喜欢小黑像风一样从指间溜走的感觉,会时时刻刻提醒他某个事实——白煜月注定不属于他。   “难道小黑在躲我?”   北星乔内心烦躁与愧疚混合着翻涌。他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可白煜月这种行为无异踩到他神经的痛点,他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恼意,也不知是对着谁。   他烦闷地拎着武器箱,没有心思继续训练,慢慢走回自己的宿舍。   看来只能等到今晚,才能和小黑聊聊。北星乔按捺住自己不太好的脾气,开始预演自己道歉的场景,可是除了把“对不起”干巴巴地说个十遍,他便没有别的什么道歉经验了。以前,白煜月总是会在自己有些歉意之前率先说对不起,一点都不会让他为难。   北星乔当然知道这是小黑的偏爱,他总忍不住用上这个权力。真的有人不喜欢被偏爱的特权吗?他只是人之常情。   北星乔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脑子里还在想道歉的第23个方案。眼前骤然变得陌生的场景使他顿时呆愣在地,连瞳孔都微微放大。   宿舍一进门就是白煜月亲手画的世界地图。曾几何时,白煜月兴奋地与他畅想未来计划,说以后要去别的大陆看看。   宿舍内有两张单人床,被褥都叠成豆腐块。而其中一张床,它床头的铭牌已经被撕得干干净净。再看床头柜,空无一物,洁净无尘,宛若从来没有人使用过——原本那些都是小黑的位置。   北星乔慌张地看门牌号,再将门彻底推开。光线充盈了整个宿舍,让他连漂浮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属于白煜月的痕迹,在这座宿舍消失了。   他像被泼了一碗冷茶,什么恼意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冰冷一片。像有一只手攥着他的心脏拧出血水,强烈的失重感瞬间侵袭大脑,冰冷的事实甚至砸出一些眩晕感。北星乔握紧门把,几乎要把门把手捏变形。   ——小黑从宿舍搬走了?   这是小黑从未有过的举动。   无论他们以前冷战得多厉害,其实流程都出奇一致。北星乔因为某件事很生气,白煜月自己也有脾气,双方开始冷战。北星乔想和好,派小弟去找白煜月回来,三番四请后白煜月终于回来了。但北星乔拉不下脸,白煜月也会识趣地送一个哨兵申请给他出气。   到了流程尾声,白煜月总是会回到宿舍。因为白塔有宵禁,人晚上只能待在床位上,不得停留公共场所。好几次北星乔打开门,就看见白煜月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在宿舍外站着。北星乔往往趁这个机会和好,将往事翻篇。   久而久之,他也以为白煜月一定会回这个房间,觉得这个房间对他们来说有不一样的温馨意义。他没有想过白煜月真的会有一天默不作声地搬走了。   而且再见面时,对这件事闭口不言。   仿佛白煜月只是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   北星乔甚至迟了48个小时才知道这件事。   他恍惚想着,这次的冷战程度,好像比以往还要严重十倍。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如果他早知道白煜月收拾东西走了,提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今天他一句重话都不会对小黑说。   北星乔愣愣地站在宿舍门口,迟迟没有动作。迟到48小时的真相,宛若命运对他开的玩笑。   ……   在白塔指挥层,有一间狭窄的办公室。乍一看,它与其他办公室没有什么不同,反而更小更破。但它其实是整座白塔,乃至整座三塔之城的枢纽,无数命令从这里传输到百万人的通讯器。   办公室门牌写着,“没事别来敲门”。   办公室内,一位女性哨兵正在皱着眉头看报告,笔尖都快把纸张戳破了。   她叫原平安,是三塔之城的最高总指挥。   在40世纪,国家概念已然消亡,大部分人类被凝结成“泛人类阵营”这个概念。人们不仅生活在三塔之城,还生活在沿着洋流建立起的卫星城。每座城都有一座塔,用来接收三塔之城的指挥与支援。所以说,原平安相当于人类阵营的最高领导者。   这也意味着她很忙,大到今年太阳风刮得太猛了农业遭殃了,小到北极熊虐杀南极海鸟导致企鹅抑郁了,都归她管。她的办公桌上好像有永远都批不完的公文。   偶尔她也会想念在冰原上吹风的日子,但责任在肩,她宁愿多写点报告,也不想再迎接一场战争。   三塔之城已经够脆弱了。   好在,第一任总指挥留下了一个AI,帮她协助管理白塔的内部事务。   “想维修边境塔?要钱有钱要人就没有!目前白塔人才紧缺,你就不能为你的母校着想一下吗?”原平安麻溜地挂掉来自边境塔的通讯,继续看下一份公文。   如果不是其他大洲急速降温,人类也不会搬迁到南极洲这个严寒之地。但南极常年零下二十摄氏度,普通人类依然难以忍受。所以能行走于冰原上的哨兵向导就是稀缺资源。哨兵向导们从白塔毕业,大部分会分配到卫星城,为重建人类家园添砖加瓦。   与之对应的,哨兵向导们可以享受顶级的物资待遇,以及普通人的尊重爱戴。事实上,白塔那间唯一的高级火锅店,已经是整座三塔之城的最豪华餐厅。普通家庭的日常口粮都是磷虾油炸鱼糊糊,蔬菜更是极少极少。   原平安扫荡完今天的报告,终于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关心白塔情况了。   这届白塔毕业生格外危险,哨兵系同时容纳了S级和黑哨兵。   分身乏术的原平安只能给长夏AI适当放权,监管这两个危险分子。   “长夏,调出白煜月的行动记录。”原平安一目十行地看完报告,报告显示白煜月吃好喝好,还被人请吃饭了。她面无表情地略过,直到看到最后一行,她的眉毛都要扬出额头,“他去精神域实验课干什么?我教得不好?”   长夏AI回答:“没有您的权限,我无法分析人类情绪。这一切都是黑哨兵自愿的行为。但根据课堂教官给的反馈,他在课堂上度过了一段愉悦的时光。至于他选择这门课,虽然与您的教学计划有所冲突,但根据人类千年社会学,青少年在成长到一定年纪时会出现反叛权威、树立自我世界观的行为。   “人类一般统称为,青春期。”   “搞毛线啊!这时候青春期?”原平安一阵无语,眉头的皱纹更紧了些,“算了,青春期就青春期吧,有活力是好事。”   原平安接着看下一页,黑哨兵危险行为预警报告。   白煜月的一连串记录都是优良,他是一个好孩子。   唯有一行字标成红色——“约束向导:无。”   原平安沉默半晌,翻回上一页的行动记录,一一检查白煜月接触过的向导:北星乔、年知瑜、司潼、菲庭、单遇、周伏清……   没有她想看见的那个人名。   原平安草草翻完剩下的报告,反手扔进焚烧炉内。她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似乎在询问长夏AI:“这可怎么办?小黑这孩子,都认识这么久了,还是很抗拒历洛崎。”   长夏AI的摄像头闪了闪,如一个听不懂人话的AI般保持沉默。原平安也没想过让它回答,因而继续自言自语:   “但历洛崎,本来就是白塔为他准备的向导。” 第17章 夜巡 “算了,个人有个人的命。”原平安很快宽慰自己,“好歹师生一场,他要是过不了毕业考,我愿意亲自为他收尸。”   长夏此刻展现出一个ai应有的人文关怀:“原指挥,请您不要难过。”   “我难过?别开玩笑了。人固有一死,我只是希望我的学生,在他最后的死亡结局不要如羽毛般轻盈无用。”原平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渣泡水,假装那是奢侈的酒。   突然,另一封绝密邮件就发到她的通讯器。她关闭ai,断开所有网路,才阅读这封邮件。一丝凝重在她眼底浮起,只见邮件内的密文翻译过来是:   “鬼在白塔。”   人类阵营并非安然无忧,战争的阴霾依然笼罩在三塔之城上。   与人类相对的,就是鬼。   他们也曾经是活着的哨兵向导。但自23世纪哨向诞生以来,许多非人道实验遍地开花,哨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终活人放弃了人类身份,自称为“鬼”,并向人类复仇。这股势力,与降临在各大洲的极端天气一样,与人类纠缠至今。   如今,有一只“鬼”混进了白塔。   原平安说不清是庆幸还是警惕。至少敌方没有把手伸向农业等民生重地。但白塔内多的是不能完全控制精神域的学生,她依旧需要仔细排查藏在白塔里的“鬼”。   ……   白煜月拎着小红,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还有一箱子武器库,有点茫然地在教具储藏室发呆。   他知道在哪里可以躲北星乔,却不知道哪里可以让他度过一晚上。   欺骗岛地处南纬62度,并不在严格意义上的极圈内,也没有完全的极昼极夜现象。   稳定的作息,有利于保持精神域稳定,白塔便给学生制订了严格的作息时间表。如今秋季,窗外的天色早早暗下来,让人的心情蒙上一层抑郁。   白煜月本来想接新的课程刷分,他现在离60分还差2分。可他不想打开论坛,至少不是现在。   想也不用想,论坛上一定在大肆宣传他被北星乔当面拒绝的事,然后猜测北星乔会找到什么新哨兵,或者直接独美,首席向导究竟花落谁家。那个黑哨兵未来能找到新向导吗?不对,后面这个问题应该比较少见,因为众人不关心他,更不会为他死在毕业考落一滴泪。   他还是等风波过去,再看论坛吧。   无聊发呆的时间最难熬。时钟滴答奔走的每一分,都像死神在外面“叩叩”的敲门声。   “不能想北星乔了,想点别的……”白煜月在一声声自我警告中,一点点关掉内心的情感阀门——说得好像关掉水龙头阀门那么轻巧。   他再次查看自己的精神域解禁范围,2%,很安全。   他心神一动,将2%慢慢提升到3.45%,再慢慢降回去。   这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他对精神域的控制力更进一步了。   “我很高兴看到您在哨兵课程上没有违纪,亲爱的黑哨兵。”长夏AI突然从角落发出声音,“在如此桎梏下,您依然能获胜,您让我十分震惊。”   白煜月身上受到的条例约束十分复杂,例如不能在白塔内运用大于2%的精神域。白煜月在课堂上,被晁千亿的精神域影响,精神域解禁范围顿时突破3.45%。   如果他继续用3.45%的精神域作战,电击项圈就要触发警报。   等待着他的只会是更多难堪。   一个白塔学生能有多强的心志?只需再稍加布局,白煜月离完全崩溃就不远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白煜月竟然绕过这个陷阱,甚至掌握精神域的能力更好了。   “都是原指挥教得好。”白煜月躺在软垫上,一边和长夏说话一边帮企鹅顺毛。   温柔的电子音立刻回应他:“我也在您身边,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   “我还是觉得和AI说话太蠢了,就像在现实中没什么能说话的朋友一样。”白煜月嘀咕道。   “如果您把我当朋友,那您的逻辑就不成立。”长夏回答,“正如我不会因为身边没有可以说话的AI而寂寞,因为我把您当朋友。”   白煜月骨子里还是对这种AI这种赛博产物感兴趣,便多问了一句:“那你希望有和你一样的AI陪你吗?”   “不,不要再有和我一样的存在了。”   长夏迅速回答,白煜月竟然听出一份斩钉截铁的味道。但长夏很快恢复成从前的温柔电子音。   “我只是一个AI,我无法全面比较虚拟与现实的优点。但虚拟的好处就在于它可以随时修改,随时重置。正如AI不会背叛人类……   “唯有人,才会背叛另一个人。”   白煜月蓦然感到一丝沉重。他摸摸正在打瞌睡的小企鹅,似乎在安慰长夏:   “不开心就摸摸企鹅吧,企鹅就不会做出那些事。”   “人对事物的态度取决于观察事物的角度。”长夏冷不丁说,“或许小红在企鹅界是个鸟鸟喊打的渣男。”   “什么?它是公的?”白煜月意识到一个盲点,“那我要给它绝育吗?”   小红半睡半醒间“咕”了一声。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白煜月警惕皱眉,谁在笑?   “温馨提示,现在是白塔宵禁时间,夜巡组正在搜查这层楼。”长夏说道,“接到命令,长夏下线。和你聊天,我就像摸了摸企鹅那样开心。”   随着一声电流声响起,教具储藏室重归平静。   继而轻微的脚步声,如蜻蜓点水悄然而至。   是夜巡组。   夜巡组组员都是学生,相当于纪委会,也负责夜间放哨,警惕外敌入侵。他们的共同点是机动性很强,单兵作战能力必须通过组长的考验。   白煜月看了看窗户,锁得很紧,从窗户逃跑显然不行。而且自己还有那么多行李,还有只不会飞的胖企鹅,不好施展。   他不是很想撞见夜巡组。   但非要遇见……也没什么关系。   白煜月干脆躺平在软垫上。   夜巡组会搜寻白塔每个房间。读卡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微弱的光线撒进教具储藏室。来人穿着高筒军靴,把电筒的光直直打在白煜月脸上。   “小黑,你怎么在这里?”   白煜月起身把对方的手电筒拨开,道:“流骨,太好了今天是你值班。”      代号为流骨的学生点点头。      白煜月:“能帮我把行李寄存一下吗?”      流骨点点头:“可以啊,那只企鹅要吗?”      白煜月:“当然要!谢谢你!”      流骨:“所以你在这里干什么?”      “说来话长……我在这就是为了等你。”      白煜月最后一脸严肃地说正事。      “和我换个班怎么样?”   代号为流骨的学生恍然大悟:“不早说,帮你放完东西我就去睡觉了。”   白煜月不怕遇见夜巡组。   因为他就是成员之一。   今晚没地方睡,干脆去值班吧。   流骨痛快地把值班门禁卡给白煜月。他是118级的向导,和白煜月仅有几面之缘。但他对白煜月印象很好,因为对方总是很轻松地快乐起来,细腻的同理心总让他人感到一丝柔软,在这白塔简直不可思议。   但流骨并不知道小黑就是黑哨兵。夜巡组通常用代号,世界上叫“小黑”的很多,有重名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吧?在流骨看来,小黑就是夜巡组最强的成员,是他最敬佩的学长。   他接着把其他装备给白煜月,没有任何拒绝,看到白煜月眼底一点点弥漫起笑意。他感到奇怪,只是那么一点动作,为什么小黑会觉得感激呢?可是他依然会被小黑的快乐感染。   但白煜月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热情地和流骨调侃,而是加载到90%就戛然而止。半晌后,仅仅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小声说谢谢。   流骨莫名有些失落。   乐观不代表时刻开心,流骨想道,他应该体谅小黑学长这一时的不快乐。   而白煜月此刻也在想,他好像确实对所有人都付出太多情绪了。   可他以为的好,说不定只是别人的笑料。   他要慢慢改过来。   就像关紧大脑中的水龙头。   “交接成功。”白煜月录入了值班信息,便和流骨道别。   流骨为小黑学长的异样忧心,走了几步,才想起他没有告诉小黑今天的夜巡组名单有谁。   ……   夜巡组通常是双人一组,白煜月在电梯前得知了他今天的搭档是谁。   看清那人的脸,他脑中轰然炸裂,下意识想走。   可他忽然反应过来,他又不会回北星乔那里了,和厉洛崎搭档,应该没什么要在意的吧?   站在电梯前的是一位面容昳丽、美丽非常的向导。   他叫厉洛崎,被白塔要求硬生生和白煜月绑定在一起。   他是白煜月不想遇见夜巡组的一个因素。   也是北星乔多次和他冷战的原因。   白煜月见到他,就条件反射想到北星乔又要和自己冷战了,顿时头皮发麻。   他其实并不想和厉洛崎当固定搭档,他一个黑哨兵为什么要有固定向导?有时他也会委屈地想,要是自己没遇见厉洛崎就好了,会不会就没有那么多不开心?   而且厉洛崎也不喜欢他。   他们就是两看相厌的关系。   白煜月调整心态,公事公办地说:“我和流骨换个班。今晚我参与夜巡。”他用门禁卡在电梯前刷了一下,电梯门迅速打开。他率先走进去。   厉洛崎没有回应,他双手抱臂,姿态高傲如孔雀,跟着走进电梯。      电梯内,随着楼层数上升,他才忽然开口:   “喂,心情不好?” 第18章 救命恩人 白煜月摇头否认。   可历洛崎上下打量一番,便看出了白煜月在装酷,兀自打开话题:“听说你和北星乔最近不怎么好。这次和我见面,不怕火上浇油?”   历洛崎当然知道北星乔天天因为他发疯。   可他也不在意。反正历洛崎不喜欢白煜月,连带着恶心一把北星乔也是好的。   白煜月:“你还没那么重要。”   “是吗?我倒觉得北星乔杀了我的心都有。”历洛崎用最风轻云淡的态度说着最招人恨的话,“毕竟我和你站在一起,连指挥官都说了好般配一对。”   白煜月:“少恶心我。”   历洛崎:“我可听说北星乔又拒绝你了。不会偷偷在塔外哭吧?黑哨兵。”   他并不知道北星乔在哨兵课堂上当众拒绝那件事。   因为如今哨兵们谈论最多的,是小黑的课堂上表现如何出众,精神域的控制力简直出神入化,和另一波不相信的人大吵特吵。支持者说黑哨兵还是有点东西的,反对者说黑哨兵明明就是白塔第一花瓶。      历洛崎一看到那些夸小黑的帖子就烦,在他看来说的都是废话,白煜月有多强他还能不知道?   历洛崎故意在此时提起北星乔,只是根据过往北星乔的劣迹,想刺白煜月一下。   然而白煜月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呛他。   历洛崎借助电梯门的反光观察白煜月的神色。被他说中了?真哭了?他一定好好看看。   白煜月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看着比哭泣更令人沉重。   电梯间陷入了难熬的寂静。   E层到了,白煜月没有理会历洛崎,直接走了出去。   “干嘛啊这个人。”历洛崎不满地嘟囔一声,只能跟着走。   E层是初级教学层。他们走到拐弯口,一个巨大的、焕发着温柔荧光的灯塔水母,蓦然漂浮在半空。两人看到熟悉的精神体,及时停住脚步。   精神体,从哨向成年后进行的深度匹配诞生,多为历史存在的动物形态,是战力飙升的标志。   眼前的灯塔水母便是夜巡组组长的精神体。夜巡组组长是位35岁以上的女性,名为夜星,终日戴着水桶般的头盔,沉默寡言。   她察觉到了白煜月加入此次夜巡,因此特意驱使精神体“链接”白煜月。   它的触须如向日葵般绽开,景致美轮美奂。随着它的触须一缩一放,下一秒它就蹦到白煜月面前,用它最粗壮的那根触腕,伸进白煜月的额头,并且不断深入。   白煜月感到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在搅动自己的大脑,微微发麻,但麻劲过后就是骨架都酥软的舒服。   真不愧是白塔屈指可数的强大向导,竟然连黑哨兵的精神域都能稍微疏导。白煜月的双眼忍不住迷蒙了一下。   实际上,黑哨兵的精神域相当混乱,如同一边倒油一边爆炸的火场。要不是有抑制器,白煜月现在早就因恐怖的疼痛而崩溃了。夜巡组组长仅能利用经验帮他舒缓一点,却不能深层次缓解。   但白煜月已经感到身上褪去了一层沉重的枷锁。   随着水母的触腕离开白煜月的额头,他不可避免地对水母产生了一丝依恋,如同孩童不舍他的母亲。   这就是向导对哨兵的精神疏导的副作用之一,会让哨兵产生强烈的依赖情绪。   继而产生眷恋、喜欢、珍惜,再标记领地、霸占对方,直至灵魂合二为一,直至死亡将他们分离。   这种感觉注定与白煜月无缘,他的精神域只能孤独地容纳自己,没有任何向导能让他产生匹配的冲动,更不能让他停留。   所以白煜月更不明白,为什么白塔要把历洛崎分配给自己。   出于战争效率的考虑,白塔对学生们并不提倡“匹配度”这个概念,分配你做哪个任务接受就是了,别关心那么多。   但白塔每年都会采集学生数据进行检测。如果有哪两个学生的匹配度高于70%,那原平安就会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请到办公室里来。   她会一边地给双方斟茶,一边喜气洋洋地说:“怎么样?两位俊小伙/俊姑娘,要不认识一下?我看你们很有缘哦。”   被请到办公室的两位学生,脸上的表情在疑惑、正气、茫然、惊讶中来回切换,不得不和对方手拉手一起走出办公室。一般在几个月内,他们会尝试精神疏导,然后对这种契合感惊为天人,最后甜甜蜜蜜地回来和总指挥报喜。有的小情侣还会给总指挥送锦旗——“大爱之家”。   精神域的匹配,到底是真的灵魂伴侣,还是精神疏导导致的错觉,没人说得清。南极洲的人类也不在乎,他们一般不聊爱情。   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如果精神域匹配度高的是一男一女,那总指挥就会严防死守,把他们调去天南地北的城市——终其一生,他们都不会知道有对方的存在。   而那一天,白煜月和历洛崎就被请到总指挥办公室。   原平安给他们斟茶,用的是完整的茶叶。历洛崎深受感动,连声感谢白塔收留他这种向导。白煜月眸光一凝,原指挥居然喝这么贵重的茶叶,他这个老师肯定又要搞事了,他才不敢喝茶。   原平安和蔼地笑笑,说:“两位漂亮小伙,我看你们相貌堂堂、天生一对的样子,要不以后出任务结个伴,一起行动比较好呢?”   白煜月脑中警铃大作,刚想拒绝,就听见旁边的历洛崎说:   “不。”   总指挥有点惊讶地看着历洛崎。   历洛崎依旧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拒绝——   “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   那一次总指挥没强求他们,只把历洛崎塞进夜巡组,指定他们搭档,美名其曰“多相处相处就有感情了”。白煜月事后抱怨总指挥简直是封建余孽。总指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让白煜月没事多做几组体能训练。   北星乔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风风火火地冲去总指挥官办公室,据说是大闹了一通。然后总指挥把他扔去打扫企鹅圈舍一个月。   等他回来后,白煜月莫名其妙被分配和年知瑜一起出任务。北星乔彻底受不了,和白煜月拉开第一次冷战。   然后,就有人爆出了黑哨兵的真相。   后面的故事,就此一一拉开序幕。   ……   巨大的水母精神体在半空中来回搓自己的触须。   精神体的特性和动物性态有关。例如这只灯塔水母的特性之一是——它能生很多小宝宝!   只见它“噗噗”的吐出小船一样的漂浮物,继而许多小水母从船鞘中苏醒,自发飘到白煜月和历洛崎的头顶,用小触须站好。   子代水母将时刻监控夜巡组成员的位置,一旦有风吹草动,可以及时提醒他人支援。   这也意味着夜巡组组长的精神域已经能覆盖整个白塔,不愧是白煜月见过的最强大的向导。   向灯塔水母敬礼示意后,白煜月和历洛崎接着巡逻。   历洛崎开了精神域,不放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白煜月仅用物理手段检测安全,看起来就像在摸鱼。   历洛崎看不得白煜月这么舒服,忽然说:“终于知道北星乔不喜欢你了?”   白煜月冷哼:“说的好像晁千亿喜欢你一样。”   是的,白煜月万万没想到,历洛崎居然喜欢晁千亿。   他得知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历洛崎脑子有泡吧!居然喜欢另一个脑子有大泡的哨兵!   可历洛崎偏偏认定了晁千亿一样,十头牛都拉不回,为此多次抗议和白煜月的搭档,自始至终没有给白煜月好脸色看过。   他多次直言讨厌白煜月,讨厌白煜月夺走了他和晁千亿匹配的机会。      历洛崎不开心就要让所有人都不开心,有人对他发疯他能发更大的疯。没有人能吵赢一个疯子。每次和北星乔对上都能精准戳痛对方痛点。   因此白煜月以前和北星乔冷战得再厉害,都不想待在夜巡组。毕竟他天然地偏心北星乔。   “晁千亿才不一样。”历洛崎皱眉反驳。      白煜月:“理都不理你的不一样吗?”      历洛崎:“至少他不会让我伤心,我也不会让我喜欢的人伤心。爱一个人怎么会让他伤心?当然是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北星乔他做到过吗?”      白煜月无言以对。      历洛崎接着说:“我虽然在付出,但我好歹付出得很快乐。你呢?天啊,白煜月,你有时候看起来像没人喜欢的北极熊。”      北极熊是南极入侵物种,天天追着企鹅打,人类都不太喜欢它。      白煜月努力平静自己的呼吸。      然后不得不承认,历洛崎说话不好听,可说的是对的。他好像真的没什么人喜欢。      白煜月想了几分钟后,对这种针刺的感觉有点麻木了,似乎没那么疼了。这个世界的人类不喜欢北极熊,但他喜欢。北极熊原本濒临灭绝,如今自由自在地在浮冰上栖息繁衍,奔跑起来毛发如流苏波光粼粼,为什么不喜欢呢?就像白煜月生来异类,不必强求他人认同。      两人又走过一段沉默的路段。      历洛崎再次偷瞄白煜月。发生什么事了?今天黑哨兵安静得不正常。以往他早回呛一百句了。      良久后,白煜月才提起另一个话题:“你为什么看上晁千亿?你也觉得他很强?”      历洛崎盯了他一会儿,才点头道:“你想听我就说咯,能让你,嗯,觉得某个人——”他已经看出来白煜月因某个名字不开心,因而特意避开他,“能让你没那么无聊,都算我积德了。话说回来,我怎么会是看实力的人?我对晁千亿那样,当然是因为……他救过我。”      白煜月权当听八卦,随口附和他。他今天决定抛弃过往的偏见,说不定这两个脑子有大泡的人也有他不知道的闪光点呢。      历洛崎用一种梦幻的语气叙述以往的故事。      ……   在白煜月17岁那年,发生了震惊全城的“欺骗岛火山爆发”事件。   它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哨兵向导一生中,有两个时刻最不能控制精神域,一个是深度结合时,另一个就是刚觉醒时。   那一天,S级哨兵,晁千亿,延迟觉醒了。他在12岁那年没有被查出是哨兵,普普通通地长大,直到这一天轰然爆发。躁动的精神域诱发了地底的岩浆活动,直接导致了闻风丧胆的“欺骗岛火山爆发事件”。   白塔组织救援及时,没有出现民众死亡。   本来晁千亿是要被处理掉的。但白塔内突然有人说,明明更危险的黑哨兵也收留了,为什么不能收留对白塔更有用的S级。   于是乎晁千亿又顺利存活下来。他也被植入了抑制器——抑制器技术已经在白煜月身上迭代多次,更加成熟——总之没受什么罪,一进塔就呼风唤雨。   当时,历洛崎正是负责救援的向导。   然而他行动失误,被轰然爆发的哨兵精神域击倒在地,大脑几乎被撕裂。他好不容易爬到旁边的山石上,炽热的岩浆裹挟着黑烟滚滚袭来!大片大片的蘑菇云汹涌升上高空,黑色浸染天空,人间是红色的地狱。      历洛崎身受重伤,血液滴进他的眼球,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他摸索到通讯器,却发现它早被高温烫坏了。他第一次感觉死亡降临前的恐慌,他没有办法反抗命运,只能任大自然宰割。      ——他要死了。      历洛崎脑中一片空白,一个小时前,绝不可能想到人生无常至此。      直到,一个全身黑色防护服的人出现在他视野里。他踏在岩浆上,如履平地,似乎天地间没有什么能阻挡他,脚下的熔融岩浆不过是叛逆的蝼蚁。      等他走近了,历洛崎才发现,那不是黑色的防护服,那是高阶精神域对现实的扭曲!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精神域!完全没有动物体的形态,只是一团混乱,一团漆黑,唯有野蛮与暴力存在。      历洛崎瞪大双眼,浑身发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那个可怕的黑色的人停在了历洛崎面前。   然后非常温柔地,宛若捞起一个珍稀品似的,把受伤的历洛崎抱起来。      恐慌的历洛崎没有感知到他的精神域,但能感知到他结实有力的怀抱。他甚至安抚般地拍了拍历洛崎的肩膀。   嘈杂的耳鸣声没了、地狱般的熔融岩浆看不见了、可怖的高温感知不到了……兵荒马乱的世界重归平静,仿佛重回生命之初。历洛崎从未感觉如此宁静、柔软的怀抱。      他用微弱的视力,想看清对方是谁。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在整个猩红世界里照进他生命的……黑色白月光。      现实中,历洛崎忽然画风一转,气急败坏地说:“白!煜!月!你这是什么表情!”      “不行了……”白煜月捂住胸口,“听着让我过敏……” 第19章 临时夜训 历洛崎怒目而视。   白煜月乖乖收敛:“我不该打扰你回忆的是吗?”   历洛崎:“那当然!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勇气才用这么丢脸的形容和你分享!”   白煜月代入了一下自己说这段回忆,顿感头皮发麻,连忙语气真诚地补救:“那你真的很勇敢。”   历洛崎好像并没有被安慰到。   也许是那句“黑色白月光”太洗脑,白煜月走了几步,依旧忍不住吐槽:“你听上去比我还不靠谱……你在那里伤春悲秋,说不定人家根本对你没印象。”   “怎么可能?我长得非常、非常、非常好看。”历洛崎一连用三个强调,而后顿了顿,补充一句,“在向导系里。”   白煜月突然转身,挡在历洛崎面前,用正脸面对历洛崎,一脸平静地说:“美貌在白塔一无是处。”   历洛崎紧急刹车,猝不及防地直视白煜月。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白煜月身上,他俩安静地对视三秒,连呼吸声都清晰无比。   白煜月将最近悲伤的事情在脑中转了三圈,最终破功笑出声,又把路让出来。   历洛崎颇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抿,别过脸去,也忍不住在暗处流露些许笑意。   两人继续巡逻E层,心照不宣地把这段吹嘘自己外貌的对话塞进黑历史里。   E层的房间很多破损,都是克制不住自己精神域的初级学生们干的。白煜月和历洛崎一一检查楼体结实程度,排查各门禁关卡情况。一层楼很宽,又有许多夹层,他们要花不少时间。   繁琐的检查过程中,白煜月把历洛崎的故事在脑子里转了转,突然冒出一个疑问,晁千亿原来是个热心助人的好少年吗?   看起来不像。难道这就是人有千面,面无真假?   白煜月对晁千亿觉醒那天的事件还有些印象。   那一天,空中的群鸟突然尖叫着下坠,落入一团团黑色的尘烟中,火山喷发,滚滚岩浆即将淹没3号城区。   原指挥把白煜月叫到跟前,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有个S级哨兵延迟觉醒了。没有白塔装置提前帮他压制,他的精神域会急速扩张,直达极限。无法控制的精神域,将毫无章法地攻击范围内的所有大脑。何况他还是高阶精神域,能直接影响现实,以致于岩浆活动开始频繁……   “前去救援的向导都必须抵抗S级精神域,可我们不能及时调出那么多人手。但是你可以,你的精神域很强,而你现在已经学习了如何掌控它。我要求你在没有向导的指引下,尽可能平稳地使用你的精神域,进到岩浆浸没的区域,把受困的人们救出来。可以做到吗?”   白煜月:“没问题老师!”   原指挥的语气微微温柔了些:“这是你第一个单人任务。你是个特殊的孩子,但你也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能出色地完成本次目标。”   白煜月:“好的老师!”   原指挥满意地拍拍他,似乎在替他指点江山:“双子塔那帮老顽固一直觉得你有一天会害死大家……去吧,证明给他们看!他们说的都是狗屎,我们才是无敌正确的一方!”   “明白老师!”白煜月内心感动,“我绝不会伤害任何人!”   于是白煜月穿起隔离服,执行自己第一个单人任务。   哪里人多,那里有险情,他就往哪里冲冲冲——   勇敢小黑,不怕困难!   他不知道在岩浆区和安全区来回转折了多少趟。   那一天有很多救援者,但他依旧累得有点脱力,汗水流进他的眼眶,模糊了前路,他差点抱不稳被救的人。   直到——   他用熟练的动作抱起某个人,似乎不是个平民,而是一个受伤的白塔学生,他不太记得了。   他走了几步,看见不远处又有一个受伤的学生,而且情况更加危急。   白煜月权衡利弊下,只好冒险,帮一号伤者像沙包般绑在背后,用精神域笼罩住他俩。   然后他空出双手,一步步走向二号伤者,来了一个稳当当的海豹抱。   就在他抱着这两位学生走出岩浆区时,不知道在哪里的晁千亿,突然精神域二次爆发。   白煜月双耳嗡鸣,“啪叽”一声晕过去了。   再醒来,他已经在熟悉的医疗室内。北星乔在旁边为他把苹果削皮、切块,亲手将水果送到他嘴边。白煜月饿得慌,赶紧吃了,任由北星乔摸了摸他的头。那时他没注意到,北星乔的神情有些心慌意乱。   他没有遇到历洛崎的相关记忆。   也许后面晁千亿觉得自己闯出那么大祸,赶紧去救人积德了?   白煜月脑中浮现出晁千亿一脸正气追逐爱与夕阳的模样,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与此同时,历洛崎也在回想当初那件事。   他被“黑色白月光”救了后,刚刚抵达安全区,S级精神域第二次爆发,他直接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后,他在特护病房内,按上呼吸机,数不清的管子穿进他的身体里。他肺部好像煮着一锅浓稠的滚粥,他想大口呼吸,却只能被烫伤。他的意识开始游移,飘到病房上空,注视着被开膛破肚的自己。   一股吸力正拉扯他的意识,他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却连个舌头都使唤不了。他忽然听见医护人员大喊:“向导心跳停止!极危情况!”   “不行!他离S级爆发源太近了,整个精神域已经被撕裂。向导的自愈能力救不了他!”   “隔壁病床的S级也是极危情况啊,他俩凑太近了。这次可能真的没办法。”   “救不了也得救!请示总指挥,能不能用备用方案!”   历洛崎在嘈杂中,与死神跳了个舞,终于如同一个缝缝补补的玩偶,被推出手术室,进入观察病房。   他在病床上不能动弹,但听到门外一直有脚步声。他询问护士,护士回答说,对面是那位新晋S级的观察病房,晁千亿也在这次灾难中受了重伤。他们两位是这次“欺骗岛火山爆发事件”唯二受重伤的人。   历洛崎抓住护士的手:“我和他一起受伤的?在同一个地点受伤的?”   护士回答:“对啊,你们的血都流到对方身上了。”   历洛崎愣愣地松开手。   所以……救了自己的人,是晁千亿吗?   历洛崎默念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有钱。   后来他总算脱离危险,拄着拐杖蹦跶出去,果然看见晁千亿在对面病房发呆。他心想现在不是个感谢的好机会,于是折返回病床。   谁知一转身,遇见了生龙活虎的白煜月。   白煜月那时虽然17岁了,但因为在脊柱动过很多手术,所以发育比较迟缓。那时的他骨架依旧纤细。而历洛崎是位高挑大美人,看他需要微微低头。   历洛崎心想哪里来的学弟,便没有再关注白煜月了。   完全没有把白煜月和记忆中差不多两米的“黑色白月光”联系起来。   ……   两位夜巡组成员检查完E层,回到电梯间前。   透过电梯门的反光,历洛崎瞧见比自己高了许多的白煜月,心神一动。五年的共处时光似乎有了证据。   虽然他内心有个“黑色白月光”。   但他和白煜月实打实认识五年了。   再两看相厌,也共同浪费过许多时光。   只是他们都习惯了最初的相处模式。   历洛崎冷不丁想起自己刚才说的缱绻故事,倒吸一口凉气。      今天为了让白煜月恢复正常状态,他可牺牲太多了!      他连忙拽着白煜月的手肘,警告道:“你不许把今天的话说出去。”   白煜月:“我不会说。”   历洛崎本想补充一句“北星乔也不许告诉”,但他不想提那个名字,便拐弯抹角道:“你晚上别把这当梦话讲了。”   白煜月终于能平淡地回应:“哦,我没有室友了,我搬走了。”   历洛崎猛地回头看他,抓紧白煜月的衣袖,像听到原指挥要给所有哨向开相亲大会那么夸张,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此时,忽然,电梯门开了。   他俩维持这个姿势下意识看向电梯内。   电梯内有两个熟人。   还都是哨兵。   一位是今晚总是提及的S级哨兵晁千亿。   另一位是司潼的绑定哨兵赫川。   白煜月看见原本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站在一起,有些意外。   赫川的眼神瞬间锁定历洛崎拽着白煜月的手。   历洛崎有点心虚地松开,但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心虚,这不是个最好的表演舞台吗?万一北星乔从哪里冒出来,他要狠狠气死北星乔,恶心白煜月。   于是他又理直气壮地挽起白煜月的手。   白煜月脑中警铃大作:他该不会想拿我气晁千亿吧?这集他熟!追向导火葬场!   于是他连忙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坚决不做工具人。 历洛崎一言难尽地收回手,心道这小子怪在乎贞洁的,有必要吗?   晁千亿往电梯墙方向贴了贴,眼神在白煜月和历洛崎之间左右乱瞄,语气甚至有点飘:“……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   白煜月莫名尴尬,道:“我问你们才对。违背宵禁,知法犯法?”   历洛崎浮起一个笑容:“晁千亿同学,你也在啊?”   晁千亿浑身抖了抖。   他看到历洛崎就有种想逃的冲动,看到白煜月也在,更是加倍心虚与尴尬。   怪就怪在他年少轻狂,因为虚荣心,当历洛崎问他是不是救援者时,用凌模两可的语句,冒认了这份恩情。   但后来他了解到历洛崎精神域受损,实力一落千丈,就不想接触这个低等级向导了。他担心历洛崎穷追不舍,一直尽量躲着对方,一年顶多有两次避不开对方。      他深信,像他这么高等级的哨兵,低质量的哨向关系不如没有。   尤其他得知整个救援事件的真相后,不仅想避开历洛崎,还把白煜月当成了讨厌的假想敌。   “欺骗岛火山爆发”事件的全貌其实是,黑哨兵负责救援。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事件主角晁千亿捞起来了。   再把历洛崎救了。   黑哨兵用自己的精神域稳当当地盖住这两个伤者,迅速折返回安全区。   然而晁千亿正失控着,哪容得下有个那么靠近的精神域,顿时来了第二次爆发。   黑哨兵和历洛崎都被轰炸了。   好在有黑哨兵的精神域挡在外面,如黑洞般吸收了所有波动,并没有造成第二次事故。   但黑哨兵的精神域也自主反击了,一下子把晁千亿击伤。黑哨兵本尊也昏迷了。   三个人同时晕在了安全区。历洛崎和晁千亿比较惨,七窍流血不省人事。   而白煜月只是普通地晕了过去。   晁千亿清晰记得,原指挥和一帮专家在他病房外聊过一段话:   “简直是医学奇迹,白煜月这次什么事都没有,精神域还平稳了一点。”   “黑哨兵的精神域资料太少了,有很多未解之谜……可惜他也没记忆了……”   “会不会是这两人里面,有人能帮黑哨兵精神疏导?”   “你们说,是晁千亿,还是历洛崎?”   不——   千万不要是他——   大脑重伤的晁千亿极度恐慌。   他绝对绝对不要和黑哨兵匹配!他明明就是个哨兵!还是S级!他一定要变得更强,以免被抓去匹配!   白煜月,我一定要打败你。   晁千亿暗暗在心中定下这个目标。   至于后来见到白煜月真容,忍不住出口调戏反被暴揍,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晁千亿心想他今天居然同时遇到白煜月和历洛崎,难道这就是他避不开的修罗场吗?   而赫川突然硬邦邦地开口道:   “今晚临时116级哨兵夜训,总指挥官说算模拟毕业考。”   晁千亿本能地显摆道:“其实我听说总指挥是想排查一些东西……这可是只有S级才能知道的消息。”   历洛崎霎时看过来,晁千亿忙不迭整个后背贴在墙上,祈求自己不存在。   白煜月按规矩检查了各自的通行证,再检查了邮箱,发现确实有临时哨兵夜训。采用就近原则组队,也就是谁出门见到第一面就和谁组队。   白煜月一一看向在场人员,有和自己关系好过但现在不怎么好的赫川、一直关系不怎么好的晁千亿、关系很恶劣但似乎相处得还行的历洛崎,不禁感叹:   “这里真是萝卜开会……” 第20章 敌袭 白煜月的哨兵课程通常是可参加可不参加。他当然不想掺和哨兵系夜训,抬手就要按下电梯关门键送那两个哨兵离开。   赫川一把按在门缝,走出电梯。他瞥了一眼历洛崎,眼神仿佛有刀。他再看向白煜月,语气有点急:“大晚上的你为什么和一个陌生向导在一起?”   历洛崎不认识赫川,更不知道白煜月和赫川之间的过往。但无差别攻击是他的本能,他马上露出无邪的笑容:“你好,这位哨兵同学,我可不是白煜月的什么陌生向导哦。”   白煜月内心左右摇摆,最终选择怼赫川:“我的一切行为都和你没关系。”   曾经,他和赫川是哨兵系难得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但现在为了不多惹麻烦,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赫川,他俩之间没关系了。   其实白煜月也理解,为什么赫川对自己那么有敌意。   司潼和赫川是白塔指定搭档,相当于情侣。司潼却背着赫川和其他哨兵偷偷要好。这种事放在普通人身上都算“被好朋友ntr了”,何况是有着强烈领地意识的哨兵。      因此白煜月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疏远了这两人。可赫川依旧说话毫不客气,三番四次地下课堵自己,上课专挑自己毛病。   白煜月渐渐烦了。他扪心自问,自己和司潼从未越界,司潼更没提过赫川,可见这两人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不至于连朋友的正常接触都不能有吧。   恰巧司潼主动找自己,白煜月干脆顺水推舟,继续和司潼交好。他心里未尝怀着“报复赫川”这种幼稚想法。   他和司潼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赫川面前时,赫川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样子甚至有点可怜。      从此赫川和白煜月彻底交恶。      白煜月就当自己没有过赫川这个朋友。   面前的赫川却忽然说:“怎么没关系?你不参加夜训吗?按照就近组队原则我们可是队友。”   白煜月:“我爱不参加就不参加,我平时不去上课也没人管我。”   “你怎么这样?”赫川数次欲言又止,“你不想要平时分了吗?这个模拟考可是占……占6个学分。”   他紧皱眉头,似乎透出一丝恼怒。   那天做完运输任务后,他的脑中一直盘旋着白煜月安静的侧脸——那会儿白煜月安静得不正常。白塔任务为什么不能改评分呢?万一有人手滑打了F该怎么办?平时分或许不太重要,可万一有人因为这几分难度升级了怎么办?浓浓的亏欠感萦绕在赫川心头。   然后他看到白塔近期新闻:黑哨兵从北星乔宿舍中搬出去了。   某颗大石从他心头卸下。赫川下意识找到司潼,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北星乔不在了,你不做点什么吗?”他没有提及白煜月的名字,可他们都知道话题的中心人物是谁。   司潼反问他:“用用你装饰性的大脑吧,你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能做什么?”   “你比较聪明嘛……”赫川低落地说,“反正无论什么关系,我都做不了任何事情。”   司潼:“呵,你能给他打F,真是出息。”   赫川本想辩解,但司潼不想听他说话。很快司潼收到一封邮件,向哨兵课堂匆忙赶去,后续再没出现。   赫川只好单独行动,整日都在想如何把平时分加回去,一筹莫展。直到他收到了临时夜训的邮件,看到本次夜训占据6个平时分,脸庞忽然抹上一层亮色。   ——只有哨兵身份能做到的事情出现了!他可以和白煜月组队,然后一起拿到好成绩,获得平时分。   赫川便抱着寻找白煜月的心思走出宿舍,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学生。除了听不见晁千亿的存在意外撞上了,这一路都很顺利。   赫川努力组织语言,把话里的刺一根根拔了:“之前给你评分的事,是我做得不公正……我、我们这次组队吧。”   白煜月冷淡回应:“不用你施舍。司潼叫你来的?他在附近吗?”   听了半天的历洛崎一脸问号:“司潼又是谁?”他不太关心向导系的事,有点诧异白煜月居然和一个陌生向导有关系。   “北星乔是第一个,司潼是第二个,这些都算了。你又是哪位?狱火会的?”赫川终于对历洛崎忍无可忍,“没看到白煜月都不让你靠近吗?”   一直紧贴墙壁的晁千亿心想自己终于有话可说,连忙介绍登场人物:“这位是狱火会的历洛崎,这位是哨兵系的赫川。司潼是来自极光会的向导,特殊兵种。历同学,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人,你可以多看看。”   历洛崎更加疑惑地看向晁千亿。   晁千亿继续贴墙壁装死,总之别看上他就对了。   历洛崎暂且放过晁千亿,看向白煜月,语气莫名有些吃味:“我一直以为,只有为了套情报的年知瑜,会偶尔请你吃饭。原来你还认识别的向导?司、潼?”   历洛崎察觉自己语气不对,连忙扯出个理由为此遮掩:“北星乔知道这件事吗?”   “北星乔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俩都是极光会的。”赫川像是从裤兜里翻出作业那样震惊,“但年知瑜又是打哪冒出来的?”   历洛崎掂量了一下司潼的地位,应该不是他猜的爱慕关系,只是北星乔手下的人吧?这个哨兵明显认识司潼,那岂不是现在他和白煜月装恩爱,未来一定能传到北星乔耳里?北星乔不快乐,白煜月也会不快乐,那他就快乐了。   “看来白同学没有和你分享他的日常生活,真不好意思,被我一时说漏嘴了。可是我的生活与白同学交织在一起,就算捂住嘴巴,细节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历洛崎浮起纯洁无害的微笑,“白煜月,你不会怪我吧?”   白煜月慢慢闭上眼:“正常说话,算我求你。”   赫川被历洛崎这套话轻易破防了,眼眶都有点变红:“你们居然这么快……那我……那司潼怎么办?”   白煜月:“不要话说半截,我听不懂。”   司潼究竟是谁?历洛崎暗地里琢磨这个名字上百遍,微微警惕,听着不像是单纯的北星乔手下身份。   历洛崎无意间对上晁千亿吃瓜的视线。   晁千亿瞬间惊恐地往白煜月身后躲。   历洛崎努努嘴,没说话。   白煜月把晁千亿揪出来,对历洛崎说道:“我今晚会参加哨兵夜训,等我做完我的夜巡任务后就去……我待会单独行动。”   他不是很想看见历洛崎掉进晁千亿这个大坑。可推己及人,白煜月知道有些人的爱是越反对越热烈,只能自己想明白。他干脆和历洛崎兵分两路,让历洛崎有接近晁千亿的机会——这一次,他不会再掺和进任何哨向关系了。   历洛崎听懂了,却并没有更开心,表情不冷不热地点头。   赫川还想再争取一下,对白煜月说:“这次是团队行动,真的不和我一起吗?我们以前一起训练过……更有默契……效率更高。”   白煜月有点惊讶,赫川居然会主动谈起以前,他还以为对方都忘了。   “我知道你喜欢的弹夹类型、喜欢的近战武器,还有那些奇思妙想的战术。”赫川突然脑袋开窍般,找到了正确的攻略,“我们好歹磨合过一段时间。这次模拟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历洛崎冷不丁说道:“我也和白同学磨合了五年,如今想来,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他观察白煜月的神情,明显没听进他的话,他不禁喉咙发堵。这么好哄,白煜月活该被北星乔玩弄感情。   在场的人都在等待白煜月的回答。这一秒如此漫长,充满着忧愁的少年情思;又如此平凡,让人对下一秒的命运措手不及。大约命运的选择总是悄然而至,今夜他们注定无法听到白煜月的答案。   “轰——”   一声爆炸在白塔某一层炸响。   在场的四人脸色一变。   晁千亿紧张地问:“是演练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尖锐的哨声。   这声哨声无异于耳边放鞭炮,能把五感敏锐的哨兵疼得从床滚下来。晁千亿和赫川都瞬间捂紧耳朵,脸色痛苦。白煜月虚掩了一下,不疼但是精神域很躁动。   历洛崎冷静地指出哨声的真相:“不是演练,是敌袭!” 第21章 鼠患 三塔之城有限电令,每到晚上,它就像一座死去的尸体,横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冰原上。   但随着敌袭哨声的响起,灯光从白塔底部一层一层往上窜,宛若从冰原拔出一把巨大的发光宝剑,惊得附近的海鸟四起,邕邕群鸣。白塔这座巨大的机器陡然活了过来。一柱柱探照灯扫过城区的每一片土地。   一簇灯光发现了在街区快速移动的黑影!   然而黑影身体粗短,四脚着地,移动极快,姿态完全与人类不沾边。   城区的平民在躲进地下城时无意往那里瞥了一眼,便被那闪着异光的大眼珠子吓得遍体生寒——那是一群旅鼠!   旅鼠的头皮下似乎藏着一群瘤子,青筋遍布、凹凸不平。它们短短的脖子上套着一个项圈。只见其中一只旅鼠往旁一撞。项圈红光闪烁,在急促的提示声中炸出一片血肉火花。   “是动物袭击!”负责巡逻城区的向导紧急指挥,“物种为特化极地旅鼠,注意通风口!不要让这群旅鼠进入地下城区!”   平民中也有警卫队,毕竟哨向人数实在太少了,他们一齐帮忙疏散群众,人群中响起几声嘹亮的孩童哭声。   直面鼠患现场的向导拿起枪支瞄准旅鼠,试图拦截。他扩大自己的精神域,一只袋鼠精神体从中跳了出来,摩拳擦掌地看着这群旅鼠。   豆大的汗珠从他鼻尖滑下,数量实在太多了,他的感知里仿佛有一千个重叠的精神域。   精神域本质是一种高维存在,人类之于精神域,好比纸片人之于盖在纸张上的玻璃罩,精神体就是玻璃罩的投影。理论上所有生命都有精神域,万物之首人类的玻璃罩最显眼,向导哨兵则有着最大最坚硬的可动玻璃罩,以高维影响现实。   然而,眼前这帮旅鼠全部注射了未知激素,大脑过度发育。向导的精神域已经无法分辨那些玻璃罩子是人还是旅鼠。除非有一位五感出色的哨兵,以物理手段区分它们。   向导勉强救出一位差点被旅鼠吞没的平民,拨通通讯,朝长官喊道。“城区第六区B22街道请求支援!”   而类似的通讯,原指挥已经接到77起,还在不断增加。   “这次的敌人可真有钱,挖到上世纪的技术了?”原平安坐在南极胜利塔内,一边泡茶,一边调度兵力。要有人守着双子塔,还要守护城区的通风口,老鼠最爱钻这种通道,还要……   “哐哐哐——”   整座白塔忽然停电了,几秒后,又逐渐恢复电力,只光芒比刚才弱一些。   更为严峻的战报呈现在原平安桌上。   “有人攻击白塔供电站。”   “长夏AI停止响应,不清楚是否是电源问题。”   原平安默不作声地批了派遣条。   对方很快回复:“确定要让116级学生参加吗?”   原平安:“总该让他们见见白塔外的残酷。”   她批复完所有命令,便拿起自己的外套参与救援。   “收到。”   白塔最顶端,夜巡组组长如此回复道。   她朝某个仪器输入自己的虹膜信息,白塔地面一层的舱门瞬间大开,发出吸引动物的白噪音。   在城区的旅鼠突然停手,然后有一半旅鼠撒腿狂奔,城区的救援压力陡然减少。从高处望去,宛若黑色潮水涌入白塔。这里恐怕有成千上万只旅鼠!   舱室的七道消毒程序启动,旅鼠瞬间被切成许多小块,牵动了体内的炸/药,炸成一团血雾。黑色的血肉混合物脏污了白塔。旅鼠只要察觉到人类的气息,或者被杀死,都会引发爆炸。饶是白塔被高科技材料加固过,在这等轰炸下也会沉塌。   更多的旅鼠沿着管道爬入白塔中。   一位低年级学生惶惶不安,去走廊四周观察,结果在转角处与一群旅鼠大眼瞪小眼。   旅鼠体长半米,毛发长且厚,如同一坨抹布,脸部的毛是秃的,直接露出肉色瘤子状的纹理,脸颊又尖又小,好似人类。   低年级学生吓得发出怪叫,紧急转身逃跑。爆炸的热浪推着学生飞出好几米。   “发生了什么?”   “演戏还是袭击?”   “好大的老鼠!”   惶恐之中,低年级学生的通讯器突然收到一则短信。   “白塔正实施二级戒严令,用电量下降,请学生们按照指示备战。   “116级哨兵夜训继续进行,116级向导加入夜训,开放哨兵向导临时搭档限制。   “本次训练成绩作为模拟考成绩。考场:白塔A-I层。目标:对抗白塔入侵者,人数不明,目的不明。   “宵禁于三秒后解除,祝诸位平安。”   低年级学生还没参与过大型行动,哪怕得知了命令,一时半会脑子也不清醒。   直到向导的通讯器响起了来自极光会和狱火会的消息。   更精准、更详细、更贴合实际的指挥一条条从北星乔和年知瑜的通讯器中发放。中低年级的学生就近组成小队,携带武器,转移阵地……   学生们顿时有了主心骨,忙不迭按照上面的指挥去做。白塔内部,向导们分属两个阵营,以两位会长为中心,一级一级地将任务分发到每位向导身上。同时,哨兵们分别跟着自己看好的向导行动。整个白塔学生社会的运转逻辑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等到低年级学生去到该去的地方,116级的哨兵向导们拎起武器,开始扫荡鼠患。   ……   E层9号长廊,却有个不以向导为中心的小团体。   E层靠近地面,马上被吱吱作响的旅鼠占领。它们用嗅觉判断方位。   走廊窗外,白煜月等四个人齐齐坐在白塔外壁的管道,头发都染上灰色的风雪。他们看着城区方向黑烟滚滚,再看白塔内,已成了旅鼠的轰炸所。   白煜月忧心忡忡:“不知道小红怎么样了,它会不会怕老鼠呢?”   赫川弯腰,隔着一个历洛崎和白煜月聊天:“你怎么还有个小红?”   “小红是他养的企鹅。”历洛崎直接截胡赫川的话题,“我们应该去武器库拿实战弹。这群旅鼠除了有外置项圈炸/药,还有内置起搏式炸/药,可能还有子母连携弹。训练用的黏土弹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我这还有些实战弹药。”白煜月从自己的战术口袋掏出许多弹夹,是夜巡组的装备,他一个个递给赫川和晁千亿。   晁千亿拇指摩挲着弹夹,心情颇为复杂。他很想问你自己不留着用吗,可听上去又好像在关心白煜月,他便打死都不说。   白煜月没想过要什么反馈,他只是觉得大家都是一条线的战友,多些生存保障也好。他接着说:“我有个想法,或许能安全地对付这帮旅鼠……”   晁千亿:“我们凭什么听你指挥?”   赫川:“爱听不听,你自己跳下去吧。”   他们四人的座位依次是:白煜月、历洛崎、赫川、晁千亿。都坐在塔外的管道上,想和隔着座位的人说话只能弯腰。   历洛崎便弯腰对晁千亿说:“晁同学,我建议你还是听一听白同学的建议。你知道的,我向来不会提出对你有害的建议。”   “安静。”   白煜月冷脸道。   “我不是在玩闹。”   他很少这样严肃说话,历洛崎立刻坐直身体,赫川收好弹夹手放在膝盖上,在场的哨兵向导乖得像群鹌鹑。哪怕是最不情愿的晁千亿,也莫名其妙地服从了指挥。   可能他看惯了热心赤诚的白煜月、感性文艺的白煜月、丧气小狗的白煜月,突然瞧见了凶凶的黑哨兵,内心也有点发憷……   “赫川去2号走廊,晁千亿去32号,用伪装声场,或用精神域恐吓,或你们喜欢的方法,把旅鼠往E层最东侧赶。”白煜月布置战术,“历洛崎跟我,我们去122号。”   其他三人动作一致地点头,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   他们拉开窗户,翻身重新进入E层,往各自目的地赶去。   晁千亿暗暗发誓,要在这次任务完美展现自己的实力,不就是携带炸弹的旅鼠吗?他绝对能轰个干净。以他的体能强度,绝对能在爆炸中全身而退。   但他站在通风管道上,看到密密麻麻的旅鼠,听到鼠爪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噪声,顿时颇感恶心。   还是照白煜月说的做好了……   白煜月和历洛崎沿着消防通道跑向122号长廊。   白煜月边跑,边呼叫长夏为他解封精神域,理所当然没有回声。他只能打开通讯,将虚拟键盘投影在左手手腕上,右手快速敲击字母编写书面申请。   历洛崎问:“你什么时候解封?”   “等我一分钟。”白煜月答。   前方的天花板突然坍塌,掉下一个怪模怪样的巨型旅鼠。它的肩高已经有半米高,身体纤长,已经完全脱离了仓鼠科动物的基本特征。它的脖颈筋肉尽显,身上绑着四条炸/药带,嗅到人类的气息,便不管不顾朝这里扑来!   “中奖了。”白煜月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为他们的烂运气调侃。   “你最好打字快一点!”历洛崎道,抽出突击刀,刀身镀有波纹般的黄铜色,美观与杀性兼具。他欺身上前,对准巨型旅鼠的关节刺下去。   白煜月从未提过与精神紊乱相关的信息,历洛崎便没有履行向导的义务,两人更不想尝试链接。他们便摸索出另一套不用精神域的合作方法。历洛崎负责潜行,白煜月负责正面应敌,互不干扰,但又互相配合。   历洛崎的精神域破碎后,成绩大幅度下降。不知多少次被夜巡组组长打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他才学会利用自己的精神域隐匿气息,将自己的劣势转为优势。   五年的夜巡组练习里,白煜月看着历洛崎的潜行成绩一点点进步,虽然还是很讨厌,但信任在潜移默化中一点点增加。   “在写了在写了……”白煜月往旁边退到安全处,碎碎念道,“尊敬的白塔战争伦理委员会,你们好,我是来自116级哨兵系学生白煜月。根据《黑哨兵安全准则》第三章第11条规定,遇到紧急情况时因向伦理委员会申请解封‘危险’级精神域……目前,本人遇到的情况是……”   历洛崎展开破碎的精神域,巨型旅鼠黑色的长毛扫过他的鼻尖。旅鼠似乎有所察觉,刻在DNA里的训练使它下意识想自爆,但很快它又什么都感知不到了,仿佛那只是一个有风的影子。   历洛崎动作利落地拆掉旅鼠身上的炸药带,扔出窗外,炸起一片火光。同时刀尖一剖,一剜,刹那拧断巨型旅鼠的前肢。他狠狠一踢,断肢的旅鼠鲜血洒满半面墙,再也动弹不得。   然而,更大一波旅鼠过来了。它们被赫川和晁千亿驱逐而来,不仅有小的,还有好几只大的。   122号长廊是个越走越窄的长廊,它们也越堆越高,堆成小山,推成一堵毛发顺亮的肉墙,望过去都是旅鼠的头与脚。吱吱尖叫如指甲划过黑板。   历洛崎却没有再动弹,双手自然垂下,仿佛看不见前方鼠山鼠海。   他擦去脸上的血污,顺便整理仪容仪表。   旅鼠浪潮汹涌而来,它们嗅到人类的气息,训练告诉它们应该启动某个装置了。前方的旅鼠突然肌肉膨胀数倍,仿佛皮肉下藏着一个即将破卵而出的寄生虫。潜藏的高温焦灼了附近旅鼠的毛发,竟然擦起点点星火。   黑色鼠潮即将吞噬历洛崎,炸/药的红光仿佛狙击枪的红点映在历洛崎的瞳孔中。   电光石火,一股更加混乱、更加暴戾的恐怖气息从历洛崎身后迸发,淹过奇形怪状的旅鼠们,再以点制面全面爆发。   白塔窗户哐哐震动,挂在墙壁上多年不化的冰棱迅速融化掉落,长廊内瞬间变得潮湿,再被烘得干燥无比。   行进的旅鼠们感觉大脑瞬间刺入一根钢针,在不断搅动。它们遭受过的训练被搅碎了,身为动物的本能被轰碎了,只剩下无序的、旋转着的黑白画面。   霎时如风靡草,从122号长廊向外,旅鼠们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四脚朝天地震晕在地!   黑哨兵的精神域一旦链接,将摧毁一切有智慧的生命,当然包括被训练的动物。   而白煜月压制精神域的输出范围,不要过多地破坏现实,仅仅摧毁敌方心智。毫无防御手段的旅鼠们当然只能被瞬间洗脑晕倒,却不会因为停止心跳而引发爆炸。这就是对付旅鼠的安全又快捷的方法。   但这也有很大漏洞,例如白煜月必须掌控好控制精神域的界限,范围要广,精度要高,否则连自己都会被精神域反噬。   再例如,白煜月的攻击范围内绝不能有友军单位。   除了被白塔验证,有2.22%匹配度,真实匹配度还待确认的历洛崎,能毫发无损地存活。   当然如果白煜月解封的精神域再高一点,连历洛崎也会被无差别攻击。   旅鼠们像摔倒的多米诺骨牌般倒下,藏在通风口、网路管道、排污管的种种旅鼠也纷纷晕倒,从天花板摔下来,像下一场雨。   场面上唯二站着的,仅有白煜月和历洛崎。   历洛崎收好刀。白煜月微微松口气,他很担心自己的控制力不好,好在一切平稳进行。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域解封度,7.89%,有点高了,但还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   “干嘛都不躲一下……”白煜月语气有点抱怨,哪怕是面对理论上不会被伤害的历洛崎,他攻击的精神压力还是很大的。白煜月不知道,自己一旦在抱怨,语气听起来就很亲昵。   历洛崎似有所动,黑暗中那双眼睛无比认真地凝视白煜月。他身上满是血污,而白煜月干干净净。在白煜月靠近的瞬间,他微微低头,让白煜月摘掉晕在他头顶的旅鼠。   他想起他后来和晁千亿正式认识的第一面。他欣喜万分说:   “虽然我的精神域已然破碎,但请让我用仅剩的生命来守护你。”   然而得到的是晁千亿越来越难看的神情。   那时历洛崎已经明白晁千亿的潜台词。   可他希望自己做一个忠诚的人,说出的每句承诺都有重量,墓碑刻着他身为骑士的丰功伟绩。不被他人动摇,不被困境打倒,不因想守护的那个人不符合自己想象而背信弃诺。   他本以为自己能做到的。   “毕竟相互吵了五年,马上就要毕业了……”   历洛崎跟上白煜月的步伐,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22章 巨鼠之下 白煜月没听清历洛崎说的话,他解封精神域的后遗症发作了。   一旦使用精神域作战,人类大脑会因为联通高维而产生多维紊乱综合征,即俗称的精神暴/乱。唯有向导能让哨兵平安归来。   而黑哨兵的精神域意味着强悍,也意味着永不休止的痛苦。黑哨兵的灵魂像被放逐进无望的沸腾之海,只能看着精神域的浪潮毁灭世界,同时也吞噬自身。   因为不被人理解,历史记载中的黑哨兵,几乎不具备同理心,性情冷漠,行为反社会,做过最温和的事是一边吐血一边赤膊殴打他人。他们生来就是毁灭的代名词。   白煜月的抑制器压制了精神域,同时也缓解了痛苦。现在解封率突然飙到7.89%,大脑在解脱缰绳的愉悦中,也品尝到一丝蚀骨的疼痛。   他晃晃脑袋,再揉揉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新等级的疼痛。   也许他该主动抑制自己的精神域,或者马上找司潼修理抑制器。   可身边的历洛崎忽然把通讯器怼到他面前:“你收到这条消息吗?”   通讯器上面的文字被扭曲成一个个蚯蚓般的符号,完全读不懂。机械盘上的字母仿佛活过来的凶器,张牙舞爪地要刺向他。   这是后遗症之一,文字识别失效。   白煜月赶紧闭眼,让历洛崎念出邮件信息。   历洛崎莫名其妙地照做了。   “这是我们狱火会的共享信息频道,那些巨鼠体内,有一些藏着人。”他念道,“那些人的精神域都很成熟,全部都有精神体,可能要以小组作战形式才能对付……”   历洛崎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传言,总指挥被这些巨鼠下的人袭击,受伤了,到了需要做现场手术的程度。”   白煜月惊疑地回头:“你说谁?原平安?”   历洛崎小幅度地点点头。   白煜月猛地看向窗外。永恒的风雪下,城区冒起一个个黑色蘑菇云,猩红的灰烬随风飞起。哪怕白塔分流了一大半旅鼠,那些身藏炸弹的怪物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平民性命。   哨兵向导本身具有常人数倍的恢复力,到了需要现场手术的地步,原平安该不会是用自己堵炸弹吧?   白煜月没有12岁以前的记忆,唯一比较熟悉的长辈就是原平安总指挥。虽然他能说出一大筐她的缺点,有的时候也讨厌她,甚至想过如果能活着毕业,他一定离三塔之城远远的,去哪里都好,总之一年只来看望原指挥一次,而且是两手空空地来,满载而归地走。   可听到原平安伤到需要现场手术的消息,冷风立刻吹散了他的不满,全身肌肉都变得紧绷。   赫川和晁千亿赶过来和他们汇合了,同行的还有一位出乎预料的人,极光会的副会长,菲庭。   白煜月看到他就心梗。   菲庭光是站在那里,他都分不清是晁千亿讨厌点还是菲庭讨厌点,连赫川和历洛崎都变顺眼了。   果然菲庭一张嘴就讨厌至极:“稀奇,你居然和哨兵混一起,难道是不喜欢向导了,喜欢上这里哪位哨兵?”   谁知晁千亿瞬间花容失色:“我我我我警告你你——”   赫川眼神乱飘,语气加重:“你不要乱说话!”   菲庭:?   白煜月语露嫌弃:“不跟你抢,都让给你让给你。”   历洛崎不认识菲庭,从头到尾把菲庭打量一遍。看见菲庭的胸牌是极光会,心道肯定和北星乔脱不了干系。他赶紧抓着白煜月的手,想大演特演。   但白煜月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他看向菲庭:“我自问我从来没有侵害过你的权益,也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恶意。但现在我不想去想了。”   旁听的三人齐齐一愣,对菲庭的观感立刻变得复杂。   历洛崎心想果然菲庭是北星乔的狗腿子,和北星乔是一样混蛋,仗着白煜月是个傻白甜的忠贞烈男,一起欺负他!   赫川不知道向导系那边发生的恩怨,但莫名尝到一丝苦味——其实白煜月并不快乐。   晁千亿则脑中警铃大作。   一种熟悉的感觉侵袭了他的大脑。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从他被白煜月救起那一天,被白煜月的精神域轰击大脑那一天,他的精神域就记住了这种感觉。   从此他对白煜月做的所有小人行径,所有恩将仇报,深层原因都不是嫉妒也不是报复,而是单纯的,恐惧。一种本能时刻提醒他,要么摧毁这个黑哨兵,要么超越这个黑哨兵。   而菲庭对即将到来的遭遇一无所知。   他只是阴冷回应:“在白塔,对你这种实力底层的人有恶意,还需要理由吗?”   白煜月莫名看了晁千亿一眼,再看向菲庭,说道:“希望你只值56分。”   菲庭没听懂:“什么?”   但下一秒,在旁边三个人震惊的目光下,他就被一股力量拖去一边了。在遍地旅鼠晕倒的身体上,他亲自体会了一把当初晁千亿的待遇。   ……   E层,110走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这里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一场向导哨兵恶性斗殴事件。双方都用了精神域,还炸了好几只旅鼠。   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哨兵方已经消失得不见踪影,而向导正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   菲庭从来没有这么狼狈,他咳了几声,把胸中淤血都吐出来。脑子仍然不敢相信白煜月居然敢对他下手?幸好他及时开了精神域反击,可迎来的是龙卷风摧毁停车场般的精神域压制。   一定是白煜月用了阴招……   而且现在在模拟考,他根本没有准备好应对学生的偷袭,被白煜月出奇制胜也不奇怪。   菲庭胸口不停起伏,向导的超级自愈能力在起作用。但他心中郁结更深,想手撕了白煜月的心都有。   他看到附近的哨兵向导,吐血的冲动又上来了,道:“你们就在那里看着?”尤其是那两位哨兵,一点珍惜向导的意识都没有吗?   赫川道:“这个,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菲庭听见以为赫川在讽刺自己。赫川是在指一分钟内就解决的战斗,有什么插手的必要吗?以后别让他抓住赫川的把柄!   晁千亿揪起一只旅鼠,喃喃道:“它居然还晕着……”   他现在才看出白煜月制止旅鼠潮的方法,原来是用精神场降维式打击。在场密密麻麻的旅鼠,居然没有一只被引爆体内的炸弹。这种方法好似用锉刀挫平铁板上突出1mm的小疙瘩,必须拥有变态般的精神域控制力,寻常哨兵,甚至向导都根本无法做到。   菲庭都要气炸了,难道他还没有一只旅鼠吸引人?   而历洛崎站在窗边,看着白煜月飞速下降的身影,道:“他连模拟考都敢翘……”   白塔壁外。   白煜月绑着速降绳,快速滑落至地面。身上的重武器全扔了,只剩下基础防具和一把从赫川那里薅来的重狙。   他时不时看向自己的通讯器,碎碎念道:“菲庭,给点力,让我再升一点!”   通讯器上显示的是他抑制器的解封率。   可白煜月的解封后遗症还在,哪怕他瞪大双眼,都不认得上面的阿拉伯数字,更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域解封到哪种地步了。   他脑中不断盘旋着两条信息。   ——原指挥受伤了,能伤到她的一定是很强大的人。   ——他要去帮总指挥!   刚好菲庭送上门,他心想翘掉模拟考要扣平时分,揍人也要扣平时分,为什么不一次性扣光它呢?   地狱级考试就地狱级吧,不去做这件事,后半辈子都在烈火焚心。   白煜月就果断揍人,薅够了菲庭的精神域羊毛就走。   “希望解封率在8%以上。”白煜月最后看了一眼通讯器,闪烁的符号犹如古代鬼画符,还是看不懂。   他双脚站在白塔外的地面,就地一滚,卸掉冲劲,就往城区冲去。   城区地下城分为三个大结构,最靠近地面的是一个警戒层。因为声音在这里传播更快,所以又叫做聆听层。地面之上有正式出入口、紧急安全出入口、通风管道和临时战壕。   此时地下城哀嚎一片。   正当救援的士兵以为遏制住鼠潮时,一只巨鼠皮下居然钻出一个人!这些入侵者竟然藏在皮下这么久!   入侵者全部戴着面具,可怖的精神体放出,将救援的士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听说入侵者偷取了白塔的重要资料,伤了总指挥,然后遁入地下城,以平民为盾掩护其逃跑!   白煜月来到城区,看到不少受伤的人,在旅鼠尸体上痛苦地呻/吟。   医护队来来往往地穿梭人群。   三塔之城是个很脆弱的城市,它没有悠久的历史,没有完备的基建。人们处于极低的生活水平,日常食谱少得可怜,又因为过往的战争,而享受到过高的科技福利,例如白塔、例如AI。医疗水平也很薄弱,珍稀药品都是从战场遗迹挖出来的。   白煜月心急如焚,从巨大的通风口跳进去。通风口常年负压,但有一个维修通道。白煜月做测绘任务时知道。他从维修通道闯进空旷的地下负一层广场。这里亮如白昼,尖叫声此起彼伏。   没有了白塔白噪音的保护,一切混沌的噪声闯入他的耳道,比平时高出一个量级的信息冲入他的大脑。   白煜月忽然陷入一种很安静的状态,他轻轻捏了捏栏杆,给自己的心跳打节拍,尽可能平稳自己的精神域。 ……   戴着鼠头面具的入侵者不止自己在跑,身边还狂奔着一只精神体,一只伤痕累累的艾鼬。现实的艾鼬以鼠类为食,因此它驱使仓鼠科动物的精神域更加得心应手。艾鼬精神体带着旅鼠们,用爆炸为自己开路。 继续往前跑!跑到下水口,他就能活过这次任务! 尽管他深知,所有的爆炸、所有同行者的牺牲,都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这次行动的终极目的,只是为了救出某个人……   突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一股巨力将他压倒在地。他当即挥拳反击,重伤累累的身躯丝毫不影响他出拳的速度。他的经验比他的视觉先告诉他,对方拿了一把重狙!这可真愚蠢!拿重狙还近战简直是找死! 可白煜月拿重狙不是用来瞄准敌人再开枪的。 他拿枪托一砸,精钢炼制的枪身抡起人可是近战利器!敌人的艾鼬往前一踩,一弹,带着众多旅鼠扑来。白煜月脑子里某根保险丝断掉了,一种奇怪的高温场在他身边波动,手中的枪支刹那变得炽热。 连接!连接! 白煜月的精神域似乎在咆哮。 毁掉一切连接! 他眼前白光闪过,似乎一个按捺不住的枪声从抑制器弹射而出。艾鼬哀鸣倒地。白煜月身下的敌人动作一软。他的手比大脑快,直接将枪支卡在敌人脖颈上,使对方近乎窒息。 白煜月大口大口喘气。   被他压制的入侵者,瞧清他的脸,突然一边咳血一边发出骇人的笑声。   白煜月全神贯注地等待精神体的作战。他这方面的经验很少,必须小心谨慎。      入侵者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      白煜月面无表情地用枪支卡紧对方的脖颈,看着对方青筋暴起。      他或许应该有即将杀人的负罪、紧张、反胃,可是没有,他此刻格外平静……   而入侵者的手指沾到白煜月的脸,白煜月微微偏头,血迹在白煜月嘴角抹了一横,仿佛白煜月在笑。      入侵者扯着嗓子说:“神、母庇佑,奔往……极乐——”      说完便眼球猛凸,没了气息。   白煜月恍然如大梦初醒,松开枪支,不知所措地看着身下的尸体,呼吸一时不稳。 “小黑?” 一个熟悉的女声白煜月耳边响起。   他慢慢抬头,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是原平安。心口终于落下大石。 原平安喊白煜月叫做小黑,因为白煜月进入夜巡组时为自己选择的代号就是“小黑”。白煜月说过自己挺喜欢这个称呼的,她就这样喊了。   “老师!”白煜月欣喜地喊道,然后他左瞧右瞧觉得不对劲。原平安分明四肢完好,没有受伤痕迹。他小声道:“我听说老师受伤了……”   原平安正吃着炸鱼派,口齿不清地说:“敌人受伤才有可能,这几个人的精神体还挺难对付的。我在补充体力呢。”   然后她便看见了躺尸的入侵者,把炸鱼派吞了下去,才说:“挺厉害啊你。” 原平安带来的人连忙去处理尸体还有逃窜的旅鼠。白煜月想去帮忙,可他冷汗一阵阵地出,脑子还有点晕晕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一直与自己相伴的电击项圈,缝进脊柱里的抑制器。神情有些恍惚。   原平安察觉不对:“你现在解封率多少?”   白煜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通讯器,反正他完全看不懂字,然后把屏幕递给原平安看。   原平安扫了一眼,上面赫然显示着数字8.08%。      她迅速将手盖在屏幕上,不露出一点缝隙,慢慢推回白煜月的方向,低声说:“不许告诉任何人。”      “什么?”白煜月察觉到这次对话的严肃性,原指挥官居然不说点拐着弯骂人的话了!   “今晚还很长,之后好好休息一下,再去看看抑制器能不能重新抑制。不用惦记着帮我,我可是成年人。”原平安低声说道。 白煜月:“好……”      原平安突然紧盯着他,眉目如鹰: “我要尽快送你去毕业考。根据《黑哨兵》什么巴拉巴拉条例……现在正式通知你。116级白煜月……   “24小时后,你的毕业考提前开始。”   “啊?”   白煜月彻底愣住了。   ……   白塔内。   浑身剧痛的菲庭打开通讯器,咬牙切齿地向北星乔告状。   “发现白煜月方位,他和狱火会的历洛崎待一起,依然不肯回来极光会。[图片]” 第23章 病毒 北星乔收到菲庭的消息,心里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他想到之前已经让白煜月不开心了,白煜月还没有回宿舍,他就忍下自己的负面情绪,给白煜月发消息:   “你在哪?”   “现在很危险,你能说你的坐标吗?”   “小黑,不要在这个时候意气用事。”   “白煜月,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见面再聊吗?可以回复我吗?”   通讯器没有回复。   爆炸在身边响起,北星乔擦擦脸上的血迹,担心渐渐压过了不满。可他顾不得那么多,又投入下一场战斗。   ……   在白塔无人看见的管道内。   一只巨型旅鼠沿着通风管道向上攀爬。   它显然比它的同类更有智慧,没有看见人类就往上冲,而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专心致志地往目的地爬去。   直到它项圈的红光突然加快闪烁。它才顶开附近的通风口。墙壁镶嵌着一个大大的“I”字母,提示来客本层的独特功能——AI机房层。   白塔的ABCD等层不代表仅有一层楼,而是多层楼合称为一个功能区。学生们曾开玩笑到了毕业都数不清白塔内有多少个秘密夹层。   相较之下,I层倒显得朴素了,仅占用一层楼,层高20米,为白塔绝密地区。   巨型旅鼠掉入这里后,却没有引发警铃。   几秒后,巨型旅鼠的皮以一种奇妙的角度展开,两个黑色柱体从它腹下长出。随着咕噜咕噜的响声,一个湿漉漉的生物掀开了旅鼠皮,筋骨啪啪作响,终于舒展成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大小。   旅鼠内部竟然藏着一个人!   这个人看了一眼摄像头,从干瘪的旅鼠皮中拿出一颗眼珠子,对准门口的仪器扫了扫。I层的机器泛起一阵低鸣,机械门缓慢向两侧分开。   “成功潜入I层,进入第二阶段。”入侵者者对准手腕的通讯器说道,“接下来的目标,救出我们的圣子向导……‘长夏’!”   在白塔最重要的机房内,由第一代总指挥官建造而成的巨大计算器,正以每秒11.43亿亿次的运算速度计算着白塔资源的最佳分配。   永不停歇的高速运算使机箱高温连连,连极圈的冷风都不能使它结冰。I层几乎终日维持在零上30摄氏度的室温,是白塔最高温的地盘。此刻机械门大敞,循环水冷散发着幽光,巨大风箱将阵阵热风吹出门外。   这里,闷如长夏。   入侵者缓步走进机房,语气飘飘然:“我感觉到您的精神域了,圣子,请稍等片刻,我来为您解开禁制……”   迷宫似的机箱不能使他的步伐犹豫半分。他径直走向最大的那个机箱,再利用手中的眼珠子解锁密码。在钢筋沉闷的响声中,白塔长夏AI的主机之一终于缓缓揭开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缸泛着幽幽蓝光的水。   透过钢化玻璃往里看,这缸水浓稠得像胶体,里面漂浮着许多毛絮,神秘得深不见底。偶尔它微微颤动,微小的电流窜过周围的电极贴片,输送上亿个微小信号元。   这是由初代白塔指挥官制作而成的AI主机。   它的原材料是……一个保留活性的大脑。   在23世纪,哨向已经诞生,距今已经快要两千年。而三塔之城花了近乎百年时间,才把学校、救援制度、哨向自由匹配、文化熏陶、历史传承,这些观念在下一代学生的心中生根发芽。可百年相比千年实在太短了,人们依旧能从这个最初的AI,窥见那黑暗的千年历史里,藏着多少人类罪恶。   但入侵者的真实目的并不是这个可怜的大脑。   他所说的“圣子”另有其人。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狂热,时而猛睁眼、时而闭眼念念有词。他手舞足蹈地做着怪异的仪式,在一个旋转后如重锤般跪伏在地。   他额头贴着地面,眼睛却睁得极大。视野忽然闯进一抹灰色的羽毛。   入侵者澎湃的内心中被刺入一把警惕的刀。   ——这里,为什么会有企鹅羽毛呢?   距离入侵者位置百米以外的迷宫机箱后,一只戴着红围脖的帝企鹅一动不动,白面上那黑不溜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它的嘴巴被一只手死死捂住,而这个人显然是位学生,胸牌上写着,“116级学生,极光会,周伏清”。   周伏清有口难言,他只是遵循北星乔的指令,到处去找白煜月。怎么就让他摊上那么大的事呢?   原本今晚,白塔忽然响起入侵哨声,向导系忽然要参加毕业模拟考,这就够让人苦恼的了。然而入侵的旅鼠棘手情况却远超想象。好几只巨鼠里蹦出人,而且是有完整精神体的向导。   拥有精神体的向导比普通拥有精神域的哨向要强悍数倍,其精神域能影响现实的范围扩大了,不再是仅仅能临时挡子弹的地步,或给子弹加buff的地步。哨向根据精神体的特性能玩出许多配合。   万幸的是敌方向导的哨兵不在,否则今晚后白塔要先重建才能考试。   这些入侵者漫无目的地搞破坏,116级向导们马上组织反击,战况陷入焦灼。两个学生团体都在相互较劲。作为领导者的北星乔和年知瑜当然抽不开身。   可哪怕是这种紧急情况,北星乔依然向身边的极光会成员说,如果看见黑哨兵的身影,麻烦知会他,如果黑哨兵遇到什么麻烦,希望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保护黑哨兵。   周伏清都被北星乔的态度惊呆了。   北星乔从来没有这么好说话过,他以前让身边人找小黑,似乎总是板着脸,也不肯说多一句。周伏清当然知道北星乔心里有小黑,可其他人不相信啊,北星乔还弄出那么多骚操作。今天北星乔提起小黑的语气总算好了一点,以后应该不会被误会吧,小黑应该会开心吧……   周伏清都要为自己曾经对白煜月有想法而羞愧了。   他在正面战场也是拖后腿,干脆去高处看看有没有适合狙击的地点。   然而,白塔供电站遭到攻击。他误打误撞,闯进了机密要地,长夏AI机房。   这一层的外壁有个小房间,就是夜巡组的装备存放处,里面放着许多实战武器。白煜月的行李和小红也被放在那里。   小红睡到一半被吵醒了,懵懵懂懂地走出来,差点撞上了入侵者。幸好被周伏清眼疾手快地抱走了。   入侵者盯着地上那根灰色的羽毛,掰了掰脑袋,背后蹦出一只黑褐色的食蟹獴,但微微透明,看得不太真切。这是精神体的特征。   食蟹獴短短的前肢开始扒拉地面,一处挖不到自己想要的就开始到处乱跑。   周伏清紧张地把自己的精神域缩成一团,绝对不能被这支食蟹獴感知到。他捂着小红的嘴,都想给这只企鹅磕头了。你可千万别叫,要叫大家一起死!这种实力的向导根本不是他能抵抗的!   “回来。”入侵者忽然说,“让我们先把圣子找出来。待会再收拾可怜人。”   食蟹獴来回转了一圈,乖乖用自己小小的身躯贴在玻璃缸上,又做出挖洞的姿势。食蟹獴的重要食物之一是蛇。因此它对蛇状的精神域特别敏感。   它凭空抱住了一团空气,尖叫一声,往自己怀中塞,努力地塞,仿佛怀里有个四次元口袋。   深不见底的主机箱深处突然穿来重物拖动的声音。   随着食蟹獴努力得满头大汗,咬紧牙关地拉扯这个精神域,一团黑影终于慢慢靠近玻璃壁。   “圣子!”入侵者激动地再次跪拜,“委屈您待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您的美德神母永记!”   食蟹獴用更奇怪的姿势拉扯了。精神体动物往往比真实动物更富有情绪变化。从它皱得紧紧的五官、和微微颤抖的四肢,已经能看出它的力气已经濒临极限了。   可入侵者不敢上去帮它,用自己脏污的手,去碰圣子纯洁的精神域,是一种罪。   那个黑影终于渐渐被拉出水面。那竟然是一个直径一米的胶囊仪器,坠落在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声音在机房室内久久回荡。   入侵者的额头紧贴地面,不敢直视这个钢铁胶囊,双手将眼珠子高抬过去,对准胶囊上的锁扣。   随着清脆的解锁声响起,几根苍白的手指扒拉在胶囊的缝隙处,然后狠狠一推。噼里啪啦的骨头复位声响起,如同蝴蝶破茧、旭日东升,一个不着寸缕的年轻人伸展身体,在机房里唤醒久违的视觉。   他似乎不习惯走路,踏出第一步时仍有些小心翼翼,似乎在重新习惯人类身躯。但他学习能力很好,踏出第二步时步伐立刻变得有力。   他看到同样跪拜在地的食蟹獴,轻笑一声,虚空握了一下。他的精神域短暂地影响现实一秒,那只食蟹獴精神体就被拧断了脖颈。其主也双眼翻白,四肢痉挛,大口大口吐血。   看到来救自己的人这幅模样,被称为圣子的向导反倒愉快地笑出声,再度握了一下,将同伴彻底掐死。精神体食蟹獴消散于空中。   “接下来是——散步时间!”   向导自言自语了一声,声音十分沙哑难听。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顿了顿,再大大咧咧地往某个方向走。   周伏清听到逼近的脚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个瘟神正是朝他这个方向走!他不知道这个“圣子”是什么意思,也不清楚长夏AI的活体大脑主机是什么。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今晚所有的爆炸袭击,都是为了救出这位“圣子”向导做掩护!   而且这位向导实力强得可怕!   周伏清紧急思考临死前说什么比较帅。   但要挣扎的还是要挣扎,周伏清把小红按在身边,一只手悄悄握上了枪支。   那位圣子向导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周伏清感觉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他都担心敌人已经听见了。   而那位圣子说:“终于找到了……我一直在看着你哦。”   不会吧!   周伏清刚想出去拼了,就听到这位圣子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   “找到啦!黑哨兵的行李果然放在这里,反正本人不在,我就不客气地穿上黑哨兵的衣物了。”   圣子弯下腰,把白煜月的行李箱拉开,掏出两件日常衣着,心情很好地洗澡换衣服去了。   他还记得自己五年前来到白塔的日子。   白塔的长夏AI是活体大脑,这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大脑,尤其是哨兵向导的大脑,能处理更多信息,而且具有极佳保密性。这项技术经过千年的发展,在整个南极洲都很成熟了。   那要如何攻破活体AI呢?   只能,送去另一个大脑。   他的势力作为三塔之城的死对头,就把他装在直径半米的胶囊里,送进这个大水箱。他就像一个埋伏在活体主机里的活体病毒,记住白塔的一切消息,偶尔篡改一些信息,不叫人发现。   “好喜欢……”   圣子向导洗完澡,穿上白煜月的衣服,把白煜月的围巾围在脖子上,心满意足地发出喟叹。   “一直很想触碰你……可惜我要走了,只能摸摸围巾了。没有逼疯你,好可惜,但好喜欢……” 第24章 考试倒计时 耳力很好的周伏清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好不容易才把那句“死变态”吞入腹中。   他之后一定要告诉白煜月,那些衣服不要再碰,都脏了!   可这位圣子向导——暂时称他为“长夏”——长夏的下句话就如一盆冰水泼在周伏清身上:   “是谁呢?是一个低等货色……”   低等货色……   不会在说自己吧?   周伏清察觉不对,愣愣地抬头。   长夏恰好弯腰,双眼直勾勾地透过机箱缝隙,与他四目相对。   周伏清吓得企鹅都要飞出去了。下一秒他表现出良好的战斗素质,拿起枪就是一发子弹。同时将小企鹅轻轻地放在一边。   他有预感这是一场恶战,但让一只企鹅逃出生天应该没问题吧!他好歹是116级准毕业生,算是白塔的高端战力了!   周伏清就地一滚。他是远程方阵的,当然要尽可能与长夏拉开距离。   他按照课堂训练那样,对上瞄准镜,精神域蓄势待发。可透过镜面,却看见长夏漠不关心的双眼。   周伏清稍微一愣,在这一刻轻而易举地读懂对方的想法——他严阵以待,而长夏不过把他当成表演的猴子。   他的手比他的大脑更迅速,当即几梭子弹冲出枪膛,在空中留下螺旋的轨迹,精准无比地朝长夏方向冲去。   但长夏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在看很慢很慢的东西。   他的手轻轻一抬。周伏清便陡然感知到敌方磅礴可怕的精神域,颤栗爬上后背。敌方甚至没有凝出精神体,只是精神域阶段就浓稠得宛若有活物。   长夏身前仿佛生出一团扭曲的空气,一团有形状的活物。周伏清瞬间联想到深海任务看过的大章鱼,那粗壮的长腕能搅碎潜水艇!   那几颗子弹终于来到长夏身前,却再也不能更近一步。长夏甩了甩手。子弹的行进轨迹瞬间被改变,射进其他机箱。随着长夏的动作,他身边的机箱忽然都诡异地凹进去。   整个凹痕,宛若一条粗壮的触手。   “这是什么见鬼的精神域!”周伏清惊讶得合不拢嘴巴。   却听见长夏说道:“想起这个人了,低等货色……”   “喂你不要人身攻击!”周伏清忍无可忍,“你还偷人家学生行李呢,有没有公德心啊!”   话音刚落,他便被一股巨力抽翻在地。   周伏清猛地爬起,往小红藏身的相反方向跑。动物伙伴对于哨兵来说十分重要,能积德就积德吧。说不定小黑同学还会感动汪汪地给自己一个拥抱。   前提是,自己能活下来。   周伏清没跑出几十米,再次被一股巨力掀翻。   好像有一条巨蟒缠住他的身体,他肺部的氧气越来越少,嘴唇发紫。实际上他身边根本没有束缚,这是来自精神域的高维影响。可常人的精神域最多能影响一片小空气,这个人却像出BUG了一样一影响就是一大片。   周伏清听见自己根根骨头断裂的声音,前半生从未想过的剧痛侵袭了他。这真的是学生的模拟考该有的难度吗?   疼痛不仅作用于肉/身上,还作用在精神域上。周伏清感觉有把斧子正硬生生撕裂他。   他大口大口吐血,好像要连内脏都吐出来。   忽然,身上的巨力一轻。   周伏清摔倒在地,头被磕出血了。   长夏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机房。   “这是什么?是一只企鹅。”   长夏的说话方式有些怪,总在自问自答,因为他很久都活在没有回音的罐头里。   他歪歪头,一下子失去了折磨了周伏清的兴趣,掐住小企鹅的身躯,像掐住一个人的脖子,将它举到正前方的视线,瞪大眼睛观察它。   小红紧急扇动翅膀挣扎,却被越掐越紧。   长夏双眼欣喜,若有神光降临:“是你啊,既然来到我面前了,我会不会放手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红挣扎的频率越来越小,急得破口大骂鸟语。   周伏清仿佛听懂了小红的鸟语一样,忍着剧痛抬起头,不管不顾地用人语跟着骂:“你这个偷白煜月衣服的大变态,把那只鸟放下来!”   小红:“咕嘎嘠!”   然而长夏看都没看他,把小红夹在手臂间,像夹着一个公文包,一步步往I层出口走。   “给我站住!”   周伏清想爬起来追,可他的整个手关节都严重脱臼了,不知道有没有骨折。他稍微按一下地面,宛若有千根针在骨头里搅动。   湿润的液体浸入了他的眼眶。他努力抬头去看长夏,迷迷糊糊看到一个背影。隐隐还传来一只企鹅的呜咽声。但企鹅应该是不会哭的,仔细听,这呜咽声竟然从自己胸腔处传出。比起分筋错骨的痛苦,此刻竟然是一种不甘心撕扯着他的内心。   在整场战斗中,长夏都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因为不够强大,所以不值得被在意。   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自己,会不会能做得更好?站在这里的是北星乔就好了,他既有能力应对这个可怕的敌人,又能救下白煜月的动物伙伴,还能理直气壮地让入侵者把衣服脱了再滚,因为那是他家哨兵的衣物。北星乔既有实力,又有立场,简直完美。   无论是谁,都不会像自己那样无能地苟活……在哨兵课堂上等着白煜月来救,面对敌人时连只企鹅都保护不了,甚至在敌人刀下英勇就义的资格都没有……好像一生都在阴暗角落围观着别人的波澜壮阔。   如果自己在平时训练时再加训一小时就好了……   如果在课堂任务时能勇敢出击就好了……   如果变得更强就好了……   悔恨、痛苦,与幡然醒悟的悲伤几乎撑破了周伏清的肺部。   他挣扎着去够摔在一边的长狙。为了麻痹痛觉,大脑自动分泌激素,激励身体的各个器官,同时播放那些让他快乐的画面,几乎要大喊让身体之主不要死。   周伏清的大脑找出了很多关于白煜月的素材。   他其实对白煜月一见钟情!看到小黑他就很快乐!   可是总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他都不敢和白煜月说话,甚至甘心充当北星乔的跑腿。还为了麻痹自己默默承认他俩很恩爱。但白塔根本没有什么守贞观念,乱搞男男关系很常见,为了抢搭档大打出手也很常见。他只是……不敢……   眼见着这段快乐记忆失效,大脑连忙提取出另一段快乐记忆——哨兵课堂的天降神兵!   周伏清终于把枪支握在手上,脑海的画面变得破碎。   白煜月说……说什么来着?   他要握不住枪了。   他的意识慢慢飘远,灵魂升空。   对了,白煜月说,不用精神域开枪的秘诀是,靠声音判断……   周伏清手一抖,扣下扳机。没有精神域保护自己,他几乎瞬间被近距离的枪声炸得耳鸣,汹涌的后坐力使自己心口涌上腥甜。   没有回声。   周伏清吧唧一声失血过多晕倒了,只剩下一个疑问在脑中徘徊。   他……击中了吗?   ……   天际吐出一丝红光,那并非日出,而是一场轰炸。   身怀利器的旅鼠们被聚集在一片空地,被一个空爆弹轰得干干净净。城区破损的建筑抖了抖,地面升起一朵黑色蘑菇云,预示着这场鼠患终于迎来尾声。   没有了旅鼠们的吱吱声,一切都变得宁静祥和。人类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有再多的波折,只要家园还在,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一些做早餐的小贩推着小推车来到地面,却不吆喝买卖,而是给路上坐着休息的哨兵向导们递免费早餐。   “谢谢你们!你们是我孩子的大恩人啊!”   “您是哨兵?我听说哨兵要吃口味很淡的东西,这个糊油奶可以吗?不不不,您一定要收下。”   “大哥哥,谢谢你!”   此刻,纵使在白塔多么冷心冷肺的士兵,都会在群众温暖的问候声中软化下来,赧颜道不能拿群众东西。   群众们也不知道什么黑白哨兵,看见白煜月坐在那里,都热情地送他东西,感谢这位小伙子帮助大家。   白煜月盛情难却,只拿了一瓶水就连忙走了,找了个无人的屋顶,俯瞰整片城区,还有远方火光闪烁的白塔。 白塔内的模拟考在十几分钟前结束了,旅鼠都被大家清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战场的残骸。   “城区的气氛很好,对吧?三塔之城是整个南极洲普通人最多的地方。最近月亮城那边,还接收了一批逃难的生育实验者,一大半活到第二天就死了。因为支持他们跋涉冰原的愿望实现了,他们便没有动力去活。”原平安从他身后走出。她一直盯着白煜月,不让他再参与任何战斗。   原平安站在白煜月身边,继续道:“普通人的幸福如此容易得到,却也如此容易摧毁。因此我们不能放一群危险分子与普通人接触。必须检验过士兵们是安全的,才可以继续建设我们的家园。这正是毕业考的意义。”   白煜月:“我知道……”   道理他都懂,但一腔闷苦使他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别人。   “白塔那边怎么样了,着火了,不用管吗?”白煜月转移话题道。   “在修了。”说到这里,原平安内心不禁染上一片阴霾。   这场鼠患持续了5个小时,城区数百人重伤。而白塔有数十位116级学生重伤,轻伤人数更是不计其数。116级包括男女只有四百多人,这个受伤比例不可谓不高。   而且,她刚刚从夜巡组组长那里得知,一切都不过是敌对势力的障眼法。敌对势力唯一的目的,就是把藏在长夏AI里的活体“病毒”运输走。不知道这个“病毒”偷取了他们白塔多少资料,又篡改了多少信息。她只能叫几个特殊兵种人工审查长夏的信息流。   夜巡组组长发现了那位“病毒”向导,试图拦截,展开了一场追逐战。但对方精神域诡异得强大,而且从不缠斗,直接跳入洋流跑路了。夜巡组组长十分愧疚,认为是自己的失职。   原平安对敌人跑路不置可否,着手筹备重建工程。 一声声呼叫声从她的通讯器中传来。她不得不去忙别的事情。 “还有19个小时,好好准备。”原平安临走时提醒道。 这个倒计时无异于生命倒计时,白煜月恍惚间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后的19个小时。他应该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但想不出能做什么。他以前幻想过今日的场景,以为自己会和朋友们来场依依不舍的告别,或者完成“人生必做100件小事”之类的打卡活动。给自己短暂的一生来一个圆满的句号。 可当今日降临,一切如此仓促,他被人推着往前走。 “对了,我要找小红,至少给它找一个好人家……” 第25章 第五个F 天蒙蒙亮,白塔的明火终于熄灭。贯穿全塔的门禁装置重新启动,学生们一步步回归正常生活。   白煜月进入白塔,去到H层,再从H层的外壁爬上I层的夜巡组休息室。   看到破了个大口的休息室,白煜月内心不安,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去。一进去,就看到满地狼藉。   休息室内正中央赫然是白煜月的行李箱,已经被强行掰开一个口子。白煜月以为是夜巡组的其他学生临时借用武器,但附近的武器库没有分毫损失。白煜月翻了翻自己的行李箱,纳闷道:   “谁拿了我衣服?”   难道是拿去当包扎医物了?   白煜月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拿出一罐企鹅精粮罐头,一边收拾房间一边喊:“小红,走了,我要给你的后半辈子找个好人家。你以后去了别人家可不能捣乱了,也不要吃太多,毕竟你不是亲生企鹅,别人会嫌弃你的……”   一想到小红被别人欺负的场景,白煜月不想死的念头立刻疯长。   他要怎么才能安全通过毕业考呢?临时找个向导纾解他的精神紊乱行不行?指挥官能不能给他开个后门把难度调低点?   白煜月胡思乱想了半天,才发现小红一直没有回应。按照往常,它早就滑溜过来大吃特吃了。   “小红?”   白煜月直起身,又喊了一声。   整个休息室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三两下就能翻个底朝天。   可依旧没有某只企鹅的身影。白煜月内心某个地方摇摇欲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先是不敢置信,害怕是自己找错了,又把各个角落仔细排查一片,但完全找不到,房间里根本没有企鹅。他好像坠入一个冰窟,汹涌的情绪下一秒就要爆发。   休息室有扇暗门连着AI机房。此刻因为入侵,那道暗门开启了一半。白煜月努力使自己冷静,不管任何禁令,钻进机房。   机房内闷热如夏,小红应该是藏在这里。这么多机箱,他一定要好好寻找。   “小红——”   白煜月又喊了一声,无视机房内混战后的场景,眼睛里只想找到和企鹅有关的信息。   他拐进一个迷宫似的大机箱群,七拐八弯后看见一个直达天花板的大水箱。他顾不得惊讶这个水箱是什么,就看到水箱旁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一个插满管道的机械半圆形头盔,头盔半径大约有半米,厚重非常。头盔后是一条格外粗长的刺针管道,涌动着电光,似有活性。   “白煜月?”   戴着头盔的人发出熟悉的声音。他伸向后颈,用力将一个刺针拔了出来,再慢慢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司潼。   他是大脑型特化向导,接到命令来维修AI主脑。   白煜月看到他就好像看到救星,连忙问道:“司潼,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小红,就是一只戴着红围脖的企鹅,有点圆,很好认的。”   司潼回忆了一下走进机房后的种种场景,摇头道:“我没有看见。”   “这样吗?可能去别的层数了吧,不好意思,麻烦你了……”白煜月既失落又担心。   “如果明天还找不到的话,我可以用长夏AI帮你找。”司潼说道,“但现在我得给它杀毒才行。”   “明天?明天……”白煜月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好,如果有明天,就算我没有来找你,也请你一定要帮我找。”   他一步步往后退,像从泥沼中离开:“司潼,忘记说了,我很开心能遇见你,虽然我们相处时间不多。但是……但是你工作的样子很酷!装备很帅气!还有……谢谢你照顾我。”   “这是我的工作,不用客气。”司潼表面不显,内心却有些小雀跃。   他想到总指挥官答应他,完成这次工作后能获得更多权限,他就忍不住干劲倍增。或许能赶在毕业考前能抽调出以往黑哨兵的资料,帮助白煜月通过大考。   他目送白煜月匆匆离开,一无所知地套上装备,对这缸液体组织进行消杀工作。   白煜月从I层的正门走出。   立刻和在搬砖的赫川碰上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机密要地!”赫川立刻放下砖头,咋咋呼呼地说,“你这家伙真的想把平时分扣光吗?”   “我……这是什么?”白煜月从赫川身边的杂物堆掏出一条脏脏的红围脖。它几乎被撕扯成碎条,但依稀能见它原来的大小,并不是给人类戴的。白煜月抓着它的手微微颤抖。   “I层之前发生了一场战斗。”赫川解释道,“毁了好多地方,我就被当成临时工,一边搬砖一边替司潼看大门……喂,白煜月,我可以当做看不见你来这里,毕竟监控坏了。但你好歹告诉我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监控坏了……”白煜月脑子嗡嗡的响,他又没了一条后路。   他想走,却被赫川拽住手肘。赫川:“你还没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白煜月转身面对赫川,冷冰冰地说:“我来找司潼说遗言的,满意了吗?”然后用力甩开赫川的手。   “干嘛说这种话。”赫川不再动手,他的声音追赶着白煜月,“喂,不会在担心毕业考吧?还有十几天呢,司潼会想出办法的。但如果——如果你想找哨兵练习的话——我也很有空——喂——白煜月你听到了吗?”   赫川怔怔看着白煜月离开的背影,莫名怅然。   他继续搬砖维修I层大门。没办法,他毕竟身负命令,还是要先忙活眼前的事。   远处天已亮了大半,微光照在安静的I层走廊上。   赫川总觉得,这只是稀疏平常的一个黎明。   白煜月从消防楼梯往下一层跑。H层是仿自然栖息地层,有许多温室和动物圈舍,十分宽广,大得让他有点害怕。哪怕脚下这条路他已经在夜巡时走过无数遍。   他很想自己是个优秀的向导,这样就能在白塔大范围展开精神域寻找活物。但是他不是,他是大范围展开精神域就会马上死掉的黑哨兵,注定不被命运偏爱。   下一个转角,他又遇见一位脸熟的向导。   年知瑜一看见他,视线就盯着他不放。他一本正经地说:“白煜月同学,早上好。”   白煜月盯了他几秒。年知瑜想起脸上还有伤,平静地说:“这只是爆炸造成的擦伤,于我的实力没有大碍……”   “年知瑜。”白煜月打断他,“你可不可以帮我……”   “可以。”年知瑜直接答应了。   白煜月反而有些退缩。但转念一想他有什么更多值得人家利用的呢?说不定是他反薅年知瑜的羊毛呢。于是他说道:“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下我的动物伙伴,是一只企鹅……它是亚成体体型,心脏没有那么强,脖子上有一道伤疤,大脑情况完好无植入。”   “好的,我会帮忙。”年知瑜道,“但我需要报酬。”他忽然加重语气,似乎在对某人强调,而且神情也变得冷酷,越来越像传闻中的狱火会会长。   白煜月反而松了一口气,年知瑜果然还是那个年知瑜。   只听到年知瑜说:“我想要——你未来的某天的24小时。”   他语气不变,眼睛下却像藏着火:“在这一天,我希望你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尽量……”白煜月艰难地说,“尽量托梦给你。”   年知瑜以为这是白煜月的特色笑话,郑重其事地点头。他觉得自己虽然花费了更多精力展开精神域,但是这是正确的,因为白煜月给了他利益。他依旧符合利益至上的准则,安安稳稳地走在自己人生规划之上。   他走到空地处,利用狱火会会长的特权向教官打报告,然后用精神域搜索这一层。   “这半径八百的距离有两只企鹅符合条件。”年知瑜给他发送坐标,然后去另一个地方搜查。   白煜月再三感谢他,要不是快死了,恨不得当场和他结拜兄弟。   年知瑜僵硬地点头回应。   白煜月要去年知瑜提供的坐标寻找小红。在岔道分别时,年知瑜突然说道:“我会在未来等待那一天。这是我的报酬,我不会忘。”   白煜月一愣,自动翻译成“就算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年知瑜真是野心勃勃,可惜没有做过风险调查。他注定等不到收报酬的那一天。但他会收到来自白煜月的礼物——一个教训。   白煜月都快被自己的地狱笑话逗笑了。   他招手向年知瑜告别,匆匆拐入岔道口。   年知瑜的心一下子飘忽起来。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等待面包即将叮熟的信号灯,等待玫瑰绽放的倒计时,有点紧张,但随着时间滴滴答答地走过,内心的甜蜜便随着期待感一分分增加。越漫长,越美好。   他会期待毕业考后的那一天。   白煜月的好心情随着时间逐渐消散。   他找了好几个坐标,都不是小红。   他忽然意识到,小红生还的几率,已经越来越小了。   “你好,我来找我的动物伙伴……”   “这个不是……”   “谢谢你,我不想收养新的企鹅,我只想要我的那一只。”   白煜月轻轻将涌向他的企鹅群推了回去,神情愈发失魂落魄。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喜欢的人或生物都要离他而去。他明明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要遭受这种处罚?他就像走上独木桥的人,看着脚下波涛汹涌,总幻想自己掉下去的场景。   他有点累了,坐在无人的角落,窗外热烈的阳光洒进来,他却只感到阴冷与疲惫。   通讯器响起提示声。   白煜月拿起一看,他现在已经能重新识字。发起通讯的人是北星乔,他今晚已经打了几百个电话。   白煜月挂断对方很多次。但此刻他说不清是因为贪心还是软弱,他点开了通讯,然后就放到一边外放谈话。   “小黑你终于接通讯了。”北星乔一声长叹,声音有些沙哑,“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白塔。”白煜月几度踌躇。自尊心像根针,牢牢缝住他的嘴巴。   “昨晚的入侵你还好吗?”北星乔记得自己不占理,尽量说点日常话题,“我那个时候没有来找你,是因为我当时被围困住了。昨晚的敌人出乎预料的强大,听说连年知瑜也伤了。当时还有几个极光会的成员受了伤,我必须去支援……”   他越说越小声。   白煜月抓起通讯器,说:“我昨晚揍了菲庭一顿。”   北星乔赶紧说:“揍了就揍了,他不满直接来找我。”   白煜月接着道:“我昨晚和历洛崎在一起,待了一整晚。”   北星乔那边传来难熬的沉默。   北星乔深呼吸,呼吸声连通讯器那端的白煜月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憋出两个字:“是、吗?”   白煜月静静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白煜月,我昨晚受伤了,不是轻伤。”北星乔喉结滚动,握着通讯器的手越来越紧,“你都不关心这个吗?”   “嗯……”白煜月像吃下了一个石头,堵着胸腔,碎片堆在肺部。他的头越来越低,几乎是死咬住唇才不说出心里话。片刻后他开口:“你怎么不早说?你哪里受伤了,现在在医疗室吗,医生怎么说。”   他透过墙壁的反光,看孤零零的自己,不知在替谁问自己:   “你现在还疼吗?”   通讯器那边的北星乔语气明显高兴起来:“我现在不疼了,但是很忙,极光会有好几个人重伤,我要重新调度向导考试的分配还有训练计划,周伏清你还记得吗?他伤得很重,毕业考预计要延后了……”   白煜月时不时回应对方几句,好像真的在对方身边。。   北星乔忽然问:“所以昨晚你到底和谁在一起。”   白煜月爽快地回答:“我和总指挥官在一起。”   北星乔嘟囔:“那干嘛一开始骗我。你明明知道我很讨厌这个。”   白煜月:“因为我希望你能多在乎我一点。我总是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像想离开南极洲去其他大洲看看,就像一觉醒来,还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很荒谬,对吧?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北星乔心道他怎么会不在乎小黑呢。听到白煜月语气软化了,他赶紧问:“那你什么时候搬回宿舍。”   “最近都不会了,我在老师这里准备大考。”白煜月说得又急又快,仿佛再说多一句,他就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那你记得给我发送申请匹配。”北星乔心花怒放,他总算把这一页翻过去了。小黑这次最重要的匹配,他绝对不会拒绝。他又添了一句:“我向你申请也可以。”   白煜月听不清他说什么,胡乱应答。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   “好好照顾自己,北星乔。”   “再见北星乔。”   说完赶紧挂断通讯,把通讯器扔到一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深呼吸,宛若一个溺水的人,尽可能吸入氧气。   然而现场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历洛崎站在拐角处,怔怔地看着他。   白煜月暗骂一声,语气已经变得冰冷无比:“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听别人墙角有意思?”   “我不听我还不知道,你居然又和北星乔和好了。”历洛崎满腔不平顷刻爆发,“你到底懂不懂、懂不懂——白煜月,你这是作践你自己!”   “你又好到哪里去?你不也眼瞎吗?”白煜月回击道,“晁千亿有把你放在眼里过吗?他哪一次不是躲着你。他和我说的话,都比和你说的多十倍吧?历洛崎,你就为了当初那不知道什么鬼的救命之恩,眼巴巴地舔着脸、巴着对方。你喜欢他,人家把你当随时踢一脚的狗,你才是作践你自己!”   “你原来心里一直是这样想我的?”历洛崎大感受伤,嘴巴则加倍输出,“白煜月,被整个白塔看笑话的人不是我,是你!还有,我是你的夜巡搭档,还是白塔亲自指定的匹配搭档,于情于理,你至少该尊重我!”   白煜月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对不起……”   历洛崎见了他这幅模样,说不清的心疼与自责,又道:“我看你清楚得很,那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为什么要回到北星乔身边?你喜欢北星乔,还不如喜欢——喜欢别人!”   “那你还不如喜欢我呢。”白煜月说道,“可这事就像我不喜欢你一样。我们相处五年多了,还有个什么鬼的匹配度,我都对你没有感觉。可见感情是强求不来的。”   历洛崎颤了颤嘴唇,突然失了声。   好一会儿后,他才抖着声音问:“一定要是北星乔吗?”   “对,一定是北星乔,除了他我谁也不要。满意了吗?”白煜月说,“今天闹得这么难看,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做搭档了,徒生怨怼。我会和总指挥说明情况,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正常哨向最低都有10%以上的匹配率,你跟我根本发挥不出实力。你那边应该——应该有一封系统发送的匹配通知。”   他一口气说一大段,在这个关头喘了口气,才又慢又轻地问:“为什么还不拒绝匹配(F)呢?”   “我当然不对此抱有幻想,我只是忘记还有这封信存在而已。”历洛崎面容冷酷地翻开通讯器,对那封邮件回了一个“F”。   ——F,拒绝匹配。   白煜月心口大石落下,慢慢往后靠,倚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声音不复刚才的生气十足,充满着浓浓疲倦,仿佛临睡前的呓语:“再见,历洛崎,再见。”   “再见,不打扰了。”历洛崎硬邦邦地回复,似乎由此才能证明自己的坚定意志。   他利落地转身离开,在阴暗拐角处,眼睛里却折射出晶莹的光。   暂时属于白煜月的小小角落,终于重归宁静。   他的心空得可怕,冷风贯穿他的身体,将血肉冻成钢铁。   过了一会儿,他机械般地行动起来,继续向下一个企鹅坐标出发,寻找那微小的可能性。   ……   距离毕业考还有3个小时,日暮西山。   白煜月静静地坐在白塔外壁,看着城区人群如蚂蚁般忙碌,齐心协力地建设好自己的家园。他不再为美景感叹,内心如同一滩死水,并且逐渐结冰。   突然,身边的窗台有了异响。随着解锁声响起,冒出周伏清惨兮兮的脸。   他虽然受了重伤,但得益于向导超乎常人的修复速度,他还是活了下来,而且能下地行走了。   “小黑……啊不,白煜月同学,你果然在这里!”周伏清欣喜道。   他恍然间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便想起前几天,他正是这样拉开窗户,劝白煜月跟他回极光会。此刻风雪依旧,他们的处境心态却截然不同,命运总在最平常时鸣起不平。   周伏清连忙自证清白:“我不是来叫你回去的,我、我是想来送东西的。”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毛绒绒的活物。   一只羽毛凌乱的胖企鹅钻了出来。   它没有戴红围脖,露出脖子上丑陋的伤疤,好像它主人摘不掉的电击项圈。   “咕咕!”小红看见白煜月,连忙扑棱翅膀飞过去,紧紧贴在白煜月怀中。   白煜月不知所措,不敢抱它,害怕这也是一场梦。他刚刚在塔壁外睡着了,做了很多很多场梦。   “咕咕嘠!”   小红感知到主人的质疑,连忙贴得更紧,用力将短短的翅膀抱住主人。   周伏清那颗最后的子弹没有直接击中长夏要害,而是与小红险而又险地擦肩而过,露出些空隙。小红因此跳到别的层数。多亏它吃得多,脂肪比较厚,才不至于摔死。   而后,长夏遇到了前来拦截的夜巡组组长,忙于作战。小红这才彻底安全,在不同层数乱逛。   结果就被周伏清捡到了。   小红不知道为什么白煜月还不抱着自己。它懵懂抬头,恰巧几滴热泪滴在它头上。然后它被白煜月用力抱在怀中,脸颊羽毛紧贴着白煜月的保暖外套。作为动物伙伴,它感应到哨兵那汹涌的悲伤,内心也不禁难过得想恸哭。   白煜月抱紧小企鹅,哽咽着,内心的委屈像碳酸饮料一样喷发。泪水在冷风中立刻失去了温度,形成点点白霜。   “对不起……红围脖找不到了……”周伏清讪讪地说。在过去,眼泪作为人类社会的社交符号,是高度凝结的求救信号。人类因为共情他人的眼泪而有了怜悯,从而有了希望。周伏清对白煜月的眼泪不知所措,脑中大厦倾塌,天倾西北,重演宇宙奇点大爆发,刹那间世界从虚无重生,以太不再冰冷无物。   可他始终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白同学,你过敏了吗?”   ——在南极洲,人们只记得,眼泪是冷空气的过敏症。   “过敏……”白煜月眼角发红地抬头,懵懵地念出这两个字,仿佛新生儿重新认识世界。   忽然他双肩放松,像卸下重担。他抱着小红的力度没有变,喃喃道:“这只是一场过敏。”   “没关系,过敏会好起来的!还有白同学,我有一句话一直想对你说……”   周伏清鼓足勇气,握紧双拳。他从生死间走了一遭,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与其在临死前后悔没有做什么事,不如在活着的时候把想说的话都说出口。   他大声说,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一跳:“我想成为你的向导。请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憋红了脸,想得很美好,“我痊愈到能去训练的地步应该要10天,毕业考在15天后,再提交一个申请的话可能可以延迟到30天。如果白同学那时候没有搭档,考虑考虑我怎么样!我真的会努力变强的!真的真的!”   周伏清恍然间想起北星乔此刻还在帮自己跑腿写申请报告,到处调动向导考试顺序,因为向导考试是集体赛场,北星乔确实是位负责任的老大。周伏清不禁羞愧脸红。老大虽然很厉害,可老大的哨兵实在太香了!不肖想一下还是人吗?   然而白煜月的下一句戳破了他的美好泡泡。   “抱歉……”   白煜月低头说道。   “我……”   “没事没事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小黑你值得更好的!”周伏清立刻用极快的语气接过话头。   他看见白煜月抬头看他,又赶紧高速输出:“我没有狭恩图报的意思救动物伙伴是个合格士兵都要做的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   过后,周伏清才慢慢地说:   “就是……那个……请不要忘记我。”   白煜月点头,用带有浓浓鼻音的嗓音说:   “好。”   “我我我不打扰你了,在未来见面吧……”周伏清已经觉得心满意足,“白同学,和你选的向导,一定能通过毕业考的。”他独自说告别,却没有注意到白煜月这次没有回应。   此时距离属于白煜月的毕业考,还有三个小时。   白煜月当然知道他如果向其他向导发短讯,一定能得到基本的关心。   可是他不要。   刚刚的一场流泪,使他内心最温暖的血液都流尽了,他终于要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   爱和眼泪一样,只是南极洲的过敏症。   而他现在要痊愈了。 第26章 毕业大考 时间一到,白煜月就去到白塔为他特别准备的考试房间。   他不知道这里是第几层,以前夜巡从来没有来过。房间里矗立着好几个液体舱,里面漂浮着一具白骨。而一个空白的液体舱的标签上写道:   “黑哨兵001号,安全检测通过失败,已完全销毁。”   房间里一共有10个液体舱,部分骸骨还是小孩模样,代表早夭的黑哨兵,活到像白煜月这么大年纪的,大概有3个。   白煜月是三塔之城建造以来,第11位黑哨兵。   原平安和夜巡组组长夜星已经在等着他。   白煜月朝她们敬礼,再把证件递上去。   “你没有带你的向导吗?”原平安问道。   “我不需要他们。”白煜月道。   他没有对原平安说过在白塔的遭遇。也许是自尊心作祟,别的学生都没有家人,就他一个被欺负后还要找大人帮忙,听起来有点卑鄙。但他知道长夏AI一直监控着他,原平安或许心知肚明。人总是复杂的,想到这里,白煜月又有点芥蒂。   他检测了自己的精神域解封率,8.12%,又比昨天上升了一点。然后进了一个莫名的仪器,一旁的机器吐出一份X光报告。   一个章鱼似的仪器扒在他的脊柱中,那正是他的抑制器。而报告显示,仪器已经烧坏了好几根铜线,难怪白煜月的精神域解封越来越快。   原平安看向旁边的夜星,夜星摇摇头:“修不好了。”   原平安沉默不语。   夜星又说:“这种程度,连我也没办法做精神疏导。”   白煜月仿佛听见两个医生宣布自己得了绝症。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更多感觉了。   “白煜月,我不会说些不想让你死的话。”原平安严肃道,“以下的话我将以白塔第三任总指挥官的身份告知你。”   “在3892年,白塔发现了第一位黑哨兵。白塔以为能拥有一个强力伙伴,殊不知迎来的是噩梦。黑哨兵最终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域,自爆身亡,几乎杀死了那一届所有的学生。   “白塔试过抑制黑哨兵的精神域,却发现黑哨兵的性格无一例外走向残忍嗜血、毫无同理心。第2到第5位黑哨兵,都以残忍的手法伤害了很多人。2号黑哨兵甚至把一座拥有3万平民的城镇蒸发掉了,无一幸存。   “白塔的人口经不起这么挥霍,于是制定了一旦发现黑哨兵,立刻处死的规则。因为一些陈年往事,你是例外。   “但因为你的活着严重威胁到白塔安危,我、双子塔十位代表,组成白塔战争伦理协会,共同定制了《黑哨兵安全准则》。其中第101条,‘如果有特殊情况,总指挥官有资格提前实施安全性检验考试’。现在我认定属于特殊情况,因此开启本场考试。对此你有什么异议吗?”   白煜月面不改色地问:“老师,我应该活着吗?”   原平安冷硬:“这不属于可以回答的异议情况。”   站在一边默不作声许久的夜星忽然说:“黑哨兵的考试,理论上,精神域解封越少越容易通过,或许这个世界存在一些坏人希望你不通过,但她一直希望你活着。”   原平安对她怒目而视。两人多年搭档,这点眼神倒也没用。   她转头对白煜月说:“黑哨兵的考试是第一任总指挥亲自制定的,第一任的总指挥的全部同学都死在黑哨兵手中。我不知道考试内容,你是生是死我也不知道。总之唯有通过安全性检验考试,你才能被承认是一个‘人’,你才能证明你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白煜月如同往常一样承诺。   只是在心里悄悄补充了一句:但他也不想被任何人伤害了。   “白煜月。”   原平安看着她的学生。   “你可以恨我,现在,考试开始。”   ……   天气变热了。   白煜月站在绿草茵茵的土地上,有些不习惯这个温度。   蓝天如洗,周围举目皆是摩天大厦,风温和得就像在挠痒痒。   他知道自己来到一个类似虚拟世界的地方。他还记得闭眼前的经历,是进入一个液体舱中。而其他相同外观的液体舱,都装着黑哨兵的骸骨。   所以这里是他的坟墓了?   白煜月心想,死在这个人间天堂,第一任总指挥人还怪好的咧。   他观察四周,没有需要警戒的物体。反而远处人声鼎沸,白煜月悄悄潜行,看见一群穿着短袖衣服的人正在大声讨论。他们的对象似乎是摩天大厦外挂着的银幕,那似乎是一个新闻直播。   白煜月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新闻在说什么。   “美洲多地爆发热冲突,有三个大城市宣布独立……”   “近日,海啸频发,部分海岛国家已经全部沉没,难民迁徙工作正在进行……”   “关于精神域开发工作的股票飞速增长,金融专家对此作出如下建议……”   “据监测,地球平均温度,已下降0.6℃。世环境局宣称,地冷大灭绝,这场属于人类的灭绝,已经开始了。”   白煜月觉得一切都有点眼熟。   他似乎知道了这是什么年代。   这个虚拟世界,是人类历史上的23世纪,是哨向诞生元年。   而哨向诞生完全衍生于一场灾难。当23世纪1月1日的钟声响起,地球地核,这个大部分由铁镍组成的高密度质量体,突然毫无征兆地,急速降温了。   液态镍铁是地球磁场的主要成因,一旦降温,意味着磁场开始变动,原本能挡住的太阳风暴迅疾地刮在地表,使得地面骤然失温。紊乱的磁场、过度的辐射、肉眼可见的降温速度,将全面清洗地球上的所有生命。   史称,地冷大灭绝。   而人类的科技线从此歪向一边,在奇特的环境下,人类发现了精神域的存在,并宣告哨兵向导存在的可能性。   资源的减少,使得社会极度不安。人们隐隐意识到,哨向,正如当初的核武器,是战争即将到来的预兆。   “我就知道第一任总指挥不安好心。”白煜月自言自语,“如果这是考题的话,至少告诉我,我属于哪个阵营吧?”   忽然,他想起自己的通行证。他摸摸口袋,果然还在,上面写道:   “白煜月,116级学生,无方阵。”   ——他是这场战争中的无阵营玩家。   难怪是……地狱级难度……   ……   白煜月一路吃吃喝喝顺便白嫖别人的交通工具,终于走到了大洋洲,气温从赤道附近开始急速下降。行人们都穿着鼓鼓囊囊的防寒服。街道上躺着冻死饿死的尸体,大约要等到附近城市的清洁车空下来,才能处理这些尸体。   而白煜月目不斜视地绕开他们,仿佛习惯如此了。   他找到一家大剧院的高处,坐在上面俯瞰风景。他穿着这个年代的兜帽,与地上的行人无异。旁边的收音机沙沙地播报新闻:   “专家确认,至少5千年内,南极洲降温要比其他大洲慢得多,是未来五千年人类的生存居所。各科考站已发生多次武装冲突……”   “……XX对实行融化冰川的计划进行谴责,冰封在南极的病毒一旦释放后果将不可设想……”   “X国对X国正式宣战。专家表示动用大规模武器是置全球百亿人类于危险中……”   “这个年代居然有百亿人口,难怪这么吵。”白煜月自言自语,“这次的通关目标究竟是什么呢?”   可没有人能给他提示,他只能回忆教科书上的内容。   在历史书上,大洋洲,真是哨兵与人类的第一场战争的起始地。   邪恶科学家——姑且一切是邪恶科学家做的吧——研发出第一代哨兵的使用方法,给他们配备了激光武器。这支队伍宣布要进军南极,成为南极之主。   各方势力都在观望这个传闻中的哨兵能走到哪一步,没有出兵。只剩下普通人假装不知道似的过着平常的生活,浑浑噩噩地过一天是一天。   白煜月拉上兜帽,干脆在大剧院顶上躺平睡觉。   等到夜晚,一声尖啸划破城区的死寂。   白煜月猛然坐起,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混乱生起的方向。   他现在精神域处于8.12%的解封状态,一直不太舒服,混乱噪音时时刻刻割着他的听觉神经。可尽管如此,他依旧敏锐地察觉到精神域的存在。   一群哨兵正在毫无节制地使用精神域。建筑外壳出现了诡异的凹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拧过。普通人类的大脑从未遭受过这样的袭击,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就算活下来也只能成为白痴一个。人们用哭声释放自己的绝望,殊不知哭声只能刺激得哨兵们更加暴躁,精神域更具攻击性。   “很粗糙的精神域用法,只是第一代哨兵而已,我可以做到……”   白煜月悄然潜入火光四起的城区,准备干票大的。   他趴在钟楼上,终于看见了第一代哨兵的全貌。他们戴着科幻感十足的面罩,坚硬锋利的外骨骼使他们看起来格外壮硕,手里拎的重型武器几乎比半个白煜月还大。   白煜月慢慢惊掉下巴。   在23世纪,因为精神域的发现,人类停滞不前的科技水平突然一日千里。能击穿海平面以下八百米的激光卫星,让黑猩猩学会人类语言的生长激素,逼真度达80%的全息游戏仓,通通涌现。日新月异不再是成语,人们每一天睁眼,都是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白煜月这下彻底明白考试的难点。   为什么!23世纪的武器水平会比40世纪还高啊!   一些哨兵看见了白煜月,抬手就是一记激光枪。炽热的光束能刹那间在人体身上捅个对穿。白煜月躲了第一下,心情复杂极了,他都没有摸过激光武器!连激光光剑都没有用过!这还是未来居民应该有的待遇吗!   如此想着,他站起身,发出极大声响。街道上肆意屠杀的哨兵通通抬头,看见钟楼上的渺小身影,毫不在意地发射激光。   刹那宛若惊雷从地面劈起,光电四溅。   然而一切停止于下一秒。   所有高热光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挡住。不,应该说是被搅住。因为光束没有消散,而是禁止。与40世纪士兵们常用的盾型防御不同,这个人是把精神域渗入现实的形状压缩成两根线,再如同套上绞刑架般将高速移动的能量刹停,需要更高的控制力与耐受力。   正常人都不会用这种耗费专注度的防御方式。   除非,他是不会防御,而且每一点精神域都要铢锱必较的黑哨兵。   随着白煜月握紧双拳,那股光束消散于半空,只余白烟弥漫,钟楼上的身影屹立不倒。   哨兵们再次看向钟楼上的人,警戒信号从他们的耳机里传至四面八方。   白煜月拿起武器。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现代化的枪支,而是古朴的近战刀。因为以前总憋着一股气想着要揍人,他的近战能力其实比远程强得多。   他抽刀出鞘,与身持重武的现代士兵完全两个画风。   黑哨兵混沌的精神域一缕一缕地裹在刀锋上。为了让精神域变得服帖,不把刀锋摧毁,白煜月已经出了满头大汗。   “附魔完成!”白煜月脑子里无端跳出这个词。他拿着刀,直接跃下钟楼,巧而又巧地躲过各种高热射线。   现在,要来做哨兵教学了!   ……   如同美漫里的描绘的末日一样,戴着厚重防具的哨兵们屠杀能见到的所有活物,清洗完大洋洲后便去血洗南极。   大洋洲组织起一个反击联盟,白煜月以热心路人的名义加入。社会上对哨兵的仇恨日益增长,但也有一个呼声,说哨兵也有好人。因为不少战局,都有一个哨兵在帮助平民。被救的平民眼含热泪地问哨兵叫什么名字,哨兵只留下一个称呼:   ——黑哨兵。   那当然就是白煜月的另一个身份。白天他是普通的小队队长,正在积攒军功一步步往大队指挥官升级。晚上他是神出鬼没的黑哨兵。什么睡觉?他是不用睡觉的!   但他手下的小弟似乎与他不是一条心。   小弟名为库拉兹。一天早上悄悄来找他,痛苦地问反击联盟的未来在哪里。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们能吃到的面包越来越少。就算我们能赢,我们最终只会饿死或者冷死!南极洲的地方有限,早就住满了达官贵人,我们根本没有去南极的船票!战斗又有什么意思?世界和平的时候,我们辛苦给上层人士取乐。战争来临,我们卖命给上层人士安全!为什么不把哨兵放过去,重新给这个世界的秩序洗牌呢?”   库拉兹的声声质问让白煜月头有点痛:   “队长!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阵营!”   白煜月看了他半天,没有回答。   第二天,库拉兹失踪了。半个月后,库拉兹被改造成哨兵,出现在敌方阵营。然后被黑哨兵一枪结果。   白煜月摘下他的面具,亲手合上他的双眼,依旧没有对他的提问做出任何回答。   他靠着对哨向的熟悉,提出许多普通人也能对付哨兵的方法,最有用的是次声波武器。因此他军功一步步积攒,终于混到了能说上话的战区指挥官。此刻他能与南极洲的各个势力对话了。   南极洲内乱重重。   各方势力以科考站为基点,疯狂圈地、或者掠夺他人的地盘。连科学家也不得不揣上武器,于低温中自保。一些势力邀请白煜月去南极洲驻扎,白煜月通通回拒。   他留在大洋洲,每日被刺鼻的硝烟和嘈杂的噪音骚扰。他也会怕,如果自己到南极洲,进入那静谧的冰原,或许会立刻软弱得不想离开。   而哨兵势力的实力某一天陡然增强。   因为第一代向导,出现了。   邪恶科学家发现了向导哨兵的结合之谜,向全世界宣布,哨向就是新的世界之主!   人心惶惶,躁动不安。白煜月第二天去办公室上班,看见了开枪自杀的同事。他无言地替对方收尸,动作娴熟而冷酷。   同事们在新的战斗中死了一大半。指挥人才紧缺,白煜月手中的权力更大了。他和南极洲各个势力远程通话,对话主旨都是新型哨向有多么可怕,而他又有多不容易。   有了这股来势汹汹的哨兵队伍作为外部威胁,南极洲各方总算临时和平地结合在一起,给大洋洲送去物资。大洋洲的幸存者感激涕零地接受那些空投物资。世界人类终于团结在一起,寻找出路。   而白煜月看着自己8.12%的解封率,每天被精神紊乱折磨得想一枪结果自己。   他没有向导。   意味着没有人会帮自己精神疏导。   更没有可以询问“我这样做对吗”的人。   但哪怕是深渊万丈,他也不会回头。   他用刀柄在自己脑门上敲了一下,磕出血,大脑的疼痛才稍微缓解。白煜月忽然感慨,原来身体上的疼痛不过如此,还是比不上之前的心痛。他便顶着满头血迹处理战况。   难得放松的时刻,他便去残破的教堂处,在别人的钢琴声中睡大觉。   悦耳的音乐中,他昏昏沉沉,恍然间想起自己在考试,考试什么时候能结束呢?还是说他已经失败了,其实肉体已经死亡,只剩下精神在虚无之地残留。   ……那样似乎也不错。   白煜月昏昏欲睡,在几乎头点地的时候他猛然惊醒。   不行。   不可以睡,不可以忘记。   他要活着。他的真实世界是万里冰原,人们以扭曲的情感表达自身。很残酷,他待得很痛苦,但他不能逃避。   白煜月跑出教堂,再也没有去听过钢琴声。   他花费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使得战局勉强平稳。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精神疏导,他患上了失聪、文字识别失效、短暂失忆、痛觉感知障碍等等奇怪的症状。   而他黑哨兵的伪装也逐步失效,一些属下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在一次突击战,敌军向反击联盟发起总攻,反击联盟出了内鬼,把所有部署都透露给敌人。还把白煜月的真实身份昭告世界。顿时举世皆惊。   好在白煜月还留有后手,他将敌方的主力队伍引入一座空城。一共千余名哨向。   他要在这里彻底解开精神域。   历史记载黑哨兵能一夜摧毁三万人的城市,对付这一千人应该没问题吧?   每一名哨向都需经过大量资源的培育,少了这一千人,敌方很快会被反击联盟瓦解。   他稍作抵抗,在众士兵围困中,拿起一把匕首,割开自己的后颈。他往自己的血肉里按了按,终于摸到一些金属质感。在血肉模糊中,他硬生生将自己的抑制器完全扯出,霎时鲜血如注。他浑身一轻,天空和世界都成了黑白两色。   白煜月顿时明白,是新的精神紊乱后遗症。   一位哨兵愤怒地扑上来。他没有出拳,而是拎起白煜月的衣领:“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是我们的伙伴!   “你知道那些人类对我们做了什么吗?他们为了测试我们的自愈能力,把我们的皮一条一条割开。为了研制新型AI,多少人的大脑被活体取下!我们有什么错!我们也有亲朋好友,我们也有悲欢喜乐,我们只是想好好生活!   “你明明是黑哨兵!你却不帮我们!”   “不要说那么快,我看不清你的唇语……”白煜月安抚似的拍拍对方,“放松下来吧,很快就结束了……哦,我看清你说‘黑哨兵’三个字了。没办法,黑哨兵就是这种毫无同理心的家伙,帮不了你们。”   白煜月站在战场中心,看着天空太阳爆出极亮的光芒。想起了最初在大剧院俯瞰城市的那一天,或许他早就为自己选好了道路,不是去南极建立势力,也不是去初代哨兵队伍称王称霸。他愿望很简单,只是想让更多人活下来……   黑哨兵精神域轰然炸开。雪层融化,露出了血色的大地,点点绿苔点缀其间,仿佛藏着一个蓄势待发的春天。   ……   白煜月醒来,发现房间内坐着数位长者,他们正是双子塔的十位代表,分别是各自科学领域的佼佼者。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白煜月只见过他们一面。   “你真的醒了……”一位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道:“你果然是与众不同的黑哨兵!百年来,第一次出现通过考试的黑哨兵!”   老人们为白煜月激动地鼓掌,老泪纵横。白煜月茫然地看向门口处,原平安站在那里看着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开,似乎不想让白煜月看到自己的眼泪。   “黑哨兵,请休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扶起他。老人拿起通讯器,向秘书说道:“快点宣布那个消息。”   白煜月从嘈杂的战场上回到这里,一时有点不习惯这里的安静。白塔的白噪音装置温和地保护着哨兵的五感。   他喝着热茶,看到自己的通讯器在旁边连忙拿过来看。他的精神紊乱后遗症可能还没好,许多字模模糊糊的,唯有一条全塔发放的消息字体大得清晰。   “116级白煜月同学,以优异的成绩通过毕业大考,破格成为本届哨兵首席。”   白煜月愣了愣,翻去论坛。   果然论坛都炸翻天了。   -怎么可能?我没看错吧?   -是小黑?真的是那个小黑?   -116级叫白煜月的只有一个人,真的是那位黑哨兵啊   -黑哨兵怎么提前考试了?没有内幕?   -S级都没有特权提前考试,为什么一个不入流的哨兵可以?   众学生的质疑声居多。   “哼,这帮宵小,居然敢质疑我的决定!”刚刚发通讯的老人气得直吹胡子,又联络了他的秘书。   其实白煜月不记得对方的具体职位,但应该是地位很高的人。虽然原平安才是最高指挥官,可这几个老人掌握民生科技,还岁数大了,简直是国宝级科学家,说不定在会议上原平安都得给他们三分薄面。   论坛里发出第二条重量级消息。   是白煜月的考试剪辑!   “透给他们试题没关系吗?”一位奶奶说道。   “这有什么关系,我们哪一年不是AB卷?”老人中气十足地说。   不少学生马上观看白煜月的考试剪辑,论坛一下如死水般。白煜月悠悠地喝着热茶,似乎对外界没有反应。   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有第一条帖子发出惊呼。   -太可怕了……   -23世纪的武器简直像神话!   -该说不说,我们很多高科技都是挖掘遗迹挖出来的,南极洲其实没有那么多资源支撑研发科技。   -是啊,所以小黑居然能打赢真的……   -真的太厉害了吧!   -从钟楼跃下去那一个镜头有点帅怎么回事,我以前都不知道跳跃这个动作如此至简至美。   -毕竟白煜月是有名的花瓶   -?   -楼上的你再说一遍?   -你看着这一刀十个的场景再说一遍?   -呜呜呜我的梦中情向导,你为什么是个哨兵啊   而后,越来越多的学生参与讨论。   -白煜月不仅实力强,心性也很坚定,还懂那么多人情世故。不是什么士兵都有当指挥官的才能,看到他精准布局,将伤亡减少到最低。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我为我以前的偏见感到深深后悔。   -哪个士兵不爱这种珍惜人命的指挥官?   -而且白煜月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对待病患都好温柔啊,像个向导,难怪有人说是梦中情向导……   -我说他梦中情向导可不是因为这件事!   -人家有向导了吧,别乱说。   -北星乔这回真是捡到宝了。   -喂喂,我们狱火会的年会长也很好啊,我们有证据,我们会长请了小黑吃很多次饭。不如小黑以身相许来我们狱火会吧!   -少做梦了!!!   白煜月收到好几条单人通讯。   第一个居然是晁千亿发过来的,上面写道:“我有点事想和你说……和当初我觉醒那天有关,也和历洛崎有点关系……”   白煜月已读不回,划向第二条,是历洛崎说的。   “你提前去考试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听说北星乔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第三条是司潼说的:   “是我来迟了,但能看见你成功毕业,我很开心……我其实一直有些话放在心里。如果你有空,可以能单独给我一个小时吗?”   第四条来自赫川:   “……你真的很厉害。但我不是因为实力想和你一起的。我只是想回到过去的时间,就算只能当朋友,我也很开心了。我以前口不择言,伤害你,真的很抱歉。”   白煜月的手指稍微停顿,再滑向下一条。   第五条来自年知瑜:   “白煜月同学,我申请成为你的向导。但这不是正式申请,我会以本届向导首席的名义,证明我能配得上你。”   白煜月等了等,北星乔的短信终于姗姗来迟。   “看到你提前考试,我快吓死了,你痛不痛,你在哪里?原指挥怎么说?我很想现在就见到你,我的实力已经很强了,一定能为你做精神疏导。小黑……我来接你回去。”   白煜月无端敲敲通讯器的外壳,将它反扣在桌面上,没有回复任何人的短信。   他去换了衣服,吃了顿好的,再衣冠楚楚地来到会议室。会议室很简朴,但室内坐着的无不是三塔之城响当当的人物。可以说三塔之城的权力中心尽在此处。   白煜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坐在旋涡中心。中心安静,却在周围掀起狂风暴雨。   “黑哨兵,是时候告诉你所有的真相了。”一位精神奕奕的老人拿起遥控器,展开屏幕。“其实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计划——‘皇帝重临计划’!”   “听起来像制造哥斯拉的计划。”白煜月忍了又忍,吐槽道,“皇帝是哪来的封建余孽?”   “什么封建余孽?我们才刚刚脱离封建社会不久咧,按你说,我们都是封建余孽生的。”老人年事已高,说话的劲头却很活泼,“我们都是余孽的余孽。”   白煜月按了按太阳穴,努力回想回想课本的内容,他想起来了。历史上,哨向血洗南极,主宰世界。社会倒退回封建时代。有些地方甚至倒退回奴隶时代。   这不过历史车轮上的一个小小错路,而放大来看,确实压抑无比的黑暗千年。   但自由的火种未曾熄灭。两百年前,一帮人终于历经千辛万苦,推翻了封建王朝。一些人在南极洲边缘建立了三塔之城,将希望延续。   “但是外部势力依然对我们虎视眈眈,例如极乐曼陀天那帮神经病。”老人严肃道,“因此我们必须制造一个更强兵器……在历史中,封建王朝的皇帝都是最强者。所以我们将这个计划称为,皇帝重临计划!你是我们精心挑选的复辟之子。”   白煜月:“原来是这样……”   “当然,我们会给你其他特权。我们双子塔将永远朝你开放,所有知识对你来说不是秘密。”老人说,“城区你不能动,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平民获得自由。但是,你将获得白塔学生的使用权。”   白煜月:“啊?”   白煜月:“什么叫使用权?”   “字面的意思,他们只是物品,而你是他们的主人。”老人的声音有一丝冷酷,“其实我们都知道你的处境。甚至一些霸凌情况,是我们故意授予权限的。因为我们不知道,你是否有承受逆境的心理素质。现在看来很成功。但我们也知道有些情况有点狠了,所以接下来一个月,无论你做得多过分,我们都会对你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人捏了捏白煜月的肩膀,那清晰的疼痛让白煜月知道他们不像演的。   “你其实很强。白塔的学生都是看实力的,你只要炫耀你的武力,就可以获得喜爱。那些论坛的打脸根本不够吧?你没有看清他们悔恨的嘴脸,怎么能停止报复呢?不用有顾虑,放手去做!因为你才不是可怜兮兮的小狗,而是——   “至高无上的皇帝。” 却不想,白煜月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流露出浓浓的疲倦。 “我真的受够了。” 白煜月往后靠,挨在椅背上。 “躺平算了,世界毁灭吧。” “黑、黑哨兵,你在说什么?”双子塔的十大代表眉头紧皱。 而白煜月只是嘲弄道:“好假。第一任指挥官,不知道你在地府能否听见我说话—— “你做的幻境,真的假透了!”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漆黑匕首,狠狠刺向会议木桌。 ……   “砰!!”   白煜月猛然敲碎玻璃,摔在地面,液体舱的液体流了一地。   他大口大口喘气。房间的装潢没有变,没有庆贺,没有全论坛播报,没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更没有什么表达喜爱的短信。一切不过是考试的一部分。人在胜利后才会露出自己的本性,而第一任指挥官精心安排了这个险恶的陷阱——让黑哨兵历经千辛万苦,以为自己通过了考试,最后死在复辟王朝的狂喜中。   周围十个液体舱,静静地悬浮浸着黑哨兵的白骨。   白煜月猛地咳嗽。他慢慢撑起自己的身躯,勉强坐起来。他只穿了湿漉漉的实验服,水珠流过他的肌肉,带起一阵颤栗。   他感受着安静的房间,感官依旧有些模糊。那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终于,军靴清脆的脚步声出现在房间门口。原平安冷硬又有点颤抖的声音越来越近:   “白煜月,恭喜你,通过考试。” 第27章 不合格 白煜月抬起头,头发湿漉漉的,水滴划过他的脸颊。冰冷的液体无法冷却他体内的鲜血,每一次呼吸都在给全身供给新鲜的氧气,血液联通全身,再涌向心脏,声声心跳声忽然大得如同在耳边擂鼓。   “我……”   “我活下来了。”   白煜月差点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你活着,活得很好!”原平安蹲下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你真的通过了!”   白煜月咬紧下唇,一瞬间流露出浓郁得化不开的悲痛神色,像一滴墨那样渺小而深邃。而后忽然眉眼舒展,似拨开云雾见青天,又或者过往都在他眼前烟消云散了。灯光照在他脸上,尽管照出几道水痕,却不是泪痕,那只是考试遗留的痕迹。   “老师……”   白煜月恢复往常的语气。   “你这样我很不习惯。”   他坐起来,说道:“我以为你会说……‘不愧是总指挥的学生,居然创下了首通黑哨兵考试,带上这包茶叶滚,但在外面死了记得别说是我教的’……之类的话。”   原平安震惊:“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送你茶叶?”   白煜月更震惊:“我连包茶叶都不值得拥有吗?”   “我没那么小气,该打包的都打包了。”原平安为自己正名,“只是里面没有茶叶,你知道最近茶叶有多贵吗?我内部价都只能买一小罐,别不知足臭小子。”   白煜月微讶:“原来我真有毕业礼物啊……”   原平安盯着白煜月,半晌后才放弃嘴硬:“好吧,白煜月同学,看到你活着,我很开心,非常开心。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期待你平安长大。”   白煜月这才有所触动。   夜星给每人满上一杯咸冰块水,道:“真不容易,小黑同学。真令人感动,原平安同学。”   白煜月一饮而尽。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发表感想,就马上被推入医疗舱,进行一系列检测。   “心肺功能正常、脑部影像学诊断正常、读写功能正常……”   “精神域抑制器部分损耗,精神域解封率为8.12%。”   夜星突然问他:“你的精神紊乱还好吗?”   白煜月一愣,摸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曾被他切开硬生生拔出抑制器。而现在那里光滑一片,连伤疤也没有。他缓慢地摇头,过后发现表达有歧义,便说道:“我没有感觉疼痛。”   他通过考试后,似乎有一部分东西消失了。什么头疼色盲失聪,那些不可消弭的疼痛,都一起搁浅在那个虚拟世界里。   原平安仔细翻看报告:“顺利得不可思议……”   “好人有好报嘛。”白煜月随口道,“要不要我录个通关宝典,给未来的黑哨兵学子一点真题详解。”   “不会再有黑哨兵了,你是最后一个。”原平安将报告收起,说道,“现在你已经长大,是时候告诉你一些真相……”   白煜月立刻认真倾听。   “在百年前,哨向,尤其是哨兵,在这片土地上拥有绝对的力量与权力。南极洲文明甚至一度倒退回封建时代。后来它被一群人推翻了,但还是有一批封建遗老想复刻那种绝对的力量,他们称之为……‘皇帝重临计划’。   “你是目前已知的最后一个黑哨兵,是理论上力量能达到极致的哨兵。只要你不结婚生子,以后除非基因突变,以后都不再有黑哨兵。”   原平安低声说道,她并不知道白煜月的考试内容。   白煜月试探道:“在白塔也有封建余孽?”   原平安严肃点头:“有。”   她低下头说:“但我认识你妈妈,她把你托付给我,唯一愿望是你不要去当什么傀儡皇帝。这其实挺难的,因为这个首先要让你有命可活。我翻开第一任指挥官的日记,得到的考试情报是,那里很容易积累精神紊乱,所以我需要你尽可能保持较低的精神域解封率……   “哈,好不容易给你造了个历洛崎,你居然不要?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原平安话锋一转,开始吐槽白煜月。   为了让黑哨兵在较低解封率的情况下也能通过考试,原平安不得不安排了很多特别课程。例如让白煜月哨兵向导两边跑,让白煜月多出任务,把白煜月塞到自己老相好手下夜巡……   白煜月好像在听原平安讲梦话,他第一次听说自己家人的存在,原来他不是孤儿。而且他的家人一直真心希望他活下去。   “现在你妈的愿望第一阶段已经完成。”原平安叉腰道,“下面第二阶段,就要看你的选择了。我除了给你铺平道路,其他只能靠你自己走下去……”   夜星突然打断她:“你漏了一段话。”   原平安:“什么?”   夜星看向白煜月。夜星某种程度上也算白煜月的老师,作为白煜月知道的最强向导,夜星帮白煜月精神疏导过许多次。她总是戴着水桶般的头盔,只在夜晚出现。白煜月除了知道她是原平安的搭档外什么也不了解。   “白同学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尽管我们只做过很短时间的同学。”夜星在头盔下注视他,“她很爱你,她会为现在的你而骄傲。”   原平安听到那个名字,表情一变。她闭上眼,默认了这点。   白煜月内心酸酸的,艰难地消化这个事实。他看着原平安,欲言又止,还是没有把最想问的问出口。   “去迎接你的毕业礼吧,虽然只有你一个人。”原平安揉揉眉心,“总该有个仪式,你可以在这段时间想想你未来想干什么。”   白煜月看着原平安和夜星离开。他坐着的姿势没有变,看起来在思考,其实脑袋一直在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这两人终于回来了,还拖着一个金属皮包得严严实实的大机箱。   上面一个破损的标签写着:“白塔AI主机002号”。   在白塔,正常学生毕业都会由AI主持。因此原平安就把一个机箱拉过来了。   “这是我们的备用AI,长青AI。网速慢点,但安全性更高,其实我不是很想用这个AI,怪渗人的……”原平安叨叨絮絮地介绍道。   “长青?长青不是只是个学生论坛吗?”过后白煜月很快想起有关长青论坛的传说,据说长青论坛后台是长夏AI也监控不了的地盘。如果说长青也是一个AI,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白煜月想起之前还和长夏聊天,问道:“长夏AI怎么了?”   “长夏被敌对势力下毒,不知偷走或篡改了多少资料……”原平安说到这个就烦恼,“现在还在机房杀毒。”   “长夏修改了资料……”   白煜月停顿片刻,心中的某个芥蒂实在硌得慌,如同一颗种子要破土发芽。   终于他忍不住发问,语气甚至有些冲:   “原平安!你真的…… 真心希望我平安毕业……对吧!”   原平安一怔:“当然啊!不然我教你那么多干什么,为了让你轰轰烈烈地送死吗?”   白煜月咬咬牙,内心万千思绪翻涌。他深呼吸,双肩逐渐放松。   一会儿后,他嘀咕道:“好吧,我以后会带一些便宜特产来看望你的……”   “开机完成。”夜星在远处朝他们招手,“来进行毕业仪式吧。”   白煜月这才向那个方向走去。   没有鲜花满地,没有满堂喝彩。可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后背痒痒的,似有暖意在爬,仿佛踩在云端 。   “开机完成,长青AI上线。恭喜您艰难地毕业了,▇▇▇先生。”   新任白塔终端AI屏蔽了部分字眼,如此说道。它的声音和长夏一样,都是被标准程序化的电子音。   “现在执行毕业分配程序。检测您在向导匹配意愿单上没有填写,因此询问您,请问您是选择留在中央白塔,继续申请向导匹配,还是优先分配至其他城市之塔?其他城市列表如下,月亮城、风洞城……边境之塔。”   “边境。”白煜月毫不犹豫地回答。   “特意为您说明,首先,边境之塔的白噪音屏障等硬件设施并不完善。其次,在边境之塔,您的精神域抑制器若遭受更严重的摧毁,无法及时抢修,造成您精神域的扩大化解封。最后,您没有向导搭档,精神紊乱可能会使您遭受更大的痛苦……若知悉后果仍确定该方向,请二次确认;若想撤销选择……”   “谢谢你,但我已确定……”   白煜月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岔道口。   而他拥有选择的权力。   旁边的原平安与夜星是唯一见证他选择的人类。她们并未对白煜月的选择做出建议,又或者说,她们已经做好好几套后续方案。   “我愿意驻守在最遥远的边境之城,成为无人冰原的唯一哨塔。”   白煜月眼里似有点点星光,万千光线从他背后的窗户涌进,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如一只天鹅从他心口振翅欲飞。   “……哪怕这将……加速消逝我的生命。”   长青AI道:“好的,已登记您的意愿。白煜月同学,恭喜您,从今天起,您现在是一个合格的‘人’了。白塔将承认你,生而为‘人’的所有权限。”   原平安递上自己的权限,把白煜月脖子上的电击项圈解了下来,低声道:   “白同学,毕业快乐。”   ……   原平安又不知从哪搞来一顿比较丰富的火锅,说是为白煜月送行。   白煜月不解:“这么着急吗?”   原平安抓着筷子,不客气道:“你没发现,从头到尾只有我和夜星在操办吗?我怀疑白塔的内鬼不止一个,所以如果你选择了离开白塔,我会悄悄送你走,让你以一个普通哨兵的身份走。”   白煜月听明白言下之意,赶紧跟着狂吃海塞,吃得鼻尖冒汗。三塔之城好歹是物资最丰富的城市,以后就吃不到了!   “说起来你选择的那座塔,是你的学长在驻守……”原平安给自己调了一碟麻酱,“他是一个不太爱学习的家伙……虽然这家伙有点难沟通,但还是很靠谱的。你们两个单独在外,同门师兄弟记得相互照应一下。”   白煜月胡乱点头,然后在火锅的白汽中,听他直系学长的故事。   直系学长是一个从来不上集体课的人。以致于他的六门主课,每一年都是F(不合格),所以在他们那届有一个外号,叫做“F6”。   又因为总是缺勤,所以他那年的毕业考是为他单独开设的向导系地狱级难度。向导系大考通常是群战,唯有他是一对多的车轮战。   最终直系学长安全通过,还没等众人惊叹,直系学长就在毕业时选择待在最遥远的边境之塔,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同级向导们也各奔东西,“F6”在向导系的名声转瞬即逝。那里没有常住人口,大部分时候只是一座空城。   而他一个人在那里孤零零地守了五年。   白煜月听完学长的奇闻异事,扫了一眼学长的档案,上面抬头写道:   ——111级向导系远程方阵毕业生,封寒。   ……六门主课全都不合格,完全想象不出这种人的精神世界。 但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应该没什么。   习惯当好学生的白煜月对封寒不怎么感兴趣,不再多想,继续吃。他还抱来了小红,千叮万嘱这可能是它吃得最好的最后一餐了,而且不用他付钱,多吃点。小红嘎嘎狂吃。   夜幕降临,在白塔学生们看来,这是简单度过的一天,不知道这个小房间里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 白煜月看着夜星捏碎了他的通讯器,把白煜月的武器一把把砸坏,只留下两把常用的。“咚咚”声响,像是新年的倒计时终声。白煜月有点心疼。但他看着夜星的暴力破坏,内心莫名有点畅快。   白煜月拉开他的行李箱,把旧衣服扔进焚烧炉,穿上温暖的新衣服。他还买了一个新的红围脖,套在小红脖子上。然后开始调试新的通讯器。   里面除了原平安的联络方式,其他一条短信都没有。   没有长夏的一封封通知……没有北星乔……没有那堆叠在生命中的一个个F…… 焚烧炉的红红火光映在白煜月的眼底,像一簇跳跃的火。他烧掉了自己的过去,从此未来的梦都变得透明。      原平安搬了张桌子,宛若特务在干活。 她给白煜月的档案按上钢印:   “116级白煜月,毕业考成绩:不合格”   “最终结果:已销毁(死亡)” 第28章 初遇 如果展开一张以南极洲为中心的地图,整个南极洲大陆像一片叶柄弯曲的银杏,南极半岛就是这个叶柄的末端。人类最后防线地处南极半岛外围的群岛,将南奥克尼群岛到亚历山大岛都囊括在内,地缘辽阔。但从上空望去,他们只占据了南极洲一个小小的角落。   在宽广无边的冰架上,一架列车穿越风雪轰隆前行,长长的白烟如同它招展的旗帜。因为全球气温降低,海平面大幅度下降,岛与岛之间露出了厚达数百米的陆缘冰。人类在上面搭上铁轨,用列车连接城市。   白煜月和小红正在这列极地列车上看着迅速掠去的风景。他即将抵达的,是人类最后阵营的最南端,也是南极洲最大的岛,亚历山大岛。   原平安只是简单介绍了亚历山大岛的情况。   亚历山大岛仅有一人值守,是一位名为封寒、外号是F6的向导。   但不久后,封寒将执行别的任务而离岛,接替他的是原平安的另一位学生,也是白煜月的直系学姐,都是总指挥信任的人。   同时白煜月还拿到了一份全新的档案,上面只有“白”这个姓是真的。“白”在40世纪是一个大姓。为了表达自己对新家园的归属,很多无父无母的人都会把自己的姓改成“白”。没有人会从这份档案中联想到“黑哨兵”。总而言之,白煜月可以在岛上做任何事。   白煜月时不时抽出他的新档案,看着发呆。偶尔小红会啄他的手,他就和小红一起看窗外的风景。   列车上的人和货物越来越少,没有人和白煜月打招呼。有时候列车会停下来,专门为迁徙的动物群让路。白煜月和小红就在窗后看着企鹅群的粪便把陆地染成粉红色。   “小红,我们要到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了……也没有考试,没有同学……”白煜月揪了揪小企鹅的尾羽,感觉手感有点不对,连忙上手度量企鹅的身高。小红现在有70厘米高了,真不愧是体型最大的帝企鹅。   “你也长大了。”白煜月说道。   小红似乎听懂了白煜月的话,一边咕咕叫一边挥舞两只小短翅。白煜月玩了一会儿,便把它抱着一起看向窗外。窗外雪景依旧,他却露出了憧憬的神色。   “到了亚历山大岛后……我应该做什么呢?”   ……   极地列车经过法拉第城、罗瑟拉城等城市,白煜月在车站附近补充了一些生活用品。几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亚历山大岛边缘的冰架上。白煜月拎着行李下了车,看见远处冰雾弥漫,隐隐约约见到几座巍峨的黑色山峰。   “小红上来。”   白煜月整理好比他人还高的装备箱,再给小企鹅腾出位置。小红扑棱翅膀爬上去了。   “我们出发了!”   亚历山大岛莫约有3个华国首都那么大,气候潮湿,拥有海拔2000米的高山山脉,属于自然条件比较好的岛屿。白煜月在雪山上缓慢移动。边境哨塔隐藏在山脉中,属于半保密式军事基地。他需要先爬上山,见到直系学长后,才能知道哨塔在哪里。   又过了几天,一座悬崖上,突然出现一只攀在边缘的左手,其主人用力一撑,将他的整个身体翻到平地上,然后众多包装坚实的装备哗啦啦地堆在地面。而好不容易爬上来的青年,松开另一只一直没动过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企鹅放在平地上。   单手爬山的白煜月坐在地上,忍不住戳小企鹅额头:“你可是鸟!怎么能恐高!”   小红瘫成大字型装死。   忽然,一道阴影盖在这一人一鸟身上。白煜月下意识将手按在武器库上,抬眼看向对方。这个人的精神域真安静,像呼吸融入风声中那样隐秘,他一定很厉害。   眼前这个人剑眉星目,帅气非常,搭配却极为反常,一件短袖T恤,一条长裤,领子上别着证件,是白塔的认证——封寒。   这位学长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这种短袖穿搭不意味着这位学长体质超常,而是证明他的精神域控制得非常好,影响范围大,能时刻给自己保暖。在白塔,短袖穿搭在精力过剩的学生间非常流行,一个个恨不得在冰原上打赤膊。某种意义上,这种穿着算是一种炫耀。   但在需要节省精神域的白煜月看来就是浪费,完全是毫无意义的耍帅。他戴着又厚又长的围巾,和封寒的搭配截然相反,乍看上去简直是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我是封寒,原平安的学生,你的学长,跟我走吧。”   封寒一边简单介绍,一边弯下腰伸出手,将白煜月拉起来。   然后他流露出犹豫的神色,扶着企鹅的肚子将它也摆正。   小红咕咕叫地躲到白煜月腿后。白煜月的视线从小红移到新学长身上。   虽然看着很不好惹,但是对企鹅善良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白煜月当下精神十足地自我介绍:   “学长好!我是今年的毕业生,也是原指挥的学生。”   封寒的眼神在白煜月的长围巾上打圈,微不可闻地点头,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同拎起众多装备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哨塔方向走。   冰山的山峰被火山灰染成黑色,随着他们逐渐走近,边境哨塔露出隐秘的尖端。除三塔之城外,每座城市都拥有一座哨塔,既是该城市的司令部、防御武装中心,也是哨兵向导们的宿舍。如果条件好一点,宿舍区会分配在城区。但边境显然没有这个好条件。   攀过一个陡峭的直壁,白煜月终于看清了整个哨塔的全貌。   边境哨塔目测高度有五十三米,功能层大约四种,看起来像个矮胖子。而且它的外壳多用铁皮装修,外设装备也破破烂烂的,天线看起来是六年前的版本,和中央白塔几乎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就是边境哨塔。”封寒终于说了在路上的第二句话,“目前只有我在值守,设备很旧,有点心理准备。   “尤其是精神域疏导装置。”   封寒是故意提醒白煜月的。对于没有向导的哨兵来说,精神域疏导装置几乎是救命道具。边境哨塔这方面条件比较差,拦住了所有能来这里的哨兵。他得知有新学弟来时,差点打电话质问原平安,怎么会把哨兵调到他这里?这个学弟得罪大人物了?   封寒特意瞥了白煜月一眼。   只见这位学弟像是第一次走进白塔的新生那样愣在原地,双眼光辉流转,焕发着激动的神采。   “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吗?”白煜月眼里,这座破旧的塔像是一位和蔼的老人。   他对上封寒的视线,才想起学长刚刚说的话,有些赧颜道:“我用不上那个疏导装置,所以没关系……”   封寒的视线在白煜月的长围巾上绕了一圈,出声道:“你确实是测绘系的,白火夜?”   白火夜是白煜月随手填上的名字,测绘系课程是白煜月的选修课程之一。   白煜月连忙敬了一个军礼:“是,长官!”   “测绘系哨兵……平时都是队伍里的乖宝宝吧?不要等精神域狂暴后哭鼻子。”封寒双手抱臂,姿态有些不自然,语气更加硬邦邦,“我先声明,除非你要死了,我不会给任何哨兵精神疏导。”   白煜月不软不硬地回敬:“学长,更需要关心这个问题的是即将新到任的长官,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总指挥说过,封寒很快就要离开,不需要过于了解这个学长。   封寒露出无语的神色:“原平安连这都和你讲了……看来是个老师信任的好学生。”   看到白煜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封寒觉得这个新学弟有一点好玩。他在白塔时不怎么关心时事八卦,只知道原平安的学生向来是该年级的刺头,出了名的不服管教,例如那位大名鼎鼎的黑哨兵。而他自认为是最和平的一位,除了翘课什么也没干。没想到老师又新收了一位学弟?   封寒将“萍水相逢”这个词咀嚼一番,才开口道:“虽然解释很麻烦,但为了在短暂相处的时间里我们可以互不打扰,我还是必须申明,我刚才的话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原平安收的学生们都有点改不掉的毛病。像我就很讨厌哨兵,也讨厌链接,更讨厌麻烦。”   白煜月:“讨厌哨兵不就是讨厌我。”   封寒不置可否,便带着白煜月正式走进哨塔。走进哨塔一层的短短几步路,两人气氛莫名融洽许多。   哨塔一层是军事大厅,负责开会、集队。这里只有几块显示屏,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封寒一边看操作系统手册,一边生疏地为白煜月录入身份,还给小红做了一个企鹅面部识别,以后小红可以自由进出哨塔了。   白煜月捏了捏新的身份识别牌,郑重其事地贴在领口内侧。   哨塔没有电梯,他们走入二楼。封寒道:“这一层是饭堂,也是厨房。自己做饭,有压缩食品,也可以去钓鱼加餐,随你。”   白煜月看了看那一排排设备齐全的渔具,惊奇:“学长钓鱼一定很厉害吧。”   封寒稍微轻咳掩饰心虚:“还行……”   他们走上三楼。这里被分成许多小单间,算是一个简易的科研所。   “还有这一层,就是我们的宿舍。”封寒带着白煜月来到哨塔四楼的一个走廊尽头,“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我的房间在另一个尽头。”他特意把两人的房间隔得远远的。   封寒推开房门,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箱子,窗户没有玻璃,几片钉死的铁皮盖在上面。唯一的优点是干净,地板上看得出反复水洗的痕迹。   白煜月看了看房间,目光定在唯一的一张床,刹那有些许复杂。但他很快恢复自然,说道:“好的学长。我很喜欢这里,这里条件很好。”   他将自己的行李整整齐齐地堆在新宿舍内。听到他的话,封寒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整理完行李后,白煜月带着企鹅下楼。   “我们这里也有平时任务,就是喂养驯鹿,夏季时引导驯鹿群迁徙。”封寒从墙上拿下一根木拐,“原平安说她送了你一头驯鹿,它就在附近的圈舍里。我们过去看看,注意你的精神域,不要惊扰鹿群。”   驯鹿也是南极洲的入侵物种。人类将它们带到这里,当做最简单的运输劳动力。亚历山大岛降雨量较大,有稀少的苔原,很适合养驯鹿。   “我还要……牧鹿?”白煜月语气有些梦幻。   “不要以为哨塔就是打打杀杀,这些日常运营也是重中之重。”封寒语气沉稳地说。   “我还拥有一头驯鹿!”白煜月背后都蹦出花朵。   封寒表情微僵:“……走吧。”   白煜月走了几步,觉得脚步有点重。低下头一看发现小红紧紧抱着他的小腿,连忙把小红拎在手上,脚步丝毫不减慢地跟着封寒离开。   在哨塔背后的山地里,一群驯鹿优哉游哉地返还圈舍。其中一头身长两米、角横宽一米八、皮毛厚实顺滑的驯鹿格外显眼,长长的脖颈上戴着一条红色项圈。   “它就是你的礼物。”封寒靠在圈舍门口,“它是这里的领头鹿,攻击性很强,你最好先小心靠近它。”   话音刚落,白煜月就径直走到高大的驯鹿身边,上手摸了摸驯鹿的头。驯鹿抬头看看他,忽然伸出舌头舔了白煜月一脸,然后乖乖任摸。   “学长,它叫什么名字?”白煜月摸得更起劲了。   封寒想起那些被驯鹿啃衣服的过往,有点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假的。过了一会儿,他才介绍这支驯鹿叫做“大哈”。这里还有个故事,传说很久以前,人类对雪橇犬哈士奇的昵称是二哈,不知缘故。为了纪念灭绝的哈士奇,人们通常管最厉害的驯鹿叫“大哈”。   大哈打了个响鼻,温柔地用角蹭蹭白煜月,理都不理脚边的企鹅。太矮的东西,它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小红在大哈脚边嘎嘎乱骂。   白煜月摸了个爽,把大哈和小红一起牵走。   封寒继续带他了解哨塔的日常管理。他们沿着山沟下山,路过一处嶙峋冰瀑。旁边有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里面留着隐秘暗河。   “旁边那座冰山就是我们的固体纯净水库,需要用水自己挖几块冰带走,地上有滑轨,你要自己愿意扛冰回去也行。   “我们哨塔没有供电线,都是采用分装蓄电池,十几年前的玩意了。”封寒拎起旁边好几个半米高的圆罐,“要用电,自己去山下河那里水力发电,充好电再拿回哨塔。哨塔的信号灯、暖炉、白噪音防护装置都要用电,你自己计算好电量。”   白煜月一脸稀奇地摸了摸蓄电池组。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哨兵,但封寒尽职尽责地讲解了所有注意事项,连容易出事故的地方也标注好了。等封寒说完最后一条事项,就发现白煜月脸上依旧是初见大场面的好奇神情,只不过这回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我有哪里说得不清楚?”封寒问。   “我在白塔……没有遇过像学长这样的人。”白煜月说道。   封寒随口道:“你在白塔没遇到的事情多了去。”他虽然不喜欢和哨兵接触,但和一位无辜的学弟相处还是能做到正常人应该做的。   他合上纸质版操作手册,全部塞到白煜月怀里,神色比刚才更加凝重:“接下来,才是这段时间里你必须记住的纪律。”   封寒黑发黑眸,眼睛还有一处刀疤,一旦阴沉下来,便流露出几分危险的血腥气: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新兵,我不会用上下级约束你。但是,不要给我添麻烦。”   冷锋过境,似乎将两人之间的空气也冻住了。封寒盯着白煜月露出惊讶的神色,看他额头上的头发突兀地翘起,让人升起想抚平的冲动。然后白煜月呆呆地点头,看样子是记在心底了。封寒心想自己该不会吓到新学弟了吧,原平安的学生会这么容易被唬住吗?   白煜月整理了一下围巾,又朝封寒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这个学长……还怪好人的。   “我从来不惹麻烦。”白煜月说道。   他摸了一把身边的大驯鹿:“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他说这话时像一片快要融化的雪花,柔顺的短发被风吹得打卷。封寒第二次用奇怪的眼神看这位学弟,总觉得他有种超出常识的异类感。   白煜月不知道封寒心中所想,他在进入边境哨塔的几个小时后确立了自己的计划——他想把这里变得更好。 第29章 优等生 步入秋季,亚历山大岛的夜晚逐渐变得漫长。天光未亮的时候,封寒突然从床上惊醒。他立刻拿起身边的装备箱,仔细听从楼下传来的异响。   向导的五感不如哨兵敏锐,但他依旧听出有人正从内部打开哨塔一楼的门。那扇门年久失修,稍微一碰就发出吱呀的惨叫。   几秒后,封寒才想起哨塔内多了一个学弟。   “他想干什么……”   出于谨慎,封寒悄悄地下楼。   一楼荒凉的军事大厅内,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灯。过往五年内,整座哨塔只有封寒一人居住,绝大多数仪器都是静默状态。白煜月一边翻操作手册,一边将主屏幕唤醒。边境哨塔内连主屏幕都是简陋的,操作界面上仅有“哨塔日报”这个文件。   封寒看了看时间,才早上6:00,更加觉得白煜月十分反常。“哨塔日报”这个文件相当于工作汇报,每隔一段时间要打包发送给上级检查。封寒通常挑一天把一个月的汇报全写了,复制粘贴了三十遍哨塔日常任务。上面没有特别机密信息,这位学弟想干什么 ?   只见白煜月将哨塔日报从头翻到尾,忽然用力点头,拿起旁边的滑板和鹿哨就出门了。滑雪板有点类似21世纪的单板滑雪板,但更长更大,是冰山区域常用的代步工具,   封寒悄声来到哨塔最顶端,在山顶上观察着白煜月的踪迹。   狭窄的山沟里,白煜月径直向驯鹿圈舍走去,打开栅栏。大哈嗅到了他的味道,腾的站起,用角在白煜月腹部顶来顶去。白煜月为它系上一条红围脖,是小红的同款。大哈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圣诞驯鹿了。   然后白煜月踩上滑雪板,吹响鹿哨,尾调上扬的哨声响彻整个山谷。   他身前五十多只驯鹿纷纷站起。白煜月拿着驯鹿花名册,一个个点名。确认无误后,他打开整个栅栏门,带领一众驯鹿鱼贯而出。   哨塔顶端的封寒放下望远镜,感觉学弟在给他的哨塔生活带来一种很新的变化。   不确定,再看看。   封寒再度拎起望远镜。   驯鹿们喜欢走路,日夜奔走,而且它们习惯了极夜极昼的生态,并不依照24小时的生物节律生活。天未亮的时候出发,反而恰到好处。它们听着鹿哨,听着前方大哈的清脆的膝盖叩声,也跟着一起走。过了一会它们感到饥饿,恰好低头就是苔原,便开始大啃特啃。   两三只驯鹿低头啃啃啃,没有注意到路线逐渐与大部队走偏,即将掉落切面光滑的冰沟中。白煜月及时踩着滑板追上去,把驯鹿赶回苔原地带。他再绕回鹿群另一边,把因为没看路而鹿角缠绕在一起的两头鹿分开,顺路把摔倒的小鹿扶起。他在冰原上疾驰,长长的围巾迎风招展,出色的表现立刻让所有驯鹿愿意认他做老大。   封寒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白煜月这么早起床,是在牧鹿!   基于亚历山大岛独特的苔原优势,驯鹿可以在这里大范围圈养。牧鹿自然成为这里士兵的职责之一。不过……   这位学弟大冷天如此早起,居然为了做日常!      还怪有活力的……   封寒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白煜月将驯鹿赶到一个安全的峡谷内,让驯鹿们自由活动,就赶紧回到哨塔开启他的第二项任务。他哐哐拿起十组蓄电池,去暗河那里充电,把所有电池都装满了。   充电过程中他也不闲着,而是去到水库,拿着冰镐凿开冰层,让水流流通。然后再把充满电的蓄电池带回白塔。   “哐”   白塔一层大厅的灯全部亮起,明亮如昼。   “哐哐哐”   白塔二三四层依次亮起,不再是昏暗得宛若沉睡一般。   封寒在最顶层的栏杆俯瞰下方的变化,哨塔的影子投在皎洁的雪地上,小小一只的学弟裹得严严实实,从哨塔走出。他手里拿着一块砖头似的仪器,似乎是很久没有用的地形红外绘图仪。   封寒语气复杂:“不会吧……”   不知过了多久,白煜月又踩着滑雪板驶向到处撒欢的驯鹿群,现场表演三秒极限缩圈!   驯鹿群跟着他的身影走,乌泱泱的一大片,乖巧地回到圈舍。白煜月把栅栏门关好,又将驯鹿的合成饲料倒在食槽上。秋天的苔原不够驯鹿吃的,还需要额外补充。   此时,太阳才刚刚出山。   白煜月顶着朝阳和满身冰屑回到哨塔。他看见封寒待在一楼的显示屏前,神采奕奕地打招呼:“学长!今天的日常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位学弟早早起床、翻看过往哨塔日报,翻山越岭牧鹿、充电蓄水,竟然只是在完成日常工作!   封寒假装沉稳地夸奖:“白同学,你做得……出乎想象的好。”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白煜月,这是他一周的日常任务……   在边境,所有东西都要省着用,包括人的精力。封寒自认总结出边境的科学处世之道。   该休息时就睡到太阳起床。一天时间用来给驯鹿吃远处丰盛的地衣,一天时间给下一周全塔的用电量充电,一天时间蓄好下一周的用水,两天时间海钓。他不是摸鱼,而是为了紧急情况节省体力。   他在白塔时期也信奉着自己这套理念,能不去上的课就别去,能不进行的社交就不要进行了。因此他知道老师收了黑哨兵当学生,却从来没去见过对方。听说黑哨兵在白塔搞出大事情,也从来不关心。他最常去的课堂是音乐鉴赏课,枕着他人的钢琴声入睡能睡得特别香;最喜欢待的地方是白塔的管道,天气晴朗的时候能将城区一览无余,而且从来没有人打扰。   恪守低耗主义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要用一周精力完成的事情,竟然能挤在一个早晨完成!这个学弟脑回路是怎么想的!   封寒欲言又止,止又欲言,隐隐觉得自己的悠闲摸鱼的生活出现了一个大变故。   “学长,我还有什么需要完成吗?”白煜月干劲十足地说道。   封寒看看哨塔日报又看看白煜月,心情复杂地说:“没有。”   白煜月:“那学长早起要去做什么?可以带我一起吗?”   “你也知道你是早起……”封寒忍住吐槽的冲动,这个学弟是不是有点没有边际感。他即将出一个危险重重的任务,可不想自己最后这段时光过得鸡飞狗跳。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如实说道:   “我要去海钓获取食物。你……要一起吗?”   封寒发出邀请的下一秒,便暗自祈祷白煜月拒绝了。   他第一天就说过,他讨厌哨兵。   在白塔,他也从不和人交际。   可惜这个学弟不懂他的内心,头点得飞快,还顺捞走一只企鹅。也许是出于同门情谊,又或者是学弟眼神太热切,等封寒反应过来,他已经分享了一套崭新的渔具,并把学弟带到一块他很心水的浮冰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封寒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真的能钓到鱼吗?”白煜月好奇地看着平静的海平面。   “海水都冷得结冰了,所以在这里钓鱼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平心态,不要奢望自己第一次就能钓一条大鱼。”封寒立刻回应,“只要你不奢求钓到鱼,你就钓起了一切。”   白煜月:“听上去像是一种哲学。”   海冰边缘,两条鱼线甩进海里,两个人并肩坐在海冰上,只有冷风吹过他们身边。白煜月坐着坐着,看着毫无变化的海平面,心情似乎感受到一种玄而又玄的净化。他更加专注地握着鱼竿。   封寒忍不住瞥了一眼隔壁的学弟。白煜月安静地盯着鱼钩,认真得有点深情。而且这位哨兵的精神域很宁静,又比普通人多了一丝温暖,他瞬间觉得和别人一起钓鱼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时间悄无声息地走着,太阳来到上空。远处几只海鸟掠过山峰,哨塔在山间露出小巧一角,企鹅在岩石上晒太阳。   海冰随着海浪微微沉浮,浮冰上的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只是静静坐着,一起消磨着毫无意义的生活,像两个寻常的居民一样。   白煜月的心境从自我净化演变成自我怀疑。他问道:“学长,你以前钓过什么?”   “很多东西。”封寒道,“卫星碎片,水杯,潜艇钥匙,海豹尸体。”   白煜月:“所以学长没有钓上过鱼?”   封寒沉默半晌,说道:“你看这夹杂着冰块的海浪,表层海面注定很少可食用鱼,打窝并没有大作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垂钓。钓鱼锻炼的其实是一种心境。人生就像钓鱼,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咬钩的是无须鳕鱼还是……”   “这是咬钩了吗!”白煜月瞪大双眼,感受着鱼线上的一次比一次用力的拉扯。   握着纹丝不动的钓竿的封寒:……   白煜月信心大增,抓准时机来了一个帅气的甩杆。鱼竿的弹性立刻将鱼线甩向天空,逆着日光溅出水花。但顺着鱼线往尽头看,鱼钩空空如也,充当鱼饵的南极冰鱼已经被吃了一半了。   水花不偏不倚地完全淋在白煜月身上。   “钓鱼的新人保护期也不完全应验。”封寒一边说风凉话,一边往海里洒不同的鱼饵,深怕鱼没吃饱。   “我就不信了……”白煜月再度挑战自我。他再一次甩钩,兴致勃勃地期待来自鱼竿的震动。然而,海浪在推,风在涌,太阳快速下山,就是没有鱼咬钩。   白煜月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会不会是鱼竿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呢?”   “有可能。”封寒煞有介事地道,“鱼是很警惕的。它们不是饿了就吃饭,还要看岸边的人影,听听有没有陌生声音……完全凭心情!我记得我以前曾经用一根黄金鱼竿钓鱼……”   白煜月下意识问道:“狱火会那根?”   封寒有些诧异又有些高兴:“你知道?”   白煜月好奇问:“它真的很好用吗?”   “它一点都不好用,我只是钓了几次,它就掉漆了。”封寒低声吐槽,“我当时慌极了,以为整个狱火会的百年基业真的要败在我手中。所以我后来借外出任务的机会,在居民区把它修好了,镀了一层黄铜,再偷偷放回去。”   白煜月笑得前仰后合。   封寒心有戚戚:“希望下一任狱火会会长不要看出这个破绽。”   “他知道的概率不大。”白煜月说道,“连总指挥也不知道吗?”   封寒:“她当然不知道!”   白煜月再次笑得乐不可支。   一个小时后,夜幕完全降临,封寒拎着空桶,白煜月拎着一个装着企鹅的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哨塔。   封寒表情变化不多,却不知不觉说了很多,从总指挥为了省经费给教官制定了全套年终奖制度,到曾经为了减少白塔斗殴事故而诞生的联谊舞会,后来因为斗殴事故剧增而取消了。他充分履行一个学长的职责——分享学弟不知道的八卦。   白煜月听得入神,越靠越近。他穿了里三层外三层,一不小心就突破了礼貌的社交距离。   封寒微微抬手,有点抗拒,但很快又放下手。而白煜月全然不觉。   封寒感觉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蹭到自己,低头一看,是一个桶装企鹅。企鹅围着好几圈红色长围巾,仰着头眯着眼,快要挤满整个桶。封寒不由得道:“你家企鹅挺像你的。”   “是啊,它怎么净会吃鱼却不会抓呢?”白煜月晃晃水桶,“学长,我们钓不到鱼,要是储备粮吃完了,不会要挨饿吧。”   “没那么夸张。”封寒如实道,“我知道这里海域的情况,已经提前申请了很多罐头。足够我们撑到方长官来替任我了。”   方长官就是他们的学姐,在封寒走后将接管整个亚历山大岛。原平安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迹,但对封寒仅有只言片语,偶尔吐槽一把封寒那该死的平时分。   白煜月还以为这位封寒学长是个多么难相处的人,没想到学长有一种温和的日常感,情绪稳定得不像是白塔出来的人。   “学长,我明天会努力做任务的!”白煜月又冒出改造亚历山大岛的计划,身上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劲。   封寒欲言又止。   虽然和学弟聊天时有点头脑发热,但是一冷静下来就有种社交能量耗尽的无力感……   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啊……   他站在走廊岔道,僵硬地和白煜月挥手告别。   深夜。   封寒被新的铃声吵醒了。   他才想起今天是夜巡日。从前亚历山大岛只有他一个,他定了每三天亲自夜巡一次,其余时间让精神体盯着就行。   学弟来了,新的夜巡时间忘记分配了,今晚就让他一个人先走吧。   封寒绑好武装带,例行公式检查哨塔装置。   在他检查到暖气管道时,动作明显一顿。   走廊尽头的宿舍内,白煜月听着鬼哭狼嚎的山风,只觉昏昏沉沉,正要进入梦乡。   忽然,门外传来叩门声。   白煜月的精神域几乎要瞬间炸起,攻击的欲/望呼之欲出。他睁开双眼,眼眸里毫无感情,大脑最大程度地分析门外那个人是谁。他顺手往背后塞了一把匕首,慢慢开门,光线从走廊泄了进来,除了学长还能是谁。白煜月只推开门到一定角度,便握住门把,同时将半个身体隐藏在封寒的视觉死角。   冷风从他的房间里反扑到走廊。尽管暖气正在加大马力工作,但窗户破了,房间依旧冷到零下摄氏度,而比温度更冷冽的是白煜月的神色。他静静等着封寒开口。   封寒神色如常:“忘记问你了,住得怎么样?”   白煜月:“这里条件挺好的。”   封寒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儿,才说:   “我说过我不想接收一个麻烦。”   白煜月点头,目光先是看见封寒肩上的冰屑,扫了几眼人体要害,再顺着他的手看见了他正拿着的四个新装的暖炉。然后封寒把暖炉塞进他怀里,说道:   “所以对你自己好点。” 第30章 海风 拜封寒的特殊精神域特点所赐,他讨厌“哨兵”这种存在。但他不得不学习大量哨兵知识,对于哨兵精神域失控暴走的情况聊熟于心,甚至比大多数哨兵还了解他们的精神域。   像是学弟这种明明暖炉坏掉了、却仍毫无察觉地睡在零下温度的房间内的情况,同时精神域毫无波动……一般称为温感失调症,是一种较为罕见的精神域失控后遗症。   哨兵身强力壮,但也有极限,如果失去对温度的正确感知,很可能因为死于失温。   封寒不得不半夜三更去找出新暖炉,去山下充电,再给白煜月送过去。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误会。白煜月本身是黑哨兵,上限比普通哨兵高。他发觉暖炉坏了后,有点困,便先睡了,并决定明天五点起床修暖炉。   同时为了避免失温这种极端情况,他还把小红塞进被窝里,抱着毛茸茸的企鹅睡着了。有问题小红会叫醒自己。要知道在以前,北星乔可从来不同意企鹅上床睡觉,今晚终于能试一下企鹅抱枕的滋味。   至于精神域毫无波动,那是因为考试过后,他的精神域好像和抑制器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又如同之前解封率只有1.99%时候一样平静了。   总之种种误会叠加,才让封寒以为学弟有精神域后遗症。   他回想这几天和学弟相处,更多的疑点浮上水面。   明明刚从恢弘的中央白塔出来,来到这荒山僻野,却没有任何落差感。   明明精神域稳定,不爱炫耀武力,对动物伙伴友好,还是罕见的测绘系哨兵,应该走到哪都是老师的好学生,但却在毕业考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来到边境,身上还有精神域失控后遗症。   更别提学弟刚刚开门时……那种渗人的警惕性。   学弟经历了什么?   “虽然很麻烦……但这也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出现。”封寒嘴里念叨着。他点开许久不用的白塔网络通道,快速链接到白塔的长青论坛。   白塔网络一直用的是两套系统,一套长夏,统领白塔80%的机能,一套长青,目前只知道和学校论坛有关。信号接收更广,就连边境也能接入长青论坛中。   从白塔走出的士兵无聊了,都会回论坛看看,吃吃新出的瓜。长青论坛可谓是白塔学子的精神圣地。不过有段时间论坛老是在谈论黑哨兵,封寒看着心烦,就很少登上去看了。   论坛界面完全加载完毕,全是字,没有图。封寒随便扫了一眼。   >毕业考押注时间快截止了,向导系的两个会长居然再也没有找哨兵,连S级哨兵也没有找向导,这届学生怎么了?这么清心寡欲?   >好久没见小黑了,有人知道小黑后来向哪个向导发出匹配邀请吗?是被拒绝还是被接盘了。   >北星乔找新哨兵应该谣传吧,狱火会会长也没与哨兵匹配的意思,他俩为了公平可能都不找。   >我是新生,请问狱火会年终考核有钓鱼数这一项是真的吗。   >听说小黑和一个极光会的向导走得很近,但不是北星乔。北星乔和他闹掰不会是因为这个?   封寒看了一眼,大多数是黑哨兵的爱恨情仇,十分无用,他直接在搜索栏打出“白火夜”。   没有任何结果。   白塔学子为了方便讨论,会给同学起不同的外号,例如“黑哨兵”的外号是“小黑”。   封寒想了一下学弟的样子。学弟的头发是稀少的白色,眼睛是湖绿色的,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估计是某种基因突变了。   他谨慎地敲出“小白”这个外号。   可太多人叫“小白”了,甚至北极熊幼崽也叫小白。封寒想了想,又依次敲出“小绿”“小火”“小夜”这些外号。   依旧没有任何结果。封寒干脆分别试了试“测绘方阵的哨兵”、“总是戴围巾的哨兵”、“养着一只企鹅的哨兵”。   从这些模糊词句中似乎找到了一点信息。   有人语焉不详地讨论在测绘课程上看到的白毛哨兵,拿着一本《如何和企鹅说话》,长得十分好看,可惜自己不敢上前搭讪,要是能要到对方的联络码就好了。   马上有人在下面回复,偷偷想想就好,向这个哨兵发信息,哨兵是从来不回复的,可高冷了。   封寒看了后几条口无遮拦的评论,面无表情地点击举报。   这个学弟好像比想象中过得更困难,也有更多秘密……   封寒看了其他留言半天,终究关掉了论坛。   他即将进行一个生死不明的任务,或许等他离开后,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遇,连相处的记忆都会被时间淡化。原平安将学弟送到这座岛上也许另有深意,他不必深究,只需无愧于心。   ……   第二天一早,封寒准时被吱呀作响的大门吵醒。   他盯着天花板半晌,还是拎起装备下楼。   白煜月一如既往地精力满满,一边看显示屏,一边清点各种专业设备。他看见封寒便嘴角上扬:“早上好!”   封寒:“你今天计划做什么?”   “我要去修理哨塔的器材。”白煜月说道,“不久后会有普通人上岛,基础设施也要弄好。”   封寒:“我和你一起。”   下一秒封寒便为自己找借口:“我还没带你去过这里的废品场吧,这一次就由我带路……”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白煜月露出期待的眼神,看得他内心毛绒绒的。他不自在地挪开视线,想起昨天他们居然一聊就聊了一路,也不禁对接下来的相处有些期待。   所谓的废品场,就是可以扒拉各种维修材料的地方。南极洲的煤矿资源并不丰富,大多数是用旧材料回收再利用。建造时间不久,且没有研究价值的旧建筑群就被叫做“废品场”。   封寒介绍道,亚历山大岛的“废品场”很大,是一个建造于二十多年前的小镇。后来小镇遭遇了一场意外,里面的居民无一幸免,从此便彻底荒废了。   他们沿着山脉行走,翻过一个陡坡,眼前景色豁然开朗。悬崖下方,竟然藏着一个焦黑的建筑群。   所有的建筑基本上是典型的冰下民居式房屋,如此能抵挡风暴灾害。但如此坚固的建筑群,都经受了一种奇异的扭曲,仿佛钢铁不是钢铁,而是一种柔软的面团,被揉搓出麻花形状,像诡异童话照进现实。   白煜月一愣,什么武器能把这么大一座小镇瞬间扭曲?   身边的封寒已经绑好绳子滑下悬崖,白煜月赶紧拎起专业设备跟上。到了悬崖底部,才更加觉得建筑区扭曲得骇人。   他从身后的背包掏出测绘本,快速估算可利用资源。   测绘简单来说就是画地图的,还不过分为很多种地图,什么海底地图、资源分布地图、城镇规划图。   测绘需要学习许多交叉学科的知识,还需要多种仪器辅佐,而且每次作业不得超过十分钟。为了保护测绘兵和昂贵的仪器,白塔通常会派出一个小队,众星捧月地把宝贝人才围在中间。   但白煜月没有享受过这个待遇,他敏锐的五感就是最好的仪器。他身边没人就是对身边人最好的保护。   可他还是挺喜欢测绘课程的,能独自一人走好远好远。   封寒不说话,盯着他的时间比昨天更长了。   “学长,这个建筑是什么?”白煜月走到一个黑晶晶的坨坨前问道。他没去过几次城区,也没有在城区长大的记忆。   “温室。”封寒说,“种菜的。”   “那这个玻璃可以炼,刚好能再装一个窗户……”白煜月奋笔疾书。   他们穿梭在奇形怪状的小镇建筑中。白煜月抬头发现前方有一个大坑,他好奇地翻阅从前的测绘日志。还没翻到,封寒就先说了:   “那是养螺场。”   南极洲的原生肉资源当然不够这里的人分,人类便培育出了各种各样的食用资源。最寻常的是螺肉和一种昆虫肉加工而成的肉罐头。最高等的则是食用牦牛和食用长羽鸡。   “都有养螺场了,这里的海水资源应该不错……从前的人口应该也挺多的。”白煜月画好标注,从资料中找到,这里曾经有一座三万人的小镇,可是被某种武器一夜之间蒸发了。   白煜月走走停停,对这个巨大的荒废小镇很感兴趣。如果能把这些资源都回收再利用,亚历山大岛一定能变得更好。精准的线条被复刻在测绘本上,再被实时拷贝到哨塔中央装置。白煜月不小心忘记旁边还有个学长。   等他回过神来,就看见封寒半倚靠在武器箱上,姿态慵懒,但神情严肃,绝无半点摸鱼地充当测绘兵周围的卫兵。   白煜月讪讪道:“我一个人忙也可以……”   “是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封寒语气平淡地解释。   白煜月一愣:“学长……”   封寒听出白煜月情绪不对,回了一声:“干嘛?”   只见白煜月凑到封寒身边,眼睛里似乎藏着一汪水。封寒心生警惕。果然白煜月张开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封寒。封寒七魂飞了三魄,差点从武器箱摔下。可白煜月的拥抱很紧密,也很牢固,声音更是止不住的欢乐:   “学长!你真是个大!好!人!”   “你快松手!”   “学长!我们一起把亚历山大岛做强做大!”   “你快松!手!”   但白煜月似乎为了试探封寒的底线,抱了好一会才撒手。松手后他还无辜地看着封寒,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哪里越界了。就算他有一点不对,但抛开事实不谈,封寒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面对这样的白煜月,封寒生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看白煜月凌乱的围巾怎么都不顺眼。白煜月转头欲走,下一秒便被扯住围巾,然后整个人被莫名其妙地掰了过来。   “先找这边的资源,那边的建筑都是养殖场了。”封寒语气严肃道,顺手整理好白煜月的围巾。   白煜月凌乱的头发有点蔫了:“好吧……”   很快白煜月找到新的乐趣了。封寒学长明明在暗处观察他,却总是躲他视线。   当他浑身脏兮兮地从废弃建筑出来时,封寒总会难以忍耐又不得不咬牙切齿地移开眼神,好像迟一点移开眼神,就要把白煜月埋进雪地里洗得发白。当他们聊得很开心时,封寒偷瞄一眼便假装看向别处。当他用一种热热的眼神看向学长时,学长就会心虚地摸摸鼻子,再不自然地移开眼神。好像他的每一个举动,学长都会给出不同的反馈。   学长真的是白塔出来的人类吗?   白煜月像找到一个新奇的玩具一样围着封寒转。   他们走到废弃的居民区,白雾突然消失了。抬头一看,天空仿佛被挖出一个大洞,厚重的云层犹如海浪般翻滚。   远处隐隐有一只巨鸟的影子浮现。白煜月还没看清,封寒抓了一把空气,在指尖碾了碾,脸色一变:“不好,风暴要来了。”   海岛的风暴灾害最为频繁,而且破坏程度远超人想象。白煜月记得他第一次遭遇风暴,人没受什么伤害,可带的背包、仪器等与风接触的物品,表面全部被磨平了。无论是印刷标签还是激光刻痕,全都只剩白纸一张。白煜月没了地图,只能凭记忆和直觉走回基地。   海岛的风暴来临时仅有十几秒的应变时间。白煜月和封寒赶紧滑进小镇建筑下方,去地底躲着是最安全的。人受伤不要紧,装备受伤就太让人肉痛了。小镇的主体建筑都在冰下,紧急通道也被扭曲得不似人形,两人抱着装备,滑得磕磕绊绊。   “嗡——”   地上疾风割起片片冰屑,面团般浓稠的冰雾瞬间淹没了整个小镇。嘈杂的噪音沿着紧急通道无限放大。冰下民居的地下一层被叫做“倾听层”,意思是会放大地上的声音,让地下的人判断是否安全。   可放大的噪音对于哨兵来说无异于酷刑。   “白火夜!”   封寒皱紧眉头,精神域蓄势待发。可他如何也不能找到白煜月的位置。按理来说,以他对哨兵的敏锐度,应该能马上察觉哨兵的所在地。   “嗡嗡嗡——”   紧急通道的铁壁突然片片剥落,汹涌的风暴如海浪般涌进来了!   这里年久失修,地下一层根本挡不住风暴,霎时到处白茫茫一片。   视线被剥夺,人声也完全消失,疾风如刀割在身上。封寒脑袋嗡的一声,肩上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透明动物。只见它缓慢展开翅膀,如另一道铜墙铁壁般挡住所有回旋的风暴。它慢慢撑到极限,竟然展开了一个四米宽的庇护地带。   精神体的释放使封寒顷刻间实力倍增。他立马锁定了白煜月的位置。一瞬间他有更多疑惑冒出,可他来不及分辨,只能心跳如擂,仿佛听见命运的感召。   白煜月在突然崩解的通道滚了好几圈,他紧紧抱着装备箱,绝不能让这些昂贵仪器有半点损伤。他听见风声中封寒的喊声,可他一开口就吃进好几块冰。   而后他莫名脊椎发热,沉寂许久的精神域突然荡起片片波纹,有种很想找人干一架的冲动。   他更加吃惊,抱着设备又滚了好几圈。   十几秒后,风暴堪堪停歇。   但小镇上方的冰雾依旧挥之不去。刚才的剧烈风暴是来自海洋的气流,接下来会有更持久的“山风”。山风相比海风,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与千刀万剐凌迟的区别,都会让设备受损。   “白火夜?”   封寒现在已经来到地下二层,这里是联通层,地下小镇借由这层连成一片,学校市场、饮食娱乐皆在此。这里的不少支撑柱都被损坏了,天花板都漏出一个大洞。冰雪吹进来,到处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学弟?”封寒再喊了一声。   前方雪堆抖动几分,忽然冒出一个毛绒绒白花花的脑袋。   白煜月:“学长我在这里!” 第31章 海鸟 为了保护设备,两人暂时不能回到地上。   他们找了一个结构稳定的地方坐下。白煜月拿了一个打火机,再找了点材料,在空地上生起一个火堆。   白煜月仔细检查仪器的刻痕。他们亚历山大岛可穷了,没有再多一台仪器了。   借着火光,白煜月还看清了封寒此刻的模样。   他盘腿而坐,双手交握,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他左眼的伤疤,还有脖颈上的创可贴。   封寒外出时没有换专业的防护服。一身T恤已经被割得破破烂烂的,看起来莫名凄惨。   白煜月扯了扯自己的围巾,继续检查仪器的破损。   过了一会儿,他解开长长的围巾,凑近封寒,迅速地把封寒包起来。   封寒微微瞪大双眼。身上的暖意让他不知所措。他干巴巴地质问:“你在干什么?”   白煜月:“就算是学长,也会冷啊。我穿得多,没关系。”   封寒几乎要死机的大脑好不容易挤出一个新问题:“我是向导,你是哨兵。你不应该——有点边界感?”他几乎想从火堆旁跳开。   白煜月:“这有什么,我们都是男的。”   白煜月的态度太坦然。封寒也不禁怀疑是自己的常识出错了。也许这是白塔学生新的潮流,他都毕业五年了,不了解这些小年轻也很正常。他结巴地说:“好、好吧。”   “但是如果学长想远离我,我也不会硬要待在这里……”白煜月慢慢地挪开了。   封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空气突然寂静。   三秒后,封寒才犹豫道:“没有……”   白煜月得逞般靠近封寒:“我就说嘛,这么冷,肯定要靠近点才能节省精神域的使用。什么哨兵向导,那都太迂腐了。人生来就是要抱团取暖的。”   封寒几乎要被白煜月说服了,皱着眉头点头。   白煜月笑着重新整理围巾,给自己留了一小节。封寒的脸都要被围巾的长毛淹没。而且围巾还不知从哪里汲取了一分暖意,让他格外不安。可他刚刚才说了不会在意这些,只能全身僵硬地被围巾封印了。   学弟还处在兴致高昂的状态,一直在说话。具体说了什么,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能凭本能点头,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白煜月。他突然想起论坛那些龌龊的留言,对那几个人的厌恶感更甚。如果他能活着回到白塔,绝对要把那几个人吊起来打。   火堆时不时发出难闻的黑烟。他们同时往后一躲,不小心磕绊到对方的肩膀。   动作间,封寒一眼就看到了白煜月脖颈上的伤疤。   那是一小片烧焦的皮肤。任凭哨兵的自我修复如何强悍,都不能使它退却半分。因此它决不是一道新伤,也不是一次意外的后遗症。只有经年累月的重复伤害,才会给哨兵的身体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封寒神色一怔,心口好像也被火光烫到了骤然紧缩。还留有余温的围巾突然变得比外界还要冰冷。   学弟肯定在白塔待得不好。   怎么会有人对他不好? 好歹是总指挥的学生,不趁机在白塔作威作福都算好了。应该不可能吧?而且测绘方阵人少,外出行动都是多个士兵保护一名测绘系。学弟还能遭遇什么困难?   电光石火间,封寒似乎猜到了一点真相。   有谁能冲总指挥的学生、稀有的测绘系哨兵找麻烦?   答案显而易见了。   只有另一个总指挥的学生、另一个更加稀有的哨兵能做到。   ——黑哨兵。   “学长。学长?”白煜月的声音唤回封寒的思绪。   封寒看见白煜月的脸一下子离自己极近,他十分正人君子地用手背将对方推远一点。   “学长,这大好时机,我们来讲鬼故事吧。”白煜月哪里知道封寒这些小动作,再度拉近距离。   封寒:“行吧……”   白煜月兴冲冲地分享了好几个经典鬼故事,什么雨滴打落窗户其实是无数双手在拍打,什么给尸体绑的红线居然出现在了医护人员手腕上。   他看见封寒神色不好,用肩膀轻撞对方:“被吓到了?”   封寒默默点头。   白煜月:“啊……”   封寒:“我能换个台吗?”   白煜月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道:“当然可以,学长你……真的没见过黑哨兵吗?” 封寒:“没见过。” 封寒:“找学弟社交,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白煜月看着封寒一丝不苟地说出这句话,快要被他逗笑了。他故意说:“那可太可惜了,我和黑哨兵上一样的课,如果学长来找黑哨兵,说不定我们能提前认识。” 封寒盯着白煜月的侧脸,想到那种场景。他去课堂后排睡觉,一直睡到下一节课。学弟在前排积极举手回答问题。他在塔外静静看着风景,学弟在塔内和别人快乐社交……无论哪个场景,他似乎都不会和学弟有交集。因为这次任务,他们才有了短暂而脆弱的交集。 然而他很快察觉到不对劲,语气严肃:“原平安让你和黑哨兵上一样的课?” 白煜月:“呃……”   封寒霎时五味杂陈,脑补激增。 原平安同时教两个学生,心力不足很正常,可为了迁就黑哨兵,却忽视另一个学生的教学计划,甚至可能使另外的学生遭受不公平待遇,就太不应该了。   对老师的尊重使封寒说不出别的话,他只能委婉说道:“多在乎自己一点。” 白煜月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不太适应,有点莫名的滋味。 紧接着封寒说道:“黑哨兵是强大无比的冷血生物。没有人能真正制衡他。” “许多书籍上没有记载的一点是,黑哨兵在最开始都表现得与常人无异。人们往往以为自己能救赎一个黑哨兵,但随着时间推迟,黑哨兵注定变得嗜血、残忍、不择手段,毫无同情心。还有许多黑哨兵制造的惨案,这些无一不告诉我们…… “不要同情黑哨兵。” 封寒难得不嫌麻烦、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大段话。 虽然是当着黑哨兵的面,讲黑哨兵的坏话。 白煜月:“啊是是是,学长说的都对。” 封寒:“你根本没听进去吧!”   “你是怎么成为原平安学生的?”封寒看着白煜月,黑瞳深邃,在火光照映下有种朦胧的柔和感。“总指挥的学生都有个潜规则,那就是平时分必然倒数。但我看你成绩单不错。”   白煜月的成绩单是伪造的。他没想到这里会露馅,他更加好奇地问:“学长拿了多少分?”   封寒坦坦荡荡地说:“59,刚好不及格。”   白煜月:“是我给学长学姐拖后腿了。”   “我成为总指挥的学生……”白煜月现场编台词,“是源自五年前的火山救援事件。那一次我救了很多很多人……老师就收我做学生了。”   对封寒撒谎他倒没什么心理负担。黑哨兵冷酷无情,撒个谎只能算小恶。他身为黑哨兵却只做小恶,反而应该被称赞呢。   “五年前……”封寒翻找自己的记忆,“那次是极乐……往长夏主机安装病毒的时候吧。她会收你确实不奇怪。”   而且他也刚好毕业了,难怪不知道还有“白火夜”的存在。   “那个‘伪长夏’太可恶了。他还薅走了我的衣服,还拿走了我的一条围巾。我的企鹅也差点被他抱走了。”白煜月趁机吐槽。   封寒眉头更深:“被关五年,那人心理变态了吧。”   要针对也针对黑哨兵,针对一个无辜哨兵算什么事。   “还有谁找你麻烦。”封寒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火堆发出噼啪的炸裂声。白煜月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看向封寒。   “有人找你麻烦,我——我们就一起找回场子。”封寒语气稍显犹豫,但还是掩不住其中的笃定,“有的时候,白塔那些人……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真的有一个很奇怪的脑子。”   白煜月抱着膝盖坐着,围巾下传出他闷闷的声音:“没错,是他们太奇怪了。”   狭窄的空间内,空气不自觉暖和了许多。人一暖就想睡觉。白煜月终究没有回答有谁找了他麻烦。   封寒越发肯定其中绝对有黑哨兵的参与。他对哨兵全无好感,黑哨兵更是厌恶至极。黑哨兵能是什么好人?当初原平安说要收留黑哨兵,封寒便说绝对不要让他们见面。原平安把他踢到企鹅窝里,说轮不到他指手画脚,后续他们就真的再也没见过一次。   封寒不想和黑哨兵产生交际。   但和学弟产生一点短时间的交集就没关系……   封寒去附近找了一些可燃材料,回来时白煜月看起来快睡着了,真的很像他的桶装企鹅。封寒将围巾重新披在两人身上。他看着火光,冒出一个莫名的念头:   这围巾确实很舒服……   ……   第二天中午,凌厉的山风总算停歇了,夹杂着冰块小颗粒的冰雾减薄,转而为之的是寒冷的白雾。   他们从废墟里出来,继续完成测绘作业。然后开始漫长的翻修哨塔过程。   具体流程是封寒先把需要的材料从废墟拆下来,放到大哈等驯鹿雪橇上。然后大哈将材料运回哨塔,白煜月在哨塔那端一个个翻新需要用的设备。除了最基础的暖气道,还有能提升人生活幸福感的厨房器具、整洁的哨塔外设、简易的菌落培养室。   其中驯鹿走多了,竟然踩出了一条路结实的路,白煜月又琢磨着要不安装一个滑轨。   封寒第一次体会到“优等生”的概念。学弟不仅测绘知识学得好,连工程学也不赖,这样的人居然在长青论坛默默无闻,简直离谱。他很喜欢看白煜月忙上忙下的样子,白煜月说这是解压视频直播现场,看在学长的面子上就免费观看吧。封寒听不太懂,但是和白煜月在一起很有趣。   ……除了每天早起会痛苦一点。   几天后,意外发生了。   负责运输的驯鹿群竟然遭受到了野兽袭击。   封寒及时救下,但驯鹿的脚还是被锋利的犬齿咬出四个大洞,走路一瘸一拐的。   白煜月心疼地把驯鹿抗回圈舍,用绷带细心包扎,好吃好喝喂着。 大哈在旁边也很懊恼地打了个响鼻。大哈是白煜月的驯鹿,也是驯鹿群的领头鹿。如果鹿群走得集中一些,形成大群,未必不能恐吓走外来野兽。驯鹿的大长角可不是吃素的。 白煜月牧鹿的责任心熊熊燃起。   “是小种犬熊。”封寒对照着资料上的齿痕记录,得出结论,“这群变异动物一定是顺着冰架,从南极半岛上来的……”   南极洲矿石资源少,人们只能开发出另一种取之不竭的资源,那就是生物。在那个残酷的封建时代,伦理道德不存在了,身为人的尊严也不存在了,冰原上诞生了许多千奇百怪的物种。 在这里,除了有从以往的正常大陆里抢救过来的动物,还有许多培育出来的变异动物。它们通常无法食用,还挤压正常育种动物的生长空间,尤其会杀害少之又少的野生动物。小种犬熊就是其中之一。   小种犬熊脸似熊,四肢似狗,体长不足一米,敏捷又凶狠,从中新世的化石提取出远古DNA培育而来。它们往往结群行动,对人类有极强攻击欲/望。   “它们能从冰层上滑过来偷吃我们的食物……如果未来普通人上岛了,甚至会吃人。”白煜月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站起来眺望远方,小种犬熊估计就藏在外围崎岖不平的陆缘冰里。   他也好久没有揍什么东西了……   不知道能不能展开精神域……   白煜月对自己的隐藏身份有更深的顾虑。封寒却因此误读了他的表情。   “别担心,我不会让测绘兵孤军奋战。”封寒有点懒洋洋地靠在设备上。这几天他学聪明了,没再穿简陋的短T,裹了一层防护布,像是某种战乱风格。他依旧随性,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无比信服。   他忽然抬手。白煜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白煜月跟着往天空看,在远处,白色的冰原上承载着黑色的山峰,大片大片的夕阳余晖如熔金般坠落地平线。白煜月微微眯起眼,在夕阳下,终于看见了与周遭微微不同的透明翅膀。   巨大的,几乎遮蔽落日的翅膀,没有扇动,只是静静地在天空滑翔,不带起一丝风声。它滑翔的时间能持续很久,巨大的身体并不笨重,轻盈地犹如风筝,却比风筝有力。直到将要与山峰接触,它才轻轻拍动翅膀,又直上云霄了。 接着那透明轮廓不断收缩,化成天空的一个翱翔的黑点。可它相对正常鸟类来说依旧巨大无比。展翅足足有四米宽,是世界上展翅最长的海鸟。   因为这独天得厚的优势,这种海鸟往往能在海面上一直保持滑翔,几乎一生都在天空度过。而封寒能一直在哨塔早睡晚起,自然是因为有他的精神体负重前行。 它静默无声,孤独地逡巡着整座岛屿,一飞就是五年。   随着海鸟越来越近,白煜月终于看清了它洁白的翅膀。那宽阔的长羽带来一阵疾风,比一层楼还要高的翅膀予人直面巨物的震撼感。封寒举起手,那海鸟在封寒手中落下,双翅一拍,眨眼间又盘旋于高空上。   白煜月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拍打自己的脸。他懵懵地摸着自己的脸,目送海鸟远去,心口和脊柱都开始发烫。   封寒继续介绍道:   “这是我的精神体,漂泊信天翁。” 第32章 换届 毕业考即将来临,宏伟的中央白塔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低年级路过高年级的训练场时都忍不住放轻脚步。   本届毕业考可不是普通的毕业考,而是罕见的极光会与狱火会的会长同台竞争的考试。谁家赢了,不仅能获得大量物资补助,还有含金量更高的荣誉奖励。   向导的考试分为知识掌握和实地群战,可以邀请哨兵参与。考试时间最长可达一个月。哨兵的考试则是虚拟战场,可以邀请各自的向导一同前往。   现在,大部分哨兵向导都找到了各自的搭档。   其中有50%的几率,大考搭档会在毕业后申请成为终身搭档。从此对彼此忠贞不二,生死不弃。   但如今备受瞩目的几位向导哨兵,却没有传出搭档的消息。   北星乔在前去会议室的路上微微走神。   他知道论坛最近的风言风语,说白煜月找到了新的极光会向导。他连夜查明后发现那是周伏清,谣言是从哨兵课堂上传出来的。   周伏清在“伪长夏叛变”中受了伤,现在还在治疗,北星乔没有追究的意思。他也清楚他和白煜月之间没有什么,倒不至于冲进病房把周伏清从床上拽起来质问。   面对一同经历过许多磨炼的伙伴,北星乔自认自己能做到宽以待人。   只是……   那一通电话后,白煜月便很久没有联系他了。   没有把白煜月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总让他倍感烦躁。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白煜月是不是又以什么“两个男生为什么需要避嫌”来亲近他人。白煜月总是那样,对边界感一无所知,热烈地闯入他人世界,又轻轻松松离开。   北星乔不得不重复默念自己在白煜月心中的地位。   就算他做错事了,白煜月也会原谅他的。   因为白煜月对他说过无数个“喜欢”。   就算白煜月对他人如何亲近,他也绝不会把“喜欢”说给第二个人。   北星乔来到会议室外面,学生们还在窃窃私语。北星乔与黑哨兵的绑定关系终究影响到了他在极光会中的口碑。北星乔需要以一次动员行动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径直走向首座。座椅身后的那面墙上,悬挂极光会的会徽,一个如黑钻石般闪耀的冰镐。会议桌两旁的学生顿时安静了。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北星乔,目光中既有审问,又有渴望。   他们原本的开会内容是分配在大考中的分组,但同时他们更希望一些精神方面的指引,正如过去六年北星乔所做的一切。在最后关头,他能一如既往地优秀吗?   北星乔没有展露半分笑容。在座的学生却为此感到安心。北星乔不是那种能和他人打成一片的老大,在这讲究人人互助的极光会里,似乎有些异类。   他与其他学生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却收获了更多的信任与狂热。   “毕业考即将来临,我们必须确认我们的目标。”北星乔平静地开口。   “我们这一次一定要赢过狱火会。”一位学生说道。但看北星乔的侧脸,他似乎没有说到正确答案。   “赢是肯定能赢的……我们要给新生做好榜样?”另一个学生想到一个更为光正伟的理由。   “不不不,我们要统治整个白塔。”更有人这样揣测北星乔的心思。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的空气忽然充满了快活。有人偷瞄北星乔的反应,他没有展露出更多不高兴的征兆,而是双肩放松,他也不禁松口气。   “里德。”北星乔看向坐在会议桌远处的同学,“我记得你。”   里德是一位低年级学生,突然被点名十分意外。   北星乔:“我们有一次集体探索海象岛外围遗迹的任务。那一次的陷阱十分凶险,其中有一种子母型地雷。同时我们的照明燃料快用完了。那一次危机……”   “是我解决的。”里德迫不及待地说。   北星乔点点头,转向下一位:“我们极光会目前有四百多位成员,其中每一位在入会前都需要学习相关知识,被纳新组带领着参观白塔。这是项繁杂却必须的工作。在过去数年中,是谁一直在负责此事?”   “是我,一直是我。”一位同学被北星乔盯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在上一年的学年实战竞争中,我其实为一位同学的强大与机警感到惊讶——”   但凡被北星乔视线扫过的人,都不禁感到一种昂然的高兴。   北星乔不止评价了这几个人,会议室内所有人干过什么事他都记得,并且细节分毫不差。这种记忆力让所有人都感觉他们被重视了。   被点名的学生们生出难以言喻的荣耀感,目光热切,焕然新生。那些对北星乔不利的流言几乎在他们心中烟消云散了,北星乔还是那个北星乔,具有天生的领导力,是最适合极光会的会长。   此刻会议室的氛围已经昂然向上,北星乔用一句话作为结语,彻底点燃学生们心中的火:   “因此,在最后的大考,我希望你们为自己的荣耀而战。”   会议室顷刻间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会议开头的动员任务结束,接下来是繁琐的正事时间。他们除了讨论毕业考的战术外,还要决定如何将未来的重任交给下一届。会议室内热火朝天,大家的效率至少比平时高上一倍。   极光会的副会长之一,菲庭,真心为极光会能有北星乔感到高兴。   谁也没有注意到,北星乔在卷宗下悄悄松了一口气。   会议开了一整个上午。中午时分,北星乔勒令让所有人回去休息。大考在即,他们这届准毕业生应该合理安排时间。   北星乔收拾好资料,决定一个人去食堂走走。他想到许久未见的白煜月,心头便蒙上阴霾。   没走几步,菲庭等人便快步跟上他。他们依旧在闲聊会议上没有讨论完全的内容。   “下一任会长和副会长可都不好选。”   “难得我们会长和两个副会是同一届,我们这一届毕业后,极光会的班子要大换血了。”   “你毕业后打算去哪个城市,还是留在三塔之城?”   原本有一个叫单遇的学生实力不错,大家都看好他接任下一届。可不知怎么的,单遇被北星乔收拾了一顿,自动从候选人名单上除名了。   大家都不明白单遇如何惹到了北星乔,但大家默契地绝口不提,仿佛从来不认同那位学生的实力。   转角处,一个哨兵突然拦在他们面前。他直接朝北星乔喊:   “听说你是白塔学生中最强的向导。你还没有在毕业考上的哨兵搭档对吧……不如考虑一下我!”   北星乔和众向导直接无视了他,绕过这个低年级哨兵继续往前走。   一些刚入塔的学生总是会做一些中二热血的梦,例如明明是低年级,却参与了高年级的毕业考,还打出了漂亮胜仗,从此赢得无上荣耀。因此低年级向高年级自荐也不算少见。   菲庭经过这位哨兵时冷哼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回去再练练,才可能有向导选你吧。”   这位低年级哨兵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怼回菲庭:“反正选黑哨兵学长也不会选你。”   菲庭突然被戳到心中痛处,面色铁青地离开。   他来到北星乔身边时,向导们提起了另一个让他心弦紧绷的话题。   “北星乔,你还会在毕业大考找搭档吗?”   离开了会议室,他们都是同龄的学生,忍不住八卦一下满足好奇心。毕竟论坛上说什么的都有。   没想到北星乔点点头:“我已经找好搭档了。”   他身边的向导都惊讶地扬起眉毛,开始胡乱猜测。   “啊?是谁?”   “我们怎么不知道。”   “难道是……S级?”   北星乔听到那个名字便蒙上一层阴翳:“你觉得那家伙配吗?”他和晁千亿不对付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   被反问的那个学生不怕北星乔的冷脸,反而嘻嘻哈哈地说:“我们也不知道会长是不是‘越在乎越要打架’的类型嘛。”   北星乔被他说得一阵反胃。   “白煜月。”他以平常的语气说道,“我的搭档是白煜月。”   周围人同时一愣。这行人已经来到热闹的食堂,人来人往,不少听觉敏锐的人都不小心听到了这番宣言。在抬头一看,说出这句话的人居然是北星乔?   北星乔似乎还嫌不够惊讶,继续抛出下一个重量级消息:“毕业后,我会向白塔申请,我要和白煜月转为终身搭档。”   哨向若成为了终身搭档,便是永不背叛的同盟,相守一生的伴侣。   北星乔身边的向导都惊讶地张大嘴巴。一些脑袋灵活的人下意识扫了周围路人一圈,判断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又会在论坛上引起怎样的风波。   北星乔居然想和黑哨兵结为终身搭档?这太疯狂了!   “可是最近不是……没怎么看见小黑吗?”有人弱弱地问道。   “他叫白煜月。”北星乔纠正道,“他现在在总指挥那里学习。联络不到他很正常。”   又有在偷听的学生发出惊呼:“他还是总指挥的学生?”   北星乔微微点头。   他的心思飘到了别处。白煜月从来不会张扬他总指挥学生的身份,遇到困难了也从不向总指挥抱怨。他在某方面很犟,绝不肯向任何人示弱。   北星乔想到不久前的吵架,又生出浓厚的懊恼。他明知道白煜月的性格,为什么要用冷战逼他低头呢?   他现在很想见白煜月一面。但白煜月这次封闭训练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总指挥那里又不欢迎他。   刚刚开玩笑的向导及时出来打圆场:“原来会长真是越在乎越拒绝对方啊……小黑、嗯,白同学也很在乎会长。白塔应该会同意这次申请的。”   “不是。”   北星乔说道。   “是他总拒绝我。”   在旁边的菲庭慌张地攥紧衣角,北星乔居然还对白煜月念念不忘,怎么会呢?那他做的这些要是被北星乔知道了,该不会要被逐出极光会吧?大家那么信服北星乔,一旦知道他是被开除的,恐怕自己的日子以后不好过了。   菲庭越听越觉得浑身冰冷,心脏撕开一个口子,漆黑的情绪不住地翻涌。   他一直很讨厌白煜月,讨厌他实力差,讨厌他假惺惺,讨厌他明明撩拨不少人还装作无辜的样子。   几年前菲庭在合作课程上与某位哨兵结为临时搭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和对方坐在一起。某一天他在画任务规划图,旁边的哨兵和他的同学聊天。同学问哨兵的理想型是长什么样的,哨兵腼腆一笑。同学加倍起哄,问是不是那个人,他们都知道的那个人。哨兵用课本掩住自己的脸,被闹得要趴在椅子上,口中喊着菲庭过来帮帮他。   菲庭没动,但他觉得那个时候他是有点开心的。   然而下一秒,哨兵便羞涩地承认了,他觉得白煜月那种就是最好的,长得好看,除了精神域外的各门课程都名列前茅。在他们这帮小子满头大汗忙活作业时,白煜月轻轻松松地拆卸好地质探测器。可惜实力差点,又早被北星乔抢了。同学们在旁边一同起哄。   十几岁的青年尚未体验南极洲的战火纷飞,好感比纸片都要廉价。他们谈起白煜月的名字时轻蔑又羡慕,似乎想把把黑哨兵踩进泥地里又恨不得捧为珍宝。菲庭听着他们的对话,手一抖,画了半个小时的规划图报废了。   黑哨兵让所有人都变得不理智。   “菲庭、菲庭?”   伙伴的声音将菲庭拉回现实中。他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禁冷汗涔涔。   隔着人群,北星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冷声警告:   “毕业考事关所有人的成绩。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搭档轻举妄动。”   ……   在G层另一间活动室内,一个烫金鹈鹕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鹈鹕是一种热爱集体捕鱼的水鸟,有一张布兜似的巨嘴,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狱火会的会徽。   年知瑜正在处理会长换届事宜。有几个低年级的实力不错,或许能竞争上岗。   这样想着,他又看向了陈列柜里的黄金鱼竿,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就任狱火会会长的那一天。   上任会长完全是甩摊子不干的那种类型,狱火会几乎形同散沙,实力远弱于极光会。但年知瑜目标明确,他一定要站在最高的位置。人员散乱但没有复杂人际关系的狱火会更适合他掌控。因此他一来到白塔就表现出强烈的竞选意愿。   他在“冰原求生”里表现优秀,轻而易举刷到了很高的名望,连最后一关,上任会长的认可,也轻轻松松拿到了。   年知瑜当时就站在这里,看见上任会长满脸严肃、双手捧起黄金鱼竿,全身紧绷地递给他。   年知瑜几乎是满头问号地接过来。   上任会长说:“这是我们狱火会的传家宝,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它。不到非不得已,千万不要拿它来钓鱼。”   钓鱼难道是什么暗号吗?   上任会长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合起来却完全听不懂了。   但年知瑜还是故作镇定地点头,双手轻轻攥紧鱼竿,仿佛握着一把万里挑一的武器。   “还有……”上任会长语气沉重地说。   年知瑜认真倾听。他其实对这位上任会长有一点点好奇。   这位会长能爬上高位简直是个传奇。据说他入学时把不服气的众人揍了遍,然后便待在狱火会会长之位咸鱼了。除了钓鱼比赛,他完全不参加集体活动,考试也不去,任由成绩单变成一个个F。钓鱼似乎是他唯一的乐趣,可是就连钓鱼比赛他也是最后一名。“传奇”就此变成“落魄的传奇”。   虽然久而久之,向导系里已经听不见他的名字了,连狱火会会长的真名是封寒都不知道,只是在每年成绩公布时,都要感慨一句年级出了位神人,每年都要集齐6个F。   而现在封寒难得站在年知瑜面前,年知瑜抓紧时间观察这位潜在的竞争者。桌面很整洁,笔按长短和色系整齐排列,会议室很少人会用,却依旧一尘不染。   “还有,听说你是高阶精神域,好好珍惜你的天赋,希望你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封寒真挚地说。   “好的,学长,听说精神疏导课程即将考试,祝您成功。”年知瑜礼貌道。   “精神疏导?我才不会去接触任何一位哨兵的精神域。”   封寒脸上露出深深的嫌恶。   “链接到底是什么?除了精神域的相连以外,人的感官其实也随之发生变化。听觉、视觉、肌肤上的触觉、借由神经传递的肌肉跳动,甚至主观意义上的欲/望,都完全被另一个人掌控。哨兵好像向导身上长出的瘤子,还是一个有膝跳反应会跳起来打人的肉瘤……听起来就怪恶心的。”   封寒学长怎么会这么想?就算年知瑜没有学到相关课程,也知道,精神域的深度链接,将是一场极乐。   但封寒脸上的厌恶不似作伪,年知瑜也没有打听隐私的想法。   他反而被封寒的叙述深深吸引着。   完全掌控另一个人……   听觉、嗅觉、视觉,连对方的欲/望也紧握在手心,就算对方想反抗也不得不任凭自己心意玩弄……   年知瑜那时并没有注意到,一簇火苗已经在他内心点燃。他自认自己绝对不会像学长那样远离哨兵,他反而已经将找一个哨兵提上日程,最好匹配度高点,实力强点,好搞一点。   窗外吹进的冷风将年知瑜唤回现在的时刻。   他依旧计划把一位哨兵收入囊中。   但脑海里浮现出的脸,又和当初的目标截然不同。黑哨兵根本是零匹配度,实力不强,还已经是别人家的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如果白煜月开开心心地和自己在一起,那些见不得天日的阴暗计划,似乎会瞬间灰飞烟灭。   自己也要弄不懂自己了……   年知瑜翻看自己的通讯器,置顶是个日程表,上面写道:“白煜月同学欠下的24小时(未履行)”。几天前,他答应过帮白煜月找企鹅,后来白煜月自己找到了,但没有收回这个报酬。年知瑜自然视为报酬依然会给。   五天后就是大考了。   大考后就能让白煜月履行承诺。   这样一想,陌生得有些令人胃痛的期待就浮上心头。每过一秒,期待感就多堆一层,垒起一座危楼。   ……   夕阳余晖洒在平静的亚历山大岛。   小种犬熊尸体七零八落地躺在冰原上,血液凝固成黑色。但这并不是觊觎着驯鹿群的全部物种。   亚历山大岛地处极圈,漫长的夜色是变异动物进攻的最佳掩护。夜晚,以及即将到来的极夜期,才是亚历山大岛防卫战的关键。   “但那个时候我应该离开了。”封寒说,“学弟,接下来就靠你了。”   白煜月乖巧点头。封寒内心闪过一丝疑惑,今天学弟这么听话?但也可能是因为换任在即,学弟想对即将远航的学长好点。封寒找好理由,便不疑有他。   他应该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过了一会儿,白煜月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尸体,才不好意思地说出实话:   “学长,刚刚我不小心把你的鱼竿折断了。”   封寒:?   好吧,平静的生活总得有一丝波澜。 第33章 漫漫长夜(1) 几天后,116届毕业考的笔试部分已经全部完成。   北星乔抓起外套,走出考场,在众多极光会成员的招呼声中走到无人的走廊。他满怀期待地打开通讯器,然而并没有他想要的消息。   “为什么不回短信,小黑还在生气吗……”   北星乔有些烦恼地戳戳通讯器。   “回个符号也行吧……”   他又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小黑,要实战考试了,我们在哪里见面?”   他忍不住往上滑,发现这几天都是自己在单方面说话。白煜月一句也没有回。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但惯性思维使他总觉得白煜月会出现。   可是白煜月的信号已经沉寂很久了。   北星乔内心的思念在疯长,他想尽快找到白煜月,给他一个长久的拥抱,然后再也不分开。以后他们会成为终身搭档,他再也不会故弄玄虚地发出“F”,除了死亡谁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落日转瞬即逝,漫长的夜色笼罩在中央白塔上空。   哨兵系的训练场依然很热闹。临近毕业,大家都在整理各自的档案,焦灼与期待弥漫在哨兵之间,窃窃私语宛若蝉鸣。   今天是评估哨兵学分的日子,最终结果将以超长卷轴的形式贴在训练场外。明明是冰川时代,却还要用这种古老的放榜方式,其实是为了起到一种隐性的榜样作用,希望哨兵们向优等生看齐。表现优异的哨兵,还会获得荣耀奖励。   赫川向来不在意自己的学分,托司潼总是外出任务的福,他轻而易举就能获得一大笔分数。他便不在意这些。   他很快找到自己的排名,第12名,总学分96分,比预想的高多了。   紧接着他继续在排名表上搜索另外一个熟悉的名字。   哨兵间有最短接触距离限制,因此卷轴做得格外长,每行字之间空了一大片。这里哨兵又多,赫川移动地很缓慢,好不容易才从12名处走到30名处。忽然,他听到其他哨兵们的“长距离私聊频道”。   “他居然接了这么多外出任务?”   “骗人的吧?测绘任务可是多人任务。但我们从来没听过有人和他组队。而且塔外的防护等级那么低,没有向导帮忙进行精神疏导,哨兵怎么忍得了精神紊乱?”   “我查了下系统公共任务记录。真的是他接了那些测绘任务!而且是从好几年前就开始接任务了……系统有记录,他每次都申请转为单人任务。”   “他的测绘天赋意外的好啊,结果却是哨兵……”   赫川忍不住向那个方向张望。直觉告诉他,那些人就在聊白煜月。他当然知道白煜月很优秀,甚至比大部分向导优秀多了。他是不是不该往低排名的方向走,而是该去高排名那边?白煜月拿个第一然后一鸣惊人很正常。   但是赫川发现,那几个长距离私聊的哨兵站在很遥远的地方。   几乎要到了卷轴的尾端。   赫川偏了偏头,确认自己没有判断错方向,白煜月排名所出现的位置,确实是卷轴的尾端。一股几乎使他心脏抽筋的紧张感霎时包裹着他。他惴惴不安地往那个方向走。   他慢慢地挪到卷轴尾端,一路仔细看,都没有找到“白煜月”三个字。周围的哨兵密度逐渐提高。赫川看了目前的排名的分数,80分。也就是说,往下走,那些哨兵的毕业难度又要上一层楼了。   据说,哨兵的毕业考是全息模拟危机。学生们将投放到历史上的任意一次危机中,完成考试给的目标。哨兵身处危机中,用所学的知识化解难题、打倒敌人,并且学会处理精神域的种种突发情况。   哨兵可以携带一位向导进入毕业考。向导能帮助哨兵精神疏导,让哨兵百分百地发挥实力,最终通过考试、平安毕业。如果向导较弱的话,哨兵还要肩负起保护向导的义务。因此实力强悍的向导才更加受到哨兵们青睐。   可没有人知道黑哨兵的考试内容是什么。   赫川脑子不断想起关于黑哨兵的传闻,没有黑哨兵能成功活过毕业考,那该是有多可怕?   要是白煜月的学分降到80分以下,岂不是难上加难?   一位看到卷轴末端的哨兵突然发出感叹:“真的……太厉害了吧!看他的纪录,倒扣90分也能追上来。真不愧是S级,晁千亿同学,没想到你平时接了那么多任务。”   赫川猛地刹住脚步。   只见卷轴尾端处站着得意洋洋的晁千亿。他故作轻松地说:“毕竟认真对待学业,是每个学生的义务。”   晁千亿明面上气定神闲地接受他人吹捧,实际盯着自己的分数长松一口气。   他的学分为70分。   差一点就要又提升考试难度了。千万别吧,他现在都没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向导。   其实,他只有一次扣得比较狠,就是那一次在课堂上与白煜月的初见。他明明是被白煜月揍的,却还是以“寻衅滋事”的理由倒扣了90分。收到扣分后,他都要吓傻了,担心自己下一秒就被白塔拉出去打靶。于是他拼命找一些任务做,如今才将平时分追到70分。   如果白煜月害他在毕业考上吃大亏,他毕业后一定饶不了白煜月!   “原来是你。”赫川眼神复杂地看着晁千亿,心底升起浓浓的庆幸,“看来白煜月应该在那边……”他看回卷轴的首端。   “什么?哪里有白煜月!”晁千亿打起十二万分警惕,他听到赫川的后半句话,连忙声张道,“原来白煜月在这呢!居然是整个哨兵系的最后一名!听说,他还破了白塔的历史最低分记录!”   赫川猛地回头,忽然宛若身置悬崖,摇摇欲坠。   他急切地往前几步,别的哨兵皱着眉头拉开距离。几个大字清晰地落入赫川眼中。那字逐渐歪斜,仿佛四周的墙壁都向赫川压来。   “白煜月,排名126名,分数-1。”   后面列着长长两排扣分点与加分点。   扣分比较多的地方,有参与恶性斗殴事件、毁损白塔公物、在模拟考上私自离队、在没有通行证的请况下私自离塔,总计扣分300分。   加分项更是远超平均水平,除了一些测绘任务,还有一项“于危机时刻实施紧急救援,精神可嘉,加分100/(上限100)”。这才使得白煜月仅仅负了一分。   “救援任务的时间是模拟考那天?看来小黑那天其实表现不错嘛。”   “这有什么用?不还是60分以下,肯定要迎来地狱级考试了。”   “地狱等级对黑哨兵来说有差吗,也就是地狱第几层的区别吧。可能负1分,会糟糕得难以想象吧?”   赫川再也听不进别人的窃窃私语。他脑袋好像被一个铁锤敲过,所有声音都被压缩成尖锐的音叉震动声,又好像是急救仪器发出警告的悲鸣声。他的感知,四面八方的围墙一层层倾塌,似乎要将他淹没其中。   “千万不要……”赫川着急地拨打通讯,手一抖,打错了好几个符号。他努力控制手指,手却不听使唤。他只好咬了自己手腕一口,几乎要见血了,但手终于不抖了。通讯联通成功,他朝对面喊:   “司潼!不好了!小黑出大问题了!他学分是负一分!”   说话时,他看到通讯录里的“白煜月”的号码,锥心的悔意弥漫上舌尖。他或许该先和白煜月通话,可是他不敢,担心自己又做出什么蠢事,于是只能找司潼。   “负一分?”司潼先是被这个消息一惊,而后冷静地说,“我先去查系统是否有误,然后找白煜月锁好他的精神域。他最近有出现在哨兵系吗?他在你附近吗?”   “没有。他最近都没有来哨兵系。”赫川沮丧道。   在他眼里,白煜月一直行踪莫测,有时在哨兵系有时在向导系,大部分上私教课,偶尔还会单独外出任务。他和白煜月闹掰后就没互通过消息了。前几天他发了好几条短信给白煜月,没有回复,觉得这很正常,但难免失落。   今天他才恍然间察觉,白煜月连句“屏蔽了”都没有回他,实在太反常了!   “我去向导系看看,你继续在哨兵系盯着。”司潼说道。   他挂断电话,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暴露出他的急躁。他抓着通讯器,按下快速拨通键,对方却始终没有回复。他揉揉太阳穴,一不小心精神域外泄,将通讯器报废了。   “您太疲劳了,请注意休息。”桌面上放着一个他制作的发声玩偶,用来检测他的用脑情况。玩偶喋喋不休地说:“请注意休息!请注意休息!”   司潼头痛欲裂,勉强抿了口水,就披着外套出去。   他一个个打电话给自己认识的人,医疗室医护人员,机房的维修人员,各种教官。最后的理智使他礼貌措辞,彬彬有礼。但心中的疑云越来越大。   为什么白煜月还不接通讯?是在忙吗?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好在下一个转角他看见北星乔,陡然松了口气。   “白煜月在哪?”他开门见山地问,“他学分很低,考试难度肯定上涨,你注意点。”   北星乔不得不承认:“他不在我这里,他在指挥官那里,而且也没有接我的通讯。”   “他不接你通讯就去找啊?”司潼气势丝毫不虚,他反问,“这件事很重要,关乎白煜月的生死,你不要说连这个也不放在心上。”   “我……”北星乔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说道:“我不能靠近任何二级权限地带。”   司潼哑然,才想起北星乔曾经因对双子塔代表不敬,权限被永远限制在了一级。哪怕他是极光会会长,在白塔的权限连一些普通同学也不如。   “那我去找。我先说明,你可真够不合格的,极光会会长。”司潼不再理会北星乔,直直走向夹层电梯。他将通行证往卡槽一刷,电梯内壁顿时亮起大片圆点,甚至照亮了他袖口的药剂。   “谢谢你,拜托你去找他。”北星乔低头,对待司潼的冷嘲热讽甚至算得上态度礼貌。   等电梯门一关合,他努力使自己心情重归平静。他翻看自己的备忘录,极光会还有诸多备考事情没有完成。他已经出来太久了,最好快点回去。   北星乔很珍惜极光会会长这个职责,它给予了他太多便利。   想当初他结束冰原求生,来到白塔,第一时间就是打听白塔的学生组织的会长要如何竞选。一般而言,学生组织纳新都是靠“冰原求生”里的高年级帮助低年级来不断宣传。但也有一些人,正式进入白塔后,会因为相处风格等原因改变自己加入的社团。   北星乔在冰原求生里接触的大多是极光会的成员。可他仍然要对比两个组织的实力——因为唯有拥有更好的资源,才有底气保护好那个人。   北星乔先了解了一下狱火会,立刻被吓跑了。听说这个会长天天不干正事,会长之位形同虚设。不仅学生们状态松弛,而且许多学习资源都被白塔回收了。   白塔为了嘉奖两大学生组织首领帮忙维持向导秩序,继而间接稳定哨兵秩序,会给予学生组织领头人许多资源。同时为了鼓舞良性竞争,白塔还给两个学生组织设定了一套奖惩制度。   狱火会虽然有会长,但逐渐落败。极光会会长之位空悬已久,不少高年级也在竞争这个位置,但极光会制度完善,家底丰厚。北星乔不再犹豫,一头扎进极光会会长的竞选斗争。   他提前学习高年级的课本,无师自通了精神域的运用,在训练场上实现极限反杀。还有得益于与他在“冰原求生”认识的许多同学的支持,他终于站在了极光会会长的位置上。   之后他一与白煜月重逢,就把对方调进自己宿舍。   同学们不理解他的昏庸之举。老师们对此颇有微词。他向白塔高层表示,让一个向导监管黑哨兵的日常生活才能保障其他学生的安全。白塔高层商榷过后,终究同意了这个申请。   黑哨兵从此入住到他的宿舍中,其他三个床位全部清空。白煜月一开始不爱说话,不会做饭,对许多事情兴致缺缺。北星乔试了很多次,才发现白煜月对拆东西感兴趣,便和他一报了机械工程的课程。还置办了几套厨具,用特权购买新鲜食材,在宿舍偷偷开小灶。   后来白煜月总算变得快乐。他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如何将宿舍旧电器翻新改装,炸出一堆黑暗料理报答北星乔,在教官检查内务时手忙脚乱地收起违禁物品。   有一天,白煜月画下世界地图。他画的地图很怪,是以亚洲为视觉中心的,课本上的地图都是以南极洲为视觉中心。白煜月指着那些陌生的大陆,说他希望和北星乔一起走出白塔,走出南极洲,去看看真正的春天。   极光会会长的位置让北星乔有底气实现白煜月的快乐。   久而久之,北星乔背上了沉重的责任感,每过一天,身上就多一根稻草,渐渐堆成山峰。而某天大火漫过,这种责任感就烧成了愧疚。   在欺骗岛火山爆发事件不久后,他涉嫌攻击总指挥官。尽管立刻被镇压了,但因为在场的还有来自双子塔的代表,那些大人物怒不可遏,要求永远剥夺北星乔的高级权限,还让北星乔吃了处分。   因为北星乔是极光会会长,身处高位却没有做好表率。双子塔认为应当从重处罚。极光会与北星乔同届或低于北星乔的年级成员扣分30分。   “会长,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攻击指挥官?”在极光会内部会议上,许多人愁容满面,甚至对北星乔怒目而视,“这可是整整30分啊,我从来没有扣过这么多分。我这个学年平时分肯定要倒数了。”   “北星乔……唉,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你这种拖累同学的人,我直说了,你根本不配当会长!我要求立刻启动换届程序。”   极光会内有许多高年级的学长,他们当初竞争会长之位失败了,如今抓到机会,立刻向北星乔发难。   “听听北同学怎么说吧,或许有苦衷呢……”另一些同学出来打圆场。   “我无可奉告。”北星乔坐在会议桌首席,依旧挺直腰板,气势坦荡,仿佛千夫所指也不为惧,让另外一些人看了更是心头火起。   “但是……”北星乔话锋一转,“我向被我个人行为牵连到的同学,表示十分抱歉。对不起。如果有人因此产生怨恨,甚至想提起报复。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接受大家的挑战,甚至愿意在挑战前就公开我的作战思路,且接受全程监督。”   在场的极光会成员脸色微变。   “我并非炫耀我的武力,也不忍只是用蛮力就将此事揭过。我仅是希望大家能相信我——”北星乔环视一圈,目光平静而有力。座位上对他态度刻薄的同学,都忍不住为他的语句里隐藏的力量动容。   “请相信我。我有实力且有底气,和大家一起将失去的分数补回。今天已经是我们能走到的最低谷,以后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北星乔暗暗咬牙,似乎心脏都被自己踩在脚底,“……且永不落败。”   “老大我相信你!”坐在角落的周伏清很捧场地鼓掌。   “我一直很相信你的实力……”菲庭那时候还不是副会长,“我们被扣分没什么,一起努力吧。”   场上形势因为北星乔这番话直接逆转。经此一事,北星乔的声望反而更高了。北星乔本人却没有因此感到半点轻松,他表面镇定,实则暗暗握拳,血与泪都逆流进心里。   他的权限被收回,许多事情一下子变得难办。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做培养人脉,什么叫做权衡利弊,许多处事方法都青涩得可笑。   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去求助学长们。学长们听见他的语气不再坚定而露出看好戏的眼神,同级生因为他的低声下气惊讶地瞪大双眼,低年级的学生因为他的软弱而神情幻灭。   年少气盛的北星乔就好像被人抽了一耳光般难堪。   他只能咬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这样子的自己没有被小黑看见。   可惜事与愿违,白煜月拿着炸糊的黑焦炸鱼爱心餐主动来找他了,明亮的双眼都诉说着思念。   看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北星乔顿时觉得自己的皮肤被撕开,露出丑陋的血肉骨头,将自己的弱小全然铺开在白煜月眼下。   北星乔难以忍受,陡然立起自己的一身尖刺,冷淡地别过脸,说:“我很忙,你走吧。”   他指尖陷入皮肤里,痛得滴血。   白煜月突然受到了冷遇。他本来不是热脸贴冷面的性格,直接走了。   站在旁边的菲庭把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一些坏印象在心底种下一个种子。   后来北星乔终于坐稳自己的会长之位,把那几个看不起的学长揍了一顿。在万众瞩目、众人相庆之际,他却听到了一个意外消息:白煜月和年知瑜竟然被选为外出搭档。内心的怒火“轰”的一声被瞬间引爆。   他气势汹汹地找到白煜月。两人在宿舍吵得天昏地暗。白煜月摔门离开,北星乔面色铁青。   就在白煜月离开这间宿舍不到24小时,白煜月的真实实力消息顿时在论坛满天飞。   ……   北星乔停在极光会的活动室门口,没有进去。   今天他记起许多往昔,心中的天平早就倾向了白煜月那边。他开始在走廊奔跑,向着回忆里的一各个区域前进。奔跑途中他顺手在长青论坛上发帖。白塔从地下部分算到塔尖总共两百多层,还分为东西两个区域,极为宏伟。让大家一起帮忙找是最快的。   北星乔在论坛里没有发过贴,他的ID一直是实名,因此看到帖子的人立刻认出他了。   “希望能知道有关白▉▉(黑哨兵)的行踪,无论信息是否有效,我都深感答谢。如果是向导,我愿意在不违背校规的情况下完成一件事;如果是哨兵,可以在我在塔外任务获得的遗迹武器库任意挑选,其中包括A级精神域抑制剂100支,金钱酬劳另付——北星乔”   长青论坛自动和谐了白煜月的名字,并贴心地加上备注,黑哨兵。   路过的学生都能看懂。   看完整个帖子的学生不禁为北星乔的大手笔惊了一把。南极洲的科技发展巅峰其实在30世纪中期,稳定的精神域抑制剂也是在那个时候发明的。但现在不少技术遗失了,或者没有资源再造。人们想拿高阶装备,只能下遗迹挖掘,拿一支少一支。   不少极光会学生参与过那次遗迹挖掘任务,最后的分赃环节至今使他们心潮彭拜,因而没有人注意到北星乔换了什么。   可他是领头的,肯定是选最好的吧。极光会的向导们如今才知道,北星乔确实选了最好的,不过是对哨兵最好的精神域抑制剂。   几秒后,另一个帖子发出,同样是实名制。   “我以同样的条件悬赏关于黑哨兵的消息,精神域抑制剂,我可以换成一个遗迹任务的名额,且保证参与者四肢健全地回来。消息可以非独家——年知瑜”   年知瑜也来掺和这件事?   而且消息允许非独家,岂不是一条消息能拿两份奖励?   不明所以的围观学生立刻骚动起来,恨不得在宵禁前赶紧摸到黑哨兵的影子。一些学生不免嘀咕,这次的找人,该不会又是极光会和狱火会的较劲吧?两个向导争一个哨兵的戏码,大家都爱看。不过为什么主角是黑哨兵?   紧接着,年知瑜发出第二条回帖:   “一切行为出自我个人意愿,与狱火会无关。”   北星乔同样发出第二条回帖:   “我的哨兵只有小黑一人,我只会接受他,从来都只有他,没有别人。”   长青论坛的刷帖速度顿时变慢了,好像一卡一卡的。原本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学生不禁坐直身体。他们看向窗外,今晚风暴稍歇,似乎酝酿着更深更痛的侵袭。 第34章 漫漫长夜(2) “黑哨兵怎么了?”   亚历山大岛,封寒一边熬鱼粥一边看论坛新闻。他不喜欢黑哨兵,奈何黑哨兵这个名字天天在他面前晃。   想到哨塔里还有一个学弟,他多看了两眼。白塔有两个向导正在为找出黑哨兵的下落而一掷千金。其中一位向导是狱火会的现任会长。另一位是极光会的现任会长,据说和黑哨兵爱得轰轰烈烈。   另一个让封寒很在意的点是,黑哨兵的平时分居然只有负一分,已经跌破白塔记录了吧?   这样更不难想象,黑哨兵的品性不佳,学弟之前在黑哨兵的压制下更是过了苦日子。   “黑哨兵,白……”封寒看着这个名字。他忘记了黑哨兵的真名,论坛上的相关信息又被和谐了。   此时白煜月带着小红下楼了,眼巴巴地看着封寒。白煜月的课程成绩很好,但厨艺很糟糕,莫名其妙就把食物烧成黑炭状。刚来亚历山大岛时他还乖乖吃罐头,现在他已经摸清了封寒的底线,大摇大摆地蹭吃蹭喝。   封寒总是拿这样的白煜月没办法,给白煜月分了一碗粥。   白煜月开心地感谢,然后又问:“什么黑哨兵?”   封寒小心地瞧白煜月的神色。但他希望学弟能放下过去,在亚历山大岛迎接一个崭新的未来。因此他如实说道:   “黑哨兵的平时分是负一分,他的毕业考有可能是史上最地狱的难度……从前没有黑哨兵活着走出白塔,看来今天也不会有。”   白煜月安静地喝粥。   封寒想起黑哨兵的种种资料,又道:“也许对黑哨兵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他的语气已经不见厌恶,只是感慨。   白煜月一口气将粥喝了个精光。   封寒垂下眼眸,心想果然这个消息还是刺激到学弟了,以后尽量少提黑哨兵吧。黑哨兵死了最好,千万别活过来。   白煜月今天确实反常。他规规矩矩地将碗筷放好,连同企鹅的饲料碗一起洗,还将厨房重新打扫干净。封寒在旁边担心地看着他。   可他没办法解释。   他不做点什么,总觉得有点心虚。   学长这样子一看就是讨厌黑哨兵。而他却欺骗了学长这个大好人这么久。他只能包揽一点活弥补一下。希望日后学长知道真相,不要骑着信天翁飞回来找他打架。   封寒现在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黑哨兵身上了。他更关心眼前的学弟。学弟这一副做坏事担心被抓包的心虚模样,真是让他很没安全感……   封寒不得不转移话题:“最近长青论坛很热闹,你要上去了解一下白塔近况吗?”   白煜月:“哦,我从来不看论坛。”   ……   长青论坛。   关于“黑哨兵”的消息刷新得很快,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黑哨兵消失我记得很常见,怎么今晚如此热闹?   >原来以前小黑消失是独自做任务去了……   >为什么小黑和北星乔又和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说北星乔要和小黑结为终身搭档,认真的吗?那为什么北星乔以前对小黑态度一般?小黑求来的?   >反正现在是两个会长一起找黑哨兵,还同时声明完全出于个人意愿。   >之前两个会长都拒绝了S级哨兵的申请,直到考试前夕都没有自己的考试搭档。再加上种种流言……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不可能吧?难道是,两个顶级向导想匹配黑哨兵?北星乔就算了,为什么年知瑜也掺和进来了?   >北星乔居然是真心在乎黑哨兵的?   长青论坛因为这两则寻人启事掀起的波澜,注定无法让当事人得知。   北星乔心焦地刷新界面,依旧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他只能寄希望于白煜月在总指挥那里闭关,不能与外界通讯。又或者总指挥不希望北星乔和白煜月在一起,干脆暴力将他们分隔两地。   无论是哪种状况,他只想亲眼见一见白煜月,好让他顽疾般的思念有所缓解。   北星乔直接来到H层,往上走,就是需要更高级权限的地方了。他的通行证用不了,但是他可以从白塔外壁爬上去。只需要小心,不出发警报就好。   白煜月太久没有回复他,他已经迫不及待看见白煜月了。哪怕见上一面就好,不然他的心不会安宁。   然而一声脚步声逐渐走近。   北星乔警惕地回头,骤然撞见最不想见的人——厉洛崎。   一对上视线,两人气场便变得针锋相对,似有熊熊烈火,又像是斗兽场前的死生对峙。   厉洛崎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地径直走来:“这不是极光会会长北星乔吗?怎么一个人?又和白煜月同学吵架了?不会又是因为我吧?多不好意思。”   北星乔直接将背包甩在地面,脸上浮现出一层薄怒:“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为什么要耳聋眼盲,回避我和白同学的真实关系呢?”厉洛崎挑衅地笑道。   北星乔冷冷看他:“白煜月哪次是自愿和你在一起了?”   若是从前的厉洛崎,根本不会管这不痛不痒的嘲讽,还要当着北星乔的面数出白煜月自愿的次数。但他现在显然被一根无形的针刺痛到了,眼神微闪,说道:“祝你和白同学在这段时间内的训练卓有成效。”   或许为了不给自己留退路,厉洛崎又硬着心肠补充一句:“以后我不会打扰你们。”   “什么意思。”北星乔猛地看他。“你没有见过他?”   他喉结滚动,却感到口干舌燥,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呼吸困难。白煜月之前说在指挥官那里,他下意识以为是和厉洛崎一起训练,然而厉洛崎居然没见过他。   “我们本来就很少一起行动。”厉洛崎垂眸,他在白煜月那里从来没有正当立场。白煜月躲着他还来不及,怎么会主动说自己情况。故而他这段时间根本没发现异样。   但预想中的傲慢讽刺没有到来,厉洛崎抬眼看北星乔,被他脸上的近乎恐慌般的空白吓到了。他疑心自己的哪句话戳中了北星乔的痛处,一个朦胧的想法逐渐在大脑中明晰。   比先理解北星乔此刻沉默的含义,大脑率先传递的却是彻骨的疼痛,仿佛开启了某种保护机制。厉洛崎感觉自己被一个玻璃罩子笼住,北星乔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也没有见过他……”   北星乔喃喃道,他终于意识到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一个几乎要把他灵魂揉碎的噩耗。   ——黑哨兵消失了。   死寂般的一分钟后,历洛崎既不可置信,又不得不得出结论:   “这段时间……白煜月……都不在你身边?”   历洛崎全身的精力似乎都被瞬间抽干,凝成一个可怕的幻想——白煜月是不是遭遇不测了?   历洛崎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在这个时间点,他避无可避地联想到某个致命的原因,那个可以让黑哨兵合情合理死亡的事件。   “我去夜巡组找他。”历洛崎平复呼吸,翻滚的情绪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通通推倒,“既然他这几天都不在你这里,以后你也别想待在他身边了。我就算——”   历洛崎顿了顿,才忍住痛意道:“就算要付出代价,我也会,让他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说罢利落地转身而去。   北星乔眼神恍了一下,几乎要为历洛崎的自欺欺人感到可笑。他内心里,“白煜月喜欢的人”只会等同于“北星乔”。   可这阵嘲笑后是更深的难过,是他都没完全理清的疼痛。他的大脑还强撑着某个事实,但舌尖是麻苦的,气管是堵住的,肺部像吞了一千根针,连肋骨都在作痛。身体内各个器脏已经提前挤出悲鸣,在为连他都不知道的事实哀声恸哭。   “小黑你在哪……”   北星乔又想打通讯给白煜月,想看看他曾经说的话缓解思念。可北星乔在屏幕里往上翻了许久,密密麻麻的都是自己拨打失败的讯号。从某天起,这个通讯对话框似乎就成了自己的独角戏。   北星乔往上翻,指尖忽然顿住。他快要翻到十天前的对话了。他清晰记得白煜月那一晚接了他的对话,可现在大脑突然启动了一场不合时宜的保护机制,把那天的对话全部模糊掉。冥冥中理智告诉他,不要看,不要去回忆,不要让它成为最后的通话。   他的指尖悬停在半空,半点都没有再往上翻。   还有什么方法去找白煜月……   自己到底还能做什么……   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刻表现得像个无能的爱人呢?   北星乔试图回忆起白煜月喜欢去的地方。他记得白煜月喜欢坐在塔外,因为狂风能吹走不愉快。白煜月喜欢玩速降训练那个仪器,因为往下坠的过程是最自由的。那些时刻北星乔都陪在他身边,利用职务之便为他大开绿灯,偶尔会吐槽他喜欢的东西太廉价了。白煜月就凑上来,说他的喜欢廉价,那北星乔算什么?   后来,白煜月喜欢一个人待在图书馆,有时甚至会赶走北星乔。他直言不想太依赖北星乔,他要自己学点东西。北星乔不开心,但还是依他了。   回忆铺满芬芳玫瑰,可如今北星乔却冷不丁被刺了一下,流出的血珠模样渐渐和白煜月的眼睛重合。   与此同时,论坛忽然刷出一个新帖子。   >找到小黑的行踪了……   >在B层的哨兵奖惩公示图可以看见……   >因为黑哨兵的特殊身份,他被安排提前进行毕业考,最终考试失败……   “已经……”   “已经完全销毁了。” 第35章 漫漫长夜(3) 寂静的狱火会活动室。   年知瑜站在窗前,看着难得清晰的月亮,白雪堆在三塔之城上,衬得月光更加皎洁。他在长青论坛上刷到了北星乔的帖子,下意识用上自己的账号号召学生们去寻找黑哨兵,他自己却一动不动,好像是冻僵了。   他不敢想白煜月出了什么事,让北星乔一副要把白塔掀翻天的模样。但一切都有可能。没有确切的证据前,他还有等待的余地,宛若等待雪落在肩头。   直到他看到论坛弹出的新消息。   狱火会的相处原则是互不打扰。但狱火会成员得知这条消息后都不禁看向年知瑜的方向,眼里有困惑。   但他们看见年知瑜的神情后,都被那浓厚的难过所感染,忍不住手脚放轻。他们未曾推心置腹地说过一句话,可他们毕竟是经历多年的伙伴,此刻感同身受,心如刀绞。然而他们也知道,自己所感受的痛楚,绝对比不上年知瑜的万分之一。   年知瑜静静地站在原地,人生中第一次被铭心刻骨的悲伤笼罩。   ……   白塔更高的楼层,司潼没找到总指挥官,只能用通行证借用了部分白塔终端AI的算力。他询问“白煜月的行踪”,这台沉默的AI咕噜咕噜地冒泡运行。司潼度秒如年,不明白AI回答个行踪为何要计算得如此漫长。   他忍不住拍了一下AI的钢铁外壁。AI立刻停止冒泡了,在司潼惊讶的眼神中,机箱前的屏幕显示道:“正在重启,请耐心等待……0.02%”   司潼顿感窒息,诡异的失落拉扯着他就要发疯。他按住脑袋,近乎哀求道:“不要这样……是我错了,我只想知道他在哪……告诉我吧……”   突然,他的通讯器发来邮件。标题闪烁着夺目的红光,意味着这是一封他无法拒绝的命令。   信件写道:“迅速前往南极胜利塔的三级机密会议室”。   司潼喉咙间发出不甘的混杂声,将一路上拿到的各种纸质通行证往地上一摔,抱头蹲下。过了一会,他熟练地使用呼吸镇静法,把散落一地的通行证整理好,按下回复:“我马上到。”   他冷冷看着眼前的AI机箱,又下了一道命令,希望计算成功后,将结果发给他。他面无表情,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离开房间,乘坐电梯。电梯屏幕的数字映在他眼里,一点点变小。   他出示通行证,走出白塔。今夜是个无风之夜,一切显得如此安静。他踩在雪地上,响起轻微的嘎吱声,身后留下一列长长的足迹。等走到南极胜利塔下,抬头望去,南极胜利塔像把宝剑插入地表,裸露的钢铁结构如同一尊怪兽。而司潼已经恢复原来的神情,又是那个孤傲的天才。   会议室外,他听见几位双子塔代表的声音。   现在人均寿命是130岁,几位老人家几乎是从白塔初建时就支撑着各个学科稳步前行,在三塔之城内颇有威望。他们在会议室里却像个卖油贩子般吆喝:   “我认为计划依然要继续实施下去……”   “我不同意!”   “这里不是还有个替代品吗?一个死了,找他未尝不可。”   “白塔长夏病毒入侵事件很可能和S级哨兵的觉醒有关!我们必须彻查这件事!”   司潼不客气推开门,看见十位老人或坐或立地包围在会议桌两端。   而会议桌下首,坐着一脸惶恐的晁千亿。他的双眼着急地朝司潼使劲,似乎想暗示什么。   “司潼,你来了正好。”一位老人拉开椅子,给自己泡了一壶奢侈的浓茶,“给我们讲讲长夏入侵事件的调查结果。这次真的可惜了……损坏了太多东西了。还有司潼,你是大脑特化型向导,如果黑哨兵损坏到这种情况,可以复原一部分脑电波吗?”   听到某个字眼后,司潼只能呆呆地站着。他看见一个黑桶被机械蜘蛛脚平稳地送进会议室。那一刹那,他似乎感受到某种危险,宛若被人掐紧了脖颈,快要窒息了才拼尽全命喊出一声气若游丝的“不要”。大脑警钟长鸣,过度充血的眼球使他世界里浮现出斑斓的色差。   不要对他这么残忍……不要让他看见!不要让他亲眼看见!   然而黑桶外的铁链被轻飘飘地解下,露出满罐的绿色荧光液体。罐体外贴着标签:考试人员-116级白煜月,考试结果-失败。   而液体罐内,悬浮着一具被拘束带绑住的白骨。   宛若噩梦亲临,司潼浑身发抖,四肢泛冷。他无视了在场所有人,踉跄着走了两步,没有流泪,身上一切都变得干燥,连血管也快干涸了。空气经过他的声道,发出令人胆寒的震动。他张大嘴巴,像是在大口呼吸,又像是要呕出所有的血肉。   ……   “是我……害死了他吗?”   历洛崎一步步走上白塔最顶端,那里一如既往地站着夜巡组组长夜星。她总是全副武装,掩去面容,站在白塔顶端注视着远方。今夜她的武装似乎更厚重了些,宛若一副活着的古老盔甲。   历洛崎和白煜月曾经满脸不爽地站在一起,接受夜巡指导。初入夜巡队伍时,历洛崎还不会用自己破碎的精神域,狼狈不堪地一次次被打倒。最后他满脸疲惫地躺在训练场上,再也没有站起的力气。   谁知白煜月忽然来了。历洛崎心生戒备,挣扎着要爬起,等着这个可恶的黑哨兵说些嘲笑的话。谁知白煜月扔给他一瓶水,把他重新按回雪地里,用嫌弃的语气说累了就暂时休息,他们好歹是搭档。然后坐在历洛崎身边,百无聊赖地打掉一个个飞速移动的机械靶子。等历洛崎休息好了,白煜月就变成一条咸鱼了。俩人从此培育出轮换休息的默契。   这点点默契后来成了历洛崎嘚瑟的资本。他就爱抓着这点和北星乔炫耀,当面质问三连:白煜月多久和你并肩作战一次?怎么是我而不是你成了白煜月的任务搭档?你了解过和黑哨兵链接的滋味吗?   他就爱把场面搞得越难看越轰烈越好,因为他不开心!他不开心就要所有人都难过!   果然北星乔又开始发疯了。   白煜月又不得不去哄北星乔。   历洛崎笑容更深也更苦,消停了一会儿,下一次还故态萌发,还要继续这样折磨所有人,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可他究竟为什么不开心,在很长时间内,他并没有想清楚。   结果某一天,白煜月轻飘飘地消失了。   没有他的参与,也没有北星乔的参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好像白雪融进泥地里,无影无踪,再也不见。   白塔顶端,历洛崎神情恍惚,时而流露出难忍的痛苦,仿佛在忍受烈火烹心的酷刑。终于他喉间挤出一句:“是我害死了他……我明明是他的绑定搭档,我却拒绝了他……是我的错。”历洛崎的身体似乎提前耗尽机能,整个人颓然地跌坐在地,宛若在像冰冷如雕塑的夜星忏悔。   他多想回到那个考试前夕,不再强撑脸面,不再故作矜持,就靠着2%的匹配率和白煜月走下去,死在一起也当做美梦一场。   “不是你的错。”夜星忽然开口。   历洛崎错愕地抬头。他双唇颤动着,忽然眼里爆发出愤怒,大声指责道:“那你们呢?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参加考试!他不也是你的学生吗?他的性命对你们来说和其他人没区别吗!你们这十年,养条海豹都会付出感情吧!你们怎么忍心……眼睁睁看他送死!他明明、他明明很相信你们……”   夜星握剑的手紧了紧。   历洛崎眼球布满血丝,指尖陷进皮肉里:“你们当初把我和白煜月强硬匹配在一起……为什么那时候不把我强硬拉过去,我能反抗什么?你们白塔不是很会这套吗?”   夜星的声音格外冷漠:“你不要再说了。”   “我偏要说!”历洛崎的声音在空旷的白塔塔顶显得格外渺小。可今夜无风,夜星偏偏听得一清二楚。   “要人无缘无故多了十年可活!又要人因为一个考试就死掉!你们算什么老师!”   夜星久久没有说话。   疲惫感又袭上历洛崎的心头。只要意识到白煜月已经离开了,打抱不平的对象已经长眠,他就再要支撑不起自己的愤怒。一切生的存在已经没有意义,所有的痛苦与怒火都要随着那个身影,如同流沙般流逝虚空,现世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白塔顶端静得可怕。许久后,夜星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没有强制要求你陪同他考试,是因为……”   历洛崎眼珠微转,听见夜星念出最后的审判:   “是因为他拒绝了你。”   历洛崎瞬间愣住了,没能理解这个简单的理由。   他的大脑缓慢地运作,一点点咀嚼这条短句下的深意。   白煜月在那个夜晚,面临突如其来的毕业考,内心难免紧张与慌乱。白煜月的大脑会理智地分析,如果没有向导帮忙,他可能会遇到更危险的困难。而现在有个匹配度2%的向导等着他,如果他想要这位向导帮助,他的老师说不定真的会把这位向导绑过来。他面对的是死亡率最高的毕业考,动用点小特权人之常情。   可是白煜月没有这样做,反而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位向导,拒绝了最后增加求生的可能性。   ——因为他不喜欢他。   在死神来临前,白煜月对这条事实,甚至没有半分动摇。   历洛崎数度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回想起和白煜月最后的谈话。他俩互揭伤疤相互伤害。他还以为白煜月和他一样,只是情绪上头才说的“不喜欢”。他还以为这五年的默契,在白煜月那里必定有所不同。这特殊的关系,或许能在白煜月心底占据一席之地。却不想白煜月虽然思维天马行空,对待感情却诚实得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不要历洛崎,就是不要!   一声爆炸在远处响起,火光照亮历洛崎惨白的脸。天空开始下雪,呼啸的风暴似乎能把路上的行人吹跑。风雪也压弯了历洛崎的脊梁。或许潜意识里,他已隐隐察觉,自己只是一个满盘皆输的笑话,所以才要像个小丑一样挑拨离间,永远不开心。   他难以分辨,是自己没有做好白煜月的向导让他心痛,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成白煜月的向导更让人心碎。两者叠加在一起,已经不能算痛,而是一种悲哀的死寂。   历洛崎从未置身如此冰冷的雪天中,泪珠都被冻在脸上,往后所有的眼泪都干涸了,温度一点点被风吹走。他蜷缩起来,抓着自己的手臂,像是极冷极冷,喉间发出喑哑的悲戚之声。忽然他的肺部剧烈震动,点点血迹落在白雪上,又被新的雪花淹没。   ……   北星乔的指尖划过那行字,颓然地垂下。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医疗室前,他原本想来这里找白煜月,但一切忽然沉重得不能推开。   下一秒医疗室的门开了,露出双眼发红的周伏清。他身上绑着绷带,可不妨碍他的动作。   “老大!”他一开口就哭得满脸是泪,“这是假的吧?为什么会这样啊!”   北星乔转身离开,木然地往前走。   周伏清表现得还是那个没骨气的狗腿子。可是他太害怕了,比在冰原求生濒死那一天还要害怕。他锲而不舍地跟在北星乔后面,眼泪滚滚下落:“为什么?白煜月同学为什么会提前考试?为什么会死?是真的吗?是不是恶作剧啊?如果不能说老大你能不能给点提示,求你了老大,我真的想知道,只要知道这个就好了,求求你、求求你。”   北星乔只咬牙切齿地说:“别挡道。”   哭得太用力,周伏清连胸口都一抽一抽地疼。他小跑跟上拐进一个长廊的北星乔,泣不成句地说:“我不想白煜月同学死……我不想他死……我只希望他好好活着……只是活着而已……老大、会长、北星乔!我只有这个愿望……他不要死……”   他的悲伤如此汹涌,几乎将他淹没。北星乔没有回头理会他。周伏清抹了抹自己的脸,忽然发现全是冰冷的泪水。他像被天外之神当头喝棒,从此吹散了以前全未看清的迷雾。而只要一清醒,更大的难过几乎要从内部撑破他。   周伏清克制不住地蹲下来,抱头失声痛哭:   “你为什么要在那晚哭……”   北星乔漠然地看着他,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再往前走,就看见按捺不住愤怒的赫川。他从未在外人展现过这样的姿态,像是仇恨,又像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难过。   北星乔当然认得他,他知道白煜月身边的所有人,在阴暗的角落一个个拿出对比他们的优劣势。   他瞥了赫川一眼,只想径直离开。   赫川拦住了他,双眼发红。他总是跟着司潼外出,很少在白塔,但也知道北星乔是和白煜月绑在一起的哨向。赫川曾经认真想过,白煜月心中第一是北星乔,第二是司潼,那自己能不能算个第三?   “给谁哭丧呢赫川。”北星乔沙哑着声音说。   白塔学子得知同学被销毁后尚且有哀悼之心,这个曾经和白煜月最亲密的人居然表现得如此冷漠。赫川不敢置信地看他,头上青筋分明。他拎着北星乔的衣领推到墙上,带着浓浓的失望与震惊道:   “你竟敢不知道这件事!你根本就没有和他去大考!”   长廊的检测器发出刺耳噪音:“警告,检测到疑似哨兵失控,听到该广播的人请沿安全通道疏散,纪律小组请尽快抵达现场。警告——”   北星乔双眼发红,抑制着喉间的哭声,说:“轮不到你管我们之间的事!”   “我早该知道的,你根本就是疯了。”赫川攥紧拳头,“你曾经当众拒绝了白煜月,还早就拒绝了白煜月的匹配。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只有我……只有我不知道。”赫川心中悔恨交加,被自己的迟钝反复折磨。   他甚至还让白煜月倒扣分数,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当然疯了,我早在一天天疯了。”北星乔吼道,“但我没有拒绝他!”   他推开赫川。赫川看着很愤怒,但似乎已经被某件事吞噬了力气,根本没有往日的战力。北星乔靠在墙上,露出疼痛不已的神色,可只有几秒。他立刻如毒蛇般自嘲:   “我只是看不惯他和晁千亿走得近……还有历洛崎这个贱人!只要看到他们靠近他一点点,我就恨意萌发,恨不得杀了他们!也包括总指挥。你怎么懂?赫川,你知不知道白煜月其实很烦你!你和他早就回不到过去了!”   赫川被猛然甩了这个评价,露出近乎最真实的慌张。他好像回到了那一天,平静的一天。原来人生有些选择,一旦做错,就走入了死胡同。北星乔看了反而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长廊里有些骇人。   “我不知道论坛上的消息是真是假,但我只想问你知不知道……”   赫川突然开口。   “有人说你找了一个新哨兵,不要小黑了。”   北星乔当然记得,他当时还亲自推动了些。他依旧梗着脖子,绝不肯露出半分软弱。   “很多人都说你不喜欢小黑,是小黑死皮赖脸跟着你。”   北星乔忽然气息不稳。他现在听到这些话都感到伤心,又是怎么舍得让白煜月默默忍受这种伤害的。   “还有人说……你给白煜月发了很多次F(拒绝匹配)……而且发帖的这个人,已经自曝证据是极光会的人,极光会内部都知道这件事。”   北星乔张口数次,几度抑制不住哽咽。他视线变得模糊,说出的话将气管割得支离破碎,到处都在漏风:   “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符号。”   赫川突然抬头看他,他好像恢复力气了,但理智没有恢复,他的精神域开始膨胀,将周围的墙壁压得变形,如恶鬼现身。白塔长廊内二级警铃大作。   他又急又快地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有没有想过!你的每次拒绝之后!都有可能考试提前!你要他怎么办!你真的——没有想过他吗?”他一拳揍在北星乔身上。   北星乔硬生生捱了这下,身体忽然感觉不到疼痛了,因为有更大的苦等着他。他完全愣住了,眼前瞬间铺开杂乱无章的时空场景,每一次闹脾气地拒绝,每一次自以为无心的过失,每一次F……其实背后都站着一位死神,等待着收割白煜月的性命。而如今不过世界收束成一点,白煜月慢慢走向他必然的结局。   北星乔可以有很多选择。   但白煜月没有选择。   又或者说,是北星乔,亲手推白煜月进入一个死胡同。 第36章 漫漫长夜(4) “警告,H层疑似发生三级暴/动,请所有学生与教职工及时撤离。坐标已经投放到夜巡组中,请暴/动人士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警告——”   H层,墙壁裂开好几个大洞,被撕裂的铁皮下,一个月前的“伪长夏入侵”事件造成的破坏依旧醒目。   北星乔走过长廊。   枪支四面八方笼罩住他。无端离地的枪支并未砸中北星乔,而是悬停在他周围,再慢慢掉转枪身,指向外围。旧世纪百服自动霰/弹/枪、消音增幅型蝎式冲锋枪、旧世纪高精度改造猎/枪、大口径反器材狙击步枪等等依次排列,如神座光环般展开。而他手上,拿着一把长刃式伪装型枪支,模样像古时优雅的冷武器,被北星乔握住,却像一个蓄势待发的凶器。   北星乔之所以能成为这一届向导的佼佼者,是因为他极具韧性的精神域,实体化后能同时承受众多枪械的后坐力而毫发无损。同时他精神域的实体化程度特别高,无论是精准地扣动扳机,还是如同环环相扣地拿起众多武器,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长廊另一端,赫川猛咳了几下,身上的防弹背心叮叮当当地掉下好几颗子弹。   北星乔没有趁胜追击的打算,他只说:   “别在我面前碍眼。”   然后枪口统一朝左,密集的弹药砸在厚重的电梯舱门。霎时火星四溅,电梯门冒出阵阵白烟,然后死机般低鸣一声。电梯前的显示屏由楼层数转为“错误”,吱呀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打开,冷气顺着空荡荡的电梯井涌入走廊。   脚步声从废墟那边传来。北星乔抬头一看,居然是穿着夜巡装备的历洛崎。他目光如死水,声音像深海的冰架,手上拿着镇暴电网枪:   “我是今夜的夜巡人员。北星乔,你严重违纪。”   北星乔:“白煜月死了。”   历洛崎以为自己能毫无波动,谁知再度怒火中烧,恨不得把北星乔扒皮抽筋。他咬牙切齿地说:   “白塔不是你借机发疯的地方。”   北星乔深呼吸,空气中的硝烟味让他更清醒了些。他看了看天花板,说道:“没有见到他的尸体,我是不会信的。”   历洛崎神色震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本以为你至少对小黑有过半分真情,结果他都考试失败了,你还在执著这些无用的细节?你就不会难过吗?”   北星乔喉结滚动:“白煜月是总指挥的学生。总指挥不会让黑哨兵在毫无防御措施的情况下去考试。”   历洛崎只觉北星乔在胡言乱语。   “如果黑哨兵真的死了,总指挥性格火爆,不会安静那么久。这可能是总指挥某种掩人耳目的计划。我因为听到黑哨兵死亡的消息,性情大变在白塔暴动,只会给这个计划增添真实性。如果真的到那时候,说不定……说不定总指挥会让我亲眼看看他。”   北星乔精准地切中了每一个人的性格,他仿佛回到了极光会的会议桌上,四面环敌,需要自己用冷静与智慧找出一条生路。唯有谈及某个字眼,他才会声音微颤:   “我不相信他死了。   “但是,历洛崎……”   北星乔如同一头恶狼般盯着历洛崎。狼要扑杀敌人当然不止是撕咬那么简单,而是威逼恐吓、装腔作势、以退为进。   “现在,你还想阻止我吗?”   历洛崎心下一惊。他不得不承认,北星乔的话语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他凭借着责任心硬撑着来到暴/乱现场,却会被北星乔的三言两语缭乱心绪。如果小黑在这里一定会无情地吐槽他,可是小黑的信号永远不会接进来了。   正当他迟疑之际,另外一个人也来到暴/乱现场。   是穿戴整洁,连袖口也没有一丝褶皱的年知瑜。   北星乔霎时掉转枪口。   他和年知瑜被称为这一届的“双子星”,一开始完全是其他学生的起哄。两人关系一般,不是一路人。但在外界的推波助澜下,两人已明争暗斗多次,对彼此的攻击路数都很熟悉。而且有时候别说白煜月,北星乔也搞不懂年知瑜的脑回路。   如果年知瑜来阻止他,北星乔算不清有几分胜算。   目的不明的年知瑜,摇摆不定的历洛崎,远处处于失控边缘的赫川,还有某种程度上已经疯狂的北星乔。四人如同敌人般相互猜忌,但他们又好像是一个同盟。   “不要在这里打,这样打没有效果。”年知瑜说道,“要打出去打。”   他似乎是来阻止北星乔的,可他没有半分要动手的迹象。   紧接着,他说道:   “总指挥不在白塔,她在南极胜利塔。”   ……   夜风呼啸,吹过如倒悬宝剑般的南极胜利塔。   南极胜利塔全程是“人类于南极洲内战战争中胜利的纪念塔”,象征性大于实用性,通常用来开会过节放烟花。平时会开放部分区域让平民上来参观游玩。   近看它的构造,也比宏伟的中央白塔更具有艺术性。四根主支柱身姿挺拔,上千根粗细不同的钢筋围绕着承重柱螺旋上升,房间与长廊镶嵌在其中,精密美丽如DNA的排列。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前,晁千亿不得不来到南极胜利塔开会。   他路过城区,一片黑暗,只有星星点点的路灯。他知道人们都在地底生活着。   他在城区活了17年,只能吃磷虾糊糊,皮肤又干又冷,裂出血丝,要大人一遍一遍地抹油,黏腻又难受。他不知有多羡慕白塔的士兵能享用大餐、整天开暖气、乘坐列车到很远的地方。他也想当人上人!   幸好命运眷顾他,他也成为了一名S级哨兵,发誓再也不会回到这片沉重的雪地。   更幸运的是,他还有来自双子塔数十位“人类代表”的亲自教导。这些“人类代表”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学者,或者为是学科建设作出巨大贡献的人。有他们撑腰,他几乎可以在三塔之城横着走,连总指挥也不能对他指手画脚。   他也会敏锐地察觉,总指挥和双子塔的关系并不算融洽。总指挥的身份虽然高,但能用的人手太少了,她的亲信只有她在白塔收下的学生。而双子塔可谓是桃李满天下,简直是另一个“内阁”。   总而言之,晁千亿在白塔度过了这辈子最快乐的五年,快乐得宛若升上天堂。   当这些“人类代表”召他来开会时,他便立马赶到了,暂时不知道论坛里的新闻。   会议室内。   坐在首席的老人来自农学领域。人之根本在于土地,因此农学领域的科学家最受尊敬。老人说道:   “孩子啊,我们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了。我们,把最机密的文件都带出来了……”   老人讲了一个故事:   “在两百年前,王朝终于被推翻,但人心上的大山并没有被推翻……一部分人认为要手握最强的武器,才有可能防止王朝复苏。另一部分人却觉得应该迎接崭新的秩序。   “如你所见,后者人少势微,却热血激昂地来到极地边缘,建立了今天的白塔。   “前者,则继续研究一个掌握最强兵器的计划,即皇帝重临。”   南极洲封建王朝与远古封建王朝有些不同,“皇帝”即为实力最强的人,不以父系血缘传承,而看重基因的繁衍。   老人继续道:“我们白塔得知这件事后,紧急研发了对策,名为——断头台计划。   “断头台计划因为一些原因搁置了。我们最终没能成功。”另一位老人接着说,他是生物领域的基因工程专家,“但十年前,黑哨兵的基因再次显现。双子塔对那孩子的处置很纠结。这时,原平安说可以重启‘断头台计划’。她用以荣誉发誓这个孩子不会害人……   “我们经过多轮商榷后,最终同意了剥夺那个孩子部分权力,从而更完善地实施这个计划。我们祈祷着,断头台,必定可以亲自葬送皇帝的性命。   “直至数日前,他精神域失控,只能通过毕业考试尝试最后的抑制,然而他依旧不幸逝世了……”   基因工程专家走到窗前,长叹一声:“我们,又害死了一条生命。”   晁千亿猛地看向他:“谁死了?白煜月?开玩笑吧!”   他脑子嗡嗡的响。谁都有可能死,但怎么会是白煜月呢?晁千亿只觉得荒谬,他当然真心实意地讨厌黑哨兵,他的精神域依旧记得觉醒那一天遭遇的轰炸,那是只要回想就会隐隐作痛的记忆。他可是躺在重症室好几天!   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离去,一个暗中注意了很久的人此后再也不出现……总让他的心脏像被剖开了一样。   “这应该不是一种玩笑。我猜测你在表达惊讶。”基因工程专家又皱着眉头,试图判断晁千亿的言下之意,“黑哨兵已经死亡了。”   晁千亿下意识往后一瘫,全身发软地靠在椅子上。   他想起最开始的目的,结巴地问:“那、那找我干什么?”   “现在不是讨论真相的时候,极乐曼陀天还有其他的苟且之辈一定在尝试复苏‘皇帝’,我们应该把‘断头台计划’进行下去……”来自地理领域的老奶奶严肃提议道,“你是最好的继任者。你被我们几人联合教导,一定是最好的。”   “我反对,为什么不拿黑哨兵的骸骨做实验,或许能提取出更多哨兵基因的秘密。”另一个气势不怒自威的老人狠狠拍桌,他是生物领域的动物行为专家,“拿这小子做实验也行!”   晁千亿大惊失色,这个会议目的也太反人类了!   “我不同意!”机械工程专家加入混战,“难道要再牺牲一个S级来成就一件武器吗?升级武器,只会造成军备竞赛,将全人类拖入冷战中!我们应该寻找和平的出路。”   整个会议室乱哄哄的。   而后司潼进来,一些人类代表还指望他的天赋,能提取出黑哨兵骸骨的基因。因而下令把黑哨兵的骸骨带上来。   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晁千亿和司潼直面黑哨兵的骸骨。   那不仅是黑哨兵。   也是他们共同陪伴了多年的同学的……骸骨。   晁千亿看见后脑袋一片空白,什么安全逃生的路径,完全无法思考了。   ……   司潼停在液体罐前许久。其他人类代表疑惑地喊他名字,他都没有回应。   突然,这个紧贴着钢筋的会议室猛然一震。   还未等老人们有更多疑问,楼层的玻璃被尽数打碎,雪花呼啸涌进。   司潼背对着破碎的窗户,冷风将他的制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双眼无神,却从后颈处延伸出一条透明的长影动物,似乎是一种蛇类。无名之蛇嘶嘶作响,想要吞噬一切。   “这、这是什么啊?”   “这个向导……居然精神域失控了?”   “那是精神体拟态!这是只有毕业生才能学到的知识,司潼怎么会有权限学习!难道是自我领悟的?”   老人们终究体质不如士兵们,看见异变便连忙逃跑,想要呼唤警卫,但他们今天带来的警卫同样是普通人,完全帮不上忙。晁千亿牙齿打颤,紧急思考如何逃脱。   那种透明轮廓的动物,叫做精神域拟态,可以辅佐战斗。一般会在毕业后,由专业老师辅导激发。如果处在情绪激动时激发,可能会反噬自己的大脑,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   会议室内,司潼抬眼看了晁千亿一眼,无形蛇尾突然一弹,墙面凹出一大片半圆形坑洞,碎掉的铁壁与电线直直向他扫来!   司潼的精神域彻底失控!他正在无差别攻击!   晁千亿再傻也知道让位高权重的老人先跑。他着急地给自己开锁。就在快要被砸中的那一刻,他终于成功翻滚逃脱。   司潼脑后的透明巨蛇在翻滚跳舞,强壮有力的蛇身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地面,宛若一种癫狂的音乐。但这并非毫无逻辑的音符,而是一种扩大震动的共振模式。很快会议室内的地板片片崩裂,露出底下无边的雪地。   这间会议室恰好是悬空在胜利塔外的,晁千亿赶紧往旁边一跳,握住裸露的钢筋。谁知巨蛇在空中一卷,直直将他拍向地面。晁千亿在半空抓住那些钢筋紧急减速,才不至于摔成一坨肉泥。   突然楼上轰炸声响起,又有几人连带着大片钢筋水泥一起降落。巨蛇在空中狂舞,宛若透明的波浪,分不清尾首,它的尾巴狠狠拍向周围吵闹的昆虫,扭动之间又在墙体上撞出一个个坑印。   等烟尘散去,摔下来的普通人都没受什么伤害。历洛崎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抱到安全的地方。   忽然他在废墟中瞥见一个绿莹莹的液体罐,罐子里似乎有一具骸骨。   他神色一怔,原来痛苦不会只痛一下就消散,而是一个持久漫长的过程,它甚至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层层叠加,把他逼到摇摇欲坠的悬崖边缘。他露出半哭未哭的神色,想找个地方宣泄他的悲伤,但他穿着夜巡的制服,就必须先对这里的普通人负责。   他是忠贞的骑士,许下诺言便一定要实现。   “司潼……”赫川此时也赶到现场,看到好友如此发狂的模样更是伤心,“他不想看见你这样……”他也感觉自己说这话十分无力,如果他没有耍脾气,如果他肯多了解白煜月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司潼阴仄仄地反问:“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我一个人都不想放过……我想要所有东西都坏掉,全都弄坏掉就好了。现在我一个活人都不想看见!”巨蛇在他身边狂舞,像忍受着一场酷刑。   “为什么……我总是来迟一步……”忽然,司潼捂住胃,似乎正遭受着胃酸的反噬,身后大蛇的蛇尾随之盘上他的腿,“为什么……如果我早点发觉长夏有问题,是不是就能早点升级权限;如果我能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找到修理抑制器的方法;如果我再强一点,我就不会拒绝他的匹配。一切都太迟了。”   他越说越小声,像在呓语。   “司潼,你该休息。”远处北星乔缓缓走来,说出来的话却叫人胆战心惊,“要破坏的话……交给我就好。”   “我可不会让你继续为所欲为!”历洛崎及时出现。年知瑜站在他身边,默认了与历洛崎同一个阵营。   “历洛崎。”北星乔看着他,“要是死掉的是你就好。”   “我该帮哪边?”晁千亿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还有你,晁千亿。”北星乔以平静的语气说出令人胆寒的话,“你每一次和小黑接触,我就想把你千刀万剐。”他的愤怒与凶狠远超平常,看着完全不像演的。北星乔只能归咎于心情太激动,殊不知,这是身体本能提前替他做出的回答。   混战一触即发!   火影绰绰、烟雾缭绕,子弹如收割机般扫荡土地。北星乔逆光站在高处。他不知哪里掏出的那么多禁用武器,好像永远用不完。一发炮火使南极胜利塔震了震。   六位哨兵向导顿时打成一片,虽然没有波及到普通人,但也把几位人类代表吓得够呛。他们挤作一团,避开那些飞舞的弹道。   六位向导并非完全认识,例如历洛崎至今没和司潼说话,也没发觉年知瑜的真实目的。赫川以为年知瑜是代表狱火会来打北星乔的,历洛崎是夜巡组来阻止司潼的。北星乔对司潼和赫川等人攻击浑然不觉,首要仇恨都在历洛崎和晁千亿身上,一心一意抓着他们打。年知瑜的武器其实是从北星乔身上拿的,他有别的目标,例如真正的……白煜月的骸骨。   “不、不!”忽然,一阵妖风刮走了人类代表的文件,“把它抢回来!”   学生们正混战,谁能听到他的呼声。他只能硬着头皮,一边找掩体,一边拿回文件。   突然,一颗子弹直直向他飞来!   这位苍老的人类代表吓得骤然失色,双唇哆嗦:“不、不,神母以小乘法……”   “叮!”   子弹停在他身前一米处。   一只威风凛凛、毛发熠熠生辉、额头上刻着一个霸气十足的“王”字花纹的白虎替他挡住了子弹。   白虎似乎觉得子弹的攻击不痛不痒,它环顾一圈,便张开血盘大口,露出它锋利的獠牙。   霎时龙吟虎啸,威震山林!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身上一重,双手双脚都跟灌了铅似的难以抬起。辽阔的冰原出现连绵不绝的龟裂纹,似乎也在向这只万兽之王俯首称臣。   它是人类最后防线第三任总指挥、中央白塔的最高负责人,原平安的精神体。   原平安缓缓从阴暗处走出。   她扫了一眼刚刚还在打斗的六位学生,教官的威严让他们不自觉停手了。大脑负荷过重的司潼直接晕了过去。   “原平安!你是怎么安排安保的!你可知道这是个多重要的会议!”一位人类代表急冲冲地发难,“黑哨兵死了,我们就只剩下S级这个独苗苗了!”   “不太会教学生,抱歉了。”原平安毫无歉意地说道,她招招手,“把他们都绑起来。”   她口中的“他们”,不止是哨兵向导,还有这几位人类代表。   白虎绕了刚才挡子弹的那位人类代表一圈,叼走那份文件,送给原平安,然后在雪地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我说怎么在双子塔找不到,原来是纸质的。”原平安翻了翻,“医疗部代表,您这份文件可有点反人类。”   暗处走出许多精锐卫兵,首先将最危险的哨兵们束缚住了,然后便将在场所有普通人五花大绑。今夜白塔出了那么大岔子,却没有人及时管理,就是因为原平安将人手全部调在这里守株待兔了。而她需要趁乱调查一下双子塔的机密资料。   查一查,这么多年,极乐曼陀天究竟渗透了双子塔多少人。   原本会有另一帮人负责引发骚乱,现在由这几个向导哨兵代替了也不错。她更能名正言顺地掺和进来。   原平安捡起人类代表拿到会议上的其他资料,一页一页地翻起来,神色逐渐变得难看。   “原平安!你怎么敢!!”被绑起来的老人立刻谩骂,“放下那些文件!你不过是一个哨兵,怎么能亵渎那些人类智慧的结晶。”   原平安:“我是读不懂,但我不是正在教学生,以后离这些资料远点吗?”   她走到几位学生身边。但看到他们就想到自己燃烧的维修经费,还是快走为上。   只见北星乔突然甩开那些精锐卫兵,大步向前,拦住原平安。   他今天做这么多,就是想找原平安。   “白煜月没有死,对不对?”   北星乔看着原平安,眼含希望,鲜血从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   因为在白煜月的事上出现分歧,他和总指挥从来没有面对面聊天。原平安也不会和这种未成年小孩计较。在她看来他们都是学生而已,而她是个大人了,要宽容。   “白煜月其实没有死,我要见他。”北星乔的声音更加急切,翻涌的疼痛终于使他态度有些许软化,“或者……让他回复一下我的短信……” 第37章 漫漫长夜(5) “首先您不会让小黑孤身犯险,黑哨兵突然提前考试也不符合规矩。其次小黑考试和今天有十几天的空余时间,您却毫无作为,似乎在等待……”北星乔一条条推理猜测,“而且今夜白塔的防卫力量不太对劲。我猜测您是借黑哨兵之死,引出藏在我们三塔之城的蛀虫。因为如果黑哨兵突然死亡了,想利用黑哨兵谋求目的的人一定会非常着急,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原平安总算正眼瞧他:“你觉得我抓的那些人类代表,是三塔之城的蛀虫吗?”   “不尽然,有一些也许只是因为腐朽昏庸才做错事。”北星乔道,“所以您需要更多的证据。我猜测您趁着人类代表开会的时候,去了双子塔搜集违规文件,但是一无所获。于是您想到了文件可能被他们随身携带。因此您要把那些蛀虫推入一个混乱战局中,让他们露出更多的破绽……”   原平安不置可否地点头:“然后呢?”   “您应该是请了平民来伪装混乱,但是那样还不够乱。我认为由小黑的至亲之人来引发混乱……可以增添您计谋的真实度……我希望……我的作为可以为您添一份效力。”北星乔措辞礼貌,陈述理由,同时熟练地给自己邀功。这套流程他已熟悉无比。   向任何人低头,都会使他感到难堪。可他现在宁愿难堪十倍,也想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可是说到最后,北星乔的声音已是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想见一见白煜月同学。无论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我只远远地看一眼,不说话也可以……”   原平安打量着他,忽然长叹一声。   她一手将北星乔推开了,大步往前走。   北星乔懵在原地,不知道这个行为的潜台词。   另一边,医疗部代表突然挣扎着起身,握住历洛崎的脚踝。   “你是不是叫历洛崎?你可不能坐视不管,你要是帮我把那哨兵收拾了,我给你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毕竟,你的命可是我给的……”   “你什么意思。”历洛崎冷冷地盯着医疗代表,“我没有见过你。”   医疗代表满脸灰尘,却挡不住他诡异发亮的眼睛:“当初为了培养黑哨兵,我们同意为他制造一个向导……当时火山爆发,你的性命危在旦夕,我们便尝试着用黑哨兵的骨头放进你体内。我可是那一天的主刀医师,那次手术十分完美,是我救了你的命。你得报答我……”   他代表想起关于制造黑哨兵专属向导的过程。一个高阶向导凭借权限得知了这一切,希望用他来做为实验材料。而医疗总部否决了这个提议。那位高阶向导哀求不成,竟然开始攻击,幸好那天原平安在。   一段不愉快的回忆,使他彻底记住了“历洛崎”和“北星乔”这两个名字。   历洛崎听着,几秒后手竟然开始发抖。他近乎低吼地问:“什么骨头!”   “黑哨兵的骨头。”医疗代表恨铁不成钢地说,“那一次黑哨兵不是把你从岩浆区抱回来了嘛……然后你和晁千亿都重伤了……”   “黑哨兵……把我抱回来?”历洛崎重重呼吸几声,喃喃道,“我早该猜到了……”他喃喃道,“他欺善怕恶、自私怯懦、好大喜功,根本不像是会救我的那种人。一开始就是我瞎了眼。”   继而他心中惊涛骇浪,慌乱地后退好几步。   “是小黑救了我……”历洛崎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他才是那个——救了我的人?”   恍然间,他回到火山爆发那一天。硫磺味充斥鼻腔、黑色颗粒不断吸进肺部、大脑深处似乎被灼伤。而他被人抱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看见那个身影,心中充满劫后求生的感激。   后来那个身影成了比他还要矮的白煜月,他倚在门框吐槽哪来的学弟。接着白煜月渐渐长高,站在他身边,成为成熟可靠的搭档,说今天的任务分配该如何如何。   所有的身影骤然重叠,最终化为最后一夜见到的模样。   ——白煜月冷酷无情,且死气沉沉,说这五年来他对他毫无感觉。   他们全部都是同一个人。   历洛崎曾经夸张地描绘那个“黑色白月光”,白煜月做出一副要过敏的样子。谁知命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两人竟然都是这件事的主角!“黑色白月光”竟然就站在他身边!   历洛崎再回忆起过往种种,四肢发麻,已经无法再区分是悔恨还是悲痛。他不仅没有认出白煜月,在第一次绑定时坚决地拒绝了。他不仅放任白煜月被那个死人作践,还想过放手把白煜月往外推!他究竟干了什么!绕了那么多弯子,掩盖那么多心意,到头来只是笑话一场!   “所以我们本来可以在一起……”历洛崎神情木讷,悲喜不明。下一秒他脸上的愤怒勃发,看向晁千亿,“而你骗了我。晁千亿,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我、我……”晁千亿急忙看向医疗代表。当初要冒认下救命之恩的事也是医疗代表暗示的,他觉得有便宜占,就顺水推舟认下了。但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他根本不知道该站队哪一边。   “谁救了你不重要!”医疗代表陡然发怒,“救了你的人只有我!”   一瞬间,历洛崎目眦欲裂,地面发出许多金属共振声,像无数个钢珠在钢筋中打滚,又像是一场瓢泼大雨洒在冰原上。历洛崎的精神域本就破碎难用,这一刻,每一块小碎片都在回应他的愤怒,化为片片飞舞的透明翅膀,顷刻间就要置医疗代表于死地!   好在原平安及时按住医疗代表,攻击擦着他的头发险而又险地经过。他的额头磕到冰块上,流出许多夸张的血。   其他卫兵冲过来按住厉洛崎。厉洛崎还想挣扎,被一个手刀劈晕了。   原平安扬了扬她手中的文件,对医疗代表说道:“这不是我们的技术,你是极乐曼陀天的内应之一,对吧?”   “因为神母以小乘法而度脱,我窥得无上真知一角,因而遗忘了不必要的东西。或许我哪句话说漏了,但那也已经是不重要之物……”医疗代表见状不再挣扎,换上了另一幅表情,“白塔对精神域的学习,实在是太浅显了……你们都是平庸的凡人。”   “我教得不好不用你来指点!”原平安怒了。   “是你们抢走了我们的东西在先!”医疗代表青筋暴起,“你们抢走了长夏!抢走了白荆棘!现在还想抢走白荆棘的孩子!”   忽然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知道了,黑哨兵没死!那幅骸骨是假的!”   远处的北星乔猛地抬头,眼睛亮起最后的希冀。   “我给那孩子做过手术,那骸骨上的钉孔绝不止这么小!他的脊柱不是那样的,白煜月还活着对不对?他在哪!把他交出来!”   他的喊声很大,不少人都听见了。人们脸上神色各异。   “虽然给你的骸骨是假的。”原平安戳破在场所有人的幻想,“但白煜月确实死了。”   “我才不信你们舍得。你们没能救回白荆棘,所以一定想救她的孩子。”医疗总部代表露出又哭又笑的神情,大喊道,“白荆棘这一生多可怜啊,当了大半辈子的实验品,在白塔生活了两个月就死去。她死前喝下的那杯东西,以她优秀的嗅觉,怎么会不知道那是毒药?但她以为是你们端给她的,最后一饮而尽!还笑得出来吗?这就是背叛我们的下场!”   “我现在就给你脑子开瓢。”夜星突然出现,她拿着斧头,一只军靴将老人的头踩进脏污的雪地里,用力碾了碾。她语气阴森地说,“我会给你打十倍兴奋剂,让你醒着感受这一切。”   老人之前被白虎精神体冲撞,眼下不停咳血,染红了这一片的血。他又笑道:“看看周围,看看你的好学生们弄出的废墟!什么普通人和哨向和平相处,都是你们做的春秋大梦罢了……我们迟早会重新回到正确的世界秩序。而黑哨兵,就是帮我们重新清洗这片大陆的小狗。”   原平安:“废话真多,你才是做梦。”   “哈哈哈哈、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咳咳,哈哈哈……还有一个更高级的鬼……你绝对找不到。不要以为把黑哨兵藏起来他就能平安过一生了。我们的人会在你绝对想象不到的地方出场,会像灭绝的猎犬一样嗅到他的血迹,把他咳咳、叼回他该待的窝里!”老人咳出墨色的血迹,“失于神母无量知见,何以登极乐沐荣光!”   说完他便双目自爆、脑袋开花。他作为医疗总部代表,竟然往脑子里藏了一个次声波炸/弹。   幸好原平安把爆炸锁住在最小范围,才没有给岌岌可危的南极胜利塔造成致命一击。     她踢了一脚尸体泄愤:“到底还有多少人渗透进来。”   夜星看向她,为自己的失职感到愧疚。   她正想离开,就被农学领域的人类代表喊住:“原平安,我可绝不是什么卧底。我今天被你绑住了,我不会追究。但你必须告诉我,黑哨兵是死是活,这可关乎我们三塔之城的安危!为什么你会让黑哨兵提前考试,为什么要让他毫无防备地进行考试,为什么不通知我们就销毁他了!”   原平安瞥了他一眼,在众多注视中翻找出被雪弄脏的资料,那是司潼收集的关于“伪长夏入侵”的解读。   她一页一页翻,然后读出上面的解释:“五年前,伪长夏进入长夏AI主机,他做了很多事情,其主要目的是逼疯黑哨兵,再让黑哨兵为他们所用。   “包括了……伪造成绩单、在论坛煽风点火、修改他的行动报告、掩盖他与同学相处的真实过程……只要黑哨兵产生负面情绪,他的精神域就会极其不稳,从而突破抑制器……该死,这家伙真是活腻了。”   原平安看完“伪长夏”的罪证,不禁心头火起。   “总之,伪长夏很成功,黑哨兵的精神域解封度一直上涨,他的情绪也几乎要崩溃了。我没有办法,为了白塔的安全,我最好尽快销毁那孩子。而合规的销毁程序不就是考试,我便让他提前考试了。”原平安说道。   北星乔彻体寒冷。   他对与白煜月最后一面的记忆格外模糊,只记得对方语气很平和,还愿意哄他。   可真实情况却是……白煜月早就在崩溃边缘,不得不提前考试了?   难道……他成了伪长夏的帮凶?   “我和那孩子沟通过了,他愿意考试。我虽然伤心,可我也没有办法。我是他的老师,但也是三塔之城的总指挥,我不会背叛人类。”原平安侧脸冷硬如铁。   周围的人亦为之动容。一位老师愿意把学生送上刑场,那是要下多大的勇气。她这几天这么沉寂,未曾有爱到举动,或许是在借工作转移注意力。   “最后,为什么这孩子没有任何向导保护就考试了……”   原平安隔着众人望向北星乔。   北星乔满脸茫然地回望。   原平安提醒道:“在我整理他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他最后一个通讯是和你。到底发生了,不该问我,而是你,北星乔同学。”   北星乔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他木然地看向周围,像是第一次知晓这件事。   他潜意识里抗拒的、大脑拼命阻止他回想的事实,此刻如羽毛般降临在他面前,然后炸起阵阵轰响,高温碾过了他精神域的每寸角落,无异于核弹在他大脑里轰炸。   因为那一晚,在面临死亡率极高的毕业考前,白煜月没有任何忸怩,以近乎可怕的坦诚告诉他:   “我希望你能多在乎我一点。”   “就像一觉醒来,还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这是绝望压境时,白煜月最后的求救信号。他不喜欢历洛崎,因此直接斩断了历洛崎和他匹配的所有可能。但是他喜欢北星乔,就算再如何绝望、再如何痛苦,他都想向北星乔发出邀请。只是这次邀请隐蔽得宛若夜间的雪,走一遭只有浑身冰冷。   那时白煜月轻而易举地识破了北星乔没有听懂,又或者是北星乔没有通过他的考验。无论如何,他都体贴礼貌地表示谅解,继续道:   “很荒谬,对吧?”   “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然后决定孤独一人走向考场。 第38章 精神拟态课程 什么都做错了。      北星乔慢慢俯身,被绝望的事实压得喘不过气。      无论是白煜月的匹配申请,还是最后的来信,所有北星乔应该做到的事,他都没有做到,甚至把白煜月推向深渊。可是,他明明是想做全世界最爱白煜月的人,为什么到头来却是他递出了那把刀?      废墟中,北星乔身形恍惚,之前支撑他走到如今地步的信念全然崩塌。无论是为了保护白煜月爬上高位,还是为了找到白煜月不死的线索而殚精竭虑,现在一切努力都成了虚无,就好像从他体内抽走了骨头。      他低下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一滴滴下坠,那是在刚才混战中划出的伤痕。此刻所有的痛苦开始全面反扑。众多枪械联合在一起的后坐力,过度使用精神域的头痛欲裂,几乎濒死的心脏挤压感。而他却渴望再痛一些。      因为他不敢想象,白煜月在走去考场的那段路,心情是不是比他还要疼痛百倍。      北星乔按住自己的手腕,一声脆响将它脱臼了。左手毫无血丝地耷拉下来。一瞬间的疼痛使他稍微清醒一些,头痛逐渐退却,耳边的嗡鸣趋于安静。他身边依旧是废墟,之前的历洛崎、年知瑜却、原平安等人却忽然模糊了存在。      一个人缓步走来,弯下腰,凑近看他,眼神专注,似乎全世界都比不上北星乔重要。      ——那是白煜月的幻影。      北星乔记得白煜月有一次下训练后特别黏他,整天抱着不放手。可是北星乔一说话,白煜月都当耳边风,转头和小红说话,其余一切正常。      直到晚上白煜月郑重其事地给他系上红围脖,再郑重其事地把小红抱到北星乔床上,并说晚安。北星乔才发觉这也是哨兵精神紊乱后遗症之一。白煜月出现了幻觉,把他和小红的样子对调了。      那时白煜月得知真相大为震惊:“我就说今天用小红擦手真不顺手。”      北星乔总算明白白煜月老往他背后蹭干什么,揉了白煜月的脸一顿,并坚决不同意小红上床睡觉。      哨兵的精神紊乱有各式各样的症状,而向导的精神域却一直很稳定,除非链接,几乎不能对哨兵的精神紊乱感同身受。      “我也有精神紊乱的后遗症了……”北星乔死死盯着眼前的幻影,奢望这是一场链接。      然而眼前的幻影几经波动,骤然烟消云散。北星乔伸出手却无法挽回。      他失神地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废墟,悲痛几乎从胸腔破体而出。巨大的悔意压垮了他最后一根神经,他向来不是个会后悔的人,因为后悔全无用处,只增余恨。而现在他脑子里蹦出了无数个“如果”,每一句“如果”都在杀死他。      ——如果白煜月能活下来就好了!      ——如果白煜月还活着就好了!      ——无论付出什么都好!他不想白煜月死亡!他只要他活着!      白煜月幻影消散的那一刻,北星乔终于深陷绝望,死亡是一道鸿沟,已经彻底将他们隔开。他还活着,可是白煜月已永远不能再活过来了!      他的骨头咯咯作响。不一会儿,他站起,却不像个人,而是恶鬼出笼。散落在身边的枪械无端震动,然后被北星乔部分实体化的精神域捕捉,迅速甩到北星乔身上。      他想离开去别的地方,去还有白煜月痕迹残留的地方。北星乔的感知里他动作很快,好像下一秒就能回到他和白煜月的宿舍了。不对,白煜月搬出了宿舍?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为什么他没有去找他呢?为何他所看的地方,都没有白煜月的痕迹?      在现实世界里,他每一步都重若千斤,仿佛步履蹒跚的老人。      比枪械更快的是水母精神体的触手,诸多麻痹素注入北星乔的灵魂。此刻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夜巡组组长的精神体可以轻易压制他。      北星乔被无形的触手包裹着,只能无声地恸哭,沉沦在无尽黑暗中。      昏沉中他的身躯往下坠,坠落到没有月光照耀的地狱。      “又一个失控的……”原平安摇摇头,忍不住质疑自己,“难道我真的不会教学生吗?”      听完原平安陈述理由的几位人类代表,已经相信了原平安的说辞,那位被寄予厚望的黑哨兵,可能真的死亡了。而现在形势逼人,他们只能乖乖被原平安拿捏。      原平安礼貌地将一个个五花大绑的人类代表请上车,送回白塔内严密监视的房间。接下来双子塔群龙无首,她终于可以将双子塔翻个底朝天抓人了。      “总指挥,那这些学生怎么办?”一位卫兵请示道。      “他们也算误打误撞替我们铺路,而且他们绝不是被极乐曼陀天渗透的对象……”原平安道,“给他们从轻处分吧,之后我可能会用到。”      现场可谓是惨淡无比。一位人类代表成为了无头死尸。司潼和历洛崎已经被敲晕了,赫川和晁千亿被用哨兵专用手铐铐着。赫川处于失控边缘,晁千亿不断念叨着他是无辜的。北星乔被重新注射麻醉,抬到担架上治疗。      在场能完全站立的学生仅有年知瑜。他的衣服在混战中被烧灼出一个个坑洞,已不复当初的优雅出尘。他翻过废墟,走到绿光莹莹的液体罐跟前,用手拂去灰尘,注视着里面的骸骨。      有了原平安的指令,卫兵们客客气气地请年知瑜上返塔车,并说:“刚刚总指挥已经说了,那不是黑哨兵的骸骨。”      “我知道这是假的。”年知瑜呢喃道,“但我从虚假中了解痛苦,从而了解我的真实。      “原来活着……是这种滋味。”      卫兵们不明所以。      原平安已经走远,夜星随即跟上。白虎精神体躺在夜星面前在旁边露出肚皮。原平安踢了白虎一脚,她转头看向被剥掉一大片外墙的南极胜利塔,道:“继续走吧,再烂的摊子也得好好干……”      夜星为自己的失职感到抱歉。      原平安轻咳几声,响亮的命令在冰原上回荡:      “全体!排成纵列!现在、立刻,向双子塔出发!”      在一夜的闹剧后,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天边隐隐作亮。      ……      亚历山大岛。      在三塔之城酝酿了一夜的风暴通过各种手段传到各个站点。      在白塔难得收到阳光照射的几个小时内,一场清除间谍的行动如雷霆般进行。从双子塔已被击毙的人类代表开始查起,最终从双子塔各个阶层,乃至城区的平民们,都揪出了一系列受到极乐曼陀天蛊惑的人。      极乐曼陀天本身带有宗教性质,在荒芜的冰原上能轻易拿捏人心。总指挥看了都摇头,唯一庆幸的是,白塔依旧固若金汤,有嫌疑的仅有晁千亿一人。      封寒也在为其中的事情头疼。      他的秘密任务与这有几分关系。他需要追踪代号为“抹香鲸”或者“大王乌贼”两者其中之一的路径,并在恰当时间实施某项计划。      还有一个额外目标,留意黑哨兵的动向。封寒自动忽略了这一项。      整个任务没有上级,具体行动全凭他自己决定。而且为了隐蔽,他不能时长与原平安联系。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三塔之城的肃清行动,一直追踪的信号突然断掉了。      他不得不再花点时间重新解密信号。      也就是说……他要在亚历山大岛待得更久一点。      封寒在仪器前静坐几秒,然后轻轻地将软布盖在显示屏上。      既然还要重新花点时间,那今天的任务就做到这里,先去看看学弟又在拆什么。      三塔之城一夜之间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亚历山大岛却冰雪如故。      白煜月显然不像封寒那样一天只能干一种活,他身兼多职,还给自己布置了许多任务。他最近在学习精神拟态的相关知识。      哨向毕业后,会学习哨向深度链接的知识。如果暂时没有深度链接的想法,可以学习“精神体拟态课”,提前把精神体召唤出来。但这种精神体通常较弱,不像完整精神体那样栩栩如生。      他做完今天的基础任务,便打开投影,坐在冰岩上开始今天的学习。驯鹿在他身边走走停停,时而在他脚下吃草,时而相互用角顶撞。      白煜月一边注意驯鹿的打架情况,一边埋头苦读。      “精神域拟态理论导论,什么是精神域拟态?精神域是智慧生命的高维表现,智慧生命是精神域的三维载体,如果想让精神域在三维空间介入更多,必须为它模拟出一个类生命载体,也就是常说的动物型精神体。      “在没有哨向链接前,人类对精神域的掌控不够,因此最多只能出现拟态行为。具体表现为,一个动物的透明轮廓,具备低级自主反应,但行为还是以人类为主……精神拟态往往会透露出人类心底最真实的反应。      “备注:目前没有黑哨兵精神域拟态的案例。”      白煜月做笔记的手慢了一点。      他甩甩头,抛去脑中杂念。如果从来没有,那他就要做第一个。      学习完理论后,白煜月便开始实战演练。      他吹响鹿哨,听见的驯鹿群都跑过来了。      他先用一把梳齿密集的铁梳帮驯鹿们梳毛。驯鹿原本只是低头吃草,梳完毛后莫名全身一轻,厚实的毛发霎时变得蓬松,走路带风。驯鹿们都忍不住跑起来。      白煜月勤勤恳恳地梳完一大圈驯鹿,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匹。大哈脖子上已经被系上一条红色围脖,是用四条小红的备用围脖拼起来的。它一见白煜月走过来,就昂首挺胸,看起来更像一个圣诞驯鹿预备役了。      白煜月试探性地摸它脖子上的白色长毛,大哈没有反抗。白煜月开心地把双手都贴上去,粗糙的细毛带来些许痒意,但是内心升起奇异的满足感。果然哺乳动物类型的毛茸茸才是最棒的。      小红在旁边探头探脑。      确保自己心情愉快,心率平稳,是准备精神拟态的先决条件。      做完这一切后,白煜月坐回旁边的大石头,调动自己平静许久的精神域。      “毕业考后,我再也没有用过精神域……”白煜月想起毕业考时,精神暴/动引起的剧烈疼痛,自己的肢体也开始隐隐有幻痛。      “冷静——调节心率——呼吸平稳——”白煜月撇去杂念,专心地感受自己的精神域。      他的精神域就像一个核弹无限爆炸的混乱空间,只有毁灭,没有新生,亦没有平静。而这些无时无刻不在爆炸的能量被抑制器牢牢锁住,只能从一个小口泄露到现实中。      现在,白煜月要把泄露到现实的部分,凝结成一个精神体拟态。      拟态成功,意味着他掌控精神域的能力会更强,面对任何意外都更有底气。      据说精神体拟态和主人的性格有关,也和能力有关。如果能力强的,体型也会比现实动物大数倍。白煜月心想自己只用这一点点精神域,就不指望要个多大的动物了,能辅助作战就行。      接下来只要控制自己的精神域……      白煜月屏气凝神,如履薄冰地把动荡无比的精神域控制在一定范围,小心翼翼地使它们压缩,额头冒出点点冷汗。      突然他脑中闪过某人的脸,蛰伏在暗处的针刺了他一下。精神域脆弱的平衡立刻被打破,滚烫的高温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释放。冰冻多年的石头因骤然升温而开裂。远处驯鹿惊叫一声,四处散开。旁边的小红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脑中响起轻微的“叮”声。这道声音曾一度像魔鬼般追随着他。白煜月在头痛中查看通讯器。      8.12%上升为8.13%。      他的抑制器遭到损坏,且无法修复。只要用一下精神域,他的解封率就无法逆转地上升。      经过毕业考磨练的白煜月已不可同日而语。以前他只能收回2%的精神域,现在他可以强行回收8.12%的精神域,并彻底使精神域重新服帖得像不存在一样。      但这过程好似一把尖刀在他体内生剐活剖。白煜月额头冒出冷汗,好不容易将精神域回收,身体便彻底泄力。      然后就被一只手扶稳肩膀。      封寒心有疑惑,但下意识归咎成白煜月的旧伤。他顺势坐在学弟身边,声音沉稳道:“不用着急。”      他偷看白煜月。白煜月似乎在反思失败的理由,盘着腿撑着脸,侧脸透露着一股看不惯低分的认真。      原本封寒觉得认真上课让人心烦,但放在学弟身上却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他说道:“我又要在这里留久一点。”      白煜月抬眼看他:“那我就再麻烦学长一点时间好了。”      白煜月虽然只在亚历山大岛待了十几天,但白塔那些记忆逐渐模糊了。他可以更为平静地入睡,不被流言蜚语困扰,不再为自己的生死担忧。      还有意外相逢但却很好相处的学长。      他好像在亚历山大岛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假期。      忽然封寒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塞给白煜月一箱子药剂。玻璃管内,莹莹蓝光构成螺纹,在双层真空隔热材料中缓慢转动。玻璃管的标签已经十分陈旧,但白煜月还是认出了上面的文字,“拉尼娜高等抑制剂-哨兵用”。      他昨晚围观那两个向导悬赏黑哨兵下落,奖励就是这个抑制剂。这有什么?既然这些人都愿意给黑哨兵用,那他就直接送给学弟一箱。      反正一点家底,不需要太在意。      封寒心想这么点应该够学弟练习拟态了。      他盯着白煜月的眼睛,耐心地重复道:“我说了不用着急,就真的可以慢慢来。”      白煜月抱着这箱药剂,额头前的白发像有意识般翘起。      ——他居然收到礼物了!      ——他就说遇到学长很幸运!      正当两人其乐融融之际,一封信从指挥部发往人类阵营的部分哨塔终端。      边境哨塔只有封寒和白煜月两人,他们的通讯器同时响起。      “致各个频段的联络人:   “发生于23号的鼠患、白塔重要设施破坏事件,以及昨晚的双子塔代表谋杀事件,其主谋已查明,为极乐曼陀天。他们控制并抢夺白塔重要人士的目的没有得逞,且多个间谍已被拔除。   “但部分人员外逃,他们身上携带了关于三塔之城的绝密资料。兹事重大,若有相关发现,可直接拦截。   “路线可能为威德尔海-冰架区域或别林斯高晋海-群岛区域,请在这两条线路上的哨塔注意。最近一月将实施交通管制,货运相关部门请做好准备工作。      “最后自己搞钱去吧,白塔没钱了。      “——总指挥留” 第39章 毕业考 中央白塔的气氛比亚历山大岛凝重得多。   双子塔一向与白塔井水不犯河水。一个掌握科技力量,一个掌握军事力量,表面上则以总指挥为首领。   不少人却心知肚明,如果科技和军事全都掌握在哨兵手上,那就太危险了,两百年前的封建王朝不正是这样吗?因此双子塔的高层甚至有违背总指挥命令的特权。   但最近总指挥却以学生暴/动为由,把人类代表全抓了,并派自己的精锐入住双子塔,从上至下肃清反人类分子。   在双子塔工作的人惶惶不安,生怕下一个被抓走拷问的就是自己。一些风言风语在双子塔里疯传,说现在总指挥抓走的那些所谓间谍,都是屈打成招的。   幸好得益于总指挥的多年经营,白塔在普通民众间的支持率很高。普通民众都相信白塔抓的就是坏人,暂时把这些不满的声音压下去了。可原平安心中依旧埋有许多忧虑。   首先是白塔不知道那帮叛逃人员逃去哪里了。南极洲如此辽阔,而且城市与城市之间并无监控,走冰路和走山路都可以。搜索的难度无疑增加了许多。   二是财政上没钱了,且极夜期很快来临。极夜一旦降临,温度将持续下降,届时食物产出变少,运输变得更加困难,中央白塔对其他哨塔的支援和管控都会减弱。   第三个问题则是一切问题的本源。   能用的人手不多了。   目前登记在册的哨兵向导仅2.5万左右,除去学生们,和各个哨塔必须配备的哨兵向导,能调动去追踪叛逃人士的并不多。还要确保那些人的思想没问题,品行良好、实力强大,不会被敌人策反,这使得派遣任务更加难上加难。   “休息一下吧。”夜星突然出现在她的办公室内,“别担心,那些叛徒很快就能开口说话了。”   “他们都是小喽啰,得到的情报有限。”原平安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眼角的细纹比以往更深了,“要想得到个大的,还得深入敌营……”   突然,通讯器传来轻微的提示声。原平安与夜星对望一眼,便断掉所有网络链接,专心阅读这份绝密文件。这位情报人员是一个月前提示“鬼在白塔”的那位,能力卓绝。这一次的情报依旧言简意赅:   “文森山”   “那群叛徒要走文森山那条路!”原平安先是愤恨,而后有些惊讶,“那条路最难走,他们是为了什么要逃向文森山呢……”   情报不会给出更多提示,原平安也表示谅解。既然知道了叛徒们的必经之路是文森山,那就要马上做出行动。   “这些哨塔的这些人可以去南极半岛内陆,看看能不能拦截敌人。”原平安分析道,“但敌人神出鬼没,很有可能绕开城市……”   如果叛徒们要去往文森山,必定走的是山路。南极半岛山路崎岖,且人烟稀少。那些叛徒一钻进山里,实在很难抓到。   “所以我们最后的保险……是亚历山大岛的哨塔,它离文森山最近。”原平安的指尖划过地图,“那里只有小黑和封寒,封寒似乎还没离岛。没想到他会和小黑相处那么久,我还以为他们只会相处一两天,这两人不会在天天打架吧?”原平安没忘记封寒厌恶和哨兵相处,但她真没想到他们会待在那这么久。   夜星点点头,不知道是在赞成哪一句话。   她又问到:“你要让白煜月执行这次行动吗?”   原平安思索片刻,神色有些落寞:“还是不了……白荆棘已经死在他们手中,我不能再搭上白荆棘的孩子,就让他继续待在亚历山大岛吧……   “我会从这次毕业考中,挑选出能用的新人。”   ……   尽管三塔之城气氛严肃,但什么都不能让考试推迟。116级哨兵和向导们在动荡中迎来了毕业考。   哨兵那边与计划中没有什么差别。除了大名鼎鼎的S级哨兵如今还在被关禁闭,其他人一切照常。他们躺入狭窄的液体罐中,惴惴不安地闭上眼。向导的安抚作用似乎从这一刻开始显现,哨兵在闭眼前依旧能看见身边躺着最熟悉的人,心中的疑虑便一扫而空了。   哨兵考试结束了,接下来是向导们的毕业大考。   极光会的会长北星乔前几日精神域暴动,无法参加考试,现在还躺在禁闭室内。   狱火会的会长年知瑜身体无不适,但因为牵扯进“人类代表叛变”案件,也被关进禁闭室内。据他本人态度,似乎也不是很想在这种情况参加毕业考。   两个学生组织的首领都被关了,学生们顿时群龙无首。为了避免毕业大考出现过多伤亡,白塔干脆连夜改试题。   原本向导们通常是阵营战,现在改成了长途作战。   学生们从白塔出发,跨过雪雾重重的冰原,翻越欺骗岛火山口,再抵达海岸线,用自己的方法游过洋流,抵达利文斯顿岛,最后和在海峡等待已久的教官打架,可以群殴也可以1V1。在整个过程中也可以寻求伙伴的帮助,从而全方面考验学生的能力。   在商量过后,学生们结小群出发了。冰原上埋了许多陷阱,炸起一簇簇烟雾。   率先突破重围的向导,大部分都有哨兵陪伴。毕竟哨兵的五感太适合在冰原上找准方向了。   “原来考试说明上的跨过火山口,不是虚指,是真的要我们从火山口内壁跨过去?”一对向导哨兵来到新的考试地点,顿时目瞪口呆。   欺骗岛火山可是活火山,随时有喷发的危险。此刻它不断吐出浓密的黑烟,火山口内壁时不时涌起烧灼的岩浆,温度更是与冰原相差甚远,以至于周围出现了河流。而这还只是它不那么活跃的状态。   “其他地方都被围起来了……我们只能从火山口上走。”哨兵再度观察一番,如此对向导说道。   “也只能走了,幸好出发前和别人交换了登山镐。”向导也只能认命地配备武装带。   他们如同蜘蛛般挂在火山口内壁的边缘。尽管他们已经小心翼翼,尽量往上走,但升腾的蒸汽依旧把他们的背部灼出一个个大泡。   “等等,你看那里。”同行的哨兵突然指向脚下,“那里是不是有个休息平台?”   向导惊疑地往下看。只见脚下十米外,有个不知什么材料搭建起的小棚子,不大,恰好够供一人坐下。   哨兵估摸着自己体力还够,便往下攀爬。他往小棚子里窥探,发现里面放着一套哨兵替换服装,还有几罐武器保养油。   哨兵愣神了一下。他好奇地往里翻了翻,带着神神秘秘的神色攀回向导身边。他震惊地分享道:“那些东西都是黑哨兵的!我看见他铭牌了。”   向导:“哪个黑哨兵?”   “还有哪个?”哨兵说起去世的人一时卡壳,“就那个……白头发哪个。”   向导脑海里飘过许多鬼神传说,才喃喃道:“他把东西放在这里干什么?”   “对啊,你说他把武器润滑油放这里干什么呢。武器润滑油一拿到外面就冻成渣了,再解封总会有许多小颗粒,擦起来那手感恶心极了。除非把它放进室温,甚至高于室温的环境……”哨兵越说越不自信,“……他该不是,不会是,借助这地的温度方便上油吧……”   他和向导面面相觑。   对他们而言,黑哨兵实在是很遥远的一个人物。他们在年级里不算顶尖,也不经常参与学生活动。那些优等生都在后头储存体力呢,才被他们一鼓作气暂时领先。黑哨兵的死亡对他们来说也是淡淡的,不过陌生人而已。   他们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窥见黑哨兵的生活一角。   走过火山口,他们继续爬过崎岖的山路,路上依旧是花样百出的陷阱。他们身上多出了不少小伤。   他们开始感到体力正快速下降,只能停下来补充营养剂。但他们在等待营养剂自热时,风暴忽然将雪雾吹散了一些,露出山腰上的小屋。两人疑心是教官的观测屋,打算前去包抄教官看看能不能加分。   推开小屋的门,映入眼帘却是一堆冻肉,以及一个极为显眼的烧烤架。   两人再度震惊地张大嘴巴。哨兵大着胆子用枪杆挑开冻肉,只发现一页笔记。看上面的表格,和他们的训练打分表很像。   “第34次训练,完成度21%,项目评分小计……”   “第35次训练,完成度21%……”   “第36次训练,完成度22%……”   哨兵扫了一眼落款,勉强看出训练者的名字包含“白火”,时间则是在6年前。   那么久之前的训练成绩单?   还是黑哨兵的?   “我听说过一些黑哨兵的传闻。”哨兵突然开口,“他不常在哨兵系里上课,而是有单独的训练场所。可能就是这里了。”   向导恍然大悟:“难怪白塔能这么快搭建好新考场,原来早就有了。这么说……我们的考试内容是黑哨兵的训练?”   哨兵:“而且是好几年前的。”   过了一会儿,哨兵估计想替自己挽回一点颜面,补充道:“他那时成绩不咋样嘛。”   向导朝他翻了个白眼。那个时候要是把他们扔进来,光是火山口那关就足够把他们全身都烧成碳。   他们在屋里谨慎地翻找了一会儿,确定全屋没有教官布置的小陷阱,才安心在这里休息。   但他们找到了一张时间较新的小纸条。   “尊敬的白煜月同学:火锅店的企鹅很中意你,但它很遗憾你已经有一只小企鹅了(它以为你的口袋孵出了一只企鹅)。它想送礼物给你。于是当我听说你最近要去什么行军训练,很久不能来火锅店。我便决定利用职务之便,塞点好吃的肉干给你。祝你在训练里吃得愉快——中央厨房三号窗掌勺人”   看完整张纸条,哨兵的脑袋宕机了一会儿,还是没明白火锅店老板、火锅店企鹅、黑哨兵和黑哨兵的企鹅这四者的关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向导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   “真奇怪啊……”哨兵只能感叹。   “是啊,黑哨兵真奇怪啊……”向导也跟着说。   除了“奇怪”,似乎没有别的形容词可以形容黑哨兵。他的行为并不恐怖,只是与白塔学生的认知格格不入。白塔学生为平时分,为毕业,为更高的军队职称而战。黑哨兵却完全不在乎这种评价体系,自顾自地建立自己的小世界。   最奇异的是,当他们接触到黑哨兵小世界的边缘,内心也莫名有些痒意,仿佛想知道更多。   可考试中的学生只能继续往前走。   离开时他们内心还有一丝怅然。   别的学生会看见黑哨兵留下的足迹吗?还会有别的足迹吗?黑哨兵当时在想什么呢?   可惜现在都只能成为未解之谜。   他俩找到一艘小船,行进整个考试最危险的路段。不少学生已经超过他们。他们在海岸线看到了许多学生留下的足迹。可一到了大海,什么人都看不见了。看不见欺骗岛,看不见利文斯顿岛,分不清东南西北,漆黑的海水永远不知道有多深,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吞噬自己。   好在看见了几只调皮的虎鲸,他们终于找准方向,成功抵达最后的海峡。   他们躺在乱石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借此庆祝自己的新生。   从这里仰视陡峭的石壁,海鸟在天空盘旋,石壁尽头就是与教官的对战。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就他们两个一队好了,不参与别人的组队。先在这里休息过今晚吧。   路上体力消耗太大,他们都不说话,只用硬邦邦的药膏涂抹自己的伤口。   忽然,他们听到了别的学生的交谈声,连忙躲起来。   那群学生同样精疲力尽,没有发觉他们的存在。可这群人的交流却引起向导哨兵的注意:   “黑哨兵的提示是什么意思呢?”   “悬崖上方有什么?”   “黑哨兵……”   躲起来的向导哨兵对视一眼。等那群人完全离开了,他们再悄悄去到那群人谈及的方向。   其实不用仔细找,这次黑哨兵弄出的动静大得很。   只要绕过一个尖尖的礁石,便看见上面挂着一个废弃的铁板。上面是黑哨兵极为耐心的刻字。字迹的磨损程度不一样,显然这行字不是一次性刻成。而是黑哨兵在不同活动中一次刻一点。   他说道:   “致总指挥未来的学生,也就是我的师弟师妹们,你们应该也走上这条训练赛道了。我没有办法给你们更多提示,但是在悬崖上我准备了惊喜。白火昱月”   向导和哨兵同时愣住了。   这条留言包含了更多信息、   原来黑哨兵不止走过一次。他在更年轻,也更孤独的时候走过,已经走出了一定经验。在火山口保养武器,在山腰补充体力,跨过一望无际的洋流,一次次的漂流到这个礁石附近。黑哨兵比所有人认知中都要更加强悍一些。   这些困难对他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他可能觉得无聊,所以花了很长时间刻字,说要给未来的人一个惊喜。   可他不知道,来的不是他的学弟学妹,而是疏远他多年的同级生。   在他死去后,同级生们走过他走过的道路,以一种奇妙的角度贴近他的生活。   悬崖上有什么呢?黑哨兵的惊喜会是什么呢?   期待、震撼、迷茫,与苦涩……多种复杂而陌生的情感交织在考生们的心上。   休整过后,向导与哨兵不得不调整心态,往悬崖上发起挑战。爬到一半,凌厉的攻击便凌空而至。这次的教官不复往日和蔼,似乎要将他们毫不留情地丢往悬崖下。他们陷入苦战,同时暗暗后悔,如果能多人战估计会轻松些,他们还是高看自己了。   在体力即将用尽的那一刻,教官终于收手,宣布他们完成了八天七夜的毕业考。   他们躺在山洞里,好久才从濒死的感觉缓过来。再看身边的伙伴,经过许久的考试折磨,他们更加坚定彼此就是最好的选择。难怪说毕业考试的搭档可以影响终身。   考完后,教官让他们继续往上爬,翻过悬崖顶就正式离开考场。他们也正有此意,接着往上爬,心里想着黑哨兵会留下怎么样的足迹。   当他们的脑袋从悬崖边缘冒出,静谧的天空万里无云,仅有鎏金般的黄昏日光跳跃进他们的瞳孔里。他们被刺得眨了眨眼,紧接着便看见夕阳将地面上的冰雕拉出一个个流光溢彩的光圈。逆着光线去看,才看清那是一座座闻所未闻的动物冰雕。   最大的企鹅冰雕下有一行字:   “如果你也无聊了,可以来这里玩玩。”   完成考试的两人一时哑言。   传闻中的黑哨兵形象与这些冰雕一样陡然立体起来。他并不高高在上,也不是个靠脸迷惑众人的花瓶。他实力强悍,怀揣着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常人难以言喻的幽默感。   这种生活上的小细节和传闻中的黑哨兵差别太大,以致于他们无法将两人联系起来,甚至愣在当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坚固不化的冰雕上。   事实上,白煜月的真实想法和他们想象的有少许差别。      白煜月在白塔过得并不舒心,但他很会自我排解,俗话说就是给自己找乐子。他跋山涉水,经历一次次训练终于爬到悬崖顶上,在无聊中开始刻出课本里的小动物。他刻出来的动物们长得千奇百怪,可他依旧孜孜不倦地雕刻了许多。难以想象他心中有多么寂寞。   可他原本不是想给出惊喜,而是一个恶作剧。他的剧本里,学弟学妹们终于快走完困难重重的赛道,看见悬崖的提示,便像打了鸡血一样爬上悬崖。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了,结果却只是不会动的冰雕动物园。想象到那时学弟学妹被骗后露出的懊恼表情,白煜月就觉得很有成就感。   “你们几个在干嘛?”原平安突然在尽头出现,“快把评分表给我,就离开考场,别阻碍其他学生。”   “啊!总指挥,好的,我们现在就离开。”这两位考生回过神来,连忙跑过去。   哨兵跑到一半,忽然折返回来,把路上遇到的那半张成绩单递给原平安。   原平安好声没好气:“不记得野外物资环保回收利用准则了?还想我给你垃圾分类?”   说完,她才看见上面有熟悉的字迹。她接过去,果然是她以前写的。纸张的边缘被撕扯得很奇怪,不像是人为,反倒是动物尖齿撕开的咬痕。原平安挑了挑眉,心里已经有了底。   那时候白煜月才十五六岁,就被原平安拎到这里训练。白煜月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从火山口翻过来,双手因为烫伤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原平安还是让他抱着枪继续跑。   金属的枪身到了野外就成了大冰棍,和白煜月的皮肤一贴,几乎要把白煜月的皮肤连皮带肉撕下来。而且这里是下坡,风吹得又邪门又狠,好像要把眼结膜都冻住了。白煜月踉踉跄跄地走着,到最后几乎变成爬,脸上都被刮出许多血丝。他想着再走一步就好,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终点的。   原平安就站在他十米外,看他慢慢挪动,直到白煜月终于支撑不住倒下。原平安把他拎起来,放到避风口。白煜月的意识终于清醒一点。他睁开迷蒙的双眼,好像有点害怕接下来的训练。原平安沉默良久,才说:“你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去到终点。”   白煜月神色一怔,究竟要到何种地步,才敢说自己“拼尽全力”?   原平安话不多说,将白煜月重新拎回训练道上,让白煜月在低解封率的状况下,逐渐掌握多项生存搏杀技巧。   那时候她还没想过白煜月会变成一个怎样的性格。她要思考的东西太多,能挤出给白煜月的时间就更少了。能让白煜月活下来,就是她给白荆棘的最好答复。   没想到白煜月有一天刚翻过火山口,那一头白发被火山灰熏得黑乎乎的。他安静地潜伏,绕到原平安精神体后面,然后猛的一扑,抓住白虎精神体一直动来动去的大尾巴,结果因为不会用精神域抓不住。白虎则吓得当场炸毛,一不留神就把训练日志撕了。   原平安十分无语地看着白煜月折腾。果然十五六岁的少年,都是猫憎猫嫌的性格。   如今的原平安想到往事,嘴角不禁扯了一下,然后耷拉得更深。   看见总指挥表情变化的学生,内心都咯噔一声。   原平安扫了一眼远处五花八门的动物冰雕,淡淡地说:“那小子训练后总是这么有精神。”   “总指挥……”学生忽然问道,“白煜月他……经常在这条赛道上训练吗?他的成绩怎么样呢?”   原平安翻看评分表的动作顿了顿。这两位学生实力中等,比他们强的向导早就抵达了终点。可原平安依旧语气笃定地说:   “他是白塔最厉害的学生。” 第40章 破后而立 亚历山大岛。   收到总指挥讯息后的白煜月神色凝重了许多。   封寒以为他在担心食物或基建问题,便宽慰道:“我们只有两个人。基建材料也充足,你不用担心。”   “嗯……”白煜月点点头,又说,“我们还需要加派夜巡安排密度。三天夜巡一次不太稳妥,极乐曼陀天……”   他念出这个邪/教的名字,神色便逐渐冰冷。他说:“如果有人要从这里逃跑,我不会让他们毫无代价地逃走。”他现在无法使用精神域,也不知道敌人情况,不能保证绝对拦截,只能保证对方不会逃得很安逸。   “极乐曼陀天不会逃向这里的。”封寒随口道,“他们一路上一定是走荒无人烟的地方,不会故意走向城市。我们这里好歹算座城。”   白煜月:“学长说得也对……”   封寒见状放下心。   短短一个月,哨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昏暗的灯光,因为充足的电池而变得明亮。外墙被整体修葺了一次,比不上中央白塔的雄伟,但至少看着整洁大方。   白煜月的房间更是大变样。原本他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柜子,窗户连玻璃都没有。现在,经过他的改造,窗户被嵌上三层防寒玻璃,通风口被加固扩大了,整个房间看起来宽敞明净。狭窄的行军床换成了大床,重新安装的柜子和天花板一样高,新打的工作台放了一些废料。他还做了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把暖气炉改造成壁炉样式,能源迷你罐外套上一层仿真木头,再放一些木头燃烧时的噼啪声,看起来就暖洋洋的。   当然房间内还分了个小角落给企鹅做豪华大窝。旁边的简易衣架上挂着几条一模一样的红围脖。   封寒觉得这样活力满满、对哨塔一边拆一边修、偶尔还在钓鱼点不小心搞破坏的学弟就很好。出于私心,他不想这样单纯的学弟与极乐曼陀天扯上关系。   他的任务推迟了,而不是消失了。他迟早要与学弟分离。不如就在分离之前,让双方都有一段轻松快乐的日常吧。   他们今天继续修缮农场的仪器,让驯鹿们和他们在冬天也有能吃到好东西。   白煜月还发现亚历山大岛似乎吸引了一群新企鹅。几只企鹅先锋突然出现在冰面上,似乎在替大部队找地方过冬。小岛迎来新的野生动物种群可是一件大事。白煜月惊喜地说他要去记录这群新企鹅,尽到他测绘兵的义务。   白煜月看起来很开心,封寒也就很开心。   直到晚上,封寒听到熟悉的大门推响的声音。他蹭的一下坐起来。   这种声音一般在清晨出现,是学弟早起牧鹿的铃声。封寒已经习惯了被吵醒后翻个身继续睡。   但现在才半夜十二点!小白他想干什么!   封寒在寒风中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只好悄悄去到顶层。像最开始那晚一样观察白煜月。   白煜月没有拿牧鹿的装置,而是配备着武装设备。   封寒看了片刻,总算明白学弟想干什么了。   白煜月嘴上说着“明白了”,实际是一点都不听,自顾自地安排了夜巡。   封寒靠在栏杆上,第一次感觉这个学弟犟得要死的性格。他长长叹气:   “优等生,真难搞啊……”   阴森的冰棱柱林内,白煜月独自行走。   白煜月手上没有任何情报。   但黑哨兵的常年训练让他习惯性未雨绸缪。当听到“极乐曼陀天”的字眼时,他便决定不会放过一丝一毫追捕敌人的可能。   可是光有警惕性还不够,实力才是重中之重。   白煜月今晚先检查了海岸线的一部分灯塔,绘制了一部分精密的地图,就坐在岸边练习精神域控制。   这种练习方法是他自己发明的。就是把精神域抽出一点点丝,然后在冰层上戳孔。戳的孔要够深,不然一会儿就被飓风刮平了。整个细孔内壁要垂直圆滑,孔与孔之间距离要适中。最后连孔成线,形成图案。   白煜月不知道普通哨向做这种练习需要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要花很长时间。   以前精神域解封率还在2%以下时,他就花了几乎一年的时间,才学会将暴/乱的精神域抽出长丝,在冰层上戳出密密的小孔。   又花了不知多长时间,他才学会用精神域刻出千奇百怪的冰雕,还硬说那是动物冰雕。   如此刻苦的训练,他才能做到精神域安静得宛若向导。   现在精神域解封率来到8.14%,一切前功尽弃。他现在的精神域连连孔成像都做不到,只要稍微动一动,大脑就传来钻心的疼痛。难怪之前的精神域拟态总是失败。   他只好从头来过,重新训练自己的精神域掌控能力。   练习精神域控制一个小时后,白煜月身上便冒出蒸腾白气,头上布满密汗。几只在睡觉的企鹅这开眼,摇摇摆摆地挤到这个新热源身边。它们是为大部队探路的阿德利企鹅,如果这里环境不错,它们就要在这里的浮冰区越冬了。   白煜月练习得头都要炸了。再练习下去,估计解封率又要上升一个点。他只好进行第二项训练,知识训练。   他打开夜光灯,将一堆文字投影到空白纸张上。   这几份资料是哨兵系的选修课本。他在论坛上和别人匿名购买的。论坛上关于黑哨兵的消息很多,莫名其妙有很多人在夸黑哨兵。他看都不看,反正点进去估计也是明褒暗贬。   他只专心地翻看这些他没学过的课程。   他在白塔很忙,除了谈恋爱就是学习。可白塔的学习时间有限,他要学的资料又太多,难免有些课程顾不上。例如这门“哨兵精神域高阶杂谈”,白煜月便没看过教材。   他现在翻看,发现这本《哨兵精神域高阶杂谈》有许多案例,数据详细,原理清晰,是本很好的教材。   白煜月好奇地翻看编者,编者之一名为“白荆棘”。白煜月有些恍惚,可“白”在白塔是个大姓,感觉眼熟也正常。白煜月便继续看下去。   “在白塔大众的理论认为,越和平的情绪越容易保持精神域的稳定。实际上,根据我一生的所见所闻,这是仅针对向导而言。对于精神状态更加混乱的哨兵,遇见越危急的情况,才能能激发更强的精神域掌握能力……”   “要在越危急的情况……”白煜月喃喃道,“这里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除非……我找学长打架?”   白煜月突然挺直腰。围在他身边的企鹅以为白煜月冷了,伸长脖子发出嘶哑的电音,然后将白煜月从外围包到内围。   轮到它们给这只“大企鹅”取暖了!   ……   中央白塔。   “我在哪里……”   司潼睁开眼,神色恍惚。过了一会儿后他才认出这是医疗室。   然而等他认清现实,他便涌起翻山倒海般的疼痛。   那不是一场噩梦……   “司潼先生,你醒了,这可太好了!你可得救救我们啊!”几位医护人员推门而入,看见坐起的司潼喜出望外。可是看见司潼宛若行尸走肉般的神色,医护人员又讪讪地闭嘴。   司潼用沙哑的声音问:“怎么了?”   “总指挥一直在大力肃清间谍,好多人被带走了,有些人被抓后证明是无罪的才能被放回来。没人能阻止总指挥……”医护人员说道,“我们有点害怕……”   他们期待地看着司潼。司潼不时会参与科研任务,和双子塔的关系不错。而且权限也高,或许能在总指挥面前美言几句。让他们不必被审问。   “既然被抓后,无罪的可以被放回来,那进去一趟有什么关系呢?”司潼面无表情地回应。他毫无生机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令人胆寒的憎恶:“那些安插的间谍确实该死吧。”   医护人员无不一惊。   旁边直连他脊柱的仪器哔哔地响,司潼的精神域又开始不稳了。医护人员一边着急地操作仪器,一边耷拉着脑袋不敢看这时的司潼。以前的司潼虽然毒舌,但是还会和他们开玩笑。但他醒来后似乎变了一个人。   半晌,他忽然问道:“赫川呢?”   “您的搭档这次被罚去做别的任务了,而且是去到别的城市的单独任务。”一位医护人员小声地说,“可能会延毕。”   在普罗大众看来,让哨兵和他的搭档长时间分开确实是种惩罚。   “是我的错。”司潼却说。   他当时虽然克制不住失控了,却应该及时撇清与赫川的关系,或者制止赫川。赫川的精神域感受起来很暴躁,但在哨兵中已经是稀有的稳定,不会那么轻易失控。   这次白塔罚赫川,却没有罚司潼,除了是因为司潼的权限比较高外,还有认为“因为哨兵失控,才连累向导失控”的意思。   可司潼知道,一切都从自己失控开始。   “全都是我的错……”   司潼默默攥紧被子。他很想像往常一样理智地思考整件事的疑点。可只要想到那一晚,他的灵魂就像被撕扯成两半一样疼痛,他已然失去抵抗疼痛的力气。   旁边的医护人员不断使眼色,却不知如何安慰司潼。   医疗室的防护门毫无征兆地往两边滑。一位医护人员首先说:“不好意思这里是私人病房——”他看见是总指挥冷峻的脸,下半句话连忙收回肚子里。   “你还能起来吗?”总指挥让医护人员暂时离开,然后走到司潼床前,“我记得那帮老头很信任你。”   “几位人类代表确实信任我,并给予我在实验上的诸多便利。”司潼面对总指挥依旧毫无波澜,“您要因此审问我吗?我会配合的。”   “审问的事稍后再说。”原平安道,“我想知道,你的能力恢复得怎么样了?”   司潼看向她,似乎想挖掘出她的真实想法。   “那一晚过后,我们都很伤心,但你的立场让我信任你。”原平安道,“敌人还在逃离白塔掌控范围的路上。因此我希望……你能更好地展现你的能力。我可以破例推迟你的毕业考,我也愿意……与你共享更多的信息。”   司潼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听见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跳动。   ……   年知瑜刚刚从白塔禁闭室出来,便听见了此次大考的变动。他心想这样很好,他的缺席不会连累其他同学。   他回到狱火会的活动室。大部分同学已经考试完毕,朝他点头欢迎。就算年知瑜现在没有参加毕业考,但不妨碍其他学生仍然认可他的实力。   “会长,尽管你的毕业考延迟了,但我依旧认为你与北星乔会长的对战胜率更高。”一位同学姿态地板正与他握手,“哪怕毕业了,我依然会铭记和你共事的这段时间。”   “北星乔也没考试,说不定这次赌局还能继续下去。”另一位稍微活泼的同学说,“这次考试的成绩是时间分数,加上陷阱应变能力分,与最后的教官作战打分。目前最好的向导速通成绩是六天六夜,不过教官作战那里吃亏了,分数又被拉低了。”   年知瑜注意到他的用词,便问道:“那最好的成绩是?”   “是黑哨兵的……”那位同学讪讪地说,“四天四夜……教官作战……可能是满分。”   听到“黑哨兵”这个词,年知瑜的心脏不可避免地抽动。   他深呼吸,试图抑制住身体的不正常。   但其他同学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年知瑜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这时不少人推门而入,打破了这份异常的寂静:“会长你也在?”   “很高兴会长能出席我们的毕业礼。”   “会长做好毕业考的准备了吗?”   在年知瑜带领下,狱火会管理层说话都有一种奇异的官腔。但新进来的低年级还咋咋呼呼的,一进来便说:“大家看了吗?论坛上都在说黑哨兵呢。哨兵系那边原来出过乌龙,说误把黑哨兵当做梦中情向导——”   “别提黑哨兵了。”一位毕业生连忙制止低年级。   年知瑜感觉毕业生在看自己。   甚至那位低年级看了自己后,也愧疚地低下头。   他难道露出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神情了吗?   年知瑜透过墙面的倒影看自己,只觉倒影中的人影悲伤得让他感到陌生。   自己原来还没有走出悲痛吗?   知道白煜月已经被销毁后,年知瑜承认自己感到难过。可在一日复一日的禁闭环境中,年知瑜觉得一切都变得麻木,自然也以为已经摆脱悲伤了。没想到痛苦依旧躲藏在转角处,在猝不及防的时刻霎时刺向自己。   然后年知瑜有了新的不明白。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在难过呢?   年知瑜的同级同学都在对低年级使眼色。论坛上闹得风风雨雨,什么蛛丝马迹都扒出来了。他们这个冷情冷面的会长,原来经常在午餐时刻和黑哨兵单独见面,还申请和黑哨兵单独任务,还追去了哨兵课堂。   他们原本以为年知瑜只是在查探北星乔的资料。直到那一晚年知瑜忽然花大力气悬赏黑哨兵的踪迹,得知黑哨兵的死讯后还迟迟未能走出。   他们才终于明白,原来年知瑜最在意的根本不是与极光会会长的胜负,而是极光会会长的哨兵!   狱火会这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黑哨兵已经死了,也影响不到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为年知瑜打抱不平起来。   ——白煜月选北星乔不选我们年会长,是不是被北星乔威胁了?你看白煜月都愿意和我们会长共进午餐了,分明是在意会长的。   ——我们会长肯定会对白煜月同学很好的,不像极光会那个会长。   ——极光会和狱火会的新仇再添一笔……   ——我们会长就是太礼貌了,才默默把心意藏在最里面。   ——我有个小道消息,听说会长原本想以年度毕业首席的身份向黑哨兵提出终身匹配申请。   ——就该这样。   ——等等,是哪个会长?   是哪个会长呢?   年知瑜在A层的俯瞰台上,眺望着远处的同学们。他为了搜集情报,偶尔也会翻看论坛。其实他早暗自把知道的同学ID都记在心底。他一翻论坛,便看到了那些熟悉的ID在大肆谈论他的八卦。他并不反感,只是茫然。   哪一位会长想以首席身份向黑哨兵提出终身匹配申请呢?   北星乔绝对想这样干。   那他呢?   可他为什么要提出那个F呢?   远处,夜幕即将降临。临近冬日,白天越来越短。城区的人们在地面的活动时间也越来越短,今晚却意外的万家灯火。   年知瑜回想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毕业阅兵的排练。   每当毕业季,白塔总会推出一场隆重的毕业阅兵仪式。毕业生们要扛着武器或旗帜,以方阵为单位,在城区主干道列队阅兵。他们要向城区的老百姓们展示,经过白塔的管理与学习,他们已经成为有组织、有纪律、不伤害群众的士兵,未来也将为了建设人类美好家园而服务。   这项活动也成为民间大事。普通人看了威武的阅兵,对白塔哨向更加信赖,认为白塔的哨向和封建时代的哨向是不一样的。而且白塔确实在多方面给予普通人支援。因此普通人渐渐的在这时候也兴起庆祝活动。他们在地面摆放摊位,向新一届毕业生赠送免费的茶水零食,或是自家做的其他产品。   而整场阅兵仪式最后,学生们回到南极胜利塔前的主广场上,向先辈们宣誓。   在万众期待的氛围中,总指挥将会向大众宣布本年度的首席向导。   当总指挥喊出那个人名,无论是广场上站着的毕业生,还是附近巡逻的成年哨向,亦或者是围观了一整天的普通群众,都会一起欢呼。   而公认最浪漫的事是,首席向导在台上向他或她的哨兵提出终身匹配申请。   然后两人在更大的欢呼声与浪漫雪花中得到众人祝福,人生事业与情场便在青春最灿烂的时刻达到巅峰,成为所有人永生难忘的回忆。   年知瑜一直看着远方,想得入神了。   阅兵仪式如他想象的排练着,可最后的弯道却让他晃神。   排练的队伍没有去南极胜利塔的广场,而是去了白塔下沉广场——南极胜利塔大广场至今没有被修好。   这与想象不符的变故让年知瑜有种计划落空的失落。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突如其来的难过直接揭穿了他的隐秘心事——他的想象中,其实一直是自己在台上念出白煜月的名字。   他潜意识里,难道不知道白煜月对自己毫无心动,又对北星乔死心塌地?可他不知道如何追求白煜月,所以干脆听信了传说,用大场面把白煜月抢过来就好。   他总觉得只要最后这一步做对,中间的过程步骤就算丢分也没关系。   可是现在,留给自己的,只有在阅兵仪式下的一场雪。雪花融入冰层,便消失不见。往后再下多少场雪,都不是记忆里的这一场了。   “年知瑜同学。”   一个沉闷的声音打断自己。   年知瑜抬头一看,是一位陌生的蒙面向导。她轻巧无声地站在栏杆上,挡住大部分焰火。   夜星说:“总指挥找你,跟我走一趟。” 第41章 换骨之痛 历洛崎在B-01中游荡。   B层被称为行为矫正层,也是俗称的禁闭层。而01层则最为神秘,他们夜巡都没有摸过这个地方的门。   现在历洛崎却被送进来了。01层没有想象中阴森恐怖,反而家具娱乐都一应俱全。除了看不见第二个活人,其他都很正常。历洛崎的常识告诉他,一旦禁闭层出现娱乐设施,意味着这一层是可以将人关到死亡为止。   可历洛崎扪心自问行得正坐得正,也就在这里安静待着。他也想好好躺一下,忘记那难忍的疼痛。   B-01层的隔音很好。但有一天,响亮的烟花爆竹声穿透了墙壁。   历洛崎愣了愣,推测出今天可能是毕业大阅兵。南极胜利塔大广场坏了,说不准今年就在白塔下沉广场办。   不知不觉……已经到毕业的时候了……   曾经他以为自己会死在病床上。   如今历洛崎还活着,只是如同行尸走肉。   烟花亮了一夜。等到沉寂之时,总指挥终于通知他去见面。   总指挥开门见山地说:“基于特殊原因,我需要你去进行一项长期任务。”   历洛崎翻看资料,是去海象岛记录一个海底遗迹。那里很远,而且没什么人。意味着历洛崎要在众人眼中消失两三年。   历洛崎僵硬地收下资料。   “你可以毕业了,我给你换份新的档案。”总指挥又说。   历洛崎以为这个任务要换一个新身份,没有多问,平静地递上自己的档案袋。原平安见惯不怪地唰唰唰盖章,看到历洛崎档案后附的荣誉册,便说:“你还有一些荣誉奖励没有兑换,自己去武器库里挑点东西吧。”   历洛崎点头,然后沉默地转身离开。   但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又折返回去,眼睛里微微有光。他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指挥官,我想了解五年前欺骗岛火山爆发事件的救援全貌……”   原平安翻出下一本档案册,听见历洛崎说:“白煜月同学那时候救了我……”原平安点了点头。   历洛崎心中又泛起疼痛,道:“我至今没有办法接受他的死亡,偶尔会误以为他还活着。如果可以再回到相遇前,我希望能收回我的不恰当言词。我并不是奢求您的谅解,而是我不知道白煜月同学的亲人……”   原平安:“不用愧疚,他的死亡是他的选择,与你无关。”   “我深信我的行为的主要成因不是愧疚。”历洛崎道,“就算没有精神域的链接,我也愿意这么做。”历洛崎忽然语气坚定地说:“指挥官,我需要用什么等级的任务来换取这份资料。”   原平安盖好所有的章,递回给历洛崎:“不允许,拿起档案滚。”   “指挥官……”历洛崎无不失望。   “虽然你毕业了,但我希望你一直记得白塔的首要原则。”原平安挑眉,“你应该还记得?”   历洛崎低头,艰难道:“白塔士兵应该服从命令。”   原平安:“现在?”   历洛崎:“我立刻离开。”   历洛崎走出办公室没多久,二度敲门。原平安让他进来后,就看见他摘下了属于白塔学生的肩章,脱下了白塔的帽子,语气诚恳地说:   “原老师,我并非以一名士兵的身份前来申请,而是以白煜月的固定搭档来请求。”   原平安沉默地看着他,办公室内的空气开始凝固。   历洛崎顶着越来越沉重的压力,艰难道:“我想知道五年前的白煜月,我不想……再错过。”   他在力达千钧的施压中坚持了半小时,冷汗直流,而且没有用精神域来抵抗。哪怕所有肌肉都开始抗议,大脑有种被压扁的冲动,他依旧咬牙站得笔直。   忽然他全身一轻,原平安合上眼前的报告,正眼打量他。   她想起白煜月,顺带联想到封寒。   原平安信任封寒,但深知封寒绝不是一位可以帮助黑哨兵的向导。封寒和白煜月相处这些天来,封寒居然没有一天十八次通讯让她把白煜月调走才让她意外。她都想好借口了。   她猜测这是因为封寒还不知道白煜月就是黑哨兵。她没真想瞒着,只是封寒身上还有其他任务,不久后就要离开边境哨塔。如果白煜月不想说,那封寒就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而封寒离开后,白塔就没有向导能压制住白煜月了。   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再送点人手去边境哨塔。   最好是能适配白煜月特点的人手。   原平安重新审视这位历洛崎,考试成绩很漂亮,在夜巡组时尽职尽责,政审过关,精神域安全,之前不愿意和白煜月匹配,现在又突然想通愿意了。唯一缺点是白煜月不喜欢,真叫她一个头两百个大。   办公室内经历了难熬的沉默。   继而原平安开口:“如果你只是想知道五年前火山爆发的详细经过,我可以告诉你。”   她放出自己的精神体。不一会儿后,白虎叼着一封纸质档案从窗户跳进来,消散于空中。原平安拿起档案,道:“这是你当时的医疗档案。其实你应该知道的这部分真相,但我一直没有说。   “欺骗岛火山爆发事件发生后,你精神域已经破碎,几乎不可能缝补。医疗部判断,哪怕后期勉强挽回生命,也可能一辈子不良于行。”   历洛崎回忆起那时的生死一线,也忍不住心惊肉跳。   原平安回忆道:“而那时,医疗部门提起一项尘封已久的实验计划——‘骨之向导制造计划’。”   她把一封纸质档案递给历洛崎,道:“自己看吧。半小时后你必须放下这个档案并离开我的办公室。此后无论你问我什么,我的答案只有一个,黑哨兵已经被销毁了。”   历洛崎接过这份薄薄的档案,却觉得重如千斤。   原平安转身离开,站在办公室门外,留给历洛崎一个小小的私人空间。   档案分为两份,一份是《重大医疗实验同意书》,记载了整个计划的原理与事情经过。   精神域的主要作用部位是大脑与躯干骨。在上世纪有学者认为,如果移植部分骨头,不仅能促使被移植者的精神域修复,还能强行提升移植者与被移植者之间的匹配度。白塔从遗迹中挖掘出了相关实验数据。但因为死亡率太高,白塔终究把这项实验列为禁忌。   直到历洛崎重伤,命悬一线,急需修补精神域。而另一方面,黑哨兵需要一位向导来制约他、引导他、安抚他。双子塔的人才惊觉历洛崎多么好的实验材料。治疗好了,双赢。治不好,也只能说命运如刀。   因此历洛崎被推向手术室。   和他一起进去的,是白煜月在过往安装抑制器实验中剥落的一小节骨头。   从此白煜月的骨头与历洛崎融为一体,与他命脉相连。历洛崎几乎消散的精神域被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尽管依旧是破碎着的,却如一个整体相互呼应。   而历洛崎,与白煜月的匹配度,终于奇迹般地突破零,成为极为罕见的2%。   历洛崎颤抖着手,翻到《重大医疗实验同意书》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联合同意署名,有总指挥、医疗部、双子塔等专业人士。   还有翻阅记录,里面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位学生:   北星乔。   “哈、我终于知道北星乔为什么恨我了……”历洛崎低头浅笑,“原来是这样……难怪他看我不顺眼……哈……”   17岁的北星乔时刻关心白煜月。白煜月参加火山爆发的救援行动,救完历洛崎和晁千亿后晕倒了。北星乔就守在病床前,并利用自己的权限打听谁给白煜月做手术。   结果却听到了“骨之向导”制造计划。   那一刻他的错愕与恼怒溢于言表。他根本不在乎白煜月是黑哨兵或者其他,但他不能接受白煜月在未来某一天链接别人!   精神链接,在哨兵向导之间,就是最温暖、最快乐、最充满爱意的关系。   他忍耐着不安,找到双子塔的医疗部代表,希望“骨之向导”计划换一个人选。他是高阶向导,还和白煜月这么熟,实验成功率一定能大大增加。   总指挥首先劝他,说,重启“骨之向导”计划是无奈之举,是为了拯救另一位重伤的向导才做的,他们白塔不会为了这个计划牺牲一位健康强力的高阶向导。   北星乔继续说,他愿意为此死在手术台上,他愿意当牺牲品,但他真的不能看见白煜月链接别人。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一年,才享受了那么一点属于双方的快乐日子,不要让他眼睁睁看着白煜月走向别人,不要从他身边夺走白煜月。   医疗部代表不耐烦了,反问他,黑哨兵和他什么关系,他能为黑哨兵的前途做决定?   北星乔哑口无言。在白塔,已经没有男女朋友的恋爱概念,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概括和白煜月的关系,只知道很喜欢很喜欢,但是喜欢又能意味着什么呢?唯有精神链接,才是至高无上的锁链,是受到所有人祝福的结婚证,是确保哨兵与向导间绝对独一无二的唯一认证。   而北星乔已经没有资格了。   就因为一个S级哨兵的不合时宜的觉醒。   就因为一个重伤的、哪里都比不上他的,破向导。   他和白煜月却不得不接受这场无妄之灾。就算这个向导醒来不与黑哨兵链接,精神链接这件事也如绳索上的巨石,迟早一日滚下山来将北星乔彻底碾碎。它是一场早有预告的噩梦,而北星乔与白煜月之间的路已经看到终点。   北星乔心中已对这两人产生恨意。他没有放弃,继续跟在医疗部代表身后,希望给他一个机会。   医疗部代表不理会他,滔滔不绝地讲述骨移植的技术要点,如果顺利的话,甚至可以让黑哨兵当场和实验向导链接试试。   总指挥在一旁听着,只提出一个要求,不要因为历洛崎“骨之向导”的身份就强迫他做任何事,就当做历洛崎和白煜月只是一对匹配度较高的哨向,扔到一起相互了解试试。毕竟那是她的学生,不是一个资源。   医疗部代表不同意,说这是浪费向导,也浪费黑哨兵。如果黑哨兵能有一个匹配向导,真不敢想象他会爆发出多强的力量……   北星乔在旁边越听越绝望。   然后在医疗部代表下电梯时,直接开精神域攻击了对方。北星乔满脸平静地说,如果需要一个重伤向导才能进入这个实验,那就把他打成重伤,然后让历洛崎去死好了。   可是没成功。   无论是制止“骨之向导”,还是成为“骨之向导”,北星乔都失败了。总指挥把他拎起来,字面意义上的扔走了。   北星乔身为极光会会长的权限,被尽数剥夺,终身不得进入双子塔等重要区域。   从那时起,他的人生便一败涂地。   好在白煜月还在他身边。   而他唯一能抓住的,只剩白煜月的喜欢了。   ……   “北星乔,太可笑了……”历洛崎捂住眼睛,“我以为你一定胜券在握,才有底气去消耗白煜月的感情。没想到你是虚有其表,越没底气越要证明……真是可笑。”   他翻开档案袋里的第二封档案,是《重大医疗实验数据记录》,里面除了一沓看不懂的名词外,还有医疗部的人员总结。那短短的一行字,迅速烙在历洛崎心里。历洛崎看了发笑,笑声诡异得像哭声。   虽然总指挥没有明说,但是历洛崎已经读懂她的潜台词,总指挥默许他知道一部分真相——   医疗部人员断定,白煜月的骨头不仅提升了他们之间的匹配度,还融合进历洛崎的生命里,甚至融合得过于好了,以致于历洛崎的精神域十分依赖黑哨兵的移植骨头。以致于总指挥为了隐瞒某个真相,必须要历洛崎换一个身份活着,从此不出现在大众视线里。   换句话说,只要历洛崎没死。   就代表白煜月还活着。     ……   亚历山大岛。   封寒默默增加了日常任务的量。虽然夜晚没有和白煜月一起巡视整座海岛,但时不时让他的信天翁在天空扑棱两下翅膀,表示它正在替主人勤勤恳恳地值夜——学长虽然在偷懒,可他的精神体可勤奋了。   白煜月很喜欢看漂泊信天翁在天上飞,在暴风雪中依旧无拘无束。他感觉到学长的某种让步。但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学长那么肯定极乐曼陀天不会过来?   难道只是在找偷懒的借口吗?   白煜月绝不会小瞧他的学长。   他暗地里把注意力放在观察学长身上。   他的“潜行”课程学得没有封寒好,封寒轻而易举地抓住了白煜月的偷窥视线。   然而他不仅不声张,内心还有点紧张。数次想和原平安通讯,但又不想浪费宝贵的通讯机会。   他有点想离开,可又担心白煜月看不见自己。   不知不觉,变成他总是在白煜月周围活动。两位同门师兄弟不如之前亲近,却又不能说生疏,保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白煜月顺势履行自己测绘兵的职责。南极洲遗迹众多,在陌生土地下不知道藏着多少地雷。测绘兵不仅需要绘制地表形态,还需要深入到冰下摸清各种暗道。而且在南极洲,冰川是会“走路”的。时刻更新地图、推演地图动向,是测绘兵的重要职责。   就算在已知安全的领地上,一副精密的地图依旧可以大大减少实战的困难。   某个冰蘑菇旁,封寒半倚靠在武器箱上,百无聊赖地绕鱼线,表面上正理直气壮地摸鱼。只有偶尔,他才会好奇地看着白煜月对着这个“冰蘑菇”摸来摸去。   “这是一个‘老年冰蘑菇’,已经快在冰川作用下来到冰舌末端的终碛处,已经快塌陷了。这个终碛垅还挺典型的……”   “这里太神奇了,虽然在南极洲边缘,但居然出现了山谷型冰川。”   “这里明明是死冰区,可是反馈回来的震动很活跃……”   “学长,让一让——”   白煜月从画板里抬头道。   封寒拎起武器箱,乖乖去了别的冰蘑菇下方靠着。   白煜月不能用精神域,只能用五感推敲出冰层暗道的存在。他专心致志地倾听来自冰层深处的声音,眼神稍微放空,神情显得有些漠然。   断面、暗道、动物尸体、寄生藻类、冰虫腐蚀型冰骷髅、冻土、化石、不明埋藏物……一切在他的感知里逐渐揭开面纱。   过了大约一分钟,白煜月停止绘制,他还没画完,但是他有点担心自己再继续这样下去会忍不住使用精神域,便提前结束了。   可白煜月心想自己拿到的高分也不是虚的,于是继续工作。表层分析、绘制地形只是前菜,接下来要计算与推演,就连冰崩的可能性也要标出。这里面涉及了冰川运动学、微生物学、水生无脊椎动物学、水生植物学、气象等多门学科。测绘兵简直像个做动态建模的。 第42章 重逢 计算完成后,白煜月盯着自己的报告皱起眉头。   对比上一次测绘留下的数据,亚历山大岛的陆地成分变小了,冰层成分要更多,暗道也更多。白煜月谨慎地把这件事记在心上。他要测量更多地方来对比一下。   白煜月翻看旧版本,上一次全岛测绘,是在五年前。这完全违背了一年一测的最低标准。   也就是封寒学长登上亚历山大岛后,亚历山大岛的资料在白塔那里是一片空白。   而且学长还在时不时偷看自己……   白煜月内心蓦然跳出一个荒诞的想法,学长不会心里有鬼吧?   他皱起眉头。总指挥将学长单独流放到边境,是不是也有担心学长与其他人接触的原因?总指挥不告诉他封寒的详细资料,是不是也期盼着自己能查出学长的更多资料?   越想越有道理。而且亚历山大岛的不在记录上的暗道增多,敌人不就更容易从这里逃跑了吗?   这样学长夜晚不支持他夜巡也说得通了。   白煜月决定晚上和总指挥好好通通气,看看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在此之前,他要先试探一下学长。   他径直向封寒走去。   封寒的动作一下子变得摆谱了起来,好像因为知道白煜月在看而稍微变化了一下姿势。白煜月隐隐察觉到些什么,心头闪过一丝怪异。他干脆光明正大地观察学长,心想封寒绝对有洁癖,无论是他的武器箱,还是他的渔具设备箱,都擦得纤尘不染。   等白煜月走近了,封寒才开口问:“今天测绘做完了吗?”   白煜月说:“做完了。待会我要去海边练习精神域控制。”   封寒:“练习精神域控制……”   这又有点打破封寒印象了。在封寒看来,小白学弟属于那种比较文质彬彬的士兵。你看他牧鹿牧得多快活,而且对小岛整体规划得也不错,还是比较偏非正面战场的测绘兵。封寒便将他的好性格归为他本身的职业。他以前说过不喜欢哨兵,可他也没见过这么文气的哨兵嘛。   没想到小白学弟在战斗方面还挺倔强的。   牵扯到精神域,封寒便忍不住想跟过去看看。   他便说:“这么巧……我刚好在附近钓鱼。”   白煜月:“那可真是太巧了。”   他和封寒并肩走着。白煜月问道:“学长,你的武器箱里装的都是什么?”   封寒:“我是远程方阵,狙击手。”   白煜月认识的狙击手只有周伏清。但他也上过几节狙击课程,需要趴在雪地一动不动,太不适合他了。他委婉地说:“还挺符合学长的气质。”   封寒:“你说话不要含沙射影。”   白煜月老实说:“学长,其实我打架很厉害。”   这小白学弟怎么老想着打架呢?封寒有些不理解,但通通归为应届生的时尚。可能新一届应届测绘兵就流行比武吧。   他也老老实实地回应:“那我也打架很厉害。”   白煜月连忙试探:“有多厉害?”   封寒想了又想,故意道:“我能打得过黑哨兵。”   白塔唯一认证黑哨兵神色一惊,不小心踢了身边的小红一脚。小红踉跄几步,惊得咕咕叫。   白煜月:“你、你……学长你能打得过黑哨兵?”   封寒不清楚白煜月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但他知道,哨兵都是崇尚实力强的向导,就算小白学弟是偏战场后方型的哨兵应该也不例外。而且他自认没有说假话。因此他再度神色严肃地点头。   然而下一秒白煜月却默默远离他了。   哨兵崇尚实力不假,但更加不能容许有人挑衅自己,何况是当面挑衅。   白煜月觉得自己要暂时远离学长,抑制一下黑哨兵的冲动。   但他更不清楚封寒的真正实力了。某种本能叫嚣着让他们当场分个胜负。白煜月连忙深呼吸平复情绪。   封寒默默走在一边,不知道哪里说错话了。   走到浮冰区,也是封寒的钓鱼点。白煜月换上潜水装备,封寒在旁边感受水流。   忽然封寒看见白煜月的通讯器弹出一则消息。   白煜月的通讯器是总指挥给的,没有录入白煜月的个性化设计。通讯器便把白煜月当做普通准毕业生,勤勤恳恳地提示重要日期。   今天是正式毕业大阅兵的日子。   白煜月当着封寒的面关掉了阅兵仪式的通知。   白塔的人已经与他没有关系了。   唯一遗憾的是,曾经他想了很久的毕业阅兵仪式,白煜月是无法参加了。从前他总是担心阅兵仪式那一天他要站在哪个位置。他没有所属方阵,还不会要单列一个人现在阅兵队伍最后方吧,那多尴尬。   曾经的白煜月一个一个数自己能加入什么方阵。测绘方阵?这个人很少,应该不会介意自己去那里充场面吧,好歹自己能负责举个旗之类的。   侦查方阵?那里的教官很凶,可他是总指挥的学生,应该能让自己加入吧。特殊兵种?去找司潼,站在他旁边,司潼肯定能罩自己,但赫川绝对要生气了。   单兵方阵?直接站在北星乔身边,招摇过市,让别人都羡慕这对神仙眷侣……   然而阅兵仪式这一天真的到来时,白煜月已经离开了中央白塔,以往那些担心都显得幼稚又可笑。   白煜月换好潜水服,直接跳进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暗中回忆《哨兵精神域高阶杂谈》的内容。正如那位名为“白荆棘”的编者所说,在险境中,哨兵才能更加掌控自己。   刺骨的寒意与激烈的暗涌迫使他运用自己的精神域的对抗。他在水流中不断学习掌握自己的精神域,时不时呛水,要浮上来换气。   不一会儿,海面上冒出许多白色泡泡,那是白煜月不断升温的精神域而煮沸的海水。   小红站在岸边,想去捉鱼,结果一不小心扑棱进海里。   白煜月连忙收敛自己的精神域,抓着小企鹅浮上海面。小红身上可都是绒羽,要是被海水冻坏了怎么办。   ……然后他看到岸边,一群无辜的冰鱼翻着肚皮躺平了。它们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一天在海里被煮熟。   而封寒拿着没有鱼饵的鱼竿坐在岸边。   两人四目相对。   白煜月不好意思地露出笑容:“学长……原来这里有这么多鱼……”   “快上岸。”封寒神色严肃,“还想在海里冻着吗?”   白煜月赶紧游上岸。一上岸封寒便递给他加热包。白煜月赶紧给小红用了。然后封寒又递了一份过来。白煜月后知后觉是给自己用的。   他将加热包塞进围巾里。在学长心里,他估计是个脆皮小哨兵,连精神域拟态都学不会,才会需要额外照料。原本他不在乎自己黑哨兵身份暴露的事,但现在却不得不在意了。   封寒一路上没说任何话,似乎在神游天外,偶尔对着通讯器敲敲打打。   他一直送白煜月到宿舍门口。   白煜月让小红进门,转身看向封寒。他早看出了封寒有话说,他是个贴心的学弟,会找一个适合的场合让学长有机会说话。   封寒摸摸鼻子,说:“我有一位同学,他研究精神域这方面的。他最近和我说,记录了一些拟态的罕见情况。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   “啊?”白煜月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例如这个同学是不是学长你自己,一路上你根本没和任何人通讯吧。但此刻白煜月只能化作一句:“谢谢学长……”   封寒的喉结微微滚动,问道:“明天有空吗?”   白煜月:“明天我的计划是等机器跑浮游生物检测结果、写报告。”   在封寒的人生信条里,一天只能做一件事。因此他又问:“后天呢?”   白煜月想了想:“后天我想去扫塔顶。”   封寒锲而不舍:“大后天呢?”   他总能找到一天亲自教学弟的吧!   白煜月:“大后天我要观察企鹅。”   封寒以一种大惑不解、难以认同的目光看向他。白煜月来到这一个月多了,竟然每一天都在干不同的事,这就是活力十足的应届生吗?   白煜月:“把资料发我吧,我抽空看看。”   “那……”   封寒盯着地面的毛毯,仿佛那里有等待他挖掘的金子。   也许他停顿了一秒,或者两秒。封寒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   “加个通讯号。”   白煜月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做这项社交必备活动,连忙拿出通讯器操作。   他的通讯录,终于加上了第二个人,封寒。   封寒给他发了个问好,就双手插兜,以完美酷哥的姿态转身离开。   白煜月目送学长,关上门,把自己的头发乱揉一通,好像要把心中的烦躁揉走。   他躺在企鹅的豪华大窝里,给总指挥发了短信。   通讯很有可能被他人拦截解密,他很少发信息。而且以他的权限,不应询问指挥官他人详细信息的。如果士兵和指挥官得到同样的情报,战局只会加倍乱套。但他心中的困惑急需解答:   封寒能不能信任?信任程度到多少?有无黑历史?能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必要时行动权限是多少?封寒和真实身份是平级还是上下级?关键时刻能单独行动吗?   另一边,封寒也在发短信。   他估摸着这次问话不需要保密,被拦截也不怕,因此放心地向总指挥办公室发送了。   总指挥办公室。   原平安刚好有个休息时间,却被突如其来的两道铃声打断睡意。   再看发件人,那种头疼感立刻来了。   封寒和白煜月同时发短信了!   他俩真的打起来了!   原平安承认,这次是她的计划做得不够缜密。让两人有了太多相处时间,才酿成如此大错。   如今这两人打起来了。两边都是自己花心思培养的学生,两人都身世悲惨且实力强劲,自己真不知道该替哪边说话。   原平安先看白煜月的短信,是在问封寒的信任程度。她琢磨了一会。   难道封寒还没发现白煜月是黑哨兵?   好像……在打架的边缘?   于是总指挥只回复了一小段话:   “测绘兵为四级专业技术军士,隶属边境哨塔,听从军士长指挥。黑哨兵无军衔,自由行动。封寒在危急时刻可以信任,其余情况自行判断。”   然后她再翻看封寒的短信,这条短信更怪异了。   “新来的学弟有匹配搭档吗?”   这应该是在试探黑哨兵。众所周知,黑哨兵是不能匹配的。   纵使他们真的在打架边缘,原平安也不想欺骗她的学生,老实地回复两个字:   “没有。”   然后她翻开另一份工作日志,心道:避免这两人打得天崩地裂没人管,要加快速度,送多点向导去亚历山大岛了。   总指挥的讯息传回亚历山大岛。   白煜月合上通讯器,躺回大床,默默地将与封寒相处的场景从头到尾回忆一番。渐渐的,可能是床太软了,他睡着了。没有听见通讯器的提示声。是封寒发了一条简讯:   “明天想吃烤鱼还是素餐?我明天早起,顺便做了。”   ……   几日后,封寒就收到新的人员变动通知,一位向导正在被调往边境哨塔,是为了辅助执行新的文森山驻守任务。该名新向导暂时在亚历山大岛落脚。   虽说他与小白学弟相处时不考虑军衔,但他其实是三级军士长,是边境哨塔的最高长官。接人进哨塔是他的职责。   他翻看档案,这个向导成绩不错,能力可圈可点,没有不良处分。这次接人过程很顺利且沉默,新来的向导一言不发,总是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   封寒带着新向导来到哨塔面前。   然后两人直直撞上抱着仪器下楼的白煜月。   封寒刚想介绍两人认识。白煜月看见新向导,神色一怔,手上的仪器差点滑落。他不得不先将仪器摆到平地上,然后继续直勾勾地盯着新向导。   封寒的话头霎时止住了。这两人眼神太默契,他总觉得此刻他才是外人。   新向导刚开口说一句:“我——”   小白学弟便直直冲过去,握住新向导的手,喊:“你好!初次见面!我叫白火夜!”   新向导紧紧回握着白煜月,手腕都要握出青筋。他声音哽咽道:“你好……我叫司潼。很高兴见到你。”   不知是不是被冻的,司潼的脸上都泛起一片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暧昧的沙哑:   “我好像想见你很久了。”   白煜月的惊喜假笑被打断,他愣神了很长时间。一会儿后,他才轻轻晃了晃司潼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呃……我、我……我也想你……司潼……” 第43章 拟态 难道小白学弟心水的是这种样貌的吗?   不怪封寒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放在外表上。实在是学弟和他刚见面时也没那么大反应。人在初见时最直接看见的就是外貌。他现在都记得,和学弟最初见面那会儿,学弟围了一条厚厚的围巾,看着就知道是身边那只围巾企鹅的主人。   而这位司潼……长得不像个能打的。可封寒知道,有些哨兵就是偏爱这一类,认为不能打的对象更能激发自己的保护欲。司潼往那一站,就把小白学弟衬托得格外能打。这种体型差无论做什么都让人感觉暧昧涌动。   还有一种可能。部分哨兵会更偏爱高智商的向导,直言自己是智性取向。而小白学弟恰好在刚见面的时候就慧眼如炬,直接看穿了司潼的成绩单,于是好感度飙升。而小白学弟早就知道封寒平时分拿了59,所以一见面没有那么热情……   最糟糕的是司潼两个原因都占了!   封寒站在原地,默默感觉自己能打十个黑哨兵。   司潼:“小……”   白煜月再度紧张:“我叫白火夜!”   他偷偷瞥了一眼封寒,心头弥漫起莫名的危机感,总感觉有人在背后打坏主意。   白煜月犹豫道:“所以……叫我小……白……吧?”他觉得叫小火不太好听。   封寒皱眉:“小白?”   白煜月转头提醒:“学长,你继续念我全名就可以了。”   封寒:“啊?”   白煜月继续看向司潼:“你来这边境哨塔是做任务吗?”   “我接到总指挥调令。”司潼努力平复心情,但眼神不舍得离开白煜月半分,“我隶属文森山遗迹拦截任务小队,暂时在亚历山大岛驻扎,等待全员到位。”   “我居然不知道有个文森山任务……”白煜月喃喃道,“我不会真被老师流放边境了吧?”   封寒神色幽幽:“那我就流放五年了。”   司潼漠然道:“真是幸福。”   封寒一时没有明白司潼是真心夸赞还是在讽刺。   “那个司潼……”白煜月又说,“可以松开我的手了吗?”他是不在意这些哨向接触,可是牵手真的有点奇怪,好像比拥抱还要亲密一点。   封寒的视线停顿在他们依旧交握的手上。   司潼慢慢地松开手,双手垂至两边,整体气场散发着浓浓的疲惫。好像他此刻只能靠微弱的呼吸来苟延残喘。   封寒怪疑地观察司潼。   “司潼,我先去把仪器放好再找你。”白煜月还惦记着手上的活。待司潼微微点头,他就风风火火地跑了,期间还喊了一句“学长好好招待司潼啊”——   说得好像司潼和他认识更早一样。   封寒目光回收,说回正事。他根据司潼的口令解开密钥,获取了文森山任务的最新情报。他快速扫了一眼,深感麻烦缠身。   但趁着还有摸鱼的时间,要先把疑惑弄明白。   他翻看司潼的档案,问道:“你和白火夜认识?”   司潼:“不认识。”   封寒:“你们一个年级出来的。连面都没有见过?他还是测绘系的哨兵,应该很少见吧?”   司潼瞥了他一眼,他周围依旧死气沉沉,却好像稍微有所不同,宛若化作毒蛇的尖牙。他说道:“如果你的眼部功能尚完好的话,你应该能看见档案上我在塔期间多次出塔进行研究任务。不认识一位哨兵,哪怕是一位有着三只眼睛的哨兵,都很正常。”   封寒左眼有一道疤,不过平时都盖上了伪装,没想到司潼第一次见面就毫不客气地指出。   他的视线看向司潼档案的塔内研究项目,又道:“上面说你参与研究黑哨兵抑制器。那你认识黑哨兵吗?”   司潼一时哑言。   封寒轻轻翻页:“看来认识很久了。”   谈及小黑,司潼的心绪便乱了起来。   封寒继续说:“黑哨兵和白火夜师出同门,要认识黑哨兵,却不认识白火夜,应该有点难度。你和他为什么要隐瞒这点?”他合上档案,仿佛已经笃定了小白学弟在联合外人搞骗人的勾当。   “你大可以直问为什么白火夜第一次见我那么激动。”司潼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一贯的蔑视。   封寒的好奇心确实被勾起来了。   “因为测绘系哨兵的观察力不容小觑。”司潼说道,“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一定成绩优异,因为他拿放仪器都合乎标准的‘八字法则’,除了认真听课的学生没有人会记得这个;他更喜欢近战武器而不是远程武器,不仅因为他大腿上绑的匕首,还因为他抗了狙击枪却没有带子弹,枪身还有不自然的凹陷,可见是经常用狙击枪敲人。最后,他还随身携带罐头,并且在防护绑带上人工缝合了一只企鹅,   “所以我猜测,他有一只——”   司潼忽然卡壳。   他想到许多片段。   例如白煜月忧心忡忡地问兽医,小红到底能不能长高;例如白煜月总一手掂量小红的重量,发出疑问为什么小红这么轻;例如白煜月教训小红,本来就小不拉几,再掉毛就真的成迷你企鹅了。   司潼脑中快速地过了一次头脑风暴。   虽然他见过小红的真实体型……   但是难保有其他动物听到这番话,再鸟传鸟,鹅传鹅,传到企鹅皆知……   “他有一只……小巧的企鹅。”   司潼最终下定论。   “同理可得,他第一次见我,也能看见那么多东西吧。”   他再度看向封寒,眼神和那天上台替代老师讲解原理一样平静。   司潼很少胡说八道。   所以当他真的开始瞎编时,连一向观察入微的封寒也没有发觉。   他只会敲响警钟。   这个司潼,除了把胖企鹅说成小巧企鹅,其他的一律正确。他没有学过测绘系的课程。难道小白学弟真的能看出司潼的满分成绩单?   还真的被司潼吸引过去了?   封寒脑中空白,手上就忍不住翻阅档案,缓解一下现在的气氛。   然后他便看到了——   “常驻任务哨兵:已绑定”   他不禁出声问道:“你已经有固定任务搭档了?”   司潼坦然承认:“我有任务搭档。”   此时,白煜月恰好跑步回来,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司潼回答得太坦然,封寒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小白学弟听见了,他会做出反应吧?   白煜月走过来,问道:“司潼……你的任务搭档不在附近吧?”   司潼:“不在。他延毕了,估计被总指挥安排挖矿去了。”   “这种好消息怎么不告诉我?啊不是,学长你别这样看我。”白煜月连忙改口,“那司潼,要去驯鹿圈舍……嗯……直接去我房间吧!我给你介绍哨塔!”   司潼的神色甚至有些温和:“好吧,很高兴第一天到在这里就得到热情的招待,谢谢你,白火夜。”   封寒再度陷入诧异,他看看白煜月,又看看一脸无所谓的司潼,难道只有自己比较吃惊吗?这又是什么新一届的潮流关系吗?毕业五年白塔的风气真的变化那么大吗?   白煜月当着封寒的面把司潼带走了。   他甚至走得比平常快几步。   再不走就骗不下去了!   ……   白煜月的房间内。   白煜月拿出驯鹿毛缝制的软垫招待司潼。不等司潼坐下,他先松了一口气,靠在软垫上,仿佛脱力了一般。   爱睡懒觉的企鹅从它的豪华大窝冒出头,咕咕叫了几声就继续缩回去。   “司潼……”白煜月再看到白塔来的熟人,心情百般复杂,“好久不见……”   他想了又想,只把那些往事略过,主动问:“白塔出现什么意外了吗?”   他当然看出了司潼上岛以来的不对劲。这下他总算找到时机关心许久未见的友人。   “没有什么意外。”司潼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煜月,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他突然找回了正确的回忆,改口道:“总指挥将人类代表变相软禁了,正在扫除双子塔的间谍。白塔的审讯室24小时没有熄灯过。双子塔便兴起一些对总指挥不好的谣言,处理这件事可能有点麻烦。”   白煜月一惊:“软禁了人类代表?”   司潼:“对,总指挥真的找到一位极乐曼陀天隐藏多年的间谍,是医疗部代表。他为你做过许多场手术,你还记得他吗?”   白煜月点头。   “总指挥当场击毙了他,在搜查他的研究室后,发现了他搜集了大量三塔之城居民的人类信息。要是让叛逃者携带这些信息离开,三塔之城将永无安宁。”   白煜月一听,明白白塔现在急需人手,为什么总指挥不派他任务,难道有更机密的任务等着他?   “前医疗部代表还自曝,他杀害了许多从极乐曼陀天逃出来的人,有哨向也有普通人,里面据说有总指挥的旧识。”司潼把能讲的都说了,“他们最想收集的,是黑哨兵的消息。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双子塔埋下内应。但除了那个‘伪长夏’,无人成功潜入重压白塔。现在‘伪长夏’带着你的资料逃跑了,你要更加小心。我也会尽力完成我的任务。”   白煜月:“这个邪/教组织果然变态。总指挥怎么抓住他们?”   “因为一场学生暴/动……”司潼越说越轻,不想再提及那天的事。他瞄了一眼白煜月好奇的双眼,只能尽力道,“那一场事故算是间接由我引起的。我当时看见了你的骸骨……没有控制住自己……   “小黑。”   司潼念起这个外号时,白煜月明显一怔。   “你还活着,我真的很开心。”   司潼低声道。   刚才还在伶牙俐齿怼封寒的他,忽然身上没有任何尖芒,只剩下浓稠而流速缓慢的难过。   面对这样的司潼,白煜月的大脑也要被莫名的情绪熔化了。他稍微直起身,整个人向司潼压去,双手环抱住司潼。   司潼能感觉白煜月的体温与些许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惊讶地瞪大双眼,眼眸瞬间变成蛇瞳。他被这个力带得向后倒去。所幸他及时一手拉着企鹅的豪华大窝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但满怀都能感觉白煜月的气息,好像一种甜蜜的毒/药。   小红感觉自己家在地震,困惑地探出脑袋查看。它定睛一瞧,原来是白煜月在抱着一个人类。   因为是人类,所以没关系。白煜月就是很喜欢抱来抱去。他会抱企鹅,会抱海豹,会抱虎鲸。他认为在冰天雪地中,给予他人自己的体温是最让人舒服的互动。但是他只会和极光会会长手牵手看极光。   果然被他这样一安慰,司潼已经少了很多沮丧的气息了!   白煜月便觉得这个拥抱是值得的。   在白煜月心里,他对司潼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又或者是向往。在他看来司潼就是朋克与自律的结合体。   明明在实力至上的白塔,司潼却理直气壮地瞧不起任何人。明明司潼更应该亲近那些放荡不羁的研究员,却在关键时刻成为总指挥认证的忠心士兵。司潼不认为这些值得称道,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白煜月觉得很酷,不愧是司潼。   现在这样酷的人居然陷入失意,白煜月心中的拯救欲顿时膨胀了。   封寒想的没错,他这样的哨兵就是天生会对弱者产生怜悯,眼睛揉不得任何沙子。自己被欺负时茫然失落,看见别人落难却第一个冲出去。反正像封寒这种一打十的向导不可能得到黑哨兵的爱怜。   白煜月看着表情只剩错愕的司潼,十分满意自己的举措。他拍拍司潼的背,才将两人分开,道:“有人为我活着而开心,我就觉得可以了。过去就让它……忘掉吧……我们还是朋友嘛。”   以前司潼总会轻哼一声,再说:“好吧,朋友。”在白塔交到这样一个朋友就是很酷的行为。   但现在司潼却沉默不语。   司潼盘腿而坐,姿态多了一些放松。他避开白煜月的视线,盯着空无一物的地板,仿佛在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好吧,朋友。”      ……   这天夜里,封寒怀着满腹疑问准时睡觉,并且准时听到哨塔大门传来的吱呀声。学弟又去夜巡了。   他和白煜月做过诸多努力,那道门是真的修不好,一旦有人出入就吵得全塔皆知。   而今天,白煜月似乎不是一个人去夜巡。   司潼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白天好了很多,身为学者的冷静傲慢又回来了。他在白塔期间没干过夜巡这种体力活,但他想和白煜月待久一点。   恰好白煜月也有些问题想问司潼,便没有和封寒打招呼就把司潼编入夜巡队伍了。   “文森山任务是怎么回事?”白煜月问道,“已经确认那些叛逃者要走文森山路线离开了吗?”   “是的。”司潼道,“他们要走山路,总指挥已经在其他山脉加派人手。而最后的文森山,因为太过重要,总指挥决定启用秘密队伍。”   白煜月:“还有谁会来?”   司潼摇头:“我不知道。”   白煜月便不再多想,领着司潼去了驯鹿圈舍,把大哈带出来。配上雪橇,两人一鹿便飞快地漂移过山路。   “那个大冰山就是我们的固定淡水资源库。”白煜月边驾车边介绍道。“那个是新修的滑轨,以后运物资方便点。”   司潼原本也有很多话想问白煜月,但听白煜月只字不提过去,只说这一个月以来的海岛变化,便默默转移话题道:“我已经会用精神域拟态了,也许能负责维修部分东西。”   白煜月一听便很好奇。他小心翼翼地提问:“我可以近距离看看你的精神域拟态吗?”   司潼表示当然可以。他伸出手,似乎等待某种东西出现。但他们在冷风中盯了几分钟,也没看到什么异样。白煜月没发觉异常,毕竟他现在还没能凝出拟态。   反倒是司潼,额头冒出几滴冷汗。他微微皱眉,几秒后,一条黑白相间的长蛇终于显现它的身影,白色的横纹如同一个个银环。它是旧纪元亚洲的一种毒蛇,银环蛇。   与银环蛇同时显现的,还有司潼外表上的异样。他的双眼变成一对灰色的竖瞳,仿佛能看穿所有庞大机械下的精密结构。   白煜月以前接触的大多是老师们的精神体,但越长大老师们就不爱给他展示了,学到的知识都无处验证。   难得有机会,白煜月屏气凝神地观察这条小蛇。精神域拟态与生物极其类似,有一种生命的脉搏感。要不是他听不见呼吸与心跳声,他都要以为感知范围内出现了一个智慧生物。   而拟态的出现,也意味着士兵的精神域控制力已经迈进了另一种层次。   银环蛇嘶嘶吐舌,冷不丁与白煜月对视。   白煜月尚未有所反应,银环蛇便立刻避开视线,扭头慢慢滑动到自己尾巴前。它张开嘴巴,吞下自己的尾巴,还不住地往前吞咽,直到自己的身体不再能弯曲。   白煜月好奇地问:“它为什么要咬自己的尾巴?”   司潼皱眉答:“它紧张。”   白煜月一惊:“原来它是不能被人盯着的性格吗?”   司潼收回银环蛇,艰难地说:“可能……是吧…… 第44章 双人上岛 白煜月近距离看了精神域拟态,内心有点灵感,还需要继续琢磨。他又询问了司潼许多问题,直到夜半时分他们才返回哨塔。   司潼的宿舍靠近封寒那一侧——封寒临时规定哨兵向导的宿舍分别在走廊两侧——他们在走廊告别。   等到白煜月完全离开,司潼回到房间内。他伸出手,再度释放银环蛇。   银环蛇依旧紧张不安地咬着自己的尾巴,如同神话中陷入轮回的衔尾蛇。   司潼伸手抚摸,尽力安抚。   他的银环蛇可以很好地操控各种生物机械。在来之前,总指挥便说过黑哨兵的抑制器有所损坏,希望他帮忙维护一二。黑哨兵抑制器已经深入骨髓,司潼没有信心完全修好。但他以为自己凝出精神体拟态后,至少能潜入黑哨兵的抑制器中,修好一两道电线。   没想到,黑哨兵8.14%的精神域,已经比白塔期间1.99%的精神域可怕太多了……   如果解封率再升高,会怎么样呢?   ……   第二天,极地列车再度行驶至亚历山大岛边缘。它经过一个大弯道,稍作停顿,便快速向返程方向逝去。   冰原上,留下了孤零零的两位向导。   他们下意识面对面。尽管在列车上有诸多猜测,但当他们同时在同一个地点下车时,他们心中的猜测才成为现实。   “你好,我是年知瑜。”年知瑜一本正经地问好。   “会长的名字我当然知道。我是历洛崎。”历洛崎更为随性地回答。   这算得是他俩第一次正式见面。司潼和北星乔精神域暴/动那一天,他俩仅简单打了个照面。后来历洛崎被完全软禁了,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等他再出来,便急急忙忙赶到列车上,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更加不知道年知瑜喜欢白煜月的传闻。   在历洛崎的印象里,年知瑜依旧是北星乔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为人高冷,铁面无情,实力强劲。   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因此历洛崎大大方方地释放友好信号,邀请一起爬山。   年知瑜点头同意了。   年知瑜知道历洛崎出现在那混乱一夜,但不清楚历洛崎和白煜月的牵扯,更不知道历洛崎与北星乔的旧怨。他单纯以为,历洛崎是因为夜巡组的职责挺身向前,最后被牵扯震晕。   这份责任感很不错。   如果他是接下来文森山任务的同行者,那也很好。   他们掏出冰镐,在浓郁的冰雾中摸着石头前进,这又花了许久时间。攀爬过陡峭的悬崖,他们终于见到了前来接应的人——整座哨塔的最高军衔者,封寒。   “长官,上士年知瑜向您报道。”年知瑜穿戴整齐,明明在冰雾急速爬山了很长时间,他的大衣依旧一丝不苟,看不出一点褶皱。他朝封寒微微颔首:“另外很荣幸在这里与您见面,封寒学长,狱火会在我手中发展良好,希望没有辜负您的期待。”   每位学生毕业后都会被白塔授予军衔。成绩越好,授予的军衔越高。年知瑜能得到“上士”,而且是上士的最高级别,“一级上士”,已经是毕业生中最出色的军衔。这足以证明他的盛名所得非虚。   “你是一位很出色的士兵。”封寒同样回敬军礼,又说道,“亚历山大岛人很少,非训练时间不用在乎这些军衔。”   说这话时他又想起白煜月。那小子一进来可没把自己当长官过。   倒是一口一个学长叫得很亲昵……   不知道他现在又在干什么,在河滩区观察企鹅?还是和司潼又去坐雪橇了?   封寒稍微走了下神,才看回面前的年知瑜。   他当年没有插手继任者的选拔,提名谁他都愿意通过。反正他当年成为会长,不过是觉得有人管自己很麻烦,他要创造一个没有人能指使自己的环境。他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除了举办几届钓鱼大赛,什么也不爱做。相较之下,年知瑜则是一位更加称职的会长。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封寒又说道。   “这位就是我们上一任狱火会会长?真巧,长官好!”另一位向导神情自在地朝封寒打招呼,脖子上还戴着一条围巾。   封寒看多了围巾几眼,觉得款式有点眼熟。   “我是中士历洛崎,也是狱火会的,因为文森山任务向长官报道。”历洛崎笑眯眯地说,“我已经迫不及待驻扎边境哨塔了。”   年知瑜点头:“我也是。”   “你们好,我是边境哨塔常驻军士长封寒,目前塔内没有军官,在岛上一切听我指挥。”提到军衔,封寒脸上多出了几分严峻,“目前亚历山大岛仅两名常驻士兵,一位是我,另一位你们待会儿会见到。还有其他因为文森山任务在这里临时驻扎的士兵,你们自己去认识,不要等临出发时还不知道同行者姓什么叫什么。我会尽力给予你们诸多辅助。”   封寒尽量和善地提点这些应届生几句,他可不想因为这些应届生没什么经验,自己还要在后面为他们补漏,这可太麻烦了。一想到要担负更多的麻烦,大麻烦还会生小麻烦,他的话语便不怒自威,让两位向导都忍不住挺直腰板。   这就是上一任狱火会会长的实力吗……年知瑜若有所思。   “回哨塔吧。”封寒不理会自己对新兵们带来的震慑,只想赶快把录入的事情完成。   刚走没几步,历洛崎主动搭话,让气氛没有那么沉闷:“边境哨塔的人员都是保密吗,我们不能提前知道?”   他表情依旧是初见时的笑脸盈盈,没有人知道他暗地里早把一罐子弹盒捏得变形。   “保密。”封寒回答。   “好吧,年知瑜。我们狱火会能举办团建活动吗?难得两任会长都在这里。”历洛崎又适时提议道。一路上多亏有他活跃气氛,这三人才显得其乐融融。但年知瑜很难跟上他的脑回路,略带思索地看回历洛崎。   封寒本质并不高冷,从不会给任何人难堪。他接话道:“我们又不是极光会那种团建狂魔。”   历洛崎和年知瑜忽然同时点头,像是十分认同封寒的吐槽。   封寒瞥了一眼他们,想到这两位都是狱火会的,而那司潼是极光会的,无形中对身边两位后辈多了几分好感度。于是他想了想,问:“你们喜欢钓鱼吗?”   如果这两位也喜欢,他会好好分配亚历山大岛的钓鱼点,让大家在繁忙的任务中得到放松。他和学弟分在一处,得要个大的钓鱼点。   “钓鱼?学长你又去钓鱼了?”   忽然,一个声音从石壁上冒出。   三位向导同时刹住脚步,神色不一,像是犹豫又带有期待。   封寒抬头看去,最为轻松,道:“小白,你爬那么高干什么?”   白煜月顺着绳索滑下来,然后用力一扯,钉在上方的铁钩便挣脱了石壁,卷回他的腰间。   他先回答封寒的问题:“我去上面勘测地形。”   然后看向新来的两位向导,欲言又止,神色略微无措,但细看他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封寒观察到白煜月的异样,内心又是一惊。学弟和昨天的样子有点像,他又是看上谁了?   封寒仔细回想这新来的两个混小子的模样。他其实不大注意人的外貌,但发现学弟好像很看重眼缘的时候,他在无意识中早把新人的脸刻入脑海里。   年知瑜面容帅气,气质出尘,而且名气在学弟那一届很高,会不会学弟比较中意这款?   历洛崎容貌迤逦,举止落落大方,放在人群中也很扎眼。难免学弟会被吸引。   “哦……”白煜月拖长声音,“又来了两个……”   这种反应比昨天好多了。封寒放下心来。   但他看见身边两人异常的神情,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封寒先看向白煜月,又用眼神指向历洛崎,问道:“你们和白火夜认识?”   历洛崎的神情几乎在瞬息之间便变成正常模样,只有细看,才能看出他的双眼已经湿润。   他点头道:“之前我在夜星老师手下受训,和白火夜同学有过几面之缘。”   他念“白火夜”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放轻。   封寒当然知道原平安的老相好,这样一来也说得通。如果同一届学生没人认识白火夜,那就太怪了。有空他要细问这个历洛崎关于白火夜的消息。   白煜月内心稍微放松。   他知道历洛崎是个心思很通透的人,在搭档任务时总能做出些很符合他心意的事情。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对历洛崎还不至于厌恶至底。   历洛崎能看出他正在隐姓埋名的处境,他并不意外。   但历洛崎竟然愿意为他遮掩,这人还怪好的咧……   至于年知瑜……   白煜月没有把握让年知瑜也为自己遮掩。   年知瑜刚刚看见自己那么惊讶,一定是也对自己死而复生感到惊讶。   年知瑜本质上是有话直说的人,他没有义务替自己遮掩,会不会直接把这件事捅到学长那里?   白煜月和封寒一起看向年知瑜。   无需封寒多言,他身上的气势已经在向年知瑜提问,为什么年知瑜看见学弟那么意外?年知瑜和学弟,两者之间一定有人在隐瞒。封寒将一件件异常串联在一起,几乎要推导出真相。   而此时年知瑜忽然往前一步,手按在胸前,微微低头。此刻他们站在乱石嶙峋的山路,但年知瑜仿佛有能改变环境的能力。只要看着他的脸,几乎要误以为这里是什么高级场所。而他在邀约成年后的第一支舞。   “请问我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共进午餐吗?”   在三双惊讶的目光下,年知瑜直视白煜月,仿佛猎豹盯紧他的今夜的晚餐。可他的声音却意外的柔和:   “因为你……很好看。” 第45章 年长偏好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白煜月。   当白煜月没有动用黑哨兵的能力时,他身上确实看不出半分与“破坏”相关的气质。寒风拂过他罕见的白发,与那略微惊慌的绿瞳。曾经有人调侃他进化出了冰原环境的保护色。比起众多深发色的白塔学子,他更像是南极洲土生土长的精灵。当他行走于人群中,似乎走到哪里都格格不入,宛若山上月松间雪,永远疏离而遥远。   可无论是白发,还是绿瞳,都是他基因突变的表现之一。也许从出生那刻起,他的样貌就预示了他解开了一条隐秘而可怕的基因锁链。   白煜月倒没想那么多,他脑中正发出振聋发聩的质问。   又是共进午餐!   都毕业了还不换点新样,年知瑜是觉得看自己很下饭吗?   这里可没有极光会会长!   白煜月的脑子都被年知瑜这一招搅成浆糊。他自问平时挺有眼力见的,可和年知瑜认识那么久,他从没想明白过年知瑜的脑回路。   “年知瑜。”历洛崎却突然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当他察觉到白煜月同样看过来时,他迅速调整好表情,道:“边境哨塔看起来没有中央白塔那种高级餐厅吧。”   年知瑜这才留心不远处的哨塔。它相比中央白塔来说简直是云泥之别,看起来只有几个基础功能层。   “不过那么多狱火会学生在一起,搞个围餐也不错。”历洛崎轻轻松松绕过了“白火夜长得好看”这个话题,他看向封寒,“长官,剩下那名学生是哨兵还是向导,也是我们狱火会的吗?”   “是极光会的。”白煜月答道,“是很好相处的——”   他瞥见封寒晦涩莫名的神色,直觉不妙,顿时闭嘴。   历洛崎听到白煜月搭话,眼睛都放亮几分。可他想到白煜月不想暴露身份,又硬生生将表情压成平常模样。这一次,无论白煜月想做成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走到最后的只能是他和白煜月。   “是很好相处的极光会同学……”历洛崎担心说多错多,只重复这些特点。   他脑子稍微转了一下。既然能被小黑称为“很好相处”,那一定不是极光会管理层的学生,应该是个军衔不会太高、和过去的黑哨兵不太熟的同学。   “我知道了。”年知瑜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话题已经偏离了他的原定计划。   但是不要紧,他可以一句话掰回去。   “我会创造能供我们二人进餐的环境。”年知瑜平静地说道,“届时我会再次邀请你。”   在白煜月惊讶的目光下,年知瑜轻声念道:“等待亦使我倍感荣幸,白火夜。”   在三人如有实质的目光中,年知瑜波澜不惊看向封寒,继续之前的话题:“长官,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吩咐吗?我们什么时候进行哨塔权限录入?”   历洛崎第一次领会到年知瑜自成一派的脑回路,但无法理解。难道年知瑜这样做只是为了替白煜月解围?而不是看上了白煜月?   “走吧,这里也太多向导了。”白煜月不明白,但白煜月不想费脑子了。他还有好多正事要干。“学长,我去浮冰区了!”他经过封寒身边,身形都轻快不少。   封寒感觉白煜月像一阵风那样离开了,再看前面这两位新兵,心底沉了又沉。   ……   亚历山大岛的浮冰区。   随着前几天企鹅先锋的探路,一只只阿德利企鹅从海水里飞跃而上,稳健地跳到冰块上。不需要很多企鹅,只要五六只阿德利,就足够组成一个小团/伙,在新的越冬地上欺善怕恶。浮冰区顿时听取鸟声一片。   白煜月带着小红在远处观望。   小红这类白塔专门培育的帝企鹅,与野生帝企鹅已经有许多不同,更加耐寒,成长期也更长。许多知识不由企鹅爸爸教授,而是由人类饲主传授。   “好好看看人家阿德利是怎么打架的。”白煜月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你发现有东西比一只阿德利强,我又不在,你就赶紧跑,别被坏人抓住了。”   小红忽然闷闷不乐地蜷缩身体,短短的喙紧贴着肚子。   “但如果你能打得过,你就毫不犹豫地揍它。”白煜月马上激励他的小企鹅。   小红又挺起脖子,战意凛然地看着阿德利企鹅。   “去吧,看看你能打几只。”白煜月没忍住,把小红从头到脚搓了一遍,才把小红放走。帝企鹅绒毛的手感真的超好。   这只戴着红围脖的帝企鹅便雄赳赳地去挑战“企鹅流氓”阿德利了。   小红没走几步,就被一只矮小但凶恶的阿德利扇着翅膀赶出领地。小红不得不憋屈地绕路去找软柿子挑战。   “唉……不能打架,练练逃跑也好。”白煜月坐在冰坡上眺望。几分钟后又再次叹气,这次不为胆小的小红,为他自己。   随着年知瑜、历洛崎的到来,白煜月很快猜中一个事实:总指挥那边必定没人用了,才会派遣新兵执行重要任务。   而他没有收到任何风声。总指挥这次似乎并不想他参与文森山任务。   他知道总指挥不可能把所有的情报都与他共享。他也知道要派遣自己有诸多限制。但意识到自己只能待在亚历山大岛待命时,内心便涌出诸多不甘——文森山任务与极乐曼陀天息息相关,极乐曼陀天藏着一个针对黑哨兵的阴谋,可他只能把一切抉择权交给他人。   过了一会儿,白煜月自发地进行呼吸训练,平复情绪导致的精神域骚动。   他沉下心,干脆就地练习精神域控制。以前他控制好1.99%的精神域需要一年,现在8.14%需要多久,他不敢去想。控制的速度能不能追上解封的速度,他则完全没想过。反正没人能帮他。他只需要专注于抽出来的那一缕,再度走上重复而孤独的训练之路。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的苦修者。偶尔他会被阿德利企鹅群里那一只高大圆润的帝企鹅吸引。小红扇动翅膀,成“大”字型在冰原上疾走,把几只阿德利企鹅赶到角落,嘴里还不停歇,嘎嘎骂鸟。   白煜月赶紧开启录像功能,记录这珍贵一刻。   真是没想到,小红拎着挺小一只,没想到对比其他企鹅这么大。   ……   白煜月忙活到晚上才回哨塔。   还没有进哨塔,他先把年知瑜历洛崎和他的关系在脑中回转一圈,有点担忧。   可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他人对他的想法,再担忧也是徒添烦恼。最坏结果无非是学长因为黑哨兵身份和他决裂,年知瑜和历洛崎因为往事针对自己。如果事情到了那个地步,他也无话可说。真的到了要揍人那个地步,他这次可不会退让。   于是白煜月的身形轻快,拎着桶装企鹅快速上楼。   没走几步,就听见二楼传来封寒的声音:“你以前也认识黑哨兵?”   回答的人却是历洛崎。他说道:“大名鼎鼎的黑哨兵谁不知道?认识而已,不熟。”   白煜月放缓了脚步,慢慢绕过转角处,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弄出脚步声上到二楼。   二楼人很齐,他们一看见白煜月就齐刷刷地看过去,包括历洛崎。饭堂的几张桌子拼到一起,上面摆了不同小碟子。   “晚上好,今晚聚餐吗?”白煜月便随口问道。   “嗯,小白,就等你了。”司潼说道。   白煜月:“我等等就来!”   放好睡着的企鹅,白煜月噔噔噔跑下楼。和这么一些人一起聚餐还是蛮新鲜的。大家身边都有空位,他坐在司潼旁边。对面是历洛崎和年知瑜。他们正在分餐。   历洛崎的表情都要僵掉了:“小白?嗯……小白,这就是你说的很好相处的极光会同学?你说的是这个司潼?”   年知瑜表情依旧认真严苟,如果仔细看,才看出他眼中有种认真的困惑。据他了解,司潼和“很好相处”并不沾边。但白煜月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司潼用他低沉的嗓音说:“我大部分时间很好相处,只是没有耐心重复一个浅显的答案而已,中士。”   他们都穿着制服。而司潼的肩章是一圈麦穗环绕着“技术”两个字,下面还有三道杠。这代表他是三级技术军士,在军衔上几乎与封寒的三级军士长平级,比年知瑜的一级上士还高。事实上,他才是这一届毕业生军衔最高的向导,足以窥见他在白塔期间做出的科研成果有多惊人。   “不用在意。”年知瑜语气如常地对历洛崎陈述道,“他们极光会喜欢这样说话。”   历洛崎差点笑出声。   白煜月看他们你来我往,都聚集于极光会和狱火会的矛盾,反正和他没关系,就仔细地搜索今晚聚餐有什么好吃的。   结果,今晚又是全鱼宴!   新来的几位向导恐怕不知道,以后能吃到很多顿全鱼宴吧。   看食材的处理方法,应该都是封寒学长做的。   厨房是开放式厨房,白煜月一眼就看见在撬蔬菜罐头的封寒。他笑了笑,走过去。   当他离座时,在餐桌上施展明枪暗箭的三人忽然同时沉默。   但他们看向白煜月走向封寒,却没有很强烈的竞争感。   他们与封寒相处不多,直观感受就是封寒是一位待人友好、不喜欢麻烦的长官。年知瑜观察得更细致些,他注意到封寒习惯性将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宛若无人来访。   在其他哨塔,长官总是会对新兵进行诸多刁难,磨一磨新兵的锐气,什么睡觉时突袭检查,训练时加倍难度,都是司空见惯的事。而封寒完全没有刁难新兵的喜好,领着年知瑜和历洛崎完整地走流程,同时提醒他们多多磨合。甚至聚餐一事,他也不声不响地筹备了。   此后就再无突出的特点。   以至于他们无法长久地将注意力对准封寒。   仿佛封寒是一个贴了很多标签……但依旧很模糊的人。   年知瑜的心不自然地跳了两下。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另一边,白煜月正试图盘问出学长的罐头存量。老是吃鱼、蔬菜、硬面包和营养补充剂真的受不了,他想吃别的!封寒转左开冰箱他就往左边凑,封寒转右洗刀他就往右边凑,用烦人的战术表达自己的真诚。   封寒默默从冰箱内格掏出几个鸟蛋,动作熟练地敲壳滑蛋翻面,厨房响起滋滋的油煎声。   白煜月满意了,不再烦封寒,但还是盯着封寒干活。他也想帮忙,但他担心自己帮倒忙,只好在旁边充当气氛组了。   封寒被他盯得差点做不下去。而只要和白煜月相处那么一会儿,他脑中的想法,便从“学弟真是有一张惹是生非的脸”,变成“学弟何其无辜,那几个新兵真该好好锤炼”。   封寒又从柜子深处掏出几个新口味的罐头。白煜月双眼都要发光了。   等封寒这边完成,餐桌上的分餐和餐具布置等也搞定了。四个向导和一位哨兵一起坐下,白煜月坐在司潼和封寒之间。   见小黑两次都选择了司潼身边的位置,历洛崎多看了司潼两眼。   他听过司潼的名字,在混战中看过司潼的身影,却对这个人不太了解。   但白煜月本人就坐在他面前,他没有办法注意更多东西了。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而属于白煜月的骨头,正在他体内焕发出不息的生机,并呼唤着白煜月本尊的精神域。   白煜月似有所感,抬眼看向历洛崎。   历洛崎已经成功凝结出精神域拟态,对精神域的把握不可同日而语。白煜月一下就感觉到了变化,他觉得待在历洛崎身边,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感……   当他的解封率升高,哪怕是2%的匹配度,也足够影响他的精神域……   白煜月很快垂下眼眸,雪白的长睫毛微微扇动。   历洛崎暗中将自己掐了又掐。他和白煜月仍有许多误会没有解开,他需要徐徐图之,不能把白煜月逼出逆反心态。他绝不会走上北星乔的错路。   “你和黑哨兵什么关系?”   封寒的问话如惊雷般劈走了所有暧昧情绪。   封寒本人毫不在意这个问话的突兀,只是宛若闲聊般看向年知瑜。   年知瑜立刻回想起刚才,封寒长官也是这样优哉游哉地询问历洛崎,他与黑哨兵的关系。   因为他们已经先入为主,封寒是个好长官,所以潜意识里并不排斥这些问话,也不对封寒产生任何恶意猜想。   年知瑜停顿的时间超出3秒了,久得不自然。封寒立刻补充道:“我得到情报,敌人应该在针对黑哨兵。你们同一届,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白煜月反问:“你这么好奇,怎么不在他上学时找他?”   封寒:“他上课的时候,我还不好奇。”   和白煜月聊完,他又对上年知瑜的视线,无形之中在让年知瑜继续说下去。   “我在塔期间,只觉得黑哨兵是……”年知瑜不善撒谎,只能模糊处理,“是极光会会长的哨兵。”   白煜月看起来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实际上他确实没有什么感觉。在白塔期间,他就是以北星乔的哨兵自居的。谁敢对北星乔有非分之想,他就敢揍得对方满地乱爬。不过后来,他听见北星乔想匹配其他哨兵的谣言,已经难过得不去想这件事。   封寒想起论坛里的新闻,心道原来传闻是真,黑哨兵和极光会会长真的是一对,连狱火会会长都承认。   这时封寒已经想起了极光会会长的名字。   ——北星乔。   “有些人在白塔时期已经找好终身搭档,但一些士兵要出塔后才能找到。”司潼突然说,“以前总指挥有点苦恼他们的匹配问题。”   封寒果然被原平安的事吸引过去。   历洛崎迅速接话捧场:“这不是做个匹配度检测就知道的事?”   “如果你想回到封建包匹配的时期,你请自便。”司潼道。   年知瑜适时接过话题接力棒。他道:“出塔后的士兵看似接触的人多了,其实选择面少了。一来驻扎其他城市士兵的流动性不大,可能一辈子都在一座城。二来……一些士兵,其实并不想和普通人缔结婚姻关系……普通人的婚姻,相当于我们哨向的结合。但婚姻没有生理匹配,只有法律保护。”   白煜月:“司潼,总指挥她找你烦恼这个了?”   “也不算是,我做了点收尾工作而已。”司潼说,“双子塔的人搭建了一个题库,可以分析出测试者的心理喜好,他们想把可能互有好感的士兵放在一起出任务试试看……”   白煜月懂了,就是相亲软件嘛。   “目前还在测试题库阶段,即分析测试者的潜在心理取向。”司潼说道,“我这里有内测版。”   历洛崎:“那我们可以试试看?”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用无形的默契成功把话题扯到八万里远。   封寒再也没有提起黑哨兵的事。他只是有点奇怪地看着这四个新兵。   他们提起这个取向测试的时候,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说话密度都比一开始翻了好几倍。   难道……最近白塔流行这个?   真是搞不懂这一届新兵想什么。   一旁的司潼想了想,道:“向导的数据很多了,不如小白你来试试。”   白煜月:“我?”   司潼点点头。   历洛崎心跳漏了一拍。尽管他知道他和白煜月之间有匹配度,但如果能知道白煜月对终身向导的其他要求,岂不是更好?他眼巴巴地说:“小白,你试完让我们也看看吧。”   年知瑜还在琢磨刚刚说的“极光会会长的哨兵”,心中很不是滋味。听见这个测试能反映测试者的潜在要求,他的身体不禁往前倾,莫名升起期待符合条件的希冀。   连封寒都身体僵硬,眼神余光注意着白煜月的动态。   白煜月觉得有点好玩,道:“那我试一试。”他接收司潼通讯器发来的讯号,然后一边吃烤鱼一边做题。幸好都是选择题,做得比较快。而且问的比较玄乎,例如“你看到这副画,第一感觉是什么”这类的问题。   餐桌上弥漫着奇异的氛围,有人紧张,也有人心神不宁。   白煜月快速刷完几道题,忽然问:“司潼,它的答案通常是哪一方面的特点?”   司潼:“所有方面都有可能。广泛如外貌、身高、性格,详细如一定要参与某个活动,一定读过哪一本书,都会有。看你最在意哪方面。”   白煜月答题的手慢了下来。   他没想到双子塔的科技这么详细。   那岂不是成了,XP曝光器?   而他正在众目睽睽下,揭露自己的爱好取向!   白煜月不禁忧心忡忡,如果最终测试暴露他喜欢毛茸茸的话……   那也只能暴露了……   白煜月艰难地答题。   其他人吃饭吃得心不在焉。   直到白煜月全部答完,犹豫地按下“提交”。   屏幕上很快闪烁出一行大字,占据了整个页面。   “你的潜意识择偶要求是——”   所有人都恨不得凑到白煜月身边看清楚下一行字。   白煜月轻轻用手一划,结果已经完全显示出来了。   “——年长者!”   白煜月喜欢年长者!   这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惊愕失色,堪称精彩纷呈,暗流涌动。   白煜月愣了愣。   是啊,北星乔确实比他年长。   测试结果中最显眼的一行大字,代表比较重要的因素。旁边还有一些小字,后附着百分比,代表影响不那么大的因素。白煜月的小字部分有,毛茸茸的,武力值比较高的,长得帅气的……   白煜月迅速扫了一眼,觉得所有字都在描述北星乔。   哪怕一些不那么符合北星乔的特质,他也能从一些小事中抓到这个词与北星乔之间的联系。只要心中想着那个人,无论测试出现什么关键词,都能解释成那个人。   北星乔北星乔,怎么又是北星乔?   唉,北星乔…… 第46章 黑哨兵曝光 白煜月虽然心里有事,但吃还是吃得很勤快。没有察觉出身边几人怀揣着心事。餐桌上,封寒频频走神,总是看向窗外。历洛崎脸色一会儿变化一次,筷子夹了好几次空气。   年知瑜干什么都有他的道理,暂时没什么不对的征兆。而白煜月身边的司潼,忽然在餐桌上翻看密密麻麻的科研论文。   白煜月瞥了一眼,好奇司潼为何突然醉心学术。   司潼脸色略微发白:“我要重新学习程序编程。”   白煜月:“你不是生物机械方向的吗?”   “是的,如果我找不到程序上的BUG。”司潼顿了顿,“我就去研究时空机器。”   白煜月大为震惊。   无论今天有多少波折,至少这一顿晚饭白煜月吃得相当满足。他还带了一小份给小红尝尝。小红还在长身体,一天吃四顿没关系。   今晚不需要他夜巡了。哨塔新来了三位向导,所有日常任务都可以平均分成五份。可白煜月还是想外出,榨干每一点时间控制精神域。   他今夜是翻窗出去的,因此也就错过了,深夜敲门的历洛崎。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带着满身落寞离开。   ……   第二天,白煜月坐在石头眺望着远处的海洋。他不想参与什么极光会狱火会之争,也不想掺和那些向导的人际关系,故而早早起床牧鹿,避开了所有人。牧鹿后,他带着小红去阿德利企鹅栖息地,开始新一轮的训练。   不知道是不是白煜月的错觉,经过最近的练习,他对8.14%精神域的控制能力上升了很多。虽然没有达到成功拟态的范畴。但以前他需要练习半年才能达到的控制水平,到现在不过半月就做到了。   练到头脑发热,衣服蒸出丝丝白气,白煜月就将自己埋雪里降温。在南极洲就这点好,永远不怕潮。但凡有点水都结成冰了。   他看了看远方的小红。今天的小红比昨天更威武了,它似乎明白了这些阿德利企鹅虽然凶,但是它们比自己小一圈,为什么自己要怕它们呢?有只阿德里企鹅想把小红踢进海里,没踢动,反手被小红拱下去了。   “不错,黑哨兵的企鹅就应该这样。”白煜月彻底放心,翻开没看完的教材,继续学习。这本教材不仅前几页有着详实的活人数据,后面还写了很多关于哨兵精神域的感悟。读起来像读故事一样,难怪名字包含“杂谈”。   在这本书中,作者继续聊哨兵如何掌更好地握精神域。   她将精神域比作一盘炒贝壳。士兵在平稳状态下抽取的精神力,不过是炒贝壳上方已经冷却的少部分,只能掌握一点点精神域。如果在险境之中,有一块铲子不断翻炒贝壳,士兵就有机会拾取所有贝壳,从而全面掌握精神域。   但缺点在于翻炒的贝壳太烫手,士兵不一定能成功拾取贝壳,还可能烫得脱手,也就是所谓的“精神域暴/动”。   白煜月想了想。他的精神域不是一盘炒贝壳,而是一车正在劈啪作响的鞭炮。他现在还有91.16%的精神域被锁住了,实施难度有点大。   不过,他确实在某个情况下试过大幅度解封。   在毕业考的时候,他为了迎击敌人,尝试百分百解封,至今仍有幻痛。   成功通过考试后,他的的精神域就安静得过分了。   白煜月想了一会儿,决定从增加解封率入手。   他身边没有别的黑哨兵,有时候连老师也帮不了他。尝试解封这种方法初听有点匪夷所思,但很多方法都是这样一个个试出来的。   白煜月不怎么担心会把自己试进医疗室——想得越多,背负的恐惧就越多——只要按照自己的路往前走就是了。   他看了看还在打闹的小红,喊了一声“饿了就回哨塔”。远处的小红扑棱它的小短翅,发出呱呱的叫声。   白煜月踩上滑雪板,沿着夜巡时发现的小道飞速下滑。撞开一片片刚冻上的冰棱后,前方豁然开朗,竟是无路可走的悬崖。   他压低重心,加快速度,如同一支箭冲出悬崖,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曲线,再如飞鸟降落海面般般伏击冰面。砸出好几个缓冲用的坑,白煜月重新整理自己的围巾,甩一甩身上的冰渣,就悠闲地往目的地滑走。   随着海拔逐渐降低,白煜月终于走出了群山,看见了北面的大片大片的陆缘冰。   在这里眺望,能看见有一条崎岖的黑线趴伏在冰面上。那是外界通往亚历山大岛唯一的冰上通道,极地列车的车轨。   白煜月坐在一块天然冰平台上,将自己的精神域浸入脊柱中。   他听见轻微的咯咯声,那是抑制器无时无刻不在发出的二次谐振波,钛合金丝埋进他的血肉里,数十年如一日地压制他的精神域。抑制器植入手术必须在小时候进行,随着使用者的长大,抑制器便和人体血肉相连了。   “我可以稍微移开一个触点……”白煜月决定解封,但并不是盲目地破坏自身,而是谨慎地从小剂量试起。   以前他还需要和人打架才能解封,而且还不能控制解封多少。现在他只需找准抑制器的位置。   但仅是小小地移动一根钛合金丝的位置,他全身便忽然涌起酥麻感,宛若受到长时间挤压的肢体突然血液回涌。继而酥麻感变成了针刺感。尖锐的刺感透过皮肤,啃食所有的脏器。   白煜月单手撑住自己,在冰面留下深深的抓痕。   耳边响起另一个熟悉的提示声。   “8.14%”   “8.15%”   “8.16%”   ……   “8.56%”   白煜月猛地抓紧地上的碎冰,手腕爆出青筋,停在这里就够了!   霎时他身边响起炸裂的空爆声。远处的冰蘑菇因高温而迅速蒸发,但因为速度太快,乍一看竟然像是以白煜月为中心掀起了一场湮灭。冰雾下沉,陡峭山脉因受热不均裂开树杈般的裂痕,一路簇簇作响,裂至顶端。   下一秒,白煜月身后的嶙峋冰瀑化作粉尘轰然坍塌。   哨塔附近,历洛崎猛地抬头看向北方。他们正在废弃小镇淘废品,好完善自己的临时宿舍。边境哨塔的许多物资都要自己打造。   而历洛崎感应到精神域中不同寻常的波动。他皱紧眉头,喃喃道:“小黑出事了?”   司潼站在废铁堆的最高点,肩上趴着一条昏昏欲睡的小蛇。他作为机械行家,正好可以挑选出好用的废铁。虽然他瞧不起任何人,但是利用优势帮助同伴还是能做的。他和在场的历洛崎勉强维持着友好的氛围。   此时他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历洛崎放下仪器:“我就是知道,我去找他!”   司潼肩膀的小蛇睁开双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历洛崎。   另一边,冰川下的暗河突然泛起波澜。封寒抬头,惊疑不定。   为什么岛上会出现那种精神域的气息?   是极乐曼陀天?还是白塔的叛徒?   霎时他心跳如擂鼓,宛若战场前的号角。   漫天雪雾中出现了漂泊信天翁永不停歇的身影。它在高空中一圈圈盘旋,尽管视线被风雪遮挡,那种异样只有一瞬,但它仍成功不断缩小搜寻目标的距离。   亚历山大岛北面的冰原。   白煜月被突然倾泻的冰瀑淹没,饶是体质强悍,他也忍不住被冻了个哆嗦。好不容易才钻出来,他习惯性抖抖自己的围巾,再把脖子包得密不透风,然后就是拍掉其他地方的冰块的程序。   他看了看自己的精神域,解封率停在了8.56%,证明他对精神域的控制确实精妙了不少。   但目前还不能如臂使指般指挥精神域。要想用精神域攻击或者防护,还需要不断练习。   正当白煜月脱掉手套,甩干净手套内部的冰屑时,不远处传来冰块破裂的吱呀声。   那是一个军靴踩断碎冰时会出现的脚步声。   白煜月愣了愣,看向前方。   经过之前的意外,他所在的地方从冰平台变成了微微凹陷的小弯沟,恰好产生了视觉死角。   此刻日头正猛,经过风雪的折射,使得一切都更加得白。一个灰影在远处从一个小小的点,逐渐变成一位成人男子大小。   他来到白煜月面前,身上的风衣已经变得灰白。他不像白塔那些士兵以穿短袖为时尚,但也不像年知瑜那样把衣服熨得挺拔。他穿着白塔统一分配的军装大衣,姿态气定神闲,有种胜券在握的氛围。他摘下厚实而毛茸茸的兜帽,露出一张极为熟悉的脸,略微偏棕的瞳孔盯着白煜月。   白煜月脱口而出:“北星乔?”   “小黑。”北星乔不容拒绝地握住白煜月的手,宛若过往的千千岁月,“我找到你了。”   戴着深色手套的手紧紧钳制着白煜月有点发红的手。过了一会儿,北星乔脱下手套,再度轻轻牵起白煜月,半是强迫般地与他十指相扣。尽管四肢已经冰冷,但手心相贴的时候似乎连温度也能传递过去。   北星乔心中霎时涌出无限的幸福感,好像整个身躯都无法装下。失而复得的宝物正在他手心,这怎能不让人激动。他不得不深呼吸,盯着白煜月的双眼,重复道:   “我找到你了。”   白煜月被北星乔眼中的情绪一激,脊背一冷,立刻甩开了北星乔的手。   幸好他刚刚找回一点武力值,不然对上这样的北星乔,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白煜月以为自己会说点叙旧的话,但脱口而出的只剩下:“你来干什么?”   北星乔也不恼。他甚至不会继续强行与白煜月有肌肤上的接触,他的肢体语言正试图告诉白煜月,接下来的他会尊重白煜月的想法,会对白煜月一直好,然后永远不分开。   可他不知道,他的双眼盯着白煜月的时候,好像要把黑哨兵烧掉。   北星乔说:“我依据总指挥的指令,完成文森山任务,途径亚历山大岛,暂时在此补充支援。我的密令是——”   这番话本应该对长官说。白煜月没资格知道。   但北星乔一字不落地告诉白煜月。   白煜月不得不打断他:“行了行了,尊重一下总指挥吧,你说得够多了。”   北星乔看见他这样,忽然一声轻笑。   这是熟悉的白煜月语气。   这是活着的白煜月。   这是他的白煜月。   天上传来不自然的风声。   亚历山大岛的长官终于找到了异常的源泉,并且及时赶到。   封寒随意披了一件外套,站在陡坡上看着他们。现场的所有线索都在他脑中排列整合,逐步推导出真相。   “你是北星乔。”封寒看向那名陌生的向导,不容置疑地说。   他知道确实有一位新向导被调过来了,也知道那名新向导叫北星乔。   而北星乔,是黑哨兵的向导。   封寒的目光在北星乔和白煜月之间打转。   他们站得很近,近得很亲密。   封寒语气迟疑:“小白……”   白煜月小声道:“是我。”   封寒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煜月:“小黑?”   白煜月心底一沉:“也是我。”   封寒双眼几乎失神:“你是黑哨兵。”   白煜月答道:“我真名叫白煜月。” 第47章 不喜欢我 边境哨塔。   封寒的卧室。   从前亚历山大岛只有封寒一人,他懒得动那么多空间,便把这里变成整个亚历山大岛防御最坚实的地方。   他打开暗格,一个个输入密令,开启仪器。三十余种防窃听仪器开启,房间储电罐的电量指示灯飞速下降。在之后三分钟内,他将获得全岛最安全的通信环境。   他拨通了中央白塔总指挥的秘密通讯。   在等到信号确认的时候,他有条不紊地将暗格全部收回去,再拿干净的抹布仔细擦去自己的指痕,房间整洁得宛若没有人来居住。   “嘟——”   与中央白塔链接成功。   总指挥第一句话就是问:“任务有意外?”   封寒沉默了三秒,沙哑道:“洋流状况不明,找不到‘大王乌贼’,也找不到‘抹香鲸’。我还在岛上。”   “你有什么别的事需要汇报吗?”总指挥听出了封寒的不对劲。   “为什么你把黑哨兵调来亚历山大岛?还完全不告诉我!”封寒陡然提起声音质问,“无论是我,还是黑哨兵,要是有一个人没控制住,整座岛就没了!你把黑哨兵放在我身边,想害死他就早说!我好替你送他上路!”   一通情绪输出后,封寒才渐渐冷静,他扶着额头,骂了一声:“靠,白煜月居然是黑哨兵……那小子明明看起来和黑哨兵毫不沾边。”   总指挥依旧沉默。   过了半晌,封寒才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抖:“抱歉,指挥官,对不起,老师……我情绪有些激动。我不该僭越的。”   “这确实是意外,我承认这是我的失职。”总指挥坦然道,“他一开始就选中你这座岛,我想过要不换一个别的边境哨塔给他。但他在别的边境哨塔,我反而不放心。”   封寒:“放在我身边你就放心?”   总指挥:“我相信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封寒靠在墙边:“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黑哨兵。”   “你就把他当做一个寻常的学弟吧。”总指挥说道,“我发誓,我不会让他参与接下来的任何一个任务,他会乖乖待在亚历山大岛,我现在就写密令。他是位听从命令的士兵,呃,大部分,嗯……一部分时候是。”   “他一点都不听命令。他天天跑出去夜巡,折断我的鱼竿,蒸熟我的鱼。”封寒趁机告状,“他还是个小骗子!”   “我一定好好教育他。”总指挥宛若接到自家熊孩子投诉的倒霉家长,满口称好。她心想这对同门师兄弟果然互不对付,但能凑到一起,也算缘分了。   三分钟的通话时间很快就到。封寒挂了通讯,却更加疲惫地靠在墙面上,和通讯时表现出的咬牙切齿模样完全不同。他漆黑的双瞳里映出窗外的雪白,无声亦无神。   他不是在人类最后阵营土生土长的向导。   他也没有参与过“冰原求生”,而是16岁那年直接进入中央白塔就读。   他不喜欢被管控,直接把看不顺眼的向导揍了个遍,就莫名其妙成为狱火会会长。   他毫无集体荣誉,更对同学漠不关心,逍遥自在地摆烂,根本不管其他同学有没有加分扣分。狱火会的学生被极光会压制了,他直接绕路走开。他对哨向关系更是恶心至极,恨不得把见到的所有哨兵都扭断声带。   因为他有个极其特殊的能力。   他可以链接世界上几乎所有哨兵的精神域。说是“几乎”,是因为他不知道黑哨兵可不可以。他有一把强悍无比的钥匙。   天生的高匹配度,哪怕不用链接,也能让他对附近哨兵的状态都了若指掌。   他甚至可以轻轻松松地掌控弱小哨兵的所有五感,把对方当做奴仆一样使役。   因此倍感恶心。   正因为这种特性,他出任务的所有搭档都是向导。不用出任务的时候,他就远离人群,在白塔外的通风管道上坐着。   但那只是16岁的封寒。   毕业的封寒,已经知道如何成为一个善良、理智、公正的人。   哪怕对方是不讨喜的哨兵,他也可以剥离自己的偏见,综合对方的优缺点看待事情。他身上也完全没有那些抱团取暖向导的缺点,他不会故意使唤新兵,不会以强权压人,不会逼迫他人作不爱做的事,听到冷笑话时也会笑,最多穿着短袖表示自己身体健康,然后口头上说说自己讨厌哨兵。   荣获“好人毕业证”的封寒,就这样在亚历山大岛,与他的漂泊信天翁一起,孤独地守护了五年。   然后某天,遇到一个性格很好、长得也很好看的哨兵,相谈甚欢,从此拥有了一段舒适惬意、偶有波澜的日常生活,好像过往的苦难与作呕感都被抛之脑后。   只要他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他的生活就可以迎来全新的翻页。   只要……   这个新遇见的哨兵……   不是黑哨兵,白煜月。   ……   北星乔独自走向哨塔,率先遇到了年知瑜。   白煜月一想到这几个向导会撞一起,就一个头两百个大,早找借口跑了。他知道自己是鸵鸟心态。逃避可耻但有效,先让他躲两天吧。   北星乔正是“什么都会尊重白煜月”的时候。他默默看着白煜月离开,然后就遇见了年知瑜。   这两位白塔的风云人物关系实在说不上多好,甚至见面都觉得有点看不惯对方,宛若看见一堆正方形里镶嵌着一个三角形那样不舒坦。   北星乔:“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年知瑜:“好久不见,这次任务很重要。”   然后双方都默契地不再说话。   年知瑜下意识搜寻着白煜月的身影。寒暄到此结束,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实施“抢夺哨兵”的计划。无论因为什么理由,他就是要找到完全属于自己的哨兵。   可计划竟从第一步就失效。以往白煜月总会在北星乔身边,他需要精心谋划才能撬走。但现在白煜月不见了,原定的“在白煜月面前挑战北星乔”根本无法实施。   年知瑜茫然了一会儿,却很精准地抓住了本质,   现在白煜月不在……岂不是可以直接实施第二步,让白煜月在他身边?   但谈到这个,却是空有满头思绪,不知从何下手了。   和年知瑜觉得北星乔是个过分自信的人一样,北星乔也觉得年知瑜不知好歹。年知瑜的想法真是一眼就能看穿,但年知瑜根本不可能靠近白煜月的心。   年知瑜只会在白煜月那里心思落空,失意失望,成为连白煜月也不在乎的路人。   到了那时候,北星乔只会冷眼旁观。   北星乔走进哨塔,遇见了第二位熟人,司潼。   司潼稍显讶异,说话则毫不客气:“这不是极光会会长吗?我以为你要和下一届学生一起毕业呢。”   北星乔对司潼倒是十分容忍,说:“总指挥特许我前来的。”   司潼没在附近找到白煜月,低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看着你为所欲为。”   北星乔神色平静,不愿辩解。他和司潼维持着复杂而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不会因为三言两语的威胁而倾倒。   他自己给自己录入门禁,领取新兵阅读手册,收拾行李来到四楼。哨兵与向导分别住在走廊两边,宿舍门前挂着入住者的门牌。年知瑜和历洛崎是对门,住在靠中线走廊的位置。司潼住在靠封寒的一侧。   北星乔想了想,选择住在司潼附近。   他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历洛崎刚好急冲冲地跑上四楼,霎时与北星乔四目相对。   北星乔握紧门把手。   历洛崎放慢脚步,低声一笑:“原来是你来了。”   历洛崎看见白煜月惶惶不安,心情因为白煜月的一个举动起伏不定。他看见北星乔却想笑。从前的他怎么会看不出北星乔的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呢?   北星乔越恨他,就代表越怕他。   只是自己没有珍惜从前的时光……   历洛崎想到过往,心思又飘到白煜月身上。   北星乔几乎把门把手捏得变形,他最不愿看见的事情出现了,历洛崎这个早该死在五年前的人,这个恬不知耻的向导,居然又出现在白煜月身边。   他的双瞳变浅,虹膜中的红棕色越发明显。走廊无形间被一层压力笼罩。   历洛崎稍微低头,再抬眼时瞳孔的直径似乎大上一圈,双瞳似乎更加漆黑,也更加诡异。   当士兵能使用精神域拟态,并且与拟态的链接更加成熟之后,身上会出现少许的“肢体同化”现象。最常出现的“肢体同化”是士兵的双眼。   北星乔冷着脸,忽然主动退让,把行李箱全部拉进宿舍内。   历洛崎也不想过多纠缠。反正日后有的是机会。   现在,他只想知道,白煜月又去哪里了?   ……   一夜过去,白煜月都没有回哨塔。   封寒的漂泊信天翁能知道白煜月还在岛上,就没有管他具体做什么。他对边境哨塔的士兵大多呈放任状态。早饭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出四位向导互不对付的气场,但是和他有什么关系?向导打架一般不会打死人,没有哨兵那么麻烦。   他的任务耽搁得太久,是时候推进了。   忙了一天,他再度通过漂泊信天翁查询岛上情况。   四位向导似乎摩擦更大了,他们身上的精神域比早上更加躁动。   ……真有活力啊这帮新兵。   但是黑哨兵去哪了?   封寒说不清内心的复杂情绪,仿佛要告诉自己不在意黑哨兵般直奔饭堂。   但饭堂已经有人了。   正是信天翁没有找到的白煜月。   出于隐私,他的精神体不会观察哨塔。没想到白煜月忽然回来了。   他来前似乎仔细整理了自己,总是不服帖的头发这次乖乖地弯了下去。他坐在窗边,温和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一抬眼就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可惜窗边的脚印出卖了他。黑哨兵果然特立独行,连进哨塔都要翻窗。   封寒试图冷淡地绕开他。   可他的余光一直锁定白煜月。   “学长在生气吗?”这是从昨天接到北星乔起,他第一次主动对封寒说话,“生气我隐瞒我是个可恶的、容易失控的、毫无同理心的黑哨兵?”   封寒垂下眼眸,低声道:“没有。”   半晌后他又补充道:   “我不知道那是你,我没想过那样评价你。”   白煜月小声嘀咕:“原谅我吧……这已经是我做过最轻最轻的坏事了。”   封寒心中莫名滋生出难过。他拿着刀具的手变得沉重,一下又一下,连食物都切得七零八碎。   他低声抱怨:“我看你骗人倒是得心应手。”   白煜月的气场都蔫吧了,白发都耷拉着,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封寒:“还是团/伙作案。”   封寒:“好几个同级生一起帮你隐瞒。老师也帮你瞒着。”   白煜月的头更低了。   封寒顿了顿,道:“反正只有我不知道。”   “我也不懂他们为什么帮我。”白煜月连忙坦白,不该背的锅他可不背,“在白塔的时候,除了老师,他们都不喜欢我……” 第48章 不喜欢的理由 封寒:“谁、谁不喜欢你?”   白煜月:“哦,现在学长也不喜欢我。”   “我……”封寒想起自己第一天就说过不喜欢哨兵,无法辩驳。他只好问:“那其他人呢?年知瑜不是第一天就说你好看,还想和你约会吗?”   “什么约会,年知瑜肯定不喜欢我。”白煜月说,“他是狱火会会长,我是极光会会长的哨兵。他和北星乔还是同一届的学生,就算他俩没什么过节,他们身边的学生也会放大他们之间的矛盾。总之他天然就对我没有好感。”   封寒听到“极光会会长的哨兵”,内心沉了沉。   “以前他三番五次找我吃饭,却什么话都不说,就坐在我对面,想用气势让我如实交代。”白煜月道,“别的地方我们就没有别的交集了。”   狱火会与极光会的竞争由来已久,这个理由倒勉强说得过去。   封寒又问:“那历洛崎呢?”   他看起来是个很正常的向导。   白煜月还没说话,就先重重地叹气。   白煜月犹豫道:“你知道白塔有个S级哨兵吗?”   封寒点头,双子塔整天爱拿S级哨兵说事,他在亚历山大岛都听过老师的抱怨了。   白煜月:“历洛崎喜欢他。”   封寒犹豫地点头。   白煜月:“我不喜欢S级哨兵。准确来说是看他就不爽。”   封寒再度点头。   白煜月:“我把S级哨兵揍了,揍得我和他都进禁闭室了。全白塔都知道我和他有过节。”   封寒神色越发凝重。   白煜月:“你还记得,我刚刚说,历洛崎喜欢S级哨兵?”   封寒沉重地点头。   白煜月一口气说:“然而历洛崎进了夜巡组我也进了夜巡组,夜星老师把我和历洛崎凑成任务搭档,他不同意我不同意总指挥不管我们同不同意!我们就这样做了五年的任务搭档!整整五年!”   封寒一口气差点没顺下来。   “他不是有想匹配的哨兵吗?”封寒不禁怪疑,白塔虽然纪律森严,但十分尊重学生的个人意愿,除非是超高匹配度,白塔都不会强迫学生进行哨向匹配。他问道:“你不是……也有向导了吗?”   白煜月双肩下塌,显得分外委屈:“其实有另外的微不足道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夜星老师和总指挥怎么想的,可能组队时刚好单出我和他,就顺手把我们放一起了。”   封寒刚刚吃到一口大瓜,半天没有回神。   原来那个看起来性格正常的历洛崎,和小白有这样复杂的过往,日后一定要小心他俩,决不能把他们凑一起,防止出现严重违纪事故。封寒知道大部分向导的秉性,被剥夺选择哨兵的权利,会让他们怒火倍增。   封寒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那司潼呢?你和他关系不好吗?”   白煜月再一次长叹。   封寒内心咯噔一声。   白煜月叹了两声。   封寒:“你实话实说吧。”   白煜月低声道:“我和他关系确实很好……”   白煜月:“但是我和他的哨兵关系不好!”   封寒瞳孔地震:“哨兵?他的哨兵?司潼已经有哨兵了?”   档案上只会记载终身搭档的情况,所以他并不知道司潼的任务搭档关系。   白煜月点头。   封寒意识到不对劲:“你知道他有哨兵你还和他凑这么近?你还带他进你房间?你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吗?要是司潼的哨兵知道了——”封寒已经想象出了一个怨种哨兵驾着极地列车上岛,要和小白学弟单挑的场面。   “他已经知道了。”白煜月继续爆出惊天大秘密,“所以我和他关系不好嘛。”   封寒脑中的画面变成了第二天那个哨兵就上岛讨说法了。   “但其实……”白煜月回忆往昔,“我曾经和赫川也挺处得来的……”   封寒震惊得说不出话。   在封寒的沉默中,白煜月才后知后觉这种行为有多么离谱。   哨向搭档相当于普通人的婚姻关系。虽然他们还没有成为终身搭档,但也和普通情侣差不多了。   亲近一个有哨兵的向导,不就是正儿八经的NTR!   他回想起那时做出这种选择的心情。赫川和他翻脸,司潼却私下找他和解。他替司潼不忿,也想“报复”赫川,索性和司潼继续交往了。   而司潼也默许了这种尺度的交往……   因此在边境哨塔的时候,他带司潼进房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司潼更是没有提出异议。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他觉得和司潼没有超出朋友的界限。从前他找司潼,北星乔也都知道。但是被封寒一质疑,他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陡然从自以为是的情绪中清醒。   原来他一直扮演着恶人角色!   白煜月的气场更加蔫了。他干巴巴地说:“我知道错了……司潼因此远离我,赫川和我翻脸……也是应该的……”   封寒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就好。凡是哨兵,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向导被觊觎。”   白煜月闻言垂眸:“我知道的。”   那时他年少气盛,听说北星乔被高年级向导针对,就半夜爬墙去给那几个高年级套麻袋。结果被夜星老师发现了。那时他的辩词也是这样。   封寒也想起来眼前这位是有向导的人,心莫名咀嚼不出滋味。那他和白煜月单独待一起算什么事呢?他劝白煜月是什么立场呢?当时他抱怨白煜月没有边界感,又算什么呢?   “至于北星乔……”白煜月主动提起那个传闻中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人,“他可能喜欢我,也可能不喜欢我。”   在白塔漫长的学习生涯中,哨向们更倾向用身份表示感情,“搭档”、“老师”、“同盟伙伴”、“同门师兄”,只要说出这个身份,旁人便知道他们的感情有多深厚。身份就是情感的凝缩体。但白煜月总是用“喜欢”表达自己的情感。   封寒不禁问道:“你和他发生了什么?”   北星乔那双炽热的眼顿时映在白煜月脑中。他神色微怔,万千思绪涌起,最终化为不清不楚的感慨:   “他现在表现得在乎我,可能是因为我不理他了。如果我同样在意他,他就要开始讨厌我了。我知道人都是这样的。”   封寒心中泛起钝痛。   他现在没有使用自己的精神域能力,白煜月也把自己的精神域收敛得好好的。两人的精神域从未相撞,却能通过言语与对方感同身受。   “不要紧的,那都过去了。”白煜月似有所感,反过来凑过来安慰封寒。“学长,你现在原谅我了吗?”他又问道。   封寒喉间梗着刺。其实早在看到白煜月委屈巴巴的样子,他心中的怒气就烟消云散了。这使他更加不能原谅自己。   他只能把手放在白煜月头上,慢慢地揉乱对方的头发。白煜月嘴角耷拉了一下,却还是容忍对方如此作乱。封寒并不专心,而是神游天外了一会儿,他想到小时候的训练与实验,想到初闻黑哨兵讯息时的反感与不屑,以及比亚历山大岛还要辽阔的孤独。   最终他的目光里映出白煜月的身影。他喉结滚动,沙哑道:   “小骗子。”   ……   和封寒和好后,白煜月的沮丧一扫而空。他直截了当地邀请封寒和他对战训练。听说学长能打得过黑哨兵,他很早就想见识一下。现在终于不用隐瞒身份,不如去地下训练场一聚。   封寒隐隐有些头痛,推脱自己还要制定日常任务及夜巡排班表。   白煜月说他想提前瞧瞧,封寒便给他看。白煜月没翻几页,就看见封寒竟敢把历洛崎和北星乔编在一队!   他想了想,真诚地劝封寒换个分组搭配。他还建议把他们俩凑一起夜巡,他可以带着大哈夜巡,而且绝不打扰学长睡觉。别的向导学弟都不会像他那样贴心。   封寒认命地修改了夜巡搭档,不是因为对白煜月的理由心动,主要是白煜月太能说了。   然后白煜月再次不死心地邀请封寒和他对战训练。他刚刚看过日常任务排班表了,这几天学长都是空闲状态。   封寒深感自己被摆了一道,黑哨兵真是一种得寸进尺的生物。   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地下仓库的钥匙给白煜月,说这是新任务,清点仓库里的训练器材。   白煜月总算拿着钥匙离开。   封寒难得拥有一段清闲时光,但夜幕降临时麻烦又来敲门了。   这次是来自刚毕业的向导们。   他们似乎又起了一些口角摩擦,此刻正跃跃欲试地去训练场对殴。   原本封寒对他们印象不深,但经过和白煜月的交流,他现在对这四个人的印象分别是“讨厌小白的”、“讨厌小白的”、“搭档讨厌小白的”、“暂定为讨厌小白的”。   本来这几个人讨厌小白就够让他烦恼的,现在这四个人居然相互有争执,这不是让他更加不顺心吗?   在亚历山大岛平稳度过五年的封寒,觉得最近的日子是越来越混不下去了。他果然不适合人多的地方。   他只好放下笔,收拾好桌椅,将饭堂的用具摆放得横平竖直,再慢慢走下一楼。   一楼的说话声夹杂着“狱火会”“极光会”等词语,封寒便自以为自己掌握了主要矛盾,眉头皱得更深。   他目前是整座哨塔的最高军衔者,是这群人名义上的长官。故而他一下楼,四位向导都遵守纪律,各退一步,暂时闭嘴。他们都不知道封寒突然出现的目的。   “我一般情况下不会管你们。”封寒看起来并不生气,仿佛只是下楼闲聊,“但是你们深夜喧哗,已经达到了一个‘麻烦’的范畴。”      下一秒,宛若是为了打封寒的脸,哨塔外万鸟齐鸣!   哨塔外,竟然来了一群阿德利企鹅!   企鹅的声音十分丰富,会嘎嘎叫也会啾啾叫,还会根据情绪有不同的音调变化。这些企鹅的叫声,翻译过来就是:   “恭迎老大!”   封寒顿时倍感头痛。   带领这群企鹅制造大量噪音的,正是一只圆滚滚的帝企鹅,也就是白煜月的动物伙伴。   四舍五入,又和白煜月脱不了关系!   “停。”封寒释放一点精神域,把众多企鹅挡在门口,他不得不质问:“哪里来的那么多鸟?”   向导们都朝外面看去,目光定格在最前方戴着红围脖的企鹅。   这些向导知道小红,但小红却不太认得他们。它歪歪脑袋观察这些陌生人类。   它用企鹅语说了一声“晚上好”,就大摇大摆地往哨塔里走。封寒以前还觉得小红只是单纯的胖,现在立刻觉得它和它主人真是十成十的像。封寒没拦着它。它身后被拦住的阿德利企鹅们目露崇拜,更加激动地扑棱翅膀。   小红经过年知瑜。年知瑜对小红印象深刻。他弯腰摸了摸小红的红围脖,喃喃道:“太好了,你也活着。嗯……我记得你叫,小红?”   小红吓得差点摔倒,扑棱翅膀才维持好平衡。它不清楚年知瑜的意图,连忙摇摇摆摆地离开他,不然有损自己的老大形象。   北星乔起身,拎起企鹅的红围脖,想把它牵走:“你干嘛吓小红?”   小红懵懵地跟着北星乔走,一两秒后它才看清牵着自己的是谁,慌乱地拍打翅膀跑开。今天它走的路可真多啊。   历洛崎在旁边说风凉话:“怎么连小红都不待见你?都说物似主人形。”   小红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不太认得这个人。它本来就胆小,走到这里鼓足的勇气都漏掉了,又想回到熟悉的北星乔身边。   走到半路司潼拦住了它。他摸摸小红,道:“应该是这群阿德利企鹅把帝企鹅看作领头企鹅。领头企鹅负责指挥迁徙,它们便跟过来了。”   小红:“嘠!”   它听不懂为什么这群人都在喊它的名字,有点晕头转向。它不小心撞上一个人的腿,差点摔倒,幸好被扶稳了。   太好了!它认得这个人!天天煮鱼给它吃!   封寒低头看红围脖的企鹅,单手抱起这只今夜喧哗的罪魁祸首,道:“原来你叫小红……” 第49章 训练(上) 尖锐的拉练哨声响彻整个哨塔。   在大厅的四位向导立刻冲回宿舍,换上战术背带,穿好军用大衣,扛起自己的仪器装备库再度冲下楼,赶到一楼时用时不超过30秒。   一楼大厅,封寒收起秒表,转头看他们时彻底冷脸:“你们这种状态,去到文森山只有死路一条。”   四位向导站着军姿,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傲气,双眼更是连余光都不给身边的同行者。四人心中各有各的不服。   封寒心中琢磨着怎么把这四人凝成一团。他当过狱火会会长没错,可从来没有做过心理辅导。   看来只能采用笨方法。   这时白煜月恰好带着一堆废弃钢材上来了。仓库就像是五十年没打开过那样陈旧,他一直在进进出出把废品搬出来。   白煜月把比他还高一倍的废弃钢材放到空地上,小红啾啾啾地冲过去,紧紧抱着白煜月的小腿。白煜月顺便擦了擦手。他看了一眼站成一排的向导们,问封寒:“你们要训练吗?我可以一起吗?”   四位毕业新兵神色一凝,立刻专心了一些。   封寒:“不可以。”   毕业新兵们:……   封寒:“白煜月,你身份特殊,我不会让你们一起训练。”   几位向导听到封寒说出白煜月的真名,便知道黑哨兵的身份暴露了。他们见白煜月神色如常,稍微放心。而真相曝光后封寒也没有异样,不禁肯定他是位值得信赖的长官。   白煜月不久前私自把解封度提到8.56%,还训练了许久的精神域控制,怎么会放过这次实战机会。至于参加实训的其他向导,他不想在乎那么多了。   他听到外面十分喧哗,看向窗外。哨塔外,阿德利企鹅的叫声起此彼伏、沸反盈天,足足有二十只!要不是有向导的精神域震慑它们,这群企鹅届中的著名流氓就要迫不及待地攻占哨塔,拥护新王了。他不禁问:“外面怎么这么多企鹅?”   “问你身边的小围巾。”封寒道。   小红紧紧抱着白煜月不撒手。它缩成一团,像个灰色的巨型猕猴桃。   白煜月熟门熟路地教育它:“下次你闯祸,你就假装是野生企鹅。别被学长抓到了,知道吗?”   他居然还当面教唆企鹅闯祸!套路这么熟练,在白塔期间一定是刺头中的刺头吧。以前封寒还奇怪小白学弟这么乖,怎么会成为总指挥的学生,原来一切细节皆有迹可循。封寒怎么就没猜出白煜月就是黑哨兵呢?   封寒耿耿于怀,但又无可奈何,只说道:“你的动物伙伴带这么多企鹅回来,哨塔是你家还是企鹅家?你带着企鹅一起训练!”   “哨兵白煜月报道!”白煜月连忙喊道。   他站在队伍的最左侧,离最近的历洛崎还有一大段距离。   队列中的四位向导从这一刻开始便暗流涌动。而白煜月不想理那些东西,封寒以为是因为别的矛盾。   封寒开启大厅的显示屏,调出一份亚历山大岛的地图。   “今夜进行急行军拉练。   “你们的主要任务是,带着任务物资,沿着这条山路下去,从苔原绕上山脉,只能走山路,走到亚历山大岛最北端,再沿着乔治六世海峡的海岸线走,去到最南端。过程中我不希望有任何伤亡,更不要有任何人掉队。时限,从现在开始计数24小时。现在,你们拿上三倍标准的负重。”   训练一般是拿废弃钢材作为负重,而武器、登山镐、绳索这些就要另外背负。士兵要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取舍。四位向导迅速地往背包里塞够一百公斤的废铁。白煜月看了一眼,立刻喊:“报告长官,这里的负重不够,需要我下去再拿吗!”   “你就不用那些了。”封寒一想到文文气气的小白是战力爆表的黑哨兵,心情就格外复杂,好几次都不想面对这个事实。他看向那群吵闹的企鹅:“你只用把你那只胖企鹅,和那几只吵闹的小企鹅通通带上。”   白煜月一愣:“胖、胖企鹅?”   封寒:“是的,你是活物负重,不要让你的企鹅跑掉。”   白煜月欲言又止,还是乖乖忍了。他揉了揉呆愣的小红,然后从附近捡了几条皮带,做成一个简易背带,将小红背在身上。活物负重比普通负重更困难的地方在于,运输的活物不能简单堆叠,占地方,还会随意乱跑乱叫,引起敌人的注意。所以首要的就是在不伤害动物的情况下束缚住动物的行动范围。   将最大的帝企鹅背在身后,白煜月再蹲下去将那几只阿德利企鹅也抓过来。那些阿德利企鹅原本还在挣扎,一看见小红就乖了。白煜月嘀咕几句,将阿德利企鹅一些绑在腿上,一些和小红绑在一起,总共绑了20只。   除了负重器材外,士兵还应当装备其他行军必备物品。在封寒的注视下,白煜月只挑了一把匕首,绑在大腿上,还有一把重型狙。他觉得自己挑选完成了,但看封寒犹豫的神情,他有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选多了,其实那把重型狙可以不要,他一般不开/枪,只是觉得重型狙抡起来比较方便。   封寒皱紧眉头:“你不再选点?”   白煜月仔细思考了封寒的言外之意,几秒后他恍然大悟,遂拿走一袋企鹅爱吃的罐头。   封寒:……   当白煜月回到队列时,才发现其他向导都拿了一个专业的武器箱和物资箱,砸在地上特别有份量。白煜月越发困惑,除了匕首和重狙,还能拿什么?   可是他不好意思询问历洛崎,只好沉默地站在历洛崎身边。这一次他们的距离近了些。   其实是因为当初总指挥担心他没有向导,单独为他特训了个人长途行军作战的能力。后来在毕业考的虚拟世界中,白煜月总不得不在缺少物资的情况下单独行动,这项技能也就更上一层楼。白煜月便习惯了化繁为简,初始只携带两把武器,其他全靠自己“拿”。   封寒完全拿白煜月没办法,只好继续准备夜训的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校准时钟,再低声道:   “现在,你们出发。而我,去拿我的狙/击/枪。”   听闻此话,北星乔与年知瑜终于神色一凝。他们都知道封寒是上任狱火会会长,作为本届的两大会长,难免会有比较的心思。封寒是狙击手,难道他们要同台较量一场了吗?白煜月也双眼亮起,朝封寒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   四位向导和一位黑哨兵疾行下山。他们必须快速穿越苔原,来到连绵起伏的山地上。   他们各怀心思,却不得不并肩同行,时刻警戒,躲避来自外界的狙击。   一开始五个人谁都不说话,他们很快跑到山脉山脚下。这座山叫做英吉利山。远方飘来的火山灰和白雪混合,成了脏兮兮的灰色,与他们的大衣融为一体。   战斗看起来避无可避,但另一个问题就凸显出来了,该听谁的。   北星乔和年知瑜都擅长指挥,此刻他们却蛰伏不动,似乎先沉不住气的就输了。司潼才不管这些,直接问:“我们总不可能无脑冲到终点吧,总得有个计划。”   历洛崎倒不关心谁来指挥,就算是北星乔指挥,只要不是把他带进沟里,他都会听的。他志不在此不想争,于是回应司潼道:“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找到遮挡物。封寒长官的拟态会飞,很有可能从天上监视我们的动向。如果一开始就被他掌握去向,我们要翻盘就很难了。”   “我也觉得。”白煜月听到的历洛崎的讨论,下意识说道——他本来不想参与,可他习惯了和历洛崎讨论白塔夜巡任务——他只好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们可以挖几个冰窟,以藏匿为主,躲过第一轮搜查。等一个小时后——”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道,“有一场很大的暴风雪。”   届时风雪会遮挡信天翁的视线,成为他们最好的防护网。   “我同意。”北星乔忽然道。   “我也同意。”年知瑜紧跟其后。   司潼冷哼一声,道:“那就干活吧,两位大名鼎鼎的会长。”   他们在冰层下迅速挖出一条壕沟,同时抓紧时间争分夺秒地休息。如果要在拉练后半段休息,那时候的天气情况不明朗,停下脚步休息,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现在正是养精蓄锐的好时机。   白煜月则不停地写写画画,很快绘制出一副标满危险地点的地形图。   年知瑜一直在观察他,忽然开口:“你学过测绘系课程。”   白煜月点头,顺手将地图递给最近的司潼看。   “你对这种急行军的训练方式很熟练。”年知瑜语气平静地问,“‘火山口-利文斯顿岛’训练场的最佳记录保持者是你?”   “那是什么东西?”白煜月懵了。几秒后才对上号,年知瑜说的是“武器仓-烤肉店-动物园”这个训练赛道。他在那里训练多年,都不知道它有正式名字。   “如果是走了四天多的记录,应该是我……”白煜月还不知道那用作考场了,以为年知瑜只是随口一问。   年知瑜闻言打量了一番白煜月,神色如常。白煜月莫名打了个寒颤,赶紧把围巾拢得更严密些。   “小黑。”在场唯一一位可以毫无负担喊白煜月昵称的,估计只有司潼了。他快速看完小黑画的地图,说道:“经过弹道计算,当我们爬到海拔1500米时,这一面山坡都是哨塔的观察面,我们在这里被封寒狙击的概率很大。但如果封寒走到了这一处高地,那从1100米开始就是他的攻击范围。”   白煜月点点头,司潼果然是人形计算器,把他没算出的数据都当场处理了。他忍不住冒出崇拜的目光。他没有选修军事指挥这门课,但想也知道该怎么应对。他说:“所以我们最好分组行动,一群人上山的目标还是太大了。”   “我同意这个方案。”最远处的北星乔听得一清二楚。但白煜月当听不见。   “我也是。”年知瑜也没有反对。   历洛崎:“我好像没什么理由不同意的。”   居然没人抬杠,白煜月有点意外。   但也可能是他的决策太优秀了,找不出毛病。白煜月便放过了这点异样。   司潼顺着话题说:“我们一组行动?”   白煜月刚想说好,可他对上司潼的视线后,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他的眼神变得飘忽,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司潼好像没有反应过来,直直地看着白煜月。   白煜月:“我还是……单独行动比较好。我习惯了这样。”   他看见自己身上绑的众多毛茸茸,顿时找到了更好的借口:“而且我这里有太多企鹅,它们的目标太大了,很容易被学长盯上。”   司潼停了五秒钟才说:“哦,好,好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好”什么,有点心神不宁地退回向导那边。白煜月和这四个人出现了明显的真空带。   白煜月倒不觉孤独,拆下背后的小红,逆着毛搓了搓。   一个小时后,天降大雪,狂风卷起冰屑,人的视野能见度仅有五米。走在冰山上,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五人以双人分组登山,两人轮流走在最前面,展开自己的精神域抵挡风雪。白煜月独自一人走,用自己的大衣盖20只小型企鹅和一只大企鹅身上,增加保暖。   过了海拔1100米的地方,他们便开始警惕来自天空的攻击。   视野能见度这么低,学长的信天翁不一定能看见他们。可白煜月不会小瞧一个经验丰富的狙击手,他紧急思考学长会用什么样式的攻击。   课本教过,要像敌人一样思考。如果他是封寒……   他就回去睡觉让这帮新兵提心吊胆到结尾。   可虽然听起来很符合封寒的风格,但不符合整件事的逻辑。本次拉练半是训练半是警告,封寒一定会选在某个地方露一手。而且是一个封寒不需要太麻烦就能找到、又能精确提示他们位置的地方……   忽然背后的小红动了动。现在路上不好拆卸背带,白煜月就稍微解开大衣,拔出匕首,用刀面片看小红怎么了,发现小红在咬一只阿德利的喙。他只好警告它们别乱动。   等等,镜片?   白煜月恍然大悟,连忙踩着冰靴嘎吱嘎吱地去到最近的年知瑜身边。年知瑜和历洛崎是一组,白煜月在路上一直避开北星乔的方向,也就不在乎离历洛崎近点了。   白煜月说了自己的猜想,年知瑜看起来没什么反应,白煜月心里没底。他也就和年知瑜合作过几次,万一年知瑜不相信他,那他只能自己扛枪上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年知瑜说,“但训练就是锻炼危机来临时的应变能力。”   白煜月一百个不理解,能提前预判为什么还要接子弹?   年知瑜目露审视:“难道你怕痛吗?”   白煜月觉得心里毛毛的:“我怎么会怕痛。”   年知瑜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动,那种让白煜月脊背发凉的感觉瞬间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仿佛是这个世界最懂礼貌的人。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直接拿出通讯器,联络了20米外的北星乔,说出了白煜月的猜想。   雪山上的20米,已经足够他们看不清对方的方位。但其实白煜月一直知道北星乔在哪。   北星乔那边同意了,开枪的是司潼。他举起冲锋枪,经过大脑运算,攻击了前方反光率最高的一个冰柱。   瞬间,他们全员听见一股尖啸般的风声,下意识伏倒在冰面。就看见天上卷起绚丽的极光,犹如一个魔性十足的旋涡。那并非自然现象,而是特制子弹在高速行进中与风雪中的粒子发生的化学反应。那好像一柱庆祝的烟花,美丽而盛大地直冲山头。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前方炸起,冰层破碎,白雾滚滚。所有人身上都披上了一层白衣。   等冰雾散去,前方愕然显示一个十米深的巨坑。坑洞内光滑无比,宛若一场精湛的切除手术。   边境哨塔的天台,封寒直起身,扛起他两米长的纯白色狙/击/枪,并没有在乎这颗子弹的结局。他自言自语道:“又要找新的狙击点了,走过去好麻烦……”   封寒选择的是一个十分省事的方法来锁定新兵们的位置——观察雪山的反光。   他只要记住下雪后某个存在反光的地点。等到这个反光一暗,他就知道是他们经过那里了。然后需蒙着眼开/枪就好。瞄准镜不用乱动,自己不用乱跑,还不用瞎操心,简直是最适合的方法。   雪山上,巨坑还冒着丝丝白烟,所有人都见识到封寒随手一击的威力,精神一振。   有人扔了一个石头进坑底。冷硬石头因为骤然接触到热气而四分五裂。整个坑还残留着攻击的高温,中央的冰块不断消融,而后四周的温水持续凝结成冰,隆起一圈圈的冰坎。   白煜月低声呢喃:“真刺激……”胸口不断涌起迎战的热意,安静许久的精神域难得稍有波动。   历洛崎似有所感,遥遥看向白煜月的方向。   他们继续攀登。越到峰顶,风刮得越猛。冰镐凿出的痕迹在三秒内便会被风刀刮平。能见度下降到2米内,大家都带上了防风目镜。此时哨兵的五感优势和测绘兵的技能发挥到最大,白煜月清晰地记得每一步的方向,每一道暗沟。   他逐渐爬到了最前面开路,手上的匕首当冰镐用,重型狙击枪当拐杖用,在暴风雪中依旧如履平地。   但是越往上,企鹅们会受不了这种风力。   并非说企鹅扛不住低温,而是大风下的体感温度是远低于空气测量温度的。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骤降二十几度的温差。   白煜月脱了围巾,给企鹅们也包上。然后默默感应自己的精神域。   他可以控制住的……   几秒后,一把无形的小伞在白煜月身前张开。白色的风暴在白煜月面前一分为二,又在白煜月身后合拢。企鹅们本来有些发抖,此刻都暖和得安静下来。以前解封率2%以下能做到的事,解封率8.56%的精神域终于可以平静地做出。   白煜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驯服了这一部分的精神域,如臂使指。这和考试前完全用意志力控制精神域的体会不太一样。   “雪山上怎么会有五个精神域?”另一边,封寒却愣住了。   他的精神拟态一直在逡巡整座海岛。所有精神域的使用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当然他这次拉练不会用上拟态,全凭手感。突然出现的第五个精神域让封寒都停止整理渔具的动作。   “那一个该不会是小白吧……”封寒喃喃道,“他不是黑哨兵吗?”   他以为白煜月之前不能拟态,甚至不能使用精神域,是因为抑制器把黑哨兵的精神域完全锁死了。封寒知道那很痛,所以轻易地接纳了有些可怜的黑哨兵。   可他没有想到,黑哨兵的精神域不是被锁死了,而是控制得太好了。在他的感知中,第五个精神域甚至和其他四个没有明显区别。   一丝冷意窜上了封寒的心头。   半晌,封寒才继续整理渔具。他感到心烦,心烦就要钓鱼,钓鱼使人心平气和积极向上。但整理渔具的声音还是隐藏不住那句咬牙切齿的话:   “你可真是个大麻烦。”   ……   负重攀登翻过第一个雪峰,已经耗费了两个小时。   他们片刻都不能停留,马上更换滑雪板下山。   白煜月没带滑雪板,刚想说让他们先走,历洛崎就扔给他第二块。   历洛崎终于找到开口的时机,说道:“拿好,我们毕竟是搭档,物资可以共享。”   白煜月瞬间觉得手中的滑雪板烫手。历洛崎又补充道:“我说的是夜巡时候的分组。”   他就说嘛,历洛崎怎么会主动提哨向搭档。他们之间再不对付,夜巡时也会按照纪律相互补充物资。白煜月抬了抬滑雪板,言简意赅道:“谢了,走吧。”   他绑好安全绳,顺着陡坡冲下,风将他的围巾都鼓起。历洛崎紧随其后。   历洛崎喊:“你最近精神域有什么变化吗?”   白煜月不知怎么回答他。   历洛崎又喊:“你的精神域控制力上升了对不对?”   白煜月直接回头喊:“关你什么事?”   历洛崎压低重心加速,滑到他身边,自顾自地说:“我可以精神拟态了,物种和大部分人的都不一样。难怪我们有匹配度。”   听到“匹配度”这个词,白煜月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为什么要自揭伤疤?   但这人要这么做就随他去,白煜月顺着他问道:“你的拟态是什么?”   历洛崎凑近他:“我已经释放出来了。”   白煜月没看到,下意识用精神域感应了一番,愕然发现他的周围有着许多细碎的精神域碎片。那些碎片源自于别人,但他并不讨厌。   他看向历洛崎。只见历洛崎摊开掌心,一只黄黑相间的大黄蜂震翅而起,歪歪扭扭地逆风飞行,又不知道被狂风吹到哪里去了。   “你的精神体是昆虫?”白煜月这下是真的震惊了。精神域源于大脑与脊柱,凝结的拟态一般是拥有大脑皮层结构的动物。但昆虫构造特殊,它们的脑结构和人类并不相符,智能程度较低,本不应该以精神体拟态的身份再度登场。   可历洛崎却做到了。而且他的拟态并不是单只昆虫,而是一整个族群。这意味着单个大黄蜂拟态的消亡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只要运用得当,历洛崎可以拥有无穷无尽的工蜂。   也只有一整个族群不惧死亡地前赴后继,才能与黑哨兵毁天灭地的精神域链接。   “小黑,我已经成功拟态。”历洛崎深深地望进白煜月的双眼,“我们试着链接好不好?”   白煜月神色恍惚了一下。   忽然,白煜月反手握紧历洛崎,一脸戒备地看着远方。   他敏锐的战斗直觉已经感觉到,有东西锁定了他们。   恐怕这一次的攻击要比上一次攻击猛烈得多。   封寒会从哪里进攻?   他们都在缺乏遮挡的陡坡上急速下滑,躲避的方式恐怕有限。   白煜月沉下心,感受自己的心跳,将所有的噪音都扩大数倍纳入脑海中。一瞬间他头痛欲裂,被这些噪声烦到。然而他冷静地一步步去除噪音。   先去掉小红饿肚子的声音。   再去掉滑雪板与冰层的摩擦声。   然后是影响最大的、最难处理的风声。   去除一切噪音后,白煜月感知到的世界突然豁然开朗,没有风,也没有雪。在这宁静的世界里,异样格外显眼。   五颗安静无声、小巧玲珑的子弹,竟然贴着冰层朝他直直冲来!   不再有绚丽的极光旋涡,更没有声势浩荡的轨迹。子弹如同藏在冰层下的鬼魅,要把他们脚下的滑雪板炸得翻天覆地。滑雪板前方不断溅起的冰屑又恰好掩盖了子弹的踪迹,这个角度简直刁钻。   白煜月不清楚其他人面对的狙击如何,他只能感觉到,这五颗子弹都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他!   危机感沉甸甸地压在白煜月心头,甚至使心脏异样地跳动了几下。白煜月屏住呼吸,一瞬间似乎被吓得呆掉了。   历洛崎正打算出手,却被白煜月毫不客气地拽到身后。   这五颗子弹是来找他打架的!   换而言之,就是他的东西。   哨兵不允许任何人觊觎自己的东西,哪怕是向导也不行。   白煜月涌出一股怪异又陌生的哨兵本能,让他全身发烫。   眨眼间,白煜月一手拽着历洛崎,闯进了子弹的即将穿透的弹道范围。子弹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预感到子弹蕴含的可怕的爆破力。他流下一滴冷汗,上身依旧没有大动作,只是拔出了匕首。   “轰!”   子弹爆开一个个巨坑,白烟滚滚。   几秒后,浓烟里冲出踩着滑雪板的白煜月和历洛崎。他松开手,一把被烧得扭曲的匕首哐啷掉下。他和历洛崎神情都有些恍惚。   在他身后,小巧的子弹被一切为二,切面完整无瑕,碎片安静地躺在坑底。   千钧一发之际,白煜月拟态成功了!   但更令白煜月惊讶的是……   他刚才,感觉到了与历洛崎的链接。 第50章 训练(下) 那是一种直冲天灵盖的酥麻感。   好像一盆清水洒向了积灰二十余年的角落。   尽管数秒后,黑哨兵的精神域依旧如同源源不断喷发的火山那样骇人。   分不清是因为危机临头的应变能力,还是因为那数秒的平静,白煜月的精神域顷刻间凝出了实体,将飞旋的子弹一斩为二。   但是怎么能链接呢?   他以为和历洛崎的2%匹配度,只不过是释放精神域时不会误伤对方,怎么真的会有链接感呢?   白煜月一颗心猛地往下坠。   一直以来他在白塔都有种格格不入的诡异感,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什么哨向链接。什么哨兵向导就是超级士兵的两种叫法而已,除了哨兵难搞点,向导能治疗,其他地方根本没有什么不同。他无法与任何人链接,也就感受不到与这个世界的链接。   可原来……那些课本上的链接知识,不是意识流,而是真实存在的?   白煜月莫名有点害怕,连刚才疑似凝结出了精神域拟态都没有关心。   也就没有注意到,历洛崎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好几分。   下一轮攻击转瞬即至。   这一次不如刚才那样强悍,但随机性更强,数量也更多。转眼间白煜月已经能感觉到有20发子弹锁定了他。而且角度同样刁钻,几乎是贴着地皮过来的,每一颗都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白煜月滴下冷汗。在南极洲,狙击手士兵是这样攻击敌人的:先铺开自己的精神域,把对手囊括在内;再在自己的领域内,不断将精神域压缩到子弹周围,期间还要一直保持精神域包围着敌人;最后借由飞驰的子弹,将凝缩成一点的精神域从已端弹到敌端。士兵们的精神域范围有限,所以狙击手一般不会选超长型重狙。   封寒的精神域有多广?   他的枪又能瞄多远?   正当白煜月屏气凝神准备下一轮防守时,却发现身边的历洛崎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不觉中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历洛崎有危险!   白煜月下意识的动作比脑子快,转身就要抓住历洛崎。   他俩有旧怨不假,可实实在在一起训练了五年。白煜月看过历洛崎在训练场上最狼狈的模样。   那时历洛崎还不习惯精神域的裂痕,打了几场就疼得嘴唇发白、冷汗如瀑。可历洛崎还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小指骨折了。他尝试把小指骨掰正,却不小心把子弹夹洒了一地。他又去捡子弹夹,结果发现更多新的伤口,但因为大脑太疼了,反而让他忽略了这些。他霎时手足无措,好像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时白煜月见了便撇撇嘴,不高兴地抓住他衣领让他别乱动。   好像熟练得千百次一样,白煜月果断地握紧了历洛崎的手腕。历洛崎似乎才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出来,瞪大瞳孔看着白煜月。   看他干什么?   看路啊!   白煜月气打不一处来,又不能真的不管历洛崎,只能再握紧几分。他身形前倾,加速拐弯,用空闲的另一只手凭空一挥。   顾不得什么控制精神域,这些子弹真是太碍眼了!   此刻白煜月的绿眸不复往日平静,压抑已久的精神域汹涌窜出,白煜月的精神域释放会导致温度上升,和常人很不一样。因此前方30米的雪雾在瞬息间蒸发。露出前方滑行的其他三位向导。   而30米范围内的子弹更是被无形之力压住了,直直钻进冰层,炸出层层轰响。   正在应敌的三位向导失去锁定目标,通通回头,直愣愣地看着白煜月,还有白煜月牵着的历洛崎。   白煜月莫名一冷,在外秒流窜的精神域从未如此迅速地收拢回他的大脑。   他张口欲言,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先说“嗨原来你们也在这”,还是先说“抱歉把你们的训练终止了麻烦你们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幸好另一个大麻烦拯救了白煜月。   刚才钻进冰层的子弹,打破了许多陈年老冰的平衡,山顶上涌起了一群蛄蛹着的白影!   那不是别的,而是一场特大冰崩!   “3级冰崩!”   白煜月作为兼职测绘兵,瞬间看出了不妥,发出警示后赶紧往两侧跑了。其他人似乎说了什么,可他没有留心听,而是一心一意地逃命。   几秒后,冰潮汹涌而至,淹没了五个士兵的身影。   ……   “咳咳”   白煜月冷得捂住耳朵,好不容易从冰堆里爬出来,又连忙朝掌心哈气。   就算是黑哨兵,硬抗自然灾害也无异于螳臂当车。幸好他学过相关保命知识。   被零下低温的冷风一吹,白煜月总算清醒了些。之前令人惊异的链接感,现在却几乎快淡忘了。白煜月如何也找不回那种感觉。   “算了……”白煜月在原地沉思几秒,忽然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我刚刚是不是凝结出精神域拟态了?真的吗?我是怎么做到的?”   在子弹飞来的那一刻,白煜月模糊的视线离,似乎出现了一些黑漆漆的东西。   虽然认不出是什么动物,但白煜月就是知道,那是自己的精神域拟态。   “训练果然有用。”白煜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力从冰层里拔出自己的靴子,摸了一下深层的泥土,就猜到了自己处于亚历山大岛哪个方位。他深一脚浅一脚往附近的平地走去。   但现在他的模样有些凄惨。又大又暖和的毛绒绒围巾没了,他脖子裸露着很不习惯,只能把衣领领提了又提。企鹅绑带松了,小红和其他阿德利企鹅不知所踪,幸好他当时化解了绝大部分冲击。他唯一的代步工具,滑冰板不知所踪,难道他要步行去终点吗?身上最顺手的武器,一把锋利的匕首早在躲子弹时丢掉了,剩下的只有一把充当拐柱的重狙。   不过白煜月在白塔训练比这狠多了,不说别的,就说那该死的火山口,老把白煜月整个人熏得黑乎乎。白煜月为此控诉过,认为自己白毛太显脏,他要将头发染成黑的。后来觉得黑发白睫毛太奇怪才作罢。   所以哪怕状况不好,白煜月依然很乐观地往前走。他脑子里早就记好了岛上地图,大不了自己走去终点。   没走几步,白煜月便找到了其他人。北星乔他们也是刚集合。他们升起无烟篝火,正想去找白煜月。看见小黑来了,他们的一脸郁色明显一亮。无论他们原本在做什么,都忽然停下,然后走向白煜月。   白煜月警惕地顿在原地,这四个向导干嘛突然朝自己走来!   “小黑。”   “小黑,总算找到你了。亚历山大岛的拉练都是这种程度吗?至今还有这么多冰山真是奇迹。”   “我刚刚就感觉到你过来了。”   “白煜月。”   这四位向导在走来的同时还自顾自地开口。   白煜月僵在原地,疑惑地“啊”了一声。真是奇怪,明明他只有两只耳朵,却把四个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是精心挑选的时机吗?四个人同时朝自己说话,他要怎样回复才能显得有礼貌?   “嗯……你们都在太好了。”白煜月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他看到大部队还是安心的,“我的物资掉了……”   下一秒,四个东西递到白煜月面前。   东西都分别由四位向导拿着。   他们递东西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直接站到了白煜月跟前,把白煜月的视野挤得满当当的。白煜月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太奇怪了。   虽然他们递东西是好心,可四个人一起给真的太奇怪了。   眼神很怪,姿势很怪,氛围也很奇怪。   没想明白的白煜月不禁往后退一步。   他们却齐齐往前,几乎要把那几个遗失物塞到白煜月怀里。   “小黑你不要你的东西了吗?”司潼直接问道。他拿着修好的滑冰板,又往前递了递。   “它是不是更亮了一点?”白煜月惊异于滑冰板的变化。亚历山大岛的物资他是知道的,又老又旧,可司潼却有办法整体翻新,还做出少许改装。不会有人对这项技术不感兴趣吧?   司潼语气暗含自得:“这只是最基础的维修。”   “小黑,你的围巾。”历洛崎横插一句,直接把白煜月的注意力带走了。   历洛崎的神色现在比冰崩前好了很多。他手上拿着一条眼熟的围巾,脖子上还戴着一条制式相近的。他俩的围巾都是夜巡组发放的定制物资。   “是我的围巾……”白煜月很想拿走围巾,他不想脖颈上的伤口被看见,又招来一些奇奇怪怪的询问。可递围巾的这个人是历洛崎,白煜月就不得不掂量几分。   尤其是刚刚历洛崎还和他有过一段……奇异的体验。   而且现场有一道阴狠的目光一直盯着他……   他已经很努力忽视北星乔了,却依旧习惯在乎北星乔的看法。每当他注意到北星乔流露出不高兴的眼神,总会下意识离历洛崎远点,好自证清白。   但片刻后白煜月忽然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还要在乎北星乔的视线?   他丢了围巾,历洛崎找回来了,递给他,是多么正常一件事。   反正北星乔也不见得真的在乎这点细节。   想明白后,白煜月就想接过围巾。   然而,年知瑜却忽然转身,把另一只企鹅递过来。   原本年知瑜捡到了白煜月的负重企鹅们,包括20只阿德利和1只帝企鹅。年知瑜的思维很直白,这些企鹅都是白煜月负重训练内容,训练很重要,所以这些企鹅也对白煜月很重要。   他仔细地把20只阿德利企鹅圈起来。因为不讨动物喜欢,被用鸟语骂了好久。那只小红是经过白塔特训的帝企鹅,不需要他严加看管。所以他只帮小红做了保暖工作,就让小红自由行动。   年知瑜看见白煜月来了后,便把自认为对白煜月很重要的阿德利企鹅递过去。   谁知白煜月扫了一眼就去和司潼说话了。   是他哪里推理错误了吗?企鹅竟然不能吸引他吗?   正当年知瑜疑惑时,小红怒气冲冲地跑过来,用脑袋撞了一下年知瑜的小腿。   年知瑜有所察觉,弯腰把小红抱起来。小红总算看见白煜月,一腔怒火都化为嘤嘤的鸟叫。   “小红!”白煜月连忙把小红抱走,检查小红有没有受伤,给小红重新包好红围巾。   “白煜月,你的企鹅掉了。”这时年知瑜才有机会说出自己的台词。白煜月连忙向他道谢,而年知瑜又好像在念台本一样说道:“不客气,只是顺手而为。如果不够,我还有20只企鹅。”   白煜月:“那你还挺好人的……”   年知瑜身体一僵。   白煜月越说越小声:“谢谢你们捡到的东西……”   他以前感谢别人帮助都挺落落大方的,但这四个人太奇怪,搞得他也怀疑自己。   三位向导的眼神都有点异样,看着白煜月重新戴上围巾、装备好滑冰板、绑好企鹅们背带,没有任何借口了,才走回自己的装备箱处。   只留下白煜月刻意忽略的北星乔。   北星乔从未在白煜月这里受过这样的冷遇。他以前还是和白煜月绑定得很死的向导,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白煜月和其他三个能说能笑,却刻意无视他。   而这三位向导里,一位是和他相互看不顺眼的知名对手,一位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还有一位甚至算得上是他的朋友。   司潼临走前倒还想给北星乔和白煜月双方递个台阶,不想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白煜月身边,故意说到达终点的时间要不够了,快点启程。北星乔没理,白煜月说知道了。司潼翻了白眼离开。   历洛崎内心则是高兴疯了,幸灾乐祸都要溢于言表。猜测的事情一桩桩地验证,命运一步步走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怎能不高兴?   年知瑜沉默地独自整理装备,他就是不高兴。   另一边,北星乔对白煜月说道:   “小黑,我知道你在躲我。”   北星乔递出一把锋利匕首。这肯定不是他捡的,因为白煜月的匕首早因为高温变形,这就是北星乔自己的匕首。   白煜月盯着匕首,不知如何作答。   “没关系,这是我的错。我会等你消气的,而且我以后不会介意你和其他人的……正常来往。”北星乔强硬地把匕首塞到白煜月手里,“用我的刀吧,你会需要的。”   白煜月虚虚握着那把匕首,不想和北星乔对上视线。   他怀里的小红拼命扑棱翅膀,想要吓走北星乔。   北星乔看着表现异常的一人一企鹅,内心却涌出隐秘的阴暗情绪。   他果然还占据着白煜月心中最特别的位置。他伤害小黑,小黑肯定恨他入骨,但也意味着白煜月真切地爱着他。   别人都不会懂他的底牌,就像他们不理解白煜月的“喜欢”。他依旧是白煜月最重要的人。   他努力朝小红挤出笑容,胆小的小红立马窝成一个球。白煜月这才看向他。北星乔后退几步,为白煜月留出私人空间。   ……   哪怕突遇冰崩,时限48小时的拉练仍在继续。   距离出发18个小时后。   五人终于完全走出高耸连绵的英吉利山脉,总计跨越海拔两千余米。漫漫长途中,他们背着上百公斤的负重,一刻也没有休息。路途前期还有不少人来找白煜月聊莫名其妙的天,后来大家都一声不吭,呼出的气瞬间结为白雾,脸上略微泛起薄红。   白煜月背着众多企鹅,时刻注意周遭的动静。   除了戒备来自封寒的攻击,他还想再试一次在危险中拟态。   可是途中封寒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英吉利山脉北边的山脚下是一大片平坦的冰原。又是毫无阻挡的地形,大家干脆原地休整20分钟,再一鼓作气穿过冰原。白煜月把企鹅们放下,用匕首开企鹅罐头,逐一分发。其余人也坐在自己的装备箱上休息。   休息后,五人快速穿越了整个毫无遮挡物的冰原。   封寒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已经快17个小时没有动静了,他不会去钓鱼了吧?   穿过冰原,滑下一个个平整的冰层断面,便能看见乔治六世海峡,海峡对面便是群山连绵的南极半岛。因为进入冬天,水道都结成了海冰。理论上亚历山大岛现在与南极半岛正连成一片。   而封寒规划的训练路线是绕着海岸线走,从亚历山大岛的北面走向南面。   海岸线的地面是冻土,硬邦邦的地面因为冰川运动而堆起一层层的褶皱,踩在上面硌得疼。左侧高耸的冰崖断面壁立千仞,右侧则是辽阔的海冰区。黑色的泥地与洁白的冰面组成显眼的海岸线。   因为奇异的地形,这里的高空风速较低,但贴着地面的风速格外的高,像割草机般吹起众多冰屑,远看仿佛地上涌起一层浪。越往前走,冰雾翻涌,越发的白,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脚部会收到刀割般的压力。   白煜月看了看上方。   众人也跟着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冰崖,再相互对视一眼,对接下来的可能遇到的突袭已经有了预判。   只见他们握紧武器,一步步踏入浓雾中。   突然,上空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五人早有准备,四下散开,做出准备好的蓄力招式。   然而紧接着,却是天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成千上百颗弹头掀起螺旋的白色气流,如瀑布般成吨砸下!   这是什么狙/击/枪?这是机关枪吧!   这次的弹头并没有附着爆破效果,而是极致的高速、纯粹的击穿。漫天的弹道在浓雾中破开一条条干净的轨迹,砸穿厚厚的冻土,响起沉闷而悠久的回音,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只留下一个螺旋扩大的空腔。   五个人拎起负重就开始跑路,躲进冰崖下一个小小的斜角下。   他们紧紧贴着冰面,看着冻土表面多了一个个圆润的小孔。而小孔下方,确实逐渐扩大的圆锥形空腔。他们拎着这么多重物踩上去,肯定摔进凹凸不平的坑里。   封寒这招可不仅是火力压制,还是地形破坏。   斜面下暂时是安全的,五人凑得更近一点。   “他换枪了,这是三进数型多匣重机关枪。”北星乔对枪械武器种类全都熟记于心,首先道,“换弹匣要30秒。是我们可以安全活动的窗口。但还是不够跑出瞄准区域。”   “我们可以硬抗过去。”年知瑜说道,“受伤是训练的必需品。”   司潼看向年知瑜,表情好像在说“这就是狱火会会长的脑子吗”。   历洛崎道:“会长们不愧是会长们。白煜月,你记得地图,你怎么看?”   年知瑜闭紧嘴巴。   突然被点名的白煜月说道:“让我想一下这里是哪一个斜面……前面100至200米处应该有一个船坞,如果能开船坞的门锁,就能充当临时庇护所。”   众人这才看向浓雾深处。十几秒后,弹雨初歇,浓雾微微散去,远方隐隐露出一道厚重结实的大门。   拉练的训练成绩一般涵盖保全自身安全,能不用硬抗最好。大家很快同意了最新方案。至于开锁一事,大家都看向了司潼。   “不就开个锁。”司潼用惯常看不起所有人的语气道,“小事一桩。”   只见他双手交握,微微低头,散落的碎发挡住额头,发丝下的瞳孔缩小成线。身边空地无端地出现一条银环蛇的虚影。   银环蛇盯着远处船坞的锁。突然身体僵直如铁棍,“喀嗒”一声,挺起一个完美90°直角。随着它更多骨头的响起“咔嚓”声,它的身体犹如一个3D玩具,左凹右凸,轻而易举地折成现实动物完全做不到的造型。   与之相对的,远处的船坞大门也响起沉闷的金属相击声,仿佛插入了一把无形的锁。   银环蛇最后将蛇头扭转180°,卡在了某个点好一会儿,而后全身放松,宛若一条正常蛇类般嘶嘶游走。远处的大门“轰隆”巨响,厚重的钢铁巨门露出一条小缝隙。   白煜月看得两眼放光,身边的历洛崎也露出惊异的表情。   司潼无奈道:“不要因为这种轻松活而称赞我,很没有成就感……”   “船坞的门开了。”历洛崎道,“我们现在走吗?”   “其实我有一个大胆的计划。”白煜月忽然说。   白煜月早就想和封寒打一场,才参加这个训练。可惜路上一直看不见学长身影。白煜月便按捺住这个想法。直到他来到海岸线,体验到了这里的风,心中便模模糊糊有了个计划影子。   亚历山大岛很大,但海岸线都是海冰,他们直接滑冰前进,实际上速度比走路快多了。而且这里吹的风方向和他们前进的方向一致,他们顺风而行,比下坡还快。   所以……他们其实有一些多余的时间可以搞事。   现在船坞大门敞开,白煜月心中最后一道难题解决了。他便将自己完整的计划和盘托出。   四位向导爽快地同意了。    白煜月再度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气氛,他们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自己想好的说辞都没有用上。   这时司潼主动说:“小黑,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白煜月刚想下意识答应,但发出第一个音便紧急转弯。他摇了摇头,说:“我们还是不要一组行动了。”   司潼在训练中第二次被当众拒绝,有点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神情。   他内心清楚白煜月是需要打直球才懂的人,以前因为种种原因他才假装糊里糊涂。但身为朋友,他一直愿意主动邀约,白煜月也大大方方地给回应。   但小黑怎么突然变了个回应?   发生什么事了?   司潼一生中难得找不到答案。   白煜月内心也有点不得劲。还是等他弄明白哨向的链接,再和司潼说清楚吧。   “我想和年知瑜一组。”白煜月直接想好了人选。   目前这四个人,挑来挑去最安全的还是年知瑜啊!   年知瑜平静地点头答应。   年知瑜有时还蛮好说话的……   而且回想以前,就算年知瑜本意是讨厌他的,但做出的很多事都帮了他大忙。例如帮他解围,帮他找小红,帮他遮掩秘密。   要是年知瑜不在执着狱火会和极光会的对立就好了。   白煜月尚且不知道年知瑜开启了什么奇怪的认知。他依旧揣着一肚子坏水,招呼众人凑过来,开展新的计划。   他临时决定,要利用这多出来的宽裕时间,反坑封寒一把。   五人讨论了半天,终于拍板。北星乔和司潼去到船坞,年知瑜、白煜月则上冰崖。   历洛崎放出大黄蜂精神体,给他们都做了可沾染的芳香甜蜜气味标记。他故意让大黄蜂在白煜月鼻尖点了点,说道:“小黑,我这个也是毛茸茸的哦。”   大黄蜂只能算是毛茸茸失格吧!   白煜月把这句吐槽咽回肚子里。   年知瑜和白煜月走同一个上冰崖的路径。冰崖底下,年知瑜利落地放出他的精神体拟态。   一只浑身沙黄色皮毛间杂黑色斑点的猫科动物优雅地窜出。它抖抖身上不存在的雪,两只比寻常猫大许多的耳朵挺立在脑袋上,显得猫脸更加小巧精致。它往前走了几步,长腿显得它的姿态更加轻盈。它窜上年知瑜肩头,一双猫眼直勾勾地盯着白煜月。   白煜月也直勾勾地盯着这只猫。   这是真正的毛绒绒!   年知瑜莫名感到压力,介绍道:“它是薮猫,我的精神体。”   薮猫盯着白煜月,眼神好像它的主人一样深邃,似乎在盯着猎物。   然后它忽然张口,绵长而清晰地“喵”了一声。   同时,它的尾巴咻的一下直挺挺地……立起来了!   简称:尾巴立了。   年知瑜脸都白了,表情比整个拉练途中展现的神情都要生动。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薮猫。   白煜月顿时好奇立尾巴是什么意思,但就像狗狗猫猫不相容一样,他怎么可能弄懂猫猫在想什么呢?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便招呼年知瑜一起爬冰崖。   等到白煜月上去好几米了,年知瑜才盯着薮猫,压低声音呵斥,不知在骂谁:“不知廉耻。”   ……   冰崖有一定倾角,几乎整个人悬空。但训练有素的两人仿佛无视了物理定律,像爬普通陡坡般又快又稳。而且年知瑜和薮猫都很靠谱,从来不需要白煜月担心什么。   快到冰崖边缘时,两人才分开行动。   年知瑜踩住一块突出的冰棱,习惯性检查自己各项生理素质。如果是他这一边先遇到封寒,恐怕要打上一场。但可能是因为薮猫的在出发前的乱喵,年知瑜有些心神不宁。   这种状态不适合战斗,必须调整。   年知瑜深呼吸,脱掉手套,握住一块冰棱,将它捏得四分五裂。碎裂的冰屑连同冷冻血珠一起簇簇落下,而年知瑜表情未曾有一丝波动。直到他的掌心几乎可以算是血肉模糊,年知瑜才松出一口气,整个人终于染上了战斗的兴奋。   他不觉得这种方法有什么不对,只要能赢,就是好方法。   他着手进行最后的攀爬。   当他攀到冰崖边缘时,却瞧见另一只擦得崭新的雪地靴。   封寒戴着防寒帽,肩上站着海鸟一霸,漂泊信天翁。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冰崖下的年知瑜。   “哪个小鬼出的坏主意?”封寒肩上的信天翁展开翅膀,近乎4米的展翅宽在年知瑜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封寒道:“居然敢挑衅长官?”   年知瑜肩上跃出薮猫,浑身炸毛,骤然紧缩的猫瞳与信天翁对峙。   ……   另一边,白煜月爬上冰崖。   他看见冰崖上有个小冰湖,冰湖旁边有根眼熟的鱼竿,绝对是封寒用过的装备。   好你个学长,果然在这里钓鱼!   黑哨兵的拆家本能突然发作,暴躁的精神域到处搞破坏,在冰桶里的、不知道是不是学长刚钓上来的两条冰鱼,都给他倒回湖里。   拆到一半,他哨兵的嗅觉便闻到一股甜蜜的芬芳。霎时他警铃大作,反身一退,拉开与袭击者的空隙,三秒内便过了五招。他看准一个空档,往前用擒拿术一抓。封寒果然踉跄着后退,两人彻底拉开三米的距离。   “擒拿术不错。”封寒说道。   “是总指挥教得好啊。”白煜月回答道,“学长,也来教教我吧。”   封寒深感麻烦,咸鱼心态又占了上风:“我还没想不开到这个地步……”   他扫了一眼周围,脸色逐渐一点点僵住:“这里发生什么事?”   白煜月气势微弱:“学长……这次也原谅我可以吗……”   “白煜月,你可真是一个好学弟,指示他们上来挑衅我的也是你,对不对?”封寒咬牙切齿道,“忘记说了,你们的同伴年知瑜在我手里。本次训练结果不得少员,你们想想怎么换回他吧!”   “我会光明正大地和他汇合。”白煜月语气肯定地说,便从身边解下一把武器。   封寒瞳孔紧缩:“等等,你拿着什么当武器?”   白煜月停住脚步,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枪,说:“重型狙击。”   封寒语气艰难地问:“你是想用重狙当棍甩吗?”   白煜月:“它比较顺手嘛。我不用也行。”说完便把枪扔到一边。   封寒:“你这家伙……”   他明明知道白煜月故意用自大的语气挑衅,却不可避免地踩上他的圈套。   当白煜月走进封寒三步以内时,他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动,不再是那个活力好动的叛逆学弟。他的眼神变得纯粹,意图变得单一,似乎仅仅是想试探封寒的底线,自己其实只是旁观者。   这种近乎冷漠的好奇让封寒的脸也冷下来。   封寒抽出匕首格挡。漂泊信天翁在高空盘旋,远离黑哨兵,监视着所有地方。海鸟所视之物,与他眼前迅猛的攻势,汇聚成大量的信息流,却都不能让他分神片刻。   短刀相接之时,溅出点点火花。他们都没有动用精神域。白煜月是想等封寒用了再说,但封寒依旧稳当地格挡下每一次攻击。他们都是相同的老师,往往一个人用出了某种技巧,另一个人就猜到了后续的套路,因此招数变化极快。   直到白煜月气息一变,刀柄换手,封死了对方所有空隙,再反手刺向对方脖颈。他下意识用出了在毕业考中学到的近战擒杀技巧。那是运用在战场上的,纯粹的杀人技。   封寒不惊不惧,左手往腰间一抹,掌心便出现了弹药匣。他甩空里面的子弹,便以狭窄的匣口作为刀鞘,直接扣上白煜月的匕首。但强劲的冲力依旧使匕首差点撞到封寒的脖颈。他脖子上贴了好几块创可贴,此刻都被弄皱了。   要压制这家伙可真不容易……   再这样下去自己该不会是先使用精神域的一方吧?现在可不是用精神域挑衅黑哨兵的好场合。   他还有很多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例如白煜月到底是被原平安心软违规放出来的,还是通过了毕业考送出来的。例如白煜月的抑制器是不是出问题了,为什么能让黑哨兵用精神域。   可看到活生生的小白学弟站在眼前,他就生出逃避心态,如同荆棘刺进心脏里。   要是让白煜月成长起来,以后真的有能压制黑哨兵的人吗?   与其同时封寒注意到白煜月哪怕用匕首进攻,也是用未开锋的那一面,心中矛盾顿生。   他一分神,立刻让白煜月看到破绽。白煜月反手一扣,抓住封寒的手腕。   封寒经验丰富,下意识就是反擒拿的一拧。但他很快意识到白煜月没有攻击的意图,顿了好几秒,露出了堪称可怕的破绽。封寒的攻势便硬生生被自己截停,一口气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他正想恶狠狠地教训学弟一顿,以后绝对不能在战场分神。   下一秒,白煜月就张开双手,把封寒紧紧抱住。   封寒瞳孔地震,根本不知道如何反抗,直直摔在冰层上,身上还趴着一个白煜月。   这个诡计多端的学弟!   白煜月一本正经地问封寒:“学长,在战场分神可是很严重的。你刚才在想什么?”   封寒分外后悔自己的大意:“你这家伙……”   白煜月如实陈述道:“学长和我拉不开距离,又不肯用精神域,这一次你打不过我。”说到最后一个字,他难免流露出几分骄傲,让人看了目眩神迷。   封寒心中似有大厦崩塌,脸上却故作凶狠:“松手!”   白煜月乖乖松手。他俩终于坐起身,但因为刚才的拥抱,衣服都有点衣衫不整。封寒僵着脸整理自己的衣服,看见旁边发呆的白煜月,忍不住上手摸头,还埋怨道:   “你头发怎么总是乱乱的?”   白煜月躲了一下没躲过,只能摆烂道:“我不喜欢别人摸我的头……唉,谁叫你是学长呢。”   白煜月两句话就让封寒既心软又得意。封寒好像体会到他们之间的一丝特殊性,一个看不见的情感联系将他们偷偷绑在一起,好像哨向间的链接,让人上瘾。   封寒想起身去整理渔具。结果被白煜月拽住。白煜月理直气壮地说:“我刚刚已经压制住你了,你不能自由活动。”   封寒反问:“你不回去训练,在我这拖延时间,想干什么?”   白煜月左看右看就是不说话。   封寒升起不妙的预感。   冰崖下。   船坞库房里,厚重的墙壁暂时抵挡住大雨倾盆似的子弹。北星乔将他的武器依次排开,宛若某种神秘的阵法。   此刻,所有武器的损耗率、火力密度、弹药准备程度,相互之间的震动牵引,在北星乔心中形成一个缜密的网络。他调动所有枪口,对准冰崖上方的机关枪,抬手反轰,在极短的时间内,甚至与上方的重型机关枪的弹幕形成平衡。地面出现短时间的毫无子弹的痕迹。   正因为有北星乔在下方牵引,盘旋在高空的漂泊信天翁判断要继续攻击,因而冰崖上的机关枪未曾挪动过位置。   历洛崎很快找到所有机关枪的位置,还发现了一些封寒未曾动用过的武器。他将这些武器的锁投影给司潼看。   这么远距离,司潼已经动用不了精神体。但他技术过硬,指挥历洛崎敲敲这敲敲那,一来二去就把锁解开了。   历洛崎便愉快地按停机关枪,然后将武器收纳到空匣子里。   这时,天上巡逻的漂泊信天翁才意识到不对劲。   讯息传给封寒。封寒不可思议地看向白煜月:“我让你们来训练,你们来反薅我的武器?”   白煜月起身,一本正经地说:“学长,这也是训练计划的一部分。”   封寒几乎要被气笑了:“我今天就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拿走。”   “这是第二轮?”白煜月表示欢迎。   说着两人再度缠斗。白煜月晃了几个虚招,退到了悬崖边上。悬崖边缘掉落几块冰棱。他看准时机,往后一倒,完美错开封寒的攻击。   在封寒错愕的注视下,白煜月跳落冰崖,寒风灌入他的衣物,将围巾吹得飒飒作响。忽然他被一只手硬生生扯住。巨大的惯性让拉扯他的人一同下降十余米才堪堪停住。   年知瑜一手用匕首插入冰崖,另一只手拉着白煜月,两人吊在半空不上不下,被风吹得左右晃动。年知瑜神色如常,唤出薮猫。薮猫在冰崖上如履平地,它尾巴一卷,整只猫贴在白煜月身上,再以出乎寻常的大力辅助白煜月站在一处冰柱上。   “猫、猫尾巴——”白煜月忍不住感叹。   他瞥见年知瑜瞬间双耳爆红,知道自己说错话,赶紧转移话题:“我听说学长把你捉住了。”   年知瑜正色道:“一些简单的圈套而已,我自己能应付。”   白煜月连忙道:“拖延学长那部分我也完成得很好。”   年知瑜垂下眼眸:“我承认……白煜月同学,你确实很厉害。”   旁边传来历洛崎的喊声:“还停在这里干什么?我只拿走了机关枪,那把狙/击/枪我可没有找到!那把会打出炫酷旋涡的!”   他拎着一大包赃物往下滑。年知瑜和白煜月见状,连忙帮忙分担部分,同样快速下滑。滑到崖底,白煜月重新把放在冰崖倾角的企鹅们背好。   他们快速闯入船坞。北星乔和司潼已经等候多时。   “快来分赃!”历洛崎哗啦哗啦把武器扔在地上。   北星乔迅速检验:“11式双头机关枪、腓尼基点阵式机关枪、查理六世反器材步枪……损耗程度都很低,应该是新开封的。”   历洛崎惊喜道:“那我们是捡了个大便宜?”   “也不算。”北星乔难得心平气和地回答,“都在白塔功勋可兑换列表上。”   白煜月没有直白地和他们说,自己想挑战封寒,而是换了个说法:被学长追着打太憋屈了,不如把学长攻击的家伙薅走。因此他便想出这招声东击西,顺手牵羊。   而其他四人同意这个计划,也不只是因为小黑,而是因为心中确实认可这种做法。   年知瑜说道:“我认为武器的稀有性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对啊……”白煜月看着眼前满满一箱的赃物,有点成功做坏事的满足感。他用一种梦幻的语气道:“所以……我们成功了?”   船坞外面再没有沉闷的攻击声,所有的机关枪都被拆除了。船坞内更是寂静无声。一股别扭的情绪萦绕在他们周围,众人不太想要身边这些队友,却又不得不在训练途中成为相互熟悉的朋友。      “但是,快逃命吧。”司潼换了副神情,打破这种氛围,“就连我都能感知到,封寒已经锁定我们了。”   下一刻,猛烈的飓风穿透钢化玻璃,透明的碎片四下溅开。众人快速躲开。而飓风中心,送出一颗安静的子弹。子弹脱离了飓风的保护,显得格外娇小。在场却没有任何人敢忽略它的威力。子弹直挺挺地打穿建筑支柱。下一秒,恐怖的热量如海啸般轰开。   白煜月等人险而又险地顺着后门逃离。      他们带着赃物,踩上滑冰板,顺着疾风在冰面上滑出高速。路过阿德利企鹅窝点时,企鹅们都伸长脖子看这飞驰而过的生物。此刻无论是烦恼还是子弹,都追不上他们。 第51章 精神拟态 23个小时后,五位士兵坐在亚历山大岛最南端的灯塔下,喝着白开水般的营养剂,神情放空。   他们终于从封寒的追击中成功逃脱,完成了整个急行军训练。原本封寒给48小时的时限已颇具挑战性,没想到他们还提前了几个小时完成。真不愧是这一届的精英毕业生。   此时月明星稀,唯有噼啪作响的篝火照亮这五个人的脸。他们额头上布满汗,汗又结成白霜,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但是他们内心充满着剧烈运动后的畅快感,好像整个人埋进雪里都不会冷却。   就连身边的伙伴看起来也可爱多了。历洛崎名声不显但潜伏和侦查技能真的很好用,司潼嘴巴不饶人但机械工程和医疗技术都是尖端。虽然不想承认,但年知瑜和北星乔两位会长的本事确实过硬……   历洛崎、年知瑜和司潼都对彼此的心思都还在猜测中,因此表面上关系还能过得去。一场训练下来,甚至有点共患难的友谊。北星乔什么都知道,看了只想冷笑。   而这四位向导在整场训练中看得最顺眼的伙伴,就是白煜月。   白煜月本来就擅长超长距离的单兵行动,和四位向导一起急行军的体验有点新鲜、封寒给的小考验有点挑战性,但还不至于让他烦恼。他身为黑哨兵,赶完全程,休息一会儿后就恢复一半精力了。他便从篝火走开了。   他是单身哨兵,按理来说应该离向导远点。   白煜月以前从不觉哨兵向导有什么恋爱的必要,还腹诽过白塔到处是男同。但训练中产生的异样感让他心有余悸。为了避免误会,他还是主动走开的好。   待在企鹅身边就不会有这种烦恼。   白煜月走开之际,篝火处的氛围便突然低落了。他们看着离开的白煜月,训练后的兴奋感顿时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不远处,阿德利企鹅们终于从白煜月背带中的束缚中逃脱,在雪地上挤成一个小群体,站着睡着了。小红还很精神,白煜月抱着它左右检查。   “小红,你怎么和它们混一起了。”训练结束,白煜月才有空了解整场训练的发生来源。   小红挤出白煜月的怀里,在雪地上跳来跳去,扑棱翅膀,发出高亢电音似的企鹅语。   “嗯……你发现有几只阿德利在打架,哦不对是有多只阿德利围殴一只阿德利,你冲过去……”白煜月宛若侦探般推测小红的肢体语言,“你揍了它们,被揍了,然后又去揍了……然后你就有小弟了!”   白煜月得出这个令人震惊的结论。   小红摇摇身体表示否定。它跳到阿德利身边,振翅高呼一声。其他休息中的阿德利被惊醒,也发出相同的音调。   小红满意地走回白煜月面前,表情仿佛在说:不是它收了它们当小弟,是它们非要追随它!   白煜月眼神复杂地看着它,好像看见自家小弟在外面当非主流老大。   但转念一想,这代表小红在外面也有生存能力了,这相比以前是多大的进步啊。他拍拍小红,决定给它亲自做一顿企鹅饭奖励。   远方传来军靴踩过雪地的咔吱声。白煜月抬头一看,封寒拿着手电筒,拉着一箱食物补给,不紧不慢地走来。   “学长——”白煜月举着小红的翅膀打招呼,“我可比你先到。”   “是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最厉害。”封寒毫无波动地夸奖白煜月,再把人吃的饭和企鹅饭塞在白煜月怀里,便拉着小箱子往篝火处走去。白煜月慢吞吞地跟着他走回去。   “表现得不错。”封寒审视一番精疲力竭的向导们,“拉练这个项目可以过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早上有新的训练。”   他并非故意蹉跎这些新兵,而是他们这些人要去文森山冒险,磨合训练是必须的。   历洛崎首先问:“明天早上是什么训练?”   “精神域对战训练,到时候哨兵向导两两一对——”封寒想起他们情况特殊,改口道,“到时候我给你们分组。”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煜月。他本以为白塔那边全派向导过来,是考虑了他的喜恶,本来还有点感动。现在看来,明明是为了镇压黑哨兵这个潜在的危险分子,真是浪费了他的心情。   向导们听到“两两一对”时眼睛都亮了。   他们知道白煜月很厉害。   而厉害的哨兵就应该配能压得住他的向导。   如果他们能在训练中表现出色,不就有机会和白煜月分成一组了吗?分成一组后,该做的事都会水到渠成地做完了。   白塔们的向导总是群体活动,因而也更习惯竞争。   “长官。”历洛崎再度举手,“我申请和白煜月一队。”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尤其是他感受到和白煜月的链接后。   “在白塔,我和白煜月一同接受夜星老师和总指挥的指导,一同出过许多次夜巡任务,至今已有五年。我愿意在接下来的训练中继续和白煜月一队。我们……会完成得更好的。”历洛崎道。   司潼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猛然转头看历洛崎,又去看北星乔。年知瑜停下了上润滑油的动作,仿佛只是在静静地听着。   如果他们互不相识,或许此刻心情还可以更单纯些。但他们刚刚一起经历了酣畅淋漓的训练,微妙的友谊便使得心情更加古怪了。   封寒心道,哦,你是那个被逼婚的。   被逼婚的人为什么要主动和小白组队?   “五年的夜巡很稀奇吗?”司潼冷不丁开口。   他本想找北星乔问清楚,这历洛崎哪冒出来的,和小黑到底什么关系。但听见历洛崎暗搓搓的炫耀,他便忍不住了。他可以容忍白煜月喜欢北星乔,却无法忍耐另一个傲慢者。   “这里大部分人都和白煜月早就认识,论资排辈还轮不到你。”司潼不客气地打断历洛崎。   历洛崎愣住了。你掺和这干什么?训练时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   很快他便想明白,原来你也想加入进去!   他立刻想起一些蛛丝马迹,从前他便从白煜月口中听过“司潼”这个名字,当时还不太熟悉,现在总算对上号了!   “我参与过黑哨兵的多次治疗研发项目。”司潼对着封寒说道,“不要在他身边安排毫不相关的闲杂人士。”   封寒点点头,心想你就是那个差点被小白学弟拆散的哨向中的“向”啊。   司潼果然和白煜月关系不错,以后不要保持了。   “我……”年知瑜忽然说道,“我申请和白煜月一起组队完成接下来的训练。”   历洛崎和司潼同时看向他。   历洛崎脸上分外震惊。   会长!怎么你也!   司潼早猜到这些狱火会的都不怀好意,冷哼一声。   年知瑜一时半会想不出和白煜月组队的正当理由,但这完全难不倒他。   他平静地说:“因为我没试过。”   年知瑜的咬文嚼字也经过了特别的训练,加上他本身十分相信自己的逻辑,因此说出来的话都莫名地让人信服。   封寒的目光在年知瑜身上停顿几秒。   这人是他亲自同意的继任者,也是白煜月的“向导”的死对头。   “我也申请。”北星乔紧接着说道。   他本来不想和这些人争夺小黑的目光。他从前绝对不需要这样做。因为白煜月会在历洛崎一开口就拒绝他,会在司潼提出建议时说“北星乔除外”,会在年知瑜申请时有点委屈地向北星乔抱怨。他们会吵架。可在外人面前,白煜月总是优先维护北星乔。   以前北星乔以为白煜月是为了维护“极光会会长的身份”,是对外人用的“面子工程”。可现在他似乎体会到了,白煜月这样做的更深层次的原因。   那是白煜月常挂在嘴边的“喜欢”。   而他现在莫名感觉这些“喜欢”正在流逝。北星乔怎么会甘心,不情不愿地参与进来,希望引起白煜月注意。   可白煜月还在一旁边揪企鹅毛边发呆,仿佛整场争论的中心不是他。   事实上白煜月当然听到到了,还有点懵。不过他是个很会自我消解的人,马上把注意力转移到如何利用训练锻炼精神域上去了,想得出神,也就不在意了。   封寒盯着北星乔,不爽油然而生。   可他马上觉得这点不爽有些幼稚,心中恼怒有一半冲着自己。   “我不打算民主对待你们的分组。”封寒直截了当地戳破他们的幻想,“明早八点,准时集合。”他又看向白煜月,低声道:“你不用,你另外安排。”   白煜月迅速敬礼:“是,长官!”   向导们不得不暂时收起自己的心思,重回安静。这一次申请不成功,不如下次直接邀请。士兵们心思各异,噼啪的篝火声在夜晚中格外响亮。   白煜月有些心不在焉。他还在想关于链接的事。他当时似乎精神域拟态成功了,难道是因为链接的作用吗?他以后想要更好地控制精神域,就必须找到一个能和自己链接的向导吗?   他怀着心事,抱着小红,和众人回到哨塔。   离第二天的训练时间还有6个小时,大家抓紧时间修整。白煜月同样回到宿舍,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   除了“链接”能使哨兵精神域稳定以外,还有另一个黑科技可以做到。   那就是来自百年前、目前已无法再生产的抑制剂。   曾经北星乔下遗迹,把那里的抑制剂通通打包带走,送给白煜月。但抑制剂对当时白煜月的作用微乎其微。那时北星乔嘴巴抿成一条线,良久后才说他会再想办法,只要他们一直一直在一起。   现在白煜月却觉得抑制剂可能会起到关键的作用。因为他通过毕业考后,对精神域的控制已发生质的变化。只需要抑制剂的一点点催化,他那永恒火山般的精神域或许就能拥有一片净土。   白煜月翻出封寒赠送的抑制剂,上面的标签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连试管外壁也干干净净。白煜月试图找到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但抑制剂上只有一行小字:“拉尼娜高等抑制剂-哨兵用”。   他皱了皱眉,动作迟疑不决。紧接着他沉下心,试管捏碎,掏出透明晶体碎块中的一个绿色胶囊。他拿出注射器,将胶囊里的液体全部抽出。然后针头刺破皮肤,绿莹莹的液体全部打入皮下。   白煜月心跳加速,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注射后遗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几秒后,他“咚”的一声将头撞在墙边,紧闭双眼,白色的长睫毛都在抖动。   在忍耐的过程中,一秒好被拉长成一个小时,而最后一秒似乎永远不会到。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双眼,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跳进窗户,映在那湖绿色的眼眸,使得一切色彩都变浅了。   白煜月全身脱力地靠在墙边。他伸出无力的左手,只需意念一动,一小片漆黑的棱形从虚空凝出。它安静地在白煜月指尖旋转,犹如一件摆在旋转展架的艺术品。   白煜月霎时瞪大双眼。好一会儿后,他的嘴巴才发出声音:   “这是——什么动物?”   在窝里呼呼大睡的小红顿时支棱起来了,摇摇摆摆地走到白煜月面前,和那个不知名黑片大眼瞪小眼。   “你觉得它是动物吗?”白煜月往前伸了伸手。   动物的感知一向更敏锐些。小红左看右看,不确定地摇摇头。   “不是动物啊……”白煜月想了一会便放下心,“我是黑哨兵,拟态特殊点很正常。”   他屏息观察手中的悬浮小黑片。它是安静的,稳定的。迟到的欣喜终于将他淹没。无论是毕业考还是精神拟态,他都颠覆了过往黑哨兵的定律。命运终将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惜这份欣喜暂时无人分享。白煜月只好不断揉小红的绒毛,使得小红发出呱呱的电音。   “对了,要到八点了!”白煜月看了看表才惊道。他可不想做一名迟到的士兵。他快速地把自己收拾好,把小红分别按在温淡水箱和浴沙箱里搓了一顿。   正当他围上一条新围巾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门外是历洛崎。他同样围着一条夜巡组特别发放的围巾。两人站在一起的场面分外和谐。   “是训练提前了?”白煜月见历洛崎半天不说话,主动问道。   “不是。”历洛崎摇摇头,又紧张地揪自己围巾底端。再抬头看向白煜月时,眼里充满希冀。他说道:“我是来找你聊聊关于搭档的事。”   白煜月扶着门框点点头。   “我们之间本来的关系就有些特殊……但是现在文森山任务在即,我们需要更强的战力。如果可以在训练中磨合就更好了。我们以前可能……总是吵架。但我其实……没想过……让你不开心。我只是——”   历洛崎支支吾吾,索性一狠心直达主题:   “我希望可以和你申请匹配,成为你的向导。”   原来是这件事。白煜月心情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宛若风拂过湖面,许久后便归于平静。   “可是历洛崎。”白煜月说道,“我已经不需要向导了。” 第52章 翻窗逃跑 历洛崎拽着围巾尾端的手指逐渐松开,但双手依旧僵硬地维持在原处。他神色怔愣,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对面的白煜月神色如常,好似没有注意到这句话的杀伤力。   历洛崎立刻安慰自己,是这个理由选得不太好。而且白煜月和他之间有太多误会,比如从前的恶劣偏见,比如本不应该的认错。他过于心急,没有循序渐进地让白煜月接受自己,才会让白煜月立刻拒绝自己。   何况他以前不是也向白煜月发出过“F(拒绝匹配)”吗?就当做是还他一次好了。   历洛崎下意识不愿意面对,白煜月所说的“不需要向导”是什么意思。   黑哨兵怎么会不需要向导呢?哨兵向导的链接本具有神圣性。而黑哨兵如此特殊,更加显得他们之间的链接弥足珍贵。   白煜月看历洛崎沉默许久,心想自己都说那么明白了,历洛崎应该能听懂吧。他们以后可能还要一起去文森山执行任务,他不想把关系闹得那么僵。   说起文森山任务,老师很久没有回他消息了……   然而此时,楼梯口却走出另一个人。   北星乔拿着崭新的武器箱,看向走廊尽头的两人,眼神一下子变得晦涩莫名,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你可以离开了吗?”白煜月也发现了北星乔,内心某根弦下意识绷紧。他看历洛崎许久未动,只好提醒对方,“快到训练集合时间了,我们不可能是训练搭档的。”   历洛崎咬着下唇后退一步,却不想就此离开。   他分不清白煜月话语中的本意。   小黑是不是还在乎北星乔?   “有人听不懂人话。”北星乔松开武器箱的提手,迈步过来,嘴上在说历洛崎,实际上双眼都在盯白煜月的动静。   他等这一刻太久了。   他以为自己能忍,实际上他非常在乎白煜月的态度。   白煜月每一次拒绝别人,都对他重要至极。   他需要白煜月不断的明确态度,才能确保自己就是白煜月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有的时候他有容人之量,什么周伏清之流对白煜月有好感,他可以冷眼旁观,容忍那些人的痴心妄想。   但有的时候他会心如蚁噬,把白煜月通讯器翻个底朝天,把里面的匹配申请一条一条删除。清理好痕迹后,告诉白煜月,最近除了他,没有人给白煜月发消息。然后对照着字数,一条一条地现场编造他给白煜月写的信。   那时白煜月还处于过度使用精神域的后遗症中,不认得字。但北星乔丝毫不敢小瞧他。现场编出的信件字数,都和原来的信件字数一模一样,以防白煜月记得信件的字符数。   他谨慎地编织骗局。他有时也会感觉,白煜月其实能找出那些丢失信件的破绽。毕竟白煜月在指挥官手下学习多年,难道连反侦察的本领都没有?   可白煜月在下一次后遗症发作中,依旧毫无保留地把通讯器递给他。总让北星乔误会,就算白煜月知道了自己的信件被删改也不会生气。   许久后北星乔才明白,那不是容忍,而是安抚。   白煜月或许猜到北星乔的小动作,同时也能读懂北星乔身上的焦虑与不安。他便不愿多想,想尽办法要给北星乔最安心的答案。他只想和北星乔走得长久,如果这样能让北星乔开心些,其他的也不是很重要。   走廊上,北星乔不急不缓地向白煜月走来。   他终于再次听到白煜月拒绝历洛崎了。   白煜月很少说慌。他以某种刻骨铭心的方式记住了。白煜月说不会和历洛崎在一起,那个可恨的链接就不会干扰白煜月的选择。   他以后会记住白煜月说的每一句话。   可能白煜月还在因他的过错而怨恨他,但他们之间依旧是有感情的。   白煜月看见北星乔走过来,脸上神情瞬间有些动摇,身体不自觉的僵硬。   这短短几步好像一段正在燃烧的引线,一旦到头了,便将炸个人仰马翻、大厦倾塌、灰飞烟灭。往日诸多关于历洛崎的争吵走马观花地闪现在脑海中。   下一秒,白煜月便做出了事后连自己都惊讶的举动。   ——他直接退到走廊尽头,单手一撑,从窗户翻了出去。   白煜月翻窗逃跑了!   北星乔和历洛崎的视线顺着他移动,还没有反应过来,视野里就只剩下空荡荡的窗口。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晃晃的惊愕。   紧接着,刚烘干完毛发的小红,慌里慌张地出现在白煜月宿舍门口。它比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窗外,眼睛都瞪圆了。它赶紧把宿舍门关好,撑起两个翅膀,老老实实地走楼梯下去找它主人。   北星乔和历洛崎的视线又顺着它移动到楼梯口。   北星乔心里不是滋味,可他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丝毫破绽。他安慰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小黑拒绝。谁比他体会过更多来自白煜月的拒绝呢?   至于历洛崎这家伙,自以为有了链接便无所畏惧,那就继续在白煜月这里碰壁吧。   北星乔对历洛崎丝毫不感兴趣,直接离开了。   哨塔外壁是逃生楼梯。哨塔不高,理论上不会出现高层险情。它便成了白煜月的“逃生通道”。   挂在外壁的白煜月被冷风一吹,头脑才有些冷静下来。继而陷入了更大的震惊。   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当着北星乔和历洛崎的面做了什么!   他明明能若无其事地和他俩说话,或者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可他通通没有选,他竟然直接翻窗逃跑了!   浓浓的懊恼与尴尬把白煜月从头到脚都笼罩住了。他忍不住用头撞了撞逃生楼梯的柱子,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幸亏没有更多人围观,不然他能觉得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几秒后,他才深呼吸,维持好自己的正常心率。   虽然他逃跑的姿态狼狈不堪,但是能粉饰太平。   那种情况下,他又能和北星乔说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不该说……   几轮呼吸下来,白煜月已经迅速从四楼翻到地面。   地面,封寒已经提前等着。和煦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尽有难得的几分温暖。他看了看表,离集训还有十分钟。   “学长,我提前来报道了……”白煜月看到封寒不禁长叹一口气,双肩像卸货了一样松懈了。他直接坐在封寒身边的箱子,放空脑袋,尽力忘掉刚才的画面。   “今天很有活力?”封寒上下扫视了白煜月一眼。   “我刚刚……”白煜月抿了下唇,“我刚刚的精神域控制力好像上升了,真是太开心了,唉……”   封寒随他一起看着远方,没有戳穿他。   半晌后他忽然说道:“如果有人打听你的精神域控制能力,你最好往最糟糕的方向说。你到底有没有通过白塔的毕业大考?”   “过了。”白煜月晒着难得的阳光,好像烘出了几分懒意,“真不是人考的。”   封寒闻言没有说话,仿佛定格在原地。他的表情和此刻的风雪一样静谧无声,内心无人知晓。一会儿后,他继续道:“很多人都希望黑哨兵活着,因为他们对黑哨兵的力量不怀好意。”   白煜月转头看他。   封寒道:“只有白塔完全不贪恋黑哨兵的力量,并毫不留情地处决他们。你知道为什么白塔短短百年,就有多达11位黑哨兵吗?”   白煜月:“因为……初代指挥官?”   “差不多吧。”封寒随意地讲起那些连《百年建塔史》都没有记载的信息。   由诸多哨塔组成的人类最后防线,是由一群正义之师带领着人民群众,在局势动荡的南极洲建立的安身之所。它寄托了无数人的良知与希望,所以众人才堂而皇之地把“人类”放在势力名称中。   那时,很多黑哨兵基因的携带者,或者被初代指挥官救了,或者自发愿意跟随初代打天下。   他们对所有极地势力而言,都是一笔宝贵的基因财富。   然而白塔却暴殄天物,一旦黑哨兵基因显化了,立刻实施人道制裁手段。所谓“人道”,即暂时好吃好喝养着黑哨兵,等黑哨兵有攻击人的苗头了,便就地击毙对方。黑哨兵天生冷血残忍,不可能抑制住攻击别人的欲.望。放在其他势力里,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天性,但来到了白塔,只剩下死路一条。   事有两面。虽然白塔对黑哨兵有诸多限制,但对黑哨兵的隐形携带者,却给予了正常公民的权利,不会强硬查验基因,没有歧视,没有偏见,更没有暗无天日的实验。   就这样,诸多势力觊觎的黑哨兵基因,就在白塔的制裁中,越来越少。   “目前为登记在册的黑哨兵,只有你。”封寒说,“他们要是知道你精神域控制力增强了,说不定会当场发疯。”   白煜月道:“我管他们发不发疯。”他想了想,又问:“也就是说,我爸妈是从外面的实验室来的?”   进了白塔的士兵通常亲缘单薄,极少会和塔外的亲戚联系。白煜月这个问题把封寒问懵了。他只能模模糊糊地回想:“我当初听说,在白塔的入塔检测,福利院的孩子里出了一位黑哨兵。”   白煜月记得总指挥口中的版本和这个差不多。他是一名捡来的孤儿。南极洲人口短缺,就算是路边捡来的孤儿也可以得到完善的抚育。   只是白煜月内心有些空落落的。   “总之隐藏自己,远离危险。”封寒看集合时间差不多了,揉了揉了白煜月凌乱的头发,开始按下集合秒表,“你今天的任务是进行哨兵耐力测试,仪器在大厅,自己去用吧。”   哨兵耐力测试只是个普通的小测试,主要检验哨兵精神域稳定度,耗时大约1小时。看来封寒根本没打算认真训练白煜月。   白煜月默默看着封寒远去的背影。   封寒还是下意识把他当做乖乖学弟了。实际上白煜月并不服从他人命令,大多数行动他只是判定按规矩办事更好。他坐在箱子上,仰头看天空。风雪皆安静,天空如水晶般澄澈。   他看见远处雪山,一个黑点迅速掠过。那是封寒的漂泊信天翁,只有在这种晴朗的日子,人们才可以清晰地意识到,封寒的精神体正在一刻不停盘旋在亚历山大岛上空。   向导那边集合完毕,进行新一轮训练。   白煜月暂时被放养了,他不想凑向导那边的热闹。他听到某两个向导名字就想把整个人埋进雪地里。   十几分钟后,小红终于从哨塔门口走出来,嘴里还叼着从二楼捎来的鱼片。白煜月愉快地将它抱起。忽然他动作卡壳了一下,迟疑地掂量掂量小红的重量和腰围,对比了一下远方的漂泊信天翁的比例,不禁嘀咕道:   “这也不胖啊。” 第53章 午餐闲聊 完成哨兵耐力测试后,白煜月便自行安排今日训练了。今天是个大晴天,他顺便把鹿舍里的驯鹿们放出来跑步。   驯鹿们一放出来就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以大哈为首,带领着许多雌鹿和亚成体,另一派则是很多单身雄鹿。   驯鹿的繁殖季快到了,大哈身为首领,必须直面许多公鹿们的挑战。但这是人类不想看到的。发/情的驯鹿会出现暴瘦、脱毛、食欲不振等不良症状,甚至会引发打架造成鹿群伤亡。一般在繁殖期开始前,人类会给驯鹿们喂药以保证它们平稳度过这段时间。   “不要打架——”白煜月好声好气地把两头纠缠在一起的公鹿拽开,另一头公鹿又马上对准空隙撞过来。   白煜月拽住公鹿的缰绳,一小块棱形黑片从空中浮现,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正跃跃欲试的驯鹿们不禁为之一振,眼神立刻变得清澈且明亮。   “听话一点。”白煜月拽走几头暴躁的驯鹿,然后按照说明书往饲料里洒药粉,再让驯鹿们逐一吃下。驯鹿群才渐渐恢复秩序。   戴着红围脖的大哈走过来,弯下脖子用长角蹭蹭白煜月。白煜月把它牵到一边,打算仔细给它梳毛。   正在辛勤工作时,鹿群附近突然出现一个人。白煜月扫了几眼,看清是年知瑜便没有理会。   可十几分钟后,年知瑜依旧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又过了十几分钟,年知瑜已经来到白煜月附近了。   白煜月刚好帮大哈梳完毛,一转身,就对上年知瑜的视线。   “白煜月,我是来找你的。”年知瑜双眼深邃,好像在给白煜月下命令。   “我知道了。”白煜月绕过年知瑜,把驯鹿手套摘下,扔回工具箱,再换上战术手套。   “这与训练无关。”年知瑜声明道,“我只为交谈而来。”   白煜月并不在意年知瑜奇奇怪怪的说话格式。他见年知瑜半天不说下文,也习惯了,主动问道:“你想问什么吗?”   年知瑜其实在内心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应当主动出击,把白煜月留在自己身边。白煜月现在身边没有人,这是个好机会。   可是他不想用哪些暴力或肮脏的手段。不知道为什么,当活生生的白煜月站在他面前时,他更偏向使用一些温和无害的方式。   例如只是和白煜月聊天。   最好让白煜月开心一点。   年知瑜脑海里记着180个搜刮来的开场白。他快速否认一个,又去检验下一个。当他猝不及防对上白煜月的疑惑的视线时,他恰好选了一个最不适合的。   “你在干什么?”   一个无趣的、糟糕的开场白。   “我在放牧驯鹿。”白煜月倒是不介意年知瑜略显突兀的问题,“这是大哈,是我的驯鹿,也是鹿群的老大。你知道圣诞老人吗?他会在12月末,坐着驯鹿雪橇,给小朋友送礼物的一个传说。”他把大哈牵过来,喂了它一块地衣饼干。大哈趁机舔了舔他的脸。   年知瑜自动把圣诞老人归为会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到处送礼物的老人。   “那你的帝企鹅呢?”年知瑜又问道。   “小红去找它的小弟了。”白煜月谈起他的帝企鹅,姿势总是放松且悠闲的,“就是那群阿德利企鹅。”   从宠物切入总是一个正确的话题。   年知瑜在内心记下这笔,并且现学现用:“那驯鹿们在做什么?”他其实没有在意远方的驯鹿在干什么。   白煜月扭头一看,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诚实地为年知瑜讲解:“它们在□□。”   年知瑜浑身僵硬。   这对白煜月来说没什么需要避讳的。驯鹿们又不是人类,生理期的行为并非出自它们本意。现在药效还没发作,一些驯鹿难免会疯狂地□□。   可是年知瑜在意的不是驯鹿,而是白煜月亲口且若无其事地说出那种词。他好像重回无聊幼稚的青春期,就连一个普通的词汇都会被他敏锐地捕捉。   薮猫突然一脸高冷地出现在年知瑜脚边,走着曼妙的猫步走向白煜月。这一次它没有再喵喵叫,而是用直挺挺的尾巴,轻扫白煜月的小腿。   感受到小腿那轻轻的毛毛感,白煜月的一双绿眼睛陡然有些惊喜。他眼巴巴地看着年知瑜。   谁知年知瑜脸色一冷,将薮猫硬是拉回自己精神域内。   白煜月颇显尴尬。他怎么忘记了年知瑜其实不怎么待见自己呢?   “还有一件事。”年知瑜只想生硬地转移话题,好让白煜月忘记那只不知廉耻的猫,“我想邀请你共进午餐。”   怎么又是这件事……   可能吃午餐对年知瑜来说真的很重要,重要到一定要有个人让他看着下饭。   白煜月思路跑偏,迅速为年知瑜找好八百个理由。   他顺便说:“在哪吃?”   只见年知瑜打开他带过来的装备箱。白煜月瞄了一眼,里面有个箱子还挺眼熟的。   令白煜月出乎预料的是,年知瑜默默从装备箱里拖出一个折叠桌,放上方形桌布,放上两份餐具。又摆上一个花瓶,十分有艺术性地插入塑料小花。   年知瑜不仅现场搭建餐桌,还拿出两包速食泡面,一丝不苟地撕开包装,注入自热水壶里的热水。他迅速地把一切布置得尽善尽美。在这环境恶劣的冰原上,在被驯鹿包围的空地里,这个进食环境精美得格格不入。白煜月刚刚还是个勤勤恳恳的驯鹿人,现在却像个被拉入王子宴会的灰姑娘。   他忍不住问道:“你的装备箱里居然会放这些东西吗?”   年知瑜答道:“因为我一直期待履行我的邀请。”   速食泡面是难得的美食,做都做了,浪费食物是不好的行为。而且剧烈活动后,他确实需要补充一些食物……这样想着,白煜月坐在年知瑜对面快速开吃。   年知瑜将刀叉换了一个摆放姿势,并没有开始品尝,直勾勾地盯着白煜月。等白煜月有所察觉扫过来,他又装模作样地拿起餐具。   刚刚他也在反思自我,为什么“午餐”是重要的。   因为在他模糊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少有的相处就是在餐桌上。   年知瑜小时候生活在法拉第城的居民区,父亲是在法拉第城值守的向导,偶然结实了母亲这个普通人,然后缔结成夫妻。父亲总是对他严加管理,并且替他出面拒绝了所有同龄朋友的邀约。   “他们只是普通人,而你是注定进入中央白塔的超级士兵。不用怀疑,你的基因一定能显现。”父亲严厉道,“以后能和你交谈的人,都是实力顶尖的向导哨兵,你要精心挑选、仔细分辨,不应浪费时间在与普通人的相处上,甚至那些实力低微的士兵,你也无需理会。”   可母亲就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难道父亲觉得母亲不能交流吗?小时候的年知瑜如此问道,结果父亲高傲地点点头,承认他心底一直认为配偶与他存在无法理解的代沟,普通人就是普通人,永远无法理解哨向。母亲在场,却没有反驳。   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呢?年知瑜难以理解,可苛刻训练立刻淹没了他的日常,他默默消化了这些不理解,将它们误以为是常态。 父亲与母亲维持不像是相爱的婚姻关系。他们似乎只在餐桌上诱半点温情。父亲要求食不言寝不语,母亲便从来没说过话,但温温柔柔地为每个人舀汤盛饭,为父亲殷切夹菜,在看到年知瑜对某道菜多夹几口便弯眉一笑、摸摸他的脑袋。不近人情的父亲唯独这个时候不讲规矩。   进入白塔后,年知瑜的一言一行都体现出“父亲”的印记。无需体谅他人,更无需他人体谅,一切以结果说话,独来独往,一枝独秀。   后来年知瑜选修了心理课程,并主动联系心理医生,想通过各种方法把“父亲”的影响消去。他的理由是长大后才发现父亲的战斗心得有诸多弊端,父亲的训练效率总是太低下,父亲的规划实在太目光短浅,他因此染上了一些不太正确的坏习惯。   只有在午餐时间,年知瑜才会回想起母亲。他一遍一遍地反刍童年与母亲相处的细节。母亲总是模糊的,疲惫的。他刚开始想起她时,心中总是涌起酸楚,想出塔见她。后来想多了,也就麻木了,只剩下一圈圈涟漪般的同情。   现在年知瑜看着对面的白煜月,灰暗的午餐记忆便忽然鲜活起来,连过往的创伤也被抚平。他忽然说道:“在白塔的时候,邀请你吃饭使我心情愉悦。”   白煜月还在抓紧时间吃东西。   年知瑜见状,又给他调了一杯浓缩果汁。   连浓缩果汁也带过来了吗?白煜月心中呐喊,以后都想搜刮年知瑜的库存了,天知道他吃鱼都要吃腻了。不愧是从前请吃饭就请最高级火锅店的年知瑜!   年知瑜面前的餐具却没怎么动,更多时间他只是在看白煜月低头的样子,精神层次上已经饱餐一顿。他换了个坐姿,折叠桌很小,一下子蹭到了白煜月的鞋尖。白煜月连忙坐正身体,拉开空间。年知瑜气息微乱,转头看向别处,假装看驯鹿们。大哈凑过来,舔了舔白煜月的果汁。   白煜月顺口说:“以前你向我打听情报,总有一顿饭送。我那时也挺开心的。”   年知瑜:“打听情报?”   以前年知瑜会在一天前挑选好和白煜月的进餐理由,订好餐厅位置,在等身镜前更换数十套只有微小区别的白塔制服。白塔制服可以让学生随意修改,他曾经为了适应不同的战斗模式改过很多套,却忘记改一条专门用于应约的制服,不禁有些烦恼。   他只能怀揣着这样的烦恼,在几个小时前向白煜月发送信息,他的时机千挑万选,只要北星乔不打扰,白煜月有50%的概率会答应他。当白煜月真的答应他,年知瑜便整理仪容,信心十足地出发了。   他依旧怀着不满意衣服的烦恼,但是这点烦恼在等待的酝酿下,反而有些苦涩的甜蜜。   但是白煜月说他只是为了打听情报。   好像一兜冷水临头泼下。但年知瑜这种人,听闻白煜月误会了这么久也依旧面无表情,他只会不小心将刀叉捏成“C”型,在心底默默破防。   “别不开心了。”白煜月突然道。   他又不是瞎子,当然知道年知瑜的心情变化。虽然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但他就是见不得他人突然在自己面前低落下去。   “无论过去怎么样都好,我们来到了新的地方,当然可以重新开始。”白煜月说,“就像是你以前是狱火会会长,现在是二级上士,这个军衔起点已经很高了。你毕业考一定很不错。”      说到这里他有点好奇,年知瑜会选择怎么样的哨兵呢?   “没有,我没有参加毕业集体考试,也没有和任何哨兵一起考试。”年知瑜似是知道白煜月心中所想,“我参加的是补考。”   白煜月惊讶道:“你也要补考?”   “我当时违纪,被关了禁闭。”年知瑜低声说。   白煜月更加震惊,他离开白塔后发生了什么大事,年知瑜都会违纪?   “因为当时我听说你死在了毕业考。”年知瑜冷静得不像在回忆自己的往事,“我可能那个时候有点伤心。”   白煜月愣住了,无所适从的不安弥漫在他心上。外界的好意在他看来就像一个个灌满蜂蜜的尖刺陷阱。   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感动,原来那时候真的有人会为自己落泪。尽管年知瑜有时奇奇怪怪,但他大部分时候可真是个好人。   “很抱歉,让你感到困扰。但我过去与你有关的大部分举动只是……”年知瑜垂下眼眸,还是决定解除一下过去的误会,“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你相处。”   啊?   一连串的坦诚都把白煜月砸懵了。他从没想过这种理由。他还被年知瑜语气中微弱的无措震惊到了。   难道他一直误会年知瑜?难道年知瑜只是一个因为过于内敛而苦恼人际交往的好同学?   白煜月很快打消了这种念头。不论如何,一个内敛单纯的人是做不成狱火会会长的。   但是……他或许真的不该对年知瑜有过多偏见。   “我记得你都答应过,我帮你找企鹅,你就给我完整的24小时。”年知瑜话锋一转,又恢复成谈判桌上的凌厉姿态,好像刚才的无措不过是示弱的招数。他说道:“现在我希望你履行这份承诺,白煜月。我想在你身边学习,如何和你相处。”   白煜月马上想起了这件事。他当初还想着给年知瑜一个教训,让对方记得不要相信别人的空头支票。   万万没想到会有今天。   也许这是属于白煜月的教训,他不应该随便做下承诺。   但眼下他根本没有办法细想那么多。他只能迟疑地点头,说道:“我答应你。” 第54章 宿舍惊魂 白煜月跟着年知瑜回到哨塔。   仿佛世界所有东西都在为年知瑜让路。一路上没有任何人、任何生物出来阻挡他们。他们畅通无阻地进入哨塔一层,从盘旋的楼梯上到四层,再走进向导那一侧的走廊,站在年知瑜宿舍的门口前。   难道年知瑜要他进宿舍里?这合适吗?虽然他们都是男的,但是他是哨兵,年知瑜可是向导。   白煜月逐渐习惯了白塔的思维方式。   但那可是年知瑜,他一定有不得不这样干的理由。白煜月又开始了自我说服的过程。   白煜月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想出了年知瑜邀请自己的三大理由。一是年知瑜心里有鬼,觉得有黑哨兵在不方便行动,便要在无人房间里把他击晕;二是年知瑜又有好东西吃了,邀请同学一起进餐;三是年知瑜有重要情报可以分享给他,只有在房间里才可以放心地告诉他。   就在白煜月想东想西时,年知瑜已经将门锁打开了。   他开锁的速度很慢,甚至算得上享受。   因为他察觉自己的心情很好,他要一点点拉长正式行动前的时间,将等待的过程酿成无与伦比的醇香美酒。   年知瑜打开宿舍门,侧身邀请白煜月进去。   白煜月犹豫地进入年知瑜的宿舍。他们的房间布局都差不多。但年知瑜房间里没有企鹅窝,显得更加空旷与冷清。   年知瑜轻轻关上门,用最严谨的姿态反锁,同时以排查地雷的模式排查窗户的可靠性。他把工具箱放在特定的位置,又把手腕上的通讯器反扣在茶几上,似乎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白煜月随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已经了解到哨向有别,但多年的惯性思维使他没有想得那么深。他并不会表现得很拘束,坐下来后甚至有点放松。他看着年知瑜很忙碌地满屋转,虽然不太理解但是他会试着理解。   等到年知瑜忙完他的事,他同样拖了一张椅子放在白煜月面前。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间隔不到50厘米,没有任何桌子椅子或其他物品的阻挡。   心理上让人舒适的双人对话通常是斜对着45度角,或者中间有点装饰物,会让谈话双方更有安全感。这种毫无缓冲、间隔突破了安全距离的对话模式,是最具有压迫感的一种。年知瑜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心理小技巧,却下意识选择了这种方式。   他好像从白煜月进门那一刻就隐隐失控了。   白煜月原本体态放松地坐着,感觉到这种谈话模式下的不友好,他下意识身体紧绷,对年知瑜产生了一丝戒备。   “我想要了解你。”年知瑜低声道,好像在自言自语,“所以我有许多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这不就是审讯……白煜月一阵无语。   他好歹也学过这方面知识,他倒要看看年知瑜到底有没有什么真本事。   也许是心态不同,隐隐之中,白煜月两人间反倒成了更为放松那一位。   “白煜月同学,我想知道你和北星乔曾经的相处情况。”年知瑜十指交握,双手放置在腿上,这不算一个礼貌的姿态,这是他紧张时常用的坐姿。他下意识虚张声势道:“这对我很重要。”   “啊?”白煜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在白塔期间,年知瑜就千方百计通过他打听极光会的消息。现在都毕业了还不放过他,把他拉进房间里就为了打听北星乔?这就是传说中的宿敌剧本吗?   白煜月无语地回答:“你可以自己去查论坛,我记得以前有不少人在上面大惊小怪。”   “我认为本人的回答是最准确的。”年知瑜说。   白煜月:“你搜集这些干什么?”   年知瑜:“……做参考。”   说出这三个字时他有些心虚。他原本欲壑难填,白塔众多学子的荒唐情/事也让他知道这种欲/望的本质。但是除了干这点事之外呢?但要他说出如何和白煜月正常相处,他脑子就一片空白。他想到了北星乔,对方以前到底是如何和白煜月有来有往、有说有笑的。为什么他不知道如何让白煜月开心呢?   他潜意识觉得,这些日常,应该比原始的欲/望更加让他心满意足。   白煜月却想到了别种可能。难道年知瑜是通过亲密关系的行为模式反推北星乔的心理弱点吗?那他可不能干这种缺德事。   白煜月便反问道:“为什么要问别人,只问我不可以吗?”   年知瑜一下子哑口无言。   白煜月:“我重新确认一下,你是年知瑜,是上一届狱火会会长,是我的同届同学,对吗?”   “是的。”年知瑜马上回答。   白煜月:“你还记得成为狱火会会长的场景吗?”   “我记得。”年知瑜又答道,“上一届狱火会会长,也就是封寒长官——”   白煜月眼神微动,原来封寒是上一届狱火会会长,他居然从来不告诉自己。难怪他知道黄金钓竿这件事。有机会要好好问问他。   “封寒长官在就任同意书上签字,他让我成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我就这样成为了新一任会长。”年知瑜继续道,“他还说……”   白煜月好奇:“说什么了?”   年知瑜还记得封寒的原话,但白煜月近在咫尺,他喉咙发紧,只好言简意赅地概括性回答:“哨兵是一种美味的东西。”   年知瑜有些不礼貌地从下至上打量白煜月,道:“所以我一直很想拥有一个哨兵。”   白煜月往后靠了靠:“那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实现吧。”   年知瑜:“可我看上的是北星乔的哨兵。”   白煜月自以为读懂了年知瑜的潜台词,问道:“你以前做狱火会会长的时候也会关心这个吗?”   年知瑜:“没有那么强烈……”   白煜月:“是随着时间逐渐变得强烈,还是以前没有注意到呢?”   年知瑜:“也许……可能……是以前没有注意到。”   白煜月重复道:“是以前没有注意到。”   年知瑜喉结滚动,神色冷然地点头。   白煜月又问:“会不会是你其实一直过于关注北星乔这位向导,但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得逞,才会移情到我这个哨兵身上。我们以前交集并不多。”他用词尽量委婉,尽管有点不爽。   “不是。”年知瑜斩钉截铁地回答。   白煜月懵了。两人间的气氛重新回到一种微妙的平衡。白煜月调整了一下坐姿:“所以你一直针对我的原因是什么?”   年知瑜盯着他,眼神有些不善。他意识到刚刚的对话他们一直在争夺主导权,而白煜月总是轻松占据上风的那个,他不该小瞧白煜月的。接下来他可不会犯这种幼稚的错误。他攥紧腿上的布料,又松开。他同样换了一个更有余裕的坐姿。   “北星乔是一个阻碍,也是我行为的参考。”年知瑜说道,“重要的是你。”   白煜月下意识躲了一下他的视线。   年知瑜轻声问道:“你喜欢被控制吗?”   白煜月:“啊?”   这话题跳跃度是不是太大了?   这是什么心理测试里面的题目吗?他现在是要扮演心理医生为同学解疑答惑吗?可是他没修过这门课。   白煜月还懵懵的,就听见年知瑜继续道:“在很久以前,我就很想控制白煜月同学,最好是彻头彻尾的掌控。”   白煜月:“那你再想想吧……”   年知瑜不理解白煜月的双关语,但是依旧很认真地听。   白煜月内心疯狂想着转移话题的手段。他硬着头皮说:“往好处想,你要是能控制黑哨兵,你就在白塔历史上青史留名了。”   “不是那种控制。”年知瑜直接把白煜月递的台阶踢翻了,他神色严肃地完善自己的措辞,“是基于□□上的控制。”   他很想找另一种措辞来修饰一下自己,可是一时半会竟然词穷了。年知瑜不会让他人知道自己正外强中干,因此态度更加强硬。   白煜月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脑子乱糟糟的。   他口不择言地问:“为什么……”   年知瑜盯着白煜月。   白煜月再度后缩一下,想用玩笑缓和现在的氛围:“难道因为我长得好看?”   如果是这样,他可要天天去泥浆打滚毁容了。他就说长得好看一点用都没有。   “这可能是一部分原因。也可能因为我一直得不到白煜月同学。”年知瑜理智地分析,“以致于我这种失礼的想法日益加深。直到现在,我依旧很想控制白煜月同学。”   白煜月意义不明地瞥了他一眼。   年知瑜自顾自地说下去:“但请放心,我不会在你不同意的情况下做出任何逾越的行为。我认为这点自制力还是存在的。”   白煜月:“哦。”   年知瑜抿了抿干燥的双唇:“能坦诚我内心的想法,我已经十分知足了。”   事实上,他的心情正不断地在两个极点之间来回蹦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扯开。白煜月还在沉默,他觉得他还要说点什么。他现在没有时间思考话语的正确性,压抑许久的真心话犹如流水一样溢出。   他眼神闪烁:“我邀请你共进午餐,寻找你的消息,把你留在我房间。其实我的最终诉求是……我……希望白煜月同学……能坐在这里。然后……我也可以坐在这里……仅此而已。”   白煜月:“哦……”   年知瑜彻底不敢看他。   白煜月盯着年知瑜,一个荒唐的想法在他脑海一点一点炸开。   年知瑜不是因为北星乔对他恨屋及乌,也不是因为他的外表想和他疯狂地□□。虽然年知瑜说话很荒诞,思维很奇怪,但看人不能仅看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他做了什么。年知瑜把他带来私人房间里,最终却什么都没做,只希望他坐在身边就好了……   这种表现……   难道、该不会、其实……年知瑜——喜欢他?   “你看着我。”白煜月忽然说。   年知瑜在这种场景莫名地遵从命令。他的双眼直视白煜月,可很快又要移开。   “一直看着我。”白煜月继续道。   年知瑜皱紧眉头,露出难以忍耐的神色,但目光还是艰难地一点点挪回白煜月脸上。   白煜月确认年知瑜在看自己后,就有点好奇地观察年知瑜其他地方。他想要好好观察年知瑜,他对自己的猜想不太敢相信,但又真的很好奇。那种窥探他人隐私的新奇感让他没有立刻离开。   十几秒后,年知瑜换另一个坐姿。大腿稍微分开,身体前倾了一定角度,整体向后挪,双手换了另一种摆法盖在腿上。   这个动作好像一颗流星砸进了白煜月的大脑,使他瞬间清空杂念。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大脑卷起了疯狂旋涡。他一会儿想到自己没有修的心理课程,一会儿想到屋外的小红会不会迷路早餐吃得饱不饱,偶尔思考长夏论坛的人云亦云代表了白塔学生哪一种精神状态,或者动物保护组织为什么没有在白塔没形成社团呢……   思绪万千,就是不敢去想年知瑜现在这种坐姿对于男性意味着什么。   年知瑜仿佛也知道自己失礼了,将下唇咬得失去血色。   白煜月依旧震惊得难以思考:“你、你是认真的吗?你挡着那里——”   年知瑜似乎误会了:“请不要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他别过脸,避开目光,似乎是想终止混乱的源头。   但是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完全做出了相反的回答。他的手渐渐分开,自觉地反扣在椅背后。明明没有任何东西束缚他,他却表现得像被空气镣铐铐住了一样。脸上分明呈现出挣扎的痛苦神色,大腿却慢慢分开到一定角度,向白煜月袒露所有的秘密。   白煜月的目光呆滞地往下落,又像烫到了似的上移。他自言自语:“居然是真的……”   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再也没有其他理由能掩饰。白煜月必须直面这点。   ——只是用眼神看着,年知瑜居然就这样对他起了反应。   “抱歉、非常抱歉。”年知瑜咬紧下唇,但是没有白煜月的命令,他的身体就好像不会动了,依旧以玷污的姿态坦诚着一切。分明口口声声说过想控制白煜月的是他,现在被三言两语控制的却也是他。他只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白煜月吓一跳,心中的心虚立刻放大十倍。   “年知瑜——你没收到会议通知吗?”门外是司潼的声音。   白煜月慌张地看向年知瑜。年知瑜进门时把通讯器摘下来了。他们这才发现通讯器上的呼吸灯一直在闪烁。   年知瑜还硬着。白煜月的视线不断扫过他的重点部位,让他无所适从,脑袋乱成浆糊。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化成了裤子勒紧时带来的紧绷感,而且越发层层叠加。   敲门声还在继续,白煜月着急地压低声音:“你不回复他吗?”   年知瑜垂下眼眸:“我需要调整一下声音……”他的声音莫名变得沙哑无比。   “年知瑜,你出什么事了吗?”门外的司潼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停下敲门声。   白煜月身体前倾,抓住年知瑜的上臂:“年知瑜!”   他发现了一个更糟糕的事实:“你怎么还是这个姿势。”   年知瑜的脸和他的状态简直像是在两个世界。但看他的脸,完全想象不到他的的姿势如此不雅,仿佛被一个空气锁链强迫了一样。   年知瑜的脖颈都染上绯红。他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可能……需要你命令恢复……”   白煜月大惊失色:“啊?”   白煜月好像刚刚识字似的,把这行字一点一点地拆分组合,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理解。最终他读懂了,短短一行字里居然藏着天书般的信息量。   “这就有点变态了。”白煜月诚实地评价。   但现在问题就抛给他了。他支吾了好一会儿,除了“你”“我”,脑子再也生产不了任何新词。   “非常抱歉,对不起……”年知瑜无法动弹,但依旧试图为自己正名,“我只是想像北星乔那样和你相处——”   “停停停——”白煜月只想求他闭嘴。   门外的司潼似乎确信年知瑜就在宿舍。他总是能通过蛛丝马迹找到门内有人的迹象。下一次他的敲门声更重了,仿佛觉得年知瑜在耍他。   “狱火会的,你不仅缺席会议,而且还把我的扩展包拿走了。我不管你在做什么,现在给我立刻开门。”   白煜月扭头看年知瑜带回来的工具箱。他就说怎么那个箱子那么眼熟,原来是司潼的。   “对不起。”年知瑜低声道,不知在向谁道歉,“是我疏忽了。”   “有点糟糕了……喂,姓年的,你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门外司潼自言自语,仿佛忧心忡忡。   然后,门外响起了蛇类鳞片摩擦地面的嘶嘶声。   司潼凝结出了他的精神拟态。   而他的银环蛇拟态,最擅长开锁。   白煜月心头一惊,立刻脱下外套盖在年知瑜身上:“赶紧给我恢复正常。”   年知瑜的双手重获自由,抓紧外套。   白煜月忍不住脸红:“我出去挡着,你、你别对我的外套做奇怪的事。”   年知瑜还是想留个好印象。他尽量礼貌地声明:“白煜月同学,我不是那种人。我会比北星乔更尊重你的。”   得到的只有白煜月怀疑且一言难尽的目光。他脑袋轰的一声,仿佛一个姗姗来迟的反应,脸全部染上一抹红色。   “你想做什么随你吧……”白煜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见年知瑜还想说话,连忙打断,“行了别说话,你再说话就不像他了。”   年知瑜明显一愣,眼神都清澈不少。他觉得这是一个有用的情报点。以后要尽量少说话吗?可北星乔居然是少说话的人设?真是不问不知道。   趁着年知瑜还在发呆,白煜月想直接夺门而出。但门锁被锁住了,白煜月捣鼓了几下没弄开,心中哀叹一声,用黑色的精神域拟态唰唰两下砍开了。   他拉开门,与司潼的银环蛇大眼瞪小眼。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除了司潼的银环蛇外,除了守在门外的司潼外,北星乔和历洛崎恰好都在年知瑜宿舍门口附近。而且站位恰好就在司潼两侧,和司潼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   也许是这个年知瑜缺席的会议非常重要,也许是他们两个也对年知瑜有点同学情谊,突发奇想的想关心一下年知瑜。总之他们都在,而且眼睁睁地看着白煜月闯进他们的包围圈。   白煜月不知道该看谁。   这三个人最近都和他有点奇怪的联系。   加上房间里面的年知瑜,总之这些人都不太正常!   他站在这里,就好像四面受敌一样,真是太可怕了!   此刻白煜月的外套脱了,内里是高领卫衣,腰身间绑着战术背带,主承力带上还画一只手绘小红。这种私人品味向来少被外人所知。白煜月脑袋发晕,总觉得以后在这个哨塔毫无立足之地。   “司潼,你的扩展包……”白煜月身体僵硬地把工具包递给司潼。   然后万分艰难、破罐子破摔、同手同脚地从这三个人的包围圈中挤出去。   司潼好像看到一个魔幻现实场景一样,震惊的神色就没有改过。历洛崎眼神晦涩,好像有些受伤。   “抱歉,司潼,耽误你时间了。”年知瑜随后出现在门口。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成往日的冷静,衣服也如同往常一样整洁又笔直,看不见一点污渍。但他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外套就显得格外惹眼。   经过多日相处,所有人都能认出,那就是白煜月的外套。   且不论这场景如何像针刺一样刺进北星乔的心里,如何让众人沉默。   白煜月直直走到楼梯拐弯处,整个人因为接受过度信息量而全身僵直。   直到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果然是封寒。   白煜月有气无力地打招呼:“学长……”   封寒微微皱眉,声音冷硬:“谁又惹你麻烦了?”   白煜月刚从包围圈出来,虚弱又警惕:“学长,你应该还排斥哨兵吧?”   封寒低声道:“当然。”   白煜月神色一愣,神情一点点由警惕变得震惊再变得感动。   封寒刚想解释。然而下一秒,白煜月张开双臂,给他抱了个满怀。封寒差不多毛茸茸的头发蹭在他的肩颈上,柔软中带着一丝痒意。封寒内心好像也被什么撞了一下。   然后就听见白煜月用闷闷的声音说:   “学长,看见你这么正常我真的很高兴……” 第55章 官方指定搭档 抱完封寒后,白煜月拍拍学长,像没事人一样走开了。   殊不知另一场大战正在年知瑜宿舍门口打响。   北星乔看到年知瑜披着白煜月的外套,理智的弦顷刻间被烧断。   年知瑜怎么可能得到白煜月的青睐?他凭什么!小黑不是一直觉得年知瑜不说人话、装模作样吗?白煜月不是一直和年知瑜保持距离吗?这个年知瑜到底用了什么阴谋诡计!   北星乔比谁都清楚白煜月那些异于常人的小秘密。   例如白煜月其实会把人分成“异性恋”和“同性恋”。   例如白煜月对大多数同性都是“好兄弟”这个印象。   例如白煜月一开始对同性并没有欲/望。   白煜月曾经向总指挥解释,他和北星乔只是纯洁的室友关系,让总指挥不要误会。   那时北星乔就在旁边听着,想说点什么却哑口无言。   幸好白煜月只向总指挥解释过。   在其他人眼里,白煜月依旧属于北星乔。   在北星乔看来,是他后来死缠烂打、舍弃脸面赖上的白煜月,才强求来他们以后的故事。   ……   大概在18岁的时候,白煜月刚执行夜训任务回来,暂时睡不着。北星乔坐上白煜月的床。白煜月好声没好气地让北星乔滚下去。   北星乔抓住白煜月的手腕,喉结滚动,道:“我不想再这样子了。小黑……我们……今晚能一起睡吗?”   “啊?”白煜月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你都多大的人,还要在一起睡。我的床就这么点大,哪能容两个人?”他并没有真的讨厌北星乔,而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的床不够睡,努力为北星乔论证床与人的尺寸。   北星乔听了一会儿,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白煜月。白煜月莫名心虚,声音渐渐变小。   “我不是指那个意思……”北星乔解开领口,“你听说过那个白塔的传闻?如果哨兵和向导交/合,会增加他们的匹配度。我想——”   “那种都市传说有什么好信的。”白煜月困惑地看向北星乔,“荷尔蒙又不从大脑分泌。”   北星乔皱紧眉头,内心阴暗的情绪在翻涌:“你不想和我做?”   白煜月抱紧被子,语气变得柔和而认真:“我……我在白塔最重要的人就是你。”   北星乔微微松开眉头。   “但是……”白煜月目光闪烁,“你不觉得两个男的做这种事情有点怪吗?”   北星乔的内心凉了半截。   又是这种理由。   他和白煜月已经没有“链接”这种神圣的关系,连最基础的肌肤之亲也没有。那他对白煜月来说,和一个寻常同学有什么区别呢?白煜月对所有人都很好,他是不是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   “虽然我知道白塔很多学生是同性恋,我对这种环境没有意见……我觉得我是可以接受和你有那种关系的……”白煜月磕磕绊绊地解释,“可是这种事情,我需要做一点心理建设。”   北星乔沉默地转身。他担心自己一说话,就会因为白煜月的敷衍而发火。   “你怎么又生气了……”白煜月在他背后探头。   白煜月换了一边探头探脑:“北星乔你真的很容易生气,这样对身体不好。”   北星乔沉默不语,用自己的背影宣告新一轮冷战开始。   白煜月抓了抓手上的枕头。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话奇怪,他总是觉得自己和40世纪格格不入,脑海会冒出许多别人看不懂的陌生词汇。   就像白塔并没有同性恋这个词。   白塔男女分居,各自占据高塔的半圆,中间有厚墙阻挡。但所有的教具与教程都是一式两份,并没有性别上的差异。   限制异性哨向生育,是因为女性哨兵向导如果怀孕,会产生极其强烈的领地意识,哪怕见到毫无威胁性的平民都觉得是入侵者,非得把对方揍进冻土里当地基。   反正南极洲的人类寿命长,体质好,能当劳动力很长时间。南极洲也没有那么多资源支撑新生儿的到来。因此生育禁令并没有造成负面影响。   后来,人们又发现,把青年男女哨向混合在一起教学,教育事故概率会高出二十倍。   因为不同性别的哨向会遵循不同的群居动物模式。男性会遵循狼群模式,而女性则像斑鬣狗群。如果异性哨向在未能完全掌握精神域的时候碰到了一块,会天然感到不爽,发生无比惨烈的教学斗殴事故。   为了稳定、安全、省事,白塔干脆将男女完全分开教学。   但无论是狼,还是斑鬣狗,都存在低级个体向高级个体献媚的行为,例如斑鬣狗群的低级个体主动去舔领袖的□□□来表示臣服。青春期、动物行为模式、压抑的环境,种种因素使得学生们和同性伙伴勾搭上了,在白塔度过荒诞的成长期。   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仿佛刻入本能。除了坐在床上的黑哨兵,一时半会儿无法适应。   他只觉得这个场景确实是自己理亏,是自己不适应白塔的错。   “生气了?”   “真的生气了吗?”   白煜月试探北星乔的反应。北星乔岿然不动。白煜月不顾得自己之前还在冷战,主动想要和好。   他的和好招数很单一,只要双手合十,拖长声音,充满感情地说:“原谅我吧北星乔——”   北星乔窃喜于白煜月的服软,酸楚于自己使用了半压迫的手段。他转过身,双手抱臂,目光灼灼地盯着白煜月。   白煜月顿时感觉脸在烧。他掀开被子,拍拍身边的空位,摆烂道:“来吧来吧,但是你不要太过分,让我先查一下资料,我应该可以做好的……”话还没说完,北星乔已经来到他身边,自上而下落下一个深吻。白煜月皱了皱眉,闭上眼,将手握成拳,几秒后才松开,轻轻搭在北星乔的腰上。      第二天,快到上课的时间,他们才走出宿舍门。北星乔神清气爽地为白煜月整理围巾。白煜月穿着冬季制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宛若特工出街。他左瞄右瞥,确认没有人经过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怪让人害羞的……   北星乔的脸近在咫尺,白煜月看了又看,绯色蔓延至耳尖。笔直的天性使他低声问:“那个、那个……你真的没事吗……”   北星乔没有听懂,但不妨碍他上手捏捏白煜月的脸。白煜月穿着厚厚的衣服,好像一只被他禁锢在手里的胖企鹅。   北星乔一扫郁气,笑着说:“等你下课我去接你。”   看着北星乔的笑脸,白煜月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北星乔开心”这个事实,比昨晚那档事情更令他身心甜蜜。   那时白煜月心想,他已经那么喜欢北星乔了吗?原来这就是竹马竹马、日久生情的感觉。幸好他们之间从头到尾都绑定在一起。白煜月脑中逐渐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的想法:多活一天,他就要和北星乔多待一天。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和北星乔冷战了,生命短暂,那些都是不重要的东西。   那时北星乔则在庆幸。幸好他先下手为强。那些狂蜂烂蝶不知道白煜月的性向,也没有他这样近水楼台的条件。无知的追求者只会被白煜月拒绝,还傻傻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现在终于和白煜月更近一步了,多做几次说不定连匹配度都会上涨。   在整个过程中,白煜月最好、永远,不要有离开他的半分念头。   他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测试这一点。   ……   亚历山大岛,边境哨塔,四层宿舍区,此时此刻。   年知瑜身上的外套正在推翻北星乔一直保密的底牌。   北星乔当然能猜到白煜月和年知瑜什么都没发生。   他惶恐的是白煜月喜恶的转变。   在他看来,年知瑜是所有人里最没有威胁力的一个。或许年知瑜的实力和他旗鼓相当,但在白煜月的好感度排行上,年知瑜只是末流角色。   因为年知瑜不善交际,理解不了小黑的奇思妙想;年知瑜手段又太冷硬,不可能戳中小黑怜弱的偏向;年知瑜和小黑的相处时间太短,更不会有交心的可能。   换做从前,年知瑜追一百八十里,白煜月能后退二百里。油盐不进,毫不动心。   但现在白煜月会主动选择和年知瑜一队进行任务,会进去年知瑜的宿舍,还会主动脱下外套,不知道为什么披在年知瑜身上。   原来白煜月的喜恶不会维持一辈子。   白煜月的承诺是会动摇的!   白煜月是有可能……喜欢别人的。   北星乔根本无法忍受白煜月最重要的人不是他,更没有办法接受白煜月对另一个人许下诺言。一旦想象那样的未来,他宁愿顷刻间被千刀万剐。   他不敢追溯白煜月变心的原因,因为他恰好犯了很多错误……他从前总和白煜月大吵一架,直到白煜月用一个“F”来哄自己开心。这绝对伤害到了小黑,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他怎么能过度挥霍小黑的情感呢?自己为什么要犯下那么绝望的错误呢?   北星乔不敢细想白煜月究竟被自己推得有多远。他只能把怒火和恐惧都堆在眼前的年知瑜身上,恨不得立即除之而后快。   北星乔的精神域展开至整条走廊。   刺耳的警铃声响彻哨塔。   “你疯了北星乔!”司潼捂着耳朵大喊,“打架非得在宿舍打?”   历洛崎却对北星乔冷笑一声。   年知瑜神色不改,一条炸毛的薮猫从门后走出,脚步依然优雅。   他披上白煜月的外套,无非是出于多多和白煜月贴近的心态。   他不理解北星乔的愤怒点,也不想理解。   他刚刚才尝到了甜头,以后绝不可能放白煜月回北星乔身边。   但偶尔他也会不满白煜月的审美。北星乔这不爱说话直接干架的风格太危险,白煜月到底看上了他哪点?   算了,他也少说话吧。   “把他的外套还给我。”北星乔却在这时开口。他抽出一把特制折刀。折刀原本只有30厘米长,展开后半米长的刀面闪烁着寒光,三条凹槽都留有血的痕迹。北星乔以前用这把刀解剖那些变异生物。   “我拒绝。”年知瑜将外套甩到宿舍的椅子上,不紧不慢地从桌子上抽出一把勺子。圆钝的勺面恰好挡住了攻击,只是沦为了一次性废品。年知瑜不在意地扔走勺子,换上一把短餐刀,行云流水般地刺过去。   上一届的两大会长在一个毫无风度的场合,真枪实弹地打起来了,说出去都会让人瞠目结舌。但斗殴中的两人都不在意,且拼尽全力。墙壁上顿时出现许多刮花的刀痕,还有被如有实质的精神域积压的变形痕迹。   这时白煜月还在二楼,正疑惑地从安全梯爬上来,打算围观谁触发了精神域警报。   而北星乔和年知瑜没有收手的趋势,反而越打越烈。   封寒站在楼梯口,结合监控,他差不多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看到白煜月和年知瑜一起出现时,眉毛微微扬起。   然后又看到年知瑜主动打开房门,邀请白煜月进去,眼神震惊之余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小白学弟弄错了。   年知瑜其实不讨厌白煜月,反而喜欢得很!   向导主动邀请哨兵进房间,这还能说明别的吗?   而年知瑜和北星乔打起来,多半就是为了争夺哨兵。   年知瑜在封寒心里的印象,变更成“为了黑哨兵和北星乔作对”。   封寒似乎又吃到一口大瓜了,可他并不开心。   “有的人真的是麻烦体质……”   哨塔外,盘旋的漂泊信天翁仿佛收到什么信号,展开双翼,直直向哨塔冲来。它毫不留情地震碎四楼的防弹玻璃,四米宽的双翼削铁如泥般砍进钢筋水泥中。巨鸟不断滑行,走廊仿佛停进来一辆直升飞机,将所有光线挡得密不透风,只留下深深的割痕。   北星乔正打算召唤出精神体抵抗。可惜只来得出现一个红色幻影,海鸟的巨翼就将两人压在身下,一力破十会,简单粗暴地镇压整场闹剧。   ……   三个小时后,边境哨塔地下二层。   除白煜月外,所有人都齐聚在一间嵌满防爆钢板的小房间里。   “哨塔内的安全要求我不会再重复……”   “文森山秘密任务……如果你们一定要以这种状态出发的话,我也不会阻止……”   “也许你们该重新回中央白塔学习第一课,服从命令,听从指挥。”   封寒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房间内一片死寂。就连没有犯事的司潼和历洛崎也低下头。违反纪律使士兵蒙羞,同行者不加以阻止也是。   但封寒其实并不看重这些小打小闹,他叫这几个人过去开会有别的要事。   “你们两人的二级恶性斗殴事件损毁了三张桌子,对墙面造成3级损坏……东西坏了可以修,但是有一个人失控了,可能会犯下无可弥补的大错。”封寒说道。   一直低头听训的北星乔抬起头,眼神危险地眯了眯。   其他人神色都有些惊讶。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场会议的重点是这个。   封寒口中的“一个人”是谁不言而喻。那是唯一不在场的黑哨兵,白煜月。   “什么意思?”司潼率先问道。   “这是白煜月今天完成的哨兵耐力测试。”封寒将文件递给司潼。   司潼迅速翻开,眼花缭乱的数据在他脑中直接翻译成信息。   “哨兵耐力测试仪器,对并不适用于黑哨兵的情况。”司潼肯定地说。他手上这份报告放在任何一个哨兵身上,都是极危情况,唯独白煜月是特例。司潼说完后继续一目十行,看到一个数据时顿了顿,喃喃道:“他的精神域解封度……提升了?”   “白煜月刚来边境哨塔的精神域解封度是8.12%,现在是8.56%,这应该不是正常的抑制器损耗率。”封寒说。   他们并不知道白煜月的解封率提升是他有意为之,心中不禁蒙上一层阴翳。   司潼不得已说了实话:“白煜月的抑制器……以前就不可逆转地损坏了。”   封寒:“他的精神域会一直解封下去?”   司潼:“是。”   封寒继续问:“直到他某一天彻底失控?”   司潼低下头:“是。”   “直到他某一天因此死去。”封寒的声音在这间狭窄的密室里回荡。在座的人都不想承认这种可能性,尽管这是事实。   “为了安全,我必须按照《边境哨塔管理条例》,结合各位的能力,制定这份《黑哨兵反制计划》。大家都是向导,这件事会好办一点……”如果队伍里掺杂了哨兵的话,封寒还得先让哨兵有多远跑多远,避免激怒失控中的黑哨兵。   《黑哨兵反制计划》不仅是为了边境哨塔的安全,也是为了白煜月的安全。黑哨兵失控,伤害最深的黑哨兵本人。因此四位向导听了封寒的话,并没有表现出排斥之意。   司潼分享了白煜月抑制器的相关参数。年知瑜和北星乔刚打完架,现在也不介意《计划》里将他们编成一组。北星乔有些心不在焉,年知瑜内心还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止黑哨兵的失控。   唯独历洛崎一直沉默。   直到他听到封寒说特殊情况要对黑哨兵进行特殊反制,这个特殊反制就由封寒自己进行,届时所有向导记得回避。   历洛崎眼神亮了亮,开口道:“不。不用这么麻烦。”   封寒困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种情况找一个和哨兵链接的向导就可以了。”历洛崎幽幽地说,“只要这个向导,和黑哨兵存在匹配度……”   司潼不明所以,不知道历洛崎重复一些大家都知道的知识点干什么。   年知瑜认真倾听,就算说话的人是在场军衔最低的历洛崎,但只要事关白煜月,他都要记在心上。万一历洛崎有和黑哨兵链接的方法呢?无论什么他都愿意试试。   封寒看向历洛崎,心中的不安与惊讶越来越大。   不可能吧……   不会存在的吧……   白塔怎么会存在这样的人……   能和黑哨兵链接的向导?   历洛崎正襟危坐,顶着众人的目光坦言道:“我就是白煜月的官方指定搭档。” 第56章 但本人不指定 尽管白塔并不支持以匹配度为导向的任务搭档,但一些观念已经深入人心。   哨兵和向导的链接是神圣的,高维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受法律支持及保护的。   对黑哨兵这种特殊人物来说,难得一遇的匹配度就显得更加重要。如果不想黑哨兵失控,无关人士最好速速退场。   封寒很快结束了这场秘密会议,然后不知所踪。他在岛上似乎有着自己的秘密据点。   而会议的中心人物,白煜月,看了半天驯鹿吃草,看了半天企鹅搬家,才背着小红回到哨塔。无云的夜空中出现缭绕的美丽极光。   “司潼。”白煜月发现有人在自己宿舍门口等着,连忙打招呼。   “小黑……”司潼怀着心事,顾不得绕圈子,直接问道,“历洛崎是白塔为你指定的搭档?”   “是。但这不是我申请的,是总指挥非要把我们凑在一起。”白煜月说道,“我们关系也不怎么样。”   “总指挥的任命……”司潼直切重点,“所以你们在一起的真正原因,是你们之间存在匹配度。”   白煜月点点头,这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司潼抬头看白煜月,浅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痛楚。他很久就接受了命运,他注定不可能是白煜月的向导,但他觉得能在白煜月身边待一会儿也无所谓。他要记住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但怎么会出现一个历洛崎,拥有所有人都羡慕的链接,直接打破所有的平衡?   司潼情愿这个人是北星乔。   “没事了,晚安,你好好休息。”司潼不想对白煜月透露太多异样,转身就走。   谁知白煜月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   白煜月顾不得什么哨向有别。司潼这幅模样摆明有心事,身为朋友,他怎么能放任不理呢?他下意识牢牢抓紧司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司潼盯着白煜月指节分明的手。不知不觉白煜月已经长高太多,不是初见时的小小黑,可白煜月那颗心似乎从未变过。   “是……赫川的事。他在罗瑟拉城实习,希望我捞他出去。”司潼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罗瑟拉城是离亚历山大岛最近的城市。   陡然听见赫川的消息,白煜月觉得白塔的日子恍若隔世。他又想起司潼是位有搭档的向导了,无论出于道德还是纪律,他都不应再僭越。   他只好松开手,摸摸鼻子,说:“那晚安……司潼。”   司潼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隐入没有开灯的走廊中。   司潼魂不守舍地走回自己宿舍,隔壁的北星乔恰好推门而出。司潼不想理会北星乔,北星乔却偏偏要和司潼说话:“所以就这样放弃了吗?历洛崎看起来没我好说话。”   司潼的动作一滞,心烦意乱。   “所以你是你,我是我。”北星乔转身重新合上宿舍门,仿佛他只是专门来看司潼笑话的。   ……   第二天,年知瑜在一座冰山上找到了白煜月。   白煜月正在履行他的测绘日常,不断更新五年前的数据。稍不注意,年知瑜便出现在他的视觉范围内。   白煜月下意识缩了缩,但想到这里冰天冻地,年知瑜必然不可能热起来,他也就放心了。出于礼貌,他还是先问道:“你又来找人聊天吗?”   “不是。”年知瑜这一次不需要斟酌开场白,“我是来了解黑哨兵的。”   白煜月一边听一边调整望远镜。   “我以前没有注意到黑哨兵需要忍受痛苦。”年知瑜说道,“对不起。”他昨晚看了一夜黑哨兵抑制器的植入手术,失眠了一夜。他意识到,横亘在他和白煜月之间的,不止有北星乔,还有黑哨兵。   他以前居然觉得黑哨兵太弱而轻视白煜月,却忽略了白煜月为了活下来忍受的痛苦,他简直不是人。   真奇怪啊,他一开始明明只是想掌控黑哨兵,满足自己不为人知的欲/望。但是听到白煜月实在的遭遇时,他又忽然成了圣人,宁愿自己痛苦百倍。   白煜月:“那都无所谓吧……”   “嗯,无所谓。”年知瑜又开始沉默地注视白煜月。   历洛崎的匹配度一出,他顿时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竞争优势。实力强又如何,能帮得到黑哨兵吗?能把黑哨兵从深渊中拉回来吗?   年知瑜计算不出自己的赢面,第一次体会到手足无措的茫然。   他在旁边默默站了半小时,直到白煜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年知瑜道:“你说过要少说话。”   不然就不像北星乔了。   换做以前白煜月一定会吐槽年知瑜的奇怪思维,但现在他只是无奈地长叹。相处这么久,他差不多也习惯了年知瑜脑回路,偶尔还挺有趣的不是吗?   白煜月塞给年知瑜一箱东西:“那别干站着,帮我拿个仪器吧。”年知瑜神情严肃地摆弄仪器,两人一同配合默契地度过了整个白天。   直到夕阳已至,他们才分开。   白煜月去浮冰区给小红抓鱼。今晚他要大展身手,做一顿美味的企鹅饭给小红。小红仿佛知道将要面对什么,神色凝重,抱紧自己,严阵以待。   却不想遇到了北星乔。   北星乔早就看见了白煜月和年知瑜站在一起。   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像昨天那么疯狂破防。   他再一次找到了自己的优势。   “他们都太懦弱,还自以为对你好。”北星乔喃喃道,“他们都不懂你。”   北星乔站在了白煜月面前。   白煜月面露难色,他不想见北星乔,可小红的晚餐也很重要。   北星乔说的话却出乎他预料。   “小黑,司潼和年知瑜都来找过你了,对不对?”北星乔问道。   白煜月没有回答。   “因为昨天我们开了一个会议。我们所有人都在,除了你。”北星乔说,“因为这场会议是关于如何反制失控的黑哨兵。”   白煜月:“开会不叫我,就为了这事?”   北星乔:“他们都不知道你不在乎这些。”   白煜月:……   “而我想给你这个,我认为你有权力知道这些东西。”北星乔降低声音,缓慢地说。   他递出一份文件,上面盖着机密章,但显然已经被拆开,露出里面的文件名:   《亚历山大岛01执行文件-黑哨兵反制计划》。   里面详细记录了会议内容。   就算它只是一个普通小会议,但盖上了机密章,再被翻出来,就是犯法。要是事情败露,北星乔肯定要进军事法庭。   白煜月有些震惊地看着北星乔。北星乔毫不畏惧,强硬地将文件塞到白煜月手里。   “别人会在乎你是黑哨兵,但我不会。”北星乔坚定道,“我的立场不是白塔,而是你。”   他们四目相对。白煜月被北星乔眼中一种熟悉的情感击中了,心中百味交杂,越发觉得手中的文件烫手。   “就算真的有那一天,也不用担心。”北星乔说道,“因为我会挡在你身前。”   说完,他便放出了他的精神拟态。   北星乔温柔道:“来熟悉一下它吧。”   白煜月脸色再不好看,也掩不住他眼前一亮的表情。   北星乔的精神域拟态是一只哺乳动物。它浑身红棕色蓬松毛发、毛尖黑色、腹部白色,脸似狼但比狼要小,白色的耳廓毛衬得脸颊更加毛茸茸的。   那是一只豺。   豺,曾经广泛活跃于亚洲的犬科生物,善于追逐围猎,狡猾残忍,对敌人的凶残程度位于“豺狼虎豹”之首。同时豺也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内部社会结构复杂。   红豺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尾巴耷拉着,眼睛不像狼那般阴冷,却多出了几分家犬的模样。白煜月能拒绝北星乔,却没有办法拒绝一只毛茸茸的豺。他放任这只豺走到他脚边,豺嗅了嗅他。   北星乔走近一步,抱走了白煜月怀里的小红。他以前也抱过小红,知道怎么样的姿势才能让企鹅不乱动。   小红浑身僵硬地被抱走了。白煜月便空出了一只手,脑袋好像也被清空了。上门免费摸,不摸白不摸。他迟疑地伸出手,在豺的身上揉了两把。北星乔默默低下头。   指尖拂过豺的红棕色毛发,柔软的触感仿佛带着闪电直击大脑。   “精神体可以反映主人最真实的喜恶。”北星乔始终站在原地不动,他说道,“它很喜欢你。”   白煜月触电般收回手。   “你可以讨厌我。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我很后悔。我会改的。”北星乔面不改色地说道,“但是我在这件事上绝不会做错。我从来没有在乎过‘黑哨兵’的身份,你只是——   “‘小黑’。”   白煜月好像又回到年少无数个瞬间。在他为自己的身份痛苦的夜晚,北星乔总毫不犹豫地握紧他的手,承诺他永远在白煜月身边。连亲自教导他的总指挥都做不到,可北星乔却敢这样说。   红豺蹭了蹭他的裤腿。明明豺是种狡诈凶狠的动物,此刻却表现得像小狗一样温顺。   “我才不需要看什么反制计划。”白煜月抱回小红,像在自言自语,“我以前又不是不知道。”   北星乔没有再阻拦白煜月,他知道凡事都该适可而止。他了解白煜月的底线。他只能站在原地,朝着白煜月的背影喊:“那我们明天见。”   看着白煜月逃跑般离开,红毛豺努力晃了晃尾巴。   ……   白煜月做了一碗不太成功的企鹅饭。   他满怀歉意地对小红说,他明天再做一份,绝对会做得好吃的。   小红似乎看透了白煜月的厨艺,老气横秋地将翅膀搭在白煜月手上,摇头晃脑的样子仿佛在说,没有煮焦已经非常厉害了。   小红带着沧桑的背影进窝了,白煜月躺在床上,心思逐渐被那份机密文件所吸引。   他其实一直不太注重规矩,什么军事法庭都浑然不惧。   他也不会伤心。这么多年他都活在监管下,被向导们防备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只是……好奇。   封寒他们究竟会想出什么方法来控制自己?   全员围殴自己吗?   白煜月没有失控过,除了打架他就想不起有别的阻止方法。   仿佛被恶魔诱惑一样,白煜月伸手拿过机密文件,三下两除二将它完全撕开。   他深吸一口气,便不可自拔地快速阅读上面的文字。   这份《黑哨兵反制计划》,主撰写人是封寒。   首要步骤是把黑哨兵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可以用哨塔的防御装置辅助。   “难道我能打得过哨塔的防御装置吗?那可是激光武器。”白煜月边看边吐槽,“不对……我在考试时已经可以对付激光武器了。”   下一个步骤是给黑哨兵注射镇定剂、催眠剂,还有抑制剂。   “这几针下来我的血管都是水了吧。”白煜月忍不住碎碎念,“镇定剂……镇定剂真的有用吗?”   然后就是在药效发作之前,全员围殴,把黑哨兵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   白煜月捂住了其中的战术分配环节,小心翼翼地翻到后几页。   这一页写着一个特殊步骤,备注是“若其他步骤无效,使用该方案进行特殊反制”。白煜月的心咯噔一声,再度深呼吸,才敢往下看。   “派出可能与黑哨兵匹配的向导,与黑哨兵进行精神链接。   “……若意外结成了深度链接,事后将依据《哨向匹配福利法》对该向导进行补偿。”   白煜月眼睛都瞪大了。   等等!这个能和黑哨兵匹配的向导,不会就是历洛崎吧!   白煜月想立刻找封寒说清楚,别再把他们凑一对,对他们都不好。   封寒担心的应该是他的精神域稳定,那他展示一下他的精神域拟态不就好了?   白煜月刚想找封寒,但担心会暴露北星乔的犯法行为。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展示他的训练成果。   白煜月盯着文件,想法越来越大胆。   ……他可以重新演示一下他成功精神拟态的过程,顺理成章地向众人宣告他的小黑片。   而且重演过程,说不定能让他的精神拟态更加强大,对上封寒也更有说服力。   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夜晚,白煜月悄无声息地攻击脊柱上的抑制器。   他的解封率再度上升,来到9%。   汗水打湿了白煜月的整个背部。他嘴唇发白,双手微颤地拿出抑制剂,往皮下注射绿莹莹的液体。   而在他身前,一个棱形小黑片凭空浮现。它漆黑的表面泛起连绵不断的波纹,形状忽小忽大,仿佛一颗有力搏击的心脏。   这一次驯服精神域并没有上次痛苦。最大的后遗症不过是脱力而已。白煜月有种感觉,他甚至可以一口气冲击解封率10%。但出于谨慎,他硬是按捺体内莫名的躁动。   “白煜月,你不舒服吗?”   宿舍门外却忽然传来历洛崎的声音。   “我没事——”白煜月有气无力地回应。他现在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靠着墙边坐着。   门外的历洛崎换了一个严肃的语气:“但你的精神域很乱。”   “乱吗?我不觉得。”白煜月这样说道,“它天天闹事,我习惯了。”   没有紧闭的窗缝里忽然钻出一只大黄蜂,落在白煜月的鼻尖。   白煜月吸入一点甜蜜的气息,脑袋清明不少,四肢也有力气。历洛崎给他带来的好处如此显而易见,让他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更多的大黄蜂钻进来,从内而外打开了门锁。历洛崎推门进来。以前他们在白塔夜巡时总会这样推门而入,给出罚单。白煜月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在门内视角。   历洛崎冲过来,那张脸立刻占据了白煜月全部视线。白煜月能看清那双眼瞳内嵌合着多个复眼,形成一组瑰丽而诡异的画面。   “我们是搭档,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历洛崎半跪在白煜月身前,像靠在白煜月身上,浑然不在乎跑过来守护主人的小红。历洛崎说道:“你之后再责怪我擅闯宿舍的事吧。”   白煜月被他一说,都不好意思生气。他无奈道:“我说过我不需要搭档。”   历洛崎听了微微一滞,强行把这句话忽略了。   “你最近是不是把我们的关系到处往外说?”白煜月忽然想起了司潼等人的异样。   “我们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历洛崎反问道。   白煜月:“同学就算了,其他外人知道了怎么办?他们不明真相,以为链接就是一切,把我们绑定在一起,理所当然地让你为我服务。你的爱好、意志、梦想,都不重要,你就是个活体稳定剂。我一出事就把你推出来找死。”   历洛崎:“我求之不得。”   白煜月一噎,历洛崎的反应怎么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历洛崎不应该去追求自由吗?   “可是我在乎这个。”白煜月只好说。   历洛崎笑眼盈盈:“在乎我被人说?”   白煜月知道这句话得罪人,可他不得不说:“我不想在别人眼中,和你是绑定的。”   历洛崎的脸终于冷下来。   “我可以和你链接。”他低声说。   白煜月:“我就是不想被链接束缚。你看,我可以自行凝结出精神拟态。虽然它不像个动物。”他将小黑片召唤给历洛崎看,希望让历洛崎明白他的决心。   但历洛崎只瞄了一眼,就重新看向白煜月,眼神幽深。   他或许该更识趣一点,但一个问题压抑在他心里太久,已经形成永恒的刻痕。他压低声音,轻声问:“你是不是从以前就希望,能和你匹配的人,是北星乔。”   他深深地望进白煜月的双眼:“不是链接不可以,而是和我,就不可以。”   白煜月满头雾水,欲言又止。   历洛崎低下头,牵起他的手,说道:“不必告诉我了。你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我可以用浅度链接帮你纾解一下。我以后也会保密我们的关系。相信我吧,我不会强迫你的。”   “历洛崎,和你有过搭档关系的是白煜月,而我现在的官方身份是白火夜。”白煜月尽量平静地说,“白煜月已经死了。”   他只想让历洛崎不必纠结过去,他们以前可能互有亏欠,可能相互讨厌,但那都不重要了。从白煜月档案盖上“销毁”认定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要过去了。   “他死了,你还活着,你应该往前走。”白煜月见历洛崎不说话,又道,“你和他之间,本来什么都不必有。”   历洛崎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双眼覆上一层雾:“是我没有履行诺言……”   白煜月:“什么?”   历洛崎:“是我没有保护你……”   白煜月:“我干嘛要你保护?你还没我能打呢。”   历洛崎痛苦至极,恨不得在那一场风雪夜中死去。他艰难说道:“是我当时认错人了……是我一开始就做错了……”   白煜月见他可怜,语气弱了不少:“你把谁认错了?”   “我把你错认成晁千亿。”说出这番话让历洛崎彻骨冰寒,他怎么能认错呢?明明最想守护的人就在眼前,他还三番四次地将白煜月推远。纵使最后他还是命运般地被白煜月吸引,可他因为自己的诺言,又做了多少无谓的挣扎、错过了多少时光?   “那时候欺骗岛火山爆发,其实是你救了我。”再艰难,历洛崎也不得不说下去,“我从一开始,到现在,心里就只有你。”   忽然听到这惊天事实,白煜月也缓不过来:“……什么?”   历洛崎认错人了?   他其实本不该喜欢晁千亿,而该喜欢白煜月?   历洛崎反而向前一步:“我只想成为你的向导,也只想和你在一起。从来都没有强迫,只有误会。我因为你才活着,我不可能找其他人,你拥有我全部的忠诚。白煜月,我们并非什么都没有,我们拥有独一无二的链接。”   白煜月还在发愣。命运时常对他流露出荒诞的一面。   历洛崎:“你感觉不到吗?   “我凝结出精神拟态后,精神域强了不少。我估计我们的匹配度已经不止是2%。我能感应到你更多了。”   白煜月被历洛崎的气势逼到墙边。他好不容易才消化完当年的真相,感到意外,但并不觉得是什么重要之事。难道他救了他,他就非得对他负责?这算什么道理?   可历洛崎现在情绪不稳定,白煜月只好不再说那些刺激人的话。但他双眼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无所谓的态度。这深深地刺痛了历洛崎。   他沙哑着声音说:“我能感觉你的痛苦。”   被抑制器绞紧脊柱的痛苦,精神域暴.乱无法纾解的烦躁,在毕业考前等待宣判的惴惴不安……他都能通过那渺小而珍贵的链接体会到。世界上没有人能与黑哨兵感同身受,那就让他来做第一个。   白煜月依旧状况外地看向他。   却看见历洛崎手一捏,捏紧了白煜月悬浮在外的小黑刀。他的手上覆上了精神域,勉强能碰到黑哨兵的拟态。可黑哨兵的拟态看着安静,实际上只能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被外力一捏,汹涌的能量便拉枯摧朽般地攻向历洛崎。   白煜月瞳孔紧缩:“你要干什么!”   历洛崎仿佛没有察觉到痛:“这是我身为向导的义务……”   白煜月双手紧紧抠在身后的墙上,为了维持拟态的稳定,他已花光所有力气:“快放手!你疯了吗!你不痛吗!”   历洛崎视若无睹,只说:“小黑,我会让你舒服的……”   然后他便当着白煜月的面,嚣张而强硬地,舔向了白煜月的黑刀。 第57章 破冰大船 爆炸般的快感直窜天灵盖。那不是肉体上的快乐,而是源自灵魂的极乐颤栗。他好像升至高空,又忽然坠入深渊,海浪将他淹没,灵魂在窒息中品尝出一份惊人的愉悦。整个人在浪潮中随波逐流,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而炽热的,爆炸的精神域,在连绵不绝的波浪中,似乎终于迎来一份惬意的凉爽。   ……   天地在白煜月的感官中旋转。他大口大口呼吸,四肢都像陷在棉花里。   终于他和现实渐渐重连了。他的灵魂逐渐归位,与他的身体合二为一。他的每一个细胞再度活过来了,血管奔流不息地运输着身体急需的营养与氧。白煜月的记忆尽数回笼。   糟糕!   他的精神拟态被历洛崎那样这样之后好像失控了!   他不会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了吧!   白煜月用尽全力睁眼眼,视线聚焦,便看见一个目前为止最可靠的身影。   封寒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再把苹果切块喂给小红,仿佛岁月依旧静好。   白煜月咻的一声坐起来,抱紧被子,紧张地掀开被子看一眼,衣冠整洁,没有戴镣铐。他再无辜地看向封寒。   “你们什么都没发生。”封寒意有所指,“我还在盯着呢。”   白煜月:“我失控了吗?”   “没有,你的控制力很好,就连离你最近的小圆也没有受伤。你只是晕过去了。”封寒如实回答。   白煜月:“……小圆是谁?”他穿越到平行时空了吗?   小红不满地摆摆翅膀。   可恶,如果不是对方太巨大,它绝对要啄秃这只坏鸟!   白煜月弄清楚小红就是小圆后,又迟疑地问道:“那他呢?”   封寒陷入沉默,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说明。   昨晚,当白煜月的精神域出现剧烈波动时,一直巡逻的漂泊信天翁率先发现了。它从窗户闯进来,把两人一企鹅都掀翻。   然后封寒及时赶到,强硬地分开两人,让白煜月强制性昏睡。   接下来就是对历洛崎的审问。   历洛崎说了整件事的过程——他情绪激动,想和白煜月强制性链接。北星乔知道后,二话不说将历洛崎揍了个半死,谁都拦不住他——历洛崎可没有年知瑜那么能打,现在正在隔壁医疗室养伤。   谁也不知道,北星乔揍完后,嚣张地对历洛崎耳语:“你出局了。”   其实不仅是历洛崎,北星乔强硬而坚决的作风,在某种程度上赢了所有人。   他最后一个来亚历山大岛,明明身处劣势,却依然逆风翻盘。他让所有人知道,为什么他值得站在白煜月身边,为什么别人赢不了他。   年知瑜沉默以对,司潼假装恢复回从前模样。   整件事随着历洛崎住进医疗室而平息,但几人间的气氛已经变得微妙而不可语。   而此刻,封寒还陪在白煜月床边,为企鹅削苹果。   白煜月不勉强封寒回答,他换了个话题:“会影响文森山任务吗?”   封寒幽幽答道:“要是他们都像你那么在乎任务就好了。”   白煜月:“谁叫我是总指挥的学生呢?”   封寒轻笑一声,递了一个新水果,闲聊道:“很多人都因你伤心。”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年知瑜喜欢小白,历洛崎喜欢小白,北星乔喜欢小白,那个司潼看起来也和小白不清不楚。   白煜月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可能这是黑哨兵的天赋技能吧。”   封寒:“你真的不想要历洛崎吗?”   白煜月:“他是人!不是我想要就能要。人和人在一起,应该是基于相互了解互有好感后产生的选择。当然也不排除一见钟情的可能……扯远了,我不需要任何向导的帮助。”   封寒:“你是黑哨兵,等你解封率上升了,你就会明白向导的珍贵性。这是哨兵的天性,你总会渴求一个匹配度高的向导。”   白煜月转头看他:“你很了解黑哨兵?”   封寒不说话,只轻轻抬起左手,在空气中稍微一捏。白煜月身边逸散的失控精神域顿时重新凝结了,形成一块小小的黑刀。白煜月大脑像喷了一瓶大剂量花露水,同时觉得天旋地转,差点要摔倒塔下去。幸好他扶稳了床头柜,然后一脸诧异地看向封寒。   封寒慢吞吞地收回手,任那个小黑刀片融进白煜月体内。他道:“了解一点点吧。”   白煜月兴趣大增,凑得更近了:“学长你明明那么厉害,什么时候才能和我打一场?”   封寒神色温和,做出的承诺却很残忍:“等你失控,我就和你打。”   “学长,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白煜月仿佛没有听懂封寒言语里的沉重。他的双眼像湖水一样碧绿,就算是高飞的海鸟也能看清自己的倒影。他说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制止我。”   这话仿佛有回音,山脉间霎时间传出回荡的低鸣声,仿佛在应和白煜月的期许。   封寒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只有连绵不绝的鸣声穿透了他的耳朵。   白煜月一愣:“那是什么声音?”   封寒按住太阳穴,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的表情。他说道:“那是破冰者的号角。有人要上岛。”   离亚历山大岛外,遥远的天际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它外表犹如古时大帆船般古朴,鼓鼓的风帆在暴风雪中屹立不倒。船身折射出镜面的反光,在冰层上极为耀眼。最诡异的是,它并非从洋流上飘来,而是行驶在冰层上,如同拖拉机般轰隆作响。   那是一艘破冰大船。   ……   封寒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神色严肃地打开各项面板。这是一台老式的暴力讯息解码器,专精以穷举法解开密信。而且为了保密解密结果,解码器和译码器有着配套密码簿。封寒小心翼翼地将一团已经被损坏的密信翻入解码器。仪器指针开始流转。   封寒的私人任务是追踪“大王乌贼”或“抹香鲸”,再凭个人判断行事。然而一个月前,“大王乌贼”的信号彻底丢失了,“抹香鲸”的信号来得断断续续。以往也有这种情况,当大洋上掀起风暴,洋流下卷起无数黑色旋涡,海岛边缘凝起厚重的陆源冰,恶劣的气候会阻挡一切信号。   但是前两天,他收到一条来自“抹香鲸”的损坏信息,利用解码器读了48小时,终于成功解开密信。   荧光绿的字符一个个闪烁在屏幕面前,宛若炸/弹的倒计时,没有任何人能阻止真相的到来。   封寒看清屏幕上的绿字,手臂瞬间突起青筋,几乎把仪器表掰断。   秘密信息上写道:“‘抹香鲸’全员失守,不要回来!”   封寒脑中闪过许多张熟悉的脸,又想起黑哨兵。命运的阴影如同诅咒般攀上他的脊背,朝他吹出沉重的一口气。   从窗外的角度他看不见破冰船的样子,但他肯定破冰船一定正在缓缓靠岸。而那艘船恐怕来者不善。   他把所有的信息销毁。再拿出干净的抹布,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一点点擦除。整个房间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   他走出宿舍,发送全员在医疗室集会的紧急消息。   虽然白塔认定人类阵营就是白塔阵营,但稍微去白塔管辖范围外的遗迹逛一逛,就知道实白塔仅仅占据了整个南极洲的一个小角落。   所有归于白塔管辖的人类,都先必须承认《白塔人类和平共处决议》,哨向们必须在中央白塔学习,且享受种种物资待遇。在推翻封建王朝后,许多人类同样不愿意承认白塔,在南极洲上的如同幽灵般游荡。其中“破冰者”,就是一群不想归属白塔管辖,但又愿意和白塔和平来往的人类。   据闻他们从遗迹里挖出一条奇观等级的破冰船,战斧般的冲撞头与削铁如泥的螺旋桨能在冰架上拖出一条宽达50米的航道。破冰者们便坐上船,带着各式各样搜罗来的货物,一日复一日地绕着南极洲崎岖的冰缘线航行。他们从不踏入内陆,似乎敬畏着南极洲中心的东西。   来到医疗室,全员都在,神色严肃。就连历洛崎也打着点滴坐着。   “破冰者要来了。他是我们的盟友,我们必须让他上岸。”封寒说道。   “但是我们不知道他是否百分百友善。你们必须伪装成正常的向导们。”   封寒很少用“必须”来形容某件事,他一向比较佛系。如今大家都感觉到他话语下的紧张。   “年知瑜、北星乔,你们两个去船坞把锁打开,让人家破冰者进来。他是送货的。我们之后要卸货,运到极地列车上送到各个城市。”封寒快速安排好所有人的任务。“历洛崎,司潼,你们去灯塔展示和平通过信号灯,注意交流。用白塔官方信号组就行,他们能看懂的。”   “还有白煜月,你也是向导的一份子。”   封寒最后对白煜月说。   “衣服、瞳孔、头发,都要变成最常见的模样。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黑哨兵。”   白煜月愣愣地点头。   “最后一点,你们必须表现得正常。”封寒说道,“这一次,你们的性命可能就依托在彼此身上。”   所有人都听懂了封寒的言下之意。他们内部如何斗殴,封寒都不会过度插手。但面对外人时,他们必须和睦团结。   一群因为情爱而争斗的青少年,哪怕氛围如何微妙,都不得不因为外力重新凝结在一起。就像是命运,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玩笑与意外。   众人神色莫名,但都知轻重,没有人出声反驳。   ……   船坞的大门完全打开,暴烈的海风混杂着冰屑猛烈地拍来。随着大船驶进船坞,一股独特的铁锈味也混着海风吹来,被积压的海浪一次比一次拍打得高。此时他们只能抬头张望这庞然巨物。而白煜月心中熟悉的预感越发浓厚。   大船完全驶进船坞。众人看见,站在船头的是一位全身用白布裹着的少年,只露出一双深邃如黑珍珠般的眼睛,和一点点褐色的皮肤。   他轻松地从船头跳下,白袍猎猎作响。他柔弱无骨地翻滚起身,径直走到为首的封寒面前,用一种古怪的腔调说:   “封寒,这是我们‘破冰者’本次的货物,请查收。”   封寒对他的态度比对同伴更冷一些:“我知道了,桑齐。”   桑齐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白煜月站在后方使劲看桑齐,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野生的哨兵。现在他换上了向导的制服,戴上了黑色的瞳孔伪装片,头发也用临时染发剂喷成黑色,成为彻头彻尾的“小黑”。   当桑齐的视线扫过来时,他主动露出一点笑容。桑齐看上去年纪比他小,但因为有全身包围的白布,白煜月无从分辨桑齐的神情。   桑齐移开视线,又一个个地看向其他向导,像要把他们的人脸印在脑子里。   他对封寒说,声音毫无波动地说:“我没见过他们。他们可信吗?”   “他们都是白塔的本届毕业生,但不会在这常驻,你就当他们来实习的就好……”封寒语气熟稔得像与老友聊天,“这次只有你一个人来?”   “遇到了风浪。”桑齐冷冰冰说,“这艘船差点被触手绞死了。”   封寒低下头:“清点货单吧。”   封寒让北星乔他们帮忙卸货,然后一件件地搬到驯鹿的雪橇上。亚历山大岛上驯养的众多驯鹿就是为了此刻准备的。身强力壮的驯鹿车队会一路跑到列车车站,众多货物就这样流水般分发到各个城市。   “小……黑?”封寒仿佛舌头打结一样念出这个外号,“你去看着驯鹿队,避免它们迷路了。”现在的白煜月黑发黑瞳,确实很适合“小黑”这个外号。   驯鹿有时候横冲直撞,会把整条队伍带进冰沟里,或者被地上的草吸引,全部停下来饱餐一顿。以前封寒很为此头疼,好话坏话都和领头的大哈说了。大哈依旧“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模样。幸好白煜月在这里。   白煜月吹了声口哨,大哈便快速跑来,任由向导们往雪橇上装行李。趁这个机会,他仔细打量这艘船。   他总觉得,这艘船有种奇异的感觉……   装完一批货物后,白煜月踩上自己的滑雪板,身后乌泱泱的驯鹿们已经整装待发。随着他慢慢往前移动,大哈首先扬起蹄子,重重地踩在冰层上。它的肌腱滑过脚骨,发出响亮的咔嚓声。冰原上雾气浓厚,驯鹿群便是通过这种“咔嚓”声判断前进的方向。驯鹿发出的“咔嚓”越响,越代表驯鹿的地位崇高。   大哈骄傲地发出脆响,宛若冰块炸裂,高耸的鹿角犹如行军的旗帜。   白煜月偷偷拿出一点萝卜干奖励它,然后收整整个驯鹿群,确保它们安全抵达列车站。   从今天起,他就是向导小黑了!   桑齐和封寒站在卸货口清点货单,但两人之间却隔着三米远。   封寒下意识提高了声量说话。桑齐接过货单,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湿巾,把货单正反消毒,才直言:“我听得到。”   封寒:“我认为我们白塔的卫生水平应该是值得信任的……”   桑齐摇摇头,道:“可是,我是一位封建的哨兵。” 第58章 封建习俗 桑齐没有对他口中的“封建”多加解释,首轮卸货后,拎着一个简陋的小布包当行李走进哨塔。   封寒告诉他,走廊的东边都是哨兵居住的地方,目前无人入住,因为他们都是向导。   白煜月为了隐瞒身份,早就住进了向导侧。他的新宿舍在封寒隔壁。白煜月特地藏在众多向导之后围观桑齐的动态。但他的躲藏姿态有些显眼,桑齐在不经意间总和他对上视线。   桑齐裹着脸,挑了一间勉强算完好的房间——大部分房间都被封寒的精神体破坏了,还处于修缮状态。破冰者入住后全程与向导们保持距离,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向导们暂时表现得友爱和睦,大家看见历洛崎都会假惺惺地关心他的伤势。两拨人暂时相安无事。   第二天,封寒忽然又消失了,只在任务板留了必要的安排。   今天仍然是去船坞卸货。   风雪掩盖了亚历山大岛的大部分景色,唯有山峰隐隐露出一角。在去船坞的路上,飓风尤为猛烈,他们不得不拉着安全绳走。桑齐依旧拒绝了所有的帮助,独自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他穿得并不厚,白布在猛风呼啸中鼓成一朵百何,而他本人却丝毫不受飓风影响,如履平地。   这不是个外出的好天气。白煜月跟着向导们,垂眸沉思。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封寒能去哪里呢?他应该还在亚历山大岛上,因为信天翁还在天上巡逻。   但有什么地方还能藏人吗?白煜月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恍然大悟——他们之所以找不到封寒,是因为封寒躲进了地图没有标注的地方。   现在的亚历山大岛地图,是五年前甚至更早时间点绘制的。   直到白煜月这个测绘兵来了,才着手更新地图。光靠他一个人,现在仅仅更新了一小部分而已。所以封寒依旧可以来去无踪。   学长之前一个人待在岛上,待在所有设施都停留在五年前的岛上,是不是有意为之呢?   白煜月对封寒生起诸多猜测,但通通放进心底封存。眼见着巨大的船坞要到了,他打起精神,进行新一天的卸货。   船坞的墙壁上还留有许多弹孔,是他们训练时留下的。白煜月将可能伤害驯鹿蹄子的尖刺拔掉,再用鹿哨吹起各式各样的腔调。驯鹿们汇集过来,听到好听的曲调还会过来蹭蹭他的手。   几个小时内,白煜月迅速学会了用鹿哨发出各种各样的指令。悠扬的曲调回荡在船坞内。   忽然,一个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你会乐理?”   白煜月转头一看,全身裹布的桑齐正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这是白塔的必修课。音乐可以用于理解精神域的多样变化,我们所有的向导都会。”白煜月谨慎措辞,选用了不会出错的说法。   虽然事实上,在亚历山大岛的向导中,除了年知瑜认真对待过音乐鉴赏课,其他向导都是拿来翘课训练的。   “我有搬运过乐器,那家伙对待乐器像对待可燃烧木材。”桑齐冷漠道。   桑齐口中的那家伙想必是学长了。如果是封寒,做出这种事他一点都不意外。真可惜他们白塔没有认识,不然一定很有趣。白煜月如此想道。   但很快他有新的疑问,封寒和桑齐很熟吗?   “你好像有点特别。”桑齐语气冰冷,漆黑的眼睛却似有流光。   白煜月拿着鹿哨有点懵了。   这个野生哨兵是在示好吗?他该表现得亲近点吗?他现在的身份是向导,应该和桑齐保持距离的吧。但白塔和破冰者又是盟友,他是不是该友好一点呢?   白煜月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另一支没用过的鹿哨送给桑齐,滴水不漏地说:“就让它见证我们白塔和破冰者的友谊吧。”   桑齐垂眸看向鹿哨,白布遮挡了他的神情。   白煜月趁机拉开和桑齐的距离。   桑齐的身法却十分诡异。白煜月以为暗中甩开了他,下一秒就看见桑齐出现在三米外。白煜月没法明说让桑齐离他远点,眼下其他向导也不在附近,他第一次觉得遇上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为什么躲着我?”桑齐站在白煜月身后,用奇怪的腔调说。   “你的精神域太暴躁了。”白煜月脱口而出。   他说的是实话。桑齐身上的精神域就像个小型飓风,霸道地占据了桑齐身边三米内的地盘,常人靠近都感觉如山般的压力。白煜月很少接触哨兵。其他哨兵的精神域但凡有一点波动,对黑哨兵都是种挑衅。何况桑齐这种不加约束的精神域。   桑齐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像是被这个理由说服了。他说道:“是我没有注意。你们白塔士兵都太孱弱了。向导暂且算勇气可嘉,但哨兵都是废物,居然会出现向导压制哨兵这种贻笑大方的现象……”   白煜月:“看不顺眼吗?那就多看看,还有更不顺眼的呢。”   桑齐:“我没有交恶的意思,我只是从文化角度做出评价,而我们的文化恰巧比较封建。”   这个野生哨兵真奇怪……白煜月不愿多交流,只想拉开距离,回到他认识的向导中。   突然桑齐往前冲,挡在白煜月身前,白布扫在白煜月脸上,野蛮生长的精神域如同海啸般展开。白煜月的大脑冷不丁受了点刺激,可他生生忍下。   “小心!有一只不正常的生物!”桑齐声音多了一分严肃。   只见前方的斜坡,圆滚滚的小红挺起它高大的身影!   它昨天和小弟们玩了一天,今天又睡到日上三竿。本来它想去哨塔外吃点鱼,等白煜月晚上回来,没想到路上看见神气十足的大哈,大哈直接让它搭顺风车来到了船坞。见到白煜月,小红高兴地拍拍翅膀,用肚皮滑下长长的陡坡,如同一颗势头很猛的炮弹。   结果却让桑齐严阵以待。   因为破冰者没有驯养企鹅,他们那里也没有帝企鹅的种群。就算抓到企鹅,他们通常是杀了做烤肉。   而白塔训练后、表现得十分通人性的帝企鹅在他们看来就十分怪异,好似一片会说话的牛肉。   桑齐下意识将小红当成了变异动物,需要就地格杀。   而桑齐挡在白煜月面前,是因为在他们的文化里,哨兵就是要保护向导的。   他从白布里抽出弯刀,只等进攻!   谁知企鹅没有打到,下一秒桑齐只觉身后一股巨力袭来,然后他便躺在雪地上,只看见灰蒙蒙的天空,还有白煜月居高临下的冷冽眼神,白煜月的一只手,还反扣着桑齐的手腕。   桑齐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冷风吹来,他脸上竟然感觉到一阵凉意。   “掉了?”   桑齐震惊地抬手,没有碰到熟悉的触感,指腹直接按在脸颊上。白煜月将他反摔的时候,碰巧将他遮挡的面纱扯掉了。   桑齐与白煜月四目相对,瞳孔慢慢变大变圆,形成一幅惊慌的表情。他有着一身漂亮的古铜色,脸比白煜月以为的更年轻,稚气未脱且意气风发,是位清新脱俗的小帅哥。   他的气息加剧抖动:“你竟然看到了我的脸……”   白煜月抱着小红不明所以:“抱、抱歉。”   桑齐:“还一直盯着……”   白煜月:“我、我会尽力赔偿你的衣服的!”   突然,桑齐发出难以言喻的喊声,仿佛一个良民被逼迫做了什么坏事,都让白煜月升起些许愧疚感了。只听他咬牙切齿地说:“非礼勿视!请你自重!!”   白煜月:“啊?”   小红也嘠了一声。   “我们破冰者哨兵的脸……只有他链接的向导可以看见!”他推开白煜月,飞速地用白布捂住自己,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我已经三番四次提醒过破冰者的文化一直很封建吧!”   白煜月诚实地评价:“这已经不叫封建,叫史前了。”   “你难道只有这个想说吗?”裹成一个白蘑菇的桑齐不可置信地说。   “啊,抱歉,我不喜欢年纪太小的。”白煜月道。   “什么!”桑齐昨天那幅冰冷的模样尽数粉碎,他的双眼充满控诉,“白塔简直欺人太甚!”   “你在白塔地盘,也要接受白塔的法律。”白煜月尽力解释道,“毕竟我其实……我其实已经有了一位相知相伴的哨兵。他虽然打不过我,但还算能打吧,成绩还行,精神域也比你稳定多了。我们在白塔上课时认识的,凡事都有先来后到——”   “他是谁!”桑齐的眼神突然凌厉。   “他叫……”白煜月脑中闪过多个方案,面不改色地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桑齐依旧是白蘑菇的状态,可语气已经变得凶狠:“如果我日后遇见他,我一定会挑战他——”   “他叫赫川。”白煜月迅速道。   他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心中一喜,看来他的同伴们都来了。他连忙转头,口中还继续着对话:“你说对吧——”   等看清来人,白煜月却浑身一僵,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   可话已出口,他只能磕磕绊绊地继续他的话题:“你、你说对、对吧——”   “司潼。” 第59章 夜间遗梦 白煜月眼巴巴地看着司潼。   今天他再一次闯祸了。   他居然为了逗桑齐,故意说赫川是自己喜欢的哨兵,还被司潼听见了!   司潼可是赫川的向导,他要是多想怎么办?   白煜月内心依旧珍惜司潼这个朋友,顾不得桑齐还在场,直接抓着司潼的肩膀道:“司潼,你听我解释,我……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司潼僵硬的表情才有所波动。他一言难尽地看向白煜月,他当然不会怪白煜月,而是在想赫川这个不在场的怎么这么好运?   白煜月为求原谅,努力使自己神情显得真挚。如果说白发绿瞳的他做出这种表情会有一份无辜感,黑发黑瞳的他看起来就有些可怜兮兮了。   司潼把最近的难题都在脑中过一遍,才面无表情地说:“没事,反正他不在。”   另一旁的桑齐听了他们的对话,眼睛再度瞪圆,全副武装的白布丝毫不妨碍他激烈的视线,他的目光在司潼和白煜月间反复横跳。   北星乔也跟着司潼走过来了。他看见司潼和白煜月的近距离互动微微一愣,但马上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他说过,他不会介意白煜月和其他向导正常来往,他会改掉他的坏毛病。   北星乔态度自然地问道:“你们怎么了?”   说完他想握住白煜月的手。就算不能让这两人分开,他和白煜月能有点肌肤接触也好。   他以为白煜月不会有太大反应,毕竟有个桑齐在旁边看着。   然而白煜月直接把北星乔的手拨开,不让他碰到一点皮肤。   北星乔双手不自然地下垂,像个局外人般站着。   在他看来,其他人已经没有威胁。司潼为了“朋友”的身份,根本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历洛崎敢对小黑用强,他不出局谁出局;年知瑜一开始有点威胁,但他喜欢得太克制,还在乎“黑哨兵”的身份,殊不知小黑需要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白煜月丝毫没有心软的表现。   没关系的,外部危机解决了,接下来都是他和白煜月的时间。他有足够的耐心,祈求白煜月重新看向自己。   他当务之急,就是展现自己的诚意。   北星乔抱臂站在一边,假装不在乎白煜月的冷淡。   旁边的桑齐都看傻眼了。   “你们几个在这杵着干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唤回他们的注意力。   封寒从仓库区走出。白煜月在来之前感知过了,仓库区本来应该只有他和桑齐两人。   而仓库区尽头,是桑齐的破冰船。   封寒是从船上下来的?   白煜月冒出许多问题,但面上不显,嘴上却在告状:“学长,桑齐要我对他负责,就因为我看了他的脸!”   “哦?”封寒停下脚步,俯视着裹成一团的桑齐,“白塔定点扶助的‘破旧’活动,没有把这种封建习俗破掉吗?”   桑齐气势微弱:“这是我们的传统……”   封寒直接把桑齐提溜起来:“那我们好好聊聊吧。”   他转头看了看白煜月等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再度嘱咐:“绝对不可以打架。”便拎着桑齐往仓库区深处走去。   白煜月:“好的学长!”   他看着封寒和桑齐的身影消失在深处。他一扭头,本来还想和司潼解释清楚,但看到北星乔,他就不愿多说。他只好和司潼道别,吹响鹿哨。大哈迈着欢快的步子跑过来。   ……   深夜,边境哨塔的警报突然长鸣,三声悠扬的笛声预示着海面上正孕育着一个高压气旋,恐怖的飓风即将登陆亚历山大岛。   纵使新纪元的哨兵向导能在低温活动,在天灾面前依旧与普通人无异。   整座哨塔再度忙碌起来。所有人赶着去给各种动物圈舍盖上厚毯子,增加暖炉,将所有容易起飞的工具钉上铁链。船坞那里更要加固门窗,固定好破冰船。卸货估计是不能卸了,驯鹿在这种天气根本走不了路。   亚历山大岛逐渐步入冬日,夜晚越来越漫长。他们忙活许久,天依旧是黑的。   在这种特殊天气期,士兵们需要重新调整生物节律,封寒给大家定了外出表,规定每次只能有两人外出,其他人都在哨塔内待命。   恶劣天气下信号不好,哨塔又没有其他娱乐设施。说是待命,其实就是在哨塔休息。   白煜月的排表在三天后。这段时间他只能用小红打发时间了。   他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突然传来水滴声。   水滴声十分轻微,仿佛只是暖气管里冷凝液漏出来了。几秒后它便消失了。房间只剩下小红的咕噜声。   白煜月紧闭双眼,皱了皱眉头,仿佛在做噩梦。   忽然他睁开双眼,眼中没有半点睡意。他坐起来,朝房间无光的角落说道:“滚出去北星乔。”   北星乔从房间角落里走出,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进来的?”白煜月彻底冷了脸。   “我没打算吵醒你。”北星乔轻声为自己辩解,“向导这一侧的门锁本来就是坏的。”   白煜月想起来了,前几天北星乔和年知瑜互殴,封寒为了镇住他们,让那巨大的海鸟冲进来。估计就是那时候把这一侧所有的门锁都弄坏了。   “那位破冰者好像盯上你了。我担心你的安危,本来只是想在门外守着……”北星乔说。可能一开始他确实如他所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就自然而然地走进白煜月的房间,真是可怕的很。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盯着白煜月在看了。   “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吗?”白煜月对北星乔熟得不能再熟,一眼就看穿北星乔在找借口。他不禁抱怨道:“你晚上就喜欢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在白塔的时候,北星乔就喜欢在晚上偷偷动手动脚。北星乔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白煜月都一清二楚。他有的时候觉得服务爱人是他的责任,北星乔爱弄什么就弄什么;有的时候实在想睡觉,就把被子裹紧,让北星乔识相点。   北星乔:“我这一次什么都不打算做,只是来看看你。”   他摊开双手,尽力展示自己的无害。   他很清楚白煜月的底线。硬来是绝对不行的,适当的示弱才能让白煜月放下防备,适时的主动才能破开白煜月的心防。   果然白煜月只是无语地看向他。   小黑已经习惯让渡一部分隐私了,而且从不生气。   北星乔趁机贪婪地看向白煜月。房间很暗,但不妨碍他将白煜月的容貌尽收眼底。北星乔太久没有长时间仔细看白煜月了,此刻每一眼都让他倍感幸福。   白煜月的手搭在被褥上,细长的指节与被子的褶皱好似一幅画那么完美。   睡觉的白煜月摘下了手套,摘下了围巾,皮肤大范围的裸露着。每当他发现一条伤疤,心都会随之一颤,既心疼又抑制不住吻上去的冲动。脖颈上的伤疤尤为明显,经年累月的电击已在上面烙上黑印。想到白煜月曾经被电击项圈惩罚,北星乔就生出浑身戾气。   黯淡的月色下,白煜月眼下的痣并不明显,可北星乔知道它们确实存在。白煜月染了黑发,刚睡醒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但每一根小碎发都很可爱。   然后北星乔猝不及防对上白煜月的视线。   原来在他渴求地看着白煜月时,白煜月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白煜月沉默着,用一种复杂而沉重的目光看着北星乔。那里没有怨恨,也没有痛苦,只是如同回顾一本书一样,重新翻阅他从前的爱人。   那种眼神太复杂,一瞬间北星乔内心好像塞进了大量复杂的情感,无法解读的信息让他心生恐慌。   他好像又弄错了什么。   白煜月不是因为“习惯被迫让渡隐私”才不向北星乔发火。   他让北星乔站在那里,可能是因为他也想念过从前的北星乔。   北星乔不得不将双手背在身后,绞紧手指。这种姿态只有他从前向教官汇报时,过于紧张才会展现。后来他已经能从容淡定地面对一切风雨。   只有在白煜月的目光里,他不得不拥抱那种直面未知的惶恐,心弦始终绷紧。   他不想让自己的失态、那些阴暗的欲/望亵渎了白煜月的目光。白煜月总是值得最好的。北星乔在几秒内搜肠刮肚,终于扒到一些值得一提的情报。他可以用这些消息挽救一下他的形象。   “小黑,在毕业考的时候,我被总指挥关进B层。”北星乔忽然说道。   白煜月移开目光,看了会窗外的景色,才心不在焉地点头。   “但总指挥并未过度责备我。她觉得我是可信任的,因为我曾经攻击过控制医疗部的人类代表。”北星乔说起自己的违纪过程并不觉得可耻,很是平静。   “而那位医疗部部长,就是极乐曼陀天的间谍。”北星乔道,“除了他,极乐曼陀天还派了许多人渗透进三塔之城。我帮助总指挥处理了一些脏活……其中就有一个我们的熟人。   “那位S级哨兵,晁千亿。”   白煜月惊讶道:“晁千亿是间谍?”   “他本身并不知道。”北星乔说,“实际上他的能力并没有达到S级,算是A级。你还记得他的金红异瞳吗?后来总指挥的人解剖过,那颗红色的眼球,注入了极乐曼陀天的特质药水。那种药水看似让晁千亿实力增加了,实际上是使哨兵精神域狂/暴化,透支哨兵的生命力。”   白煜月察觉到重点:“那不是单纯的狂/暴化吧,而是在哨兵保持理智的情况下,不明显地损害身体,且长时间进行的狂/暴化。这种技术真的存在吗?”   “据总指挥说,极乐曼陀天的技术比我们高出许多。”北星乔道,“有了晁千亿这个暗桩,加上‘伪长夏’的收集情报,以及医疗部部长等人的配合,极乐曼陀天原本想把白塔一举掀翻。幸好他们的阴谋最终没有得逞。”   白煜月:“原来是这样……”   “我还因此知道了极乐曼陀天成员的特点。”北星乔不断回忆过往的细节。他说的这些情报并不是总指挥分享给他的,是他自己一点一滴观察出来的。这个特点他并没有把握,因而他有几分犹豫地说道:   “极乐曼陀天信奉神母,神母赐福在人们眼睛里。所以他们动手术都会在双眼处。而大部分极乐曼陀天的人……都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就像晁千亿的红色虹膜一样,你记得的。”   “红眼睛。”白煜月喃喃道,“我们身边好像没有这种人。”   “肯定是做了伪装。”北星乔冷静分析,“他们可以给眼睛打药水,或者,更简单一点,戴上瞳孔伪装片。”   瞳孔伪装片在民间称美瞳,白煜月就是靠它换上一双黑瞳。   北星乔:“这种物资可不好找,我在三塔之城都没见过。”   白煜月:“你不会在怀疑学长吧?”   北星乔无端觉得白煜月谈起“学长”的语气有些暧昧。他暂且记在心里,但没有觉得封寒算个威胁。反正情敌来再多,他都能一一击败。   他语气微冷地说:“就算是长官也要一视同仁。”   “桑奇有点嫌疑,他的精神域很暴躁,但他整个人好像不受影响。”白煜月理智分析,但要得出一个结果,他还需要更多证据。   北星乔把消息分享完,房间便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告诫自己要进退有度,不能惹白煜月厌烦,但双脚就好像生了根似的不能动弹。   他再不舍地看了白煜月一眼。白煜月整理了一下被子,毫不客气地说:“我真的要睡觉了。”   白煜月显然不会容忍北星乔更多。北星乔只能低头往外走。   忽然,他想起来另一则消息,便说道:“我还偷听了、嗯咳,根据情报分析过……总指挥有一位故去的好友,叫做白荆棘。”   白煜月呆住了。   “她可能和你有点关系。”北星乔不确定,只能模糊措辞。他太想和小黑说多点话,便连这种没有查清除的情报也拿出来讲。   白煜月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听到北星乔的猜测时,他莫名觉得血液在变冷。   “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北星乔忽然道。   “不需要。”白煜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低下头,闷闷不乐地说:“晚安,北星乔。”   北星乔顿时心如刀绞。他走出白煜月的宿舍,轻轻合上门,却没有离开。他默默地靠在墙边,打算一整晚都留在这里。   他脑中还回想着白煜月的模样,却不想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你在小黑门前干什么?”封寒从远处走来,肩上满是冰霜。冰霜又因为走廊的暖气而融化成水滴。   北星乔抱臂看他,眼神不太礼貌。一个猜测在他脑中越发清晰:   该不会……这个平日里没怎么留意的封寒,也喜欢白煜月吧? 第60章 争吵(上) “小黑要休息。”北星乔说道,“所以我出来守着。”   封寒:“……他可不是什么娇贵的士兵。”   北星乔:“长官连休息时间也要插手管教吗?”   封寒停在自己宿舍门前,道:“他就住我隔壁,是你管的太宽了。”他压低声音,挑明道:“我不喜欢有向导离我的休息场所过近。”   北星乔已无需多问,他曾经从许多人口中听出相似的嫉妒。他对上封寒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挑衅的、张扬的、对白煜月势在必得的。   封寒内心沉了又沉。   他平日里会公平公正地对待所有士兵,甚至算得上宽容。   但世界上确实存在一种人,他怎么也看不爽。   ……   北星乔莫名其妙多了一些繁重的任务。   大家都在哨塔里休息,可白煜月总会看见北星乔在忙上忙下,在七层楼轮流转。白煜月狐疑地翻看值班表,确定北星乔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值班时期。他便拿着值班表去质问封寒,学长是不是在偷偷给北星乔开小灶。   这怎么能行呢?他才是他的亲学弟!   封寒的神情有些古怪,好像想揉白煜月头发却克制住了的样子。半晌后他才说,他是故意让北星乔忙碌起来的。安排的任务都偏向机械性,没什么技术含量。他只是避免北星乔再度惹事。   白煜月半信半疑。学长的另一层意思不就是他在给北星乔穿小鞋?但是北星乔某种程度上确实挺能闹腾的,他忙一点,他们见面的时间就少一点,白煜月清净的时间就多一点。   “我会听学长安排的。”白煜月最后决定相信封寒的为人。   封寒听了,却是神色复杂地抬起手,把想走的白煜月捞回来,把白煜月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   三天后,总算轮到白煜月外出任务了。他早早起来,天还黑着。最近亚历山大岛仅有6小时光照。而且并没有太阳直射的温暖感,所谓光照时间,不过是天蒙蒙亮,看东西稍微清晰一些,整体还是阴冷阴冷的。   白煜月顶着强风出去逛了一圈,检查了塔外稳固设施,鹿舍的保暖设施,以及各种抵抗强风的固定设施,并布置好自己的计划内容。   直到下午,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就回到哨塔附近了。他捧着一堆杂物在山径上等了等,果然等到从船坞回来的桑奇。   桑奇作为破冰者,每天都要回破冰船一趟。   他身上的白罩袍几乎和雪山融为一体。他经过之处,冰面上都会留下奇怪的龟裂纹,那是暴躁的精神域外溢后造成的挤压。按照白塔上的教材所说,哨兵的精神域暴.乱会带来灵魂割裂般的疼痛,但桑奇本人却浑然不觉地往前走。   桑奇看见了白煜月,什么都没说,高冷地在他面前经过。仿佛几天前因为被看见脸而方寸大乱的少年不是他。   白煜月跟在他三米后。   在近距离的观察下,他发现桑奇还是有些异样的。   桑奇的身体在发抖。   那不是由疼痛而生的颤抖,只是为了抵抗低温身体自发的打颤。   白煜月再看了看,从杂物里抽出一条毛毯,眼疾手快地盖在桑奇身上。   桑奇忽然被毛绒绒覆盖,吓了一跳。他的双眼看向白煜月,仿佛在吃惊怎么又是你。   上次被白煜月轻松背摔,这次又被白煜月偷袭成功?   “破冰者不需要学习控制精神域?”白煜月说道,“你用精神域覆盖在自己身上,会暖一点。”   “风是破冰者的朋友,破冰者无需遮挡。”桑奇说道。他的手却忍不住摸了摸身上的毛毯。   “不会控制精神域就多穿点。”白煜月说,“顺带一提,这是我给我家企鹅带的毛毯,回哨塔后你记得还我。”   “你竟然——”桑奇攥紧毛毯,高冷形象瞬间粉碎。却见白煜月直接走了,他只能跟在后面边追边喊:“你竟敢让我用诡异生物的毯子——”   他们一路走到哨塔二楼。   白煜月动作熟稔地从桶里拿出一块纯净冰,放进加热器内,烧水开锅。   小红坐在旁边,有点忧愁,似乎有心事。   “你要煮企鹅了吗?”桑奇跟着白煜月来到厨房,“我在这方面是好手。”   “闭嘴,我在给我家小红做饭。”白煜月让鱼快速解冻,以绝佳的刀工将鱼肉切块。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大师杰作。   “你在做企鹅饲料。”桑奇理解了白煜月的举动。但马上他有了更深的不理解:“它居然有名字,小红?真是无法理解养诡异胖企鹅做宠物的人。”   小红听见桑奇的诋毁,却没有生气。它忧愁地看了桑奇一眼,就不做搭理,仿佛一个哲学家。   看见小红做出如此人性化的表情,桑奇更加一眼难尽了。   隔壁的白煜月下虾油炸鱼块。只听见厨房“嘭”的一声,一团黑烟冒出。白煜月神色如常地夹出鱼块,上面还滋滋冒油。   桑奇看呆了,小心翼翼地问:“你在烧炭吗?”   “什么炭?这是企鹅饭。”白煜月说,“你没看出来吗?这是炸鱼。”   桑奇看了看黑漆漆的鱼块,再看看坐成一个球的企鹅,没想明白这只企鹅怎么能这么胖。   或许是桑奇的神色太惊讶,白煜月仔细端详自己的炸鱼,觉得卖相不太好。但他保证是能入口的,以前他和北星乔分吃了不也健康地活着嘛。   小红:算了,反正我说不了人话。   白煜月不止会给小红炸鱼,还给小红开了几个松果罐头,顺便给桑奇分了一个。   桑奇捏着松果罐头,神色莫名地说:“你们白塔物资还挺……”   “船上没有这些吗?”白煜月主动问道。   “船依冰而行,靠海捕猎。”桑奇答道。   “你们真的比较原始。”白煜月说道,“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精神域的控制。”   “这种才是精神域最适合的状态,白塔向导,你不会理解其中的奥妙的。”桑奇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白煜月啃着罐头,坦然道:“我不理解。”   “哼……我们沿海航行,没有敌人。”桑齐在白罩袍中做了一个手势,“我们的图腾是一种叫做独角鲸的海洋生物。它们曾经生活在遥远的北冰洋,它们的牙齿会越来越长,直到穿透厚厚的皮肤,形成一个利剑似的独角,宛若海里的独角兽。   “人们曾经以为它的独角是用来穿透冰层的,然而并不是,它们的独角是脆弱敏感的牙齿,通过检测海水的盐分来判断航行的路线。哨兵就好像巨轮上的独角鲸,靠外露的精神域检测海上气象图。   “所以哨兵精神域不需要控制,最好时刻失控无序,一受到外界的丁点刺激就做出极大反应。这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白煜月听了,细细思索其中的逻辑,暂时没有找到值得怀疑的地方。   难道桑奇的精神域,是因为破冰者的传统,而不是极乐曼陀天的作用?   白煜月本想通过瞳孔伪装片入手。可正如桑奇看不出他的伪装,他也找不到桑奇这方面的破绽。   现在桑奇的叙事也没有漏洞,想继续查证,就只能去搜桑奇的船了。   白煜月如此沉思道。   他和桑奇闲聊时动作也没停,在煲虾米饭,这个他绝不会弄糊了。白煜月翻找杂物堆,拿出一个小毯子,绑在小红脖子上。防止食物残渣弄脏他刚洗的毛。   桑奇的眼神又变得微妙。   “你带了这么多诡异动物相关的东西吗?”桑奇身上始终带着少年心性,也不装高冷了,好奇地扒拉白煜月带回来的杂物。   翻开几条毛毯,桑奇便看见一本打印出来的教材。他眼神一愣,直接拿起来翻阅,说道:“黑哨兵的母亲原来是白塔老师吗?”   他没有看到,站在灶台前的白煜月浑身僵硬。白煜月闭上眼,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一声“嗯”。   “这本教材哪来的?”桑奇忽然狐疑道。   “仓库里拿出来的,要防蛀虫。”白煜月声音冷了许多。   桑奇看了一眼杂物堆里确实有许多不相干的书籍,而且都很旧,便信了三分。   他快速翻阅了几页,便性质缺缺地放回去。桑奇蹲下来,现在让他更感兴趣的是这只帝企鹅。   白煜月沉默着将那些教材课本收起来。   桑奇忍不住道:“白荆棘那本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真正高深的理论,正确的真理,藏在别处。”   白煜月捏着教材,指节泛白:“我又不认识白荆棘。”   “也对。”桑奇转过头来继续逗企鹅,“她早就死了。”   “咕噜咕噜”   灶台突然响起异动,厨房内的能源管道好像出现了轻微变形,以至于杂音越来越多。白煜月迅速地关闭天然气管道,在扭紧几个安全锁。尖锐的吱呀声仿佛在鬼哭狼嚎。   桑奇一直外放的精神域忽然觉得温度上升了。有什么东西包围着自己。敏锐的直觉使他腾的一声站起,但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敌人。   他无意间回看白煜月,本想询问对方是否感知到异样,却冷不丁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   漆黑的瞳孔像是藏在暗礁下的漩涡,等待着吞噬所有的船只。   桑奇一惊,握上了弯刀的刀柄。   白煜月却惊呼:“我的饭怎么糊了?”   一切压抑的氛围忽然消失了,不断涌入鼻尖的唯有鱼虾和五谷的焦香味。   “看来只能找学长要吃的……”白煜月抱走小红。经过桑奇身前时,他只留下一句话:“桑奇,我们下次再说吧。”   桑奇似有所感,却找不到证据。   白煜月穿过无光的走廊,黑发黑瞳使他几乎全身隐入黑暗。他身上仿佛盖着一层冲不破的阴翳,杀机在隐晦的角落蔓延。   ……   另一边,一楼大厅,北星乔再度对上了封寒。   北星乔当然看出封寒在针对自己。他早习惯了高年级的卑鄙无耻,封寒的手段还比他们差点。   但在争夺白煜月方面,北星乔不会留手。   北星乔觉得自己还需要时间弄懂一些异样。譬如白煜月昨晚为什么不生气,譬如白煜月这些天的逃避究竟是为了什么。每当想到这些问题,他就莫名心烦气躁,好像身体提前得知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他想知道,又不敢去细想。正好情敌上门了,满身的戾气便有了出气的方向。以往他对这种程度的情敌不屑一顾,现在他只想扫除一切外在障碍。   历洛崎都出局了,一个封寒算什么?   “长官,我愿意为哨塔建设付出力气。”北星乔此刻好像回到白塔中,他又是那位一呼百应的极光会会长。他武力卓绝,心思缜密,受众人拥护,还有一位花朵般的真爱。   “但请不要打扰我和小黑之间的交流。我和他不仅是同级生,也是和我自小相伴的亲密伴侣。”   封寒正在调新的值班表,听完北星乔说完整段话才有空看他一眼。   世界上向导那么多,为什么小黑偏偏选择了这个人?   想到白煜月可能对北星乔还有感情,封寒内心更加烦躁。   “你对小黑不好。”再开口时,封寒的语气几乎降至冰点,“他说你不喜欢他。”   ……   白煜月把小红带回宿舍,指着企鹅窝告诉它:“你先在这里待着,如果你察觉到意外了,就赶紧下楼跑知道吗?”   小红紧紧抱着他的小腿不放。   “我没事……”白煜月揉揉小红蓬蓬的绒毛,“我只是……需要弄清楚一些真相。”   他转身离开,却在走廊迎面遇见历洛崎。   他看见白煜月的模样欲言又止。   “伤口还好吗?”白煜月仿佛忘记了历洛崎的伤因何而来,语气平淡如常。   历洛崎看着他。黑发黑瞳的白煜月有点少见,看起来比白发绿瞳版本的更加冷漠疏离。多年来的搭档默契使历洛崎立刻察觉出白煜月的不对劲。他说:“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有吗?”白煜月抿了抿唇,半晌后才承认道,“好吧,是有点。”   ……   一楼大厅,北星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从来没想过,小黑会和别人说,他不喜欢他。   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对白煜月的伤害,愧疚如千根针般刺入他的心。他做的还远远不够,他需要付出更多才能消弭白煜月的恨意。   但他怎么会向外人承认他做错了?能让他真心实意低头的,只有白煜月而已。   “我和他自小相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北星乔说道。   “我看不出来他有和你绑定的必要。”封寒道,“他可以在亚历山大岛安全地待着。”   北星乔不怒反笑:“他身上哪里没有我的影子,封寒长官?”   封寒陷入沉默,脸色冷硬如铁,双目像烧着一团猩红的血。   “你觉得他是一个很尊重向导的人吧。”北星乔压低声音,“我亲自教的。”   当时白煜月的抑制器还在调整期,时不时就要失控一回。北星乔和白煜月日夜相处,受到的冲击当然是最多的。也正因为有这种“锻炼”,北星乔的精神域才成长得如此强韧。   “我告诉他如何在日常情况下和向导相处。我带他一遍遍试出来,什么样的精神域攻击能恰好震慑小动物,什么样的攻击不会杀死人。我告诉他关于白塔、关于南极洲的常识。   “最开始没有人相信他能和其他学生和平相处,是我打破了这一特例。没有人相信他能控制自己,是我让他搬进我的宿舍。一开始无条件相信他,见证他从白纸一张成长为优秀士兵的人,是我。”   话语间,北星乔也重忆往昔。   如果他做的错事没有那么多,他早就拿“过去”换白煜月再心软一次。   白煜月总会容忍他的得寸进尺。   因为白煜月说过……   因为……   北星乔陡然从过往叙事中清醒。他再没有了向封寒耀武扬威的心思,他现在满身满心都被思念所占据。于是他挺立身形,漠然地总结道:   “封寒长官,看起来我教他的,比你教的要多。我不理解你以什么立场掺和我们之间的事。”   封寒却没有再看北星乔,目光飘向楼梯口。   一道熟悉声音如平地惊雷,在北星乔耳边炸响。   “北星乔,你胡搅蛮缠够了吗?”白煜月站在楼梯口说道。 第61章 争吵(下) 像是担心北星乔没有听懂似的,白煜月再次重复:“北星乔,你不要在学长面前胡搅蛮缠。”   说完就去大厅右侧的整备区拿安全设备。他要出塔一趟,如此说北星乔只是路见不平罢了。   但他经过北星乔身前时,却被直接抓住手腕。对方的力度极大,他一时竟然挣脱不开。   北星乔双目如刀,快速地瞥了一眼封寒,再不敢置信地询问道:“他?”   白煜月也迅速看了一眼封寒,便把北星乔反拽到身前再松手,他压低声音道:“我和他同门师兄弟,有什么事我会自己和他说。你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而且他是我们的长官,你最好守纪律。”   “我可没有挑拨离间。”北星乔冷笑一声,“就他?我有哪一句话不能对他说了。”   白煜月只想深呼吸平复心情。他不得不指出事实:“你以前对历洛崎也很过分。当时我没有指出来,但你现在不能对学长这样了。”   北星乔听了呼吸骤紧,体内器官像吞了一千根针那样刺痛。他看着白煜月,眼眶微红,一字一顿地问:   “现在是要翻旧账了吗?”   “我不想聊这些,你不要对我的朋友太过分。”白煜月放轻声音,却不显温柔,只余疲惫。   北星乔像被戳中死穴般沉默。半晌后他才声音沙哑地回答:   “我们也是从朋友做起的。”   此时他才意识到他抓得太紧了,微微放轻力度,却仍然桎梏着白煜月的手腕不放。指腹摩挲着手套下露出小片肌肤。他总是担心白煜月就像一道风,就算握紧掌心也抓不住。   北星乔心知肚明他们一开始只是朋友。   或者说是白煜月单方面宣布的朋友。   在刚入白塔的时候,白煜月在训练场上一边和白虎精神体摔跤,一边和总指挥闲聊。   总指挥用日常的语气告诉白煜月,这么早和向导□□感觉对身体不太好。   白煜月惊得摔在雪地里,忍不住拔高声音说怎么突然提起这种事!   总指挥撇撇嘴,说,白煜月答应了搬进北星乔宿舍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白煜月再度吃惊地后退十几米。他们只是师生,管这个是不是太冒昧了。   白煜月着急又不理解地辩解,他是想做北星乔的哨兵不错,但为什么士兵之间就一定会是情侣关系呢?哨兵向导只是职业,又不是第二性别。总之他和北星乔只是清清白白的朋友,总指挥千万别误会了!   总指挥弄不懂这些青少年的脑回路,只说了一句“哦”,然后又告诉他北星乔来了。   北星乔早来了,他早早地等在训练场入口。   他一直在为之等待。   昨天,是白塔同意黑哨兵搬宿舍的第一天。十天前,是他成功当选极光会会长的节点。两个月前,是他结束“冰原求生”训练,带着巨大的思念进入白塔的时间。   一群向导在塔外排队进入。而在塔内学习了四年知识的哨兵们都站在廊桥上看他们。一群荷尔蒙过于旺盛的16岁青年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起哄般的嘘声。北星乔一眼就看见黑哨兵。无论是气质还是样貌,他都和众人格格不入。北星乔心跳瞬间加速,甚至有点丢脸地想,为什么只是两年不见,小黑就变化那么大了?   在那一瞬间,他连他们未来领养几只企鹅或海豹都想好了。   他的心如此热烈,好像在等待着将自己烧却。哪怕他站在训练场吐口,听到白煜月说他们只是朋友,也仅仅难过了几分钟。   很快他便替白煜月找好了理由——他们现在还太小了,未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白煜月不想定下来很正常。   无论白煜月想要什么结果,他总不会拒绝他的。   可是白煜月从不吝于拒绝他。   和许多人猜想的不一样,白煜月并非外表那样乖巧无害。他大多时候的顺从与温和,是基于他深知这一生已不可能心想事成的事实上。他只能保证人的尊严,往后全心全意,永不停歇。   那些黑哨兵身份带来的苦痛与折磨,不过是玻璃上的灰尘,一拂即逝。   白煜月内心有着更为坚韧的内核,有着更自由的灵魂。北星乔自问自己若需要被AI时刻监控,需要在手术台上被开膛抽骨,需要时刻忍耐着生命倒计时,绝对无法像白煜月那样泰然处之。他被白煜月温暖着,也被白煜月折服。   在外人看来好像是白煜月主动一些,但他心知肚明,在整段关系里,真正掌握主导权的是白煜月。   在北星乔的视角里,白煜月从来不惯着他。白煜月会带着烤焦的爱心炸鱼套餐去极光会,一旦北星乔展现出点高傲姿态,白煜月就直接把炸鱼喂外面企鹅了。   他们吵架时,白煜月也并不忍气吞声,大多时候摔门就走。还没消气就直接去夜巡休息室里凑合一晚,北星乔根本找不到他。虽然白煜月到最后总是愿意回到宿舍,并主动给个台阶。但要是白煜月不想回来呢?北星乔根本没有办法。   他可以因为白煜月和历洛崎的双人任务而大发雷霆,可以冷脸,可以疯狂抹黑历洛崎,但当白煜月说出这个任务很重要时,他就知道他无法改变白煜月的想法了。   北星乔甚至不敢让白煜月吃醋。身为向导组织的会长,总是会收到雪花般的追求信件。但北星乔担心那些绯闻抹黑自己的形象,干脆谁敢搞拉郎就揍谁,确保没有一条消息,传入白煜月耳中。   后来北星乔想让白煜月再在乎自己一点,也只是默许了一个没有真实形象的谣言。他始终斤斤计较着自己的“洁身自好”,并暗自期许白煜月和那些向导哨兵都立刻断联。   但下一次吵架还是会来袭,白煜月依旧寸步不让。没有什么人能改变他。   北星乔的痛苦成为了愤怒的养料。越回想过往一次,他心中的火就烧得越旺。   白煜月要敢为了封寒翻旧账,那就翻!   白煜月总对朋友很好,很宽容,还搂搂抱抱。可是他们也是从朋友做起的,他难道不知道那些人的心思吗!   既然白煜月对他说过“喜欢”,那为什么不能对他这个“喜欢之人”再好一点!   现实里,边境哨塔一楼大厅,北星乔捏了捏白煜月的尾指,进行最后的试探。   他试图在白煜月脸上找出一丝动摇。   白煜月多次欲言又止。   北星乔神情渐渐冷了,将白煜月的一切迟疑归咎于封寒。他真是想不明白,封寒怎么会成为他的阻碍之一。   只需一眼,白煜月便明白北星乔又在进行某方面的胡思乱想。当北星乔不怀好意地看向封寒时,他只好再度反拽回北星乔,强硬地要求他站在自己对面。北星乔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小黑竟然第二次阻止自己?   白煜月不想当着其他人的面翻过往的帐,但为了让北星乔清醒点,却不得不说:“很多人向我发送匹配短信,我却没有收到,都是你删的,对吧?”   北星乔气势微滞。但一想到外人在看,他便理直气壮地说:“是我删的。”   他说话时带着几分冷意,又含着压抑的怒火。他说道:“是,我嫉妒他们,我害怕你有一天真的答应了他们。”   白煜月:“还有删别的吗?”   北星乔:“没有。”   白煜月似乎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这声轻哼在北星乔脑中炸响。他忍着在外人丢脸的难受,不得不承认道:“还删了一些好友申请和搭讪的……一些约你出去的也删了。”   白煜月一副“不意外”的神情。   北星乔以为这一页翻过去了,谁知白煜月紧接着问:   “为什么总是拒绝匹配申请?”   北星乔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封寒闻言挑眉。他知道这场争吵本质上与自己无关。但是他没听错吧,谁拒绝了谁的匹配申请?北星乔拒绝了白煜月的匹配申请?既然喜欢,为什么要拒绝呢?   历洛崎也出现在楼梯转角处。他跟在白煜月后面来的,没想到白煜月竟然和北星乔吵起来了。他并没有多幸灾乐祸,而是觉得白煜月的精神域不太稳定,让他有些忧心。   北星乔察觉到这两个外人探究的目光,更让他倍感难堪。   可白煜月还是无动于衷地等待他回答。   “我只是想让你……”北星乔嚅嗫双唇,一想到要当着这两个人的面展露脆弱,此刻的他无异于被当众处刑。   可他不得不说实话:   “我只是想让你多在乎我一点。”   说完这个理由,北星乔都要被矫情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竟然说出这样不理智又不精确的话,白塔的新生听了都会嘲笑他。而那些有了终身搭档的人会摇着酒杯,洋洋得意地告诉他,真正的哨向搭档是不需要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因为链接就是牢不可破的誓言。   可是在“喜欢”中矫情一点怎么了?难道有人不喜欢炫耀自己获得了独一无二的宝藏吗?既然被偏爱是种特权,那不使用岂不是彰显不了特权吗?恃爱而骄,人之常情罢了。   想到这里,北星乔心中好像又有了反驳的底气。   白煜月的目光似一种无声的叹息。他说道:“在乎不应该是这种方式。”   北星乔:“我知道分寸!我想着其他都只是不作数的,也不入档案。只要最后在一起就好了。我从来没想过在毕业考那最重要的一次拒绝你。你知道的,我身边除了你没有别人。但我……我没想到你毕业考会提前,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拿这个来试探你。”   “不止是这个,北星乔。”白煜月流露出忍耐而压抑的痛苦。   北星乔小心翼翼地回想过往。   白煜月:“你知道极光会的人怎么说我吗?”   北星乔神色怔住。   白煜月:“知道吗?”   北星乔咬紧牙关。   白煜月:“你知道很多人不看好我们吗?他们觉得我拖你后腿了,觉得我不配站在你身边。他们觉得你迟早要和我分开,觉得你和我在一起只是暂时的。因为你当初就是——见色起意——见鬼了他们这辈子没见过白毛吗!”   抱怨一通后白煜月又将话语对准北星乔:“你听过那些流言吗?你有为我说过话吗?”   北星乔握紧双拳,指尖几乎要见血。   白煜月脸色渐冷,也顾不得有人旁观。他以怀疑的语气问道:“是不是当众拒绝我,让你特别有成就感?”   北星乔拼命摇头。   白煜月:“是不是觉得我没有你就要死掉了。”   白煜月:“算了,这个可能算事实吧。”   北星乔:“不是——”   白煜月充耳不闻,陷入了另一桩怀疑:   “你有没有把我当过……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没有……”北星乔艰难地为自己辩解,“那些消息不是我传出去的……”   “不重要了,谁爱传谁传,我要有能耐改变过去,我早就毁灭世界了。”白煜月说道,“我早该借着真实身份耀武扬威了,难道禁闭室关得住我?我当初没有把他们挂在白塔外壁、冻成冰柱扔下海,就是我错误的开始。没有做出符合我身份的行为,是我不对;一次又一次、硬生生地把我们绑在一起,是我不对。”   白煜月忽然顿住,不得不放轻声音,才好掩盖气息中的不稳:   “期待过你会来救我,也是我不对。”   北星乔猛然抬头:“那个时候,我、我直到现在都很后悔——”   白煜月:“在我死后你才来找我吗?”   北星乔只觉浑身冰冷、绝望临头。   白煜月:“在我死后你开始后悔了吗!”   北星乔红着眼眶,抖着双手说:“小黑,我知道你恨我,这是应该的……”   “北星乔!”白煜月拎起北星乔的衣领,手腕青筋暴起,将北星乔掼在墙壁上,撞出沉重的闷响,宛若一声宣告极夜的钟声。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轰——”   在黑哨兵的盛怒之下,整座边境哨塔往下沉了足足三厘米。   好不容易翻新的显示屏瞬间歪向一边,屏幕裂出裂纹。白煜月亲手敲上的玻璃瞬间支离琐碎,像淌一地的水晶。白煜月从废弃小镇淘来的时钟摔倒在地,指针左右摇摆,滴答不停,发出错误的鸣叫。塔外的铁皮吱呀一声,只剩下一个角还钉在墙壁上,其他三个角在冷风中左右摇摆。   这座哨塔本就残破无比,白煜月初来乍到时好不容易修得好看些了。可惜他终究不是专业人士,再多的伪装都不牢靠。这座哨塔终于在众人面前露出它的真实面目。   没有人见过白煜月如此愤怒的模样,又或者以往承受白煜月怒火的人绝不是他们。在场所有人一下子惊呆了,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阻止。   白煜月逼近北星乔,姿态宛若一头即将咬断猎物气管的恶狼。染上黑发的他更加显得冷酷残忍。这一刻他好像与传说中的黑哨兵重合了,他将斩断孽缘,此后无情无义、无拘无束。   但当北星乔望进他的眼睛,却霎时错愕。   在目光交汇的这一刻,在短暂如电光火花的这一刻,北星乔忘却了属于自己的悲伤,而终于读懂了白煜月双眼下隐藏的意味。一段段回忆如一片片玻璃贯穿心口。他不再理会被撞得发疼的背,而是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握住白煜月冰冷的手,体内所有脏器都被汹涌的难过积压得发出悲鸣。   不知不觉,他脸颊滑落一滴泪。 第62章 叛徒 冰冷的泪水滴落在白煜月的手腕上。白煜月骤然清醒,双眼无神地放大,而后是漫长的茫然。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北星乔,想起12岁的北星乔和高塔,可他们终究是长大了。   他慢吞吞地松开北星乔的领口,双手垂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身体所有的疲惫吐出。   “算了,随便吧。”白煜月低下头,“我累了。”   北星乔下意识想喊住白煜月,但是他的直觉告诉那不是一个好的时机。眼泪像一滴迟到的魔药,他的灵魂骤然间从南极洲上大大小小的哨塔超脱而出。北星乔好像第一次读懂了白煜月的内心,爱不应该让人如此煎熬,庞大的思绪拥堵在胸口,陌生的感觉让他无法挪动步伐。   白煜月拿起装备区的风感仪,披上厚重的大衣,推开哨塔的铁门便离开了。他几乎是以逃走的速度消失在茫茫风雪里。他没有立刻使用风感仪,而是随意地找了块雪地,将自己埋在里面。   大雪很快覆盖在他身上,眉眼、睫毛,都蒙上一层晶莹的白霜。雪块贴近肌肤,给予灼伤般的错觉。大风下的体感温度格外的低,白煜月感觉快到自己极限了,才铺开自己的精神域,带来真正的温暖。   天地间除了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再无其他,他还活着,但好像只剩下他一个活着。他一个人来到亚历山大岛,此后又将孤零零一个了。   忽然雪地里传来响亮的噼啪声,那是驯鹿肌腱滑动发出的声响。白煜月连忙坐起,精准无误地找到声音的方向。一头戴着红围脖穿着鹿毛大衣——当然是驯鹿群脱的毛制成的——驯鹿,顶着高高的鹿角出现在白茫茫的风雪里。   “大哈,你怎么走出来了?鹿舍门坏了?你会被冻死的。”白煜月左右查看驯鹿的保暖衣物,他不敢把小红带出来也是这个原因。风一大,体感温度可能达到零下40度,小红没有换羽,根本活不了。   “幸好衣服够暖和……”白煜月摸了摸驯鹿外面那层棉被般的衣物,记得这还是他和学长无聊的时候一起织的,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他不会拿大哈冒险,连忙拿出风感仪,判断好当前方向,原来他才走了离哨塔50米远。大风环境下的路真的太难走了。他牵着大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鹿舍。   白煜月仔细检查过鹿舍的装置,没有发现一点破损。大哈究竟是怎么走出来的?又是怎么走到他身边的?白煜月感到困惑,但暂时没有力气想这些了。他关上鹿舍的门,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抬头往天上看。   风刮得很猛,能见度仅有半米。白煜月晃晃脑袋,包好围巾,心想应该是看不见的。   被大哈的事情一打岔,白煜月暂且从之前的情绪中拔出来了。他现在有着更重要的事。   他拿着风感仪,脑中调出亚历山大岛的地形图,找到山径上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掀开石头,里面正好放着一块滑冰板、一把重狙,和一套匕首。   白煜月重新整理好装备,抱着滑冰板,向海岸线的船坞驶去。   他要去破冰船上,找到符合他猜测的证据。   这件事可不能告诉学长。不然一不小心可能引发外交事故。而他身为无恶不作的黑哨兵,看船不顺眼拆艘船很正常。如果桑齐真的没问题,那他大不了抱着总指挥的白虎精神体,请求再原谅他一次。   船坞灰蒙蒙的身影在风雪中依然高大。   被加固的船坞外墙高达60米,厚度堪比铜墙铁壁。风吹进低处的泄洪口发出鬼哭狼嚎的尖啸,犹如一个巨大的乐器。飓风正在海平面上长大,海浪拍击着船坞外壁,一次比一次猛烈,像是诉苦无门的怨鬼。   白煜月深吸一口气,凝出小小的黑色菱形,精神域不断加温。他脱掉厚重的外套和围巾,纵身一跃,跳入冰块四溅的激流中。   翻涌的海浪中,外界狂怒的风声似乎被隔绝了,只剩下不断往脑子里涌的水泡咕噜声。   但海平面下并非和平安逸,而是激流交汇,无数的旋涡像海藻般缠住过往的生物。白煜月感到另一种不同于引力的吸力正在把自己往海底扯。   他艰难地推开水流,坚定而缓慢地向船坞外壁游去。等到肺部的空气几乎耗尽,他终于摸到船坞的管道,用力一撑,从海浪中冒出头来。   高达二十余米的海浪往后退,潮汐几乎要把白煜月戏走。等海浪退到极致,又如饿狼反补,千吨力砸在船坞外壁上。   四处飞溅的浪花中,一个渺小的人类顺着管道往上爬,为了对抗海浪的冲击力,他一不小心就将管道拧变形。但由于他是从靠近海洋的那一面进来的,所以海浪会帮他掩盖行踪。   他飞速爬上60米高墙的顶端。船坞是半旱半湿露天型船坞,他俯视着破冰船。为了抵抗龙卷风,破冰船已被用比人还粗的铁链锁住,但它仍然在海浪的冲击下剧烈起伏。白煜月抹了一把脸,为自己校准时间,便顺着管道滑下。   白煜月好不容易走到甲板,有点好奇地摸摸周围。海浪汹涌,甲板时而倾斜成35°,时而倾斜成钝角,白煜月降低重心,稳住身形,随机找了个通道进入船舱。虽然他卸货过几次,却没有深入过船舱看看。   上层是货仓,没什么异样。   “但是我从外面观看的高度,和我在内部目测的高度不符合……这里应该还有一层。”白煜月走到最底层的货仓,谨慎地搜素通道入口。   走到某一处,他的心忽然狂跳,用手一压,果然露出一个通道。它的装修风格与破冰船截然不同,入口是葫芦形的,一圈又一圈的管道堆叠在整个通道,路面中间有个凸起,模样怪异极了。   白煜月再度检查时间,便进入通道。通道内装了吸音装置,让人分辨不出尽头的远近。白煜月的精神域已经展开,随时应对外界的风险。   突然,等他踩到某个位置时,一个仪器的指示灯闪了闪,霎时亮起多盏大灯,刺眼的灯光将白煜月的影子都要熄灭。   白煜月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好吧,这熟悉的……毕业考风格。”   毕业考风格,就是充斥着多项23世纪高科技的风格!   密密麻麻的枪口如同虫卵破裂般从大灯周围冒出,叉型的发射口首先迸出一圈噼啪作响的电流圈。白煜月抓着天花板轻松躲过。紧接着,催泪装置与次声波装置同时发动,这两样是对哨兵杀伤力最大的武器,足以让哨兵敏锐的五感承受超乎想象的痛苦。   然而白煜月拿起重狙,卡入最近的一个发射装置的入口——他带的狙每次都不会用在开枪上——他用力一扯,一个发射装置连同它背后的铜丝电线都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爆裂出火花。   次声波装置被爆炸摧毁。而催泪装置只需要代谢掉就好了。白煜月并不觉得疼。   然而他四周又冒出密密麻麻的枪口,下一轮恐怕是密集火力攻击了!   在这几平方的空间里,竟有足足103个发射装置!   电光石火间,子弹已经飞旋出膛,但这只是开胃菜,密密麻麻的激光线组成一张网,正以螺旋前进的姿态将白煜月搅碎。高热的激光让狭窄空间内的气温都高上好几度。   白煜月最讨厌的就是古代激光武器,很难用物理手段抵挡,所以只能靠快!   密集的攻击几乎要烧到白煜月脸上,而他一心二用,操纵着自己的黑影拟态,贴着墙壁似闪电般一闪而过。他的黑色棱形似乎变大了一点,而且不再是死板的棱形,而是有种活物在奔跑的动态感。它上蹿下跳,在瞬息之间将枪口全部撞毁!   激光雨顷刻间消失,子弹打在墙壁上,将大灯全部打穿,通道重回黑暗。   白煜月躲在一块被掀起的地板后,大口呼吸着平复气息。   他扔了一个铁片,确认通道没有其他装置,才慢慢从掩体中走出。   继续往前摸索,他便摸到一个暗门。他拿着有些变形的狙,起到一个造型上的威吓作用,推开这个暗门。   里面并没有冒出新的攻击,但白煜月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地面上一垒垒地堆着橙色的裹尸袋。裹尸袋前端有一个透明窗,里面是一张冰冷苍白的脸。他们已经死去多时了。   裹尸袋的背面详细记录了这些尸体的身份。   “‘抹香鲸’号动力部队士兵白辉海……”   “‘抹香鲸’号反潜部队士兵白水……”   这么多人都姓白,白煜月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测。他用匕首割开裹尸袋。死者的衣物已经被冻成铁板,血迹也氧化成浓稠的黑色。手腕上的通讯器都被卸掉,只剩下常年佩戴通讯器的勒痕。身上唯一能证明他们的立场的,是衣服袖口的尖塔与帆船的联合花纹。   帆船是破冰者的标记。   尖塔是白塔的标记。   这条“抹香鲸”号是白塔与破冰者的联合部队。   在破冰船上运尸的桑齐越发可疑。但这仍然不是决定性证据。白煜月必须谨慎行事,他继续用手电在昏暗无关的小隔间内寻找。   光柱往墙壁上一打,便照亮了一个密封箱外的铭牌,“‘抹香鲸’拉尼娜实验体P123-23”,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参数。   如果司潼在这里,估计能很快解读出里面的内容物,或者直接使用精神拟态开锁。   白煜月站在三米高的密封箱前,不禁犯了难。   ……   边境哨塔内,桑齐被突如其来的哨塔陷落一惊。他隐隐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不等他查探,哨塔便发布了新的飓风警报。   别林斯高晋海上空迎来了一股急流,大气情况变得不稳定,好几个中度气旋正在加速旋转,极有可能生成危害性极大的冰龙卷。各位士兵做好防护工作。   “原来是龙卷风啊……”桑齐喃喃道。他很快放下警惕心,继续品尝白塔的甜品罐头。   他本来就不擅长做潜入任务,他本应该是摧城的攻坚手。可是“大王乌贼”把“抹香鲸”号全毁了,只剩下一些残兵散勇让他追踪。他找了许多日,才潜入一个逃亡的潜艇,将里面的人屠了个一干二净。   可若只搞出这点成果,回基地后,他估计要成为“大王乌贼”的下一个食物了。桑齐想了又想,才想起封寒驻扎在这座岛上,说不定这座岛有什么宝贝,他便收拾好惨案痕迹,开着船过来了。   桑齐本是不愿意招惹封寒的,封寒拿捏着绝大多数哨兵的死穴。但回去基地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若他小心一点,或许能在封寒这里打点秋风。   “可就算我用破冰者的身份混上来了,除了这些罐头,我什么也找不到……”桑齐有些沮丧,“要说人的话,也就那个叫做小黑的向导能打一点。但他毕竟是向导,又不是第二个封寒,绝不可能打败我,带回去有什么用呢?”   忽然,他感应到有人靠近。   司潼行色匆匆地出现在楼梯口,似乎只是经过。他看到桑齐在这里,随意提醒道:“龙卷风要来了,你最好待在房间里。”   桑齐眼里司潼根本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任务目标。他不禁再度叹气:“唉,白塔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居然让未成年向导出来实习。”   “未成年?”司潼停下脚步,“我未成年的时候就可以把你们破冰船的反应堆动力系统拆掉。如果你觉得盟约是你的护身符的话,我不介意让你清醒一下。”   桑齐这才正眼看司潼。他的视线落在司潼的肩章——三级技术军士。   他脑中灵光一现,不禁喃喃道:“龙卷风来了,我正好可以趁乱回去。”   司潼:“什么?”   “刚毕业的三级技术军士……勉强算个功勋吧。”桑齐直起身,抽出弯刀。一头纺锤形的巨物精神体出现在他身后。它硕大的身形悬浮在半空中,短小的鱼鳍轻轻扇动,两侧的双眼都盖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白皮肤。   这是一头公牛真鲨,当它合上眼瞳的瞬膜时,就意味着它已经锁定好猎物的方位,即将攻击了。 第63章 追风逐雪 司潼这些年遭遇的暗杀没有上百也有九十,同行者突然反水的事也经历不少,此刻并不慌张。他当机立断扔出闪光弹,拉响警报。   可桑齐深知他必须一击毙命,才能安全逃脱封寒的追杀。他感知过了,封寒此刻不在塔内,那只漂泊信天翁在暴风雪期间会视线受阻,一时半会发现不了哨塔的异样。他只有30秒的行动期。   司潼躲过了第一次冲击。他一抬手,蛇影如弹弓般在天花板乱窜,霎时天花板内下起了金属碎片雨。可惜桑齐只觉不痛不痒,他狂躁的精神域可不是什么向导都能靠近的。   三发特制弹药冲进厨房,轰在桑齐身上。白烟散尽,墙壁都被轰出一个大洞,桑齐却岿然不动,北星乔出现在门口,军火库已准备就绪。哨塔外壁,密密麻麻的大黄蜂安静地悬挂,只待适合的时机便上演野蜂飞舞。   桑齐环顾四周,迅速确认哨塔内只有三名向导,干脆一次性剿灭好了。   “打击白塔新生力量,应该也算功勋一件?”桑齐如此想道。   “果然要用精神体才可以。”北星乔屏息凝神,一头凶神恶煞的红豺便已闪现。   地形狭窄,北星乔的能力不好展开。他只好抬枪射击,为红豺的前进掩护。红豺顷刻间来到公牛真鲨的背后,势必要撕下一块肉。公牛真鲨摇头摆尾,砰砰撞裂哨塔的管道与玻璃,冷空气一下子往里面涌。   眼看30秒快过去了,桑齐暗啐一声,直接按亮手腕仪器上的按键,破窗而出。   ……   破冰船的小隔间内。   白煜月在读“拉尼娜实验体P123-23”的备注。他读得磕磕绊绊,因为南极洲人口锐减,许多语种随之湮灭,只剩下英语和中文。这个备注恰好是用英文写的。   “拉尼娜实验体P123-23,由鲸鱼拉尼娜大脑P123部位的切片第23次实验研制而成……具有追踪功能,对超级士兵的精神域具有强烈冲击作用,对哨兵作用尤其显著……鲸鱼拉尼娜?拉尼娜哨兵抑制剂?”白煜月疑惑地阅读。   突然,白煜月身前的密封箱四分五裂,露出内里的巨大液体罐,里面泡着水母般的莹莹物质,在黑暗中散发着如梦似幻的微光。   液体罐底部传出一个电子声音:“目标锁定、即将发射——”   液体罐下的装置弹出许多机关开启的金属声。白煜月暗道不妙,拿起重狙狠狠一砸,但液体罐纹丝不动。   他干脆凝出小黑片,当做匕首刺向液体罐。可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排斥他,他的刀锋距离液体罐还有1厘米就再也刺不下去。当白煜月再用力一些,反而被弹开了。   黑哨兵的精神域拟态第一次遇到了阻碍。   难道任由这个神秘武器发射出去,伤害到亚历山大岛的其他人?白煜月绝不会放任不管,他趴到地上,打算先把发射器给毁了。   但还没等他动手,整艘破冰船忽然从颠簸不平的状态变成极为异常的宁静。   白煜月拿出风感仪一看,上面六个指针都指向西边。而他的通讯器也响起了尖锐的鸣响。这是风暴预警升级的讯号。   ——在这紧要关头,龙卷风竟然登陆亚历山大岛了!   在亚历山大岛西岸,一条过分洁白又细长的缝,连接了天与地,周围云雾缭绕。如果只是看照片,它仙气飘飘,似乎毫无杀伤力。实际上它在千米外都能清晰看见,足以推测出它的真身有多么粗壮。那些缭绕的“云雾”,其实是它搅碎后往外抛的冰屑。   当它登上岛时,崎岖的地貌削减了一部分风力,可依然强势。无论是高耸的冰山、人为制造的设备,还是零零散散的碎石,在它经过之后,都混成狼藉的一片。天边下起可怕的冰雹,如陨石般撞击大地。   但这天灾却是桑齐最好的逃生时机。   “可惜了,那个P123还是新品呢,最终只换取了三个人的性命。这里找不到有用的,难道要我再去‘大王乌贼’手下抢一条?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我一条冲冲业绩……”桑齐一边顺着风向滑行一边碎碎念,“P123现在应该快来了……”   桑齐抬头看东岸的船坞方向。天上没有云,仿佛都被西岸的漩涡卷走了,高空呈现奇异的灰色。   风雪中,隐隐有一处地方比别处更灰暗些,外型看起来像一条抽象的大鱼身影。桑齐脸色一亮。   这是破冰者最新研制的武器,已经被他们缴获了。破冰者生活在海上,对鱼类的研究十分深远。他们的理论是,既然人类有精神域,那动物也可以有精神域,而最有可能出现精神域的动物,就是拥有最大大脑的鲸鱼们。他们便深入研究鲸鱼,以此制作出了诸多针对精神域的武器。   对于哨兵向导而言,肢体上的溃烂并不可怕,但精神域一旦崩溃了,生命便踏入了终焉。尤其是哨兵。   桑齐心想这里虽然没有哨兵,但以P123的威力,几位向导还是难逃一死。   可是事情的发展并不如桑齐的预料。   大鱼虚影在空中扭转身躯,而后忽然支离破碎,化作光怪陆离的万千光点,在空中爆发出纯白的极光。   这并非一种单纯的光学现象,而是来自高维的投影扭曲。刹那间的极光好像一盆白色染料洒在雪原上,连冰山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提前爆了?”桑齐来不及惊怒,只得趴在地上,死死抠着地上的冰层。庞大的公牛真鲨压在他身上,帮他于风雪中站稳脚跟。   恐怖的压强差将他不断往天上吸,五脏六腑都要从体内分离了。龙卷风的持续时间只有短短数十秒,他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嘭嘭嘭——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亚历山大岛众人耳边响起。   龙卷风持续了三十多秒,在亚历山大岛弄塌了好几座冰山,在冻土上刮出一道大鸿沟,才自然消散。   桑齐站起身,吐出一口雪水。他的左手骨折了,额头也有大范围的擦伤,冻伤更是不计其数。但他并不在乎。   “之后要告诫他们少用P123,质量检测不过关啊……”桑齐看了一眼哨塔,便往船坞方向继续赶路。他本质很喜欢说话,可是在基地里高冷才是主流,他只好常常自言自语。   他就这样一路碎碎念地跨过一道冰沟。冰沟外原本应该是平地,但此刻却出现了一个百米半圆形巨坑,坑底布满龟背纹般的深痕,似乎贯穿了整个冰层,直达海洋。   巨坑内,白煜月双目无神地站立,指尖不断低落着液体,分不清是融化的水滴还是血液。哪怕相隔很远,他也依旧精准无误地捕捉到桑齐的身影。可他状态糟糕极了,最终只能用气音说出:“好冷……”   “小黑?”桑齐一愣,此刻他终于感觉到了弥漫在白煜月周围的精神域,混乱又暴躁。他更为震惊:“不对,你是哨兵?”   白煜月没有回答,他半阖着眼,目无焦距。   “原来是哨兵,难怪那么能打。”桑齐依旧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P123是你拦下的……你的精神域正在崩溃了吧?一命换三条命,你可是做了一笔值钱的生意呢。”   白煜月抬手捂住太阳穴。   他身边逸散出许多黑色粒子。   桑齐看了只觉得神奇,他从未见过有人精神域崩溃是这样的。他不禁好奇地靠近白煜月,想用自己敏锐的精神域一探究竟。   然而当他们的精神域接触彼此时,白煜月抬眼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白煜月的虹膜伪装片掉落,露出他湖绿色的双眼。此刻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又使黑发染白了。   这幅白发绿眸的样子,竟然和传说中的黑哨兵一模一样!   桑齐还未想明白其中道理,阴谋诡计一向是他不擅长的。他只想摸摸白煜月的脸,好弄清是否存在什么人皮面具。   未等他碰到白煜月,白煜月便反手抽出匕首,往桑齐腹部一捅。   刀锋轻易地隔开衣服,刺入血肉之中。白煜月干净利落地拔刀,匕首上的血槽勾着血肉往外扯,造成二次伤害,大量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一地的白雪。   桑齐错愕不已。他愤恨地瞪了白煜月一眼,捂着伤口,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只能咬牙往冰缝里跳。   白煜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跳下去,想去追,身体却不听使唤。他迷茫地眨眨眼,大脑中好像有一个压抑多年的力量即将破壳而出,即将摧毁他所见的一切。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微抬手腕,他眯着眼,试图看清通讯器上的文字,可一切都很模糊。他用尽全力,才勉强辨认出几个阿拉伯数字:   “20.23%”   他不禁感到天旋地转,顿时跌坐在地,咬紧牙关,捂着脑袋,尽量让体内恐怖的力量往天空的方向爆发。   等年知瑜等人赶来时,见到的却是这种景象:   天空万里无云,仿佛被神秘的力量一键清空了。远处的船坞与冰山漏出了它清晰的轮廓。   高达六十米的船坞外壁上出现一条深深的刻痕。刻痕上方,敦厚的钢铁之墙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慢慢像下挪动。原来它整个外壁都被切断了!一旦微小的风力给了它一点动力,它就不可抑制地往侧边滑动!   巨大的船坞外壁,此刻宛若一个正在被吃掉的苏打饼干,它的空缺越来越大,露出没有被桑齐带走的破冰船。   然后“轰隆”一声,整个外墙上半部分轰然坍塌,瞬间砸起千层雪,整座岛都为之低鸣哼响。   “小黑——”司潼担心地大喊。   簇簇下落的雪花中,露出白煜月单膝而跪的身影。雪花落在他身上,为他蒙上一层圣洁的白霜。他看着不远处的向导们,缓慢地扫过他们的面容,像在看一群陌生人。   随之白煜月按住胸膛,大口大口地吐血。 第64章 失控 染满血污的冰原上,黑哨兵慢慢地将脸上的鲜血慢慢抹去一边,结满冰霜的睫毛微微抖动。   他整个人神色放空,像是刚接触世界的稚子,还不懂战争与暴力。   “小黑……”司潼试探地喊了一声,“你还清醒吗?”他的左手藏在袖口中,快速地触发通讯器精神域测试模式。   黑哨兵将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向他们,无言的压力一点又一点地增长。黑色的粒子从他身上疯狂逸散,仿佛他整个人正在解体。浓烈的危机感笼罩在所有人身上。   目前离黑哨兵最近的是年知瑜和司潼两人。司潼之前被桑齐追杀,有不少暗伤。年知瑜那时在水库执勤,仅仅受到飓风的波及,是场上战力保存最完善的人。他身边的薮猫炸毛弓腰,朝黑哨兵的方向哈气。   “司潼,后退。”年知瑜绷紧面部线条,解开枪.支保险,做出警戒姿势。这把武器是KMM型反装甲型电磁狙击.枪,能最快使人电击至昏迷。年知瑜的直觉告诉他,应该尽快将白煜月制服,然后把白煜月送去医疗室整体检查一遍。   不然,这里可能会沦为地狱……   司潼的通讯器发出滴滴的提示声。他将通讯器翻过来一看,白煜月的精神域解封度竟然高达20.23%!上一次白煜月检查的数值还只在9%附近浮动,如今几乎翻倍增长,小黑的身体还能承受得住吗?   司潼倒吸一口凉气,攥紧仪器:“速战速决,我替你掩护。”   “我知道。”年知瑜的枪口对准黑哨兵。明明对方哪里都是弱点,但他的直觉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神色凝重地问:“其他人呢?”   “跑去追那个破冰者了。他们放了追踪器。”司潼交叉双手于胸前,唤出自己的银环蛇精神体。它抖落了几下,细长的身躯逐渐膨胀长大,宛若一条巨蟒。当他抬起头,眼睛已经全部变灰。   年知瑜:“他旁边的黑色粒子是什么?”   司潼:“可能是他的精神域拟态。我们的精神拟态都是动物,但黑哨兵精神域太混乱,也许只能保持这种随机模样……”   年知瑜:“黑哨兵的精神域……”   “你们好吵。”站在巨坑中央的黑哨兵却忽然开口道。   司潼霎时噤声,巨蛇在身后隐去踪迹。年知瑜抬了抬枪,准星对准黑哨兵:“你现在情况不明。还记得你的名字吗?还知道我们是谁吗?请回答——”   话音未落,白煜月便一步步往前走,黑色颗粒从他身上溢出,扩散到周围的冰雪,瞬间消融了冰层。碰到散落的钢铁则轰然炸出一个坑洞,粉尘扑簌簌地下落。他身边的世界似乎无法保持原样了,一切都在变形粉碎。   而他面对昔日的同学,更是毫无留手之意。   司潼身后的巨蛇立刻跳起圆环之舞。船坞屹立不倒的半堵外墙发出噼啪的解锁声。一道道吊桥迅速砸向地面,大门敞开,白煜月下意识躲避,动作幅度都不大,总是恰到好处地擦肩而过。   但他的躲避范围都遵循司潼的计算,被锁定在一定范围。年知瑜热机完毕,扣下扳机,高压电流瞬间窜过导轨,圆柱型的弹头螺旋射出,在十米外分成40颗小弹头,势必以少量多点的形式击晕制服黑哨兵。   然而黑哨兵右手一挥,密密麻麻的黑色粒子便吞噬了子弹群。高速飞翔的弹药直接在十几米开外就破碎炸裂。   普通子弹根本近不了黑哨兵身边!   除非用精神域包裹子弹,再连同子弹一起高速飞出,才有可能击破黑哨兵的防御。超级士兵们的战斗,总是离不开精神域的比拼。   但年知瑜并非单打独斗。   《黑哨兵反制计划》写得很详细,他们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般配合默契。   随着银环蛇的蛇尾摆动,攀附在船坞墙壁,长达百米,直径五米的巨大通气管道更是完全脱离支架,带着千钧之力往下坠!黑哨兵虚空做出挥刀的姿态,上方的巨大通气管瞬间被劈成两半,砸出浪潮般的雪尘。   年知瑜再度热机成功,精神域也仔细地缠绕上了子弹。   他虽然是单兵系的,但远程攻击成绩也十分优异。   可茫茫灰尘中,瞄准镜却丢失了黑哨兵的身影。   年知瑜心中警铃大作,及时转身,双手以枪为盾,恰好挡住了黑哨兵的突然袭击!反装甲型狙击枪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余一双橘色的猫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哨兵。   他的精神体拟态并未给他增添什么花里胡哨的技能,而是较为普通但最为实用的,夜行时战力增强。薮猫作为独居的捕食者,单打独斗的本领也很强。薮猫从年知瑜肩上跃出,弯身成弓,用前爪拍向黑哨兵。精神体拟态通常不会物理攻击,它的攻击对象,是黑哨兵岌岌可危的精神域。   黑哨兵侧身避开,手上是半路捡起的撬棍。虽然是冷兵器,但如此近的距离已没有冷热之分,全靠瞬息之间的反应力。年知瑜扔掉被砸坏的枪,从身后拔出两把三棱.军.刺,在指尖转出优雅的弧度,便再度向白煜月攻去。可每一次,都被黑哨兵稳稳地挡下。   白煜月好像能预判他的攻势……   是了,黑哨兵的五感肯定也增强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肌腱的变动,提前锁定目标的视线,三棱.军.刺挥下后带起的风声,一切都能成为黑哨兵预判的证据!难怪他会说他们吵!   就在年知瑜紧急思考战术时,黑哨兵忽然力气增大,狠狠地将他压倒在地,并一拳揍了过去。   年知瑜见之忘俗的脸瞬间红肿渗血起来。   黑哨兵看上去还想攻击,直到年知瑜完全失去战斗能力。黑色粒子遮住了年知瑜大部分视线。   年知瑜对上黑哨兵的绿色双眸,忽然直接把手中的枪往远处一抛,做出投降的姿态。   白煜月悬在半空的手连同他身边的黑色粒子都停止了。但他胸膛起伏不定,喘气声有些急促。   年知瑜试探性地问他:“你叫白煜月……你还记得吗?你想要什么?我们是你的伙伴,我们可以帮你。”   白煜月挣扎了一瞬,便立刻变回有些凶狠的样子。他将年知瑜掀过去,膝盖顶住背部,跨坐在他身上,一手按住年知瑜的后颈,另一只手则迅速拆卸年知瑜的武装带,薅走一只只武器。   说是薅走也不太对,很多武器他都当场用黑色粒子破坏了,炸/药类则当场引爆后扔向远处,只剩下一些顺手的。这片地形已经被他破坏得不复原貌。   年知瑜没有反抗,仿佛真的认输了。   黑哨兵不小心碰到年知瑜背部炸伤的伤口。伤及肌肉的伤口此刻已经停止流血,超级士兵的身体机能就是如此惊人。但年知瑜的呼吸立刻变得不稳。他闭上眼,抿了抿干燥的唇。   黑哨兵却突兀地停止动作,他面若寒霜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自然的害怕。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年知瑜身上挪开,带着一身武器跑路了。临走时还不忘记把年知瑜扔远的反装甲型狙击.枪拿走。   没有了桎梏,年知瑜总算能大口大口呼吸。   “我是封寒,现在上线。”年知瑜的耳机里传来熟悉又可靠的声音。   “历洛崎已上线。”前去追踪破冰者的伙伴也回来了。   “年知瑜上线。”年知瑜按住耳机汇报道,“新情报,黑哨兵存在和我们相处的记忆,也知道自己是谁。但是他依旧存在攻击同伴的欲/望。”   历洛崎疑惑:“你怎么知道?”   年知瑜再度抿了抿唇:“他告诉我的。”   封寒察觉不对:“司潼呢?司潼回复坐标!”   年知瑜不由得心惊,顾不得武装都被缴了,放出薮猫在茫茫风尘中搜寻目标。   “我们必须阻止小白……”封寒此刻在哨塔最高层,手握着纯白型超长重狙,一颗颗地将子弹上膛,神色从所未有的凝重,“黑哨兵先摧毁的是他自己……历洛崎,你先锁定黑哨兵。年知瑜,你还能行动吗?优先把司潼坐标找到,在黑哨兵方位确定后,尽力妨碍黑哨兵的路线。北星乔……北星乔上线请回答。”   历洛崎此刻在冰原上滑行,数目庞大的蜂群与他共享视野,终于追溯到一路走一路粉碎物品的黑哨兵。   “我发现白煜月了!”历洛崎眯起一只眼,试图看得更清晰,“他……背着一袋破烂!”   一袋破烂?   “司潼……上线。”所有人耳机里传来一道充满疲惫与电子杂音的声音,但马上变得气急败坏,“你再说一句破烂试试?眼睛是摆设吧!”   历洛崎尽力还原画面:“我没说错,小黑身上背着好几只枪,以及一个布袋,里面塞满了破铜烂铁形状的物体,都快溢出来了!他现在掉了一个小零件,然后弯腰把它捡起来塞回布袋里……”   “那是我的设备!比你全副身家都贵十倍!”司潼当场蛇鳞炸开,但不得不偃革倒戈,“我要说的是……白煜月抢走了我的九成设备……包括通讯耳机。我刚刚才组装好一个新的。   “换而言之,你们在这条通道上说的话,包括我说的这句话,他全听见了。”   通讯器的通道内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封寒侧耳倾听,从耳机中听出频率不同的呼吸声。   这其中,有白煜月的呼吸。他听着耳机里对他光明正大的围剿计划,行走在暗处,不动声色,只待在最关键的时刻使出致命一击。   “他身体情况很糟糕,一直在呕血。封寒,我们……”司潼在冰原上目露不忍。饶是理智知道阻止黑哨兵是最优先的选项,但情感依旧让他痛苦万分,“没有更好的方案吗?”   “你受伤了,对吗?”封寒的话听不出任何感情。   司潼:“他没有主动攻击我。”   封寒:“但你受伤了。”   司潼哑然。他身边布满着黑哨兵攻击造成的坑洞,双手则暴露着可怖的烧伤痕迹。   尽管黑哨兵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至少没有像见到年知瑜一样揍一拳——黑哨兵对司潼可谓是优待——但他身边的黑色粒子一直在粉碎它们接触到的所有东西,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烧却殆尽。   “你们都记得亚历山大岛上有一座废弃小镇吧?”封寒说道,“以前2号黑哨兵被派来这里练习,结果某夜他精神域失控,直接把3万人口小镇蒸发了。那些和他日夜相处的小镇居民,没有一具尸体是完好的。”   3万人口的小镇是什么概念?目前白塔登记在册的士兵不过2.5万人。   而经过黑哨兵摧毁后,这里的农业、渔业、加工业……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只剩下沉默的破铜烂铁。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那座废弃小镇扭曲的建筑物,原来那就是黑哨兵失控后带来的痕迹。那一天的黑哨兵也像今天的白煜月这样吗?明明有着过往所有记忆,却身不由己地摧毁一切。   “白煜月,我知道你在听。”封寒已经架好狙击.枪,语气甚至暗含威胁,“来找我吧,你应该期待很久了。”   天空的信天翁冲破层层风雪,在冰原上低飞滑翔,仔细地搜寻地面的战场。   但原本白煜月站立的地面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滩滩黑色的血迹,在冰雪上格外刺眼。信天翁沿着血迹继续搜寻。   历洛崎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他着急地说道:“黑哨兵脱出视野,正在重新搜寻。”   “随时戒备。”封寒按着耳机说道,随即忍不住吐槽,“这小子战斗意识可真难搞……”   “砰——沙沙——”   通讯耳机里突然传出大量杂音。   某个成员的通讯耳机被毁了。封寒依次核对人数,只有历洛崎和北星乔两个没有回应。北星乔此刻应该还在冰川下的暗道,收不到信号很正常。看来历洛崎被白煜月找上门了……   历洛崎有着2%的匹配度,他能成功阻止白煜月吗?   另一边,历洛崎躲在一块冰棱后面。他想起了黑哨兵的听觉很灵敏,而通讯耳机在传输信息时总会发出轻微的滴滴声,于是他主动把通讯耳机捏碎。   他离黑哨兵很近了。   他不敢探头,只能通过黑哨兵的脚步声判断他的方向。   黑哨兵身上挂着很多值钱的破烂,走起路来难免发出一些撞击声。声音似乎从左边来,历洛崎身轻如燕地往冰棱右边走。在黑哨兵恰巧转过弯来时,他也正好来到了冰棱的另一面。   他们之间,只相隔了一块直径5米的从地面刺出的大冰棱。   黑哨兵似乎迟疑了,脚步声放慢了不少。他也许感受到了什么。   历洛崎闭上眼,想象自己是蜂群的一员。昆虫在南极洲无处不在,却总被人们忽视。他不害怕被忽视,他要将自己藏在风里。   黑哨兵敏锐的精神域果然没有发现他。黑哨兵似乎发现了其他目标,背着布袋哐当哐当地离去了。   历洛崎松了一口气,贴着冰棱慢慢挪动至边缘,放出一只小黄蜂,探头探脑地朝另一边看。   他才不会那么傻和白煜月正面对上,从背面袭击才是他擅长的。   然而小黄蜂一扇动翅膀,黑哨兵就有所察觉,迅速杀了个回马枪!   历洛崎大气不敢出,连忙翻进冰棱贴着地面而裂开的缝隙里。   这是他刚刚发现的冰裂痕,恰好成为他的藏身之所。   黑哨兵走近了,狭窄的冰缝中已经能看见他的军靴。   历洛崎屏息不敢呼吸,彻底与冰面融为一体。   黑哨兵站了不知多久,他来回徘徊了一番,似乎有些疑惑,刚刚感知到的生物怎么不见了。最后他站定,用指尖敲了敲这块冰棱。   历洛崎恨不得此刻心跳都变慢,他的精神域应该能藏好的吧!   黑哨兵敲完冰柱后还是站着,但历洛崎已经听见他操作仪器的声音。看来黑哨兵最终对这个隐藏的生命体不感兴趣,他要去找别人了。   历洛崎稍微放松,然后将头部往外挪了一点,想看清楚白煜月的动静,好让他找准时机做出恰当的事。无论是链接也好,还是用偷袭制止也罢,他总要做点什么。   然而当他稍微挪动一点,黑哨兵便弯下腰,用他那双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历洛崎。   任何震惊的词都无法形容此刻的历洛崎。   黑哨兵很快直起身,抬腿往冰棱一踹。冰棱立刻四分五裂,并在黑色粒子的作用下爆成白雾。   在蘑菇云般的白雾中,黑哨兵拽着历洛崎的围巾,硬生生将他拉扯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黑色粒子似乎对历洛崎的伤害不大。   历洛崎感到呼吸上的紧迫感,望向黑哨兵,意识到自己必须说些什么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历洛崎:“小黑你要去找封寒长官吗,我可以带路。”   历洛崎:“你很想要围巾吗?我的围巾颜色比你的浅一点,如果你不介意就拿走吧。”   黑哨兵看起来是不在乎的样子,他一边拧着历洛崎的围巾,一边在装备里找武器。他将一把电.击.枪握在手心,按下机关。电击.枪开始热机。在历洛崎的注视下,电击.枪迅速热机完毕,发出滋滋的声响。可黑哨兵还是没有攻击。   他盯着电击.枪,皱起眉头。   历洛崎抓着围巾,努力让自己呼吸顺畅:“就算你不顾及我……你也顾忌一下你背着的这堆破烂,啊不,是司潼的高贵仪器吧。它们真的很贵,加起来能买我们身上五倍的东西……司潼听起来都快哭出来了。”   蜂群在冰层下已经准备就绪。   黑哨兵忽然舒展眉头,黑色粒子迅速聚拢成一个细细的尖刺,贯穿了历洛崎身体。历洛崎睁大双眼,意识迅速翻黑,晕了过去。他倒在了黑哨兵怀中,藏在冰层下的蜂群烟消云散。   黑哨兵将历洛崎放平在冰面上,然后扒了他的围巾手套和长款外套,给自己穿上。仔细地系好围巾后,身体终于感觉暖和了一点。   临走前,他将装备堆里的所有电击设备都捏碎了。   物资搜集完成。   接下来,他要找到这座岛上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然后除掉他。   黑哨兵一浮现这个想法,大脑就热热的,四肢都在发烫,暖和极了。   没走几步,他便踉跄了一下,再度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吐血,像要流干净体内的血液。   此时天空传来巨鸟振翅的呼啸声。   与信天翁共享视野的封寒终于发现了白煜月。   黑哨兵此刻模样可谓凄惨无比。他脸部满是擦伤,灰扑扑的,还戴上了围巾,和记忆中的乖巧学弟更像了。可他身上大片大片都是血迹与灰尘。他扶着冰面想站起来,尝试了几次却失败了。   黑哨兵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抄起冲锋.枪,随意地往旁边扣下扳机。   火光闪过,最后却不是击中冰川的清脆爆破声,而是击中人体的沉闷回响。   “被他发现了。”年知瑜在通讯耳机里说道。   封寒咬牙,手指按在扳机上。   黑哨兵可不会乖乖站在原地挨子弹,他感觉身体又没大碍了就立刻移动,行事高效,下手精准,可谓是战场上最难缠的敌人。   他在逃跑的间隙又看了一眼天空,恰好与漂泊信天翁对视。他捂住口闷咳了几声,鲜血从指缝中流出。   黑哨兵身上逸出狂暴的黑色粒子,试图制造视觉死角。他不可能投降,除非这几个敌人完全丧失攻击能力。但漂泊信天翁一直跟在他头顶,数十秒不扇动一次翅膀,仅是用那双巨翅滑翔。   黑哨兵听见耳机里嗡嗡乱响。其实那是封寒在宣告:   “我已锁定黑哨兵。预备击倒他——”   黑哨兵像是感知到危险。他快走几步,将一支带着刺刀的枪卡入地面上的一块钢板。如今他走到的地方恰好是纯净水冰块的运输通道,地下埋着错综复杂的管道。   封寒扣下扳机。   一开始只是一个细微的风声。   而后风声转换为哭嚎的呼啸,旋转飞出的子弹周围凝起美丽的极光,再汇聚成一个恐怖的旋涡,似真似假,如梦如幻,笼罩在黑哨兵的上空。   黑哨兵此时一咬牙,手腕青筋尽显,将一大片钢板连钉拔起,甩向半空。   “碰!”   恐怖的爆炸在黑哨兵几米外炸开,瞬间冒起漫天灰尘。漂泊信天翁继续低飞盘旋,急切地想看灰尘内部的景象。   等灰尘渐渐散去,露出了黑哨兵依旧站立的身影。   封寒填装第二颗子弹。   然而等烟尘完全散去,却是灰扑扑的黑哨兵。爆炸对他并非全无影响,他晃动了一下,半阖眼眸,神情无辜,指尖滴答滴答地流血。   封寒从瞄准镜中看到这一切,喉结滚动,尖锐的疼痛刹那间贯穿了他的大脑。他的手指按在扳机上,迟迟没有落下。   哨兵发狂了要向导去救,这是常识。黑哨兵没有向导,所以只能暴力压制,用伤口唤回黑哨兵的清醒,这更是真理。他的行为明明是对白煜月好,此刻却莫名有了不该有的怜悯心。   封寒不该认识白煜月的。他竟然会对下一枪生出迟疑。   然而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瞄准镜内。   所有人的耳机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北星乔上线,刚被冰川暗道缠了点时间。”   封寒捏着子弹,声音依旧不带情绪:“你挡到我的瞄准视野了。北星乔,让开。”   北星乔充耳不闻,反而主动向白煜月走去。白煜月的视线跟着北星乔移动,脸色冷淡,身边已经凝起寒意森森的黑色棱形。   封寒不得不说:“停下来,北星乔,他会攻击你。除非你有把握在近战打赢黑哨兵,或者你有什么精神域链接的小奥妙。”   “小声点。”北星乔说道。   封寒按住太阳穴,又不得不想怎样在保证北星乔安全的情况下把白煜月安全地放倒。北星乔他怎么想的?难道想弄旧情难忘唤起黑哨兵良心那一套吗?要是这套有用,白塔从前就不会一发现黑哨兵有异样便立刻销毁!南极洲不会有人为此流泪。   他不得不换一个角度瞄准白煜月。   可白煜月真的没有向北星乔攻击。   意识到这点的封寒莫名烦躁,好像过往认知,连同自己,都被一点点打碎。   北星乔继续轻声道:“他听不懂我们说话。”   封寒一愣,过了那么久他才想起这是哨兵失控后遗症之一,丧失听觉理解能力。他常年不接触哨兵,当然懒得理这些。而北星乔常年与白煜月相处,一眼就能看透。   无论他们与白煜月说什么,在白煜月听来都是鬼哭狼嚎罢了。白煜月也没听懂通讯器里他们的计划,他只是觉得耳朵应该装点什么仪器。除此外他习惯了单打独斗,并且富有一对多的战斗经验。   北星乔看着白煜月,并不害怕,也不复之前的惶恐绝望。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几天前白煜月望向他的眼神。原来那是一种快要落泪而眼球湿润的感觉。   白煜月走后,他好像被人当头喝棒,忽然明白爱不是占有、疯狂、玉石俱焚、苦苦煎熬。他以一种迟到的姿态,理解白煜月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庞大的情感挤压着身体每个脏器,而骨头都在旧的血肉中重塑。   封寒在另一个方位架好枪。   北星乔瞥了一眼远方,往旁边站一步,再度挡住了封寒的瞄准视线。   封寒说不清自己心中燃烧的是什么。他面容更加冷硬,继续移动着,寻找更好的瞄准方位。   北星乔迅速地看了一眼哨塔的方向,再看向白煜月。他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抓住白煜月的手。白煜月像被吓到了,身边的黑色粒子如炮仗般连环炸开。   封寒通过耳机再次命令:“立刻离开,二级上士北星乔,不要妨碍我。”   北星乔对白煜月打手语:“别-和-他-打,和-我-打-好-吗?”   白煜月一愣,摇摇头。   北星乔紧张地看了一眼天空的信天翁,确认自己还有谈判的余裕,抓紧时间继续问:“为-什-么?”   白煜月用手语回复道:“我-想-要-有-人-死-亡。”   “这-不-是-你。”北星乔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冷静。他永远站在白煜月这一边,深知不能看失控的小黑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北星乔需要证明白煜月只是白煜月,不是黑哨兵。   北星乔已经想出办法了。   他迅速打着手语:“如-果-你-想-要-有-人-死,那-就-杀-了-我。” 第65章 文森山 白煜月没有回复北星乔,眼神依旧冷漠。   北星乔当着白煜月的面,一把一把地装备好武器。他知道白煜月不会对手无寸铁之人下手,所有他自己也要装备武器。他知道白煜月身上带着都是杀伤力极强的实弹武器,可他填装的弹头是训练用的子弹,仿佛深信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对打。   北星乔将子弹上膛,用手语反问白煜月:“不-动-手-吗?”   白煜月流露出些不乐意的情绪。   北星乔:“不-敢-下-手-吗?”   白煜月似乎更加不高兴了。   北星乔慢吞吞地打着手语,用气音同步说给潜藏在暗处的封寒等人听:   “或者说……你其实不想动手,也不想让人死亡。”   微弱的气音,通过通讯耳机传递到所有频道上。   封寒有所动容。   北星乔看着白煜月,积攒许久的情绪已经来到巅峰。他宛若身处危楼,摇摇欲坠。   他慢慢地用手语和气音同步问:“还记得我吗?”   封寒不禁捏紧了一颗27mm的实战子弹,不安地来回摩挲。   白煜月皱了皱眉,神情仿佛在说“一个笨蛋问题”。   北星乔没有再用手语,仿佛他其实也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还在乎我吗?”   白煜月露出茫然的神色,没有手语,他根本听不懂这个人在讲什么,耳朵只能接收“只哇只哇”的杂音。   封寒一下子捏扁了手中的子弹,薄脆的金属壳从他指尖掉落。   他也想问白煜月,难道还在乎北星乔这混小子吗?   他想起黑哨兵的种种传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黑哨兵的威力。毕竟他超乎寻常的链接能力,原本是专门为黑哨兵打造的。他了解黑哨兵本能的阴暗、嗜血、无情。而如今这些传闻都化为一个质问:   ——你难道要为了北星乔,甚至可以违背黑哨兵的本能?   不可能吧!那他那么多年的实验与苦难又算什么?爱可以拯救世界?   封寒没由来觉得荒谬。如果他不认识白煜月,那他还可以当做是命运的玩笑,但与白煜月的相识在他内心添了一把火,促成了几乎要烧毁自己的不甘心。   他看见白煜月忽然扔掉枪,反手抓住北星乔。   封寒刹那间的错愕来到巅峰,大脑下意识跳出一些不可为外人所知的卑劣想法。   随着北星乔的惊呼,白煜月再度吐血。时间过得太长,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天空中的黑色粒子突然凝成线,密密麻麻地向二人刺去,像是一场黑色的雨,又像是密不透风的囚牢,要让两人死在一起。   变故来得太快,封寒甚至来不及重新架枪瞄准。一切都在融化,好像一场无声的燃烧,高温使空气都泛起了扭曲的纹理。   冰层被升华,而后又凝为白雾。浓浓的白雾遮挡了中间二人身影。没有人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寒风吹过,将雾气重新凝成冰屑,战场上响起叮叮咚咚的冰雹落地声,露出里面两个雪人。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连头发都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白煜月软绵绵地倒在北星乔怀里,仿佛睡着了。但他的左手依旧牢牢抓着北星乔不放,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他的稻草。北星乔愣了一会,然后紧紧抱着白煜月,低低的啜泣声从耳机里传出。   封寒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   两人看上去没有受到致命伤,这对于失控的黑哨兵来说,真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但之前浮现起的卑劣心思依旧灼伤着封寒。此后,他再也不能忽略自己的心了。   ——在看见白煜月抓紧北星乔的手时,他好像不仅害怕白煜月受伤,也会害怕白煜月真的不伤害北星乔。   ……   哨塔医疗室。   白煜月虚弱地睁开眼,首先看见天花板晃着四条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不断往自己体内输送救命的元素。   他稍微动了动,全身的骨头都像有千根针在里搅动。他的手肘似乎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再碰了碰。床边的北星乔立刻弹起来,欣喜道:“小黑你总算醒了!”   他熟练地查看医疗仪器上的各项数据。白煜月静静地看着北星乔忙上忙下。北星乔确认各项数值没有意外后,又从旁边拿出一个小小的苹果,几下便完成了削皮切块的过程,递给白煜月。   白煜月慢吞吞他坐起来,再咬了一小口苹果,神色依旧冷漠。他观察自己,衣服换成了病号服,大大小小的擦伤都被包扎好了,连脖颈上的陈年旧伤也圈了几圈绷带。而北星乔看起来也没有受很严重的伤。   再看回北星乔,白煜月觉得自己身上发生了很奇怪的变化。   他记得以前面对北星乔时总想逃避,心里像藏着一块不定时炸/弹般心神不宁。   现在却好像水波不惊了。   仿佛他们只是相交于某一刻的直线,往后将渐行渐远。   北星乔欲言又止,目光有几分闪烁。然后他忽然坐上床,上半身俯向白煜月,一手撑在白煜月耳边。白煜月没有躲闪。北星乔低头吻下去,闭眼的神态虔诚而紧张,动情而害怕。   白煜月睁着眼看他。   内心不过在想:好新奇的体验。   “砰!”   医疗室的大门突然打开。   正在接吻的两人像现场被捉包了一样立刻分开,但谁都能猜出他们之前在做什么。   封寒把一切看在眼里,寒着脸,迅速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他话虽那么说,却站在门口不走了。   北星乔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但他如何也不会对白煜月表现出来。他握住白煜月的手,认真道:“我会再回来看你。别忘记我,好吗?”   封寒受不了北星乔这番作态,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还要妨碍别人治疗什么时候?出去。”   北星乔目光彻底冷了,把对封寒的不满摆在脸上:“该出去的不止是我。”   封寒:“我有正事。”   北星乔冷哼一声。他听从命令地离开了医疗室,可在经过封寒时,他耳语道:“你也不干净。”   封寒岿然不动,仿佛没听见。   白煜月其实听得见他们在嘀咕什么,可他情绪没有太大波动,也就不想理。等北星乔走后,白煜月问道:“学长,有什么正事吗?”   封寒往门外招招手,道:“你家企鹅非要找你,它走太慢了。”   又等了一会儿,小红才踩着摇晃的步伐出现在门口。它先是用鸟语控诉了一番封寒,然后摇摇摆摆地来到白煜月床边,咕咕唧唧地诉说自己的着急。医疗室内只剩下企鹅的声音,白煜月冰山般的神情总算融化了一些。   封寒关了门,退到墙边,沉默不语。   白煜月假装听懂了小红的抱怨,不停地点头表示他一定会做的,然后摸了摸小红毛茸茸的头发,动作轻柔,和正常版小白一模一样。   封寒忽然问:“失控的感觉怎么样?”   “失控就好像不断往下落的过程。”白煜月说道,“自己就好像一座孤岛一样,说话别人听不懂,也听不懂外界的语言。”   白煜月记得失控时的所有记忆,有些心虚,问道:“他们怎么样?”   封寒:“养了一两天就好了,都没有你严重。你昏迷了整整十天。”   白煜月心想难怪用上了营养液导管。   封寒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煜月想了想,终究决定把自己的异样和盘托出:“我觉得我的心空空的。”   封寒:“空?”   白煜月看向窗外,他醒来的这刻居然是个明媚的大晴天,可惜阳光只能留存一会儿便消失。他继续描述自己的感受:   “我好像已经有一部分死去了。”   “原来这就是……黑哨兵的失控。”   “我以前以为我一定是最特别的黑哨兵,因为我的失控最多拆点建筑,或者不小心把人打晕。但我的理智还在,我的情感还在,我还是我。而且我的精神域掌控能力是历届黑哨兵最好的。我没有试过这样……我好像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白煜月为未来感到一丝恐惧,他的心脏好像压着一座冰山般沉甸甸的。   原来他并非那个“打破不可能”的天选之子。   走廊里。   北星乔不断地回忆着白煜月醒来时的画面。   他的直觉告诉他,小黑已经解开了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命运之结。   “北星乔”会慢慢地在白煜月生命中淡化。   而他将无比清晰,又无能为力地见证这一过程。   偏偏一切,都发生在北星乔忽然理解了白煜月的爱意之后……   医疗室内,聊天还在继续。   白煜月说出来后心里好受多了,他将自己塞进被窝里,想继续睡觉。   他想起封寒那个很帅气的射击,不由得揶揄道:“学长你那天真对我下手?真开枪啊,都不犹豫一下?”   明明是开玩笑的语气,封寒却忍不住认真。   “我当然能狠心下手。”   墙角的阴影里,封寒像一块不会被融化的坚冰。他说道:   “我又不像他那样和你两情相悦。”   ……   一天后。   一声尖锐的集合哨声响彻哨塔。   众士兵收拾好全部装备,火速去往一楼大厅集合。封寒已经全副武装地站在大厅中央,用秒表记录下他们跑下来的时间。好在大家都在规定时间内下来并排列整齐了。白煜月也恢复了精力,站在队伍尾端。   这四位向导对彼此喜欢白煜月心知肚明,却不得不因为种种原因组成队伍,氛围古怪得很。   也可能因为这份古怪,大家在训练时都格外认真,表面上还算过得团结。   经过这么多天的整合训练,今天就是他们出发文森山执行秘密任务的日子。   白煜月也在队伍里。可他现在连份文森山任务介绍都没看见。   “白煜月出列。”封寒首先说。   白煜月往前跨一步。   “你的情况不能去文森山,按照规定驻守哨塔。之后会有新的士兵进来和你一起驻守。”封寒说道,“她是我们的直系学姐,从士官学校毕业,做到塔级了,你可以放心听从指挥。”   白塔学生毕业后,可以再读五年的士官学校,成为将“官”。像是封寒白煜月这些人,只是士“兵”。而士官需要背负政治责任与指挥义务,还要关心民生搞基建搞买卖,分为部门层级、塔级、区级、城级,最高便是人类阵营总指挥。一个真正的城市,至少该有一座哨塔,一个塔级指挥官,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像是封寒这种一人守一塔是极为罕见的现象。   白煜月先是吐槽道:“边境都是老师的学生。老师这算不算任人唯亲?”   而后他重申:“长官,我想参加文森山任务。如果担心我的精神域情况,我都可以单独行动。我在总指挥手下一直有进行相关训练。”   “可是重建亚历山大岛也很重要。”封寒有条不紊地回答他,“到时候还会有30位向导、25位哨兵、112位工程人员一起入驻。等文森山任务结束,这里就彻底是你的新城市了。”   封寒:“3个小时后,她就会上岛接手这里。”   白煜月:“这么快?”   封寒意有所指地看向他。   白煜月敛住神情:“明白,我服从命令。”   封寒语气变得平和:“我们半个小时后就走。大家进行整备吧。”   向导们进行最后的物资确认,并将装备搬到塔外的装甲车上。亚历山大岛离文森山有些距离,且山路崎岖,封寒不得不搬出亚历山大岛唯一一辆装甲车。   白煜月只能无所事事地旁观他们搬上搬下。   北星乔忽然说:“我之前的通讯器损毁了,这是我新的通讯码。”他把所有向导的通讯号重新添加,最后才来到白煜月面前。白煜月已经不介意这些举动,抬起手腕添加了联络号码。北星乔又在白煜月面前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白煜月去找司潼说话,不好意思地问他那袋仪器有损坏吗,那时候他满脑子要抢点有钱的,所以把司潼的仪器全薅走了。司潼说都能修好,白煜月更愧疚了。   司潼看不得他这样,让白煜月帮忙去宿舍拿多点医疗包。白煜月在所不辞,立刻去跑腿。   四楼的宿舍,除了白煜月的房间,其余全部敞开大门,里面的东西都被清空了。白煜月再一次感到一种空落落的寂寞。他去司潼房间找了找,只找到拆开一半的医疗包,他又回到自己房间内,想把自己的给司潼。   结果看见床上躺着一个通讯器。   一个北星乔的通讯器,上面还有极光会会徽的金属扣。   白煜月一下子呆住了,拿起北星乔的通讯器,不知道该不该联系对方。而他愣神的时候,北星乔的通讯器已经通过虹膜测试,自行解锁了。虚拟屏幕映射在半空。   北星乔的旧通讯器录入了白煜月的虹膜?   他什么时候做的,他想干什么?   白煜月从来没有翻过别人的通讯器,此刻浏览上面的页面,只觉陌生又怪异。他按照直觉点进了邮箱这一栏。   里面有上万条短信,白煜月没兴趣翻,目光停在了最上面的草稿上。   最上面那条的标题写着“文森山任务注意事项”。   白煜月感到离谱,北星乔不会把这种机密都透露给他吧!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但白煜月还是拗不过好奇,点开了这封草稿。   “白塔总部已知悉亚历山大岛的潜入事件,已与友方‘破冰者’联系,确认哨兵‘桑齐’为极乐曼陀天派遣……此次文森山任务等级上升至S级,并另外加派五支队伍共同前往文森山……路途凶险万分,如遇以下敌人请及时上报方位、听从指挥行动:   “哨兵(桑齐),精神体:公牛真鲨   向导(姓名不明),精神体:北太平洋巨型章鱼   哨兵(姓名不明),精神体:大王乌贼【最高级戒备】” 第66章 离岛 文件里写明了这几位特殊目标的犯罪行为。   桑齐是潜入破冰船抹香鲸号P型救生舱杀害数十位船员,并潜入亚历山大岛伤害驻岛士兵,还有破坏盟邦友谊等等罪名。   精神体是北太平洋巨型章鱼的向导,则是藏在白塔AI主机五年之久的“伪长夏”。他还携带了多项关键军事情报,是本次文森山任务必须拦截的目标。   精神体是大王乌贼的哨兵,被标注为“最高戒备对象”。据说他以一人之力,摧毁了破冰者的最高科学实验船基地——“抹香鲸”号。   居然会有那么强的哨兵?   白煜月登上过破冰船,虽然它外壳是用普通钢材制作的,但内壳的材质十分特殊,摸上去像骨头但十分坚硬,经历多场狂轰滥炸依旧毫发无损。一个“抹香鲸号救生舱”都有那么多特殊材质的船舱,巨大的“抹香鲸”本体有多坚固可想而知了。   居然能被一个哨兵摧毁?   而且他们的精神体都十分特殊,都来自于海洋生物,其中甚至有无脊椎动物,这大大超乎了白塔的教材范畴。或许他们的能力与精神体有关。   白煜月不由得担心准备出发的伙伴们。虽然总指挥说过会派出更多队伍前来拦截,但亚历山大岛队伍作为前锋,面对的困境一定是最难以想象的。倘若他们对上“大王乌贼”,又有几分胜算呢?   “而且桑齐和这只‘章鱼’把我弄成这样……不去把他们揍一顿简直不像话……”白煜月默默计算着新仇旧恨。   白煜月返回主页面,第二条邮件草稿是北星乔特意标注送给白煜月看的——“致白煜月”。   白煜月一点都不感兴趣,不想点开。   北星乔似乎猜到了白煜月的举动,于是留下第三条邮件草稿:   “该草稿整合了第二条中有用的情报信息,没有任何废话”。   北星乔都这么说了,那还是点开看看吧……   第三条草稿中,北星乔提到:   “封寒举止奇怪,如果他再和你联系,你一定要警惕。我去追击桑齐的时候,走入了冰川暗道之中。封寒给了我们暗道的测绘地图,但那是五年前的版本,我们果不其然迷路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测绘亚历山大岛的地形,不可能没有更新这些。唯一的解释是,封寒希望我们迷路,好放过桑齐……   “我知道他是总指挥的学生,但这并不是一道免死金牌。就连双子塔的人类代表都有可能被极乐曼陀天渗透,一个总指挥的学生也可能临阵倒戈。你听到可能不开心,但是整场行动我不会听他指挥……我要优先和其他队伍接头,好摸清楚我们这边阵营的情况。不然死在自己人暗箭下,就死得太没用了。   “至少,我敢保证,我绝不是极乐曼陀天那边,更不会向你的仇敌出卖白塔。”   在最后,北星乔还是抒发了一点情感:   “小黑,等你觉得可以了,再打开第二封信吧,我会一直等你。”   白煜月看完后心情复杂,将虚拟屏熄灭。   他或许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封寒,但正如北星乔所言,北星乔是值得信任的。而且他担任过极光会会长,比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如何领导队伍,如何做才能带领更多人走向胜利。这点连年知瑜都比不上他。北星乔知道行动的分寸。   白煜月将北星乔的通讯器别在领口。通讯器有个极光会会徽,是用人工金刚钻制作的,硬度极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白煜月仔细地用围巾挡住。他拿着医疗包,忧心忡忡地下楼了。   将医疗包给司潼后,白煜月再次向封寒申请:“我想跟随队伍!”   “不行。”封寒依旧无情。   白煜月试图晓之以情:“那个桑齐把我弄得躺在床上十天!”   封寒:“我会帮你教训他。”   白煜月只好坐在台阶上看他们整理装备。   半个小时后,封寒一行人背着比人还高的包裹出发了。临走前,他们都主动和白煜月说再见。   北星乔用力握了一下白煜月的手才松开,又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说任务结束后他会申请来到亚历山大岛驻扎。   年知瑜在白煜月面前顿了顿,才用正常的语调地和白煜月说再见。司潼挥着手臂告别,下一秒又骂骂咧咧这个装甲车真的太落后了。历洛崎先是正经地告别,而后又耳语道,他们能不能算两清。   这个人怎么还这么执着呢?可白煜月也不在意那些了,点点头,郑重地道别。      白煜月慢慢地和他们挥手告别。封寒站在最远处,偶尔眺望远处连绵起伏的冰峰,最后才走向白煜月。   “好好待在这里,注意休息。”封寒说道,“文森山的事不用担心。他们的任务很快会完成的。”   “学长……”白煜月则说,“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封寒一时疑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白煜月的潜台词。   尽管言辞多有不舍,但哨塔的灯光笼罩在他们脸上,好像浮起一层光晕。此时即将去往传说中的文森山遗迹,大家都展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意气。   白煜月看着装甲车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只有探路灯的一个小圆点。渐渐的小圆点也消失了。白煜月坐在哨塔门口。   ——然后迅速地给总指挥发短信:   “老师!!!!我想去文森山!!!!”   又过了半个小时,总指挥的回信才姗姗来迟:   “原来我之前忘记给你这封密令吗?真是对不起封寒小子,那我再正式说一遍好了。   “不行。   “亚历山大岛间谍潜入事件我已经听说了。我们盟友破冰者的内部情况比我们想象的糟糕很多,各路人码都将来到文森山。而因为历史原因,我身为总指挥官,却不知道文森山遗迹到底有什么。文森山之行注定凶险万分。留守亚历山大岛吧,这不仅是作为总指挥的命令,也是身为你母亲好友的请求。   “等待一切尘埃落定,我愿意把所有真相说给你听。”   白煜月读完回信,周身的气息都落寞了。他盘腿坐在台阶上,看着无边夜色,像在等人回来。但只有小红走过来依偎在他身上。白煜月用小红擦了擦手。一人一鸟的影子宛若和静谧的哨塔融为一体。   ……   三个小时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爬上悬崖。   “亚历山大岛要路没路,要灯没灯,全靠两条腿……之前驻扎的人怎么忍得下来?”   “方长官,我们在罗瑟拉城驻扎了那么久,罗瑟拉城的军官都要烦死我们了。为什么要偏偏等岛上的人走了我们才能上岛?岛上有什么我们不能接触的人吗?”   “我看到哨塔的灯了!”   灯光在远处亮起。队伍十分热闹,带给亚历山大岛不一样的烟火气。但队伍中也不乏唉声叹气之人:   “托方长官的福,我现在对总指挥的学生有阴影……众所周知总指挥的学生都是一群不符合常理的生物……”   白煜月在哨塔前,首先看到最前方的是一位高挑的人。她的肩膀戴着白塔的塔状标志,还有两道杠,意味着她是一位塔级指挥官。她提着灯,对身边的士兵说:“你们太吵了。”   “噢噢我看见你说的学弟了!”另一个人突然提高声音。   人群看见哨塔前坐着的白煜月,热情地挥手。   “学弟好!”   “学弟我们有饭吃吗!”   “学弟这里宿舍在哪呀?”   人未到,喊话声先回荡在山路上。很快,传说中的直系学姐披着风雪来到他面前。   “你好学弟,我听原老师说过你。”她主动伸出手,“方雪庭。”   “我叫白火夜。”白煜月戴了个企鹅帽子伪装。企鹅帽子本来是给小红的,但买的时候弄错了尺寸。正好这个时候自己呆了。尽管方学姐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还是要对其他人藏一藏。   “长官好!”白煜月想站起来,结果被方雪庭眼疾手快地握了一下手,然后按住帽子摸了摸。   “辛苦了。”方雪庭摸完后淡定地点头,便走入哨塔。只留白煜月一脸懵。   “辛苦了学弟。”   “学弟这里真的没吃的吗?那厨房在哪呢?”   更多人跟在她身后进来,有男有女。白塔对于队伍的性别管制会随着年纪上涨而逐渐放松。边境哨塔没有足够的条件使男女彻底分开,只能宿舍分区。而且来到这里的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平时大家可以正常交往。   但路过的人都摸了一下白煜月的企鹅帽子,以致于白煜月差点以为这是什么潮流仪式。他疑惑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躲,然后才站起,说厨房在三楼后就追上方雪庭。   三个卫兵在大厅整队。他们已经提前拿到了说明书,分配好各宿舍,说明用电用水情况。众人对这里的简陋情况不断发出吃惊的声音。   众人很明显分成三个方阵,一个是穿得跟球一样的工程队,脸颊都有两坨明显的高原红。他们席地而坐,看上去来到哨塔已经耗费了大量体力。另外一个则是女女配对或男男配对的哨兵向导队伍。所有的任务搭档都站在一起,一眼就看出谁和谁是一对,同时异性之间站得格外宽松。最角落的则是单身士兵们,气氛有些莫名的寂寥。   方雪庭在大厅巡视了一圈,内心对环境有了初步评估,对白煜月说:“还有许多器材在车站,我们需要运输器械。”   “岛上有圈养的驯鹿群,随时可以出发。”白煜月根据管理条例交接各种报告,“这是岛上生物群落摸查报告,目前岛上野生动物主要由大量阿德利企鹅和少量跳水企鹅组成。这是岛上主体建筑使用情况,亚历山大岛的主题建筑不多,由哨塔、海岸线灯塔、船坞、水库、发电站等组成……”   此时工程队的几位小队队长上前,接过报告,更是啧啧称奇:   “船坞损毁度80%?怎么做到的?被核弹爆破了?”   “这么不看这里?这一大片建筑群都废弃了。地面损毁率100%,地下情况损毁率95%,简直是一群废铁矗在冻土上。”   “你们太过嘈杂了。我们来这里的任务,就是重建我们的家园。”方雪庭倒是见怪不怪的模样,她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宁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身上有种奇异的感召力,既不让他人觉得她强势,又让人认为她稳重可靠。   白煜月在一旁看着他们的互动,神色若有所思。   大家前往三楼。工程队态度热情,对白煜月特别友好,说他守护了这里,是值得称赞的战士。事实上,白塔普通人对哨兵向导都戴着这种英雄滤镜,士兵们也因为这种荣誉更加努力守护家园。这种淳朴的感情反倒让白煜月有些不好意思。   新来的哨兵向导们则比较冷淡,很少说话。白煜月也习惯了,活力满满地为他们分鱼,减轻一下鱼类储藏室的负担。   “我听说你是总指挥的学生?”一位士兵忽然好奇地问。   得到白煜月的点头,这位士兵更加吃惊:“看着真不像。”   白煜月:“总指挥学生的形象在你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样啊……”   士兵如实回答:“大概是平时分倒数的形象。”   士兵:“但是你好像……咳咳、比较乖?”   白煜月露出一个虚伪的腼腆笑容,心虚地跑开了。   刚刚问话的士兵则鬼鬼祟祟地凑到方雪庭身边,压低声音说:   “能帮我问下你的学弟有匹配对象了吗?等等,他是哨兵还是向导?我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经过军官学校五年的锻炼,我已经变成一位处变不惊的指挥官,面对任何困境都可以优先想到用脑子解决。”方雪庭同样压低声音回答这位单身向导,“所以不要逼我动手。”   这位士兵遗憾落座。   方雪庭默默喝水,也在心里腹诽,这个学弟怎么不像是他们老师会收的类型。   直到6个小时后,方雪庭突然收到亚历山大岛的边防警戒消息。   他们在登陆之前,在亚历山大岛的海岸线放了一些红外线警戒铃,想不到这么快捕捉到异常情况。   方雪庭快速赶到现场。她率先发现白煜月的身影,找了个借口让其他人离开,再警惕地一步步靠近。白煜月正拉着一头驯鹿的缰绳,轻声安抚让它别怕。   “是驯鹿引发警报了?”方雪庭皱眉问。   白煜月道:“是我。”   方雪庭才发现白煜月背着长途行军专用的背囊,疑惑道:“你想干什么?”   白煜月:“我要去文森山。”   “为什么?”方雪庭冷静地分析,“如果你担心二号黑哨兵的事故再度发生的话,我可以保证不会。我的精神体会在你失控的时候精准地把你扔向大海中央。”   白煜月把小红装进大哈的雪橇里。   方雪庭继续说道:“留下来建设亚历山大岛不好吗?你可以向世人证明,黑哨兵不止会破坏,也可以重建家园。你不仅会拥有士兵伙伴,也可以与普通人打交道。你可以远离那些杀戮,放下那些作为士兵的职责。你从前没有选择,但你现在可以选。”   白煜月几乎要被方雪庭描述的未来吸引了。他当初来到亚历山大岛,确实有几分远离人烟、建设孤岛的美好祝愿。他内心怀揣过一个安逸的梦,希望在早上和驯鹿们环岛奔跑,在学长钓鱼时打诨插科,在遇到变异动物侵袭时努力守护动物们,在冬天来临时用望远镜一个个观察登陆的企鹅。   可是……   “可我是黑哨兵。”白煜月说道,“违背命令是我的本能,我注定会被纷争所吸引……”   方雪庭露出愕然的神色。她掌握着白煜月许多资料,无法理解,这位平时分得负一分的学弟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忽然决定顺从黑哨兵的命运。   然而白煜月的内心其实始终如一。他在失控中意识到,他与传说中的黑哨兵并无不同。但他不要任由自己的命运下坠,他要亲自去文森山,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学姐再见!”白煜月坐上雪橇,大哈踩着响亮的步伐冲进冰层里的裂纹。冰川下密布的暗道将它的脚步声层层回响,以致于根本分辨不出它的方位。冰川里只留下一句白煜月的呐喊:“替我向老师说声对不起!”   方雪庭没想到上岛不到12小时就遇见这样重大变故。她第一反应就是报告应该怎么写。但过了几分钟后,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好吧,果然是老师的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   辽阔的冰架上,一辆雪橇正迎着风迅疾地行走,一个人和一只大企鹅坐在雪橇里,他们脖子上的围巾都被吹得猎猎作响。小红和大哈都穿戴了金属制作的武装带,威风凛凛地前进。白煜月则陷入新一轮思索。   亚历山大岛并非四面环海,它和南极半岛有着漫长的冰架相连。驯鹿可以安全通过,但是速度并不快。文森山路途遥远,有大片的无人区。没有装甲车,光靠两条腿,恐怕走到文森山他们任务都结束了。这时候自己能借助什么手段呢?   他翻看自己的通讯器,里面没几个通讯号。他又打开北星乔的通讯器,翻找几下,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白煜月沉默半晌,终究拨通了这个号码:   “喂?赫川,是我,不是北星乔。我需要你,就现在。” 第67章 进入30世纪 南极洲即将进入冬天,随着纬度逐步升高,日照时间将越来越短。   茫茫夜色中,一辆山地适应型摩托在颠簸的山路上犹如一支箭向外冲去。若非有安全带绑着,上面的乘客估计都要起飞了。它后面绑着一个附加车座,一只驯鹿在里面休息。如果道路太崎岖,它甚至会跳下来走几步,跑得和摩托一样快。   “我们要经过海拔平均4千米以上的杰克山脉,还有埃尔斯沃思大冰湖,才能去到南极洲的最高峰,海拔5140米的文森山……”白煜月在副座翻看地图,“又要爬山了。这里的山路可真颠簸……”   赫川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车把,聚精会神地注视前方。这段恰好属于平地,这辆山地适应型摩托开得飞快,低沉的引擎声有种异样的帅气。   “赫川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还在哭?”看见赫川不反驳,白煜月有点惊奇地凑过去,“真的哭了?让我看看。”   “别过来……我要专心开车……”赫川抹了一把脸才说,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他。    白煜月:“别担心,司潼一定没事的。”   赫川:“我不是在担心他!”   白煜月:“你居然不关心他?”   “也不能这么说,大部分情况下我会担心他的安危,或者他担心我的安危,但是他并不担心我到底担不担心他……”赫川快要被自己绕晕了。   白煜月只能表示:“你还是好好开车吧,开了一路,你哭了一路,至于吗?”   赫川沉默不语,注视前方。   白煜月心下一惊,他难道又把赫川说哭了?赫川在白塔不是天天把他当情敌,和他回呛得很起劲?这就歇火了?这难道是黑哨兵的天赋吗?   “我其实很开心……”过了一会儿,赫川突然闷闷地说,“我以为你死在两个月前的毕业考里,见到你还活着,我真的很高兴。我在这两个月里一直在做噩梦……”   “那只是梦而已,不要再想着过去了。”白煜月听了,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坐着。他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好像仅仅在享受疾风,“我都快忘记那些日子。你也快翻篇吧。”   这话在赫川听来就是另一种意思。   他一个急停,白煜月怀里的小红几乎要撞到他脸上。   “白煜月,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冰谷映在赫川的眼底,化作一片皎洁。   小红伸长脖子,冲着赫川嘎嘎乱骂。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缱绻……”白煜月把小红怼到赫川面前,让小红贴脸输出。这话说得,真的很让人误解,以为赫川要找他复合之类的。但转念一想,这完全没有道理。   他对恋爱不太感兴趣,但目前接触到的人,除了封寒和司潼,好像都对他有非分之想。但封寒和司潼都是向导,他应该注意边界,不再做出让人误会的举动。   反观赫川是哨兵,他也是哨兵,这就是百分百的安全地带啊。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在白塔知根知底地当过几年同学,赫川还经常和司潼一起出机密任务,在他的政治立场有保证。去往文森山的遗迹的路上,赫川确实是个好帮手。   “行吧。”白煜月收回小红,“你不要辜负总指挥对你的信任。”   赫川顿时愣神,又有点慌乱地重新掌握住平衡器。他看起来好像又要哭了。   白煜月纠结地看看赫川,再看看小红。小红肚皮一凉,用自己的小短翅捂住肚皮。它可没忘记,白煜月一直爱拿它当擦手巾!   白煜月终究没有对小红下手,而是专门从背包里掏出无菌布,递给赫川擦眼泪。   “之后我们要一起行动了,我先说明,我这次行动没有白塔官方授意,黑哨兵的身份不受白塔监管。我完全是因为觉得学长这次任务不对劲才私自出发。”白煜月说回正事,“你一旦送车过来,可没有半路放弃的机会。当然你回去的时候可以说是黑哨兵劫持你的。”   赫川:“我是在自我认知能力健全的情况下和你走的。”      他想了想,又说“而且司潼的信号突然断了,他们那边可能有情况。我们出发救援完全符合军令。”      白煜月:“这么重要的事不早说?”      赫川:“他有的时候也会因为闭关把我拉黑嘛。”   “在白塔方的队伍有这些人,封寒,北星乔,司潼,年知瑜,历洛崎。”白煜月继续分享情报,“而我们要拦截的敌方是从三塔之城出逃的生物技术骨干和伪长夏,人数不知,他们可能还有内应。例如这个桑奇还有这个大王乌贼……”   他思索片刻,说道:“危险的或许不止是他们,也有文森山遗迹本身。他们想在文森山找到什么呢?”   “我之前和司潼出任务的时候了解过,文森山遗迹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废弃工厂。这座工厂已经把山体掏空了,而且……”赫川在山路上来了一个漂移,“而且据说这个工厂一共有18层。在30世纪的封建时期,18层一般指代十八层地狱。”      白煜月:“迷信的时代。”   过了一个山谷,山地摩托的轮胎被一条冰缝卡住了。   两人跳下车,熟练地将摩托、拔出来。白煜月用手电筒一照,前方密密麻麻的都是冰缝,说道:“前面用摩托走不了,用驯鹿吧。”   他便把大哈从后座牵出,重新组装起雪橇,雪橇上放着他俩的武器库和小红。他们则推着摩托开跟在后面。这段崎岖的路只能这样一步步走过。   前方突然出现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碑。赫川猛的刹车。白煜月蹲下抓了一把雪,在掌心摩挲了,没有摸到金属颗粒。   “不是地雷。”白煜月比了个手势。   两人分别从两边接近这块石碑。直到靠得近了,白煜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敲掉石碑上的冰壳。   随着冰屑片片剥落,石碑上露出了完整的字迹:   “人类最后防线界碑——白塔总指挥官留”   精神高度紧张的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们了,原来是界碑。”赫川放下枪,“这是哪任总指挥?”   白煜月想了一下:“应该是初代?立界碑应该是初代才会做的。”   白塔历经三任指挥官。初代指挥官建立白塔了,可惜因为一场意外英年早逝。二代指挥官肯定了初代的荣光,却把初代指挥官的名字从教科书上模糊,还刻意避开了那个时代的人员详细记录。白煜月曾好奇问过总指挥原因,总指挥诚实地回答她也不知道,那毕竟是百年前的事了,她还没出生呢。   “有界碑,意味着界碑之外完全是空白地区……古人随时会从地底给我们一个惊喜。”白煜月摸完小红摸大哈,“你们准备好了吗?如果我出什么意外,大哈你就把小红驼回亚历山大岛。你记得回去的路,对吗?”大哈舔了舔白煜月的手。   “喂,不要说奇怪的话。”赫川听见白煜月这样说,总是忍不住心慌,“我们都会一起回去的。”   “你才别说废话,走吧。”白煜月扛起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坡。   不出十几米,他们又发现了新东西,一架被冰封的坠毁飞机。两人都被这庞然大物震慑住了,连小红也伸长脖子看。   “我第一次看见真实的飞机。”赫川大着胆子摸了摸冰层,眼中放光。这种巨型机械简直直击他的审美点。他用梦幻的语气道:“以前我只看过照片。”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飞机……”白煜月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冰层里,展露出更多不可思议的细节。   他后退一步,试图看清全貌:“我第一次看见死去的飞机……”   在30世纪,人类基本蜗居在南极洲上。钢铁资源逐渐用尽,人们只能点亮别的科技线。而那时南极洲最多的资源,是人类。   厚实的冰层中,一张长达半米的人脸痛苦地往外张望。它脸上有毛,像是猴子。可它又有驾驶员的全部装备,护目镜、降落伞、头盔一应俱全。它至少拥有人的地位。   冰层之下,许多管道和它的脖颈相连,仿佛它也是飞机的一部分。   它或许是曾经的驾驶员,不幸遇到风暴而机毁人亡。超低温使它的腐烂速度极慢,仅有一半脸被黑色的微生物分解,另一半脸的痛苦还栩栩如生。   “有点恶心。”白煜月诚实地评价,“它看起来是架不太健康的飞机。”   “这可是我们白塔都没有研制出的交通工具!白塔除了海鸟可没有其他东西会飞!!”   “总之飞机不应该长这个样……走了,再不赶路就赶不上学长了。”   “学长是谁?”   赫川没得到回答,扛起摩托车继续追问:   “小黑!学长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68章 冰原小屋 如果按照24小时制,现在应该是下午,但白煜月他们已经行走在夜色中。厚重的冰层反射出奇异的光,让人分不清天空与地面。除了驯鹿肌腱发出的摩擦声,在这里听不见其他生命的声音。   冰原能见度特别低。为了避免光线吸引来未知生物,白煜月没有开手电,而是凭借冰原反射光线的细微差别来观察路线。   他和赫川跨过一个冰裂缝,瞬间奇异的温热流体从冰裂缝溢出。他们看了半天没看出是什么。冰屑灌满鞋子,走路的动作越来越沉。倒是小红往前一趴,用肚皮一溜烟地滑到底了。   走在前头的小红忽然发出尖锐的喊声。白煜月连忙半跑半滑下去,率先把小红抱起来,抖了抖它,洒落一地的雪花。小红着急地拍打翅膀,又伸长脖子指了指地上。   白煜月从背包里摸出手电,蹲下去照亮雪地。   洁白的雪地愕然出现了暗沉的红色。   “是人血,不然小红不会有那么大反应。”白煜月完全趴下去看,“但这冰层的厚度,应该是很久之前的血迹……”   “小黑。”赫川领着驯鹿和摩托走下来。他神色凝重:“你看一下远处……”   随着光线照亮远方,大片大片的血迹几乎把冰原染成褐色。白煜月仔细找了找,周围并没有变异动物的痕迹或者人的尸体。   赫川也看到这幅景象:“我从刚刚遇到那架飞机开始,就觉得这里有点邪门了。白塔这么久不开发文森山遗迹,或许不止是因为距离问题。”   “不要封建迷信。”白煜月收起手电,“这证明这里曾经很热闹。”   “是啊,密密麻麻都是死人……”赫川不禁嘟囔一句。   他们不得不说多点话。缺少阳光会让人心情抑郁,调节气氛是长途行军的必备环节。   继续往前走,他们又遇到一片波光粼粼的奇异场景。一个个冰柱将巨石擎起,形成一片广阔的蘑菇林,就像是童话中的精灵之森。然而两位哨兵都放慢了脚步,背对背,各自警惕着不同的方向。他们都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叮咚声,那声音很有节奏,还很清脆,一听就不是自然水流发出的音效。   微弱的光亮中,赫川背部一紧,他举起枪,冲前喊道:“停在原地,不然我开枪了。”   白煜月躲进掩体,拿另一支枪瞄准阴暗处。在蘑菇林深处,一个高大的人影一颤一颤地前进。它有一对巨大的角,身上长着瀑布般的毛发,下身则特别细,膝盖的结构不似常人。   赫川再次警告:“听得懂人话吗?如果超出警戒线,我会直接击毙你。”   而那奇怪的生物充耳不闻,继续缓慢地朝赫川前进。   大哈不安地低下头,小红紧张得发抖。有的时候动物的直觉比人还要敏感。白煜月仔细观察那个前进的生物,突然拿出手电直直打在它身上。   赫川吓了一跳。只见它有一对巨大的弯角,脸特别长,眼睛细长,眼瞳是一个正方形,还有一身旺盛的白灰色的毛发,犹如老人的胡须般垂到膝盖。最特别的是它的两只手是方方正正的蹄子。   然后它往前一扑,四条蹄子踩在冰原上,迅速往别的地方跑了。   白煜月松了口气:“只是直立行走的羊而已……大哈别怕,你比它大,角还比它漂亮。”   大哈这种原生动物对长毛羊这种变异动物有着天然的恐惧。白煜月连忙摸了摸它。   “羊怎么想也不该直立行走吧。”赫川忍不住吐槽。   话还没说完,更多窸窸窣窣的叮咚声响起。一只只长毛羊跳上冰蘑菇。它们尖锐的羊蹄可以让它们挂在79°的陡坡上,因此立刻把狭窄的蘑菇挤得满满当当。视野里陡然出现一双双弯曲的羊角,发着绿光的方形瞳孔直勾勾地盯着这两位人类。   变异动物多是奇怪基因叠加的产物,性情暴躁。它们野放成野生动物后更加会对人类产生强烈的攻击性。白煜月两人顾不得那么多,挡在驯鹿和摩托车周围,抽取武器,与群羊对峙。   夜色中,长毛羊俯下身,做出冲撞的蓄力攻击。但几秒后前排的长毛羊纹丝不动,隐藏在后排的长毛羊却原地起跳,蹦至4米高,再狠狠撞下去。它们不仅有模仿人类的能力,还有群体进攻的智慧。   赫川不慌不忙,扣下霰弹枪的扳机,多枚铅弹穿透了长毛羊的身躯。可长毛羊的生命实在强悍,在这里浪费弹药有点不妥。因此赫川改抽出弯刀,身后一头巨熊的影子若隐若现。长毛羊直立有点吓人,可熊直立行走就很正常了。只见巨熊伸展身躯,突破包围,重重的熊掌拍向巨石,巨力直接将长毛羊的栖息地掀了。   “唰——”   一声利落的切割声响起。另一边的空中飞羊顿时皮开肉绽,硬生生分成四块直直坠落,喷射而出的血液浇了一地。   “不许欺负我的驯鹿。”白煜月的头发不可避免地被鲜血淋了大半,他手中拿着黑色的直刀式武器,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他顿了顿,又补充:“以及我的企鹅。”   “你那是什么熊?”白煜月看见赫川的精神体,忍不住问道。   “黑熊。”他们在群羊包围的情况下还有闲暇时间聊天,“你手上拿着又是什么武器?”   “黑哨兵特供武器?”白煜月说。   他刚才心思一动,以往薄如蝉翼的棱形消失了,出现在他手中的是这新形态的直刀。白煜月按了按自己的后颈,那里的抑制器烫得惊人。在另一个维度,他的理智正与黑哨兵的本能作斗争。现在他的理智明显占上风,漆黑的直刀便安静地躺在他手心,成为他最锋利的武器。   两人交流结束,默契地继续抵抗群羊攻击。直到动物鲜血流成河,又凝固成新的血冰,那群羊才知道怕了,带着残兵败将逃窜。   “终于结束了……”   白煜月甩甩头,抖出一堆血冰砟子,身上完全被弄脏了。   赫川拿着布擦去驯鹿和摩托上的脏污,看见正在整理衣物的白煜月,心思一动,说道:“我没想到还能和你并肩作战……”他深吸一口气,寒风入侵肺部也无法掩饰他声音里的抖动。   “停停停——”白煜月及时制止,“先别说话,我们继续赶路。”   赫川下意识将嘴抿成一条线,又忍不住问道:“我刚才表现得还可以吧?”   白煜月:“你还没我家小红冷静。”   赫川:“不看不知道,你这只企鹅长胖了好多。”   小红气得撞了他一下。   两人吵吵闹闹地往山脉高处走去,时而骑上摩托,时而乘坐雪橇,一点点拉近和文森山的距离。   路途中他们遇到好几波变异动物的袭击,每次战斗必定血流成河。而战斗后他们又必须清洁血块,因为南极洲的冰层藏着许多远古病菌,一旦与新鲜血液结合,可能造成疫病。   野外当然没有热水清洁的条件,他们只能找一片干净的雪地干洗。浑身脏兮兮的白煜月跳进雪地里,整个人埋进去游泳,再出来就是干净的白煜月了。   如此不分昼夜地赶了好几天的路,他们依旧没看见封寒队伍的影子。赫川也说自己没有收到司潼的信号。他们之间有着专属联络器,只要达到一定距离就会显示信号。看来他们还相隔很远。   连续毫无休息地赶了五天,哨兵的身体也感到疲惫了。他们今晚打算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歇息,结果找到一座人类建筑。   白煜月在周围查探一番,算出它只是一个有着地下一层的临时居所,而且很久没有人类居住的痕迹了。他们才谨慎地敲碎冰块,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仓库,许多空荡荡的货架挤在一起,还有些货架倒在地上。远处有暖气装置和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   赫川去检查仓库,而白煜月慢慢走向地下一层。   他小心谨慎地走下楼梯,楼下漆黑一片,他仅能分辨出电箱和几个矩形的样子。白煜月贴在墙上,一手端着枪,另一只手打开电箱拉下电闸。   噼啪的电流声响起,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了整层楼。这里看起来像是宿舍,许多上下双层床拼起来形成一个大通铺。床上还有一些散落的被褥,柜子都被翻开了,散落着不知名的垃圾与纸张。   白煜月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安全隐患,终于松了口气。他朝上喊道:“今晚我们在这休息吧。”   楼上传来拖动物资的声音,然后赫川回应他:“发电机没坏,暖气也能用。”   看来今晚能在这里睡个好觉。白煜月继续检查宿舍的信息。他捡起一些纸张,上面的文字有些潦草,勉强能猜出是什么意思。   【工作日报   工作日报有什么好写?领导看都不看,凑点字数得了(一些骂人的话)那些羊下崽速度可真快,一只母羊能下八只。据说特意研发了这种多胎基因,能一次性生很多。除了母羊有些恐怖,其他都还好。】   【这里养了那么多只,上头却还在催我们养多点,这些东西根本不够吃。工厂里到底有多少人?他们能吃新鲜羊肉,我们养羊的却只能吃合成罐头,真不公平。】   【艾……他们送羊去了。爱打小报告的走了,不如偷一点肉吃。】   【最近这里总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知道他们是逃去哪里了,怎么不带上我?羊圈内住进了很多新人。真让人沮丧,我很想吐,好像是病了。】   【大家都很害怕,我也是。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但他们都这样说。出现了一种很像人的生物,它们会模仿身边熟悉的人类,然后诱惑人走向黑暗,然后实施惨无人道的虐待。大家神经都很紧张,一点风吹草动就破口大骂。】   【我好像听见了施行酷刑的哀嚎声。】   【今天工厂那边突然紧急下令停工,所有人销毁资料撤离,羊都不要了。听说是一群年轻人领导的组织打过来了。他们都是哨兵和向导。我终于可以找到机会逃走了!再见这鬼地方!】   白煜月收好这些纸张,楼上拖拽物资的声音和脚步声自发地传进他耳内。他眨眨眼,走到楼梯口,问:“赫川,你还记得哨兵拆爆课那个代课次数最多的老师最喜欢吃的那家丸子店的孩子的九年级成绩是多少吗?”   赫川愣了愣,才说:“满分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可一点都没有被吓到。”白煜月安心地说。   然而下一秒,宿舍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宿舍门紧闭着,但他们依旧能从中间的透明小窗上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略过。   他俩脸色同时一变,因为在哨兵的感知里,门外根本没有任何生物。 第69章 装神弄鬼 半晌后,白煜月小声道:“赫川,你怕鬼吗?”   “我当然不怕。”赫川连忙否认。   然后屋内瞬间安静,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赫川搓了搓身上的寒意:“刚刚会不会是……我们都眼花了。”   “你不如说我们俩都精神域失控了。”白煜月欲言又止,“那个有没有可能……我们见鬼——”   “不可能不可能。”赫川猛地摇头。   哨兵的视力是常人数倍。正因为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遇到反常识的事情才更加怀疑自己的世界观。眼下又没有别的向导来解答精神域的问题,屋内的两位哨兵的思维便越来越跑偏。   白煜月忍不住把小红抱起来,心里不断闪过奇怪的猜测。如果那是生物,只要是哺乳动物,都应该有心跳声,移动过来时也应该有脚步声。就算声音暂时被风声阻挡,当它站在门外那么近的距离,哨兵也该听到了。   如果那不是生物,但它为什么会动,轮廓像人,行走的动作也像人?它在门口晃动的动作,可真像一个人往里张望。   “也可能是一种隐秘的精神体。例如一种……灵长类的精神体。”赫川提出一种猜想。他再度叫出自己的精神域拟态。那是一只毛绒绒的黑熊,脖子上还有一圈月亮似的白毛,因此这种黑熊又叫做“月亮熊”。   黑熊的毛蓬松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它一出现,整个房间都显得局促起来,是白煜月见过的最大号毛茸茸,还是黑色的。紧接着大哈也站起来了,发现黑熊没有攻击自己的意思,又找了个地方坐下。   赫川拍拍黑熊,说:“你去门外模拟一下那个场景。”   黑熊不肯动,左摇右摆避开赫川的眼神,最后干脆背对着赫川。   “你不是说你不怕吗?”白煜月在旁边看热闹,精神体往往体现的是主人最真实的想法,“它看起来不像是不怕的样子。”   “你可是一头熊!”赫川怒其不争地敲打它。黑熊不痛不痒,反正就是不肯去外面看看。黑熊其实是特别胆小易怒的生物,它被赫川拍急了,还反过来骂他两句。   “还没有我家大哈胆子大。”白煜月摸摸自家驯鹿。驯鹿和黑熊相反,胆大而温顺。驯鹿肩高一米四,算上展幅极宽的角,和黑熊差不多高,看着就安全感满满。   赫川:“你不怕你自己出去看。”   白煜月:“我怕黑。”   赫川:“你之前一直是闭着眼走路吗?”   “不要着急,还有一种科学的解释。”白煜月想了想,“我们遇到外星人了。”   赫川初听闻时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这竟然很科学。利用排除法,既然那个黑影不是他们已知的任何生物,那它就是地外生物。说不定当初地球就是被外星人入侵了,才会爆发地冷大灭绝。   而且外星人听起来比鬼怪无害多了。赫川不禁思考这个猜想的可能性。此时,门外再次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两人一熊当即破门而出。屋外狂风乱卷,远处群山漆黑如故,赫川的精神域已经展开,五感放大至最大范围去搜索可疑的迹象。白煜月浑身不舒服,赶紧离他远点,用手电仔细查探。   然而当手电筒的光柱扫到远处时,似乎又出现了更加朦胧的人影。但这次的人影更加巨大,几乎刚从山峰上探头。然而下一秒,人影立刻消失了。   白煜月呆在原地。   赫川也看见了,他和黑熊一起惊讶地直立站着。   风声呼啸。白煜月做出明显吞咽的动作,带拿着手电筒和赫川碰头。他暂时丧失了语言功能,干脆和赫川打手势比划。赫川僵硬地点头同意。   这是一个只有哨兵学生知道的暗语。在外出行动时,哨兵通常会搭配一个向导或可以暂时链接的动物伙伴,不然最好不要轻易行动。久而久之,这个暗语便衍生出另一层意思:   “不如原地睡觉。”   两个哨兵便回到小屋中,把门锁死,围在驯鹿周围打地铺,度过一个平安夜。   在他们进屋后,山边又浮现出朦胧的人影。它朝小屋的方向做出招手的动作,似乎在招呼他们前来。然而它挥手了许久,小屋依旧毫无动静。它有点气急败坏地跺脚,便再度消失了。   ……   第二天,短暂的白天终于来了。两位哨兵恢复好精力,继续乘坐山地摩托爬山,驯鹿和企鹅坐在后面的拖车里。白天的风雪也没有晚上那么猛烈,他们更加仔细地查找路上的异样。   山路上确实有奇怪的拖拽痕迹,痕迹一直蔓延向昨晚的山沟里,白煜月伸手摸了摸那些冰痕,在内心复刻出它的纹理。他和赫川对视一眼,决定前往那个山沟。   白煜月心底冒出一丝忧虑,“不知道学长他们怎么样了……”   “学长?”赫川猛地停住摩托。   “学长就是封寒,亚历山大岛的长官,和司潼他们一起走了,不让我跟,还把我赶回去了。”白煜月飞快地解释道,“快开车。”   “不是我不想开车,卡住了。”赫川下车查看轮胎,往下挖了一挖,却摸到一块铁板。未等他反应过来,地面的冰层泛起密密麻麻的龟裂纹,塌出一个半径十米的大圆坑,并且还在不断下降中。从上往下看,地面仿佛出现一个冰旋涡,两位哨兵陷落进冰缝里,流动的冰屑就像瀑布一样淹没他们。   大哈立刻弹起,拖着拖车和摩托不断往外拽。但光滑的冰坡使它的蹄子不断打滑。另一边摩托还被某种机关卡住了,大哈的脖子都拉成一条直线。白煜月从振荡的冰层中站起,一刀切断了驯鹿的牵引绳,便摔回冰里。没有拖车的桎梏,驯鹿很快走出冰旋涡。   “小红!带着大哈回亚历山大岛!别和坏人走!”白煜月将自己的铭牌扔出去,正好套中小红的脖子。时间紧急,来不及多说,但他相信小红是个聪明的。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脚下踩空,和赫川连同摩托一起掉进去。   摩托和拖车一起砸在钢铁地板上,发出持久的震荡声。   “这是什么鬼地方?”赫川一把掀开砸在腿上的摩托,又去看白煜月。   白煜月攥紧了折刀,打开手电筒,照亮他们掉落的新地方。这里比想象中宽敞,有十平米左右。他照了照冰壁,道:“这是一个笼子……看,起它顶部还有铁链。如果有个动力源,笼子会沿着那个铁链,像电梯一直运到其他地方。”   白煜月对比了一下笼子铁栏的宽度,发现一个成人完全可以通过缝隙。但笼子外围,则是连光都无法穿透的冰壁。   “我猜这是长毛羊的运输笼。”白煜月对赫川说起他看到过的资料,“而且它的运输机关,很可能被某种东西打开了,它一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们了。”   似乎为了印证白煜月的猜想,仔细倾听,冰层深处还有铁链绞紧齿轮的咔咔声。   敌人埋伏在不能感知到的地方,两位哨兵都不敢轻举妄动。   随着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就像在耳边响起。他们周围的冰壁忽然裂开了一个通道,整个铁笼缓缓横向移动。但因为年久失修,依旧有不少砸下来的冰块。   碎裂的冰块与铁笼撞击,发出低沉不息的回声。铁笼转过了一个转角,景色忽然豁然开朗。   冰川底下居然是中空的。红锈色的钢铁如古树般支撑起整个庞大的空间。不少铁链横七竖八地穿过半空,一些铁链上还挂着堆满羊骨的笼子。笼子底下则是沸腾般咕咚的海水,那是排气管道正在工作的证明。   白煜月和赫川都被这景色震撼住了。除了中央白塔,他们很少看见如此宏伟的建筑。而这地下大厅,不过是文森山遗迹的冰山一角。   铁笼缓慢地经过中央铁柱的一个房间。白煜月看到里面有纸张记录,干脆从笼子缝隙里走出。赫川也跟着到处摸索,顺手把摩托车推下来了。   正在移动的笼子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乘客居然半路下车了。它原本半个笼子都要离开这个房间,现在尽量不起眼慢慢地退回去。   房间内的两位哨兵似乎没有发现笼子的异样。白煜月快速浏览纸张上的内容。   【申请:员工最近睡得很少,且深受噩梦困扰,特向物资部请示,希望能运输3吨安神针剂过来。   已回复:已批准。】   【申请:最近有些员工出现了自发成为实验品的现象,很是怪异,希望派遣专家过来检验。   已回复:已批准,但需要一些时间。】   【申请:最近我们的人手丧失过多……我们人手不够,它一直饿得在哭。而且新的问题也出现了,供奉工厂燃料不足,供暖出现问题,难以保障工厂内供奉物的活性,希望能尽快运输38吨燃料。   已回复:关掉一批项目吧,最近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又来抢劫了,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申请:我们已经没有东西喂给它了!   已回复:生死不过一次高维的轮回,我们终究回到天上。于他们而言如此,你也如此。】   【申请:这次实在是十万火急,那帮人要来抢我们了!你们不管我们,总不能不管它吧?   已回复:我们总部正在想办法解决。】   【申请:我们终究回到天上……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我决定把它们全放出来……十八层地狱,十八层枷锁……   (无回复)】   白煜月思索这些通话记录和小屋工作日志的联系,他们同时说到他们在工厂内豢养着什么,某一天一直待在这里的员工出现了反常的行为,而且有另外一帮人正在对这个工厂势力进行抢劫。   赫川忽然说道:“小黑,我找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他递给白煜月一个眼球雕像。它不止是做出了眼球,连眼睛周围的肌肉组织都雕刻得栩栩如生,看起来很是柔软。   白煜月心脏猛跳几下,一个组织的名字直接浮现:“极乐曼陀天?”   赫川皱眉:“这里以前是极乐曼陀天的地盘?它离我们白塔那么近?”   “不对,应该说,百年前是白塔抢走了极乐曼陀天的地盘。”白煜月翻阅信件,“你看这里反复提及有一帮人打过来了,其实那就是我们白塔。这座遗迹在百年前,还属于极乐曼陀天的地盘。”   根据《百年建塔史》记载,两百年前封建王朝崩溃,人类分裂成数百个阵营,发起了最残酷的势力吞并战。人口再度急速缩减。而大约116年前,初代指挥官带领一群人翻阅文森山,在南极洲的边缘重新建立了人类文明之光。   初代指挥官是黑哨兵考试的设计者。白煜月至今对后来的幻境仍然心有余悸,对初代指挥官没什么好印象,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是个英雄般的人物,能在风云诡谲的时代闯出一条生路。   “当时极乐曼陀天在这里有一个工厂,初代指挥官可能抢了极乐曼陀天很多物资……还打掉了对方的工厂……”白煜月继续理顺自己的思路,“结果这个工厂养着不得了的东西,初代指挥官干脆把这座遗迹当做天然边境。”   “难怪他们这么记恨白塔。”赫川实诚地评价道,“这是连底子都被抢了。”   “所以那群叛逃的人一定要走山路,估计也是想趁最后的机会拿回他们的东西,啊不,是抢走我们白塔的天然边境。”白煜月道,“真是可恶的邪/教组织……赫川,你现在能联系上司潼吗?”   赫川摇头。   白煜月:“看来我们要继续走。”   白煜月率先将摩托车推上笼子。   但他和赫川没有走进笼子,而是在房间内闲聊。   白煜月:“小心别从笼子缝隙里掉下去。”   赫川:“我当然知道这种事。”   赫川:“这个笼子动得真慢……”   他们依旧站在房间内。白煜月道:“对啊,为什么周围的风景没有变呢?”   只见眼前的笼子似乎有点着急了,又当着赫川的面往后退了一分钟,似乎想提醒他们还没站上台子呢。   白煜月敲了敲笼子外皮,眉眼间都是得逞般的得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川大厅中回荡:“你果然能看见我们,而且能听见我们说话。你一定就在附近。”   他们刚刚多番对话,为的就是测试这个羊笼是如何检测他们的存在的,是靠重力、声音,还是视觉。他们昨晚还有点怕鬼,但看见这铁笼就瞬间知道是人为了。只有人才会做出这种工具。   “最烦有人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赫川从武器箱里抽出一个小型火箭炮。展开后长达一米二的炮筒沉甸甸地压在他肩膀上。他喊道:“全部轰一遍,总该有一个地方撞对吧!”   说完就直接轰碎了远处装满羊骨的笼子。而且不是一两发,而是接连不停的好几十发炮弹。     “别、别攻击!”一个人从远处的冰川隧道中里爬出来,他不断挥舞着自己的外套,生怕赫川没看见,“我、我也是被逼的!别开火!我可是普通人!你们白塔不能攻击!”   白煜月一愣,看向赫川。然后两人笑着击掌庆祝。   “又被我蒙对了。”白煜月道,“只是一个普通人。” 第70章 重重谜影 白煜月和赫川将藏在隧道里的人拖出来,立刻五花大绑。被绑的人来不及反抗,只能嗷嗷叫:“你们看清楚——我是双子塔的研究员!”   “你也看清楚,我是哨兵,一拳就可以把你这种普通人的脑袋碾碎。”赫川毫不客气勒紧绳子。   他并不歧视普通人,相反对老大爷老奶奶都挺友善的。但他以前和司潼出任务,遇到过许多暗杀。手上累积了三十几条人命后,他便深知对付这种渣滓只能用他们最羡慕的能力来威胁。   赫川盯着研究员,熟门熟路地做了一套威胁恐吓的流程。研究员立刻闭紧嘴巴,两股战战。   白煜月负责搜身,掏空了研究员口袋里的东西。   “你没死?”南极洲的夜晚越发漫长,风雪又大,研究员在地表上根本没看清白煜月的模样。此刻借着昏暗的灯光瞧清楚了,他惊愕万分,又喃喃道:“原平安果然在骗我们。”   “谁让你说不吉利的话?谁让你直呼总指挥的名字?”赫川单手抓起研究员的头发,再随意地往门框上砸——哨兵的随意力度,对普通人来说已是不可违抗的巨力——研究员额头很快见血,鲜红的血液如河流般冲刷了半张脸。   “为什么又不说话了?是在看不起我吗?”赫川这样说着,丝毫不见手软,砸了最后哐哐两下,才松手让研究员有喘息的空间。   然后他和呆愣的白煜月四目相对,整个人也猛地呆住了。   赫川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这个研究员一看就有问题,他对付这种人老有经验了,要先用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形象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哨兵形象塑造得越残暴他们越爽。榨干所有情报后,就把他们冻成冰柱扔海里喂鱼,方便快捷又环保。   只是……来龙去脉太复杂,他不知道怎么和白煜月解释。   然而白煜月稍微惊讶后便放下了,还调侃道:“你看起来更像黑哨兵。”   赫川还是不能接受和白煜月相关的玩笑,立刻变回那个纠结的月亮熊,小声嘟囔:“怎么突然提起这种事……黑哨兵根本不算什么,啊不是,我的意思是,黑哨兵就不是个东西——不对!”赫   赫川纠结万分,也没把自己的逻辑捋透,最终只能感怀:“要是邪恶科学家在这就好了……”   邪恶科学家就是司潼。   难得听到赫川主动提起司潼,而且是和“思念”相关的感情内容,白煜月不由得身形一僵,神色变化多端,和司潼相处的种种日常在脑中炸成烟花。   经过北星乔的事情后,他已经知道部分行为有些越界了。   “赫川。”白煜月压低声音,尾音带着钩子般的诱惑,“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赫川:“啊?我们……”   “我们是。”白煜月再度肯定道,“所以就算我做错事了,你也要原谅我。更何况我是黑哨兵,做错事是应该的。”   赫川听到“黑哨兵”三个字就好像被重伤一次:“不要再提那个词了……”   “行吧,先来处理这人。”白煜月将注意力转向在装死的研究员。   他在搜出来的东西里翻找一番,找到了一个沙漏型的仪器。他研究了一会儿,按下里面的按键,空旷的冰川大厅内陡然出现许多人影!   他们穿戴着橙色与粉色的全套防护装备,脚上踩着30厘米高的冰川行走专用外骨骼,好像一个个体态修长的外星人。   一个橙色人大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语言,直接穿过了白煜月的身体,往运羊笼走去。   他们虽然栩栩如生,但他们并不存在,只是一种全息投影。   这在30世纪是一种发展得十分成熟的技术,可到来现代,南极洲的资源根本支撑不起那么多科学研究,这些技术也就慢慢被冰川冰冻。   白煜月和赫川在白塔内没接触过全息投影,一时没有往这方面想,还以为闹鬼了。然而真相只是一个研究员用了点科学小手段。   “可是这些投影……难道是这座工厂过去的投影吗?”白煜月看到那位橙色人正弯腰检查长毛羊身上的标签。   赫川轻轻提起研究员的衣领,那位研究员立刻迫不及待地招了:“没错,这座工厂的研究物很重要,到处都有这种全息监控,方便工作人员查看过往时刻的画面……我改装了其中一个仪器,让它可以截取出部分画面的人物为我所用……”   赫川问道:“你弄那么多花招,要引诱我们去哪?”   研究员抬起头,一副怯懦的模样道:   “我跟着极乐曼陀天那帮人走后,才知道他们干的事情简直丧尽天良。我不想跟他们走了,拼尽全力才逃了出来……可是就这样回去未免太对不起白塔对我的优待了,我是个人渣,我对不起供我吃穿的双子塔,对不起送上供奉的老百姓们……   “我良心不安,想在这里找点有用的信息再回去。但是,前方又被、又被一些东西堵住了。我逼不得已,可没脸见你们,才想请求你们的帮助……我罪无可恕,但我真的没想过伤害你们啊!白塔对普通人那么好,我怎么会以怨报德呢?”   “骗骗自己得了。”赫川不耐烦地打断他,“你的目的地到底有什么?说不说!”   研究员急了:“我真的不知道!但那里的信息一定有用!”   “带路吧。”白煜月平静地说道。   “如果最终成果是‘信息’,那对我们所有人都有用。”他向赫川解释道。如果是什么史前生物长生药剂之类的,拿了还要想怎么保存和运输,带回白塔了也不一定对白塔有用,反而引发骚动,这种东西不拿也罢。   研究员看着白煜月的脸庞不禁发怔。   赫川投以不善的目光。   研究员总算回神,结巴:“黑哨兵,你还活着……难道你通过了毕业考?”   白煜月瞥了他一眼,抬手,一把通体漆黑的黑色直刀出现了。它长得平平无奇,偶尔会出现波纹般的震动,没有许多现实刀剑的细节,看上去甚至不像这个次元的物品。   刀锋逼近研究员的脸,他才感觉到这把刀的威力,他的大脑好像已经被四面八方的箭戳穿了一样。这是精神拟态对智慧生物的伤害!这把刀竟然是黑哨兵的精神拟态!白煜月竟然一个人走到了这个地步!   就是不知道他和极乐曼陀天的“大王乌贼”,谁是更完美的实验品了……   “你说呢?”白煜月问道。   “您这样完美的造物理应如此。”研究员完全换了副嘴脸,还主动透露消息,“我要寻找的消息和极乐曼陀天有关,确切来说,和神母时代的历史有关。”   赫川:“我们要带一堆历史回去?”   “带吧。”白煜月收回黑刀,“我想知道极乐曼陀天是什么玩意很久了。”   他们关掉这个大厅的监控,重新走进运羊笼,进入漆黑无光的冰川隧道。   不知走了多远,连白煜月也难以准确判断方位了,运羊笼才又来到一个开阔的冰川大厅。   冰川大厅的灯全亮着,仿佛这里不受极夜侵染。所有的光线都照向中央的庞然大物。那是一座用不知名石材雕刻出来的巨像。一名体态丰盈的女子站在漆黑翻滚的海水,被信天翁叼着的布遮蔽双眼。她笑着,向前摊开她的双手,手掌心愕然是两个眼珠子。   她的神态如此慈悲,仿佛在施舍众人。可她的身形又如此威严,高达两百余米的雕塑给了白煜月等人极强的震撼感。   “神、神母。”研究员在笼子里瑟瑟发抖。   “她把自己眼睛掏了?”赫川困惑不解。   “神母不忍见世间饱受折磨,赐下自己的双眼给信徒们,让信徒代为见证人间因果循环。”研究员对赫川还是有点害怕,便解说道。   白煜月则陷入了新的困惑。神母是极乐曼陀天的信仰对象,也是封建时代出来的一个形象。   可封建时代不是哨兵在做皇帝吗?甚至有可能是理论上最强的黑哨兵称王称霸。   那么神母和封建皇帝间是什么关系?   白煜月一边观看雕塑,一边任由运羊笼把他们送到新的地方。   “咔咔”   运羊笼在大厅另一端的平台停了下来,并且不断往平台方倾斜,似乎想把笼子里的羊赶下去。   “到了、到了。”研究员脸色惨白地退到平台边缘,全然不顾再往后退他就要掉到海里去。   而平台尽头,是由数十道激光线组成的封锁门。随着旁边的指示灯一个个变绿,封锁门的激光也逐道减少,最终全部消失,只有丝丝寒气从里面冒出。   赫川二话不说就要冲进去,白煜月连忙拽住他。赫川发现自己不能往前走后还有点懵。白煜月拿起研究员改装过的监控仪,调出一百多年前的监控全息视频。   只见一群长毛羊的虚影被笼子赶到平台上,又因为害怕掉下海而不断往前走。它们刚走进那个神秘房间内,就听到一道电子声音传出:   “已收到素材,开始执行注射程序。” 第71章 冰川往事 房间里亮起昏暗的灯,房间内的空间同样十分空旷,有空气流通。难以想象文森山遗迹究竟在冰川下挖出了多庞大的空间。而他们现在甚至没有进入遗迹的中心区。这里只是一道小小的运输通道。   白煜月把研究员绑在入口处,和赫川一起走进去。   全息监控的影像仍在继续活动,让他们得以看见工厂过去的模样。   一道道机械臂从空中伸下,抓走一只活泼长毛羊,并将它捆在一个半边鸡蛋型的铁壳里。另一道机械臂伸出来,剃光了长毛羊脑门的头发,注射不知名液体,然后用激光刀给长毛羊开瓢。   长毛羊发出了凄惨的尖叫声。可惜没有人听见。另一个拳头粗的管子捅到它脑花里,咕噜一声扔进去了虫卵似的东西。长毛羊的声音渐渐微弱了,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游丝般的喘息。   紧接着又是好几道管道螺旋地刺入长毛羊体内,不断注射不知名液体。整只长毛羊霎时臌胀起来了,宛若一个被吹起的气球。它的四肢都被水肿的身躯所淹没,头部贴在身躯上,只剩下尖尖的羊角可以看见。   一个机械抓手将“羊包”摘下,放进墙上漆黑的网格里。当整面墙都挂满了“羊包”,它就会整体翻面进入下一个程序。   也许是看见同伴的惨状,长毛羊们发出了“蛐蛐”的哀嚎声,羊挤羊似乎想躲开,有些羊还在屋里乱窜。房间内众多机械手依旧无情地抓走它们。完成后还会给它们盖章,并且用电子音宣布道:   “代码23DEAR3羊膜腔制造完成,羊水检验合格。”   “啊?”白煜月觉得古人的常识真的很难懂,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羊膜腔是真的羊啊?”   赫川也很懵:“不可以吗?”   他们声音似乎惊醒了某些东西,两道机械手臂伸展着抓手向他们抓来。   这不是全息幻象,而是真正的机械!这座房间过了百年仍然有富余的电力!   更多的机械臂正在苏醒,要把房间内的活物都执行“注射程序”。   对于哨兵而言,区别全息幻象和真实十分简单。白煜月和赫川立刻行动,分别对上了一道正在活动的机械臂,拿起武器就要开干。   赫川拿起枪轰了一轮,火花照亮了半面墙。机械臂的金属外壳立刻变形,露出里面的真实结构。   他看清后一脸凝重。机械臂毫不停歇地向赫川攻去。赫川就地翻滚才躲开。   他一边躲闪一边提醒:“我忘了这里是遗迹!小黑!这里有双特性材料!”   机械臂扑空后迅速归位,重新锁定生物。它的外壳脱落,里面并非传统的机械结构,而是用一种胶状的白色物体将一些金属零件,和一种筋骨质感的零件黏在一起。一丝丝微弱电流在里面蹿动。整体就像一块具有神经的肌肉一样。   这种包含机械科技与生物科技的双重特点的材料,就叫做双特性材料。一般只在遗迹出现,既可以对抗火力,也可以对抗精神域攻击。   白煜月不怎么习惯用枪,直接凝出黑刀。只要他的精神拟态比对方强,什么双特性材料都可以砍烂!   但是现在他使用精神拟态,总有针在骨头里搅动的刺痛感。可他之前使用精神拟态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没有一步步稳打稳扎地过度,一次性大幅度解封确实对他造成了影响。   解封率20.23%,可能是他目前的极限了。   机械臂如同劲风袭来,白煜月不作多想,平挥黑刀。   黑刀宛若切断了一滴水珠般,丝滑地将机械臂一分为二。   双特性材料的恐怖之处在此时显现。当精神域相关的武器割断它的那一刻,一种极低的次声波便反震回来,在偌大的房间内久久不散。次声波几乎能把普通士兵的五脏六腑震碎,对感官敏锐的哨兵而言更是最大的折磨。   白煜月身形一晃,有点晕,捂住嘴咳了几声,手套都被鲜血浸湿了。他后知后觉地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小黑——”赫川呼唤出月亮熊,熊掌一挥迅速撞飞了机械臂。双特性材料弹回来的反震让他头晕目眩。但他顾不得那么多,快步冲到白煜月身边。   “我没事,只是吐血而已。”白煜月神色如常地说道,“还有那么多机械臂等着我们。”   “你不能用精神域了。”赫川严肃道,“我来加大精神域的输出就可以了。”   被撞飞的机械臂恰巧碰到了其他机械臂。机械臂似乎没有那么智能。四个机械臂一起上阵,将它们的同伴拆分。房间内迎来了片刻安宁。难怪那个研究员一直在诱惑他们进来,原来是想找个替死鬼。   “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白煜月还有众多谜团没有解开,没打算硬来,“司潼不在,你要是加大精神域输出,暴.乱了可没有向导帮你。”   “我没有和他链接过。”赫川赶紧自证清白,“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最多一起吃午饭。”   白煜月内心咯噔一下:“一起吃午饭已经很暧昧了。”   赫川困惑不解,小黑以前也不是那么封建的人?   白煜月努力思索。赫川也很努力地想办法,可惜只能想出馊主意。   他低声问:“不如……你来试着当我的搭档?”   白煜月无语至极。   赫川自己琢磨了一下,又道:“我觉得真的可以。你在向导系上过课。”   白煜月:“废话。”   赫川:“你的成绩比大多数向导都好吧。”   “还可以吧。”白煜月不愿露出太多骄傲。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接触“学习”两个字,白煜月就有一种获得高分的执念。好像“努力学习”生来就刻入了他的DNA里。   赫川:“你,那什么,《白噪音情绪控制》,成绩是不是也很好?”   “是《白噪音艺术鉴赏与情绪控制》。”白煜月不得不重申课程名,同时也回忆起一段往事。   正如音乐鉴赏课是向导最不愿意上的课程,这门白噪音鉴赏课便号称哨兵最难的科目。   白噪音即一段有规律节奏的音频,翻书声、风扇转动声等等,都是白噪音。学生通过运用精神域感知一段白噪音音频来分析里面蕴含的手法、情感、中心思想和作者要表达的道理。哨兵们鉴赏白噪音,还能获得一种精神上的宁静。   白煜月在塔内被禁用精神域,只放大感知去听。为了提高学分,他熬夜整理题库,把不同赫兹音频的中心思想都牢牢记住,最后以罕见的高分通过。但说实话,他根本什么都感觉不到。   “也还行吧。”白煜月回答赫川的问题。   “那不成了!”赫川道,“你学过向导系的课程,又学过哨兵系的课程,你有什么做不到的?我们可以来个双哨兵精神域对撞,余波能把这里全震掉——”   “我是黑哨兵,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白煜月放低声音,“但你有一点没说错,我什么都能做到。”   赫川瞥见白煜月得意的眉眼,心头猛跳,血液都多出几分热意。这大话放在白煜月身上毫不违和,他本来就该意气风发。   “我来辅助你。”白煜月对赫川耳语了几句,然后把一个通讯器调成耳机模式递给赫川。   赫川戴好通讯器,又瞥见白煜月的手腕,问道:“你怎么有两个通讯器?”   白煜月:“你戴着的这个是北星乔的,性能比较好,别弄坏了,记得还我。”   赫川满腔热意突然被一盆冷水浇灭。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得知黑哨兵死讯的夜晚。他从牙缝中艰难挤出:“北、星、乔?”   白煜月打断他:“少废话,干活!”   赫川绷着脸,似有怒火无处发泄。他用布缠紧自己的手腕,准备接下来的近战。这里的铜墙铁壁太容易反弹子弹了,开枪并不保险。   他俩朝不同方向跑开,赫川跑得更快一点,白煜月慢一点。而那些机械臂扫描一番后,全部对准了赫川。   在全息监控视频里,那些机械臂也是优先找满场跑的长毛羊。   白煜月心想自己猜测得没错,便放慢脚步,转身观察那些机械臂的移动路线。他的大脑内迅速模拟出一个立体移动图。而奔跑的赫川就是一个小光点。   眼看赫川就要被三个机械臂抓到。白煜月的声音及时响起:“从(1023,99)移动到(1029,104),击退离你最近的机械臂,然后往西边走。”   判断坐标是士兵的基本功。当赫川移动到目的点时,追踪他的机械臂从三个变成了两个。白煜月立刻修正机械臂的移动范围。赫川攥紧拳头,身后浮现出黑熊庞大的声音。一声沉闷的怒吼回荡在房间内,赫川挥出重拳,势如破竹。   “铛——”   被赫川击中的机械臂在原地颤了颤,复位重启程序。另一条机械臂仍然紧追不舍,赫川不再恋战,快速跑动。他刚刚那一击看着气势强劲,实际上没有动真格,所以受到的反震很小。   机械臂复杂多变的行走路线刻在白煜月的脑子里,大量的信息逐步推演出未来。机械臂的行进路线越来越多,线条越来越密,最后形成一个半径二十米的大圆圈。当小光点进入这个大圆圈时,就会被机械臂盯上。   而不同的机械臂的大圆偶尔会重叠在一起,共同进攻。   如果这时,有另外一条机械臂突然脱落……   机械臂上有生物的特性,它又行走了不在其他机械臂记录范围内的路径。   所以它的同伴会判定它为新出现的待实验体。它那么大,那么好动,一定很健康。故而其他机械臂都会改变捕捉目标,转而盯向它。   这也是刚刚四个机械臂拆分同伴的原因。   所以只要跑出特定的路线,再打落其中一个机械臂,就能最大范围地使许多机械臂同时安静下来。这里是一个长115米,宽44米的空间,只需同时打落两个机械臂,就可以开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1033,242)、(1128,167)……”白煜月边跑边轻声念出坐标,同时退到墙边,将一直被束缚的研究员单手拎起。   “(1315,112)、(1407,340)……”   白煜月也吸引了一帮闪烁着寒光的机械臂。它们旋转着抓手,但身躯却如蛇般灵敏,仿佛是活着的生命。   “就是现在!打你左边那个!”白煜月不用看也能知道赫川的情况,他对着通讯器如此喊道。而面对追踪他的机械臂,他只凝出一小片小黑刀,如狂风骤雨般给其中一条机械臂“刮痧”。然后趁它定在原处,白煜月抬腿一踢。机械臂便如荡秋千般荡了出去,然后宛若鱼食投入鱼池,被蜂拥而至的其他机械臂瓜分干净。   另一边赫川也搞定了。整个房间内所有机械臂都在忙活自己的事,呈现出一种静悄悄的忙碌。   白煜月连忙拎着研究员和赫川汇合,两人来到挂放“羊包”的墙面。上面挂了一个被碾压成卵型的双特性机械碎渣。他们不再理会,从一道缝隙跳下,进入另一条走廊内。   这里暂时没有什么异响,两人同时松一口气。   研究员却盯着白煜月,眼神有些嫉妒。他刚才把白煜月报坐标的举动都听得一清二楚,那是普通人能有的大脑处理速率吗?黑哨兵轻而易举地达到了普通人不能触碰的顶端。他忍不住道:“难怪长夏当了白塔一百多年的AI主机……”   白煜月:“什么长夏?”   研究员缄口不言。   赫川煞气十足地瞪了他一眼。   “是这样走没错,这里是安全的。”研究员连忙说实话,“文森山工厂有很浓的宗教气息,他们不会在有宗教气息的地方搞陷阱,那是对慈悲神母的大不敬。”   “宗教气息……”白煜月用手电一打,才发现墙壁上密密麻麻都是壁画。   这里的墙面就是冰,摸上去十分光滑。古代的壁画绘制是用激光打印技术直接在冰内绘制,绘制出来的效果立体感十足,更容易保存,而且不会对冰面有任何破损。为了显示它的庄严,冰壁画只在关键部位描上了金色,远看近看都漂亮极了。   “这里讲述的是神母的事迹。”研究员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顺着壁画耐心地解说起来,“你们越了解高深的东西,就有了解真相的渴望。”   “那么多壁画,快讲。”赫川不耐烦道。   研究员缩缩脑袋,才从头讲起。   【南极洲战火连天,各方势力割据极地。皇帝降世,以一人之力血屠七城,于南极极点建立皇宫。皇帝有神力,将极寒之地化为春日,皇宫兰幽风香、一碧千里,世人未有见之。   皇帝患有头疾,每到发作之日痛苦不堪,需要听见他人受刑惨叫声才可缓解。因而皇宫服侍之人噤若寒蝉,连夜辞职。皇帝一人处理政事,独断专横,无人敢出反言。皇帝沉疴难愈,其惩戒百姓手段日益惨无人道,生剖孕妇、日啖人心,冰川浸血。民众苦不堪言,称其为“暴君”。   神母大爱世人,不忍闻其苦,亲自登殿献缓疾之策。   神母与皇帝由是神魂合一。皇帝疴疾果见痊愈。】   随着手电筒的光柱移动,冰壁内的画面越发精彩。   “所以皇帝是哨兵……”白煜月尝试用现在的知识解释,“神母是向导。他俩精神链接了,皇帝的精神域就舒服了。”   研究员感觉不舒服,怎么能把神母的尊称等同于区区向导呢?他重申道:“神母就是神母。”   白煜月:“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封建余孽。”   研究员敢怒不敢言,继续道:   【皇帝宣告天下,其与神母同心同魂,共享皇权。于是神母代为行政。】   赫川这时也懂了:“他俩成了终身固定搭档。”   白煜月神色凝重:“他们的权力也交接了。”   【然神母仅能缓解一时。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又患眼疾,不见颜色,性情更暴躁易怒,每日行刑三千人。血流南极洲,伏尸满汪洋。】   “眼盲头痛,这都是我们哨兵典型的精神失控后遗症。他们俩匹配度不够高?所以神母精神疏解没用?”赫川疑惑道。   研究员不想回答他,但白煜月似乎猜到了一点真相:   “不,应该是神母和皇帝的匹配度虽然低,但神母是唯一有匹配度的人。”   往日得到的信息都在此刻得到印证。白煜月道:“皇帝是那个时代的黑哨兵。”说完后他没由来觉得一阵阴冷。   【期间神母常召宫外士兵共谋密事。   皇帝问神母是否有二心。神母发誓永生不踏出极地宫殿半步。   皇帝多疑,某日再次召询神母。神母承诺:“我心忠贯日月,如信天翁。”当场剖其双眼,自证与皇帝共感失目之苦。皇帝始信。   而后神母召见众士兵,双手捧其双目,道:“我不忍见世间受苦受难,方登殿自囚。今后你们代我之目,洗涮世间罪恶,使众生灵重登极乐。”   民间众人有感于神母以身饲虎,纷纷建碑纪念之,歌颂神魂合一之理。信天翁亦为神鸟。后世又出数代暴君,罪行罄竹难书,民间反叛之心愈盛。神母教众愈发壮大。其教众共称:极乐曼陀天。】   这段历史记录到这里就停下了,研究员紧闭嘴巴,不再多言。   赫川听完后有点意外:“没想到极乐曼陀天当初还是个反君权势力……”   白煜月还盯着皇帝的影像,脑中重新整理得到的信息。   历史书上说,南极洲出过很多任“暴君”,他们不是家族传承制,而是基因制,靠实力上位,导致战火连天,这点和壁画里讲的一样。   因为神母缓解了当时民众的苦难,所以许多人信仰神母相关的宗教。   又因为神母拯救众人的手段之一,是与皇帝的精神链接,所以后世就将哨向间的精神链接捧上神位。   南极洲太狭小了,养不活那么多人,只能不断用战争制造财富。于是不断追捧实力更强的哨兵,又不断寻找向导进行强制匹配。   如此荒唐的战争就这样进行了两千年。直到南极洲重新成为地广人稀的净土,举目望去是无边无际的冰川雪原。   而当初的事情已经无从考证。皇帝究竟是男是女不知道,壁画里大家都穿着厚衣服。皇帝是因为独断专横才独揽大权,还是因为手下人都辞职跑光了才头痛也不知道。神母到底对皇帝什么感情,建立极乐曼陀天的初心是什么也不知道。   真相已经永远湮灭了,只剩下一面面歌颂神母的画壁。   白煜月内心莫名的沉重。他拿起通讯器,调出拍照模式,仔细地记录上面的壁画。如果有未来,至少将这一刻的历史记住吧。   他拿的是北星乔的通讯器,赫川已经还给他了。   虽然他的通讯器是最新款的。但架不住北星乔改装过通讯器,其性能和功能都不是一般的强大,正如这拍照也比他自己的清晰数倍。   赫川正在到处找信号,尝试拨通司潼的通讯。忽然,他被某个物品的钻石火彩闪了闪眼睛,那是极光会的会徽。他盯着那个冰镐徽章,抿抿唇。   白煜月拍完照,又小心地擦了擦通讯器上的灰尘。赫川没忍住问道:“你干嘛那么宝贝他?”   白煜月:“这又不是我的,我当然要好好保管。”   赫川:“北星乔不是个好人。他、他那样对你——”   白煜月:“他对我怎么样?”   赫川:“他对你很不好,让你一个人过毕业考。”   白煜月:“你不也让我扣分了?”   赫川脸色霎时惨白,灰色的双眼盛满哀痛。其实白煜月已经不在乎那些,他觉得在白塔的记忆,已经离他很遥远,但他没想到赫川会如此愧疚,失魂落魄得仿佛与刚才重击机械臂的是两个人。   “在得知你没有通过毕业考那天,大家都失控了。我和北星乔打了一场,我破坏了很多公物,所以被判去罗瑟拉城做建设任务……”赫川低声道。   白煜月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说不出什么感情。   “那一天我记得还有那个狱火会的什么年,一个夜巡组的什么历。司潼也失控了。”   “可能我和司潼的关系总是让你误会,但其实……”   就当赫川沉浸在对话里时,他没有注意到,他和司潼的通讯已经连接成功了,通讯器上的呼吸灯由红转绿。   白煜月瞧得分明,他还能听见噪音下那些细碎的人声。   司潼在那边碎碎念:“看来他这个脑干缺失的家伙那边还挺热闹——”   然后通讯器里响起了封寒学长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你可以不外放,我没有兴趣听你的隐私……”   赫川做足心理准备。但他满腔的勇气只能化作细若蚊蚋的声音,说:   “但是小黑——其实我最在乎的是你。”   他手腕的通讯器突然传出尖锐爆鸣声,掩盖了赫川后半句话。继而一阵翻箱倒柜的撞击声。白煜月和赫川都惊讶地看着通讯器。   只见一顿电流噪音后,封寒的声音瞬间离得极近,仿佛贴着通讯器咬牙切齿地说出:   “白、煜、月?” 第72章 救援(1) “你听错了吧学长。”白煜月特别冷静地应对,“白煜月明明还在亚历山大岛,我都没见过他。”   “你哪位啊!”赫川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对着通讯器输出,“大声吼别人名字还打断别人说话有没有教养!你是不是还抢了别人的通讯器?光天化日还敢为非作歹了?别让我逮着你!”   输出完后他才转头问白煜月:“小黑他是谁?”   白煜月:……   “这说话的人是谁。”封寒也转头问司潼,“别让我逮着他!”   司潼欲言又止,双眼都变成死鱼眼,似乎不想搭理这个人:“他就是赫川,哨兵系的。”   “哨兵系的?”封寒迟疑了一秒,才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神色渐渐从愤懑变得震惊。   ——这个人就是赫川!   ——就是那对疑似被小黑拆散的“哨向”里的哨!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通讯器突然发出功率过载的暴鸣声,但他离通讯器很近,所以听得很清楚。这个赫川在说他最在乎小黑!   封寒的大脑一瞬间竟然理不清楚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可是因为白煜月招惹的人太多了,他竟然在某一刻生出了“早就习惯了”的感觉。   封寒只能紧张地拨弄通讯器。要不是信号不好,他真想直接视频通话看看白煜月什么反应。   白煜月刚刚还有心情给自己洗白,应该是没听到吧……   司潼从封寒手里拽回自己的通讯器,把通讯器里的过载模式取消掉。他从赫川说出“小黑”那两个字时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立刻启动了备案。他和小黑只能做朋友,怎么可能眼巴巴地看着赫川涨进度。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条新的固定带,重新绑好通讯器,便向封寒伸出手:“诚惠三万谢谢。”   这里连不到中央白塔的网络,封寒就给司潼手写了一张欠条。而司潼的通讯器有针对赫川通讯器的信号加强通道,他们才能聊上天。   白煜月那边,他和赫川说明封寒的身份,小声说封寒的证词可是他们不上军事法庭的关键,说话客气点。然后他轻咳几声,大声说:“对面的可是总指挥精心教导的学生、上一任接受了狱火会百年传承的会长、五年前流传在向导系学生心中的可怕传奇(指6门F)、亚历山大岛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守塔者!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学长——”   封寒听着差点把笔掰断。   白煜月的声音好像也贴近了通讯器:   “学长,你还在生气吗?现在应该气消了吧?还没有的话我就再等等——”   听完这句,封寒的所有火气都莫名其妙地被一阵清风吹散了,捞都捞不回来,连个生气的样子都装不出了。   司潼和赫川听见却莫名酸涩。赫川在想哪里冒出了个封寒。司潼却是有点羡慕,封寒和白煜月之间没有任何沉重的过往,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白煜月可以尽情展示自己的快乐,多叫人羡慕。   封寒已经完全接受了白煜月离开亚历山大岛的事实,但是该教育的还是得教育:“你们冒然跑来文森山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们甚至没有情报。”   白煜月:“可是,你需要我,对吧?”   他刚刚听了半天,封寒那边只有司潼的声音,其他人一律不在。本来队伍人就少,再分散行动岂不是更危险?封寒的队伍绝对是遇到一些情况了。   “我们遇到一个可能是迷宫的地方,走散了。”司潼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赫川:“什么叫可能是迷宫?”   司潼:“就是他们明明跟在我们后面走得好好的,一回头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但他们应该还没有生命危险,现场没有血迹。”   赫川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凉飕飕的。但他看了一眼研究员,心才落定:“一定是有人捣鬼!”   “你们在哪?”封寒问道。   “我们掉入了一个运输羊的陷阱……”白煜月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还说了他们抓到的这个研究员。   “你们在文森山的加工厂。”司潼将新搜集的情报发送给白煜月。   前不久,封寒他们坐着装甲车一路有惊无险地碾过各种陷阱,躲避了各种变异动物的攻击,才从一间废弃小屋里得知文森山的情报。   文森山遗迹共包括三个部分,一个是最外围的生活圈,有员工宿舍、农田、畜牧池等生活型建筑。中间则是各种小型加工厂,覆盖范围极大,白煜月他们正在此处。但加工厂在加工什么,他们现在也没有搞清楚,只知道是往核心运输的。   最中间才是文森山遗迹的核心,一座掏空了文森山主峰的实验室,总共十八层。实验室在研究什么,又是否关押着什么,他们也不知道。总之,文森山是一个充满谜团的地方。   不过封寒一行人不是来解密的,而是来拦截叛徒的。   “后来我们抓了三个从极乐曼陀天手里逃出来的人。他们说极乐曼陀天那边还有49位研究员活着,他们都携带了白塔的关键军事情报,一定要拦下他们。我把名单发给你。”封寒说道。   “我们用上两只手也抓不完49人啊。”白煜月道。   “有从其他地方出发的小队。”封寒说起这个便生出想叹气的冲动,“不过我一直接收不到他们的信号。我把他们的名字也给你一份吧,说不定有你认识的。”   白煜月快速扫了一眼,还真是巧了,名单里好几个116届的新兵。唉,总指挥真是没人可派了,早叫他来帮忙多好。   “那三位研究员还告诉我们一个消息,‘伪长夏’本来打算坐潜艇逃走,但是听说你死了,极乐曼陀天才召集众多白塔叛徒前往文森山,文森山的秘密可能与黑哨兵有关。你……”封寒喉咙里似梗着鱼刺,大家都是白塔出来的,绝不可能让对方打不过就逃。但在担心之下,封寒只好说:“保护好自己。”   白煜月乖巧地说:“我知道了学长。”   封寒都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假装好学生的坏蛋模样。   通讯信号变得不太好了,赫川连忙问他们抓到的研究员怎么处理,他们还有一个查看全息监控的仪器。司潼先把那份仪器的图纸改造一番,便阴仄仄地说是个在双子塔里不太重要的角色,估计情报也没拿多少,扒光了倒挂着喂给变异动物就行。   然后通讯信号“啪”的一声消失。白煜月和赫川齐齐看向研究员。   “等等!”研究员紧紧攥着自己的衣领,“我愿意弃暗投明,这次是真心的!”   赫川:“什么真心都比不过握在手心的真实心脏。”   “我是认真的!我、我……我本来是因为暴风雪才落下队伍,我本来想去核心那里和他们汇合。”研究员的神色有些迟疑,“但是,我们队伍共有81人,活着的人数怎么会只剩下51人呢?这损耗不正常……”他虽然对极乐曼陀天狂热,但又不是傻子,本质上还是一个利己自私的人,觉得付出大于收获就不肯干了。   “我们这条长廊往前走的就是工厂的运输通道了。但我、我知道这附近有电梯,可以直达地面。”研究员赶紧把肚子里的货掏出来,“我还会按司潼说的装一个新的全息监控电光谐振器……我其实没有他说的那么不重要……”   赫川犹豫地看向白煜月。   白煜月想了想,先让研究员把新的谐振器装出来,他要什么元件他们去现场拆一个。他们两个都要学习使用。之后再去把那些叛徒一个个搜罗起来。   研究员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白煜月和赫川便在冰壁长廊四周寻找可以用的电子元件,一拆一个准。   忽然,白煜月衣领上的通讯器发出传呼声。   谁会拨通北星乔的旧通讯号呢?   白煜月点开通讯器,来电者是个熟人,而且就在支援名单上。他面色凝重地按下接听。对面估计没想过能接通,说话声有些飘忽,电流声十分严重:   “这是什么意思?周伏清的通讯器拨通了他的某一位联系人?唉,这些学弟的通讯器界面真是花里胡哨,咦,这是拨通了的意思吗?”   白煜月:“是的,我是白塔第116届毕业生,请告诉我你的方位。”   对方陷入了长达十秒的寂静。   然后几乎是朝通讯器吼叫般:   “靠!有救了!变温区!十万火急!”   “沙沙——”   对方似乎还说了什么话,但都被电流声掩盖住了。   白塔士兵在外若接到救援信息是必须行动的。这点刻入了白塔士兵长达十年的军事学习中。白煜月叫上赫川,站在研究员前,冷冰冰地问电梯在哪。   变温区是为了保持货物在长途运输中的活性所设置的区域。既然对方没有说是哪个工厂,且考虑到这里的地形,应该指的是好几个工厂通往核心的集中运输通道,统一设置的集中型变温区。自己能接到对方的信号,证明应该不远,走电梯去到冰面找人最快。   研究员此刻也新改装了两个谐振器,毕恭毕敬地递给白煜月,还详细解释了电梯的方位,一副洗心革面的样子。   其实他心里还是墙头草,打算去看看别的队伍的情况,如果情况太糟糕,他就再反叛回去极乐曼陀天那里。   白煜月和赫川拿了谐振器,一路绕过许多传送带,才走到电梯处。白煜月又花了一点时间给电梯通电。电梯门开启,吹起一阵阵灰尘,露出里面宽阔的空间。   因为这里是山地,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地面其实很远。白煜月盘腿坐在电梯内,一边休息一边捣鼓着手上的谐振器。赫川还在那里威胁研究员把谐振器弄简单点。   新改装的谐振器需要对准全息监控的储存单元,不断调整信号频率,直到找到监控正确的管理信号,再利用管理员权限把它的密码修改成六个零。只要这里的储存元件没有损坏,就可以翻找这里的全息监控记录了。   白煜月试了几次,终于学会了如何调监控记录。电梯内出现许多虚影。随着白煜月不断旋钮,这些虚影就不断后退,地面的灰尘都回到了虚影身上,踩碎的冰块也复原了。   赫川还在说研究员给他的这个是次品,研究员痛苦地捂住耳朵。   白煜月继续旋钮,想看看这电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如果没出现虚影,白煜月就快进那些时间。如果出现虚影了,白煜月就好好观察他们一番。   出乎他预料的,这里的电梯在过去十年都有人用过,有的穿着白塔制服,有的穿着一身破烂。   时间再往前推,地面上愕然出现一滩血迹!   白煜月一惊,连忙停止旋钮,他看了看谐振器上的日期,都是二十多年前的监控影像了。他谨慎地靠近血迹中央出现的虚影。   血迹中央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披着白色的动物皮毛,旁边还有个一颗死不瞑目的北极熊熊头。白煜月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误入的平民啊。他听说一些普通人保暖的技巧,就是猎杀一头北极熊,将血淋淋的毛发裹在身上,等皮毛收紧,自己也获得了和北极熊一样的保暖能力。   女的正在把北极熊皮毛缝成一个小包裹,看起来也人畜无害。   白煜月放下戒备,低头继续研究谐振器。   赫川和研究员的吵闹声,与这过去虚影的交谈声融汇在一起。   黑发的女士终于缝好了她的小包裹,然后兴奋递给另一个人看:   “你看!我们的孩子是小北极熊!”   原来她手中捧着一个孩子。孩子裹着小北极熊的皮毛,头上还顶着小北极熊的半个头颅,血液浸湿了孩子的半张脸。看来他们猎杀的是一对北极熊母子。这种行径十分残忍,可生存这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白煜月不再看这一家三口。   此时裹着大北极熊皮毛的青年说道:“我还是很担心,姐,我们的孩子居然是白发。难道是白化基因吗?我担心他变异太多了……”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白煜月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是巧合吗?   他看向那两个人,他们都有着一头黑发,眼睛看不清楚是什么瞳色。白煜月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他好像在走过去,想看清楚他们的样子。可是他们的距离始终很遥远。   “继续走吧!翻过文森山,文森山后,就是白塔的势力范围了!”白荆棘露出一份憧憬,“基地的人追不到这里!到时候……我们装作是逃到这里的无辜夫妻,再用基地的资料换点功劳……我听说那里的基础福利很好,人们安居乐业,士兵们保家卫塔,周边还有很多虎鲸群,我都没见过虎鲸呢。就连企鹅也不是用来吃的……小月亮会喜欢那里的——”   为什么是月亮呢?因为在极夜期,在万分之一的晴朗天气里,人们才得以看见天上的明月。而且一定是圆月。小孩子裹在毛茸茸北极熊皮里的样子,就像一轮圆月,所以叫他小月亮。   “刹——”   电梯颤了颤,在冰面停稳,缓慢地推开大门。   那两个虚影还在那里。赫川注意到白煜月的异常,担心地问怎么了。   白煜月缓慢地眨了眨眼,眼睛有点痛。他转身,面向茫茫风雪,声音变得沙哑:   “先去救人。” 第73章 救援(2) 走远后白煜月回头看了一眼,谐振器控制的范围有限,那些虚影很快模糊了,渐渐被这漫天大雪掩盖。再走几步,白煜月便在脑中描摹起那两人的模样,他和他们的脸型有点像,鼻子很像,嘴巴也有点像。他这才相信了自己的一部分来自他们,喉咙渐渐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但他只能往前走。   “小黑——”赫川追上来想关心一下,但看见白煜月的神情,话又在肚子里转了一个圈。他向来不太会安慰人,这个时候说点别的比较好吧。   他支吾几声,才想到新话题:“你身边还挺暖和。”   白煜月搓搓自己的手,不知道赫川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而他们身后被捆着的研究员,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白煜月走过的道路。寻常士兵走冰面,只会留下军靴的钉子痕迹。而白煜月走过的冰面,不仅有鞋印,还有一种流沙般的质地。那是一颗颗融化后又凝固的冰粒堆积出来的神奇质感。   研究员无端想起了之前在冰壁看到过的记载。从前他以为是夸张手法,现在却有一种“说不定是真的”的荒谬感。   传说中,皇帝有神力,将极寒之地化为春日,皇宫兰幽风香、一碧千里……   ……   三个小时前。   原驻守在纳尔逊城哨塔的向导,科尔,追踪着敌人,带领着他的队伍来到文森山乙园区总变温区。   他的队员共有八位。出发前,他查看了所有队员的资料,里面竟然没有一个是有终身搭档的,还有四个刚毕业的新兵蛋子。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实力可能不太够用。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三塔之城的大清扫他也听说过了,估计白塔是真的挤不出人手。   他毕竟是位毕业四年的学长,更有经验,遇事不慌。于是他接到队员后,立刻根据各自的特点设计了一个全远程战术,狠狠操练了一番。   他谨慎地带着队伍进入文森山外围区域,发现了叛徒踪迹后依然谨小慎微,经过一番排查才正面对上了两位叛徒。   那两位叛徒拔腿就跑,跑进了这个总变温区。   科尔在此刻的警戒心达到顶峰。他立刻下令,展开全远程攻击,先打断叛徒的四肢,而后直接射杀。   虽然直接射杀会丢失一些情报。   但战斗的胜负总是由这些微妙的迟疑决定。   科尔相信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而且八位队员都服从命令,犹如他们成千上万次的演练一样,子弹先是打碎了叛徒们还在奔跑的四肢,让意外发生的概率降到最低点。然后几发子弹同时贯穿了叛徒的颈椎和胸腔,让叛徒们彻底没有了声息,软泥般躺在地上。   科尔再次判断,此刻先不要轻举妄动,以防这些尸体还有后招。   八位队员便和他安静地蹲在一面矮墙后面。   某种程度上,科尔并没有做错任何判断。   只是文森山实在太诡异了,而那两位被击毙的叛徒,埋藏着更深的准备。   就在科尔紧张地等待180秒后,那两位叛徒的身躯突然自爆!他们的身躯里藏着不止一枚炸/药,似乎不是为了清扫敌人而准备的,而是为了把这两个祭品彻底炸得粉碎而设计的。焦黑的肉沫甚至飞到了科尔他们面前。   科尔和他的队友们立刻持枪警戒。科尔再度判断局势,打出手势说先离开这片区域。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叛徒自爆的时候,这片露天的区域场所传出一个电子音:   “感应到温度信号,乙园区电源开启。”   轰鸣的电流声贯穿了这片较为平缓的山坡。队伍里的一位哨兵学弟当即痛苦地捂住耳朵。科尔二话不说,提着哨兵学弟喊道:“赶紧跑!”   可是没走几步,他们脚下的冰面便开始融化塌陷。白花花的冰层突然逐步变得晶莹剔透。冰层下,一根根漆黑的钢管整齐排列,宛若火车轨道的枕木。没过多久,它们便开始滚动,荡起片片冰屑——原来它们是一条巨大的传送带,要把乙园区工厂的所有货物传送到核心区。   这个漆黑的传送带大得出乎科尔他们预料,看不见传送入口,也看不见出口。一瞬间他们都要以为整座山都被钢管铺满了。      叛徒们的残骸从冰裂痕掉下去,被卷入钢管中的缝隙中,化为一阵烟消失不见了。   “保持平衡!去前方两点钟方向的站台上!那里的冰厚!”科尔再度发起指挥。      脚下的钢管轰隆作响,冰层似乎越来越薄。他们走向一个尖锐的冰柱,并且搭了个人梯爬到最高点。等他们回头时,便看见以往从未看过恐怖美景。   远方的钢管传送带已经完全消融了冰块。在一圈圈的滚动中,钢管表面不再是漆黑,那些铁锈都尽数磨去。它们表面展现出绚丽的光斑,好像毒药撒上去了一样。原本漫天的风雪还能遮挡它一点,但渐渐地,它上面呈现出一个无形的屏障。   “它在升温……”科尔此刻遍体生寒,“我们这里也会融化……”   “刚刚是不是有电子音说电源启动了?该死,那两个叛徒就是为了启动电源才来这里的。”一位队员说道,“我就说这一路走过来,怎么那么多地方都通电了,就算里面是核电站也经不住这么造啊。他们来文森山的目的之一是启动这里的电源!”   “看!那里升起了屏障!这里要合拢了!”一位士兵惊呼。远处一道道墙壁正缓慢升起。这里原本是露天场所,有冷空气散热,科尔他们觉得还能忍受。但如果被它们形成密闭空间,升温速度一定更快。   “搞通讯那小子,站到最中间,把这个信息发出去。班克斯、周伏清,你俩后朝警戒。白温岭,你和我在前面突围。”科尔沉着应对,“其他人展开远程方阵,给我们火力支援。”   科尔他们以一个梭形队伍缓慢地爬到另一处冰面。他们脚下的冰面还没有完全被磨碎。但这是迟早的事。他们往外走,冰面越来越薄,冰粒在他们的衣服内衬内融化成水。科尔整个人像被浸湿了一样。   走到路中间,冰面突然破裂。通讯兵掉下去了。皮肤立刻被滚烫的钢管烫得焦黑,肩膀上的白塔袖章也蜷缩起来。通讯兵似乎想说什么,他在用自己最大的精神域来抵抗,甚至有些失控了。但是毫无用处。这些士兵习惯了低温,却极少面对严寒。唯一接触过最炎热的地方,就是欺骗岛火山口。而那里的训练他们也不常做。   通讯兵张了张嘴,如同一片纸般卷了进去,再卷出来时已经是黑色的薄薄一片了。   科尔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高温地狱。 第74章 救援(3) “我觉得不止是空气,精神域也开始烫了起来。”白温岭忽然道。他是哨兵,对精神域特别敏感。这个消息可谓是对现状更加雪上加霜。   而且随着两边的屏障不断合拢,流进来的冷风越来越少,空气加温的速度骤然快了起来。   “我们要分出人手去破坏屏障,一部分去找个传送带的电源。”科尔如此下令道。   “我可以去破坏屏障。”周伏清突然说,“我上过工程维护课程,评级是优。我去破坏另一边的屏障。”   科尔:“你的精神域够用吗?”他记得周伏清毕业考成绩一般,但在平常训练里实在是很努力的一位向导,平时对人也十分友善。   周伏清低声道:“我可以做到的。”   他把通讯器拆下来给科尔。不然高温可能会导致通讯器融化。他还没摧毁屏障,自己的手先废了。而还活着的其他人迅速组织好新队形,用远程攻击为周伏清掩护。   炽热的空间内顿时火花四溅。用精神域包裹的子弹犹如雨点般砸向其中之一的屏障。可是这里也是用的双特性材料,攻击手们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都被反震回来,但也只能咬牙隐忍。   周伏清唤出了自己的精神域,一步步向传送带边缘移动。渐渐的,他脚下的冰层融化了,他直接走到钢管上。周伏清停了停,大家都以为他要被卷走了。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走向边缘。   高大屏障前,周伏清慢慢蹲下去,从还未完全合拢的连接缝中感觉到一丝凉意。他几乎要被蒸晕的脑子瞬间清晰了。他不断在屏障上做荧光标记。众人的火力支援更猛。周伏清紧急回想着自己的课程内容,默念自己不要害怕、不要多想,专心去听。   他闭上眼,却好像目能视物般撬开了屏障的钢铁外壳。   他不断拆除各种螺丝,掏出像肉块的零件。巨大屏障在火力作用下居然也有些颤抖。众人更加欣喜。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其中一边的屏障终于破出一个大洞。   但是大洞破开后,并没有冷空气吹进来。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堵高墙。   这里不止一条传送带。   而是数十条传送带紧紧挨在一起,一同升温。这个变温区比科尔他们以为的大多了,在冰雪消融后,才露出它狰狞的真面目。   而科尔他们,恰好处于整个变温区的中心。   另一边的周伏清没有着力点,整个人砸在另一堵墙上。他的大脑总算清爽了一点,而后四肢的烫伤瞬间贯穿了他。他也注意到了墙外还有墙,难道他们今天真的走到绝路了吗?那他刚刚感受到的冷空气来自哪里呢?   周伏清艰难地抬头看,却发现空气正从一个狭窄的缝隙中吹进来。再扭头一看,整道隔热屏障其实是一个半圆形。   如果一条一条传送带紧紧贴着排列,每一条传送带都有个半圆的罩子盖在上面,那么其实墙与墙之间是有一个倒三角型的缝隙。   他们并非毫无出路,生路在头上!   周伏清艰难地朝队友们招招手,再指了指头顶。他欣喜地往上看,去发现头顶的缝隙突然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堵住。周伏清揉揉眼,那个东西又消失了。他不再多想,而是拼命朝科尔他们打手势。   科尔他们听懂了。众多队友都忍不住为他欢呼!他们这一行终于有点希望了!周伏清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他也算是个有用之人吧。   忽然,一根尼龙绳突然甩到周伏清身边。周伏清下意识抓紧绳索,下一秒他便被一股巨力拉了出去。   周伏清当场消失在他们眼前。   所有人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生物再次堵住了缝隙,听到了奇怪的嘶鸣声。诡异的沉默蔓延在炽热的传送通道内。   过了一会儿,毛茸茸生物消失了。白温岭拿着特制望远镜去追踪,只能看见一个诡异生物消失在风雪中。   “他、他怎么了——”班克斯双眼都瞪圆了。   “我看见了,是一种以鹿为主体的变异动物。”白温岭说完这句后心沉了沉。周伏清没有被立刻吃掉是好事,但是他真的能从变异动物手中逃出来吗?   没人再提及周伏清的生死,生怕一出口就成了乌鸦嘴,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   而沉默之时,所有人都清晰地感知到可以灼伤大脑的滚烫热意。   “继续走,活下去重要。”科尔张开干燥无比的嘴巴,低声道,“白温岭你带人突围,从那个缝隙爬出去。我……我替你们火力支援。”   “我也来支援。”   “我也是。”   众人绝不可能抛弃自己伙伴。   “现在不是训练。”科尔啧了几声,可惜嘴巴毫无唾沫,“班克斯你跟我吧。”   “行。”班克斯迅速站到科尔身边,“我就知道你一向看我不顺眼。”   身为哨兵的白温岭沉默的接受命令。众人艰难地向那一小道吹着凉意的缝隙出发。   科尔和班克斯则往深处走了,那里温度还没那么高。科尔拿出枪,一通火力对准一个点迸发。等到他因为双特性材料反震得头晕眼花了,才让班克斯接替。   但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不断地用通讯器向外发救援。   “快接我通讯、接我通讯……”通讯器毫无反应,科尔绝望地叹气,然后又翻找起周伏清的通讯器。   “我记得你们116届还有好几个都来文森山了。”科尔对班克斯说道,“什么北星乔、年知瑜……”   “那种大人物肯定不会像我们这样等死。”班克斯自嘲道,顺便炫了一套单手迅速换弹夹,以后他就没机会炫了。   “周伏清是极光会的,太好了他有北星乔的通讯……”科尔继续碎碎念。   “会长什么都能做到。”班克斯道,“他很擅长带领我们。”   科尔冷哼一声。   “子弹打完了,再给点。”班克斯抹了一把脸,上面全是水。蒸汽快要使他不能思考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们极光会很厉害,你这个狱火会的总针对我。”   “我那时的狱火会会长不是年知瑜,谁知道你们课余时间那么丰富呢?”科尔幽幽道,“我只参加过两届钓鱼比赛。”   班克斯察觉自己的大脑快不清醒了,差点打到正在前进的队友。这可不是好兆头,他必须说点什么让他清醒:“我们的课余时间……”   但未等他说话,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便从周伏清的通讯器传出。班克斯没有想起那个声音属于谁。科尔先直拍大腿,骂了一句脏话:“靠!有救了!变温区!十万火急!”   “啊?又没信号了!”科尔哀嚎一声,“北星乔!听到了吗?”   班克斯没由来的高兴,他由衷地信任北星乔一定能把自己带出去。但是他回忆起刚刚那个声音,总觉得不太对劲。一会儿后,那个声音和他记忆里某个人完全重合。班克斯突然放下枪支,神色呆滞。   科尔连忙接替他,扭头问怎么了。   “那个声音不像是北星乔。”班克斯喃喃道。他完全清醒了。   科尔:“什么?”   班克斯:“他像、他像……呃……一个已经被销毁的人。”   “销毁”这词一般用在哨兵上。科尔莫名感到几分沉重。   班克斯:“他像是……北星乔的哨兵。”   科尔:“黑哨兵?”   爱吃瓜的人都知道北星乔和白煜月的故事。科尔字面意义上的汗流浃背,随口道:“我听说他是总指挥的学生,大家都误以为他实力差,其实他成绩很好咧。”   班克斯却无端地努了努嘴,露出一种与厌恶相似的神情:“他就是很娇气的一个哨兵。”   科尔揶揄道:“哎哟,你毕业考多少分啊。”   “我有一个朋友……”班克斯努力论证自己的说法,“他在路上和黑哨兵打招呼,只是很简单那种打招呼哦,就是普通的寒暄哦,绝对没有多余想法的那种打招呼哦。”   大概是觉得要死了,班克斯才说出这段经历。他一边把融化的枪管卸掉,一边组装上新的。他继续讲从前的故事:   “但那个时候,黑哨兵却冷冰冰地回复他,他听不清,想和他聊天,要先问问北星乔。   “然后第二天,就传出了北星乔每次都要亲自接黑哨兵下训的消息,据说就是为了不让黑哨兵被别人搭讪。你们说离谱不。他也不是什么很强的哨兵。会长还日理万机,就偏偏要浪费那么多时间去接他。”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黑哨兵不是什么很强的人,但他居然这样目中无人?一个简单的对话说什么“听不懂”,还硬拖出一个极光会会长给自己当挡箭牌。真以为很多人想和他搭讪吗?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简直是恃宠而骄的混账。   之后班克斯——或者说班克斯的朋友——再也没有和白煜月接触过了。他在其他人吐槽白煜月时也跟风点了点头,就当做是一个恶心人的报复。但莫名的空虚感总对他如影随形,直到死亡的消息将他惊破。   “可能我听错了……”班克斯抹了抹脸,也是一手的水,“他已经死了。再说了,就算是黑哨兵,也是擅长破坏,能救我们吗?”   科尔:“只要你们能活着,谁来我都愿意。”   之后科尔和班克斯再无话题,时间被拉成无比漫长的一秒接一秒。温度仍然在升高。他们的眼球都要被烫成一块死肉。而前行的队伍更加直面炎热,烧焦的黑色轻而易举地侵蚀他们的肢体。最糟糕的是,子弹快要用完了。   “能听到吗!周伏清!”一个声音从通讯器吼出,“我是白煜月!你们在哪!”   班克斯气若游丝:“什么?”   白煜月:“说大声点!我听——不——清——”   班克斯以为自己出幻觉了,再度问:“什么?”   科尔睁开眼,吃力道:“以锥形冰崖为原点,极点为正方向,我们在这个坐标……”   “赫川你去关电源!我去救他们!快!忍着点!我要攻击了!”白煜月迅速跑起来。   “有救了……”科尔脑子昏昏沉沉的,“白煜月这个名字真好听啊,我以后的孩子也要叫这个……”他没理解白煜月说的最后一段话。   班克斯瞪大双眼:“他是白煜月?”   在愣神之际,一声清脆的金属相击声响彻了整个传送通道。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地动山摇的撞击。不止是管道在震动,他们的心脏好像也跟着这种节奏而鼓动。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带来新的活力与希望。   若从上方看,白煜月顶着满身风雪,手持黑刀,对抗着由十二条变温传送道组成的钢铁巨物。   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震。   救援来了!   然而传送道却异变横生。   传送道中间忽然下凹,张开了它鲨鱼般的旋齿。一个个滚球型物体被运送出来。   既然是传送道,肯定要送东西!   滚球型物体的外壳多种多样,有的是机械臂残骸,有的是羊毛,还有的是人。看血迹,他们还刚死不久。他们赤身脱体,面目全非,不知道是哪个阵营的人。   它们滚到通道上,活体外表很快变得焦黑的脆层,露出里面运输的真正物品。   一个白白胖胖的茧。   而机械臂组成的球状外壳内,却不是茧。或许因为它的宿体营养太少了,它无法长大。它十分饿,却忽然闻到肉的气息。   它张开无牙的嘴巴,宛若弹弓般向白温岭他们攻去。   “我来断后!”白温岭呼唤出他的精神拟态,沉默的云豹顷刻间将白色的虫子撕成碎片。但他为了攻击,用作保温的精神域便少了一点,直接烧焦了半个手掌。   更多没有找到宿体的虫子如潮水般弹出,连外面的白煜月都被波及了。   铮铮的金属敲击声回荡在整个山坡!白煜月那边已经在加速破坏!   他斩破了其中一条传送道的隔热屏障,直接掉在了炽热的管道上。但他丝毫不惧!他可是能把火山口当武器储藏库的哨兵!   他要再快一点!   科尔目睹此刻的剧变,忽然扳住班克斯的肩膀,说出的话语冷静又疯狂:“我要让更多人活下来。我们这边有两个,白温岭那边却有四个。”   “我知道。”班克斯颤抖地把肩章撕下来,按在胸口,点头道,“我以白塔起誓,我服从命令。”   这一刻无需多言,他们已心知肚明。科尔和班克斯离白温岭他们有些距离,鞭长莫及。但是他们可以顶着高温继续破坏掉另一边的屏障,让冷风吹进来,为白温岭他们延长一些生存时间。   他俩的精神域覆盖在自己身上,同时唤出自己的精神拟态。   科尔的精神拟态是公羊兔,是一种耳朵特别大的巨型垂耳兔。他很少叫出自己的大兔子,因为兔子一向软弱可欺,别人都瞧不起他。他只好用谨慎弥补自己的弱小。可惜到了这里连谨慎都没有用处。他别无他法,只能祈求自己的精神体,带给自己更强的力量,好让其他人活下去。   他们踩在炽热的钢管上,裸露的皮肤顷刻间泛红了。但公羊兔带给了他们最大的保护。他们往外迈出了一小步,这短短一步已经是冲锋。班克斯唤出自己的羚牛精神拟态,撤除了所有用于保温的精神域,全神贯注地盯着目标。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踩在公羊兔的背上,尽其所能地挖掘羚牛暴躁的脾气,用尽毕生的力气往前撞。   在一阵响亮得以致于要致聋的爆炸声中,他们听不见别人的呼喊,只能看着如天般高大的屏障像泰山压来。他们并不觉得恐惧,反而觉得有几分缓慢,内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咚——”   科尔闭眼等待自己人生的终点。   因高温而扭曲的空气似乎已经舔上了自己的眉毛。   但是——   一切并没有到来。   甚至脚下那滚烫的钢管也破碎了。他们忽然坠落,卡在了一片狼藉的钢管碎片中,无数尖锐的铁刺和齿轮刺穿了他们的皮肤。可能因为高温还有余热,很快把他们的伤口烫熟了。他们并不觉得疼痛。   发生了什么?   科尔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着,他瞪大双眼,一开始只能看到模糊的东西。后来超级士兵的强劲修复力才使他的视力恢复了一点。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仍以为在做梦。   难道这不是做梦吗?   一位白发的青年双手交叉持枪、以枪为盾,硬生生抗住了数十吨重的沉重屏障。他在隔热屏障的衬托下显得如此渺小,可正是这样的人,拯救了在场之人的性命。   他身上还冒着丝丝白气,一颗颗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落下,双肩和胸膛随着呼吸不断起伏。一开口说话,都能听见他急促的喘气尾音:   “下一次、不要提前行动好吗……”   科尔呆住了,一时竟然忘记了说话。几秒后,劫后余生的喜悦才冲破了他的大脑。冷凝的水珠滴在在他脸上,好像一滴滴喜极而泣的眼泪。   “这不可能……”班克斯也愣住了。这张脸他绝对不会忘记,或者说这张脸简直是116届毕业生的共同回忆。   “你还活着……”班克斯像被某种力量掐住了脖子,说出来的话难听又嘶哑。   他心中填充着一股不知是喜是悲的复杂情感,又或者那是迟到许久的愧疚。汹涌的情感宛若密集的刀片把数十分钟前的他刺穿着。   白煜月很想说点帅气的话,可其实他也用尽全力了,他正不断大口呼吸,试图让自己爆表的心率停下。他想让大家都活下去,至少好人要活下去。他装不出轻松的样子,只好委婉地承认道:“那个……这东西真的有点重,而且挺烫的。”   他又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精神域。谁都能看出他已在强弩之末,可是他说话丝毫看不出负面情绪,仿佛只是日常闲聊。   白煜月说完上一句,顿时有点后悔,该耍的帅怎么能不耍呢?真是亏大了。他又暗搓搓地想冒出这种想法的自己还挺有意思的,于是说话也带了几分轻盈。他轻声道:   “快离开这里吧。”   科尔和班克斯抹了抹脸,艰难地从铁刺中爬出被烫伤的双脚,一点点从白煜月抗住的缝隙中挪动出去。科尔激动地乱嚎。班克斯转身爬了出去,一滴滴水滴从他的头发滑进他的衣服。   班克斯心想,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接近他了。   ……   赫川那边行动得十分顺利,他搞不懂电源在哪,但电线总是认得的。于是他干净利落地切断了电线,在一个个把伤员们救出来。   大家横七竖八地躺在冰面上,从来没有觉得寒冷是如此美妙的事情。   白煜月也坐着休息,迅速挥刀让他的肌肉都快疼死了。   科尔作为领队,先检查了一番自己的队员们,发现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断手断脚。他松了一口气。他可以下遗迹从古人尸体里拆几个假肢回来,反正人活着就是好事。   他看向白煜月,忍不住露出了感激至极的激动神情。他来到白煜月面前坐下,问道:   “你的精神域十分躁动。需要帮忙吗?”   白煜月:“什么?”   科尔:“你还没注意到吗?你的精神域已经给我们很大压力。”   白煜月不由得望向另一边的赫川。赫川抱着枪轻哼一声,默认了这个说法。   白煜月以前解封率还在2%以下时,经常能感觉到赫川暴躁的精神域,觉得很不舒服。但是现在他待在赫川身边好好的,有压力的成了其他人。赫川从头到尾没提一句。   “我是112级远程方阵的向导,先测匹配度吧。”科尔试图从工具箱中找出还能用的仪器。   除非超高匹配度,白塔向来不推崇终身搭档,就是为了在战场上所有向导和哨兵都能互帮互助。而士兵们在白塔度过了这辈子最荒银无序的时间后,上了战场,便自然而然地将“性”和“精神疏导”分离。此刻科尔说这件事,确实没有半分旖旎之心。   白煜月连忙摆手:“这是正常现象,我体质比较特殊。”他不会否认自己的黑哨兵身份,但也别想让他自己承认。   科尔才想起眼前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传闻中的黑哨兵。黑哨兵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咳咳!”白煜月一手撑地。冰面上又出现许多血液。   科尔连忙扶住白煜月:“你吐血了!!”   “这个……咳咳、也是正常现象……”白煜月艰难地回答。   赫川:“别听他瞎说!这根本不正常!”然后冷着脸给白煜月包扎伤口。   此时科尔把黑哨兵的传闻全丢到后脑勺了。什么惊天八卦什么冷血无情冷酷杀/手全丢掉一边!他明明只看见了一个战力高强、心系战友、甚至不惜损耗自己身体的善良士兵!他认为所有人的中间名都应该改成“白煜月”以示终身纪念。   其他还能活动的人也围过来了。除了班克斯,所有的向导都毛遂自荐,说想帮白煜月精神疏导一下。   白煜月从来没有收过那么多陌生向导的关注,脑子都有点迷糊了。他只能摆摆手:“真的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赫川在旁边暴躁地说:“你们挡着这里空气都不流通了,他怎么可能休息得好。”   “是啊,让哨兵休息吧。”白温岭把伤势包扎好,缓慢走来,“你好,我是112届单兵方阵的哨兵,关于你身上这种情况,我很有经验……”   赫川:“你也滚!”   一番吵闹后,这些人总算恢复了些许活力。赫川把绑在远处的研究员提溜过来,他们围坐着谈起正事。   “我们发现那帮叛徒的目的之一是想开启电源。”科尔说道,“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做炸/弹。”   研究员抖了抖。   “他们应该是想把文森山工厂群到核心区域的电源打开……他们要重启文森山遗迹,制造一些什么吗?”科尔思索道。   “其实以前文森山遗迹核心区一直是通电的。”研究员忽然说道,“算是初代指挥官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命令。总之,文森山就成为了隔绝白塔与南极内陆的天然险境。”   所有人目光都盯着研究员。他们大部分不知道初代指挥官的事情,毕竟教科书上,连初代指挥官的姓名都抹去了。   研究员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说:“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真是一点情报都吐不出来……”赫川嫌弃道,然后对科尔说道:“你们把这个人带上,我检查过了,他没有携带危险品。”   科尔队伍虽然元气大伤,但重新整备继续行动的能力还是有的。   白煜月觉得自己休息好了,便说道:“麻烦你们把封寒学长队伍的路线图给我一份,我要去找他。”   “给,我也好久没见过他咯。”科尔爽快地传资料了。   白煜月想起更重要的事:“等等,为什么我没看到周伏清?”   科尔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被变异动物掳走了,我刚才找过了,只有拖拽痕迹,没有血迹,应该还有希望。我打算休整好后去找。”   “长什么样子?”白煜月脑海中自动出现一个草稿本。凭他满分的动物基础学,可以迅速地根据变异动物性状来判断其危险性。   白温岭不急不缓地开始描述。许多细节他不是亲眼看见的,而是凭借哨兵优异的五感推测出来的:“那个怪物像马一样大,头上顶着一对巨大的鹿角,鹿角的顶端宛若人的五指一样张开……”   白煜月迅速在脑袋里描绘出长着一对手的马。既然有鹿角,那一定有鹿的基因,最有危险性的变异方向是朊病毒神经类疾病耐受性。这种变异鹿脑袋空空还能活很久。   “它跑过来时会发出响亮的噼啪声,好像冰面破碎一样……可它依然稳稳地站在冰面上……”   这个怪物走路会弄出噼啪声响,证明脚部肌肉是可以滑动的……白煜月觉得这个特性有点耳熟。   “怪物一甩头,我们就看见了它长长的胡须。可它的胡须竟然只有一边,甚至还带点红色。”   白煜月在脑中的草图里给怪物脖子添上了一个红条。   白温岭还在继续说:“我们这时看到了它的身躯,这个怪物竟然有一个驼峰的结构!驼峰旁边还有两个小肉片在上下舞动!它们就这样把周伏清拽走了!”   科尔紧皱眉头:“闻所未闻的变异动物,可能还有一定的智慧。我们一定快点找回他。”   白煜月越听越疑惑。他按照白温岭的描述,将脑中草图绘制完成,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怎么觉得,这个“怪物”组合有点眼熟呢? 第75章 伽玛区 “这种组合听上去不像是变异动物。如果你们找到周伏清,麻烦告知我。”白煜月对白温岭说道。他痛快地同意了。   然后白煜月又向科尔要了一把狙。他原本就是轻装上阵,路上又耗费了一点装备,连摩托车都丢在半路,现在正好补充资源。   “我们的子弹用光了,但这些重狙都是经过精心改装。对于我们这种远程方阵的士兵来说,武器才是最贴身的搭档。”科尔大方地任白煜月挑选他的武器库,语气略带炫耀。   白煜月正好保留了许多弹匣,便分了科尔一部分。他在武器库挑了一把制式最常见的。   科尔看了一眼道:“这把枪的外壳用了很坚固的材料,确实适合你。”   白煜月心虚一笑:“是啊……”   该怎么说他只是觉得这种枪抡起来很顺手呢?   科尔队伍还需要更长时间的休整,但白煜月想先找到封寒他们,便和科尔交换了情报后分别了。赫川依然跟着白煜月走。   两人的身影迅速隐入茫茫风雪中,科尔队伍的气氛立马变得有些寂寥。科尔将阵亡通讯兵的身份牌挂在脖子上,心想这次任务的路途还很漫长。   ……   “小黑,我们都有任务资料了,为什么还要找那什么寒?”赫川抓住一个突出的焊接圆球,奋力往上爬。他俩都展开了部分精神域。而迅疾的暴风雪遇到白煜月的精神域后便迅速融化,以致于他们身前竟然有一个一米宽的真空地带。   “他们整个队伍都走散了,还是先去伽马区汇合吧。”白煜月道。   他们正在沿着陡峭的冰崖往上攀爬。文森山并非指孤零零的一座大山,而是连绵不绝的广阔山脉。而文森山核心区,就是指它高达5140米的最高主峰。   他们路上又看见不少工厂。白煜月从捡来的的古代中英双语说明书中弄懂了工厂群的分布。工厂群分成两种编号,一种是甲乙丙丁园区,是用于制作某种产品的,另一种则是αβγ这些希腊字母,是用来“收集”某些东西的。科尔队伍所在的正式乙园区的总变温区,而封寒队伍则在伽马区。   翻过这个狗牙状冰崖后,白煜月勉强能看清远处庞大的工厂群。小小的房子犹如一个个黯淡的灰点。   忽然,远处一道强光柱一飞冲天,仿佛劈开了风雪,屹立在天地之间。而它所在的工厂群突然活了过来,冰川融化,冒出大大小小的线条,将活过来的工厂链接,宛若人体的主支血管。   “又有一个区被开启了电源……”白煜月内心泛起不安,只能加快速度与学长他们汇合。赫川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断调整自己的通讯器,想找到司潼目前的方位。   “好像链接上了!”赫川听到一股滋滋的电流,赶紧调整接听频率。但电流声还是很吵闹。赫川干脆凑耳倾听,通道讯号里竟然只有纯粹的电流声,而且正越来越响。赫川下意识警惕起来,回头一看。   电流声愕然停止。   白煜月比了个手势,说他什么都没找到。   赫川不免怀疑又有研究员捉弄自己,唤出黑熊四处查探。黑熊胆小又愤怒,绕着他们不停跑圈,但他们周围确实没什么人。   他俩只能往前走。白煜月心算了一下地图,估摸着自己应该到伽马区边缘了,一边持枪警戒一边向前走。赫川的月亮熊嗅着地上的味道一起前进。   随着前方的雪花渐渐融化,地上便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白煜月听不到对方的心跳,还闻到一点臭味,大着胆子去看,原来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赫川用枪将尸体翻了个面。饶是以前也用过审讯手段了,他看到死者凄惨的死状时也不禁反胃。白煜月更是没由来一阵恶心。死者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眼睑也被割去了,脸上只留下两个血窟窿。他们默默把尸体翻回原位,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啪、啪——”   空气隐隐传来破空的声音。两位哨兵都屏息去听。杂音中的尖叫声似乎越来越清晰:   “让我死啊!啊救命!别救我!”   然后传来殴打的重击声和电流声。   白煜月摸出监控谐振器,确认附近都是露天场所,不存在任何全息视频。他才做出手势,让赫川和他一起静息接近。很快,他们便看见一个人形的东西铐在高高的椅子上,全身的皮都被剥了,但不清楚他真正的死因。   白煜月谨慎地往前踩了一步,发现这里的冰层比较薄,下面就是从前的地面。他一挥手,热浪以他为中心铺开,凹凸不平的奇异地板便显露了出来。它似乎没有明显的衔接缝,但上面布满了树枝状的浮雕,还有一些肌肉纹理似的花纹。   远处,更多的高椅子犹如墓碑般沉默地矗立着,每个椅子上都坐了一具人形物品。月亮熊每个都去嗅一嗅,嗅完后都捂着鼻子露出想吐的神情。   白煜月继续深入。那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求助声越来越大,看来就在他们的附近。白煜月绕过一个高椅子,看见面前一个人形生物的身体在大幅度起伏。他的衣服都没有,第一性征也被割去,四肢被金属铐住,但身躯就如满弓般尽可能地离开椅子,没有眼睑的眼珠死死盯着白煜月。   “还有人活着!”白煜月立刻呼叫赫川。   “别救我、别救我——”浑身焦黑的人死死念着这一句,“啊!!”   一阵电光闪过,高椅子上的人彻底没有心跳。等赫川赶来时,这个人已经完全死透了。   白煜月走到高椅子侧面,用精神域将冰块融化一些,露出隐藏着的奇怪管道。他蹲下来研究了一会,便用长狙捅进去,扣动扳机。一声炸响后,他再抬腿一踹,将高椅子踹倒。然后便用匕首拆掉铐住死者的镣铐。风雪很快将焦黑的尸体染上白霜,仿佛蒙上一层白布。   “继续走吧。”白煜月抿抿唇,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们会把这群封建余孽一起打包带走的。”赫川说道。   这片刑场似乎没有尽头,但一个好消息总算冲淡了白煜月心中的难受——他们再次接收到封寒的通讯信号。他们一定离得很近了。   白煜月尝试用自己的通讯器拨出信号,对面竟然很快接听,开头第一句就是:“白煜月?”   白煜月忽然捂住通讯器的收音口,看向赫川。   赫川:“干嘛这种眼神,哦,司潼的信号也找到了,是他本人的没错,看来这信号是对的。”   白煜月也听出了封寒的声音,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个。   “我这样偷跑过来学长说不定很生气。”白煜月道,“我得想个好听的理由。”   赫川完全无所谓,抱臂而立。他身边的月亮熊也站起来,做出和他一模一样的抱臂动作。赫川不满道:“他是不是脾气不好,有没有瞧不起你?”   白煜月:“我担心的是你,学长不喜欢哨兵。你不会真想上军事法庭?”   赫川一会儿后才冒出一声“啊?”他身边的月亮熊将爪子搭在赫川肩上,毛茸茸的熊脸一歪,小小的黑豆眼睛也露出一模一样的惊讶。   赫川:“——你担心我?”   “行了别太感动。”白煜月看向赫川的眼神有些嫌弃,手则不受控制地摸了摸月亮熊的熊掌,再抓了抓那个又短又圆的熊耳朵。高大的月亮熊忽然将脸埋在赫川肩颈处,赫川脸上竟然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天空响起翅膀扇动的声音。白煜月抬头一看,模糊的信天翁身影已经静静地矗立在不远处。   看来他们和封寒的位置确实离得挺近的……   很快一个灰蒙蒙的人影疾冲过来。这个人像是一点都不在乎隐秘性了,军靴踩踏冰面的嘎吱声格外明显,咯咯作响的冰屑仿佛都能听见本尊隐藏的怒气。没过几秒,便看见封寒清晰的人影,他还拎着他那一米长的枪械收纳盒,看来对于远程方阵而言,枪支确实重要。风雪使他的面部更为冷峻,看来这关不能轻易过了。   随着封寒走近,赫川本想挡在白煜月面前,但一股恶心感由脚底升起。他顺着这股怪异感觉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巨大的信天翁已经窝在他们三米外,眼睛盯着赫川。其实信天翁都长着一张不太聪明的外表,但是赫川却莫名感知到威胁。   封寒站在白煜月面前,冷息扑面而来。他的视线上下扫视一番,下巴的线条都是紧绷的。   白煜月疯狂想理由,脑子转得比那天想睡懒觉而请病假却被发现了还要勤。   封寒脑中也克制不住地回忆起一些画面。   他俩被困地下小镇,白煜月宣布要在这难得的时刻讲鬼故事。他悠闲地在岸边晒太阳,结果白煜月跑来告诉他不小心折断了鱼竿。他前脚大肆批判黑哨兵,白煜月后脚承认黑哨兵的身份……白煜月就没有让他省心过,以致于在亚历山大岛的那点回忆都成了白煜月专场。   封寒避开白煜月的视线,脑子里还在描摹白煜月刚才的影像。他一开口,声音出乎预料地说:   “好久不见。”   白煜月:“我们不是才几天没见吗?”   封寒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此时司潼才匆匆跑来。白煜月连忙说:“那个哨兵是赫川,我在哨兵系的朋友,这次是我叫他来的。”   封寒早把赫川的资料补了一遍,冷哼一声道:“我和一个比你年纪还小的计较什么。”   司潼的眼刀立刻飞过来。   赫川还懵懂不解,问司潼:“他什么意思?”   司潼的低音炮更低音了:“说你看起来不像个毕业生。”   赫川谨记着白煜月为他而作的努力,仅低声吐槽道:“这人嘴里真是不吐好话。”那只信天翁忽然消失,赫川的压力感也消失了,但赫川对封寒的偏见没有消失。   “学长再多原谅我一次吧。”白煜月对赫川的未来彻底放心,于是低头整理围巾。封寒已经掌握了白煜月的种种小动作,知道整理围巾也是白煜月放松心情的一种方式。他下意识用眼神测距,看到白煜月还是站得离自己近些,便莫名冒出隐晦的得意。   说起来白煜月这条还是历洛崎的围巾,白煜月自己的已经丢了。他解开长围巾,再重新绕圈打结。封寒瞥了一眼白煜月的脖颈,被他衣领上的钻石徽章闪了眼睛。这不是封寒第一次见这枚冰镐徽章。霎时几秒前的得意都像在嘲笑自己,封寒面上满不在乎,姿态依旧像在闲聊,仅仅是语气微微低沉:   “你也很容易原谅别人。” 第76章 垃圾场 未等白煜月弄明白封寒的潜台词,封寒便抢先说道:“跟我走。”   “好的长官!”白煜月大步跟上,不知不觉和赫川他们拉开一段距离。   这片高椅子坟地有着许多形状惨烈的尸体,白煜月为这种惨无人道的行径生出几分恼火。他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可生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他低声道:“这帮混蛋……”   封寒看了看白煜月,微微皱眉,忽然伸出手:“把手给我。”   白煜月霎时跳开一步,警惕道:“怎么了?”   封寒定在那里岿然不动,示意白煜月伸手。白煜月表示一百个拒绝。哨向有别,是不可以凑那么近的!封寒想了想,脱掉了手套,再度向白煜月摊开掌心,说道:“你的精神域状况特别糟糕。”   白煜月理直气壮地沉默,也站着不动,就要和封寒犟着。   “我不仅是一名可以帮你精神纾解的向导。”封寒再度强调,“也是你毕业五年的学长,夜星老师的学生。”   在白煜月解封率还很低的时候,夜星老师就负责帮他精神疏导。那时白煜月一点都不觉得和“性”有关系,只觉得像睡了一个安稳觉一样舒服。有了这个例子在先,白煜月稍微降低警戒。   白煜月强制自己放松:“好吧,科尔之前也提过要帮我精神疏导,可能对于你们这些大几届的来说这是正常行为,唉,真难懂啊……”   封寒愣了:“科尔又是谁?”   他俩面面相觑。   封寒这才想起其他小队的带队名单有这个人,假装忽略刚刚那个问题:“没想到你们会遇见……”   白煜月:“毕竟我们好久不见了嘛。”   有时候封寒宁愿白煜月的记忆力不要那么好。   白煜月利落地脱掉自己的手套,看封寒的眼神像看连续十天吃同样的海鲜一样气狠狠。他视死如归地将自己的手搭上去,神情更加不爽。   封寒的手纹丝不动,仿佛对眼前这个哨兵没有想法。   白煜月整个表情拧在一起。他不是针对学长,他觉得任何人都不能信任。过度亲密只会带来伤害。过了一会儿,他没有感觉任何变化,便毫不客气地说:“毕业五年的学长不会不知道怎么链接吧!”   “我怎么可能不会链接。”封寒虚虚握着白煜月的手,语气完全听不出心虚,“我只是没有链接过活人。”   白煜月:“这不是更不靠谱了吗!”   封寒语重心长:“链接就像钓鱼,需要一点耐心,还有很多很多运气……”   白煜月依旧把不爽摆在脸上。“链接”意味着在世界上和某人结成了联系。他一想到这点,身上就陡然竖起许多尖刺。   但把手放上去那么久,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既没有疼痛,也没有可憎的欢愉。白煜月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久后便觉得无聊了。他看向远处模模糊糊的赫川他们的身影,问道:“为什么我们要离他们那么远?我们走这么快吗?”   封寒直白地告诉他:“因为我不喜欢哨兵,从前是,现在也是。”   白煜月陷入沉默。封寒第一次承认讨厌哨兵的时候,就是白煜月刚登上亚历山大岛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相处还有几分陌生的拘谨。但是学长最讨厌表现出来的行为也就那种程度了。   封寒这会儿才轻轻捏了捏白煜月的手,然后迅速松开,依旧是无所谓的语气道:“看来我精神疏导失败了。”   白煜月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浑身散发着戒备的讯息。   “幸好我有第二套方案。”封寒拿出熟悉的抑制剂外包装,里面仅有两支试管。他猜测这东西应该对黑哨兵有点用。其实他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为黑哨兵精神疏导,毕竟他只见过白煜月这个黑哨兵。   白煜月犹豫地接过抑制剂,嘴巴抿成一条线,目光逡巡不定。   “这里对过去的人们来说是片刑场,也许我该毁掉这里。”封寒继续进行着日常聊天。他拿出他的枪械盒。原来里面不仅收纳着他的纯白之枪,还有其他枪支的零件。封寒迅速组装起一个霰/弹/枪。这种枪支又叫做“喷子”,十分适合近距离摧毁物品。   封寒朝最近的高椅子开了一枪。远程方阵的士兵都懂得如何将精神域包裹子弹。在炫目的冲击下,高椅子应声而倒。白煜月心中也仿佛跟着出了一口恶气。   封寒往前走,白煜月慢慢地跟上去。见封寒没有过多动静,他才谨慎地走回对他而言的安全距离,但还是时不时飞过一个警惕的眼神。   封寒毫不在意,只说:“我来就好,你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白煜月抱着自己薅来的枪,有点在生闷气。   白煜月莫名走慢了一步,封寒便立刻瞥了白煜月一眼。原来白煜月又在整理围巾了。封寒也放慢步伐,刻意不去看白煜月,也不去想白煜月衣领上那个莫名奇妙出现的极光会会徽。没关系,他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教,总会磨掉北星乔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白煜月又恢复以往的活力,但他没有再展开精神域,而是走在封寒身后,借封寒的精神域抵挡风雪。也许学长说得对,他需要的不是链接,而是十几分钟的好好休息。   可是他闲不下来,于是说:“学长这样一个个破坏太慢了,不如你直接毁掉总电路吧,等我看看它们的电路构造。”   “行行行……”   “我们真的走太快了,都看不见司潼他们了。”   “那还是等等他们……”   十几分钟,司潼和赫川才出现在他们眼前。司潼刚才在研究那部谐振器,分析了十分钟这台机器的精妙之处,承认那个研究员还是有点东西的。赫川半点没入脑,应付地说是啊是啊。   此时四人汇合,赫川想站在白煜月旁边,封寒突然打断他,要先对情报。司潼的目光不友善地在封寒身上徘徊几圈,但没说什么。   “年知瑜他们是在东边那个迷宫区域不见的。”封寒道,“后来我和司潼查看了,那里链接核心区,但是我们找不到活人能走的路。”   赫川也言简意赅地说明他们一路遇到的情况。听到有士兵阵亡,封寒神色也多了几分凝重。   白煜月看见司潼张望四方,问道:“你发现了什么吗?”   司潼:“这里的行刑椅子怎么都倒了?”   白煜月:“看它们不爽。”   “是啊,我之前都没有查过椅子正下方的地面……”司潼流露出几分被戏耍的恼怒,一条蛇影便钻入被推倒的椅子中。   他带着其他三人往走了十余米,便指挥赫川把这附近的高椅子锤散。大家都迅速动了起来。等清理完这里的物品,再敲碎二十余米深的冰层后,他们陡然看见了一个向下拐弯的通道。   四个人依次进去,往下爬了二十余米,才找到站立的地方。拐过一个细细的弯道,面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天花板上链接着排列整齐的正方形井口。每一个的位置似乎正好对应着地面的椅子。他们所在的这套通道十分宽敞,而且通了电,亮得反光的墙壁有些刺眼。极地漫长的夜晚总在不知不觉将人引入忧郁的深渊,明亮的灯光似乎驱逐了这一切,连司潼一直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些。   他的蛇隐入墙体,又迅速绕回司潼身上。他伸手安抚,说道:“这里的电一直是通的。”   白煜月:“一直?”   司潼点头说:“看老化程度,大概有一百多年了。”   封寒拿出通讯器,但依旧没有收到回应。看来那几个走失的队员也不在附近。   白煜月想了想,却拿出监控信号谐振器,将监控的全息录像往回调二十多年,可惜眼前的景象空荡荡,什么变化都没有。他关掉谐振器,道:“这里除了我们没有人来过。”   “看,这里有句鸟语!”赫川却在墙壁上发现了什么,兴冲冲地说。   众人凑过去一看,原来是条英文标签,但中文翻译磨损太厉害了,赫川便读不懂了。   “这里是废弃孔。”司潼想翻白眼但还是克制住了,“通俗来讲就是文森山的垃圾场。”   也许那几个方方正正的井口,就是为了收集行刑椅上的尸体垃圾。   大家都对“垃圾场”这个概念很熟悉。古代的垃圾场可不是垃圾场,而是宝藏库。遗迹那些高大上的仪器可能因为战争而启动自毁程序,但扔下来的垃圾通常不会销毁,挖出来修一修还能用。他们白塔多少物资都是捡垃圾捡出来的,勤俭节约已经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进去看看吧,我们补充点物资也好,不用回装甲车了。”封寒说道。   然而他们一拐弯,便看见一句话歪歪扭扭地刻在墙上。不少笔画都被磨损。但还是能读出它的意思:   “下趟不用来了,本指挥官已经把东西搬完了!”   赫川惊讶:“总指挥来过?”   司潼快要忍无可忍:“这明显不是我们的原平安指挥官。”   “是初代指挥官。”在他们来文森山的路上,白煜月就看见初代指挥官亲自写的界碑。初代指挥官英年早逝,二代指挥官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连初代的名字都从教科书上抹去。   “也许这里面的情报对老师有用。”封寒看向白煜月。白煜月点头,把长狙的子弹全部卸下,他尽量不用精神拟态,所有挑选了另一个顺手的武器——更适合抡人的长狙。他准备好一探究竟了!封寒看到他的举动有点心梗,假装看不见。   司潼则拿到了监控信号谐振器,加速改装一番,总算能找到百年之前的监控全息录像。   赫川什么事都不做,在旁感慨:“都一百多年了,就算死在这里,连骨头都没有了吧。”   事实正如赫川所说。他们沿着宽敞的废弃通道走进垃圾填埋场,里面干净得连个零件都没有。看来文森山遗迹为白塔建立付出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司潼再打开全息录像,乌泱泱的钢铁零件立刻淹没了他们。他们走进密密麻麻的电子虚影,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条狭窄的小路。一个青年的全息影像正在谨慎地往前走。   他们跟在他后面,拐了小弯,便看见了一片冰冷的尸山。他们的血似乎提前流尽了,现场不见半点血迹,苍白的尸体宛若废弃的玩偶堆叠着。在文森山工厂的主人看来,这些人命与工具无异。   “这帮混蛋。”   白煜月听见前方的青年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   “还有人活着吗?”青年的声音回荡在垃圾场中,可惜无人应答。青年拿着枪,快步爬上了尸山,仿佛在攀登一座高塔。白煜月他们只好爬上填埋场旁边的站台才能看清影像。   到了尖端,有几个杂乱的裹尸袋竖着。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枪口对准裹尸袋。等靠近之后,他猛地抬手一掀,破碎的黑色布料宛若他随风飞舞的披风。   黑布后是一位脸色苍白的病人。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似乎一直坐在尸山之顶,不理会外事,直到青年冲到他面前,他才肯撩起眼皮施舍对方一个眼神。他的脸说不上分外美丽,但却浑然天成地透出一股魔性。一双红瞳就像被诅咒的红碧玺,映出青年的身影。   青年的枪口渐渐朝下了,整个人僵硬地站直。他空出一只手,紧张地用衣角擦了擦。   病人抬头看他,眼神似笑非笑。   白煜月的视线茫然地在这两人来回打转,怎么还不开始打架呢?   病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慵懒:“你要救我?”   青年紧张地点点头。   病人却说:“可我只想要死亡。死亡才是痛苦的终结。”   “我的队伍已经把这座工厂占领了。”青年突然有了信心,“我打算去更北的地方,在那里建立一个让人类有尊严地延续下去的基地。不如再活久一点吧,去看看不一样的未来。请你相信,我就是——就是为了救你而来的。”   病人微微勾唇,脸上便好像撒下一层邪性的光辉。   青年,或者说初代指挥官,半跪在穿着病号服的黑发青年身前,努力展示自己的和善:“你叫什么名字?”   “厄尔尼诺,所有黑哨兵的复制品都叫这个。”黑哨兵眨眨眼,轻声说道。   他的目光逡巡着初代指挥官的身体,滑过初代指挥官滚动的喉结,停留在初代指挥官脸上的伤疤,忽然语气无辜地问:“你要给我取新名字吗?”   初代指挥官好像吓了一跳,过后才开朗一笑:“厄尔尼诺是圣婴的意思,极乐曼陀天老是打这种主意,真是可笑。我们可以换个别的解释。厄尔尼诺也是旧纪元的一种海温增暖的现象……传说在22世纪厄尔尼诺出现的时候,全世界有六个月处于夏季……那一定是前所未有的温暖。”   “你不如就叫长夏……”初代指挥官后知后觉地陷入腼腆。可长夏一直盯着他,他便感觉到被鼓舞了一般,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笑意。他继续解释道:   “这个寓意和我的名字很像。”   “你好,我叫白长青。” 第77章 初代指挥官 听到这两个耳熟能详的名字,站在站台上围观的士兵们只觉得冷汗直流。司潼还好一些,他本来就知道“长夏AI”的主机是由活人的大脑制作的,对于古代科技的残忍也有所了解。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长青论坛”的“长青”竟然是初代指挥官的名字。   在白塔中一直有个小道消息,长青论坛背后也站着某个AI,这个AI不接受长夏AI的接管。难道这个传说是真?初代指挥官和那个黑哨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全息影像中,白长青将长夏带到入口处,和其他伙伴碰面。他们都很年轻,朝气蓬勃。他们对长夏的存在稍有疑虑,但他们的重心更多偏向于如何搬运文森山工厂的物资上。司潼又调了调时间,在钢铁废墟中转了一圈,才在角落找到他们下一次对话。   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将一座塔式起重机塞了进来。高大的吊车不断地将填埋场顶端的废墟物资运到底下,再由人工分类后送往外面。白长青坐在塔身的横杠上与人聊天。   “没有想到南设得兰群岛那里还有驯养企鹅的原住民……我还以为能直接占地为王了……”白长青长叹一口气,但又马上神采奕奕,“但好消息是,那里的‘太空城’巨型武器发射塔还能用,而且很结实,可以住人。旁边那座控制中心塔,仪器很多,保暖很足,还可以当我们的未来中心。”   站他身旁的女生身材高挑、面容冷淡。她点头表示认同。白煜月从别的聊天场景中得知,这位女士名为“东流燕”,从前是贵族之女,后来就跟着白长青一起冒险。   另一位名为“卡森”的青年却皱着眉头说:“可我们还有个隐患,黑哨兵。就算他什么也没做,他身上也留着邪恶皇帝的血。”   极地封建时代从来没有“和平”二字。只要诸多势力打得不可开交,就会有一个疯狂的“皇帝”以暴力踩踏他们。但皇帝少有子嗣,待皇帝身死后,各城邦便分崩离析,进入下一次战争的轮回。在无数世代的更迭中,唯有极点的皇宫永恒不变。皇帝威名越盛,能制止皇帝的极乐曼陀天更加吸引人心。   大约在百余年前,极乐曼陀天宣布掌握了生产“皇帝”的技术。各城邦为了仅剩的资源相继投入生产。   虽然最终生产的仅仅是些有着三天生命的残次品,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向其他城邦宣战。最惨无人道的人类内战就此拉开序幕。   战火连天中,白长青带着一群年轻人一路从西南极洲闯到南极半岛,队伍越来越庞大,甚至带走了十余个城邦的平民与实验品。   如今他们踹翻了南极洲最远端的极乐曼陀天据点,正准备休生养息,怎么能允许第二个生命明显长过三天的“黑哨兵”、第二个“皇帝”出现?   “我是为了我们的未来考虑。”白长青倒是分外冷静,“你知道跟我们走的人,有多少是从实验室出来的吗?连外在表现是普通人的人,都极可能携带着不可控基因。你要是对黑哨兵下手,开了一个对潜在危险分子动手的先例,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排查具有黑哨兵基因的人?排查完黑哨兵基因的人,是不是要排查飞行员基因、杨氏僵尸基因、蓝病基因的?你说你排查完后什么都不干,那你拿这名单做什么?是不是想根据安全性分个三六九等。外在的敌人并不可怕,跟我们走的人一旦不信我们,我们才真正成为了一盘散沙。”   一连串的反问堵得卡森说不出话。白煜月在旁边看着。毕业考那个幻境带给他很深的印象,他对初代指挥官颇有偏见。但如今他已经窥见白长青为何能领导起一支队伍。如果他在那个时代,他也愿意为了这个理想而付出生命。   “唯一的做法,就是什么都包容、什么都接纳。卡森,这是人心之战,也是立足之战。我们会在这里建立一个新世界的。”白长青拍拍卡森的肩膀以示宽慰。   卡森向东流燕投去求助的目光。东流燕道:“我永远认同长青。”   此刻入口处传来脚步声,白长青便立刻笑了。科森看了一眼,酸溜溜地说道:“我倒希望你真的没有半点私心。”   “说什么呢?”白长青摆摆手,直接走向入口处的长夏。长夏也朝他温柔笑笑,站在原地等他到来。   长夏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格外厚实的女生。她脱下棉帽,露出一张青春靓丽的脸,低声嘀咕道:“黑哨兵身边可真是自带暖气……”可她看见一个身影,便没想那么多直接冲上去:“流燕!你看看这个东西顺手吗!”   东流燕在她身前停下,脸色依旧淡然。穿着厚实的女生掏出一个盒子,满脸期待地打开它。东流燕脸色有一瞬间停滞,过了一会儿才礼貌地克制自己的疑惑问道:   “你为什么……要给一条鱼竿镀金?”   一直在旁边吃瓜的封寒突然惊醒。   女生有些腼腆,但眼睛里都是星光:“你之前的鱼竿不是钓海豹时断掉了吗,我在研发保暖器时还剩点金属,就想帮你换个新的……你以前是贵族,我觉得这种金灿灿的东西才配得上你。你看,多好看呀!”   东流燕表情有些无语。白长青一看不由得大喊:“邢枫,你做的鱼竿好俗气啊哈哈哈哈哈!”   听到“邢枫”这个名字,所有人都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白煜月心想自己真的吃到大瓜了,琢磨着回去后该怎么和老师分享。司潼罕见地露出见到试卷压轴题般的心虚。赫川左看右看很是新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课本老奶奶。封寒在惊讶过后,便有些微妙的厌恶。   他用余光看向白煜月。白煜月好像挺开心的,每一根发丝都聚精会神地吃瓜。那一刻封寒心头像被汤匙搅过一样,也不管那么多了,微微低头耳语道:“收好你的精神域。”   “精神域?”白煜月才发现由于自己太惊讶,周边的温度又开始升温。20.23%的精神域就是不好控制。他收敛好精神域,立刻被封寒的精神域团团围住。封寒的精神域没有半点想和他链接的意思,只是安静地挡着风,就像呼吸一样不叫人察觉。   白煜月本来就知道学长的精神域很广很安静,这下彻底放心,开始吃瓜!   垃圾场不总是有人,司潼便以年为单位跳过一些无用的全息录像。   从断断续续的对话中,他们不断拼凑出当年真相——   白长青等人以封建时代“太空城”武器发射中心为基础,建设了高耸入云的白塔。邢枫是负责科研的普通人,拼凑出一支团队,磕磕绊绊地入住双子塔。原住民的地下城二期工程已经完工,正在策划三期工程。   同时白长青等人也成为“白塔”的第一届学生,只是挂名,并不真正学什么。相反他们还要成为教研组编纂课本。在入学那一天,所有人都拍了一张入学大合照。长夏也笑着,只是脸上好像带着一层面具。   欺骗岛内,工厂的炊烟升起,城市的居民区变成了更安全更防寒的三层结构。铁路铺在冰架上,旁边布满了迁徙而来的足迹。沿着铁路,更多城市落地开花。主城区的人口越来越多,医院、学校、市场等建筑一一落地。此时还传来一个好消息,原本那些打得不可开交的城邦因人口大幅度减少,直接就地解散了。极乐曼陀天的总部因爆炸自毁了。南极洲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和平。为了纪念这个日子,大家从海底拖出来古代的钻井平台,建成一个纪念地标——南极胜利塔。   至此,三塔之城初具规模。“白塔”,也成了人类最后防线的标志。   在原住民倾情赞助的企鹅大学竣工之日,报刊的记者热情地招待白长青他们和企鹅合照。他们便一人抱着一只帝企鹅站在学校门口合影。所有人都刚从工地里出来,脏兮兮的,长夏也不例外。黑哨兵卓绝的体能在建设上帮了大家许多忙。所有人见到他都会友好地打招呼。   但长夏并不喜欢企鹅,他握着企鹅圆嘟嘟的肚子,企鹅仰头用小黑豆眼睛看他,长夏微微眯眼,有些嫌弃地抿嘴。在众人欢笑的合照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笑的。但这一刻无论是戾气还是邪魅,都在他身上消失了。他穿着统一的制服,好似一位普通的学生。   也许是因为文森山只有垃圾场是完全安全的,白长青常常故地重游,和身边人探讨如何破译文森山的核心实验室。白煜月他们在一场场交流中得知了许多重要信息。如果为了这次文森山任务,这些信息也够用了,但全息录像的日期仍一年一年地往后翻,虚影中的人物越发稳重,长夏出现得越来越少。   有一次白长青和东流燕来到这里。白长青神采奕奕,道:“文森山的破译工作越来越顺利,等压制好黑哨兵的精神域,他不会再念叨着想死了。”   东流燕微微点头,忽然问:“值得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后悔。”白长青摆摆手,“别总是说我了,你之前是不是又拒绝了邢枫?”   这位贵族直女点头又摇头,冷静道:“我只是把她当妹妹。”   垃圾场的下一次对话场景,却成了长夏和邢枫。   他俩坐在一块,邢枫掏出一个金光四射的大金盾牌,上面雕刻着鹈鹕的花纹,问长夏它好看吗。长夏无情地评价有点难看。   邢枫抢回自己的盾牌,忿忿不平地问道:“那你的毕业礼物做了什么?可别想借我的雕刻机临时做一个。”   “我准备了。”长夏脸色不太自然。他掏出一个保温箱子,里面竟然是个小巧的生态瓶。苔藓宛若草地一样铺在木头上,中间开出数朵童话般的小花。   邢枫瞪大双眼,惊讶道:“你怎么会有自然植物?我们的农场可没有多余位置弄这个吧!”   “我只是让它每天晒太阳,按时浇水,然后……”长夏道,“注意保暖。”   邢枫更惊讶:“你把精神域都用来做这个?”   长夏用拇指摩挲着生态瓶,忽然拧开盖子,掐下一朵小白花递给邢枫。冷空气立刻让这朵花成为永冻的艺术品。   邢枫又惊又喜:“给我?”   “这里有18朵,18是个不吉利的数字。”长夏说道,“送你一朵。毕竟你像花一样。”   邢枫:“我像花?”   长夏冷哼一声:“像花一样无力。”   邢枫瘪瘪嘴:“果然不是什么好话。”   下一次他们重逢之时,却是尸山血海的场景。   许多眼熟的尸体躺在地上。   卡森、年简书、企鹅酋长……   所有出现在第一届白塔入学合照的学生,如今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   邢枫瞪大无神的双眼,身上满是血污。在她上方,东流燕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血液渗进她的衣服里,好像融化了她的血肉。血液已经干涸了。邢枫脑子乱糟糟的,恍惚间以为只是一场噩梦。   恶魔般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   满身鲜血的长夏似乎是来收割最后一个活人的性命。   但他看了看邢枫,只是沉默地跨过去,没有疯狂,也没有悔恨。邢枫看着他的背影,双目涌出眼泪,恨意烧灼在心头。   他们所有人都错了,没有人能改变黑哨兵的本性!   原本他们破译了文森山实验室的秘密。整座文森山,都是为了制造完美的“圣婴”。外围工厂是用来准备原料,智慧动物的大脑在极度痛苦出分泌的化合物是最重要的材料。底层实验室是用来孵化“圣婴”,中层实验室用来检验“圣婴”,顶层实验室用来控制“圣婴”。   长夏当年没打过中层实验室的考核物,被扔到了垃圾场,侥幸没死。但他仍然日日承受着黑哨兵体质带来的痛苦。在虚影没有拍到的角落,长夏每一天希望死去。因为程序设定,他没有办法做出自毁行为。   白长青为了他拿走十七层的重要仪器——一台通过幻境补充黑哨兵精神域缺陷的仪器。   这台仪器需要顶级向导的部分骨髓与大脑皮层切片,第一届的向导都捐了一些。   可未等这台仪器调试成功,长夏就已经陷入了黑哨兵的疯狂命运中。   空旷的垃圾填埋场,长夏他跌跌撞撞地走着,走到最中央,再也克制不住地跪下呕血,而后闷闷的笑声从他胸膛发出。   白长青终于赶到,用力揍了长夏一拳。长夏彻底趴在地上。白长青又拎起长夏的衣领,太阳穴暴起青筋:   “你疯了!他们是你的伙伴!你难道都忘记了吗,他们都帮过你!他们都救过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一道血迹从长夏的额头流下,他撩起眼皮看他,宛若初见。   白长青无不失望地问他:“难道你连我也想动手?”   “你恨我了吗?”长夏张开双手,像等待白长青的拥抱。   “是我错了。你就是个疯子,一开始想要的只有死亡。”白长青喃喃道,“我一开始就不该救你。”   长夏在某一刻似乎清醒过来,他虚弱一笑,戾气消失殆尽:“对不起。”   但下一秒他立刻翻脸,恨意如毒蛇般缠绕在他脸上:“你当然不该救我,你不知道我每一天有多痛苦!   “我待在白塔的每一晚都很冷,冷得像有把刀在身体搅。夜晚越来越漫长,我看不到半点痛苦终止的希望。在我看来,你们有时候在说陌生而扭曲的语言,有时候变成一群色彩斑斓的怪物,有的时候世界是黑白的,有的时候下雪是滚烫的。   “我们生来不同,你们不是我的同类……我杀了他们有何不可!”   白长青再度将长夏揍翻在地。骨头折断的声音在填埋场内格外明显。长夏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像台只会流血的机器。可他也没有反抗的意思,躺在地上等待自己的终结。   白长青怒火勃发,看着长夏,却什么都没有做。   长夏微微一笑:“你要折磨我吗?也对,这座文森山,本就是受苦受难的刑场。”   白长青渐渐平静,像一滩死水。而邢枫也从远处走来。   共患难多年的两人四目相对,在此刻达成了惊人的心有灵犀。   “长青?”长夏疑惑道。   “死亡对你来说太便宜了。”邢枫低声道,“活下去吧,长夏。”   她的声音比海风还要冷冽。而白长青看向长夏的眼神再无半点余温。诅咒般的声音在填埋场里回荡着:   “长夏,永远地活下去吧。”   白长青抱着长夏,与邢枫一起,消失在通道尽头。   不久后,这里的尸体消失了。   只剩下白长青与邢枫站着。   邢枫对白长青说:“我不怪你。”   白长青摇头,说:“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邢枫又说:“那我不会阻止你。”   此后,白塔便拥有了两个AI主机。一个名为“长夏”,黑哨兵优异的大脑能处理大部分事务,十分好用。一个名为“长青”,是白塔隐秘的主脑。在众人喧哗的电子网络里,没有人知道有两个灵魂悄悄沉睡。   就这样,白塔迎来了第二任指挥官,兼任双子塔最高研究员,邢枫,长达八十余年的统治。   她似乎继承了白长青的意志,对一切人民都很关怀,唯独在黑哨兵的事情上不闻不问。她任由2号黑哨兵的小镇三万惨案发生,任由黑哨兵的流言四起。关于黑哨兵的针对政策不断紧缩,却不损人们对白塔的信任。一个个黑哨兵觉醒了,死去的年龄越来越小。白塔再也没有黑哨兵导致的惨案发生。   在白煜月他们不知道的时候,22岁的原平安接了一个任务,与一个外界投奔的哨兵“白荆棘”去完成遗迹探险任务,同行的还有她的青梅夜星。白荆棘比原平安的年纪大,于是原平安叫她学姐。夜星有些吃味,只叫她“白同学”。白荆棘尴尬地说她已经有孩子了。原平安和夜星大为震惊。   再过不久,原平安撬开总指挥办公室的大门,请求指挥官调查“白荆棘之死”。   而那时白发苍苍的邢枫翻看了白荆棘的文件,双眼扫过“黑哨兵基因携带者”一行字,便合上档案。她靠在椅子上,漠不关心地说道:   “又死一个。” 第78章 怀疑 后来原平安考上军官学校,临危受命成为了三代指挥官。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在儿童福利机构的白煜月,偷偷送物资看望了好几年。结果12岁的白煜月却觉醒为百年来唯一自然诞生的黑哨兵。   那时白煜月第一次失控,用来检测士兵潜能的仪器接连爆炸起火。白煜月站在火室中心,尚不知道命运已经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北星乔等人刚刚检测出向导潜质,正在前往三塔之城的极地列车上憧憬地望向窗外;17岁的封寒刚递上“不该因为同学左脚进教室就揍人”的千字检讨书,听说这件事嗤笑一声;原平安正焦头烂额地看公文,旁边的白虎精神体愁眉苦脸地揣爪子。新一代的命运再度纠缠。   空旷的垃圾填埋场中,众人都忍不住看向白煜月,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神色更是复杂万分。   白煜月背后一冷,直接问:“干嘛这么看我?”   封寒和司潼纷纷回避视线。赫川看起来又要哭了,一想到白煜月未来也要承受那种痛苦,他就恨不得以身代之。   白煜月其实内心门清,但他习惯了不去想虚无缥缈的事情。他只说道:“黑哨兵那么厉害,现在该害怕的是我的敌人。”   司潼微微苦笑。   封寒却听不下去,直接对准白煜月的额头抬手一敲:“你还想去打架。”   突然挨了一下,白煜月捂住脑门,双眼瞪圆,又懵又惊地看向封寒,连指挥官都没有这样打过他!   封寒却有恃无恐地回看他,一副不信他能造反、更不信他能向指挥官告状的样子。   白煜月抿紧嘴巴,在心里给学长记上一笔。   “这里是制造黑哨兵的地方,极乐曼陀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你。他们派人搞旅鼠入侵,派人潜入长夏,都为了夺走你这个迄今为止最完美的成品。老师让你假死,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封寒黑着脸说,“你还想晃到敌人面前?”   “我们没有添乱。”赫川为白煜月辩解,“我们成功进行了救援任务——”   封寒冷冷一瞥:“你闭嘴。”   碍于军规,赫川和白煜月一起憋屈地闭紧嘴巴听训。   封寒再对白煜月说话就温柔了许多:“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极乐曼陀天的真正目标,他们要拿到核心区实验室第三层的‘圣婴’胚胎。”   在过往的全息录像里,白长青便说明了核心区的构造,从下至上分为十八层,第三层是储存室,里面已经没有胚胎了。所以极乐曼陀天要通电制造一个。   但除了通电外,还有一个难题横亘在极乐曼陀天面前。那就是第十七层的“黑哨兵检验层”。   里面生活着一只名为“雪国”的怪物。   这只怪物曾经用来检验“圣婴”实力是否达标。达标者通向天堂,不达标者扔去垃圾场。长夏便败在它手下。但谁也没想到,长夏虽然实力不达标,但寿命很达标,比寿命三天的残次品好多了。极乐曼陀天知道此事后捶胸顿足懊恼无比,大骂白塔竟然抢走了“长夏”。   白长青关闭大部分设施的电,唯独保留了核心区的暖气,并将“雪国”放了出来。“雪国”喜热怕冷,于是仅在核心区四处活动,吃变异长毛羊维持能量。   正因为“雪国”的存在,极乐曼陀天才对文森山遗迹忌惮无比,窥伺多年依旧不敢下手。文森山遗迹就此成为了白塔势力的天然防线。   “现在他们敢堂而皇之地入侵文森山遗迹,说不定是有了制约‘雪国’的手段,或者……人。”封寒说道。   他捏了捏白煜月的肩膀,道:“我知道你的心,我不会完全束缚你。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你就在工厂区阻拦他们通电。而我去核心区,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封寒又摸了摸白煜月的凌乱白毛,这次不像是因为心痒,而像是顺毛哄他。白煜月正因为刚才的事浑身写着“不爽”,全身犟着不主动不回应。   封寒几乎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耐心,轻声道:“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好吗?”   难得听见学长如此温声细语,白煜月还是心软了,用鼻音“嗯”了一声。   司潼对封寒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嘲讽道:“你刚刚的语气有点恶心。”   封寒不看司潼,反而对白煜月说:“我记得你当初介绍他,说他是脾气很好的极光会成员。”   司潼冷笑:“呵,我难道没有与人为善的容忍与涵养?”   赫川:“没有吧。”   白煜月:“司潼大部分情况还是很好说话。”   “既然这样……”封寒扫了一圈现场的人,“那赫川和我走,司潼和你走。你们可能会先遇到其他队伍的士兵,记得分享情报,断电是最优先的级别,这是命令。”   赫川闻言一惊:“为什么你要拆散我们!”   白煜月也很意外,学长不是说讨厌哨兵吗?难道赫川有什么过人之处?   “我需要更擅长进攻的人手。”封寒不带私心地评价,“而白煜月需要一个了解黑哨兵的人。”   此时司潼也对赫川说:“你在我这边没什么用,在长官身边比较有用。”   “等我的服务期结束了一定要向总指挥提出升军衔……”赫川不满地嘟囔,但军令如山,大局为重,他会服从指挥。   白煜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暂且按在心底。   他说道:“放心吧学长,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封寒朝他看了又看,觉得白煜月这种不得不承诺的样子有点可爱。他真是没救了,只好微不可闻地长叹一声。恰好有一则通讯打进来,封寒翻开一看又迅速关掉,神情变得严肃而冷硬。   “开始行动。”   封寒对赫川说完又看向白煜月,微微扯了扯嘴角,有点傻瓜似的抬起手,僵硬地左右摇晃。他没有做过这样故作轻松的道别,身体有种灵魂出窍的抽离感。他听见自己说:   “那我们未来见。”   ……   工厂区与核心区的某个交接处,一群人迎风站立。其中一位戴着双子塔肩章的人碎碎念道:   “听见‘雪国’的脚步声了吗?多么豪迈与激烈……真不可思议,它竟然活了一百多年还依旧活泼开朗,难道它有弓头鲸的基因?如果是能活两百多岁的弓头鲸,它是否还在壮年?还是格陵兰睡鲨,或者是更为美丽的甲壳类?古代的科技真是令人着迷啊……”   这群背叛了白塔的科学家们如痴如醉地听着风雪中擂鼓般的重音。他们还待在三塔之城的时候绝对不会享受到这样的乐章。他们并不觉得背叛白塔有什么可耻的。从前二代指挥官是双子塔的研究员,对这些科研人员多有优待,却不知道这份优待将他们宠得忘乎所以。   忽然,另一个人从远处走来。他身上挂满长长的冰棱,好像一个行走的冰雕。研究员们自发为他让路。最前方的研究员连忙满脸笑容地迎上去:   “有您在,我们一定能顺利阻击‘雪国’,拿到‘黑哨兵’胚胎,届时新的皇帝将会降临——”   话说到一半,他便看见眼前的哨兵微微皱眉,连忙住嘴。身前这位哨兵可是极乐曼陀天在“皇帝”计划失败后的新产物,“深海”计划。   因为制造出来的黑哨兵寿命太短,极乐曼陀天便把目光放在寿命普遍更长的深海生物上,并设计了“深海”计划。最终研发出来的哨向精神体全是深海动物,同时解决了让他们苦恼的寿命问题。其中,这位精神体是“大王乌贼”的哨兵更是迄今为止的最强战力。   但如果黑哨兵又出现了,岂不是说“大王乌贼”的用处到此为止?是不是也要被淘汰掉?自己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研究员真想自打嘴巴。   “当然,黑哨兵那种过时的旧物比不上完美的您。”研究员又拍了一个自认为很好的马屁。可惜大王乌贼并不领情,仅轻哼一声。   “黑哨兵,白煜月。”大王乌贼轻念这个名字,充满危险的语气让眼前的研究员吓出一身冷汗。大王乌贼道:“他真的死了吗?我倒希望白煜月还活着……这样我就能亲手,一根一根地,打碎他的骨头。”   研究院两股战战,不敢说话。   “多想无益,走吧。”大王乌贼也不理会他,转身道,“让我们进入这曾经属于我们的……文森山。”   白雪茫茫,高耸俊峰,衬得这群人像蚂蚁一样。怪物的吼叫似乎穿梭在风声之间,并久久不散。   ……   伽马区与贝塔区的交通通道。   司潼和白煜月已经走了足够远的距离。一路上他们遇到许多陷阱,如今才走到了安全地带。他们停下来休整,却在三秒后同时说道:   “我有话想说。”   两人不约而同地一愣。白煜月立刻让司潼先说。   司潼道:“我知道北星乔为什么离开。他说他不信任封寒,要离队去找其他队伍。他给我留言了,但我没有向其他人说这件事。”   他只说了最基本的情况,至于内心的猜测一点都没透露。   白煜月则道:“刚刚学长接到了一个通讯,可我们在那里有信号吗?除非那个人离我们当时所在的位置比较近。可是既然近,那为什么不先接头再分队行动呢?”   他也没有说内心的猜测。但两人对视一眼,便心知肚明。   司潼又严肃地说道:“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赫川走,因为赫川比较不聪明。”他向来毒舌,用“不聪明”这么宽容的词句形容赫川,意味着此时他的推导过程已经十分严谨。   他省略那些推导过程,只说结果:“所以封寒长官可以轻易甩开赫川。”   白煜月:“甩开他?”   “是的。北星乔和历洛崎吵架后负气离队,我猜他是装的。然后历洛崎忽然不见了,年知瑜也是。就剩下我和长官。”司潼回忆之前的情景,“我觉得他也想甩开我,可是做不到。我本来也想假装走丢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伪装成愚蠢地踩进陷阱这种事,只好跟在他身边。这时候接到你们的通讯,他就没有再带我绕圈子,而是离开了那座迷宫。”   “他想单独行动。”司潼明确地指出这点。   白煜月:“你怀疑他?”   司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说道:“我见过的叛徒很多,遇到的暗杀也很多,但我还是不想怀疑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封寒算是我见过的人里,人品比较好的那一种。我不想如此揣测他。”   白煜月闻言忧心忡忡,又忍不住生闷气。两人陷入难捱的安静。   然而就在他们沉默之际,眼前的贝塔区却忽然发生了变化。   一排排灯光亮起,在漫天大雪中照出一个长长的灰色人影。   “嗯哼哼~”一个眼熟的人跳上一个高台,哼着小曲掰下拉杆。远处更多的灯光亮起来。他看见下方站着两个人,浑身一僵。   此刻没有白布遮挡,白煜月清晰地看见桑齐完整的脸。桑齐这次没有穿破冰者的传统服饰,而是穿上厚重的羽绒棉袄,看来他也不是如他所说的封建固执。司潼看见他立刻拉下脸。   “这不是我们破冰者的盟友吗?好久不见。”桑齐朝他们笑笑,“以后再叙旧吧——”然后他拔腿就跑,身边的公牛真鲨也蛄蛹着隐入墙体。   白煜月也二话不说,直接闯入贝塔区,这回他一定要抓住桑齐! 第79章 进入核心区 文森山遗迹的工厂区分别以“甲乙丙”和希腊字母命名,两者分工并不同。甲乙丙等园区的全名叫做“穿腹生骨三乘裕”,意思是这里的美食富裕得能活死人肉白骨,作用是制作不同的“食物”。   例如之前看见的抓取变异长毛羊制作成羊膜,其实是为了供取某种寄生虫食用,而寄生虫长大后会大脑会更加发达,并学会喜、怒、哀、乐。   但刚刚知晓感情的寄生虫并不是重点。工厂会将它们制造成一道道生肉美食,送往其他不同的部门,促进其他“食物”的大脑发育,养出更多具有丰富感情的动物。   而这些大脑发达、心思细腻、情感丰富的动物,一部分会送到希腊字母的园区。   希腊字母的园区叫做“心髓支骸九乘狱”,意思是专门折磨心智,直至剩下残骸的无间地狱。   那些刚刚知晓人世,大约有了5~8岁智慧的动物们就来到体验比屠宰场还要可怕的虐杀。有时候不止是动物,也有心智健全、身体健康的人。   在残暴的虐杀中,经过寄生虫改造的大脑会分泌一种肽类激素。而这种激素,就是促进黑哨兵分化的关键。   极乐曼陀天曾捕捉过一位垂死的皇帝。十几位“出世法”级别的研究员近身研究,历经千辛才发现了这种物质,然后就被皇帝一刀毙命。此后极乐曼陀天再无对黑哨兵的最新研究。   因此他们对黑哨兵的复原都尽量尊崇古籍。古籍里说“皇帝”居住宫殿,他们就把工厂建成宫殿模样;古籍里说“皇帝”周围满是哀嚎,他们就制造哀嚎;古籍里说“皇帝”总是赤目黑发,他们以后的所有研究成品都往这种审美靠。古籍里说“皇帝”周围种满植物,他们就……这个就真的没办法。   他们把实验室建成十八层,也是寓意着实验品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成为他们完美的“皇帝”。   现在白煜月追着桑齐闯入贝塔区,阵阵眩晕扑面而来。   工厂内遍布意义不明、错落无序的高台。每块地板,居然都在以不同的角度和幅度颠簸旋转,时而左右摇晃。而且每块地板都有不同的灿烂颜色,呈现一种时刻要摔下去的错觉。白煜月适应了好一会儿才丢掉那种晕船的恶心感。   桑齐停住步伐,转身看向白煜月,那双眼不再是像黑葡萄一样美丽,而充满着猩红血色。白煜月以为他站在一座高台上,几秒后才看清他站在一根杆子上。司潼面色不虞地赶来,和白煜月对视后,便隐去另一个方向去切断电源了。   白煜月观察四周,总算发现点不对劲。他身前原来是个视觉错觉的大坑,难怪桑齐停住了,他以为他追不上他?   “来自白塔的盟友,这么穷追不舍是不是不太好?应该有比我更值得追的人?”桑齐站在横杆上,身形也随之晃动。   “装什么?你之前破冰者的习俗都是骗人的吧!”白煜月毫不客气地回呛他。   “不披上白布,你们发现我和身份卡上长得不一样怎么办?想不到你们竟然能看穿我的伪装。”桑齐一改初见时的高冷,倒不如说这样话多又密的他才是本性。“黑哨兵,我暂时不想和你打,不代表我打不过你。你只是一个解封率8点多的弱小哨兵而已。”   “腹部的伤还好吗?”白煜月反问他。   谈起这个桑齐就牙痒,露出嫌恶的表情。忽然他眉眼松开,又道:“我还是劝你少花心思在我身上。北星乔现在在阿尔法区遭遇了我们的围剿,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危急时刻,就在隔壁的阿尔法区,你不去救他?”   白煜月皱眉:“干嘛要我救北星乔?”   桑齐顿了顿,才道:“你们不是一对吗?整个白塔都知道,你喜欢他喜欢得要死咧。而他,啧啧啧,看着不是一个好搭档啊。”   白煜月更加困惑:“你们没事就关注这点……花边新闻?”   不会所有敌人都知道黑哨兵喜欢北星乔吧!   白煜月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离谱感。   就像是有点黑历史性质的童年画册,在敌人群体中人手一份,口口相传。   桑齐也觉得有点奇怪,于是诚实承认:“其实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我们的长夏圣子回来后,一直说要把北星乔千刀万剐,我们就知道了。我在疗伤的时候还顺便八卦一下黑哨兵的资料。哦,你不知道长夏是谁吗?就是那个潜伏在你们白塔AI主机的向导,他也叫长夏。”   白煜月:“他和白塔的长夏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桑齐也乐得闲聊,耸耸肩,“可能是‘世因法’觉得你们取名字好听呗。”   “我和北星乔也没有关系,我不会去救他。”白煜月低下眉眼说道。   桑齐诧异:“这个时候我该祝福你迎来新生吗?”   话音刚落,白煜月却已经将子弹上膛,拉开保险栓,准星瞄准桑齐。重狙的枪托已经被拆掉,剩下净重23.5磅的重狙在白煜月手中宛若冲锋步.枪一样轻盈。   不就是隔了一个大坑?现在可是枪支时代!   桑齐更加惊讶,原来你会用认认真真地用枪?   但白煜月并不谋求狙击手必备的隐蔽,他的所有攻击手段都暴露在桑齐的视线里。他更多的是放松自己,并尽力展开自己的精神域。他深知普通的子弹打不到桑齐,只有用精神域缠绕的子弹才可能攻破桑齐的防御。   而这种子弹的射程取决于精神域的广度。   白煜月很少铺开自己的精神域,速度有些缓慢,刚刚的对话不过使他的精神域刚刚延伸到桑齐脚下。   但桑齐一下子察觉到温度的变化,身形轻盈地跳下横杆。随之而来的是散发着炽热高温的轰击。被轰击的地方呈现成一个扭曲的螺旋纹理。   桑齐虽然躲过了第一下,但马上炽热的温度包裹了他,衣物都蒸出小水滴。白煜月也跳下来,对准他连开数枪。桑齐烦极了,摔在地上滚了一圈,随手一挥,一头巨鲨精神体便张大利齿,从地板下窜出来,将白煜月吞进入腹。   白煜月在剧痛中用力一掷,沉重的枪身飞速划过半空,直接砸到桑齐脑门。桑齐一下子被抡得坐在地上,眼冒金星,没想明白黑哨兵的打发路数到底来自哪一派。   公牛真鲨的精神体消失在空气中。白煜月从虚影中走出,空气有几分扭曲的热意。   “我不想和你打,我还知道长夏弄坏了你的抑制器,成为黑哨兵很痛苦吧——”桑齐皱眉,且战且逃。但白煜月渐渐逼近。他皱眉更深,也打出几分火气。   可怕的巨鲨精神体顷刻间如蛆虫般纠缠着白煜月,偶尔被白煜月狂/暴的精神域烫伤才不得不停嘴。但因为白煜月的精神域并不能组成一道平稳的防御墙,刀片般的獠牙早已穿透了白煜月。   桑齐却更加心惊。身上的伤都是小事,按理来说精神体的攻击能对智慧生物的大脑造成极大破坏。他的精神体都直接贯穿了黑哨兵,为什么对方还跟没事人一样?   他们摔下坑后距离变短。好像只是几步路的距离,白煜月就冷漠地拎起桑齐的衣领,仿佛没有受到一点折磨,身后的公牛真鲨似乎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随从幽灵。   说时迟那时快,白煜月就结结实实给桑齐来了几拳。公牛真鲨还想反抗。刹那间便被百根黑色长刺贯穿。同时被贯穿的还有桑齐。   他瞪大双眼,脸色发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惊天的疼痛竟然来自黑哨兵的精神拟态。他本以为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永远暴/动不安的精神域,并且学会了如何从痛苦中汲取养分。可是这点痛苦与黑哨兵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白煜月松开他的衣领,黑刺也随之散去,任由桑齐无力地蜷缩着。   他艰难地抬起头,趁着白煜月还没动手赶紧道:“你等等!那封寒呢?他的消息你总想知道吧。其实我也算不上知道,但八九不离十他也陷入危险之中你现在救他还来得及——”   白煜月果然没动作了。   桑齐悄悄松了一口气,内心忍不住八卦他和封寒的关系。没办法,基地太无聊了,他是看见一个瓜都想吃。   “你真的只有17岁?”白煜月忽然发问。   桑齐拼命摇头,其实他还不到17岁。   “你那什么破冰者见到脸的习俗,都是假的?”白煜月又问。   桑齐连忙说:“当然是假。”   “你真的叫桑齐?”白煜月沉下脸,只有这个问题是他真心想问的。   桑齐迟疑地点点头。   知晓了答案,白煜月脑袋一片空白,有点不敢相信,下意识想找补,可翻来覆去地找不到,心里乱糟糟的。   “我不会放过你们。”白煜月喃喃道。然后他找了一处绳子,将桑齐五花大绑,恶狠狠地说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封寒在哪?”   “核心区。”桑齐连忙说道,“贝塔区就有个入口,但你真的不去阿尔法区吗?”      白煜月不理会他,一心一意地用通讯器通知司潼。 第80章 山中海 阿尔法区,离队的北星乔确实陷入险境。   但被另一支小队救下。   领队的向导还是北星乔的熟人,曾经在极光会针对过北星乔的高年级。他叫田纳溪,此刻就算遵从救援原则将北星乔救下来,也没有给北星乔好脸色看。   他冷笑一声:“这么久没见,结果却那么狼狈。”   北星乔不为所动地处理自己的伤势:“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进步过。”   田纳溪还想嘲讽几句,却被自家哨兵拦了下来。他回头一看,发现自己队伍里的士兵都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顿时有些赧颜。   他身为领队,在下级士兵面前可都是稳重可靠的形象。结果一看到北星乔,他就回忆起当年的惨败,做出如此大跌眼镜的事情。   “行了会长,知道你威风,你们小队人呢?”田纳溪摆摆手,想把这件事揭过去。   “走散了。”北星乔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脑海中迅速确定档案信息,然后便语出惊人,“我要你们小队的指挥权。”   “喂!这可是军事任务不是我们在白塔里的竞争游戏。”田纳溪刚按住自己脾气,听闻北星乔的话火气立刻往上蹭,“再说了,你现在只是精神拟态,我已经有精神体。论实力,你还比不上我。”   哨向在白塔中学会运用精神域,毕业后可以学习如何用出精神拟态,但在深度结合后,才能凝出战力最强模样最接近现实的精神体。   “这是我的精神拟态。”北星乔毫不在意地唤出自己的红豺。他从来不靠亲民或活力来领导士兵,也不是靠绝对的强大实力来吸引人追随。他好像只要沉下脸,众人便会感到诡异的安心,并不由自主地为其效力。   这种特质也反应在他的精神拟态上,所有人看着豺的虚影,内心似乎激起澎湃。北星乔想过自己的精神拟态为什么是“豺”。很早之前“豺”就灭绝了,只留下一些掏腹刮肝、两面三刀的血腥记载。“豺”听起来像个邪恶阴森小反派,既不像狼那样威风而高贵,也不像老虎那样霸道而凶猛,总之不够上档次。   但人一多,豺身上的优点便渐渐体现出来了。豺多数是集体捕猎的,因而带给北星乔的能力是集体增幅。这种能力可以作用在北星乔自己的武器,也可以作用在十位以上的人群。愿意听从指挥的人越多,北星乔的能力就越强。   在亚历山大岛上,北星乔根本没机会运用这个能力。但在多人队伍里,这个能力简直如鱼得水。   “请和我一起行动。”北星乔言辞礼貌,语气平淡。他没有明说自己的能力,只是简单地再度扫视一圈,众人都不禁感觉到压力。北星乔微微点头,像对所有人的认可,他继续道:“我怀疑我的队伍里有内鬼。”   “好吧……”田纳溪相信北星乔的判断,但也为自己轻易信服北星乔感到耻辱。   再看看自己队伍里的士兵,他们比自己没好多少,毕竟凡是这几届的向导都听说过“北星乔”的事迹,就连哨兵们也对这个名字略微耳闻。田纳溪这才心里好受一点。   队伍原地整备,开始对接北星乔的信息。   “我要去核心区。”北星乔快速翻阅其他队伍的资料,坦言道,“我们的主要目的是拦截敌人。但除此之外,我会去查找极乐曼陀天针对黑哨兵的真相。”   他现在还不知道白煜月已经来到了文森山。但北星乔清楚,小黑不是枯坐着等待命运降临的人,小黑一定很烦恼那些黑哨兵的秘密。   既然没有人告诉小黑,那就让他来查清楚真相。说不定还能在遗迹里找到黑哨兵的专属抑制剂。千难万难他也要前行。   “哦,你那个小哨兵啊……”田纳溪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反对。   北星乔听到“小哨兵”这个外号,视线便下意识扎在田纳溪身上,目光在田纳溪身旁的哨兵绕了一圈才收回。   “有一次他听说了我们竞争时那点事,居然想对我下黑手!”田纳溪看起来对过往的事耿耿于怀,“要不是夜巡组来了,我就要被他套麻袋挂到塔外!极光会会长竞争一直很激烈,你用得着找外场支援嘛……”   北星乔:“什么?”   田纳溪谈起当年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碎碎念地抱怨了一大通。直到他身边的哨兵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才如梦方醒,与队伍里的下级士兵尴尬地面对面。   北星乔却愣在原地,等到别人唤他才不自然地继续调试武器。   他以前忽视的太多了。   他没有真正了解过“喜欢”,也没有真正懂过白煜月的心意。   北星乔擦拭着枪管,脑中浮现出亚历山大岛的白煜月。   那时白煜月因为失控在医疗室躺了十天,每一天北星乔都来看护。他一边回忆他们的过往一边给小黑写信。他希望小黑点击阅读了,但不敢奢想任何好的后果。他只希望小黑阅读后,能明白他已经有了一点点改变,正如过去的白煜月期待的那样。   这时,北星乔却接到了司潼的通讯。   北星乔说自己状况不错,和其他队伍汇合了。司潼在贝塔区,北星乔让他别来阿尔法区,两区之间敌人埋了许多陷阱。   然后司潼便挂断了通讯。北星乔也收拾好心情,准备带领新的队伍向文森山核心区前进。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休憩的这小片区域里,所有的摄像头都瞄准了北星乔。   宛若深海中的捕食者,悄悄转动了它的眼珠。   ……   贝塔区。   白煜月、桑齐和司潼三人一起前行。   当司潼来到白煜月身边时,桑齐还在好奇白煜月的选择,是去核心区找封寒还是去阿尔法区找北星乔。   白煜月有点被烦到了,把桑齐的打探全当成空气。   司潼听说了整件事原委,沉默半晌,便用自己的通讯器寻找北星乔的信号了。   他并非完全是智商高情商低的怪咖,他能体会到白煜月沉默里的纠结。只要他想,解析他人的情绪信手拈来,让他人感觉宾至如归更是易如反掌,只是平时不屑于用这份心罢了。   所以就让他来找北星乔吧。   路过一个吊桥时,司潼终于接到了北星乔的信号。   北星乔亲口说他自己状况良好。   司潼没暴露白煜月的存在,也回了一句自己目前安全。   白煜月没发出一点声响,默默站在一边,好像在听北星乔的声音,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信号来得断断续续,两人相互传送情报后便挂断了通讯。   司潼警告桑齐:“别以为对我们的同伴下手我们会放过你。”   又假装若无其事地对白煜月说:“北星乔没事了。”   白煜月轻轻点头,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反应。   司潼内心想自己居然是主动提起北星乔最多的人,真是可笑得有些贱了。   桑齐不知司潼的纠结,他只看见白煜月对北星乔的冷淡,内心啧啧称奇。莫非长夏的资料已经落后,现在白煜月早和北星乔分开了?   既然北星乔那里不碍事,那白煜月的唯一目的似乎仅剩下封寒。他们根据路边的指引,迅速走向核心区。   一路上,桑齐的精神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对于他这种“深海”产物而言,痛苦是成长的养分。哪怕黑哨兵给予他的痛苦一时超出了忍耐的极限,他也能凭借卓绝的恢复力韬光养晦。   只要他想,他能现场撕烂束缚他的绳子。   但因为一些原因,他不想现在就和黑哨兵对上。   于是规规矩矩地跟着白煜月走。   他们拐过一个狭长的楼梯,终于走出了贝塔区的范畴,来到一个充满宗教气息的大厅。大厅天花板上刻着神母的浮雕,宛若她在慈悲地俯下身观察众生。她的头发宛若海藻般散开,每一缕都由一只栩栩如生的信天翁冰雕衔着。   桑齐一看见神母雕塑,就立刻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弯腰致意。   白煜月:“你现在倒有点封建的样子。”   “这不是封建,是家风传统。”桑齐立刻反驳。他们基地里的产物或多或少都有相同的母本基因,算得上是一家人。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也觉得封建不是什么好词。   白煜月扫了一眼天花板,低声自言自语道:“又是信天翁。”   充满宗教气息的大厅尽头,便是核心区的入口,已经被锁上了。司潼当仁不让地进行解密工作,密密麻麻的线路管道犹如莫比乌斯环无穷无尽。桑齐冒出一点当初竟然没能杀掉司潼的遗憾。   “无论你对谁下手,我都不会放过你。”白煜月冷声警告他。   桑齐:“我现在可什么都不会做。但我们真的要去核心区吗?我可没信心打过‘雪国’。那不是我的工作。”   白煜月:“不是你说的封寒在那里?”   “我怎么知道你会选择去救他?”桑齐振振有词,“而且是拖上我一起救!”   “那你知道他去核心区干什么吗?”白煜月道。   桑齐像被卡脖子一样忽然说不出话。   白煜月仿佛没有注意到这异样,语气随意地询问:“他想要黑哨兵的胚胎吗?”   看桑齐的表情,他已经努力思索了一番。他缓慢地回答道:“有可能吧……”   白煜月:“但是也有可能是去拦截携带白塔重要物资的极乐曼陀天。敌人比我们领先一步,就算关闭了工厂的电源,也可能为时晚矣。最保险的方法是直接进入核心区擒拿敌人。”   “对对对,我本来就是想这么说的。”桑齐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忽然诧异,“你怎么知道核心区里有黑哨兵胚胎?”   此刻就连司潼也听出了桑齐的破绽,他颇为担心地看了看白煜月。   但眼下他们已没有更好的路线。司潼忙活了好一会,总算解开了通往核心区的通道。他拧开一个车轮般的门匙,里面是一个狭窄的小房间。两旁摆放着许多潜水服。   “虽然提前知道核心区的构造,但亲眼所见确实很震撼。”司潼深呼吸,仿佛能嗅到海水的味道。   文森山明明在内陆,哪里来的海?   然而在大约千年前,核武器早把真正的文森山轰成“文森盆地”。后来又人工填山,造出一个与正版文森山相似的文森山实验室。厚重的冰川不断渗出水,灌入山体内部,在实验室外壁形成一个“水层”。为了让这些水在零度以下也不结冰,这里还灌入了大量海盐模拟海水的环境。   潜水服是亮眼的橙色。白煜月穿戴完毕,又强制桑齐穿上,并且用尼龙绳将他们的潜水链接。司潼在一旁确认通信频道。他的声音从厚重的橙色潜水服透出:“进去之后会有水流将我们带到实验室的第三层。原本那里是安全的,但初代指挥官将一些禁制解开了,那里随时会有‘雪国’出现,注意警惕。”   桑齐神情纠结:“真的要去核心区?黑哨兵,你说实话,你有没有把握对付‘雪国’?”   “没把握。”白煜月进行潜水服密闭测试,抽空回复桑齐一句,“所以我带上了你。”   桑齐:“这可不是白塔的乖学生应该做的事!”   话还没说完,他们身后的大门便轰然紧锁。随着铁链拽起的咯咯声响起,大量的水流灌入这个小房间内,恐怖的压力开始蔓延到他们的小腿上。毕竟他们虽然在地理学上的海平面上,但山体内水压可不亚于深海,他们的潜水服也随之膨胀,近乎成椭圆。圆形才是抗压的最好形状。   他们面前的小门弹开,三个人便感觉像被弹出了一样,被无名的力量甩进了山体中的水层。   三塔之城建在海岛上,潜水是白塔人的必修课。白煜月很快调整好潜水的状态。他们的目镜里看不见实验室的影子。一来因为文森山本身辽阔,二来是实验室最核心的本体其实没有占据很大空间。   在漆黑无比的水环境里,三人在水里漂着,等待着司潼说的那股水流。   白煜月察觉到目镜前出了一个小泡泡。他严谨地再次检验密闭性。检查中,他感觉到一股托力将自己升起,身体不自觉上升了许多。   然而下一秒,他们所有人都卷进了天旋地转的漩涡中。白煜月和桑齐的衣服链接着,直接被卷得对撞。   耳机里传来司潼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个设置也被白长青改了!它是随机进入的!”   “靠……”桑齐虚弱地骂出声。   白煜月用力捞住司潼潜水服的带子。在这种自然环境下,哨向也和普通人一样孱弱。他们三个不能分开。   但暗流激烈,白煜月根本分不清头和脚,眼见着桑齐再度撞上来,他连忙抓住对方的腰带。双手分别捞着不同的队友,水流冲着他不断旋转,白煜月感觉自己好像动画片里被打成“大”字型飞走的反派。   “你们为什么要把东西造成这样,连个密钥都不给自己人!”白煜月通过耳机大声吐槽。   “封闭通道的明明是你们的人!”桑齐大声反驳。   经过几乎要呕吐的旋转后,他们总算冲出了暗流。   但现在他们既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高度,实验室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司潼!司潼!”白煜月第一时间关心他的队友,凑近司潼的视窗。   耳机里桑齐的吃瓜本能又动了,也凑过去:“你们这对哨向还挺熟的嘛,之前怎么没发现……”   司潼摆摆手:“小黑我没事……你再把我当猴子看我就把你当做食蟹猴的替代品。”后半句是对桑齐说的。   桑齐:“哇真不客气啊……”   正当三人聊天之际,他们身后忽然亮起了两段莹莹的绿光。绿光扭曲着,宛若两截小虫。   但当绿光悄无声息地游近时,危险也显露出了它的真正面貌。绿光下,一张锋利的鲨齿闪烁着寒光。   如果能看见它的全貌,一定会被这头鲨鱼的沧桑吓一跳。它是一条格陵兰鲨,能活五百年以上,因此被从前的人扔进来当“雪国”的小宠物。它有着岩石般的沧桑皮肤,双眼被荧光线形虫寄生,最明显的特点是游得慢,非常慢,慢得以致于这三位优秀的士兵都没有发觉它的存在。   但它眼睛那对荧光寄生虫在漆黑的环境中还是太显眼了。桑齐率先发现了它,真正凶猛的公牛真鲨在海中浮现,张大它的锯齿,用肢体语言冲格陵兰鲨鱼喊:“滚——”   格陵兰鲨察觉到危险所在,于是用尽全力,如婴儿爬行般,慢悠悠地游开了。 第81章 雪国降临(1) “区区小鲨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桑齐在水中恶狠狠地踹了格陵兰鲨一脚,岩石般的格陵兰鲨总算游出十米外。   “它明明比你的精神体还大,应该有两百岁了。”白煜月趁格陵兰鲨经过身边时摸了摸鲨鱼尾巴,隔着潜水服摸不出手感。他回头对桑齐说:“你就欺负它没脾气吧。”   司潼也终于缓过来了,他听着耳机的吵闹声,面无表情地拿出冷光灯。幽幽的蓝光照亮附近的水域,密密麻麻的鳕鱼冰鱼形成恢弘的群游队伍。一些丑陋的认不出名字的大鱼时不时从鱼群中探头,还有点点小虾泛着莹莹光芒游过他们的目镜前。   白煜月一愣:“这里是极乐曼陀天的官方钓鱼点吗?”   按理来说,南极水温极低,几乎不可能出现这种密度的海鱼种群。   “快看。”司潼将冷光灯照向别处。那是一个漂浮在水中的粗大管道。它轻轻地颤动起来,然后“砰”的一声吐出一团白花花的物质。海鱼的群游队伍霎时被打乱,不顾一切涌上去。水里霎时像沸腾了一样冒出一串串气泡,海鱼们扭动身躯宛若一节节蛆虫。   几秒后,海鱼们才悠闲散开。而刚才从管道里喷出的白色物质早就被吞噬干净。   “穿腹生骨三乘裕……”司潼瞬间洞悉了整座文森山遗迹的运转方式。它以最外围的长毛羊为基础,血肉做成饲料,大脑则是刺激黑哨兵分化肽类激素的原料。每个生命进入这座庞然宫殿,只有被利用的下场。   桑齐这时候不说话了。这些原理他从小看到大,早就习以为常。他不会判断“穿腹生骨三乘裕”和“心髓支骸九乘狱”是对是错是迷信还是科学。这样的运转模式与他而言就是世间常理。常识是不分对错的。   司潼展开他的精神域,发觉不断往东走,水温就不断升高。根据文森山核心的描述,真正的实验室应该在东边。   果然,游了几百米,他们竟然能看见一群窄头双髻鲨在觅食。这种温暖水域的鲨鱼竟然没有灭绝?它们该不会是地球上最后几头窄头双髻鲨了吧。   这群双髻鲨宛若铲子般啃食着一丛丛疯长的黑藻。分布在头部两侧的眼睛有着广阔的视野。它们立刻发现了白煜月他们,并立马躲开了。   也许是营养物质格外丰富、这里的温度又比较适宜的原因,这里的黑藻就好像地底的头发,看不见根部也看不见顶端。冷灯照进去,更是看不见底。   “实验室应该在附近。”司潼呼唤他的精神拟态。银环蛇立刻钻进黑藻中。   “你别想趁机离开。”白煜月一把拽住桑齐衣服上的带子。   “你就不能假装看不见然后放我走吗!”桑齐不由得抗议。   “放你走,然后你又要对司潼下手?”白煜月不为所动。   “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我朝你动手。”桑齐无法平安逃不走,只好改变口风,“你的精神域被P123击中后居然还能存活真是……真是太厉害了!”桑齐感到两道冰冷目光投来,不由得改变措辞。   “他不和你算账,我会算。”司潼冷不丁开口。银环蛇爬上他的手臂,隐入他的大脑中。他说道:“我已经找到方向。”   核心区实验室竟然藏在这漫无天日的黑藻中。   三人游入密密麻麻的黑藻中。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离去不久,一个庞然巨物悄然靠近了窄头双髻鲨。   不久后,世界上最后几头窄头双髻鲨的尸体在水中飘荡。血水如飘纱般溢出,引来众多小鱼。在一顿狂欢后,窄头双髻鲨的鱼肉都剃得干干净净。鱼骨插在石缝里,化作下一个世代的化石。   黑藻内,白煜月感觉许多细细的藻类糊在自己的视窗上,又被水流冲走。明明潜水服的密封性很好,但他还是有种藻类滑进来缠绕在他脖子上的错觉。   一不小心,司潼的冷光就消失了。白煜月停在原地,顿时分不清方向,犹豫着是否要展开精神域。忽然银环蛇缠绕在他手上,冷光又从黑藻中透出。   司潼果然回来找他了。司潼什么都没说,拉着白煜月穿越这黑藻群。白煜月不由自主地放松身体。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是安全的。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只剩一堵墙。司潼靠近找了找,才摸到一个大轮盘。随着轮盘转动,一个小小的闸门缓慢升起。   三人一起游进去。闸门在身后关上,小房间便开启了排水程序,水位不断下降。白煜月屏住呼吸以应对迅速的减压过程。过程中司潼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成功。   水完全排干净了,潜水服变得又湿又重。白煜月刚刚坐起,前方的门口却突然打开,几束光芒照在他们橙色的潜水服上。他们就是司潼刚刚想提醒的人,显然来者不善。   “不许动!”为首的人高喝道。他穿着和没见过的全包式制服,看来不是白塔叛徒,而是极乐曼陀天的人。   他用手电筒照进白煜月的视窗,看见那双微微眯起的绿眼睛有些疑惑。他更加警惕道:“你们是哪只队伍的?为什么没有听从布置?”   此时桑齐忽然把潜水服的头盔摘了。那一瞬间他从话多又爱吃瓜的鲨鱼精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公牛真鲨。他冷酷地说道:“不要妨碍我。”   来搜查的人连忙将手电筒放下,并双手交叉鞠躬:“原来是‘胎莲法’,实在失敬,万分抱歉。”   桑齐:“我暂时还不是长嬴的属下,告诉那只大鱿鱼别命令我。”   “我们会向长嬴圣子传达您的、您的关心。”搜查者忙不迭地退出房间,还贴心地关上门。   小房间重新归于平静。白煜月摘下潜水服的头盔,甩甩凌乱的头发,再一脸诧异地看向桑齐。   桑齐很是尴尬,解释道:“要是让别人知道我知道黑哨兵活着却不上报,还跟着白塔的人一起行动,我命都别想要了。”   原来极乐曼陀天并不知道黑哨兵活着。极乐曼陀天关于黑哨兵的消息,都停留在“长夏圣子”出逃那一天。他们并不知道白煜月通过了毕业考,也不知道白煜月的解封率已经达到了20.23%。   可桑齐明明在离开亚历山大岛后还和极乐曼陀天的人汇合了,那时候他也没有汇报这种重要信息吗?   司潼半是询问半是嘲讽地问:“你要弃暗投明吗?”   “怎么可能,我肯定会回基地。至于你们……到时候再说吧。”桑齐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不过暂时对白煜月他们无害。许是感觉自己的立场太不坚定了,桑齐又重申一遍:“除了这一回,其他的事我可不会帮你。”   白煜月不知道想到什么,审视桑齐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高兴。   这份不高兴没有敌意,仿佛是存在于朋友之间的埋怨,所以只让桑齐莫名其妙,还有点心痒,他真想问我又怎么你了我们的黑哨兵。   “走吧。”司潼察觉外面没有人了,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如此,他们才真正地踏进了文森山的实验室。   实验室并不像双子塔那样每一道墙缝都写着“高科技专属”。它古朴、老旧,空气中流通着融融暖意。随处可见宽广的水池,看不清深度。米白色的墙壁上绘制了满墙的银色宗教浮雕。信天翁盘旋在头上,婀娜多姿眼蒙白布的少女步步生莲,载歌载舞地往前走去。   前方的墙壁上,眼蒙白布的神母忽然站住,她伸出手,手里两个眼珠子盯着座下众多生物。跪在最前方的有浑身包裹长布的人,有三只手的人,有带刀的人,后面就是千奇百怪的动物们。   司潼无情评价:“你们的审美有些刺眼了。”   白煜月凑近一个三角形动物,好一会儿才看出:“这是……青蛙?”他看到角落有文字解说道,这些画都是复刻神母留下的笔记。白煜月忍不住感叹神母画技和他有的一拼。   桑齐此时忽然展现出身为俘虏的风骨,他冷笑道:“潦草的激将法,我是绝对不会向你们透露任何东西的。”   司潼看向白煜月:“前面可能有人,在这里等等,你觉得我们在第几层。”   白煜月沉思道:“在水里的时候我的探测线索被水流冲乱了……这里又没有标识,但是根据这里通风管的密度,我们应该在九层以下。三层就是黑哨兵胚胎的储藏室。”   桑齐一愣:“不是吧,真的不听我讲吗?”   白煜月:“就是不知道封寒在哪里……但我们先去解决了黑哨兵胚胎也是一样的。”   司潼:“我赞同你的看法。我们这边人力较少,也不知道‘雪国’是个什么光景,在未知因素较多的情况下靠近已知场景是一种科学的计划……”   桑齐:“喂?真的不听吗?”   最后在桑齐的坚持下,他还是成功宣讲了极乐曼陀天的教义。   神母泽被天下,挖目自证心意后,便劝皇帝大赦天下。她居于皇宫无法外出,那些受神母恩泽的人便不远万里前来朝圣。不止是人,连许多动物都仿佛拥有了智慧般围绕在神母身边。   神母在研究动物后,宣布她的惊人发现:地冷灭绝并不是灭绝,而是一封通向高维世界的邀请函,精神域就是通往高维世界的钥匙。   思维简单的动物们早就找到大脑中的钥匙。而人类因为自身错误的智慧,才迟迟无法领悟精神域的奥妙。人类必须在世间受苦受难,洗去罪恶,经历不断地试错与磨难才能学会真正的知识,最终舍弃自己的肉.身,升入高维。   在高维新世界,那些灭绝的动物已经等待人类许久了。   听完后司潼陷入思索:“神母以前也是个研究员吗……”   白煜月则不置可否,只问:“照你这么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受罪?”   桑齐双手交叉于胸前:“痛苦是强大的养分。”   桑齐的精神域一直紊乱着。在亚历山大岛时白煜月还因此难受过。现在白煜月解封率达到20.23%,已经感觉不到桑齐精神域的存在了。但看司潼一直远离桑齐,看来那还是不好受。   桑齐可不关心精神域好不好受,他长松一口气:“一次性讲那么多话,就像是把一只海豹的脂肪层完美解剖出来那样心情舒畅!”   司潼:“别说话,有人来了。”   三个人躲进水池旁边柜子里,才躲开下一波巡逻的极乐曼陀天人士。   绕过一个个水池,他们总算潜入一个较空旷的房间。角落的电梯旁缀着五朵莲花,意思这里是第五层。幸运女神眷顾了这三个人,他们离目的地并不远。   但在这空旷的房间中有别的东西。   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类似吸管的装置,半径比人还高,吸管后是在水域里看见过的食物传输通道。一旦到了时间,这个通道就会喷出一团团肉花。   白煜月:“你们在这养了什么动物?要这么多食物?”   桑齐:“我第一次来。”   司潼冷静地指出:“如果‘雪国’不是一只觉醒了自主意志的机器人,而是一只动物。那这些应该是‘雪国’的食物。”   桑齐这会儿才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放轻声音:“那它也太大了。”   白煜月脑中不断盘旋着桑齐刚才说的极乐曼陀天的教义。如果只是哺乳动物,“雪国”究竟强在哪里?人类的精神域对于有大脑的动物而言可是致命武器。   “嗡——”   一阵低鸣忽然覆盖住他们所在的空间。   三人忍不住抱头蹲下。司潼还好一些,白煜月和桑齐这两个哨兵几乎头痛欲裂,仿佛一把尖刀活生生把自己劈开。   司潼恢复得最好,只是脸色苍白。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替白煜月疏导,却停在半空,神色复杂地收回手。   待白煜月冷汗涔涔地恢复正常,司潼才指出那玩意的本质:“那是一个失控的、癫狂的哨兵精神域。”   “它不是长嬴的精神域。你们还不知道长嬴是谁对不对?他的代号是大王乌贼,是一个非常讨人厌还不会说人话的哨兵。也是我们的圣子之一,唉,我要是被他抓着就完蛋了。”桑齐丝滑地讲解起来。   白煜月过滤了一些暂时无用的消息。他和司潼面面相觑说道:“所以这个精神域是‘雪国’?难道……它是个人?”   从白长青那一代算起,“雪国”也活了一百多年,难道它的本体是一百多岁的老人?但还有如此强劲的精神域?不可能吧!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巨大的鱼形动物甩着尾巴从通道尽头出现!   它有着一个类似蛇的脑袋,眼睛分布在大脑两侧。整个身躯犹如一条庞大的灰鲸,但嘴巴里尖锐的牙齿显示它是更有杀伤力的齿鲸亚目。胸鳍的位置是一双短短的带蹼的爪。但看起来这个爪并没有杀伤力,仅仅起来一个在陆地支撑的作用。   而整个庞大身躯的前进动力,就源于它左右强劲甩动的扁平尾巴。尾巴拍在墙壁上,立刻出现一个浅浅的深坑。而左右乱甩的尾巴让它如同炮弹般冲过来!   这种动物并非无迹可寻,在千万年前,鲸鱼便是行走在岸边的两栖动物。庞大的龙王鲸还有两个短短的后肢没有退化呢。极乐曼陀天不过是帮助它们返祖了罢。如今这种动物的模样,就像曾经生活在地球上的雷明顿鲸。   白煜月直接迎上雷明顿鲸的撞击。哪怕是黑哨兵也不能违背物理学,他就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被撞了一个抛物线,落下来的时候翻了几个滚。   他对上雷明顿鲸椭圆的眼睛,沉下心想凝出精神拟态。但黑色的刀片没有出现,他口中先品尝到腥味。   这难道是极限了吗……   “嘤!!”   雷明顿鲸忽然叫出短促的嘤嘤声,扭动着身躯往旁边翻滚,露出一束炽热的火焰。桑齐不知从哪里捡到一支火焰喷.射.器,并将所有燃料打在雷明顿鲸的皮肤上。   雷明顿鲸的皮肤落下许多贝壳与寄生虫,空气中蔓延着滋滋烤油的焦味。   怕火似乎是所有生物的本能。雷明顿鲸翻滚几圈,连忙拍打尾巴爬回附近的水池里了。实验室内水池众多,或许就是为了方便它到处穿梭。   桑齐驱赶完雷明顿鲸,把火焰喷.射/器往旁边一扔。   “完了。”他看看白煜月又看看司潼,花了一些时间才做好心理建设。他忍不住叮嘱道:“以后你们被俘虏千万不要被说出这段经历。不然我也完了。”   白煜月:“盼点好的吧。”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雪国”的精神域震动。白煜月和桑齐不得不抱头弯腰。白煜月口中腥味更重。   他悄悄抹掉一些血迹,靠近司潼。司潼一直在进行电梯的破解,不曾给过雷明顿鲸半点注意力。他必须相信他的伙伴,才能最大效率地完成他的工作。   “搞定了。”一天之内大量用脑,司潼也有些吃不消。他看向白煜月:“去三楼?”   “去三楼。”白煜月肯定道。他们不知道在工厂区的断电是否及时,万一极乐曼陀天已经制造出黑哨兵胚胎了,他就要摧毁他们。“而且那里应该有总电源,封寒那家伙也说过……断电是最优先的任务。”   和封寒分别后,他对封寒的称呼就从“学长”变成了“那家伙”。这其中确实掺杂着不少的私人感情。   “你也给我一起去。”白煜月将站在电梯外的桑齐拉进去。   桑齐站在灰白色的电梯中,不知道该忧愁自己倒霉,还是该庆幸能满足好奇心的好运。   在基地生活了那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远门……   电梯缓慢地经过四层,一些血水渗了进来。门后“砰砰”作响。看来四层曾经有一场激烈的战斗。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们并不打算开门。   过了十几分钟,司潼又全力运转大脑破解了数十道密码,电梯才缓慢地停靠在三层。灰白色的电梯门滑向两侧,地面冒出一个个泛着斑点光辉的半米长胶囊。许多胶囊排列在一起,宛若一片广袤的农田,一眼望不到尽头。   高大的墙壁上,宛若血管般精密布置着许多营养传输管,有偏蓝色的,也有紫红的。有一片墙镶嵌着千万个方形薄面,在电流的作用下,如同纤毛般起伏,传输着适宜的暖风。   这个舒适的环境有种魔力,让人忍不住合目休息。一些小胶囊内躺着拳头般大小的胚胎,它们似乎也安逸地翻了翻身。这些胚胎在百年前就已生产出来。也许是初代指挥官知道人口来之不易,没有销毁它们,而是关进了急冻舱。没想到今天却依旧被极乐曼陀天解冻利用。   它们正不断地接受“黑哨兵分化肽类激素”。再过不久,可能有些胚胎就此早夭。有些胚胎活着,却因为肽类激素的运用不当变得痴傻,直接被处理了;有些胚胎长大了,却不得不终日忍受着黑哨兵精神域的副作用,浑浑噩噩、痛苦一生。   而总有一个胚胎能在千万人中脱颖而出,历经重重考验,迅速催熟长大,登上文森山之顶,登上这个南极洲最高的山峰,仿佛从人间来到了高维世界。他们有着超强的战力以及绝对服从的特质,只凭三天就能把整个南极洲搅得翻天覆地。   桑齐可没那么多负担,十分没道德地吐槽道:“哇,好多百岁老人。”   白煜月的手轻轻碰到胶囊,便迅速弹开,神色复杂。   “司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结束这一切吧。”   司潼点点头,又用力握了握白煜月的手,叮嘱道:“你先休息一下。”   他很想说出那句“一切有我”,但从概率的角度来说,他说不出这句话。他能想象到太多意外了,而他并不是战斗专精的战士,在某些时刻格外无力。他不能做出承诺,不能让白煜月对他有所期待。   如今他只能如同精密的手术刀,潜入整个系统中,切断培育胚胎的电源,从根本上粉碎极乐曼陀天的阴谋。   司潼再次召唤出银环蛇。经过多次操作精密仪器,银环蛇也显露出疲态。但还是沿着墙壁蜿蜒前行。白煜月在旁边护卫。桑齐暂时随他干什么,只有需要再询问他。   不知银环蛇触碰了什么,整个培育舱忽然猛的一震。   “撕拉——”“撕拉——”   整个天花板被掀出一个三米长的小口。   而小口里,是一只荤黄色的眼睛,因为过于圆润显得有些呆滞。   小口里的眼睛忽然消失了。然而楼上响起一片震鼓声,仿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般嘹亮。   “轰!”   天花板瞬间凹陷成一个蛇头的形状,这个生物竟然靠自己把自己拓印了!   而且光看大小,它的本体绝对比雷明顿鲸大出两倍以上!   物理攻击不成,混沌的精神域便从它身上慢慢扩散,白煜月脸色一白,口中腥味更重。   来者显然和刚才的“雷明顿鲸”完全不一样。他们不知道四楼发生了什么,但从种种迹象来看,电梯外正发生血流成河的惨案。它或许就是制造惨案的真凶,即文森山核心区的守护者,“雪国”。   它也是极为罕见的,至少是白煜月第一次见的……能展开精神域的动物。 第82章 雪国降临(2) 随着水花溅起的声音响起,天花板上的雪国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饶是动物生态学满分的白煜月,也不禁迟疑道:“那是鲸鱼吗?”   “是鲸鱼。鲸鱼是最好引导出精神域的动物。它的厚重脂肪使得它在低温水域也能生存,而且它们的大脑皮层发育成熟,只要促进它们的神经元生长,就有可能形成精神域。”桑齐作为深海计划的产物之一,对这些水生动物更为熟悉。在极乐曼陀天的基地,甚至有一处河谷专门用来豢养南极露脊鲸。   “但是出现有足返祖现象的鲸鱼,我也是第一次见。”桑齐抿了抿嘴巴,流露出罕见的紧慎重,“它的精神域强得不可思议。就像是……十个我那么痛苦。黑哨兵,你能感觉到吗?那种与生俱来、如影随形的痛。我全身都变冷了!”   白煜月知道他的意思。那种痛苦根植于精神域,像是如何搔挠都挠不准位置的皮下神经,永不安宁、日日堆积,唯有在向导的精神疏导下,才能迎来一个安稳的夜梦。   桑齐忽然跑去查探电梯情况。一条银环蛇的虚影从电梯窜出,爬行回司潼身上。司潼嗓音低沉地说道:“别想了,供人类行走的路只有电梯。它刚刚已经离开。而电梯井上下都有雷明顿鲸的身影。”   桑齐:“它这里居然只有一条电梯?”   白煜月:“这不该问你们自己人吗?”   “这次的打架环节我可绝对不会参与。”桑齐神色凛然地宣布,“等着吧,我会找到一个机会逃跑的!”   白煜月:“你刚刚火烧了它的孩子,希望它没有虎鲸那么记仇……”   桑齐一愣。“雪国”是有牙齿的鲸鱼,明显偏向齿鲸亚目。齿鲸都爱成群结队欺负弱小,代表物种就是海中街溜子的虎鲸,个头最大的抹香鲸更是英勇善战。谁知道这个“雪国”混了多少现代齿鲸的基因?又对它的孩子有多少母子亲情?   桑齐:“它们或许不一定是一家呢。雪国怎么会在这里生孩子……”   白煜月:“可能是混血的。外面的水域似乎有白鲸。”   桑齐:“你们有什么计划就快说!”   “我有个主意。鲸鱼对光敏感,但对色并不敏感,我们安静一点,精神域全收起来。伪装成黑白色,或许能骗过‘雪国’。”白煜月冷静道。他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雪国”的精神域使他的身体情况更加糟糕。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内部已经千疮百孔,晃一晃里面都是血水。   桑齐:“那心跳声怎么办?”   司潼:“这里这么多胚胎,你分的清谁是谁?”   桑齐这才接受了这个计划。   白煜月的制服和围巾本就偏暗色,经过一番奔波后更是脏了许多,倒不必担心伪装的颜色了。他和司潼找到两个胚胎培育室之间的空地,做了一些遮挡,便席地而躺,让心脏的位置和胚胎差不多等高。   桑齐本来也想躺他们附近,但实在没位置了才去别处。   三楼的灯光是昏暗的,衬得胚胎培育室的斑点白光更加皎洁,宛若地里长出的一颗颗蘑菇。黑色的地板上躺着两个人。他们并不感到舒适,全身肌肉都在紧绷着准备战斗。   白煜月往胚胎培育室的方向凑了凑,希望它能稍微遮挡自己的白发。也许是太安静了,白煜月便忍不住说话:   “司潼……”   司潼微微歪头看他。   白煜月:“长夏当初打不过‘雪国’……我们能打败它吗?”   司潼:“不一定非得硬碰硬,我们只要活着,就是赢了。你刚才的作战方针不就是如此吗?”   白煜月被自己说服了,他只是需要一个肯定而已。   但他的思维有些飘忽,白长青与黑哨兵长夏的故事给他的后劲太大,于是他又问道:“你说长夏为什么会放过二代指挥官。那时初代还没到,他有很大机会对二代指挥官下手。”   司潼也顺着白煜月的思路想了想,没想明白。他说道:“也许答案只有长夏自己知道了。”   “什么长夏!我听到你们说长夏圣子了!”远处传来桑齐聒噪的声音。   司潼却神色一凛:“安静,雪国来了。”   三层彻底归于安静。   不久后,远处传来咚咚的金属管道碰壁声和哗哗的水声,一个庞然大物似乎正从水管中冒出。它行走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三人不约而同地放缓呼吸,让自己全身心融入这精密的仪器中。   几秒后,他们都感觉到地板有轻微的震动。雪国正在靠近。   比它的身影先出现的,是它暴躁不安的精神域。它的痛苦已经积攒许久了,只想用血腥味来舒缓自己的心情。   忽然,一个响亮的哭嚎打破了一切宁静!   雪国霎时跳过去。好快的速度,它的后肢可比那些雷明顿鲸有力多了!它俯身查看哭声的来源,浑黄的眼珠子上下转动,才逐渐聚焦到一个小小的生物上。   一个胚胎,不,或者说它是一个婴儿,正扯着嗓子大哭。   胚胎原本安置在模拟羊水的环境中,被初代指挥官下令进入急冻沉睡状态。他心想万一以后需要新生儿了,或许能从这里薅一点。没曾想培育室装置再次启动竟然是百年后。   尽管白塔的队伍已经破坏了一部分外围工厂的电力,但是还是没能阻止一些产品被运输到核心实验室中。因此一位胚胎浸染了黑哨兵分化肽类激素,而且侥幸活了下来。   培育室判断它通过了初步考验,便打开舱笼,提醒工作人员前来抱走它。   培育室里的婴儿哇哇大哭,不是因为呼吸到空气才声音响亮,而是因它感知到无穷无尽的痛苦。它需要帮助,需要止痛,便哀啼不止。   雪国低下头,长舌一卷,便将整个胶囊型培育室吞入口腔中,发出啧啧的水声。三楼就再也没有哭啼声了。   它似乎还不满足,用长吻轻轻触碰附近的培育室,鼻孔微张,像是在嗅生命的味道。   它没有忘记它刚才看见的几个人。它与生俱来的知识高速它,他们都是它的敌人,它要快速将他们拦腰斩断,就像对待四楼那些不知死活的入侵者一样。   渐渐的,它走近了。   先是它的长吻出现在白煜月的视野里,左右晃了晃,又退回去。   白煜月屏住呼吸,手握紧枪杆。   然后一滴滴粘稠的血液滴在白煜月身上。   雪国静悄悄地从白煜月身边经过。很难想象在五层遇见的雷明顿鲸如此不灵活,雪国的动作却如此轻盈。它走近发光的蘑菇胶囊林,却没有磕碰任何一个培育室。   它在四楼的战斗中受了伤,光滑的皮肤上出现不少弹孔,血液汩汩留下。但它已经察觉不到这点轻微的疼痛了,它继续搜寻着可疑目标,庞大的身躯灵活地左右晃动。   在雪国的精神域覆盖下,白煜月头痛欲裂,身体仿佛冰火两重天。他紧闭双眼,真想就这样昏过去。   司潼此刻更宁愿厉洛崎出现在这里。他有什么办法缓解小黑的痛苦呢?他只能悄不作声地从袖口中拿出一支肾上腺素。针口对准自己的皮肉。   当针水一格格地推进自己体内时,司潼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扩大,血液流速变快,连心跳声也咚咚作响。高密度工作一整天的大脑疲惫一扫而空。   白煜月稍显疑惑。司潼立刻握住他的手,在手心写下“不用担心”的符号。肾上腺素对他这种大脑特化型向导可谓是效果卓绝。他连指尖都变得温热了。尽管之后会遗留不少后遗症,但眼下已顾不得那么多。   白煜月轻轻回握了司潼一下,大脑清醒不少。他不能就这样倒下,他身边还有伙伴。   他仔细观察身边的雪国,希望判断出它接下来的动向。   然而他首先注意到了,雪国身上挂着的定时炸/弹。   白煜月已经顾不得隐秘了,直接开口道:“不会那么倒霉吧……”   雪国顷刻间想回头咬住说话的白煜月。然而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雪国的腰上火光四射。它被爆炸的冲击影响,踉跄地走了几步,长尾大幅度晃动,努力保持平衡,撞倒了不少胚胎培育室,还踩到了桑齐。   “我受够你了!”桑齐显然被雪国的精神域折磨得不轻,哪管什么计划,腾的一声站起,呼唤出凶狠的公牛真鲨。在远古的始新世,鲨鱼可是能捕食鲸鱼的!   桑齐的公牛真鲨是精神体,模样不像精神拟态那样虚幻,而更接近于真实动物。它当即和巨大的雪国撕咬在一起,咬开一处伤口就要越钻越深,宛若在空气中上演一场海中霸主争夺赛。   精神域的高维对撞将四周的培育室都轰飞,流下一些不知是羊水还是血肉的粘稠物质。   雪国用一个甩尾甩开了公牛真鲨,另一道细长的阴影投在它脸上。   已经变长许多的银环蛇盘踞在天花板的吊灯上,对着雪国嘶嘶吐舌。   “司潼!”白煜月连忙拽住司潼的手臂。   “我要链接它。”司潼言简意赅地说明自己的计划,“它的精神域很像哨兵,以前设计出来也是为了对付哨兵。或许我这种向导才适合对付它。我不知道能连接它多少秒,但我会让它尽力撞向电闸。”   他看向左手边。在一开始用银环蛇查探结构时,他就发现了所有电力的运输通道。   司潼回看白煜月:“我们会完成任务的。”   白煜月:“等等,那可是头野兽!你会先崩溃而亡!”   不远处,桑齐在转眼间便进行了第二次进攻。这一次他抽出他的弯刀,好似蝴蝶的鳞翼。   他在雪国的颈部开了一个X型的创口,鲜血喷薄而出。雪国没有扭头咬他,而是用浑黄的眼珠微微移动,居高临下地看了桑齐一眼。那一眼,瞬间让桑齐如坠冰窟。   他还是太小瞧雪国了。雪国的诞生并不比量产型黑哨兵简单。甚至因为它没有人形,所以得到了更为残酷的对待。它可是量产型黑哨兵的质检员!   它的敏锐远超人类,痛苦更不比黑哨兵少。长夏尚能求死,它只能满腔怒火地在实验室里徘徊,向所有人形生物实施它的复仇。   雪国没有向桑齐进行物理攻击,它只是认真的凝视这个渺小的灵长类,浑黄的眼珠子仿佛通人性般光泽透亮。   桑齐无力地摔坐在地上,呼吸时有时停,身体逐渐僵硬,皮肤变紫。他却无端端地把防护袖脱下,露出更多皮肤。这是即将失温的前兆。   他的肉/体并不觉得冷,可他的精神域冷极了!刹那间三层的墙壁好像都往他身上倒,整个世界以他为黑洞倾倒坍缩。他不断变得渺小,不断坠入一个虚无的空洞中。   周身的影像越坠越快,宛若老式电视上的乱码花斑。恍惚间他忽然身披华美长袍,颈带金饰,双手交叉于胸前,低迷顺眼地跪坐在一个冰冷地板上。   他恍惚地抬头,顿时如遭雷击。他怎么又回到这一天?   最前方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他背对着一众跪坐的信徒,用沉默拉扯着他们的心弦。   桑齐身边跪着许多如自己一样装饰的人,他们脸上有着相似的惶恐与虔诚。   前方跪着长嬴和长夏,那时他们还没有这个封号,也不是圣子,哪怕地位高一点,也只能如奴仆般跪着,额头贴在地板上。   离“世因法”最近的……是在场唯一挺直腰背、直视“世因法”的人。桑齐那时还不懂那个位置的含义,心中隐隐有些羡慕。   可那句噩耗般的话语马上来了,就像法庭上的梆子般敲定了他未来的命运。   最前方的“世因法”悠悠转身,露出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他沉吟片刻,说道:   “痛苦是成长的养分……”   “下一个谁来?”   ……   桑齐宛若冬风落叶般被甩在墙壁上。那种程度的撞击估计连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可桑齐没有任何呼痛,好似灵魂已经飘远了。   “来不及了。”司潼打算马上动手。   “让我对付它。”白煜月一开口就忍不住咳血。他怀疑经过文森山任务后他就要贫血了。   “总之……我不能让你去,赫川也不会答应的。”白煜月好不容易找到更好的理由。   “我和他只是普通搭档。”司潼此时终于坦陈,“他屡次针对你,其实是喜欢你又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他又觉得我们关系更好,千方百计想破坏。他就是一只愚蠢的熊,你也知道的。”   白煜月:“把这个留在遗言里再烧给我吧。”   “别担心,小黑,人体不过是工具而已。”司潼格外平静,“大脑也不过是电脑而已。”   司潼除了是白塔的士兵外,也是双子塔的资深研究员。他对白塔忠诚,却又因为了解太多知识而对生命有些淡漠。可和那些软脚虾不一样,他对自己的生命也很能豁的出去。   雪国认为桑齐已经失去追踪的意义,转而盯着天花板的银环蛇。整个大厅高达43米,这里又不是水域,饶是雪国也不能施展轻功跳上去。   它盯着天花板的银环蛇,不断寻找最佳进攻路径。它似乎在有意识地放轻脚步,尽量不去破坏胚胎培育舱,也不去破坏营养提供管之类的设施。它脚下的小胚胎再度安逸地翻身。   银环蛇吐舌嘶嘶作响。雪国似乎被激怒了,发出嘤嘤的愤怒喊声。它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直接把旁边的灵长类咬断,这条蛇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它愤怒地回头寻找司潼,却不想一条小蛇直接从它的眼睑钻入大脑中。   天花板的银环蛇只是个虚影,真正凝聚了司潼大部分精神域的是潜藏在培育室下的小蛇。   雪国瞳孔涣散,出现了罕见的呆滞神情,动作宛若木偶戏般一顿一顿。   司潼眼瞳变成竖线,脸色苍白,冷汗涔涔。他的嘴唇和皮肤都透露着低温冻伤的紫红色。   在哨向链接中,向导看到的情况与哨兵截然不同。哨兵会觉得很舒服。而向导会“看到”哨兵的精神域。   在教科书上,这种“看见”的东西名为“精神图景”。有的哨兵的精神图景是森林迷宫,有的是高楼林立。如果像是黑哨兵这种的,则是完全看不见,一片漆黑,混乱不堪,所有敢入侵的向导都会被摧毁。   雪国则是鲸如其名,司潼简直来到了雪的国度!   雪国摇摇欲坠,一个甩尾,将有着厚重防御的墙壁砸出一个小口。依稀能见里面总电闸的模样。   司潼的蛊惑确实有效,雪国可以帮他们摧毁这里的电力设施。   它宛若醉酒般往左侧前行,强壮的尾巴打在墙壁上,回音都能震碎耳膜,嵌在墙体里的总电闸终于露出完整的一角。一个没注意,它那带着脚蹼的爪子甚至踩碎了一个胚胎培育室。   这个声音清脆得宛若鸡蛋破壳,在偌大的空间里微不足道。可雪国偏偏一滞,瞳孔聚焦紧缩,茫然的神色瞬间恢复成凶神恶煞。   司潼闷哼一声,血泪便从眼角流下。白煜月抱起司潼就跑,身后传来雪国愤怒的嘤嘤声。   跑到无路可逃之处,白煜月才把司潼放下,不断往枪杆里塞刚刚收集的小零件。他的打法向来比较野。枪支在他手中有千奇百怪的用途,有时是杠杆,有时是拐棍,有时是投掷型武器……现在他需要它是一个炸/药!   雪国张大嘴巴就要咬上白煜月。白煜月恰好将组装完成的新玩意扔进雪国口中。他们离得如此近,白煜月都看得见雪国口中柔软的舌头和狭窄的嗓子眼,阵阵海腥气扑面而来。   下一秒组装成炸/药的枪杆在雪国口中爆发出灼热的火光,雪国被冲击得往后一仰,庞大的身躯几乎要把这里压碎。白煜月再度扛起司潼,进行第二次逃跑。   他们拉开了距离,可白煜月又能跑到哪里去?这场追逐战一旦被追上就是死路一条。   白煜月放下司潼。司潼已经恢复基础行动力,他从袖口中拿出脑蛋白水解物注射液,用一次性针剂缓慢地将它注射进肌肉中。他又翻找一番,才找到第二剂肾上腺素。   白煜月许久没动,司潼担心地看向他,却看见白煜月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桑齐。桑齐原本离他们有些距离,如此逃跑一番,他们反而变近了。司潼不关心敌人是死是活,只想问白煜月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白煜月却忽然把桑齐拖到附近的掩体,再回头看司潼,双眼亮得可怕,不必明说便能看出他有着疯狂的决意。   白煜月喉结滚动,沙哑着声音,对司潼说道:   “帮我解锁。”   司潼难以置信:“什么?”   白煜月这个身体状况还想提升解封度,他是想未战自己先倒下吗?   “痛苦是成长的养分……桑齐虽然神神叨叨了一点,但他总说这句话,说不定是真的。”白煜月逐渐从茫然中找到解题思路,“黑哨兵因为痛苦而强大……我不能怕这种痛苦,我需要更强的刺激才能使用出黑哨兵的能力……”   “不可以。”司潼斩钉截铁地说,“你会死掉的!”   “你还记得初代指挥官从文森山拿走了一个装置吗?长夏没有用上的那个装置。”白煜月又说道,“我怀疑那就是我的毕业考装备。指挥官一定要我通过毕业考,或许并不是无的放矢。”   “你上次解封率大幅度上升,躺在医疗室里整整十天难道忘记了吗?年知瑜和厉洛崎都被你打上了,如果不是你最后晕倒了,你会因失控毁掉大部分建筑。”司潼在这件事上显得尤为冷酷,“别说了,我会想到办法的。”   白煜月:“司潼,你相信我。”   司潼:“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事故发生的概率问题。我必须承认,我不是北星乔,没有那种野蛮的底气能保全我们两个。我和你也没有匹配度,我们组队的唯一合作方式就是我们一起商量行动方案,然后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各自动手。”   司潼顿了顿,尾音忽然有些颤抖:“不要太期待我。”   “你的能力是解锁而不是进攻。”白煜月劝说的语气温柔,但态度却不容置疑,“你可以帮我精准地解锁抑制器,只解锁一部分就够了,你的能力能做得到。”   远处,雪国已经将炸/弹的残骸全部吐出,视线落在白煜月身上,雪霜般的精神域开始蓄力。   “你相信我,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伤害你。”白煜月抓紧时间对司潼说道,“我从来就没有伤害你,亚历山大岛还不够证明吗?”   司潼不禁为这种话心跳加速:“为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询问:“就因为我们是朋友?”   白煜月把脸上的灰抹干净,用这种小伎俩掩饰自己短暂的茫然。   他在大脑搜刮答案,只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一直印在他心底。   白煜月只好诚实地回答:“因为你就是特别的。”   司潼脑中白光闪过,好似一场惊天雪崩。   也许黑哨兵都有相同的三观。就像当初黑哨兵长夏放过了“如花般软弱”的邢枫,白煜月也曾经在向导课程盯着不太能打的司潼许久。当时还没捅破窗户纸的“好哥哥”北星乔问他想干什么,白煜月当即表示:“他是谁?我要认识他!”   然后北星乔评估了司潼的危险性,便着手安排他们的初遇。   尽管有北星乔做中间人,但司潼确实是白煜月第一位主动结交的朋友。   “我的意思是……”白煜月咬咬下唇,“这个世界特别的人很少,你算一位,封寒算一位……”   司潼眼瞳湿润,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晶莹剔透的光泽:“下一个是封寒吗?好吧,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低下头,将第二剂肾上腺素打入皮下。当他再睁眼,竖瞳已如刀锋般锐利。   司潼沉声道:“我来帮你解锁。”   白煜月:“好。”此外不必多言。   银环蛇的虚影在司潼身后浮现。   银环蛇张开嘴巴,咬住自己的尾巴,伤痕累累的蛇身在空中扭曲成一个∞的符号。司潼的大脑在此刻以最高功率运转,他潜入白煜月的抑制器中,无视那些灼热灵魂的灼烧感,将纠缠在脊椎上一个个触点熔断。   白煜月感觉到排山倒海的爆炸在体内喷发。他耐痛性很强,同时也很怕痛,但是此刻他不能怕。他必须压制自己的恐惧,在痛苦中吸取养分,然后迎战百年前的雪国走鲸。   他用一把匕首作为支点,慢慢地站起,目光锐利如风,面对奔袭而来的庞然大物依旧战意不屈。   司潼的解锁即将完成,新的战斗一触即发。他凝望白煜月的背影,喃喃道: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第83章 雪国降临(3) 雪国如一把重锤般撞向白煜月。“解封率25%。”   白煜月感到冷意侵蚀他的身体:“不够!”   司潼喉结滚动,颤抖地说:“28%。”   凝水成冰的精神域宛若天灾级雪崩般汹涌袭来。   白煜月:“还不够!”   司潼不再说话,和黑哨兵精神域的近距离接触几乎要烧掉他自己。他没有力气再说话,但白煜月听到了那个提示声——   黑哨兵精神域解封率,30%。   这大概是专业人士解封的好处,解封率永远是整数。司潼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眼神涣散,面对气势汹汹的雪国,却连肌肉紧绷的力气都没有了。雪国的身影占据了他的所有的视线,仿佛下一秒就要咬到他们。   “轰——”   但白煜月挡住了它所有的冲击,仅有余波的猛风吹起司潼的衣角。   白煜月抬起头,一双眼满是冰冷的怒意。   雪国惊疑不定地看着挡在它面前的白发小人。它感觉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火。它喜欢温暖,可它大脑中又有另一个定式告诉它,就是这个人!打败这个人!   它试图用它的精神域攻击对方。两者的精神域在半空冲撞了数次,墙壁开裂出一道道裂缝,但他们的精神域宛若最好的矛与盾,一火一寒,一时竟然分不出上下。   白煜月和雪国同时停下攻击,他们的皮肤都凝出不少小小水滴。单纯的精神域比拼到此结束,接下来是血与肉的对博!   雪国轻盈地左右蛇行,绕开那些胚胎实验室,回身一甩,长长的尾巴如雷电般闪击白煜月。每一击都混合着物理的力与高维的精神域冲击。   白煜月如跳马般跳到雪国背上,凝出黑刀便挥出千层万重的斩击。雪国发狂地嘤叫,想甩开背上的人,但地面满是胚胎培育室,它投鼠忌器,一时只能双目充血。   可它马上找到了解决方案,它一头冲向墙壁,宛若一头看见红布的斗牛。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它竟然施展出飞檐走壁的轻功冲向了墙壁!还在加速往天花板冲!   雪国的四肢都带有脚蹼,皮肤光滑,并没有守宫等爬行动物的攀爬能力。它本不能爬墙,完全是靠强有力的尾部肌肉将自己甩向高空,发力原理堪比左脚踩右脚上天。它完全是在赌,只要背上这个人类先掉下去,它就能扭头把那个人类拦腰斩断!   白煜月顿时明白雪国的诡计,他不能掉下去!他也在鲸鱼宽阔的背上跑起来,此刻唯有速度,比雪国更快的速度能对抗重力!   眨眼间他们便冲到了30米高的位置,雪国的速度慢了下来。白煜月抓紧时机,斩向皮肤光滑的雪国。他的刀锋与庞大的鲸鱼相比如此渺小,可这一次他凝出的黑刀更加结实更加接近真实,30%的精神域正在发挥作用!   刀尖嵌入雪国的脂肪层便戛然而止。白煜月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眼瞳都充血,宛若与某种无形之力进行激烈的拉锯战。   这是精神域层面的硬碰硬!雪国从来没有遇到能破开它深层防御的人,背上这个人类凭什么狂妄?   白煜月手一松,黑刀随风消散。雪国的大脑带来一种激动欣喜的情绪反馈——这个人类放弃了!   一人一鲸已经来到最高点,雪国强劲的尾巴也无法抵挡自然的重力。他们停滞在高空,将楼层间的灯光遮去了大半,阴影笼罩了整个培育室群。司潼同时抬起头,焦灼不安地看向逆光的黑哨兵。   雪国在半空中隆起层层肌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姿势扭头咬向白煜月。白煜月一手握着匕首,一手虚握,在半空中依旧毫无惧色地看向雪国。   忽然他把匕首往上一抛,左手浮现一把更为凝实的黑色长刀。他改为双手握刀,挥出一轮圆满的圆月,斩向雪国的前足。   此时往上拋的匕首也以千斤之势往下坠,犹如流星突破大气层,燃起滚滚白烟,顷刻间便凝成另一把黑刀!   当白煜月即将斩向雪国的皮肤时,下坠的黑刀也以不可抗拒之势刺向同一个着力点!两把黑刀从不同方向一斩一刺,在空中留下墨色的虚影,形成一个漆黑的十字,彻底破开雪国的防御,留下深可见骨的创口!   血液喷洒而出,实验室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热雨。   雪国摔翻在地,将地面的实验仪器清出一条康庄大道。白煜月狠狠撞向地面,左手似乎骨折了,尾指呈现出奇异的扭曲,张嘴就是堵不住的血。一把被高温扭曲的匕首随之钉在地上,融化又凝固的金属反射出奇异的光。   “嘤嘤……”   “嘤!!!”   雪国喊出凄厉的嚎叫,如怨如诉。它踉跄地爬起,浑黄的眼珠流出血泪。   它还是没有放弃,只要先比对手站起,它就没有输!   然而白煜月也用单手勉强撑起自己。他心知肚明,这是最后的较量了。他用右手拿起一把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雪国,左手无力地垂在身边。   雪国不知道这把枪来自司潼,但它知道这把枪软弱无力。之前它对战四楼的灵长类,有威胁的是藏在远处的狙击.枪。拿着这种冲锋.枪的家伙都是给它开胃的小菜。这个浑身滚烫的灵长类终于黔驴技穷了吗?   白煜月扣下扳机,射出来的却不是漆黑的子弹。如果雪国会说话估计要先骂一句“卑鄙的异乡人你能不能好好用枪!”   这不是一把装载了普通子弹的/枪。   普通子弹承载不了白煜月高温的精神域,根本打不出威力。   但是老古董激光/枪可以。   高温的光束从枪口迸发。白煜月的精神域精妙地螺旋围绕在光束上。他以极强的控制力控制着两者互不打扰,并且结合成一把锋利的高维光刃。司潼最后的防身武器只能维持三秒的激光,但三秒已然足够漫长。光刃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划开雪国的肌肉,里面的肌肉纤维剖面甚至清晰可见。   雪国的一只前足彻底断掉,背部裂开一道焦黑的切割口。在它身后,激光移动的黑痕贯穿了整个实验室墙壁。   满身伤痕的雪国踉跄几步,跳进排污水井,渗出的血水将水面染成黑色。   白煜月将冲锋.枪“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脚步虚浮地往前走了两步。他抬头看向四周,血染红了他半边脸,视野里再也没有能与他匹敌的生物。   他打赢了。   ……   桑齐好像困在了那无穷无尽的一天。   他被“世因法”点名参加“深海试炼”。那时他刚刚被诱导出精神拟态,是海中著名凶兽鲨鱼。“世因法”对他寄予厚望,把他叫到身边,摸了摸他脖子上的金饰,动作像他梦想过无数次那样慈祥。   然后“世因法”便把他扔进炼狱之中。   无数的冰刺贯穿了他的身体,痉挛的肌肉不断拉扯着他往下沉。他一边挣扎着一边血流成河。血冰珠流转沉向深海,好似从海底蔓延出来的血色锁链。海平面投影在冰层的斑驳光影,仿佛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他继续下坠,突然重重摔在地板上。他慌张四顾,身上的金饰顺着华美的袍子叮当滚下。最前方的“世因法”缓慢转身。藏在阴影里的面庞一点点露出,宛若恶鬼一点点揭下他的面具。   这是无法逃离的一天。   混乱中桑齐好像听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这个世界特别的人很少……封寒算一位……”、“醒醒桑齐”。他茫然地转动眼珠,涣散的瞳孔中映出越来越远的海平面。   刹那间天地变成另一种地狱的模样。冰层碎裂,海水蒸腾成融融白气,灰蒙蒙的天空下起绚烂的火流星,海平面的斑驳光影扩大成盛大的白光。桑齐明明在下坠,但海水蒸发的速度比坠落的速度更快。他忽然暴露在空气中,被暖暖的云层环抱着。   “嘭”   他摔在实实在在的地面上,云层褪去,露出文森山三层实验室的灰色废墟。   桑齐紧紧拽着身前人的衣领,好像抓着救命稻草。他大口大口呼吸,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不敢说话,以为是另一种歹毒的梦境。   白煜月伤口狰狞,半跪在他身前,一副想要对他做心肺复苏的姿势。   一滴热血滴在他手上,桑齐猛然颤了颤,才确信这就是现实。   他活下来了?   他从雪国的精神域桎梏中活下来了?   一旦确认这是事实,桑齐的精神域开始大地回春般的自我疗愈。   这是“雪国”的另一层恩赐。“雪国”会全面刺激哨兵们的精神域,一旦熬过这种痛苦,哨兵们的精神域混乱将得到大幅度缓解。正如寒随一夜去,春随五更来,对白煜月和桑齐这种精神域混乱严重的士兵尤为有效。   桑齐又惊又疑地感知到身体的自我修复。他抬头看向白煜月。热意熏出水滴,留下一道道水痕。   桑齐抖了抖嘴唇,慢慢地松开攥紧白煜月衣领的手,数次欲言又止。   然而白煜月扯开桑齐的领口,一脸严肃地想翻找什么。桑齐立刻挣扎起来。   下一秒滚烫的枪口便抵在桑齐的脸颊,顶出一个凹陷。桑齐既惊且怒,口齿不清地大喊:“你要干什么!”   很快白煜月找到了他想要的资料,一张属于桑齐的ID卡。   ”哼,难道你想假扮我混入基地吗?别妄想了!”桑齐做了那么久二五仔,偏偏要在关键时刻嚎几句扮演一个对基地忠诚的人,好像不嚎几句浑身不爽利。   没想到白煜月看完ID卡后轻笑一声,便把ID卡丢回桑齐怀里。   白煜月低声道:“原来你才十六岁。”   桑齐被那话语中的嘲笑所击中,立刻感到一种年龄上的蒙羞。   “那没办法了,只能放你一回。下次见面……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白煜月站起身,血液浸入他的眼眶,但他仍居高临下又从容不迫地看着桑齐,周身的姿态都流露出令桑齐讨厌的年长者气场。   桑齐倾尽全力抓住白煜月的衣角:“喂!我可是把破冰者的人都宰了!你在开什么玩笑?黑哨兵,难道你是那么容易心软的人吗?就因为我和你一起战斗过?”   桑齐完全是情绪发言。他才不想死,他瞒报黑哨兵行程,跟着白煜月活动,甚至帮白煜月击退雷明顿鲸都是为了活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果白煜月真的对他下手,他估计能立刻涕泗横流又恩威并施地演起来。   可绝对不能是白煜月主动放过他,尤其白煜月还以天神降临的姿态救了他。他感到自尊深深地受损,心中更有什么要破茧而出。   白煜月用一根手指轻易地挑开他的纠缠。血液从他的衣角滴答滴答落下。桑齐微微瞪大双眼,像要把此刻的白煜月印在心底。他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一个人,每一寸都像造物主的恩赐。   白煜月后退几步,便和司潼头也不回地走了。   “黑哨兵——”桑齐情绪混乱不堪,扯着嗓子喊,“白煜月!放过我你会后悔的!”   黑哨兵好像逆着光朝他挥了挥手,当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三层也重归于平静。很快一群滋滋冒血的人经过电梯井从四楼爬过来,看见躺在这里的桑齐连忙一拥而上。   湿冷的空气沿着电梯口不断涌进来。桑齐呆呆地看着白煜月离开的方向。空气中还残留着黑哨兵的余温。 第84章 任务更新 三楼的墙体开裂,暴露出里面的管道。白煜月和司潼顺着通风口爬向二楼。敌人匆匆的步伐踩在他们头顶的天花板,嘎吱作响的声音盖过他们的脚步声。   “难道是胎莲法大人打退了雪国吗?啊,那我们的圣子大人……”   “嘘!别提了!任务要紧,雪国离开,这可是生产黑哨兵胚胎的好时机!”   “真糟糕,这里的电路被破坏了一大半,好多胚胎都失去活性了,我们要花点时间修理了呢……”   白煜月和司潼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往二楼爬去。   文森山核心实验室像个泡在水里的糖葫芦,每一层之间的链接柱格外细,这是为了增大每层浮力的受力面积。白煜月他们爬了十几分钟才去到二楼。   结果二楼有好几只正饱餐一顿的雷明顿鲸,他们不想引起更多敌人注意,于是又爬向一楼。   十几分钟后,一层的一个方型井盖被踹开,冒出一个乱糟糟的白毛青年。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敌人后,才翻到地面。他的同伙也很快钻出来。   “小黑,这里没人,我替你包扎一下。”司潼拿出他的急救包,用无菌布裹住白煜月的左手。   “可能有点疼。”他说完后便双手用力一按,随着清脆的咔嗒一声,白煜月关节歪扭的左手总算被掰正。   “真的有点痛……”白煜月想喊疼可最痛的疼劲又已经过去了,只能苦巴巴地看着司潼,好像一根苦瓜。   司潼刻意无视这眼神,又拿出止痛剂和清创缝合的医疗工具,仔细地处理白煜月身上的其他伤口。   白煜月咳出最后的瘀血,终于停止了呕血不止的恐怖局面。司潼也长松一口气,问道:“你现在精神域怎么样?”   “还好……很安静……”白煜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解封率20.23%时他是被迫接受那些混乱的精神域,所以一直头痛不止。如今先破后立,他反而进一步掌控自己的精神域。   司潼:“我问的是……其他方面。”   小黑获得了黑哨兵的力量,还通过了雪国的考验,难道他也会获得黑哨兵的冷酷残忍吗?   “我没有感觉……”白煜月神色一恍,“就像本来什么都没有。”   “你听好,你不仅是黑哨兵,也是白塔的学生白煜月,总指挥的学生,亚历山大岛的白火夜。我们小队的所有人你都认识,你的外号叫小黑,我们现在要去切断文森山实验室的供给电源,把消息送出去,还要去找我们小队的队长封寒……”   司潼根据《士兵心理身份紊乱临时关怀》说出一大串话。原本《临时关怀》还要求声情并茂加爱的拥抱,眼下都被他免去了。   随着过往的身份一个个被提起,白煜月也涌上莫名的复杂感受。他不是批量生产的黑哨兵,他是独一无二的白煜月。他不由得抓紧司潼的手,像要从话语中汲取力量。   然后他们总算仔细打量自己所在的楼层。他们千辛万苦打跑雪国,可不是为了让极乐曼陀天把三层实验室修好,他们的首要目的依旧是切断电源。   一楼响着规律的震动声。它并不与外界的工厂相连,而是直通文森山地下的核电站。楼层里摆放着许多十米高以上的电子仪器,大量的水冷装置构成比旧纪元地铁还要复杂的路线图。   一面墙上满是巴掌大小的屏幕,屏幕里显示着文森山工厂的实时监控画面。白煜月扫了一眼,没看见熟人,但看见了一小行英文提示:“警告,监控主机已被入侵”。   白煜月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便点击了重启清理程序。一旁散热装置的大风扇立刻如螺旋桨般飞快旋转,十几秒后监控就重启完成了。   “我找到供应链的主机了。”司潼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白煜月连忙移动去他的坐标。   另一边,司潼看着如堡垒般坚硬的供应链主机,从自己的急救包里拿出第三支肾上腺素。他当然知道这一针打下去,估计要两年内不能用精神域。但身为士兵,他们有时候不必想太长远的未来。   当药水注入皮下,司潼周身气场一变,身影模糊的银环蛇盘踞在他手臂上,缓慢地睁开双眼,露出与司潼如出一辙的灰瞳。生物电化作人类能理解的程序,再行程01数字流过司潼的双眼。无形之蛇在电路中游走,将机器一寸寸变成司潼的玩具。   14.56%   22.89%   47.13%   ……   100%,解析成功!   此刻供应链的主机宛若司潼的左臂右膀。他微微颤动手指,墙壁里的齿轮便停止转动,货物因为惯性哐当左摇右晃;伸进水域的长长管道停止工作,鱼群在管道口探头探脑,疑惑怎么没有下一顿了;工厂群的炽热管道因过热崩裂,下落的士兵在千钧一发之际落到了安全的地方。   三楼的极乐曼陀天众人面面相觑。负责维修的工作人员捣鼓几下,发出困惑的声音。   “轰——”巨大的电流爆破声相继响起。众人不由得捂住耳朵。然后股股浓厚的黑烟从墙体裂缝中升起。   维修人员惊慌地检查电路,发出一声惨叫。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有测到电……”   一人厉声喝道:“测不了就修好它!”   “这个、这个恐怕有点困难,转接口全过热烧毁了,除非把墙体里的电路抽出来换个新的……”维修人员面色苍白。   “滋——滋——”   另一个细微电流声响起。人们意识到那是从全区广播里传出的声音。   “测试123……测试完毕。这里是白塔,请反人类反和平势力众速速放弃非正义的入侵行为,你们的阴谋已经败露,希望已然渺茫,文森山遗迹不可能是你们的破坏人类和平的凶器……   “为了避免你们中有文盲,我再说一遍,文森山黑哨兵供应链毁了,叛徒如果肯投降,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白塔三级专业军士暨双子塔资深研究员司潼……与白火夜,向全体文森山人员宣布。”   司潼反手扣上广播的按钮。他们之前还愁怎么把情报发出去,结果就让他们找到全区广播台,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   白塔特别行动队的进度不一。有些成员还在工厂内,有些已经潜入核心区。他们通通抬头看向广播喇叭,各自的情报与任务目标统一进行更新——   极乐曼陀天已经不可能从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接下来白塔只需围猎叛徒和反人类分子!   “白火夜……”科尔等人瞬间明白这就是黑哨兵的假名。他不仅活着,还深入敌后,和队友出色地解决了任务难题。司潼是三级专业军士,就是搞技术的兵种,也就是说对敌任务几乎全压在白煜月身上。这是何等强悍的能力!   “应该说真不愧是他吗……”班克斯喃喃道。   北星乔听到“白火夜”的名字便停下脚步。白煜月居然来到文森山?而且和司潼一起?他明明和司潼通话过,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在和通话前相遇的,还是通话后才遇见的?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侵袭了北星乔。连队伍中有人喊他都没听见。   文森山实验室某层,封寒独自行动,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广播微微一愣,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角度,暂时战胜敌人的欣喜与担心同时疯长。   “真是让人不省心……”   但也有不知道白火夜是谁的人。   周伏清抱着圆滚滚的帝企鹅,听到广播低头看了看企鹅脖子上的军牌,低声道:“小红哥,驯鹿哥,你们的新主人也很厉害。”   秃毛的帝企鹅和黑乎乎的驯鹿同时嘎嘎叫起来。   而文森山内的极乐曼陀天则是全体震动。   “什么!该死的白塔,这个跨世纪生产装置就这样被他们毁了吗!他们不知道要多少百年才能重建这个实验室吗?鼠目寸光的家伙!”   “我们不能回白塔,没有退路了……那个暴徒会把我们折磨致死。”   “广播总站一定在一层!那里是总控制室!我们先把那两个挑衅的家伙抓起来,杀鸡儆猴。”   实验室一层,白煜月和司潼已经听到敌人们不安而暴躁的震动声。   他们又要迎来一场硬战。两人的战力都有所损耗,只能算两个半人,几乎等同于一人在孤军奋战。而且他们还身处在距离峰顶千米以上的深水实验室,任务紧迫,使得孤独的感觉更加明显。   “休息一下吧司潼。”白煜月说道,司潼的精神域损耗丝毫不比他少,“接下来我来弄就好。”   司潼看起来不太赞同,身边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银环蛇虚影。他看了一眼银环蛇,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有多糟糕,只能点头答应。   “我们也不需要打架。”白煜月道,“这次换我来动脑。”   ……   实验室二层,极乐曼陀天的信徒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鱼贯而入。   他们的衣服有点像一套臃肿的潜水服,每个人都戴着防毒面具,背戴一小瓶氧气,手持火焰/喷/射/器。这套行头是专门为了文森山行动而设计的。   他们的枪口喷发出一道道火龙。雷明顿鲸连连受惊,相继跳入水井逃之夭夭。信徒们踩过横七竖八的废墟,精神域展开,四处搜寻活着的生命。最终众人都停在一间货仓前。   “启禀虚子法,二层就剩下这一件货仓没有查找。它从内部紧锁,而且里面有两个心跳声……”   称号是“虚子法”的人一挥手,众多信徒便以半圆形阵型包围这个小小的货仓出口。他们飞速地呼唤出自己的精神体,虾兵蟹将弹涂鱼,好一场海鲜盛宴。   正因为精神体的弱小,他们只能担当极乐曼陀天中的底层信徒,“纳无法”,由他们的上一层“虚子法”统领。   两条热带小鱼精神体往前游,他们的主人也谨慎地持枪前进,在厚重的舱门埋下一圈塑料炸/药。其中一人负责点燃长长的引线。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引线上的小火花。火花燃到引线的最顶端,便爆发出灼人的热意。厚重的舱门顷刻间破出一个大洞。   负责担任前锋的两个人迅速跳进洞中,热带小鱼勇敢前行。   “等等,不对劲!”两位纳无法前锋喊道。   “什么情况!”虚子法大喊。   “里面没有人!心跳声也没了!”两位纳无法前锋冲出来,慌张地朝虚子法说道。   “废物。”虚子法啐了一口,赶紧冲进去四处搜寻,之只找到一些机械碎片。   “难道他们是用机械来模拟心跳声?有可能,他们之中有一位资深研究员……”虚子法越想越不对劲,“快搜!一部分人去一楼,一部分人回三楼搜索,别让他们跑了!”   “是!”穿着一模一样的纳无法们迅速散开。   之前进去的纳无法前锋似乎为了将功赎罪,跑得格外快,一下子就到达三层。众人聚精会神地搜索三层废墟的每一个角落。而那两名纳无法悄悄乘坐电梯上四楼。   四楼电梯门打开,到处都是血污。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拦住这两名纳无法,无声地要求他们输入权限ID。   其中一位纳无法飞快地按了一通数字。权限检测机器的灯由红转绿。门卫沉默地侧身允许他们同行。   走了十几米外后,按数字的纳无法悄悄和同伴咬耳朵:   “我把桑齐的号码背下来了。”   厚重的防毒面具下,愕然是白煜月和司潼两人。   而一开始进入货仓的真正纳无法,早被他们扒了衣服并敲晕扔进通风管道里。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被他们的同伙发现。   电梯自动停在四层,他们不得不将错就错走出去。骗过了门卫后,他们四处搜寻能往高层走的路径。   “那里的通风口看起来很好爬……”白煜月小声说。   “那个角落在五个人的视野里……”司潼也在评估那条路径的安全性。   两人跨过满地的残肢血污,肩并肩靠近通风口。   没想到一靠近就被一个纳无法发现了。他将枪口对准白煜月,厉声喝道:“你们两个为什么靠那么近!你们是谁?摘下面具!”   附近的四位纳无法听见了,也警惕地包围白煜月他们。   白煜月:“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露出马脚……”   司潼深呼吸:“那就开打吧。”   两人摘下面具。纳无法刚想扣下扳机,却被身后的人猛击后颈,当即晕了过去。   通风口的井盖掉在地上,如轮子般滚出十米外。一群人从通风口钻出,热热闹闹地把极乐曼陀天的人痛殴一顿,每一个人肩上都有白塔的徽章。其中动作迅猛又不乏优雅的,正好是白煜月他们的熟人。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的发挥。”年知瑜用枪杆轻敲手心表示问候,“许久不见,两位。” 第85章 童年(1) 白煜月看见年知瑜来支援,比异乡遇亲人还要高兴:“你们没事!”   年知瑜感到微妙的意外,他还以为白煜月会对自己避若蛇蝎。但看见白煜月纯粹无杂的双眼,他便知道黑哨兵本质手硬心软,就像某种只需半个小时就会原谅全人类的小动物一样。   “你就是白火夜?”前来支援的其他士兵好奇地围上来,有男有女。颇为巧合的是,这些士兵大部分与狱火会有关。   白塔东西两侧都各有一个狱火会,男生狱火会的传承物是黄金钓竿,女生狱火会的传承物是黄金鹈鹕花纹盾牌,都是二代指挥官的杰作。   但无论是来自哪一方的士兵都格外关心白煜月。他可是现场看上去最凄惨的人了。大家纷纷拿出自己的急救物资。   白煜月一被陌生人关心就不知道该如何得体地应对,身体僵硬,眼睛不知道看哪,乖巧得有些腼腆。   年知瑜顺手拿了一个止血包,想替白煜月包扎伤口,但一翻袖子,就发现里面的缝合线精美得宛若教科书范例。年知瑜神态自若地查看第二道切口,依然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清创痕迹。   年知瑜微微挑眉,一抬头就与正吃自热便当补充能量的司潼四目相对。司潼仿佛看穿了一切。   “失礼了。”年知瑜礼貌地将白煜月袖口卷回去,顺带轻轻掖了掖衣角。   白煜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全程都在用“嗯唔”回应大家的关心。他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提及他的名字,不禁好奇地看过去。   两位与他同级的向导正交头接耳:   “白火夜……原来就是黑哨兵。原来他没死。”   “他假死应该是为了担任这次任务的隐藏王牌,那我们可不能走漏这消息。”   白煜月心头拂过奇怪的情绪,他当初前往文森山就没想过完全捂住自己的身份,这下算不算社会性复活了?   通风管道再次传来喧闹声,另一波白塔士兵在这里汇合了。   其中一位士兵的抱怨声格外突出:“这可恶的通风管道不能建得再宽一点吗?”   随着一记重锤响起,只穿着黑色背心的赫川从通风口钻出。他身上不少小伤,看着有点凄惨。他看见白煜月明显眼睛都亮了。   赫川径直走到白煜月面前,想来个激动的拥抱,但迟疑许久不知道手放哪。白煜月身上全是伤,看得他快气疯了。最后赫川只好自己抱自己,道:“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白煜月看见他,脑中就自然蹦出司潼的话语——赫川其实暗恋他。如今看赫川这种表现,说不定是真的。   司潼忽然幽幽道:“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我的道德一下子变得丑陋……”   赫川扭头道:“这绝对是偏见了吧!”   “至今对这件事没有实感……”白煜月揉揉太阳穴,苦恼道,“你喜欢谁不好呢?”   赫川一下子脸红到耳朵:“什么喜欢!不要瞎说!”   “我在说我自己。”白煜月干脆快刀斩乱麻,直接切断赫川的念想,“我绝对不会和年龄比我小的人谈恋爱,小一天都不行。”   赫川提高音量:“什么!!!”   司潼猛灌一口热饭:“我一直坚信知识改变命运……”   年知瑜忽然语出惊人:“在下不才,正好比白煜月大整整285天。”   白煜月、赫川、司潼,都用一种满头问号的表情齐齐看向他。   年知瑜:“而且精神体也是……毛绒绒的。”他淡定地喝了一口热水,仿佛在品茗香茶。   面对这样的年知瑜,白煜月莫名头皮发麻。猫科动物明明都很可爱,但都让他有种很难懂的感觉。难道这是天生的相性不合?   他现在已经知道年知瑜对他有想法,但现在年知瑜只是嘴上说说,他也不能毫无理由地把人家揍一顿。再说了,之前他失控打伤年知瑜的帐还没算呢。   “我们休整好后,就赶紧出发吧。”白煜月赶紧将话题转移到正经事上,“敌人可能都往上层逃跑了,我们要尽快拦截他们。”   说起正事,大家都愿意服从年知瑜的指挥。年知瑜显然是不会动员也不会和人商量的那种类型,直接根据效率分配将任务指派到个人头上。   好在能出来执行任务的都没有难管教的刺头,大家一致同意不走电梯,从通风管爬去上层。   通风管很窄,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行。有哨向搭档的人很快一起出发了,剩下的人也找到自己熟悉的友人两两作伴。年知瑜稍微看了看,队伍中没有男女搭档,便没有过多介入。   司潼面无表情地看向赫川,赫川还处于打击之中。司潼顿时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的了,无奈地长叹,和赫川一起出发。   还没有上去的人有年知瑜、白煜月,和几位116届的。   年知瑜不在乎自己出发的位置,见没人排队了就走到通风口。一时没有人敢和年知瑜结成并行队伍。狱火会会长的盛名依旧压在这些新兵头上。白煜月见状便自己补上。   通风管道是垂直向上的圆形通道,仅有一个竖梯和中间的焊接缝作为落脚点。白煜月一钻进去便觉得和年知瑜靠得太近了,之前他和司潼一起走都没有这种感觉。   他们还没离开几步,就听见四层的讨论声:   “你们还记不记得年会长暗恋黑哨兵那个传闻……”   “不要突然在任务时间聊长青论坛啊!”   白煜月原本不大在意别人的评价,可遇到此情此景依旧有些尴尬。   年知瑜忽然道:“说这话的人是刘明东和埃里温,他们什么论坛的事都会讨论,包括之前流行的回复时间尾号数字占卜。他们会提起这件事应该是出于关心‘狱火会会长’的八卦,我会尽量减少对你的影响。如果他们之后在论坛乱说话,我会教训他们。”   白煜月顿了顿,道:“你也记得你们成员的名字。”   “我一开始并不想记,这太浪费时间。”年知瑜说道,“但北星乔轻而易举地记住了,我不能在这一点输给他,所以才开始背人名和脸。”   白煜月不禁想象年知瑜背人名的模样。图书馆里大家都看着期末重点挑灯夜读,年知瑜拿着狱火会花名册认真研读,时不时根据记忆曲线原理温习花名册。这场景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年知瑜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戳中白煜月笑点,但白煜月的快乐显而易见,他也心头一软。   通风管道在前方出现了分叉口。年知瑜和其他队员沟通后,选择了靠左手边那一条。又遇到几个分叉口,大家越走越散,好在通讯器还有信号。   白煜月和年知瑜终于抵达五层。这是白煜月最开始到来的那一层。他只知道这里有许多宗教壁画,并没有仔细搜查。   通风管道的尽头是一个装满玻璃柜台的房间,里面摆满了栩栩如生的灭绝动物模型。旁边还有一个个牌子讲解这些动物的生物分类和特征。   黑哨兵诞生后,并不是马上就能从婴儿长成一个大人。他们仍然需要时间长大,期间还有不少关卡需要克服。   所以作为文森山实验室的五层,这里格外温馨,充满科学的知识与用于洗脑的宗教。它是黑哨兵的早教场所。   白煜月在犬类动物模型前多待了一会儿,才说道:“放那么多尸体模型,那时的黑哨兵真不会有童年阴影吗?”   “童年阴影……很新鲜的心理学词汇。”年知瑜一边持枪警戒一边与白煜月聊天。   “我不记得我12岁以前的事了,我当时在干什么呢?”白煜月又在书架上找到一本英语课本,“年知瑜,你以前也要背英语字母表吗?”   年知瑜闻言从记忆里搜索了一会儿,想到些不太愉快的事,但还是抿着唇点了点头。 第86章 童年(2) 搜寻完整个房间,白煜月和年知瑜没有找到更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但房门被一种白塔未知的技术锁上了。   年知瑜通过频道请求技术支援。半晌后司潼回应:“现在人力不足,不能开锁就绕路,就像你的大脑皮层会拐弯一样。哦,我希望你的大脑确实会。”   年知瑜默默关闭了通讯。   白煜月自动过滤掉司潼的嘲讽,说道:“通风管联通的房间不少,我们由管道移动,也差不多能搜索整一层。”   年知瑜默默点头。   他们顺着通风管道来到一个新房间。这次的通风口在天花板上。他们观察到里面只有一位白塔研究员,于是二话不说踹开井盖,跳入房间内就把那名叛徒捕获。   年知瑜三两下就用枪砸碎了研究员的膝盖骨,并反手拷上手铐。   白煜月持枪搜寻房间内的其他东西,用枪杆挑开一个个小木马。色彩鲜艳的墙壁上镶嵌着大屏幕,旁边放着诸如《爸爸的爸爸是爷爷》之类的儿童早教节目单,旁边还有几辆七彩塑料花。   那名被俘获的研究员一看白煜月就瞪直了眼:“什么!!白煜月,你竟然——”   不等他说完下句,年知瑜已用枪口对准他。研究员顿时感到死亡的威胁。   “等等,年知瑜,我有你想知道的情报!我知道你们白塔的规矩,你可不能攻击我!”研究员连忙举双手做投降状,并瞥一眼不远处的白煜月。   白煜月正无所谓地翻看名为《我身体里的情绪怪兽》的儿童绘本。   研究员轻声道:“我们做这件事,其实是为了重新掌握百年前掌控黑哨兵的技术。我真切感觉到,我们正在往科学的真相前行。若是可以深入研究,说不定所有哨兵都会成为你们这些向导的奴隶,这是对你们有利的事情啊!”   年知瑜眸色深了深:“完全掌握一名哨兵,是让人心情愉悦的事。”   白煜月听得一清二楚,合上儿童绘本喊:“当着我的面商量阴谋真的好吗?”   “但若是因此被人利用,鲜花也成了粪土。原计划里我并不打算送你上路,现在只好改变主意。”年知瑜拉开保险栓,二话不说地终结了这位研究员的性命。   他拥有就地格杀叛徒的权限,但这名白塔研究员没想到他用得那么果决,最终只能死不瞑目地倒下。   年知瑜面不改色地对白煜月说道:“登记这个人的铭牌,我们去找下一位目标吧。”   白煜月将这些信息保存好并上传到公共频道上。   经过一番努力,他们掌握的叛徒数量已经有了30余人,根据供词,还有一些已经死在了极乐曼陀天手下,以及一些还藏在城市里没有被抓出来的。但他们不能轻易相信,还需要再验证。   最大的通缉犯“长夏”则是完全没有消息,谁也没有见过他。   “根据情报推测,重点人物可能都在高层。我们也要迅速跟上。”   “队伍保持通讯流畅,一旦发现通讯不畅的地方要做好标记,恢复通讯后上传给测绘兵,帮助测算整个实验室建筑的模型。”   “每支小队都要匹配一位技术兵。”   年知瑜有条不紊地吩咐任务。但因为缺少人员,最终还是只有他和白煜月共同行动。两人交流不多,但行动效率奇高,把其他队伍都甩在身后。   到了七层,白煜月明显感觉空气湿润了许多,呼吸道有种挥之不去的粘腻感。他和年知瑜都立刻戴上防毒面具,悄声前进。   拆掉一层层的通风扇,他们爬到了某个房间的上方。这个房间布置得十分温馨,完全符合“童趣家庭”的大众印象。里面站着七八位白塔研究员,还有二十余位极乐曼陀天的人。   白煜月摸了一下自己的通讯器,便朝年知瑜打手势——这里的信号被屏蔽了。   年知瑜四处探寻一番,同样用手势回应——去那个污水井,找角度把敌人中间的信号屏蔽仪打烂,再进去包抄敌人。   虽然他们只有两人,但年知瑜毫不怀疑地用上“包围围剿”的手势,似乎已经宣告了敌人的死亡。   白煜月被这种态度感染,认真地在脸边比了个“OK”,仿佛是跟着年知瑜一起冲锋的小马驹。事实上军事手势的同意不是这个,可白煜月就是会偶尔做出些跳脱的行为。   年知瑜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白煜月忽然觉得压力有点大,但又怀疑是自己多想了——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呀?   在两人爬向污水井的时候,房间里的人正在吵闹,气氛紧张:   “怎么办,这回行动该不会要失败了吧?”   “我们还有一个选择,等长嬴获得了‘雪国’的赐福,我们去请他们带我们回去……不然留在这里,白塔可不会放过我们!”   “那我们往上走?”   “不行,上面都是给黑哨兵半成品的考验。光是这一层,我们都无法通过!”   “高层有着精神域的先进研究……谁都别拦我!我要去见识真理的天堂!”   里面的研究员甚至开始动手推搡,房间内比繁殖季的企鹅群还要喧闹。   白煜月注意到七层也存在针对黑哨兵的陷阱。但那是什么呢?难道因为他们走通风管道所有没碰到吗?   污水井里一直有水流通过。年知瑜摘了防毒面具钻进去,用枪口悄悄对准了研究员口袋露出的信号屏蔽仪。白煜月则在另一边的井口随时待命。   “砰!”   某个研究员的大腿炸出血花。   继而极乐曼陀天的人大喊:“敌袭!”   白煜月飞快地给总频道输送坐标,踹开井盖就用重狙来一记横扫千军。重狙就是这点好,抡人特别顺手。他狠狠揍了几个极乐曼陀天的人,眼角因为用力都泛红了。   研究员们像被逼到墙角的鸭子一样放声尖叫。年知瑜从另一边的污水井翻盖而起,枪口对准研究员们。失去防毒面具的掩护,他的脸上泛起诡异的红晕。   白煜月没多想,用枪口轻点某位研究员徽章。徽章顿时熔成一坨黑铁。研究员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白煜月,尖叫得更大声。   白煜月皱眉道:“你们最好闭嘴。因为我现在——”   他咬了咬唇尖,才把那句“我现在心情不好”收回去。他心中疑虑陡生,再看到身边的年知瑜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红晕格外明显,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一层的水有问题!   白煜月立刻拆下自己的防毒面具给年知瑜,希望减轻点对方的伤害。年知瑜戴上了,可气息越来越不稳。坐在地上的研究员仰视着年知瑜,目光不由得被对方的大腿部位吸引,嘴巴慢慢张圆。   “氯.胺.酮、甲.基.安.非.他.明……”一位研究员小声道。   “硫喷妥钠,这里很多这玩意。”另一位研究员戏谑地说,被白煜月用枪托敲了个大包。   “西地那非……来自治疗心血管的喷雾。但它的另一种功效嘛……”这位研究员话中有话,霎时众多视线都看向年知瑜。   白煜月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生气。幸好这时其他小队的支援及时赶到,一个个人从通风口跳进来,围住了研究员们。   白煜月连忙脱了自己的外套,把年知瑜盖上就走。大门被奇异的机关阻挡,他想不了那么多,直接暴力破门,把年知瑜带到走廊转角处。   一位狱火会的向导追出来:“会长?”   白煜月不耐烦地回头轰他:“离这里远点!”   那人第一次见识到黑哨兵的冷面,冷不丁定在原地。年知瑜朝他打手势表示一切都好。   他们走到无人的走廊角落处,白煜月才松开拽住年知瑜的手,默默撞墙冷静。   他的大脑清醒不少,那些烦躁顿时成了深深的懊恼。白煜月的感叹不禁拉长了尾音:“居然中计了……可恶的实验室……”   “我们都无法避免。这一层的湿度很大,防毒面具只能减缓,不能完全防范。”年知瑜冷静地安慰他,顺手把外套绑在腰间。   白煜月欲言又止。刚才研究员说的“西地那非”具有使海绵体硬直的功效,他下意识觉得把年知瑜留在那里会让对方出糗,会有损“会长”的身份,他不能让这种东西发生。于是不顾一切地拽对方出来了,还吼了人家狱火会成员。如今想想真是太冲动了。   “我们待会儿回去吧,让医疗兵帮你看看……”白煜月说道。   年知瑜的眼神像薄雾里的针一样刺来。   “不需要,我已经解决好了。医疗兵资源有限,应该花在更需要的士兵身上。”年知瑜伸出手,递回防毒面具,手腕上尽是血肉模糊的伤口。瞬间剧烈的疼痛能掩盖激素引起的其他情绪,这就是年知瑜的解决方法。白煜月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什么时候做的。   “黑哨兵,我不需要别人的照顾。”年知瑜难得用这种严肃冷酷的语气和白煜月说话。“相反,照顾你的情绪、你的安全才是我身为向导的义务。如果我连这都做不到,不如立刻溺亡在污水井里。”   白煜月呆呆地看着他,双眼眨巴眨巴的。   “我有这方面的抗药性。哨兵被情绪影响得更深,你从刚刚开始情绪一直在变化,所以接下来请由我开路。”年知瑜强硬地将白煜月的手放在他手上,伤口的血液浸湿了白煜月的手套,分外黏腻。   年知瑜垂下眼眸道:“请相信我,在我后方休息……你的手指真好看。”   白煜月:……   白煜月:“啊?”   年知瑜同时愣在原地。   半晌后,年知瑜才艰难说道:“硫喷妥钠……是硫喷妥钠的原因。它是吐真剂的主要成分,会诱使人不由自主地说出心底话。”   所以年知瑜才会一反常态地倾诉心意,甚至讲出“你的手指真好看”这种肉麻话。放在以前他都是彻头彻尾的行动派,只会在内心把黑哨兵的手指反复临摹。   年知瑜僵硬地把白煜月的手放回去,表面却看不出一丝尴尬。他的字典就没有“尴尬”这两个字。   “我情绪反常,你也嗑药上头了嘛。我们谁都别说谁了。”白煜月倒很看得开。   年知瑜稍感疑惑。白煜月以前对牵手都很慎重,对这件事的反应却过于平淡。   而白煜月是真的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手有什么旖旎想法。这或许是黑哨兵力量的副作用,他的灵魂俯瞰着大地,对身体接触之类越来越迟钝。   “继续行动吧。”白煜月说道。   年知瑜一脸冷静地走在白煜月面前。   “我说的是——”白煜月走快几步与年知瑜并肩,微微歪头,“一起行动。”   ……   白塔队伍对七层进行地毯式搜索。   七层每个房间都门锁紧闭,用了各式各样的机关挡着。但门锁后,都是温馨有趣的儿童玩具。半成体黑哨兵需要在情绪激烈化的前提冷静思索,进入房间拿到奖励。   他们小时候情绪越激烈,长大后便越平淡,根本不认为普通人类是他们的同类。   很难想象极乐曼陀天花大力气教出一个孩子,只是为了让他在三天内就挥霍光自己的生命。在过去的时代,生命没有尊严,只是一份份资源。   白煜月戴着防毒面具,最大程度防止自己吸入有毒气体。年知瑜在毒雾越多的地方,思考速率就越快,几乎弹指间便解开了门锁,将里面的敌人一举抓获。途中还碰上医疗兵,为黑哨兵申请了一只抗抑郁针剂。   白煜月亲眼看见,有一道门的门锁是类似于华容道的谜题。他刚用内心推演,年知瑜看都没看就下手推棋子,3秒后便将棋子顺序摆放好。   年知瑜破门而入,白煜月还站在门锁处思考,自己难道比年知瑜笨很多吗?   年知瑜搜完一圈回来,见白煜月依旧在摆弄棋子,便说:“我以前玩过类似的东西,机关与药剂都十分类似。我就像提前刷过题库一样,所以解题速率高,还拥有耐药性。”   白煜月:“白塔竟然有这种这种训练?”   “在我家里。”年知瑜不知吸了多少奇怪的药剂,但他一直表现得很冷静,“我怀疑我的父亲可能也受过极乐曼陀天的蛊惑,回去后我会亲自肃清他。说来我们也有五年没见了。”   白煜月承诺道:“无论你是不是自愿说出这番话,我都会守口如瓶。”   年知瑜的视线轻扫过他。白煜月在这种事情上越正直,就越让人心中似有羽毛搔过。不过年知瑜尚且有克制力,所以没有说出这些心里话。   他想了想,把话题放在更安全的过去:   “我的曾祖父是初代指挥官的同伴。意外身死后,二代指挥官并没有公布他的死亡调查结果,但给了他的孩子,也就是我的祖父,丰厚的补偿。我的祖父后来在二代指挥官身边担任政治委员。”   年知瑜联想到白煜月很了解旧纪元文学,于是打了个比方:“放在旧纪元,我们家应该算是二朝老臣。”   白煜月吐槽道:“原来真正的封建余孽在这里。”   “但我的父亲天赋平平,没有留守三塔之城,而是被二代指挥官发配到一个偏远小城市。”年知瑜公允地评价他的亲人,并从公正的角度说出自己的猜测,“其实我觉得是二代指挥官看出了他的优点,他做城市规划很有一套。”   年知瑜拆开一个新门锁,道:“但人总是不知足的,他希望我再回到权力中心,最好天天和白塔的核心权力圈谈笑风生。”   白煜月困惑:“白塔的核心权力圈是谁?”   “按照我父亲所说……总指挥,和她的犬牙夜巡组,夜巡组的首领正是总指挥的向导夜星。以及她旗下最信任的三大教官,分别是教导政治学说的莫卫连,教导动物学的希格,以及教导基础体能的赫尔格。”   明明年知瑜说的人名白煜月都知道,但白煜月莫名觉得年知瑜父亲口中的白塔更像动画片里的反派人物。指挥官的犬牙是什么鬼称呼?他们明明是每天熬夜维护纪律的学生好吗?   “因为夜星同时兼任西侧那边的老师,父亲曾一度悔恨我不是个女孩。”年知瑜每次说话都会给白煜月带来一些震撼,无论是哪方面。   “他怎么不去变性?”白煜月下意识为同伴打抱不平,但话语的中心人物是对方的父亲,他又不得不斟酌起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   年知瑜:“是啊……某一天,父亲突然拿来了类似这里门锁的教学仪器,上面写完了我当时还没学会的英文,他说让我加强锻炼。应该是那时,他就被极乐曼陀天蛊惑了……”   白煜月:“我回去就亲自向老师举报他。让他瞧瞧核心权力圈的厉害。”   年知瑜看向他,似乎轻哼一声,也可能是笑了。   然而下一瞬,一股足以冰封千里的寒潮爆炸般袭来!   ——是雪国!   白煜月心中警铃大作。他不会忘记这个刚刚逼迫他解封的敌人,他迅速在通讯器敲出“HUSH”,提示所有人进入缄默模式。正是因为他打败过它一次,才知道它到底有多难缠,人海战术也不可能对付它。   白煜月拽着年知瑜跳进了污水井。这招他用过一次了,雪国是听声辨位,流水声能最大程度掩盖他们的踪迹。   然而白煜月很快听到雪国砰砰作响的心跳声,仿佛近在咫尺。他瞪大双眼,却看不见雪国的踪迹。   ——它不在楼层里,而在研究室外的水域里!   雪国此时才有点像鲸鱼的样子,在水域里宛若鱼雷般迅速游动。只是失去一条前肢,它的平衡也掌握得不太好,总是撞上研究室的墙壁,震得里面的人心慌。渗出的血迹吸引了一大帮海鱼,都成为了它补充能量的大餐。   过了一会儿,雪国似乎对七层的生物不太感兴趣,向高层游去。楼层里的寒潮渐渐退去。   “呼……”   白煜月从水井里爬出,顺便拉了一把年知瑜。   年知瑜皮肤滚烫,握得格外紧,仿佛要把白煜月的骨头拧碎了。他忍不住咳了几声,眼睛闭着不肯张开。 第87章 童年(3) “年知瑜?”白煜月察觉到不对劲。   未等他询问,年知瑜先一手牵起白煜月,另一只手去拆某个房间门。得益于他强大的记忆力,这些益智小游戏他闭着眼也能解开。他毫不迟疑地闯进房间去,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   到了房间后年知瑜仍然不放心,又凭借着对空气流动的感知,带着白煜月躲进地下通风管道里。   年知瑜闭着眼把通风口的井盖安装好。两人坐在矮小的管道里,缝隙透出微弱的灯光。白煜月紧张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年知瑜回答:“我出现了一些……如果你知道后应该会带着我躲起来的情况。为了避免浪费时间,我决定先带着你躲起来。”   这话有些拗口,但白煜月听明白了,忍住了往下瞄的冲动。七层实验室有许多放大情绪的喷雾,其中某些药物的副作用是引发姓冲动。原本这些剂量不至于让士兵产生反应,但他俩先后跳进污水井,直接与高浓度废水来了个贴身热舞,所以身体很快出现不太方便的情况。   年知瑜反问:“难道你没有这种情况吗?”   “我觉得有点热而已。”白煜月为自己辩驳。   年知瑜:“药物具有滞后反应性。你想出去等吗?”   白煜月:“那……那我们两个也不用待在一起等,这样很奇怪。”   年知瑜忽然张开双眼看他。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橙黄色的猫瞳,泛出渗人的夜光。   年知瑜暗中换了一个让没有那么多束缚感的坐姿,表面波澜不惊地问:“你和北星乔没做过?”   白煜月哑口无言。年知瑜反而自问自答了起来:“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   白煜月:“你们还挺了解对方……”   “我也不是。”年知瑜似乎完全陷进了自己的逻辑里。   白煜月委婉表示:“我没有搜集‘会长’的癖好。”   “我很久以前希望完全掌控一位哨兵。”年知瑜又旧事重提,“但我不介意你不是第一次。”   白煜月用哨兵的正常力度推了一下他。地道空间过于狭小,年知瑜一下子撞到了头,撞击声闷闷的,但又在地道里回响悠久。   白煜月可没有任何同情。他语气不好地说:“要不是因为我知道你嗑药了,你现在已经完蛋了。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是黑哨兵?因为没人能打得过我,收点心吧,会长。”   年知瑜被推了之后便收起猫瞳,用人类的双眼与白煜月对视。白煜月毫不客气地瞪回他。   没想到年知瑜开口却是:“对不起……”   完了。   白煜月内心咯噔一声,不会他这一揍,反倒火上浇油了吧?   其实他没多生气年知瑜的语言调戏。因为药物含有大量的硫喷妥钠,也就是吐真剂,其作用是用来抗抑郁的。大量接触后会出现醉酒般的效果,所以年知瑜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可能是隐藏许久的秘密,也可能是某个瞬间冒出的想法,总之不能当真。   白煜月只想吓唬一下年知瑜。毕竟他们两个都有可能出糗,安分地待到结束就好。   但是他刚刚那一推……好吧是用上哨兵正常力度的一推,不会又戳到年知瑜那迷走神经式的性癖了?   年知瑜的反应好像更热烈了一点。   然而对方的反应出乎白煜月预料。   年知瑜似乎真的很愧疚。借着微光,白煜月能看清他局促不安的神色,和无处安放的双手,往日的翩翩风度都无法维持。   白煜月眼神乱飘了一会,主动撇过头去,留给对方一点空间。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年知瑜的声音。他的嗓音有一种感冒式的的鼻音:“我现在离开。非常抱歉,真的,那些话……我没有想过对你说。”   “我没有想过用那些话去……玷污你。”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慢慢上来了,白煜月一会儿觉得年知瑜的声音近在耳边,一会儿又像是遥远的回音。   年知瑜说完后便向井口移动去。   他说的完全是真心话,每一句都是他瞬间的真心。   他想控制一位哨兵,想控制北星乔的哨兵,想拥有白煜月。要是他们有精神链接的话,年知瑜说不定会比那天的历洛崎做得更过分,直接一步到位。至于到最后是他控制白煜月,还是白煜月命令他,都只是细节问题,不必在意。他很早以前就把白煜月看作是自己的人生奖励。   但是真切地与白煜月相处过后……他便生出了另一种始料未及的感情。   他为自己的阴暗心理而蒙羞。   在硫喷妥钠的作用下,他竟然真的把那些话说出来。   他简直是位可耻的小人。   明明是十分香/艳的场景,年知瑜却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冥冥之中他有种感觉,其实什么控制,什么欲/望,都不是他真心希望的东西。   年知瑜拆井盖的动作暴力了些,反而拆不成功。钉子掉落在地上。   “哐当——”   随之而来的,是房间门口打开的声音。   白煜月和年知瑜都身形一僵。   两位白塔士兵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明明他们身上都没有明显外伤,却走得七扭八歪的。   他们一走进来先输出了一通极地流行脏话。   “这该死的古代人!我迟早把他坟墓掘了灰都扬了!”   “兄弟!咋办啊,别人都有哨兵陪伴,早不知哪里搞去了,就我们两个单身!”   “这不是有空房间吗?你我一人一个角落,一会就解决了。实在不行,给自己大腿来一枪,什么烦恼都没了。”   “可恶的古代人!”   两位向导骂骂咧咧。他们正是之前背后议论“年会长暗恋黑哨兵”的刘明东和埃里温。   年知瑜难得露出震惊的神情。他没想到他想当正人君子的时候,命运居然给他开这种玩笑。这下他们都被困在这小小的通风管道里无法出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放下井盖的旋栓,慢慢地将身体挪回原位,尽量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不发出。   他鼻尖沁出汗滴,动作比当初剪炸/弹引线还要小心翼翼。   等他回过头,就看见盘腿坐着的白煜月。白煜月看起来和刚才没多大不同。但年知瑜良好地夜视能力告诉他,白煜月脸红了。   这是白煜月情动时的样子吗?除了北星乔还有人见过他这幅模样吗?   年知瑜觉得通道里的空气都变少了。   一声话语却如惊雷般劈在他俩耳边。   刘明东说道:“等等,这个井盖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白煜月眼里明显慌乱了起来。   这种情况他出去比较好吧?毕竟他现在的情况没有年知瑜那么明显。但是出去后要说什么呢?是慌张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俩位请继续”,或者喊一声“这里是我先看上的你们滚”,还是彬彬有礼地主动走出去,说“抱歉打扰你们了我只是路过,你们千万不要往通风口里看哦那里有你们的会长。”   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   今天真的完蛋了!   此时,另一位名为埃里温的向导如英雄般拦住了刘明东。   “干点正事吧哥们!要不是你手贱非要检查那什么井盖,那个早就坏掉污水井怎么会喷发呢?我们怎么会中招呢?你把刷论坛的时间放在听课上,今天会那么狼狈吗?”   “这事还怪我?不是你非要踹那个管道一脚试试有没有坏吗!”   两人的注意力从通风管道转移到对方身上,立刻大吵一架。在这种情况还能吵架,他们不愧是异父异母的正常兄弟。   白煜月长长地松出一口气,不知不觉已经和年知瑜贴得极近,厚重的衣服挡不住他们的体温。缠在年知瑜腰间的外套落在白煜月手中。   年知瑜倒不是故意要凑上去的。他离出口更近,也要脸,不由自主地往白煜月方向挪动。   房间里的两人还在吵吵闹闹,丝毫没有注意到地板下藏着大名鼎鼎的黑哨兵,和他们尊重至极的年会长。   白煜月觉得自己需要趁这个时间点说些什么,不然年知瑜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外面那两人先暴走。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白煜月轻声说,“只不过是正常的反应而已……呃……怪古人吧。”   年知瑜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越调整越没用。他现在有些后悔带着白煜月进来了。如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至少能自己解决。但白煜月就在身边,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年知瑜根本不敢碰自己。   “我……我不看你。你也别看我。忍一忍就过去了。”白煜月借鉴了外面两人的办法。   他率先闭上眼,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叨着:   “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年知瑜却霎时明白了白煜月的内心所想。   ——白煜月在同情年知瑜。   倒不是同情年知瑜此刻的遭遇,而是怜悯年知瑜的过往。   年知瑜小时候遭遇过非人的训练,长大后才如此执着爬上高层,还有了不可为外人语的阴暗面。在白煜月面前,年知瑜又暴露出了他罕见的狼狈一面。   但无论是在椅子上的失控束缚,还是在地道里的热/欲勃发,难道白煜月会因此看不起年知瑜吗?当然不会。尤其是在他得知年知瑜的过往后。白煜月只会一边吐槽,一边开导自己:不怪年知瑜,他也不是天生如此,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   年知瑜心中的层层防备忽然漏出一个大洞,冒出的火分不清是怒火还是浴/火。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遏住白煜月的下巴,强迫白煜月看向自己。   白煜月顿时睁开眼,同样凶焰嚣张、怒气勃发。他讨厌任何人的挑衅。   “我没有恨我的父亲,更没有恨任何人。”年知瑜冷声道,“我所作所为,皆因我自愿。”   白煜月想挣开,第一次竟然没有挣脱成功。年知瑜仍然稳稳当当地拧着他的下巴。无论白煜月看向哪里,都逃不出年知瑜的视线。   “我也觉得这里有问题。”埃里温的声音如同梦魇般响起,“哥们,我们仔细找找。”   地道里,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一下子收紧了气势。   白煜月的眼神软了,变回那个无辜乖巧的好学生。   年知瑜的手松了,神态回到那位翩翩公子哥。   但是他们不能做出任何动作。一旦有所移动,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明显。那两位向导一定会来查看地下通风口的。   白煜月在心中大喊,这两人吵半天一点正事都不干,怎么又来搜索房间了?真不愧是年知瑜领导的好同伴。   他看着年知瑜。年知瑜也看向他。白煜月的脸近看简直是暴击,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闭上眼了。   被这样炽热的眼神盯着,白煜月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所谓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他拒绝过年知瑜多次,现在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坚定了。   而且年知瑜说“所作所为,皆我自愿”是什么意思?白煜月大脑越发滚烫粘稠,已经听不懂年知瑜的深意。   “别搜查了兄弟……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先干正事吧。”地板上的刘东明说道,“我都快爆炸了。”   “你说得对,要不要……互帮互助一下?听说这样更有感觉。”   “谁家正经兄弟会互帮互助啊,看论坛看傻了你。”   “互帮互助”这个词格外清晰地飘到白煜月耳边,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也响起。时不时冒出两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白煜月皱了皱眉。此刻的大脑不容他去思考房间里那两人究竟是什么姿势。他抓住年知瑜的手腕,但没怎么用力。   年知瑜用拇指轻轻撵了一下白煜月的下巴,若有似无地与唇擦边而过。   一些不必严明心中自知的水声响起,好像一层层波浪泛起。他们心中也起了轻微的波澜。   房间里的两人应该在专注做某件事,是地道里两人说话的好时机。白煜月用沙哑的气音问:“你靠那么近……你要亲我吗?”   年知瑜没有说话,仅仅是喉结滚动。从肩膀起伏的幅度也可以看得出他的呼吸如何不稳。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想亲你。”   “但是……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年知瑜说话越来越轻。   白煜月困惑地看他。每当他以为弄懂了年知瑜,结果却截然相反。   他以为年知瑜靠近自己是为了情报,结果年知瑜在利用午餐搭讪;他以为年知瑜讨厌自己,结果年知瑜会对自己有反应;他以为年知瑜起反应只是因为童年阴影所致,他都快要原谅年知瑜的失礼了,年知瑜又说一切都是他自愿的……狱火会会长究竟在想什么呢?   “因为……因为我……”   年知瑜也在寻求自己的答案。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想法无所遁形。   他久久凝视着白煜月。光是看着就让他心情愉悦。年知瑜想到和白煜月出任务的那一个漫长的黄昏,夕阳余晖在他脸上流淌,像一簇跳跃的火。此后他心中野火不尽,生生不息。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白煜月以前总是说、他却总是听不懂的言语。那些细腻而微妙的情感从他心上滑过,带来一阵阵痒意。他的灵魂忽然从南极洲的躯壳里超脱了,并精准地、明确地找到白煜月想要的东西。   年知瑜眼中映着明辉,犹如琉璃。他语气肯定地说道:   “因为我喜欢你。”   正在白煜月愣神之际,年知瑜一手按在墙壁上,微微起身,在浴火横流的狭窄空间内,在白煜月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   白煜月的脸瞬间爆红。 第88章 婴儿 白煜月使劲拽自己的围巾,试图把自己包起来。他的脸颊发烫,湖绿色的双眼都蒙上一层雾,但绝不是因为药物的影响,而是纯粹的害羞。   他可以忍受一些身体上的接触,一些欲语还休的气氛……但无法招架一句发自真心的表白。   他更没有办法假装洒脱,在汹涌的情感面前他只是一个渺小的人,一个浪头就能把他掀翻。可他忍不住沉溺进去,随波逐流,被人全心全意喜欢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幸福得宛若空中楼阁。   白煜月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变成一个毛球贴在墙壁上。最好冰冷的墙壁能给他降降温。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毫无自觉地盯着白煜月,盯到天荒地老也不放弃。   “等等兄弟,我觉得不对劲。”   地板上的向导又开始说话了,尾音带着浓浓的倦怠。   “你说所有的房间都被机关缩着。为什么这个房间的门却是打开的呢?”   “之前的人搜查完了就走了吧。”   “可是这是这条走廊的最里间。我们过来的时候根本没看见什么人?”   刘东明和埃里温瞬间清醒了。他俩面面相觑,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惊恐二字。他们觉得这座房间不再安全,阴暗的角落里藏着成千上百的眼睛。而且解除药物影响后,他们展开精神域,清晰听到了地板下的通风管道里藏着两个心跳声。   那两个心跳声挨得极近,不太像正常好兄弟的样子。   他们待在这房间里这么久……那神秘的两人都没有攻击他们。神秘人或许没有恶意。所以说,那神秘两人也是进来解决药物问题的?只不过被刘东明和埃里温这两个不识好歹的单身兵打扰了?   两位单身兵顿时为神秘的同伴感到抱歉。   埃里温不得不尴尬地扯着嗓子喊:“活干完了,欸!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走吧!”   刘东明用力点头,同手同脚地和埃里温走出去了。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忍不住双手合十朝天大喊:   “有怪莫怪!”   然后贴心地合上门走了。   过了许久,白煜月和年知瑜才衣衫不整地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脸上还有一抹不自然的红。他们总算把药物影响代谢掉了,借着墙壁的反光重新整理衣物。   一时两人相背无言,只有衣物的摩擦声在窸窣作响。   年知瑜早早收拾好自己。他借助墙壁的反光,看到白煜月已经换好备用保暖里衣、套上防寒外套、把角角落落都喷了清洁喷雾,才放心转身。两人的视线顿时撞上。白煜月不知道说什么,僵硬地点了点头,手脚不协调地前去开门。   一打开门,竟然所有人都在!   白煜月整个人石化了。   活泼的白塔士兵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又假装正经地讨论起来。   他们中间不少人受到药物的影响,中途离场解决了一番,然后相约聚集在药物浓度较低的这条走廊上。   中场放松根本不算什么值得一提的事,这是长途任务,这点小事对任务没有影响。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谈及这些,只是在确认任务目标。   至于走廊尽头的房间,突然走出黑哨兵和狱火会会长……也不是什么大事。白塔在这方面一般比较开放。   但如果恰巧,这位黑哨兵身上肩负多种传闻,而这位狱火会会长又恰好有那么点绯闻,这两人一起出现,就让人忍不住偷瞄几眼,并在私人频道上快速发送信息了。   白煜月感觉到众多目光,倍感压力,连忙与年知瑜拉开距离。他要去隔壁走廊找司潼。司潼一直处于最安全的地方,没有受影响,非常熟练地输出嘲讽中。   年知瑜对那些视线假装不知。但他似乎想参与那些人的讨论。可他每去到一处地方,那些人就神奇地毕竟嘴巴,神色正经地宛若在对塔宣誓,就算和年知瑜交流,也根本没说年知瑜喜欢听的话。   最后他慢悠悠地晃到刘东明和埃里温面前。   两人顿时觉得如坐针毡,连忙站起,恨不得学极光会的架势朝年知瑜喊几句“誓死追随会长!”   “你回去最好重修工程拆卸。”年知瑜先看向刘东明,再看向埃里温,“你去重修工程维护。”   埃里温十分破防,这两门课正好是他的死穴。他们千辛万苦出任务,却落得重修的下场。该死的井盖,该死的古代人!   但刘东明却发现年知瑜并不生气,他的神情反而有点……像在炫耀?   他忽然福如心至,拽着埃里温大喊:“会长你刚刚为什么和黑哨兵一起出来!你们一直在一起吗?这么长时间都是你们两个在一起吗?对了……我们早就毕业不用重修啊!”然后拉着埃里温迅速逃跑。   年知瑜无所谓地站在原地。他的表情仍然是优雅的,但众人都莫名能读出一份喜悦。   年知瑜抬起手腕,对了一下时间。也许是污水井都是高浓度药物的原因,他和小黑花的时间也真够久的,是时候召集众人往上一层搜寻。   他敲了敲通讯器,整层实验室忽然地动山摇。   ……   文森山实验室,13层。   雪国钻进属于它的通道,成功从水域过度到地面上。它的前肢凝了一个大血窟,让它陆地行走十分困难。   但不要紧,它在陆地上呼吸够足够的氧气,再回到水域里就是了。   几秒内它便完成一次呼吸循环,可是除了它,还有一个生命需要氧气。   雪国甩了甩它偌大的脑袋,发出似人类的呕吐声。随着一些鱼肉碎屑被呕出,一个装着婴儿的胶囊培育室也随之调出。   里面的婴儿还活着,只是小脸快要憋紫了。雪国用头将培育室定到附近的无接触充电台上,培育室立刻开始工作。婴儿好像又回到妈妈体内,安逸地陷入沉睡。   雪国摇头晃脑地看婴儿,发出轻柔的嘤嘤声。   而这一切,都被一位极乐曼陀天的信徒看在眼里。   他捂住嘴巴,眼睛里流出激动的泪水——他们的任务还有救,雪国嘴巴里藏着最后一位黑哨兵胚胎!   然而他过于激动,一不小心踩到一个陶瓷碎屑。雪国立刻警惕地回头,死亡的危机降临在信徒头上。   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拔腿就跑!点开通讯器,在公共频道上大喊:   “黑哨兵胚胎——!!在雪国嘴里!!”   然后他忽然犹如石像僵直倒下,下一秒便进入了雪国的嘴巴里。   但这条信息,已经传输到所有极乐曼陀天的信徒耳边。   同时还有一只大黄蜂的触角微微震动。   大黄蜂在墙壁上假装是一个小装饰。走廊里涌过数十位信徒,都没有发现这个大黄蜂有异样。谁会注意一个昆虫的心跳呢?   待附近无人后,大黄蜂再振翅飞翔,从狭窄的管道里钻进一个深达二十米的、墙壁光滑的深坑里。这是实验室的垃圾临时压缩场。但因为实验室荒废许久,这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人在深坑中心坐着。大黄蜂飞回他手上。   “黑哨兵胚胎……”历洛崎默念这个名词。哪怕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已经猜出来这是项重要情报。“我要传递出去……可是这个深坑究竟怎么走出去?”   说来不幸,他是被紊乱的水流冲到这个深坑里的。但水流能顺着下水管道离开,他却不能。他望着光滑的边缘,望眼欲穿也没有等来一个人,只能用精神拟态到处搜集情报。   “我觉得我死在这里也没有人发现……”历洛崎无奈叹气,“这里应该是12层……小黑他们走到哪一层了呢?到时候我们的通讯器应该可以连上?”   忽然,历洛崎的通讯器指示灯由红专闪绿,这是接通了某个白塔用公共频道的意思。他迅速站起,警惕又期待地查看四周。远处传来从容不迫的脚步声。但离这个深坑最近的是外面水域滤水口,随着潮汐运动潮起潮落,什么人能在那样强悍的负压下行动?   历洛崎生起期待,但也有不妙的预感。   那个脚步声停在深坑边缘,它的主人微微俯身。历洛崎终于看清那个人的全貌,命运的捉弄感瞬间在脑中炸开。   北星乔居高临下地感叹:“你也有今天。”   历洛崎依旧开朗:“哈哈,今天该不会是我的死期吧?” 第89章 北星乔的选择 “在你动手之前。我有几句遗言想要交代。”历洛崎言语中充满着必死无疑的笃定,神情却很轻松。他甚至敢对北星乔提要求:“你能把你们队伍公共频道的密码给我吗?没有密码我上传不了信息。”   “不要。”北星乔一口回绝。   “那我直说了,我们队的封寒一直在14或15层徘徊,他一个人行动,宰了很多小型鲸的大脑,好像在找些什么。”历洛崎无愧是夜巡组的业绩王,以前就抓违背宵禁的同学一抓一个准,现在抓起队友的行踪也易如反掌。   北星乔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只是在听虫豸聒噪。   “在通缉令上的敌人,‘伪长夏’的称号是‘长夏’,‘大王乌贼’的称号是‘长嬴’。他们都是夏天的别称。”历洛崎冒出冷汗,他必须把这些情报传递出去。但他不确定北星乔有没有按下录音键,要是来的人是别人该多好,和北星乔说话太费劲了。   历洛崎:“这座实验室是为了培养黑哨兵而建立的。10层以下都是促进黑哨兵发育的过程,包括体能发育,大脑智商发育……10层以上是促进黑哨兵精神域开发的过程。他们有一个理论。   “精神域就是一盘炒贝壳。士兵在平稳状态下抽取的精神力,不过是炒贝壳上方已经冷却的少部分,只能掌握一点点精神域。如果在险境之中,有一块铲子不断翻炒贝壳,士兵就有机会拾取所有贝壳,从而全面掌握精神域。   “所以10层以上有许多全息拟真幻境。你应该也看到那些奇怪的液体罐了吧,和我们白塔哨兵的毕业考一模一样。据说通过了液体罐的考验后,精神域就会获得大幅度加强。   “那些敌人都在寻找雪国,因为黑哨兵胚胎藏在雪国嘴里……”   北星乔:“你说完了吗?”   他打开枪支的保险。   历洛崎一愣,不会吧,虽然不救援同伴在白塔是违法的,但他并不奢望北星乔真的以德报怨地救他,远远地走开就好。然而北星乔竟然连任务情报都不管了?就这还是白塔两大学生组织之一的前领导?看来白塔政治教育任重道远。   他也懒得劝北星乔,直接说道:“我从以前就知道你想杀我,不是向导系里那种带着竞争目的的杀意。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一点都不意外,你这样发疯完完全全是因为……白煜月。”   “不许提他的名字!”北星乔顷刻间扯下高傲的面具,露出夹杂着憎恨的愤怒,“如果不是你,我和他才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武器库哐当震动,瞬间数把枪被北星乔的精神域挑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历洛崎万弹穿心。   而在刚刚的长篇大论中,历洛崎的精神域早就分得足够细碎,铺满整个坑底。高维与三维的交互使得坑底呈现出玻璃纸般的光泽。   他冷静地挑衅:“如果没有你,他的人生才会更好。”他清晰地看见北星乔的长款外套无风自动,枪口无不发出愤怒的尖啸,对方的精神域更是在加速活跃!   要开打了!   历洛崎全神贯注地盯着枪口,全身警戒着找到反击的时机。他深知北星乔的厉害,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但是真要他死可没有那么容易。   但出乎预料的是,没过两三秒,北星乔的精神域却慢慢平静了,外套边角垂下,悬浮在半空的枪支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北星乔虚握双拳,脸上的憎恶不减半分。   但他还是慢慢走开。历洛崎听见他捡起枪支收纳进武器箱的声音,难道北星乔也觉得打架太费事了,决定饿死历洛崎?   不一会儿,北星乔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张软梯,但只要看见历洛崎,他的愤怒便完全掩盖不住。他只好闭上眼,仿佛在强迫自己做一个痛苦至极的选择。   “这是陷阱吗?”历洛崎还有心思调侃气氛,“你不会要在我快上岸时割断软梯摔死我吧。”   北星乔没有回答,他好像陷进了自我的世界,半阖的眼神略显空洞。   历洛崎等了一会儿,心想北星乔应该不会出那些阴损的招。反正不上白不上,他便手脚利落地爬上岸,总算从这深渊中逃离出来。   但即使被对方救了,他还是不敢站得离北星乔太近。他俩之间的仇恨怎么可能因为一次救命之恩就了结。   北星乔看了他一眼,迅速移开视线,语气丝毫不掩饰嫌弃:“真让人恶心……”   他一点都不想救历洛崎,他千百次想过历洛崎死在白煜月面前,让白煜月彻底断了念想。   可是他只要想到白煜月,翻江倒海般的疼痛便汹涌袭来,全身血肉都似有电钻钉骨,头痛欲裂、耳鸣不已。   这种痛苦几乎毁灭了他。但在伤痛后,他终于学会如何重塑自己的骨头。   他想让白煜月觉得自己变好了。   他不再是以前会让白煜月伤心的北星乔。   他现在知道爱是很柔软的东西,喜欢也不是会灼伤人的火焰。   他可以学着……容忍一些与白煜月相关联的人。   不,不止是相关联的人,情敌也没关系,救情敌也可以。他真的会变好的。他不敢想象如果白煜月知道他没救历洛崎,会对他多么失望。如果是历洛崎没救自己该多好。   北星乔思维发散得极远,一路走来竟然有些浑浑噩噩。   但听到历洛崎在喊他后他便马上回神,又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历洛崎问他:“你刚刚到底在嘀咕什么?”   北星乔回忆自己刚才无意识中做出的肌肉动作,一字不差地复刻那句话:   “要是能死在他手里就好了。”   说完,他便不管神色复杂的历洛崎,径直离开这片临时填埋场区域。   文森山实验室13层。   北星乔正想联系他的队伍,却感受到整层楼地动山摇般的晃动。天花板的碎石纷纷落下。   他凝望震动来源处,脸上浮现出几分危机感。   刚刚那是两位强大哨兵精神域的碰撞。   其中一位不太像人类,估计就是那只雪国走鲸。   另一位的精神域……哪怕北星乔只感觉到余波,却也感知到那余波和小黑有几分相似,但比小黑的冰冷些、更稳定些。   看来那就是对方的“长嬴”,“长嬴”和“雪国”干上了。   如果之后打架都是像这种激烈的程度,这座实验室撑不了多久。他需要优化之后的行动方案。   最好能看小黑一眼……   见面之前他还要处理一下着装,不需要到年知瑜那种吹毛求疵的程度,至少要看着整洁大方又帅气。小黑之前还蛮满意他的外型的。   北星乔想对自己进行一键加速,最好快点变成小黑满意的模样。他又害怕他们相遇得太快,还没展示出自己的优点就被白煜月淘汰。   北星乔的思维再度游离自身,但对队伍的命令却依旧有条不紊地传递着。他们正在不远处休息待命。   但是拐过下一个转角处时,北星乔忽然嗅到了浓烈的海腥气。   难道是那些走鲸?   北星乔没看清对方,凭直觉躲开第一波撞击。粗壮触手在他身后拍出龟壳般的裂纹。   轮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位手腕还打折吊针、旁边有一个便携式输液袋的青年,坐着轮椅缓慢驶来。他脖子上的围巾极为显眼,北星乔一眼就认出那是白煜月的专属围巾。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熟面孔。桑齐不太情愿地双手抱臂,似乎不是自愿跟在这位向导身边。   毫无疑问,这位向导就是白塔的“伪长夏”,极乐曼陀天的长夏。   “找、到、你、了。”长夏浮现出夸张的微笑,因为他还不太会控制肌肉,所以笑得有些渗人。   “北星乔……你玷污了我的宝石。我就要把你的小脑摘下来。”   话音刚落,数十条粗壮的触手从他身后疯狂涌动,挤满了整个走廊,不让北星乔他们有任何逃生空间。蓝黑色的活性触手浪潮如饿虎般向北星乔扑来。   北星乔身边浮现出一只红豺,它身体前伏,电光火石间便准备好进攻姿态。武器枪械在它身后一字排开,成为供它号令的附庸。   历洛崎同样展开精神域。精神域中冒出铺天盖地的黑色蜂群,如石头落水般融入触手之中,仿佛没有对触手进行任何攻击。但蜂群神奇地穿越过密不透风的触手浪潮,势要先将长夏围剿。   桑齐啧了一声,身后隐隐浮现出一个偌大的鲨鱼头。   他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但身边的空间已经有些抽象的扭曲。靠作弊通过雪国的考验后,他的精神域能力越来越强,他正在逐步将空气环境模拟成深海环境!历洛崎的蜂群再进不能,纷纷消散。   另一边北星乔数枪齐发,却丝毫不见弹幕,而是宛若利刃出鞘,在触手群里清晰可见地划了一刀。   继而蓝黑色的触手吞噬他,奔溃在他身后,消散在空中。   而北星乔控制中的一把枪忽然因过热扭曲。他是精神域内附庸越多越强的类型,现在附庸却有减少的风险。   “果然是顽固的污渍……”   此时长夏才肯将正眼放在北星乔他们身上。   忽然他又微微瞪大双眼,看向历洛崎。   “这位是谁呢?”长夏喜欢自问自答,“是历洛崎。嗯嗯,我有一件很重要的收藏品在你身上,所以麻烦待会还给我可以吗?你会答应的吧!”   历洛崎更加警惕,长夏无缘无故怎么会点他出来?   长夏盯着历洛崎,忽然神色一怔,之前的癫狂尽数脱去。他轻声道:   “所以他活着。”   不等白塔的两位向导震惊,长夏便抱起脸,勾起幸福而阴暗的笑容。   “所以他一定来到这座实验室了吧!”长夏笃定地宣布,输液袋都因为他的激动而微微晃动,“毕竟我——那么了解他。”   “他是我……最想折磨的,日思夜想、恨不得将我们的血肉融在一起的白煜月啊!”   北星乔:“哪来的疯子。”   桑齐打了一个寒颤,神色更加纠结。他默默后退几步,靠在墙壁上,似乎又要临场当二五仔了。   长夏还沉浸在常人无法理解的幸福中:“我是把他带回去玩呢?还是现在这里享受一半,之后享受另一半呢?好期待呀!”   北星乔握紧枪柄,扫了一圈战场的布置,便轻声对历洛崎说道:“你先离开。”   历洛崎:“什么?”   北星乔:“我们需要有一个人把消息传出去,就说敌人‘伪长夏’知道小黑的下落了。不要告诉封寒,我怀疑他是敌人内应。”   历洛崎:“你逞什么英雄?”   “你还想我和你打配合吗?”北星乔更加不敢置信地看向历洛崎,一如往常的高傲,“别太看得起自己了,无论是谁我都是这种选择。”   但与此同时,北星乔心底也有隐隐的不安。他的红豺只是精神拟态,而对面的长夏毫无疑问拥有战力极高的精神体。实力的差距显而易见,长夏当初就能从白塔的层层防护中逃脱,北星乔不可能自大到认为自己能轻易胜敌。   “你去后面往西边通风口拐,过两个节点,大部队就在那里。告诉他们往下层走和其他队伍汇合,就说是……”   北星乔并不担心历洛崎是否履行命令,也不在乎对方怎么想。他冷静而认真地看向长夏,这是他对于对手的最高规格重视。他以历洛崎能听见的音量补充后半句话:   “前任极光会会长的命令。” 第90章 封寒的正事 文森山实验室14层,封寒提着一罐容器,里面盛满了血淋淋的脑浆。他似乎闻不到刺鼻的腥味,面不改色地游走在迷宫般的小径内,寻找符合条件的设施。   他走进一处宽阔的房间。房间内矗立着数十米高的巨大液体罐。封寒将那些脑浆灌入一个注入口,再拉下电源,所有仪器都发出轻微的共振轰鸣。   十几分钟后,晶莹剔透的荧光液体开始从导管口滴出。旁边的钢板上刻着这些仪器的名称——“古兹尔之池”。   封寒总共搜集了5毫升的液体,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回一个大的密闭瓶中。他瞄了眼刻度线,确认总量达到了,便拿出便签纸贴在瓶身。然后写下:   “给白火夜”   他想到白煜月某些时候总会过分警惕的性格。等到他能亲手给白煜月这份东西的时候,对方很有可能犟着不注射。所以他不得不添了一句补充说明:   “是营养品”   “这些应该够他用一辈子了吧,只要他之后别再解封……”封寒皱眉自言自语道,言辞中颇有种因出远门对家里小朋友的担心。   “搞完这个就要去干正事。”封寒狠了狠心,把密封瓶塞好。忽然一股冰冷的气息蔓延在整个楼层。   他不禁站直了身体,将自己的纯白超长狙握在手心。   “正事上门了。”   似乎感应到主人澎湃的心潮,长狙身上也浮现出一抹流转的洁白光辉。   雪国踉踉跄跄地闯入这个楼层,因为断了一只前足,它控制不了平衡,把墙边装饰品都撞得粉身碎骨。   它着急地嘤嘤叫喊,想找到一个替培育室充电的地方,但又必须甩掉身后的追兵。   说时迟那时快,几只纤细的腕足从通风井破窗而出,触腕尾部蠕动的吸盘狠狠攀住墙壁,顷刻间一只巨大的红色乌贼犹如子弹般冲出。   雪国发出刺耳的嘤叫声,转头就跑。   “可悲的困兽,你唯一的价值就是令我品尝到痛苦的滋味,然后让我变得更强……”长嬴面色铁青地从拐角处走出,挡在雪国前方。雪国来了个脸刹,连忙拍拍尾巴拉开距离。   之前长嬴便带着极乐曼陀天的团队围堵雪国。   但长嬴并没有与雪国生死搏击,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雪国的“赐福”,让他的精神域变得更稳定更强大。   可不知道雪国经过一百多年的独处是不是变得脑子不好使,之前雪国一直没有用精神域攻击他。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弱,试图诱导雪国攻击。可雪国宁愿攻击胎莲法也不攻击他,着实让人火大。   雪国的眼珠子滴溜滴溜转动,庞大的身躯灵活地绕圈。前有长嬴,后有大王乌贼精神体,它的退路彻底被截断。它需要找到突破点。它并非愚笨,相反,它敏锐地察觉出这个灵长类非常渴望它攻击,所以它才不能轻举妄动。   它脑中闪过多种方案,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撞向长嬴。长嬴抬手,指尖却闪烁着细微的反光,细看才能看出那是一根根细线。坚硬的线已经如蛛网般封住整个出口,细线尾端绕在他的食指上。   但是雪国并未真正撞向人类。在最后关头,它微调了角度,撞向一旁的阻隔墙。墙体瞬间轰塌,如同泥石流将长嬴淹没,也淹没了长嬴的细线陷阱。   漫天灰尘中,长嬴的身影很快站起。他不再示弱,红色的大王乌贼立刻与雪国疯狂撕扭在一块。   大王乌贼本来就会被鲸鱼捕食,雪国在某种程度上可谓是天克这种精神体。雪国张大锐利的尖齿,仿佛下一秒就能把柔软的乌贼撕成两半。   但是大王乌贼体侧的黑目一点点渗出鲜血,宛若黑色火山爆发出炽热岩浆。大王乌贼的力度立刻变了。   它的两根舌状触腕狠狠搅紧雪国的身躯,精准地堵住雪国的呼吸孔,再不断地往雪国的鱼鳃里伸,似乎要将鲸鱼的肺部都扯出来。   雪国猛烈地拍打着尾巴,不断翻滚自身,拉枯摧朽般破坏能看见的一切事物。   大王乌贼也跟着翻滚、拍打鱼鳍,身上的色素囊汇聚又分离,犹如波浪般涌动,整个身躯呈现红黑渐变的奇异景象。   雪国逐渐体能耗尽,用物理手段打不动了!它肺部的氧气越来越少,它必须使用精神攻击!   空间内的气温骤降,长嬴有所感应,大王乌贼的触腕勒得更紧了。   然而危险总会在悄无声息中降临。   一颗子弹……   一颗漆黑的、平平无奇的子弹……   宛若小石头般路过翻滚的雪国,巧而又巧地从它高扬的尾巴弧度中贴身穿过,不带走一个藤壶,也不碰到一丝皮屑。   但它来到长嬴面前时,长嬴甚至只是疑惑地看向这个小东西,没有弄懂这里怎么会有一颗子弹。   在快速旋转的弹道中,长度达23mm的子弹差不多耗尽了它的金属成分,打在人身上可能就像是烟花打在人身上一样,对于哨兵来说基本不会受伤。   然而奇异的一幕出现了,在子弹即将消耗殆尽的时刻,一双巨大的翅膀从子弹中破蛹而出。如此诗意的画面竟然寄托在危险的子弹上。此时时刻,长嬴为这份偶然的哲学感到一丝愉悦。   但他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战场上。这双翅膀明显是某个人的精神拟态,这不可能,这里只有他和雪国的精神域。他早就把战场在心中画了一遍,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除非……   这个人和雪国……精神链接了?   雪国的精神域虽然奇特,但是大致更像是人类的哨兵的精神域,说不定确实可以进行精神链接。哨向精神链接后就是一个整体,他没有察觉到第三者的存在很正常。   “实在卑鄙,实在可恨……”   长嬴说完这句话,便被可怖的冲击力撞出。墙壁接二连三地坍塌。长嬴被重重拍在最外围的承重墙上。   不等他站起,身边的卷门忽然打开,潮汐力顷刻间将长嬴拽了出去。无论是升级到何种地步的人类,都不可能对抗大自然。长嬴便在没有防护服的情况下流到了外面水域中。   远处,封寒摘下防风目镜,一步步走到雪国面前。   雪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浑黄的眼珠子警惕地瞪着封寒。它察觉到有个外来势力入侵了自己的“雪国”,可它如何都赶不走对方。   而且在对方某种强硬的入侵下,它竟然失去了反抗的控制力。   “你的精神域真冷啊。”封寒略微抱怨道,“等了那么久终于能开始干正事了。”   他拍了拍雪国充满脂肪的皮肤。当雪国放松下来时,它的皮肤就像果冻一样软弹。   雪国直觉这个人很危险。它需要逃走,可是它就好像被下了咒似的无法反抗。它开始嚎叫,音波吹动了封寒的发丝。   但封寒毫不在意。他轻轻将手放在雪国的皮肤上——本来按照仪式感,他最好放在雪国脑门,可雪国太高了他就懒得爬上去。   雪国依旧想反抗。封寒只好出言安慰:“放松放松,很快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在他藏在口袋里的手指,已经出现了失温的变紫迹象。   好在他的安慰很有用,雪国渐渐昏昏欲睡,进入了过往的梦乡中。   ……   它出生在一个温暖的地方。   它很聪明,无论是1+3还是4+5都能一秒算出。   因为它拥有一个冰封雪境般的精神域,所以那些灵长类叫它做“雪国”。它理解它名字的含义,反倒是那些灵长类以为它听不懂。   但再长大些,它便总是因为头疼而在水中翻滚打滚。   这时灵长类会把它带到一个小房间内。房间内只有它和另一位小小灵长类。如果它打赢了,它就能吃掉那些灵长类,缓解自己的头疼。如果它打输了,那些灵长类就很很高兴,不仅替它治疗,还送它更多好吃的。无论怎样,雪国都有的赚。   可是某一天,那些灵长类都消失了。雪国失去了缓解头痛的药剂,它疼得满地打滚,疼得四处虐杀其他动物,疼得去强迫其他鲸鱼,生下一堆不知哪来的混血崽。   阴差阳错下,它发现它活动的范围变大了。   以前它只有一个小小的房间和一小片水域,现在所有的房间和水域都属于它!   原来这个世界那么大!宽敞又明亮!温暖又潮湿!   雪国为这宏大的世界击中,几乎要感动落泪。它小心翼翼地探索一切,头疼了就去水域发疯,又生出一堆崽来。   然而来到10层以下,它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宝物——知识。   10层以下原本是为了黑哨兵半成体的早教,现在却变成雪国的早教。它庞大的脸挤进小小的门框内,面部的脂肪层都被挤得变形。它浑黄的双眼盯着面前闪闪发光的屏幕,好像孩童盯着小卖部的巧克力货架。《爸爸的爸爸叫爷爷》之类的儿歌旋律响起,雪国以为自己听到天籁。   终于,它来到3层,这里躺着许许多多的胶囊培育室。   雪国一开始馋了,吞了好几个。后来发现它们是灵长类婴儿,心中顿时浮现出后悔的情绪。   它此前的欲/望总是模糊的,现在却渐渐清晰起来——它希望它能孵出这些婴儿,就像母鸡孵出小鸡一样。等它孵出婴儿后,它就是它们的父母,它会带它们认字唱歌,在这大大的世界里繁衍自己的种族。   因为雪国已经学会了灵长类的知识,所以它们才是一家的。至于那些雷明顿鲸,它们没有丝毫的智慧,怎么会是雪国的同类?   雪国每月都会挑一点时间去孵孩子。它希望它能在因头痛溺毙前看到孩子的身影。   直到……另一群可恶的灵长类闯进来破坏它的生活。它学过这种行为的单词,叫做“战争”、“殖民”和“不正义入侵”,它需要反击。   不知道为什么,它忽然觉得有点困,脑海中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和它说话。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你是谁,为什么你能理解我的说话?   “雪国,我们跑吧。跑去更外面,去看更广大的世界。”   ——外面?   “是啊,外面没有冰天雪地,外面是春暖花开。就是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到,吹到身上都没有变冷。漫山遍野的植物争相盛放,比标本室里的不知多多少倍……跑吧,雪国,去外面看看吧。”   被这股声音蛊惑,雪国不由自主地奔跑起来。   倘若这个人主动攻击它,它绝对会反抗。可这个人用这么有诱惑力的场面诱惑它,它便不愿意清醒了。   或许它早就清醒了,所以一直在奔跑。   “继续跑。”   封寒难得冷得发抖,源源不断的冷意从相连的精神域中迸发。他按下一个按钮,面前的卷门依次打开。   这是文森山实验室直通山体外的通道,与外面的水域完全隔绝。极乐曼陀天就是走这条路进来的。   雪国低头度量了自己的头围和通道半径,确认可以前行后,才甩着尾巴钻出去了。它内心有小小的兴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呢?如果没有这人说得那么好,它转头就吃掉他。   “跑吧。”   封寒走在最前面为雪国开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攻击雪国,主动攻击只会适得其反。   穿过几百米的通道,雪国已经走不动了,只好利用半条前肢往前爬。好在封寒终于宣布了此次旅程的终点:   “前面就是了,去打开它吧。”   雪国看向前方紧闭的螺旋门,铆足劲往前撞。可这门显然也很坚硬,只有轻微的变形。雪国见状更加兴奋,因为它学过了“越难得到的越优秀”这个道理。   三次、四次……十七次后,雪国终于将整道大门撞破。   封寒站在旁边,神色无动于衷。   雪国激动地往外一跃,谁曾想落入彻头彻尾的雪山之中。这里没有柔软的雪,只有坚固不化的冰。寒意渗入了自己的脊髓中。举目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色。   原来这里就是外面?雪国心情复杂极了,既有看不见五彩缤纷的失望,也有看见无边无际的欣喜。它撑起短短的断肢,忍不住久久凝望这真正的世界。真正的春天和课本讲的完全不同,真正的春天比它出生的地方冷多了。   但它很快感觉到融融的暖意。一股灼烧感从雪国腹部蔓延至全身。      这就是春天吗?真热,真暖和呀!它热得几乎想把它的脂肪扒下来!雪国不舒服地扭动,一些大块肌肉开始痉挛。   雪国并不知道,这是永恒的冬天。它所谓的暖意,不过是极速失温后的大脑幻觉。      这是雪国最致命的弱点,拥有热带鲸鱼基因的它,根本无法忍受任何寒冬。封寒心知肚明,却于是诱骗它来到雪地里。   热意渐渐上涌,雪国脑袋晕晕沉沉的。它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地里,可是前肢和尾鳍都没有反应。它渐渐软成一滩,眼皮有气无力地垂下,瞳孔的光芒逐渐散开。它的肌肉逐渐僵硬,宛若一尊灰色雕像。   在雪国生命的最后一天,它冻死在了千年不化的雪国之中。   封寒此刻也呈现出失温的征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走近雪国,掀开雪国的厚嘴唇,抓住它利齿间的凹槽,往上一抬,利用工具将里面的胶囊培育舱掏了出来。   里面的婴儿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了,仅有微薄的起伏证明它还在呼吸。   封寒扯开培育舱的防护罩,将羊羔一样的婴儿捧出来。   果不其然,在寒风中,几个呼吸后,婴儿彻底没了生命迹象。   封寒将死去的婴儿放在雪国身边,似是感叹又像是呢喃:   “又死一个。”   一层冰雾涌来,远古走鲸和婴儿的尸体都掩埋在皑皑白雪下。   文森山实验室13层,极乐曼陀天的长夏与桑齐正漫游在小径中。   长夏双手浸血,推着自己的轮椅,拐过角却看见一处楼梯。他度量着这个轮椅的硬度和楼梯的层高,似乎陷入了困境。他扭头看向桑齐。桑齐看起来心不在焉,一点都没注意到。   “胎莲法。”长夏开口道,声音说不出的阴冷,“为什么从刚刚起,就一直没有帮我呢?”   桑齐不禁打了寒颤,认命地帮长夏推轮椅,同时碎碎念道:“我刚刚在思考怎么抓北星乔。别看我这样,动起脑袋来还是很厉害的。”   长夏语气天真道:“那你想到了什么呢?不要临时说两三句话搪塞我哦。”   “唔……我当然在想这里其他的出路都被我们堵住,所以北星乔绝对在这条小路尽头没错……”桑齐被长夏如有实质的目光盯着,仿佛被看透心事。他不得不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你不是想折磨白煜月,还想杀了北星乔吗?我刚刚就在构思一个绝对符合你心意的好主意。”   长夏眼眸半阖,看起来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桑齐连忙道:“看嘛那么看我!我可是对基地出了名的忠心耿耿。回去之后我肯定会升阶,你别想拿捏我。”   长夏若无其事地捏了捏扶手:“你话好多。”   桑齐:“也没有你说得多吧!”   “总之我有一个一箭双雕的想法。我们可以抓了北星乔,但是先不要他性命,然后……”桑齐吞咽了一把口水,紧张地继续说道,“然后把封寒也抓过来。”   长夏微微歪头,说不出的困惑:“封寒?”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很想听细节对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和你说一下……” 第91章 被抓 文森山实验室8层,一群身着白塔服饰的士兵飞快扫荡敌人。无论是双子塔的叛徒们,还是极乐曼陀天的信徒,都在他们的围攻下束手就擒。   他们势如破竹地冲上9层、10层……踏上11层时,却被眼前的景象一惊。   11层的实验室几乎不能说是“实验室”,许多水管错综复杂地盘节在天花板,如同榕树的垂须般垂下许多长方体型水箱。水箱是透明的,清晰可见里面的混浊液体。随着水箱微微晃动,水波拍在箱体上,泛起层层荧光。   地面上到处躺着散落的雕塑,从残骸可以分辨出那是神母的雕像。墙壁同样刻着婀娜多姿的神母,她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面朝天,似乎在为天上某人祈福。神母祈福一向是躬身下弯以示慈悲的,什么人值得她如此虔诚地祈福?   白煜月顺着神母的目光,望向天花板悬挂的水箱。   “那些水箱……好像是我们毕业考用的那些仪器。”一位哨兵忍不住道,“但比毕业考的液体罐大多了。”   另一位士兵谨慎地到处探寻,在一个小角落里看见这些仪器的名字——“古兹尔之池”。   “我上过古汉语研究课程。”队伍里扛着火箭.炮的远程兵说道,“在两千年以前,中文与英语会出现音节直译现象,这是一种不太严谨的翻译方法,单纯按音节翻译成看似高大上的字眼。所以这个古兹尔……应该是英文‘Guzzle’,也就是‘暴食’的意思。”   赫川嘟囔道:“古人拍拍脑袋就给我们出那么多功课。”   跟着白塔士兵一起来到11层的,还有俘虏们。他们就像大闸蟹一样被五花大绑。其中一位在从前是德高望重的资深研究员。无论是出现在各大研讨会,还是被俘虏,他都是儒雅俊杰的模样。然而他看见古兹尔之池却咧开嘴一笑,五官都移位了。   “这里蕴含着进化的秘密……难道你们不会困惑吗?为什么哨向的精神体是动物,为什么向导总是食草动物或中小型动物?为什么哨兵会比向导厉害,而且精神体多是庞大的食肉动物?为什么我们人类会被兽性主导,我们所说的人性又是什么人?”资深研究员的发问越发疯狂,“白塔那些考试仪器只是减弱版,想真正变强就躺进去吧!要么在痛苦中溺毙,要么在痛苦中新生!”   他的声线陡然低沉,老鼠般的眼睛扫过在场的哨兵:“尤其是哨兵们……”   就算大家知道敌人说的话不能信,但不少人都听进去了。   “难怪你年龄那么大了还只是这个位置。”司潼用惯常的嘲讽语气让一部分士兵重新清醒。   年知瑜朝附近的士兵点点头,那人立马要把资深研究员的嘴堵上。   赫川忽然问:“对黑哨兵也有用吗?”   资深研究员在挣扎中说出最后一句话:“呵,这种低浓度的‘食物’,根本喂不饱黑哨兵——”   这话并没有什么营养,但所有与白煜月相熟的人都不禁有些赞同——小黑确实很挑食。   解决完吵闹的俘虏,检查完这一层的安全性,所有人都按照命令原地歇息,并开始烧水吃饭。   他们走了那么久,是时候摄入能量了。   哨兵的伙食都是特制的,通常由与之搭档的向导负责。白煜月却拒绝了所有来帮忙的向导,决定自己弄一个自热便当。他知道自己做饭一般,但总不至于自热米饭都弄不好吧。   但当他吃下第一口,顿时被口腔里横冲直撞的气味呛得咳嗽。   他忘记自己已经解封到30%了,味蕾敏锐度也随之提升,不再是从前那个能随意吃火锅的黑哨兵。   正常哨兵五感敏锐,无法忍受重口味调料。他们都是在与向导链接的情况下,你吃一口我吃一口,不断调整食物的用料,才能调制出让哨兵感到美味的食谱。   “难道我这辈子都吃不到好吃的吗……”白煜月沮丧地靠在墙边,捧着一个香喷喷的便当却无法下咽。   “要是小红在就好了……”白煜月开始想念能帮他解决剩饭的小企鹅。   忽然,年知瑜坐到他身边。白煜月连忙正襟危坐。   年知瑜手一翻,如同变魔术般变出一瓶“哨兵特制普适型营养液”。这种营养液号称百分百无色无味无香,仅仅用于裹腹。白塔饭堂每周都会向哨兵们发放这玩意。   白煜月确实饿了,但他却干巴巴地问:“你的梦想难道是当厨师吗?”   年知瑜毫不在意地回答:“如果是为你服务的话。”   白煜月双手僵硬地接过营养液。年知瑜自然而然地把他的便当拿走了。   晚来一步的赫川猛盯这两人。   休息时间结束后,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的任务。   现在仅有几位研究员和那几个重大通缉犯没有找到,但是目前的队伍却人手不足了。俘虏的数量远大于士兵的数量。要是继续行动,说不定会有俘虏趁乱逃跑。   毙掉一些累赘的俘虏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派出人手去接应别的队伍。   “按理来说极光会那边应该也有一支大队伍。怎么没看见他们?”   “现在哪有什么极光会狱火会。”   “听懂我意思不就得了,就是北星乔那边的队伍。”   “我们大多数从暗流进入实验室,根据情报,14层那里也有一条联通外界的走廊,他们可能是从那里进入了。”   “现在都没联络上他们,不会遭遇意外了吧?”   说这句话的人被众人怒目而瞪,出任务最忌讳乌鸦嘴。   最后众人商定一部分留下来看管俘虏们,另一部分人外出寻找北星乔的队伍。   白煜月自告奋勇地去外出那一队里。他的理由很简单,他够强,而且他有所有极光会人的通讯码,一靠近就能连上对方的信号。   北星乔的通讯器还挺好用……白煜月冷不丁想起里面还有一封北星乔的信。他现在有一点打开来看看的心情了,但现在时机不对,等一切尘埃落定再看吧。   这次出发的搜寻队伍是两人一组,每组都有一辆古董摩托车。他们从黑哨兵的玩具房里搜刮出来的。   “小黑和我一组吧!”赫川努力争取,“我开车老快了!”   司潼已经不能出任务,捧着茶杯在旁边幽幽喝茶。   年知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优雅地邀请道:“请和我一组,白煜月。”   白煜月:“那还是和年知瑜比较好……”   “你最近怎么和他那么亲近?”赫川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就因为你和年知瑜做了吗!”   “咳咳!”司潼猛呛了一口茶水。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几人身上。   “请你不要大声地宣布我和白煜月做了。”年知瑜严肃道。   白煜月有些感动地看向年知瑜,这种情况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礼貌地回答。   年知瑜继续道:“因为如果你总是说年知瑜和白煜月做了,大家都会以为年知瑜和白煜月做了,这样就算‘年知瑜和白煜月做了’只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未来有一天可能真的‘年知瑜和白煜月做了’。”   一大串密集的话砸下来,大家只听见了“年知瑜和白煜月做了”这几个字,纷纷侧目。就算是白塔,白日宣银也不太好吧?   司潼忍无可忍,手里的茶杯已经出现几道裂缝。   白煜月慌忙握住司潼的手:“不要再用精神域了!”   司潼目光下移,不知是呛的还是太激动了,他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过了一会他才吐出一个音节:“哦……”   总之度过了鸡飞狗跳的选择环节,各个搜寻小队总算向上出发,彼此约定最多走到13层就返回大部队,避免老家被偷袭。   ……   他们加大马力,从宽敞的排气管冲到上面的楼层,白煜月驾驶着古董摩托车,风驰电掣般驶过古香古色的走廊。这是他拒绝赫川组队的一大原因——他想坐驾驶位!   年知瑜坐在后座,时刻警戒着伙伴或敌人的出现。狂风将他们的发丝都吹乱。   通讯器忽然响起提示声。白煜月双手握着车把没法移动,让年知瑜帮忙查看。年知瑜伸手从白煜月的小臂卡扣拔走通讯器。白煜月的通讯器竟然没有加密,年知瑜轻而易举地找到邮箱界面。   他说道:“发件人的备注是大白鲨,你的朋友吗?”   “是桑齐。”白煜月皱眉道,“他什么时候把信息存我通讯器了?你看看是什么内容。”   年知瑜盯了信件内容好一会儿,才说:“桑齐说北星乔在他手上,他们在14层的祭祀厅。快去找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白煜月猛地将车头抬高,极速运转的轮胎在地面摩擦出火花。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过,重型摩托在原地回转180度,向祭祀厅直直冲去。   “告诉他。”白煜月在迅猛的风中喊道,“他敢对北星乔动手,我就把他做成鲨龙卷!”   鲨龙卷出自21世纪的鲨鱼灾难片,讲述一群鲨鱼和龙卷风组合成大灾难的故事。白煜月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但年知瑜显然不知道这个梗,他只能从字面意义上理解。鲨龙卷……应该是等同于蔬菜卷吧?   于是年知瑜拿起通讯器,冷酷又无情地通知:“如果你敢对我们的同学动手,我们会先把你脱水,然后在你意识还清醒的情况下将你的肢体切成不超过2mm的薄片,再一条条地喂给帝企鹅。你最终只能在你的口粮中死无葬之地。”   “是不是有点反人类了……”白煜月听了背后滴下冷汗。   年知瑜的声音掷地有声:“白塔尊严不容挑衅。”   “他又来信息了。”年知瑜再次点开邮件,但他看完后,神情凝重了三分,“他说……封寒也在他手上。”   两人之间顿时静悄悄,劲风也无法吹散这份凝重。   他们都知道封寒实力不容小觑,怎么会栽在桑齐手里?难道是阴沟里翻船?无论如何,这意味着桑齐可能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底牌。   白煜月的神色尤为严肃,眼底下透露出隐隐的怒意。 第92章 永恒梦魇 到达14层,所有的灯忽然熄灭,宛若好戏开场前的熄灯仪式。桑齐那边贴心地发来路径图,好让白煜月快点与某人见面。   白煜月和年知瑜已经和其他小队打过招呼,让他们时刻注意14层的动静,一旦年知瑜发出信号,就随时冲上来进行正义的群殴。   但除此之外,谁都不要靠近。万一对方拥有和雪国同等级的底牌,那可不是人海战术就能搞定的。   穿过幽深的走廊,前方忽然出现由通电氖气管组成的文字,灯光如血液般猩红刺眼——“欢迎白煜月”。其中的“煜”摆得七歪八扭,就像是“立昱”,看起来摆字的人品味不怎么样。   “是冲我来的。”白煜月低声道。   年知瑜冷静地分析,当下做出决策,他和白煜月分别行动,不管对方目的是什么,他们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确认好绕路的路线后,年知瑜下了摩托,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绅士地道别:“一路保重。”   白煜月胡乱点头。年知瑜又关心道:“冷静些,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白煜月皱着整张脸,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心烦意乱。年知瑜直觉白煜月有事瞒着他,但一想到涉及的人里有北星乔,又觉得很正常。   再三确认好身上的装备后,白煜月旋动油门,疾驰而去,轰鸣声响彻整条走廊。车轮驶过一个个红色的箭头,周围的景色都变得模糊。白煜月身体前倾,目光专注地看向前方。   忽然他闯入一道门槛,前方尽是一个无底大坑。白煜月抬高车身,轮胎滑出刺耳的声音,堪堪在坑洞边缘停住。   在入口处,挂着中英双语标识,“祭祀厅”。   “嗒”   一道清脆的响指声响起,坑洞对面照下一柱灯光,笼罩在一位坐着轮椅打着点滴的青年上。灯光的边缘微微照出一个庞然巨物。那似乎是一只布满斑点的触手,吸附在墙上,用触腕尖举着灯。   “你来了,白煜月。”青年的语气欢喜得如同遇见老友,对他而言他确实认识白煜月很久了。   白煜月注意到对方的体型偏纤细,舌头也不太灵活,会把“白煜月”念成“白月”。但更因为如此,对方的精神体才值得十二分警惕。   “你的名字太难念了。”青年似乎也注意到自己的口音,有些赧颜,“我还是喜欢叫你小黑。小黑,多么可爱的名字。你可以叫我长夏,就像以前那样。”   白煜月当然不会以为对方是死而复生的黑哨兵长夏。答案只有一个,对方是那个冒充长夏AI的长夏。他在以前无聊的时候做过许多和AI聊天的蠢事。长夏这小子简直是以怨报德。   “好想马上碰到你……以前我只能用数据亲吻你,你感受到了吗?你肯定感受不到吧。”长夏捏起脖颈上的围巾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出来接触后才知道……电子数据相比真实触感是多么不值得一提!但是、但是你——”   长夏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如此柔弱的身躯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暴怒的情绪:“之前在一层切断监控的白火夜就是你,对不对?”   白煜月:“是我。”   他之前在一层看见监控主机显示被入侵,便顺手重启杀毒了。如今想来,长夏的精神体能力一定和电路有关系,就像司潼的银环蛇一样。   看着远处的白煜月,长夏的怒气慢慢地一点点收回了。他拨弄自己的头发,说道:“没关系。一定是我之前给予你的痛苦太不够格了,所以你才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我一定、一定要在你内心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痛。”   白煜月反问道:“他们人呢?”   长夏动作一顿,整理了一下围巾。白煜月一眼就看出那是他惯常的系围巾方式,这家伙真是个学人精。   “为了第一次正式见面,我准备了很久,但我读过的书太少了,只能借助身边的力量,就像这样——”   长夏高举双手,附在墙壁的触手扭转灯座,一层微光照亮天花板上的浮雕。   浮雕似乎按历史的轨迹进行。黑哨兵皇帝多疑且嫉妒,下令处死神母接触过的外人。这幅壁画中神母跪倒在地,空洞的双眼毫无感情。皇帝犹如怪物般占据大半副壁画,手中的刀指向之前在壁画里出现过的披白布的人、三只手的人、带刀的人,也指向神母。   “黑哨兵应该实施他处决的能力。”长夏的声音阴仄仄的,“来吧,来选择吧,我一定会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让谁生,我二话不说放了他。”   “首先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极光会会长——”   一道光打在一座笼牢之中。白煜月瞳孔紧缩。笼牢中赫然是血淋淋的北星乔。他的小臂不自然地反折,大概率是断了。旁边撒落军用匕首的碎片,证明他确实奋战到最后一刻。   可没几秒后,白煜月便不再看北星乔,仿佛只是轻微地扫过一位路人。   北星乔还有意识。他承认他打不过长夏,但如此狼狈地出现在小黑面前还不如让他英勇就义。更何况这是他在写信后第一次出现在白煜月面前,不说是丰神俊朗,也该是干净整洁。以敌人的俘虏方式出现,还要小黑救他,又算是什么呢?   可当白煜月真的不再看他,他的内心便拧出复杂的情绪。   “然后是这位——亚历山大岛的守塔人——”   灯光照亮一只庞大的蓝色章鱼,它扭动着布满斑点的触腕,半只身体都在压制身下这个向导,以致于举灯的触腕微微颤抖。   许是为了让白煜月看清,大章鱼艰难地扭动身躯,露出封寒的脸。他还是那副觉得一切事情都很麻烦的模样,好像身陷囹圄了也不能让他的情绪有半点波动。   白煜月一愣,心中浮出看闹剧的荒谬感。   “以及我的活动策划!桑齐——”长夏没有忘记这位小伙伴,快乐地用灯照过去。   桑齐吓得往后一退:“为什么唯独我是介绍真名!”   他察觉到白煜月的目光,某种反派自觉忽然骚动起来,又往前一步:“你真不该救我,现在你两个同学都在我们手上,后悔了吗?”   白煜月没有回答他们。   从刚才起他就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仿佛这一切不是真的,与他无关。他的灵魂游离在空气中,看着张灯结彩的长夏,只是发出轻微的嗤笑声。   长夏在孜孜不倦地讲述这个活动的历史背景,可白煜月一句都没听进去。   封寒扭头避开这恶心的章鱼。要不是他刚链接完雪国,还让雪国在链接状态死冻死了,他才不会被长夏抓过来。   原本封寒以为长夏出手,只是因为封寒把他的哨兵长嬴推进水域里,长夏要为报仇。没想到是带来做威胁小白的筹码。这下糟糕了。   但也仅限于“糟糕”,在封寒的人生里算一个大一点的波澜。封寒信仰船到桥头自然直。生活的一切就像漂泊信天翁一样,遇到风就在天上飞,没有风就在海上睡,一不留神就绕过了整个地球,一切并没有不同。   桑齐朝他走近了几步,似乎想对封寒说什么。   长夏还在喋喋不休。封寒干脆扭头问桑齐:“他到底要干嘛?”   “没那么多时间解释了。”桑齐往前一扑,利用章鱼掩盖自己的身形,“我总不会害你,毕竟我们才是一伙的。你信我,我对你忠心耿耿。”   封寒:“等我回基地后第一个就要拧下你的头。”   桑齐:“你这是恩将仇报!难道你不想北星乔死吗,至少要让他俩反目成仇吧。”   封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忽然桑齐沉下语气,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推敲过很多次了,这次不会错的。”   此刻白煜月的通讯器微微震动,正是年知瑜敲出的暗码。长夏似乎借助了扩音器,说话有回音,年知瑜都听见了。他说他们相互配合,或许能一人救一个。   可白煜月没有理会通讯器的信号,定定地看着对岸那两人。   年知瑜暗道不好,俘虏中偏偏有北星乔,白煜月与他爱恨恩怨颇多,纠缠十年至人尽皆知,如何不能感情用事?另一个又偏偏是封寒,不仅是完全被卷进来的无辜人士,更是在亚历山大岛的学长、长官,和引路人。白煜月怎么可能对他置之不理?   年知瑜攀在岩壁上,将自己的情绪置之身外,试图判断出白煜月的选择结果,最好的结果还是白煜月能和他商量,可白煜月毫无回应。   他看向上方一动不动的白煜月,不由得有些焦灼。他踩住一个着力点,往上抓住一个坚硬的石块。   谁知他伸手的那一刻,触及了隐藏在黑暗中的透明丝线,下一秒轰天的爆破声与火光炸出,碎石四溅。   “你觉得我不会防备你们的救援?我在周围早已布下陷阱,谁敢过来,都只能迎接死亡的结局。”长夏对发生在脚下的爆炸视而不见,神情淡定地说。   烟尘散去,岩壁上看不见年知瑜的身影了。如果从这样的高度摔下去,说不定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不仅如此,你也不可能击倒我的同时救下他们。不过黑哨兵的反应速度到底有多快,能不能快得过处刑台的电流,我很乐意知道。”长夏继续道,他念出白煜月的昵称时甚至有些柔和,“小黑,你能做的,只有选择。”   白煜月再扫了一眼北星乔。在过往人生里他们有无数次对视,怀着秘而不宣的承诺。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白煜月的视线却如海燕亲吻浪花般掠过。北星乔内心某根弦霎时崩断,他宁愿那是恨的眼神,也不想有一天他们沦为平淡。   章鱼扭动了一下身姿,将封寒半个身体露出来。他的衣服和皮肤都覆盖了一层化不掉的白霜,这在温暖的室内很是异常。   封寒怔怔地与白煜月对视。学弟面容似寒霜,但谁都看得出他此刻怒火滔天。封寒毫不怀疑白煜月抓到罪魁祸首后,会开枪直至把一箱弹匣打空。   封寒本有千言万语,但隐秘的心事使他缄口不言,宛若毫无防护地走钢丝,要么成功抵达对岸,要么摔得粉身碎骨。   长夏一直在北星乔身边徘徊,不紧不慢,仿佛胜券在握。   桑齐在封寒身边,似乎履行着自己看管俘虏的职责。他在和雪国一战后身上多处骨折,打了激素裹了绷带才能暂时维持行动。   乍一看他似乎回到与白煜月初见的场景,将自己裹在白布里,将阴谋藏在心里。   他看着白煜月与封寒间如有实质的目光,心潮霎时波涛汹涌。   他想起当时在亚历山大岛逃跑的场景。   他被白煜月捅了一刀,掉入冰缝,慌不择路地逃跑,暗恨他一定要回到基地让世因法把黑哨兵抓起来。   谁知一拐弯就看见了悠闲得宛若在散步的封寒。桑齐顿时龇牙咧嘴:“我肯定有办法将消息传回去!”   “别紧张,我是来留你一命的。”封寒说道。   桑齐冷笑道:“你干嘛?现在想讨好我?晚了!”   封寒:“你以为你把黑哨兵的消息带回去后,第一个死的人是谁?”   桑齐:“不可能是我吧……”   封寒:“黑哨兵变稳定需要‘食物’,长嬴我虽然没见过,但我也知道他一定比你强。所以最实惠经济的用法,就是把身为胎莲法的你做成食物。”   桑齐神色一变。他知道以世因法弱肉强食的作风,绝对会做出这种事。不够强,只能沦为别人的食物。   桑齐喃喃道:“所以我不能暴露黑哨兵的消息……更不能让基地的人看见黑哨兵。”   封寒扔给他一本图册,是冰下走道的最新勘测图,上面的勘测人写着白煜月的名字。他说道:“用这本地图上的路离开,我会负责误导北星乔。但你如果事先暴露了黑哨兵的情况,我回基地后你也别想活了。”   “你为什么要帮黑哨兵……”桑齐困惑不解,“难道你看上他了?”桑齐立刻换了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封寒啊封寒,你以前多么威风,就算流放荒岛了也不至于见着一个哨兵就啃吧?值得吗?”   封寒:“值不值……我不知道。”   封寒摸了摸自己的狙击/枪:“不如问问它吧?”   桑齐:“等等!有话好好说!”他转身就跑,心里暗暗啐了脑子不清醒的封寒一口。   所以后来他一看见白煜月,就不管不顾地跟在对方身边,生怕一不小心白煜月就暴露了。   他和封寒隐瞒着共同的秘密。封寒五年没有更新冰下隧道地图,就是为了方便和外来者联系。桑齐之所以敢孤身一人进入亚历山大岛,如入无人之境般顺利,自然是因为有封寒帮他遮掩诸多疑点。桑齐后来能顺利逃脱北星乔的追击,也是封寒在暗中放了他一马。   封寒、桑齐、长夏、长嬴,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但也许世事真有因果,那时暗骂封寒的人,如今为了同一个人选择冒险。   他来到长夏身边后,仔细阅读了白煜月的过往,自然知道白煜月和北星乔之间种种往事。阅读的时候也忍不住骂了北星乔几句。   恰巧北星乔刚从长夏手低逃脱,临走前冷笑着问他们封寒是不是极乐曼陀天的内应。   长夏完全不在乎这些,推着轮椅,猫捉老鼠般地向北星乔方向走去。他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北星乔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桑齐则频频失神。北星乔很聪明,可是他并不是白煜月的最佳选择。走了几步,桑齐内心顿时涌起一个疯狂的想法,疯狂得让他走错路都不知道。   长夏不悦地问他在想什么。   桑齐支支吾吾,但又应说尽说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拖出。   长夏听后愤恨地用触手抽打墙壁:“怎么又有一个!封寒为什么会和小黑扯上关系?”   桑齐义愤填膺地说:“是啊,白塔的人都这样。在亚历山大岛的时候,白煜月就混迹在向导群里,你侬我侬不成体统!我刚刚偷听了他们的八卦,白煜月还和另一位向导大战在通风口八百回合!真是缺德啊!”   “是谁!?”长夏几乎发出尖叫。   但很快他就恢复原状,不紧不慢地问道:“看来小黑真的不喜欢北星乔了,否则他不会接受别人。但你有什么把握肯定小黑会选封寒呢?”   “你知道我的潜伏一直很厉害。”桑齐小声道,“所以我听到……在白煜月大战雪国的时候,在濒死之际,喊过封寒的名字。”   他这话完全是瞎编乱造,但只要他的神色够坚定,长夏几乎就信了。   桑齐知道白煜月或许对封寒的情谊还不太深,但没关系,他可以撮合他们。   只要……白煜月和北星乔彻底断了……   忽然,桑齐俯下身,对封寒轻声道:“你放心,他一定选你。你和他度过的这些日夜,你对他付出的感情不假,他对你的在意我也看在眼里……”   封寒置之不理,他一开始就知道桑齐不敢对他动手,长夏更不会对他下死手。   桑齐的血瞳似有漆黑的情感在翻涌。他迅速而隐秘地看了白煜月一眼,咬牙道:   “错不了,待他选了你,我再一刀结果了北星乔,你就和他双宿双飞双双把家还吧!”   他这句话完全出自真心。   他的真实目的,他的全盘疯狂计划的唯一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白煜月能远走高飞,在别处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离这些战火与阴谋远远的,永远不被极乐曼陀天抓到。   白煜月的踪迹隐瞒不了多久。而能在极乐曼陀天的围剿下、在长夏长嬴这对深度链接的哨向联手下,带走白煜月的,只有封寒。   桑齐永远记得他见到封寒的第一眼。在广阔无边的冰原上,穿着单薄衣服的青年引领着一头露脊鲸慢慢前行。   露脊鲸虽然是哺乳动物,但一旦来到陆地,成吨的肌肉重量会压坏它的内脏,干燥而厚重的脂肪层会像一台加热器加热它的内脏,体内伤口微生物分解产生的气体会让它的体积越来越大,直到它的皮肤再也支撑不住,哗啦啦地炸开一地血水。   可这头露脊鲸没有拒绝的权力。哪怕它奄奄一息,它也必须用最后一丝力气控制它鲸须如毛毛虫般挪动。   因为它的全部神经、全部肌肉,都被封寒的精神域控制住了。   封寒是极乐曼陀天的杰作,至高无上的圣子之一。被他链接后的哨兵,会如同这头露脊鲸失去自由、完全抹杀自我,成为一堆只剩膝跳反应的肉瘤。   那时的小桑齐还只有六岁,看见这场景直泛恶心。虽然露脊鲸是他们的教具没有错,但养育一头露脊鲸需要耗费多大的资源?   所有研究员都教导过他们要尊重鲸鱼老师,教学任务结束后会给予鲸鱼安乐死。可封寒这行为,和直接给露脊鲸上酷刑有什么区别?   体长17米、重达52吨,如一座小山般蠕动的露脊鲸让桑齐背后泛起森森寒意。   他听见一位研究员问封寒此举的原因,而封寒神色漫不经心。往后十年,他一直是这幅对大多数事情提不起兴趣的模样。世界在他眼里,日复一日地重复,几乎是透明的玩具。   他随意地回答:   “因为,它想飞。”   时至今日,桑齐也没弄懂这个“想飞”是什么意思。但桑齐想明白了,当初在亚历山大岛,封寒一定是在意白煜月的,才会千方百计地隐瞒白煜月的真实身份。封寒就是带走白煜月的不二人选。   那就让他们远远地飞走吧,不是被困在养殖场里的鲸鱼,而像真正的海鸟那样……   但北星乔必须死!   北星乔已经猜到封寒的真实身份,放他回去,只会对封寒和极乐曼陀天造成诸多麻烦。而且北星乔是白煜月的一块心病,不如由他恶人做到底,逼白煜月做出选择,再一刀了结北星乔性命,免得后患无穷。   桑齐眉眼间一片狠厉,残忍与恻隐,背叛与忠诚,当然可以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封寒不知道桑齐内心的千回百转,他只觉耳边安静无比,眼里只有遥遥对望的白煜月。   和白煜月相处的诸多日常在脑海中浮现。不可否认他觉得白煜月挺有趣的,像在海面下起一场雨,每一天都能让他的世界充满波澜。甚至有的时候白煜月让他挺伤心的,他对曾经颇受小白宠爱的北星乔忍不住嫉妒。   他有时候想过自己要回基地,还是不要和白煜月多接触的好。可有时候他其实挺自傲的,他的骄傲完全与北星乔相反,内藏于骨、无欲则刚。他深信自己的宏大目标会实现,然后有一天会赶回白塔。   那时候白煜月身边可能换了好几任男友了。没关系,他可以做下一任,毕竟他这辈子只对白煜月有过好感。他总能做到的。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他完全掌控不了的局面,哪怕是现在。   白煜月没再看过北星乔一眼,似乎那只是一个无关的路人。而封寒享受着白煜月眼中只有他一人的殊荣。被白煜月这样专注地看着,总会有他是他的全世界的错觉。   封寒思绪渐渐乱了。他想起很久以前——不对是几周前——失控的白煜月愿意为了北星乔停手。白煜月也会为了他这样做吗?之前长夏乱叨叨他也听进去了几句,白煜月真的忘记了北星乔吗?那他是不是有机会?   封寒并不想让北星乔被害,他承诺过会让所有人安全回去,但听完白煜月的选择也不迟。   他会选择他吗?   忽然白煜月别开眼神,胡乱抹了一把脸,擦去凝在睫毛的水滴。他再看向他们时,眼中的怒火已经逐渐熄灭,只余冰冷的残骸。   “长夏你听好……”白煜月声音沙哑地说。他双手无力地垂下,竟然没有再做挣扎。难道长夏的局真的把他逼到山穷水尽了?   一旁北星乔一直死死盯着白煜月。他们相识十年,北星乔内心早已猜到白煜月的选择。   他咬牙切齿,嘴边流出一丝血痕。他才不要那样!不要是因为别人的原因!他要爱得浓烈、恨得极致,所有的情感堆到极致都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专属选择,不允许白煜月本质上是因为别人才做出这种选择。   封寒呼吸微窒,双眼蒙上一层雾。却见白煜月再看过来时眼神如刀,神情冷冽,高高在上。   好像雪崩前的第一块松动的石头、城堡坍塌前的第一块摔倒的积木、海面上飘来的第一抹乌云,一切早有预兆,未来避无可避地滑向深渊,信天翁平稳的地球即将迎来世界末日,因为对手是十恶不赦的黑哨兵。黑哨兵才不会止步于掀起波澜,他要整个世界翻天覆地!   封寒下意识回避白煜月接下来的话。他似乎预见了自己的未来。将来无论他和白煜月有多么亲近,他都会因为这句话无端惊醒、彻夜难眠。这个场景将永恒地烙在他心底。“北星乔”彻底成为他的阴影、他的永恒梦魇。   白煜月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至每个人耳边:   “我选北星乔。” 第93章 1v3 “看来你还是喜欢北星乔。”长夏充满遗憾地长叹。   桑齐慢慢地站直,不敢置信地接受这个消息。他真想冲过去晃晃白煜月脑袋里的水——你疯了吗竟然还对那个姓北的念念不忘,他对你态度糟糕可是人尽皆知的!   过后桑齐一愣,白煜月喜欢北星乔,也是人尽皆知的。   他看向封寒。曾经他眼里坚不可摧的人此刻神色恍惚、血色尽失,明明面部还在直勾勾地朝向白煜月,但双眼失焦,似乎神游天外。桑齐冒出一些愧疚,他确实不适合动脑子,以后还是老老实实打架好了。   下一秒,大章鱼的触手便将封寒推落无底深坑,长夏风轻云淡得宛若只是随意挥手。白煜月的神色有过一瞬间的慌乱,但谁也看不出。   “没关系,这次活动结束还能有下次,我是个诚信的人。”长夏说道,“看在我这么好的份上,以后约会可以考虑我哦!”   他再度挥手,章鱼的触腕以比刚才大十倍的力气狠狠一抽,关押着北星乔的笼子顿时飞向对岸。白煜月往前跑几步,在笼牢差点掉落深渊的时候堪堪拽住了笼子。好一会儿才把北星乔拉上来。   “走吧桑齐,你的提议真的很无趣。”长夏一边抱怨一边朝白煜月挥手,“我去接个人,待会再见面啦!”   待长夏和桑齐都消失后,白煜月连忙掏出止血布为北星乔包扎。北星乔一动不动地任他动作。   白煜月包扎伤口的动作极为熟练,如果不是了解他的人,不会看出其实他心不在焉。忽然白煜月的手环震动了一下,暗码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无人”。那是年知瑜发来的短信,白煜月知道后绑绷带的动作越发气势汹汹。   北星乔喉结滚动,语气阻涩地问道:   “你知道封寒是内鬼了,对吧。”   白煜月没有说话,仅凭潜意识地包好北星乔的伤口,脑海中回忆出与封寒相处的一幕幕。   在亚历山大岛的封寒和他相处一直很正常,有种平淡的安逸。   直到桑齐登岛。   封寒率先喊出对方的真名——“桑齐”。   在贝塔工厂区,桑齐已经承认了那就是他的真名,他没有第二个代号,他也从来不是什么破冰者。什么封建习俗都是他编的,破冰者从来没有不能看见脸这个传统。   那么是谁一直误导亚历山大岛其他人暗示桑齐是破冰者?是谁一直在替桑齐圆下破冰者的种种设定?   只有封寒。   只有备受信任的长官封寒能做到这一点。   再加上北星乔讲述过的诸多疑点,司潼也说过封寒是故意甩开队伍。   从那时起,白煜月便清楚封寒就是极乐曼陀天的人。   他内心委屈又生气,每走几十米就会想质问封寒,你有没有良心!为什么要背叛老师!为什么要背叛白塔!为什么要背叛对他那么信任的亚历山大岛小队!   为什么要背叛他!   白煜月默默消化着这些情绪。他本以为自己能像往常一样平复情绪,谁知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火大。他再也不喊封寒“学长”了,那家伙在他嘴里只有“那家伙”的待遇,旁人每提一次名字就往他心上火上浇油。他的怒火在桑齐短信发来时达到了巅峰——   这群人竟然敢设局愚弄他。   那时不仅是身为正常人的本性在愤怒,连黑哨兵的部分也受到挑衅。白煜月驾驶重型摩托车往祭祀厅飞驰的时候,大脑也在不断加热。   他怎么可能选封寒?   他不仅不会选封寒,还要亲手把封寒抓回来!   白煜月紧绷着脸,为北星乔的手臂打上最后一个蝴蝶结。   “他真是个歹毒的人。”北星乔声音沙哑地说道,格外紧张地观察白煜月的神情。   白煜月深有同感用力点头。   北星乔忽然握住他的手,轻声念道:“小黑不要看他、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   白煜月仿佛被惊醒般看向北星乔。这好像是他来到文森山后第一回正眼瞧北星乔。   北星乔的内心发冷,他心知肚明,无论是坐在笼牢里的那个人是谁,就算是年知瑜也好、历洛崎也好,白煜月都会救,因为天平的另一端是封寒。   但他更宁愿小黑因为恨北星乔而救封寒。   如果是那样,以后无数个日夜,小黑的梦里都与北星乔息息相关。   可是现在一切都被歹毒的封寒替代了。   白煜月看向北星乔,神态马上柔和下来。说来也奇怪,他之前有点担心再碰上北星乔,但现在他满脑子都想着封寒的事情,过往那些记忆忽然变淡了。这大概是因为人的脑容量终究有限,人不可能同时是复仇热血漫男主,又是《霸道会长爱上我》的小白花。   白煜月拍拍北星乔的肩膀:“你伤得很重,回去11层找大部队。路上小心点。”   北星乔目露期待,可语气中又隐含着深深的绝望:“除此之外呢?”   白煜月听懂了北星乔的潜台词,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地说出一段话。   “北星乔,我好像没有和你说过,但我早应该说这句话,至少在亚历山大岛的时候和你说清楚……我们在白塔的时候早就分手……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要求对方了。”   北星乔眼眸微怔,所有的语句与情绪都被瞬间清空。他好像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人偶,很久之前的话语如同子弹击中他,从胸口至后背炸开他的血肉,一切烟消云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白煜月又道:“你赶快回去吧!还能走吗?你能骑这架摩托车吗?”   北星乔听出小黑这是要单独行动的意思,下意识问道:“那你呢?”   白煜月一想到某个人就火大,便语气铿锵有力地宣布:   “我要去追封寒!”   北星乔攥紧拳头,希望封寒早日暴毙。   ……   另一边,封寒没有掉入百米深的坑底,而是被一个舌头般伸出的平台接住。封寒抽出自己的多功能军/刀,调成山镐模式,在墙壁减速了好几次,便平稳落入平台中。   他一站稳,一群身着白布,手持弯刀的信徒便将封寒团团围住。   长夏当然会做多手准备,他又不是桑齐那种不会动脑子的,所以他布下了许多后手以防北星乔没有死透。   这些信徒得到的命令是看见人就格杀勿论,纷纷抡起弯刀劈向封寒。   封寒大步往前走,连余光都不想施舍给他们。   挥刀的信徒刚想逼近,却被封寒的一句“滚”慑住。尤其是哨兵们,莫名觉得胆寒无比,他们的自我存在越来越渺小,仿佛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一位领头的人大胆盯着了封寒看几眼,才双手交叉,躬身道:   “圣子,您安。”   众人立刻化鸟兽散开,为封寒清出一条道路。其中两位刚才手里拿刺刀的信徒改拿扫帚和拖把,勤勤恳恳地干起保洁。他们都知道这位叫做封寒的圣子很爱干净。   封寒坐在在场上唯一一把椅子上。明明是随意一把残破椅子,却被他坐出专属皇座的气势。封寒揉了揉太阳穴,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不该那么情绪激动,可是小白怎么会选北星乔呢?难道是北星乔看着比较惨?但他都被长夏的精神体压制住,他难道不惨吗?他难道不比北星乔更成熟一点吗?难道白煜月不应该更加犹豫一点吗?   诸多问题在脑海中吱吱喳喳,封寒完全养不了神。他顺便指使起周围的信徒:“麻烦帮我的霰.弹.枪拿来,在03号减压房。”   “是!”被指到的信徒很高兴能为圣子服务。   封寒静坐了一会儿,深感必须为自己找点事做,干脆摘下自己的虹膜伪装片,滴几滴眼药水活动一下干涩的眼球。   周围的信徒瞧见了更加战战兢兢,所有被世因法看重的人,都在双眼做了赐福仪式。那双猩红的眼睛,便是力量的象征。   一不小心,封寒把药水瓶拧碎了。他挥去残渣,拿起自己的虹膜伪装片。不过一秒他也不小心捏碎了。他没有继续动作。周围的人都能察觉到封寒周围的低气压,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封寒才不会承认自己伤心,不会承认自己如鲠在喉、夜不能寐。他认为自己的情绪应该是生气,生气白煜月竟然为了一个卑鄙的前任抛弃一位可靠的长官。他现在只想燃烧自己的怒火。   “您的枪。”一位信徒毕恭毕敬地将霰弹枪递上,还顺带把封寒遗落在减压房的枪械箱拿过来了。   “谢谢。”封寒接过熟悉的枪械,感到一阵安心。   除了那支纯白长狙,封寒还有许多不能在白塔区域使用的枪。例如这把霰/弹/枪。它的身姿完全不像是普通枪械,银色枪身上覆盖了一层肉色生物薄膜,青色与粉红色的脉络遍布全身,摸上去软乎乎的。这是古代人特制的双特性材料枪,对精神域分外敏感。   封寒坐在椅子上,用装填弹药麻痹自己的心绪。   “砰!”   封寒手中的枪械突然走火,刚装填进去的金属球将身边的地板炸出一个大坑。   信徒们都吓了一跳,以为有陷阱。   封寒默默把枪放到一边,继续闭目扶额。   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竟然会枪支走火。   封寒为自己感到绝望。   他睁开眼,看向破败不堪的天花板,盘算着时间,是时候回去了。   就算他迟早要去到基地,但他还是要回去见可恶的白煜月一面。说不定白煜月正在满世界找自己,看见自己会泪眼汪汪地抱上来说对不起,可能还会找几句借口。呵,在他看来都是借口。   之后他以什么方式回极乐基地,或者不小心在白煜月面前暴露身份要怎么办,以后再说吧。   这样想着,封寒着手收拾自己的东西,还管隔壁的信徒要虹膜伪装片。信徒们犯了难,不知道去哪找这玩意。   然而此时,所有人都听到绳索摩擦的声音、速降轮滚动的声音,以及厚重军靴踩在墙壁上减速的声音。   “敌袭!”最靠近外面的信徒扯着嗓子大喊,随之被一个人踩在脸上滚了进来。   那人落地的身姿相当利落,显然是战斗的好手。他的白发在众人中分外显眼。不等信徒们看清,就被一记重拳击倒,顺便被对方夺走刀。   但离得远一些的信徒不会看错的,这人有着一双翡翠般的眼睛!白发绿眸,加上这恐怖的战斗意识,这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白煜月?”说出这句话的信徒也是刚刚喊出封寒身份的人,他显然在众人中颇有地位,二话不说将这条信息发了出去,哪怕下一秒他就失去了意识。   没有人敢去直接对上白煜月,挤在四周。白煜月前进一步,他们就后退一步。   但白煜月不想管这些小喽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封寒站在原地,静静地接受着一切发展的转折。   他此刻没有戴虹膜伪装片。   他此刻在敌人堆里安然无恙。   不需要更多佐证,聪明的小白绝对猜出了封寒的真实身份。   再也没有找借口的余地了。   封寒双手下垂,在瞬息之间便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那些信徒都退到他身后,像潮水般把他往白煜月的方向簇拥。看着那锋芒毕露的双眼,听见周围对黑哨兵的小声议论,封寒内心的怒火也噌噌上涨。   “别忘了你刚才做了什么。这个时候送上门来。”封寒咬牙切齿地说,“是来找死吗?”   “我要把你押回去!”白煜月的怒气丝毫不比封寒少,“我要你亲自向老师们道歉!”   “看来你一点都不惊讶……”封寒喃喃道,   “你选他不选我。”封寒忽然荒谬又可悲地弹出一个新的猜测,“是因为你喜欢他……”   他喉结滚动,问出下一句:   “还是因为你早知道我是内鬼?”   “现在谁要说这些!”白煜月干脆利落地攻上去。   封寒操起身边的霰.弹.枪。某一瞬间他怀疑世间因果确实是环环相扣的,不然他为什么最开始会让人拿来霰.弹.枪?他的内心是否早就预知了此刻的局面?   霰.弹.枪是最好近战的枪!   枪口喷出数颗燃烧的金属球,在空气中震开一波波清晰可见的圈纹。在封寒眼里所有人的动作如此缓慢,唯有白煜月能跟上他的速度。   白煜月将刀横在身前,仿佛想以大无畏的身姿劈开金属球。他或许真能做到这点,然而这太不高效了!他能挡得了第一波,难道能挡第二波吗?   然而白煜月并未劈砍,只是将刀面一亮。白花花的刀面在某个瞬间反射出顶灯的反光。封寒不由得微微眯眼。   这个破绽瞬间被白煜月抓住了,他往背后身后,掏出早就藏好的另一把刀。他一开始就利用视觉死角藏好了真正的武器。   他什么时候学的双刀流?封寒来不及细想。只见白煜月丝毫没有理会在空中留下透明轨迹的金属球,专心致志地以双刀进攻。那些金属球靠近白煜月,都奇异地减缓了速度。它们在两股强大的力场中扭曲变扁,继而燃烧爆裂。   白煜月的精神域解封度提升了!   封寒怒气更甚,顾不得心疼自己的枪,反手一挑,平生第一次把枪支作为近战手持武器,狠狠抽在白煜月腕关节上,以一个刁钻的姿态卸了白煜月的力。   白煜月只觉得一股大力推来,他眼前的世界忽然翻天覆地,然后咚的一声撞到了墙。墙体以他为圆心裂开一道道裂痕,然后化作粉尘倾倒。   灰头土脸的白煜月懵懵地从废墟中坐起,头上顶着一块破碎的瓦片,还沉浸在被打飞的惊讶中。   很快他回过神来,情绪上头,狠狠地给封寒又记上一笔。老师都没有这样打过他!封寒你完蛋了!等着在军事法庭忏悔你的罪过吧!   白煜月撑着刀站起,一抹浓稠的黑意从他手上绕出,缠绕在刀上。刀身很快变形,估计只能被他挥一下就破碎。   他们在废墟中相望。忽然隔壁的水井炸开,轰隆的水流冲走灰尘。咕噜的泡泡声从远处响起。封寒皱了皱眉。   “圣子!”信徒们急切地喊出来者的身份,哗啦啦地围到对方身边。   轮椅推动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响起。一脸天真的长夏出现在封寒后方,看见白煜月开心地挥了挥手,然后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其他人。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蓝色的大章鱼,八条触手将他身后的洞口挤得满满当当,分不清哪个是脑袋哪个是触手。章鱼似乎也瞧见了白煜月,在如同脑浆般扭曲的肢体中地转出一只巨大的眼睛,一只触腕的尖端微抬,朝白煜月挥了挥手。   “深海里为什么会有喧闹声?”   这里忽然传来了第四人的声音,他的语调仿佛来自很久以前,又像在人的耳边细语呢喃。   “是我们惊扰了鱼群,还是鱼群惊扰了我们?”   封寒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更加不爽。长夏则分外欣喜,十指交握,虔诚地等待那人降临在自己面前。   “哐——”   墙壁上的水井盖旋转一百八十度,而后整面墙轰然坍塌。整个空间岌岌可危,仅有一小部分承重墙还在苦苦支撑。   一人迈步出来,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却不减风度。他下意识看向白煜月,露出一张和长夏一模一样的脸。   长夏兴高采烈地张开双臂,迎接这个世界上与他相依为命的另一个人,并喊出:   “哥哥!”   长嬴快步走过去,微微低头揽住长夏。两张脸靠在一起,仿佛是面对一面镜子。然而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区别。   长夏更为羸弱纤细,皮肤更加苍白。他并非残疾,只是肌肉仍需复健,所以暂时困在轮椅上。长夏的神态中总有种童稚般的病态,说话时常没有逻辑,仿佛是个神经兮兮的小疯子。   而长嬴更加健康、更加成熟,身形修长,目光狠厉,说话自带腔调,像是会说出“爆炸就是艺术”的这种精神病人。   他的精神体随之出现,十根猩红的触腕如同玫瑰般展开,再拖出它覆盖这硬壳皮肤的身躯。大王乌贼贴着墙壁绕进章鱼的缝隙中,红蓝交汇,不分你我。   长嬴贴着长夏的耳朵说:“雪国死了。”   长夏目光哀恸,无不同情地抚摸着兄长的脸颊:“哥哥,没事的,从今往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都不分开。”   忽然他兴奋地抓着长嬴的手,指着白煜月道:“哥哥!他就是小黑!”   长嬴勃然大怒,站起身怒目而视:“不知廉耻的白塔之人,就是你勾.引我弟弟!”   白煜月莫名就被扣上一口黑锅,一激动就把手里的刀捏碎了。   封寒此时转身拿起了另一把狙/击枪,在手上掂量了一下质量:“我也想问,长夏为什么会喜欢你?”   白煜月:“可能你们极乐曼陀天都是白毛控吧……”   他扫过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敌人,忽然明白极乐曼陀天的取名方式。   这三个人的背后一定站着某个位高权重的人,为了追求极为特殊的黑哨兵,才孜孜不倦地将手下圣子的封号都与夏天扯上关联。   长夏、长嬴,都是古代夏天的别称。   以及……顾名思义的……   封寒。   这摆在明面上的提示,以往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注意。   白煜月攥紧双手,30%的精神域都开始活跃。   这一战,是一打三! 第94章 从天而降 眼前三人随意拿出一位,都是位难缠的对手。所以白煜月当即选择——   掉头就跑。   他没开玩笑,这明显的逆风局有什么非战不可的理由吗?他打架很厉害没错,但不意味着他不会动脑子。眼下不如直接回大部队搬救兵。   长夏和长嬴明显一愣,估计没想到自己都摆好架势了结果对方不接招。封寒比他们冷静一点,转身拎起自己的武器箱,从里面翻找瞄准距离合适的枪支。   白煜月从洞口纵身一跃,风立刻灌满了他的衣袖。   祭祀厅底下的深坑链接着14层与13层之间的废水处理场,因此整个大坑的深度比普通楼层还要高。   白煜月不断往下坠,抽出一把匕首,刺入墙壁中的链接缝中,利用摩擦减速。在他上方数十道触手冲出洞口,在空中红蓝交汇、群魔乱舞。   红色的大王乌贼用它触腕尖端的两个吸盘攀附在墙壁上,然后将整个长锥形的身体从洞口挪出,庞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上方的光源。   它的八根触腕在墙面上撑起自己,时不时翻滚蠕动。另外两根格外长的触手如波浪般狠狠抽向墙面,整面深坑的墙壁似乎也变得柔软了,竟然也如波浪般翻涌起来。而后两根触腕奇异地突破原有的长度,在翻涌的墙面向下滑行,触尖离白煜月越来越近。   白煜月退让空间有限,用手掌往前一劈,黑色的刀刃顷刻间切断了那两根来势汹汹的触腕。   但大王乌贼的动作仅迟疑了一秒,新的触腕立刻从断面中重生。除了愈合线有点粉粉的痕迹,这只栩栩如生的精神体竟然没有半点颓废势态。   在大王乌贼身后,蓝色的北太平洋巨型章鱼攀上了大王乌贼的身躯,以某种音乐般的节拍扭动着触腕。   千钧一发之际,墙壁上的水管突然喷出一道道水柱,发出尖锐的嗡鸣声。大王乌贼的触腕伸到某个长度后便戛然而止,迅速回缩。整个深坑的墙壁都开始震动。   “怎么回事?”长夏茫然地询问兄长。   长嬴转身离去:“换个战场,这里快塌了。”   说完他神色复杂地看了封寒一眼。他们虽然同为圣子,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交流过。从雪国死了那一刻起,他们更是血海深仇。只是长嬴打算回去再算账罢了。   这里快塌了还与他们二人有关。要不是封寒把长嬴弄进水域里,长嬴也不会为了重返实验室而破坏换气室的阀门,也就不会导致大量的水灌进来,整座实验室将在两小时后彻底分崩离析。   还处在实验室里的人,要么从底部已经形成的漩涡中游泳离开,要么趁现在从14层的通道赶出去,要么走最顶层离开,也就是文森山实验室十八层。   “通知所有人,全力活捉黑哨兵。他是我们此行最大的收获。”长嬴警告地瞥了封寒一眼,然后对长夏道,“你放心,既然你喜欢他,我一定把他抓过来。”   “不止是小黑,还有北星乔。他可真讨厌,这个我一定要亲自解决他。”长夏说道。   长嬴挥手道:“随你,反正我会把他送给你,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哥哥——”长夏话音未落,一颗子弹便飞旋而过,击穿水管,火花与水花一起爆裂。文森山实验室的寿命又短了三分钟。   “不好意思走火了。”封寒给枪上膛,在淅淅沥沥的水幕中与他们擦肩而过,“我亲自去抓。”   待封寒走后,长夏露出幽怨的神态:“不想和这个人共享小黑……”   另一边,白煜月借助工具勉强落在墙壁上的悬挂小平台,他感觉到整个实验室都在摇摇欲坠,到处都在渗水,似乎要将整个实验室填满。   他在敌人没有追来的间隙里稍作休息,连忙和年知瑜发短信。白煜月和年知瑜相互印证了对方的身份和安全程度,这才相互传递消息。   年知瑜掉下去后并没有事,也没有被平台接住,因为他带了降落伞。年知瑜总是会做万全准备。   他降落在坑底后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掉下来,于是用暗语向白煜月发送“无人”,便撤退了。他没想到白煜月也会跳下来。   “需要我回去接应你吗?”年知瑜问道。   “不用,快点回大部队送出去情报!”白煜月发送完信息,忽然心头涌上不安。他抬头一看,一个小小的黑影正从上方降落。   “应该不可能吧……”白煜月眼中倒影出一双翅膀的阴影,“学长你真的会飞吗?”   实际上封寒绑了速降装置,顺着水工安全梯一直往下滑。信天翁撑起它巨大的翅膀,为封寒控制降落速率。看起来封寒就是优哉游哉地从天而降。   他带了三把枪,没想好用哪一把对付白煜月。   但白煜月已经感觉到被瞄准的压迫,迅速把通讯器息屏,再度翻过平台栏杆跳了出去。   离地面仅有十余米,然而这一次往外跳的角度有些失手,白煜月在失重中也不禁担心自己会头朝地,然后撞个脑震荡,这样接下来就根本不用打了。   幸好他听到了一些窃窃私语声,以及一连串噼啪作响的脚步声。这种声音让他莫名安心,以致于全身放松地往下坠。   “哥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唉!等等、等等!”   随着肌腱滑动的噼啪越发响亮,鹿蹄敲击地面的声音也变得清脆,一头驯鹿竟然拉着一车雷明顿鲸的外皮飞奔而来!   白煜月放松地摔进柔软的鲸鱼外皮中,不小心挤出一些鲸鱼肉的血,然后顺着长长的鲸鱼皮滑了下来,躺在地上和戴着红围脖的驯鹿四目相对。   而后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毛色斑驳的胖企鹅,两只黑豆般小眼睛眨了眨。   “啊……”白煜月一瞬间回到了让自己放松的场所,忍不住抬起手,摸摸可爱的大动物们,“小红你是不是变瘦了……”   胖得没有脖子的小红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另一道声音从白煜月头顶传出:   “白、白煜月同学!”   “周伏清?之前我还遇到你们小队,你也没事真的太好了。”白煜月坐起身来打招呼。   周伏清的状态有些狼狈但并不凄惨,他只是衣服乱糟糟的,破了许多小洞,还黏上不少动物毛发。他手里紧握着两只长长的驯鹿角,惴惴不安地解释:   “这个、这个,这个是驯鹿哥的角但真的不是我摘的,也不是敌人打掉的。它走在路上,突然甩甩脑袋就把角甩下来了!我怎么接都接不回去!”   在他身边,没有角的大哈打了个响鼻。   白煜月连忙摆手:“我相信你,驯鹿的角到了冬天都会自然脱落的。”   “还有企鹅的毛。”周伏清把小红捧起来,说道,“它可能是被烫着了,羽毛被烫掉好一大块,但我怎么敷药它都拒绝,还拆掉了我的绷带。”   被周伏清捧起来的小红无辜地看向白煜月。它原本毛茸茸的灰色绒羽有一部分换成了更加紧密的黑色羽毛,看起来就很像是……秃了一大块。   白煜月:“小红只是到了换毛期而已……”   忽然得知牵肠挂肚的问题只是小事一桩,周伏清忽然语塞。他与白煜月四目相对,忽然惊恐地瞪大双眼。   “哇——”周伏清抓紧白煜月的手,凑近白煜月的脸,似乎想把对方眼里的倒影都瞧清楚。他不可置信地喊道:“我已经死了吗!”   白煜月:“这个就太离谱了……”   他本想解释一番,然而他听到了绳索滑动的声音。深坑底层到处都是水管喷出的小细柱,水滴弥漫上空形成水雾,能造成一定视觉阻挡,但终究是不安全。   他把充当缓冲垫的鲸鱼尸体踢掉。然后便一手抓着周伏清,一手牵着大哈,淌过小腿深的水流,往管道深处跑去。周伏清用空着的半只手抱紧自己的武器箱。   “你带了多少把枪,分我一把!”白煜月说道。   “我现在只剩下两把,弹药很充足……”周伏清连忙清点自己的武器箱,“我有一把超长距离型号的,和一把重火力型号的。你需要哪一个?”   白煜月本想随意接过,但忽然改变主意:“把你用得最厉害的那把枪留下,我要另一把。”   周伏清霎时有些懵。   “周伏清。”白煜月压低声音说,“没时间了,我现在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他用示意了上方的位置:   “我头上有一个狙击手在追杀我。”   周伏清跟着往上看,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白煜月:“我希望你能帮我反狙回去。”   “对方是谁?可以知道枪是什么型号吗?”周伏清没有感到为难,也没有感到惊讶,平静地提问。像是为了让白煜月放心,他主动提起:“我一直有练习狙击技巧。”   周伏清的狙击技术最多是跟着科尔练过几个月,能提升到哪里去呢?白煜月知道封寒的强大,但为了让周伏清心态平稳,他只说道:   “对方是一位来自极乐曼陀天的狙击手,有着多年经验,拿着一把不错的狙/击/枪。你一定可以的。”   周伏清已然不是还在白塔内的菜鸟,轻而易举地勾勒出这位素未谋面的敌人的强大——经验老道、技艺高超、武器先进。   可他并不感到惊慌,或者从确认白煜月活着那一刻起,胜敌的几率便不由他来决定。过往学到的知识不能帮助他真正获胜,敌人究竟有多强大也对他毫无影响。他看着白煜月,认真道:   “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第95章 中门对狙 周伏清留下了那把超长距离型号的枪,面色自若地将另一把枪递给白煜月,甚至朝白煜月露出一个有点怂的笑容。危机重重的环境里,他竟然还表现得与日常无异,甚至有种超脱于现实的淡定。   白煜月恍惚间以为自己抽到隐藏款了。但他也算认识周伏清好几年,知道对方的战力上限,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最优秀那批;知道对方的心性不坏,但缺少一有机会就打碎敌人头骨的狠劲。难道这小子毕业后邂逅了什么奇遇?   实际上周伏清什么奇遇都没有。   他延迟了半个月完成毕业考,然后接受白塔老师对精神拟态的引导辅助。周伏清闭着眼,感觉某个生命从他的精神域中破壳而出。   “你的精神拟态是……”负责引导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盯了半天,然后大声宣布,“斑头鸺鹠!”   周伏清猛地睁开眼:“休、休留?”然后看清了自己的精神拟态,震惊得失去语言功能。   老师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远程方阵的士兵通常是鸟类精神体,也许是与需要大范围覆盖精神域有关,且都拥有共享视野这个能力,很好,这就是我下一个论文选题了……”   “可是!它为什么这么小只!”周伏清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不敢相信地捧起比掌心大一点的小动物。   他欲哭无泪地喊:“它比帝企鹅还小!”   周伏清掌心上的斑头鸺鹠双眼瞪得像铜铃,似乎也在质问老师。   斑头鸺鹠长得和猫头鹰很像,又叫做“小猫头鹰”,憨头憨脑非常可爱。然而精神体可爱是没有用的。虽然没有官方定论,但是大部分向导的精神体都是小型或食草动物,大部分哨兵是凶猛的食肉动物。人们因此认为,精神体越强越大,士兵的潜能也就越高。   周伏清看着自己双手就能捧起来的小鸟,心情惨淡。斑头鸺鹠感知到本体的情绪,也紧缩着脖子,看起来更没有威胁性了。   “说什么呢,不要什么都和那群被喂得圆滚滚的家养企鹅对比!”老师喝止他的胡思乱想,“斑头鸺鹠虽然体型小,但能猎杀比自己还大的动物。深入了解动物们吧,自然界可是很神奇的。”   周伏清情绪依旧低落,他与斑头鸺鹠四目相对,低声道:“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过了一会,他的心忽然无比沉寂。他眸色黯淡,喃喃自语:“我一定要做到……”   周伏清遵守毕业分配去了其他城市的哨塔。带领新兵的教官是一位112届的学长,名为科尔,同队伍的还有116届的其他同学。周伏清的毕业成绩在里面不算出色。   但几次集训过后,周伏清的射击成绩不声不响地拿到了第一。   科尔教官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可以呀,平时怎么训练的?还是你领悟到了精神体相关用法。”   “没、没有领悟到。”周伏清结巴地回应,“我只是在想……我会赢的。”   “对自己有信心是好事,一直保持到这次的远程训练吧,我可有一份大礼物送给第一名。”科尔嘿嘿一笑,揭开一旁的防水帆布,亮出一个枪械匣子。   “它就是——从远古遗迹里挖掘出来的,超精度远程拦截型重狙!我当时可是拼死拼活,钓上了一条六斤大鱼,才拿到这个奖品的啊!”   同队伍的士兵顿时哗然,只想立刻打开箱子开开眼。   “谁家钓鱼大赛还送遗迹武器?我怎么没参加过!”   “狱火会太有钱了吧!年知瑜这么有钱?”   “噢,学长你跟的是上一任狱火会会长啊……”   科尔站上最高处,大喊:“有没有信心拿下这次训练的第一名!”   士兵们热血沸腾,纷纷大喊“有”。   周伏清站在原地,内心羡慕那个即将拿到第一名的人。可他忽然看见科尔在对自己使眼色。原来他也是别人眼中能角逐胜利的佼佼者了吗?   他说不清地紧张,连忙低下头,瞧见冰面上的倒影。   忽然他自言自语道:   “我会赢的。”   周伏清就这样坚定,但茫然地走到了今天。   他觉得不是在自己争一口气,也说不清是在为谁努力。他深知自己永远不可能做到北星乔那种一呼百应的人,他还是习惯当别人小弟。   但当谁小弟比较好呢?北星乔失去音讯,科尔教官没有当老大的愿望。周伏清思来想去,总觉得缺点什么。   直到在冰原上遇见一只走丢的企鹅和驯鹿,那一声“哥”就忍不住从喉咙里跑出来。   然后,幸运女神就如同为水手之路的信天翁一样,降落在自己面前。   周伏清跟着白煜月往前跑,只是跑,心脏却不断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他的动作比平时平稳数倍,专注度比训练室高出上百倍。他仿佛一瞬间就填装好子弹,枪支宛若他的臂膀那样熟悉。   忽然,他感觉到一个陌生的精神域覆盖到他身上。   他全身一凛,这是被敌方狙击手锁定的前奏。   对方的精神域绝对比他宽广得多,他竟然至今没有察觉到对方的位置!   “没关系的……按训练步骤来……”周伏清又开始自言自语,“我一定能做到的。”   仿佛一个神奇的咒语,他在不断移动的过程中精准调整好自己的狙击方位,每一个步骤都与教科书惊人的一致。   在40世纪,狙击手之间的交锋不再是子弹与防具的比赛,更是精神域的比拼。   通道里响彻了他们逃跑时的踩水声、钢铁材料的崩塌声,但除此之外还有微弱的风声。在某一瞬,周伏清的精神域清晰感知到一个蕴含着强大威力的小点正破空而来。   刹那间轨道计算完毕,空间定位完毕,战场障碍物解构完毕。周伏清顿时转身,半跪微弓抬手,构成稳定的射击台。   他手上拿的这把枪正是他那天赢得训练后的奖励。科尔教官高兴地双手捧枪给他,他双手接过,这把枪轻得好像一片云彩,真是太神奇了。   他扣下扳机,枪膛好像岩浆那般炽热,而后迅速冷却,子弹带着气流螺旋喷出。身后的斑头鸺鹠扑棱翅膀站在周伏清头顶,像在为他加油助威。   周伏清的视野跟着子弹展开,这颗小小的子弹载着他的大半精神域。他打穿了一块薄薄的铁片,从两根水管的缝隙间飞出。   然后他“看到”了敌人那颗同样高速飞旋的子弹。它穿越水雾,留下一条不可违抗的真空地带。   但是周伏清的计算没有错,他们的弹道将在三秒后相交!   周伏清捏了一把汗,心弦被大脑中的秒表牵动。他猛地握紧双拳,看准时机,将承载在自己那颗子弹上的精神域尽数炸开。   就这样,封寒覆盖广阔的精神域内出现了一小片缺口。   没有高维的支撑,封寒那颗子弹的威力仅仅能打穿水管,然后便卡在了钢筋水泥之中。   成功了!拦截成功!   但周伏清并不觉得兴奋,他聚精会神地看向前方,双眼无神,却好像看穿了水雾另一边的势态。   “怎么了,出什么状况了吗?”白煜月喊道。   “对方……对方好像很生气。我觉得敌人的精神域……在爆炸。”   周伏清不知道该不该说,斑头鸺鹠圆圆的脸上出现一丝凝重。这难道是食物链的压制吗,隔着遥远距离,他竟然感觉到害怕。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白煜月正在解决拦在前方的水管废墟,不忘安抚心生不安的周伏清,“你现在不要觉得自己在对敌,想象自己在做模拟训练怎么样?假如现在是北星乔命令你开枪……”   “更害怕了!”周伏清欲哭无泪。   北星乔在他内心余威尚存。他总有一段时间会做噩梦,担心对方会以“觊觎会长的哨兵”之类的罪名将他扔出去。以后他走在街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看呐那就是极光会的二五仔”。   但是他其实已经在北星乔面前报备过了……会长也没说什么不是吗?虽然是因为当时他构不成什么威胁,但难道这不能算是一种默许吗?   白煜月不知道周伏清的胡思乱想,只说道:“总之对面的敌人十分可恶,他的伙伴把北星乔打成那样!”   周伏清一愣:“会、会长?他受伤了?”   白煜月显而易见不太开心,微微点头。   周伏清一边心想小黑果然还心心念念着会长,真是痴情人啊;另一方面他神色肃穆百倍,气势也变得庄严起来:“请放心!我一定要打倒敌人!完成会长的毕生夙愿!”   白煜月:“其实他还活着。”   “不好意思我没有诅咒会长的意思,我是想说……”周伏清的声音小了起来,“我会替会长继续守护您。”   这难道是对极光会会长的忠诚吗……北星乔真幸运啊竟然有这样忠心耿耿的小弟。白煜月如此想到。   总之周伏清肉眼可见的精气神很足,势头高涨。白煜月迷糊了一会儿后便继续拆卸活动。   眼下的周伏清被莫名其妙的心理暗示增强了。他极为迅速地瞄准不同的目标,扣动了三下扳机。枪膛滚烫,外壳竟然浮现出血管般的龟裂纹理。   射出的子弹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切断了敌人的子弹轨道,敌人的三颗子弹全部哑火。周伏清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做到的,但为了小黑,啊不为了完成会长的愿望,这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但他也感觉到敌人越来越近了,敌方狙击手一直在快速移动,而且在清理屏障。   脑中灵光闪过,周伏清顿时明白对方想干什么。   敌人一定是传说中思维传统的狙击手,要肉眼确认过击杀对象肯开枪。清理屏障就是为了最后的狙杀做准备!   他绝不能给敌人这个机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子弹送进敌人脑门吧!   周伏清摸索着开了几枪,每一枪的子弹都失联了。   在拦截方面,对方同样强悍。   “我马上弄好了!待会就跑!”白煜月也知道周伏清陷入僵局之中,猛踹弯一根水管,为他们扩出更大的逃跑空间。   可是敌人的动作也很快,封寒如扯布般扯下一块铁皮,随手一扔,整个人都暴露在周伏清的狙击视野中。   同样,周伏清身前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当掩体的东西。   封寒身后展开宽阔的洁白翅膀,若不是亲眼看见,没有人能相信地球上竟然存在如此巨鸟。   一只斑头鸺鹠跳上周伏清的脑袋,也展开自己长达20厘米的翅膀。   现在,是中门对狙时间!   看清敌方的模样,周伏清再也不能淡定,脑中划过无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大只啊!!”   但是他的灵魂同时分裂出一小半,在他身边扶稳他的枪,与他一同扣动扳机。   “没关系的。”   “我一定能做到。”   因为……   幸运之神站在他身后!   周伏清的视线里,他的动作忽然变得无比缓慢,连枪支后坐力导致的肌肉震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这缓慢的世界,斑头鸺鹠突然以极快的速度钻进子弹里,发出车轮碾过的咕噜声。   敌方的白色翅膀似乎铺天盖地,他干脆闭上眼,不再看终点。微风拂过面庞,他好像展开了翅膀,顺着暖暖的气流滑翔。某一刻他忘记自己是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成为一只正捕食大型猎物的斑头鸺鹠。   漆黑的子弹穿透迷蒙的水雾,在空中划过透明的轨迹。   在封寒微怔的目光中,打入他的肩膀,炸出一片血雾。   “就差一点!”周伏清喊道。   封寒没有立即动手,而是面无表情地用手去抠伤口。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他总算掏出一小块子弹。他捏在指尖上看了看,仔细地辨认子弹的型号。   “做得很好。”封寒把子弹随手一扔,“不愧是我的子弹。”   周伏清十指攥紧:“你说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站在白煜月这边,以致于他忽略了封寒身上的白塔标志。   封寒不再废话,抬手一枪,便让周伏清差点永远闭嘴。   幸好关键时刻白煜月外放精神域,挡掉了一部冲击波。周伏清才不至于英勇就义,但整个人几乎被震成脑震荡。   白煜月赶紧将周伏清拖回大哈的缆车上,吹响口哨。   他刚才把通道的障碍完全清出来了,现在就是要一刻不停地跑!   没有角的驯鹿踢踏踢踏地在管道中跑起来。   白煜月紧跟其后,他不时回头,攥紧枪,与封寒遥遥对峙。   “怎么自己拿枪了?”封寒风轻云淡却又嘲讽至极。   他知道白煜月听得一清二楚,故而继续自言自语:“身边不是已经有一位狙击手了吗?不够用?”   白煜月闷头往前跑。   破开管道的最后一道铁丝网,前方的景色忽然豁然开朗。这里被炸开一个大坑,四周都夹层与宽广通风管道的横截面,里面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此处人声鼎沸,数不尽的杂音钻进白煜月的耳朵。他看到很多熟人,例如司潼他们,也看到很多敌人,披着封建白袍的信徒挥舞弯刀进攻。这里靠近14层的出口,双方都汇聚在这里交战。   能决定战局的人还没到场,白塔隐隐占上风。当白煜月跟在驯鹿雪橇后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不禁面露惊喜。   这时,一声枪声响彻整个空旷的空间。所有人都被这声音震动。   一颗大口径子弹,搭载着展开白色翅膀的巨大信天翁,从洞口飞出,紧随着白煜月的后背而去。信天翁向来是忠贞与守护的象征,但此刻它似乎成为一只复仇之鸟。只消看上一眼,旁人都会为其中蕴含的杀意与愤怒慑住。   随着子弹逼近众人,所有人都感觉到其中不可违抗的威压。这一枪是想直接要白煜月的命!      一位惊呆的信徒问道:“那位圣子只是精神拟态吧,为什么会这么强?”   “他只是没有深度链接过。”一位年长的信徒脸色死寂地回答,“但他链接过上百头鲸鱼。”   旁听的信徒们忽然明白,为什么很久以前基地天天吃鲸鱼肉大餐了。   白塔这边则方寸大乱:“靠,开枪的那人是谁?”   司潼不敢置信地放下望远镜,脸色苍白:“封寒?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赫川怒火冲天:“我早觉得他不是好人!”   科尔也用望远镜看见了,他不敢相信是自己曾经信任的会长做出这种事。但为了白煜月着想,他只能下令:“全体远程方阵,指令S!”   指令S是拦截命令,对开枪者的本体仅有轻微损害。   一时间白塔这边精神体齐出,虽然花样没有极乐曼陀天那么多,但各个都很健康。   远程方阵的士兵举起冷战的弓弩,热武的枪/炮,还有人用暗器飞镖,总之只要能阻断封寒精神域蔓延的手段,统统用上。   同时,一些站在通风管道里的信徒们,没有攻击,而是审视着整场战局。   怀疑的目光如箭刺向封寒。   面对诸多熟人的进攻,愤怒的信天翁丝毫没有留手。宽阔的羽翼切开钢筋水泥,挡住一切子弹,带起的气流将进攻者的器具统统碾碎。它与白煜月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能将白煜月拦腰斩断。   临时组织进攻的科尔都要绝望了,可他还是想质问封寒一句:为什么是你!   忽然,白煜月一个急转身,终于掏出准备许久的枪支,对准封寒便是一枪。   众人要不是太远,都想亲自阻止他。周伏清这个远程也就罢了,你一个搞近战的,也敢和封寒中门对狙?   白煜月的子弹轻而易举地在封寒的领域中滑行。封寒判断出它不是朝自己任何一个身体要害而来的,因此没有丝毫躲避,维持着冷脸,专心致志地控制进攻的信天翁。   于是那颗子弹在毫无阻挡的情况下,射穿封寒的包裹,将里面的东西炸得粉碎。   封寒果然变得慌乱。白煜月没有判断失误,他在逃跑的时候一直有观察封寒,那个包裹里一定有封寒看重的东西!   封寒伸手想挡住里面漏水的破洞,可终究阻挡不住。装着“古兹尔之池”提取液的密封瓶早已四分五裂,那张写着“是营养品”的标签也完全破碎了。   封寒拿着这些碎片,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   他这边一分心,信天翁就飞得七扭八歪。   可是就算没有高维的支撑,一名优秀狙击手的子弹从来不会射偏对象。   子弹精准地在白煜月脖颈处炸开,将白煜月轰向废墟里。   “白煜月!”“小黑!”   白塔众人焦灼地喊着同伴的名字,看见灰尘中有一个人影坐起来了才安心。赫川迅速带人接应他。而通风管道的一些信徒总算收回了怀疑的目光。   废墟里,白煜月撑起身体,猛咳几声,心有余悸地擦掉了脸上的血痕。此刻他围巾早变成破布,之前缝合的好伤口也崩裂了,看上去凄惨无比。   “活下来了……”白煜月顾不得那么多,大口大口地顺气,“封寒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锁骨,担心缺斤少两,结果却摸到了一手北星乔通讯器的残渣。 第96章 双子(1) 白煜月赶紧将碎片拢在掌心,微微一扫,就看见芯片的残骸与四分五裂的钻石徽章躺在一起,唯独那颗扭曲的弹壳格外显眼。   北星乔的信终究是没有机会看了……白煜月心中叹息,松开手,碎屑便从指间滑落。然后他强撑着站起,伤口崩出新的血液。   白塔的士兵连忙派出人手下去接应白煜月。赫川立刻滑到白煜月身边,炸毛的黑熊动作灵活跑下来。随后白煜月身边出现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的动物。有的人给周伏清紧急治疗,有的人查看白煜月的伤势,还有人向上面的伙伴汇报情况,一切忙碌而井然有序。   大家时不时警惕地看向封寒的方向,担心这位昔日的伙伴再度痛下杀手。他们已经不能再失去更多的同伴了。   白煜月回头望去,发现封寒在慢条斯理地换弹药,动作比初学者还慢。   他独身一人站在通道里,背包的边角还滴着水,漂泊信天翁表情呆呆地窝在他脚边,好像一只巨大的鸭子。   可是白煜月知道封寒早换过一匣弹药了,他根本没用光子弹。他这是在干什么?高抬贵手给他们留下喘息空间?   “小黑别看了!他不是你的长官了!”   “趁现在快走!”   白煜月别过脸去,头也不回地和白塔士兵们一起离开。   他爬上接近出口通道的平台,感受到外面的冷风拂在自己脸上,带来一种新鲜的干燥,此刻才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喉咙发堵。   平台上几乎所有人都来齐了。无论是年知瑜司潼等人,还是科尔田纳溪的队伍,加上叛逃的大量研究员们,组成一只近乎百人的队伍。   目前士兵分成三部分,负责往运输俘虏的,负责在实验室外看守俘虏的,以及在通道前守住出口的。白煜月他们属于把守出口这一批。从刚刚起,那些负责进攻的极乐信徒便如潮水般褪去,看守出口的士兵暂时得以喘息。   年知瑜穿过人群,来到白煜月身前。白煜月还想开口打招呼,就被年知瑜揽入怀中。   “不要为他伤心了。”年知瑜低声道。   这个拥抱并不带情热意味,白煜月莫名感到一阵放松,疲惫的困意袭上心头。忽然他直觉年知瑜下一秒想摸他头发,才和年知瑜拉开距离。   年知瑜抬起的手顺势整理了一下衣领,丝毫看不出半路变轨的迹象。   “你们不会真在一起了吧!别吧,他也是会长之一,会长都不是什么好人。”赫川很是不满,“而且我都没有抱过!”   “行了行了。”白煜月拽过赫川,大大咧咧地抱了一下,顺便用力地拍拍他的背。抱赫川的手感有点糟糕,像抱了块石头,早知道就去抱他的熊熊精神体了。   然后白煜月便看见司潼震惊的神情,愣了一下,弯下腰将司潼抱个满怀。   “司潼……”白煜月埋在司潼脖颈间,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委屈。   司潼顿时明白小黑心中的难过,安抚道:“是他自己选择走这样的路,不怪你,也不怪总指挥。”   饶是知道司潼说得有道理,白煜月的嘴角依旧明显下弯。   “小黑!好久不见!”历洛崎从人群中钻出,宛若热情老友般朝白煜月伸出双手索求拥抱。   白煜月想了一下,也回应了这个拥抱,虚揽了一下。至少历洛崎看起来很开心,自己看着也会好受一点。   白煜月轮流抱了四个人,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四人虽然心情不一,但看在小黑的面子和任务情况上,绝对不会当众发作。   忽然,年知瑜感觉到某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感觉如此熟悉,甚至令他有点想不合时宜地发笑。   他回头望去,精准地与人群中的北星乔四目相对。   大概是白塔内派系斗争的负作用,在执行任务时,士兵们仍下意识地按照学生社团的分组进行活动。北星乔身边站了许多极光会的人,统一对年知瑜冷脸以对。   北星乔的一只手绑了绷带,看起来伤得不轻。但他从人群中走过,没有人不会为他让路。刚才还混成一团的士兵们顿时泾渭分明了起来。士兵们忽然默契地站队,连手上的俘虏都平均分配。   年知瑜立刻想清楚了北星乔的目光包含着什么质疑。他和白煜月的桃色新闻早就传得满天飞。北星乔肯定知道了。   北星乔在白煜月身边站定,内心疯狂地思考反驳年知瑜的话术。做了就做了,做了又能代表什么?难道年知瑜以为这种事足够在他面前炫耀吗?小黑只是宽容而已,年知瑜以为自己能上位吗?   可他看见白煜月眉眼间有点难过,顿时心如刀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又偷偷期待白煜月能给一个拥抱,就像给别人的那样普通的就好。可他在这里站了那么久,白煜月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看来连做朋友的可能都没有。   尽管如此,北星乔还是强撑着十拿九稳的气场,傲慢就是他的假面。   “麻烦让一下……”   在科尔等人震惊的目光中,周伏清试图加入这个白煜月的包围圈。   他刚刚打了肾上腺素和止痛剂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外伤药物,总算能行动自如,赶紧跑来找白煜月了。   他对这些围在白煜月周围的人没有直观感受,绕在外圈希望让他们让个位置给自己。但他知道北星乔在那里,还特意挑了离北星乔远一点的方位,以示对北星乔的尊重。   然而这一圈人没有人肯让位给他。他这才疑惑地环顾一圈,内心咯噔一声。头顶的斑头鸺鹠震惊地伸长脖子。   这里居然有蛇!蛇可是鸟类的天敌!天啊这里还有一只会捕鸟的猫科动物,还有一头哨兵熊!也就是这个看不出来精神体的向导看起来好点,不对,这人精神拟态的数量怎么那么多?   年知瑜等人也用有些困惑的目光打量周伏清,又看看白煜月。   他们在亚历山大岛有六个人……怎么现在封寒走了还多出一人呢?   周伏清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个方位,回到北星乔身边。虽然豺也很可怕,但至少豺不吃小鸟……他礼貌地朝北星乔问好,从这个角度他总算能看见白煜月的脸,兴高采烈地打招呼道:   “小黑!我还活着!”   白煜月:“……嗨?”   好在这七人僵局没有维持太久,极乐曼陀天那边爆发出巨大的异响。蓝色的北太平洋巨型章鱼接触拟态,像水滴一样从墙壁渗出。   红色的大王乌贼也从水管中冒出,逐渐与巨型章鱼组成一副疯狂的艺术画作。   白塔这边的士兵无不震惊。他们第一次看见巨型深海生物类的精神体,被那诡异的结合模样所震惊。而且大家都能感知到这两个巨型生物之间无法分割的链接,那是一种玄而又玄的奇妙,是高维的认证。意味他们已经完全深度链接,在另一个层面的世界里密不可分、生死相依。   长嬴推着长夏的轮椅,出现在高处的通风管道里。两张过分相似的脸向众人昭示他们的关系。   长夏盯着白煜月的方向,气急败坏地质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不应该有很多人讨厌他吗?”   桑齐站在阴影中偷看,深有同感地附和道:“是啊是啊。原来他们都想要黑哨兵。你知道吗?他们之前都住一个地方!翻过墙都能睡一起的关系。哦,那个黑熊哨兵和那个狙击手不是。”   他还不忘提醒一句:“真搞不懂,黑哨兵有这么多选择偏偏要喜欢北星乔。”   长夏面容霎时变得扭曲,尖叫道:“你不要说话了!”   “哼,把黑哨兵抓回来后一定要先清洗一番。”长嬴语气颇为掀挑剔,仿佛将远处的黑哨兵当做商品般点评着,“他有哪点好,就靠那张脸?”   他们平淡地聊天着,但这两人一出现,白塔这边的人无不紧张百倍。他们已经感觉到了,比刚才的漂泊信天翁更加恐怖的气息蔓延在这空间之中。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仿佛泡在水里,令人窒息。   “北星乔。”白煜月下意识牵住身边人的手,正色道,“我们不能撤离,我必须至少要抓住他们其中一个人。”   他尽量不着痕迹地松开。北星乔的指尖微颤,眼里似有千言万语,但都化作一声“嗯”。   白煜月的双眼盯着长夏:“且不说封寒,那个人……伪长夏还篡夺三塔之城的基因资料……不能让他直接离开。”   北星乔:“一对三你打得过吗?”   “应该打不过。”白煜月坦然承认,“所以我们需要分工合作。尤其是封寒,我觉得他的能力有点克制哨兵……你们上应该会更好。”   “他确实难搞……”司潼叹气。   年知瑜承诺道:“这一次我会为你护航。”   几人迅速分配好分工,周伏清因为拦截成功也破例参与这种等级的任务。其他士兵也想参与,但白塔人手不足,那批需要押送回白塔的叛徒也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他们只能沉默地让路,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看见活着的同伴。   “逃吧,逃得远远的吧。”长嬴漫不经心地打量那些从14层通道离开的士兵们。他身后的诸多信徒的表情同样镇定,视这崩塌的实验室于无物。   长嬴问道:“你确定他真的会跟着我们上18层?”   “当然。”长夏笃定又骄傲地说道,“他可是我这么多年唯一看到的无法摧毁的宝物。放心哥哥,只要我们把小黑抓到了,世因法就不会怪罪你没有雪国赐福了。”   长嬴温和地笑了笑,但眼里丝毫没有笑意。   平台上的士兵们都看见这对双子的互动,警惕心更甚。   “他们匹配度很高……”有白塔士兵分析道,“这是双生子的优势吗?我在白塔从来没有听过兄弟姐妹相互匹配的例子。”   “因为那是犯法的。”另一位士兵回答道,“极乐曼陀天可真恶心……”听闻此言的白塔士兵都对极乐曼陀天怒目而视。   “没关系,我们会赢。”历洛崎轻声对白煜月说。   白煜月的解封率已经高达30%。历洛崎一展开精神域,他立刻感到异样,惊讶道:“我真的有块骨头在你身上?”   历洛崎胸有成竹地点头,伸出手做邀请状。其他人不想看到这一幕,沉默避开视线。   长夏顿时对他们接下来发生的事心知肚明,纤细的手腕暴起青筋:“我要杀了他!”   长嬴默默地安抚弟弟。对他而言弟弟比黑哨兵的感情状况重要多了。但白塔出现一位能和黑哨兵链接的向导还是让他很在意,忽然他用通讯器朝封寒问道:“你和黑哨兵的匹配度有多高?”   “没试过。”封寒说道,历洛崎和白煜月的链接不能使他有半分波澜,“我讨厌一切链接。”他正独自一人走进一条管道中,仿佛暂时脱离了战场。   长嬴根本不放心封寒,压低声音道:“你再朝我打黑枪,世因法不会放过你。”   封寒懒洋洋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是你碍着我了。”   长嬴关掉通讯器,冷哼一声:“我们这上任圣子……恐怕心还在孤岛上……还对他的昔日同窗有所留手。”   “别管他了哥哥,我只要白煜月。”长夏回恢复成平日的病弱模样,“把不重要的人都杀了吧。” 第97章 双子(2) 白煜月再一次尝试和历洛崎进行精神链接。也许是他对精神域的掌握程度增强了,对历洛崎的排斥程度也没有以前那么高,这一次的反应缓和而稳定,他们的精神域融合在一起,如同钥匙对上配套的锁孔。   在历洛崎的精神域触碰到他大脑里某个点时,白煜月甚至觉得身体轻了很多。   原来他一直因为精神域混乱而感到疼痛。只是因为时间过得久了,他感到麻木了才毫无反应。如果能好起来,还是很舒服的,甚至有些头皮发麻似的痒。   “这种感觉好熟悉,就好像是……”白煜月就好像被顺毛一样眯了眯眼。   历洛崎立刻兴趣倍增,双眼放光地看向他。   白煜月:“好像是……夜星老师。”在小时候,老师们就是这样一边摸他的头,一边帮他缓解精神域的混乱。   历洛崎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他在期待什么呢?白煜月总是直接将现场氛围的旖旎全部打破。但看到白煜月神色轻松,历洛崎便忍不住替他开心,如从前千百个夜巡时间那样意气风发地说:   “走吧,把白塔的通缉犯都押回来。”   白煜月的目光投向站在高处的双子,神色一凛,低声道:“走。”   整座文森山实验室到处都在漏水,哐当的崩裂声从水体深处源源不断地传来。长嬴悠然自得地等待白煜月爬上钢管,粗壮的触腕在他身后呈玫瑰状展开。   他耐心地等待白煜月站稳了,便抛过去一把沉重的刀。   刀尖上有着极富审美的血槽设计,若用放大镜来看甚至可以看到内侧的浮雕。这把刀具由古代激光雕刻而成,砍苹果比较吃力,但足够坚硬,哪怕被黑哨兵的精神域缠上也不会有丝毫弯曲。白煜月一入手便知道它的优势,仿佛生来就是他的武器。   “见面礼。”长嬴微微抬手,身后十根触手都卷了一把两米大长刃。刀面波光粼粼、寒意森森,他继续道:“让我见识见识与生俱来的黑哨兵……到底有哪点值得大家惦记。”   白煜月当即用自己的精神域覆盖上古代工艺品,与历洛崎的链接让他前所未有地稳定,刀身漆黑如墨,附近的空气因为高温而逐渐扭曲。   “铛!”   白煜月硬是抗下了闪击而来的两把长刃,对方力度之大几乎让他后退两步。他们两人所站的位置是由两根长索吊着的钢管,在冲击之下晃了又晃。   长嬴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把刀,这样以来他竟然有了十一把刀。刀尖顿在半空,仿佛狂风骤雨的前奏。   白煜月暗暗腹诽,手多就是麻烦。   另一边,也许是因为章鱼比乌贼要软一些,长夏的精神体更为扭曲,更加放浪形骸。它盘踞在墙壁上,色素袋一缩一放,在某一瞬间拟态成墙壁,又在某一瞬间如远古艺术星空伸展。   隐蔽、变形、防御、进攻……栩栩如生的北太平洋巨型章鱼敏捷地躲过众人的子弹,触腕带着千钧之力向众人扫去。白塔士兵从不知道有一种精神体如此全能。在这片大陆上,原来存在着如此高智商的动物。   “完全锁定不了……”周伏清想起白塔被入侵那晚的战斗,冷汗涔涔。   长夏对周伏清早已没有印象,但他对能拦截封寒的狙击手很感兴趣。一只触腕冷不丁出现在周伏清身后,迅速卷走周伏清的通讯器。   “让我看看……你的通讯器里藏了什么资料?”长夏的声音在周伏清上方响起,他的电子入侵能力比其他能力强多了。仅是瞬息之间,他的大脑就读取了那颗小小通讯器的所有消息。   “不要随便看人家隐私!!!”周伏清和斑头鸺鹠一起呐喊。   “唔……几张没看过的偷拍呢……”长夏闭起一只眼,而后放声大笑,“哈?白塔的机密军事情报是这样形容我和哥哥的吗?真是陌生得令人心碎,明明我在白塔待了那么久,为什么还是要称呼我是‘伪长夏’呢?”   “如果你也想被做成脑浆AI主机的话,我会替你写申请的。”司潼毫不客气地回怼。他站在离出口最近的地方,时刻准备最后一次动用精神拟态。   “我事后研究过你的‘容器’。在那五年里,待在那么小的地方,骨头与肌肉完全扭曲,靠着生命维系机器苟活,一丝动静都无法发出,只能看着外界的人来人往。到底是来卧底还是来接受惩罚的呢?该不会你很喜欢那里?你其实很享受?”司潼说完后平静地喝了一口功能饮料。   “闭——嘴——”   长夏脖颈爆出蓝色的青筋,脸上出现与章鱼皮肤纹理相似的颗粒。这一秒后他不再是享受这场游戏,他要亲自把这群人屠戮干净。   而后年知瑜突然从墙壁横杆跳出,来了个漂亮的高空斩杀,硬生生打断了长夏的蓄力大招。年知瑜在倾角极高的地方依旧走得宛若平地,一只薮猫踩在他的影子上,尾巴高高举起地保持平衡。   长夏险而又险地躲过这一击,操起轮椅外侧挂着的手/枪扣动扳机。他的精神体移动极快,但本尊却只能推着轮椅慢慢挪动。   子弹打在年知瑜身上却让他毫发无损,首先这只是普通的子弹,长夏并不会用狙击/枪;其次年知瑜穿了防弹衣。   年知瑜快速逼近,来到长夏跟前时两把刀都被撞得变形。他扔开刀,从战术背带里抽出两把大口径手/枪,亲身示范如何用精神域裹上子弹。   数十颗子弹眨眼间来到长夏的虹膜前。他屏住呼吸,显然惊呆了。   但子弹再也前进不了分毫,顿在半空。很快因为重力作用一颗颗往下掉。   长夏瘫在轮椅上,没有丝毫血痕。移动极快的大章鱼早已将他团团裹紧,充当最好的防护罩。   因此当年知瑜攻击时,一切不再与古代经典物理相关,而是精神域的对撞。   这次对撞结果再次刷新了大家对双子的战力感知。   “靠……连年知瑜近身都破不了防吗?”赫川震惊地停下装弹的动作。   “精神拟态真的太吃亏了。”历洛崎面色凝重,“我们之间能有人直接深度链接吗?”   长夏四肢发软,额头汗涔涔的,似乎收到极大惊吓。他抬眼,无悲无喜地看了年知瑜一眼,软绵绵地一甩手,章鱼的八根触腕便狠狠抽在年知瑜身上,在坚实的墙壁上拍出一个大坑。   而站在最高处的搏斗的长嬴,凝实的精神体忽然出现大幅度波动,边缘变得透明。   白煜月原本在对方狂风骤雨般的斩击下硬抗。在那一瞬间立刻抓住破绽,一刀斩落四根触腕。   正在精神链接的哨向双方福祸相依。如果有一方的精神域遭到攻击,另一方也会分摊伤害。白煜月等人的战术就是把这对双子的战线拉长,再逐个击破。其中拥有大量资料的长夏更为重要些,因此火力主要在长夏身上。   长嬴收拢触腕,伸出其中一根与长夏的章鱼触腕链接。他低声道:“冷静,他们只是一些虫豸罢了。”   长夏呼吸渐渐平稳,用手扶额,阴森森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先杀哪一个比较好呢?”   “这个你之前好像就说过答案了。”历洛崎很会交际,在各种场合都不让人把话落地上。   “先把你开膛破肚!”长夏立刻被转移注意力,大章鱼张牙舞爪地冲过去。   在最上方,长嬴和白煜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对战。   长嬴这次出刀更重更快,刀光几乎密不透风。他和白煜月不一样,他专门学过各式各样的冷兵器,因为热武器往往无法承受他的精神域。他和长夏都没有学过用枪。   而白煜月只是野路子出身,在过往的岁月中除了学习战斗,还要学习政治美术音乐做饭带企鹅,甚至还要花时间悲春伤秋谈个恋爱,练习时间比不过长嬴,技艺专注度程度也比不上长嬴,拿什么去赢?   “太慢。”   长嬴不知多少次使出古朴的起刀式,好似一位彬彬有礼的侠客。   他心知肚明这种起刀式是在给白煜月喘息机会,可是那又如何呢?当人占据绝对优势,内心自然是慈悲的。   “太弱小了。”   长嬴身后的十根触腕攥紧刀柄。   “黑哨兵难道只有这点实力吗?”   长嬴说完后,自己内心也打出一点火气。   与生俱来的黑哨兵……这个白毛小子知道世因法提起他时那种憧憬与向往吗?知道整个极乐曼陀天对他有多么看重吗?知道有多少真理维系在他身上吗?知道这南极洲多少血光惨剧因他而起吗!   却在这里以如此弱势的姿态与他对殴!畏手畏脚,不堪大任!   吊着钢管的一条长索突然崩裂,细细的钢管如秒针转动。四处都是水管缝隙中滋出的水柱,如一场雨将他们淋湿,而水珠靠近他们都被一刀两断。   一条箭鱼从炸裂的水管蹦出,被刀光斩成四十四段。   白煜月忽然持刀前攻,用最简单最没有含金量的抽刀斩击术,身上似乎破绽大开。   然而越是危急时刻他越是心无旁骛。白煜月想的很简单。长嬴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只是刚刚他忽然看见了长嬴的缺乏阻挡的某一瞬间,于是抽刀前攻。   便是这样简单的进攻逻辑,落在长嬴眼里却是白煜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摸清了他的进攻逻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他的防御圈。白煜月明明有上百个破绽,但每个破绽他都无法触碰,因为此刻他忙着防御。   沉重的打击奖励,长嬴唯一一把手持古典刀被砍断。他连忙后撤,跳到安全的平台,同时一根触腕挥舞长刃将高悬的钢管斩了个七零八落。   白煜月也连忙跳过去,犹如追击的野兽。他看见长嬴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自己该说点场面话,于是便平静说道:   “你刚刚说什么……我不太能听清。”   “哈哈……”   长嬴低声笑起,心中妒火中烧。   “真不错。”   他转身走进一个通道,十根触手随着他的手势一起柔软地波动:   “这里快塌了,再上一层吧,让我们玩得尽兴一些。”   十四层确实快塌了,白煜月想也不想地跟着长嬴冲上去。但是引白煜月上十八层本来就是双子的目的。   长夏见状,立刻停止一切攻势,好几个信徒将他送往高层。章鱼精神体先行一步,利用柔软的身躯钻上去。白塔众人也随之跟过去。   十五层不知道是设计还是被破坏了,空荡荡的,仅有很多古典池子。   长嬴和长夏一汇合,这里的空气便变得粘稠,好像变得像在海底一样。这是高阶精神域对现实世界的大范围影响,雪国的“冷”,白煜月的“火”,以及双子的“海”,都是相似的原理。   白煜月暗道不妙,感觉到大脑逐渐缺氧。   他没想到长夏竟然抛下一切就跟过来了,这人究竟对他有什么执念?还是白塔士兵脾气太好了拉不住仇恨?   白煜月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一边,随便从地上拿了一把坚实的武器,组成双刀。毕竟对方加起来可是有十八只触手!   但2对18还是太勉强了,白煜月一下子落了下风。   大王乌贼的十根触手从后面将他绑起,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受刑的圣人。北太平洋巨型大章鱼的八根触手瞬间缠上来,探进白煜月的大脑里。大王乌贼分出一根触腕,拧紧白煜月的下巴,似乎想将他勒到窒息。   白煜月清晰听见自己的骨头噼啪作响,精神域瞬间失控爆炸,顿时18根触手都收回去了。   “这样才对……”长嬴意味深长地看着白煜月。   “让我为你脱下那些枷锁吧。”长夏满意地勾起嘴角。   双子一模一样的阴森,仿佛地狱门口的守门人。   “真够变态的……”白煜月半跪在地,按着太阳穴,“我这辈子都不会吃头足纲动物了……”   “再上一层吧。”长嬴转身便离开。   白煜月才不会乖乖听话。但长夏忽然弯下腰,用哄小朋友的语气说道:   “最好听话哦……你们的白塔三等级通讯密码是……”   长夏这人的脑子里记了太多白塔的机密信息!放他回去不亚于放虎归山!白煜月真想骂人。   “哈哈,这个表情很好!很好!”长夏看清白煜月的表情乐不可支,“放心吧,小黑,你很快、很快不会在意白塔了……来我们身边吧,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吧!”   “就像你说过的那样……成为同类,那我们就永远不会寂寞了。”长夏的目光渐渐柔和。   长嬴则冷着脸,将长夏的轮椅推向通道。   一个人艰难地从14层爬上来。周伏清戴着护目镜,感叹自己运气真的很好,居然能从那里爬出来。   14层的各位并不是不想来支援,而是他们被另一位敌人锁定了。   一位……曾经是伙伴的敌人。   可是偏偏漏了周伏清,周伏清猜想该不会是因为自己的精神拟态最平平无奇吧。   周伏清当然不会在这关头劝白煜月后退,他们都是士兵,守护人类和平家园是他们的责任。于是他说道:“小黑!我和你去!”他想跑过来,却被地板烫了一下。   此刻漫天的大黄蜂从缝隙里飞出来,融进白煜月的大脑,让他的精神域恢复平稳。就算此刻历洛崎无法来到白煜月身边,但高维的链接足以无视所有距离。   白煜月勉强能站起,迅速将15层的特点记在脑里。   到处都是所谓的古兹尔之池。   整个实验室是为了制造黑哨兵而成的。   17层曾经是黑哨兵最后的考验,雪国,现在雪国死了,那里应该没有东西了。   这对变态双子要将他带到18层?   18层有什么?   白煜月倍感压力与疑惑,不得不被双子吊着胃口往上爬。   在他们离开15层那一刻,整个地板出现奇异的龟裂纹。白塔众人匆匆赶到。身后还有一位追兵慢条斯理地赶来,又是一场恶战。   每一层之间的链接通道越来越短,楼层也越来越狭窄。他们迅速到达了16层。   这里的天花板运用了大量圆拱结构,看起来就像是古代的教堂。白煜月一踏上这里,就和周伏清开展近战远程协作模式。周伏清再次刷新了以往的训练成绩,每一枪都击中了长夏的章鱼触腕,可惜凭他的强度根本破不了防御。   长嬴再次施展十连刀,广阔的空间与平稳的站台给予了他更大发挥空间。长夏则在每一次辅助进攻中破坏白煜月的抑制器,时不时阻挡周伏清的进攻。   白煜月手持双刀,鲜血如注,浸湿了他的眼眶。   一阵刀光闪过,白煜月的脸划出深深的血痕,周伏清的护目镜都被一刀三断。   “差点被分头行动了……”周伏清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而此时长夏厌烦了周伏清的骚扰,直接用触手将周伏清抓起来。   另一边,长嬴饶有兴致地欣赏白煜月的惨状,感觉到白煜月波动极大的精神域,心火不平。   长夏的章鱼触腕拎起周伏清,端详片刻,恍然大悟:   “我好像对你有点印象了,你就是那天的……普通货色?”   周伏清:“我叫周伏清!”   “不如为了黑哨兵说几句好听的?”长夏想到新的玩法,“你说一句,我哥哥就饶过小黑一刀。但你要是不说,我就让我哥哥把小黑身上缝合好的伤口,一个个切开,我可是对那些位置记得一清二楚……”   似乎为了迎合长夏的要求,长嬴马上改拿一刀,飞快在白煜月腿上划了一刀。周伏清被那血色刺激,眼瞳都冲血了。   “周伏清!”白煜月不知多少次从地上站起,地上血迹蜿蜒至楼下,难以想象人类出了大量血还能战斗。白煜月恶狠狠地瞪着长嬴,对周伏清说:“如果你敢求饶一句,我绝不会放过你。”   周伏清:“我什么都不会说!”   可惜白煜月听不见周伏清说话了,他耳朵里的所有声音归为一线,就像是信号不好时的雪花杂音。   “嗡——”   他的耳朵里仅剩下大黄蜂震动翅膀的声音,历洛崎正在努力链接他。   白煜月的眼中的世界也变成黑白灰三色。   许久不见的哨兵精神域失控后遗症,再次在白煜月身上发作。   白煜月感觉自己体内有火在烧,像要把整个海底蒸发。   “这样就对了……”长嬴垂下眼眸,似笑非笑。   ……   一层之隔,桑齐的公牛真鲨精神体正在大杀四方。   说是大杀四方似乎也不太准确,因为他只是单纯地撞击,起到一个破坏场地的作用。   他总要干点什么,不然被那些暗中盯梢的信徒回基地告状就不好了。   他的作用非常成功,那些白塔士兵没有一个理他的。但他还是显得很忙碌。   白塔士兵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位曾经朝夕相处的伙伴身上。   封寒持枪出现在15层,第一时间精准无比地看向北星乔。   刚才众人与双子战斗的时候,只有北星乔在和封寒打。北星乔本来有伤在身,对上封寒忽然战意十足,无论远程近战都没有落下风。   封寒则对拿别人的性命不感兴趣,全程挑北星乔的薄弱处打。如果北星乔躲得稍微慢一点,非死即残。两人像是有十几年的血海深仇一样杀红了眼。   但封寒也不让任何人上楼,谁敢靠近通道直接掏出纯白之枪狙击,硬生生将所有人拖在这里。   大家不得不聚精会神地与封寒对战,同时躲避从他的冲锋/枪里射出的子弹。   忽然躲在掩体的历洛崎跪下,大口大口吐血。他的身形完全暴露在封寒的射击范围内。如果按照封寒之前疯狂的打法,下一秒他绝对会开枪。众人都做好救援历洛崎的准备。   但封寒的枪口点了点历洛崎的大脑,什么都没做,像是突然有了怜悯之心,只冷脸道:“滚。”然后又去瞄准北星乔。   封寒曾经的同学,作为狙击手前来支援的科尔,看见封寒忽然心慈手软,以为前前任会长还有救,大喊道:   “封寒!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威胁你了?封寒!你真的……真的要背叛白塔吗?”   “我没有背叛。”封寒不为所动:“我本来就是极乐曼陀天的人。”   科尔再次验证封寒的身份,怒火攻心:“你疯了!”   “我精神状态很正常。”封寒难得把注意力从北星乔抽出来。他回答科尔,又像在回答自己:“我很清楚我的每一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我从来没有偏离我的道路。”   然后他一抬枪,结束了与北星乔度秒如年的拉锯战。   北星乔的鲜血从腹部伤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染红了一大片地板,之前被打骨折的手无力地放在地上。   远处的白塔众人瞳孔紧缩,血液都变得冰冷。   好在几秒后北星乔的胸口微微起伏,应该还有微弱的呼吸。   封寒如同铁面阎罗,拎起北星乔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他甩向“古兹尔池”之中,破开大片水花。   然后他转过身,向众人传达一个带有血腥味威胁:“谁敢救他……”   他掂了掂手中的枪:“后果自负。”   封寒不再理会白塔众人,似乎夺取北星乔性命就是他的终极任务。他完成后就可以离场了。   充当氛围组的桑齐小跑跟上去,嘴里念叨着:“等等我等等我!”   北星乔的血液将古兹尔之池的荧光液体都染红。他紧闭双眼,整个人不断往下沉。 第98章 南极遗梦(上) 但白塔士兵们不可能接受封寒的威胁,趁着北星乔还没凉赶紧将他救上来了。经过一轮紧急包扎,北星乔终于咳出血水,挣扎着醒来。   “要是你死了,他也会伤心的。”负责留下来照顾伤员的司潼说道。   “止痛剂。”北星乔死死拽住司潼,他不能倒下,白煜月还在战斗。   “你非要去死我也拦不住你。”司潼抱怨道,将止痛剂推进北星乔体内。   等到药效发作,北星乔颤颤巍巍地站起,带着满身的血爬上高层。   可是他还是迟来一步,白煜月的抑制器被双子完全破坏,解封率飙升至50%以上,将整个文森山实验室化为炼狱。从此南极地图上再也没有文森山这个地名。   而后脱力昏迷的白煜月被极乐曼陀天带走,封寒和侥幸活下来的双子一同离开了。   北星乔站在无数尸体旁,怔怔地眺望南极的永夜。   总指挥官带着支援姗姗来迟。他看着一地的尸体,与被融化半边的文森山实验室残骸,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幸存的白塔士兵为总指挥让出一条路。士兵们脸上留存着深深的茫然与痛苦,他们之中有些还是刚毕业的学生,却不得不面对与同伴生死离别的场景。他们看着高大的指挥官,忍不住道:“总指挥,我们……”   “孩子们,你们履行了自己义务,战斗到最后一刻,所有人类以你们为荣。”面容俊朗的青年温柔道,“回家吧。”   他走过北星乔面前,忽然好奇地看向北星乔,问道:“你掉进了古兹尔之池?”   北星乔看着这位男总指挥,一时心底说不出的怪异。是这个青年把小黑从小教到大?这个青年究竟多大,是单身吗,总指挥的搭档在哪里?   他警惕地瞥向总指挥的胸牌。除了诸多勋章外,对方胸牌还刻着总指挥的名字——白长青。   好像没什么不对……   北星乔低头,道:“是的,指挥官。”   “古兹尔之池对向导没什么危险,但如果待太长时间,脑浆会被里面的微生物吸干的。”白长青好心说道,“然后我们白塔就会从中间抽取一点,稀释百倍,加入稳定剂,接入大脑式主机进行电子无害化处理,再留给哨兵们毕业用。你也不想落得这样的下场吧?”   北星乔反应极快:“这里是幻境?”   他特意打开通讯器,翻开里面的文字,惊讶地发现所有文字他都读得懂。幻境的破绽一般出现在文字上。北星乔又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幻境了。   “这里是真实的投影……”白长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檐,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身居高位的长官。   “古兹尔之池……生产着可以喂饱精神体的食物。理论上当我们的精神体被喂饱,便可以升维。但这需要的食物太大了,条件也太苛刻了。我们只能在古兹尔之池里短暂地触碰那个不可名状的世界。   “那里跨越了空间,超越了时间,在一个完全想象不出的广阔空间里,我们只是紧密相依的胎儿,还未曾睁眼看这个世界……”   北星乔:……   白长青:“抱歉我只是转述,我本人其实是实干派。”   北星乔移开眼神。真不知道这男的为什么如此理直气壮地假扮指挥官,而自己居然一直在听。   “那我们谈点有用的,这池子对向导的用处还是很大的。如果你能及时出去,精神拟态都能短暂地成为精神体。”白长青拍拍北星乔的肩膀,“顺便一提,90%的向导都自愿死在这里,是哨兵死亡率的一百倍。”   说完他带着幸存士兵们回三塔之城了。   北星乔自己尝试了许多方法都无法脱离幻境,只好跟着回去。   不知过来多少天,他终于又听到白煜月的消息。   白煜月从极乐曼陀天的基地打了一则通讯过来,宣布他已经和封寒联手剿灭了整个基地,除去了这颗人类毒瘤。   在众人欢庆之时,封寒顺便宣布,他和白煜月在一起了。   新鲜出炉的热恋情侣申请调去亚历山大岛——如今那里已经被开发得十分不错——他们在那里过上了一边钓鱼一边放牧的极地生活,偶尔听从指挥去别的地方出个任务散散心。   哪怕是幻境北星乔也难以忍耐,立刻写了申请调去亚历山大岛。   同时还有五六封一模一样的申请放在总指挥桌面。除此之外还有改造态度良好的犯人申请去亚历山大岛服刑,字里行间都要白煜月负责监管。   白长青大手一挥通通批准。   远在亚历山大岛的白煜月莫名其妙多了很多工作。岛上的居民们总能看见白煜月和不同人在一起。北星乔安慰自己这些都是假的,但每次看见心总会抽痛。   直到某一天,封寒亲自喊北星乔去他们家,面色分外不爽。   “他失忆了。”封寒在门口前才对北星乔解释,“指名道姓要见你。”   小黑失忆了但还记得他?北星乔意外但感到莫名的雀跃。他进到白煜月的房间,看见白煜月整个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防备十足地坐在床上。白煜月看见北星乔,神色都变得有光彩。   北星乔呆呆地看着那张脸,不是因为久别重逢而变得呆滞,而是因为这个白煜月太真实了。就算从他脑子里把白煜月的影像挖出来,都做不到如此栩栩如生。他不由得想起白长青的话。   ……这里是真实的投影。   “北星乔!”白煜月唤回北星乔的注意力,急切地问道,“我们未来真的分手了?”   在白煜月记忆里,他昨晚还跟北星乔挤一张床。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一个陌生青年,顿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他看到北星乔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道那个封寒学长说的竟然都是真的,不由得心中苦涩。   “该不会是因为……那些传言都是真的。”白煜月越说越没底气,但是又因为太震惊而不自觉拔高声音,“我真的找了十个男朋友!”   所以他才会和北星乔掰了……白煜月大脑里顿时上演了“魔鬼黑哨兵见人就贴,向导北星乔愤怒分手”的地狱小剧场。   未来的他究竟在想什么胆大包天的事!而白塔居然置之不理?   天啊!一觉醒来白塔文明倒退两百年!   白煜月惴惴不安地等待北星乔的回答,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估计实情很难说出口。   白煜月没有勇气听自己的事迹了,干脆转移话题:   “还有一个问题……”   白煜月将被子裹紧,眼神瞄向门口。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封寒在厨房忙活,刀法利落地把海鱼大卸八块。他还看见柜台上摆放好几个便当盒,分别写着“小黑的”、“小红的”、“大哈的”,完全是温馨一家的作派。   “为什么……”   白煜月眼神游移,越说越小声。   “我会和他在一起?”   “没有为什么。”封寒出现在门口,神色如常,“没有理由。”   他手里拿着两个饭盒,模样十足的顾家好男人。他将饭盒放在床头桌上,然后拉开抽屉,将里面的长狙掏出,再将子弹匣狠狠拍在桌面。   白煜月当即把被子抛开,飞身前扑:“学长冷静!”   北星乔对上封寒凶狠的目光,忽然心领神会:“你想杀了我是真,但你也想救他。”   白煜月抱着封寒大喊:“还在废什么话!这情况不知道跑吗!”   “我不会逃跑。”北星乔瞬间展开精神域,气势高涨像要把屋顶掀翻,“我要救他的心意绝不比你少!这种幻境留不住我!”   ……   北星乔重生了。   当他醒来,只剩下他和封寒枪战失利,被扔进古兹尔池子前的记忆。他的大脑自动给了他暗示,他获得了重来一次的人生。   他摸了摸身上椅子的质感,不确定地看向墙壁上闪耀的极光会会徽,空气中弥漫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一切如此熟悉。   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会长!”   一群眼熟的人闯进来。   “会长我们赶紧进行下一次训练吧!”   “我们在毕业考时一定要让狱火会好看!”   “会长受了伤,先好好修养吧,我估计毕业考会推迟一段时间,另外这是今年的财务报表……”   毕业考。   听到这个时间节点,北星乔手抖了抖,将桌上的水杯碰到。他噌的一下站起,不理会众人惊异的目光夺门而出。   跑到门外他才感到腹部一阵撕裂的疼痛。他想起来了,这个时间节点是在“伪长夏”出逃事件之后,他在鼠群的过程中受伤。   北星乔想起来的事情越来越多。他站在走廊中央,慌乱地打开通讯器。极光会众人跟着走出来,想询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北星乔此刻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劲。   北星乔打开通讯器,映入眼帘的是他和白煜月的通话记录。   最后一次通话显示在十分钟前。   最后一次通话他和白煜月说了什么?   北星乔发疯似的回拨过去。   但通通被白煜月拒绝接听。   提示音是“拒绝接听”,不是没有信号……小黑没有关机,他还在白塔某处活动……白煜月还没有进行毕业考!   北星乔心中死灰复燃,全身细胞都涌出失而复得的喜悦,脚部踩着的地板都变得软绵绵的,此刻他才真切有上天给予恩赐的实感。   “所有人都去找白煜月。”他对身后的极光会众人下令道。   众人还摸不着头脑。但他们马上感知到北星乔极具压迫感的精神域。北星乔并不是在用实力恐吓他们,只是单纯地展现自己的实力。还未毕业的向导们察觉到北星乔的实力竟与他们天差地别,神色一惊,更加心悦诚服。   北星乔收敛自己外露的情绪,再次重申道:“现在就去做。”   “明白。”众人都愿意听从北星乔的指挥,立刻将命令层层下放。与旅鼠的战斗才刚刚结束,但所有隶属极光会的成员再次动身起来,去寻找会长的黑哨兵。   更有甚者图方便直接在论坛里捅出这件事。过不了多久,狱火会那边下了一模一样的命令。大家猜测双方会长是在进行某种争夺黑哨兵的竞争。   等到众人离开后,北星乔的恐慌与不安完全暴露出来。他独自搜寻那些和白煜月相处过的地点,祈祷自己能及时赶到小黑身边。   “小黑……”   “你在哪里……”   北星乔来到医疗室,看见裹得像个木乃伊的周伏清。   周伏清正抱着小红准备出去,看见北星乔手忙脚乱地打招呼:“会、会长。”   周伏清窘迫地想把小红藏起来。可是北星乔来得不巧,小红又太胖,他只能把帝企鹅暴露在会长面前。   有那么一刻他希望北星乔认不出这是白煜月的企鹅,毕竟小红现在没有戴围巾呢。他对天发誓他只是想亲手把企鹅还回去,其他绝对都什么不做。会长会看出来吗?   北星乔怎么可能认不出小红,直接把胖企鹅从周伏清手上抢走。小红本来就在应激状态,这下更加蔫巴了。   “谢谢你照顾小红,你好好休息。”北星乔冷着脸道,“我去找小红的主人。”   “好……”周伏清低头不敢与北星乔对视。   等到北星乔抱小红离开,周伏清才抬头自言自语道:“再见……”   ……   日暮西山,白塔迎来短暂的夕阳。白煜月坐在白塔外壁的管道上,好像失去了一切色彩与温度。   小红不见了。   他找了许久都找不到。   现在离毕业考还有3个小时,他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段时间。他听到白塔内人声鼎沸,吵闹得不正常,但他现在没有闲情去关心这些。   冷风好像吹过了他的身体,灌满了他空荡荡的躯壳。   忽然,白煜月觉得有些不同了。因为他的通讯器没有再响起来。之前北星乔试图联系他多次,通通被他拒绝。   没什么好说的了。   白煜月自认自己做到仁至义尽,在最后的通话中也不欠北星乔半点。北星乔再打通讯过来不过是为了提别的要求,他都要死了还不能清净一点吗?   说不定这上百通通讯里,有一通是北星乔要通知他毕业考计划临时有变,他们不能在一起考试了,但是北星乔为白煜月安排了别的向导,希望白煜月识相一点……   实在无聊透顶。   风雪覆盖在白煜月身上,让他几乎与冰块同温。在最后的时光里他想了很多东西,一开始是想缕清自己的人生道路,后来干脆东想一锤西想一锤,犹如富豪般浪费这最后时光。   忽然,这废弃层里响起焦灼的脚步声。   窗户被猛然拉开,冷风变得迅疾凶猛,涌进窗口里撞出尖啸的杂音。一个熟悉的人探出头,额头的密汗都瞬间冻成雪霜。   白煜月意外地看着北星乔,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姿势。   “小、小黑……”北星乔眼眶发红,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大喊,像是要向全世界宣布,“我找到你了!”   白煜月下意识后缩:“怎么了……”   他强迫自己忽略北星乔身上的不对劲,别开眼神,冷着脸道:“找我什么事?”   北星乔呼出白气,睫毛都是冰渣子。他声音颤抖道:“对不起……”   白煜月身上的刺几乎都要炸开:“什么!”   然后他不情不愿地问:“说吧,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那个……痛不痛?”北星乔钻出窗外,用摇摇欲坠的姿势靠近白煜月。白煜月后退一步,他就靠近两步,直至两人重新亲密。北星乔问道:“之前极乐曼陀天来救长夏,你有没有伤到?”   白煜月一时语塞。   在之前的通话里,他就是这么问北星乔。直到北星乔以相同的问法问他,他才知道,其实他内心正是希望得到这样的关心。   他感觉自己鼻子酸酸的,又觉得自己很不值钱,他和历洛崎的吵架还历历在目呢。他哽着脖子反问道:“别管这些了。你不是在忙极光会的事情吗?”   北星乔神色认真道:“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将白煜月的手握在手心,似乎想为白煜月取暖。   白煜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示好心中陡生烦躁,北星乔这是在干什么?临终关怀吗?但是他绝不会向北星乔说他毕业考改时间了。   一切都是因为自尊。该死的自尊缝上了他的嘴巴。   北星乔忽然柔声道:“你的毕业考是不是提前了?”   白煜月顿时慌乱:“你怎么知道?”   他们四目相对。白煜月看见北星乔眼里满是在乎与欣喜。北星乔很少这样情绪外放,更很少如此柔软。   “还有几个小时?”北星乔语气笃定地问道。他此刻既是全盘掌握的极光会会长,又是白煜月最值得信任的后盾。   白煜月心中突兀涌出一股委屈:“还有三个小时……”   “有我在,不用担心。”北星乔为自己的及时赶到而欣喜,但也有点心酸。原来只要他准时到达一次,只要做对一次选择,白煜月半个小时就能原谅他。   北星乔想到过去,手中握得更紧:“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考试。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会一直一直走下去。”   白煜月声音已经有了颤抖的哭腔:“小红不见了,我还没有看它上大学……”   北星乔这才想起小红,连忙回废弃层内把小红抱出来:“它在这里。”   那一刻北星乔在白煜月眼里简直是天神下凡的十佳男友。白煜月再也忍不住,将小红和北星乔一起抱紧。   北星乔感受到拥抱的重量,整个人却飘飘然仿佛在做梦。他的肩膀渐渐湿了,每一滴水都变得有重量。他的脸上似乎同样划过湿意。白煜月红着眼睛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北星乔动作生疏地将白煜月揽在怀里,声音沙哑道:“我在这里。” 第99章 南极遗梦(下) 北星乔和白煜月手牵手去到考试绝密级层。往常的忧郁与不安一扫而空,白煜月现在觉得自己能打十个。   但走进考试用房,白煜月首先定住身形,惊讶道:“怎么是个男的!”   白长青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茶几上摆着两份茶歇。他抬头看向白煜月,神情同样困惑:“你们怎么来了?”   北星乔看见这个青年便警铃大作,忍不住回想有关总指挥的消息。总指挥应该不是单身,他记得总指挥有一个搭档。他以前似乎和总指挥闹得不愉快,难道他曾经也像这样疑神疑鬼?   他不由得握紧了白煜月的手,心道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小黑有交朋友的自由,他不应该用爱的名义去伤害白煜月。   “我一直是位男性。”白长青翻了一页文件,又问道,“你们来干什么?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白煜月想了想,没发觉觉得什么不对:“我来考试,老师。”   “黑哨兵?”白长青仔细打量了白煜月一番,便往后靠挥挥手,似乎在驱赶白煜月。   他说道:“回去吧,给黑哨兵的考试仪器还没有调试完毕。我看了文森山的资料,但没有把握要用多少浓度才能让黑哨兵的精神域吃饱……他怎么还没来呢?”   “所以我的考试又推迟了?”白煜月大为震惊,“老师!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的心情简直是大起大落!我都做好送死的准备结果你告诉我推迟!”   “这也不能怪我,要怪误传命令的人。”白长青再次做出送客手势,“小朋友们快去上课。”   “好吧……”白煜月带着北星乔离开,出门时还乖巧地把门关上。   暂时没有了性命危机,他一下子放松,朝北星乔抱怨道:“这感觉真不好受,我总觉得今天的老师看起来特别、呃,特别让我不爽……”忽然,他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知该不该继续牵手这一行为,毕竟他暂时安全了。   北星乔似有所悟,直接抱住白煜月,最大程度地感受对方的温度。他温柔地在白煜月耳际说,说道:“就算我会死在你的考试里,我也绝不会反悔。”   白煜月道:“可是我会后悔。”   北星乔舌尖发苦,沉重的痛意灌满整个肺部。   “不要后悔……”   北星乔搂紧了白煜月,闭上双眼,大脑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曾经一万次幻想过白煜月为他的死亡痛彻心扉的模样,可现在光是想象一下便觉得窒息。他知道失去爱人的噩梦有多么折磨。于是他艰难地祈祷:   “不要为我这样的人难过……”   白煜月不明白北星乔心中汹涌的情感为何而来。但他似有所感,这一定与自己有关。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离开考试层后,北星乔带着白煜月来到极光会总部,当众宣布他的哨兵有且仅有一位。而且他的考试搭档也只会是黑哨兵,再嚼舌根的人别怪他不留情面。   然后他挑了几个不服的人把他们打服了,极光会众人明面上果然不敢说什么。   但论坛早就掀起轩然大波,众人对极光会会长的转性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北星乔知道这些消息,特意和白煜月成双成对地出入各种场合,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对黑哨兵的嘘寒问暖、殷切互动,将黑哨兵每一处都打上他的印记。   表面上看北星乔的占有欲收敛了许多。他会让白煜月和历洛崎一同出任务,会让白煜月和年知瑜一起吃饭,看到白煜月和别人有说有笑依旧微笑面对。哪怕他心底早就发作了无数次疑神疑鬼的坏毛病。   “太多碍眼的人了……”北星乔在无人时刻总会这样想。   他翻看最近与白煜月相关的传闻,其中有一条消息是白煜月是总指挥学生的身份被公之于众,普通民众感慨指挥官的关门弟子也没有特权,真不愧是值得信赖的白塔。   随后白塔内部冒出一条猜测,北星乔其实早就知道白煜月的真实身份,他以后想从政,才想走上门入赘的路线讨好白煜月,真是心思狡诈的极光会会长。   北星乔对这些无端的污蔑并不放在心上。但这些猜测给了他另一个灵感。   “你毕业后想考军官学校吗?”白煜月双手从背后揽住北星乔,头搭在北星乔的肩膀上,便看清了北星乔挑灯夜读的材料,《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北星乔合上书:“你不喜欢吗?”   白煜月歪头想了一下:“有点意外……但你穿上指挥官的制服应该很好看。”   北星乔生起搞来一套制服的冲动,低咳了几声来掩饰。白煜月又问:“你为什么想考军官学校?”   “因为可以……”北星乔盯着白煜月的眼睛,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阴暗的计划,“因为可以把人发配边疆。”   白煜月顿时被逗乐了,全然不知这是北星乔的真心话。   北星乔早就迅速做好职业规划。军官学校是五年制,每一年需要抽签去到不同的城市值勤实习。刚好白煜月喜欢到处走走,他们可以趁这个机会欣赏其他城市的风景。如果有可能的话,北星乔还可以向白煜月介绍他出生的那座小城市。   如果顺利的话,他五年就毕业了,凭自己的能力应该足够调回三塔之城。在五年里他绝不会懈怠培养自己的人脉,在极光会打下的基础能帮助他。   回到三塔之城后,他要大出风头,以激进的态度对付双子塔的老顽固。总指挥烦恼他们很久了,而他愿意成为总指挥的爪牙,旗帜鲜明地成为“白塔总指挥”派系的人……总指挥的学生是他爱人,总指挥可以对他很放心,渐渐对他委以重任。   等待一切尘埃落地,军功在身,名声大噪,政治站位正确,他自然是下一任总指挥的最有力接班人。白煜月就会以“总指挥爱人”的身份被世人所知。   或许他在就任宣言上还会感谢白煜月这些年的陪伴与帮助。而他的政敌会躲在阴暗角落咒骂北星乔以入赘上位的黑历史,殊不知别人提提一次黑历史他就暗暗开心一次……   ……然后北星乔就把碍眼的人通通发配!   第一个先把年知瑜流放了,第二个是历洛崎。   还要明令禁止和极乐曼陀天相关的人登陆三塔之城。   白煜月也绝对不能去边境……   北星乔内心焦灼,恨不得那天马上来临,但还是不得不告诫自己慢慢来。   “权力是做许多事情的基础。”北星乔喃喃自语。   白煜月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北星乔的画风怎么从青春校园变成纸牌屋。   北星乔顺利毕业,再过几个月就是军官学校的入学考试。白煜月还因为仪器问题没有考试。他们不禁有些不安。   北星乔赶紧敲开总指挥办公室的门,询问相关情况。   “黑哨兵的考试仪器太难调整了,我们都是第一次接触古兹尔之池……”白长青愁眉不展,“唯一的好消息是,普通哨兵能接受的古兹尔液体稀释成功……”   “古兹尔之池?”北星乔念着这几个字,感觉心脏处似乎空了一块,灵魂渐渐下坠。   “什么是古兹尔之池?”白煜月道。   白长青:“一个可以暂时喂饱精神体的地方。”   白煜月:“喂饱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会来到另一个世界……”白长青道,“这个世界和我们现在所处的物理、时间都没有太大关系。它是一个更加混乱、更加原始的广阔空间。我们的精神域在这个世界接触到高维的规则,哪怕只有一点,返回现实世界时都会变得更加强大……”   白煜月似懂非懂:“和物理空间、时间都没关系?”   白长青道:“就像是你在现实过了一秒钟,在古兹尔之池里可能过了一年。你在现实的A处接触到古兹尔之池,也许会和B处接触到古兹尔之池的人相遇。”   他抿了一口茶,被浓茶的滋味苦得直皱眉。他继续道:“小朋友,如果你还想听我解释,只能去报亚当的量子力学选修课了。”   “那还是算了。”白煜月立刻放弃。   他看着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的白长青,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强。忽然他问道:“老师你的搭档呢?”   “我不知道。”白长青同样困惑,“他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来?”   “我先去找他,你们自己研究考试仪器吧。”白长青披上大衣准备离去,还不忘恐吓一下学生,“别碰坏了,你们打工一辈子都赔不起。”   总指挥显然对这两位学生很放心,房间内很快只剩下白煜月两人和一台贵重的液体罐。   白煜月左看右看,发现一张实验报告。报告指出这台古兹尔之池添加了白长青和一众知名向导的大脑提取液,浓度异常高。这些人都是自愿捐赠的,为了延续黑哨兵的性命。   “好贵的仪器……”白煜月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白长青并不是抱着整死黑哨兵的想法设置考试内容。   相反,他和他的伙伴们为此付出诸多。   白长青全心全意地信任黑哨兵,才编出这样的考试。其实通过考试的秘诀不在于一定要赢。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看实验报告。北星乔一直盯着“黑哨兵”三个字,想看清楚那三个字后面跟着的人名究竟是谁。可那字迹是由铅笔写的,被写报告的人揉得模糊不清。   北星乔暗暗感到心慌,一种浓烈的酸楚感直冲眉心,全身的肌肉都像被冻僵了。   他感到不安,紧张地看向白煜月。但白煜月却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是与这个世界不相符的复杂,又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释怀了。   白煜月凑近北星乔的耳朵。北星乔僵硬地一动不动,听见白煜月轻声吐出的气流舔舐着他的耳垂。他的大脑艰难地处理那一个字拼凑起来的信息:   “北星乔……”   “不要害怕。”   他握紧北星乔的手,想通过力度传递他的支持。可北星乔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温度都被那只手所抽取,身体越来越冷,像躺在海底。   “不要怕!”白煜月误会了北星乔的神态,从单手改成双手。   此刻他不再单纯是“北星乔的爱人”,他更是不会被折服、永远璀璨的白煜月。一瞬间他想起所有的事情,急切地说道:“我想明白了,通过古兹尔之池的秘诀其实很简单!”   北星乔情绪顷刻间崩溃,如同山洪爆发:“我不想知道!”   白煜月不为所动,无情似铁:“你要打破这个世界!”   北星乔回忆起被刺得遍体鳞伤的痛感,不敢置信地看向白煜月。小黑明明知道他有多留恋这个世界,他怎么舍得去打破他?   白煜月回忆起“这一世”种种,默然片刻,然后放软了语气:   “可是我需要你……”   北星乔慢慢垂下双手,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煜月,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泪水滴在衣物上,瞬间支离破碎。周围的景象也随之分崩离析。   一转眼,北星乔来到哨兵大教室。这间教室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下方就是哨兵的普通训练场所。哨兵们坐得极为分开,但目光通通看向北星乔的方向。   或者说,看向北星乔和白煜月的方向。   众哨兵不确定北星乔会选谁当搭档,但知道白煜月只会选择北星乔,毕竟白煜月喜欢极光会会长人尽皆知。   舆论声包裹着白煜月,逼迫他面向北星乔。   白煜月偷偷想过如果不选北星乔一定会惊掉别人下巴。但是他不能真的不选北星乔。   极光会会长那么骄傲……他不想这份荣光因为他有所折损。   但是他才不会如此迅速地和北星乔结束冷战。他也是有脾气的,所以他不会再笑脸提匹配申请了,他要冷脸递申请。   “北星乔同学……”   他尽量拉低语气,却掩盖不住心中的期待,矜持地伸出一只手。   “北星乔,我申请成为你的哨兵。”   而后他看见北星乔无神的目光,忽然一颗心不住地往下坠。   下一秒,北星乔冲过来抱紧他,吓得他几乎后退一步。北星乔莫名其妙力气大了许多,声音也变得颤抖:   “我愿意。”   是啊,虽然他们在冷战中,但他当然会愿意,难道他还想拒绝我?白煜月被紧紧抱着,所有的不安都被赶走,忍不住冒出一个得意的想法。   众人的喧哗声几乎顶破教室天花板。白煜月听见北星乔直接怼回去,说他们以为的通通是假象,其实是白煜月掌握了这段关系的主动权,这些烦人精不要阻碍他追爱,还让那些敢质疑的哨兵滚下来和他对练。实力不够不配在他面前说话。   今天的北星乔怎么那么嚣张?白煜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后北星乔与白煜月十指紧扣,对着教官强硬道:“我要带他走。”   白煜月惊了:“那么多人看着呢!”   “我要带你走。”北星乔重申道。   很快到来伪长夏出逃事件,北星乔身先士卒,勇往无前地应敌。终于找到了打破这个世界的方法——让“北星乔”死亡。   他死在与长夏的殊死抵抗中,死在白煜月眼中。再睁眼,却对上了另一个白煜月青涩的眼睛。   “北星乔,你怎么长高了?”白煜月语气困惑地打量他,“你怎么穿着这些旧布?”   北星乔的身形摇摇欲坠。白煜月连忙扶稳他,听见北星乔的呢喃声:“还不够吗?一次死亡还不能打破吗?”   白煜月:“什么不够?北星乔,我都说了我只是去出任务,你能不能别再讲这些了。”   北星乔摸了摸白煜月的脸,转身落荒而逃。   当他打开宿舍门,却撞上了另一个稍显青涩的北星乔。   白煜月惊慌地看着两张几乎一样的脸。北星乔眼神一冷,抽出刀将青涩的自己一刀终结了性命。   宿舍外的走廊开始崩塌,北星乔往前跑,似乎想逃出古兹尔之池为他设置的幻境。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回头。走廊尽头白煜月抱着死去的北星乔,有些害怕地看着逃跑的北星乔,像要是要哭出来的模样。   北星乔握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手里的刀,不再回头。   ……   白煜月在塔外训练场百无聊赖地等待北星乔。   最近北星乔莫名其妙说要亲自接送他去训练场。白煜月隐隐约约感觉这不是正常的兄弟情,但是他并不反感这些,还隐隐有些好奇,难道北星乔背地里把他当做爱人看待吗?两个男的,多奇怪啊。   忽然远处出现一个小灰点。那灰点越来越大,北星乔的身影逐渐清晰。今天风暴有些大,他难得披着厚厚的防寒服过来。   北星乔躲进训练场的警戒室,来到白煜月面前,才感觉身上暖和了一点。他脱下长外套,抖落了满地的冰渣。   “北星乔……”白煜月蹭过来,“我忘记带防寒服了,你有多的吗?”   北星乔顿住身形,将自己的防寒外套展示给他看,他其余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拿,表示他就只有一件外套。   “那怎么办?”白煜月泄气地往后靠,“这风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下午还有课呢。”   “我和你一起走。”北星乔将衣物的冰渣都抖出去后便挂一旁,转过身体邀请白煜月,“上来,我背你走。”   “这多不好意思啊……”白煜月假装推脱了几句,在北星乔第二次邀请时就干脆利落地上去了。他伸手箍住北星乔的脖颈,凑近北星乔的耳朵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北星乔微微一笑,拿起防寒服披在他们两人身上。白煜月顿时觉得暖和极了。他不太能操控自己的精神域,十分需要衣物保暖,刚才在警戒室里他便冷得不行。这会儿总算活过来了。   防寒服虽然宽大,但批两个人还是有些勉强。白煜月看见北星乔的正面缺少防寒衣物,心生愧疚。此时的他并不了解精神域那些东西,于是主动拆开自己的围巾,拢在北星乔身上。两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臃肿的雪人。   他看见北星乔又笑了一下,想起之前的猜测便不禁头皮发麻,可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快乐。   北星乔紧紧扶着白煜月的腿弯处,在雪地里走得又快又稳。沙沙的风声和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交错响起,雪地上浮起海浪般的波纹。他们身后留下一连串的脚印,又被风雪迅速掩埋。   忽然异变横生,一个人将白煜月从北星乔身上扯下,然后手起刀落,将“北星乔”的性命彻底终结。他的动作如此熟练,仿佛做过上万次。   白煜月浑身冰冷,几乎暴怒如雷。   可他看见那个偷袭者顷刻间跪下来,颤抖地抚摸着他的脸,血液好像泪一样滚烫。   偷袭者长着和北星乔十足相似的脸,但脱去了稚嫩感,眉眼也长开了,器宇轩昂、光彩耀人。   真正的北星乔抓紧白煜月的肩膀,额头抵在额头,好像在啜泣。   看着这样的北星乔,白煜月说不出任何重话。   ……   三塔之城的城郊,无人知晓这里的废弃塔已经被改造成黑哨兵的专属手术室。   小小的白煜月坐在没有楼梯的高塔,数着阳光的刻度,猜测还有多长时间可以见到医生们。他实在过于无聊,只好朝窗户哈气,画出一个个图案。   忽然,他瞧见塔外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来。他警惕地躲起来,只冒出半个脑袋往外瞄。来的人似乎是一位比他大的少年。   同龄人!白煜月惊喜地靠近窗户,希望他能看见自己。   可还没等到小少年来到塔前,就被一个黑衣人夺走了性命。少年的尸体还冒着热气,而黑衣人抬头,目光似有实感看向白煜月。   白煜月顿时头皮发麻,躲在墙角处翻箱倒柜,想寻找通知医生的方法。可还没等他找到通讯器,废弃塔的窗户就被打破,冷风顿时灌进整个房间。   北星乔熟练无比地找到上去的路径,一步步爬上高塔,迈进白煜月的病房。   白煜月原本害怕极了,但当陌生的青年半跪在自己面前,将自己轻柔地抱进怀里时,他感到莫名放松,似乎潜意识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   他在北星乔的怀里小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人?”   北星乔动作一顿,渐渐松开怀抱,像对待易碎品一样理了理白煜月的头发。他说道:“他不是个好人,他未来会害死你,所以我把他赶走了。”   白煜月看着北星乔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中无限怅然,他似懂非懂地问:“那你要留下来陪我吗?”   北星乔嚅嗫了嘴唇,几番颤抖后才说道:“不可以。”白煜月都要被他这幅模样逼得问为什么了。   他看向白煜月,目光逐渐清明,多个世界的死亡终于化作坚定不移的决意:   “因为你需要我。”   他站起身,在白煜月的目光中逐渐后退。他来到窗边,外面的世界白得似乎没有边际。眼泪还眼泪,一命还一命,所有恩怨孽缘都在死亡中逐渐还清了。   他坠下高楼,飞跃了所有可能的过去。   他爬出水池,决定去救一个已经不爱自己的人。 第100章 十八层(上) 水珠顺着北星乔的发丝往下淌。离他被扔进水池的时间似乎没有隔多久,救援士兵们离他仅有一米远。   “你命可真大……”历洛崎不由得感叹道。   北星乔湿漉漉地爬上了岸,第一时间包扎好伤口。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感充盈着他的灵魂,但他全身都是失血过度的无力感。古兹尔之池的池水早就不再荧光,变成一池普通的脏水。   北星乔察觉到一丝异样,仔细查看腹部的伤口。按理来说,子弹击中人体后会将肌肉撕开一个空洞,被大口径子弹击中更是十死无生、当场毙命。但北星乔摸到那枚子弹。子弹外侧写着“白塔用训练型电流弹”。   漫长的走廊,封寒与桑齐两人脚步同时一停滞。他们精神敏锐,已经感觉到这空间出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精神体。   “他居然真的没死。”桑齐感叹道。随后身旁的墙壁冒出一个巨鲨脑袋,咧开一个和桑齐此刻一模一样的嗜血笑容,“难道是因为他的精神体也是肉食动物吗?我感觉到一个精神体的诞生……”   封寒低声道:“如果他愿意在那里躺着,神母再世也救不了他。”   “新鲜食物的味道……”桑齐尽显反派风味,而后脑中灵光一闪,“你把他扔下去果然是为了策反他吧。因为你要利用力量来诱惑他,只要加入我们,就可以永远获得这种力量了!到时候你、我、黑哨兵,还有他联合在一起,横扫白塔和基地根本不在话下!”   封寒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   桑齐愣住:“不会吧,难道你真的叛变了吗,现在的白塔可没前途……”   封寒继续往前走。桑齐心中就像被诈骗了那样后悔。本以为跟着封寒混可以双赢,谁知道封寒脑子比他还死板,在明知黑哨兵不喜欢自己的情况下还向白塔示好?早知道刚刚就不划水了。   无人知道封寒内心的祈祷与痛苦。他有没有把北星乔扔进浓度最高的池子?北星乔变得多强了?能不能掌握这种全新的力量?   他的大脑不断推演整个战局的演变,力求从诸多可能中找到生机最高的道路。一旦他做错一次选择,跟着他一起毁灭的将不止这点人命。   忽然一股恐怖的气息卷席了整条走廊,让所有人的大脑瞬间清明。那股令人不禁胆寒的力量来自16层中心的兽斗场。这里极为高阔,与17层相连,圆桶似的墙壁悬挂着密密麻麻的观察室。曾经无数个半成品在这里与雪国战斗,当场殒命。   在最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圆环顶灯,散发着温和但明亮的光芒,让人误以为山体外是白昼。那里同样能通往传说中的18层。   一来到斗兽场,潮湿的热浪袭来袭。封寒环顾四周,发现上百位个心跳声躲在不同的观察室。   那些极乐曼陀天的信徒显然不是单纯被洗脑的低级信徒,他们更多的是以世因法本人为尊。因而一旦长嬴和白煜月开打,他们就立刻躲在安全角落,记下一切可以用来研究真理的信息。   桑齐随后赶来,看清斗兽场的场景瞪大双眼:“天啊……黑哨兵……长嬴在搞什么……”   黑哨兵手上拿着的黑刀泛起脉搏般的波动,与他的白发形成鲜明对比。曾经鲜活的白煜月似乎只剩黑白两色。   明明从物理的角度看,这里的光线并无明显区别。但人们下意识认为中间有一道泾渭分明的分割线,并且误以为楼层向一黑哨兵的方向歪斜,仿佛无形的千钧负担都压在黑哨兵身上。斗兽场另一边,正是长嬴和他那欢快游动的大王乌贼。   此刻大王乌贼仿佛回到了深海中,触腕一缩一推,它便在空气中遨游起来。两根极长的触腕宛若飘带般环绕在长嬴周围。除了大海,还有什么环境能让这种巨物翩翩起舞?   长嬴双目赤红,脸上是得意而兴奋的笑容:“来吧,黑哨兵,让我们共同享受这一次!”   顿时浪卷残云,斗兽场的空气忽然汹涌起来,本就破旧不堪的墙壁出现了挤压变形。人们感觉到无形的风,却又同时迎来窒息般的疼痛。上空忽然出现不符合光线规律的黑点方块,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鱼群,掀起一场浩荡的群游之舞。   没有人看清大王乌贼的触腕上是否卷着刀,但听见了金属相击的叮当声不断作响。而长嬴拿着场上唯一一把能看清模样的刀,一动不动,或者说在全神贯注地戒备某人。   然而黑哨兵没有出奇制胜。他的出招角度一直很刁钻,但这次显然再次超出长嬴的想象。黑哨兵没有去捕捉长嬴的空门,而去寻找在汹涌变化的“海浪”中最强势的一击。   从刚刚起他便感觉到长嬴的特殊。长嬴是一名真正强大的哨兵,真正能取他性命的哨兵。他不由得万分警惕,并从这紧绷的精神中体会到一丝放手一搏的快乐。   在脚踩钢丝的危险中,他如挣脱了束缚般轻盈。原来传闻从未出错,黑哨兵真的能凭借杀戮缓和自己的精神混乱!   黑哨兵像寻找到救命良方一样,精准地对上了长嬴的强势一击。刹那间不可思议的灼热在他体内爆发,心脏宛若南极洲另一颗苏醒的太阳,蔓延的滚烫唤醒藏在沉睡的黑哨兵本能。   他被大王乌贼的斩击击中,又在毁灭中重生。在血液的浇灌中,他改头换面,迎来新生。转眼间他便来到了大王乌贼身前,长刀高举,带着不可违抗的审判与决意。他不是要打败长嬴,而是要亲自为这头庞大的乌贼举行斩首仪式!   “这样的你……对世因法来说,才有让我们痛苦万分的价值。”   濒死的恐惧使长嬴不自觉寒毛倒竖。此刻他品尝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恐惧,心中怅然而欢喜。在手起刀落、一击必亡的战斗中,他对上黑哨兵那毫无感情的双眼,轻声呢喃:   “黑哨兵,你听不见对不对?”   他挥起那一振时刻在备战状态的长刀,仿佛行刑前的号角。   “那就由我来替你发出这声怒吼吧!”   当刀锋对上刀锋,人们似乎都看到了必定有一人身首异处的未来。然而长夏忽然捂住脖颈,右手抬手,章鱼触腕闪电般将长嬴卷走,惊险万分地中断这次对决。   长嬴本来脸色阴沉,头痛欲裂。可往长夏身边一站,他面色渐渐好了,竟与刚开始同黑哨兵对打没什么两样。   这次轮到黑哨兵的神色变得不满足。   这种等级的战斗旁人根本插不上手。旁观的信徒不由得感叹道:“真厉害……”   桑齐不知为什么内心有点难受,声音沉沉的:“毕竟他是黑哨兵。世因法就是要找他。”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我们才不会让你们抢走小黑!”   桑齐低头一看,居然是之前封寒的漏网之鱼,周伏清。但他并没有派上多大用处,就被白煜月和长嬴的战斗波及再度重伤倒地。   桑齐东张西望,确认这里自己的立场应该是极乐曼陀天,立刻恶狠狠地说:“哈哈,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   周伏清看见一个未成年的敌人也敢威胁自己,心中悲愤不已:“我绝不会向你这种卑鄙的反人类分子求饶!”   这句话直接撞上了桑齐的业务范围,他立刻思索处刑的一百种方法,决定当场向信徒们展示自己的忠诚。   然而还没等到实施,两人纷纷被另一个出现在战场的精神域吸引了注意力。   “这感觉是……”周伏清一下子如同医学奇迹般坐起,“老大!”   一头火红的豺闯入战场,尾巴永远低垂,在飞快奔跑中仅微微晃动。它精准无误地寻找到白煜月,高昂起头,毛发极为逼真,双眼湿漉漉,仿佛一只家犬。   白煜月看着这只眼熟的豺极为震惊,顿时停下动作,赶紧和长嬴的领域拉开距离。他的呼吸还未从战斗中回复过来,一直在大口喘气。他左顾右盼,看到了暂时完成强化仪式的北星乔。他清理了某一个观察室,并从那里滑下来。   “小黑。”北星乔用手语说道,“我来帮你。”   白煜月还没有完全失控,认出这是北星乔,不由得松了口气。   此时的白煜月并不知道北星乔遭遇了什么才赶到自己身边。古兹尔之池的世界跨越了时空,他要在未来某个时刻,才会与几分钟前的北星乔相遇。   因此白煜月只当是战友援助,他的精神域快压制不住了。北星乔能帮忙当然最好。   于是他点头道:“好。”   长嬴的愤怒与憎恶溢于言表:“看看白塔把你变成了什么软弱样!竟然同意一位毫无匹配度的向导为你助阵?黑哨兵,你日后定会因你此刻的行为蒙羞!”   白煜月的注意力却被脚边那只豺吸引住。他心想北星乔的精神体看起来真毛茸茸呀,就像没脱毛前的小红一样蓬松。   北星乔留意到白煜月身上的层层叠叠伤口,一些伤口还没结痂就再度被崩开。他顿时心痛如刀绞,看向长嬴宛若在看一个死人。   瞬间靠近北星乔那一面的观察室不断地抖动。信徒们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枪支竟然不受控制了。北星乔的能力受“队伍人数”限制,眼下只有他和白煜月两人能战斗,但他可以为白煜月带来千军万马!   “这种感觉,难道是古兹尔之池?”但丢失武器的信徒并不紧张,反而好奇地观察北星乔,“为什么这种人才总是降生在白塔?”   “他和黑哨兵很熟?如果他愿意归顺世因法,给他留个不碍事的位分也行……”   说出这句话的信徒差点就被封寒的流弹击杀了。   封寒顺便清理了这间观察室,流转如血的双瞳盯着下方的白煜月,偶尔看几眼北星乔。   良久后他轻叹了一声,放松双肩,把枪匣放下,顺手为自己开了一罐气泡水。   惬意的悠闲空间与下方的战斗格格不入,暗中观察封寒的信徒们也困惑不解。   气泡水是从某位白塔战士身上薅过来的。那位不幸的白塔士兵竟然还有如此奢侈的习惯,正好他可以帮对方戒一下。然而这种白塔奢侈品对封寒来说,不过是想要就能有无数瓶的普通调剂品罢了。   白塔与极乐曼陀天,信徒与叛徒,错位的身份几乎使他的脑神经发出悲鸣。但封寒一直深信自己在做对的事,并坚定不移地执行只有自己清楚的命令。   无论是朝白煜月开出那一枪,还是决定从白塔阵营中挑选一个最强向导,临时强化一下,当做带走白煜月的助力。他都做到了。   本来打算扔两个进去的,可是年知瑜太难抓了,猫比鱼还容易滑溜,没抓住就算了。   现在想想有点后悔,就应该把那里所有的人都扔进去,不分哨兵还是向导。对小白学弟还有点用的历洛崎可以扔进去,已经有搭档的哨兵赫川可以扔进去,连和白煜月见过几面的科尔都不放过。必要时桑齐也可以扔进去试试。能扔就扔。   如今北星乔站在白煜月身边,背朝封寒所在的观察室。如此舒服的狙击视角,封寒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抑制自己的持枪冲动。   斗兽场内,有了北星乔的支援,白煜月和长嬴再度打成平手,白塔士兵至少可以比较轻松地离开这里。   然而在焦灼的斗兽场边缘,一位信徒快步走向长夏,将整场战局再度拉向未知的深渊。   “圣子。”一位信徒朝长夏弯下腰,低声道,“世因法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并降下圣旨……”   “务必将黑哨兵带回基地。”   长夏从听到“世因法”的称呼时便脸色一变,双眼似乎有些恍惚。他捏紧轮椅上的把手,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   信徒还在弯腰,固执地等待着长夏的回答。他不得不沙哑着声音说道:“我知道了,我会照做的。”   信徒仍然在鞠躬,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这是世因法的命令,哪怕对象是圣子长夏,他也必须看到命令执行才会离开。   长夏垂下眼眸,双手朝上摊开,身后的巨型章鱼变得越发虚幻:   “我认同命令,通过决议,启动‘长嬴’解封程序……” 第101章 十八层(下) 长嬴的精神体顷刻间变得扭曲如墨水。大王乌贼的十根触腕不再纤毫毕现,反而像一团不可名状的多触手生物,力度与速度都呈指数增长。他的行动轨迹甚至无法被普通人的双眼捕捉。   墨汁蔓延过所有人的身躯,粘稠如血。   白煜月半垂眼眸,像是静默的石像。   他听到了滴滴答答的血滴声,阴冷的眼神扫过声音来源。   结果从墨色的雾气中走出北星乔的身影。   他们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都能从这沉默的墨色雾气中读出对手的可怕之处。   这份危险的预感让白煜月心跳加速,狂躁的因子从心脏泵向全身。   他忽然扣住北星乔的手,食指没入北星乔的左手伤口之中,渗出滴滴答答的血液。北星乔之前被长夏拧断手臂,哪怕如今临时处理了伤口,还被古兹尔之池激发了潜能,他的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他看着伤口,忍不住皱眉。   白煜月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松开手。他打出手势:   “快走,北星乔。”   “他们破坏了我的抑制器。”   黑哨兵从来不害怕绝境。   越是绝境,他越能发挥出黑哨兵的潜能。   但同时,他也会变得越发敌我不分。   如今长嬴给他制造了这场困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维持身为“白煜月”的人性。   如今之计,唯有让北星乔先走。   北星乔反手握住白煜月,坚定道:“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白煜月此时还不知道北星乔为了来到他身边付出了多少代价,也不知道北星乔在那个通讯器里留下什么情书,更不知道北星乔已经悄悄往他曾经许愿的方向变好了。   他此刻心静如水,面无表情,甩开北星乔的手,恍然间又与曾经失控的模样重合。他说道:“随你。”   突然一道触腕如惊雷般袭来。白煜月手起刀落,将攻击的触腕一刀两断!双方的交锋再次打响!   黑色的刀锋与疯狂的触腕如同绞肉机般撞在一起。这一刻,黑哨兵与长嬴成了这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预判攻势、截断气势、斩断对方!   黑哨兵从来没有系统学过任何刀法,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不然他会忘记自己是白煜月……可他忽然间回忆起自己无数个背诵知识点的夜晚,他为了分清“海伯利安安全准则”和“海伯利安安全法规”又抄又背,背得无聊了就往外面看看风雪。窗外有着一成不变的风景,他的心情也归于平静……   此刻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心思单纯的夜晚,战场的一切化身为一本精妙的教科书,他无师自通学会了杀人的技巧。   他脑子嗡的一声,忽然双眼都看不见了。   他有点害怕,于是握紧手中的刀。   这一次他的挥刀速度迟缓了一秒,仅仅一秒,身上就多了六十六道刀伤。   但下一秒割向自己的刀痕减少为三十三道,有人替自己挡了一半,是谁呢?对了,北星乔在身边,干得漂亮,现在他可以判断北星乔的位置,这一斩一定不会伤害对方。   那更远的人呢?他会不会伤及无辜?   可是现在没有时间思考了……如果刀下亡魂有无辜之人,那就让他未来再陪葬吧!   黑哨兵双手持刀,霎时挥刀如满月,清脆的震鸣声仿佛清泉滴石。一瞬间所有哨向都能从一团乱麻的战场中分辨出黑哨兵的位置,他如此显眼,如此突出,人们不必双眼亲自看见,都能在脑海中描摹他的模样。   他此刻必定是在对付长嬴的其中一条触腕,他的刀锋一定斩向了长嬴触腕卷着的刀。这个场景邪性又美丽,让人呼吸停滞。可惜黑哨兵打不过,因为此前上百次交锋他们都打成平手!   然而这一次的对决结果有些出乎预料,人们“看”见,黑哨兵斩断了长嬴圣子手中的刀,碎裂的金属如同钻石般闪闪发光。紧接着黑哨兵斩断了长嬴精神体的一条触腕,虽然长嬴精神体已经变成了如墨汁般抽象的不知名多触腕生物,可黑哨兵的斩击如同抽刀断水般干净利落,再也没有让长嬴精神体复原的可能。   黑哨兵的斩击还在继续,他不止斩断了一条触腕,其余攻击就如同断裂的头发一样脆弱。或许他不止是在斩断敌人,更是在毁灭一切。   饱含着汹涌绝望的刀势仍在前进,就连几百米外的墙壁上也出现了深深的刀痕。此刻围“观”的人们还在疑惑,尚且不清楚这种恐怖的攻击是如何做到,下一秒他们亲眼看见墙壁刀痕迅速开裂,如同有生命般沿着墙行走。危险的预警终于击中了围观者的大脑,他们转身就跑,却在几秒后视线上移,飞向天空,喷洒的血柱淋到自己头上,瞪大的双眼眼睁睁看着上下分离的尸体——那曾是自己的身躯。   以黑哨兵为圆心,前方的扇形区域几乎如同地狱。这一刀终于斩到了他最想砍的人,长嬴被凌厉的刀势击中,挥舞触腕的精神体发出无人得知的哀鸣。   轮椅上的长夏捂紧耳朵,仿佛害怕得瑟瑟发抖。   这是一个好机会,这对双胞胎的链接始终是个大麻烦,只要干掉其中一个,另一个人也就不成威胁了。北星乔当机立断,红豺如火,在战场上飞跃前进。每次它点到一个武器,那个武器便如同有生命般轻轻震动,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   他掉准枪口,以近乎无死角的角度瞄准轮椅上的长夏,准备就绪立即开火。   长夏瞪大双眼,下一秒便被一个相貌相似的人挡在身前。长嬴从废墟中赶来,扭曲的精神体硬是抗下了大部分子弹。他双目赤红,对准北星乔:“滚!”   随着他脖子青筋暴起,呈现出不像人形的形状,他的精神体瞬间暴涨出多条触腕,漆黑的生物如狂风骤雨般攻向北星乔。北星乔冷静思索,长嬴的精神体实在太过强大,但无论如何长嬴都是人,只要身上收到致命伤,就一定会有影响。别人的子弹打不中长嬴,不过是打不穿长嬴的精神域防御罢了。但是他可以做到!   北星乔的红豺应该是场上最正常的精神体了。它并不庞大,但很灵活。它没有狼那样优雅,不像犬那样忠诚,但足够狠毒。它如箭矢般冲出去,精准地穿透了长嬴的身躯,却没有留下半点伤痕。但它在长嬴背后回头,琥珀般的双眼在昏暗中发出幽光。   长嬴身上的枪/支在惯性中掉落,某一瞬间枪口对准了长嬴。这是离长嬴最近的武器,近得北星乔足够把所有功率与心思都用在上面。在长嬴带着千刀百斩的旋风攻向北星乔时,他的背后早被瞄准准心。   长夏的巨型章鱼跳上半空,瞬间隐匿身形。   属于黑哨兵的恐怖气息覆盖过长夏的位置,下一刻黑哨兵的刀锋已经斩到长夏身前。   长夏双手一撑,从轮椅上跌落,堪堪躲过最致命的攻击,但瞬间被山洪般坍塌的废墟淹没。   北星乔扣动了离长嬴最近的扳机。   长嬴攻势已至,北星乔感觉自己丧失了对左手的感知。   但他看见枪口的火焰已经尽数喷在长嬴背部。   说时迟那时快,隐匿在半空的巨型章鱼再度现身,如同弹簧般坠落在地上,以一个惊险无比的角度,用触腕贯穿北星乔的胸口。   好像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北星乔摔倒在地面。   烟尘散尽一半,长夏推开乱石,挣扎着往外爬,却忽然被一个力量拖去去,猛地翻面。   黑哨兵一脚踩在他的脖子上,鞋跟碾过他的喉结,面容狠厉,却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他分不清脚下踩的是什么人。敏锐的五感只能接受到一片混沌。   他是这个世界的孤岛,没有人能和他产生联系。   他慢慢举起在地上捡到的枪,犹豫又精准地对准长夏的额头。   “呵呵……”长夏努力仰着脖子,好让自己能呼吸到空气。他气若游丝地说:“小黑、小黑……你要对我下手吗?看着我,还记得我吗?我叫北星乔,是极光会会长,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和你并肩作战,我很后悔伤害你,我不怕你开枪,我只怕你未来后悔……”   一条伤痕累累的章鱼攀向长夏的脖子,覆盖住长夏的头发,身躯逐渐变色。章鱼一向是伪装的好手,长夏当然精通这个技能。   长夏努力操作章鱼伸展细长的触腕,渐渐绕上黑哨兵的枪。   但当触腕的吸盘碰到枪膛时,黑哨兵便猛然惊觉,当即扣动扳机。长夏险而又险地将枪口挪开,灼热的子弹贯穿了他的左臂,让他发出一声惨叫。   黑哨兵勃然大怒,抢夺枪口无果后干脆对准长夏的左臂,打空一整个弹夹。   长夏的小臂几乎布满了子弹的弹孔,露出森森白骨。血肉横飞,溅到黑哨兵脸上。   长夏不怒反笑,凄厉的笑声响彻整个空间:“在愤怒吗?在替北星乔报仇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下一秒黑哨兵便被一根触腕拍飞,一直撞向墙壁才停止。黑哨兵不知道自己断了几根肋骨,不知道骨头碎片扎向了哪个脏器。他的身躯好像一个摇晃的酒杯,里面盛满了血。   灰尘中血肉模糊的长嬴捂着左手走来,如同地狱中的阿修罗。   他单手抓起黑哨兵的头发,再狠狠向墙壁撞去,紧接着便被一拳挥倒。   黑哨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眼无神。额头的伤口渗血,一直渗进眼眶里。   两人再度扭打在一起,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斗殴。长嬴丧失了所有理性的优雅,黑哨兵更像是愤怒的野兽。不知名的怒吼从喉咙深处发出,如同古老的角斗士。   但他们并非单打独斗。   北星乔一息尚存,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了,场上所有的枪/支都被损坏。但是没关系,他知道哪里一定有枪,不需要判断位置,更不需要提前用红豺去征服,因为对方是极光会成员,而他是极光会会长,本应统领他们走向胜利。   周伏清不远处的狙/击/枪挣扎着、颤抖着,慢慢对准了互殴中的两人。   观察室内,封寒展开漂泊信天翁的翅膀,用精神体宽阔的背部形成这个世界上最稳定的枪台。他同样在瞄准,准心内一下子出现长嬴的脸,一下子出现白煜月的脸。   而长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咳血,用触腕勾住了大王乌贼的其中一只触手。   两声枪声同时响起,一个分外隐蔽,一个如同童话般炸出漫天极光!飞旋的子弹擦过黑哨兵的脸,送入长嬴的胸膛与额头。   但炸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一团团墨汁。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长嬴再度从墨汁中浮现,仿佛刚才只是在表演一个精妙的幻术。两根带有吸盘的触腕浮现在他身边,吐出两个扭曲的子弹壳和血块。长嬴露出胜利的骄傲神色,在众人的见证中,逐渐恢复身躯的创伤。   这就是近乎百分百链接的能力。   共享伤口,也共享能力。   他微微抬手,长长的黑色触腕便将白煜月当胸贯穿。白煜月被钉在半空,咳出鲜血,双手无力垂下,漆黑的精神拟态逐渐消散。   一切来得太快,北星乔直接被触腕再度贯穿。八条腿的章鱼跳上墙壁,在电花石火之间,将偷袭的封寒捅了个对穿,不得不半跪在地。   长嬴摇晃了一下身躯,过度使用能力的副作用很快提现出来。无名的尖啸声从他的精神体发出,周围的人都不得不捂住了耳朵。然后不知名生物的触腕暴涨,摧毁着墙壁,瞬间杀了许多极乐曼陀天的人。而他身边的白煜月越来越安静。   巨型章鱼连忙放弃追杀封寒,与不知名多触腕生物紧密相拥,一点点吃掉多出来的触腕,终于使长嬴的精神体变回大王乌贼。   “结束了哥哥……”长夏虚弱地说,“解封结束了……”   长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染了墨汁的空气、爆炸翻起的灰尘渐渐散去。幸存者们终于能看见此刻广场内的场景——目前能唯一直立身躯的只有长嬴,显然他就是唯一的胜利者。幸存的极乐信徒蓦地松了一口气,他们真担心还要应对发疯的黑哨兵。。   长嬴仰头看向十八层的圆形入口,惨白着脸色道:“呵,黑哨兵,这次是我赢了……”   他扶着断壁残垣颤颤巍巍站起,用触腕扫过白煜月的脸,露出对方伤痕累累的脸,嗤笑一声:“这个要怎么吃呢……”   说罢,大王乌贼的触腕卷着重伤的白煜月,步步向上,推开了十八层的顶门。   幸存的信徒连忙进入战场,将重伤的长夏放回轮椅,一起走向神秘的十八层。封寒根本没空理会自己受伤的事情,紧跟而上,大脑极限运转……一定还有什么办法能把白煜月捞回白塔。白煜月绝对不能落入世因法手里。   当大门打开,真正的风雪便涌进来了,将内部的人冻了一个哆嗦。文森山实验室的十八层正是文森山山顶,这并不出乎意料,但信徒们还是不禁好奇十八层有什么。   然而十八层比所有的层数都简陋多了。山顶之上,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摆着一个棺材似的仪器。   没有道破先机的天书,没有毁天灭地的武器,只是一副棺材,其余什么也没有。   信徒们大失所望,一些信徒甚至返回十七层寻找机关与隐藏夹层。他们谁也不相信传说中的十八层竟然如此简陋。极乐曼陀天为这一天精心准备了许久,渴望着一场盛大的仪式将所有人的愿望实现。文森山的山顶不应该只是山顶。   长嬴并不理会这些,将白煜月随意扔到棺材旁。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仅带回了黑哨兵,而且是经历过十八层检验的黑哨兵。他才不管这一层的仪式究竟是什么,这些由科学家们烦恼去,他只管做好任务,让世因法认为缺少雪国赐福的他,依旧是把趁手的武器。   长嬴打开通讯器,按下一连串密码。   半空中传来轰隆的嘈杂声。数道光柱破空而来,一架庞大的灰色巨物轰然靠近。   螺旋桨扇动的声音震耳欲聋,让17层的白塔士兵也能听到。众人心中一下子充斥着绝望,那竟然是一架双旋翼式直升机!南极洲上风暴强盛,磁场紊乱,已经多久没有出现过飞机载具的身影,极乐曼陀天竟然还保留着如此恐怖的军事力量!   事实上这架直升机快要耗尽燃油,寿命将至。为了将它的三位圣子与可能存在的黑哨兵平安接回,极乐曼陀天才不得不出动这台巨物。   但它的存在已经给了众人无限的威压感,流畅的外形线条犹如刀锋般锐利。   “我刚刚用探测器看了,那个长方体仪器内部藏着上千克的雷管,看起来像是某种销毁式武器……”   极乐曼陀天的信徒们马上对十八层进行分析。   “它正在捕捉人类的脑电波,也许它可以将制造出来的黑哨兵完全洗脑,让黑哨兵成为真正顺手的武器……”   “也许它是让黑哨兵变得完美的最后一步……可是究竟要如何使用它呢?”   白煜月只听见耳边嗡嗡乱响。忽然一道阴影投掷在他身上,居然是封寒走过来了。之前朝夕相处的学长来临他怎么能不理会?于是白煜月艰难地抬起头,听见耳道里传来血珠砸落的声音。   封寒站在他身前俯视着他,神色复杂,像在同样缅怀过去的时光。他口型清晰地问道:   “为什么选他不选我。”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纷纷变得异样。   白煜月二选一的事情在极乐曼陀天那里并不是秘密,长夏事事报备,桑齐口无遮拦,众信徒们便都知道了,   封寒在他们眼里不仅是同类,还是高高在上、被放逐异乡的高等阶级,出了这档事大家都有些同情,更有几分隐秘的看笑话心理。   霎时无论是低级信徒们,还是背负着监管义务的高级信徒们,都袖手旁观,没有制止封寒和白煜月的接触。   “你只要告诉我答案,什么答案都好……”封寒喃喃道。   他许久未能体会到这样无能为力。白煜月为什么要这样倔犟呢?只要他愿意给一个理由,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大杀四方。之后他再回到基地,总有办法从世因法手下脱罪。   白煜月靠在棺材仪器上,睫毛轻颤,几乎为封寒语气中那不易察觉的哀求而动容。   忽然封寒目光变得狠厉,紧握的双拳暴起青筋,散漫的精神域忽然沉重得仿佛有实质。旁人都暗暗相信了那是疯狂而血腥的爱,误以为只要白煜月回答不对,封寒就立刻手起刀落送他下黄泉。   封寒咬牙切齿地说:“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放你走。”   白煜月不怒反笑,满脸的血迹无法掩盖那双眼的清亮色彩。   其中一位高等信徒忽然着急起来。他是这群人中最为冷静最为老谋深算的人。封寒许久没有回基地,他早对封寒的立场产生几分疑虑。   他不会被年轻人的情爱小剧场所蒙蔽双眼,赤玉般的红瞳一眼就看穿了这场对话有演绎的成分存在。是不是只要黑哨兵服个软,封寒就立刻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不行,他绝对不允许有人违背世因法的旨意!   这位高级信徒立刻伏在长嬴身边,道:“圣子,您可不能让他们乱来!”   事到如今只有长嬴能阻止封寒。但他俩交集不多,也没对战过。高级信徒一时心里没底。   谁知长嬴微微抬手,用触腕将高级信徒送完三米外。   “必要的时候我会阻止他们,但不是现在。”长嬴说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他看向封寒与白煜月。如果他此刻偷袭,必然能拿下其中一位。世因法交代的任务也能完美完成。但一个理由阻止了他,让他此刻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   “如果是因为爱,那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长嬴说道,语调像在叹息。   长夏待在长嬴身边,将脸别去另一边。他才不管什么爱不爱的,他不出手单纯因为羞愧。因为他的懦弱,他再次让他的双生兄弟体会到解封的痛苦,他如何能再违背兄长的旨意去攻击那两人?   桑齐在他们旁边不住地点头,仿佛颇为认可。高级信徒震惊不解,“你”了半天没有说出下文。   忽然白煜月动了,瞬间揪紧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白煜月抬起他那血痕累累的手,拽着封寒的衣服,强迫他弯下腰。所有人恨不得在他嘴里别个麦好立刻听到现场。黑哨兵总是如此轻而易举地牵动人们的心。   他靠近封寒耳边,吐出的气息像一个湿漉漉的吻。他说道:   “去地狱里知道吧。”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黑哨兵的抉择。白煜月的精神域再一次燃烧。任何有战斗意识的信徒都下意识以为封寒要遭殃了。一场搏命的战斗又要开启。   但白煜月的精神域精准地绕过封寒。这是他在白塔多年学习里学到的东西。虽然是黑哨兵,但他对精神域的掌控堪称恐怖。   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漆黑精神域凝成实体,宛若跳动的血线绕开障碍物,如闪电般直击他的最终目标。   坐在轮椅上的长夏猝不及防地与黑哨兵链接。   那一刻长夏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摧毁。他的大脑好像正在地震崩塌的大厦,任你多重金打造的防护措施都在此刻灰飞烟灭。   长嬴错愕地转头,伸出手想要扶住摔倒的弟弟。然而他的动作在白煜月看起来如此慢。   黑哨兵一直可以主动链接其他向导。   只是会摧毁链接向导的精神域,自己也得不到半点精神疏导罢了。   白煜月好像浸在长夏的躯体里,透过他的双眼看向外界。一开始他只看到文森山实验室,随着时间的回溯,他便看见了长夏眼中的白塔。看见长夏修改白塔后台数据,悄悄调整黑哨兵的课程,妄图逼疯黑哨兵。看见长夏一直横亘在他的世界周围,为他砌起一道道无形的墙。   原来这些年过得这么苦还有长夏一分功劳……白煜月拨开过去的迷雾,对过往的某些遭遇终于释然。   而后他烧毁了长夏记忆中储存的白塔数据。   做完一切后,他还有一些时间。这点时间换算到现实估计只有零点零几的秒数,但对他而言还能多干一点事情。   在白煜月的视角里,长嬴震怒而后悔,他的精神体很快就能把白煜月的进攻给粉碎得一干二净。   他们身边的信徒张大嘴巴,下半张脸像在怒斥封寒,双眼却不可置信地瞄向长夏。他应该没有猜到白煜月的进攻路线。其他人神色和这人出奇的有些相似。   白煜月再看向封寒,怒与怨未曾消解,心脏隐隐抽痛。封寒的神情同样以惊讶居多,可是为什么要这么看他?   在广阔无边的文森山之顶,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噪音格外响亮,投射下的刺眼灯柱将夜空都照亮半边。白煜月清晰地看见它上面搭载的热武器。就算是黑哨兵他也没底气去对付炮弹。   然而要这样被这群人毫无尊严地抓走吗?要沦为实验器材把大脑都制成标本吗?要这样认输吗?   白煜月只觉胸中气血翻滚,肺部像有血块堵着。他悄悄分出一点精神域,像一根羽毛一样落在身后的棺材仪器。   他多年学习的观测知识告诉他,那个小点就是仪器的开关。   他的精神域如同火花般炸开。高维与现实瞬间发生交互。明明没有任何外力,仪器的按钮忽然违背物理常识般的往下按。   等到时间正常流动,封寒彻骨冰寒地听见一声“咔哒”响起。   耀眼的光芒暴起。不管那个棺材似的仪器对黑哨兵有什么好处,它对其他人而言简直是杀人利器!从外面看,人们误以为山顶只是降下美丽极光。然而身处光暴的众人却遭遇了一场无法言说的杀戮,精神域被无形的外物撕扯、粉碎,最后通通融入到黑哨兵那充满毁灭的精神世界中。   在临死之前,许多人看到一个充满生机的动物世界,在全新世灭绝的动物们通通出现了。无论是亚热带的锦鸡赤麂,还是热带的树獭蟒蛇,都在这里成为其乐融融的大家庭。人类不敢直视这群动物的双眼,它们看起来有着惊人的智慧,让人类潜意识认为有一些恐怖的事情要发生了。   他们避开视线,双眼流下热泪,不敢深思,多年的教义学习让他们不自觉念念有词:   “啊……啊!我看到了……新世界!”   顷刻间无数弱小的人一命呜呼。仪器的棺材外表不为黑哨兵设计,而为这群祭品设计。   等光芒消去,山顶上呈现出奇异的纹理,像一把梳子梳过来山顶的雪,战场上只剩下几位极乐信徒们站着。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让人不寒而栗的事情,那无法描述,无法形容。   十八层的棺材仪器损毁得无法看出原样,文森山山体内的实验室也寸寸崩塌。半空中的庞然巨物往下坠了十几米,又迅速稳定回初始高度。   封寒跪坐在地,怀中抱着白煜月,脸上还残存着没有逝去的惊讶与悲伤。白煜月一只手无力地垂落,闭着双眼,表情宁静得像是恬静的睡颜。若不是他还存在微弱的呼吸,人们几乎以为他将永远沉睡。   无论封寒之前设想的回答是什么……   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   直升机仅能落座十人。   一开始极乐曼陀天就没想把所有人带回去,从白塔那里洗脑来的人群都是可消耗的资源。   白煜月和长夏都进了生命维系舱中。长嬴表情愤恨,看向封寒恨不得生啖其肉。封寒完全没有留意到对方的神色,满心满脑都是白煜月。   “等等我……”桑齐在后面喊道,然后把绑成粽子的周伏清搬过来了。   “你拿这个干什么?”长嬴皱眉道。   “我的战绩啊。”桑齐说道。这次他们的任务大失败,长夏拿的白塔数据全没了,黑哨兵生死未卜,长嬴没有拿到雪国赐福,封寒爱得恨不得把“投敌”写在脸上,世因法一定会大发雷霆,他总得给自己揽点活。   “没用的白塔向导罢了,直接在这里处理。”长嬴冷酷无情地下命令。   桑齐终究不敢违抗长嬴,迅速抽出弯刀,在周伏清身上比划好下手的位置。   周伏清嘴巴也被绑上了,原本想上演一出真英雄从容赴死,余光看见泡在液体罐里的白煜月,又立刻挣扎起来,搞出很大动静。   “等等。”封寒忽然出声制止,“他有用。”   长嬴恼怒道:“他有什么用?”   封寒不理会长嬴的反驳,向桑齐道:“把他也带走吧。”   桑齐内心天人交战,这个选择可是代表着接下来的基地内斗中他会站在哪一个阵营。他思前想后,慢慢放下弯刀,顶着长嬴杀人的视线把周伏清搬上飞行载具。   长嬴阶级比桑齐高,自视甚高,不会没品地抢桑齐的战绩。但封寒可是掌握了他共同叛变的证据。   绑成粽子般的周伏清被扔到白煜月的生命维系舱旁边。   直升机的螺旋桨划破雪幕,搅起一片灰色的风雪,带着极乐曼陀天众人闯入雪幕中。   文森山山脚下,一架导弹发射车正蓄势待发。作为服役上百年的古董车,它拥有着超乎想象的火力和已经无法制作的弹药,一炮就能打光三塔之城一年的经济,可谓是塔之重器。   但原平安看着几份战场分析,神色凝重。作为总指挥官,她不能参与第一线,只能通过无数的情报做出决策,进行千里之外的对决。   她终究没有按下发射的密码。待到通讯兵说直升飞机已经无法锁定后,她长叹了一声:“把士兵们带回来吧,无论是谁,都是我看着毕业的学生啊……”   忽然一个勤务兵赶来汇报:“抱歉指挥官……因为风暴之前有份通讯被损毁了,现在翻译解出信息,白煜月已经离开亚历山大岛,去往文森山遗迹。他现在很可能就在那架直升飞机中……”   “——什么!!??”   千里之外,厚重的直升机逐渐飞出南极半岛,直抵极乐曼陀天的最大基地。 第102章 猛兽出笼 从文森山离开,他们便离开了南极半岛的范畴。然后直升机跨越了一整个西南极洲,在雄伟壮阔的南极横贯山脉前停下,在罗斯冰架上方不断盘旋,寻找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小岛。   感观敏锐的驾驶员很快捕捉到空气中闪烁的光芒信息,并回以相同的暗号。一连串加密串随之发送过来,一一验证直升机上的人物。   等到验证程序完成后,古董直升机终于回到建造它的机场。   这里是南纬77度,罗斯岛。   罗斯岛原本身处在罗斯海中,但因为地球气候骤降,罗斯海已经固化成罗斯冰架,使得罗斯岛的位置更加隐秘。它身后连绵不绝的南极横贯山脉更是它的天然屏障与资源库。   正如三塔之城依靠欺骗岛火山建造一样,罗斯岛同样拥有一座活火山,埃里伯斯火山。南极洲罕见的地热资源为岛上设施源源不断地提供能量。   在千年前,它甚至拥有南极洲最大的城池,麦克默多之城,无数科学家慕名而来,在这里用知识换取补给,再用生命验证知识。   然而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往云烟,在一百年前的“埃里伯斯火山大毁灭”事件中,诸多仪器与罪恶已经被天灾掩盖在岩浆岩之下。   但信徒们还活着,并千方百计地重振旗鼓,抵达真理的彼岸。   ……   罗斯基地,实验区。   白煜月静静地漂浮在一个巨大的液体罐中,白发如海藻般柔顺地散开。数十根导流管与输液管插入他的背部,好似一具展开翅膀的钢铁蝴蝶,维系着黑哨兵的生命循环。   液体罐连同单面墙将整个房间一分为二。在白煜月身后的房间,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身着无菌服的科研人员慌乱地记录各项数据,大声讨论接下来该执行哪一步才能保住黑哨兵。   而在白煜月身前的小房间则是观察室。这里静谧得让人不安。   观察室内的人们身披华美长袍,衣角袖口均有贵重金属装饰。每个人脖子上都有一圈裘皮毛领,色泽渐变且具有生命的野性美。   除了最前方站着的人,其余华装信徒均跪伏在地。   最前方站着的人面容年轻,声音轻佻。他对众人说:“现在……开始为我们的黑哨兵祈祷吧。”   白煜月眼皮微动,无法感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某些枷锁被打开了,身躯不断往下沉,过往记忆迅速地淹没自己。   他一会儿看见长夏的记忆,一会儿看见北星乔的记忆。错乱的画面让他茫然无措,他不得不拼命地在记忆之海里游泳,寻找最初的记忆。   ……   21世纪。   高中生白煜月刚结束晚自习,就听见校门口的人群在说什么“今夜彗星降临”“全华国肉眼可见”。他好奇地停下脚步,驻足观望星空。   谁知白光一闪,他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新世界里,他似乎变成小小一只,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和情绪,还总是哭出声。每当这时,总会有人将他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用不成调的呢喃声哄他入睡。他猜测那就是他的父母。他喜欢他们。   原本白煜月以为自己只是普普通通地穿越时空了,谁知他渐渐地察觉到这个时代的不对劲。   他们没有住在房子里,而是住在山洞里,而且总在奔波。   妈妈有的时候会拖回来一头北极熊做熊肉火锅。   父母的对彼此的称呼听起来就像亲生姐弟。   他到底穿越到一个怎样的时空?   直到某一天,白煜月忽然被喧哗声吵醒。一个人用扩音器对这个三人小家喊道:“站住!你已经进入人类最后防线警戒范围!如继续前进,将视为不友善信号!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   士兵的窃窃私语不小心收录到了扩音器中。白煜月听见他们低声说:“你们几个下去把那个家庭接上来,注意别让他们携带炸/药之类的。是不是还有孩子?你去看看仓库里的奶粉够不够用。”   三人都听见了士兵们的对话,多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哨塔士兵熟练地接待他们。显然从这个方向逃出来的难民不止白荆棘他们。士兵们还友善地用热毛巾给白煜月擦了擦脸,把北极熊的血迹都擦掉。   “白头发的孩子……真是罕见。”士兵说道。   原来这一世他长成一个白毛吗?白煜月想象不出自己如今的样子。   一位军官严肃地询问白荆棘:“你是哨兵?”   “是的。”白荆棘冷静地撒谎,“自从哈雷种植园被烧毁后,我们一直风餐露宿,千辛万苦才打听到以前的亲人可能来到这里了……”   军官神色微霁,目光指向白荆棘身边的青年,问道:“那你们什么关系?”   青年声音润朗:“我们是夫妻。”   普通人和哨兵的结合有些少见,但在外面毫无道德法则的世界里,会出现这种搭配并不出奇。军官很快给一家三口登记了资料,然后对白荆棘说:“按照规定,外部势力的哨兵需要接受白塔为期一年的监管。”   白荆棘正好需要用资料换点钱,爽快同意了。青年抱着白煜月,着急地问:“难道这一年我们就不能再见面了吗?”   军官头也不抬地说道:“家属可以一起去三塔之城。去白塔主要是学习我们这儿的规矩,会有假期的,到时候就能见面了。”   白煜月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是从种植园逃出来的吗?什么是哨兵?什么又是白塔?白煜月意识到自己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可不等他感到惊喜,一阵委屈的酸楚便攻上心头。他刚刚全都听懂了,妈妈要离开自己一段时间,妈妈能不能不离开呢?   小孩子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谁都哄不了。   哨塔内顿时手忙脚乱。   白煜月一家乘坐极地列车来到三塔之城。他们这个时代的人居然不住地标,而住在地下城市。   地下层大体分为三大结构,负一层是倾听层。入口处安装了声音过滤网,将风雪声都滤走,并放大其他杂音。地下的人们通过这些声音判断来者是敌是友。如果有意外,就关闭通道。   负二层就是生活区。白煜月抬头看着天花板伪造的天空,穿行在孔明灯样式的高空照明灯下,眼睛都舍不得眨。长得千奇百怪的人们吆喝着自己的小摊位,白煜月的白发反倒并不那么起眼了。   来到负三层,便是居民的“窝”,它的样式就好像土拨鼠的巢穴。人们通过竖井抵达自己的小家。里面暖和极了,穿短袖也不怕。白煜月好奇地扒拉了换气系统半天,就差没有上嘴咬了。   青年就在这个小窝里勤勤恳恳地养娃。三塔之城的儿童福利十分完善,白煜月没有愁过吃穿。   这生活比之前风餐露宿好多了。偶尔青年抱着白煜月在倾听层等待白荆棘,又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然而平静的生活某一天忽然被打破。   那名青年忽然消失了。   青年只是说出去拿份报刊,爬出竖井后再也没有回来。白煜月不知道在家里待了多久,等到的却是儿童安全系统的报警。一群穿着制服的人闯进来,手忙脚乱地替他检查。可是他并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白煜月只想知道:   他的爸爸呢?他的家人呢?   然后白荆棘也消失了。   白煜月倔犟地站在儿童福利中心的大门哭,希望他们快点看见哭泣的自己,及时把自己带回去。   但是从极昼等到极夜,终究没有家人能接他回去了。   白煜月拒绝了所有领养程序,表示就想在福利中心待着。他时常一边抹泪一边学习,只有学习才能挤占他的思考。   某一天,有两位白塔士兵前来看他。那时他还不知道那就是原平安和夜星。   “你好啊小不点……呃我是你妈妈的同学,算是学妹吧。”原平安弯下腰打招呼。但打完招呼就不知道做什么了,尴尬地顿在原地。“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出头?”她想了半天只能憋出这些。   路过的医护人员怒斥:“不要抹黑我们儿童中心啊!”   白煜月摇摇头。   夜星谨慎思考,在原平安身边耳语几句,两人一同点头,然后放出了精神体去逗白煜月。   白煜月看见毛绒绒的白虎与亮晶晶的水母果然亮起双眼,身体不受控地想扑过去。   然而一群医护人员集体怒斥:“禁止在儿童中心外放精神体!”   之后两位士兵只好灰溜溜地把白煜月抱到南极胜利塔看雪景。白煜月第一次俯瞰三塔之城,靠在玻璃窗上,大气不敢出。   原平安和夜星在他身边聊天。白煜月听见了只言片语。   “指挥官已经耳聋眼盲,完全被双子塔的奸人所蒙蔽,我不能坐视不理。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白荆棘的悲剧再一次上演吗?”原平安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去参加军官学校的大考。”   夜星沉默半晌,只问:“不去环游南极半岛了吗?”   原平安同样沉默片刻,最后只轻声道:“不去了。”   她们没有留意到白煜月已经听见了一些对话,在分别时还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五年后再见,我们会给你寄一些外地特产,要好好生活哦。”   白煜月牵着她们的手,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落了一滴泪。   再后来就是白煜月过上了努力学习努力锻炼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进入白塔,但他希望能变得更厉害,去亲手解开过去的谜团。   直到法律规定的哨兵向导潜质检测日这天,白煜月精神域被初次诱导暴/动,差点引发大爆炸。   白煜月在一次次手术中,最终痛苦地遗忘过去。   后来,便是白煜月记忆里的发生的事情。   12岁以前的记忆终于复苏。白煜月感觉自己的大脑收集齐了最后的拼图。原来他对白塔三观的不适应源于穿越。原来他的家人曾经也用尽力气保护他。原来父母的亡故暗藏蹊跷,12岁前的他曾许下心愿要找到真相……   忽然,白煜月的世界天旋地转,一段段和北星乔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中自动播放。此刻他与在文森山实验室泡古兹尔之池的北星乔相遇了。他们有了一个不一样的相爱未来。   原来北星乔是在以死明志的决意下前来助阵……   原来他付出的爱一点也没有白费,甚至早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他们都太年轻,不懂得如何去珍惜。   白煜月的心境顿时明悟。情场坎坷不是所托非人,只是不得其法;命运多舛不是上天旨意,只是小人作祟。他重新整理了自己的人生,发现桩桩件件都能收因结果。所谓命运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蒙蔽自己的借口。   他从前总是害怕想未来,强迫自己注重当下。但当他能清晰地回望过去,他的大脑好像擦去了灰雾般明亮,未来仿佛就紧握在自己双手之中。   液体罐内的白煜月微微虚握掌心。   “咕噜咕噜……”   一连串气泡声炸开,尖锐的警报声响彻观察室和医疗室。   白煜月听见人们在喊:“黑哨兵精神域波动值超过4.56%!温度开始上升!”   “补充生命维系液!注意浓度!黑哨兵看起来要把这液体蒸发!”   “补充古兹尔之池原液!上报观察数据!黑哨兵是饿了还是生气了?”   “……浓度突破50%,请观察室内各位贵宾准备,黑哨兵有可能异动,请做好防护措施……”   “根本不需要什么防护措施。”观察室内唯一站立的人张开双手。他面容年轻,语气轻挑,但举止投足间都透露着腐朽的衰老气息。他说道:“如果你们不相信我们优秀的科学家们,也该相信我,与世因法共享最多秘密的研究员,槐序。”   长夏跪在最前端,没有什么表情。桑齐跪在他后侧方,仅落下半个身位。他神情激动,他可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到权力中心,真是时来运转了。   槐序扫视了一圈,才发现封寒不在,抱怨道:“那孩子又逃课了吗?他总是这样叛逆,世因法可不喜欢他这点。”   没有人回答他。哪怕所有人的精神域都探测到,封寒就站在门外走廊,开着窗吹风。   槐序的目光落在桑齐身上。桑齐赶紧挤出笑容。槐序轻笑一声:“你这么开心,是感觉到黑哨兵的精神域那‘砰砰’跳的脉动了吗?”   桑齐刚开始想摇头,但静下心来,他确实体会到这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强大波动。于是他犹豫地点头。   “不愧是接受过雪国赐福的哨兵,你真是一个好孩子……”槐序绕开长嬴,温柔地摸了摸桑齐的头。   长嬴已经面色铁青。   “继续听课吧。”槐序绕回最前方,站在白煜月的液体罐旁,“根据这些天我们的精湛技术,一边用古兹尔原液喂饱黑哨兵,一边调整黑哨兵脊柱内的抑制器,我们终于替黑哨兵找到一个全新的平衡点。因此,黑哨兵的精神体要在今日出生了……听,房间内是不是多出了一个心跳声?我要亲眼看见他的诞生……”   槐序用手覆在罐体上,似笑非笑道:“真迷人呀……越强大的士兵拥有越强大的精神体。黑哨兵的精神体会是怎样的动物呢?是草原上称王称霸的狮子,还是森林里毛发斑斓的老虎?还是说……黑哨兵的精神体是史无前例的幻想动物?甚至是更新世才灭绝的猛兽?   “一想到他的出现会给我的研究带来无限灵感,推翻无数个现有理论猜测,我就情不自禁地为此刻欢呼庆祝!”   此刻房间内剧烈动荡,红色的警示灯扫过在场所有高阶信徒。但他们还是一动不动地闭眼祈祷,宛若虔诚的雕像。   槐序几乎整个人趴到玻璃上看白煜月,笑容越发兴奋,几乎扭曲到耳际。他嘴里念念有词   “动静再闹大一点吧……黑哨兵,再多些彰显你的强大吧!”   “砰!”   整栋大厦猛地晃了晃,房间内无数玻璃试管炸开,连灯罩也惨遭粉身碎骨的下场。一瞬间一个黑色领域以白煜月为中心成圆球状散开,又迅速归拢成一个小团子,而后团子上长出血肉毛发,形成一个崭新的动物形态精神体。   槐序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狼狈不堪地顺着玻璃壁滑到地板上。他猛地趴在地上,瞪大双眼去观察这个黑哨兵的精神体。   黑哨兵的精神体见状不明,撒开四条腿往外跑,结果却撞上一个人,顿时被撞得四脚朝天。   封寒低头一看,伸手将黑哨兵的精神体抓起来。黑哨兵精神体很小一只,他揪住它后颈就能单手拎起来了。   槐序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不敢置信地对黑哨兵精神体摸来摸去,像得了癔症胡言乱语。他道:“这不可能、不可能?这是什么动物?怎么我从来没有看过?是新物种对吧?是很古老的物种对吧?不会吧!”   封寒摸了摸黑哨兵精神体毛茸茸的雪白毛发,说道:“根据动物分类学,黑哨兵的精神体特征很明显是……”   “他是一只海豹!”槐序大吼道,“是豹海豹的幼体,绝对没错!豹海豹也是很强的野兽!”   封寒揪了揪贴合在黑哨兵精神体脑门上两只犬耳。黑哨兵精神体确实是幼体没有错,还没有立耳呢跑起来耳朵一颠一颠的。   “我知道了!”槐序又猛地大吼,“他是一头狼!虽然一些雪狼还存活,但曾经生活在亚热带区域的黑狼已经灭绝了。这也是猛兽,错不了!黑哨兵就是猛兽!”   黑哨兵精神体懵懵地摇了摇尾巴。   槐序瞬间崩溃,倒地捶地:“我不听我不信,我的理论不会有错!他是一头狼!黑哨兵是灰狼王中王!”   槐序实在吵闹,让白煜月忍不住扭头看他。可是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高了?      白煜月渐渐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封寒现在变得那么大只?凑这么近看封寒,封寒还穿得人模人样的咧!   白煜月看向远处,逐渐看清了远处的“白煜月”还漂浮在液体罐中,摇晃的尾巴一下子不动了。   他浑身僵硬地看着自己的倒影。不会有错的,他此刻确实被封寒拎在手中,而且全身雪白,还毛绒绒的,两只眼珠子又圆又小,细看才能看出是绿色。除了绿眼睛,其他特征都能让白煜月将这种动物名字脱口而出。   ——他变成了一只萨摩耶! 第103章 汪汪汪汪 白煜月还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变成一只小狗,但他弄明白现在的处境十分危急。   他被极乐曼陀天抓走,并被带回了极乐基地中,两眼一睁就是封寒长夏长嬴这些白塔重大通缉犯。   但他绝不会向敌人认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被当做实验材料之前他要痛痛快快地骂一顿。   封寒手中的萨摩耶顿时挣扎起来,扭头摆尾,四肢乱舞。白煜月破口大骂:   “汪乎所以!”   “汪恩负义!”   “见利汪义!”   “数典汪祖!”   在外人听起来,就是萨摩耶发出了一连串有节奏的、嘹亮的汪呜声。封寒低头,对上萨摩耶怎么看怎么委屈的小眼睛,想了想,把拎着小狗改为抱在怀中,同时不太熟练地为萨摩耶顺毛。   白煜月背部一个激灵,下意识甩了甩全身的毛,本就蓬松的白毛看起来更加炸开了。他努力抬头,双爪往封寒肩膀上搭。封寒困惑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萨摩耶想站起来,换了个小白狗站在自己小臂上的姿势。   白煜月对着封寒大声表达不满:“不许摸我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小黑!”   长夏欣喜的声音一下子震慑住白煜月。萨摩耶本就没有立起来的耳朵更加耷拉了,神态也变得病恹恹的,缩回封寒怀里。   长夏朝前面微微欠身,双手结成一个莲花样式的结束礼,便起身跑向萨摩耶这边。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他的腿部肌肉已经足够支撑起行走了。虽然祈祷仪式不可随意离席,但小黑的精神体可更有吸引力。   看见长夏冲过来,封寒面无表情单手一翻,将小小只的萨摩耶移到右手,用肢体语言抗拒长夏摸狗。   槐序从另一边冒出来:“让我看清楚点!判断精神体的物种可不能仅从外表观看,犬齿臼齿的排列,爪子的形态……都有可能是另一个物种的证据!它绝对是个可怕的新物种!现在不过是用外表来迷惑其他猛兽罢了。”说完便要对萨摩耶上下其手。   封寒直接将萨摩耶高举过头,拒绝槐序的靠近。   想不到封寒你在极乐曼陀天还有点地位……白煜月努力把自己缩起来,庆幸之余也有点酸溜溜的。也对,地位不高,极乐曼陀天怎么会放心把你放在白塔那么久呢?   封寒后退一步,将萨摩耶抱在胸前,重申道:“不给碰。”   萨摩耶从封寒怀中探出头,对着长夏龇牙。   “好可爱!”长夏幸福地眯起眼睛。萨摩耶顿时吓得缩回去。   “封寒这就是你的不对。为什么不给老师检查?老师第一节课没有教你如何尊师重道吗?”槐序痛心疾首,“你很伤我这个老爷爷的心!”   ——封寒才没有你这样的老师!白煜月又蹭的一下冒出一个头,再次汪汪大骂。   然后封寒温柔地为他顺毛。白煜月其实觉得很舒服,可是又莫名难过,把头搭在封寒小臂上就不说话了。   “我没有你这样的老师。”封寒对槐序说道。   槐序一直不正经的神色流露出点惊讶,让人觉得那是多年假人唯一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他继而开怀一笑,不再提师生关系,也不再强迫封寒交出萨摩耶。他而向长夏招手:“我的好学生,现在是随堂测试时间,请问黑哨兵的精神体是什么动物呢?”   长夏十分配合槐序:“根据外形分类,可以推断这是一种食肉目犬科犬属灰狼种……家犬亚种!”   槐序又开始发疯:“说到灰狼就够了!是狼!黑哨兵是凶狠的狼!”   “黑哨兵除了是凶猛的狼以外,精神体的成长也给了我们很大惊喜……”槐序强调“狼”多次,似乎想通过重复来对现实洗脑,“现在的黑哨兵精神体……是百分百的幼狼形态。我只在以前的记载上看到精神体会出现幼体形象……   “我前几日主导了黑哨兵抑制器解锁实验,利用高浓度的古兹尔原液,为黑哨兵制造出被链接的‘假象’,从而较为平稳地解锁一部分抑制器,最后利用活体生物电刺激黑哨兵的精神体出现,反向促使黑哨兵精神域平衡。就算他从生命维系仪器里出来,也能维持一定理智。这一切都如我所料,我果然是天才……”   槐序陷入了对自己的无意义吹捧中。封寒早习惯了忽略这些吹捧,更注重为萨摩耶顺毛。白煜月则聚精会神地聆听槐序的废话,担心一百句废话里有一句有用的,也就不理会封寒的顺毛行为。   萨摩耶被摸得舒服,不自觉地摇起尾巴。尾巴毛尖扫过封寒身前,他低头一看,忍不住将手心放到尾巴一定会扫过的区域,感受手心微微的痒意。   “但是,黑哨兵总是会让我意外……”槐序话音一转,提示接下来才是正文,“他的精神体是幼体,意味着他的精神域还没有稳定。他稳定那部分正在和不稳定那部分对抗……由于不稳定那部分太强大了,身体的自我保护技能便先召唤出了幼体精神体帮忙对抗……等到这个小灰狼变成大灰狼,我为他解封的那部分精神域便真正稳定了。   “这期间对于黑哨兵来说,就像做噩梦一样。”   白煜月若有所思。所以是因为他体内正在打架,他的身体才把意识送出去避难的吗?   可是……为什么是萨摩耶呢?   萨摩耶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困惑地左右歪头。   “真可爱!”长夏又说道。   白煜月转过头,将自己塞回封寒怀里。可是一个绝妙的点子忽然闯进他大脑中。   这些人似乎都没有看出他的意识附在了萨摩耶身上。又或者精神体本来就是哨向自我的真实反应,无论萨摩耶做出多么离奇的动作,那些人都会以为黑哨兵在“梦游”。那为什么不趁这个时间点打探极乐曼陀天的消息呢?等他变回人,迟早把这里全拆了。   于是白煜月又转头看向长夏。他不能表现得太像人,至少喜恶不能那么明显。   但等他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长嬴,这个和他打得不相上下、最后不得不用二比一的招数卑劣地打赢他的哨兵。   白煜月下意识有些紧张,担心这位劲敌看出来异状。萨摩耶尴尬地舔舔嘴巴,扭头上下看看假装自己很忙,眼神尽量变得无辜。萨摩耶不笑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有些楚楚可怜,总让人担心委屈它了。   可长嬴不吃这套。他冷笑一声,评价道:“三孔插座。”   白煜月瞳孔地震。   三孔插座?   你说谁三孔插座?   虽然萨摩耶某种时候是有点像三孔插座,但白煜月一时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敢诽谤他的外表。他当人的时候就很好看了,当小狗的时候怎么还会有人不喜欢。   “耳朵毛太多。”长嬴挑剔道,“脚太大,身躯笨重,眼睛比鼻子还小。这就是完美的黑哨兵?可笑。”   说谁可笑你这个鱿鱼酥!白煜月简直火冒三丈。萨摩耶是雪橇犬!牧的是驯鹿!是在冰原上跑的!毛多脚大是为了方便奔跑!眼睛比鼻子还小……眼睛比鼻子还小??所有陆地走兽都是眼睛比鼻子小!你到底有没有学过动物形态学!   但是为了表明自己听不懂人话,白煜月不得不忍气吞声。本就不开心的萨摩耶看起来更加委屈了。   下一秒封寒包住了萨摩耶的耳朵,白煜月差点被自己的毛挡得看不清前方了。   封寒皱眉道:“是人都知道白煜月长得好看,你眼神不好不用说出来。”   几乎被耳朵挡住双眼的白煜月心底有些异样,他没想到封寒这种人,有一天也会说出夸奖外貌这种肤浅的话。   “你们不要为黑哨兵打起来了,在这里打可不尽兴。”槐序忧心忡忡地拱火。   他说道:“我刚刚联系了世因法……唉,他还是没空来看黑哨兵。真奇怪,他在忙什么呢,黑哨兵来这么久,他都不肯见一见。你们明明花了那么多功夫才带回黑哨兵……”   提到世因法,房间内的空气再次为之一滞。原本好奇围观三位圣子对话的信徒们再次躬腰低头,回到最初的虔诚模样。他们既没有圣子可以离开祈祷仪式的特权,也不像槐序那般是世因法唯一信任的人。   就连长嬴长夏也脸色不好看。他们的其他任务可谓完成得一塌糊涂,可世因法一直没有召见他们,也没有说要惩罚他们。这种等待才让人惴惴不安。他们待遇暂时还位同圣子。封寒这位被放逐的圣子也一样。   槐序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房间内的怪异氛围一样,大大咧咧地说:“虽然世因法没有发布命令,可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我还是要下命令。就先罚你们这两位向导照顾好黑哨兵哦。”   长夏双眼亮起:“那我要照顾这个小黑!”   他的手指向泡在生命维系舱里的白煜月。因为在手术中,所以白煜月只穿着最基础的衣服。   封寒对长夏露出微妙的厌恶。但白煜月待在舱里,长夏也干不了坏事。他看了看怀里的小狗,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他说道:“那我照顾好它。”   萨摩耶汪呜一声。   “长嬴,你之后随我去训练场吧。”槐序又温柔地说。随后他绕过众人,走到满眼期待的桑齐面前。   桑齐双眼发光,几乎把“我呢我呢”放在脸上。他这趟任务不仅完成本职任务,还超额地得到雪国赐福。结果世因法一直不理他们。今天他终于等到封赏时间了!别的不说,先给他来一点实际好处吧,例如让他也吃吃古兹尔原液之类的。   槐序呵呵一笑:“好孩子,你今后,就去封寒的宫殿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圣子。”   什么?桑齐呆在原地。怎么兜兜转转,还是待在封寒手下干活……   你这个墙头草。萨摩耶趴在封寒怀里,居高临下地俯视桑齐。他没忘记桑齐一次次反水的事情。等他到了封寒的宫殿,看他怎么报仇。   不过……封寒居然还有一座宫殿?难道你是可恶的地主阶级?   白煜月想象着宫殿的模样,又微微摇起尾巴。 第104章 同住一屋 白煜月待在封寒怀里,跟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观看极乐基地的全貌。   从观察室出去,外面便是冰雪的世界。极乐基地似乎不喜欢供暖,走廊的地板、窗沿上都覆了一层冰壳,走上去嘎吱嘎吱的。走廊尽头有电梯,但电梯门也被冰封,指示灯全部熄灭,像是许久没有人用了。   越往一楼走,墙壁上冰层越厚,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白煜月怀疑这是极乐基地的某种审美。   直到走向外面,萨摩耶忽然蹭的一下直起身体,连封寒又摸了两把都不在意。   罗斯岛曾经拥有着南极洲最大的城池,那时人类还有资源、还有人力,满腔激情地发誓要将人类文化宝藏移植到这里。于是人们挥金如土,平地建起数不清的艺术建筑。   数百个尖塔堆积而成的圆顶大教堂、如七彩热气球般缤纷的洋葱头式城堡、如山锥层层高擂的十三层白壁红宫……群楼重迭,殿宇嵯峨。极乐基地的天气也比三塔之城更加温和,让白煜月把这些景色看得一清二楚。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然而如此气势宏伟的建筑群,全都覆盖上一层冰壁,好似人类千年前的艺术,都被永冻在冰层里了。   “可恶的极乐曼陀天!搜刮民脂民膏!迟早把你这里拆了!”萨摩耶又汪呜汪呜地大骂。   封寒不清楚怀里的精神体是白煜月清醒的意识,以为它对如此广阔的空间不安,又连忙伸手安抚。   他记得动物学课程里教过,家犬这种灰狼亚种需要人类时刻关注、时常抚摸。似乎还有其他要点,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待会回去要好好学习一番。   “不许摸我!”白煜月仗着封寒听不懂尽情大喊。如果白煜月还是人,他还会顾忌几分人情世故,现在他都是小狗了,某种程度上便渐渐地随心所欲起来。   他看见下面是柔软的雪原,周围没有人盯着,再打量了一下高度,直接从封寒怀里跳出去了。   从这种高度跳下来,他居然毫发无损,真不愧是雪橇犬。萨摩耶直接撒开爪子奔跑,想暗中搜集一点情报。   封寒的步子迈大了一些跟在萨摩耶后面。从他视角往下看,萨摩耶简直就是个长毛的长筒,白毛把短短的四条腿都挡住了,尾巴蜷在背上,只有嘴筒子那里突出一点弧度。萨摩耶的四肢迈开的频率很快,但是距离比较短,除了让耳朵一颠一颠的没有别的明显功效。   封寒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弧度。如果白煜月知道他的精神体是个腿短的生物会怎么样呢?会不会觉得折损自己的形象?还是非常喜欢?毕竟小红也腿短,说不定小白学弟就喜欢腿短的。这个精神体还比小红更加毛茸茸呢。   想着想着,封寒忽然被他们身处极乐基地的事实惊醒,全身像被冰水淋透。他三步并做两步,弯腰伸手把萨摩耶一捞,重新将白煜月按回自己怀里。   萨摩耶非常不情愿,但一扭头,便看见桑齐凑过来,当即警惕地盯着对方。   桑齐估摸着封寒应该不会让自己摸黑哨兵的精神体,便也识趣地不提这事。他跟在封寒身后半步远,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夹着声音对白煜月道:“你好——这是我的精神体,你和它可以先做朋友哦。等你真正醒过来,我们也是朋友了——”   巨大的公牛真鲨从桑齐身边挤过来,咧开一排尖锐的牙齿。   白煜月忍不住在内心冷笑。桑齐是吧,等他真正醒过来你就知道什么叫后悔。   公牛真鲨还想往前凑,尽量将原本凶神恶煞的面貌变得和蔼友善。   白煜月内心莫名一阵恶寒,四肢逐渐变得软绵无力。他用头顶了顶封寒,又把自己塞回封寒怀里。原本毛发清晰可见的小狗竟然变得有些虚幻。   桑齐一愣:“怎么回事?”   看见白煜月精神体变化的那一刻,封寒内心如坠冰窟,双臂伸展出巨大的洁白翅膀,将白煜月层层包裹在羽毛中。   白煜月的精神体变透明,意味着白煜月本体精神域正遭遇着凶险万分的搏斗。   可能某一刻,白煜月精神域再也难以维持平衡,全数崩塌。白煜月便将迎来和以往黑哨兵相同的结局。   唯一不同的是,白煜月身处极乐基地,遭殃的也只会是极乐曼陀天这些人。   白煜月缩在信天翁的翅膀里,很快想明白了个中缘由。他意识到他的身体正在打一场过于痛苦的战争。出于保护机制,大脑才将最基础的意识送出体外。   是不是该谢谢萨摩耶精神体保护了他……   不过信天翁的翅膀内侧真柔软啊……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待在北极熊皮毛里一睡就是一整天的日子。   萨摩耶将头搭在前腿上,伸了伸爪子。   封寒如雕塑般定在原定,确认萨摩耶的身形恢复原状后才松了一口气。桑齐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冷冰冰地警告:“你不要再靠近他十米以内。”   桑齐连忙喊冤:“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他暂时不敢违背封寒的指令,只得跟在封寒十米外,不情不愿地去封寒的宫殿。没办法,槐序让他跟着封寒学习,不就是去给封寒打杂嘛。   封寒的“宫殿”在一座冰崖上。   它更像是两千年的庄园。但不知道是不是封寒许久没有回去的原因,这里比极乐基地其他地方都萧瑟多了。冰层厚得发灰发白,将建筑群掩埋得只剩一层轮廓。灯光也比其他地方稀疏,只有一栋靠近悬崖边缘的小楼有灯光。   封寒本想抱着萨摩耶直接回小楼,却听见庄园本体哐哐作响,似乎有个生物一直在敲击冰层。   “怎么回事?”封寒问道。   “应该是从白塔那里抓来的俘虏吧。”桑齐想了一下才想起周伏清的存在。   封寒停住脚步,问道:“你们给他上刑了?”   “这可不归我管。”桑齐直接推锅。   封寒重叹了一声,认命地走去庄园最大的建筑。从侧面有一个狭窄的冰洞,可以容许人通过。   白煜月从听到“白塔”那个词就立刻惊醒了。如果封寒和桑齐胆敢对白塔俘虏不利,他现在就冲出去咬咬咬咬。   幸好封寒这人模人样的还算个人……白煜月试图拱开信天翁的翅膀,想去看看哪位倒霉蛋被极乐曼陀天俘虏了。他可以和这个人里应外合,共谋大事。   在冰封的大厅内竖着一个液体罐,旁边是被五花大绑的周伏清。他的斑头鸺鹠正试图以“愤怒的小鸟”这种形式撞出一条逃生之路。他看见有人来了,立刻将斑头鸺鹠收起来。   这位白塔俘虏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还有底气嘴硬。封寒扫了一眼就放心了。   这时周伏清直起身体,对封寒咬牙切齿道:“无耻之徒!我想起来了!你其实是小黑那只队伍的领队!你这个叛徒!”   桑齐将心提到嗓子眼,见封寒没有异动,便熟门熟路地拎起周伏清的衣领威胁。他说道:“还是关心关心你吧!你不如猜猜看,像你这种从外界来的向导最后会遭遇什么……”   “会遭遇什么?”周伏清顺口问道。   “会成为哨兵的生物电池!”桑齐桀桀一笑,“就像我那素未谋面的向导一样……你就等着被塞进这个液体罐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为另一个哨兵奉献余生吧!”   “果然是邪恶的技术。”周伏清愤懑不平,“你们这群人会迟早会被白塔消灭的!不是白塔也有其他人!”   桑齐又唤出公牛真鲨,似乎即将喋血庄园。他表情阴险:“那期待你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备用电池。”   “聒噪。”封寒冷不丁打断这两人的小剧场。桑齐立刻安静如鹌鹑。周伏清也被这莫名的气场慑住,好像看到教官一样说不出半句话。   封寒才懒得理他们,随意指派了一个任务:“你们俩去把这打扫一遍。”   桑齐:“这么大块地?就我们两个人?”   封寒:“扫得干净点。”   桑齐敢怒不敢言,琢磨着要让周伏清多干点活。   周伏清也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怎么突然从“备用生物电池”变成“清洁工”。他还打算殊死反抗一回,反正绝不沦为极乐曼陀天的耗材。但如果是清洁工……能多活一会儿说不定有点用。   这么想着,他忽然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萨摩耶从粽子式的翅膀团里冒出来。   “周伏清——”白煜月期望他能听懂自己的暗示。   萨摩耶汪呜汪呜地喊起来。   周伏清满头问号。小巧的斑头鸺鹠跳上头顶,也跟着歪脑袋。封寒的目光在斑头鸺鹠和萨摩耶之间来回摇摆。   白煜月心想这样不行,该搞点特殊的暗示。   于是萨摩耶坐得更加端正了。它低头沉气,然后慢慢抬头,直到头都要翻过去了,发出细弱而悠长的狼嚎声。   “嗷呜——”   这可是狼群集结令!学过动物学的白塔士兵应该懂吧!   白煜月发出令人满意的狼嚎声。萨摩耶的坐姿都骄傲了几分。   周伏清认得这是狼嚎声,但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连这是什么物种的精神体、谁的精神体都不知道呢。   封寒却黑了脸,目光扫向周伏清头顶的斑头鸺鹠,然后将萨摩耶换个方向抱紧,用身躯挡住它的视线,径直离开大厅。   他这次离开可不再有桑齐这个小跟班,这下彻底是他和萨摩耶的二人世界。封寒两只手抱着萨摩耶的腰,强迫它看向自己:“你就这么喜欢比你小的鸟吗?”   萨摩耶移开视线。白煜月疯狂心虚,以为封寒看出他其实是个人了。   幸好封寒没想到这层面,继续对着萨摩耶自言自语:“比你小的鸟都是没什么用的鸟类,你应该见识下那些能飞跃南极洲的鸟。”   “你听懂了吗,小白?”封寒忍不住将萨摩耶晃了晃。小小萨摩耶的神色更加忧愁了。   “我还不知道你这个物种的俗名是什么……”封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又将萨摩耶揣怀里,走向悬崖边上的小楼。   白煜月乖乖不动,生怕被封寒察觉不像萨摩耶。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看见封寒将他抱到一栋钟楼似的建筑前。封寒一手抱着萨摩耶,一手从地上摸出一个锤子,将门口的冰层全部敲碎。又用力扯了一下门把,门板发出尖锐的“嘎吱”声,露出幽深的楼梯,好像和极夜融为一体。   白煜月好奇地到处张望,心想封寒这家伙的原住所怎么和亚历山大岛哨塔的如此相似,该不会里面也是洁净得一尘不染吧。   然而等封寒拉下电闸的那一刻,白煜月才发现这里可比亚历山大岛的哨塔有人情味多了。封寒在哨塔里总是习惯抹去痕迹,好像没有人住过一样。但极乐基地的住所地上有坐垫,墙上有鱼类解剖图,角落有空了的鱼缸。柜门紧闭的衣柜露出衣服的一角。无论是家具摆放还是生活用品,都看得出“人”的气息。   白煜月顿觉当头喝棒。原来封寒不喜欢在白塔范围内留下痕迹,只是出于间谍的自觉。实际上的封寒会有其他爱好兴趣,但根本没有向他敞开心怀的打算。   萨摩耶本就委屈巴巴的脸显得更加伤心了。   封寒似有察觉,连忙摸摸萨摩耶脑袋,内心将研读动物学著作提上日程。他又抱着萨摩耶去开启小楼内的管道,清洁碎冰,往壁炉里添柴。整个过程的手都没有离开过白煜月——但他只能趁着萨摩耶还小的时候这样做了。   白煜月内心已经将悲愤转为力量。他窝在封寒怀里,使出浑身解数去伪装一个小狗,豆豆般的小眼睛偶尔透露出邪恶的智慧之光。   邪恶的萨摩耶,已经决定要把你这里全部拆掉! 第105章 小拆一下 忙活完一切后已经24小时制的凌晨三点了,封寒将萨摩耶放在床上,温柔地从头摸到尾巴。白煜月本来想探索一下这个准备拆掉的房间有什么秘密,可一阵困意袭来,他的头越来越低。萨摩耶很快窝成一团睡着了,就像一只毛绒绒的小海豹。   壁炉里燃烧的声音劈啪作响。封寒冷不丁想到白煜月从前的房间,也放置了类似的取暖装置。在最开始认识的时间似乎也如此安静,没有其他人打扰,没有阴谋诡计,只有两个人和一座岛,每天烦恼的不过是那位警惕又柔软的新兵想折腾什么新东西。   封寒不能欺骗自己事物会回到原点,只能暂时不去想未来。至少在世因法还没有宣布要对黑哨兵下手之前,他还有暂时的宁静。   他戳了戳萨摩耶湿漉漉的鼻头,轻声道:   “晚安。”   然后拉上被子,连同萨摩耶一齐盖进被窝里。   ……   凌晨六点。   白煜月准时睁开双眼!   萨摩耶猛地钻出被窝,跳上旁边的“小山坡”,汪汪大喊:   起床!   快起床!   这个年龄的你怎么睡得着?   快去参与极乐曼陀天的早会打卡,了解极乐曼陀天的最新阴谋动态,巡视极乐曼陀天的内部结构,理清极乐曼陀天的人员层次。尽快辅助他将极乐曼陀天连根拔起!   总之快起床!   萨摩耶爬上被子做成的“小山坡”,努力用前肢刨刨刨,爪子努力得飞起,就想把被子里的人刨出来。   可一切毫无用处。白煜月又凑近了封寒,想看看他是否在装睡。   封寒迷迷糊糊地睁开血色的双眼,脸上还带着“我怎么会这个时间点醒来”的困惑。他往旁边一抓,按住某个显示屏。等他看到“6:03”的数字时双眼微微瞪大,诧异地看着脸边的萨摩耶。   白煜月顿时恶从胆边生,对准封寒的脸就是一通乱啃。他讨厌封寒的红眼睛!   封寒只觉得萨摩耶在热情地啃自己。是在磨牙吗?果然还是幼体……   他睡眼惺忪地按住白煜月,轻而易举地将萨摩耶直接地抱在怀里。然后重新将被子拽回来,打造一个牢不可破的被窝。   封寒一边安抚萨摩耶一边用慵懒至极的声音说:“现在是极夜期,任何生物都不应该这个时间起床……”   在极夜期,极圈内的生物确实不遵守24小时节律。人们往往一睡十几个小时,再活动二十几个小时,24小时制只剩下计时的功能。   但白煜月可不管这些,大声怒斥封寒竟然如此咸鱼,简直辜负了极乐曼陀天的栽培。萨摩耶拼命挣扎,两条前爪在空中乱划。他今天就是要做六点起床的狼王萨摩耶!   可是无论他怎么扭都无法逃脱。他第一次感觉到封寒的手臂如此坚硬。最后白煜月不服气地缩在封寒怀里。一定是因为他是条幼犬才挣脱不开的。   尽管封寒很困,但他一直关注着萨摩耶的动静,察觉萨摩耶终于有点困意了,抓紧时机为它顺毛。封寒的掌心轻轻地抚过那些柔顺的白毛。   “不要害怕……”他又对着萨摩耶自言自语,“我不会伤害你,你也不会伤害我。”   然后又把被角掖好,生怕冷着这只雪原小狗。   白煜月心情复杂地看了封寒一眼。萨摩耶的汪汪声成了呜呜声。   他的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渐渐困意来袭。白煜月的眼皮越来越重,白色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缓慢扇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样想着,白煜月暂时放弃了早起的计划,往旁一倒继续睡觉。睡姿比刚才的随意多了,整个小狗都是侧躺姿态,四条腿舒展地伸着,睡梦也比刚才更加沉寂。   等到白煜月第二次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   萨摩耶这一次迅速地钻出被窝,站在被子上仰头狼嚎,发出集结令。   ——起床!!集合!!!   封寒慢吞吞地掀开被子,抱着萨摩耶揉了一顿,再去进行其他事宜。   白煜月总算有自由探索的空间,跳下床,四处寻找封寒的弱点。   茶几上有杯子?晃一晃看看有没有机关。   这个桌子腿看着结构不太对劲,啃一啃测试材料。   发现紧闭的柜门?打开瞧瞧有什么秘密武器。   这一件衣服的尺码不对!封寒可穿不下这么小的衣服……难道这屋里住着另外的人?   白煜月把他发现的衣服从柜子里拖出来,神色有几分凝重。   等封寒从厨房里出来,就看见自己的房间已经是满地狼藉。昨天好不容易翻出来的新杯子全都碎成玻璃渣子,十年前就没有维修好的桌腿彻底断掉,整张桌子被翻了个三脚朝天。他以前就很烦无法严丝密合的衣柜门被尽数打开。萨摩耶咬着他的旧衣服,一脸无辜地站在卧室中央。   萨摩耶似乎知道这样做不对,松开了牙,没有再咬着衣服,但还是理直气壮地站在衣服上。   封寒拽了拽衣服,连同上面的萨摩耶一通拉过来了。   “干嘛咬我的旧衣服?”封寒好声好气地问。   萨摩耶直接跑开。   “你还敢跑?做错事翻脸不认?”封寒直接擒住萨摩耶,让它正面看自己,“你看看你一大早起床做的好事。”然后带着白煜月巡视他的拆家战绩。   白煜月毫不客气地反驳,他都站在他面前了还想怎样,这种时候就快点识相地原谅他,不要得寸进尺!   封寒好像听懂了萨摩耶的情绪,忍不住前后晃动毛绒小狗:“你可真不愧是白煜月的精神体,做错事了还要理直气壮地装无辜……”   你完蛋了!你在他背后说坏话被他听到了!白煜月在心里不知道记了封寒多少笔。   可惜的是萨摩耶越挣扎,封寒越感觉到撸狗上瘾的快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玩小狗?他捏了捏萨摩耶的黑色肉垫,眼里终于浮现出轻松的笑意:“大把人都等着被你用这种无辜脸骗……什么时候骗骗我呢?”   ——他现在就在对你实施骗术!   白煜月想起自己伪装的职责,才没有继续挣扎下去。他看准时机,从封寒手里钻出,迅速跑到门口坐下。等到封寒看过来时,萨摩耶又仰头发出狼嚎。   封寒顿时心领神会:“小灰狼,要出门玩了吗?”   ——不是出门玩!快去给我干正事!   萨摩耶急得在门口转圈。   封寒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副渔具,语气闲适地说:   “那走我们去钓鱼吧。”   ——为什么在白塔钓鱼哨塔钓鱼现在还要在基地钓鱼!快去给我参与毁灭世界的大事!   萨摩耶又仰头发出狼嚎,这次是怒其不争的悲哀狼嚎。嚎到一半就被封寒抱起。他整备齐全,将萨摩耶抱入怀中。   “走吧,小狼王。”   ……   封寒顶着寒风出门,却没有去到庄园那边,而是径直走到悬崖边。在厚雪堆积处,竟然藏着一个直通悬崖底的手摇式电梯。由于采用最古老的机械运动方式,哪怕无人维护许久,它依旧稳健如初。   到了悬崖底部,放眼望去都是冰原。   白煜月认出这里的构造已经是罗斯冰架。冰架就是海上面结成的冰,因为太厚太坚固而形成宛若陆地的结构。它并非是平坦的,遍布着崎岖不平的裂缝,深度最浅都有25米,寻常装甲车很难开过去。   封寒找了一条较深的缝隙,确认能通向海里,便在旁边支起一个吸引鱼的小夜灯,属于极夜的夜钓便开张了。   白煜月百无聊赖地趴在冰上摇尾巴,狐疑地审视封寒若有所思的身影。封寒看起来挺喜欢钓鱼的,难道他背叛会有这里的鱼更好钓的原因?   冰原上的风声总是呼啸万分,但白煜月依旧捕捉到其中一丝更加低频的歌声。萨摩耶忽然站起,往冰缝里探头张望。   雪白的冰面下忽然多出了一抹梭形黑影,紧接着更多梭形黑影出现了。它们宛若遵从某种队列,从远方游来,在封寒底下的冰面来回翻滚。   封寒忽然说道:“今天是你出来放风吗?”   冰面下的歌声更加明显了,犹如风暴中的歌姬。原来那是一群南极露脊鲸的合唱。在40世纪,人们终于能够圈养鲸鱼家族,将它们困在深度几千米,但半径仅有几百米的海底笼牢中,偶尔会让部分鲸鱼出来“放风”,在这小小的冰架通道下游一圈。   封寒显然和露脊鲸们很熟,继续打招呼道:“你好,瑞秋儿、雅歌塔、斯塔尔奇……”   冰架下海底精灵们大肆翻身,海浪冲进冰缝发出“波罗波罗”的声音,仿佛它们也很高兴。   “嗯,我回来了,谢谢你们还记得我。”封寒继续道,“我在钓鱼,如果我能钓到鱼就给你们加餐吧。”   “你说他?你们很喜欢他?你们都没有见过他,光靠感知就喜欢上了吗?好吧,喜欢没有理由……”封寒看向一旁的萨摩耶,神色安逸而宁静,仿佛这里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极乐基地,而是一处无人打扰的乡村小冰原。他像是想到了很美好的事物,回答道:“嗯……我也喜欢他。”   白煜月微微惊讶,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便没有那么惊讶了。他默默意识到自己不仅好看,而且招人喜欢。从古兹尔幻境中出来后,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对别人的爱意回避不谈。   他对着冰缝狼嚎一番,试图和封寒一样和鲸鱼交流。冰面下的露脊鲸很热情地应和他。可是双方语言不通,整场对话翻译过来便是“你好——”“你好呀——”“你好吗——”“你好好——”这般循环。   封寒倒不介意鲸鱼惊扰了自己的鱼群,撑着脸看着萨摩耶蹦来蹦去。   忽然,冰面上传来震地的钟声。连封寒旁边的小水桶也被震得打圈。   封寒的神色冷了下来,冰面下的鲸群们顷刻间消失不见。白煜月察觉到不对劲,躲回封寒身边,等待着即将出场的敌人。   封寒表情有些不耐烦,但动作依旧维持着钓鱼的姿态。直至一群白袍人从远处飞奔而来。   “圣子大人。”   白袍人群跪在封寒身旁。封寒正眼都不给他们一个,萨摩耶则站在封寒膝盖上狠狠瞪着他们。   “伊丽莎白派别的人又来侵袭了,之前圣子们都不在,才教那群人如此嚣张。恳请您布泽此处,发挥本教神威。”说罢白袍人深深弯下他们的脊梁。   白煜月不喜欢看这种场景,绕到封寒身后。封寒嗤笑一声:“这种事情还要我来做?不显得圣子太掉价了吗?”   “这是……世因法的命令。”白袍人迟疑道。   当“世因法”的名号一出,白煜月感觉封寒的情绪霎时变了,变得从所未有的漆黑与厌恶。本来除了钓鱼其他都没兴趣的封寒竟然乖乖站起来,就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去应敌。虽然能获取极乐的秘密,但白煜月也莫名对世因法产生了讨厌。   封寒摸了摸萨摩耶,将它搭在自己肩上,顺着白袍人来时的方向走去。远方钟声不断,犹如战鼓。   他那双血色的眼眸逐渐变得冷漠:“走吧,好久没有见血了……”   听到如此反常的话语,白煜月竟然也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感到紧张。 第106章 情报耶 走出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冰裂,白煜月便感觉到有一个巨型机械在震动,在漫漫长夜中不断制造出低频噪音,让他这种哨兵特别难受。   他望向那个方向,声音似乎由存放自己“身体”的地方传来。他身后,两位信徒的交头接耳为他解惑:   “遏制黑哨兵的爆发已经用尽了岛上的九成电能……那帮忤逆世因法的家伙便敢趁虚而入了。幸好我们的圣子已经回归。”   白煜月此刻才惊觉极乐基地的另一处不对劲,极乐基地的建筑大部分在地表上,按理来说应该需要一个十分庞大的暖气系统与照明系统。但极乐基地没有光,没有热,好像一座冰雕之城。   极乐基地缺电不是白煜月来了之后才开始,在很久以前,在世因法决定将黑哨兵当作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时,极乐基地便处于长年缺电的状态。殿宇逐步失去光芒,一罐罐蓄电池被埋入地下……黑哨兵是一件毁灭天地的大杀器,极乐基地必须耗费全部能量运转,才能打造让黑哨兵乖乖听话的狗链。   白煜月被低频噪音吵得心烦。萨摩耶便皱着眉头,忍不住在封寒肩膀上翻身,一不小心掉下去了。   封寒眼疾手快地单手捞住萨摩耶。他也感觉到萨摩耶不开心了,于是低声说:“很快结束,结束后我们就吃烤鱼。”   他四处扫了一眼。信徒们很有眼力见地唤出自己的精神体,猫鼠兔鱼蜥蜴狸等小型动物站成一排,自愿当作黑哨兵精神体的临时保镖。   封寒微微皱眉,将萨摩耶塞进自己的兜帽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怎么回事?   白煜月只觉自己躺进了一个小吊床里,歪头睡着还有点舒服。但为了看封寒在做什么,他还是不辞劳苦地站起来。封寒肩膀上忽然出现一个毛绒绒的狗头。   冰原上雪雾翻涌,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封寒从战术背带抽出一把大口径半自动手/枪,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摸鱼还是在认真应敌。   说是认真,可谁家接触战斗用一把小手/枪?哪怕是这把手/枪曾经是百年前的匠心之作“大洋之鹱”也不行。但要说封寒在摸鱼,可他又闲庭信步地往敌人的方向走,仿佛一开始就找准杀人的目标。   萨摩耶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捕捉到空气中那不同寻常的流动。前方骤然出现数个风筝似的生物,鬼魅般顺风而至,好像雪雾的眼睛。   白煜月想凑前一些看得更清楚,反而被封寒摸了摸小狗脑袋。白煜月努力躲开。要不是担心汪汪叫会暴露封寒的位置,萨摩耶早就闹了。   封寒填装弹药,随意一枪,天空燃起一个个火球,远处一只只“风筝”坠落。他再低头填装弹药,然后一枪一个,比在训练场还悠闲。   这是现实的人能看到的场景。但在白煜月看来,世界好像打翻了调色盘般绚丽。敌方正不断地扩展精神域,大理石般的波纹从“风筝”上散开。   他们捕捉到了封寒的所在地,在天空中投射毒气弹。但还没有投向地面就被一只高速滑翔的信天翁截胡。比钢尺还要笔直的长翅在雪雾中冲出一道气流通道,在天空将那些“风筝”划个破烂。   但“风筝”坠地后并未失去行动能力,而是直直往封寒的方向冲来。   白煜月早感觉到来势汹汹的杀意,转头一看封寒还在换弹夹,有那么一刻恨不得自己上场。   封寒的“大洋之鹱”是复古型/枪,连能装填的子弹数都复古了,一次性只能装四个子弹。它原本是为破冰船之间的船战设计,古代船长拿着它登上敌舰,打穿三层钢板,再将子弹送入水手们眉心。近战火力堪称恐怖。   因此当敌人突破信天翁的天空防线,冲到封寒面前时,封寒依旧不紧不慢。几声枪声响过,敌人的血液染红了冰原。   白煜月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敌人的尸体,冷不丁黑哨兵的本能作祟,如果是他来的话,这场战斗不会如此无趣……   然后他就被封寒推回兜帽内。   萨摩耶懵懵地待在兜帽内几秒,然后拼命往上刨。为什么不给他看?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他?居然敢这么把他塞回去!他不要面子的吗?封寒你又完蛋了!   当他好不容易再次钻出兜帽,直接与前来进攻的敌人大眼瞪小眼。   敌人完全没想到封寒肩膀上忽然冒出一个北极熊似的脑袋,脸大眼睛小,看着不太聪明,和整个战场格格不入。   敌人怀疑这是麦克默多的新阴谋,紧急改变了进攻方向,情急之下出现一个巨大的漏洞,被封寒抓住机会两三下撂倒了。   ——那招还挺漂亮……   萨摩耶的两只前爪踩在封寒肩膀上,尾巴轻轻摇晃。   封寒的雪地靴踩在敌人的脖颈上,眼也不眨地打了足足四枪,将敌人的手脚全废掉。   瘫倒在地的入侵者因剧痛全身抽搐,伤口处的肌肉夸张地跳动,喷出一小股一小股的鲜血。因为气管被压制住,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吸气音。他的目光在这一人一狗来回摇摆,更加坚定了这是某种麦克默多的新型武器。   封寒微微松开一点压制,沉声问:“你们不是伊丽莎白地的人。你们到底从哪里来?”   ——终于出现了!封寒终于说了一点关于极乐曼陀天的情报!   白煜月顿时来了精神,潜伏那么久总算看到了一点情报的曙光,更加专注地聆听封寒的用词。虽然他不是情报专科的,但他相信萨摩耶的智慧一定能做出满分解读。   被打断四肢的敌人并不打算回答。封寒的视线扫过他身上的装饰。这个人穿着蝙蝠翼装,因此才能借着风力在空中滑翔,其余装饰与极乐基地的人差不多,一袭白袍配上两把弯刀。   封寒继续问道:“列宁格勒,还是冈瓦纳?”   听到耳熟的地名,白煜月恍惚了一下,随即才想明白那不是21世纪的列宁格勒,而是前苏建造的南极科考站,后来演变成南极古城之一。极乐内部似乎用地名来区分派系。   “无耻的麦克默多,无需询问我们的出处,这些兄弟姐妹与我们同在。”敌人双目仇恨,“但你们不是!你们背叛了神母!必然被圣战摧毁!”   ——好家伙,说多点!你们极乐曼陀天内部究竟有什么矛盾?让他仔细听听!   白煜月激动得尾巴摇成螺旋桨。萨摩耶的豆豆眼忽然炯炯有神,目光如炬地盯着倒地不起的敌方信徒。   他同时分出心神去观察封寒。他离得近,所以轻易看到封寒听到“神母”这个词时,就一副不耐烦但又不得不应付一下的神情,简直把“真闹心,随便听听得了”写在脸上。   白煜月莫名觉得好笑,好像找回了自己熟悉的学长。但想到自己就算是用小狗状态观察到的封寒,也未必是真正的封寒,心里便酸酸的,觉得自己有点太好骗了。他以后要做不轻易相信人类的萨摩耶。   封寒余光里似乎看见萨摩耶咧开嘴笑了一下,但等他仔细看,萨摩耶就成了萨摩唉。他内心一沉,一瞬间几乎把萨摩耶不开心的理由想了个遍,最后只能将目光落在脚下的敌方信徒。   敌方信徒觉得身上冷了许多,上方传来更换弹匣的声音。   封寒低头对他说:“麦克默多城是伟大之城,十个圣战也无法摧毁它,你们尽管派更多的人来试试。”   然后就将一发子弹送入对方眉心,毫无痛苦地解决了对方性命。他再蹲下来用枪管翻翻找找,碾碎了对方的滴滴不停的通讯器。   封寒继续清扫战场,机械地做着开枪、换弹匣的动作,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大波动,甚至比在亚历山大岛的训练还要少表情。他唯一认真的地方是在补刀,确保每个敌人都死得不能再死,其余时间里,他并不在乎脚边躺了多少具尸体。   ……这好像又是一个陌生的封寒。萨摩耶耷拉着脑袋,白色睫毛几乎连眼睛都遮住了。   封寒走了一圈,确认此番入侵者清扫完毕。如果敌人有本事逃出罗斯岛的范围,他就当看不见。最后他从一个路过的信徒那里买了两条冰鱼,放在路边捡的小水桶里。   “你困了吗?正好我也钓到鱼了,回去吧。”封寒语气如常地摸了摸萨摩耶。   ——你根本就没有钓到鱼,不要想骗小狗了这是你买的!还有他根本没有困,他只是在想事情!   白煜月在封寒耳边大喊,恨不得封寒现场学个狗语或者狼语。封寒看到萨摩耶变得活泼了,不由得轻笑一声,又将萨摩耶揉来摸揉去。   封寒忽然收到一条短信,停下撸狗打开通讯器。这是一条语音留言,白煜月听到一个苍老的人声说道:   “你的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干净利落……不愉快的事情无需再提,我和从前一样需要你的帮助……去槐序那里吧,藏在其他城市里的瑰宝,我们也该拿回来了。”   封寒挂断了通讯,好心情荡漾无存。   ——这个老人是谁,他就是传说中的世因法吗?   白煜月将出场人物罗列一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世因法”,地位很高的“槐序”,同为圣子但不知道地位如何的“封寒”“长夏”“长嬴”,似乎了升职但没有实际好处的“桑齐”……还有极乐曼陀天内部的种种派系,封寒他们在的派系叫做“麦克默多”。   封寒同时也在思索,最后还是决定把白煜月的精神体揣兜里。他一刻也不放心萨摩耶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如果某一天他回来看见萨摩耶半边身体变透明了,估计会当场疯掉。   “少在其他人面前露脸,他们都是坏人。”封寒不得不对萨摩耶耳提命面。   “汪!”能打入敌人内部,白煜月求之不得,没有注意到尾巴又摇起来。封寒温柔地将萨摩耶放到兜帽中。   于是一人一狗启程去找槐序。槐序这几天都在“白煜月”的观察室,连内部开会也定在了这里。观察室内都是熟人,槐序、长夏和长嬴。世因法叫封寒来找槐序,自己却没有现身,似乎对槐序颇为倚重。   槐序笑着朝封寒挥手,衣服上的烧灼痕迹格外显眼。长夏在捏自己的章鱼触手,表情有些心疼。唯有长嬴脸上受了伤,四肢都有包扎的痕迹。 第107章 大拆一把 封寒不想靠近这群人,停在门框处便不进半步。   “哎呀,人齐了呢。”槐序笑眯眯地说,“世因法最近不想理会俗事,所以委托他最信任的我,来全权管理你们这些人哦。虽然你们不如以前可爱了,也比我能打了,但是最好还是像以前一样乖乖听话,不然——不然我会很苦恼的。”   “世因法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封寒问道,“有事情比黑哨兵更重要吗?”   “呵呵……能让他暂时不理会黑哨兵的……应该只有比黑哨兵更重要的事情吧……究竟是什么呢?”槐序作天真的思考状,“这种事情我们不需要知道,我们只需要替世因法清理阻挡伟大计划的石头就好了。”   房间内三位圣子神色各异。他们都听过那个人的“伟大计划”,世因法要挑出这世间最厉害的人,然后横扫南极,血洗大陆。可世因法背后的动机,他们便不得而知了。   “总之……黑哨兵来了。”槐序垂下眼眸,浅色长发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只人偶。他喃喃道:“清洗要开始了。”   然后槐序忽然露出一个阴森而疯狂的笑容:“先清洗我们的友邦吧!   “友邦!我竟然以这种可笑的称呼形容他们,他们除了和我们一脉相传外什么优势都不占,他们甚至无法理解神母遗留的知识,不理解世因法的伟大。但如果未来的极乐曼陀天有很多个教义,群众们一定会迷糊的。他们会问,我该相信谁呢?然后不幸地走向歧途。   “所以我们不得不对那些友邦进行暴力。隔壁的斯科特早就被我们可爱的封寒打下来了,前几年张保高地也被长嬴摧毁,还有破冰者那群背信弃义的家伙得到了公平的惩罚……他们把我们这种行为称为‘圣战’,实际上真正的‘圣战’还未开始……”   槐序陷入了漫长的自言自语中,偶尔声音小如蚊蚋,偶尔豪放大笑,让人摸不清他的情绪。   在这无序的对话中,人们往往不自觉地感到压力。   他们不清楚接下来是喜悦,还是愤怒。这个人的说话没有铺垫,让他们无法掌握未来,更无法掌握自身,光是听着就感觉心发慌。   白煜月认真听了好一会儿,便觉得有些难受,好不容易才提取出重点:   附近的极乐分支决定联合起来开启第三次“圣战”,铲除以世因法为首的“麦克默多”派系。   又听了一会儿,室内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三位圣子仿佛习惯了当听众。   明明槐序承认自己打不过这三人,但他就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凭借尖酸的语调和疯狂和气势掌控全局。   躲在兜帽里的白煜月明显感觉气氛越来越沉重,幸好他现在是只小狗,注意力不集中很正常,所以他轻松地脱离了槐序的“语言控制”中。   萨摩耶在“吊床”内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选择四脚朝天的超舒适躺法。从外面看,封寒的兜帽仿佛有个团子在一蛹一蛹的。   封寒感觉兜帽里有异动,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走,全心全意地感觉萨摩耶现在的状态。萨摩耶在睡觉吗?真是小孩子,玩了一会儿就睡着。他再也听不进槐序任何声音,只担心槐序会不会吵醒萨摩耶。   “总之——就是这样!”槐序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每当他笑起来时,他的长发都会如毛毛虫一样微微扭动,让人从视觉上感到不适。可仔细一看,槐序又好像没有任何异样。   “这次‘圣战’只是练手……希望你们好好表现。你们之前的任务……可是一个都没有完成……”   “我知道了老师。”长夏就像是课堂上的好学生,对槐序句句有回应。   旁边的长嬴微微点头,至少从态度上没有任何忤逆。   “我才不要去别的地方。”封寒却直接拒绝了,“我要在黑哨兵身边。”   “封寒!”槐序脸颊气鼓鼓的,“都说了要听话!”   然后他开始如同节肢动物般爬来爬去,嘴里念叨着:“怎么办呀封寒不去打架万一长嬴长夏打不过怎么办,我们该不会被那群友邦反攻回来全员沦为俘虏吧——”   长夏和长嬴却微微松了口气,当槐序满地乱爬的时候,代表他心情还不错。“说教”时间已经过了,现在是“闲聊”时间。   三位圣子不约而同地无视了爬来爬去的槐序。长嬴看向泡在舱里的白煜月,又看看长夏的精神体,皱眉道:“你把手伸进去了?”   长夏沮丧地捏捏触手,言简意赅地说:“被烫到了。”   长嬴不满地扫了白煜月一眼,萨摩耶都听到了他在心中写记仇小本本的声音。然后长嬴摊开手,无奈道:“给我,我帮你治疗。”   长夏笑逐颜开地将触手搭上去,几秒后章鱼精神体便恢复原状。这就是深度绑定的威力,可以加倍地激发软体动物的自愈能力。   “呵呵,你们兄弟感情很好哦。”槐序的浅色长发一抖一抖,整个人忽然参与了兄弟俩的温情时间。   他爬上长桌迅速靠近长嬴,压低声音却又以谁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长夏受伤了,你第一个知道。可你从训练场满身伤痕地回来那么久,长夏问都不问一句,这是为什么呢?伤得还不够重?”   “哥哥受伤了?”这种音量的说话声自然瞒不住长夏,他神色惊诧地看向长嬴,看见长嬴身上的绷带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愧疚地说道:“抱歉哥哥,我没有注意到……”   槐序笑呵呵地从长桌爬上墙。   “小伤而已。”长嬴一脸冷酷,又看向生命维系舱里的黑哨兵,忽然对封寒开启了嘲讽模式:“等这位手下败将醒来,想好怎么献殷勤了吗?”   “哥哥!”长夏喊道,“我也是准备献殷勤的一员!”   长嬴准备的嘲讽话忽然被堵在腹中说不出口。他神色复杂地瞪了长夏一眼,满脸写着“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躲在封寒兜帽里的白煜月都快把白眼翻上天了,迟早把这两兄弟做成章鱼鱿鱼双拼小丸子。   封寒面无表情地扫了双生子一眼。长嬴心中忽然打了一个寒战,似乎被某种捕猎者盯上了。虽然大王乌贼是深海动物,但如今没有“深海”环境,乌贼便本能地对天空鸟类感到畏惧。尤其是封寒还有着可以链接所有哨兵的能力。   长夏默不作声地放出一半章鱼躯体,作为长嬴对抗的底气。   眼看观察室内火药味愈演愈烈,槐序连忙爬下来阻止:“你们不要在这里吵架,虽然长嬴和长夏才是双生子,但你们其实也有血缘关系的呀。你们是一家人呢。”   ——什么?   萨摩耶惊得翻身,踩空了好几处才站起来。他将耳朵贴在封寒的后颈上,用一种隐秘的方式偷听情报。   槐序双手合十,继续大爆料:“不光你们,连黑哨兵也是你们的兄弟哦,你们要和睦相处,要像一家人一样守望相助。来,先从叫我爷爷开始吧。”   ——什么??!!   萨摩耶震惊得眼睛都变大了。   “我只承认哥哥是我的家人。”长夏连忙对槐序说。   长嬴慢慢收敛敌意,却依旧随时警戒封寒。他说道:“只是亲本提供者有血缘关系而已,我可不会和这几个人上演一家亲。”   在场的几人确实有亲戚关系。但除了长夏长嬴,都是很远的亲戚关系,逢年过节都不会祝福的那种。饶是如此,封寒依旧为此感到恶心。   可白煜月的情况似乎有点特殊……   只要是关于黑哨兵的,封寒都要了解清楚。因此封寒问道:“黑哨兵的亲本基因提供者都是谁?”   “你这孩子回来后只关心黑哨兵吗?难道是链接的威力使你爱上他了?”槐序调侃道。   封寒不想提任何和“链接”相关的话题,继续道:“他们都是实验室出来的吗?我想调取他们的档案。”   白煜月浑身冰冷,一听到父母疑似是实验室的产物,他便出奇愤怒。他下意识调整自己的呼吸,想象自己是情绪的主宰。他不会被情绪所控,他会让情绪成为他必要的力量。   槐序哼了一段小曲,才说:“这是机密。你放心,我们不打算让黑哨兵配种,当‘伟大计划’开始实施,孩子已经不重要了。我们支持黑哨兵找同性.床.伴哦。”   正当他说话之际,封寒耳边忽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狗头。   萨摩耶蹭了几下,丝滑地从兜帽跳到地面。萨摩耶毕竟是精神体,三维世界的高度差对他而言就像不存在一样。   槐序等人都被突然冲出的小狗惊到了,一时半会竟然没有人阻止萨摩耶。   白煜月直直冲向装有自己身躯的生命维系舱。   槐序歪头:“要醒过来了?”   封寒:“小白——!”   只见萨摩耶后腿一蹬,前爪抬起,呈现一个完美的跳跃姿态。他一头撞入液体舱中,精神体顺滑地穿过玻璃。   精神体理论上可以穿墙穿土穿万物,三维世界的物体不会桎梏精神体。但是当精神体进入高密度空间时,士兵会觉得整个人被压扁了似的难受。因此士兵们的精神体会尽量遵守现实规则。   白煜月也是忽然想起自己精神体的特性,才临时出此计划。   萨摩耶在液体舱里狗刨,像穿过无物之地一样穿过白煜月的身躯,看起来白煜月大脑并不想让意识回归。然后萨摩耶从液体舱的另一面蹦出来,下意识全身甩毛,仿佛要把不存在的水珠甩干净。   此刻,白煜月已经利用精神体的特性,从观察室,穿越到了医疗区。   “哎呀!这是什么?”   “黑哨兵的精神体?”   “不不不,别让他碰我的仪器!我的数据还没有跑出来!”   生命维系舱背面的区域就是医疗区。数百个人在这里记录着黑哨兵的安危。他们从来不需要理会世俗杂物,也不需要上前线打仗,他们只需要研究科学、验证真理。突如其来的小狗让他们不知所措。   萨摩耶抬头看周围人群,从他的角度看,这些人类显得太高大了。   可是小狗也有小狗的体型优势,他埋头奔跑,轻松穿越矮小的桌洞,毫不费力地跨栏,在医疗区内来了一个满分“Z”型折返跑!   身着无菌服的科研人员无不惊呼,从他们的角度,这只生物毛多得挡住了奔跑的四肢,耳后的毛尤其多,显得它没有脖子,叫人分不清脸和尾巴!   “它去那里干什么?”槐序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封寒急冲冲地出门拐去医疗区。这就是室内设计的一个缺陷,观察室离医疗区的入口太远了,封寒需要走一段路才能去抓到小狗。萨摩耶离开他一会儿都让他心急如焚。   此时白煜月已经开始了他的大冒险。   他要找到极乐曼陀天实验室的方位!   那个也许与他父母相关的实验室……   封寒不一定常来观察室,来了也不一定能去到实验室。而萨摩耶做什么都能当做黑哨兵在梦游。眼下就是他出击的最好时机,他必须当机立断。   萨摩耶摆出认真姿态,在医疗区内横冲直撞。   高维开始借助精神体影响现实。萨摩耶穿过桌子腿,桌子腿在三秒后变成了S型,桌面连同上面的仪器瞬间倾斜。科研人员怪叫着用自己身体当做桌子脚垫。   萨摩耶穿过电脑屏幕,已经跑了十个小时数据的电脑瞬间黑屏,警报声响彻医疗区。科研人员连忙拿起灭火器对准黑哨兵的生命维系舱降温。   萨摩耶还顺手把插头拔了。科研人员排查许久都没发现这个问题,哀嚎着用手摇式发电机为电脑临时充电。   整个过程中白煜月的意识稍微有些模糊,他并不能很好地理解自己所有行为的结果。   只听一声凄婉的尖叫响彻医疗区:“五级警报!黑哨兵精神域暴.动!”   暴.动?是在说他吗?他明明什么都没干,只是去找实验室罢了……白煜月的大脑像浆糊一样搅和在一起,他努力理顺自己的逻辑。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异样呢?好像是因为听到了有关父母的信息,听到了父母疑似实验室产品的消息……   所以他非常生气。   警报的红光扫在萨摩耶身上,连他一身白毛都染红了。   槐序趴在玻璃上略显失望:“唉……终究是兽性占据上风了吗?看来要让世因法失望了,难道他不见黑哨兵,是因为早就预料到这结局?”   ……不对。   萨摩耶忽然如旋风小陀螺一样甩毛,像要把脑中杂绪都甩掉。白煜月的大脑恢复清明,现在医疗区一片混乱,他可以趁这个时间点寻找更多资料。   而他刚才碰过一遍,这里并没有隐藏通道。但他看见一位科研人员拿着报告下楼去了,也许他该下楼看看。   白煜月不会乖乖跑下楼,他早就掌握了穿墙的技术。他站在原地,想象自己是个沉底的小石头,萨摩耶的身躯便逐渐融入地板中。地板的厚度比墙厚多了,白煜月觉得自己的内脏像坐过山车一样被甩来甩去的。   好在一切顺利,下一层的天花板“咕咚”一声掉下一只萨摩耶。萨摩耶恰好掉在台阶位置,连翻几圈,用脸刹车才停止越滚越快的趋势。   他懵懂抬头,和跪倒一片的极乐信徒们大眼瞪小眼。   这里的信徒没有逼真的动物毛发装饰,也没有华美的金饰,只是层层叠叠的白袍,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他们统一朝一个方向跪着,仿佛和上一层是两个世界。   在医疗区中,封寒眼睁睁看着萨摩耶融进地板中,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脑中似有弦崩裂,精神域展开,瞬间笼罩住半个罗斯岛。 第108章 怜悯之心 宽广的、辽阔得不可思议的精神域笼罩住罗斯岛上的生物。一瞬间人们几乎以为自己突破了冰雪的封锁,来到无穷无尽的天空。   已经在岛上呆了许久的信徒停下手中事物,喃喃道:“是他,是那位圣子回来了……”   岛下鲸群无不欢呼雀跃,年长的露脊鲸贴心地为新生宝宝讲述封寒的故事,绵长的低频鲸乐响彻整个海域。其余海鱼被吓得纷纷退让,十天内封寒都不会钓到任何鱼了。   在庄园里扫地的桑齐停下动作。经过“雪国赐福”的他对精神域更敏锐,他觉得这个精神域很宽敞,很适合他遨游。他对封寒传说中的万能匹配度有了更深的认知。   如果被他链接上,自己的意识绝对会被抹除的。桑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决定更加用心地扫地。   周伏清正站在梯子上拿着抹布擦窗,对那位高年级叛徒的精神域有了更深的理解。越宽广的精神域,代表狙击手的狙击范围越大,那个人真是个可怕的远程兵器。   他不由得将北星乔和封寒私下对比,下意识认为会长更配小黑一些,他是不会同意除了会长之外的人靠近小黑。但现在小黑在哪里呢?他要怎么做才能获取相关情报呢?   周伏清不由得边叹气边擦窗,擦过的痕迹里透出桑齐指挥鲨鱼扫地的身影。   观察室内,槐序趴在玻璃上,嗤嗤地笑起来。   长夏长嬴都感觉强烈的不安,他们知道前任圣子很强大,可他们不知道这世间竟然存在如此辽阔的精神域。前任圣子似乎有他们想象不到的能力。   封寒越强大,他们越危险。   因为弱者会被“吃掉”。   他们在警报的红光中悄悄用触手缠在一起,相互给对方力量。   在罗斯岛的边缘,如山锥般堆叠的白壁红宫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如同雕塑思想者般坐在长椅上,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久经锻炼而爆满青筋的肌肉线条。他有一双如鹰般锐利的双眼,让任何人都相信他是位嫉恶如仇的行动派。   他只是坐在那里,便给人无法忽视的力量、艺术,与威严。众信徒尊称他为“世因法”,源于神母入宫前撰写的教文——“世有因果,万法归一”。   世因法面前矗立着一块白板,上面钉着三位圣子的照片。   他在思索一个难题,以致于他无法处理其他事务,甚至连“伟大计划”的推进都搁置了。   这个难题是,让谁吃掉谁比较好呢?   世因法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犹豫至此。或许这个问题的根本核心在于,到底要不要让“黑哨兵”参加“伟大计划”呢?   多么可笑啊,他殚精竭虑地培育黑哨兵的“食物”,又千方百计抓回黑哨兵,最后关头却犹豫至此,只因为黑哨兵有一位那样的父亲,又有一位那样令人憎恨的母亲!   世因法渐渐攥紧手中的照片,那是白煜月的照片,是被抓回来后拍。   他慢慢将白煜月的照片贴在白板上,但没有贴在三位圣子旁边,而是贴得远远的,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就让他再犹豫一下吧……在人类所剩无几的时间里……细细品味他身上最后的软弱。   这时他感受到封寒突然爆发的精神域。他所在的白壁红宫离研究古堡很远,但封寒的精神域依旧覆盖到这里,他比十年前成长得更厉害了。   但世因法微微皱眉,猛的一拍桌,手臂上青筋暴起,更加骇人。他对门外守候的信徒道,语气带有薄怒:“十年前有叛逆期还算少年心性,现在可就是不识时务的大人了。”   “是。”门外的信徒跪下,不敢有任何反驳。   “但我还是会给他机会……”世因法的怒气稍歇,但余威仍重,“去看看他发生了什么事,又让他想振翅高飞了。”   “是!”门外信徒点头,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   研究古堡从外观上看就是普通吸血鬼城堡的模样,它的五六七楼全部重新翻修,作为黑哨兵医疗区。   封寒已经通过精神域锁定了萨摩耶的位置,甚至能感知到萨摩耶在群众间逛街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淡定地转身下楼,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一直很冷静,他展开精神域就是为了找到萨摩耶,而他做到了。   白煜月和一众信徒小眼瞪大眼。   他回头看看自己掉下来的台阶,层层台阶尽头是一台雕刻着壁画的高大计算机。一束束光缆从它身上蔓延,犹如血管般接驳到每位信徒前的星盘。   白煜月走近其中一位信徒。信徒并不知道这是黑哨兵的精神体。出于某种心态,槐序把这件事压下来了,黑哨兵的精神体怎么能是小白狗呢,再不济也是大灰狼吧!   但信徒们看萨摩耶从上一层掉下来,便知道萨摩耶是某个大人物的精神体。上一层的所有研究员都是掌握着可怕知识的大人物,而他们不过是处理器罢了。信徒们见萨摩耶走近,根本不敢妄动。   白煜月挤到一位信徒前,观看她面前的星盘。上面遍布着类似心电图般的多条曲线,并时刻变化着。   白煜月在白塔见过这玩意,是高维分析仪,将双方的精神域接触,通过观察现实出现的数据变化,从而确认高维的存在。如果一方是精神域是稳定的,另一方精神域是未知的,则可用于观察未知精神域的特性。   萨摩耶先上嘴啃了啃星盘,又低头啃了啃光缆。根据口感,他判断这些仪器都和上一层分析他的仪器相连。   黑哨兵的精神域太过复杂与暴力,为了解开其中的秘密,极乐曼陀天只能运用最朴素的人海战术。这些乌泱泱的脑袋挤在这里,与他的精神域分出的细枝末节接触。只要数量足够多,分到的黑哨兵领域足够少,这些人就能暂时活着。   然后诸多数据整合到主机中,传输到上一层,好让研究员们根据数值变化调整剂量……这里简直是台大型人肉处理器,还是耗命的那种。   白煜月抬头观望人群,看不见尽头,数不清多少个人头。他清晰认知这些人都是他的敌人,但他也知道这些人不过是炮灰而已,天性的悲悯让他不会蔑视这群人,反而有些同情。   但黑哨兵真的值得那么大动干戈吗?这群人究竟想要他做什么?他们为什么对研究员乖乖听话?   忽然,一只手摸了摸萨摩耶的脑袋。   萨摩耶顿时严肃地回头,两只绿豆眼睛十分认真地回瞪那位信徒。   大胆人类!谁让你摸我的?   信徒愣在原地,手顿在半空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摸。她还以为小狗低头就是要让人类摸摸咧。   白煜月瞪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是小狗,很快就原谅信徒了。   看在你以前没见过狗的情况下,算了,摸就摸吧……   但他不会让人一直摸下去。他要赶紧找到和实验室相关的线索。萨摩耶小跑着跑去下一位信徒那里,用鼻子嗅来嗅去,时不时啃点仪器。   下一位信徒如临大敌。看着萨摩耶毛茸茸的后脑勺,给自己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敢下手摸一摸。   萨摩耶同样抬头疑惑地看着信徒,白色睫毛让小狗眼睛看起来有些下垂。但萨摩耶很快不介意了,小跑去到下一家,认真执行自己的任务。   信徒们在空中用眼神激烈地交流,相互确认了一个事实:这只狼型精神体下来就是要摸摸的!   于是大家都战战兢兢地轮流摸摸小狗。不知道为什么,摸过小狗后心情会有些放松。难道是某位大人物特意下来为信徒广施恩泽吗?   摸过萨摩耶的信徒们更加虔诚地跪在位置上,双手交叉放于胸前,念念有词地感谢大人们的恩赐,精神更加振奋地解读星盘上的数据。   白煜月听到这些祷告词,心情更加复杂,不知如何评价这些炮灰信徒。   “砰——”   石板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封寒出现在门口,目光直接锁定萨摩耶。众信徒们对他的精神域不敢多言,他们没有资格接触到那样高级的事情。   封寒看见萨摩耶在啃管道,大脑都空白了,直接喝道:“你在吃什么!”   萨摩耶吓得一抖,下意识跑开。没走几步就被封寒追上,直接被抓在手里,四肢乱划。   “汪汪汪汪!!”   封寒一只手拎着萨摩耶,另一只手去捏萨摩耶的嘴筒子,想要掰开萨摩耶的嘴。鬼知道那些研究员会不会用管道运输一些奇怪物质,万一是对大脑有损害的激素,他要及时补救。   封寒完全把萨摩耶当做小孩子一样管教,厉声道:“吃了什么?快吐出来!”   白煜月看着封寒的脸,想到封寒和实验室是一丘之貉,更加怒火攻心。见到信徒们的压抑感瞬间有了针对的目标,萨摩耶汪汪骂了几声,直接张嘴咬住封寒小臂。   可恶的圣子!别人尚且算愚昧无知,你可就是罪无可恕了!你还打扰了他的寻找实验室计划,罪加一等!   它不知什么时候起长出了犬齿,尖尖的犬齿没入封寒的皮肤中,顿时鲜血如注。   封寒任凭犬齿钉进血肉中。他冷静查看萨摩耶咬过的管道,再扫视一圈周围战战兢兢的信徒。某一瞬间他真想如恶霸般逼问这些人谁摸过萨摩耶,可那样和他最讨厌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恶意仅留存一瞬,封寒什么都没说,没有找这些人麻烦,也没有理会手臂上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将萨摩耶抱在怀中,温柔地摸摸小脑袋和背部。黑哨兵精神体要爱犟着不松口,就继续咬吧。   他直接将萨摩耶抱离“人肉处理器”的场所,在走廊对萨摩耶严肃地说:“以后不许乱跑,不许随便啃东西。”   萨摩耶哼唧几声,一直嘴巴大张地咬着。因为封寒手臂比较硬,所以它不能完全闭合嘴巴。   封寒:“就那么讨厌我吗?别人可以随便摸你,我把你找回来却被你咬了。”   萨摩耶只恨自己不是大狗,不然直接把封寒手臂压麻了。   封寒:“你今早六点就叫我起床!还把我衣服咬了!”   白煜月这才有点心虚,眼神开始左瞄右看。   萨摩耶虚虚地咬着封寒的小臂,直至封寒穿过一整条走廊。白煜月看见走廊边上有一个穿着格外华美的信徒,直勾勾地盯着小狗的嘴巴。   这位信徒丝毫不见卑微,看见萨摩耶将封寒咬出血,甚至有些欣慰地点头。   白煜月感到不舒服,刚好嘴巴也咬麻了,干脆松开口,窝在封寒怀里。   没有犬牙堵住,封寒小臂上的血洞流出更多鲜血。封寒没有理会,抱着萨摩耶经过那位信徒面前。   信徒好像盯着猎物的螳螂,封寒每走一步,他都明显地移动自己面部角度,用肢体语言直言自己就是在观察封寒和萨摩耶。   白煜月不喜欢这个人的目光,往上看封寒是个什么反应。却看见封寒往常冷酷但慵懒的面,浮现出一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他在那位信徒面前走的几步,似乎比刚才穿过的走廊还要漫长。   萨摩耶的耳朵一下子紧贴脑袋,整个身躯趴得更低。他心中涌出无言的难过。   喂,干嘛这样…… 第109章 日记 白煜月将脸埋在毛毛里,不太想面对这样的封寒。见封寒对伤口置之不理,又轻按伤口附近的皮肤,希望伤口快点结痂。   可封寒始终对萨摩耶的动作无动于衷,陷入了浑浑噩噩的状态。   白煜月心中郁堵。他化身为精神体后,更加依赖直觉,也更加情绪化,瞬间抓住了封寒出现异常的原因。萨摩耶猛地看向那位出现在走廊边的高级信徒,犬吠不已。   信徒对上萨摩耶的视线,恭敬地俯身,便从窗口跳出。   等这位信徒的身影消失后,封寒才从那种不对劲的状态挣脱出来,他下意识摸摸萨摩耶,揉了揉萨摩耶的耳朵。萨摩耶毫不反抗,神态无辜又心虚,不停地眨眼。   “我们回去。”封寒轻声道。他脚步快了很多,像是想找到一个能有片刻喘息的地方。他不自觉地将萨摩耶抱得更紧。小狗脸都被他挤变形了。白煜月暗地里瘪瘪嘴,心道再忍一会儿。   封寒直接把萨摩耶带回了悬崖上的小楼,还没有忘记把他买的那两条鱼捎回来。   他们一进门,萨摩耶直接从他怀里跳出去,直冲壁柜处,跳上桌子,用鼻子顶开柜门,叼着医药箱走到封寒面前。   白煜月把医药箱放下,不自在地走开,假装看房间内的风景。虽然封寒的伤口都快愈合了,但还是擦擦药吧,别顶着那张鱼塘全被毒死的表情了……   下一秒他就被封寒抱起来。封寒义正辞严地指着医药箱,晃晃萨摩耶,神情严肃地说:“不可以吃这个。”   白煜月:……   萨摩耶身上散发出浓浓的无语气息。   封寒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血洞,从研究古堡到悬崖小楼,这段路程与低温足以让伤口结痂。他随口道:“不要多想,这点东西过一个小时就会愈合。”   白煜月:……就当几秒前他脑子不好吧。   封寒:“难道你在担心我?”   ——怎么可能,你也不想想你自己的身份,他怎么会关心一个叛徒!   萨摩耶汪汪咧咧了几句,从封寒手中挣脱开,躲在桌底下不愿面对封寒。他好像变大了一点,不能像早上那样直接钻进去,但钻进一张脸还是没问题的——这叫眼不见为净。   封寒看见萨摩耶大半个身子露在桌子外,觉得好笑,但他感应到小狗也有自尊,便不去拆穿。他摸摸萨摩耶的尾巴,说道:“我去做饭,你不要乱啃东西。”说罢就去处理自己买来的鱼。   过了一会儿,白煜月才从藏身之处走出,开始了新一轮侦查行动,钻进各种家具内部深挖封寒的秘密,顺便联系利用精神体特性穿梭的技能。期间封寒从厨房里出来看了几眼,看见萨摩耶只是在拆家就没有理会。   白煜月从角落里扒拉了一本印刷于千年前的绝版《南极洲鱼类图鉴》,一本鱼类菜谱,找到一些枪械知识的课堂手稿。看起来封寒从前日常也乏善可陈。   他还看到一本上了锁的书籍,心头猛的一跳,趁封寒不注意偷偷咬开锁头。翻开书籍第一页,竟然是封寒的日记。   白煜月呼吸紧张,迅速浏览封寒过往的思考。   日记第一页写道:“今天又弄死了一条露脊鲸,无聊。爷爷打趣我以后会把鱼库里的资源都花光,无聊。”   白煜月内心五味杂陈,每当他对封寒有一点同情,事实总会告诉自己并非如此。封寒从前就是虐待动物的危险分子,难怪现在是背叛白塔的可恶叛徒。俗话说三岁看老,这话一点也不差。他身为黑哨兵,好几次被虎鲸热情地撞飞(贴贴),都没对虎鲸说过重话。   还有这个爷爷是谁?   白煜月把疑点记在心里,用爪子翻页不成功,努力用鼻头拱了一下才翻去下一页。   “爷爷说要最好写日记,以后忘了也能时常回忆当下的心情。在以后艰辛的日子里,这些回忆都是对大脑和灵魂最有用的放松。”   正经人谁写日记?白煜月以前写过一点日记,但都是以“会被长夏AI或总指挥或北星乔看到”为前提写的。他绝不会将自己的真心话写在日记上,他通常直接说出来。   白煜月努力翻页,才看到从前封寒写道:   “今天太晚了,先不写了。”   白煜月一阵无语,又赶紧翻到下一页。   “又杀了一条,没什么好记的,今天日记结束了。”   下一页的日记是:“昨天忘写了,补上。”   再下一页的日记是:“前三天都忘记写了,等我搞完大扫除一定写。”   下下下一页的日记是:“明天绝对不能忘记写。”   然后白煜月翻遍后面所有的页数,不小心把一些纸张划得稀烂,但通通没看到封寒的新日记。   白煜月莫名感到情理之中。如果封寒在日记里洋洋洒洒长篇大论挥洒笔墨三千字,把凄苦哀愁忧伤明媚都写进日记里,那才会让他吓一大跳。   白煜月继续钻来钻去找线索,最后去到封寒的衣柜里。他被封寒的旧衣服包裹着。仔细一看,这些衣服还挺潮,想不到封寒还有点时尚品味。萨摩耶仔细地给每个衣服都啃出几个洞。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想让牙啃点东西。   直到衣柜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照进来,萨摩耶连同嘴上的“罪状”被封寒一同捞走。   把破洞衣服扯走,封寒将萨摩耶放到饭桌上,转身去端餐盘。   白煜月忽然感到一阵睡意,闭上眼眯了几秒,直接睡着了。封寒拿着烤鱼出来时,只看见在餐桌上睡得正香的萨摩耶。   研究古堡内,工作人员擦冷汗感叹道:“黑哨兵精神域终于开始降温,再升温下去我可启动八级警报。这是我们实验室胜利的一大步!”   槐序一直在观察室看着,自言自语道:“黑哨兵的‘稳定一方’暂时打赢了吗,真不错啊……”   ……   不知过了多久,等白煜月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又在封寒怀里。   他对这个视角都见惯不怪,四周看了一下,这里是封寒的床。封寒坐在床上,抱着萨摩耶,膝盖放着一本《全新世动物图鉴》。   白煜月好奇地趴在上面看,上面正好是家犬的介绍页。千年以前南极洲上存在许多家犬,它们体型不一各有特色,但是同属于灰狼亚种家犬种。   白煜月回头看看封寒,发现封寒也在看自己。   封寒慢慢地伸出一只手,试探道:“握手?”   白煜月懒得理他。   封寒直接上手捏捏萨摩耶的爪子。资料上说千年前的人类认为萨摩耶在狗狗考试只能考59分,不太聪明,这可真不像白煜月。   封寒又把萨摩耶从头摸到尾,有些疑惑地说道:“你今天是不是变大了一点?”   精神体在成熟,意味着黑哨兵本体稳定的一方在占据上风。封寒想到这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萨摩耶则跳下床,确认自己好像长高了一点,同样心情大好。白煜月迫不及待地去门口处站着,督促让封寒赶紧带自己出去。封寒家里根本没有什么有用资料,要收集情报还得去外面。   封寒不是很想出门,但想到书中说的“萨摩耶需要大量运动量才能不拆家”,又想到十三个小时前被萨摩耶啃得一团糟的衣服,不由得起了带萨摩耶出去逛逛的心思。   既然是逛,他就没有带渔具。封寒只套了简单的装备便和萨摩耶一起出门。萨摩耶在雪地里奔跑,尾巴比十三个小时前更加蓬松了,身后留下一连串“梅花”脚印。封寒看了感觉心情都变好了。   今天白煜月选择了不同的探索方向,前方有一群假树林,因为被冰封多年成了冰雪树林,晶莹剔透、美轮美奂。白煜月好奇心起,跑到树下关上。却看见树上有一个熟悉的人。从气质上辨别,这一位是长嬴。   长嬴正在树枝上看书,盯了萨摩耶好一会儿,有点像在恼怒自己的读书时间被人打扰了。白煜月猜测这个人又要讲萨摩耶坏话,他才不听,先用汪汪骂回去。   封寒闻声赶来,对上长嬴的目光,双方脸色都变黑了。   长嬴合上手中的豪华精装版《经典戏剧鉴赏》,不想理会封寒,跳下树转身就走。白煜月看到他用的书签,是费尔南多的乡村油画。而他看书的这块地方冰雕成景,意境优美,想不到长嬴还有如此文艺的一面。在白塔,大家都不喜欢文艺鉴赏相关课程。   没走出几步,长嬴突然回头,低声道:“封寒,你这么厉害,连你也没有办法违抗世因法吗?”   封寒:“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长嬴:“何必绕圈子?我们都拥有同样的命运。我曾以为世因法那么偏信你,自然会给你不同的待遇。我曾一度认为世因法和你是亲生祖孙,嫉妒过你的血缘地位,恨过别人都喊其尊名,而你能用以亲人称呼。”   萨摩耶震惊地立起耳朵。   “但是,现在一切都要让给黑哨兵了。”长嬴淡然一笑,“世因法只要最强的,其他都是‘食物’。” 第110章 单独行动 白煜月不是第一次从极乐曼陀天口中听说“食物”这个词。这群狂信徒似乎对哨向的相互搏杀情有独钟。但他又注意到这种行为不是血淋淋地把某个人切片摆盘,而是依托于精神体相互吞噬的举动,有一种原始但科学的冷酷。   难道此时此刻,他的本体也在“吃”着什么东西吗?   萨摩耶的视线懵懵地在两人间徘徊,原本立起来的耳朵一甩就变成了半立不立的状态。他今天依然是没有立耳的小狗。   封寒看向萨摩耶的耳朵,轻描淡写地回应长嬴道:“你弟都那样了,你却想着对世因法不敬,未免太可笑了一点。”   他瞄了一眼长嬴手上的东西,毫不在意地继续戳长嬴痛脚:“你还有心情一个人读杂书,可能是我高看了你们兄弟间的情谊。”   长嬴脸色更加难看,脸侧突出一根巨大的血管,应和着心跳的节奏一齐跳动。他的瞳孔变成方形,显然被封寒的话语激怒了。   萨摩耶赶紧跑到封寒身后。识时务者为俊犬。白煜月深知自己如今可没有抗风险的能力。   他警惕地看向长嬴,眼前忽然出现信天翁的翅膀。信天翁只显现了翅膀尖的部分,但也足够宽地将萨摩耶包成一个安全的粽子。   长嬴冷哼一声,看向萨摩耶的眼神晦涩莫名,随即撤去攻击状态,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那你就心甘情愿地被这东西咬死吧……”   他转身消失在冰雪树林中,似乎笃定未来必定会有这一天。   白煜月心中疑惑,却不过分纠结。他早就习惯了将身边的“谜语”分门别类存放在记忆中,静待时机将它们如项链般串起。他最不缺的就是对未知命运的忍耐力。   如今值得注意的点是,长嬴竟然对世因法不满,原因似乎和长夏有关系,或许未来可以利用这一点……   倒是你这个封寒,居然是坚定的世因法派,你小时候还喊世因法“爷爷”,坏人简直坏到一窝里去了!他之前乱啃才没有啃错。   封寒似有所感,把萨摩耶抱起来,左右端详。刚刚骂完封寒的白煜月又心虚了,怎么每次骂封寒都被封寒发现了。   没想到封寒却是在隔空回答长嬴。他拧起眉毛道:“这么小只,怎么咬死人?”   白煜月表面装作听不懂,背地里吐槽封寒不懂萨摩耶。   萨摩耶接着在冰原上寻找情报,然而没过一个小时他就觉得累了,趴在地上不肯动弹,乖乖窝在封寒怀里。   回想这一路对冰原的探索,白煜月发现自己的精力比普通成人还要少,动不动就想睡觉,思维也不如以往连贯,注意力常常不集中,还很情绪化,宛若幼童,估计本体大脑那边凶险万分。   白煜月又忍不住睡着了。独留封寒在风雪中,肩上都批满冰霜。   等白煜月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回到了观察室。他依然是小狗,旁边是本体的生命维系舱,在旁边是正在读书的长夏。   对面的医疗室吵吵嚷嚷,观察室这边却只有长夏,连槐序都没出现。如此岁月静好的场景却让白煜月万分警惕。他下意识找封寒,却没找到,心便被提起。   萨摩耶轻巧地从桌子上跳下去,不发出任何声音,紧张地观察四周的情况。这里没有钟表,在极夜里计算天数没有意义,他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小时。   而且封寒去哪了?封寒怎么会把自己抛到长夏身边后玩消失了?封寒不是说过要照顾黑哨兵的精神体吗?还没把他家拆完就不要狗了?   某一瞬间白煜月心中窜起怒火,胆敢二次背信弃义,简直是对他最大的挑衅。黑哨兵不会容忍叛徒。   然后他瞧见了自己的生命维系舱,怒火忽然被忧愁浇灭。   封寒不会被极乐曼陀天的人做成狗粮了吧……极乐曼陀天的人丧心病狂,有什么做不出来?还总是在说“食物”“进化”,还拥有让人看了就头皮发麻的生物技术……封寒到现在都没出现,难道真的凶多吉少了?   这时长夏察觉到了萨摩耶的异动,放下书,弯下腰和萨摩耶打招呼:“你好,小黑的精神体,”   白煜月内心对长夏全是恶感,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入戏毫无心理负担,大脑也比之前更加清明地计算一切。   “你饿了吗?”长夏关心道,“封寒已经去为你打猎了……你的食物马上能得到补充哦。”   他小心翼翼地揉了揉萨摩耶的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得知封寒暂时没事,白煜月略微放下心。但想到封寒可能参与极乐曼陀天的内部血腥战争,他又觉得这样的封寒奇怪得让人感到陌生。   萨摩耶从长夏手底走开,来到生命维系舱旁边坐着。长夏也捧书过来,却不看书,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白煜月的本体,视线烫得连萨摩耶自己都感觉到了。   白煜月莫名生出一些不好意思。生命维系舱里的白煜月其实只穿了一条短裤。舱体外壁都是透明的玻璃,不下百人在医疗室内活动着,一抬眼就能看见这样的他。更别提槐序总喜欢在观察室内搞什么祈祷仪式,又有很多人来往。   他原本不在意这些身外之事,可长夏的目光专注,瞬间让他身为人的羞耻心都涌上来了。别看了别看了,他有的东西你没有吗?这也不是特别好看吧。   白煜月凑近玻璃壁,仰头打量自己。看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挺好看的,是在镜子里和照片里看见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小狗看了都会喜欢的类型。然后他又从玻璃壁上看到了萨摩耶的倒影,心中某处被击中,这简直是自己的人类视角看了绝对会喜欢的小狗类型。   唉,只穿了一条短裤就一条吧……反正他也爱看。萨摩耶为了更好地欣赏自己,坐得更加端正,还忍不住摇起尾巴。   “小黑这次一定能度过难关的。”长夏终于舍得把目光挪开,温柔但又居高临下地看着萨摩耶,“因为小黑是弄不坏的东西。”   萨摩耶的尾巴不摇了,白煜月的双眼看不清喜怒。   “您说的是,只是‘古兹尔之液’不够而已。”一位信徒轻手轻脚地捧着托盘走进来,“封寒圣子已经去其他派系那里回收‘神母遗骸’了,他一定可以为黑哨兵带来喜报。”   信徒将托盘上的红布掀开,里面是一本书。他毕恭毕敬地将书献于长夏身前,说道:“已经为您找来您需要的东西。”   “哦,滚吧。”长夏拿起那本书便开始看,信徒早习惯了这样诚惶诚恐的态度,连忙退出观察室外。   那是什么神书?白煜月尝试了一番,借助精神体的特性,跑到长夏肩膀上光明正大地偷窥。长夏很欢迎他,时不时对着白煜月本体口出狂言。   白煜月自动过滤掉那样不雅言论,一目十行。长夏这本书竟然是初级诗词歌赋鉴赏,你们兄弟俩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不过长夏这本比长嬴那本浅显很多,算是入门级别,原来长得一样不代表文学素养也一样……这样一本书还至于别人大费周章地送过来?   长夏却读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提笔做笔记,偶尔还自言自语道:“原来哥哥是这个意思……”白煜月凑近了去看他的读书笔记,深感长夏好像没什么文艺天赋。   “弟弟……”长嬴身着厚实的防雪服推门而入,看见萨摩耶皱了皱眉,厌恶之情溢于言表,然后坐到长夏身边,温声细语地问:“你今天恢复得怎么了样了?”   “我进步很大!”长夏开心地说,“我已经能读明白这几篇的角色情绪了!这位失去孩子的妈妈在哭,是在哭自己受了那么多苦却没有得到孩子的回报,买卖不值得,对不对?”   长嬴翻看了长夏的读书笔记,表情微微一滞。白煜月轻易读懂了他的意思,那是学霸对学渣错题思路的惊讶、错愕、无法理解但还是给点面子。   长夏还在诉说自己的文学理解,每一个都很离谱。长嬴眼中已经失去了光。   “这个角色是在感谢。”长夏继续道,“就像是……我感谢哥哥一样。”   长嬴骤然抬头,表情像被刺破了苦胆。   “我知道……哥哥一直在读这些情绪充沛的书……是为了让我在白塔AI里也能有正常的情绪感知……”长夏说道。一向情绪浮夸的他,忽然间做出了如常人那样温暖的神态。   他不想回忆被关在容器里的日子,大量的信息日夜不停地冲刷自己的大脑。他需要时刻保持专注,从中挑选出有用的信息整合分析。   周围都很黑,很挤,他动弹不得,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人。   幸好他有一位远在天边,但血脉相连的双生兄弟。奇妙的血缘关系使他们得以感同身受。长嬴得知了长夏的痛苦,自己也痛苦万分,不得已才选用文学的形式品尝正常人的情绪。当然世因法对这类作品的喜好也是一大原因。世因法喜欢什么,什么就会在极乐基地中流行。   “所以我一直很感谢哥哥……”长夏陡然抓紧长嬴的手,五指几乎勒进长嬴的血肉中,两人的神情好像调换了角色。一向沉稳的长嬴变得不安,一向小疯子似的长夏似乎纵览全盘。   “哥哥,不要做傻事。他什么都知道。”   长嬴不敢置信地看着长夏。双子僵持着,空气一下子变得黏稠。好一会儿后长夏才松开手。   长嬴整理思绪,警惕地环视周围的环境。附近除了沉睡的白煜月和睡着的萨摩耶再无其他。世因法会连这个都知道吗?他们真的无法逃离吗?   白煜月埋在白毛里假寐,双子的故事好像很感人,但在他心里激不起波澜。他只是在想世因法的传说。想得太多了,医疗室内突然响起尖叫:“黑哨兵为什么又升温了!给仪器灌降温剂!”   这声音一下子把他惊醒。他看看远处融洽读书的双子,又看看乱成一团的医疗室,周围没有第三个人看着,这不是他探索的大好时机? 第111章 二次探险 白煜月利用精神体的特性,顺利穿去下一层。   长夏马上发现萨摩耶消失了。他着急地看看白煜月本体,有点不舍得离开,像是少看一眼都亏了。但萨摩耶也很重要,他只好拿起自己的文学笔记本从窗口翻到楼下去。   长嬴不得已跟着长夏一起行动。弟弟难得有喜欢的东西,就算是黑哨兵他也会容忍。   白煜月又来到跪着操作星盘的众信徒中,引起阵阵惊呼。   这些信徒已经得知这只小白狼是黑哨兵的精神体,不敢造次,双手交叉于胸前,头压得更低,深怕被黑哨兵看见脸。让大人物看见自己弱小的脸是不敬的行为。   全场鸦雀无声,他们跪得战战兢兢,如同一排排林立的雕塑。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向白煜月。   那只手太冷了,白煜月甚至被冰得抖了一下。但当他与那位信徒对上视线时,什么都没多说,依旧扮演一只乖巧小狗。   这位勇敢的信徒眼眶凹陷,嘴唇发紫,是快要被冻僵的征兆。身上的白布太薄了,而且极乐曼陀天电力不足,根本不会给每一层都通暖气,像她这种弱小的向导,只有硬生生熬过寒冷的份。   可南极洲的冬天哪里会结束呢?信徒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不得不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悲哀。   直到她感知到一个热源向自己移动。天啊,那真是一个毛茸茸的精神体,可惜太小了,如果再大点,一定是南极洲最好的棉被,真不敢想象把它抱在怀里有多么温暖与舒适。   听说那就是黑哨兵的精神体……因为被别的势力做了残酷的实验,精神体才会变得如此小巧可爱。如今黑哨兵终于被三位圣子接回,他的精神体才得以长大,未来会变成一头巨大的雪狼。真不愧是黑哨兵,强大的人永远不惧严寒。   在汹涌的崇拜中,信徒内心闪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迅速地摸了摸萨摩耶,果然感受到一丝丝暖意。陷进绒毛里的手好像活过来了,与身体冻僵的其他地方形成鲜明对比。   “你在干什么?”旁边的信徒连忙拽了拽她。   摸萨摩耶的信徒如梦方醒,赶紧行了一个大礼,让萨摩耶也能俯视信徒的背部。她道:“我绝无不敬之意……请、请您原谅。”   说着,她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一头缺了一段上颌的剑鱼。   剑鱼在海洋世界中算是大名鼎鼎的捕食者,可惜它缺了一段上颌,捕猎的工具都被损毁了一半了,因此她只能在低级信徒的阶级里停滞不前。   一条大鱼横亘在萨摩耶面前,鱼腹还对准着萨摩耶的嘴巴。可它什么都没做。它在信徒面前停了一会儿,见信徒不再摸自己了,便耳朵一颠一颠地跑开。   也许是因为白色睫毛太过显眼,萨摩耶看起来总是半阖着眼,模样无辜,但又带着一份听不懂人话的疏离。   “小黑就算在梦游也这样,从来不肯忠于自己的欲/望。”阴影处,长夏捧着脸露出幸福的微笑,“就是这样难啃,才让我直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长嬴不大想听这些,但不好打扰弟弟的兴致,只满脸不爽地“啧”了一声。   “不把它抓回去?”他又问道。   “做梦是最自由的时刻,小黑想跑多远就跑多远。”长夏采取了和封寒迥乎不同的做法。   长嬴本来想直接抓走萨摩耶,但听到长夏的说辞,还是默认了长夏的做法。   没想到萨摩耶发现了阴影处的他们,直接汪汪大骂:   “你们这群有钱修宫殿没钱交电费的!开一点暖气会要了你们的命吗?你们把普通人当做耗材,也得给对方一点临终关怀吧汪!你们这群万恶的封建社会,罪无可恕的奴隶主,文明开倒车的史前爬行种!”   长夏微微惊讶:“小黑好在乎我!”   长嬴忍了又忍:“它明明是在骂我们……”   白煜月没办法对这种剥削行为坐视不管,说他过于天真也好,冲动也好,他就是见不得这种欺负弱小的存在。但他也不是圣人,他无法原谅低级信徒的助纣为虐,无法理解低级信徒的奴性。极乐曼陀天到底如何洗脑这群人,让他们忍受严寒也甘之如饴呢?   骂累了萨摩耶就趴在原地休息,时不时把头伸进地板里,看看自己能不能钻去下一层。   这时,大厅尽头的螺旋门忽然开启,走出一位摇着铃铛的人。从她的衣着来看,她是一位研究人员。   铃声回荡在大厅中,信徒们纷纷停止接触星盘,整理自己的仪容,缓缓自己压麻了的双腿,然后对着星盘行了一套花里胡哨的祈祷礼仪。   螺旋门尽头出现更多人的身影。在铃声的催促下,两批信徒交换位置。原来是交接的时候到了。   这个时候似乎是比较放松的环节。不少人交头接耳,形成如蚊子般的噪音,唯有铃铛声一直清脆有穿透力。   这群信徒总算有点人样……白煜月看准时机,快速跑向螺旋门。他一路跑过来,所有人都为他让路,以致于研究员很快地认出他。   还未等研究员说什么,一位信徒忽然赔着笑脸凑到研究员面前,半躬着腰,凹出一个仰视的视角,道:“大人……近日可好?那个,我家孩子最近快6岁了,我希望神母能赐福于他,让他早日觉醒精神体。拟态也行……不然,这天那么冷,没有精神体,怎么熬过极夜期?”   “到了时间自然会赐福你们。世因法什么时候忘记你们?”研究员不耐地摆摆手,将这个信徒不客气地轰走。   “神母无量知见,无限恩慈,霞光升,渡人间……”信徒被轰走后仍然虔诚地念祷词。对他来说,极乐曼陀天可是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极乐曼陀天在千年来一直反抗“皇帝”,它吸收教众的一大宣传点,就是让普通人也能觉醒成为哨向。虽然出来的精神体又弱又虚,但有了精神体,人们就能抵抗寒冬,就能在街上光明正大地行走,能成为拥有独立人格的人。这让他们如何不感谢极乐曼陀天?   窃窃私语般的祷告如野火蔓延在信徒之中。他们被这声音感染,也一同念起祷词。他们边走边念,哪怕坐在星盘前也昂首挺胸地应和着。铃铛声不再是他们的催促声,而是他们的节拍器。声音越来越大,如在千山回响:   “神母无量知见!”   “无限恩慈!”   “霞光升!”   “渡人间!”   众人的声音是世间最有感染力的东西,特别是这群人同时真切地相信某个目标时。这份狂热让一向自诩科学的研究员也不禁低头祷告。   人群来往间,萨摩耶好像一只走丢的小狗。   等声音逐渐散去,研究员蓦地看向萨摩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这更让她愉悦。   此时长夏长嬴迎着众信徒的跪拜走来,研究员不得不将目光从萨摩耶身上移开。   “圣子安。”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却没有做信徒那些眼花缭乱的动作,“我在布置新一批感应器,不周之处,希望谅解。”   长夏随意地点点头,向白煜月伸出手:“我们回去吧小黑,再往下走人就太多了。”   这不是提示他往下走吗?萨摩耶眨了眨眼,突然如兔子般向螺旋门蹿出。   研究员瞬间大惊失色:“我的仪器!!”连忙跑进螺旋门,她可是听说了黑哨兵精神体大拆医疗室的成绩。   过了螺旋门,有两个分别通往上下层的楼梯。白煜月果断往下层冲。   在漫长的阶梯尽头,是一间灯光亮堂的大房间。透过玻璃门,白煜月可以看见来来往往的研究员和信徒们。   只见后面的研究员慌乱地按下某个按钮,白煜月眼前的玻璃门迅速回拢,弹出一系列金属锁将大门锁得固若金汤。   可是萨摩耶只需要轻轻一跳,便以胜利的姿态穿过了玻璃门,往房间内走去了。   研究员发出哀嚎。但黑哨兵精神体如此活跃,她担心楼上的数据有问题,又连忙冲上楼了。只剩下长夏长嬴隔着玻璃门看萨摩耶。   白煜月想起这两兄弟,心想有这两人给自己讲解一下也好,于是返回来找他们。   结果这两人站在玻璃门外毫不动弹,用凝重的神色盯着门锁。大概因为这里是研究古堡,所以连圣子也不能轻易使用精神体,生怕对精密又脆弱的古董仪器造成一点损伤。   “哥哥你会开锁吗?”长夏困惑地问道。   长嬴顿了顿,才说:“我不会……”   “那你看得懂这个门锁说明书吗?我之前复制进了我的大脑里。”长夏从大脑中调出自己想要的资料,精准地用笔在笔记上画出。   “看不懂……”长嬴不得不承认。   双子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尴尬。   萨摩耶都在门内着急地转圈了。不是吧,这么简单的图纸你们都看不懂吗!极乐曼陀天怎么教人的?这不应该是12年义务教育的内容吗?然而长夏长嬴确实没学过,他们的教育里只包括战斗,和一点点动物学,文学课都是耳濡目染与自学的。他们又不能强行破门。   白煜月忽然细思极恐。当初封寒拿6个F,究竟是不想上课呢,还是文化课真的只拿了F呢?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自己真的会笑出来。萨摩耶甩甩毛,决定抛弃双子,独自一人进行闯荡。   他走得很小心,特意绕开那些嗡嗡作响的机器。而萨摩耶身形较小,容易藏匿,轻而易举地走进了一群在闲聊的人身边。   这些人没有人是向导或哨兵。观察他们的服饰,应该属于研究员那边的。他们脱下了无菌服,捧着饭盒边吃边聊天,日常得和外面那群信徒不是一个世界。   研究员,和信徒,似乎是极乐基地内部的两种成员。   而研究员的身份,应该高于普通信徒,甚至部分高级信徒。   但研究员存在极乐曼陀天本身就是一件很怪异的事。宗教气息如此浓厚的地方,为什么是以研究科学为己任的人员地位更高呢?   研究员们不知道有双绿豆眼睛在窥探他们。他们说道:   “刚刚晓玲是不是发了什么仪器警报?”   “没有啊,不知道,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那算了,都是不重要的事。”   接着传来一番狼吞虎咽的咀嚼声。白煜月听着都有点饿了。   “我的萃取机没坏吧……”   “这仿真数据什么时候能跑完?我能申请多一点电力份额吗?我觉得我的猜想肯定是正确的,黑哨兵的精神体绝不止外表那么简单。他的大脑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他为什么不能同时掌握两份力量?”   “省省吧你。”人群中传来嘲笑声,“你就乖乖干为向导们磨药的苦活吧。”   “怎么说话呢!”那人急了,直接站起来,撞翻了一个凳子,“你你你,你们是不是瞧不起槐序大人的药?”   提到“槐序”,人群诡异地安静一秒。   紧接着就有人去拽站起来的那位研究员,说着软话打圆场:“大家都不是有心的……槐序大人与世因法大人感情深厚,为他们服务是种荣幸,谁不知道?我们说的向导,肯定不是槐序大人。”   白煜月在桌洞下听得百感交集。想不到长夏长嬴在这里混得这么失败,也就在信徒之中耍耍威风,研究员这边并不尊重他们。   忽然有人提起:“那封寒呢?他回来了你们知道吗?”   人群再次安静,这次安静比之前更久。 第112章 43.5%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吐槽道:“谁不知道……前几天黑哨兵的精神体一睡不起时,他和黑哨兵的精神域都快把这里掀翻了。”   前几天的研究古堡可谓惊心动魄。黑哨兵的精神域再次暴动,无形的高温爆炸将所有电路都拆毁。所有人都在忙着抢修。在雪花带闪电中,封寒抱着沉睡的萨摩耶闯进来,像要将十年前的闹剧重演。一些资深研究员当场应激,尖叫着让封寒滚出去。   这些研究员们都挤在这个角落里吃饭。一些研究员啃了十分钟就赶去做实验了,另一些研究员刚从实验区下来,端着餐盘,搬了个小板凳就加入话题。   “放心,他没回来,而且就算他精神域再广、再敏锐,也不可能把我们的谈话全听见。你们不要信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言。”说话的人狠狠塞了满口的鱼干。   “真的吗?我听说他能了解所有哨兵的心声!他可是对所有哨兵都100%匹配度!”   “我听说那些资深研究员都对封寒圣子恨得牙痒痒……”   “还不准我们打听!”   “小声点,别被那些劣质品听见了。”   众人又稍微安静了一会儿,疑神疑鬼地看向窗外。   白煜月躲在桌洞里,忧郁地缩起来。   他如今才真切知道封寒的能力,竟然是对所有哨兵都能匹配,难怪在对战时他感觉对封寒有所忌惮。   但在亚历山大岛的封寒从不使用这个能力,面对伪装成普通哨兵的白煜月也是宽容颇多。眼前这群研究员越说封寒十恶不赦,他就对初识的封寒印象越深。这两种印象的封寒就像双胞胎一样熟悉又陌生。   “封寒圣子是世因法带回来的战场遗孤……一开始便展现了卓绝的敏锐度。世因法大人看出他的潜质,特意不让他早早觉醒精神体,而是让槐序大人亲自为他打好基础。   “在经过一系列实验后,我们终于发现,他对所有哨兵的适配度都是100%。这几乎比魔鬼鱼怀了鲨鱼的崽还要罕见。他说他不觉得那些哨兵是人,因为真正的人拥有隐私,而哨兵在他眼里一览无遗,任人揉搓。   “原本只是为了愚民存在的‘圣子’头衔,在那一刻仿佛成为了真实的冠冕……他成了世因法最赏识的人……除了槐序大人,谁也比不过他。   “可惜这种人向来是没有同情心的。某一天他叛逆期到了,开始虐杀鲸鱼。我们养了好久的鲸鱼,被他一天一条地、甚至一天两条地赶上岸活活被自己压死了。那可是极昼期,一条条巨鲸的尸体横陈在冰原上,低温让它们不会腐烂发愁,但它们却永远不能回归海底了。   “鲸鱼养殖笼里的研究员因此把封寒列为永久黑名单,跑去和世因法告状。”   “然后封寒圣子就和研究古堡的人起了冲突……很严重的冲突……如果不是世因法及时制止,如今研究古堡早换了一批新人当资深研究员。你看那几位资深研究员的态度如此应激,就是因为那场冲突。”   新来的研究员简直惊掉了下巴:“所以说,是封寒想杀鲸鱼,研究员不让,然后封寒就想杀了研究员?一条鲸鱼引发的血案?”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老研究员说道,“研究古堡认为封寒挑战了科学的权威。宗教只是目的,真理才是重点,研究古堡不会任由圣子踩在自己头上。封寒说他想宰谁就宰谁。双方争执不下。   “直到封寒惹怒了世因法,世因法一气之下将封寒放逐岛外。封寒气不过,就去那偏远小岛村里搞潜伏了。”   众人都没想到封寒的过往故事如此急转直下。   一位新研究员吐槽道:“简直就是叛逆期上头离家出走的富家子弟。”   听众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除了叛逆没有别的理由解释封寒的行为。封寒和极乐基地又没有血海深仇,极乐基地当初还好吃好喝地照顾封寒。财富、权力、力量,与偏袒,都送给封寒。封寒离家出走,大家只能吐槽他是个二五仔,同时暗暗担心他回来后又忽然发疯要血洗研究古堡。   聊完这些八卦,聊天室内又换了一波吃饭的人,义愤填膺地一起吐槽那个讨人厌的器材室主管。都说了黑哨兵精神域暴/动损坏仪器了,主管偏不给换,偏要说省省还能用,就看到时候数据出差错了槐序大人怎样清算主管。   要不是话语间总提到“杀了”“死”“劣质品”,白煜月差点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日常聊天。   “小——黑——”   远处传来长夏的声音。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进来了。以他的敏锐度,可以清楚判断白煜月的方位,直直朝这个小角落走来。   萨摩耶动动耳朵,猛地从桌洞里窜出。他还没有探索完整个古堡,小黑继续出击——   研究员们见这蛄蛹的白色恶魔突然出现,吓得餐盘都盖在自己衣服上。   “黑哨兵!是黑哨兵!”   “快发警报!”   “狼来了!”   只见萨摩耶左突右冲,轻易地将这里闹了个人仰凳翻。然后它站在桌子上,宛若胜利结算画面般来了一个胜利的“wooooo”。   与此同时,白煜月本体再次精神域暴/动。   研究员瞬间闹哄哄的,乱成一团,根本无瑕顾及这些吃饭歇息的研究员。   白煜月毫无感觉,他对自己拆房间的记忆有点模糊,但反正达到了目的,他也无需在意过程。他跑出窗外,去下一层探索。   长夏迟来一步。自从封寒前几次大闹研究古堡后,他和长嬴都被下了不许在研究古堡动用精神体的指令。他只能懊恼地捧着脸,眼睁睁地看着萨摩耶钻去下一层。   萨摩耶再次从天花板掉下来,滚了好几圈,原地躺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这一层没什么人,空地上矗立着几根十米高的大柱子,上面装着红外感应器,将十几位信徒挡在楼梯口。   那几位信徒也不着急,一边等待红外感应仪解锁,一边席地而坐讨教经义。所谓“经书”,就是用文言文记载的神母随笔、神母传及初代信徒传记。他们神色严肃,语言激昂,交锋激烈,氛围狂热得让白煜月心生退却。   但白煜月现在是萨摩耶姿态,是为数不多能莽一莽的状态,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他快速跑过去,走得近了才发现有个人面朝下躺着,伸出的手指差点让他摔了一跤。   萨摩耶堪堪站稳,转过头来找害他摔跤的罪魁祸首。然而这个人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白煜月一愣,将这个人的脸拱过来,才发现她是那位忍不住摸摸萨摩耶的信徒。   她的致命伤早就被冰雪冻住,但是很显眼。她的腹部有一个巨大无比的贯穿伤,任谁都活不了。   白煜月呆呆地站在尸体旁,想要愤怒却不知从何开始。   忽然远处的信徒站起身,伸展四肢,相互道别。   站在最前面的信徒大声道:“今日我一去,不是海豚跃鲸门,就是回归冰雪,还望各位珍重。但不必伤感,我们终究会在天上重聚,享受真理怀抱。”   与他同行的人高呼三声:“神母庇护!”然后躬身行礼。   前方信徒大喝三声,昂首阔步向前走去。走过第一个柱子,柱子没有响应。走过第二哥柱子,突然电光闪过,信徒腹部上出现了一个大洞,让人能从他身前看到身后。被击中的信徒双目圆睁,努力笑了笑,然后向后倒去。   “唉……他没有达到神母的要求,但也被神母收回冰雪中。”其余信徒面容哀戚地为他默哀,“我们终究会在天上重聚。”   说完他们跪下三叩九拜行礼,便裹着单薄的白衣向外走去。白煜月听到其中一个人抖抖衣袍,抱怨道:“真冷啊。”   另一个研究员和长夏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长夏去抓萨摩耶。那位研究员则跺跺脚,不满道:“真讨厌,都说了别让他们瞎捉摸,把防卫系统当试炼。留下尸体可是很难打扫的!真是完全就没有利用价值的废物。”   长夏听得一清二楚。低级信徒总以为研究古堡都是好东西,以讹传讹防卫系统是一道隐藏考验,以为自己闯过了就能一步登天。长夏觉得那些人弱小且不聪明,可他不关心。   白煜月缓慢地眨眼,从长夏看到那名研究员,再看到身边的尸体,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信徒们激烈的讨论声、研究员大吐苦水的吐槽声。割裂的世界好像一张网将他牢牢绑紧。   长夏只想抱起萨摩耶。结果萨摩耶当场宕机,四脚一直就往旁边摔去,闭上眼呼呼大睡。   “小黑?”   “小黑!!”   “警报、警报,黑哨兵精神域暴/动等级将在10秒后达到10级,请所有人尽快撤离。警报、警报……”   ……   白煜月再次醒来。   但他察觉到身边很多人,他决定先装睡。   于是萨摩耶的尾巴摇了两下,又没有摇了。他微微眯起眼睛,接着雪白毛发的掩护向外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依旧是熟面孔,但没有封寒,白煜月心里又没底了。   “我的研究当然是完美且正确的。”槐序又在那里洋洋洒洒地讲述自己的理论,“这个黑哨兵显然没有我们想象的进化那么好。现在他的解封度仅有43.5%,就已经发生过多次精神域暴/动。我原计划至少将他解封至50%,现在也可能做不到了,再这样崩溃下去,他迟早带着这里玩完。”   “不是说让诱导小黑的精神体,可以形成假性平衡吗?”长夏急切地问道。   长嬴一脸不屑:“死了就死了。”   长夏:“哥哥不要那么说嘛!我还没有玩过他怎么可以死掉!”   长嬴将不爽都摆在脸上。   “你们安生一点。”槐序好心劝架,“假性平衡最终只能是假的。如果封寒不能及时回来,或者不能给黑哨兵带回来‘神母遗骸’,不如先给黑哨兵找点向导泄泄火。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一个优秀个体就这样夭折嘛。”   长夏:“唔……在水里也不是不可以。”   长嬴:“不可以。”   较后面的桑齐却有点不是滋味。黑哨兵到现在还处于解封状态,那他到底在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呢?   完全对暴/动没感觉的白煜月滴下冷汗,他总觉得这群人在讲一些很可怕的事,更加坚定了要装睡的决心。   他动了动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自己前爪上。他好像又变大了许多,这个桌子对他而言都有些小了。   他再次动了动,忽然发觉观察室内的人没声了。众人噤若寒蝉,除了槐序其他人都跪成一片,脸朝下,不让自己的言行体现出半分不敬。整个空间弥漫着比死亡更加沉重的寂静。   “咚咚咚”的声音从远至近传来,像是法庭的梆子声,又像杖棍捶地的闷响。白煜月没由来感到心慌,“咚咚”声如魔音贯耳般钻进他的大脑里。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观察室内,更加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连肠道肌肉的挪动都要控制。   观察室的另一边,医疗室比之前更加空荡荡,人也更少了。仅剩的几位研究员第一次收敛他们的脾气,依从古老的臣服方式,向莅临的大人展示忠心。   世因法已经满头白发,可身上的肌肉提示众人他依旧是个孔武有力的战士。当这种战士披上宗教意味浓厚的华袍时,更加凸显了无慈悲的神性与冷漠。   他手持一根人头脊柱权杖,无视了跪拜一地的众人,直接向槐序询问道:   “黑哨兵出意外了吗?”   槐序作为全场唯一站立的人,笑得更加开怀:“你总算来看黑哨兵了,我都要以为你不关心他了呢。”他再次解释了自己的理论,讲到激动处甚至萌生出爬来爬去的欲/望,被世因法一个眼神制止。   世因法听完后,看向离他最近的两位圣子,面色冷淡,问道:“封寒呢?”   槐序乖乖讲解:“你不管事的那段时间里,黑哨兵的‘古兹尔原液’浓度不够高,封寒就出去寻找‘神母遗骸’,我就同意了。”   “何必那么麻烦。”世因法淡淡地说,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转身看向桌子上的萨摩耶。原本这个小桌子是用来放装饰花瓶的,但现在挤进了一头萨摩耶。桌面都快装不下它的毛了。   白煜月感觉对方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好像把自己的心思都看穿了。   世因法突然猛地一敲手中权杖,跪着的人乍一听仿佛听见冤魂四起,叫屈无门。如当头喝棒,一阵冷意从白煜月头顶灌到尾巴,他猛地站起,瞪大双眼看向世因法。   对方仍然是神色淡淡的:“你醒了。”   白煜月的心脏响如擂鼓,警戒度飙升。萨摩耶耷拉多日的耳朵缓慢立起,露出粉粉的内耳。 第113章 融化 世因法的阴影盖在毛绒萨摩耶身上。   白煜月警惕地看着世因法。一瞬间现场的所有细节应在他大脑里。粗壮的电缆、用来供暖的管道、沉重的装饰物、尖锐的金属制品……他将这些生活化的物品通通与战斗联结在一起,好像天生就知道如何玉石俱焚。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温度上升了。   但他们连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都不敢做出。只有槐序烦恼地叉腰,看向白煜月的本体,像是面对一个损坏得无法修复的奢侈品。   世因法始终面色冷淡,不以为意。他扶了扶左手的头骨权杖,从眼眶处猛地拔出一把骨刀。   他转身看向长夏。长夏似有所感,懵懂地抬头,撞上世因法浅色的双眼。   世因法弯下腰,如铁钳般抓住长夏的手,一把将他拽起来。长夏此刻好像大病初愈般虚弱,竟然没有丝毫挣扎,双眼一点也不眨。世因法将骨刀刺进长夏的上臂。骨刀并不锋利,可刺进去的时候竟然传来破空之声,白煜月都听见了长夏皮肤如布帛般开裂的声音。   奇异的是,骨刀捅进去后,长夏并没有流出半滴血液。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骨刀贪婪地吸收着他的血液,汲取着他的生命力。   等了一会儿,世因法将刀拔出,鲜血溅在他的华袍上,与上面的花纹奇异地相融。他松开长夏,长夏软绵绵地坐下,左手无力地垂在身边,一只小小的章鱼覆盖在他伤口,替他按压流血处,他此刻才不至于血流成河。   “拿去。”   世因法将沾满长夏鲜血的骨刀递给槐序。骨刀疏松的孔洞已经吸饱了鲜血,宛若猩红玉石般晶莹。   槐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骨刀,放进匣子里。他忍不住感叹道:“不愧是你能想出的办法。这样确实能暂时充当‘神母遗骸’的替代品。但既然你如此重视黑哨兵,为什么不早点过来呢?”   世因法没有回答他,也不肯施舍虚弱的长夏一个目光。   长夏清楚世因法不是无情,而是愤怒。他肯定记得长夏长嬴的失败。长夏把白塔的数据全弄丢了,长嬴错过了‘雪国赐福’,双子的不堪大任让他失望又不满。世因法对长夏这样不过是略施小惩。长夏稍微松了口气,幸亏他现在痛觉不敏锐。   旁边的长嬴双手青筋暴起。然而多年的威压却让他连看向世因法都不敢。此刻他遗忘了自己读过的所有文学,周身的愤怒只敢朝向自己能打得过的、看起来好欺负的。因此他愤恨不已地盯着白煜月。   白煜月心下了然。原来长嬴长夏和他是可以相互替代的关系,那这对双子恨他理所当然。但他绝不会对此有半分心软。既然注定了血海深仇,那他一定会在战斗上见真章。   槐序抱起匣子乐呵呵地去做实验了。周围的研究员都对他怀有莫大的崇敬。槐序虽然平日里像个疯癫信徒,但科学造诣极高,一出生就在麦克默多城,对于科学家而言简直是一出生就在罗马。   “还有你。”世因法看向萨摩耶,浑然不觉对一只毛绒大狗说人话有多么荒谬。   白煜月寒毛倒竖,便听见世因法说道:“跟我过来看看吧。”   白煜月下意识后退。可惜他现在是只萨摩耶,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因法伸手过来,揪紧了自己脖颈后的肉,瞬间四脚悬空。世因法拎起这种大狗一点都不带手抖的。   世因法一脸肃穆地将萨摩耶搁在头骨权杖上。   头骨表面光滑,而且比较小。萨摩耶下意识紧紧抱着它,长毛将它遮得严严实实。头骨权杖瞬间变成萨摩耶权杖。   世因法握着萨摩耶权杖,向外面走去,全程表情没有变化。他走得很稳,不像是普通神棍那样故意拉慢步伐,而是有一种朴实而凝练的气势。哪怕权杖上是一只萨摩耶,都无损他的仪态。   其他信徒看见世因法离去,连忙鱼贯而出。   只剩下白煜月瞳孔地震:他是谁?他怎么到这了?他要去哪?   世因法从楼梯走下去,没有走电梯。   但白煜月看见了从前那被冰封住的电梯已经露出了它的本体,表面仅有一层新结的薄冰。白煜月腹诽极乐曼陀天也讲面子工程吗?世因法来了就要给电梯除冰。   世因法继续往下走。楼梯上的冰层原本很厚,但现在也如那电梯一样变得薄如蝉翼。   白煜月渐渐感觉到不对劲。   以前这里结冰,是因为极乐曼陀天的供暖很差劲。但现在供暖系统没有明显改善,怎么冰层会忽然薄了那么多。   楼梯口处渐渐亮起来了,几乎让人误以为是白昼。等到世因法踏出楼梯,真正站到地面上。全新的极乐基地几乎使白煜月目瞪口呆。   以研究古堡为中心,一道巨大的扇形平原向四周辐射,上面还有水流过的纹理。那绝对不是人工可以雕刻出来的艺术品,而是研究古堡发生了一场异常的泄洪,水流冲向四周,刷洗地面,又在低温的环境中逐渐凝固才能形成的自然奇景。   平原上密密麻麻站着数不清的人,放眼望去几乎绵延到了地平线。他们有着信徒的统一特征,都穿着那白袍。极乐基地原来有那么多人!   这里人声鼎沸,人群如见到蜜蜂的蚂蚁一样挤向中间的一条小河。这条蜿蜒的河流从研究古堡的某一处流出,汩汩地涌向远方,在天空照明弹的照耀下,反射出波光粼粼的质感。   人们叫喊着、欢呼着。   “是神迹!真的是神迹啊!谢谢!谢谢!维持了千年的末日要结束了!吾辈何其有幸!”   “感谢圣水!世因法万岁!”   “感念无上极乐神母,赐我圣水洗涤罪恶……”   “注意秩序!一个接一个地来接受圣水赐福!世因法可在上面看着呢!有谁捣乱就直接就地格杀!”   白煜月被这狂热的情绪一激,不由得浑身冰冷。   他猛地回头看。只见身后的研究古堡洁亮如新,好像被人刷洗过一样,展现出许多因为结冰膨胀导致的裂缝,好像露出了满身伤疤。   研究古堡从前的冰层融化了。   永冻之冰化作千吨流水,撞向冰原,冲向四方。   众信徒以为是神迹,高呼万岁地前来接受洗礼。   谁有这个本领将研究古堡的冰层全部融化?   只能是暴/走的白煜月!   之前白煜月精神域解封率已经达到43.5%,再加上十级暴/动,便轻而易举地招致了这个后果。   可是如今的场景并非全是白煜月责任。   就算白煜月失控了,但那只是几秒钟的事情。不可能现在还会有流水。这里是南极洲的极圈之内,是温度最低的永夜时期。在这里,水都会化作固态保存。实际上南极洲的极圈内十分干燥,根本不可能有河流!   白煜月四处查看,轻易地发现了河流涌动的秘密——极乐基地在河床下铺开了暖机。这个破绽如此显眼,哪怕他没有极乐基地的电路图也能发现。   然而信徒们是无法发现的。极乐基地常年缺电,怎么会奢侈到给河床铺暖机?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了研究古堡冰层融化,化作漫天瀑布冲刷冰层,那时的流动之水怎么会是假的?千人都看见的事实怎么会是假的?既然那种奇迹都能出现,那冰原上出现一条河也很正常。   白煜月很想提醒他们。可是他现在动弹不得。萨摩耶是介于精神拟态和精神体之间的产物,不会被肉/体束缚,但是对精神极为敏感。一种无意识的群体狂热硬生生将他压制在权杖上,将他石化成权杖上不会动的宝石。   他看向世因法,难道这就是这位老人想要的?   世因法面对这些人也不为所动,他只轻声道:“看到了吗,你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   白煜月猛地被他言语中一种宏大的情绪所击中。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极乐曼陀天就是个神神叨叨的邪恶教派。但他此刻忽然和世因法共情了,打从心底认为世因法没有撒谎。   世因法继续道:“你会带他们,带我们,一起去新世界。”   白煜月闻言却屏住呼吸,运用一直以来的训练方法调整心跳。他现在的状态当然感受不到心跳声,他只能想象,想象自己还在本体中,在雪原上,在那个琢磨着如何控制精神域的单纯环境里,听着风声,听着海浪声,听着小红狂扁阿德利企鹅的咕咕声。远方的哨塔上有和他爱怨难分的伙伴,天空上滑翔着不会落地的信天翁。   信徒的情绪如幽灵般穿过他的躯体,他为此疼痛,但他可以挣脱。   研究古堡的生命维系舱内,白煜月无意识地睁开了双眼,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疼痛卷席。   再睁眼,他又变成了萨摩耶。   一只可以伪装成正常萨摩耶的萨摩耶。   白煜月不再理会什么宏大计划,假装看风景,下意识嘴角上扬。因为被风迷了眼睛,不得不当众表演一次甩毛。萨摩耶瞬间甩成陀螺状。   世因法的目光终于多了几分疑惑。   世因法权杖上的异动当然躲不开信徒们的眼睛。不少人看见甩成陀螺的萨摩耶,又朝这边惊呼跪拜。   “那就是新‘皇帝’的精神体!”   “多么威武!这是南极洲上最可怕残忍的眼睛!我完全不敢直视它!”   “他的毛发像雪一样白;他的眼睛像春天一样美丽;他的身姿比古诗中的豺狼虎豹还要罕见,堪比海底蓝鲸,天上信天翁!”   这些话语不可避免地传到白煜月耳中。他艰难地维持着小狗的假面。这种时候只能笑一下算了。   此时一位信徒低头赶来,向世因法汇报了一些消息。世因法点头,又恢复成冷淡的模样。   不多时,一群身着翼装的信徒满面春风地走来。他们一见到世因法,全部整齐划一地行礼,大声念着神母的祝词。   为首的一位向前跨步,目光如炬地说道:“如您所见,我们部落决定全体投靠您!请带领我们去往新世界吧!”   “那些对麦克默多城发起圣战的城邦都是鼠目寸光之人,他们根本不懂您对神母经义的解释才是最正确的!”部落首领语言激动地说,生怕世因法觉得自己不忠诚,不带自己部落去新世界了。   他又低声下气地承认自己的过失:“当然,以前我们在冈瓦纳城邦时,也是支持圣战的一员。毕竟那些小人蒙骗我们,说麦克默多城复活‘皇帝’,违背神母本意。我们也是心系神母、忠于神母,才同意圣战……现在我们已经痛改前非!您是我们所有人承认的世因法,神母布置的一切就是想复活‘皇帝’!”   说完这些他涨红了脸,艰难地笑笑。不太敢直视世因法,只好偷瞄萨摩耶。   白煜月无法说话,只得变成萨摩不耶。上一个被极乐曼陀天洗脑的双子塔研究员,可是被利用得渣都不剩。临阵投降,令人生疑,疑则多变,他不认为这个部落会有好下场。   但世因法似乎不在乎这个,他无需大动作,就有信徒为部落首领指路。   部落首领不是很想走,他还要为整个部落考虑,万一信徒待会把他全家砍头了怎么办。他着急地看向世因法,触碰到那浅色的眼眸时,浑身一激灵,好像进入缥缈虚无的世界。   像是为了安抚他一样,世因法缓缓说道:   “战争确实会再次开始。”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嘈杂的人群逐渐变得安静。白煜月不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那好像不是科技,也不是基于哨向能力之类的。他到现在都没有看出世因法的弱点。   世因法似在娓娓道来,又像以洪亮之声宣布:   “我们的皇帝,会将南极洲重新整理。届时无论尊卑,无论敌友,不分你我,我们会一起进入新世界。   “这就是……神母的愿望。”   众人沉寂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   他们忘记了那些繁冗的经文,下意识喊出最简单的词语。   “神母!神母!”   “圣战!圣战!”   “战争!战争!”   欢呼声如浪潮般簇拥着世因法和白煜月。白煜月难受地蜷缩起来。世因法却微微抽动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隐晦的笑容。   但人群中忽然出现一个不协调的小点。这个人不去接受圣水洗礼,也不和其他人坐而论道。他只是往前走,背着一个大背包,衣服沾尘带血,看起来风尘仆仆。他皱着眉头,从这群狂热的人之间穿过,对于挡路的人会不太客气地说“让开”。前方人群实在过于堵塞他就绕路走。   听到大家都喊“圣战”时,他又露出了无语的神情,脸上简直写明了“怎么天天提这种破事”。这个人正是封寒。   他不喜欢这个氛围,想尽快从人群中穿过。但他不能动用半点精神体。因为在场的哨兵数量极多,又太过弱小,他可以轻易感知他们的情绪。一些离得近的甚至连心声都能听到。一旦展开精神域,他会被众人的情绪淹没。   所以他不得不像个普通人一样前行,像一个微小的尘埃般穿过扇形冰原。   封寒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在信徒们的怒目中走向研究古堡。一会儿后信徒们才知道那是三位圣子之一封寒,连忙紧张地低下头。   封寒先看见世因法,千般复杂的心绪上涌。但没等涌到脑子,他的注意力便被萨摩耶吸引走了。   看到来者,萨摩耶“噔”的一下直起耳朵,下意识展现满分笑容。   ——是封寒耶! 第114章 苏醒 封寒看到笑容满分的萨摩耶,心想精神体真是和主人一脉相传。他不得不看看脚尖,掩盖自己忍不住扬起的嘴角。   白煜月承认看见封寒回来的那一刻,确实有股安心感。至少封寒绝对和这些狂热的信徒不一样,封寒应该只信仰钓鱼之神。   但回过神来,他又嘴角耷拉,不开心之余还有点委屈:为什么把他扔给长夏?你知道在长夏身边有多不安全吗,长夏长嬴都想要他的命!就算他大部分时候在睡觉,但指不定那两兄弟做出什么事呢。   在外人看来,就是萨摩耶笑完后变脸成萨摩怒,人们听不懂狗语,只知道它在汪汪咧咧个不停。   封寒好像听懂了,快步向前,任凭那些研究员的目光刺穿他。他直接将权杖上的萨摩耶抱下,低声道:“这次是我不对。”萨摩耶已经长大许多,毛茸茸占满了封寒的整个怀抱。他有点抽不开手来摸萨摩耶,只好继续安抚:“没事了,没有人会伤害你……”   萨摩耶窝在封寒怀里,依旧不太开心地瘪着嘴巴。   其实白煜月知道为什么封寒不带走自己,他本体就在这,精神体只能出没在精神域能覆盖的范围,根本走不远。他这样不满实在没有理由。   可是为什么他不能无缘无故闹点脾气呢?反正他是冷酷无情黑哨兵,又是白色恶魔萨摩耶。封寒还说喜欢自己,可又是白塔叛徒,那就受点他的脾气吧。白煜月很快放任自己,心安理得地做一个冷面小狗。   封寒总算适应好如今萨摩耶的体型,找了个角度摸了摸小狗的头,尽力表达自己的关注。   世因法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停留,转身回去研究古堡。随行的研究员与高级信徒瞬间如铜墙铁壁般隔绝了众人的视线。萨摩耶的形象不能胜任“皇帝”,最好不要长久地展示于人前。就连世因法在看到萨摩耶真容时,也有一秒的疑虑,黑哨兵精神体怎么会是这种毛绒玩具?   一定是白荆棘恶劣的基因导致。世因法心生不喜,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封寒同样加快脚步,离世因法仅有一步之遥。他需要汇报任务,一次性讲完下次就不用见这个人。他道:“冈瓦纳城的‘神母遗骸’拿回来了。那里人去城空,估计集体迁徙到别的城市。既然有一座城市的资源能供养那么多人,可能比我们还要富庶。你还要开战吗?”   世因法:“对于这个世界的清洗,已在千年前就开始,我们只是延续。”   封寒深呼吸,努力控制表情。他最不耐烦听这些封建残余之事。白煜月仰头偷瞄,觉得好笑,他就知道封寒一定会露出那种表情。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愿意为我解剖黑哨兵。”   世因法忽然提起往事,让封寒神色异变。   “后来你讨厌起了黑哨兵,讨厌得直接离开了罗斯岛。”   封寒直接将萨摩耶耳朵按扁,冷静道:“我又不是会自我牺牲的人,曾经讨厌黑哨兵有什么稀奇。”   白煜月在亚历山大岛就知道封寒讨厌哨兵了,并不在意。但他想知道,“自我牺牲”是什么意思?   世因法却没有反驳“牺牲”这个词。令人胆寒的气势从他身上迸发。所幸此刻他们已经进入研究古堡中,才不至于让外面的信徒们方寸大乱。灯光昏暗,世因法不再是外面那幅超然自在的模样,他微侧的脸庞,睥睨的目光,无不让人联想地狱中的阎王修罗。白煜月身上的毛发都惊得根根分明地立起。   世因法的声音掷地有声,一字一顿地警告封寒:“不、要、任、性。”   在他面前,好像一切东西都变得虚弱了、渺小了。白煜月不知道世因法究竟如何做到,他现在连世因法是哨兵还是向导都看不出来,这对黑哨兵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可他深信一定是有人在捣鬼,才不会被世因法的小把戏吓到。   但封寒好像不能及时抽身出来。纵使他的精神体能横穿南极洲,可他此刻也不得不收紧翅膀做人。他怔怔地看向世因法,惊讶中流露出被背叛的怨恨。   忽然,一个肉垫盖在他脸上。   萨摩耶神情肃穆地看向他。   然后萨摩耶动作老成地拍拍他肩膀,再悠闲地窝在他怀里。   这种感觉很神奇,明明封寒没有动用任何精神域的能力,可他就是莫名其妙读懂了萨摩耶的潜台词——事情总要往前看,别那么在意过去了兄弟。   当然如果封寒还是执迷不悟,萨摩耶也可以啃他几口让封寒略懂些道理。   可惜封寒没有给萨摩耶这个机会,他掂了掂变大只的萨摩耶,向世因法道:“那我现在如你所愿?”   世因法却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向前,直到进入封寒不能进入的实验室区。   这下不仅是封寒,连一些随行的研究员都发现了。世因法对黑哨兵的态度有些迟疑,除了让黑哨兵活着比较果断,其他事项从不肯直接下决定。让他们也把握不准,究竟如何对待黑哨兵比较好。   站在研究古堡的防御措施外,封寒将破损的背包交给研究员。研究员战战兢兢地拉开拉链检查,掏出一大块冰,冰层里是一个人的上臂骨头。   “确认接受‘神母遗骸’,古兹尔转化组请就绪,黑哨兵生命维系组请就绪……”研究员对准通讯器说道。她再对整个背包进行拍照存档,在文件上写道:   “物品:肱骨(左)   死者姓名:拉尼娜(绰号神母)   精神域类型:向导   精神体:抹香鲸   死亡时间:新纪元221年(公元25世纪)”   ……   封寒把白煜月带回了小楼。   关上门,他总算舍得把萨摩耶放下,三申五令不能随便外出。然后开始脱衣服。   白煜月立刻愣住,僵在原地,一瞬间想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甚至以为封寒恼羞成怒,要对狗下手。   封寒把衣服扔到一边,没走几步就折返回来把衣服叠好。他伸展了一下肌肉,就去壁柜里掏药箱,给自己缠绷带。纵使冈瓦纳城人去城空,里面的古代机关还在。要想拿到藏在里面的“神母遗骸”,可要费不少力气。   白煜月本来不想看的,可封寒就在他面前晃悠,偶尔还要伸出手来摸摸他。白煜月不小心就看多了几眼,又看了几眼。   一会儿后萨摩耶趴在地上,把头埋进白毛里。白煜月想到了北星乔。不得不说前男友确实塑造了他的审美,以致于他可能在视觉上就吃那一套……所以才看多了两眼。   封寒无端感觉有一种让人警惕的信号。好像有人提起了他不喜欢的人。但是整栋小楼只有他一个人在住,白煜月还沉睡着,难道是自己过于疑神疑鬼了?   他检查了整栋小楼,难以安心,又把萨摩耶抱起来摸了几圈。   确认萨摩耶完好无损后,他才把萨摩耶塞进被子里,一起熄灯睡觉。萨摩耶也乖乖伸直腿睡觉。   第二天,封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萨摩耶变得更大了,白毛直接拱到他脖子上,保暖效果比暖气还厉害。他从旁边掏出闹钟,发现才“6:05”。   难道黑哨兵的精神体会扰乱他二十几年的生物钟?封寒困惑不已,坚决不起床,换了张薄被继续睡觉。   另一边,白煜月心虚不已地闭眼睡觉,刚刚又习惯性地把封寒叫醒了。   正式起床后。两人又溜去悬崖下方。因为岛上挤满了前来朝圣的信徒。封寒和白煜月都默契地不想去掺和那些事,因此还算和谐地在冰架上悠闲钓鱼。脚底一抹抹灰影游过,那是到了放风时间的鲸群。它们感知到冰架上的友好生物,都发出悠扬的鲸乐。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封寒身上明显焦躁起来。   他丈量着萨摩耶长大的痕迹,算着距离白煜月醒来的日子还有多久。他在这里没有盟友,什么都不敢说,也不知道白煜月醒来后是个什么状态。一切都是未知的。   他身上的低落同样感染到白煜月。白煜月想离封寒远点,可是懒得动,只好靠在封寒身上。   忽然某一天,一位信徒跑来找封寒,并递上一封信。   “找我要人?”封寒拆开密信,疑惑道,“我这里哪有向导?”   “您宫殿里的那一位俘虏。”信徒恭敬地提醒,“冈瓦纳城普希林部落前来投靠,部落首领希望得到一个赐福。槐序大人说白塔的精神体比较健康,作为祭品较佳,指名要你宫殿里那位俘虏。”   ——槐序要把周伏清做成生物电池?   白煜月心里一沉,恨不得马上回归本体大闹极乐基地。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周伏清遇害。   “别吃脏东西。”封寒拽住了他。   白煜月回头望他,内心五味杂陈。   “告诉槐序,想替世因法惩戒我,不必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我自己去训练场就是了。”封寒将密信叠得规规整整,物归原主,“我说那个向导有用,他就是有用。我要他活着,他就得活着。”   信徒知道这种层面的交锋他插不了话,一弯腰就忙不迭跑了。   封寒坐在原地,又钓了一会儿鱼,还是什么都没钓到。他这才不满地“啧”了一声。   萨摩耶绕到他前面,目不转睛地看他。   封寒拿出通讯器,告诉桑齐去和“北星乔小弟”对练一下,双方都练练手脚,未来和黑哨兵打。   桑齐接到这通迅简直一头雾水,几乎要指着自己问道,真的假的?他打黑哨兵?   不等桑齐问更多封寒就挂断了通讯。封寒承认自己是在迁怒,但多练习对他们没坏处。他一边换鱼饵,一边瞥见萨摩耶的绿豆眼,忍不住吐槽道:“原平安怎么教的?怎么会有人能拦截我,却打不过桑齐呢?”   白煜月静静地看着他。   “哦,向导系不是她教的……白塔那几个向导教官都不太会教人。”封寒这才想起来,“所以我才天天逃课。”   他没有再提白塔,毕竟他只是情绪上来了偶尔说一嘴。他有太多不能提的事,全部记在脑子里。他每去一个地方就要收拾干净,不能留下蛛丝马迹。   封寒换上了新鱼饵,开启新一轮垂钓。钓鱼能让他心态平和地接受现实。   又过了不久,白煜月忽然听见封寒在哼某个小调,有点耳熟。每年的毕业季都有这首歌当做伴奏。他们走正步时也是用这首曲子踩节奏。白煜月一直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他们都叫它《校歌》。他还记得里面的歌词:   “培育英才数十年,以血筑钢永向前……”   白煜月低头凝视冰面,将叹息吹进寒风中。   ……   萨摩耶的身体在凝实了许久后,忽然变得虚幻。   这是可以回归本体的征兆。   槐序兴奋地宣布,他利用“神母遗骸”填补黑哨兵的脊柱,已经成功将黑哨兵的解封率升到稳定的50%。自从上次封寒拒绝了槐序调取周伏清,槐序一直在明面上就和封寒不对付。直到白煜月成功解封后,他才愿意让封寒踏入研究古堡。   白煜月也感知到,自己的身体终于不再痛苦,大脑可以接受意识回归。   唯有封寒心情低落,把萨摩耶摸了又摸。   他眼睁睁看着萨摩耶的身躯完全变透明,心里的能量好像被一点点抽空。   半透明的萨摩耶忽然转头朝他汪汪叫,然后狼嚎一声才消失。封寒这次没有听懂萨摩耶的潜台词。他只知道,他再也没有盟友了。   可他还是要前行。再度醒过来的白煜月不知道会受到多少蛊惑。他必须尽可能阻止这一切。   他走去研究古堡,防守装置终于把他列入白名单内。   研究员们拿着一筐筐的“拉尼娜-哨兵专用抑制剂”放去储存库,这是研究“神母遗骸”的副产品。传说中就是神母用自己的血做成了哨兵抑制剂,分发给城主们,才获得了许多势力的追随。   再往上走,是搬迁到这里的“古兹尔之池”遗迹。古代科学家们研究出了抑制剂的有效成分,认为用已经分化成哨向的智慧生物大脑可以制成高浓度的抑制剂。因为其原理,故取名为“贪婪”。   然后离黑哨兵最近的一箱溶液,也就是利用“神母遗骸”制成的溶液。它已经和黑哨兵的生命维系舱进行交换,不少溶液都已经在黑哨兵体内运转一周。   神母死后,尸骨被分。信徒们谨记她的遗言,决定研究复活新神母,让神母以一个全新姿态统治南极洲,带领南极洲去往新世界。   然而因为具体做法的不同,信徒们分为不同派系。其中最离谱的是世因法所在的“麦克默多”城系。大家都想复活神母,唯有世因法怒骂他们虚伪,一意孤行要找到黑哨兵。其他派系向麦克默多宣战,也是以此认定麦克默多是邪//教,要对他们进行圣战净化。   战争的气息弥漫在信徒之间。高级信徒们和研究员代表都来到了观察室,祈祷黑哨兵显现神迹。   世因法不在,槐序去主持仪器,封寒便站在了最前方。他面容冷酷,唯有自己知晓那些忐忑不安。   仪器开始尖啸,管道出现震动。盯着仪表的研究员鼻尖泌出汗滴。直到看到指针停在正中央,才如释重负地松开眉毛。   生命维系舱由直立变成横躺式,内部液体尽数退去。白煜月身躯下沉,链接脊柱的导管依次断连。随着蒸汽喷出,舱门弹开,一只手攀在门缝边缘,将整个身躯撑起,露出一个湿漉漉的人。   一双冰冷的绿色眼睛警惕地扫过众人,而后变得茫然。醒过来的白煜月似乎还没适应自己的身躯,他抬起手,缓慢地尝试伸展与握拳。他专心地观察自己的掌心,似乎在场的人没有值得他在乎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封寒。他完全愣在原地,因为站得最前面所以遭受了最大的冲击。   站在他身边的是长夏,长夏如同木头人般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后才不自然地眨了眨眼。长嬴站得比较远,脸上还残留着不屑的痕迹,但如今更多的是惊讶。他隔着人群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煜月,一瞬间其他人都消失在自己眼中。   桑齐在后面张望,总算看见了白煜月。他今天可是知道了白煜月会醒来才赶来开会的。看见白煜月后,他心中像有根羽毛在瘙痒。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白煜月好像比以前……更加成熟了?   以前的白煜月经历许多军事训练,但在白塔教导下,身上总有种青春靓丽的学生味,做错事了也会让人原谅他。   而现在的白煜月,却更像一颗成熟的果实、一位危险的大人,举手投足间更有成人的淡定与风范。以前桑齐绝对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现在桑齐却无端紧张地想:还怪性感的,黑哨兵解封率提高后都会这样吗?   桑齐忍不住揪紧自己的长袍。   白煜月总算适应好新身体,打量了一眼呆愣的众人,心里无语极了。此时一个白色幽灵急速向白煜月冲来。白煜月似有察觉,只是向前伸出手,当白色幽灵冲到他面前时直接将“幽灵”身上的布拽下,披在自己身上。   而当长布甩开,“幽灵”的本体也随之显现。一只器宇轩昂的萨摩耶咧开阳光的笑容,兴高采烈地摇尾巴。在一众白毛中,它的粉耳朵和粉舌头尤为显眼,与黑哨兵的冰冷气质格格不入。但黑哨兵没有理会他的精神体,这才没有打破他的冰冷气质。   封寒看了看那只萨摩耶,下意识觉得和自己陪伴了许久的萨摩耶不同。这只萨摩耶过于可爱,好像有点不聪明。自己那只萨摩耶从来不爱笑,只爱到处捣乱,装无辜,心眼子比人还多,然后六点跳到自己脖子上喊他起床。那只萨摩耶的神态……更像是眼前的白煜月。   白煜月也在看自己的萨摩耶,很想抱着它滚几圈,可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却不能大动作。   他深知自己醒来后将要直接参与极乐曼陀天的阴谋诡计,维持一个失忆的状态才有利于行动。   可是精神体通常是最真实的自我投射,萨摩耶如此高兴,代表白煜月此刻也比较开心。   白煜月迟疑了一会儿,重新确认自己的内心,他确实是高兴的,原因是……他瞄了一眼自己的玻璃壁上的投影,萨摩耶也整个身体转过去,认真地看玻璃上的小狗投影。   白煜月迅速地测量完自己的模样,再三确认测量步骤,内心充满隐晦的满意。他终于可以放心地宣布——他长高了1厘米!   因为脊柱做过手术,所以白煜月发育得比较晚,他曾一度担心自己长不高。虽然身高不是最重要的,但在这个男女都人均一米八的白塔,白煜月还是稍微有些在意。   他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自己的担忧,一直憋在心里,在正常长到了一米八后才松了一口气。如今他脊柱的抑制器被拆除了部分,脊柱的伤口重新愈合,自然能再度长高。除此之外骨骼肌肉也有了部分微调,才让白煜月气质大变。但白煜月看见自己长高就很满意了,萨摩耶也很满意。   “黑哨兵。”槐序兴奋地迎上前,“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你说了,我是黑哨兵。”白煜月自始至终都神色冷酷,看向槐序像在看一位愚蠢之人。   槐序却全然不在意,笑道:“逻辑满分!语言功能达标!”   他唰唰写下记录,向研究员们吩咐道:“待会详细记录黑哨兵身上的红外波动,我要对他的精神体进行一个简单测试,这只小狼为什么还没长大呢……”   在槐序絮絮叨叨的期间,白煜月与封寒对上视线。   白煜月的目光中似有探究。封寒喉咙发紧,直接将话语一箩筐倒给他。   “你叫白煜月。”封寒说道,“我是封寒。我们曾经一起学习,你可以叫我学长。”   白煜月却轻飘飘地移开眼神:“哦。”   大家都没有和从前的白煜月相处过,认为白煜月这幅模样很正常,正常得可以直接填表加入极乐曼陀天。唯有封寒感到一丝异样,感觉白煜月不止是失忆,而是发生了某种捉摸不透的变化。   突然,一根刚刺破空而而来,刺向萨摩耶。白煜月抬手直接抓住了它。这根刚刺看起来毛茸茸的,实际上是密密麻麻的刚毛,直接将白煜月的手刺出大大小小的血洞。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萨摩耶朝攻击者龇牙,但显然还不如白煜月有威慑力。   槐序慢慢地收回他的“刚刺”,额头、脸颊、肩颈处的七个眼睛闭合成缝,宛若伤疤般凝在皮肤表层。他片刻不停地奋笔疾书,皱眉尖叫道:“为什么是黑哨兵本人保护精神体!小狼为什么还不变大!不可能,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   槐序冲过去想抓住萨摩耶研究一番。白煜月皱眉,想唤出那些以前的黑色精神拟态进行威吓。   然而他一抬手,便发现如何也召唤不出来。他这才有些意外,临场靠体术把槐序堵回去。   萨摩耶紧张地将头挤进白煜月的长袍内。大部分精神体都会给主人带来新技能,像是鸟类普遍的新技能是视野共享,集群生活的动物会有群体技能,猛兽会增加战斗型技能。但萨摩耶看起来什么技能都没有。   白煜月却不以为然。至少,萨摩耶使他免受解封的痛苦,萨摩耶已经很厉害了。   “如果黑哨兵的实力不强,那岂不是我们的圣战缺少一大助力!不行、绝对不行!”槐序却对此耿耿于怀,转身拨打了世因法的通讯。整个极乐曼陀天只有他有这个权利,他神经兮兮地商量道:“我们把他扔进畜鲸笼里面吧,说不定能刺激点什么。”   “够了。”   世因法对槐序态度宽厚,从通讯器里传出的声音分外温和。原本神经质的槐序像被抚平了软刺,渐渐软了态度。   世因法停顿片刻,只说道:   "没关系。"   “让他先适应一会儿吧。”   原本准备好满腔说辞的封寒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白煜月也有些惊讶。世因法找黑哨兵,不就是为了征服南极洲吗?怎么事到如今却推三阻四。   槐序更是不可置信,瞪了一眼白煜月,对通讯器喊道:   “喂喂,你不是看上黑哨兵了吧!醒醒,你可是个糟老头子,年纪都能当人家爷爷了!”   世因法直接挂断了信号。   槐序有些气急败坏,撸起袖子就要找世因法算账。大家都眼观鼻观心,心道世因法对待槐序大人时真有人情味。他俩到底什么关系,没人敢去猜,但世因法的形象陡然在众人心中更加立体。   走出门好几步后槐序又折返回来,对着一屋子的研究员下命令:“你们去把过去24小时的数据全部送到我那里去,动物实验室的人员全体待命,等我过去。   “至于你,黑哨兵。你去——”   长夏迫不及待的说:“老师!让他住我们的宫殿吧!”   长嬴:“他住我们那,我住哪?”   长夏:“哥哥,你就当做看不见他嘛。”   长嬴“啧”了一声,真是搞不懂弟弟的审美。   “你是最乖的学生,我很愿意给你优待。”槐序摊开双手道,“但是黑哨兵要先和封寒一起住,本来世因法更意属他们在一起。我也不能违背伟大的世因法哦。”   长夏哀叹一声,而后他和长嬴都被槐序叫走去别的任务了。   封寒明知结果是这样,真切地听到这句话,却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他的宫殿很大,很干净,只有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白煜月住进去应该会舒心吧。   但白煜月始终不表态,神色并不警惕,反而优哉游哉地围观他们的对话。室内渐渐只剩下封寒几人,白煜月肆无忌惮地盯着封寒。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变化又来了,那种变化绝不是失忆导致的,也不是外貌变化导致的。   桑齐不知什么时候挤到封寒身边,目光灼灼地看向白煜月,小声道:“你、你好。”   白煜月这才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今天怎么穿得花枝招展,是有什么特别任务吗?人都到他面前了,他不好不做反应,于是微微点头。   桑齐满腔话语不知如何表达,只能僵硬一笑。   白煜月将目光移向封寒,总算愿意开口:“那走吧,封寒。”   封寒浑身一震。那种仅有他一人发现的变化感达到最顶峰。他不敢置信地问:“你叫我什么?”   “封寒。”白煜月目光淡然,“你不是自我介绍过了?”   封寒脸上神色空白片刻,过后才僵硬点头:“对。”   白煜月走近一步,问:“还是说,我以前不是那么喊你。”   “你以前叫我学长。”封寒不得不着重强调一些事情,“曾经因为我们有同一个老师,你是我老师的学生,我才对你百般照顾。另外圣子长幼有序,为了表示亲近,你可以喊我一些别的称呼。”   桑齐莫名其妙地看向封寒,什么圣子长幼有序,以前不见你对长夏他们有半点爱护?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白煜月再次靠近,这次离得极近,让封寒立刻发现他长高了。   霎时封寒才知道,自从白煜月醒来后,身上的变化感究竟是什么。   ——白煜月长大了。   很难说“长大”是否属于生物学的理念。因为白煜月好像睡了一觉后就这样了,是因为解封度上升,还是因为他在古兹尔之池中遭遇了一些梦境呢?   当初那个会从雪堆离冒出一个头喊“学长我在这里”的小白,忽然就成为眼前靠得极近的白煜月。他话语中的笑意钻进封寒的耳朵里,让整个心脏忽然一激灵。   白煜月道,压低嗓音道:“走吧,封寒。” 第115章 质疑 原本针对新苏醒的黑哨兵有多项测试,全部因为世因法一句“适应”通通搁置了。世因法的话语在这座岛上就如同真理。白煜月和封寒得以顺利立刻研究古堡。   封寒总是欲言又止,但看见白煜月淡漠的神情,愈发痛恨极乐曼陀天带给小白如此痛苦。可另一方面,他又有些罪恶感般的窃喜,庆幸自己有“圣子”这层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近白煜月。   他尽量不引人反感地靠近了些:“你刚醒来,不好奇这个世界吗?”   白煜月看也不看他,只道:“我不在乎它。”   这回答让封寒心梗。暴力不是黑哨兵的统一特点,冷漠才是。但他愿意引导白煜月重新认识世界,他希望失忆的白煜月能体会到一些美好的东西——至少不要再疼痛了。   “这是电梯,遇到意外可以拆。这是暖气管,以后打架的时候不要打这里……”封寒一路介绍。萨摩耶一路摇着尾巴啃过来,遇到人来就了就咧开太阳般的笑容,老少不忌,和它那不染尘埃的主人简直是两个极端。封寒第一次不确定精神体到底是不是主人的本我反映,怀疑黑哨兵可能会情况特殊。   他们走出研究古堡,停在罗斯岛公交线路的停车点上。罗斯岛靠地上滑轨连接交通,古代采矿车改造后的滑雪车在上面行走。封寒刚想说明,就被白煜月打断。   “我是没有了记忆。”白煜月侧脸看他,好看的面容掩不住锋利的攻击性,“不是没有智商。”   封寒对上他的视线,又很快避让。他不习惯锋芒毕露的白煜月,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竖起尖刺。毕竟他也曾经目中无人,深信自己可以单枪匹马跨越极点。   如今他已经是一位成熟的学长了,要给白煜月爱、和平,和希望。   他只好确认道:“你一点都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如果你说多点,我可能会记起来。”白煜月也如同封寒一样看向远方,平平无奇的语调中好像有蛊惑人的魔力。“你想让我回忆起来吗?”   封寒沉默以对,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白煜月继续追问:“你刚才说我们有相同的老师。她是谁?”   封寒硬邦邦地回答:“等她以后给你自我介绍吧。”   白煜月难得见识到封寒的语言艺术,内心腹诽了一番。此时滑雪车出现在轨道远方,它身上有许多链条结构,“哒哒哒”的声音回响在冰原上。   白煜月忽然想到一个新问题。这次他真心困惑地问:“为什么我要和你住一起?”萨摩耶从他身边探出头,眨着好奇地豆豆眼。   “这件事要从哨兵和向导的区别说起。拥有匹配度的哨兵和向导是天生一对……”封寒回答得很平静,“而我是你的向导。”   白煜月一听这话,一身反骨劲就上来了。他才不要封寒当自己的向导,可恶的极乐曼陀天,他最讨厌别人搞包分配这种事。他再次提问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我们的匹配度很高吗?”   “不知道。”封寒对这些问题反而对答如流。大概很早之前他就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说道:“我没有试过,也许没有吧。”   现在欲言又止的反而成了白煜月。   他不想和封寒说话了,转头问跟在后面的桑齐:“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哨兵。”桑齐笑得很开朗,“不要拘束,我们从前的关系……嗯,比较开放。你以前也是个很开放的人哦。”   他等着白煜月继续问下去。结果白煜月转头上了滑雪车。   只有萨摩耶频频回头看他,这个角度看上去,萨摩耶好像在斜目而视。   滑雪车很窄,只有四人座。封寒和白煜月相顾无言。白煜月看向被雪雾盖住的建筑景色,封寒盯着地板上的一块污渍。两人间的气氛胶着又微妙。桑齐屡次想说话彰显一下存在感,都被这气氛压抑得无法开口。   很快到了下车点。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才来到封寒的“宫殿”前。它外墙的大部分冰层都被敲掉了,看上去比初见时更加华丽些。   封寒拉开大门,白煜月毫不客气地先走进去,态度宛若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首先看见换上信徒服装的周伏清,神色微动。   周伏清看见活生生的白煜月眼泪都要出来了。他在宫殿里待得还可以,桑齐又是很好套话的一个人。除了被软禁和忍受桑齐时不时的发癫,其他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但他很快发现白煜月身上的变化。虽然更吸引人了,但是也更陌生了。他心底一凉,问道:“小黑?”   “别这样叫他。他不是白塔的小黑。”封寒的声音从白煜月后方响起。他走到白煜月身边,挑眉问:“眼熟?”   “有点。”白煜月直接与周伏清擦肩而过。   封寒好像在替白煜月找借口。他看了看周伏清,道:“他是敌方阵营的人,眼熟也正常。”   周伏清半垂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煜月熟门熟路地走上楼梯,转身说道:“你们仇恨彼此。为什么要天然把我划分到你们的阵营,无聊。”   桑齐心头一震。是啊,这才是黑哨兵,不分敌我,只会毁灭。他其实有点难过,可能他有点怀念那个嘲笑他年龄的白煜月。   白煜月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这里是封寒的地盘,封寒知道白煜月没有迷路,便没有急着赶上去。要是白煜月喜欢,整层都可以送给他。   封寒坐在长款沙发上,姿态悠闲,看向了周伏清,审问道:“你和他以前什么关系?”   周伏清背挺得笔直:“我们是同期生。”   “同期生……你们这届英才辈出嘛。”封寒下意识用长官的口吻说话。然后他才改掉那个语气,说道:“看在我们曾经同学一场的份上,我懒得管你。你的性命或许在未来有用,尽量活到那个时候吧。”   过了一会儿,封寒忽然低声警告:“别在他面前提过去的事。”   这句话带来的压迫感比前几句更甚。周伏清瞪大了双眼,咬紧牙关,冷汗都滴下来。   可很快封寒又恢复到看一切东西都很烦的状态。他转了转自己的通讯器,上面又是槐序发来的消息,让他去训练场一趟。   槐序总是讨厌他。因为槐序讨厌违背世因法命令的,或者世因法明显偏爱的。不巧他从前两者都沾上了。封寒毫不怀疑,槐序一定会用尽手段来恶心他。哪怕槐序让封寒和白煜月住一起了,自己还有很多重任要忙活,也要马上叫他去训练场。   训练场不是个好地方。可封寒只能遵守槐序的命令,前往训练场。   临走前他看了楼上一眼,确认白煜月选择了最大的房间,心头才有所松动。   宫殿二楼,白煜月根据自己优秀的测绘本领,一眼就摸清楚这里的路线图。难得不住集体宿舍,他要住最大的房间!   一打开门,里面装潢华贵,雕梁画栋。床很大,但是床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枕头。白煜月对属于自己的房间有些执念,能单独入住感到微微的开心。   他慢慢地关门,闭上眼,感受身边是否还有监视自己的眼睛。从他进入封寒宫殿的那一刻,他便感到有无数双眼睛在远处盯梢。他直觉那些人的五感都分外敏锐,说不定能听见他们说话。现在这些“眼睛”终于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萨摩耶。   终于可以摸狗了!   萨摩耶兴奋地跳上床。白煜月也倒在床上,尽情地把小狗从头摸到尾。萨摩耶耳朵手感好软!嘴筒子好好捏!毛好长!尾巴好蓬松!他完全摸不过瘾!   不过摸精神体还是和摸真实的动物有点不一样……   摸精神体更像像在摸自己的头发,触感要弱很多……只能过把小点的毛茸茸瘾。   有点想念小红了……   白煜月垂头丧气地抱着萨摩耶滚了几圈。萨摩耶开朗一笑,他也心情好转。萨摩耶的毛陷在他手里,他的白发陷进柔软的被褥中。乍一看两者有种惊人的相似性。   白煜月抱着萨摩耶摸了半天,注意力才转移到正事上。   他从前那些黑色拟态好像用不了了。可他若想扮演好极乐曼陀天的人间兵器,必须有出色的战力才行。他捧着萨摩耶的脸端详,仔细地回想萨摩耶可以用什么攻击。   忽然门外传来“嘟嘟”的敲门声。他顶着乱遭遭的头发和凌乱的萨摩耶一起抬头。   “呵呵……”   “呵呵呵——”   “小黑……” 第116章 偷袭 封寒还在半路上,便听见他的宫殿处传来轰响。他的心立刻被攥紧,怎么自己一离开就出事?他想到槐序突兀地喊自己去训练场,便什么都想明白了。   槐序明面上不会违背世因法,但为了研究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等他把封寒调走,肯定立刻让人去试探白煜月如今的实力了。   宫殿里的桑齐听到那么大动静,好奇地往上看。却发现一个人比他来得更快。   “你怎么来了?干嘛不敲门?”桑齐连连后退,缩到墙角,有点害怕地为这位意外访客让路。   长嬴黑着脸,走进大厅,暴躁的精神域让桑齐也不敢接近。他眼里完全没有桑齐这个人,自顾自地往前走,背后隐隐浮现出一个抽象的红影。他径直走向楼梯,目标正是二楼的白煜月。   桑齐不敢凑上去,只能暗自吐槽长嬴真没礼貌。可他实在好奇,往楼梯处探了探头,便赶紧缩回来,向周伏清感叹道:“好大一个洞,我们白干了。”   沿着二楼走廊一直走,地毯上散发着热气的“墨汁”越来越多,挂在挂画上、花瓶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长嬴知道那是他双生弟弟的防御手段。可他此刻一点都不担心他弟弟,反而有些恼怒。   再往前走,二楼的天花板突然开了一个天窗,风雪都灌进来,地面一片狼藉。尽头房间的门口大开,白煜月愣愣地坐在床上,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有些措手不及。旁边是一只拼色萨摩耶,前半身体被染黑了,后半身体还雪白着,同样愣愣地站着。   长嬴一把抓住墙壁的某个部位,数根细长的触手缠绕而出,将扒在墙面上的章鱼拟态撕下来,露出里面的人。   长夏一看自己的位置被发现,还是被兄长发现,不由得局促又讨好地卖乖起来:“那个,哥哥……我在执行任务呢……”   长嬴这次说什么也不会容忍他,拎起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再把那东西放进嘴里试试!”   他见长夏依旧试图蒙混过关,不由得咬牙切齿道:“我以为你是把他当玩物,才允许你和他走那么近。我是让你去搞他,不是让你上门做这种卑贱之事!你扪心自问,如今如此自甘堕落,还有圣子的模样吗!”   “哥哥,这就是你不对了。床笫之事的上下位置,哪里分尊不尊贵呢?”长夏依旧嘴硬,竟然也能说出一个成语,“而且我看白塔训练场录像的时候,那谁不也这样做的……”   什么训练场录像?“那谁”是谁?为什么会开心?   白煜月大惑不解,而后才反应过来,脸红到脖颈。   可是长嬴似乎不认可长夏的理由,依旧阴沉着脸。长夏见这次真的闹大,连忙认错:“哥我错了!”   “我警告你,不许和黑哨兵有任、何、肌肤接触。”长嬴拎起长夏的衣领,终究没有再说重话。他只寒声道:“你能接受,不代表我能接受。我绝不可能接受,所以你也不能。”   “不要忘记,我和你可是会共感。”   长夏万般不舍地点了点头,算是和兄长承诺他不会碰白煜月。   床上的白煜月听得目瞪口呆。这两人竟然会共享五感,匹配度竟然如此高,那还怎么打?他不由得回想起刚才的场景——长夏出其不意地闯进来,整个房间几乎被大章鱼包围,他差点就被章鱼触手禁锢住了,幸好关键时刻他重新唤回威力十足的黑色拟态,这才把长夏轰了出去。   长嬴警告完,淬了毒一般的眼神便甩向白煜月。却见白煜月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简单地理了理衣领,完全不在乎送上门又突然被劫走的“艳//遇”。这让他大为光火。   “我记得我没有邀请你们上门。”说这话时,封寒已经站在了楼梯口,正准备动手亲自逐客。但他先担忧地看向了白煜月。白煜月穿着端正地坐在床沿边,依旧是冷面无情黑哨兵的模样。他身边的萨摩耶上半身被染成全黑,更加看不见眼睛了。它似乎察觉到封寒的目光,挤出一个忧愁的苦笑,勉强地维持自己微笑天使的狗设。   萨摩耶精神体变成这样绝对是长夏双子搞的鬼。封寒肩膀上似有巨鸟张开双翅,一时劲风袭来,风卷雾涌。他赤红的双眼盯着长夏,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凭什么管我?”长夏屡次在封寒手下谨小慎微,此刻却不想再忍,“我乐意和他怎么搞是我们的事。世因法可没有对黑哨兵下这方面的禁令。”   封寒:“黑哨兵是我的人。”   长夏:“他又不喜欢你,他喜欢北星乔。”   白煜月暗暗观察他们,心想原来是长夏你这大嘴巴,天天把他八卦往外传。他上次链接长夏,居然没有把他脑子里的所有资料都清楚干净吗?   而后他又悄悄瞧向封寒,看见封寒忽然哑口无言的模样,冷哼一声。   “反正他和你没可能。”长嬴这次真的有些生气,才当着外人的面拆台,“我不会答应你做那种甘为下位的行为。”   “哥,做一次也不行吗——”长夏赶紧抛开封寒去哄兄长。   封寒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转头看向白煜月,困惑地说了一声:“什么?”   白煜月不想提这些床上隐私,假装自己丝毫不感兴趣地起身,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地离开。他要找个雪厚的地方洗洗狗。萨摩耶也跟着从床上跳下去,摇着尾巴、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封寒这才反应过来长嬴的潜台词,有点惊讶,但又不太意外。青春期哨向的许多习性都与动物类似,而在动物界,同性//性//行为的上下位一向与地位高低强相关。黑哨兵只做上位他不意外。但是一想到那时候陪在白煜月身边的是北星乔,他的心脏好像也被漆黑的墨汁腐蚀着,发出“滋滋”的焦灼声。   “呵呵,封寒圣子也想来模仿我的做法吗?”长夏似有察觉,语气一转,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才不想。”封寒冷酷地打断他,肩上的巨翅更加凝实。   ……   宫殿外,一切景物都被冰雪冻住,但仔细看仍能窥见它百年前的繁华。白煜月谨慎地找到一个无人的雪地,然后指挥萨摩耶跳进去,尝试把身上的“墨汁”清洗干净。   萨摩耶在雪地里蛄蛹几下。白煜月帮忙给它洒雪揉毛,雪花很快蒸发。然后萨摩耶站上坚硬的冰层,犹如大毛棒一样四处甩水,身上的黑汁总算被洗干净了。但身上的模糊感很重。   白煜月担忧地蹲下,仔细查看萨摩耶。他想起刚才忽然能唤出黑色拟态,连忙再度尝试。   这一次同样顺利,黑色的几何图案浮现在自己周围,时不时如同水珠般化作液态相融。   雪花还未碰到它,就先消融于天地之中。而且这次使用黑色拟态,白煜月全然没有感觉到半分负担,一切如臂使指般顺畅。然而萨摩耶更加虚幻了。   白煜月收回黑色拟态,专心致志地维持精神域的平衡。很快,萨摩耶变得昂首挺胸、精神百倍,一身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摸了摸萨摩耶的耳朵。他感觉其实那些不成型的黑色拟态,才是黑哨兵真正的精神体。毕竟所有的传说中,黑哨兵都没有一个准确的动物精神体。   而极乐曼陀天剑走偏锋,用了难以想象的巨量“古兹尔”之液,才诱导出黑哨兵一个处于精神体和精神拟态之间的产物,也就是萨摩耶。   他们本以为这就是黑哨兵未曾露面的精神体,毕竟这种精神体闻所未闻。但白煜月却觉得,萨摩耶是独属于他这个灵魂的精神体……难道这是穿越的副作用?还是白煜月记忆出错了,他上辈子并不是人类,是一只萨摩耶?这正是所谓的庄公梦耶?   白煜月越摸越严肃,萨摩耶也越发认真。   忽然,他慢慢起身,看向雪雾深处。   一群金字塔队列的人正缓缓朝他走来。   他们都穿着厚重的法袍,边上一圈五花八门的仿真动物毛发,统一地露出一条青筋虬露的胳膊。   为首的一人双手交叉,微微弯腰道:   “吾等,胎莲法。”   原来是桑齐那个等级的。白煜月看着面前这群筋肉大汉,忍不住满头大汗。   这群胎莲法如果实力都和桑齐差不多的话,那自己可要谨慎一些。他们看着就不像桑齐那种墙头草。   极乐曼陀天的众阶级依据由人类在理想世界出生成长的状态为命名。   婴儿在刚出生的几个月,由手指紧握变张开双手,由紧闭双眼变睁开眼睛,由蜷缩身躯变直立身体,一切如莲花绽放般发育。故名胎莲法。   它的下一个等级是无垢法,指婴孩生长在洁净的环境中,不沾染任何污秽的事,不学习任何错误的知识,成长为洁净无垢的人。其中五感纯净无暇的人可提拔为圣子,供众人瞻仰。   但理想世界的人,同样需要了解世界之外的事情,以此保全自己,也保全其他信徒的纯洁。因此便有了世因法这个职责。世因法由无垢法遴选诞生,负责探索世界之外,晓通世界运行的因果,再回到信徒之中,将世界之外的事情讲给理想世界的人听,实时纠正信徒前行的道路,避免信徒误入歧途。   最高等级当然是神母,古往今来只她一人。   黑哨兵在里面没有位置。极乐曼陀天一开始就是为了反抗黑哨兵诞生的。   现在这群胎莲法找白煜月干什么?   为首的胎莲法屡次想称呼白煜月,但暂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总不能叫他“萨摩耶耶大帝”吧。他只能略过这个名字,用略带生硬的语调说道:“我们,来,寻找真理。”   白煜月一脸茫然,他不认识叫“真理”的人啊。   只见为首的胎莲法竟然扯掉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上半//身,肌肉夸张隆起,青筋宛若树根般粗壮。他身后出现一条同样健壮的大湾鳄,外露的尖齿摄人心魄。他做了一个起手势,竟然要和黑哨兵赤手空拳地搏斗。   此时白煜月终于能看清金字塔队列的其他人了。他们纷纷走出,手上拿着长钩似的冷兵器,另一只手拖着兵器尾部的沉重锁链,将白煜月层层环绕住。他们不停地走动,锁链与冰层撞出令人烦躁的噪音。   白煜月本该能忽视这些噪音的,他学过这些。但是另一种声音硬生生地灌入他的大脑中。他环顾四周,看见其他胎莲法的精神体坐在雪地上,嘴部一张一合,好像在大口大口呼吸,又好像在说着无声的话语。   这些声音凝成一个让人烦躁不安、但疲于应对的节奏,逐渐与白煜月的心跳声重合。当整个节奏越发紧凑,来到高//潮时,湾鳄精神体便猛然攻过来。其他胎莲法的长钩也随之刺向白煜月,像要把圆心中的白煜月万箭穿心。   那一刻萨摩耶消失了。白煜月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周遭的这一切都是与他无关的身外之物。他没有杀意,只有冷漠。他这些天的情绪涌动突兀被冰雪冻住,化作一块冰山巨岩,绑着他不断沉向海底。   他是黑哨兵,忍受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这些“生命”不是他的同类。   等白煜月回过神来,他手上正抓着湾鳄的大尾巴。凶猛的湾鳄好像被打断脊骨般扭曲着。周遭躺着许多人,到处都是水和雾,看不见血。   萨摩耶出现湾鳄旁边,左右摇摆脑袋,像是疑惑怎么忽然出现了一个大家伙,模样煞是可爱。   前方不远处又出现几个人影。封寒从雾中快步走来,更远处站着漠然旁观的长夏长嬴。 第117章 新任务 白煜月表面镇定,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失控?那些胎莲法对他干了什么?   他捏了捏手中的鳄鱼尾巴,感觉里面一息尚存,不知道是就此放过这个人,还是干脆将错就错,把冰川恶魔萨摩耶的形象贯彻到底。   幸好此时封寒来了。虽然总是迟到,但他总会来到白煜月身边。白煜月稍微放松了些,想了想,干脆直接把鳄鱼转交到封寒手中。他不需要解释,黑哨兵就是这样一位白毛酷哥。   结果封寒直接把鳄鱼扔了,抓起白煜月的手。   白煜月微微皱眉,拿不准下一步的表现。只见封寒直接近身,卸掉白煜月手腕的力,捧起白煜月的脸。   白煜月只觉两坨冰块盖在自己脸上,整个视野都被封寒盖住了。封寒的脸凑得极近,那双血瞳宛若血月一样诡异。封寒想干什么?难道他也和长夏一路货色?   但仔细看,封寒的眼神不像在调情,反而像在甄别。白煜月从他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从那双血瞳移动的轨迹中,迅速确认了封寒的观察点。   封寒在看白煜月的眼睛。   封寒和长夏等人一样,都有一双血红的眼睛。一些高级信徒,例如桑齐等胎莲法,还有之前埋进白塔的暗雷晁千亿也有红眼睛。这除了是“神母剜眼证忠诚”的典故外,一定还有别的含义。   封寒看见白煜月眼中没有手术的痕迹,稍微放下心。   但很快他发觉白煜月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白色睫毛下的绿眸由对外界的漠不关心,变得耐人寻味。封寒心头一颤,才发觉自己捧着对方脸的手都被捂暖了。白煜月身上的特质可真矛盾,明明看起来冰冷无情,一靠近却是永不停歇的烈焰。   “我是来检查你的伤势,我没有攻击的意图。”封寒不确定白煜月能否听进去。失忆的黑哨兵或许会因为大不敬的行为勃然大怒。哨兵总是比常人更加神经质。   白煜月微微歪头,迅速打掉封寒的手。封寒不意外。白煜月随之挥拳进攻,封寒双手交叉卡住。白煜月当即变招,改为“摸”向封寒的肘关节,要破掉对方的平衡。封寒及时后撤堪堪躲过。几个呼吸间两人已经交手了好几招。   等到封寒退到一米外,白煜月才忽然停手,重新回到那对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状态。面善心热的萨摩耶跑到白煜月身后摇尾巴。   “没关系。”白煜月低声对封寒说,“我不介意别人碰我。”   封寒蓦地瞪大双眼,一句“不可以”差点脱口而出。他难得感觉到一丝痛心疾首,极乐曼陀天的风水一定糟糕极了,才让乖巧优等生一醒过来就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可是这样的白煜月其实也有迹可循,从前的白煜月就爱和同性搂搂抱抱,什么哨向潜规矩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只是直白了些。   白煜月很满意自己找到了完美解答。首先,他不想为了维持黑哨兵人设和封寒打。其次他也确实不介意。可能人的底线就是这样一点点被突破的。前不久他还和年知瑜在下水管道近距离接触,来到极乐基地后他就被封寒抱着睡,刚刚还差点被长夏偷袭,这点触碰实在不算什么。   他下意识整理围巾,然而双手却扑了空。他只能整理一下衣领,带着萨摩耶优哉游哉地离开。萨摩耶一路上对谁都傻笑,连地上的胎莲法也不放过,像在欢迎所有人摸摸它。   哦,除了海鲜。他不喜欢海鲜……   等到白煜月离开许久后,封寒才僵硬地转身,看着白煜月的背影,欲言又止。过后他才不大痛快地“啧”了一声。   ……   研究古堡中。   一份份由胎莲法舍身测试出来的黑哨兵数据送到槐序桌面。   槐序布置好了一切——无论是把封寒调离黑哨兵身边,还是利用长夏把黑哨兵的战斗状态逼出来,亦或者是教唆信徒们为了真理以身殉教。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虽然世因法莫名其妙搁置了对黑哨兵的研究开发,但是他不想停下脚步,他只想验证自己的真理。到时候世因法知道了也没关系,世因法总会相信自己的。   但是他现在遇到了另一个难题。他在实验室内来回踱步,偶尔揪自己头发,满墙乱爬。长发乱糟糟,像是一丛鸟窝。   “等等,你是说——”槐序从墙上跳下来,眼睛忽然一亮,“当‘合奏’开始时,黑哨兵的小狼精神体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无固定形态的东西?”   “是。观测属实。”他的从属说道。   “‘合奏’诱发的应该是黑哨兵的疯狂……但是小白狼消失了,黑漆漆出现了!”槐序一惊一乍,“那是不是说明……小白狼……哦不,那条狗,其实不是黑哨兵的东西。”   “这种情况闻所未闻。”从属小心翼翼地说。   “虽然闻所未闻,但只要符合科学,猜测就是真相。”槐序重新推演道,“那条狗的攻击无关痛痒,对外毫无威慑力,模样弱小。就像是长嬴说的三孔插座……那小子身上有许多符合黑哨兵的特征,例如他就像他妈妈一样会魅惑人。但是那小子的攻击欲/望未免太低了。他会不会在骗我?其实他根本不是进化完美的黑哨兵,他还是个残次品,只是因为那条狗的存在才活到现在。”   从属不敢说话。如果说他们花了大力气寻找回来的黑哨兵依旧不是完美的,那么他们多年来耗费的时间精力岂不是一场空?如果信徒们得知这个消息,那极乐基地将自内向外的全面崩溃。   “还有封寒也不对劲。”槐序忽然说,“他一向是个叛逆孩子,如今却对黑哨兵小心翼翼,甚至愿意听我命令,他变了。”   “他可能是学会了恭敬。”一位从属连忙道。   “也可能是因为他对黑哨兵有好感。”另一位从属说。   “这更异常了。如果我说让长夏做黑哨兵的向导,你们觉得长嬴会怎么样?”槐序问道。   “长嬴圣子十分在意他的弟弟,或许……会与黑哨兵交恶。”从属委婉地说。   “是啊,如果是因为爱,那一定是充满占有欲的、疯狂的、奋不顾身的、鲜血淋漓的……”槐序望着半空喃喃道,“可是封寒却表现得很克制。我以为他会把长夏揍到重伤呢,结果却没有,他一定有所顾忌……要么是对黑哨兵虚情假意,要么所谋甚大,觉得压抑自我才是常态。”   他露出厌恶的表情,第一次提及远在天涯海角的白塔:“穷乡僻壤就是讨厌,把每个孩子都教成和平主义者。可我们明明都是野兽,人类文明什么用处都没有。”   槐序敲敲桌子,眨眼间就想出了甄别白煜月和封寒的好方法。   被槐序念叨着地白煜月和封寒,正一前一后地逛冰原。   准确来说是萨摩耶到处撒欢,白煜月面无表情地看风景。封寒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像是防卫,又像是监视。白煜月如芒在背,连摸摸萨摩耶的机会都没有。   忽然一位信徒又跑来送信。封寒认得对方是槐序惯用的信徒,不由得内心烦躁。他拆开信件,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上面写的是让封寒等人去往冈瓦纳城收集残余文物,加速极乐基地的科学研究。   这么简单的任务居然要出动圣子完成?封寒面色凝重,槐序绝对在想鬼主意。   他再往下看去,居然看到了另一条更劲爆的命令。   白煜月那边本想用“他不识字”的理由来拒接任务。可他内心实在好奇,只好打开看看。结果却对里面最后一道命令摸不着头脑:“本次任务,由三位圣子,和黑哨兵共同完成。为了保障圣子五感纯洁,严禁进行任何精神链接。”   一般而言,命令说要严禁做的东西,在任务中一定会不得不做。   不等白煜月想明白,远处便有一人风风火火地赶来:“小黑——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长夏看上去就要跳到白煜月身上,然而立刻被一根触手无情地勒住了。   他想起和兄长的承诺,只能挂在半空,假笑着和白煜月打招呼。   “我不会让你们有任何相处机会。”长嬴黑着脸说道。   他也没有弄懂槐序的命令。无论怎么看,一个搜寻文物的任务出动三名圣子实在太浪费了,槐序一定另有目的。   封寒早就站在了白煜月身边。虽然他想不明白槐序的用意,但一定是为了恶心他。他这次绝不会让任何外人接近白煜月。连萨摩耶都不会让人碰。 第118章 矿车内 封寒和白煜月坐在同一辆矿车上,听着外面的金属敲击声,逐渐驶进如墨色般漆黑的南极横贯山脉。   萨摩耶趴在白煜月腿上休息,挤占了本来就小的空间。白煜月神情淡漠地看向窗外,偶尔看见零星的人影才浮现一丝好奇。   封寒盯着对面的白煜月。白煜月脖颈上的烧伤痕迹几乎痊愈得看不见,脸上的条形码也变淡了许多,只衬得脸庞越发无瑕。黑哨兵的比常人强大数倍的修复机制正日夜不停地运作,将他身上的所有零件都维修成最完美的状态。   忽然,整辆矿车急停,两人同时往外看。负责驾驶的信徒从车顶跳下来,在窗外对他们说:“抱歉,一些朝圣的信徒拦在了轨道上,我们正在进行驱赶。”   封寒闻言点头。白煜月离窗户凑得更近了,悄悄打量窗外。极乐曼陀天的信徒居住得十分松散,平时看着人很少,但冷不丁会从某一个角落冒出来高呼“神母永恒”,一遇到什么朝圣相关的事就会赶集似的往那里赶。   “抱歉,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们的行踪,更多人往这里来了。”负责驾驶的信徒擦了擦冷汗。圣子很少公开出巡,罗斯岛上三位圣子的恶行只能在小范围内流传。所以普通信徒们同样对他们趋之若鹜。   “他们怎么说?”封寒指的是另一辆车的双子们。   不等信徒回答,白煜月已经感知到了长嬴的回答。   一只面目可憎的大王乌贼精神体从另一辆矿车游出,飞快地在四周回旋一圈。强大的压迫感瞬间蔓延。   前来拜见圣子的信徒们不少人当众晕倒。剩下的一些陡然感受到冷意。他们觉得身上湿漉漉的,在寒风凛冽下体温迅速降低。   白煜月脑袋一激灵,精神域霎时扩张。他与长嬴的中间似乎出现了一场无形的爆炸,冰屑四溅,白雾蒸腾。众人皆感到一阵心悸,好像要被某种天敌拆骨入腹般恐慌。普通信徒们纷纷晕倒,但体温维持在常水平。一些信徒感知玄妙的危险感,原地坐下念祷词。白煜月拧开车门,对上不远处的长嬴,寒声道:“喂,收好你的精神域。”   长嬴冷笑:“这就受不了了,黑哨兵这么敏感吗?”   “哥哥……”长夏刚刚冒出一个头,就被长嬴摁回去。   “任何哨兵都不允许在我的范围内展开精神域。”白煜月警告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其他哨兵入侵领地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他的烦躁与暴戾都不可控制地陡增数倍。   “呵,这是什么语气。”长嬴仍想继续挑衅。他看向下车的封寒,忽然想到一个让弟弟死心的好主意。   “你失忆了,我可没有。我还记得……你和北星乔联手都惨败的模样。你不知道北星乔是谁?他是你的前任向导,一个和你毫无匹配度的废物。”长嬴盯着白煜月的眼睛说道,“现在你找了新向导,就赶紧试试你们之间的匹配度吧。或许还能多几分在我面前说话的底气。”   封寒走到矿车另一边,把白煜月旁边的门装好,然后对长嬴说:“我和他匹配成功后,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吗?”   长嬴被戳中痛处,闭紧嘴巴。封寒赤红的双眼扫过他,似含着厌恶:“下次说话请经大脑,不要提黑哨兵过去的事。”   等他重新上车,就看见白煜月一边摸狗一边打量他。   白煜月心道这些人已经提了那个人名好几次,自己不能再躲避这个问题了,不然显得自己太刻意。他只好用平淡的语气问道:“北星乔是谁?”   然后他便感觉到车厢内的空气都凝重了,好像缺氧了一样。封寒慢慢地将车门关上,留下一个被拧得扭曲的车把。白煜月内心无语,既然那么在意那个人名,就不要老是在他面前提起。北星乔是他前男友,又不是你们的前男友。   “他是一个,你以前认识的人……别提他了。”封寒不屑于背后说人坏话但也绝不可能讲真话。他略感烦躁,双手抱臂,忍不住选了一个更为放松的坐法,微微伸长了腿。矿车内部空间狭小,更何况两位乘客是成年男子。封寒一伸长腿,防雪靴就踩在白煜月的座位底下。   哪怕在扮演黑哨兵,白煜月骨子里仍然刻着白塔士兵的礼仪,一直规规矩矩地坐着,冷不丁被对面一个不守规矩的突破界限。他微微皱了皱眉,就见到对面的封寒再度挪动长腿,将白煜月的座位圈在两腿之间。   白煜月头几乎要冒出一个问号,萨摩耶也迷迷糊糊地回头看封寒。这家伙要是和别人出任务一定会被人把合作分都扣光。   “不许想你的前任。”封寒顿了顿,仍然维持着双手抱臂的姿势,似是不安,“多看看我,我会做得比他好的。”   白煜月:“不是只能看你?”   封寒有些不自然:“我没有那么霸道。”   “封寒。”白煜月突然念起学长的全名。每当这时封寒心头总有一阵颤栗涌过。他觉得这时白煜月身上的黑哨兵特质更明显了,局面渐渐脱离他的掌控。   白煜月学着封寒的样子往后靠。因为他大腿上还有一只毛毯似的萨摩耶,反而显得他更加从容悠闲。他也不由得伸长小腿。在狭窄的空间内,一人前进另一人就得容忍。封寒总是愿意让着白煜月的,收拢了不规矩的坐姿,抬眼看向白煜月笃定自得的脸。   他盯着白煜月的嘴唇,猜测会从那张嘴里听到怎样的消息,是关于那不中用的前任的,还是要像个大人一样说点谈情说爱的事情。后者他可完全没经验,但他必须装作底气十足。封寒心情忐忑,绷紧脸。   白煜月小幅度地俯下身,眼睛从下往扫,像一片羽毛轻挠:“你和我说说……这里的矿场是怎么回事吧?”   封寒一愣,白煜月表情如常,语气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些捉弄成功的狡黠。   封寒内心泄了股劲,为自己的情绪轻易被调动感到无奈,但还是不得不正直地为白煜月说明。   白煜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看着窗外的风景,有点出去吹风的冲动。封寒说得没滋没味。忽然对面的萨摩耶双爪向前,拉长身躯,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活动筋骨。白煜月也忍不住活动小腿,一个没注意,两人的小腿便贴在一起,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对方的存在。   封寒和大多数南极人类一样体温较低,白煜月却是温暖的,好像毛绒围巾一样叫人暖和。白煜月一愣,下意识观察封寒的反应,见封寒也在看风景,一切体征都很正常,便放了心。看来不是所有狱火会会长都那么容易撩拨……   他自顾自地收腿。两人粗糙的布料开始摩擦,从膝盖腿弯到脚踝,扯出一个显眼的褶皱。在彻底分离时还因为静电作用黏在一起,看起来不舍得分离似的。   封寒好像没有察觉。白煜月更加放心了,他可不想以后做点什么行为还得被人大惊小怪。某种程度上这个学长还是很可靠的,至少在他遇见的人里可靠程度排前五。   “我去驾驶座看看。”白煜月心情好,难得解释了一句。萨摩耶率先跳出窗外扒上车顶,白煜月随即拉开车门翻上去。   等他们走后,封寒才完全放松地垂下双肩,露出苦恼的神情。   ……   南极横贯山脉下隐藏着巨大的煤矿资源,随处可见已经被巨大的露天矿井,数百条矿车道穿梭其中。只是自从百年前火山喷发,世因法以保护环境为由,勒令不许采矿,这里才荒废了下来。但仍有许多小群信徒居住在这里苦修。   这条山脉海拔高,地辐辽阔,没有几天根本走不出。而他们的目的地,冈瓦纳城,就在南极横贯山脉之后的海湾处。   白煜月人一行人不得不在路上休整。和白塔出任务不同的是,这帮人有三个是圣子,所以生活质量不能降低,美名其曰“保护五感纯洁”。   除了他们四人,前前后后有三十多位阶级不一的信徒跟随。就连他们歇脚的地方,也是借住其他信徒的豪华居室。白煜月腹诽这群人根本是出来郊游了。   没有人限制白煜月的行动,但封寒的信天翁一直在低空盘旋。白煜月跑不了,也不想跑,假装在遛狗,其实在观察这些信徒的生活方式。   “你在看什么?”长嬴迎面走来,明显不怀好意。   白煜月瞥了一眼附近的画,说道:“在看他们的雕刻手法。”   “艺术的赝品而已,不值一提。”长嬴态度倨傲,不屑一顾。   白煜月干脆直入主题:“你想找我打架吗?”   “身为圣子,要不问世事,不染血污。”长嬴很是嘲讽地回了一句,“我来找你谈论你的向导。你必须有一个可以进行性..生活的向导,但不能是我弟弟。”   白煜月已经能把冷漠的表情凝固成面具,而萨摩耶早就鄙夷地看向长嬴。白煜月问道:“为什么?”   长嬴理所当然:“因为当下位就是耻辱、软弱、无能、劣质、不堪。强者永远在上位,只有残次品才会当下位。我不会让我弟弟成为这种人。”他本身没有多大欲..望,能容忍弟弟身为人的本能,但这件事是他的底线。   萨摩耶斜着眼睛看长嬴。   “我听说我一旦拥有向导,战力强过你们,你们就得死。”白煜月趁机问出他心中的疑问。   谁知长嬴嗤笑一声,不复之前的哑口无言:“我们都有什么特点,黑哨兵?”   白煜月迟疑道:“红眼睛。”   “这是神母的血泪,也是我们忠诚的象征。”长嬴喃喃道,“只要他需要,我们就可以献上眼睛,放浪形骸,超脱真我,去往极乐之境……”   白煜月忽然想起在文森山的时候,长夏好像说了一句“解封”的话语,长嬴就变成一只怪物。这与红眼睛有关?红眼睛是世因法操纵他们的手段?封寒也被封印了?   白煜月心绪不宁。长嬴似有察觉,瞄到警惕的萨摩耶,笑意更深,故意压低声线道:“然后一口吃掉你这只小北极熊。”   “我听到了什么?哥哥!不要吃独食呀!” 第119章 合奏 “你不许靠近这里。”长嬴侧身警告道,长夏悲伤地缩回去。   长嬴紧接着对白煜月道:“你最好快点让我弟弟死心,不然就算要我解封,我也不会放过你。”   白煜月对这两兄弟的行事颇为无语,但还是趁机问道:“封寒也被封印了吗?”   “你为什么不多看看他的眼睛呢?”长嬴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便离去抓弟弟。   白煜月想到那双讨人厌的血瞳,心情不佳,萨摩耶的耳朵同样耷拉下来。那双血瞳或许就像他的抑制器一样,以某种更血腥的原理操纵着这些信徒。凡是有血瞳的人,可能还有二阶段状态,以后对战一定要小心。封寒或许也……   多想无益,白煜月只得回到信徒的豪华居室。盘旋许久的信天翁降落至半空隐去。信徒们看着硕大的信天翁翅膀,都忍不住低头祈祷。   信天翁是南极人民普遍信仰的神鸟,在千年前还能看见漂泊信天翁在海岸线筑巢的模样。这个物种本可以再生存千年,等到地球回暖,可惜后来被人为灭绝——只因为当时各方势力都希望自己领地出现“漂泊信天翁”精神体,为战争造势。但被人类主动灭绝的动物,总是很少出现在精神域,或许这是那些动物仅有的复仇……   ……   三位圣子的车队路上都遇见不同状态的信徒,有人在一路叩头走向罗斯岛,四肢冻紫了也全然不顾;有人在唱诵神母的经文,时而配上癫狂的舞蹈动作。   难以想象在这恢宏的山脉中竟然散落着如此多的小群落,这在以城市为居住范围的白塔是不可想象的。白煜月感知到这些信徒都有精神体,哪怕很弱小,但也提供了他们在寒冷中保持体温的最基本保障。或许这才是极乐曼陀天经久不绝的原因。   直到车队走了五十多个小时后,他们忽然遇到了一支不同寻常的信徒群体。   尽管对方也是穿着传统的极乐白袍,袍边有动物花纹,但白煜月身边的信徒一看到对方,就戒备地竖起弯刀,随时准备进攻。   “喔喔喔——”对方大声喊着,好像一头动物在嚎叫。   白煜月从窗外探出头看,先是听不懂,而后却像沉浸进去了一样听懂对方的含义:“大逆不道,圣战已启,逆者当诛!”   “别听他的话。”封寒打断他的围观,“我去处理就好。”他顺手摸了摸萨摩耶的耳朵,才下车处理意外场景。   白煜月假装不感兴趣地往座位一靠,冷眼看着封寒完全离去。   过了一会,萨摩耶将下巴抵在窗边,白煜月抵在萨摩耶头上,饶有兴致地围观。   “哇噢——喔喔喔!”嘹亮的喊声响彻整个冰谷。   对方的人竟然不止先遣的十余人,后方的冰山洞内冒出更多人头。他们的口宛若金鱼讨食般一张一合,身旁的精神体眼冒寒光,同样在进行无声的“合奏”。这模样和之前围攻白煜月的胎莲法一模一样。白煜月稍微一分神,而后才猛地察觉自己差点又陷进去了。   “真讨厌,劣质品以为能用这种合奏污染我吗?”白煜月听见长夏充满怒气的声音。   “我们的行踪被暴露了,这些低等生物才会那么容易找上我们……”长嬴那里传来脱手套的摩擦声,“正好最近心情不爽……”   白煜月垂下眼眸,凝住心神,再次倾听对方的“合奏”里隐含的信息。   “wu,wu——”   “斥候没看错,这些叛徒都来自叛变的麦克默多。我们剿灭他们,就是为神母的世界清扫污秽!”   “可恶的叛徒,竟敢复苏皇帝!”   “体力不支的人往后方替换,合奏不能断。只要我们合奏的强度够大,这些拥有神母血泪的人,都会听我们的。然后我们就让他们自相残杀——”   敌方用简洁的音节交换着大量复杂的信息。其实大部分动物都是用这种简洁的语句交流的,动物们不仅靠听力,还靠嗅觉、视觉、触觉,同时交换信息。据说神母被囚皇宫后,日夜不停地钻研精神体的知识,发觉了精神体动物同样能发出这种交流,故取名为“合奏”。   白煜月身边的信徒都冲上去对敌,可这些人并不专精战斗,很快被逼得节节败退。   敌方众多交流的声音戛然而止。白煜月耳边传来封寒的抱怨声:   “好麻烦……”   白煜月猛地睁眼,视野里已经没有了三位圣子的身影。但他很快铺开感知,血腥味、骨头崩裂的声音、带着湿气的寒风,种种信息在他脑中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场景。   “我不想他那么快死,真不耐玩。”长夏不满道。   “冈瓦纳城就这点拿不出手的货色。”长嬴踩着敌方领队的手骨,一用力便把对方手腕踩碎了。   “浪费时间……”封寒皱眉道。   他们三人恰巧同时围在敌方领队身边去,用平常又带有抱怨的语气说话。乍一看仿佛他们三人是一个叫做“极恶三人组”的邪道组织,正出来为非作歹。三人状态相似,身上沾满敌人的血,相互看了几眼,气氛有些微妙。   长嬴察觉到这点相似性,挑眉道:“我们基因不同,可站在相同的位置,就有相同的愤怒。多么戏剧性,但一点都不叫人意外。”   长夏一起点头,对封寒说话的语气甚至有些天真:“原来你也讨厌合奏,我以为世因法不喜欢我们才植入红眼睛呢,你也会被它控制吗?”   长嬴似笑非笑:“弟弟,那是世因法大人的赐福,不要在世因法的骑士面前提这种……不敬的言论。”   “看在你们是我继任者的份上,我姑且当作没听见。”封寒不想理会长嬴的阴阳怪气。他此刻竟然也有些身为年长者的气度,毕竟他比谁都理解“圣子”背后的血腥与沉重。   “原来你和我们是一类人。”长夏还在表示自己的惊讶,忍不住揪揪胸前的小章鱼。   封寒冷下脸:“我不是。”   长嬴:“看看周围,问问这些可怜虫,这可没什么说服力。你以前装得好,不过是没有遇见讨厌的东西罢了。”   封寒顿感头疼。他和白煜月坐在狭窄车厢里已经火气很大,现在还要应付路上的麻烦,再好脾气的人都会心生烦躁。   他脱下沾满敌人鲜血的手套,正想交给身后负责处理垃圾的信徒。这些随行的信徒嘴巴很严,绝不会把他们沾染血污的事情往外传。   然而封寒一抬头,却看见白煜月出尘不染地站在十米外。   白煜月脸上没有惊讶或更多的神奇,只是淡淡地扫过寂静的尸体。白雪融入他的白发,又融入身后连绵不绝的雪山,衬得白煜月更加目光疏离,不染凡尘。   他感知到这里的场景后就起身过来了。某一瞬间他怀疑过自己的五感,决定亲眼所见才肯相信。   然而事实就是周遭尸横遍野,鲜血染红冰层,尸体层层叠叠。   一些人被触手拧断脖子,尸首分离,死状惨烈;一些人则是被人生生掰断四肢,拖行了一会儿才死亡;还有一些人则瞪大双眼,口腔处布满弹孔,能从这头看向那头。三人在尸体群中间站立,不少低眉躬腰的信徒们前后服侍。中央的三人无疑就是凶手。封寒脸上还滴答着敌人的血迹。   封寒心头一紧,赶紧伸手擦去脸上血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难道这些人不该死吗,还是黑哨兵会怕见血?一定是行踪总是被暴露,突然遇见敌人太可疑了,才让他心神不宁。   封寒无言地脱掉外套,试探性地看向白煜月。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想让白煜月看见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一面。   白煜月的视线轻微地在他身上打了个圈,好像在探寻他的秘密。   此时长嬴忽然对白煜月说:“你来晚了一步,这里可没有让你施展的舞台。”   长嬴又对封寒说道:“我们的行踪被暴露了,不如先从内鬼查起。既然都是圣子,你应该学过如何审讯这些劣质品。”他身后的信徒哗啦啦地跪成一片。   封寒:“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封寒。”白煜月打断他。   他现在莫名又不敢对上白煜月的视线,明明他才是学长,真是长幼无序。可白煜月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看过来,看着别人眼睛说话是一种礼貌。   白煜月仔细打量封寒,看不出什么心情。萨摩耶聪明地藏在冰柱后,谁也看不到它的表情,也就无法暴露白煜月的实际心情。一会儿后白煜月才移开目光,留下轻飘飘一句:“洗干净才上车。”   长夏:“我可以吗!”   长嬴黑了脸:“你不可以。”他责备似的看向封寒和白煜月,像在恼怒这两人为什么还不让他弟弟死心。如果封寒不行,他可要让其他人去和黑哨兵凑对了,总之就是不能是他弟弟。   等封寒按照自己洁癖的标准清理完毕,再进入车厢时,空气已经没有一丝血腥味,连黑哨兵的五感也挑不出毛病。   可白煜月还有自己的计划要做。他故意学着长嬴挑衅的语气道:“封寒,我要查看你的精神体。”   当然他也不是一味地索取。所以他神色如常地将萨摩耶举到封寒面前:“作为交换,你可以看它。”   萨摩耶被举到封寒面前,像开花一样展露笑颜,将耳朵调整成最好摸的状态。   来吧,他早就知道封寒喜欢摸萨摩耶了。他需要查看封寒的精神体,才能知道所谓红眼睛对封寒的影响。他到现在都没有摸过大鸟呢,只记得翅膀里面毛茸茸的,很暖和。   白煜月并不觉得封寒会拒绝自己,冥冥之中他觉得只要念封寒全名,封寒就会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可是封寒这次却不打算惯着白煜月,他不是爱听别人命令的受虐狂。更何况他才不会让黑哨兵随意触碰漂泊信天翁,万一当场链接,或当场失控了,两人都得玩完。   所以他身体前倾,用力摸了摸萨摩耶脑袋,再不可质疑地将萨摩耶推回去。坐在对面的一人一狗都露出如出一辙的惊讶表情。这时候的白煜月有点像亚历山大岛那时的模样了。   “黑哨兵。”封寒难得对白煜月喊这个代号,白煜月内心一突,忽然明白封寒被喊全名的感受。封寒双眼赤红,似有血玉流转,语气难得凝重与严肃:   “不要得寸进尺。”   白煜月慢慢冷下脸,萨摩耶的嘴角也渐渐下撇成生气的角度。封寒那边却毫不退让。车厢内连连空气都弥漫着针锋相对的气息。   首先做出退让的却是白煜月。他收回萨摩耶,往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不想再看这个令自己心烦的家伙。封寒理智上知道自己做法没错,可情感上已经有些后悔了,也只能假装不在意的撇开眼神。      他只能安慰自己,现在的小白只是不满他的忤逆而已。要是他俩都在白塔,小白学弟肯定冲向总指挥办公室告状了。然后总指挥会捂着耳朵让他俩都滚。   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内,两人竟然没有做出任何交流,连裤脚都没有碰到过,车厢比零度还冷。   在这辆车厢冷战的时候,冈瓦纳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前方。 第120章 法数堂 冈瓦纳城与麦克默多城一样,都是矗立千年不倒的古城。它原本位于格拉什湾,吞并了隔壁的张保皋城后迅猛扩张。后来因为屡受破冰者的骚扰,也为了防备祖切利城,就从海湾区搬迁到高纬度的乌拉尔山口区。   它不像麦克默多城,有着众多仿旧纪元的辉煌建筑。它的房屋大多是圆顶的,用厚重的墙壁防寒。数百条粗壮的煤炭运输车道直直捅入城市中心,维持着整个城市的运转。   曾经冈瓦纳城上方总是直直升起龙卷风似的白烟。没有地热能源的他们,更加依赖从南极横贯山脉里采出来的煤炭。但如今从山上用望远镜看,里面没有一点火光,整座城市仿佛死了一样。   “胆小如鼠的杂碎……”长嬴对这种全城搬迁的事情很是鄙夷。他看向封寒:“你之前来过,应该知道他们的文物放哪里?”   “在他们的‘法数堂’。”封寒只想早点完成任务,避免节外生枝。“应该还有很多东西没带走,我上次来没仔细看。”   “那他们一定有藏着陷阱。”长夏冷不丁道,“他们都能同时带走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把文物抛在原地?他们就是等着给后来搜刮文物的盗贼一个‘大礼包’罢了。不对……我是不是不应该喊我们为盗贼?”长夏努力回忆着兄长的语文知识教学。   大家都心知肚明城中一定有陷阱,可是他们不以为意,光明正大地进入冈瓦纳城。   三位圣子下车查探。只有白煜月坐在慢吞吞前行的矿车,打开了窗,好奇地观看这座城市。车窗如同画框一样框柱他,让一些回头的信徒忍不住心神一荡。   忽然封寒的脚步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前方的埋伏。可因为对方的布置早在他的精神域范围内一览无遗,所以“埋伏”也不能称之为“埋伏”。很快长夏与长嬴也察觉了这帮人,径直地走入小巷中,直接闯入对方布下的陷阱。   一连串爆炸声轰然响起。黑夜中冒出一个灰白色的蘑菇云,里面夹杂着长夏的狂笑。封寒皱了皱眉,也走进对方的埋伏圈中。白煜月坐在车内岿然不动,只是在看路牌,猜测过去这里是个怎样的光景。   过了一会儿封寒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包裹。他试探地越走越近,直到与缓慢前行的矿车并行。白煜月假装看不见他,萨摩耶小眼微眯斜视他。   封寒先伸手进去摸了摸萨摩耶,摸得萨摩耶都有点懵,然后他主动打开话题道:“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将从空民居内搜刮的材料捣鼓了一下,这才弄出一点能给黑哨兵的东西。他将那玩意放到车窗上,白煜月往那里扫了一眼,萨摩耶立刻立起双耳,扑到窗台上,眼睛都瞪大了。   什么!竟然是吃的!   要知道他这段时间根本没尝到什么有味道的东西,每天吃东西和上刑一样。一旦食物加上一丁点调料的话,就会对他的味觉造成极大冲击。他只能过着味同嚼蜡的日子。   封寒看过几次黑哨兵进食,大概能掌握其中的度,于是刚刚就去搜刮民居,总算做出了一碗果酱刨冰。虽然这里是南极,但这道甜品莫名畅销千年。   白煜月想了想,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亏待自己。于是他接过那碗刨冰,心满意足地挖了一勺。当他尝到第一口有甜味的食物时,便把十几个小时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封寒盯着情绪明显更加快乐的白煜月,心里生出点莫名的滋味……其实这个只是个试探的开始。他还搜刮了其他玩意,其中包括一台和黑哨兵气质很搭的重机车。但白煜月怎么会那么快和好呢?万一白煜月也那么快原谅别人怎么办?他没有办法忍耐,更无法想象,会有白煜月和某人握手言和的那一天。   车厢内的白煜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明明他都不计较了,为什么封寒还是耿耿于怀的模样?   他不愿想太多,转而谈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你们要带走的文物是什么?”   封寒回过神来,道:“大于百年的物品都叫文物。”   懂了,这是连地皮都要搬空回去的意思。   忽然,封寒伸出手放至窗边:“要不要下来看一看?”   白煜月还在犹豫,他不想掺和极乐曼陀天的所谓“圣战”。   “我们只是去看看文物。”封寒似是看出白煜月的顾虑,轻声道,“不会无聊的。”   此时隔壁的巷子内炸出一声巨响,灰白的烟尘如同烟花映在广袤的夜空,将封寒的发隙都衬出反光。白煜月心神一动,波澜不惊的绿眸终于有所意动。他轻哼一声,推开车门,和萨摩耶一起走在封寒身边,一起漫步这宁静的古城。   另外两位圣子则一直在忙活,他们还以为封寒去隔壁街区做任务了,没有多想。   冈瓦纳城果然留下了许多“大礼包”给他们,那他们当然要亲自拆除。凡是发现了埋伏的地方一定要自己去闯一闯。有些敌方信徒穿着囚服,有些敌方信徒面容虔诚,但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需要把看见的活物全部杀光。   长嬴没有用自己的精神体,而是使用纯粹的刀术。这体验有些特别,好像束缚了四肢,重新变成一个婴儿去宰杀敌人,整个过程有了更多的乐趣,也让他看上去更加风度翩翩。   长夏则更为暴力残忍。巨大的章鱼在街道上肆虐,扫荡起一片惨叫声。   他刚刚解决完一个自杀式袭击的信徒,就看见另一个穿着囚服的信徒扑在尸体上痛哭流涕。这些穿囚服的信徒未必有罪,只是极乐曼陀天最不缺的就是信徒,“敌方信徒”更是要多少有多少。在鲜血淌满街道的战场上,这位信徒的哭声格外突兀。   “在为自己的弱小哀嚎吗?真难听。”长夏才不关心其中的冤屈故事,见兄长缓步走来,连忙分享道,“哥哥,你看那个人的样子,像不像一个十级过敏患者。”   长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轻描淡写地说道:“弟弟,那不是过敏,那是痛失所爱流下的泪水。”   他继续往前走,带血的鞋印拓在冰面上。他说道:“如果是因为爱,那便是值得原谅的,给他们一个痛快吧。”   长夏不明所以,但非常听话地卷起触腕,直接将剩余的敌人一击穿胸。然后便心情愉悦地跟上了兄长的步伐。他们一同向城中心走去。   在去往城中心的路上,白煜月看着己方信徒从高大的建筑内一遍遍地搬运文物。   最突出的文物是古人的遗体。透明棺材里装着一具白骨,左手被整个削去了。这是古代贵族的象征。新纪元的生物科技一度空前繁荣,因此贵族将自己的手掌制作成生物科技仪器,俗称“手机”,用来启动和链接另外一些诡异的生物科技。而且贵族们通常是厉害的哨向,靠精神体就能弥补失去手掌的遗憾。   信徒再找了找,终于找到了与这幅白骨匹配的“手机”。它像是一节手臂状的腊肉。切面有好几个管道,摸上去还是柔软的。   白煜月悄悄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而后他们沿着矿车轨道来到城中心,停在了一扇气息古朴的大门前。信徒将“手机”的切面怼进孔里,慢慢旋转。忽然这节腊肉跳动了一下,肌肉舒展,好似活过来了一样。它的手指张开,握住旁边的门把,缓慢地将自己所在的这扇门拉开了,露出漆黑而寒冷的入口。   白煜月看得怀疑自己眼睛,忍不住定在门口前思考原理。旧纪元的南极洲专精机械科技,封建时代的南极洲点亮了生物科技,只有40世纪的南极洲资源耗竭,只余一地的坟墓。   穿过一个阴森的走廊,白煜月感觉有风吹在自己脸上。看来这里面的空气可以流通。他扔了一个照明棒,光源磕磕绊绊滚出很远,果然内部空间极大,整齐排列着一些腿凳高达三米的单脚椅。   “他们把这里叫做法数堂。”封寒介绍道,“是判刑的地方,如果确认有罪,罪犯就会从那个竖井掉下,扔去里面的迷宫。”   就像文森山的刑场一样。白煜月默默想道。   “我之前来过这里,已经清理干净了。”封寒道,“你可以慢慢看。”   白煜月四处观察这里的特征,忽然问道:“罗斯岛也有这样的建筑吗?”   封寒:“有,在岛上的另一边。”   白煜月内心一顿,他好像摸到一些重要线索,是关于他一直想找到的父母信息的。他若无其事地问道:“什么样的信徒会被判刑?”他觉得极乐曼陀天对信徒的洗脑够深的了,难道还有不够虔诚的信徒吗?那得先把医疗室那帮科学家抓起来。   “我们……极乐曼陀天习惯于自然孕育的,才是最好的。就像是自然动物的皮毛,要比变异动物的皮毛更加高贵。”封寒不是很想说这些肮脏事,“从实验室出来的产物,都是最低等的生物。当他们逃出去,一旦被抓住,就必须判刑。” 第121章 天空来客 白煜月敲了敲其中一支高脚凳,细细观察上面的血痕。他记得他的父母正是从某地逃去白塔的。也许他的父母正是极乐曼陀天的实验体之一。父母的死亡也绝对和这个可恶教派脱不了干系。   忽然,他想起一个关键问题:“那现在罗斯岛还有多少实验体?”   封寒诧异他会这样问,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没有人了。”   当南极洲的自然资源开始枯竭时,人们开启生物科技,用血肉填充电力;当南极洲的自然资源耗尽一半时,连生物科技也会慢慢落寞。科技进步的速度比不上资源枯竭的速度,南极洲越来越安静。   就连极乐曼陀天,也没有可供更多研究的实验体——大部分实验体都被初代指挥官薅走当市民了。可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地对低级信徒下手。因为人力是重要的生存资源,一旦低级信徒不信服他们,极乐曼陀天的整个社会秩序都会崩溃。   所以极乐曼陀天才对白塔扼杀黑哨兵的行为暴跳如雷,恨不得说“你不想要就给我”。最后一位自然生产的黑哨兵才尤为珍贵。   “既然我是稀缺资源。那我该不会……其实能在极乐曼陀天肆意妄为吧?”白煜月忍不住思索这一可能性。   他看了看身旁的封寒,萨摩耶挤出一个热情的微笑。封寒莫名脖子冷,虽然萨摩耶总是在笑,但他这次觉得萨摩耶笑得一肚子坏水,就像要把他的鱼全倒回大海里一样。   突然,一只精神体闪电般窜进来。白煜月想也不想地拔出身边信徒的刀,往一旁空劈。一声清脆的金属相击声骤然回响,白煜月等人也看清了来犯精神体的样貌。   还未等看更多,来犯精神体先吐出一口墨汁,趁着白煜月视线模糊迅速溜之大吉了。白煜月身边的萨摩耶冷不丁被喷成边牧耶。   等墨汁消散在空中,长嬴才款步走进来。   白煜月扔掉刀:“你的打招呼方式可真特别。”   长嬴:“我只是提前告诉你我来了,免得你太敏感。”   封寒揽住白煜月的肩膀,不满道:“我们这两组哨向没有汇合的必要。”   长嬴的目光钉在他们的动作上,皱了皱眉。虽然知道封寒本来就是为黑哨兵准备的向导,但这样凭借匹配度在一起的搭配,符合逻辑,却没有美感了,甚至不如他刚才见到的为爱痛哭的敌方信徒。   他的情绪一闪而过,表面上很快收敛。他不想同时招惹这两人,于是看向四周,监督信徒们搬运文物。   白煜月抱起萨摩耶,擦了擦它脸上的墨汁,没擦掉。   信徒中,数道视线投向萨摩耶精神体。不管怎么说,黑哨兵的精神体竟然没能躲过最基础的墨汁攻击,实在有点离奇。   黑哨兵的身份需要随时巩固。白煜月不再多说,极具压迫感的精神域缓慢外放。萨摩耶脸上的墨汁印逐渐蒸发掉。   信徒们的目光又从怀疑变得虔诚。   室内的长嬴自然也感觉到了黑哨兵的变化,但他好像并不畏惧,反而反问道。   “染黑了不好吗?”长嬴语气真诚,“看起来聪明点。”   他眼神往旁一扫,看见了远处裹着毛绒防寒布的煤气罐。他轻笑一声,故意用众人皆知的音量对长夏说道:   “弟弟,看。”   长夏乖巧地看向那个煤气罐。然后长嬴似笑非笑地评价:“黑哨兵的精神体。”   黑哨兵的精神域瞬间盖过整个法数堂。厚重的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颤抖声。白煜月和萨摩耶的绿眼睛都怒气勃发。   ——他竟然讽刺萨摩耶不聪明!   ——他还说萨摩耶是煤气罐!   ——罪无可恕!   长夏欲言又止数次,有点想替小黑辩解,但是看向兄长的目光也有点疑惑。   封寒感觉到一丝有点熟悉、有点讨厌的竞争意味。尽管他觉得煤气罐的萨摩耶也很可爱,但是他还是要站在白煜月这边。   于是他对白煜月说:“他没有见过帝企鹅,所以形容的词汇才如此匮乏。”明明帝企鹅更像煤气罐一点。   白煜月猛地转头,等等,你是不是在内涵小红胖!?   长嬴带着长夏,赶紧离开法数堂。和黑哨兵的对战不急于一时,看着黑哨兵表面古井无波,实则气急败坏的模样也挺可笑的。   白煜月苦于维持黑哨兵的人设,不能亲自和封寒理论一番,只能带领萨摩耶到处挖地发泄精力。封寒不明所以,只能乖乖地跟在白煜月身边,时不时闲聊两句。   ……   “轰——”   一声爆炸让整座法数堂晃了晃。   爆炸声在冈瓦纳城内并不罕见。一些敌方信徒还潜藏在这里搞自杀式袭击,杀之不尽。   然而接下来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就有些罕见了。他们听到一声声尖啸似的破空声,当声音压低到极致,足以让大地颤抖的爆炸声便卷席而来。   这些爆炸声不对劲,它们是从天空来的!   一瞬间,几乎所有信徒都变了脸色。   轰炸?敌人难道有飞机?什么势力深藏不漏至此,竟然悄悄拥有了如此军事实力?还是说某个势力忽然挖到宝墓了?   “圣子,斥候确认过了,不是飞机,是敌袭——”   一位信徒动用了罕见的空域雷达,及时确认了对方的武装实力。他及时禀报圣子,对方完全是用精神体类的能力制造的。   长嬴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什么人能躲过三位圣子和一位黑哨兵的精神域探测?这四人联手难道还有探测死角吗?难道这人甚至在他们的精神域范围之外?   他想了想,看向夜空,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猛地跳上心头。   他们四人联手确实有死角……他们中间有三人都没有探寻天空的能力,只要敌人飞得比信天翁还高,就可以躲过他们所有人的探测。封寒的精神体虽然是漂泊信天翁,但为了紧盯黑哨兵附近的区域,它一直是低空盘旋。   而此时……天空已经集结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飞鸟队列!   长夏微微一想便也想明白了,他的思维不同常人,但他熟悉阴谋诡计的味道。他当即肯定道:“有人一直在泄露我们的行踪。那个人不在身边,在遥远的地方。”   “有意思。”长嬴道。   飞鸟队列明显冲着城中心的法数堂而去。长嬴并不打算去救场,如果能看到那两位受重伤,更是再好不过。   几乎瞬息之间,长嬴便打算作壁上观,为此还特意收敛了自己的精神体。   然而敌人并不如他意,几只巨鸟精神体眨眼间降落在他们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在他们身后的尸山血海,一群人掀开了身上的尸体,用仇恨的目光盯着长夏双子。   长嬴挑眉:“我们也包括在内吗?”   敌人全副武装,但武装制式与极乐曼陀天、白塔都迥乎不同。他们穿着防潮长靴,腰间别着短枪与匕首。为首的一人用食指沾了沾地上的血,在脸上抹出两道血痕。   “原来如此,是来找我报仇的……当巨鲸沉没之后,附着在它身上的鸟也失去了栖息之地,不得不深入大陆亲自以血止恨,多么令人动容啊……”长嬴了然,眼中笑意更深,“我一直想找你们,想亲自对你们说出,请原谅我,无意间毁掉那艘抹香鲸号……”   “——破冰者。”   哪怕此刻是无尽黑夜,但地面上的人仍能从密密麻麻的扑棱声听出天空来客的数量。这在旧纪元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情景。无论是候鸟还是留鸟、陆禽还是水禽、来自热带雨林还是雪山之巅,一群鸟类组成连绵不断的迁徙方阵,盘踞在上空,等候猎物进入它们的包围圈。   每当这时,人们总会难以自制地回想旧纪元,在那个人类能生存在七大洲的时代,陆地究竟有多宽广呢?是不是比此刻天空还要宽阔呢?   战斗的预感骤然爆发。封寒走出法数堂,看着上空,一双双翅膀倒映在他眼中,一时竟然没有唤出自己的精神体。他的世界好像变安静了,只剩翅膀的扑棱声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白煜月好奇地抬头张望,他听那些信徒的耳语,今日围猎他们的是破冰者。桑齐那小子以前用破冰者的身份骗自己,这笔账回去一定要算。   他们身边的信徒都转化成警戒姿态,训练有素地往天空抛照明弹。照明弹拖出漫长的明亮尾翼,好似一轮流星。翅膀的阴影一开一合,错落有致地照在他们身上。   恍惚间,一只巨鸟最先降落于城市的圆顶上。它似乎是并不擅长高飞的那类型,长翅翩翩,身材高挑,颈部和头部通红一片。但它十分高,足足有一米八。   赤颈鹤,生活在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鹤类,翼展2.8米。   一只鸟紧接着拍打翅膀从天而降,兜帽似的大嘴是它最显著的特征,发出嘎嘎的吵闹叫声。   达尔马提亚鹈鹕,拓印在狱火会会徽上的动物,翼展3.5米。   一只鸟似乎不久前就悄悄立在屋顶上了。它感受到白煜月的目光,忽然鼓起半透明的喉囊,宛若胸前吊着一个鲜红艳丽的水球。它不断挪动身体,似乎想全方面展示它的喉囊。   白腹军舰鸟,海上的窃贼与强盗,翼展2米。   一只鸟在远处的圆顶逆光而立,缓慢地抬起翅膀。它头顶的肉瘤如同威严的皇冠般矗立。不知是否有传说加成,它的身影远比场上的众多巨鸟更加深邃。   安第斯神鹫,曾经地球上的庞然巨物,山脉的守护神,翼展3.3米。 第122章 群鸟之争 破冰者们在黑夜中站上建筑圆顶,俯视着法数堂门前的两人。   根据情报,这两人一位是名为“封寒”的极乐曼陀天圣子,另一位就是传说中的黑哨兵。   要分辨他们十分容易,因为黑哨兵正如传说中一样进化出了优越的皮囊。鸟类优良的视力盯着黑哨兵,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破绽或者危机感。   拥有赤颈鹤精神体的破冰者悄悄对安第斯神鹫的主人道:“我们要按原计划那样针对‘漂泊信天翁’吗?”   安第斯神鹫的主人不说话,深邃的眼眶中布满阴翳。   “‘漂泊信天翁’虽然很难缠,但他没有配偶,又非群居之鸟,比不上我们。我们这边只有白腹军舰鸟是无巢之鸟。”赤颈鹤的主人道,“而黑哨兵……他很奇怪。我感觉他既强又弱的。”   从天而降的破冰者们没有立刻开火,就是因为黑哨兵这个突变因素。   他们早知道黑哨兵在队伍中,也做好与黑哨兵交战的十足准备。这次离开破冰船,踏入内陆之中,他们都是成双成对地出发,仅有少量的落单者。   但直面黑哨兵后,他们发现黑哨兵身上呈现出两种极端。他身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让任何人都为之一凛,但他的精神体呆头呆脑,竟然看不出武力值。传说中黑哨兵可从来没有动物形态的精神体,这个白毛犬类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点不确定因素,双方依旧处在对峙阶段。但只需一点火花,就能把这里点燃。   赤颈鹤的主人回忆起前不久的全船哀悼日。   破冰者的船罕见地聚集在同一个港口。在往常,为了防止相撞,破冰者的船总是相隔很远,且分为一列列船队各自行动。每个船队的老大各有私心,在各自的航道上说一不二。   但一件大事,将他们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了。   名为“拉尼娜”的抹香鲸号,被袭击了。   袭击者拥有着可怖的触腕。他从海底出现,粗壮的触腕瞬间在抹香鲸号打了个结。在海浪翻涌的大洋处,他们这群飞鸟竟然拿大王乌贼毫无办法。   大王乌贼畅快地掀开了抹香鲸号的动力舱,拔掉旋转平衡仪,将船舷上的栏杆一推清空,好似在将抹香鲸大卸八块,然后大快朵颐。   抵抗的破冰者们都被大王乌贼拧得尸首分离。   然后大王乌贼沉下海面,荡起一波波血红的波纹,轻松地从海水中离开了。   抹香鲸号,是破冰者中最独特也最古老的破冰船。   在古代,暴虐的皇帝到处抓捕反抗之人,但南极洲没有土地制造监牢。因此皇帝勒令罪犯流放到大洋上,永世不得重返陆地。   神母拉尼娜及时出现,献给了这群人一艘船,里面摆满了研究器材,让他们安居乐业。   神母拉尼娜总是穿着白袍,面目慈悲,姿态神圣。无数信徒模仿着这副装扮,用高达百米的雕塑纪念她。但在破冰者的航行日志中清晰记载,神母与船员闲聊,并提及那不是白袍,那是用于研究活动的实验白袍。   破冰者们大多是底层人民,不懂科学,只高呼神母万岁,躲进初始破冰船中,开始了终身航行的生活。   也许是想思念大陆的心太活跃,许多破冰者的精神体都是鸟类,期盼有一天能飞回故乡。   神母和皇帝罹难后,破冰者们曾经试图登陆大陆。但没有皇帝的大陆比七国还乱,所有城邦都拒绝破冰者在己方范围停泊。破冰者彻底和陆居者分道扬镳,逐步沦为冰面海盗,时不时开船去神母名下的城市烧杀抢掠,久而久之也成了世仇。   但他们还是十分珍惜他们的初始破冰船,并以神母之名,“拉尼娜”为其命名。每三年的极昼日,便是象征和平的帆船日,大家齐聚拉尼娜号身边,握手言和,细数这一路抢来多少金银财宝。   直到可恨的极乐曼陀天出现,“帆船日”变成“哀悼日”。   成千上万的鸟类垂下翅膀,矗立在一艘艘小帆船上,远看宛若一片片叶子。他们垂下脸,共同为遭遇不幸的同伴默哀。   然后统一拿下匕首,在胳膊上割出血痕,举向天空。翻涌的海浪中传出他们的咆哮——“复仇”!   他们要离开家乡之船,翻山越岭,用敌人的鲜血报仇雪恨!   可惜罗斯冰架中的罗斯岛有些难找,最大动力的破冰船也无法深入冰架之中。   但恰巧,一个掌管特拉诺瓦航道的船队收到消息,一位陆地客人愿意提供长嬴的详细坐标,只需要破冰者们帮点小忙……   “只需要让‘漂泊信天翁’受伤,陆地客人就能给我们三十船能源,这刚好能填补我们来到这里的燃料空缺……”赤颈鹤若有所思地盯着封寒,隐隐有所意动。   她的声音传到同伴耳边,他们的目光也渐渐钉在封寒身上。   漂泊信天翁是神圣之鸟。据说射伤了它,所有的坏水手都会倒霉。但这和能源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至于黑哨兵……”赤颈鹤的主人默念陆地客人给的资料,“听说他很冷漠,那种既强又弱的感觉,难道是因为他不想掺和这件事,所以没有战意?”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破冰者们对黑哨兵没有好感,甚至有几分忌惮,能不惹就不惹。   然而沉默许久的神鹫之主忽然出声反驳:   “不。”   他眼里像是看到极为可怖的东西,一片漆黑。他当即命令道:“迎战黑哨兵!”   说完一跃而下,带起一阵强劲的风。   另一边,白煜月已经暖机完成,他从矿车里抽出一把古董直刀,敲敲刀柄,震落青锈,整个刀身顿时焕然一新。   萨摩耶的身影逐渐透明,好似融化在雪地中。   白煜月的绿眸中倒映出神鹫的身影,凶势铺天盖地,夹杂着一丝肃杀之气。   黑哨兵的大脑已经被开发许多。一瞬间他甚至能预测到对方几秒后的行动轨迹。白煜月甚至有一丝游离,难怪黑哨兵会成为战争机器,原来所有的战斗在他眼里都如同白纸。   神鹫之主的双眉逐渐拧紧。   神鹫并不是一种格外凶残的猛禽,相反性格比较温和。他对属下赏罚分明,很快获得众多人望成为新一任船长。   但是他同样经历过许多战斗,而且无一败绩。   他总结每一场的经验,并且细嚼慢咽地参悟它们,如同最虔诚的学生一样学习着他的数万个对手,直到终于能学会了根据对方细微的变化,猜测对方的行动轨迹。   只是他一直无法看破黑哨兵,所以缄默不言,任凭赤颈鹤的主人说话。   直到刚才萨摩耶的身影渐渐消退,神鹫之主才忽然如同得到神旨般打了个寒战,推测出来黑哨兵的行动目的——黑哨兵不是没有战意,相反黑哨兵战意凛然。他在寻找这群敌人中的最强,再拎出来枭首示众!   他绝不会给敌人伤害自己伙伴的机会!因此一秒也没有等待,神鹫眨眼间扑向黑哨兵。   白煜月心中微微诧异。他的大脑告诉他,这个人的未来行动轨迹变了,本来他的预测中这只鸟可不会那么快飞到自己面前。他要揍那只嚣张的白腹军舰鸟。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继续调整。距离他们相撞还有三秒,三秒是一眨眼就过去的时间,但对黑哨兵来说,这段时间太过漫长。   白煜月手腕微动,黑色的不规则精神拟态宛若丝绸般缠绕在古董刀上。他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行动,首先要折断的就是这只神鹫的大翅膀。   可是对面神鹫也在改变自己的动作。它抬高翅膀,奇异地收起脚,整个庞大的身躯竟然凭借着风力往上浮了一厘米。而同时攻击的破冰者低伏身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白煜月。   黑哨兵的本能再度发作。白煜月只能再次改变挥刀的轨迹,这一次他要用最纯粹的下劈。正所谓一力破十会,他就不信这个人能继续躲!   可是这个神鹫破冰者似乎再度看穿了他的意图,神鹫嘴一张,一股腐朽的气息蔓延开来。这是神鹫精神域的独有攻击手段,白煜月的肌肉好像增加了十倍的疲惫,下劈的动作力度大大减小。   三秒转瞬即逝,白煜月再也没有更改计划的余地,只能加快速度输出。   法数堂前亮起惊人的刀光剑影,在外人看来只能几个呼吸间的事,神鹫才从密不透风的刀光中退出。白煜月同时停止进攻,后撤数步。   目前看来两人平分秋色,双方都有不少地方挂彩。   但神鹫之主丝毫没有放松,他吹出一声长哨,赤颈鹤、白腹军舰鸟、达尔马提亚鹈鹕接连落地。   他们可是海盗!海盗当然要实施正义的群殴!   这四人中,赤颈鹤和鹈鹕是一对,此刻默契十足,张大翅膀跳起怪异的舞。鸟类常以舞蹈求偶,而求偶期的鸟类正是最凶残的时候。他们不断收缩包围圈,将白煜月的活动范围越压越小。   四人的行动更加暴力,白腹军舰鸟不负它那霸气的名字,宛若一艘航空军舰般直直闯入黑哨兵的精神域。可它偏偏不会硬碰硬,喜欢用最小的消耗来耗费黑哨兵的心力,让人烦不胜烦。毕竟军舰鸟就是一种流氓鸟类,别的鸟捕鱼都咬到嘴里了,军舰鸟还能不要脸地抢走。他连达尔马提亚鹈鹕嘴里的鱼都抢过!   白腹军舰鸟的主人顺便抽空对黑哨兵吹了个口哨。   白煜月果然分心,差点被神鹫重击。   他猛地回头直盯神鹫。神鹫之主冷汗连连。   白煜月轻笑一声,再次拔出一把古董刀,此次双刀在手,狂风骤雨般地攻去。   这一刻他偏偏不喜欢用精神域,因为那没有办法给他行走在危险边缘的刺激感。   神鹫之主瞪大双眼,将那缭乱的刀法铭刻于心,多年的战斗经验立刻全速运转。   赤颈鹤与鹈鹕心领神会,立刻挡在神鹫面前,让他有足够的空间观察。两人拿着捕鱼/枪与匕/首,便向白煜月甩去。   带着四个大弯钩的鱼叉从枪.口射出。尽管它全身以精钢制作,沉重无比,但在两个精神体的加持下,它就如同普通子弹般迅猛又轻盈。   白煜月分毫不让,举起双刀硬是抗下。当刀锋接触到鱼叉的那一刻,好像有一座山压在他手腕上,让他的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白煜月毫不怀疑,如果是以前的他,这时候就该骨折了吧。   “硬抗很好,可是你的敌人不止一个!”白腹军舰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后面,它在空中来了一个漂亮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犹如一面耀眼的军旗。但如果细看,会发现它尾部的不仅是它飞行的残影,更是一条粗壮的锁链。   随着白腹军舰鸟的大转弯,锁链便像一道鞭子般抽向白煜月,速度堪比下沉的船锚。此时黑哨兵还在对抗难缠的鹈鹕,看起来没有多一只手对抗锁链。这便是群殴的坏处了。白腹军舰鸟撇撇嘴,有点可惜。   然后尖锐的风声响起,金属相击闪出火花,似平地惊雷,照亮众人震惊的脸庞。   地上洒落了切面整齐的钢铁,以一个完美的圆围绕在白煜月身边。所有进攻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逼退,以致于白煜月身边出现了无法靠近的真空地带。   他松松手腕,把碎掉的古董刀扔向一边,大摇大摆地回矿车上拿新的刀具。   破冰者们无不骇然,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敢近身。   白煜月拿刀的同时,还有点不满地在视野里寻找封寒。可恶的封寒,怎么还不来帮他?他不需要封寒多厉害,甚至不需要封寒出手,但态度总得要。等他揍完这群大鸟就趁机把封寒那只大鸟绑了。   当他一转身,就看见封寒和那只超巨大的鸟站在不远处。白煜月顿时有点气鼓鼓的。   封寒慢慢回头,天空的翅膀阴影一直停留在他脸上。那些鸟居然越来越近了,就连白煜月都能听到翅膀与空气的摩擦声。   封寒半垂红眸,脸上还有些疑惑,像是在判断当前形势如何。   他身后,数十位随行的信徒从阴影中走出,满脸疲惫。   一位信徒小跑着到白煜月面前,毕恭毕敬地说:“黑哨兵大人,既然遇到强敌,为保证文物安全,三位圣子的解封程序已开启。”   白煜月头上冒出大大的问号,懵懵地眨了眨眼。   远处突然升起几十枚闪光弹,将半边天空照亮。城市之中愕然出现两只挥舞触手的邪恶巨物,六位鹰隼枭雕合伙围殴中。作为猛禽中的猛禽,他们发誓要在陆地上将这两只深海怪物斩首。   长嬴长夏看样子战事不利……他才不会去救人,他又不是真的圣母。只是他感觉有些逻辑不通的地方……   破冰者来势汹汹,将主要战力放在长夏双子那里,这个看起来很正常。但是极乐曼陀天要解封圣子,却只出动了数十位信徒,这不正常。他记得之前“合奏”时,信徒的数量都在三十以上。   那些剩余负责解封的信徒藏在哪里?一直在路上透露他们行踪的人藏在哪里?   白煜月猛地抬头,望着群鸟飞舞,恶从胆边生。   此时封寒已经走过来了,表面上看什么事都没有。可白煜月已经发现了他身上不下百处的细微变化,封寒的状态十分不对劲。可封寒还在很酷地插兜,似乎想维持一点年长者的体面,将解封一事轻轻翻页。   白煜月只想吐槽:黑哨兵都没有黑化你在这解封个什么劲! 第123章 拒绝 “我没有看见强敌。”白煜月对那位汇报的信徒道,“怎么把精神域封回去。”   信徒连忙道:“根据槐序大人的吩咐,只需要与匹配度50%以上的哨兵进行精神链接即可……”   白煜月困惑:“不是说圣子要保持五感纯洁吗?”   信徒道:“是的,如此一来圣子们就违背了槐序大人的命令。”   白煜月哑然。在队伍中随行的信徒们一直是低眉顺眼的模样,哪怕长嬴说过要刑讯他们也只会沉默地跪下。平日里他们只是无声地负责衣食住行,仿佛从来没有自己的思想。直到现在,白煜月才觉得他们的举止中蔓延着丝丝寒气。   紧接着,他便感觉到独属于向导的精神域向自己涌来。   向导的精神域通常是安静的、内敛的,从来不像哨兵那样外放。封寒的精神域更是可以平稳得像空气一样,悄悄地观测敌人,又让人提不起半点提防。   此刻封寒的精神域像一团聚拢了许多鬼哭狼嚎的高速气团。明明是气流,却比刀锋还要锋利。白煜月顿时有点惊奇,他从来没见过向导的精神域暴//动。他隐隐有些担心,却克制不住黑哨兵的本能——向导怎么敢在他面前展开精神域。   他与封寒对上视线,便别过脸,嘴巴抿成一条线,内心的萨摩耶努力将黑哨兵的本能甩出去。   但虎视眈眈的破冰者并不给他们交流的机会。神鹫之主已经预测到他们打近战绝不可能胜过黑哨兵半分,当即命令群鸟们退开百米之外。   他们从地砖下掏出一根根两米长的捕/鱼/枪,每一个枪口足有半米宽。破冰者们训练有素地将鱼/枪塞进枪口里,鱼/枪前端呈十字型,每一个弯钩前都有特制的血槽与倒刺,专门用于给深海动物放血。而鱼/枪尾端则是笨重的锁链,在移动中发出嘈杂的叮当声,用来拖拽动物。与深海怪物拔河是所有破冰者的终身试炼。   天空中的群鸟纷纷坠落,融入鱼/枪之中,用双翅为武器保驾护航。   而后一声尖锐的鸟鸣划过暴风雪,点点星光升入夜空,拖着长长的流星尾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朝白煜月和封寒压来。   白煜月微微抬起双刀,又举重若轻地放下,一抬一放之间便进入了玄妙的攻击状态。刀在他手上,似乎学会了呼吸。   封寒手上没有拿惯用的枪/支,他这个状态不适合用枪。但他身边的漂泊信天翁慢慢抬起翅膀,露出柔软的绒羽。一瞬间场上的风向都为之一变。疾风沿着建筑间的狭窄街道四面八方地铺开,而封寒所在的中心处越发平静。   一部分还在天上的鸟类惊叫着落地了。它们原本凭借特殊的减压队列对抗暴风雪,才能悬停在空中。如今气流一变,它们只能四下散开,空中宛若菜市场那样嘈杂,星光黯淡了一半。   封寒还打算利用精神体做点什么,哪怕他的大脑要被众多哨兵的声音挤爆了。   所谓解封,即让精神域回归常态。   而他们这些“红眼睛”的精神域常态,就是永不停歇的暴//动。哨兵靠沸腾般的精神域,来感知更高维的世界。向导依靠更加空气化的精神域,大幅度提升与任何哨兵的匹配度,从而探索哨兵感知到的世界,也就是看到所谓的“精神图景”。   在封寒的感知内,一个个哨兵好像一堆堆腐烂的肉。他从此时此刻便看透了他们死亡的未来,因为任何人都会死亡。腐烂的气息钻进他的大脑里,让他分外恶心。   他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转头一看,白煜月正抿紧嘴巴看着自己。   大概是最终解封必须世因法操作的原因,现在封寒还不算完全精神域暴.动。他对其他哨兵的匹配度大概维持在90%上下。   尽管这个数字已经高得可怕,但封寒依旧没有感觉到与黑哨兵那种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的链接冲动。难道是连他也不可能与黑哨兵匹配?   这样想着,黑哨兵反倒成为他眼里香气四溢的一盘肉,因为他不知道吃下去是怎样的感觉,所以无尽美化黑哨兵的味道。他觉得自己也挺令人作呕的,恨不得给自己大腿来一枪。   没有那么多时间细想了,敌人的鱼.枪已经冲到面前!   “让开!”白煜月只来得及对封寒喊。现在过了远程范围,怎么想也该是他这个黑哨兵去打架。   白煜月的刀上缠满黑色的漆状物,那颜色比深邃的黑夜还要深沉,似乎任何光都无法逃脱。从视觉上看那些黑色的、不成形态的精神拟态,好像突破了维度限制的墨痕。   他手上拿了两把长刀,两把刀都未开锋,连一片雪花都不能斩断。   但这不是和长嬴对战。长嬴手多,攻速快,所以他要比长嬴更快。但现在鱼.枪的速度就像普通子弹一样迅速,但质量可是子弹的上百万倍,又是从上往下俯冲的姿态,积攒的势能堪称天崩地裂。所以他要和鱼.枪硬碰硬。   自从解封率上升后,白煜月好像越来越喜欢挑着敌人的长处打。   这可违背了战斗的谨慎原则……   白煜月微微垂下眼眸。   但是他……真的能从濒死战斗中获得独一无二的快意!   一声巨响从刀锋与钢.枪之间爆发。崩裂的雪花映出声波的轮廓,如蒲公英般漫天射出。   破冰者那边传来鸟鸣,那是鸟类的欢呼声。   白煜月听到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不规则的黑色精神拟态立刻蔓延至他的肩背处,黑哨兵的基因抓紧时间修复这具躯体。白煜月看见了钢.枪内藏着的精神体,原来这枚第一名击中他的人正是那位白腹军舰鸟的主人。   庞大的鸟类压缩在一个狭窄的钢制品中,用自己充当武器的推进器。如此可歌可泣的战斗态度,他都要为破冰者们喝彩叫好了。   白煜月额头处青筋暴起,一把刀硬生生改变了鱼.枪的前进路线,将沉重的钢铁砸进冰层里。   冰层瞬间炸起龟背似的纹路。而后另一把刀滑了一个炫技的弧度,模仿着飞鸟的弧度在半空转弯,又如处刑台的铡刀一样将钢铁拦腰斩断。白腹军舰鸟被从鱼.枪中轰出,好像一个豆沙包一样被甩出十米外。   它软绵绵地倒在地上,羽毛都黯淡了不少。   白腹军舰鸟的主人当即跪地吐血。   白煜月走过去,拎起白腹军舰鸟的翅膀。   这鸟可真大,翅膀一只手都不能抓全。最柔软的绒羽都被融化的雪水糊住了,毫无半分触感。白煜月随手一甩,将它尽可能扔得远一点。   随之而来是愈发愤怒的群鸟。   星光几乎增亮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钢铁誓要将黑哨兵轰得渣都不剩。但在靠近黑哨兵的时候,一大半星光便被气流搅到一边。封寒虽然不能用武器,可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欺负白煜月。   留到白煜月面前的仅有一小半。他不光是在和砸下的鱼.枪对抗,也是在和各种鸟类掰手腕。可依旧没有任何武器能贯穿他,更没有任何敌人能让他尽兴。   破冰者们似乎回想起了与深海巨兽拉锯战的那一天。   深海巨兽没有名字,有人说它是蓝鲸,有人说是海底变异动物,还有人说那是从极乐曼陀天出逃的不知名物种。没有船员知道那是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们遇到的是不是同一只。   但每位破冰者总会遇到那一天。在翻涌的海浪之中,鱼叉已经刺入了海底巨兽的皮肤。海底巨兽拼命挣脱,而每位破冰者齐心协力,一起往回拽。锁链时而放长,时而用收紧,利用战术叫那只巨兽疲惫。   他们拼命抵抗,不再是为了获取食物或者是能卖钱的动物标本,而是为了让船不被巨兽拽翻,那样整艘船都会被海浪撕毁。有的破冰者会破口大骂,抱怨第一个捕鱼的人惹到了海底巨兽。有的破冰者面容绝望,因为这个巨兽看起来没有体力限制,他们真的能拖拽成功吗,他们不会在船上竭力而亡吧?   此时船长就要以古人的航海箴言振奋船员精神:   坚持!坚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等待彩虹出来,它就会离开!   现在好像到了最要坚持的时候。   无数飞鸟折翅在黑哨兵面前。   他身上染满了敌人和自己的血,未曾后退一步。   他双眼无神地看向天空,像在张望下一波游客,胸膛一直在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白煜月不断在内心质问自己,他刚才的战斗有故意虐杀敌人吗?有违背白塔战斗准则吗?有做出违背自己道德的事情吗?应该没有的吧,为了避免断翅的大鸟被鱼叉弄伤,他已经故意将军舰鸟扔得远一些了。后来发现这些鱼叉其实会自动瞄准,他就不再管。这些人还想要他的命,他为了摆脱黑哨兵的本能,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   战斗真的很舒服……   他的精神域一直都很痛苦,只是萨摩耶精神体帮他屏蔽了。但痛苦未曾消失,他总有幻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体会这种无法言说的痛。   唯有在打断敌人骨头的那一刻,他才真正解放了自己,整个灵魂如释重负。   要是能一直这样轻松下去就好了……   敌人没有再度开火,神鹫之主制止了己方的动作。他很会审时度势,知道再纠缠下去,己方的损失可会越来越大。他都能预想得到几位船长为分配赔偿而大打出手的场景了。   神鹫之主让一部分破冰者撤走,自己则继续观察黑哨兵。   黑哨兵见没有敌人供他放松,渐渐回头,看向拥有信天翁精神体的圣子。   如果没有战斗缓解他的痛苦,那他就要采取最原始的方式,找一个向导疏导一下。   封寒的解封状态和平常差异不大。只是神情更加烦躁,眉眼间戾气更深。   他察觉到白煜月的视线,内心一愣,立刻明白了黑哨兵此时的需求。   他的心情依旧没有泛起多大波澜,丝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他的原计划里,他要尽可能避免链接,尽可能拖延世因法的步伐。他尽可能避免链接。但白煜月如果真的痛苦,他也不可能死守着原计划冷眼旁观。   就算他和黑哨兵链接后,世因法估计会当场发疯,当场去横贯山脉挖煤矿做能源电池,当场开飞机赶到现场,带着“桀桀桀”的狂笑把他俩抓起来,再放到一个像文森山十八层那样简朴的棺材里,开启那神经兮兮的伟大计划。他经营了许久的计划也不得不提前,还会徒增许多变数……   可是,黑哨兵是白煜月,这让他怎么拒绝?   小白已经吃了很多苦头,为什么还要委屈他?   所以封寒比自己想象的平静许多。   他已经在找一个合适的链接地点了。身后的法数堂不行,脏兮兮的,他的洁癖一点都忍不了。难道回矿车里?会不会场地太狭窄了?   但白煜月只是用没有开锋的刀戳了戳他的脸颊。   封寒这才正视白煜月的双眼。不知什么时候,白煜月一点也不见黑哨兵的冰冷模样,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还有点委屈,就像不开心的萨摩耶。封寒恍惚间以为这是没有失忆的白煜月。   “我很难受……”白煜月诚实道,“我需要一名向导。”   真正听到这句话,封寒内心五味杂陈。他不相信链接出来的感情,却不得不依照哨向的法则去安抚白煜月。这大概是命运的玩弄。   现在他是不是该担心他和白煜月的匹配度不够高了?然后祈祷一辈子都不会有比自己更高匹配度的人出现?就像曾经围绕在白煜月身边的莺莺燕燕一样?   封寒听见自己冷静地说:“那些信徒一旦被你链接都会爆体而亡。”   ——所以你的选择只有一个。   白煜月忽然沉默,嘴巴的弧度越发向下,白色的睫毛遮住半边眼睛。   他的不开心真是很好懂,可是他因谁而不开心呢?   白煜月突然抬起刀,用力往冰面一扫。飞溅的冰屑像一杯冷茶般泼向封寒。封寒不明所以。白煜月已经又拽又酷地走了,走时还大喊:“谁稀罕你!”   封寒不明白学弟又在闹什么别扭了,只想追上去,什么破冰者都抛在脑后。   白煜月往前走了几步就站住,回头道:“我找抑制剂也是一样的。”   封寒才想起还有古兹尔原液这玩意。他出门前当然为白煜月备齐了这一切。   “你的解封怎么办?”白煜月又问道,“你会找其他哨兵吗?”   “怎么可能。”封寒回答,“找那些鸟打一架吧,累了就自动封回去。我也很久没有和他们交流了。”   “我累了,那你解决吧。”白煜月嘟囔几句,带着两把刀回矿车内。   远处观测一切的神鹫之主摸不着头脑,打架这玩意还带中场休息的?怎么黑哨兵突然回去了?   可面前的漂泊信天翁圣子已经做好战斗势态,那他这边也不能小觑。   封寒一刻也忍不了,叫旁边的信徒端来枪,只想速战速决。期间他还发现这个神鹫之主身上有眼熟的标记,找了个机会和对方互通消息后,神鹫之主就带着众多破冰者退回去了。   然后他快速赶回矿车上,掀开车门,担心地查看白煜月的情况。   白煜月将矿车翻得一地狼藉,自己抱自己地坐在角落。他本来是想抱萨摩耶的,毛茸茸能抑制他用毁灭缓解痛苦的欲.望。可是萨摩耶迟迟不出现,他便孤零零一人。   “我是你的向导……”封寒好不容易才想起白塔教过的那些话术,“为你精神疏导是我的义务。”   “义务?”白煜月抬眼道,“我拒绝你,是因为我不想和你链接。”   封寒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会痛了,再难受也没有和北星乔二选一的时候难受。但白煜月说话这样伤心,他也会忍不住恶劣地想,学弟除了自己还能选谁呢,还想选谁呢?封寒就是白煜月唯一的选择。   “但我们可能真的匹配度很高,我已经感觉到了。”白煜月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封寒便立刻原谅了他。   封寒仔细观察了一番车内的装饰,发现抑制剂和安眠剂都少了。安眠剂中有让人大脑迷糊成分,白煜月可能是在说胡话,他不应该和他计较的。   而且什么“已经感觉到了”一听就是假象。封寒凭理智与经验认定,自己暂时还没有感觉和白煜月的链接迹象。   但白煜月似乎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他皱起眉头,抵抗忽然袭来的睡意:   “因为我们匹配度很高,所以我刚刚听见你的心声……”   这时一只萨摩耶从虚空钻出,恰到好处地充当了白煜月的枕头。白煜月迷迷糊糊地说道:   “真正的你在说……你一点都不想链接。”   好像一道惊雷劈过大脑,封寒浑身泛起无法言说的刺痛感。心中犹如破开云雾见明月,这才明白那思绪间那刻意被忽略的情绪。他总是想很多,但从来没有认清自己。   ……   另一边,长夏长嬴不得不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哪怕他和弟弟都解封了一部分,但仍然不足以迎来胜利。   这里没有海洋,没有船支,在群山之颠,穹顶之下,鸟类才是绝对的王者。他们被陆居者放逐得太久,已经忘记了畅意飞翔的滋味。今天他们终于能重返最熟悉的战场!   “你后退。”饶是如此,长嬴也没有让长夏受到半点物理伤害。十一把长刀如同荆棘王冠般矗立在四周。   “今天就是你的忌日!”破冰者高声喊道。   “呵呵……实在太有趣了……”长嬴伸出手,似要抓住飘落的羽毛,“但我没有在你们身上看到我的命运。事已至此,我也该呼唤一次救援,不然显得我们圣子之间太生分。”   “快过来吧。”长嬴将一片冰晶合拢在掌心,“不太聪明的家伙。”   破冰者们顿时提起十万分警戒,紧盯着长嬴的动作,随时阻止他呼叫援军。   然而长嬴没有拿任何通讯器,仅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感受风的来往。   下一秒,夹杂着深海气息的精神域以他为中心迅猛扩开。人们好像嗅到了浓烈的海腥味,肺部似有一块大石头压着。缺氧的预警从所有人的大脑发出,尽管他们的身体安然无恙。   破冰者们重新集结队伍,自天空向下冲锋。   长嬴不管不顾,全身心地沉浸在精神域的扩张中。   数百根刚刺从直径半米的捕鱼器中射出,划过尖锐的破空之声,像万马千军砸向地面,任对面是钢筋铜骨都能贯穿。   长嬴只悄悄说:“他一定会听见……并且排除万难、不辞辛苦地来到我面前。”   模拟着深海的精神域跨过血流成河的街道,漫过圆顶的建筑,沿着风雪一路将所有小石头黏碎。它浸过群鸟,鸟类立刻发出比乌鸦还要难听的嘶鸣声;它压过某位信徒,信徒立刻寒毛倒竖,与精神体蜷缩成一团,惊恐地往长嬴方向望去。   但这些人都不是长嬴的目标。他继续扩张着精神域,这种行为对于哨兵来说,就像动物在标记自己的领地。在领地之中,只能有一位话事人,如果不臣服,就得用武力压制。   破冰者们本就与长嬴敌对,不仅没有胆怯,反而被激怒了几分。他们隐隐奇怪长嬴这个不用狙.击/枪的为何做这种无用功。   直到长嬴的精神域悄悄地漫过一个石台,像一颗穿石的水滴,温柔但又富有十足挑衅意味地,拍在闭目眼神的白煜月身上。   幽幽深夜中,睁开了一双怒火难抑的碧绿眼睛。 第124章 信号 白煜月就像还没睡够就硬生生被叫醒一样满腹怨气。   他的抑制剂作用只起了一半,浑身的力量像是要发作出来,但又被什么隔阂挡住一样。有劲使不出,让他更加烦躁。   暴涨的混乱情绪使他头痛欲裂。他甚至没有心情让自己平复呼吸。作为黑哨兵,他最不能容忍长嬴这种挑衅。   于是在满目疮痍的战场边缘,出现另一道势如破竹的精神域。一眨眼,天空中如流星般砸下的武器通通偏移路径。   破冰者们暗道不妙,这个可恶大乌贼居然真的叫来了援军!   黑哨兵手持长刀,面色阴沉,径直向长嬴走去。   天空中的虎头海雕精神体连忙呼唤伙伴,锁定那个漆黑身影,抓紧时间拦截黑哨兵。他们决不能让这两人汇合!   长嬴同样亮出长刀,却没有回应黑哨兵的战斗攻势,转身看向天空。   下一秒,凶悍的游隼精神体带领着众多猛禽俯冲而下。它们微曲的翅膀,将风阻降到最低,速度提升到最高。风在它们周围形成比刀还要锋利的气流,能直接将活鱼片成鱼生。漂泊信天翁精神体则平稳地抬起翅膀,中规中矩地滑翔,直接以世界上最大的翅膀一力破十会。   虎头海雕精神体和他的主人落在白煜月面前,双手缠满锁链,锁链顶端是把斧头,既是防御又是攻击手段。   白煜月只想找长嬴算账,遇见这个拦路鸟简直莫名其妙。这个虎头海雕明显有精神链接的伴侣了,因此他在白煜月的感知中属于没什么用的资源。   白煜月怒喝道:“让开!”肩颈处黑漆如墨,如熊熊烈焰,他之前断掉的骨头还在愈合中。   虎头海雕之主丝毫不后退。要是后退,他的船员可能都要被这个黑哨兵宰了!该死的神鹫,该死的赤颈鹤,四个人连个黑哨兵都看不住。他怒目圆睁,同样喝道:“你的对手是我!”   不远处的长嬴举起刀,身后十只触手宛若开花般逐渐举刀。刀面反光犹如他隐藏的眼睛。只见一抹银色闪过,奔袭而来的鱼.枪瞬间被斩断成十四节。远方的海东青之主压力倍增。   长嬴勾唇一笑:“真是一场……轻松惬意的下午茶……”   长夏缩在阴影处,模样甚至有些乖巧。只是偶尔召唤出大章鱼帮忙补刀。为了抑制长嬴的暴走情况,北太平洋章鱼不得不贴在大王乌贼身上,啃一啃冒出的新触手。   战况紧急,破冰者们一时没有分清两种触手的区别,以为都是长嬴的乌贼触手,心下一凉——他们可从来没有听过十八只触手的怪物,难道是深海变异动物?变异动物竟然能成为人类的精神体,这么多年的常识又被改写了?   部分破冰者已经心生惧意,而另一部分的破冰者直接起了鱼死网破的心思。如果连仇人都不能手刃,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回到大洋上呢?破冰船可是他们唯一的栖息地。   心存死志的破冰者抛开捕杀鱼类的武器,振奋翅膀,重新集结成倒金字塔形的队伍。领头的巨鸟拢共有数十只,越往后越少鸟。它们将在俯冲的时候逐步分离,破开气流,像弹弓一样将最后的凤头巨隼弹射出去。它们飞得足够高,任凭大王乌贼将触手伸展得再长,也不可能攻击得到。   但是分级加速还未完成,群鸟们便被一阵剧烈的波动震歪了队形。   一股热浪卷席整个战场。鸟类羽毛的尖端沁出水珠,沾湿了翼下绒羽,轻盈的翅膀越发沉重。人们额头上出现了汗滴,顺着脸颊流入衣领里。衣角处的冰柱化作水滴,砸向裂出许多毛躁小口的冰层。   人们按照直觉看向这一切变化的来源。   白煜月身形终于不住,跪地呕出淤血。肩膀上的黑色精神拟态褪去了,骨折的刺痛感立刻传到白煜月大脑中。   把脸上的血迹擦了擦,他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站起来。   抑制剂终于完全发挥了它的作用。在他把暴躁的黑哨兵力量发泄完后,他的精神域就像湖面一样平静。   然后他谨慎地看向拦在自己面前的破冰者。   原本他对上的是虎头海雕。可现在拦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有点眼熟的家伙。   刚刚才被他折断翅膀的白腹军舰鸟之主奇迹般地行动自如,并且及时挡在了同伴面前。   此刻他全身多处渗血,几乎看不出刚来时的嚣张模样。   虎头海雕之主震惊地扶住堪堪站稳的白腹军舰鸟之主。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是这小子。这个人平时没个正行,身为船长昨天还赖账了1000海币,方圆几百海里内都没有好鸟和他搭档。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逞英雄呢?   一股猛烈的热流直冲虎头海雕之主的大脑,他感觉这只“鸟中海盗”是世界上最好的鸟。   “快走吧……”白腹军舰鸟之主虚弱地说,“不要管我……”   白煜月难得生起了自己是个绝世大反派的念头,战意已经消散殆尽。除非这群人再主动攻击,他是不会主动找他们算账的。   见虎头海雕之主仍不走,白腹军舰鸟之主急了,连忙道:   “你不是说好……干完这票,你就和你的搭档……回亚历山大岛举行合巢仪式吗……想想她吧。咳咳咳。”   白煜月听后一愣,南极洲还存在两个亚历山大岛吗?   “说起来……陆地真遥远啊……没想到我会死在陆地。”白腹军舰鸟之主神色恍惚,“我还记得上次登陆……咳咳、被那岛上的驯鹿猛踹一脚的感觉。”   驯鹿作为南极入侵物种,基本没有野生种群。   而且驯鹿所需要的地衣、青苔等食物,只能在较湿润、维度较低的地方生长。   综上所述,破冰者口中的“亚历山大岛”,只能是白煜月认知里的那座岛。   他的内心震惊无比,差点脱口而出。   ——什么!原来你是自己人!   封寒站在不远处。除了混乱的精神域让他万分烦躁以外,现场万般复杂的关系也让他倍感头疼。   白塔城市大部分沿海岸线建立,也曾遭受过破冰者的侵袭,一直都强硬地打回去。   直到近十年,破冰者渐渐销声匿迹了,学生们便越来越少知道它的存在。实际上破冰者悄悄逐渐和白塔建立起了交易关系,卖点海底破烂给白塔,白塔则卖点陈年粮食给破冰者。   但破冰者漂泊不定,始终没有一个官方声音。一些破冰者还会和东南极洲的奴隶种植园、极乐城市做交易,态度暧昧不清。白塔干脆同样在官方层面不做表态,只当这些交易是民间行为,并将通商港口限制了仅剩一个,这下更少白塔居民见过破冰者了。   那唯一的通商港口,就设置在有着超大船坞的亚历山大岛——已经被暴走的白煜月拆了一半的那个船坞。   岛上的众多驯鹿,也是为了运货而驯养的。   交易的细节有专业的团队。而封寒只是负责监管,偶尔顺点物资当报酬,维持自己的正常生活水平。在白塔学习的那几年,估计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节俭的几年。   “快走!”白腹军舰鸟之主最后说道。   另一边长嬴已经快要攻过来,破冰者暂时不想为了对付黑哨兵付出太大代价,只能鸣哨撤退。虎头海雕之主不得已随着大部队撤退,并发誓他一定会好好对待白腹军舰鸟的船员。船长们内心清楚,此番行动失利,日后破冰者内部一定会四分五裂。他们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分赃吧。   长嬴没有要追击的意思,他凭一己之力反抗众多破冰者已经有些勉强,身上伤得不轻。他面上风轻云淡,实则迫切地需要一个可以安全休息的地方。   群鸟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受伤的白腹军舰鸟和它的主人。霎时破冰者被防暴网罩住,被迫跪在原地。   他凶狠地瞪向黑哨兵。黑哨兵不为所动。极乐曼陀天的三位圣子和随行信徒逐渐包围过来。   面对如此情景,白腹军舰鸟之主丝毫不示弱。   实际上,他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亡。   极乐曼陀天有收押未链接哨向的习惯,有时候连孩童都不放过。也许,这是为了补充空缺许久的实验室材料。   而白腹军舰鸟之主前不久刚从神鹫之主那里得知了这个情报。   神鹫之主还让他假装投降打入极乐曼陀天内部,把白塔的秘密情报送进去。到时候,会有一名精神体是鸟类、兵种是狙击手的白塔士兵与他对接。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哨向们,没有发现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内心便盘算着被抓进去后要如何套情报。   但目前最要紧的是……他要从黑哨兵手中活下来。   黑哨兵打人可真疼!那精神域也太恐怖了,根本不是普通生物可能拥有的。在古代居然是这种人间兵器做了君王,难怪民不聊生。听说黑哨兵残忍无度,对所有人都毫无同理心。他这一关真的能平安度过吗?   同时在场也有不少目光隐晦地打量黑哨兵。   虽然黑哨兵不是在场的首领,但出于他从前那可怖的传说以及那堪比神迹的实力,大家便不约而同地将处决战俘的任务交给他,内心默默想着砍了战俘可不能砍我。   白煜月已经感觉到这些目光里隐藏的压力。他微不可闻地叹气,再看向白腹军舰鸟之主时已是面容冷硬,眉目间满是居高临下的蔑视。   他抽出刀,无锋的古刀点在破冰者的额头。刀锋不断往下滑,残留的血迹好像给破冰者开了第三只眼。   “哨兵,你本该死了两次。”白煜月用刀面拍拍对方的脸,在对方脸上留下屈辱的痕迹。然后轻描淡写地宣布战俘的结局:“留着玩玩吧。”   说罢,他像是对此不感兴趣了一样走向其他地方。   破冰者像劫后余生般猛松了一口气。   白煜月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直绷着脸真的太艰难了……   旁边的萨摩耶愁眉苦脸地摇尾巴。它只是一只萨摩耶,可不是什么西伯利亚大狼王。   “不行,不能被别人看见。”白煜月赶紧揉了揉自己的脸,又拿雪拍拍自己,确保自己的脸被冻僵了。接下来就算在封寒面前也不能出差错。   忽然,他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连忙收敛神情,转头望去。   长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眼神幽深地看着自己。   白煜月心里毛毛的,又找回当黑哨兵那种无情态度,冷酷道:“不去黏着你的兄长,来找我干什么?”   “一定要那么凶的态度吗?”长夏似乎很受伤,“小黑,那些鸟真可怕,我最讨厌鸟类了。你知道的,海鸟总是喜欢吃章鱼……”   白煜月本想说“哪只鸟的嘴巴能塞得下你”,但为了保持人设,还是忍了。   “小黑……就算我在兄长附近,其实我一直,一直在背后看着你。”长夏的睫毛微微颤动,“一直,一直,没有移开过眼神。”   他忽然呼唤出他的精神体,北太平洋巨型章鱼以独立的姿态伸展它的触腕。它好像变得比平时更大了一些,让白煜月不得不仰视。   长夏微微招手,触腕上便多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通讯器。   触腕仅是穿透了通讯器,长夏便好像知道了它里面的所有东西。   他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不小心翻看了那位战俘的航海日记呢。原来他叫做风……呃,后面那个字我不会读。”   白煜月不明白长夏的意图,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这位风先生的日记可真潦草啊,而且总是欠钱不还,怎么能做这种粗鄙之事呢?”长夏闭上眼仔细感知电子信号道,“等等,我发现了一条绝密讯息——”   长夏和巨型章鱼同时看向白煜月:   “那只腐食性大鸟留下了讯息……   “他一定以为这条消息读完删除后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吧。   “可是这对我来说没有用。   “电子信号的删除不是真正的删除,只是将该消失的位置设定为‘空’而已。就像人类其实没有真正的遗忘,只是想不起来。”   白煜月心跳如擂,已经猜到了长夏找的的什么情报。   长夏:“那位白腹军舰鸟的破冰者根本就是假投降。情报里说了,他要和一位精神体是鸟类、兵种是狙击手的白塔士兵对接……”   长夏直勾勾地盯着白煜月。   白煜月将手放在刀柄上。   长夏似笑非笑:“没想到封寒圣子——”   白煜月心静如水,手指逐渐紧握刀柄。   长夏忽然直起身,用夸张的语气道:   “没想到他带回来的那个普通货色还有这种身份呢!”   “——弟弟”   远处传来长嬴呼唤长夏的声音,他觉得弟弟真是无药可救,怎么一不留神就和黑哨兵黏上了。   “回去后可要好好招呼那个普通货色呀。”长夏开朗地朝白煜月挥手,“小黑你做得真对,一定要把破冰者的性命留着,等他和那个小小鸟对接上,我们再一举将他们拿下。”   长夏口中的“普通货色”和“小小鸟”都是一个人,当初不幸被俘的周伏清。他确实符合破冰者的所有描述。   白煜月内心挣扎几分,等到长夏和长嬴汇合,他紧握刀柄的手才不情不愿地松开。   他再看向封寒,封寒在看破冰者,就像在看一件令人不爽的麻烦事。破冰者则在装模作样地破口大骂,被随行信徒敲晕装箱了才安静。   白煜月此刻竟然也能理解封寒的心情。   越来越多的麻烦事了……   ……   三位圣子的队伍开始了返程的道路。长嬴身为干活主力,伤口未愈,因此返程的速度要慢许多。   当他们在山区里就地扎营时,一位信徒悄悄地跑出营地外,四处张望,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袖珍电台。   他正仔细地输入信号,就听见一个声音打断他,吓得他浑身冷汗。   长夏坐在在不远处的冰堆上,撑着脸,面无表情地说道:“喂,劣质品。”   信徒赶紧将电台藏起,并大腿瑟瑟发抖地跪下。谁知长夏的第二句话就令他震惊无比。   “整个旅途中你一直在滴滴不停地给槐序大人发信息,还给混在破冰者里的人发坐标,我都睡不好了……”长夏苦恼地眯了眯眼。   信徒诚惶诚恐地抬起头。长夏圣子怎么会知道是他?之前长夏圣子不是和长嬴圣子汇报,没有找到通风报信的人吗?   他确实一直在和槐序大人联络,内容仅仅是坐标而已。   但一路上无穷无尽的敌人袭来,再不聪明的信徒也能猜出真相——正是槐序不断向敌人传递这支队伍的坐标。   信徒并不害怕,反而感到荣幸。于是他接到第二个任务,接应破冰者里的极乐内鬼,选取适当时候解除圣子身上的封印。   所以无论是敌人的来袭,还是圣子的解封,都在槐序的策划之中。   信徒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完美无缺,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刻被长夏说破?   长夏的五官没有太大动作,但信徒无端能从中看出显而易见的狠毒。长夏说道:   “尤其是你骂我的声音那么大声——‘那两位双子根本不算真正的圣子,他们只是侥幸被槐序大人看重的实验品罢了,完全违背了自然生长的规律’。”   “我、我没有——”信徒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辩解。   长夏继续道:“你说过你希望跟着槐序大人完成这次任务后,他能提拔你上一层,了解更多秘密的教义。你说你把神母经文抄了一百遍,用虔诚之心才感动了槐序大人。   “你甚至还想推荐另一个人当圣子,那是隔壁山口出生的神童,不仅样貌堂堂而且心思纯善,吃到肉都会恶心得吐出来,是真正的无垢之人,他做圣子比那群沾满血腥的人更有说服力多了——”   说到这里长夏已经笑得直不起身。笑声如魔音贯穿了信徒的耳朵,也击溃了他的心灵。   信徒以前便知道圣子实力强大,甚至惶恐地把对方看作比龙卷风还要可怕的天灾。   他以为自己已经十分高看圣子了,但龙卷风是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通讯记录的。通讯器可是古人智慧的结晶,光凭人类怎么可能解开古人的技术秘密?   这群圣子不止是自然灾害,更是全面超脱于人类的进化者!   而长夏不理会信徒的崩溃,还在絮絮叨叨:   “‘但是没办法,伟大的世因法还需要这群伪圣子洗净罪恶,虽然这是对神母的亵渎,可这也是必要的牺牲啊……’我有哪个字背错了吗?为什么低下头呢?你在害怕什么,这都是为了至高无上的神母大人,为了完成世因法大人的伟大计划啊!”   信徒努力克制颤抖的身躯,上半身紧贴地面,用无比虔诚的姿势表达自己的悔恨。   长夏轻笑一声,摆摆手:“继续把消息传回去吧,我怎么会伤害槐序老师的虔诚信徒,但我有个口信需要你带回去。”   此话一出,信徒几乎喜极而泣。   长夏又皱眉地自言自语:“但是这样就违背了哥哥的计划,哥哥好像是想让他们赶紧在一起,然后趁着世因法和槐序大人放松警惕,把目光都放在小黑身上时,便带着我远走高飞。如果我说了这个消息……会辜负哥哥的心愿吧……到底要不要这样做呢?”   信徒默念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算了,哥哥总会原谅我的。”长夏再次开朗地抬起头,“请回报给槐序大人……”   “我发现了封寒圣子勾结白塔的证据。”   说完后,长夏便抱紧自己的双臂,像是被冷风吹得难受。   他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们最近关系好像不错,我一眼就能发现了……真讨厌啊。”   “小黑……好想好想好想……真的好想看看你痛不欲生的表情……” 第125章 甄别 在寂静的旅途,封寒倒是有种和白煜月关系越来越好的感觉。   首先体现在车厢的相处环节。白煜月照样是不理人的模样,但萨摩耶却破天荒地站在自己膝盖上,吐着舌头往外看。萨摩耶就好像一个大毛毯子,暖烘烘地盖在自己身上,白毛占据了自己大半视野,连小白安静看书的脸都只能瞧到一半。   精神体向来直接体现主人的内心。比起之前,白煜月似乎接纳了自己不少。难道是因为那次拒绝链接吗?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疏远,反而更近了一步……封寒一边摸萨摩耶的头,一边想道。   更明显的表现则体现在清晨时分。   这里的清晨仅指24小时制的六点半左右,与人体活动规律无关。封寒正在休息,却忽然福如心至般地睁开双眼。   萨摩耶正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一瞬间封寒都以为自己在做梦。萨摩耶精神体和它主人一样规律地早起,而且会看心情闯入房间,跳上床猛刨被子,又抬头仰天狼嚎,用尽各种手段叫封寒起床。   封寒知道白煜月不是真心想叫自己起床,就是一点黑哨兵难以明说的恶趣味,所以有时直接装听不见。   但黑哨兵的精神体居然会乖乖待在床边?   只见萨摩耶精神体走到封寒床边,抬起一只爪子,放在被褥上面拱了拱,然后就放下,后退几步,似乎在等待封寒回应。   封寒还是不敢相信,迟疑问道:“你想干嘛?”   萨摩耶精神体直接走到门口处,再回头看着封寒。没有笑,也没有摇尾巴,眼睛小小的,白色睫毛长长的,看起来就是一个安静的天使。   封寒心都要化了,什么睡意都飞去天外,破天荒难得主动起床。   他穿上防寒外套,内搭则只有一件短袖。他并不冷,只是防寒外套比较耐脏,眼不见心不烦。他走出帐篷,便看见白煜月坐在悬崖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萨摩耶飞快地窜过去,窝在白煜月怀里。封寒捋了捋头发,再整理了一下衣领,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白煜月不必回头,便知道封寒一定会被萨摩耶吸引过来。毕竟封寒应该是喜欢他的。白煜月忽然想起,当初在亚历山大岛上的几位白塔士兵,除了司潼都喜欢他。但他和司潼是很好的朋友,那何尝不算一种喜欢呢?他像清点零食罐里的饼干一样,回想过去的一个个事件,深觉自己已经是被爱的富人。   所以他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出封寒的那些小心思。说来奇怪,如果封寒对他的恶作剧露出严肃的态度,他则会立马收回那些关于“喜欢”的判断;如果封寒事事顺从他,他只会觉得无趣或者对方另有所图。偏偏封寒卡在一个让他很感兴趣的点上,让他理直气壮地坐在悬崖边等待,不必回头张望。   封寒的脚步声渐近了,却没有坐在白煜月身边。他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往前一抛。簇簇雪花洒向深不见底的深渊。竟然激起水波一样的蓝绿荧光。   原来悬崖底部生长了上万平米的藻类。这些藻类才是南极大陆上最古老的生命。它们生长的环境十分脆弱,一旦被外来细菌入侵,很可能全盘覆灭。所以它们平时形态是黑色的,感知到运动物体时,就会发出荧光吓走对方。   幸好这次来的物体只是雪球,荧光很快消失。   封寒的声音从白煜月上方想起。他问道:“好看吗?”   怎么被他装到了……白煜月暗暗无语,又忍不住觉得好看。   萨摩耶精神体从白煜月怀里钻出,走到封寒脚边。封寒蹲下熟练地摸萨摩耶的头,眼睛则一直瞄向白煜月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顿时感觉早起还是有些好处的。例如此时此刻,队伍还沉睡在梦乡之中,只有他们在风雪中依偎着毛绒绒御寒,共享整片宁静的冰山,就像是在约会一样。   白煜月默默感受封寒和萨摩耶的友好互动,难得没有出言制止。因为这正是白煜月深思熟虑后的计划,萨摩耶最近一定要待在封寒身边。   自从上次长夏在他面前当面戳穿白腹军舰鸟的身份,他便隐隐有所不安,数次想要直接在路上把长夏干掉。   但他犹豫了几天,还是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贸然出那么大变动,牵一发则动全身,其他人的计划可能也会被牵连。   首先要弄清楚长夏的意图。   长夏与长嬴既是双生子,也是高匹配度对象,利益高度相关,不到天崩地裂的时候俩人不会内讧。   长夏与破冰者是仇敌,但长夏却没有先把破冰者的消息告诉兄长,说明长夏暂时对破冰者那块利益不感兴趣。   长夏与白塔也是仇敌,但白塔势力离极乐基地太远,鞭长莫及,他在这边搞事情,也影响不了白塔。所以白塔也不是长夏的首要针对对象。   然后是长夏和白煜月。虽然长夏老是说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表白,还为此有实质性行动,但从事实上讲,他和长夏其实没有利益冲突。长夏是已经有链接对象的向导,而他是哨兵。除非他要对长嬴下手,两人根本是井水不犯河水。   最后则是长夏和封寒……这两人可太糟糕了。封寒是圣子,高阶向导。长夏也是圣子,高阶向导。封寒去白塔潜伏过,还混了个指挥官得意门生的名头。长夏却是以AI的形式待在主机里,把白塔搅得乌烟瘴气。两人都被世因法委以重任,都占有大量资源。如果他是长夏,肯定第一个拿封寒开刀。   如此一思索,一切便明晰了。长夏的目标就是封寒。至于恨来恨去的心路历程或者爱来爱去的文艺情绪,白煜月根本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让精神体多看着点封寒,蛰伏静待,在关键时刻进行挥刀斩敌,一切阴谋诡计便烟消云散了。   白煜月也想过和封寒坦白自己的记忆。可这张是王牌,要所有人都出其不意才好使。事关战斗,他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他只会相信自己。   唉……毕竟信天翁看上去就笨笨呆呆的样子。关键时刻当然是聪明的萨摩耶来撑场面。   封寒手下的萨摩耶突然挺直腰背,下巴也抬得高高的,精气神一下子变得骄傲十足。封寒摸不着头脑,但他忽然想起在亚历山大岛时,白煜月在训练环节成功摆了他一道的神情。   那表情和萨摩耶一对比,有种说不出的相似和可爱。封寒忍不住笑了笑,再度观察白煜月的反应。   可白煜月就像一座沉寂的冰山,不表达,也不在乎,只有以千年为单位的时间洪流与他对话。   冷风灌进封寒的衣领,提醒他,面前的是绝无仅有的人间兵器黑哨兵。   他希望白煜月记起从前吗?   或者说……白煜月真的没有过去的记忆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   几个小时后,大部队收起营地,载着大包小包的文物,向极乐基地出发。   出发前,白煜月走向长嬴的车厢,礼貌地敲了敲门,便自顾自地开门,顶着长嬴恼火的目光,把古董名著放回去,又挑了本新的。路途太漫长,南极洲又没有什么娱乐设施,只有长嬴这些文绉绉的文学著作能耗费些时间。   白煜月挑了一本《新伊丽莎白地美术演变通史》,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他甚至没有主动关门,还是走了一段距离后,萨摩耶小步跑回来,用后腿一踹才关上门。   长嬴伤没好,只能忍了。   “哥哥不公平!”车厢内,长夏揪着小章鱼扑上去,“为什么你可以和小黑说话我却不可以!”   “我是你哥你要什么公平?”长嬴理直气壮地反驳。   见长夏仍然不服,长嬴只好头疼地说道:“得赶紧给黑哨兵配个向导……”   白煜月把长嬴长夏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才不理会长夏那些莫名其妙的字句,那都是烟雾弹。   至于长嬴……   他和长嬴的利益冲突倒很多,可长嬴为什么总想把他和别的向导撮合成一对呢?难道是长嬴有后备计划可以安全脱身?以后打探一下。   头脑风暴了一上午的白煜月终于感觉有点累,带着新书回到车上,看着看着便枕着萨摩耶,忍不住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发现整个车队再度停下。   他把自己身上干净的长外套放回封寒的座位,再下车查探。用钢铁铺成的轨道前方,居然停着一辆小山般的大矿车,将他们的去路都堵住了。   而后从大矿车跳下一个人,居然是桑齐。他直接说明来意:“槐序大人听闻圣子受伤让我来接应。”然后他不经意地扯了扯自己服饰上的花纹,努力不刻意地说道:“这是我身为无垢法该做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暗爽三秒。   桑齐终于升职了,得到了好大一罐古兹尔原液,他的精神域前所未有地平静,仿佛真的来到极乐世界。注射的那一刻他几乎想对槐序大人叩首感谢,可想想自己有那么多事瞒着总部,还是不敢太感激对方。   封寒瞧着他那嘚瑟劲不爽:“那尊敬的无垢法如今在哪侍奉神母?”   桑齐一下子蔫了,他还是住在封寒的宫殿里,因为每开新一个建筑,就要耗费大量电力,基地不可能为他付出那么多。   “我此次来还有另一个任务……”桑齐无精打采地传递命令,“槐序大人希望长夏大人去审讯白塔俘虏。我也把他带来了,就在车上。车上挺宽敞的,应该够你们施展。”   封寒皱眉道:“你说谁?”   桑齐精准描述:“能把你子弹拦下的那位白塔狙击手。”   封寒:“槐序大人野心不小,连圣子宫殿里的人都抓了。”   “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无垢法。”桑齐只觉得封寒无理取闹,不再理对方,四处寻找白煜月的身影。   长嬴则困惑地看向长夏:“槐序大人怎么会让你接这种活?”   长夏:“无论他下了什么命令,我们都要听从。”   “还是我去审讯吧。”长嬴思虑一番后仍不放心,“万一那白塔小子来个临死反扑,恐怕会伤到你。你把他的资料给我。”   长夏不太开心地把资料全部穿给长嬴了。   长嬴粗略一扫,这个向导名为周伏清,曾经是极光会的成员。极光会会长是不是那只讨厌的红豺?也许这个周伏清和从前的白煜月认识,这个周伏清还是狙击手,还是处于毫无链接者的状态…… 第126章 自救 长嬴走上轮胎三米高的矿车,内部空间依旧狭小,一张长桌便把地方占得满满当当。而长桌的那头,是正在享用不明生物肉套餐的周伏清。他不太习惯地用着刀叉,双手顿在半空,不明所以地看着长嬴。   长嬴扫了一圈,感觉这和极乐曼陀天的审讯程序不太匹配,于是说道:“吃得挺好,白塔来的。”   周伏清把刀叉放下:“这是桑齐请我吃的,他应该还有。”   长嬴:“他?”   周伏清继续回答:“他升职了,所以请我吃。”   长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会在他的宴请对象里?”   周伏清欲言又止,看看餐碟又看看长嬴:“不至于吧,这是什么珍贵食材吗……”需要用得上“宴请”这种词吗?   长嬴总感觉自己似乎在某种层面被鄙夷了一样,这个白塔士兵出乎预料地难拿捏。   这时长夏一脸不爽地走上车。周伏清吓了一跳,居然走上来一个复制人?过后他才依照模糊的本能,猜出后面走上来的是十恶不赦的长夏。长夏现在离开了轮椅,体型恢复正常人模样,简直就和长嬴长得一模一样。   周伏清稍微流露出退缩之意,长嬴便敏锐地察觉到了,重新找回把握全场的感觉。他没有用大刑伺候,要是刑罚有用,这个人也不会活生生地站到自己面前。他只需要坐在一旁,摆出悠闲的姿态,从言语中重新评估这个新向导。   周伏清默默流下冷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刚刚才逃过了桑齐的生死刑讯,现在又要面对这个会长级别的审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他此刻甚至不敢深呼吸,担心眼前这位见微知著的哨兵发现他的心虚。   在极乐基地的时候,桑齐忽然收到一封秘密来信。他神色如常地把周伏清叫出来,什么都不说地把周伏清带上矿车。开到南极横贯山脉里的无人之境时他才停下,然后磨刀霍霍,唤出精神体。   庞大的公牛真鲨挤满了整个车厢,直接一举将周伏清撞向车厢墙壁。铁皮瞬间凹下去一大块,周伏清只觉口中腥甜。然后桑齐将刀锋抵在周伏清的喉咙上。   “说!你是不是有和白塔联络的秘密手段!”桑齐说道。   周伏清想着桑齐平日神经兮兮的,但都很讲逻辑,派到他头上的任务才会做,他一定是受了什么人指示。周伏清必须尽快为自己破局:“我身上可一个带电的机器都没有。”   “联络难道就一定要用机器吗?万一你那精神体有秘密能力,而我们不知道呢?”桑齐分毫不让。   “我精神体有什么能力你还不知道吗?”周伏清试探道,“我们好歹一起扫地、一起擦窗、一起维修宫殿那么久,后来还一起训练了……”   桑齐一提这个就炸:“我以后绝不会给封寒扫地!”   周伏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说我联络外界,总得有人和我接头吧!我又不是光缆转世能直接联通三塔之城!”   “可是你的精神体能飞。”桑齐肯定道,“而和你联络的破冰者,又恰好拥有鸟类精神体。你们鸟鸟相护,没一个好鸟!”   周伏清心中惊涛骇浪,真有人要和他接头?还是破冰者?难道是总部派来的?他犹豫了一会儿,反驳道:“那……那封寒不也是鸟类精神体,你怎么不说他是白塔接头人?”   桑齐:“我要是能打得过他我还在这和你废话?”   周伏清:“但派你来做任务的人肯定有权力调查封寒吧……”   桑齐被周伏清带着想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复杂,瞬间翻脸:“那不是你该管的。如果你不打算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吐出点什么。”他身边的公牛真鲨亮出森森白齿。   “要不要试一下……被一片片割下肉的感觉呢?”   “等等!”周伏清再度大喊,头脑迅速转动,“如果你要对我用刑,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但是为什么非得把我带到这个矿车里……”   桑齐又顺着周伏清的思路想了一会儿。他记得那封密信上说,要把白塔士兵折磨得不成人形,然后扔到封寒和黑哨兵面前,再看看他们的反应。   他刚想回答,却也反应过来自己老是向周伏清透露机密,这可不行,一个合格的鲨鱼应该笑不露齿。于是桑齐旁边的大鲨鱼立刻像个缺牙老太太一样把牙齿包起来。   “就算是为了让我与破冰者对质,那为什么不能把破冰者抓回极乐基地再进行。听你们的口气,你们应该抓到人了?”周伏清努力观察桑齐的反应。   桑齐微微皱眉。   周伏清像抓住了一丝曙光一样,继续推测道:“所以命令你的那个人,有不得不在基地外处理我的理由……”   桑齐眉头更深。   一会儿他才半信半疑地问道:“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我听说……其实我都是听你说的所以这也有你的一点责任。”周伏清连忙说道,“岛上其实有两个话事人,一个叫世因法,一个叫槐序——你别那样看我我都是从你口中听说的你看他俩给你派的密信外观等级不是一模一样吗!”说到后面周伏清都要尖叫了。   桑齐阴仄仄地收回刀。   “所以我估计,这里面的决策出了一些分歧……”周伏清越说,思路越清晰,“一个人可能不那么想处置我。而另一个人迫不及待地想让我验证一些事情。所以另一个人命令你,把我带去基地外,在别人探测不到的环境,悄悄处置我。”   “你是说……”桑齐狠狠吐气,“世因法大人和槐序大人闹掰了?”   周伏清:“我没有提他们的名字!”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闪过,金属相击的声音如雷暴般炸起。周伏清反应不及,以为自己大限已至,不得不默默哀悼自己。   然而当桑齐收回刀,断掉的却是周伏清手上的锁链。   桑齐踩上椅子,连同大鲨鱼恶狠狠地威胁周伏清:“我不相信你的说法,我要找人去验证一番。如果我发现你是在骗我,封寒来了也保不住你。”   周伏清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他知道自己又能活长一些时间了。   “现在——”桑齐收回精神体,从车厢内不知哪个角落扒拉出来点陈年罐头,扔到周伏清身前,“来庆祝我升职了吧。”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哼着小曲去开车了。   直到他完全离开,周伏清才大口喘气,瘫在椅子上,冷汗湿了满背。   现在要应对长嬴的质询了。   周伏清打起精神,努力做好十全准备。他猜测自己始终是个懦弱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做不到对敌硬气,骨气十足地赴死。但他还是想撑一下,不论是为自己的荣誉也好,还是为了再见白煜月一面也好。   “你是黑哨兵在那个乡村学校里的同学?”长嬴问道。   周伏清谨慎地点点头。   “你觉得他那时是怎么样的人?”长嬴饶有兴趣地问。   周伏清犹豫片刻,只能挑最简单的回答:“像花一样。”   长嬴听闻便笑起来了:“果然他那时只是个软弱无力的东西。”   周伏清小声吐槽一句:“你才是毫无文学修养的乡下人……”   “什么?”长嬴隐隐动怒,他还是第一次收到如此侮辱性的评价。偏偏这种评价他不能用武力逼迫对方收回去,他只能收敛精神域,继续询问。   “你喜欢黑哨兵吧。“长嬴一句话就让周伏清丢盔弃甲,“他那张脸应该够招人的了。”   周伏清大脑迅速转动,难道是硬的不成来软的?不行,他不能掉入极乐曼陀天的陷阱。   “他喜欢的是我老大!”周伏清一身正气地说。   长嬴:“你老大是?”   周伏清语气渐弱:“北星乔……”   “喜欢他?”长嬴嗤笑一声,“那如今在黑哨兵面前提起这个名字,黑哨兵还会有波动吗?”   “应该会在意吧……”周伏清再度老老实实地回答,“有些本能是不会遗忘的。”   这个说话有点撞到长嬴的文艺心,尤其是周伏清用那样诚恳的语气说出。他不由得喃喃道:“早知道应该把北星乔抓过来。”   周伏清:“那你们的封寒呢?你不把他放在眼里是吗?”   长嬴随意看了看周伏清,对他话里的刺探感到好笑。他又不是嘴巴漏风的鲨鱼,于是他反问道:“这不正好?犬类都习惯群居,他们那个犬科家族一定能容得下你。”   周伏清瞪大双眼。   “当然,到时候你去了黑哨兵的床上,却被黑哨兵撕碎了,这也没办法。”长嬴故作遗憾。   苍天啊,不要用这个考验干部了。周伏清欲哭无泪。   “你、小黑、、会长、我……我是不会屈服的……”周伏清几乎想为自己的正直痛哭。   长嬴尽显封建余孽本色:“如果把北星乔也抓过来了……那还可以封寒做大,北星乔做小,你做小之又小。”   周伏清大喊道:“为什么我是小之又小啊!”太过分了!   长夏揪着小章鱼也加入战场:“哥哥连这都没有想到我……太过分了……”   长嬴没有理会长夏,琢磨了一会儿,回答周伏清:“我是按照精神体大小排的序。”   周伏清的斑头鸺鹠表示严正抗议!   此时白煜月却直接推门而入,冷风呼啸而进。所有人看向车门处。白煜月气势凛冽地走来,把周伏清推向一边。长嬴刚说了一句“黑哨兵”,就被一把漆黑的刀片划破脸颊,钉在身后的铁皮墙壁上。鲜血一滴滴留下。   白煜月俯身,拽起长嬴的衣领:“以后说话放干净点。”   长嬴盯着白煜月,探究地打量近在咫尺的黑哨兵。长夏意外地看着他们。桑齐好奇地往车厢内探头。封寒默默上车,停在楼梯处。   白煜月松开长嬴的衣领,拽起周伏清,径直离开。他们经过封寒身边时,封寒微微侧身让路,脸色却更加晦涩莫名。   “真奇怪。”长嬴朝白煜月离去的方向张望,理了理衣领,“是在为谁而生气呢?” 第127章 阴谋 白煜月将周伏清往狭窄的楼梯上拽,直到来到矿车最顶端的驾驶层。   “砰!”   周伏清被甩在铁门处,撞出巨大的声响。紧接着白煜月的身影便挡住了所有的灯光。   “谁派你来的。”白煜月面若寒霜,稍微提了提自己的手套,“谁让你和长嬴勾结,到处谈我那些事情。”   周伏清看着这样的白煜月,喉结忍不住滚了滚,眉眼间略微有些不安与瑟缩。原来小黑是误会了,误会他和长嬴是一伙的才这么生气,刚才他差点以为白煜月是在为他出头。   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还没搞定完长嬴,就又来了一个失忆黑化增强版的小黑,这回吾命休矣!   “是白塔……”周伏清弱弱地说。   白煜月:“白塔?白塔算什么东西,有资格管我这点事?”   周伏清心底一阵悲凉,很快理清了思路:“不,是那个叫槐序的人喊我来的。他要……他原本命令桑齐把我打个半死,然后把我扔到封寒面前。结果长嬴他……”   白煜月暗地心惊,槐序是在利用周伏清试探封寒?但桑齐为什么没动手?长嬴竟然没有收到槐序的命令,他们难道也暗生间隙了?   正当白煜月头脑风暴时,周伏清则在深呼吸。如果实在不行,他可能要用那个方法对付失忆黑化版小黑……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根本不想那样做。   周伏清扶着门框站起身,心一横,视死如归地往前一扑,如同舍身一击般抱住白煜月。   白煜月实际上对周伏清并没有防备,只来得及后退一步,一不小心就被周伏清抱紧腰。他惊讶地瞪大双眼,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黑哨兵——”   周伏清闭紧眼睛,双手圈紧白煜月的腰身。   他用尽所有的勇气喊道:   “饶我一命吧!!!!”   白煜月:???   “拜托了!我不想死!都是长嬴逼我这么做的!”周伏清在白煜月的腰腹间喊了一会儿,又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我要告发长嬴私通,秽乱极乐,罪不容诛!”   白煜月懵了:“什么?”   周伏清又盯了一会白煜月的脸,才小声说:“他想让我和你私通。”   白煜月与周伏清四目相对,有点猜到周伏清的策略。   “长嬴这个人对你心怀不轨,希望通过我和你链接然后……拉低你的档次。”周伏清每说一句话都感到脑细胞隐隐发热,“但是我听说黑哨兵……黑哨兵不想链接。所以我本身也是不愿意做的。只是我如果不主动接触你,长嬴和他的兄弟就要宰了我,这两个人真是可怕得很。”   白煜月:“所以呢?”   “所以我有一计!”周伏清立刻打起精神,“我提议您也饶我一命,和我共处一室然后什么都不做。呃,其实、其实我做饭也挺好吃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哈哈我只是说说而已……   “等你放我回去复命,我就待在长嬴身边,当您的耳目,把他的所有消息都传给你!”   周伏清一口气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然后他的怂意汹涌地涌起,于是说话又变得结结巴巴:   “总之……拜托了……饶了我吧……”   白煜月低头看着紧贴自己的周伏清。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周伏清的发旋,这样也好,他不用老是绷着脸。   没想到周伏清还挺聪明的……他正烦恼着怎么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又怎么名正言顺地把周伏清放了。周伏清就递上台阶。   白煜月故意等了一会儿,周伏清便像临死前的挣扎一样越抱越紧。白煜月瘪瘪嘴,觉得时间差不多,才掰开周伏清的手臂,抓着周伏清的手腕道:“长嬴那边我自然会收拾他,你就安分点,待在你原来的房间里。”   “好的收到!”周伏清涨红了脸。   白煜月松开手,周伏清便像漏气的气球一样滑向地面。   周伏清用余光观察白煜月,见小黑没有离开这一层,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失忆版小黑决定采纳他的建议,假装和他同处一室。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其实小黑直接离开也行,毕竟长嬴只会杀周伏清,不敢动黑哨兵。如今小黑留下来了,是否也有不想他死的可能性呢?失忆版小黑会不会还保持着善良的一面?   周伏清不敢深想,只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白煜月。   白煜月走向栏杆,翻过去,在栏杆外围的管道坐下。这矿车可真高,风也猛多了。白煜月托腮望向远方,神情无悲无喜,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刀割般的风刃。   周伏清心底一热,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控制不住腿脚地凑过去。他说道:“小黑——黑哨兵,有什么我可以服务你的吗?我会的可多了,上到枪械维修,下到和企鹅聊天,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甚至可以现学现卖。我、我还会缝围巾哦——”   周伏清比划了一段围巾的长度:“寒风侵肌,一段温暖又毛茸茸的围巾是您的居家好帮手哦。”   白煜月下意识往胸前一摸,没摸到围巾,才想起他的围巾还在长夏脖子上挂着,真讨厌。他以后不要戴围巾了,他已经有了另一个温暖好帮手——萨摩耶。   这样想着,萨摩耶立刻从空气浮现,摇着尾巴一颠一颠地跑向白煜月。   “哇——”周伏清浮夸地称赞,“这就是黑哨兵大名鼎鼎的精神体吗?真是毛是毛腿是腿眼睛是眼睛的,看上去深藏不漏,毫无破绽,而且一身皮毛能很好地隐藏在冰川上,简直是极地的最完美动物。真不愧是黑哨兵,精神体别具一格鬼斧神工超凡脱俗。”   白煜月歪头看向周伏清,周伏清立刻噤声。   白煜月微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周伏清立刻从善如流地翻越栏杆,坐在白煜月身边。这里很高很冷,但是怎么比得过白塔废弃层的外壁呢?   白煜月不想让周伏清那么紧张,把握着陌生人的尺度,随口说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脑子挺好使。”   周伏清老实说道:“哦,我以前在会长身边跑腿,如果我不是能想到一些小聪明,估计早就被边缘化了吧。久而久之就锻炼出来了。”   忽然周伏清像想起了什么,抿紧嘴巴。   白煜月不是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北星乔。   其实这没什么需要回避的,过去的回忆塑造了他,他迟早要接受这一切。   因此他接过周伏清的话头,主动道:“听上去你的会长是个坏人。”   “不、不是的!会长其实是个很厉害很有魅力的人。”周伏清立刻紧张起来,“他……他叫北星乔。你听上去有些心里触动吗?或者有一点耳熟好像听了很多遍的感觉?”   “会长他以前和你非常……”周伏清犹豫万分,诸多心思交织在一起。最终他只低声说:“是非常熟悉的人。”   他不敢直说北星乔和白煜月的关系,像是保留着自己的一点妄想。   白煜月点点头:“听上去有一点耳熟。”   周伏清心底一沉,莫名有些难堪。失忆版半黑化小黑听到“北星乔”还是会有触动,这简直和戏剧里的情节一模一样,自己根本就是横亘在会长和小黑之间的小丑。   “但不是北星乔。”白煜月转头看周伏清,“是你。”   周伏清猝不及防地对上白煜月的视线。那一刻他的灵魂好像被轰飞到几米外。他的意识飘在远方,呆呆地看着挨得极近的两人。   是啊,他其实和白煜月也认识很久了。每次白煜月和北星乔吵架,他总能及时找到白煜月。那时他并不勇敢,借着会长的名义和白煜月聊天,其实他也和白煜月一起吹过废弃层的冷风。   而只要白煜月稍微露出鼓励的意思,他就忽然有了成为法外狂徒的勇气,愿意和白煜月一起在极乐曼陀天夹缝生存。   他内心哀喜交集,不知不觉斑头鸺鹠也冒出了头。号称“小猫头鹰”的鸟类头重脚轻,走路歪歪斜斜,受主人情绪影响,它更是忘记了飞翔,像醉酒一样走得东倒西歪。   然而意外横生,斑头鸺鹠还是撑不住那颗大脑袋,扑通一下摔倒,恰好摔在了萨摩耶嘴巴里。   正在打呵欠的萨摩耶精神体一懵,合上嘴巴。斑头鸺鹠的两只短腿还露在外面。   与精神体共感的周伏清眼前一黑,不由惊慌失措: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瞎掉了!!”   ……   最高层的驾驶层接连传来周伏清的惨叫声。   先是“饶命”,再到“瞎了”,众人已经能猜想到驾驶层的惨状。   可没有人想去帮周伏清,只担心黑哨兵玩得不尽兴。   封寒心急如焚,想去看看现场发生了什么事。他再不爽周伏清,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周伏清被黑哨兵失手伤害。然而他却被桑齐绊住了。   桑齐理直气壮地拦在封寒面前。   现在他可不是可以随意牺牲的小杂鱼,封寒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无垢法下手。   “周伏清的叫声可真凄惨。”桑齐说着风凉话,老神在在地观察封寒反应,“如果你告诉我,世因法和槐序到底有没有闹矛盾,我就放你离开。”   桑齐说过他要找人验证周伏清的猜测。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封寒。而且桑齐的验证方法简单粗暴,找个无人的地方直接问就是。   “他们俩闹没闹矛盾关我什么事。两个加起来两百岁的人了,还要我去调解吗?”封寒不耐烦地说道。   “你在回避问题。”桑齐冷哼一声,“我只要个答案安心些而已,这也不能说吗?”   封寒见不能糊弄过去,便低声道:“在整个基地里,槐序是与世因法相识最久的人。槐序拥有仅比世因法少一些的权力,而且世因法毫不在乎槐序替他指挥。”   又在回避问题。   这些话,是有点地位的信徒都知道的事情。   桑齐觉得自己聪明许多,一眼就看出了封寒的狡猾之处。以前他居然觉得这只信天翁是被流放的可怜人,其实到最后蒙在鼓里的是他这只鲨鱼。   “原来是这样。”桑齐恶狠狠地说,“看来是那只小小鸟在扰乱军心——他竟敢骗我,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他故作生气地往外走了几步,便停下脚步,更加生气地走回来。   “封寒!”桑齐快要气炸了,“你竟然不拦着我吗?”   封寒:“我为什么要拦着你?”   封寒:“你今天说话莫名其妙在先。先是怀疑槐序的忠诚,然后是怀疑我的忠诚,还想挑战黑哨兵。你到底有什么心思我根本搞不懂,也不想知道。但你最好藏着点,长夏那两人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以前我真是小瞧你了……”桑齐听出威胁之意,陷入焦灼的沉思。   封寒神色如常地等待桑齐的回答,气场从容淡定。他不知道桑齐为何突然搞这一出戏码,但论搞事,十个桑齐还不够他玩的。   只见桑齐忽然抬起头,显然下定了心思,一字一顿地说:   “我还是要把那个白塔士兵宰掉。”   封寒心中一凛。   桑齐是哨兵,哪怕已经和别人链接,封寒也能感应到桑齐在说真心话。   “就算你想保住他的命,也有看顾不到的时候。在回到基地前,我总能找到一个机会,把白塔士兵干掉。”桑齐缓慢地说,“因为我要服从槐序大人的命令。把希望放在他和世因法大人闹矛盾……实在是风险太大了,我承受不起……”   封寒循序渐进道:“你觉得你身边有哪些风险呢?不如从源头解决。”   桑齐:“我升职了,这就是最大的风险。”   封寒闭口不言,神色淡然。   桑齐更加着急:“我当上无垢法,便意味着,槐序大人想让我成为长嬴的下级替代!”   封寒仍旧无动于衷,冷眼旁观着不安的桑齐。   “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当然不会懂……你本来就是最优先级别的圣子。我本来以为你回来是被长夏吃掉的,结果我大错特错,你和黑哨兵根本就是最优先级别的!”桑齐甚至想破口大骂,“反正你和长夏都是高阶级,要死的只有我!”   人类的精神体是动物。   动物向来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要站在食物链的顶端,才是世因法要的完美者。   原本当黑哨兵回来的那一天,圣子间的斗兽场就要开启,决斗出个你死我活出来。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世因法一直搁置,才让他们有了一起出任务的时光。   桑齐原本觉得圣子那些斗争离自己很远,直到自己升阶级后,学到了更隐蔽的知识,才惊觉死生决斗已经近在咫尺。   所以周伏清一提出一个疑点,他就收手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根本学不会那些阴谋诡计。他只能投靠一个看起来靠谱的阵营。   桑齐艰难道:“我只要一个……活着的机会。”   封寒神色复杂地打量他。   桑齐的心提到嗓子眼。   “以后如果你去谈判……”封寒忽然道,“不要说一些对方早就知道的废话。”   封寒摊开手,两手空空:“你要有筹码,而不是求饶。”   桑齐心中刺痛——他要是想得出来筹码他还至于说这些话吗!可恶的信天翁!坏鸟中的坏鸟!   但封寒丝毫不理会桑齐内心的失落,他的心甚至不会因为桑齐的话语泛起波澜。   “很好封寒!你算是惹到我了!”桑齐破罐子破摔,口不择言道,“我不止会宰掉周伏清,我还要把你的秘密全爆出来,在亚历山大岛,是你隐瞒了黑哨兵的行踪;在文森山,是你主动把北星乔扔进浓度最高的古兹尔之池;甚至周伏清也是你主动救下来的——”   他对上封寒的血瞳,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越说越小声。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就是他能掌握的筹码,其实他早就绑定了封寒的船。如果封寒翻船,他也逃脱不了。   封寒好暇以待地等他说完。   狭窄的空间内陷入难熬的沉默。   桑齐忍不住心想,封寒该不会恼羞成怒要把他当场击杀吧?   但是封寒只是抬起手,手上忽然多出一把手/枪。桑齐认出那是自己的配/枪,不常用,它什么时候被封寒拿走了?   封寒当着他的面拆掉枪,把几颗扭曲掉的子弹扔掉。再如同组装艺术品般重新组合。拆卸的声音富有节奏感,宛若乐章。   最后封寒递给桑齐一把全新的枪。   桑齐犹豫地接过。   封寒低声道:“我什么都不能保证,诺言总是脆弱的。”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还细心地替桑齐关门。   桑齐拿着/枪,内心情绪翻涌,他现在应该是在封寒的阵营了吧。虽然他其实谁都不想选,但是这个看起来靠谱点。可他又有点疑惑——封寒好像从头到尾啥都没说啊?   唉,这时候会分外想念黑哨兵……   ……   甩掉桑齐的封寒赶紧去驾驶层找白煜月。   这一路上都没闻到血腥味,这很好。也没有大的精神域波动,这也很好。他不希望白煜月做出后悔的事。   难道周伏清用了特殊方法?他该不会一打开门就看见两个人抱一起吧!   封寒想了一秒钟,觉得没可能,赶紧把这种可能性甩出头脑外。   很快他来到最顶的驾驶层。   其他信徒还在搬运物资,所以驾驶层暂时没有司机。   封寒的手碰到把手,就听见周伏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北星乔是我们那届最厉害的向导……我觉得年会长比不上我家会长……”   封寒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里面的声音。   白煜月……   白煜月没有回答。   封寒觉得天旋地转。原来这就是忐忑不安的味道。刚才桑齐因为性命危机等待他回答,是不是也是类似的心情。他当时故意语焉不详,现在是不是他的报应?   周伏清的声音继续传来,十分刺耳:“狱火会有一个传统钓鱼大赛……”   封寒一鼓作气推开铁门。   冷风灌了进来。并肩而坐的两人身影有些刺痛。但他一直知道白煜月内心是个好孩子,所以这些接触都很正常。   他先看了白煜月,一切安好。然后再观察周伏清,也没什么问题。   明明是皆大欢喜的画面,但一个可能性突兀地跳出来耀武扬威,始终在他脑内挥之不去,甚至逐渐扩大成阴霾。。   他想起了北星乔阻止白煜月暴走的那件事。   不会吧……总不会是因为提到“北星乔”的名字就有所触动,然后莫名其妙心软饶了周伏清。   千万不要。 第128章 洗礼 封寒推开门,站在原地,如有实质的目光放在白煜月和周伏清两人身上。他没有说话,却给周伏清带来极大压力。班头鸺鹠都炸毛成一个球。   下一秒,萨摩耶精神体便噔噔噔地跑到封寒身边,绕着封寒转了一圈,左看右看。封寒一愣,抬眼对上白煜月的目光。白煜月正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脸色是冷的,风也是冷的,却让人莫名发热。   “封寒。”白煜月念他名字时,封寒心底像有一簇电流蹿过,“你找我?”   未等封寒回答,白煜月便想起了自己生气的缘由,萨摩耶立刻拉下来脸:“长嬴竟敢出言不逊,还想把人安排在我身边。”   “他就是满脑子封建思想,看古代戏剧看太多了。”封寒跟着说道。其实他对长嬴的选择有一部分认同,但他知道白煜月正气着,所以不敢表现出来。   白煜月越想越生气,要不是急着把周伏清拉走,他说什么也得和长嬴干一架。长嬴这个封建男,居然让别人做小,一次性恶心四个人,一点道德都没有。   “还有你,就这么让别人说?”白煜月忽然把脾气对准周伏清。   “啊?我还能不做小吗?”周伏清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   白煜月知道周伏清没有选择,说完就有些后悔,移开目光:“算了……你以后离长嬴远点。”   “小黑……”周伏清却表现得很感动,双眼都要亮起,“黑哨兵你是在关心我吗!”   话音刚落他便再度感觉到熟悉的压迫感。周伏清立刻缩回那个怂怂的外壳,熟练地改口道:“你简直是极乐曼陀天的青天大老耶,我一定尽心尽力为你办事,你说东我不向西你要揍长嬴我绝不打长夏!”   白煜月又看了周伏清一眼,表情有点怪异,可能是被周伏清逗笑了但不能笑。   周伏清这样识时务,还是阶下囚,封寒也不好和他计较。可正是这样才烦人,周伏清眼里对白煜月的喜欢都要溢出来了,仿佛白煜月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天神一样。   如果周伏清没有别的身份那也就算了,封寒甚至敢打包票把周伏清全须全尾地送回白塔。可偏偏周伏清和北星乔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和白煜月有那么一点点回忆,还有那么一点点狙击手竞争力。这些一点点就像刺一样梗在封寒心头,让封寒越看越不爽。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白煜月道。   封寒一把捞起脚边的萨摩耶走过来。   看着气势逼人的封寒,周伏清突然想起对方曾经也是白塔士兵,然后又想到桑齐说过的情报——极乐曼陀天抓了一个破冰者,破冰者有和白塔对接的重要密令。   这个情报已经被极乐截获了,如果那个真的对接员与破冰者接触了,说不定就要暴露。那还不如让他去狸猫换太子。于是周伏清主动说道:“小——黑哨兵,我觉得待在监牢比待在你身边更有价值。那个、不如……”   “你觉得你有得选吗?”封寒则居高临下地说道,“你本来就该待在那里。”   几分钟后,矿车传出了封寒一怒之下把白塔俘虏扔进临时监牢的消息,罪名是不知死活地想链接黑哨兵。   “善妒者终会被火吞噬。”长嬴听说这个消息,颇感无趣地翻了一页书。   他伸出一条受伤的触腕,摸了摸长夏的头,温和地问道:“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需要我继续审讯他们吗?”   长夏同样温和笑道,像是长嬴在照镜子:“不需要,槐序大人有别的密令。我会忠实地完成他的命令。”   长嬴脸色一僵,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将书本翻多了两页。   将所有物资转移完毕后,矿车终于再次启动。这次所有人都在同一辆车上。空间狭窄,但仍然给所有特权人士空出一个休息房间。   房间内的氛围十分古怪。一条长桌两侧,白煜月在看从长嬴薅来的小说,封寒在给枪上油,桑齐撑着脑袋在苦思冥想,长嬴同样在看书,长夏在旁边打着哈欠学习写字。每个人都有自己干的事,但其中暗流涌动,一触即发。   有一次恰巧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下白煜月和长嬴。   白煜月当即把书一扔,直接和长嬴干架。哨兵之间天然不相容,更何况其中一个是黑哨兵。双方为了车厢安全,精神域没有展开,连冷兵器都没有拿,完全是拳拳到肉的近战。直到桑齐拉开门,发出鸣笛般的尖叫他们才停手。任凭桑齐怎么问也不出声。   桑齐经历的还是太少了,不知道和最讨厌的哨兵共处一室的难受感。白煜月一边翻书一边心想,下一次一定要往长嬴的脸上揍,就当做是长夏的份。   封寒则在处理破冰者和周伏清的事,他预感破冰者身上有一些重要消息。但长夏一直在角落盯着,他没有机会下手。   好在萨摩耶精神体一直在他身边徘徊,就连白煜月和长嬴打架的时候也没有赶回去帮忙。封寒问过白煜月怎么回事,白煜月不回答。封寒只能隐约猜测到这是来自白煜月的关心。萨摩耶精神体没有什么攻击力,但这可是黑哨兵的守护,旁人有这个待遇吗?   每每想到这里,封寒便心情大好,对待周伏清也和颜悦色许多。   矿车摇摇晃晃地跨过南极横贯山脉,终于回到了罗斯岛。   在入岛前,封寒特地要求矿车停下,并从抽出一些古董,分发给信徒们,让他们去换物资。换来的物资信徒三封寒七。很快,封寒就换到了一箱箱正常的食物罐头,一些古董子弹,还有一些书。   桑齐对封寒的操作大为震惊。封寒则习以为常地更改缴获的战利品清单,光明正大地味下换来的物资。他写完清单后才发觉桑齐在看自己,便说道:“想要自己去换。”然后对白煜月说:“想要什么我帮你拿。”   白煜月兴致勃勃地在古董战利品里翻找半天,找出一包杂交粮食的种子。不知这包种子已经沉睡了多少年,标签严重损毁,只剩下“粮食”的标记。   白煜月想了想,将粮食种子塞进自己口袋里,打算自己种着玩玩。   完成了最后一件事,矿车才跨过冰缝铁索桥,进入罗斯岛。   已经有大片大片的信徒在车道两旁等候,希望能看见传说中神圣的圣子与无垢法。他们一边跪拜一边做出奇怪的仪式,虔诚的祈祷声宛若低吟的诅咒。   在信徒们身后,极乐基地飘起了四柱粗壮的黑烟,在风速极快的天空仍能保持平稳地上涌,可以看出它们实际的半径究竟有多宽广。这给原本壮丽的建筑群平添一丝丑陋。   那是煤炭厂正在工作的迹象。从前为了省电,煤炭厂仅会小功率运转,如今难得飘起如此显眼的黑烟,意味着极乐基地要开启一个大功率的场地。三位圣子霎时就想到了熟悉的东西,一时神色各异。   而在罗斯岛的另一边海岸线,寂静无声,隆起的小冰山恰好挡住了飘起的黑烟,使这里看起来像未经污染的宝地。   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罩子罩住了一处精美的水晶台。从上面的文字来看,这是一个女人的坟墓。   世因法如同普通老人般坐在旁边,往日威武的身材在此刻有显得有些萧瑟。   “今天又是你妻子的忌日吗?时间过得真快呀。”槐序在旁边说道,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挑,“像我们这种人,出生的日期已经很遥远,都是数着重要之人的忌日过日子呢。”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世因法低眉道,“一转眼,自然出生的黑哨兵已经来到我身边。”   槐序:“那你怎么还不对他动手?”   世因法闭上眼,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双眼,眼中似有怒火滔天:“他有一个可恨的母亲。我妻子沉睡之地曾经是最安宁的地方,却被她损坏了逃出去……我发过誓要将她碎尸万段。”   槐序:“她都死了,也算遂了你的心愿不是吗?”   “那还不够……”世因法摇摇头,“让我在这里待久一点吧。”   “愿神母金光庇佑你,老伙计。”槐序从善如流,摊开手道,“虽然‘金光’也就是放射性光,可能使你致癌,但我可没有诅咒你的意思。我先去玩一下,你心情好了再回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喜欢这种与死亡相关的场合,而且他俩谁不清楚谁呢,世因法那模样真虚伪得令人想吐。   ……   白煜月和封寒回到宫殿后,立刻收到了槐序的信件。   信件上的文字很简短:“身外身内狱开启,圣子无垢洗礼将至。”   白煜月已经从别处知道,“身外身内狱”就是常说的训练场。   而这个“无垢洗礼”……看封寒的脸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封寒除了溢于言表的厌恶,还有头疼似的痛苦。可他不想对白煜月说,只是道:“小事而已。”   封寒不知从何处拿来一堆白布和一箱金饰。原来这个无垢洗礼需要圣子穿着极乐的传统服饰,封寒之前的衣服早不能穿了,只能亲手缝制。   白煜月很好奇这衣服怎么缝制,碍于人设,只能拿着书在窗台上装模作样地看。实际上萨摩耶精神体早就坐在封寒怀里,鼻子都要怼上封寒的手,瞪大双眼不放过一丝细节。   封寒把羽毛状的金饰贴在白布上,又用某种生物肠道似的材质穿过袖口,绑出错落有致的绳结,用金线坠边,然后贴上真实的动物皮毛标本。缝制属于自己的“圣袍”是圣子的基本功,封寒以为自己早忘了,没想到肌肉还记得。   白煜月在窗台上偷看专心致志的封寒,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原来那个整天畅想钓鱼生活、听到神母传说会偷偷翻白眼、还会倒买倒卖物资的封寒真的是圣子。   内搭万年不变是短袖的封寒居然会穿圣子服装?如果穿了圣子服装,封寒要把他的弹匣放哪里?   白煜月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好奇,借用萨摩耶看了看。这套圣子衣服只分成两件套,一条裤子,一件长袍。长袍要用特殊方法绑在身上,确保里面绑得紧,外面还是长袍飘飘的模样。裤子则只到膝盖,搞不懂设计原因。   ……也太不保暖了。 第129章 食物链 白煜月的看书姿势维持到封寒换装完毕。   封寒换了圣子服出来,感觉有一些冷。他的衣服的布料比桑齐之流的好一些,走动时有着流水般的质感,双肩金饰沙沙作响。   萨摩耶震惊地绕着封寒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半晌后,白煜月才问:“你弹匣呢?”   封寒:“圣子怎么能有攻击的欲/望。”   白煜月:“‘无垢洗礼’究竟是什么……”   封寒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首先我们需要坐上车在基地逛一圈,让信徒们感受到圣子的……善良。”他纠结了一下才想到如何用正常词汇形容极乐教义。   萨摩耶听后,忙不迭跑回白煜月身边,一边跑还一边扭头震惊地看封寒,四条腿跑得十分忙碌。   白煜月再也没有翻书了,他没有听错吧,让众信徒感受到这三位圣子的善良?怎么感觉?让圣子们当众表演物理超度吗?那他上他也行。   见封寒整装完毕,白煜月便把书一扔,也想跟着去。他最近一直在警惕长夏,他要紧盯着对方,绝不能给长夏下黑手的机会。   结果临出门封寒却说:“这是圣子的活动,你去不了。”   萨摩耶露出和白煜月一模一样的不高兴脸。   封寒内心一软,忍不住抱了抱白煜月,顿时整个身体暖起来。他很少对白煜月本人进行肢体接触,可这样生闷气的学弟看起来太好抱了。而白煜月居然也不抗拒,又或者他的抗拒不太明显,被抱完和抱之前的神情一模一样。   “好好待在……”封寒又忍不住嘱托道。他不是瞧不起学弟的自理能力,而是学弟醒来后并没有表现出很强的生活能力,走到哪拆到哪,还不爱说话,他只好多担心一点。他找出纸笔,画出路线图——圣子连联络器都不能带,只有这最原始的方法——封寒指着一个点说道:“你无聊了可以去这里休息。”   白煜月瞥了一眼,从拙劣的地图中看出,那个点就是封寒在悬崖边的小楼。   他拿过那张纸,轻轻捏在指间,像在仔细端详,其实思路早就跑偏到封寒那个温馨小家。封寒又说了几句,薅了一把萨摩耶的白毛,才和前来接应的信徒队伍离开。   没有人和白煜月说他要干什么。实际上他一直处于编外状态,没有任何极乐曼陀天的称号,往宫殿外走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监视。但如果靠近封寒一点,自己的感知圈内可以安静一些。   现在封寒离开了,在宫殿内外似乎没什么区别,到处逛一下也可以……白煜月很快打定主意接下来的路线。   封寒忽然福如心至般地回头望了一眼,学弟静悄悄,必定在作妖。借着信天翁的眼睛,他远远瞧见白煜月安静的侧脸,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接下来的“无垢洗礼”可是难搞的事情,先把这一关应付过去再说吧。   白煜月穿上厚重的防寒服,和萨摩耶一起出门。除了自然的风声,他还听到许多细碎的人声。沿着车轨前进,他看见大批的信徒聚集在一起。他们还是穿着破旧的白袍,脸上结满了冰霜,眼神却充满热情。   “据说圣子天生就能听懂神母的智慧……”   “只有完全符合神母世界里的纯净无暇之人,才能被称为‘圣子’,当然能听懂至高无上的真理了。”   白煜月绕过情绪狂热的信徒们,又看见另一批衣着鲜丽的白袍人士。他们手上都有试剂灼烧的痕迹,在交头接耳一些实验数据。那些研究人员竟然也出来了,还是以信徒的身份?他们的衣服鼓鼓的,在白袍下还塞了许多防寒衣物。   而这些实验人员之外,还有三三两两站着的华袍哨向。他们的衣服都以金饰做边,一看就有与众不同的地位。这些人的脸绷得很紧,仿佛共用同一个表情。   但等到白煜月一靠近,他们便受惊般的回头,冷不丁对上黑哨兵的绿眼睛,连忙低头。等白煜月离开才悄悄搓搓手。   真奇怪……黑哨兵一来就感觉暖烘烘的,难道是因为黑哨兵穿得特别厚?   白煜月绕过人声繁杂的地方,从冰雕般的建筑群中穿梭,终于远远能看见白壁红宫。   据说白壁红宫是世因法待着的宫殿,白煜月一靠近这里,那些讨厌的监视目光便消失了一半。他仰头看向这座宏伟的建筑,白壁红宫总共有十三道外墙,一道比一道高,就像一座小山。他像猫一样攀上最外面的高墙,盘腿坐在墙头,怀里钻出一只萨摩耶。   远处的主道忽然亮起昏黄的光,沸腾的人声如同浪潮般涌来。在冰雕建筑的间隙,一尊尊巨大的神像正缓慢移动,从白煜月的视角看过去,这些神像线条柔和,面目慈悲,低垂着脸,仿佛在怜悯众生。   这场景无论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四十世纪都十分罕见,白煜月心有微动,也忍不住好奇得想看更多。   神像队伍缓慢移动。当它们走过拐角时,白煜月才发现神像们是由改装过的火车装载的,那些神像有男有女,据说是神母的初代信徒。而神母的神像不在队伍中,取而代之的是三位圣子。白煜月霎时瞪大了眼。   不止封寒,连长夏长嬴这两个都换上了最正式的圣子服饰,没有任何武器,白衣翩跹,金饰作响,低头垂目,统一做出祈祷的姿势,接受着众人膜拜。他们身后升起巨大的漂浮灯笼型照明灯,给他们染上一层暖光,仿佛极夜里的篝火。在众人的高呼声中,再残忍的生物都被染成慈悲模样。   难以想象这三个人会如此和平地站在队伍前列,扮演着最虔诚的神像。这映在白煜月眼里,就好像熟悉的人戴上了截然不同的面具。他们之前不是还一起打架吗?怎么现在一句话都不说了。庄重的仪式总有种神奇的魔力,让白煜月心中涌出一股朦胧的悸动。   白煜月弯腰得几乎要从高墙上掉下去了。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着队伍渐近,越来越多的人被照明灯照亮,白袍好像落在地面的一层雪,连绵不绝。而这里只有白煜月穿着正常的服饰,仿佛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巡逻的车队来到更近的位置。低沉又此起彼伏的咏诵声蔓延过白煜月,让他背部一激灵。   忽然首位的封寒似有所感,悄悄抬眼,果然看过墙边坐着的白煜月,萨摩耶的眼睛都变成双倍绿豆眼。因为白煜月恰好坐在转角的地方,探照灯好像舞台聚光灯一样笼罩住了他。   封寒不喜欢扮演圣子,看到白煜月在场,而且露出那种震惊得无法掩饰的表情,立刻浑身泛起尴尬。在白塔学习、在亚历山大岛钓鱼的学长,现在竟然成了欺骗别人的神棍,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但其实能意外看见白煜月,他也有些开心。   白煜月好像也察觉到封寒的尴尬,也莫名变得坐立难安,早知道就不坐这里吹风了。   车队上的不少熟人都似有所感,睁开双眼看向自己。他们原本严肃的脸庞忽然变化出神情,封寒微微笑了笑,长嬴则多了几分轻蔑,长夏最为热情,甚至想不维持祈祷姿势朝白煜月打招呼,可是被长嬴瞪了。   桑齐等无垢法站在稍后的位置。桑齐的身形比平时瘦削一些,因为他平时会在白袍下穿更保暖的衣服,现在却要规范着装,只好紧绷着脸,看见白煜月分外想念他暖烘烘的精神域。   此时封寒却忽然摘下肩膀上的羽毛金饰,惹得众信徒惊呼,以为这位圣子竟然要在仪式上亵渎神母。   结果封寒却把金饰抛到白煜月手中。白煜月双手一合便接住了。   “圣子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他听到了神母对我们不满意的言论吗?”   “不是的……”一位信徒突然说道,“我记得经文里第三卷写道,‘神母在游览大陆途中,看见饿殍遍地,于心不忍,于是放血割肉分以众人……’圣子是在以金子致敬神母的慈悲之举!”   众人哗然,一传十十传百,纷纷相信这个举动是有意为之,又颂起相关的经文,好像自己也吃到肉。   “真不愧是圣子,连这种经文还能记得一清二楚。”   长嬴则在狐疑,封寒竟然连这都记得?还是特意为此次巡游背过书?   他越想内心越不平衡,也把圆环状的金饰摘下来,扔给白煜月。白煜月下意识接住了。   长夏见兄长都监守自盗,也高高兴兴地将波纹状的金片扔过去。   桑齐和众高等信徒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上行下效,也迟疑地扔出自己的一片金饰。   一时落金如雨,白煜月双手都捧不住那么多东西,一些金片落在他的衣服上、膝盖上。   “真幸运啊……”   信徒们感慨道,仰头张望那名幸运儿的样貌。   “只有长成那样才有资格获得圣子垂青吗?”   “真多金饰啊,每一片都代表着神母的宠爱……”   “每一片金饰都象征着一片肉……”   白煜月听了那些人的窃窃私语,打了个冷颤,身上的金饰好像烫得融化在他身上。   他困惑地抬头,一抬眼却直接对上巨大的神像。它是沉默的石头,但随着灯光移动,投下的影子角度不断变化,神像却露出了面目可憎、青口獠牙的修罗像!   白煜月猛的站起,金饰掉落一地。敏锐的五感让他强大,却也让他脆弱,他感觉到一种玄而又玄的不适感,逼迫他快速离开此地。   他往后退,跳进白壁红宫,隐入黑暗中。   众信徒不明所以,但神像已经到面前了,还是低头朝拜比较重要。   封寒等人也恢复了原本就祈祷姿势。其实封寒根本没背过经文,但他知道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解释,他只是想逗逗震惊的萨摩耶而已,没想到把小白学弟吓走了……封寒低头闭眼,心想着之后要好好和白煜月解释。   白煜月跳进巨大的白壁红宫,这座建筑有着华夏少数民族的艺术风格,恢宏而圣洁。他很快来到第二道墙面前,后退几步,也轻松攀上去了。   他沿着山脊线的围墙往上走。估计从来没有人这么不走寻常路,围墙上盖上了厚厚的冰,白煜月为了行走方便,只好敲碎一点,冰层不断碎裂。   他每往上走一步,那些监视的目光就少一些。   直到他来到足够高的地方,山风迅猛,总算将他的不安感觉吹散。他长叹一声,将附近屋檐上的冰块敲碎,坐在上面。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惨淡的昏黄灯光忽然变成小小一坨的橙黄色,连那些石像也小小的,充满了温暖与可爱的感觉。白煜月撑着脸坐在屋檐上,又莫名长叹一声。   几分钟后,他听到细微的声响,正逐渐向他靠近。白煜月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离开屋檐。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窥探的目光逐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白煜月回头一看,世因法竟然也站在高墙上,沿着他走过的路径漫步而来。这等地位尊贵的人做起这种动作竟然也毫不违和。   只见世因法跨到屋檐上,握拳一敲,碎裂的冰块像滑滑梯一样沿着屋檐往下掉。然后他整理衣袍,坐在白煜月身边。   白煜月绷紧神经,一眼记下附近的地形。   良久后,世因法才开口道:“黑哨兵……我听说,你的父母,给你取名为白煜月……   “像火一样,炽盛燃烧的,明亮的月亮……”   白煜月默默否认,其实父母一开始叫他小北极熊。   “你不喜欢这里吗?”世因法突然问道,“你总是沉默寡言。”   白煜月:“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世因法点头,又说道:“你和我见过的黑哨兵不太一样。你没有他们那么……好看。”   白煜月在内心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在我一百三十余年的人生里,也曾见过许多黑哨兵。他们出身不同,出现的地点不一样,但都有着魅惑人心的外表。”世因法对黑哨兵的腹诽恍然不觉,继续道,“他们也许五官平平,却有着令人疯狂的气质,甚至让旁观者甘愿自我献祭……”   白煜月回想起黑哨兵长夏的面容,觉得这老头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黑哨兵的邪性气质一直让他印象深刻,他就算冷脸一百倍也学不来。   该不会在这一点暴露了吧?白煜月紧张地想。   “你和我见过的黑哨兵不同。”世因法道,“我在想你也许缺少一点什么,但有的时候,我又不愿意多想……”   世因法话里藏话,勾着白煜月的心。可白煜月自有一套辨别忠奸的手段,世因法越想让他好奇的,他越不会多想,沿着敌人的思路思考,只会钻进敌人的陷阱里。   于是白煜月只说:“需要犹豫的事情,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是吗……”世因法看向远方,仿佛只是和朋友叙旧。他静静看着远处的月亮升起。极夜期内月亮会以15天为周期升降,但只有晴朗的天气才能看见。   “今夜是个晴朗的不眠夜,我也不知有多久欣赏这风景了。也许像这样坐一坐也好……”世因法道。   就在白煜月与世因法接触的时候,载着圣子的车队却来到了一处空旷下沉的敌方。   列车沿着螺旋的轨道不断往下走,每隔几百米就放下一个神像。当列车来到终点时,一百三十六座神像端坐在阶梯山路上,怒目而视中间的下沉广场,好像审判席上的法官。   这里已经没有那些普通信徒的身影,能走进来的都是有一定地位的人。他们身着白袍,面无表情地观看即将发生的事情。   一个人被推了进来,是曾经投靠世因法的部落首领。他面容慌乱,大喊着“你们不能这么做”“我要见世因法”“世因法说过让我们部落活着”“我们支持圣战”。但没有人理他。   直到一个人静悄悄地上场,几秒之后,部落首领的心脏便被活生生掏出。   “今天试水很顺利……接下来是谁呢?”长夏身边漂浮着一只巨大的深蓝色章鱼。   “长夏圣子,请静言。”一位白袍人用通讯器冷酷道,“‘无垢洗礼’需要在没有外力打扰的环境下测试,您的言语也属于外力。”   长夏不大开心地闭上嘴巴。   接下来名为“身外身内狱”的训练场中只剩下白袍人的读数声。   另一个戴着口枷的人被推进来,他满眼愤怒地攻击。巨型章鱼贴着地面不断变平,皮肤上色囊堆积变化,忽然与环境融为一体。过了一会儿,又出现在敌方脚下,将敌方整个人吞进去。   “隐蔽能力……测试通过。”   一群人接着被送进来。巨型章鱼先吐出墨汁,将整个广场笼罩住,然后冲进昏暗的环境里,用触腕进行血肉的撕扯。   “攻击速度……测试通过。防御能力……测试通过。杀戮能力……测试通过。”   鲜血染红了整个下沉广场,连石像也沾染了浓郁的血腥味。巨型章鱼忽然停止了动作,从墨团里伸出一根触腕。白袍人士将类似小型版的古兹尔仪器推过去。   普通生物的肉眼难以看清墨汁里发生什么事,但所有生物都听到了一阵令人胆寒的咀嚼声。旁观的槐序满意地点点头。   巨型章鱼似乎在吃很清脆的东西,像是苹果,而且是汁水丰盈的水果,不断响起的水溅到地面的声音。   最后巨型章鱼涌出墨团外,飘到白袍人面前,白袍人士手忙脚乱地测试一系列数据,最终露出欣喜的表情:   “再生能力,完美通过!”   “请问我可以说话了吗?”长夏问道。白袍人士忙不迭回答可以,毕恭毕敬地为长夏解开手上的拘束环。   长夏挣脱拘束环,将束缚眼罩和静音耳机也扔下。这些东西的质感就像一层肉膜,撕开它像撕开身上的死皮。   “无垢洗礼”的第一重测试就是在隔绝五感的情况,测试圣子应对外界敌人的能力。圣子不能动弹,五感封闭,全靠精神体对敌。   如果赢了……奖励就是敌人的精神体。   动物与动物最基础的关系,就是捕食关系。   通过捕食弱小,来获得维持运动的能量,然后被更强大的动物捕食。与此同时,身上那点与高维世界有关的通道,也被富集到上一级的捕食者体内。   所有与高维世界的链接……最后统一到食物链顶端。   成为无垢法的第一任务,就是学习如何用动物精神体捕食。   圣子们的“无垢洗礼”,正是在训练这种能力。   白袍实验员看着长夏的能力报告,宛若在看珍宝:“真没有想到,您竟然有如此出色的能力,肌肉完全不能动弹五年也能迅速恢复到这种地步……当年槐序大人把您放去潜伏简直是大材小用。不、不对,该不会是那种恶劣的环境激发并强化了再生潜能吧。难道这也在槐序大人的计算之中?但如果把培育长嬴圣子的资源用来培育您……”   “不许说我哥哥坏话哦。”长夏若无其事地截住了白袍人士的评价,“下一项洗礼快端上来吧,我迫不及待了。”   铁门再次打开,走出来的却是封寒。他正用干净的布擦干净手上的血迹,还把拘束环上的脏污擦干净了,才还给身边的白袍人士。他与长夏对视一眼,再看看被血染得站不住脚的地板,烦躁地拧起眉毛。   长夏差点以为自己要和封寒正式对上,结果和封寒一起过来的还有更多白袍人士,都是从封寒那个场地一起出来的。   白袍人士小跑上巨大的阶梯,对坐在神像脚上看戏的槐序道:“槐序大人。我们的资源已经……告急了。与胎莲法实力相当的生物,已经全部被处理完毕。监牢里只剩下一位白塔俘虏和破冰者俘虏。”   槐序不意外,做这种测试就是要耗费很多很多人命。他问道:“那我们原本的胎莲法呢?”   白袍人士俯身道:“胎莲法这个阶级已经空无一人。无垢法还剩32位。”   另一道铁门打开,走出来的是完成能力测试的长嬴。   他身后也有许多白袍实验员。   混在实验员中的,有刚升职为无垢法的桑齐。他升职后才知道这什么“无垢洗礼”究竟是什么,以前他都没资格知道。   而刚刚他不少认识的人都死在了长嬴手下,虽然他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也很讨厌这些仗着年长就看不起他的人……但是他们终究认识一场,桑齐难免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心情,表面上却更加不敢表达出反抗了。   “当上一级捕食者数量增多,下一级被捕食者数量断层也是理所当然……”槐序有点烦恼地挠挠下巴。   “槐序大人,有一个地方拥有很多人口。”长夏抬头看向槐序,神情恭敬地说道,“而且拥有着大量的基因资源,只要跨过文森山,跨过亚历山大岛的边境线……”   “这件事难道不应该怪你?”封寒冷不丁打断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潜伏在白塔五年之久,窃取了大量重要基因数据,结果却在与黑哨兵的战斗中丢失了90%资料的人。是你,不是吗?”   长夏:“你在白塔又做了什么事?”   封寒:“我能做什么事?当然是替世因法杀人。”   “小长夏,虽然小封寒的性格很讨厌,但他确实在被放逐到偏远小山村的情况下,完美地完成任务。白塔二代指挥官的学生几乎没有活着的哦。”槐序语气苦恼道,“还帮我们在破冰者的交易中赚了一大笔钱。”   多方赚物资的封寒略微有些心虚。   封寒继续道:“另外一个不应该站在这里的废物不是长嬴吗?连与‘雪国’链接,好让你的精神体吃饱一点的任务都没做好,获取黑哨兵基因的小事也办不成。自我之后,圣子已经沦落至此了吗?”   虽然“雪国”是封寒杀的,最后的黑哨兵胚胎也是封寒杀的。但封寒这时候就没有丝毫心虚。   长嬴:“黑哨兵不是带回来了?”   封寒:“白煜月是我的。”   长嬴看向高处,只看见槐序,没看见世因法。他不清楚这是不是世因法授意的审判法庭,事关能不能带弟弟逃出去,他必须谨慎行事。所以他忽略了封寒的挑衅,用保守且尊重的语气对槐序说道:“我带回了藏在破冰者‘抹香鲸号’科学巨轮的神母遗骸,和众多古代资料。”   封寒想到这个就懊恼。真可惜他当初在亚历山大岛时,丢失了“抹香鲸号”的信号,不然至少能先死一个长嬴。   不知道长嬴被他捣毁了两个任务,值不值得世因法把长嬴弄死……   如果长嬴死了……单独长夏根本不足为惧。   但长嬴被宣判死刑,极乐曼陀天一定会让白煜月学习如何用精神体捕食,然后将濒死的长嬴精神体一口气吃掉……   想到可爱的萨摩耶要被强迫做这种事,封寒就一阵反胃。   “小黑是你的?呵呵……”硕大的章鱼缩小成玩偶大小,被长夏捧在手心。他盯着封寒说道:“可是你早就背叛了世因法和槐序大人。” 第130章 小黑不能捐 另一边,白煜月盘算着怎样合理地离开世因法,要不要说自己困了然后回去睡觉呢?   然而远处的嘈杂声吸引了他。   一群信徒搬运着具有浓烈血腥味的尸体,正往这白壁红宫内走。白煜月微微皱眉,抬眼看向世因法。   世因法似乎知道白煜月心中的疑惑,忽然开口道:“你们从哪里来。”他的声音有种奇怪的魔力,明明肌肉的运动属于正常说话的范围,但却给人无比洪亮与清晰的感觉。   信徒们听见世因法的声音从屋檐上传来,都吓了一跳,手一抖,担架上的尸体便滑下来了。从上面的衣物看,那是一位胎莲法。   信徒们哗啦啦跪成一片,道:“世因法大人……我们按照槐序大人的旨意,将死去的胎莲法送入圣灵堂供奉……”   世因法:“我还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今夜竟然有如此多胎莲法逝世吗?”   信徒们更加诚惶诚恐:“这、这,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按照旨意,从身外身内狱搬运遗体而已。”   世因法沉默半晌,道:“让胎莲法好好安息吧。”   “是!”信徒们赶紧感激地走了。   等他们完全离去,世因法再度陷入沉默,宛若隐入夜色。   良久后他才说:“黑哨兵,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身外身内狱看看?”   白煜月犹豫得眨眨眼,说了一声随便。   距离名为“身外身内狱”的训练场越近,血腥味越浓,空气仿佛熬煮了一夜的人血汤。白煜月走得很谨慎,时刻提防世因法。   同时他也忍不住担心身在训练场的封寒。那个“无垢洗礼”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封寒该不会被长夏偷袭了吧?   他走进一个下沉广场,世因法没有跟进来,而是与一位白袍实验员对话,神情严肃,隐隐有些愤怒。白煜月更加着急。满地的血迹混合成一种难闻的味道,让他更加难受。   白煜月仔细看了地上的残骸,残肢的切面比较平整,这个攻击者下手很利落,看着不像是长夏的手法。地上的血块夹杂着白袍碎片,到到了某个半径为三米的圆形范围就没有了,说明这是场一对多的战斗。难道这里还发生了第二场战斗。   抬头看向周围的巨大螺旋阶梯,每一个座位都坐着一个古董石像,脚下放着一盏探照灯,将石像最阴森可怖的修罗面展现得淋漓尽致。白煜月看见石像旁的脚印,马上模拟出刚才的场景……这个人在台下一对多,许多人站在阶梯上看。   然后战斗结束了……那群旁观者和那个战斗者一起走向了……这个铁门入口!   白煜月环顾四周,走进一条漆黑的通道中。   通道里,白煜月听见一些人声。根据回声,他判断那是第二个下沉广场。他往前走几步,把那些声音听得更清楚了。他首先认出那是封寒的声音,心下松了一口气,正想过去,却听见封寒说:   “我也能说你们俩兄弟关系糟糕,能说长嬴早就对世因法有不臣之心,还能说槐序和世因法早就决裂了。”   下沉广场内,封寒一改平日的懒散模样,眉眼锋利,扫过长夏等人:“空口无凭,有意思吗?”   长夏道:“你多次要保那名白塔俘虏不死,这不是你的私心是什么?”   封寒:“把他交给你们,然后让他成为某次训练的一次性用品吗?我才没有这么傻。活体资源最为珍贵,何况他来自白塔,说不定有着不错的基因资源,能用在某一次与黑哨兵的链接练习中。”   长夏:“那名破冰者俘虏呢?他来自破败的古船,应该没有什么珍贵的基因?而且他不过和你萍水相逢,你为什么总是阻挠我审讯他。”   封寒停顿了一下,白煜月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那名破冰者,他……他叫风缪渺。”封寒面不改色地说道。   “原来那两个字是这样念……”长夏点点头,“所以呢?”   封寒:“我叫封寒。”   封寒:“众所周知,破冰者的精神体大多是鸟类。”   白煜月的心再度提起,他想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长夏没想明白,再度追问:“所以呢?”   封寒:“世因法早就告诉我,我是从极乐与破冰者的战场中捡回来的。”   槐序适时插话道:“确实是这样,小封寒那个时候比现在小多了。”   封寒:“我突然看见一个姓‘风’的破冰者,精神体还是大型海鸟,那我关注一下,也不过分吧?”   白煜月捂紧了萨摩耶的嘴筒子,眼神心虚乱瞄,内心狂跳,他该不会差点把封寒的族亲打成残废!   “可是那名破冰者的通讯器里,有白塔传给你的消息。”长夏道。   封寒:“那给我看看?”   “我把那则消息销毁了。”长夏语出惊人,“它用了三层加密,还需要接应者的密码本破译,可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难事。我把它解密后,存在我的大脑里,备份给了槐序大人。”   槐序语气难过:“那则通讯确实提到了你,我看了后很伤心。”   封寒陷入更加长久的沉默。   白煜月屏气凝神,从黑暗中渐渐靠近通道出口。   幽幽的绿眼在黑暗中瞄准说话者的位置。最高处的槐序,离封寒最近的长夏、稍远一些的长嬴……他现在听不懂场上的对话进度,但他知道死人是不会耍计谋的,这一次他一定要长夏的命。他此刻需要足够安静,才能一击即中。   就在白煜月以为封寒无话可说时,他听到对方沙哑的声音响起:“因为白塔指挥官……信任我。她以为我被抓了,才会利用破冰者为渠道与我通话。”   “她是你承认的老师吗?”槐序做捧心状,“我真嫉妒啊。”   “她信任我是因为……城级指挥官布朗,原本是三塔之城最有威望的指挥官,也是总指挥的政治对手……”封寒没有理会槐序的话,继续道,“我在三塔之城里埋伏了十天,终于找到机会,一颗子弹送他见神母。”   “我陆续暗杀了几个人。后来我被现任总指挥发现,她问我为什么暗杀布朗指挥官,我说因为我恨二代总指挥,她暗中支持不稳定基因灭绝政策……   “于是现任总指挥原谅了我……后来我混成了她的学生,不仅在她身边学习,还在她身边了解整个白塔的构成,为了某一天让圣战的火焰烧到欺骗岛。白塔外部装了激光武器,我知道它的后门密码是……你们要打白塔的时候记得先拆外围的激光武器。”   长夏看向槐序,道:“他说的是对的。”   封寒冷笑一声:“可惜你潜入白塔那年我快要毕业,不然还能打个招呼。在AI主机里待得如何,舒服吗?”   长嬴对封寒怒目而视。   白煜月慢慢散去身边的黑色精神拟态,心思微沉,但警惕不减。   封寒盯着长夏:“我从小接受极乐曼陀天的栽培。小时候‘吃’鲸鱼,长大后‘吃’人,杀掉的生物不计其数,不然我哪来这种实力。我讨厌这里的很多人,你也在我的食谱之上,但我不会背叛世因法。”   白煜月一愣,浓烈的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不断刺激他的大脑。他暂时不清楚“吃人”是个什么动作,但他好像知道刚刚走过的下沉广场,是谁在里面大开杀戒了。   这回轮到槐序提出疑问:“你真的不会背叛世因法吗?你以前可是和世因法大吵一架。我需要一个有信服力的理由。”   封寒看了一眼槐序,血瞳如焰,便将视线放在自己脚下,仿佛突然对那一片被血浸染的土地很感兴趣。   他觉得时间过得挺久了,其实他停顿的时间不过只有十几秒,大家都在等待他的回答,包括白煜月。   “我当然不会。因为……”封寒低下头,几乎把后槽牙咬碎,“因为我不敢。”   槐序发出清脆的笑声,在偌大的空间内刺耳无比。紧接着附近的白袍实验员也笑起来,像个人肉扩声机般把槐序的笑声发扬光大。桑齐夹在队伍里,勉为其难地笑了笑。   封寒:“这个理由可以吗?这场闹剧可以结束了吗?如果你只是想借无垢洗礼来设立一个针对我的法庭,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还没有结束。”长夏幽幽道,“总得做出什么来表达你的决心。不如把你的血喂给黑哨兵,先让他尝一尝‘捕猎’的滋味。”   槐序恍然大悟:“是啊,黑哨兵的抑制剂是不是快要不够用了。反正世因法的愿望就是让你们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为了表示忠诚,不如先吃一口吧。”   槐序:“极乐基地抚育了你,不就是为了黑哨兵的食物吗?”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刀锋便随风而至。   没有人看清它是什么时候开始攻击的,仿佛一眨眼它就来到了长夏面前。   长嬴目露震惊,全力释放精神体,伸长触腕去救长夏。   封寒立刻意识到这是谁的攻击,惊愕地回头,脑袋一片混沌。   白煜月暂时没有关注他们,全心全意都是长夏。他才不爱说废话,谁针对他他打谁。这个距离连长嬴都救不了长夏。   然而,一根银丝迅速绕上了长夏的腰。长夏的精神体触腕也反绕回去,在千钧一发之际,长夏仿佛荡起秋千般后退,躲开了最锋利的攻击。但长夏身后的石像咔哒一声,竟然直接一分为二,列成一块块碎片轰然坍塌。   白煜月缓步从通道中走出。探照灯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睫毛的影子。   众白袍人士无不噤声。   白煜月有时表现得太过寡言,萨摩耶的模样又太有迷惑性,竟让他们忘记了,眼前的白发青年正是传说中敌我不分的黑哨兵。长夏尚且差点遭殃,他们这些研究员难道能全身而退?   阶梯上还出现一只巨大的捕鸟蛛,眨巴着八只小眼,断开绑在长夏身上的银丝,退回槐序背后。   “不听话的小狗。”槐序语气阴森,“随意攻击别人可不礼貌。”   白煜月:“我没有任由别人针对我的习惯。”   数位无垢法鱼贯而出。广场内的风很小,但是众人的衣袍却如惊浪拍岸,翻涌不停。   “黑哨兵,请不要对圣子大人与槐序大人出言不逊。”一位无垢法语气淡淡地说。   “黑哨兵,扰乱‘无垢洗礼’的秩序,判定有罪。”另一名无垢法说道,神情同样是淡淡的。   无垢法说话比胎莲法硬气多了。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安全的,世因法需要人手做事,他们就是最好的武器。   白袍实验员们像群鹌鹑一样往后缩。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黑哨兵看起来比之前生气多了。   “就是这样……真漂亮……”长夏喃喃道,“小黑,我喜欢你……愤怒得要烧毁整个世界的模样。我睡前多想几遍你这种神情,都会开心得做整晚的好梦。”   长嬴赶紧趁这个机会拽回长夏,轻声问:“你究竟要干什么?”   长夏没有回答他。长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理解这位双生兄弟的心情。   “我有罪?”白煜月听了只想笑,“真有意思。”   身为黑哨兵,就是要路过别人家就把别人家灶台拆了还踹别人一脚。如果说黑哨兵有罪,简直是在颁发黑哨兵十佳奖状,白煜月感到十分满意。   数位无垢法已经拿起了优雅的猎弓。极乐高等信徒都学过冷兵器,因为他们的精神域普遍比较躁动,热/武/器很难承受。而无垢法已经提前背习过黑哨兵的资料,知道白煜月善用刀,极其擅长近战。他们当然不会傻到以弱搏强,远距离攻击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拉弦上弓,随时准备发射。却见白煜月弯腰捡起递上的碎石,石头比人的脑袋还要大,在他手中却像沙包一样轻盈。   然后白煜月举起石头,手臂后仰成45度。他的视线一直盯着石头,以至于众人也跟着看向石头,以为上面刻着什么邪门经书。结果白煜月以腰转身,直接将石头拋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宛若极夜流星。   等等,黑哨兵什么时候开发了投掷手的技能?他从哪里学会这种不优雅的技能?这太不符合决战的氛围了吧!   流星破空而来,贯穿所有试图防御的手段。众无垢法很快四散开去,谁也不想硬抗那一击。石头被黑色拟态的高温磨掉了一半,宛若箭矢般穿过某个石像的额头,但前进路线仍未停滞。它如同手术刀般切割石像,再砸穿巨大的阶梯,留下深深的沟壑。最年轻都有四百岁的古董石像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二连三地倒下,使大地都发出震动的轰鸣。   但黑哨兵的攻击仍未结束。   他身边窜出一道白色闪电。   萨摩耶精神体跑得快要起飞,以最完美的姿态跳上台阶,冲向那个说他有罪的无垢法。对方唤出精神体,一条巨大的海蛇。萨摩耶看准地形,飞身一跃,精准地咬到海蛇的“脖子”处,然后死死咬着不松口,直接挂在脖子上。   好吧,萨摩耶真的没有什么攻击力……   白煜月假装这一切没发生过。用出黑色精神拟态,三刀五下将那名无垢法的四肢贯穿,让对方不得动弹,如同古老的处刑台。众人看到又是一惊。   震慑效果逐渐在众人脸上反映出来,白煜月才收手,萨摩耶以狼王姿态骄傲地站在他身边。   然后他对上了封寒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同时避开对方的眼神。   但白煜月余光里还在观察封寒的动作。   忽然封寒朝向他,然后双手交叉在前,做出祈祷的模样。   随后众人,包括无垢法和白袍实验员,都朝向白煜月的方向,做出统一的姿势。   白煜月耳边仿佛听到某种动物的低语,精神恍惚了一下。等他意识清醒时,他的黑色拟态已经消散了。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从背后按住了白煜月,让他几乎整个身体下沉。   白煜月耳边仿佛听到某种动物的低语,精神恍惚了一下。等他意识清醒时,他的攻击已经消散了。   他的心莫名跳得很快,一种慌乱的预感又侵袭了他的大脑。他听出身后之人的呼吸声,那是世因法。他差点忘记了世因法是和自己一起来的,对方难道有什么新的阴谋?   但世因法没有看向在场的任何人,而是看向槐序。他开口问道:“你究竟在干什么?”   许多白袍实验员听出了里面的生分之意,不由得惨白了脸。   槐序皱紧眉头,不可思议地回答:“这不是明显的吗?你在质疑什么?难道你又忽然对封寒小子心软了?也对,毕竟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我愿意让步,我提议让黑哨兵捐点血给封寒。他俩谁吃谁都一样。”   “不行。”   世因法直截了当地回答他。   紧接着他说出一句包含海量信息的语句,让所有人为之变色。而所有的信息都凝聚在这六个字——   “白煜月不能捐。” 第131章 身世之谜 封寒内心瞬间翻起惊涛骇浪,寒天中仿佛被冰水淋了个透心凉,从脊背到脚踝都凉飕飕的。萨摩耶的眼睛更是瞪圆了,白煜月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智商,不敢相信从这句话里推论出的结果。   众所周知,只有直系亲戚不能相互输血。   而白煜月的父母早早地离开了人世,封寒更是父母不详,仅有世因法的一面之辞。当他有记忆的时候,已经生活在极乐基地里了。   但白荆棘当年正是从极乐基地出逃,没过一年就生下了白煜月。   最巧的是,槐序曾经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硬说长夏长嬴封寒和黑哨兵是一个大家庭,以后要兄友弟恭。   尽管现场的槐序也是一脸震惊,下巴都合不拢的模样。   每一件事的时间点都恰好对上了。桩桩件件线索既像巧合,又像是命运,牢牢地套在白煜月脖子上。   世因法对自己抛下的重磅炸/弹浑然不觉。他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白煜月,用所有人都听得清楚的语气说道:“我不会让你再受这些委屈。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世因法,他差点以为封寒是他亲哥呢。   白煜月松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松到一半便被加速提起,他猛然意识到世因法说了一个可怕十倍的事实!他脑子都要爆炸了!   “什么!!!”槐序的尖叫几乎要划破所有人的耳膜,“你竟然有一个孩子!!!”   世因法有些不悦地看向槐序,又漫不经心地扫过场上其余人。那些震惊的人一感受他的目光立刻毕恭毕敬地低下头,无论有多大的瓜,世因法终究是掌控了整个极乐基地的人。最后世因法看向封寒,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有些失神,可惜这些对他而言都不太重要了。从现在开始,唯一重要的只有黑哨兵。   他又用那种复杂得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白煜月,像是怀念,又像是恨铁不成钢。他说出这番话后并没有对白煜月温和许多,一如既往地维持着他的威严身形。他只对白煜月说:“你跟我来。”   白煜月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跟着往前走,每踩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俩沿着某条狭窄的通道离开“身外身内狱”,留下一地血腥与茫然的人。封寒陡然消沉了许多。等着看小黑发飙的长夏有些无措,他的计划全打乱了,他与长嬴面面相觑,又相顾无言。而刚刚得知这一惊人消息的槐序不敢置信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念叨着“我怎么会不知道”。   躲在原地的白袍实验员更是惴惴不安。混在其中的桑齐左顾右盼,努力判断当前形势。最后他只是啧啧感叹:“哇。我遇到了一个真太子耶。”   ……   罗斯岛的海岸线,随着一道道封锁关卡解除,一盏盏柔和的路灯亮起,照亮一座水晶坟墓。   白煜月没有心思记整条路的机关陷阱。他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来到这座坟墓面前。   虽然是坟墓,但它造得就像是一座小型水晶城堡,堪称穷奢极侈。   白煜月虽然不想接受,但看看妈妈也是好的,于是有些难受地看向被塑料花簇拥的相框。里面的女人眉眼如画,但却不是记忆中妈妈的模样。   只见世因法走过去,拿起相框,按出背后的暗门,抽出另一张有裂纹的油画,递给白煜月。   油画内画着和谐着一对父母与一位少年,俨然是温馨的一家三口。其中父亲的脸明显与现在世因法的脸有些相似,母亲则是坟墓的主人,而那位少年……却与白煜月印象里的父亲逐渐重合。   “我没有想到他会留下一个孩子。”世因法说道,“更没有想到他的孩子是这世界最罕见的黑哨兵。”   ——原来世因法的“孩子”指的是孙辈。   白煜月心情大起大落,脚底发软,觉得这个结果已经是老天大发慈悲了。   他看向油画,看着中间那位神情阴郁的少年,对亲人的想念忽然使他鼻头一酸。他一想到自己是个孤儿就想掉眼泪,他从来没有对这件事释怀。   “也许……你会想知道在你出生前的故事。”世因法一边将陌生女人的相框摆好,一边说道,“只有知道自己的来处,你才明白未来的路。”   ……   “我原本是城邦贵族。但这个身份除了证明我的基因比较古老外毫无作用。因为南极洲因为失去了“皇帝”,正在疯狂地混战,所有人都流离失所。”世因法看上去毫无温情,却给白煜月斟了一杯茶味的水,这对白煜月的五感十分友好。   他自己也抿了抿茶,说道:“我那时候并不知道,我这个基因也会和古老的皇帝有关系。”   “然后我流浪到了麦克默多城。因为那时候大家都流传,麦克默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凝聚了所有的人类史上的艺术珍品。你知道长城是什么吗?等到夏天冰架消褪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建在岛平面负一百米的长城。人们都说这里有安稳的生活,极乐曼陀天会珍爱它的每一信徒。   “可当我来到这里,却大失所望。极乐曼陀天,不过是一群欢众取宠的神棍利用着人们的可怜心理,在招摇撞骗罢了。这里与其他的地狱没有什么区别,这里没有希望。”   白煜月不敢说话,只在心里想,原来你知道呀。   “于是我经过一番努力,接管了麦克默多城。”世因法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从来不是伟大而的英雄,我恨透了这个世界,它从来没有给人类希望。我了解的知识越多,越发现人类未来的可悲。曾经我们遍布七大洲,如今却只能龟缩在南极。春天是什么景象,历史又是什么废纸。就算人类注定自取灭亡,为什么报应要应在我们这一代?   “所以我……去找了极乐曼陀天教义里……能生产黑哨兵的神圣工厂。   “那是九死一生的经历……   “最终,我接回了她。”   她不是完全的黑哨兵,真正的黑哨兵只有三天生命。世因法在熊熊烈焰中把她带回来,并把她秘密藏在宫殿里,静悄悄地进行实验。   槐序那时已经跟在他身边,提议说一个黑哨兵样本太少了,不如让这个女人多搞点子代。   于是他们启用了人造子.宫工厂。四十世纪的人们已经发明了人造子.宫,但没有发明把子.宫按在人体上的技术,而是把子.宫做得和工厂一样大,用流水线培育出想要的人造人。据说最精妙的子.宫工厂,已经学会了克隆人。   可惜如今的南极洲资源耗竭,工厂都变得黑藻横生。他们用了二十年煤炭厂储存的发电量,才开启了一次工厂。黑哨兵在里面睡了一觉,便储存了30多个与她相关的配子。   琳琅满目的实验体被一个个推出来。   黑哨兵因为基因缺陷正在加速衰竭,可在体检时,世因法却发现了夺取她生命力的真凶另有其人——一个已成型的胎儿。   世因法又惊又惧,下意识不想面对事实。他不敢承认他用温情贿赂黑哨兵,又用男欢女爱诱哄黑哨兵,毕竟黑哨兵美得宛若邪神降临。他的良知好像重新回到他体内。黑哨兵不止是一个不安定的实验体,更是与他日夜相对的情.人,她怀孕的恐惧击碎了他,流出许多懦弱。   他只好得过且过,默许黑哨兵生下一个孩子。黑哨兵生育完后便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精神域衰竭而亡。   临别前,她依偎在世因法怀里,露出安静而枯萎的微笑:   “和你在一起,是我在这世界最快乐的日子。这里的大房子真漂亮,那座白壁红宫最好看……我喜欢红色……真好啊,我猜这就是书里面写的爱,真梦幻……真沉重……但我相信我触碰到了它。哪怕只有一瞬,爱能抵御万难。”   世因法自始至终不敢面对他与黑哨兵的情感关系,宁愿里面全是利益互换。他给她可以安抚精神域的杀戮体验,她提供他所需的实验材料。可她临终前为什么偏偏要说那样一句话?如果爱能抵万难,为什么爱不能抵御死亡呢?   新生儿的哭声惊醒了世因法。   世因法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婴儿。刚出生的婴儿竟然那么丑,那么小,像团烂泥巴。可这团烂泥巴以后却会长大,变成一个健步如飞的大人。未来这个孩子的脸,有一半像黑哨兵,有一半像世因法。那一刻好像生死模糊了界限,在了无生机的南极洲上抛出一个小小的希望。   世因法抱着新生的婴儿,泪如雨下。   “那便是你的父亲,他曾经在这里的代号是‘无名’。”世因法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那是我此生犯的,第二大的错误。”   在极乐曼陀天,所有婴儿都要进行资质监测,然后在六岁左右由“神母”赐福,唤醒精神体,获得抵御严寒的能力。   那名新生儿的监测报告出来后,世因法紧张地阅读。他惊讶地发现,这名新生儿竟然比子.宫工厂里出来的实验体有更高的黑哨兵基因浓度。多番检测后他才知道,他自己身上也有一小部分古老的“皇帝基因”,而且和黑哨兵身上的基因出自同一个“皇帝”。   这一切检测都是秘密进行的,没有人知道。世因法一瞬间想过许多可操作的实验,但暂时没有能力实施。他便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   直到孩子六岁,再度检测,世因法失望地发现,这个孩子身上所有与哨兵相关的基因都沉默了,一个性状都没有表达出来。而且随着孩子越长越大,模样竟然更像年轻的世因法,而不像美丽的黑哨兵。   世因法在这个孩子身上寄托了太多东西,毁灭世界的可能、人生的希望之光、对黑哨兵的补偿、爱的延续……此刻又一一破灭。他知道是自己不对,但无法克制自己的失望,于是将孩子养在白壁红宫,自己醉心处理极乐曼陀天的古籍。   婴儿长大成少年,又长成青年,因为没有精神体,只能待在有暖气的地方。他成了白壁红宫里无名的幽灵,被人取名为“无名”。   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红宫里散步,忽然身边的窗户被打碎,一个人如同燕子般跳进来,将他按倒在地。   “你是谁?你也是这里的实验品吗?你多大了?”白荆棘摸了摸他的脸,宛然一笑,“不用紧张。我们都是那位黑哨兵的孩子,按照血缘关系,你可以喊我姐姐。”   后来他们躺在红宫的屋檐上晒太阳,白袍交叠,手指在另一个人的手心画圈。无名忽然扭头,在白荆棘的耳边轻声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守卫很薄弱。”   “黑哨兵的墓地。世因法从不让人打扰她的长眠之地。”   “我们一起逃走吧。”   “总而言之,他们俩个从这里离开了。”世因法对当天的雷霆怒火不欲多言,言简意赅地说道,“罗斯岛四面都是冰架,破冰船开不进来,方圆百里没有任何自然自愿作为补给。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接连失去我的家人,我不禁后悔莫及……   “等我再次得知我孩子的消息,却是他!的!死!讯!可恨的白塔,可恨的邢枫!竟然对我的孩子下此毒手!”   白煜月怔愣:“什么?”   世因法站起身,捏着旁边的石碑,不自觉地弓起腰,仿佛被莫大的痛苦的压弯了脊背。他瞪着白煜月,眼里翻滚着复仇的怒火。   “她……他们,先杀了白荆棘,为的就是不让她身上的黑哨兵基因危害社会。哼,这个女人走的倒还轻松些!”   白煜月浑身血液都开始变冷。   “然后他们抓住了你的父亲,我的孩子!”世因法每说一句都像在怒吼,“他们本来只是想逼问他们的来处,却发现了他身上更危险的黑哨兵基因……然后……我的孩子……便夜夜不得安宁,日日活在煎熬中……最后惨死在南极胜利塔下……”   “你撒谎。”白煜月说道,“如果白塔对黑哨兵的政策真的那么苛刻,我就不可能活着走出那个偏远山村学校。”   “是啊,后来白塔确实换了一个政策宽松的总指挥,但你以为她身上就干净吗?你以为她一个刚刚考完军校,实习没有超过十年的哨兵!一个没有人脉、无根无凭的军官!一个出身干净的士兵,如何能和其他声望响亮的候选人竞争!你以为她是怎样坐上总指挥之位!”世因法的声音如惊雷劈在白煜月耳边。   世因法语气森然地说:“当然是因为我……为了复仇,把邢枫的所有直系学生都杀了。她的竞争对手自动认输,她当然安稳上位。”   世因法在许多势力内都布下了暗桩。为了这一次他的复仇,他精心布置的暗桩几乎全部销毁。但是二代指挥官的直属学生生活在防御严密的地方,凭暗桩的实力,根本没有办法全部剿灭。世因法本人也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亲临三塔之城。   可是世因法很有耐心,一直在等待。   等到一个青年登上欺骗岛,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打探清楚三塔之城众要员的出入路径,然后躲在暗处潜伏了十天,一颗子弹送对方见神母。   “我一直活在复仇的折磨中……”世因法的声音低了下去,“子弹没有解脱我,我每天都在想那些做错的事情……”   “我听说白塔又找到一个黑哨兵,便千方百计地想要把你夺过来,彻底成为摧毁世界的武器……   “后来我才知道,你就是他们的孩子。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以为神母在和我开玩笑,为什么我之前承受过的痛苦也会应验在我的孩子上?我甚至想过,你就是她送给我毁灭世界的礼物。   “但真的要执行那个计划时,我又犹豫了。你明明长得不像她,更像你母亲。可我还是感觉冥冥之中与你有联系。明明哨向链接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东西,那这种莫名的联系感又是什么?血缘除了作为政治的手段,难道还有其他意义?”   世因法看向白煜月,痛苦的双眼忽然蒙上一层柔和。   “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也许……你除了是一件兵器,更是……   “希望的延续……”   他张开双手,慢慢地、又满怀痛苦地将白煜月抱入怀中。世因法身材高大,两米有余,连白煜月也衬得娇小。他小心翼翼地拍着白煜月的背部,像是在补偿迟到的父爱。而白煜月耷拉着脑袋,像一个提线木偶。 第132章 新的身份 “不要再想那些伤心事了。”世因法的声音有一种催眠的魔力,“我的孩子,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我发誓,我不会要求你为此做任何回报,因为你生来就值得这些。”   白煜月忽然从木偶般的状态中惊醒,脸上流露出困惑、迟疑、犹豫。   世因法好像读懂了他的意思,叹气道:“我知道槐序做了很多错事。但是……他是我唯一活着的朋友了。我是在刚来麦克默多城的时候遇见他的,他那时候还是实验品,我救了他,他就从此跟在我身边。通俗来讲他的大脑确实存在一些缺陷,所以他不理解很多正常人的行为。”   “你放心。”世因法盯着白煜月的眼睛,“我之后不会让他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出现在封寒面前。”   白煜月:“封寒……”   世因法:“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为人正直,聪明,且听话。让他待在你身边,我非常放心。”   白煜月:“……他知道吗?”   白煜月:“他知道他曾经暗杀的人,是杀害黑哨兵父母的凶手吗?他知道白塔做过的这些事吗?他当初为什么讨厌黑哨兵?”虽然世因法含糊其辞,但白煜月已经听出来那个潜伏搞暗杀的青年是封寒。除了他还有谁能在三塔之城静悄悄地玩狙击?三塔之城可是集齐了白塔势力大部分青少年哨向。   世因法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在他还年轻貌美的时候,就是靠这双眼睛迷惑别人。他说道:“孩子,有的时候,人就像生活在漩涡里,能说什么话,能做什么事,并不由自己决定。”   白煜月:“不由自己决定……”久违的窒息感再度压到他身上。他以为自己看清了过去,实际上无论未来还是过去都是一片灰蒙。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陷进这样的漩涡里。”世因法却再度庄重地做出保证,“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我听说封寒的宫殿里有一个白塔俘虏,你可以和他叙叙旧。你之前抓了一个破冰者俘虏,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随意处置他。”   世因法将手按在白煜月肩膀上,似乎想给他鼓励。   “你可以说我残忍,但我早就习惯了如此行事。我已经是个老人家了,思想早就比骨灰还要顽固。我改不了,但我知道。别人都没有你重要。从今以后,你的地位高于一切。”   白煜月试图冷静,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他想找出世因法语言中的阴谋陷阱,可他看来看去,只能看见世因法带着残忍的柔和与偏袒。他竟然没有办法从世因法的肢体语言中读出对方的攻击思路,这让他更加怀疑一切。   世因法只是温柔地说:“重新开始你的人生吧,白煜月。”   ……   白煜月被带到白壁红宫中。   他看见有人押着周伏清和那位破冰者俘虏——风缪渺——经过,分别送进不同的房间里。   “他们是你的了。”世因法说道,“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周伏清似乎想对白煜月说什么,但白煜月看都没看他。   世因法随之领着白煜月来到一个大房间,四面都摆放了整面的书架。他打开某个开关,整个罗斯岛的三维平面图就被投影到一张长桌上。白煜月第一次看清罗斯岛上竟然有如此多建筑。   “挑一个你喜欢的宫殿,别人有的你肯定要有。”世因法看起来很期待这件事。   白煜月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的书籍,看到了许多旧纪元经典著作,还有些动物分类学的大部头,封面印着林奈的微笑。   他再看向三维投影,用手指轻轻一转,整个罗斯岛便在他手上旋转起来。   岛上的建筑大多仿制旧纪元的艺术瑰宝,正如封寒的宫殿仿制了布莱尼姆宫部分主体建筑。长夏长嬴住在类似巴黎圣母院的建筑。槐序的地方则有点像贝勒伊宫。还有许多古代建筑因为缺乏电力而被冰封。目前岛上冰封程度最低就是研究古堡,被沉睡时期的白煜月融化了大部分冰层,露出它的完整外观,就像莱茵斯坦城堡一样。   多种多样的建筑挤在罗斯岛上,还有部分延伸到冰架,看起来艺术风格繁杂。可在南极人看来,它们都同属一个风格,旧纪元风。   白煜月有一秒犹豫过要不要住在仿故宫建筑里,畅享真人登基体验。最终他还是否认了自己的想法,神色恹恹地说随便。   世因法便给他挑了一个大教堂。教堂犹如一座巨大的管风琴坐落在埃里伯斯火山的山脚,门口还矗立着神母抬手喂食信天翁的石像。由于埃里伯斯山是活火山,所以教堂的冰层较薄,附近还开发了温泉,几乎是岛上条件最好的地方了。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世因法忽然皱起眉头,“你还应该有一个尊贵的身份,我要给你创造一个新职位,而且要所有人都知道,要所有人都来仰望你。”   他有些急切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很快他带着白煜月来到另外的房间。   一路上,不会说话的信徒不断捧着珍馐美食来到另外的房间。白煜月同样快速扫了一眼,看见有煎肉排,有蔬菜沙拉,还有果酒。   白煜月立刻猜想世因法不是普通人就是向导,因为哨兵根本没办法接受这么重口味的食物。   结果世因法说那些都是为白煜月准备的,所有食物都经过特别处理,普通人吃味如嚼蜡,黑哨兵却能吃到美味。   信徒战战兢兢地将果酒递给白煜月,上面还不伦不类地插了一根吸管。白煜月本不想理会,但见对方手抖得像筛糠,还是不大情愿地接过果酒,抿了一口。如果不是他心情不好,这简直是他近期品尝的最好喝的饮料。   世因法把白煜月带进另一个大房间中,里面摆满了形形色色的真实动物标本。它们的表情栩栩如生,好像一个静止的动物世界。   “你可以去挑一点喜欢的皮毛。”世因法道,“然后做成衣服,之后就用在你的册封典礼上。别人以后一看你身上的皮毛,就知道你的身份。当然你不必自己动手缝制,找个会缝的人就行了。”   “什么册封典礼?”白煜月怀疑自己漏掉一些环节。   “你需要一个高贵身份,这样才方便你以后在外面行走。”世因法道,“极乐曼陀天的势力范围很大,几乎遍布整个西南极洲。你有了极乐曼陀天承认的身份,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旅行,你不想去外面看看吗?”   白煜月惊讶道:“我能去罗斯岛外面?”   世因法沉默半晌,再说的话有些沙哑:“我不太清楚你以前遭遇了什么,也可能是我以前的行为让你有些误解……你当然是自由的。”   白煜月的双眼略微有些失神。   世因法介绍了一些珍稀的动物皮毛,又说着要亲手策划白煜月的册封典礼,急冲冲地走了。他让白煜月随便逛逛,反正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了。   在世因法离开后,白煜月立刻铺开他的感知范围,试图寻找到一些隐藏在暗处的滴答声,那一定是监控摄像头的声音。可直到他接受了大量信息,有些头昏脑涨了,也只找到最基础的保温与防腐机器。   正当他烦恼地摸着北极熊的皮毛时,又有一人推门进来。   “您好……”一位矮小的女士说道,“请问您可以让我观察一下面部特征吗?只需借用您一点时间就好。”   白煜月:“你想干什么?”   “我正在绘制您和诸位大人的……合照。”女士舌头打结地说道。   “为什么要画这东西?”白煜月警惕道。   画家不敢说因为凑不齐人所以不能拍照,只好把白煜月引到她的工作间。   在占据了整面墙的画布上,画着温馨的一家三口。肖像比正常人要大许多,因此许多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白煜月当场愣在原地,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清楚母亲和父亲的面容。摄像头的他们总被皮毛所遮挡,而记忆里的他们早就模糊不清。   “我们推算了两位大人如果幸存至今的面容……”画家小心翼翼地说,“在这里我们会画上您如今的模样,然后再旁边是世因法大人以及他的妻子。目前只有草稿,您需要过目一下吗?”   “不需要了……”白煜月说道,“你先离开这里吧。”   画家连忙摄手摄脚地离开,临走前还贴心地关上门。   白煜月盯了画像良久,然后席地坐在巨大的画像前,在父母温暖的微笑中低下头,然后将头埋在手臂之间。旁边放着喝到一半的果酒。   他感觉世因法在用光明正大的方法把他骗进圈套。   他怀疑自己装失忆的事情早被世因法识破了。   可是他没有证据。想得越多,心里就越没底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好像所有的感觉都变得麻木了,四肢也变得冰冷。   “不对……”白煜月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也许被世因法看出来装失忆,但世因法不会知道他连12岁前的记忆都恢复了。   他其实记得父母被害的一些细节,和世因法讲述的有出入。   例如明明先是父亲被害,却被世因法说成是母亲被害在先。   世因法为什么要在这点细节上撒谎?   空穴来风,事出有因。很多人想迷惑他,很多人想操纵他,但他已起誓不会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白煜月抬头看向画像,烨然若神人的脸庞上,却有一双独属于黑哨兵的眼睛。   冷静、无情、凶狠,亦如不息的火焰。   ……   解决完一日的琐事,世因法总算可以回到他的宫殿之中。白煜月已经挑选好皮毛,被接去了新房子,准备册封大典的各项事宜。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进行。   但在此之前,世因法必须得见见他的老朋友。   他来到隔壁的仿贝勒伊宫,一路无视种种禁制,来到熟悉的豪华大厅。   槐序从墙上爬下来,尖叫道:“我都不知道你有个孩子!”   “你知道厄尔是我的妻子。”世因法道,“你也知道厄尔怀孕了,还生下一个孩子。”“厄尔”是厄尔尼诺的昵称,所有工厂黑哨兵都叫厄尔尼诺。   “这两者,和你有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吗?”槐序皱眉道。   “算了……”世因法放弃解释,转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长叹一口气。然后他单手开了一瓶甜酒,动作优雅地为他和友人倒上。   槐序很快不关心这点事,如幽灵般出现在世因法身边,拿起自己的酒杯小酌一番。   “你说黑哨兵难道真的记起他在白塔的事了?这怎么可能呢?我做实验的力度足够把十个正常哨兵捣成傻子,我还怕他醒来时不识字呢。”槐序碎碎念念道。   “他识字比你多,也很有文化。”世因法冷冷道。许是在老友面前比较放松,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满意:“我翻看了他的成绩单,真是优秀的孩子,连艺术鉴赏课程都拿了满分,这点随我。”   槐序:“我听说他毕业考拿了负分。”   世因法:“你以为负分是谁都能拿的?封寒当年全部翘课,都没有拿到负分。”   槐序感到无语,不想和他争辩。   “你之后禁止离开宫殿一步。”世因法又无情地宣布。   槐序近乎尖叫:“为什么!”   “你出现会让那孩子紧张。”世因法言简意赅地说。   槐序愣了一下,又开始尖叫:“我明白了!你之前是在故意让我当坏人,你好当一个好人!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一模一样的卑鄙!”槐序愤怒地喊了世因法从前的名字,世因法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槐序便蔫了。   “那还在进行中的众多实验怎么办?”槐序不满道,“总不能把仪器运到我的宫殿来做吧。”   “一部分运到你的宫殿。”世因法说,“另一部分让我的精神体代劳。”   槐序彻底变得垂头丧气:“哦……”   忽然他又如同幽魂一样凑近世因法,漫长的卷发垂到世因法身上,岁月没有在槐序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一如他和世因法初见的模样。槐序轻声细语道:“你总得给我点补偿,不然我会无聊得发疯。”   “长夏或长嬴。”世因法将甜酒一饮而尽,“你挑一个走吧。” 第133章 血色庆典 尽管筹备时间很短,但一场规模不输于圣子系列的庆典再次召开。天南地北的信徒纷纷涌向罗斯岛,好奇地谈论着世因法新册封的人是谁,又在圣母留下的经文里扮演着什么角色。就连实验古堡的人都停下工作,要给古堡外围挂上花朵气球。   短短时间内的两场典礼使罗斯岛四处洋溢着乐呵的氛围,人们的喧闹声一直钻进白煜月的耳朵里。   他置若罔闻,神色平静地研究穿衣技巧。庆典穿的衣服已经裁好,但完全就是一块布,连个让头套进去的领口都没有。白煜月努力回想其他信徒是怎么穿的,可惜身边没有人让他研究。黑哨兵喜欢安静,所以世因法不允许任何人走进去打扰他。   世因法穿梭在不同的宫殿中,随时停下来听信徒们的汇报与感激词。他一如既往的威严,正因如此人们才更觉得他亲切。   直到他停在封寒的宫殿面前。封寒毫不客气地盯着他,身上渗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你还是不肯相信白煜月是我的孩子。”世因法居高临下地说道。   “你分明在撒谎。这是你的实验室,血缘报告想怎么填就怎么填!”封寒说道,“你只是想借机给白煜月注射‘圣母血泪’,好让他成为你手中的木偶。”   世因法道:“当然不会。虎毒尚不食子,我怎么会对我的孩子那么残忍?”   封寒瞬间瞪大双眼,一双血瞳倒映出世因法的身影。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要把黑哨兵变成我的武器,后来你食言了。我不知道是否该庆幸你的食言。”世因法又说道,每一句话都在戳封寒的心窝,“另外,你已经不是黑哨兵的向导了。我答应过给他自由,让他自己选向导。”   世因法上下打量封寒一眼,好像站在对面的还是当初那个小孩。他摇摇头,道:   “封寒……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我什么都知道……我至今仍愿意留着你,除了因为你还有用,还因为我一直记得刚收留你那段日子……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可你让我太失望了。”   世因法轻描淡写地离开,只留下封寒站在原地,缓缓闭上麻木的双眼。   ……   随着世因法一路向教堂走,他身后跟随的信徒越来越多,就像世因法身后坠着一个冲积平原一样。连平时负责发电站这等重要工作的信徒,都得了特别恩准,可以出来看看。无论是谁,都对即将登场的新册封信徒充满期待。   然而意外总在一瞬间降临。   正当信徒们大声唱赞颂歌时,忽然一群人推着一个大炮样式的小推车出来了。人们以为是难得的烟花表演时间,还驻足观望。   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拧紧小推车后的发条,然后握上另一个旋转把手,大吼一声,一边拼命轮转把手,一边不断调整小推车的方向。   旁观的信徒看见一阵空气穿透了自己,自己的视野便忽然不受控制地歪斜。他们发出连自己都听不到的怪吼声,还看见腰部的动脉血冲向天际,湿湿热热地洒落在自己脸上。   最可怕的是,这种攻击不针对某一个人,而是成面打击。几秒过后,小推车已经转了360度,周围形成完美的半径十米的无人生还圈。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推着车的陌生信徒,远处的信徒还没有察觉异样,还在载歌载舞。   一个声音打破寂静:“是古代兵器!有人带了古代兵器!”   “伊丽莎白地,奉圣战之名,特来讨伐异端……”其中一个推小推车的人微微俯身,“为何如此大惊小怪……你们连一个像样的激光武器都没有吗?”   他一边说,众多推车立刻如坦克般向火山教堂进发。   最近罗斯岛接连举办庆典,流动人口众多,想要混进来发动奇袭,简直再容易不过!他们已经打听好了,众多大人物都聚在火山教堂上。只待他们冲进去,用激光武器将他们拦腰截断,这群胆敢污蔑神母的异教徒就能从世界消失了。   “为了神母——”   “为了圣战——”   众奇袭者一路闯关,激光乱射,血肉横飞,死尸如山洪。预想中来拦截他们的胎莲法没有出现,有实力拦截他们的无垢法寥寥无几,越往里闯人越少,防卫手段月宽松。很快,美丽的管风琴建筑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呈扇形包围住教堂的大门,微抬枪口,誓要一击就将教堂的支撑柱斩断。   他们迫不及待地拉响推车的“噪音生成器”,仿佛早将敌人的特点掌握得一清二楚。   直到明亮而炽热的光柱从武器的水晶体生成,似离弦弓箭般刺如建筑体内。   可攻击即将抵达外壁时忽然缓慢了下来,好像挂在半空的一幅画。   袭击者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接二连三地发送。但每次光柱抵达教堂外都会奇异地慢下来。此刻教堂外壁已经围了半壁的光剑,高温烘烤着大地上的冰层。   “咦?我的鞋怎么湿了?”一位袭击者疑惑道,而且他发现了更多水流从教堂附近蜿蜒而出,仿佛一条条水蛇。   血腥气还绕在鼻尖,但袭击莫名其妙没有作用了,所有人都深感不安,盯着教堂门口,怪疑里面究竟藏了什么怪物。   只见一只手推开教堂门口,一位容貌昳丽的青年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穿着金饰华丽的白袍,腰间裹着一圈毛绒绒的腰封,背部还坠着一小截,宛若长出了灰白色的尾巴。但没有人在乎他的外表,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令众人胆寒、不敢直视。   袭击者们忽然明白,并非是那些激光光箭在半路停下了,而是这些激光箭矢全都被无形的精神域挤压得不能动弹。   渐渐的,箭矢上的光热黯淡了。白煜月稍微一抬手,这些附着了水晶的箭矢便通通跌落。   “怎么会有人能对抗古代兵器……”袭击者浑身颤抖地惊呼,“而且是用精神域抵挡。那可是速度极快、形体不定的激光箭矢,不是普通子弹!”   这种自己毕业考就能做到的事,原来是很难的事吗?白煜月抬手看自己的掌心,又看向远方的世因法。   “你一直都很优秀……”虽然他们相隔很远,但世因法清楚自己的话语能送到白煜月耳边。他轻声道:“这些袭击者来自极乐曼陀天的不同派别,他们对普通信徒一点都不好,简直妄称神圣,却将我们称为异端。”   白煜月无需扩大观感,便能闻见空气中的血腥味,看见地上的残肢血肉。他的睫毛略微痛苦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将视线移到袭击者身上。   一股离奇的惊悚感撞入人们心理。那双绿眼睛好像永远地留在他们的视网膜上,无论袭击者们看向何方,他们都“看”到绿色的残影在盯着他们。他们听见白煜月说道:   “那我将……”   血肉贯穿的声音糊住了袭击者们的耳朵,他们的喉咙像窒息般泡满水,他们想逃走,却看见自己四肢分离,万箭穿心。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当白煜月说完最后一句字,场上的袭击者们便都被黑色的箭矢夺去了性命,分不清原本的模样,融入他们曾经残害的血肉之中。   在血肉模糊的屠杀范围外,原本只是来观望庆典的信徒们神色惶恐地站在原地,忽然失去了语言能力。他们大部分堪称愚昧,一心一意地相信神母描绘的世界,为什么这群人要破坏自己的生活呢?这个最后毁灭一切的陌生青年又是谁?   而白煜月毫不在乎,他只是动一下,身上的金饰链子便缠在一起。他只好烦躁地去解开。结果动作之下却让人发现他背后竟然是个超大深V,从来不见天日的脊柱抑制器忽然裸/露于人前,银黑色金属的质感使他显得更加妖异。   看清了这一切的信徒连忙噗通一声跪下来,不顾地上的血迹,开始正式地行朝拜礼。   锐利坚硬的机械怎么能与人肉长在一起,这必定不是人,是神迹!   如同浪潮一般,更多人都纷纷跪下顶礼膜拜。   世因法微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我怎么忘记给他配备一个穿衣说明人了。”   他左右吩咐一番,捧着一个大氅来到白煜月面前,亲切地给白煜月披上。   “神母说过,万古如夜,火为伊始。黑哨兵是一切的起点,也将终结一切。”世因法道,“以后人们将尊称你为‘始夜法’。”   一直在降低存在感的长夏特别捧场地鼓起掌。   ……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美味大餐、巡游典礼,白煜月总算得出空,在无人的教堂里抱着萨摩耶休息。为了更好地伪装成黑哨兵,他需要暂时让萨摩耶精神体退场,可那样几乎让他无法控制自己。   抱着毛绒绒摸了几把,白煜月便起身,熟练地翻窗出门。他要去找封寒,最近没看见对方,心里有点不踏实。封寒又不来找他,该不会死了吧?   封寒的宫殿离白煜月的居住地刚好在对角线,需要走很远。幸好白煜月已经暗中记过路线,一路走去特别顺利。在宫殿里他没看见任何人,他又往悬崖小楼走,小楼也没有人。但远处的辽阔冰原上,却闪着一个小小的点。那里看起来有人。白煜月走过去,越走近越能肯定那就是封寒。   罗斯岛上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情,而封寒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显然他也在做一项重要任务。白煜月走近一看,封寒正在……   正在与世无争地钓鱼。 第134章 封寒过去 封寒似有察觉,抬头与白煜月四目相对。一时冰原涛声不绝,万籁俱寂。   一条露脊鲸突然从巨大的冰裂中冒头。在无尽的黑夜中,它皮肤上的伤痕仿佛闪烁着银光。当它下沉,溢出的海浪便拍向封寒,打翻了他脚边的水桶。用来做饵料的磷虾以为逃出生天,却不知跳进一个巨大鲸口中。冰面下的露脊鲸转了几圈,发出喜悦的鲸鸣。   这声音衬得此刻格外寂静。   白煜月穿得毛绒绒的,气势却很锋利。如果说从前的黑哨兵还会露出一些恶作剧成功的得意,还会故意挑逗封寒。现在的黑哨兵却像收敛了其他情绪,全心全意地朝自己目标前进,眼神坚毅而无情。无论如何,他都和失忆前的白煜月大不相同了。   封寒感觉自己的心隐秘地裂开一条缝,风从身前穿到身后。   他深知,他必须继续自己的计划。   他回到这阔别已久的罗斯岛,就是为了取世因法的性命,甚至不惜让许多人丧失性命。   他在从前就悄悄得知,世因法想促成他和黑哨兵链接,不是为了统治南极洲,而是想要灭绝全物种,包括人类在内的全部生命。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和黑哨兵链接会灭绝全世界,也不明白世因法对众多生物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他不能坐视不管。封寒非常珍惜这片荒芜极地上的生命们。在他去白塔上学之前,他觉得那些动物们比人类重要多了。   现在世因法却忽然自称白煜月的直属亲戚,还用花心思笼络白煜月。白煜月会站在世因法那一边吗?他该如何把失忆的黑哨兵撇出计划外?   三四只露脊鲸依次从冰裂中探头探脑,试图掀出更多水花,薅出一顿大餐。   但它们忽然感觉到一丝暖意,温度的变化使它们不安,急迫地回到冰面下降温,鲸鸣声也变得尖锐急促。   “不用外放你的精神域,我和斯塔尔奇都不会威胁你。”封寒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不要。”白煜月平静道,“我觉得这样做更舒服,我以后只做让我舒服的事情,这是始夜法的权力。”   封寒语气平和地说道:“世因法对你的好是有条件的,我没见过他露出真正的情感,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信任过别人。”   白煜月:“也包括你?我听说你从前是他最信任的圣子,让所有人都嫉妒。”   封寒已经唤出漂泊信天翁在附近巡逻,确保周围没有人能窃听。他极速运转大脑,思考如何说服白煜月。   白煜月却继续道:“你不来我的庆典,是在嫉妒我吗?”   封寒脑内瞬间爆炸:“我嫉妒?我嫉妒你什么?有大房子住,有好吃好喝,还是有一群人供你使唤?”他很快稳定自己的情绪,继续好声劝道:“他用的这些招十年前就用在我身上……他甚至不一定是你的亲人。你失忆前是一位白塔士兵,你有老师,还有一个……一只叫做小红的帝企鹅,一只叫做大哈的驯鹿。我不知道你的父母情况如何,但他们一定不在这座岛上。你的真名叫白煜月,不是始夜法。”   白煜月的气势却依旧凌厉,丝毫不顾及封寒的好心。   他才不要别人对好心地隐瞒,他想知道的事情,严刑逼供也得问出来。   于是他一针见血地说道:“你在这里什么都有,你没有背叛极乐曼陀天的理由。”   “谁说他们对我好了,精神虐待不算虐待?”封寒反问,“他给那么多人注射‘神母血泪’,让人的精神域暴/动变得常态化,再通过‘合奏’控制我们的精神域解封或封印。这就叫什么都有?”   “我不怕精神域暴/动,我本来就在暴/动。他要注射就随他去,还有别的理由吗?”白煜月宛若不食肉糜的天龙人,轻轻地略过来众多信徒们的伤疤。   封寒喉结滚动,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平心而论,整个极乐曼陀天确实对封寒十分优待,封寒曾经也过着物资丰盛、一呼百应的生活。而且那时候只有他一个圣子,所以整个岛的资源都往他身上倾斜。普通研究员们只能分到20条鲸鱼做研究,而他有整整34条鲸鱼作为练习教具。   他甚至没有经历过胎莲法等的考核任务。他一有记忆就是圣子,坐在台阶上,坐在槐序身边,漠然地看着众人如野兽般搏击。那时候除了槐序时不时针对他一下,其他什么烦恼都没有。而槐序针对封寒的理由是世因法太纵容封寒了,所以封寒觉得还能忍受一下槐序的烦人。   那时封寒也要进实验室。但是他那时还太小了,就忘了相关记忆,所以封寒回忆过去觉得还可以忍受。   不对,有一个实验他还记得……关于他为什么无法直接打败世因法……   封寒定了定神,道:“我曾经能链接所有的大脑……所有你能想象的拥有大脑皮层的生物。而向导的一个能力是,能看见哨兵的‘精神图景’。而向导解读出哨兵的‘精神图景’哪里出问题了,并解决问题,就可以把暴/动的精神域安抚。如果链接匹配度高的话,向导能很快掌握哨兵的精神域,甚至能感同身受。”   白煜月知道这些常识。尽管每次链接,他好像“咻”的一下就链接上了,其实向导那边也做了很多事,才缓解了他的精神域痛苦。   封寒又忽然提到别的话题:“那时候我们把鲸鱼当作教具……人命资源实在太少了,所以我们把目光看向鲸鱼。布妮儿它们是这里的原住民,本来有34条,却被无辜困在大笼子里。它们的大脑被拆开又被缝合,数千种不知名的古董药剂在它们身上实验。”   白煜月:“做实验的是鲸鱼又不是你。”   封寒:“他们在布妮儿家族身上做了很长时间的实验……”   白煜月困惑地看向他。   封寒道:“我能链接所有拥有皮层的大脑……我被测出的所有匹配度都是百分百……”   一道白光在白煜月脑里闪过,他瞬间明白封寒的潜台词。封寒恐怖的匹配度,令他用鲸鱼大脑练习的那一刻,诸多惨痛的血腥惨痛回忆汹涌袭来。世因法他们可以利用封寒这个特点,在不伤及圣子本身的情况下,在封寒心里植入众多暗示,例如绝不背叛世因法。   这个实验也是封寒唯一有清晰回忆的实验。他其实没有多大感觉,可能是麻木了,也可能是他打从心底不在乎这些伤害。在极乐基地里比他惨的人多了去了,就连那双胞胎也比他遭受更多痛苦。他实在不觉得这些实验算什么。但如今看来,适当向白煜月卖惨也好。   “你看,就算世因法明面上供我为圣子,背地里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何况你才和他认识几天?”封寒不忘本心地劝说,“未来不知道他会命令我做什么事,我想打破我身上的枷锁,才要针对世因法。”   白煜月的睫毛微微颤动。   冰面下的露脊鲸又觉得上面的温度能适应了,悄悄露头喷汽。冰裂不大,只能容三、四条鲸鱼一起露面。因此它们格外默契地轮换位置。   水声不绝,白煜月忽然发现封寒的说法里有一些奇怪。   布妮儿家族……斯塔尔奇……封寒给每条鲸鱼都取了名字。   但极乐基地里流传的却是封寒虐杀鲸鱼的传闻。   白煜月仔细听了听,道:“南极露脊鲸,这附近有7条。”   封寒神色一愣。   白煜月直白地问:“这消失的27条都是你杀的吗?”   封寒:“它们只是鲸鱼,是我杀的又怎样?”   冰裂下的露脊鲸们突然集体发出凄哀的低频声,仿佛拉响轮船的鸣笛。它们在冰面下四处游窜,焦躁不安。封寒神色同样不安。他唯独不想诉说这个愚蠢的秘密。这是他的过去唯一珍贵的东西。   可白煜月步步紧逼,脸上冷酷至极,誓要把封寒逼到什么秘密都吐露出来。他对上封寒的视线,想了想,直接唤出了黑色精神拟态。漆黑的拟态在冰面跳动,犹如月亮的倒影。   不择手段,毫无同情,白煜月越来越靠近黑哨兵的模样。   封寒心里凉了半截,他怎么也没想到白煜月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动用武力。   “始夜法非要问,我当然会回答。谁叫我只是过气的圣子呢?”封寒很难讲明他的心情如何,但有种不管不顾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布妮儿家族的大部分成员都是我虐杀的。”   冰裂下的鲸鱼们发出悲鸣,方圆百里内的鲸鱼都纷纷应和。   在封寒少年时期,他就通过鲸鱼学会了精神链接、疏导、控制等诸多技能。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世因法等人在利用鲸鱼大脑给他下暗示。他并不觉得痛苦。   他也不觉得世因法的命令有何错误。有一次世因法让他“吃”掉一对双生实验体的精神体,他照做了。这里的吃指精神层面上的吞噬,现场并不血腥。但世因法不太满意,让封寒弄得血腥些。封寒又照做了。   世因法看着尸山血海的场地,满意地点点头,在台上斟了一杯甜酒,扯出一个微笑与槐序碰杯。封寒并不觉得奇怪。   世因法带着封寒,手持圣水为众多普通信徒实行唤醒精神体的洗礼。世因法会详细地向信徒解释精神体的物种,还会旁征博引地讲述如何解读经文。信徒们听得如痴如醉,送上人骨做成的宝杖。世因法接过人骨宝杖,模样神圣而威严。封寒也不觉得奇怪。   说到底,一个从小就生活在极乐基地里的人,是很难有正常人的善恶与痛苦的。   直到封寒遇到一个来自海洋的对手。   一条年满五十岁的古老露脊鲸。   当他链接到它的大脑那一刻,一声惊响炸起,如同在耳边撞钟。   “不许,伤害,族群——”   封寒当即被断开的精神链接反噬,呕出满地的血。他的精神域再度追逐海底的凶兽,谨慎询问:“你是谁?”   “我名,蓝鲸。蓝鲸,最大!”   封寒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明白,这条露脊鲸的名字叫做“蓝鲸”,因为它听人类说,蓝鲸是最大的鲸鱼,所以它要叫这个名字。它体型确实配得上这个外号,它已经活了快五十岁,动作却依旧迅猛,如同海底坦克。后来封寒给它取了一个新名字,布妮儿。   封寒为了完成世因法的作业,不顾一切要追踪布妮儿并链接它。但是对方在冰面下,他很难锁定。极乐基地为这群实验鲸鱼打造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高度差五百米,占地面积约109公顷,为的就是让鲸鱼有充分的活动空间。布妮儿游得很快,封寒屡屡失手。   最后封寒狠下心,跳入冰冷的海水中,要和布妮儿近身搏斗。   然后就溺水了。   结果是布妮儿把他送回岸边。布妮儿用尾巴抽了他一下,说道:“我,养育,族群。你,小孩,滚。”   原来布妮儿是露脊鲸们的大家长。它是野捕回来的露脊鲸,知道如何养小鲸鱼,所以实验员们一直没有动它。如此珍贵的老鲸鱼却被送去给封寒练手,可见封寒平时用度的豪奢。   封寒可不管这些,他一心一意地要完成作业,总结经验、重振旗鼓、屡败屡战。他偶尔会链接到布妮儿,布妮儿会为贫瘠的世界感到惊讶:“你,不学,唱歌?歌声,人类,重要!”   封寒埋头苦追。布妮儿的质问只在他心里泛起丝丝波澜。   当封寒终于链接上布妮儿十分钟时,他难得感到开心。可他马上察觉到,布妮儿被追上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布妮儿变老了。他的快乐又化为沮丧,最后成为心底不知名的石头。   下一次,他链接布妮儿二十分钟。   他努力感知布妮儿的精神图景,却看见自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被洋流簇拥。他拼命往上游,却被强劲的水流推着走,几乎要窒息。   “这是哪里?”封寒断开连接后问道。   “外面。”布妮儿语气恹恹地说,“这里,狭窄。”   这里的笼子还小?封寒真想反驳,露脊鲸的笼子已经大到能把十座宫殿装进去了,怎么会小呢?可他想了想在精神图景看见的景象,还是没有说话。他开始找相关的书籍了解知识,原来露脊鲸的活动范围比南极洲还大。人类经过一代代的实验,才打造出能满足鲸鱼最低生存空间的笼子。   但封寒还是锲而不舍地完成世因法的作业,他必须完全链接布妮儿,可他内心有点不情愿,所以每当关键时刻,他总是主动断开链接。在旁观的实验员看来,只是封寒能力不足罢了。   布妮儿从来不会做惹人嫌疑的动作,它只会在海里与封寒交流。但它还是不可避免地衰老。封寒估算着时间,心想自己要在布妮儿老死前链接对方。   可布妮儿却主动来找封寒。它在水波中露出长吻,仿佛不小心露出破绽的猎物。实验员看了一眼就没留意。所有人都不知道,它在悄悄和封寒说:“你很强……链接我,实现愿望。”   封寒几乎大惊失色:“我能实现什么愿望?”   布妮儿沉进浪花里:“我想去,更宽广。我想,飞。”   封寒不理解。可能完成作业,还需要在乎其他吗?而且布妮儿是自己想死的,让他的心情好受一些。于是他飞快地链接了布妮儿——这次布妮儿没有逃走——他感觉正在逐步接管布妮儿的肌肉、神经,最后是大脑。这个世界属于布妮儿的灵魂正在慢慢消逝。   露脊鲸的族群开始暴/动,纷纷询问布妮儿的力气。但布妮儿却用最后的力气对鲸鱼们说:“不用担心……我是在救他,也是在救我们……这是唯一能拯救我们的方法。”   封寒无知无觉,内心空落落的,用仅存的意识操纵布妮儿上岸。布妮儿的本能还在与他搏斗,他必须尽快消除。   当封寒成功操作鲸鱼的下颚抵在冰面上时,封寒终于与布妮儿百分百链接。一瞬间大量的信息涌入他的大脑,他以为又是些无聊的痛苦回忆,结果却发现自己在洋流里逆流而上。   现实里,封寒操控鲸鱼如山般的肌肉一步一步挪上岸,他的尾指无意识地颤抖。   鲸鱼艰难地抬起伤痕累累的脑袋,仰望遥远的星空,好像感觉自己生出了翅膀,在云层里翱翔。   封寒神色漠然,其实在洋流里飘荡,他有一瞬间的害怕,但是当他回头,众多同类擦肩而过,唱着悦耳的歌曲。挡在前方的同类破开水流,给不善游泳的他开辟出一条安全道路。他们飞快地经过这个急流区域,来到一片安静祥和的水域里。这时鲸鱼们没有唱歌,而是缓慢地翻滚身躯,大声炫耀自己的翻滚技术。这个动作于生存毫无意义,可鲸鱼们玩得很开心。   一种陌生的情感击中了封寒。原来并不是所有的行为都需要有意义,原来有些事物美好得令人恐惧。封寒第一次在链接中体会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露脊鲸族群的大祖母,外号“蓝鲸”的布妮儿,大脑经过改造,已经学会了思考。它深知,唯有让人类对它们感同身受,笼子里的族群才可能活下来。而这个人类似乎缺少一些美好的回忆,于是布妮儿在这最珍贵的链接时间里,选择用这些粗糙的快乐“贿赂”他。   “天啊!”众多实验员纷纷惊呼,“这也太残忍了!那头鲸鱼可是有五十岁!”   在陆地行走的鲸鱼的肌肉挤压内脏,血迹从腹部渗出,流了满地。   一位实验员于心不忍,小心翼翼地询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封寒神色空洞,好像一个木偶。良久后他才声音颤抖地说:“因为……它想飞。”   后来封寒又用相同的手法,将鲸鱼完全链接,然后令其在陆地行走至死亡。   这都是鲸鱼们主动要求的。因为鲸鱼们饱受实验折磨,感觉很疼,很难受。它们想早点解脱,想体验一下祖母说的飞行滋味。   而那时的封寒,已经学会了怜悯,所以沉默着接管了每一条鲸鱼的肌肉,让它们的大脑进入迷幻的云层。漂泊信天翁振翅飞翔,翅膀越来越大,好像行走的鲸鱼。   没有人知道封寒和鲸鱼的交流,毕竟百分百匹配度实在是太罕见了。人们只能看见封寒折磨了一个又一个鲸鱼。直到鲸鱼总饲养员受不了了,冲进白壁红宫给世因法告状。   世因法前来问询。封寒则一反常态地与世因法大吵一架。   封寒说,连个鲸鱼的命都不肯给他,根本就是没有重视他,   世因法叹气,问封寒怎么会这么想。   封寒说,世因法重视的只有那个传闻中的黑哨兵,世因法养大他,是不是就是为了链接黑哨兵?   世因法默认了。   封寒假装自己气急,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极乐曼陀天全体上下都觉得封寒只是叛逆期到了而已,因为封寒根本没有叛变的理由,也没有这个胆量。封寒还是那个从小养在实验室的少年,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所以世因法并不担心,还给封寒派去了新任务。   封寒翻过文森山,抵达亚历山大岛,见到一群欢呼顶企鹅的虎鲸后,才忍不住掉了两滴泪。   “没错,我要阻止世因法的原因,不是我有多恨他……”封寒重新给鱼竿上饵。他总是借钓鱼和布妮儿说话,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所以钓不上来也没关系。他故作很忙地说道:“而是……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好的东西,所以我想让它们活久一点……”   白煜月在他讲述的时候已经坐到了他旁边,面色如常。封寒想起最开始和白煜月相处的时候,也是很平静、很美好的一段时间。      那时他在白塔里学了五年,在亚历山大岛守了五年,褪去了血腥气和冷漠,似乎越来越理解布妮儿在精神链接中留下的东西。忽然白煜月从天而降,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又仿佛是上天嘉奖,他得到了自己做梦都想不到的正常生活。      一切就像一场静谧的梦,一个童年的糖果,至今仍时常回味。   他偷瞄了白煜月一眼。白煜月什么话都没说,他就有点尴尬:“我知道这种话有点矫情……我本来不想说的,可你偏要问……是不是有点蠢?你要不还是当我被世因法折磨后想报复吧,那样听起来符合人性一点……”   白煜月还没有反应,封寒更尴尬了,恨不得穿越回十分钟前把自己塞进冰裂里。他就该和白煜月剑拔弩张地打一架,打输住院打赢亲对方一口,这样听起来才有性张力,而不是一边钓鱼一边讲鲸鱼历险记。人与人之间都是不同的,为什么非要别人理解这些小众玩意呢?   封寒坐立难安。   而这时白煜月微微侧头,一只手支起下巴,似乎在看不远处的露脊鲸。极夜光线十分黯淡,封寒精神体还是鸟类,夜晚视野更加不好。在这举目无光的冰原,唯有封寒旁边的一盏小小的小灯。它夹在两人之间,散发着暖橘色的微光,映照在白煜月脸上,那双眼睛水光潋滟。 第135章 离开罗斯岛 白煜月注意到封寒的视线,立刻把脸转过去。封寒还处在怔愣的状态,忽然被一坨毛绒绒糊脸。   萨摩耶精神体还在成长中,如今已长成一个大毛毯子。它呜呜叫着往封寒怀里冲,双耳往后缩,看起来就像一个悲伤的海豹。封寒不得已双手抱紧它。厚实的大白毛瞬间暖和了封寒的身体,某种程度上也填补了他心里的缝隙。   但封寒还是更关心白煜月本人的反应,毕竟白煜月除了萨摩耶精神体,还有个可怕的黑色精神拟态。他努力从浓密的毛绒白发缝隙中看向白煜月,却见白煜月站起,随意抬手,漆黑的精神拟态便往冰面划了一刀。   冰层瞬间破开一个大洞。轮流换气的露脊鲸们终于有了更多呼吸的地方,争先恐后地冒出头。从它们气孔里喷出的暖和气体,遇到上层冰冷的空气立刻凝成了水珠。落下的水珠宛若瀑布般淋在白煜月头上。   封寒便看见一位冷着脸、浑身湿漉漉的白煜月。   水滴从他发梢滴落。白煜月随意地抹脸,萨摩耶与他同步地甩毛。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封寒,似乎对这群不识好歹的鲸鱼很不满意。   封寒仰头看他。白煜月的表情和之前没什么变化,直到封寒摸了摸萨摩耶的头,还揉了揉萨摩耶的耳朵,白煜月看向他的目光便多出几分警告。封寒似乎有些明白了。   白煜月深感自己一秒都不能多待了,再待久一点,他真的会眼泪汪汪地抱住封寒,告诉学长以后不用逞强了,因为最强的来了!就算他一百次因为这种性格吃亏,但一百零一次时他还是会冲上去。   当然第一百零一次时他会聪明一点。于是白煜月狠心将萨摩耶收回,封寒怀里一下子空落落的,鲸鱼们挤在一起,有点害怕岸上这个突然变得气势可怕的生物。   “如果你再强一些,这34条鲸鱼,本来都可以活着。”白煜月说话后就赶紧离开,不然他真担心被封寒打。好在封寒没带枪,他只要跑快点就能跑出封寒攻击范围。   回到罗斯岛的陆地区域,白煜月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周身的黑哨兵气势不再收敛。他虽然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古董建筑里,但附近所有的人都被惊醒了,抓着厚棉被惊惧不已,时刻做好黑哨兵拆家的准备。尽管黑哨兵如此不客气,依旧没有人敢出面忤逆他。   可这种程度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白煜月看了远处的白壁红宫一眼,继续往自己的火山教堂行走。   世因法……所有的阴谋都有他的影子,偏偏他本人比狐狸还狡猾,躲在槐序身边,一点信息都不肯透露。世因法绝对在暗中观察他和封寒的互动,可是白煜月想不明白世因法是通过什么途径做到的。直到现在,白煜月既不清楚世因法的精神体,也不知道他是哨兵还是向导。世因法作为敌人,就像一个没有血条的BOSS一样难以下手。   除了行为再谨慎一些,他还要继续提升实力。   不是提升解封率,而是锻炼自己控制精神域的能力。   他要确保日后被极乐曼陀天背刺时,仍然有反击的理智。   白煜月在教堂里翻找一番,找到了他当初眛下的粮食种子。他把种子剪了一个小口,放进一个生态瓶里,然后开始操控自己的精神域,使其调整到一个适合的温度,尝试让种子发芽。这个方法还是他从黑哨兵长夏身上学来的,既然前辈能培育出花朵,但他应该也能让种子发芽。   然而半天过去,种子被烤成干尸。白煜月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头晕乎乎的。   ……   仿贝勒伊宫内,槐序正在勤勤恳恳地做实验,世因法在一旁看书。   他得到来自精神体的消息,若有所思地停下翻书的动作。   “你又听到什么消息?”槐序问道。   “他们两个果然见面了,谈得似乎不是很愉快……我的孩子动用了两次精神拟态……”世因法道,“可我的直觉告诉我,真相与这截然相反。这并不好,我需要他们链接,但不需要他们关系坚若磐石。”   世因法的精神体让他如同拥有两个大脑,思考速度远超常人。他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新的方法。不,或许叫做新的游戏。在这前往伟大目标的枯燥道路,总需要一些别人的痛苦来调剂。   槐序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有新的计划。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就像左手对右手那样熟悉。就算世因法偶尔会利用槐序一把,但槐序知道世因法绝不会真正背叛自己。相反,这种利用正是信任的一部分。他们是难得有着相同志趣的朋友,他们都需要彼此来诉说心中的疯狂,天生就会宽容对方。正如此时此刻槐序一不小心剪错实验体的神经,接不回去了,世因法也只是让信徒立刻送来新的实验体。   到了第二天,白煜月主动参加极乐曼陀天的夏至日会议。夏至是极夜期的中点,过了这一天很多边缘城市能慢慢感受到光明。这一天也是众多民间庆祝的节日,圣子都会带领信徒祈祷。往年这项工作都是长嬴负责的。   白煜月却不想理会这些,他闯进会议室,不顾跪了一地的众人,直接向世因法说道:   “我要离开这里。”   众人惊愕地抬头,唯有世因法并不意外。   白煜月继续道:“我要去别的城市看看。”   这里的“别的城市”指的是极乐曼陀天的其他派系城市。自从昨天遭遇“新伊丽莎白地”的袭击,白煜月便一直在想这件事。他不会把身边的细节当作巧合,这绝对是世因法的手笔。   罗斯岛为了培养圣子的实力,一定会损失一大批中层实力的信徒。但罗斯岛又在和别的派系闹圣战,这样实力就远远不足了。有什么办法能快速补充战力又能正常消耗掉这些中层信徒呢?那就是把黑哨兵拉进队伍里。   但黑哨兵没有这个意愿怎么办?   那就创造一个迷惑人心的故事,激发黑哨兵内心的仇恨,让他向其他派系的城市发泄。   世因法都承诺了让黑哨兵到处走走,不就是盼望黑哨兵边走边拆家?   拆到半路累了,和信天翁一结合,还能达到世因法的最终目的。岂不是一箭多雕?   白煜月昨晚冷静下来,很快想明白这件事,思虑再三后,觉得还是离世因法远一点比较好。让他有多一些练习的时间,最后将世因法和他的伟大计划一同覆灭。   果然,世因法爽快地回答:“可以。”   世因法又看向一旁的圣子:“虽然我盼望你和他们好好相处……”   封寒感受到身上的目光,置之不理。虽然昨天感性了一点,但不代表他失去了理智。无论如何他都要继续自己的计划。   目前最关键的……就是弄清楚白塔到底委托破冰者传递了什么情报?那名破冰者有没有告诉周伏清?   他又偷偷看了白煜月一眼。时间紧迫,他要赶在世因法对黑哨兵下手前把一切布置好。   忽然,他对上了世因法探寻的目光,内心隐隐有些不妙的念头。   “可是我也不想强迫你。”世因法转头对白煜月温和地说说。白煜月仰头看他,仰头的这个角度还有点可爱。   “你应该有更多选择,于是我想让你都试试。”世因法语气平淡但又不容置疑,“从今日起,我会筛选一个名单。你看看谁能让你安眠,谁就是你的。你在外行走,多有不便,有这个人陪在你身边,我也能安心点。”   白煜月眨眨眼,原来是选一堆人轮流疏解自己的精神域。这简直是白费力气,黑哨兵哪有人能疏解。   但是看到世因法先把桑齐这个哨兵点上了,白煜月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世因法先点了一堆现场的无垢法,全部是男性。他以为白煜月只偏好男性。然后又把长夏叫上了。全场无一人敢反驳,只有封寒没有被点名。   封寒刚想说什么,世因法的点名才姗姗来迟:“还有你,封寒,我希望你好好表现,不要让我失望。”   而封寒则是下意识抗拒世因法的所有命令,这让他的心像被蚂蚁啃食。   世因法说完后,敲了敲自己的人骨权杖,宣布会议结束。众人毕恭毕敬地离开,只有白煜月留下。   世因法与白煜月说了许多外面城市的人文风俗。他没有隐瞒圣战的事情,还千叮万嘱让白煜月不要靠近。如果不是白煜月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他真的会被世因法的做派迷惑。   白煜月时不时回应两句,说着说着,整个人的气势都软了下来,仿佛觉得和世因法相处能放松。世因法倒真有些说得入神,连南极洲历史也说了一些,还给了白煜月一本南极洲美术史。   看到这本书,白煜月才想起,长嬴很久没出现了。 第136章 无水之地 不仅长嬴,槐序也消失了……这两人难道偷偷在密谋什么大阴谋?   白煜月握着书,回去的时候绕了一段路,来到双子住的仿巴黎圣母院前。仿巴黎圣母院前有两个平顶塔楼,白煜月观察了门前冰层的厚度,判定建筑的其中一个方向已经很少有人住进去了。然后他又假装逛到槐序的宫殿前,门前的冰层清理得很干净,看来槐序确实在里面。   难道长嬴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白煜月觉得有这个可能,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出发。   世因法给了他一分铁路分布图。在南极内陆城市很难获取资源,一般都要从南极横贯山脉挖煤矿回去,所以沿着铁路走一定能走到各个城市。西南极洲上有大大小小的城市,而发展规模不亚于麦克默多城的有两个,都被极乐曼陀天控制,分别是康科迪亚城,与新伊丽莎白地。   世因法还给白煜月派了一个团队,有负责做饭的,有负责看天气的,还有负责医疗的,塞了满满一矿车。但白煜月不会坐矿车出行,他特地选了一辆清轨重型机车,放上一个背包,就比矿车先一步出发了。   清轨重型机车,顾名思义,就是负责清理矿车轨道碎冰的机车,外型如同摩托车一样。   风雪中,一个全副武装的人驾着重机车从断层冰涯一跃而出,他戴着防风目镜,毛绒的衣领遮住了大半张脸。在他身后帮着一人宽的背囊,背囊上站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萨摩耶,绿宝石的双眼在风雪中格外明显。   没过多久,矿车也开始出动,轰轰的响声不亚于暴风的噪音。矿车与重机车一前一后地出发,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白煜月会开重机车到旁边查探遗迹,也不会走太远。   虽然他想甩掉世因法的监控,但并没有勇气孤身一人闯南极内陆,所以身后那辆矿车是他必要的后备团队。如果遭遇袭击,他甚至要优先保障这个团队的安危。这与是否黑哨兵没关系,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永远是渺小的。   时值夏至日,正是南极洲最冷的时候。   南极大陆分为东南极洲、西南极洲和南极半岛。他们所在的西南极洲,又是海拔普遍较高的山地。   如今西南极洲的陆地温度,已低至零下80℃。   南极内陆地广人稀,一旦翻过南极横贯山脉,就看不见任何生物的影子。没有人,没有企鹅,没有驯鹿,更没有北极熊。有时候连风都没有,静谧得仿佛世界已经被冻死了。   而白煜月终于可以有些放肆地展开精神域。除了冰雪,还有什么能锻炼他的精神域强度呢?   他拧转油门,打在脸上的风更加锋利,渐渐的他感觉不到冷,反而全身都暖和起来。他的精神域舒展到一个很危险,但让他很舒服的广度。他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滚动的石头,被风推着,沙沙地响着。迷人的白噪音好像在他脑内刮瘙,催眠他的每一个神经。   直到白煜月有些力竭,才渐渐收敛精神域。他的体内瞬间涌来铺天盖地的脱力感。   他强撑着放慢速度,逐步与矿车持平,骑着机车冲进矿车的一层仓库。撞烂了不知到什么东西后,他把机车随意一摔,坐在架子上,扯了扯衣领,把重达几十斤的防寒外套扔在地上,发出“咚”的巨响。   他的动作难掩暴躁,因为此刻他感到一种深深的不满足。某种本能促使他把自己耗空,把所有生命都爆发出来。既然自己的存在无法毁灭风雪,那就让风雪毁灭自己,直至一切结束。   但与黑哨兵本性斗争是自己终身学习的课题。白煜月咬了咬唇,从机车的背囊里掏出生态球,开始练习精神域的控制。   当他觉得生态球里的温度稳定时,忽然一道嘎吱声打破了矿车上的寂静。白煜月当即无法克制瞬间涌动的杀意,手中的生态球破裂成水晶花束。   “我只是偷吃了一点而已,没必要这样吧!”桑齐拿着饭盒站在楼梯口处。   他谨慎地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一层除了狼藉了一点没有出现任何尸体,才放心地靠近白煜月。   “你知不知道那些信徒晕了多少个,我们差点热死在这个大铁皮子里。”桑齐率先抱怨道。把白煜月那份饭盒放下后,才捧着自己那份开吃。   白煜月脑子有点晕,说不清楚自己该不该愧疚,关于善恶的判断再一次薄弱。他机械地品尝食物,结果吃到惊为天人的美味。他眨了眨眼,不存在的犬耳立刻竖起来,胸口涌出莫大的满足。要不然说世因法能追到黑哨兵奶奶,这对付黑哨兵的糖衣炮弹真厉害。   “真的好吃吗?”桑齐同情地看了一眼白煜月,“我刚刚吃了一口,以为在啃铁皮。”   白煜月:“你闭嘴。”   两个哨兵埋头干饭。桑齐很快吃完了,兴奋地拿着地图看来看去。   白煜月则神色复杂地打量他,忽然问道:“你晚上准备做什么?”   “做什么?”桑齐知道世因法给他派了夜晚专属任务,但是他不大识字,看不太懂。极乐曼陀天在这方面又比较含蓄,会用很多诘屈聱牙的文字,让人连猜都猜不到。于是桑齐自信地回答:“夜晚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守夜!”   白煜月:“也不知道谁守谁的夜……”   “我也是很厉害的好吗?”桑齐反驳道。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地看那副铁路地图。他很少离开罗斯岛,这次离岛,只需要负责后勤,打不用自己打,打扫更不用亲自出场,还背靠太子耶,简直是最舒服的任务。哪怕窗外永远是那副贫瘠的景色,他都非常喜欢看。   白煜月看他那副傻样子,终于相信了世因法派来的“让黑哨兵安眠之人”不过是夜晚站岗的雅称,于是也开始翻看地图。   目前离他们最近的城市,叫做铎西城。“铎西”是古代地名冰穹C的音译,曾经也是个大城市。   白煜月点点地图,表示就去这里。   他倒要看看,极乐曼陀天内的不同派系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也不上楼休息,就在一层仓库闭目养神。所有随行人员都被黑哨兵展露的恐怖精神域震慑住了,除了桑齐没有人敢下楼去打扰他。等他休息好了,便扶起机车,直接从敞开的矿车门口冲出去,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   不知行驶了多久,连白煜月都觉得这样漫长单调的旅途有些疲惫,矿车队的瞭望员忽然看见了异样。   “一群敌人正拿着装备冲过来!”瞭望员汇报道,“粗略估计有百名以上,前进的速度非常快。”   “他们就没有斥候先来打探?”桑齐觉得蹊跷,“这么大张旗鼓,不会有诈吧。”   他刚想和白煜月商量,白煜月就一言不发地骑上了机车,从还在行驶的矿车中冲出去。   桑齐欲言又止。他看清了白煜月临走的神情,那副神色他再熟悉不过,就是以前他们极乐哨兵精神域开始暴/动时,决定大开杀戒的神情。   桑齐并不觉得这样的黑哨兵可怕。他只是有点难过,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白煜月骑着重机车前进,肆无忌惮地外放自己的精神域。那群冲过来的敌人突然更加疯狂了,大声吼着不知名的单词,前赴后继地涌来。甚至后面的急不可耐地踩着前面的背部跳过去。   白煜月稍感疑惑,加快速度。很快他听清了那群人在大喊:   “谁!谁!是谁!”   他再往前行驶,却看见那群敌人拿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个铁桶。他们把铁桶平放,拿着小铲子争先恐后地去产一些锐利的石头,还把一些空气往桶里拨,动作滑稽极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信徒做完这些动作往桶里探头,里面是个小匣子。信徒打开匣子看了一眼,确认某个试剂变绿了,才欣喜若狂地喊道:“是真的!冰融了!水!我们有水了!”   无数信徒激动地埋头搜集水滴。   这里是零下80℃的冰穹,所有的水都会变成冰。风一吹过,原本在冰柱上滴落的水滴彻底凝结。一位信徒不甘心,又爬上冰坡,想往更远的地方寻找水。   他果然找到了。正当他激动地寻找水最多的地方时,却看见一只冰地靴踩在冰面上。   信徒顺着冰地靴慢慢抬头,还拨了拨凝结在脸上的冰霜,想看得更清楚些。他看见了一片白色的衣角,上面绣着极乐曼陀天的高级信徒专属花纹。他再往上看,是一张气色好得明显不是他们同类的脸。   “大、大人……”信徒手脚哆嗦地跪下,“我们一定会及时献上水供奉的……请、请宽恕我们……”   白煜月神色无悲无喜,扫了他一样,拧动右把手,如同离弦的箭矢一样向铁轨深处冲去。   信徒们连忙埋头收集水资源。   在铁轨尽头,铎西城的样貌终于显示出来。这里离南极横贯山脉远,无论是生态环境,还是人文建筑,都呈现出一副迥乎不同的面貌。   铎西城看起来就像一群大铁桶并在一起。在最核心的区域正24小时开足电力,把冰融成水。最干净的水当然由最高等的信徒使用,例如他们承认的圣子。用过的水消毒一下就给第二阶层的信徒使用,如此类推。等流到最外层时,贫民们只能拿到黑色的冰渣子。而那种最黑、散发着阵阵臭味的冰渣子,则扔在城外,看上去就像一片肮脏的焦炭。   “这也算城市吗……”白煜月停在城外,看着遮天蔽日的大铁桶,喃喃自语。   很快有人发现了他,立刻用扩音器逼问:“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自麦克默多城的始夜法。”白煜月如此回答。他垂下眼眸,翻看自己的掌心,神色晦暗不明。一粒衣角的小冰晶滚在他手上。   “麦克默多?那群异端!”扩音器里很快传出谩骂声,“我们不承认那个世因法,更不会承认你这个无中生有的始夜法!你等着,我们的无垢法会把你架在火炉上,割开你的喉咙,把你的血融入今晚的水里!大家听好了,今晚,我们会多出5000毫升的水!”   “算了,别马上杀了,养着当‘调味人’吧,万一他的血很好喝呢?”   白煜月捏碎手中的小冰晶,孤身一人穿进谩骂连天的城市里。   铁桶内很快火光四溅,谩骂声更加激烈,而后慢慢地变成了哀嚎,渐渐的连哀嚎声都没有了。负责运输水的管道准时响起放水的铃声,但是今夜滴水未出,过了一会儿,漆黑的血河从管道流出城市外。   白煜月行走在最核心的火炉区。   一名无垢法正在求饶:“我们什么都给你!我们愿意听从麦克默多的吩咐!我们与新伊丽莎白地誓不两立!别、别杀我。我们真的有好东西,那个壁炉的密码箱里有‘神母遗骸’,肯定对你有用,你可是黑——”   话音未落,这位无垢法便被一刀了解了性命。   白煜月按照这个人的提示,摸去壁炉边,把密码箱打碎,拿出一个包裹着碎骨头的小布袋。   “神母遗骸”就是神母的遗骨,用这个东西制作的古兹尔之液,才能勉强平静黑哨兵的精神域。但究竟是谁发现的,如今已无从得知了。   总之是个重要东西,赶紧揣兜里。   白煜月继续巡逻战场,以做作业的用心程度给每一具尸体补刀。他感觉这场屠戮一晃神就结束了,许多细节已经记忆模糊,但在外人看来,这是格外漫长的一夜。   直到白煜月看见火炉旁绑着一个干枯的人。这个人浑身赤/裸,身上许多愈合的疤痕,已经死了许久。旁边就是给高级信徒做饭的厨房区域,白煜月便猜到这个人就是所谓的“调料人”。血有味道,用作调料再适合不过。   他定定地看着这个人许久,其实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他肯定不会成为这群败类的“调料人”,反倒是许多人迫不及待地献上自己的血肉。   但良久,白煜月还是选择尊崇自己的直觉,将毛绒绒的外套解下,披在这个尸体身上。   他内里的始夜法制服便全然展露于人前。   这套制服用的布料极好,哪怕被塞进外套里很久,依然半点褶皱都看不见。它丝滑地垂下,银色的暗纹与明亮的金饰在灯光照耀熠熠生辉。白煜月这次穿衣进步了许多,没有大大咧咧地敞着个背部大深V,而是加上几条绑带,看上去深V小了一点,但脊柱的抑制器依旧十分骇人。   而当白煜月直起身,染血的脸庞更加震撼人心。悄悄围观的贫民们不自觉地以为自己在仰望一个怪物,一种令人生理性恐惧的怪物。他们都清楚这头怪物不会满足。可他们的双眼却很贪婪,想多看一眼,矛盾的心里冲击着每个人的心。   “始夜法……”贫民们下意识念起这位青年的名号,双手攥紧栏杆,“黑哨兵……”   “皇帝!”   “皇帝!!”   贫民们终于回想起来那段历史,南极洲每一寸土地都被黑哨兵皇帝统治。所有高级信徒都不敢作乱,担心被皇帝砍头去,那是段多么美好的时光啊。他们迫不及待地跪下,用生疏的词语祈祷皇帝再度统治大陆。   祈祷声中,白煜月又露出那副晦暗不明的神情。   他没有发现,此时此刻,铎西城除了极乐曼陀天的人,还潜藏着另一股势力的队伍。   他们隐蔽地记录好影音资料,以最加急的手段寄回他们的总部。总部再翻山越岭,即刻送向最大的总部——欺骗岛,南极胜利塔。   “我们的骆驼3号发现了极乐曼陀天又弄出了一个人形兵器!他们内部这回是不死不休了,我们是要坐观虎斗,还是趁其不备先把那个人间兵器干掉?”   “别大惊小怪,先看看资料,别什么小猫小狗都叫人形兵器。”   “这回是真的!”   “这个人以一己之力屠杀了铎西城的全部高级信徒,刀法非常残忍,行为极其恶劣,哪怕是敌人已经成了尸体也有多处损伤。而且敌人死法不一,有的是被捅死,有的爬了好一段时间才被杀,有的被踢进火炉里直接蒸干……就像……就像在玩游戏一样。”   “他们称呼他为……始夜法。这完全是个新称呼。”   众人的目光看向首座的总指挥,等待着进一步的命令。   结果原平安却说:“把影视资料第三段调到2:45处,对,就是这里,放大,技术层把这个画面清晰十倍。”   众人不明所以。随着技术层的加班干活,屏幕上的画面一点点清晰。   白发的青年脱去了染血的外套,露出神圣的服装……还有那张熟悉无比的脸。   原平安神色凝重地说道:“你们观测到的人形兵器,是我的学生,在文森山行动中被敌人掳走的士兵之一,也是黑哨兵,白煜月。”说罢,她长叹一声。   白煜月平安无事让她十分欣慰。然而,他们的重逢,却是以她最不想遇见的模式。   ……   矿车哐啷哐啷地停在鲜血遍地的铎西城前。   白煜月上了车,把神母遗骸扔给桑齐,让他好好保管。然后继续闭目养神,仿佛只是骑着机车出去逛了一圈。   实际上白煜月心事重重。   铎西城绝不是个例,再沿着铁路走,曾经的人性光辉都不知道泯灭到何种地步。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忍到终点。世因法真是把什么都算明白了,才大大方方地让他离开。世因法猜到了白煜月忍不了这些其他派系,绝对会出手覆灭对方,然而白煜月一旦动用自己的能力,精神域将再次不平衡,他又会需要更多的古兹尔之液保持冷静,就一定会回到罗斯岛上的麦克默多城。最后他真有可能成为世因法手里的人偶。   绝对要想别的办法……   首先要更有效地缓解精神域的暴/动,他或许可以去附近的遗迹逛一逛,薅上一两瓶,让自己远离世因法的时间更长一点。   白煜月翻看地图,又确认了下一个目的地。话不多说地让驾驶员改道,停到最近的轨道后,便再次骑机车出发。   “下一轮守夜人和物资会跟新矿车过来,会停得久一点。”桑齐不放心地喊,“我们在这里等你!”   远处白煜月朝后方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一路做标记,来到一个粉肉色的遗迹,一架架大型起重机就像猪排骨一样矗立,身上结了厚厚的冰层。   白煜月拿了点水润润喉咙。自从经历铎西城那一遭,他连喝水都不太放松。   几秒后,他猛然察觉这个遗迹有些不对劲。这里相比其他地方,似乎有些湿润,但这种湿润不是冰融化后的湿度,而是让人呼吸不过来的深水窒息感,就像溺水了一样。   这个精神域波动……是长嬴? 第137章 过期替身 白煜月在原地转了一圈,决定一边做好路标,一边去看看长嬴在谋划什么阴谋。他不想走太远,万一在冰原上迷路了,连他也没有底气能百分百存活。   他骑着机车,慢腾腾地驶进破败的遗迹,冰层下依稀可见它曾经鲜艳的颜色,像一团美术家的颜料漩涡。一路上有许多奇怪的机器,里面的构件一看就不是钢铁能制造出来的,有着十足的筋肉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   “该不会在这里又找一个黑哨兵吧……”白煜月自言自语。他观察四周,闯进最大的建筑里。一进去他就听到一个明显的心跳,和熟悉无比的精神域波动。   白煜月忍着心中的烦躁感,骑着机车慢慢过去,把矮墙上的冰层敲碎。房间里的人突然惊讶的回头,正是长嬴。   长嬴不知道在屋里做什么,可能是在欣赏画作。白煜月看见他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而他刚刚敲碎的冰层,里面裹着玫瑰般的彩窗。此刻碎落一地,就像一地的水晶,十分好看。虽然遗迹整体有些诡异,但内部意外的和谐。   长嬴上下打量白煜月,轻哼一声:“哪来的迷途羔羊?”他本来想讽刺一下那只像小肥羊的白色犬类,却发现萨摩耶不在白煜月身边。他心头一跳,直觉告诉他黑哨兵有些变化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白煜月问道。   “执行秘密任务。”长嬴双手抱臂,“如果你有世因法的旨意,我不介意告诉你。”   白煜月:“如果我非要知道呢?”   “那就……”长嬴慢慢转身,“自己来问。”   话音刚落,两人便同时出手,自从开始练习黑哨兵的能力,白煜月就格外难以忍受外放精神域的哨兵。长嬴不知从哪里拔出了刀,行云流水地攻向白煜月。白煜月从自己的小包裹里拿出两把军/刺,他不会承认这是他带出来烧烤用的。室内寒光一闪,三把冷兵器卡在一起,僵持不下。   相互用冷兵器打完招呼,接下来就是精神体的场合。   长嬴熟练地唤出大王乌贼,他此刻的精神体就像墨汁一样虚幻,但没有减少丝毫战斗力,甚至好像多出了几只触腕。刀雨瞬间落下,白煜月眼也不眨地用自己的黑色拟态回敬。但他偏偏算错了一点——大王乌贼好像多出了几根触手——以至于后面的回敬更加考验瞬间反应力。   白煜月的大脑极速运转,凭借战斗本能把多出来的几根触腕砍掉,只剩下一根藏起来的,砍了一半又长出来。   白煜月没有多想,此刻用精神拟态回击速度不够,干脆一把把触腕握在手里,张口咬了下去。   一瞬间将所有触腕都烟消云散,长嬴甚至后退了一步。他脸色大变:“黑哨兵,你简直不知廉耻!”   远在千里之外,麦克默多城里的长夏忽然摔了文件。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臂,差点以为上面有一个温热的牙印,热得他心脏砰砰直跳。他不敢相信又满腹疑问,谁会咬哥哥这种地方?   而在冰封的遗迹里,白煜月学着长嬴的神态,回答道:“打不过就骂人,你也不怎么样。”   “我打不过你?也不知道谁曾经在文森山被我揍得爬不起来……”长嬴怒极反笑。   “文森山?”白煜月念叨着这个地名,在长嬴看来就是失忆了触及重要地名的表现。但白煜月并没有生气,而是摇摇头,平静地对他说:“那不如再来一次?”   “我自有任务在身。”长嬴从头到尾没看见那只傻摩耶,感觉这种状态的白煜月有点危险,干脆拒绝战斗邀请。但他不说点什么就不过瘾,便道:“你真该回去麦克默多城,让别人好好教教你战斗的礼仪。”   “战斗不需要礼仪。”白煜月重新骑上机车,似乎对长嬴并不感兴趣,却留下阴森的一句话,“餐桌才需要礼仪。”   长嬴冒出冷汗,警惕地看他离开。   等到他完全没有感应到黑哨兵的心跳,他终于长松一口气——总算糊弄走黑哨兵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艺术画作。画作很美,也没有害处,但却决定了他未来的生机。   自从黑哨兵被世因法认亲后,他就被弄到槐序的宫殿里去,刺耳的电锯声终日折磨着他。槐序说他的梦想就是永远年轻、永远不老,所以他特别羡慕再生能力特别厉害的海洋动物。但是长夏付出了那么多,又那么忠诚,他不会让学生心寒,便挑了长嬴下手。   忽然某一天电锯声停下了,槐序苦恼地说,实验室的器材坏了,让他去别的遗迹里带点回来。那座遗迹是个艺术博物馆,长嬴一定特别喜欢。就是那座遗迹有点远,还有点冷,但他相信长嬴能应付。“就当作是为了你弟弟,爬也要爬回来哦。”槐序如此叮嘱道。   长嬴想到自己的弟弟就一阵心痛,赶紧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画作里。   “这副画作应该出自3344年……”长嬴往脑子里记下数字,然后根据公式转化成一个个密码。他快要记不清自己看过多少副画了,每副画后面都藏着密码,都与艺术有关。不同的密码对应着保险仪器,长嬴要找的器材就是其中一个。如果输错密码,博物馆的安保措施就会“苏醒”。   刚听到任务时,长嬴内心升起希望,以为槐序破天荒的大发慈悲,所以毫无怨言地孤身来到这里。但现在,他好像要死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里。槐序果然是槐序。   长嬴穿过绚丽的长廊,来到另一个圆拱顶大厅,输入其中一个密码。然而急促的滴滴声提示他密码错误,空旷的大厅内瞬间响起呜呜的鬼哭狼嚎声。长嬴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每次都很难受,好像失血过多一样头晕。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圆拱顶大厅,来到另一个下沉广场,地板的纹路像是一双腿在盘腿而坐。长嬴靠在墙壁,大口大口喘气。   忽然,他听到身后微微的异响,让他瞬间头皮发麻。什么生物?竟然让他毫无知觉地靠这么近?   长嬴警惕地回头,只看见高高隆起的冰墙。他再度唤出不成型的精神体,给冰墙狠狠一击。   冰块如樱花四溅。碍眼的遮挡物去除,终于露出守株待兔的窥探者。白煜月在依旧稳固的的冰墙上,自上而下地打量他。   “文森山?”白煜月说这话时像把这个词在嘴里玩了一遍。他半靠在机车上,双腿交叠:“长嬴,你也有今天。”   长嬴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愕。此刻的白煜月看起来就像亟待开始游戏的恶劣青年,脸庞洁净圣洁,但衣服一直散发着不可驱散的血腥气。血气激发了真正的黑哨兵模样,漆黑的恐惧感压在每个见过他的生物心头。   长嬴又确认了一遍,那只大毛团子的动物精神体真的不在黑哨兵附近。   危机感蔓延到长嬴心上。他不确定自己这种状态能不能从黑哨兵手下逃走。   白煜月像是看穿了他意图,又像是不在乎。他开口道::“上来。”   长嬴:“什么?”   白煜月:“我不说第二次。”   长嬴在下沉广场里纹丝不动,与白煜月展开漫长的对峙。   他们在沉默,同时也在观察。战斗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观察谁先按捺不住,暴露自己的懦弱与命门。   白煜月很有耐心,他从一交手就知道长嬴受了伤,必定逃不走。主动权在自己手里的时候,他便不介意等待。   果然,长嬴慢慢收敛自己的精神域,几乎是明示自己并不想在这里战斗。他做这个举动时,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白煜月下意识低头不看他,想给这种高自尊的人留点脸面。   白煜月一点都不意外,长嬴会乖乖听话。   毕竟每个人都想活着。   每个人都明白生命的珍贵性。   曾几何时他期望的也只是好好活着。   也许是前不久还在杀人的缘故,白煜月许久未想起的阴暗情绪忽然如潮般涌来。他皱了皱眉,努力调节呼吸,将这种情绪排解出去,然后默默盯着长嬴正在上来的身影。   与长嬴的交锋到此为止。接下来,还得对长嬴好点。   要对付世因法和槐序,他需要更多的帮手。如果要说谁和这俩人相处得更久、记忆更深,那一定是长夏长嬴圣子了。长嬴独自一人来零下80℃的地方做任务,估计和槐序的关系没有想象中好,他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白煜月并不擅长谈判,也不知道帮了长嬴这次以后长嬴会不会背刺,所以他也有些犹豫。但他还有一个隐藏的筹码,那就是……黑哨兵虚无缥缈的魅力。   在他听来的故事里,黑哨兵都有着令人疯狂的魔力,这次让他利用上吧!黑哨兵奶奶!黑哨兵长夏!黑哨兵皇帝前辈们!请保佑他这次能成功让长嬴心甘情愿地投靠自己!   就算在内心祈祷一万遍,白煜月也觉得这个任务实在艰巨。他看到长嬴那张脸就不想给对方好脸色。   只能勉强试试,实在不行他也略懂一些拳脚。   “黑哨兵,你到底什么意思?”长嬴果然问出这个问题。   “你再不走,下沉的冷空气就把你的脚给冻掉。”白煜月说道。   长嬴一愣,更加怀疑:“你难道在救我?这是你的新取乐方式吗?”   白煜月扫了一眼长嬴,微不可见地撇撇嘴。对着这张脸,他说不出半句好话,怀柔任务简直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他不自觉地拧紧眉毛,在长嬴看来就是黑哨兵想到了一些心头一颤的东西。他心想该不会黑哨兵待会要说出很恶心的话吧?   结果白煜月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是他勉强能想到的不违心的话:“可能……以前也遇到过像你这样嘴硬逞强的人。”   嘴硬逞强?长嬴搜寻了记忆一圈,没在极乐曼陀天找到这样描述的人。尽管信徒和实验员都很嘴硬,但是一点都不逞强,遇到强敌或高阶级的人直接跪下,活着才是硬道理。至于封寒,长嬴甚至没想到这两个词还能和封寒有关系。   而让黑哨兵在失忆状态下都有触动的人……长嬴知道的,只有一个。   长嬴冷冷地勾起嘴角:“我让你想起你那遗失在记忆里的命定之人了吗?真够侮辱人的。”   白煜月:“什么人?”   长嬴:“北星乔。”   白煜月不想回答。   “你们曾经相互爱得人尽皆知。”长嬴不依不饶,“我也让你感觉到刺痛了吗?虽然那是精神域层面上的。”   白煜月一阵无语。怎么每个人都觉得黑哨兵的命门就是北星乔,他当初没把长夏的大脑储存文件炸干净?还是谁一直在传八卦,都没有停过!      其实白煜月身边最常提起的“北星乔”的反而是封寒。虽然封寒每次都会刻意避开那个名字,但白煜月就是能听懂那些未竟之语。   但那是封寒有创伤后遗症,多说几句是情有可原,其他人这么做就是自作多情了。   不过他也不想废过多的心思找借口,就让长嬴误会下去吧……   欺骗别人的信任简直易如反掌啊黑哨兵!白煜月在内心默默肯定自己。 第138章 爱之心 白煜月默默盯着长嬴,严肃地展现自己的魅力。然而长嬴像没看到一样,真是朽木不可雕。   看来还得加点筹码……白煜月很快分析现在的情况,长嬴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并因此受了严重的伤。不如把他从这个垃圾任务里捞出来,也算是施恩对方。反正世因法不会在明面上反驳自己。   于是白煜月说干就干,当即让长嬴跟着他走。大风要来了,他们要尽快沿着刚才的路标走回矿车。   白煜月想尽快回去,这个遗迹存在着让长嬴都受伤的敌人,不宜久留。然而长嬴走得磨磨蹭蹭,时不时驻足欣赏画作。   “看我发现了什么?可怕的黑哨兵和它可怕的亲戚。”长嬴语气浮夸,“我晚上不会做噩梦吧?”   白煜月好奇地瞥了一眼,是萨摩耶和另外二傻,挤在一个画框里傻笑,怎么会做噩梦呢?   “这个生物倒是少出现,以前见过,只记得它们聒噪……”长嬴紧接着点评下一幅画,“但构图很好……”   白煜月顺着看过去,画的是迁徙的企鹅群,不由得撇撇嘴,他想小红了。   “人类总爱把自己无法得到的爱寄托在动物身上。我看过北极熊母亲把最弱的孩子让其他孩子分食了,才不会如此母慈子孝。”长嬴紧接着点评下一张。   白煜月在心里翻白眼。   “这个是……”   他们拐进另一条长廊,廊壁上悬挂的都是同一副少女画作。唯一不同的是,少女眼角下眼泪位置不同,仿佛在抓拍少女流泪的每一个瞬间。   未等长嬴说话,白煜月就被烦得脑内解题了:这是一定是某种艺术表达,将悲伤的时间流逝转化成空间的定格表达,让观看者随着空间的移动领略到铺成平面的时间,真是一个生动形象的艺术装置……可恶长嬴怎么还没开始装?不会词穷了吧!   长嬴不想介绍这一系列的画,它们名为《大风过敏症观察》,画家表达的是人们明明在流泪,却被说是过敏的复杂心情。他看过许多相关的艺术创作,更觉得现实是块贫瘠的土壤。有什么必要和黑哨兵说?黑哨兵是和这玩意最不相关的人了,还不如把那张《雪橇三傻图》偷回去。   俩人沉默着拐过另一道长廊。   见到新的画,长嬴才又开口:“我说了那么多都没有唤醒你艺术的灵性吗?要不要来看看这个?《博陆食记》,这副画可谓是改变了南极洲整体的绘画风格,从写意重新回归写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与它见面,看这细腻的笔触,简直是艺术的相遇……”   “那是赝品。”白煜月忍无可忍,“画框下有购买条形码。”   他俩猝不及防地对视。   长嬴抿紧嘴巴,心想这黑哨兵怎么观察得那么细?   白煜月深呼吸,赶快几步,离长嬴远点,总算得了一段时间的清净。   不知走了多久,白煜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而身后的长嬴观察半晌,动作越发悠闲。   白煜月再度来到一个分岔口,这次他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方向,而是停在岔道,若有所思。   “倒霉的人果然会一直倒霉下去。”长嬴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大名鼎鼎的黑哨兵,竟然带着他的俘虏,迷路了。”   白煜月默念不生气不生气,聚精会神地去判断整座遗迹的路径,不断修正脑内的坐标。   他感觉一个让自己更加暴躁的东西从背后贴过来,不由得没好气地说:“你就不能收起你的精神域?”   然而长嬴非但不投降,还变本加厉地铺开自己的精神域。白煜月不爽回头,就看见长嬴身边的空气已经呈现水波状的扭曲,长嬴一脸严肃地定在原地,仿佛在筹谋什么大招。   一瞬间白煜月连逃跑方案都想好了。长嬴忽然如此反常,该不会是抱着宁为玉碎的想法要自爆吧?他周围可连活物的呼吸都没有感应到,最大的威胁就是面前的长嬴。   他看见长嬴的手指紧掐着手臂,都渗出血迹,对长嬴要自爆的怀疑更深一分,立刻将自己的五感敏锐程度拉到最大,搜寻附近的敌人。   “滴、滴、滴——”   每当白煜月将五感敏锐度拉高,就会听见许多混乱的杂音。同时他的骨头里传递出一个规律的滴答声,那是埋在自己脊柱里的抑制器发出的共鸣,就像生命倒计时一样计算着时间。   “滴、滴、滴——”   白煜月忽然听到了第二道类似的声音。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错愕的表情,困惑不解地看向长嬴。第二道电子声,是从长嬴体内发出的,位置正好是脊柱处。   在白煜月看不见的地方,长嬴的衣服之下,正悄悄藏着一个蜘蛛状的半机械抑制器。   过了一会儿,长嬴才把失控的精神域收回,口中一腥。   然后他慢慢地抬眼,果然对上白煜月的视线。白煜月一直盯着自己的脖颈处,显然已经猜到了一切。长嬴一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尤为荒诞,但黑哨兵这副惊讶的表情,让他忍不住笑出声。   “惊呆了?”长嬴似笑非笑,“被拆掉一根骨头,原来这么疼,黑哨兵。”   ……   当长嬴被扔到槐序手里时,槐序想了很多实验方向,但最后选了这个“换骨”实验。他说没道理白塔能做到,他做不成。于是他用电锯锯开了许多人的白骨,最后实施到长嬴身上,把他一截脊柱骨用抑制器换掉了。   长嬴一直知道黑哨兵体内埋着一个抑制器,但他第一次知道,这种手术竟然如此惊险,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被拆成一块一块,不知多少次与死神贴面起舞。黑哨兵那时还是小孩子,又是怎么适应的呢?   但他没有心情想那么多,同情黑哨兵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错误。他从有意识起便知道自己是黑哨兵的竞品。他胜在有比黑哨兵更稳定的精神域,还拥有双生链接。当真正的黑哨兵出现,他们之间就只能活一个。世因法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想,只不过想的是黑哨兵和世因法自相残杀。   果然,天生冷漠的黑哨兵并不会因为他的伤势而产生怜悯,黑哨兵反问道:“所以你身上的伤口是手术后遗症,不是这里的防卫措施?”黑哨兵的第一反应竟如此谨慎,真是天生的战士。   “都是一些老古董防御装置,年久失修,谁知道它还有多大威力?”长嬴事不关己地笑了。   “你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吗?这玩意就像生剖了我一样疼。”长嬴又好奇道,“这让我想起一个古董故事,传说里一条儒艮为了与人类相爱,向深海大蚌祈求神药,获得了人的双腿,但每日就像踩在刀尖上一样。这个故事叫做……叫什么来着?”   “小美人鱼。”白煜月说完上下打量长嬴,就他还小美人鱼,大鱿鱼人还差不多。   “小美人鱼……”长嬴没想到黑哨兵会给这个故事取一个如此诗意的名字,它不是叫做《儒艮变人记》吗。他同样偷偷打量黑哨兵,想起弟弟曾经说过黑哨兵很有文化,看来所言非虚。   “黑哨兵,不来分享一下术后创伤维护?”长嬴又问道,“我们遭遇如此相似,难道不能算是同类?”   “你到时候就会知道……”白煜月不想说。他感受了一下空气里的流速,忽然说道:“今晚要吹大风了,我们去地下。”   大风天气下体感温度会持续下降,极易导致失温。   “恭敬不如从命,始夜法。”长嬴道。   到了地下负一层,白煜月找到一个墙壁结实的地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暖炉,又拿出一包冷冻肉,放在暖炉上解冻。长嬴皱了皱眉。又见白煜月把肉串到军/刺上,竟然是准备烧烤。   长嬴皱眉更深:“你刚刚就拿这两把东西……和我打架?”   白煜月瞄了长嬴一眼,又默默抽出一把军/刺,把肉分给长嬴。俗话说得好,抓住男人的胃就等于抓住男人的心。   长嬴看出黑哨兵这是在和自己分享食物,可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自己和北星乔有几分相似?   他迟疑地接过军/刺。   然后他看着白煜月认真准备晚餐的侧脸,想不出说什么话,只能说一句娇生惯养。   白煜月聚精会神地转动自己的烤肉,凭借自己精准的感知,将肉片烤得色香俱全。旁边的长嬴做饭功力竟然不遑多让。   等到白煜月觉得差不多了,他就赶紧品尝。长嬴大多数时间在观察白煜月,维持着礼仪轻咬了一口。   然后两个人同时吐出来。   精密的五感使哨兵们根本容不下半点调料错误,哪怕只是烤焦了一点,也像在舌尖上卷起龙卷风。   长嬴捂着嘴,不能接受自己的不雅。   白煜月了然:“你也烤得难吃。”   他第一次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自从解封率上升后,他一直不太敢吃有味道的东西,担心浪费食物,担心别人嫌自己矫情,没有人知道白煜月的五感已经敏锐到何种地步,白煜月和大多数人感知到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   没想到会遇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长嬴……   说起来自己和长嬴也算有点亲戚关系。他是黑哨兵奶奶和世因法的孙辈,那长嬴应该是黑哨兵奶奶和其他人的孙辈。但那个时代,能让世因法信任,还能让世因法不嫌弃基因优劣的,做出大量实验的……该不会是槐序本人吧!   白煜月越想越惊悚,看向长嬴莫名带了点同情。他拉开自己的包,又掏出两罐营养液,分享给长嬴。   长嬴看见罐头有特制的标签,以前只有庆典的时候才能享用这种哨兵特制营养液,不知比无味营养液美味多少倍。   他不由得冷笑:“真好命,黑哨兵。”   面对阴阳怪气,白煜月头也不抬地说道:“比不得长夏圣子在城里享福。”   长嬴:“什么?”   白煜月重复道:“比不得长夏那么好命。”   长嬴以为自己被俘后还能冷静地找机会脱身,然而黑哨兵的三言两语便使他几乎暴怒。他静静地看着黑哨兵,倒要看看不知人事的黑哨兵能说出什么鬼话。   “为什么槐序找你做实验不找他?”白煜月平静地问。   长嬴:“我是哨兵,做实验当然更扛得住。”   白煜月:“你觉得长夏没有为此出一份力?”   长嬴:“他绝不会害我,我们的命运从出生时便链接在一起。”   白煜月:“你们有双生感应,可你被摘掉了骨头。那时他在我面前晃,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感觉不到我的痛苦而已,双生感应时灵时不灵很正常。”长嬴顿了顿,“就算他做了什么错事,我身为兄长,也应该原谅他。”   “你们是双胞胎。”白煜月深感无语,“出生时间不过相差几秒,你欠他什么了?”   长嬴冷冷看他:“多说无益,你根本不懂。”   “他此刻在麦克默多城享受着暖气。而你……”白煜月默默将话题引到新计划,致力于让双子出现信任危机,“你差点被冻死了。”   “哈,黑哨兵的离间计未免太过拙劣。”长嬴冷笑一声,似乎看穿了白煜月的意图,“你怎么会明白痛苦历经的感情,你从来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   “噢不,你还是感觉过痛苦的。”长嬴用戏剧里的腔调说道,“哈,我听说您和前任搭档可谓是情深似海。当初封寒和他在你面前二选一,你毫不犹豫地选了他。但你失忆了,那些因为深情招致的痛苦,自然也烟消云散了吧。”   本来还在不爽的白煜月一下子不生气了。   谁会跟傻子计较。   这落在长嬴眼中就是白煜月神奇地收敛了自己的脾气,而原因……   又是北星乔。   长嬴疑惑:“你还记得他?”   白煜月摇头又点头:“我以前喜欢他。”   长嬴先是一惊黑哨兵果然留有部分记忆,然而更加讶异:“喜欢?你在开玩笑吗?”   白煜月点头又摇头。   长嬴盯着白煜月,像要盯出一个窟窿。   曾经的长嬴,会用“如果是因为爱,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这种理由,来包庇封寒想放走敌人的举动;会因为敌人的眼泪而给对方一个痛快。在他看来,爱与艺术就是世界上最纯粹而美丽的东西,这种东西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黑哨兵身上?   两人再没说话。白煜月确认这个展馆只有一个出口,就放心地去看附近的古董画。   看着看着,长嬴忽然从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摸向画框下的文字介绍。   “这副画是古代的钟楼,我猜测密码应该与它的数量有关……”长嬴幽幽道,然后才向白煜月解释,“我依旧是你的俘虏,但可怜我吧,我仍然需要完成槐序布置给我的任务,尊贵的黑哨兵大人。”   白煜月:“520座。槐序给你布置了什么?”   长嬴绕过提问,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观察得不仔细吗?这里的介绍可没说钟楼的数量……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借我的那本书。”白煜月说道,“这副画是一位青年为了示爱,画了520座古代钟楼。520,在古代的谐音……就是‘我爱你’。”   他看完这个小故事乐了很久,没想到30世纪还流行土土的谐音梗。   长嬴一愣,再次仔细地打量黑哨兵,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轻声:“你知道?”   白煜月奇怪,但还是回答他:“我知道。” 第139章 遇见神(上) 当白煜月说完这句话时,长嬴便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他许久。   半晌后,长嬴才说:“白塔真是令人作呕。”   白煜月感到莫名其妙。   “我在替你惋惜。他们埋没了你的天赋。你应该是片小云朵,而不是被他们培养成黑哨兵。”长嬴说道。   长嬴大多数是从长夏那里得知白煜月的信息。在白塔的档案资料里,白煜月是因为“断头台计划”才获得植入抑制器、入学白塔的资格。白煜月本应该成为白塔里的秘密武器。所以在长嬴看来,白塔和极乐曼陀天没什么两样,甚至物资条件还要差一些。   白煜月则是一头雾水。长嬴居然在同情他?怎么不先同情他自己?   此时长嬴问道:“你最喜欢谁的画作?”   白煜月:“……贝多芬。”   “挺小众的。”长嬴如实评价,然后又盯着白煜月的长睫毛,道,“小可怜,我有点喜欢你了。”   这么快就诱骗成功了?难道黑哨兵前辈真的在保佑自己?   白煜月懵懵地眨了眨眼,内心拉响十级警报。   而长嬴只是轻笑一声,道:“仔细点,你手下可是个古董呢。”   他看着黑哨兵显而易见的茫然,内心却一片阴冷。黑哨兵胆敢对他和弟弟挑拨离间,他就敢将计就计。   黑哨兵似乎察觉到他内心的阴谋,冷淡地说他去别处逛。黑哨兵真是个直觉系生物。但是这也好,长嬴恰好有时间解开这些古画的密码。他不确定黑哨兵会不会真的带他走,他总得做好两手准备。   这些古画的密码其实是索引码,由画框下的暗纹和画面的数字组成。古代安保每逛完一个展馆,就输入一群索引码来表示自己今天完成的任务。攒够足够完成量后,就可以打开保险柜拎走东西下班了。   之前长嬴一个人做任务时,只觉得枯燥的数字如山压过来,陌生的画作让他踌躇不前。然而此刻黑哨兵在身边,反而让他心情放松,许多知识点都想起来了。   等攒了一批密码后,长嬴才有心思去撩白煜月。他一直留心观察着黑哨兵的动向。在这昏暗的地下展厅里,他精准地找到白煜月的位置。   白煜月却在凝神看一幅画。   上面有一个漆黑的大企鹅,肚子则是白白的,胖短胖短的脖子下有一抹黄色。它还戴着一条红色围巾,正在悬崖上眺望远方。   长嬴一眼就看到左下角的条形码,出声道:“一副赝品也值得你花心思?”   “就算是赝品……”白煜月的声音低沉起来,“它与真迹的每一分偏差,都是仿造者真实的想法。这点真实这就够了。”   “说得好听,不过是仿造者画艺不精而已。”长嬴面露轻蔑,“这幅画应该来自‘仿真动物画派’,但它却放在这个旧纪元风格油画展厅里。代表这个作者作画思路简直杂乱无章、一无是处、无地收容,只能被扔到角落避免人们看见。你为什么看好它,难道它是你——”喜欢的动物?   话音未落,白煜月便点点头:“是我画的。”   白煜月补充:“刚刚画的。”   仔细看,画作上的笔触确实还挺新鲜,而且是仿制地上走廊见过的那幅企鹅肖像。   一瞬间,一股陌生的情感冲向长嬴脑门,他尚且不懂这叫“恼羞成怒”。他满脑子都是骂人的话在刷屏:可恶的黑哨兵!骗人的黑哨兵!他居然又在这个人面前说错了一大串话!还都是关于艺术的!他为什么不仔细看看画作再说话!下次他绝不说话了!黑哨兵实在可恨!!   白煜月默默收起画,塞进背包里。   他刚刚怀疑过一秒长嬴喜欢他,毕竟他回顾前半生,别人对他的喜欢也挺突然的,一些还挺隐晦神经的。这都是南极人的通病。所以白煜月就用《思念小红所作》诈了一下。结果长嬴根本不在乎艺术,那他之前的潜台词“因为喜欢艺术而心生怜悯”,也就根本不可信了。   心眼比触手还多的大乌贼……他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长嬴站在自己阵营呢?   白煜月陷入了新一轮烦恼。   南极洲的夜晚总是很漫长。在大风天气的侵袭下,体感温度骤降,白煜月不得已拿出暖炉来取暖。然而这又惊动了博物馆的安保,一种不知道是机器人还是动物的东西。   白煜月好不容易解决掉这些安保,长嬴那边的精神域又开始暴/动了,简直是在黑哨兵的雷点上蹦迪。   长嬴努压抑着精神域的暴/动,头痛欲裂。白煜月一脸不爽。长嬴抓着自己的头发,靠在墙边,似乎想往墙上撞。看着这熟悉的本能动作,白煜月顿时露出被针刺到一样的表情。   他默不作声地把暖炉踢过去一点,道:“我有一个方法……让我看看你的抑制器。我也许能对付它。”   长嬴勉强清醒过来,宛若良家少男般抓紧自己衣领,浑身像竖起刺:“我宁愿死在这里。”   “你死了……你弟弟怎么办?”白煜月道。   他谈起长夏时,总有一丝冰冷的杀意。如果他和长嬴还能开点艺术玩笑,和长夏根本没有任何和平共处的可能。但他又知道长夏对长嬴很重要,所以故意拿这话刺激对方。   果然长嬴瞳孔骤缩:“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如果你敢对他动手,我会竭尽我的生命把你拖入深海。”   白煜月说着违心话:“我没有不喜欢他,我对已经深度匹配的向导不感兴趣。”   长嬴:“最好是那样……”   白煜月趁机问道:“你到底欠他什么?”   长嬴又三缄其口,也许精神域又在暴/动。白煜月耐心等待,好一会儿长嬴才说:“是我没有做好兄长的本分……”   白煜月像一个合格的听众一样点点头。   长嬴像是忘记了头痛,喃喃自语道:“本来应该是我去潜伏在白塔主机内……”   仿篝火的火焰发出噼啪声响,一时万籁俱寂,两人都听清楚了抑制器的滴答声。滴答滴答,就像时间奔流不停。   那时长嬴长夏再一次从实验室里活下来了。   然后他们被拉到名为“身外身内狱”的训练场里,漫天怒目神像如同看客般将他们包围。世因法也在看台,酌着美酒,他从不亲自做坏事。   槐序披着长袍,脸庞年轻又死气沉沉,双眼含着笑意问他们:“封寒圣子刚离开白塔,他的心还在叛逆途中呢,你们才是好孩子。选一个人去白塔当卧底吧。你们有双生感应,无论选谁去我们都很放心。”然后槐序又看向长嬴,问道:“你觉得呢?”   长嬴心知肚明这是要自己主动请缨,毕竟在多项测试里,长夏的数据比自己好看许多,槐序不想让这样的好苗子埋没在穷乡僻壤五年。   可未等长嬴站出来,长夏便悄声说:“让我去。”   那时长夏思维还很正常,说话也很有逻辑。他说道:“我能治愈我自己,无论受什么伤我都能再生。但如果你去,你只能凭借我们共享的能力来自愈,时间要慢得多,也危险得多。况且我还会伪装,还有电子适应型,我一定能做好这件事。”   长嬴还在犹豫,长夏又说:“哥哥你放心吧,我在主机里能出什么事呢?你就在这里变得更加厉害,然后等我带黑哨兵回来……”   长嬴被说服了,用力捏了捏长夏的手,表示一定要平安。   看见站出来的是长夏,槐序有几分不高兴,但还是吩咐旁边的人去准备仪器。   此时长嬴长夏还在默默对望,互表兄弟情谊。他们没有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毕竟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出超出自己认知外的东西。   一辆仪器被推了过来。   长嬴和长夏瞬间愣住。   他们之前根本没有概念,把人送进主机里潜伏是什么意思,一个人生活在主机里五年是什么意思。他们以为是有一个新身份,或者挖个暗道。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潜伏的事要在这个最高等级、最神圣的训练场完成;为什么周围有那么多神像,信徒们在祈祷什么?   一个超乎双子想象的仪器摆在他们面前。这个仪器很小,内部更小,要如何把一个大活人塞进这小小的舱室里?它有最高级的生命维系装置,使用它们意味着要在各个脏器上都开个口子,人身上有多少个必须活动的器官?双子都有一瞬间的茫然、无措,大脑空白,被这来自古代的先进仪器震撼得失语,根本想不起恐惧。   两位信徒一左一右地钳住长夏的手。他脚软,几乎被拖着走。他嘴巴嚅嗫了几下,没有喊出声。   “不要……”长夏猛然回头,死死盯着长嬴,“哥哥!!不要看——不要看我!”   长嬴瘫软在地,捂住嘴,手抖得像筛糠。   在凄厉的尖叫声中,神像上的雪都被震落了,好像在落泪。   再过不久,长夏就不能感觉到长嬴的痛苦了,因为他已不能再痛苦。   长嬴在极乐曼陀天的战场上穿梭,想过死、想过逃,但还是活了下来。   他试图读书,让自己感受陌生的感情,给予双生兄弟一些心灵抚慰,让千里之外的长夏不要忘记他们都要活着。   有时候长夏会传过来一些开心的情绪。长嬴不知道弟弟为什么开心,也许是遇到了有趣的人?他只能无声祈祷——让弟弟多一些快乐,他宁愿付出所有。   但弟弟突然表示对黑哨兵感兴趣,是长嬴不能理解的。在长夏提交的报告里,除了长夏在作恶、小黑在受苦,这两人没有任何交集。长嬴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黑哨兵有一张好脸。   虽然和黑哨兵相处后,他承认黑哨兵有一点艺术细胞,有一点点与众不同,还有许多的可恶可恨与讨厌。   正如现在,黑哨兵一定忍耐不了他身边有一个暴/动的精神域。说不定下一秒黑哨兵就会暴起动手。因为他自己都要受不了自己了,如果不是还想活着去见弟弟一面,他真想现在就毁灭一切。   等他全面失控,到底能和黑哨兵过几招呢?他们两人不会双双殒命吧?那样也太悲惨了,两个不相爱的人死在一起,灵魂将不得安眠。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把什么控制都忘掉……   长嬴感觉自己体内有些东西滑了出去,他的身体一下子轻了。然后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博物馆,红光交替闪烁在他们脸上。   似乎有一个庞然巨物般的建筑在轰然坍塌,露出一个诡异的可怕“生物”。它一抬手,正面墙的画作便哗啦哗啦往下掉。   场上只有两个东西是安静的。一个是半睡半失控状态的长嬴,一个是整理自己背包的白煜月。   长嬴听见白煜月在嘟囔:“自己触发的麻烦自己解决,我才不帮忙……”   长嬴心想没问题,他就让失控的精神体好好和这个大型安保玩一玩,结果他好像没打中目标。要不干脆放开所有控制算了?   忽然混乱的噪音中传来一声叹息,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起。白煜月从背包中拔出一把古刀,某种程度上,这才是他的对敌的武器。长嬴一时竟然分不清黑哨兵想宰谁。   白煜月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原来白煜月一直站在他身边,从推给他暖炉起就没有离开过。白煜月看也不看他,似乎在和什么暗中较劲。一会儿后长嬴才听懂白煜月的意思:“你太弱了,还是我来吧。”   长嬴暗中冷笑。曾经他也恐惧过,面对海潮般涌动的变异动物也祈祷过,祈祷自己活下来,祈祷弟弟活下来,祈祷深海怪物之躯永不落败。他要忠于极乐曼陀天,彻底臣服世因法,因为他们给了他新生和力量。在广阔的南极洲,强大的的实力才是根本。他彻夜练习剑术,一刀挥出十一道寒光,彻底斩断过去的懦弱与愧疚。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仇敌在担心他的弱小。 第140章 遇见神(下) 经过多日风雪的磨砺,漆黑的精神拟态似乎更为凝练。它在半空中绕开两个人类,直击博物馆安保。不知有着多少历史的画作粉碎一地,又被掉落的瓦砾和冰块掩埋。天花板都被他们的打斗掀开,飓风卷席整个展厅。打斗正激烈时,白煜月却一心二用,想拉回自己的机车,结果一不留神机车就被卷到天上去,再也看不见了。白煜月一气之下,干净利落地把安保拆了。   安保的能源耗尽,颓唐地倒在地上,激起一大片冰屑。白煜月拉着长嬴,去另一个展馆躲风。在冰原上行走的几分钟,他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冻掉了。   也许是低温的影响,长嬴的失控情况好了很多,墨色的精神体收了回去,神色也恢复自然。他清醒时白煜月正扛着他走。察觉到他恢复理智了,白煜月连忙将他扔到地上。   白煜月剧烈运动后的呼吸还不平静,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把暖炉扔到长嬴身边,自己走去展馆的另外一个角落了——再不走他真的忍不了长嬴的精神域。   长嬴自己也在调整呼吸,用以往的经验来维持自己的精神域平静。可是他的精神域还未适应脊柱里多出来的抑制器,一直在不断冲撞那个地方。   “喂——”   白煜月的声音从远方响起。   “……让我看看你的抑制器。就算我解决不了它,也能把你敲晕……”   长嬴躺在地上,看着铺满神母故事彩绘的穹顶,莫名笑起来:“没想到,你的话术比我想象的强多了,您真是蛊惑人心的恶魔。”   “什么?”白煜月没听懂,又问了一遍,“你到底答不答应?”   长嬴:“随便你,快像蒲公英一样落到我身边吧。”   白煜月腹诽他的外号真是一天比一天多。他感受到长嬴在尽可能收敛自己的精神域,确认长嬴没想自爆来同归于尽,才放心走过去。   一过去他便看见长嬴勉强坐起,靠在墙边,闭紧眼睛。   白煜月按上长嬴的肩膀,手下的肌肉似乎瞬间紧绷。白煜月观察长嬴的外袍,不知道从哪边撩起来比较有礼貌。长嬴怎么不知道先把衣服脱掉呢?他这样动别人衣服多奇怪啊,他又不会穿。   长嬴见白煜月迟迟不动手,才后知后觉白煜月的尴尬之处。他感到好气又好笑,黑哨兵又不是不谙世事的黄花大闺男,明明什么经验都有了,在这里装什么?于是他直接把自己的长袍扯下来。   皮肤直接接触到冰冷的空气,长嬴的大脑更加清醒。也是这一激灵,他忽然记起了更多的事情。   在他背上有他来自实验室的编号证明。他不是自然出生的人类,不是高高在上的圣子,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实验品。他怎么能让黑哨兵看到那些?   长嬴后悔了,睁开双眼,却看见一个巨大的三孔插座正直直怼到自己眼前。   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黑哨兵的犬类精神体,萨摩耶。   萨摩耶长得更大了,肩高有60厘米,加上蓬松的毛发,显得它像棉花糖一样涨起来、萨摩耶盯了他一会儿,情绪稳定地笑起来,露出半圆的舌头。   白煜月叫出萨摩耶精神体也是没办法,他需要做一些精密操作,情绪必须稳定,不能被长嬴的精神体扰乱心神。   长嬴还想回头,不安全的感觉攥紧了他的心。白煜月察觉到长嬴背部肌肉突然变化,眼疾手快地摁住长嬴后颈,不让他多动。   感受到黑哨兵手心与他皮肤的紧贴,长嬴一愣神,暴躁不耐的情绪忽然一扫而光。   白煜月皱紧眉头:“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长嬴:“我没有……”   长嬴的声音出乎预料的小,白煜月便误会是自己不小心弄疼他了,也不再纠结,让萨摩耶精神体帮忙钳制长嬴的动作。   虚无的精神体忽然变得对现实而言有重量,萨摩耶踩在长嬴大腿上,用前爪按着长嬴的手,按出一个红红的爪印。长嬴的脸几乎淹没在雪白的犬毛里。   白煜月聚精会神地处理长嬴的抑制器。抑制器就像个大坝一样挡住精神域的蔓延,可长嬴的精神域已经自由自在惯了十几年,自然和抑制器产生冲突。白煜月要做的就是帮助长嬴开闸泄洪,简称破坏掉一部分抑制器,但又不会危及长嬴生理健康的那种。   白煜月先感受自己的抑制器有哪部分断掉了,再把自己的经验搬到长嬴身上。待他准备完毕,几根黑色尖刺便穿透了长嬴的抑制器,原本汹涌的精神域瞬间暴起,然后慢慢归于平静。   萨摩耶欢乐地从长嬴身上跳下来,跑进白煜月怀里。一人一狗激动地相互抱抱,然后萨摩耶便消失不见了。白煜月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长嬴身上。   长嬴终于可以转头看他。他们其实离得很近。长嬴像是漫不经心,像是毫不在乎,眼神在白煜月的手上打了个圈。“真是可爱的狗狗。”他说道。   白煜月不自觉点点头。   长嬴忽然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白煜月:“手术很成功。”长嬴现在的精神域平稳多了。   “我是指……你还记得北星乔的模样吗?”长嬴问道。   白煜月模棱两可:“不太记得。”   “可我见过他。”长嬴说,“你当时在文森山说过,我和他的外表有三分相似。如果你喜欢他,那也该对我有感觉。”   白煜月:“嗯……”   他摸不透长嬴的真正意思,不知如何作答。   长嬴:“如果这幅模样能入您的眼,真是莫大的荣幸……”   他一点点凑近白煜月。白煜月猛然惊醒,冷脸推开他,道:“你不像他。”   “这么肯定?”长嬴故作讶异。   白煜月万分肯定:“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长嬴:“证据?”   “他……”白煜月瞥了长嬴一眼,勾得长嬴内心有羽毛在挠。长嬴既痛快,又不太想听接下来的话。   白煜月再度犹豫了一下,才说:“他没有你那么……有钱。”   这确实是最直观的区别。虽然所有的白塔学生都有补贴,极光会会长的补贴更是最高级的。但其他人的入账项目更多。像是年知瑜家里三代军官,每月生活费比会长补贴还要多一倍。司潼可以去双子塔赚外快,身上的“破烂”都比别人一年的口粮值钱。更别提极乐曼陀天这群穿金戴银、搜刮民脂民膏的家伙。北星乔只是普通家庭出身,相较之下弱势了一点。   长嬴被这个回答唬住了,他根本无法想象出“贫穷学生”是个什么概念。说到底,都怪白塔这个偏僻小山村。   “原来你们是‘有情饮水饱’。”长嬴趁机自荐,“如今他不在,你看看我怎么样?我会像保护一只小海豹一样对你好。当然,我不会让封寒知道,更别提世因法那些人。我们可以偷偷相聚。我要的不多,只要一间金碧辉煌、大方得体的卧室——对了,你应该有分到宫殿吧。”   白煜月露出有点憋屈又有点可怜的神情:“可我也没有钱。”   在白塔的时候,白煜月原本是有总指挥划给他的私人账户。但某一天白煜月忽然叛逆心大发,觉得自己不能再花总指挥的钱了,他要独立,他要成长,他要用双手创造财富,便一声不吭地把总指挥账户拉黑。到了极乐基地,他的生活物资都是世因法直接配送,身上连个装硬币的口袋都没有。倒是封寒,天天倒买倒卖屯钱屯货,还跑去和普通信徒买鱼饵和鱼。真是可恶,回去就把他仓库挖出来。   白煜月的神情越发坚毅。   听到白煜月的回答,长嬴默默闭嘴,估计没想到以后和黑哨兵生活还要体会贫穷。   过了一夜,大风稍微减弱了一些。他们在展厅里乱逛,意外来到了艺术博物馆的总控中心。这里也是输入密码的地方。白煜月示意长嬴想输入密码就赶紧动作,他还要找离开的方向。   长嬴微微颔首,然后把一路上找到的密码全部输入进仪器里。这一次,他一直没有听到密码错误的提示声,好像上天都在保佑他。   “你真是我的幸运神,我真担心离开你的日子。”长嬴感叹道。   不远处的白煜月轻哼一声,表示并不信。   长嬴又忽然语气阴森:“我以为这样说会满足黑哨兵的征服欲。将曾经的对手踩在脚下,不开心吗?”   白煜月:“我不需要别人的谎言来证明自己。”   长嬴轻笑一声:“谎言……没错,我在说虚伪的谎言,就像拙劣的赝品一样容易叫人看穿。”   白煜月:“别唱戏了,动作快点。”   长嬴手上动作不停。他输入全部的密码,转动把手。坚实的墙壁内壁响起齿轮的转动声,又像是骨质疏松的人在伸懒腰发出的“咔咔”声。他们面前的墙壁裂开两个口子,一排类似肋骨的暗门转了出来,里面有一个肉质的红色大箱子。   长嬴走过去,将红色箱子内的一个小蓝球掰下来,郑重地放回背包。   这是古代安保的生物能合成器,安保下班后就要把自己的“电池”放回去充“电”。这也是槐序需要长嬴找到的东西。   他摸着这颗温热的小蓝球,喃喃道:“完成了。”   此时暗门内弹出第二个物体,是艺术博物馆的完整地图。原来博物馆有“鬼打墙”装置。为了维持艺术的高等性,低级平民进来后就别想出去,在这活活饿死。这份地图是专门留给那些看得懂古代语言的高级贵族。   白煜月拿过地图,通过旁边中英结合的附录,终于弄明白了出路。   他合上地图,看向长嬴。长嬴浑身紧绷,看起来并不想和他离开。是啊,白煜月要沿着铁轨继续扫荡其他城市,而长嬴要回去见他弟弟,归心似箭,怎么会愿意和黑哨兵同行?   白煜月霎时想明白了这点,感觉自己一路的努力有些白费,但想想还是不后悔。   长嬴一直盯着他,不错过他半点神情变化。   两人似乎心有灵犀,同时陷入沉默。半晌后,长嬴才打破这份寂静。   “之前我说过的话,都是骗你的。”长嬴说道,“所有的怜悯、喜欢、爱意不过是我从书上看来的谎言,以后我也将诉诸谎言。”   这不就是以后将诉说更多爱意的意思?长嬴猛然反应过来,只能寄希望于白煜月人如萨摩耶,脑子笨笨的。   “我知道。”白煜月冷淡地回答。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计划的失败,他应该说点软话,可他实在很难做出一些违心的事情。   如今长嬴也把一切都摊开说,那自己也不必掩饰了。   长嬴心情复杂。黑哨兵的嘴真是可怕,轻而易举地撩拨人心,他意识到这点,明明应该从容离去,内心却升起不甘。他在期待什么?他希望白煜月遭受他的欺骗,为他难过、煎熬,为他在人间苦苦挣扎。   也许……在他内心深处,与长夏一样,也渴望别人用痛苦证明对他的虔诚。   “但是……”白煜月话锋一转,“我说过,再虚假的东西,上面也有真的痕迹。”   “你不必多说。”长嬴打断道,“下次见面,我们依然如旧,也许同为奴仆、任人鱼肉,也许是生死对决、以命抵命。”   白煜月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管它是真是假,你敢说你有多少真心,我就有多少是真的。”   长嬴似乎急躁:“有必要告诉我?”   “这样比较公平。”白煜月像是对自己说。而后他又恢复成冷淡的模样:“之前我说过的那些话,我也不想你误会。”   长嬴双眼一阵失神。   “可笑。”而后他闭紧双眼,低声道:“滚吧,小白毛。”   白煜月看不惯他这装模作样的神态,头也不回地走向矿车方向。风雪里的他像飞奔的小鸟。长嬴在原地等了等,没见到白煜月回头,心好像也飞去了远方。   他转身前往孤身一人前往另一个方向。   过了许久,长嬴开启电台某个信号,汇报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辆崭新的矿车被派来接他。矿车上有热水、有哨兵专属食物、有圣子的外袍。长嬴明白这是世因法原谅他的失职的意思。世因法总是这样,在人的最后关头扮演老好人的角色,估计有什么救世主情节。   长嬴回到久违的极乐基地。当他的脚踏上这片算得上“温暖”的城市时,整个内心却空落落的。   他被带到世因法面前。   “你会恨我吗?”世因法手持权杖,转身与他对视,沉重的威压覆盖在他身上。无论见到世因法多少次,长嬴还是会紧张不安。   长嬴优雅行礼,低眉顺眼:“我的灵魂与忠诚都献给您,本该如此。”   “这不公平……你付出了那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应该给你奖励。”世因法低声道,后面他说了什么,长嬴没太听清。而后世因法又说:“我找到了提升你力量的新方法,去试一试吧,没有力量,你连黑哨兵的对练都做不到。”   公平?长嬴恍然惊觉。白煜月给他的承诺,是一种多么可贵的公平。谎言换谎言,真心对真心。不需要祈求,只要付出,就一定会有回应。   “感谢您……”长嬴慢慢抬起头,看向世因法,如许多虔诚信徒一样。   在世因法身后,一片昏黄的光照亮了宫墙上的壁画,上面由专业南极画家画满了白煜月的故事。身着白袍的青年露出脊背的黑色钢铁,身边浮出恶鬼般的黑色拟态,如同太阳的光芒横扫千军。远处一只小小的萨摩耶在观阵。整体形成一幅充满故事感的艺术壁画。在古代几乎是“神话”的待遇。   而往前走,就是白煜月的种种传说故事。白煜月一直很苦恼谁在传他八卦,实际上这一大片宫墙都是罪魁祸首。   长嬴的目光越过世因法,落在白煜月的侧脸,心底像有一把火在烧。   “感谢您……允我公义……”   长嬴垂下眼眸,彻底低下头。   与世因法汇报完后,槐序就出现了,身边是长夏,以及一些无垢法。   长夏看上去没有受伤,看见长嬴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目光闪躲地不再看兄长。他感觉自己毫发无损就是一种背叛。长嬴松了一口气,专心致志地对付槐序。   世因法此时说道:“我需要你们成为始夜法的磨刀石,他缺乏一些经验。如今他在这条铁轨上,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一位无垢法说:“我们围观过始夜法的战斗,他已超乎常人。”   槐序说道:“别让我动脑了,我就不能休息一会儿吗?问问我们刚回来的长嬴吧。他可是有一个聪慧的大脑,竟然独自一人拿回生物能生成器。”   “感谢您的赞美。”长嬴语气毫无波动地回答,仿佛已经是个忠心耿耿的木偶,“我认为可以把他的事迹大肆宣扬,让友邦提前做好准备,增加始夜法任务的难度。我愿意承担此任务,在十五天后与始夜法汇合,将他的行踪暴露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但始夜法的战力不容小觑……也许我们可以提前一点,下多辆矿车把他截住,十天后我们就能相遇……”   其他人不停地点头。长嬴继续为整个计划献出心血。槐序暗暗感叹长嬴的忠心,叹息自己这次真是把长嬴弄怕了。   长嬴继续道:“我可以再提前一点……现在就出发。在全程都为始夜法的任务增加难度。”   有了长嬴的开头,其他人总算开始讨论。在吵闹声中,长嬴暂时安静起来。他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似乎过于忠诚,过于急切。他内心产生了某种隐秘的渴望,他不得其法,任由心中的火越烧越旺,灵魂不得安宁。   “受不了……”长嬴喃喃自语,“或许明天,我明天就想见到他。” 第141章 感知重构 长嬴正在日思夜想某位哨兵的时候,白煜月却在矿车上把另一位哨兵堵在角落。   矿车一层,桑齐紧贴墙壁,如临大敌:“我今天真的要丧命于此了吗!我什么东西都没有享受过,一生就要这样结束了。”   白煜月:“你好吵……”   桑齐:“你把我的精神体抓在手里,不就是想吃掉它的意思!神母在上——我居然要被吃掉了——”   白煜月不置可否,看向前面巨大的鲨鱼精神体。这公牛真鲨身躯长达3米,竖起来比白煜月还高。白煜月一脸严肃地摸了摸它的背鳍和胸鳍还有肚子。公牛真鲨瞪着大大的圆眼睛,仿佛窦娥喊冤般地看向天花板。   摸鲨鱼的触感和想象中不一样……有点粗糙……白煜月又摸了几把。桑齐已经在旁边一脸哭丧地写遗书了,手抖得都握不住笔。看着桑齐可怜兮兮的模样,白煜月倍感无语。   感觉摸够了,白煜月就把大白鲨打横推回去。他一松手,大白鲨就鱼皮朝上翻了过去,似乎已经含冤九泉。   ——“啊啊啊啊我不会翻身啊!”   桑齐的哭丧声穿透了整辆矿车。   几分钟后,大白鲨委屈地缩在角落。白煜月则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道:“真奇怪,我居然对其他哨兵不太敏锐了。”   这是他帮长嬴控制精神域后发现的事情。以前长嬴的大乌贼往他脸上吐墨,他都要生气半天。但之前他在长嬴失控的精神域里待了那么久,居然没有太大刺激。就算有萨摩耶精神体帮助自己,他也不可能冷静至此。   除非他的失控后遗症体现在别的地方……   于是他便拿桑齐的大白鲨精神体试了试。他最讨厌自己的地盘出现别的哨兵精神体,然而当他摸到大白鲨的时候,第一感觉却不是愤怒,而是混乱。他的五感接受的信息太大,已经在他脑内重构出一个陌生世界。待在这个世界里,白煜月将分不清谁是他的敌人,他的阵营仅有他一人。   “那、那要怎么办?”桑齐虽然遇事怂,但还是忍不住担心白煜月,“要做感知重构训练吗?还是要杀几个人?可是现在还离友邦城市很远……”   他眨了眨眼,瞬间想到一条严谨周密的绝妙好主意:“不如先把这车上浪费粮食的信徒杀掉怎么样?可以先干掉搞卫生的那个,因为我可以负责清洁。但是绝对不能杀厨师,杀了他就没人做你的饭了。”   看到白煜月投过来的目光,桑齐又干巴巴地憋出来一句:“我也不能杀哦。”   几秒后,桑齐抱着满头包和鲨鱼缩在角落。   白煜月擦了擦手,对桑齐感到好气又无语。他知道桑齐善恶不分,脑容量有限,也不多纠结于对方话语里的残忍之处,直接问了:“感知重构训练”是什么。   桑齐便答:“就是用心感受各种……比较陌生的、平时感觉不到的刺激事情。例如我还是胎莲法的时候,一些前辈就邀请我……‘共赴巫山’。”   白煜月一愣。   “然后我们就去一起爬山了……山上有温泉,蒸腾的雾气恰好形成‘云雨之景’。我们进去泡了一刻钟,确实挺舒服的,精神都恢复得很好。但这附近好像没有温泉……”桑齐又说道。   白煜月抬起手,桑齐顿时哇哇大叫,说刚才揍过了今天就不能再揍了,结果白煜月只是摸了摸桑齐的头发。   “以后你别答应这种邀请。”白煜月又说道,“想泡温泉可以去我那里泡……如果你路上没有违背我的指令的话。”白煜月知道他可怜,也知道他可恨,两厢纠结,还是放在身边比较安心。   桑齐点头答应了,脑子却有点晕,不知道是该为那个摸头而激动,还是为可以转职去始夜法宫殿而兴奋。每一样都让他有一点开心。   寒天冻地中,一辆堡垒般的矿车载着众多人前行。从二层开始,做饭的、烧煤的、画地图的、勘测路线的信徒正沉默地赶工。一层则只剩下白煜月和桑齐无所事事地待在一起。以一层天花板为界限,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在二层之中,负责烧饭的信徒还有一个隐藏的职责,那就是监督桑齐。   没错,不是监督黑哨兵,而是监督桑齐是否有完成世因法交代的任务——给黑哨兵夜晚“站岗”。   世因法掌握着丰富的黑哨兵资料,已经预料到黑哨兵会出现“感知失调”的情况。他点了那么多人去陪黑哨兵度过长夜,正是为了缓解这种突发状况。除了暴力,黑哨兵偶尔会用肌肤相亲的模式,来重塑自己与他人的距离感。   这位监督者暗中观察,见桑齐天天和白煜月同吃同睡,时不时弄出点奇怪的动静。他找了机会质询桑齐,发现桑齐对自己的任务满口打包票,说自己完成得非常好。   他又找了机会恭敬地询问始夜法,为了避免浪费始夜法的时间,他特意制作了一张精美的表格,让始夜法在合适处打勾就好。   白煜月扫了表格一眼,顿时露出了新鲜大学生初遇社会险恶的不可置信。为了维持人设他只能什么都不说,接过笔在“优”处打了个勾,还在旁边好心点评:“该名无垢法平时认真负责,做事前积极主动,做事后知错能改,始夜法相信他以后能做一位品学兼优的好信徒……”   ——极乐曼陀天果然是黑心工厂。不仅制造人间兵器,还要人间兵器评优评先。   白煜月腹诽一番,就把评优表还给了监督者。   没过多久,世因法就知道了这件事。他虽然有点疑惑白煜月的用词,但是想想那只萨摩耶,觉得白煜月有时不聪明也不稀奇。毕竟白煜月也有一半是白荆棘的基因。而白荆棘的父辈基因,只是一个强壮一点的俘虏罢了。   世因法偶然间对槐序说了这件事。   于是长嬴和长夏都知道了。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名单太长了……根本杀不完……”长夏捏着自己的小章鱼,嘴里碎碎念。   “哼,他也配?”长嬴则一脸轻蔑,“没想到始夜法看着循规蹈矩,实则哨向不忌……”   长夏:“希望小黑不要忌海鲜……”   “你非得把自己摆在如此低等的位置吗?”长嬴恨铁不成钢,“你若想要,自己不能去争取吗?”   长夏懵了,揪章鱼的动作都停下来。不是哥,不是你不许我去争取的吗?要不是那天长嬴来得早,他早就把小黑哨兵吃进去了。   长嬴像是知道自己失言,又放软了声音说:“我知道你一直挂念着他,如果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争取。以后有机会,我先替你去接触一下始夜法,看看他到底怎么想,可不可靠……”   他有点心虚。因为他和白煜月在博物馆的事情,是绝不能被外人知道的。如果被知道了,多疑的世因法绝对会再度对他们下手。目前人们不知道他们独处过一夜,仅知道两位强大的哨兵极为不和。   所以为了名正言顺地接近始夜法,只能先借用弟弟的名义。接触完之后,再和弟弟说自己也对始夜法有想法了。这样长夏应该不会太惊讶,接受这件事的概率也会大一些……   长夏听到兄长转变态度果然十分开心:“谢谢哥哥!小黑就是我最想要的东西!如果有特殊情况,我会先把哥哥迷晕,这样哥哥就什么都共感不了。放心吧,哥哥一觉醒来后,会觉得今天与往常并无不同……”   “不知廉耻的家伙!”长嬴像是气急了,“在没有明白我的底线之前,我决不允许你和他单独相处!”   再过不久,封寒也知道了这件事。   但他还在悠哉悠哉地擦枪,一点担心的意味都无。   一来他知道桑齐的性格,三分成绩能写成十分绩效。而且桑齐本身文化程度有限,接受的都是阶级教育,既然之前决心站在封寒阵营,绝对不敢先于封寒“越雷池”。但如果封寒在未来正式和白煜月在一起,那桑齐可能会……等桑齐活到那一天再说吧。   二来封寒知道……白煜月不喜欢年纪小的!白煜月喜欢毛绒绒的成熟年上!   而桑齐这种滑溜溜、幼稚、年下的人,根本不是白煜月的审美,无需担心。   “所以你现在还不肯开口说吗?”封寒看向餐桌的另一边,“白塔让你传的第二封信。”   正在大快朵颐的男人正是之前的破冰者俘虏,风缪渺无所谓地耸肩:“没有正确的人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封寒不禁疑心难道是要周伏清来才行吗?   他一想到周伏清就分外不爽,但他也清楚,为了大局,他不应该如此针对一位后辈。   哪怕周伏清,被世因法点名,已经坐上了第二辆支援车,正在前往白煜月身边的路上。   风缪渺吃着吃着感觉不对劲,一股哨兵的直觉让他放下筷子,连忙后退。他忽然想起面前的向导据说开发了专门针对哨兵的能力,这传言竟然是真?他现在是不是要跑比较好?然而封寒只是睨了他一眼,枪口敲敲餐桌,示意他不要浪费食物。   ……   周伏清被特意要求穿着白塔制服,来到堡垒矿车一层。   始夜法看上去又不认识他了一样,双目总是失神。等始夜法双目清明的时候,会要求周伏清唤出精神体。   然后始夜法会把斑头鸺鹠捧在手心,摸摸它柔顺的羽毛。   桑齐在旁边大呼不公平,为什么对斑头鸺鹠那么温柔,对鲨鱼却很嫌弃。始夜法说因为小鸟是毛绒绒的。这时候周伏清觉得自己的心也是毛绒绒的了。   矿车一直前进,停在了一座新的城市面前。始夜法跳下车,敌方的“消除异端!守卫圣战!”的呼声响彻冰原,激光箭矢如暴雨倾盆而下,由人肉制成的围墙看不见尽头。   一天一夜后,始夜法满身是血地走回矿车。车上所有人都被他身上恐怖的威压按得直不起身。   始夜法回到车上,盯了桑齐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是周伏清吗?”   周伏清:“我就在你旁边。”   白煜月疑惑地看向身边的“陌生人”。这人的衣服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居然不是敌人吗?不对,那是白塔制服,不是什么敌人制式。自己可千万不能忘了这点。   “糟糕,始夜法这样子,以后有可能出意外。不如直接回罗斯岛吧?”桑齐担忧道,“那里有温泉,还有世因法,世因法大人绝对会治好你的……”   “不行。”白煜月直接拒绝。   他算是明白世因法为什么放心让他离开了。因为世因法知道,别的城市更像是人间炼狱,白煜月绝对无法忍耐。无法忍耐就会出手,出手就会唤醒黑哨兵的本能,使白煜月一步步走向敌我不分的深渊。最后如果世因法有疏解痛苦的方法,自然轻而易举地拿捏黑哨兵。   “让我睡一会就好……”白煜月迷糊之中说道。   等白煜月醒来,大脑的疼痛并未缓解多少,却看见床铺边站着一个人影。他这次分辨成功了,对方是周伏清。但他不知道周伏清想干什么。   只见周伏清鼓足勇气,直接把白煜月按在怀里。白煜月顿时瞪大眼睛,这家伙简直倒反天罡,他是忘了他身份吗?   不、不对,他们都是平等的生命,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不能忘记白塔的教导……   “小黑,我听说桑齐说‘感知重构训练’要这样做……”周伏清神奇地理解了桑齐本应该理解的意思,“没关系的,放轻松。我没有能力伤害你……认不出我也没关系……”   周伏清的声音在白煜月额头上盘旋,声音中有种让人放心的魔力,让他再一次昏昏欲睡:   “没关系……重新了解身为‘人’的距离吧。” 第142章 失调加剧 第二天。   白煜月猛然惊醒,发觉自己身处一个毛茸茸的被窝里。一只睡眼惺忪的萨摩耶把头搁在自己脖子上,就像一条大围脖。   难道是昨天身体实在受不了,就把萨摩耶叫出来救场了?   白煜月顿时从警惕的状态下放松了,不舍地摸了摸萨摩耶的头。   然而这一摸,一个令他浑身一僵声音却从萨摩耶底下传出来:   “救、救命……”   白煜月连忙把萨摩耶抱起来,蓬松的萨摩耶底下居然压着一个人!   ——周伏清躺在白煜月旁边,额头满是汗。周伏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睡觉,梦里的他忽然被一座毛茸茸大山压住,他想呼救,却什么都喊不出。等白煜月解救他时,他只能用本能喃喃道:“快要……热死了……”   随着南极的冷风吹过他的额头,周伏清才晕乎乎地醒过来。他看见白煜月坐起来了,意识到自己还睡着不太礼貌,连忙坐起,说道:“小黑……早上好……”   白煜月已经把萨摩耶收回去了。此刻他们就坐在一张床上,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条被子。白煜月的房间是矿车一层里临时隔出来的小单间,并不隔音,煤炭在锅炉里翻滚的声音从上层传来,白煜月盯着被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伏清却忽然变了脸色:“那个、黑哨兵啊不,始夜法大人!昨晚对您的冒犯实在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的行为!我绝对不是真心想做但也不是真心不想做的总之先不要生气!”   白煜月:“昨晚我们……”   周伏清:“我什么都没做!始夜法你还是清清白白犹如白雪一样!”   “我是说昨晚我应该感谢你。”白煜月无语了一秒。他赤脚踩上地板,拿下挂在墙边的外套。周伏清和他一样,都会在睡觉前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这是白塔士兵的习惯。   周伏清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昨晚、昨晚真的没有对白煜月做奇怪的事。他怎么可能趁人之危,白煜月在他心里就是不可攀登的塔顶。他就是……抱住了白煜月,让对方感受自己的心跳而已。那样他就觉得是件无与伦比的大事。   他怔愣地看向白煜月,却听见白煜月说:   “之后也麻烦你了。”   之后……麻烦他什么?   一个离奇的想法瞬间冒出,好像被隐藏大奖砸中,周伏清惊讶得能把斑头鸺鹠一口吞掉。他手上动作迅速,三秒内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再迅速穿好衣物,跟在白煜月身边。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白煜月则一边洗漱,一边想果然是向导好用。而且和极乐曼陀天的大多数人相比,还是和周伏清更能接受一点。   桑齐拿着早餐下来了。他警惕地左看右看,发现没有斗殴的痕迹,狠狠地把餐盘放在桌子上。白煜月置若罔闻地拿起一块列巴切片,桑齐在旁边指着周伏清抗议:“我不服!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就凭他能把被子叠成那样?”   “他处处都比你好。”白煜月一脸冷漠地喝起果汁。   “什么……”桑齐只觉万箭穿心,一股酸涩涌上鼻尖。他看着无辜表情的周伏清,更加感到无地自容,噔噔噔地跑回楼上去。他要写信告状,他要告到中央!   周伏清这才坐到白煜月旁边,也拿了一块大列巴。他低头说:“白煜月,谢谢你维护我。那个……都是我该做的。”   “没什么。”白煜月说道,脸色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反正我没什么感觉。”   “怎么会没感觉?明明你很喜欢毛绒绒。”周伏清顿时手捧斑头鸺鹠,眼睛和斑头鸺鹠一样睁得圆圆的。他期待道:“尽管摸吧!”   白煜月的动作一顿。周伏清捧着斑头鸺鹠又靠近了一点。   他很早就认识周伏清了。   最早对这位向导的标签不过是“北星乔的小弟”,后来是“需要帮助的向导”,再后来是“救了小红的向导”、“关键时刻可以信任的向导”。但他的目光依旧很少在周伏清身上停留,因为他是黑哨兵,本性促使他只会看向更强大、更复杂、更混乱的东西。可对方却总是热忱地投来信任的目光,就连昨晚也没有做出讨人厌的事情。   周伏清……好像确实人不错。   以后要好好罩着他!   白煜月已经把斑头鸺鹠捞在手中摸来摸去了。   旁边的周伏清忽然脸一红,头越来越低,快要垂到餐盘里去。   白煜月的情况稳定了许多,矿车依旧沿着铁轨前往康科迪亚城,期间在一些遗迹城市前停了一段时间。白煜月下车搜集各路资料,有关世因法,有关黑哨兵,有关千年前的神母。在即将到达下一座城市的时候,下一辆后勤矿车已经赶上来了。   但根据密信,一辆后勤矿车里有白煜月最不想见的人——长夏。   长夏的行事完全无法预测,实力看起来很弱,但听他哥讲,其实他实力也很强。以前白煜月就是看长夏还要坐轮椅才轻敌了。实际上在实战时,许多有效伤害都是长夏一个人打出来的。   而且长夏对自己有莫名的执着,那他更要好好保护周伏清才行。他现在是周伏清的新任老大!   白煜月特地改造了一下一层的布局,减少章鱼藏匿的角落。周伏清一直跟在他身边,俨然成为他忠心耿耿的小弟。   一声尖锐的鸣笛声从远至近响起。第二辆矿车即将与这辆堡垒矿车对接。矿车一层仓库门大开,白煜月带着周伏清和臭脸桑齐在对接口等待。   随着昏黄的灯光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的灰色身影在瞬息之间撞向对接口,车轮与铁轨之间爆出刺眼的火花,车厢内的灯展倾斜成45度。过了一会儿,两辆矿车的速度才趋于相同。   后勤矿车的门缓缓打开,从中走出一位熟悉的身影。一些信徒连忙行礼:“长夏圣子。”长夏充耳不闻,径直走向白煜月,仿佛目光里只有这个人的存在。白煜月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之前传过来的信封。   “好久不见,小黑。”长夏眉眼弯弯,“我就知道你会认出我。”   “长夏”微微低头,在白煜月耳边说道:“不要暴露我的身份,好吗……尊敬的始夜法大人。”   白煜月顿觉耳朵发麻,偏头躲开了。从一见面,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是长夏,而是“大王乌贼”长嬴。   长嬴怎么来了?   这些人难道认不出长嬴吗?   白煜月观察四周,所有的信徒都说那是长夏圣子,就连桑齐也嘟囔着“怎么来的是长夏”。这些人似乎真的认不出双子。   白煜月略一感知,便明白了理由。大部分人判断哨向是通过对方的精神域波动。而长嬴最近驯服了抑制器,精神域波动大幅度减少,便让人们误以为那是向导长夏了。但长嬴没事扮演长夏干什么?体验南极版交换人生?   “我的弟弟比较鲁莽,我不放心,便替他来了。”长嬴似是看穿了白煜月的疑惑,“而且我一直在想你。”   白煜月了然,这家伙是在防止他弟弟又做出什么危险举动。在这方面,他俩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   “小黑,别被他骗。”周伏清警惕地抓住白煜月的手。可恶的长夏,一上来就说什么“想你”,绝对是花言巧语。   “呵,普通货色就是普通货色。”长嬴尽量把长夏的派头学了十成,“就算你成了始夜法的入幕之宾,不过是个低贱的下位者罢了。只有弱者才会在床上当下位……”   周伏清一开始还以为长嬴在骂自己身份,后面越听越不对劲。你的上下位怎么是指体位?   “恶心。”白煜月直接牵着周伏清离开了。   只留下长嬴将满腹话语堵在喉咙。他怎么忘记了黑哨兵一直在当上位,早知道就不提这件事了。其实他也不接受自己当下位,但和黑哨兵的话……可以勉强接受五五开或者柏拉图。   长嬴看着白煜月离开的背影,眼神一暗。他从旁边拿出一个小匣子,幸好他来之前特意绕路,去海边捡了一个秘密武器。   白煜月更加与周伏清形影不离。车上有一个哨兵已经让他压力很大,又来一个更强的哨兵。他十分需要一名向导的安抚,连看书都要手肘碰着对方的皮肤。   他感觉长嬴暗中用粘腻的目光扫过他,然后消失不见,心里便知道长嬴要开始搞事了。为了防患于未然,他难得把周伏清支走,自己单独去找长嬴,决定先把对方揍一顿再说。   白煜月拉开长嬴小隔间的门口,又迅速关上——他开门的似乎不是时候,里面的人正在换衣服。   但回忆起刚才的画面,白煜月越想越不对劲,渐渐大惊失色,没忍住打开门再看看。   长嬴已经换好衣服,仿佛就在等他过来。   白煜月本想以静制动,但还是没忍住,一个疑问脱口而出:“你怎么穿着周伏清的衣服?”   长嬴,极乐曼陀天圣子,常年圣子袍,偶尔穿防寒外套。今天却穿着白塔的制服。   车上唯一有白塔制服的人就是周伏清。   天啊,这也太变态了。   长嬴:“看来我吸引了你的目光。”   白煜月:“你再怎么样也不能……穿别人的衣服。”   “这是我在破冰者的船上捡的。”长嬴露出不虞的目光,“你把他留在身边,不就是因为那身制服吗?”   白煜月欲言又止,最后诚恳地说:“你还是脱掉吧。”   “呵呵……”长嬴真是将长夏的派头学得十成像,尤其那暧昧的笑容。白煜月明明记得以前长嬴没有那么爱笑,也不会那么主动,这两兄弟难道真的在玩交换人生?长嬴不明白白煜月所想,慢慢靠近,道:“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刺激吗?”   白煜月:“比较惊吓。”   “如果这样还不像……”长嬴从旁边打开一个木匣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湿漉漉的生物。那是一只未成年的王企鹅。王企鹅是南极洲上第二大的企鹅。未成年的帝企鹅是浑身灰毛,未成年的王企鹅则是浑身棕毛,像颗真正的猕猴桃。长嬴在海岸线上找了许久,才找到这样一只胖嘟嘟的企鹅。   “那这样像吗?”长嬴问道。   在昏暗的灯光下,长嬴双手捧起王企鹅幼体,举到面前,遮住大半张脸。灯光将他的制服照得黑白分明,硬挺的布料勾勒出有棱有角的阴影。王企鹅扇动小短翅,好像在困惑地打招呼。紧接着长嬴念出白煜月从前的昵称,这一瞬间似乎真的击中了白煜月,将他拉向了许久之前的时光。   长嬴轻声道:“小黑,这是我们的企鹅。” 第143章 训练 所有人都知道始夜法生气了。   好在始夜法的精神域并无太大波动。他只是实打实地揍了“长夏”圣子一顿,几乎把矿车一层都要拆掉。   没有人敢问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始夜法抱着一团棕色的毛绒生物走上二楼,随意点了一位信徒,让他们给企鹅做一套防寒衣。   企鹅幼体的羽毛还没有长好,很难经受得住内陆的严寒。白煜月神色复杂地捧起手中的王企鹅幼崽。它身上的羽毛已经被烘干了,整个鹅显得蓬松又圆润。因为它的一身棕毛,它的眼睛显得小极了。   白煜月露出更加不高兴的表情,苦大仇深地把这只企鹅摸了又摸。他再三告诫自己,绝不能收养新企鹅,也不能给这只鹅起名字。他现在不适合养企鹅。等他找到王企鹅族群,就把这只小猕猴桃送回去。   想到这里,白煜月就忍不住懊恼,刚才怎么没揍多长嬴一拳?   而此刻长嬴从一堆废墟中坐起,随意拍掉身上的灰尘,用略带抱怨的语气道:“反应这么大……”   不多时,矿车一层便响起敲铁皮的声音。   白煜月背着棕色企鹅回来了,还带了一箱维修工具。   他一手拿着锤子,一手按着铁皮,一根一根地把钉子敲进车厢墙壁里。   按理来说始夜法不用干这种杂活,但白煜月浑身不得劲,还是做点不用动脑子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比较好。在白塔,他就曾多次亲自维修自己弄坏的公共设施。   长嬴悄悄出现在不远处。   他话还没开口,白煜月先转过头用眼神警告他。长嬴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在白煜月嘴巴夹着那根长钉,明晃晃的金属膈在两片微红的唇之间,夺去了他所有的目光。   白煜月见长嬴没有继续动作,又默念“冲动是魔鬼、生气会倒霉”,强迫自己从黑哨兵的本能挣脱出来,一心一意地去维修铁皮。   长嬴停在原地看了片刻,忍不住动用五感能力判断这一层有谁在。附近没有熟人,他摸摸鼻子,慢慢地靠近了一步。白煜月的动作慢了下来,应该是在警惕他。长嬴更加放缓自己的动作,弯腰,从地上的工具箱捡起一套维修套装。   他拿起锤子抛了抛,等白煜月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时,他恰好也试着把一根长钉的螺丝头放进双唇之间。他对上满脸困惑的白煜月,无害地笑了笑。   这个人居然会有维修公共设施的公德心吗?白煜月内心有些吃惊。   但既然长嬴在干活,他暂时不会过多为难他。   矿车里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周伏清拿着他和白煜月的晚饭下来了。最近他们都在一起相处,虽然相处得比较黏糊,但是周伏清自认是正人君子,就算白煜月靠在他大腿上睡着了也没有做出格的事情。   可在别人看来就不是这样。周伏清经过长嬴时,忽然被长嬴叫住。   “这段时间过得挺快活?”长嬴上下打量周伏清。   周伏清某种小动物直觉警铃大作。他主动扮演一个二五仔,说道:“为了服务始夜法,这都是我该做的。”   “嘁,小之又小。”长嬴露出不屑的神情,和当初他说“下位者就是懦弱”的神情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似乎多了点别的心思。他再次上下打量周伏清,挑剔而轻蔑:“这样就知足了?快滚。”   周伏清嘟囔着“不然呢”,快步走过去找白煜月。   忽然,前方的铁轨炸起轰天的火光。   驾驶矿车的信徒连忙启动刹车装置。在车内所有物品都大幅度倾斜的时候,矿车终于及时停止,没有顺着炸毁的轨道翻到冰崖上去。   “有人不知死活。”长嬴坐在缝缝补补的一层,淡然说道。   从外面翻进来的桑齐则困惑道:“炸了煤矿的铁道,他们以后全靠风能和太阳能过日子?”   唯有白煜月把小王企鹅放进周伏清怀里,冷漠说道:“走吧。”   桑齐和长嬴从善如流地跟在他身边,走出车厢,站在悬挂车厢外的小露台,看着远方影影绰绰的敌人。寒风将他们的长袍与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此时埋伏许久的信徒们正紧锣密鼓地布置下一个陷阱。他们要这车人有去无回。什么始夜法?什么麦克默多城?都是该死的异端,他们的血肉将是最好的极昼日祭品。等他们占领了麦克默多城,就让那些异端信徒排队活埋。   一名信徒百忙之中拿起瞭望镜向远处一看,赶紧汇报道:“异端只来了三名信徒!似乎都是哨兵!”   “三个哨兵?”负责指挥的信徒怀疑地轻哼一声,“三个哨兵能做什么?这次神母也不会庇护他们。”   信徒为了确认信息,再次拿起瞭望镜一看。视野里果真是三个敌人,一个都没有多。   只是他们好像正在展开精神域,就像一片熊熊燃烧的黑炎……   ……   一只干枯的断手矗立在废墟之上。   远处,一群信徒和一群俘虏正兢兢业业地维修轨道,时不时响起害怕的哭泣声。   白煜月听得烦极了,又往更远处走了走。   他不敢回去矿车,因为他清楚自己的潜在需求,尽管他一直努力忽视这种欲/望,可它总是趁他不注意溜出来,在心底散播恶魔低语。   现在,他刚刚打完一场不尽兴的战斗,更加浑身难受。他并非觉得头疼,而是皮肤下方一直有一个无法触碰的挠搔点,在体内横冲直撞。如果这种状态的他撞见周伏清,一个还挺有好感的向导,一个打不过他的向导,说不定真的会抓着对方大吸特吸,直到把向导的大脑烧坏为止。   白煜月本想远离人烟,却不想一个人跟了过来。   又是长嬴。   长嬴绕到他面前,白煜月特意观察他有没有穿别的衣服,确认他们都穿着普通的防寒服才放下心。   就是不知道长嬴又想耍什么花招。   要是再敢cos北星乔就把长嬴揍一顿,北星乔好歹是他前男友,没必要遭这罪。世因法就应该颁布一个“禁止跨阵营cos”的命令。   就在白煜月把长嬴想象成一个大变态的时候,长嬴却提出无比正常的建议:“继续练一练?”   白煜月:“什么?”   “我们继续训练。因为刚刚一点不过瘾。”长嬴神色自然地邀请道,“你不这么觉得吗?像我们这种人,天生就喜欢更危险的东西。”   白煜月目露犹豫,不得不说,长嬴是最能理解他感受的人。   长嬴只是轻笑,又道:“除了我,这里有谁能让高贵的始夜法尽兴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冰山上走。   白煜月深感长嬴说话欠扁,觉得今天不打不行。他按捺那颗隐隐兴奋的心,迅速追上长嬴。   铁轨上的信徒和俘虏们正辛勤工作,忽然感到一阵让他们脊背战栗的危机感袭来。所有人瞬间扔掉工具,不分敌我地抱在一起。   信徒们说着浓缩的语言,迅速地将祷告词过了一遍。一名俘虏急得说不出人话,他猛地吞咽口水,才大声喊道,“看!冰山在下沉!”   “闻所未闻的实力,这根本……不是人类……”   “这是什么怪物啊……”   “无上神母保佑我们吧,您慈悲的光环怜悯一下疾苦的人群吧……”   祷告声没有传到白煜月耳边,他已经进入战斗的专注模式。   他没有一次手下留情,因为长嬴同样刀刀致命。   长嬴驯服了抑制器后,对精神域的细微控制力大幅度上涨,弥补了从前一些技法上的空缺。现在的他出刀更快、更多、更完美。   而白煜月只觉得纯粹的开心。   感知失调的病症仿佛遇上良药,一下子缓解了许多。他好像又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世界,他与这世界的许多生灵都有独一无二的联系。他并非孤身一人。   “铛——”   断裂的刀身飞入冰层之中,激起一小波冰洪。   灰白的冰雾散去后,白煜月灰头土脸地走出来,衣服破破烂烂的,不少地方挂彩了。长嬴同样多处受伤,脸上更有显眼的淤青。   这毕竟不是生死决斗,两人估摸着打到这里差不多了,又默契地走向下山的路,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   长嬴在下山时拐了几个弯,从一个冰蘑菇后面拿出两罐气泡水,扔了一罐给白煜月。   “谢了。”白煜月摇摇汽水,开始用精神域解冻。   长嬴看他那模样就笑,特意走在白煜月身边,肩膀挤着肩膀。他问道:“开心吗?”   白煜月故意露出不开心的表情,他是不会被人读出任何表情的冷酷黑哨兵。   “别撒谎,我知道你觉得舒服。”长嬴说道,“因为我也是这样……精疲力尽之后,什么都耗空了,什么都不用想。我能感觉自己陷在雪地里,但又随着风远去……在没有遇见你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白煜月似有所动,又走了一段路,才将手中的气泡水举过去,和长嬴的轻轻碰杯。再也没有排斥长嬴的靠近。   长嬴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他远远地看见了桑齐和周伏清两樽门神似的守在矿车前,内心的得意更添几分。   这些人和黑哨兵都是身体交流,只有他是独一无二的精神交流。   他发觉用北星乔的路子可能啃不下白煜月后,就立刻学会运用自己的其他优势。他相信这是其他人学不来的本领。别人都是不懂文学常识的笨蛋,不知道如何爱黑哨兵,而他会好好爱黑哨兵。   至于长夏……他们是双生子,生死相依。长嬴又是哥哥,自然会做出兄长的表率……总之到时候再说吧。   长嬴的想法乱糟糟,以致于忽略了两尊“门神”古怪的神情。周伏清隐隐有些生气,而桑齐却满脸炫耀,底气十足地等待别人来问问题。可惜没人问他。   白煜月则一靠近矿车就察觉到有变化。   但这变化对他来说是好事,他就没多说。   上车台阶比平常干净了数倍,一看就是有专门人打扫过。   果然一上到车厢,他们便看到一个人在正中央坐着。   ——是封寒耶!   白煜月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封寒了。可能打完架后心情就爽很多,他乍一看封寒,内心还有点想念的味道。   但是封寒看起来好像在生气。他生什么气?   对了,封寒比较洁癖……可他也没有把房间拆得很乱吧,他不过就是……   衣服破烂烂!全身冰渣子!白毛变灰毛!   白煜月已经站在封寒面前。   长嬴站得远一点,他不喜欢靠近封寒的感觉。   封寒猩红的眼瞳扫过白煜月和长嬴,拧紧眉头,把白煜月皱巴巴的衣袖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露出刚刚落下的伤口。他轻轻捏着白煜月的手腕翻看了一下,迅速判断白煜月全身的受伤情况,再说出口的话已经止不住怒气:   “谁弄的?”   “我们刚刚在训练。”长嬴在旁边特意说明,“是针对始夜法大人的……感知重构训练。”   “呵,感知重构训练?”封寒不怒反笑,忽然看向白煜月,“我确实听说了这件事情,始夜法大人最近训练得挺勤快。罗斯岛上人人皆知。”   白煜月又发现了新异常。   封寒为什么把周伏清的东西扔出来?他是怎么精准地从白煜月房间里找到这些的?等等,什么人人皆知?   门口的桑齐偷听车厢里的对话,十分满意这种进展。不枉他又当了一回二五仔,写了十二封信向封寒告状。封寒果然来得很快。   “还穿着白塔阵营的制服,真有意思。”封寒咬牙切齿地说。   白煜月有心替周伏清辩解,明明是世因法这么命令的,后面长嬴又忽然变态起来了而已。可他直觉他一辩解,事情会滑向另外一个不可控的方向。他只能用无所谓的态度表示,封寒非要这么想,他也没办法。   “这都是为了服务始夜法,是大家该做的。”长嬴直接挪用了周伏清的台词。他打从心底觉得没有人能与他打擂台,所以尽可能搅混水。   长嬴:“如果不服,封寒圣子也可以试试。”   封寒:“我也试试?”   白煜月:“可以试试。”   车厢内陷入微妙的寂静。   忽然封寒用一只手按在白煜月的肩膀上,轻轻地将白煜月的身体扳正过来。尽管白煜月的伤并不是大事,但封寒仍然用对待易碎品的态度去避开它们。   白煜月看见封寒的耳朵已经红了,眼神也有些慌乱。但当他们对视的时候,封寒便莫名冒出一股无名怒火。封寒微微低头,如蜻蜓点水般地亲了白煜月一下。   然而白煜月却下意识偏头躲避。封寒手指都僵了,眼神震惊混杂着委屈,数次欲言又止,但还是没办法想出一个双方都能体面的台阶。   白煜月也说不清这种感觉,他并不讨厌这种行为,哨兵向导亲个嘴多正常,何况他们都是白塔出身,银趴不知见过多少回。可他只是……下意识地回避这种亲密关系。他可能对未来还是惴惴不安,或许他还没做好准备。唉,他一直知道封寒喜欢他,他真的不想封寒陷入尴尬的境地。   结果下一秒一个汹涌的吻便落下来。   白煜月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封寒的举动,更加震惊自己身体的变化。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有亲密接触了,和周伏清那些更像是饮鸩止渴。他以为黑哨兵不需要这些,以为自己不在意这些。然而当舌尖相触的那一刻,白煜月心底一酥,半边身体都麻掉了,身躯变重,仿佛灵魂都开始摇摇晃晃。   车厢内的旁观者、车厢外的偷窥者,在同一时刻惊讶得近乎失神。   这才是真正的……感知重构训练…… 第144章 蓄谋已久 白煜月被亲得晕乎乎的,什么时候被放开了也不知道,看向封寒的眼神还有些不敢置信。   他该生气吗?但是说实话,接吻还是挺舒服的……他的大脑就像做了一场超级按摩那么放松。关于黑哨兵的研究又印证了一条,黑哨兵确实能通过肌肤接触来重塑感知,如果是有匹配度的向导,效果更好。   “我是你的向导,这种事只有我做你才能舒服。”封寒既是在向白煜月解释,也是在向众人宣示自己的地位。   长嬴看起来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顿时如刺猬般说道:“不知廉耻!你们真该滚回去学礼仪!”   白煜月本来觉得和封寒接吻这事有点严重,一被长嬴打岔,顿时觉得亲个嘴多正常。   “礼仪就是非礼勿视。”白煜月说道,捡起地上周伏清的行李,掂量一下,没有放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放在旁边的支架上。   “没错,非礼勿视。”封寒回头说道,视线对上在车门处旁观的周伏清。周伏清收回视线,盯着远处的雪。   白煜月就这样把接吻一事强行翻篇,他急着去测试目前拥有的精神域控制能力。此时众人将轨道修好,矿车也重新启动。   白煜月拿出生态球,慢慢为里面的植物升温。在营养液的加持下,这种高产量、生长迅速的粮种迅速破壳,伸展出两片翠绿的小叶。   他竟然成功了?   白煜月内心一喜,小心翼翼地把生态球放在桌上,近距离欣赏里面的小生命。   白煜月直接在仓库大厅练习,没有避开他人。在一层活动的闲散人员很快都发现了。   “发芽了……”周伏清第一个看到这奇迹,他惊讶于这天寒地冻之中也能培育出绿植,要知道,这里的城市都用一种胶质真菌作为主食。但如果是白煜月做出来的,他又不觉得需要多大震惊,反而觉得这绿叶很衬白煜月的眼睛。   他抱着小猕猴桃,让它也看看这小叶子。白煜月再度用苦大仇深的表情摸了摸小企鹅。   “好看!”桑齐突然冒出来,打破这两人的温馨范围。在他看来,只要离开罗斯岛,什么景象都是好看的。   封寒走近,坐在白煜月旁边,把小球拿在手里细看:“是挺好看的……这是什么种子?”   “一种黍。”白煜月对植物没什么研究。   “是我当初送你的种子吗?”封寒又问道。   白煜月点点头。然后封寒便把生态球放回白煜月手中,用指节在白煜月手心蹭了一下。   白煜月的眼神打过去,封寒却理直气壮的模样。   也许接吻这事在白煜月看来翻篇了,在封寒看来却没有。   “如果你喜欢种子,你可以要多一点。”封寒说道。   尽管封寒用词很含蓄,但白煜月一听就懂。封寒那点心思在白煜月看来就像透明的一样,白煜月一点都不意外。   但他之前只考虑了和封寒的情感交流,和封寒的其他交流……直至刚才为止还没想过。可真的去想了,倒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白煜月收回生态球,说:“由我决定。”   封寒讪讪地收回手。   在场之中表现出最喜欢的居然是长嬴,他拿着小生态球,一副爱不释手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美丽的生命,当它开花的时候,应该是南极洲最美丽的礼物。”长嬴如此评价道。   白煜月想起初代指挥官,坦言道:“送花不吉利。”   长嬴:“不吉利?送花在古代文学中,是一种情感凝练的意象,寄托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谊,怎么会不吉利?”   白煜月:“总之不太好。”   长嬴这才磨磨蹭蹭地说出他的真实来意,他想拿东西换这个生态球,白煜月想要什么都行。白煜月直接拒绝,送出去了他还怎么练习,然后把围观的人全赶走了。   长嬴只能歇了这个心思,本想继续办正事,却在拐角处看见封寒原路折返。无名之火蹭的一下腾起,说道:“封寒圣子,刚刚始夜法大人已经说了不要去打扰他。”   封寒:“我没有打扰他,我去他房间铺床单。”   长嬴皱眉:“铺床单干什么?”   封寒:“我和他今晚要睡一起。”   长嬴按不住心中的阴阳怪气,道:“向导与哨兵的相处,不过是仗着匹配度的优势罢了。”   封寒:“也总比什么优势都没有的人好。”   长嬴心中不平,不被爱的才是小三。大家都是小三,有什么好高贵的。   封寒后知后觉,长嬴以前不是和白煜月不对付吗,突然关心这个干什么?未等他想明白,长嬴便莫名其妙地离开了。   封寒心里又多了一根刺,胸腔中的热意多了三分。他只得强迫自己不去想,专心致志地去铺床单,给白煜月的床上放上两个枕头。   等白煜月回来时,就看见这幅光景——自己的小房间突然整洁了许多,一入门就看见小王企鹅的新摇篮床,他自己的床用支架变宽了一倍,床边摆着他和封寒的背包,封寒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给武器进行例行保养。   “这是我房间。”白煜月说道。   “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了。”封寒道。   白煜月冒出该死的同情心:“哦,这、这样吗?”   他想起矿车一层本来就是仓库,被他用货架才隔出一些小房间,随着上车人数越来越多,房间确实不够用。   他又问道:“你一定要睡床吗?”   封寒用武器示意已经变成双人空间的大床。   白煜月沉默了一会儿,没能接受封寒的理由。   封寒便放软了语气道:“你需要向导陪在身边安抚,我比他们都出色。”   “封寒。”白煜月总能用两个字就让封寒闭嘴。   他坐在床上,面朝椅子上的封寒,姿态悠闲。他眼神里有一种笃定,认定了拿捏封寒易如反掌。他说道:“别那么多废话。”   封寒仿佛听到自己理智之弦崩断的声音,犹豫又踌躇地将双手按在床边,慢慢俯身,微微侧头,一寸一寸地靠近白煜月。   白煜月眨着湖绿色的眼睛,没有退让,也没有主动。   封寒深呼吸,闭紧眼睛,再一次吻上了白煜月。第一次尝试时候他全身紧绷,根本没有体会这其中的滋味。这一次他总算充分感觉那独特的柔软,双手渐渐紧握成拳。   白煜月则再次头脑变沉,灵魂变轻。他确信他和封寒存在匹配度,不然不会连如此简单的动作都令他感觉舒服。换句话说,其实封寒的技巧挺一般的。   白煜月按习惯摸了摸封寒的脸。封寒陡然从美梦中惊醒,猜测这动作是什么意思。原本旖旎的气氛在封寒脑子里瞬间变成急智解密读心题,封寒脑子里闪过一百种答案。   白煜月有点无语,但想想他们之间还没演习过,只得开口解答:“这是继续的意思。”   封寒无措地愣在原地,足足有三秒之久。   白煜月只得沉默。   封寒怀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心情,低头吻在了白煜月的锁骨,上面留有从前淡淡的伤疤。呼吸融入对方的体温,吻上去好像自己身上也多了一道痕迹。   发梢挠过白煜月的下巴。他无措地眨眨眼,心里若有似无的痒意。   封寒观察他的神情,给自己鼓了一百次劲,才敢再亲一口。   有点痒。白煜月抿了抿唇,没忍住笑出声。   封寒被这笑声击中,自尊心立刻变得小小的。白煜月怎么会笑?一千个教程里都没有说对方会笑这种情况啊?难道白煜月在嘲笑他技术差?神母在上,白煜月到底把他和谁比!   封寒感觉自己已经百孔千疮。   但白煜月没有陪人演戏的习惯。他觉得今天再也没有心情,便没有人能强迫他。他看了看小猕猴桃在摇篮里睡得很安详,自己也把被褥整理了一下,舒服地躺进被窝里。   封寒仍然觉得有些伤自尊。   “行了。”白煜月拍拍身边的位置,“睡吧。”   封寒慢吞吞地摊开第二张被子。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脸。白煜月侧躺着,一脸无辜地用手捏他的脸,神情纯洁得好像在玩儿童玩具。   “对学长……尊重点……”封寒半天只憋出这句。今夜他真是威严全无,脸面扫地。都怪极乐曼陀天,小时候什么都不教,只生产一堆绝望的文盲!   白煜月轻哼一声,有点不带恶意的戏谑。他又用力掐了一把,在封寒脸上留下红印。就封寒这样,就别想强制爱那些高难度的东西了。   封寒感觉白煜月眼里添了一分令人骚动的情绪,他应该对白煜月还是有点特别的吧。这是他们第二次接吻了。他便壮着胆子问:“白煜月……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白煜月:“我们现在不谈这些。”   他看向哑言的封寒,问道:“有意见?”   “我哪敢有意见,始夜法大人。”   封寒说完,睁着眼睛躺了一晚上。   期间规规矩矩,仿佛在用行为印证思想的纯洁。   白煜月感觉不错,封寒果然做不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白煜月于是又去找周伏清。周伏清正被桑齐威胁着教他写字。白煜月及时出现替周伏清撑场子,桑齐化悲愤为动力努力学习。期间周伏清自然地握住白煜月的小臂,白煜月没感觉,他们习惯了这种接触。   但一回头,封寒就在身后看着,眼神幽深。   周伏清突然抱住白煜月的腰,大喊“始夜法大人一定要救我于水火!”   白煜月顿时想明白了,昨天封寒把周伏清行李扔了,估计是吓到周伏清了。但他觉得封寒应该是出于维护人设,或者暗中帮助周伏清等等类似的原因。信天翁就算有坏心眼,也坏不到哪里去。   果然封寒只是一言不发地扫过周伏清,表情有点不满。白煜月又想起昨晚掐他脸的时候了。   周伏清闪过隐晦的不爽。无论从哪个角度思考,他就是讨厌封寒。   白煜月对封寒的反应很满意。因为上一段恋爱关系,他对那些激烈的吃醋行为有点发怵。   他觉得如果要开展新的恋情,还是在自己的舒适范围内进行比较好。   之后矿车又前行了数个日夜。大部分人只能无聊地待在车上,房间也不太够用,白煜月便好心地收留了封寒几晚。实际上封寒的背包和武器箱一直在白煜月的床边摆着,封寒就没想过睡在别的地方。   白煜月一开始还有点警惕,后来感觉和封寒睡更舒服,内心的戒备就越来越低。   直到他的生态球掉封寒包里,他弯腰去捡,却摸了奇异的大大小小的盒子,明显不是用来装武器的。   白煜月猛地收回手,下意识判断封寒现在身处何方。封寒在楼上,不可能瞬移过来。他盯着露了半角的生态球,迟疑地将手伸进去,用两指夹出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上画着圣洁的图案,让他内心无端乱跳一拍。   他打开盒子,露出第二层包装。上面用古文写着“生物科技”、“超薄体验”、“千年顶峰”,白煜月更加疑惑。   几秒后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玩意,瞬间觉得烫手,扔到一边。   他皱紧眉头翻找深处的东西。翻出来的东西却一件比一件离谱,清洁的,刺激性的、多方面用途的。全都没有拆封,静静地躺在背包深处,陪着白煜月和封寒度过漫漫长夜。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困惑的声音在小房间中响起。白煜月感到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忽然后知后觉,当封寒在罗斯岛听到他和周伏清的绯闻时,其实非常生气。   那天封寒迅速地收拾背包,把趁手的武器一股脑地塞进去,发誓一枪就要把始夜法的情夫崩了。但他仍然觉得不满足,去到专门的礼堂,把这些东西统统搜罗起来。   极乐曼陀天对性比较避讳,不会光明正大地让人交流这些事,所以整个过程中封寒有足够的时间变得理智,可是封寒仅仅收回了“崩了情夫”这种计划,其余的并没有修改。   而后封寒坐上马力全开的矿车,头脑彻底清醒,仍然怒火未消。   在风景飞快地从窗外逝去的时候,封寒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些私密的细节,把始夜法幻想得干干净净。   而当封寒闯入矿车,一眼就看见了周伏清的衣服和白煜月的摆在一起,这景象更加点燃了他脑内的怒火。他把周伏清的行李全部扔出去,再把自己的背包放到床头柜时,是真真切切地想过,“待会就要在床上把白煜月收拾了”。   于是他坐在车上等待,等待白煜月回来,再如他所想的一起回到仅有十几平米的小隔间里去。   如果白煜月不是刚和长嬴鬼混完,满身不大不小的伤口……   封寒就不会先捏着白煜月的手腕问这是谁干的。   如果白煜月没有笑场……   也许今天的情况会完全不同。 第145章 大仇得报 最近封寒总觉得白煜月怪怪的。   他们行驶在近乎零下百度的冰原上,只能在矿车上活动,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因此封寒总能捕捉到白煜月那有些隐晦的眼神。   一种非常挑剔,又非常挑衅的打量的眼神。像是在拳击台前挑选下一轮的对手。   他难道又惹他了吗?明明他最近什么都没做?   封寒内心忐忑不安。但他告诫自己,不能陷入检讨的情绪里,只有主动才会有故事。于是在和白煜月同行时,他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去牵白煜月的尾指。   白煜月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又用那种十分挑剔的、不太满意的、略带控诉的眼神斜视封寒。   然后拿小王企鹅的背擦了擦手。   小王企鹅:?   封寒:?   封寒觉得这样的白煜月还挺鲜活的,很有人味。   可是……他还是有点伤心。   要是有感情法庭就好了,青天大老耶在上,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封寒讪讪地收回手,决定给彼此一点空间。接下来几个小时先分开一下。   他回到房间,把自己的衣物全部叠整齐,按色系归位。然后就收到了白煜月被烘干的衣物。他习惯把一切收纳好,顺便帮白煜月收拾了。他拉开白煜月的衣柜,忽然看见一条白塔制服挂在上面。   那明显不是哨兵的制服。衣服的胸口锈着极光会的冰镐标志。   房间里响起咬牙切齿的脏话。   ……   白煜月心情复杂地观察了封寒一段时间,最终只能心情更复杂地长叹一声。   他暂时不想和封寒待一块,干脆和哨兵们切磋,主要是长嬴。他们在矿车上收拾了一个空房间,在里面发泄精力。累了就暂时爬出车外,让汗水凝结成冰。   有了固定的打架项目,白煜月倒是精神域越来越趋于稳定了,但长嬴的状况似乎有点糟糕。   “真不想和你待在同一片空间。”白煜月吐槽道,然后递了一瓶气泡水给长嬴。   “还是离弟弟有点远……”长嬴也在强忍烦躁,但还是对白煜月笑道,“在关心我吗?我没事,找几个向导缓解一下就行。”   白煜月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这里的“缓解”并非指普通意义上的链接,而是不顾匹配度强制纾解,往往会造成向导大脑的重度损伤。   “你也就这点本事。”白煜月毫不客气地评价道,然后推门转身离开。   然而在下楼的时候,长嬴的精神域忽然爆发。不少信徒口吐白沫晕倒了。一只漆黑的大乌贼从墙壁窜出,又融进另一道墙壁里。   白煜月扶了一把倒地的信徒,正准备追踪长嬴的精神体,忽然想到一些糟糕的事——等等——单身的向导——周伏清!   他快步跑下楼,最后一层时直接翻身跃下,幸好立刻撞见周伏清。   他感知到,矿车里的一些信徒,似乎正用“共鸣”牵制住长嬴。   白煜月抓紧时间拽着周伏清跑,跑回自己房间,并朝周伏清做了一个静默的手势。   他们之前一起生活的时候,白煜月给周伏清说过衣柜里有暗道,因为太无聊,还训练过周伏清的潜伏技巧。那几天周伏清累成一滩泥,白煜月在旁边戳着鸟肚子玩。   周伏清认识到事态严肃,点点头,拉开衣柜跳进去。却没有立刻从暗道走。他也想辅助白煜月,等他能判断长嬴的方位,或许能用狙/击/枪帮上一点忙。   他撩开挂在白煜月衣柜里的白塔制服,看向里面寒光森森的武器箱。   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五下敲门声。   白煜月无法从声音分辨那是谁,只能打起十二分警惕,缓慢地拉开门。   打开门,门外却是封寒。   衣柜里的周伏清忽然停止动作。   远处的长嬴似乎被桑齐用一道文学题绊住了。桑齐最近在扫盲,问出一个让文艺青年无法忍耐的问题。长嬴立刻停止暴/动,揪着桑齐讲题。封寒好像也没预料到这样发展,敲门的时候手上还拿着武器箱。   “原来是你。”白煜月松了一口气,“有事吗?我换个衣服。”他想赶封寒走,不然封寒要是看到周伏清踩着衣柜出来,虽然只是白煜月的衣柜,但那洁癖估计会立刻变得面目狰狞。   但封寒不为所动,他冷着一张脸,脚底生根似的不肯走。   他一开门就知道衣柜里有人在。   他看向白煜月,神情像是有些不可思议,语气按捺不住变得咄咄逼人:“急着赶我走干什么。”   白煜月瞄了一眼衣柜。   封寒走近一步:“在心虚?你和我的房间,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在?”   白煜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早知道是封寒来,他就不让周伏清躲了,三个人坐下来一起唠嗑唠嗑企鹅饲养经验。   封寒环顾一圈,冷哼一声:“也许我该感谢你,至少懂得让我看不见。”   白煜月这回是真的心虚。   封寒把武器箱反扣在房间外的货架,再走进房间,径直走向衣柜。白煜月连忙拦住他。   做完这个动作白煜月就后悔。为什么不拦着封寒有点奇怪,拦着封寒更奇怪呢?   衣柜里的周伏清无不阴暗地想,封寒最好再嫉妒得丑陋一些,再爆发一点。妒夫可不惹人爱。   封寒:“为什么拦我。我连这点知情权都没有了吗?”   白煜月迟疑又犹豫地看向封寒。   封寒:“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为什么你要拦着我去衣柜,衣柜里到底有谁在啊!”   白煜月:“呃……”   “白煜月。”封寒攥紧白煜月的衣领,警告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已经受够了你这样对我,我不会再纵容你了。”   白煜月:“啊?”   这情况不对劲……白煜月自认他们也认识许久,封寒本身性格好,情绪稳定,这磨磨蹭蹭的表现分明是知道了周伏清在这里。封寒实际的心情干绝对没有表现的那么生气和激动,干嘛演成那么气愤的样子?难道是有人在监视?   白煜月出于对学长的信任,另一方面也觉得有点好玩,于是配合道:“受不了就从这道门滚出去。”   难道封寒在搞什么大阴谋?白煜月的小脑瓜里闪过很多坏主意,比如把这条车拆一半的方案,暗搓搓地准备实施。拆家大队准备就绪!   “让我滚?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封寒冷酷道,“就算是始夜法,也不过是个哨兵。你知道死在我手里的哨兵有多少个吗?”   白煜月:“哦。”   白煜月在心里阴阳怪气地把这段话学了一遍。   封寒把白煜月的衣领按平整,又脱下手套,叠整齐放在一边,转身对白煜月道:“我今天就要你知道忤逆我的后果。”   白煜月愣愣地看着封寒站起身。他坐在床上,这一来莫名封寒比他高了许多。可白煜月并不觉得被压迫,他只会觉得有趣,有一刹那希望封寒是真心实意来找他打架。   甚至当封寒浑身僵硬地将他推到在柔软的床上时,白煜月也没有被威胁的感觉。他应付裕如地往后抓了抓床单,厚重棉被隆起的褶子蹭到了白煜月的脸颊。他露出不设防备的腹部,眼神却淡漠得近乎嘲讽。那一刻黑哨兵的特质与白煜月独属的绿眼睛彻底融为一体。   哦,所以会是什么后果呢?   封寒被撩得心痒难耐。但他刚才布局了那么久,其实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蓦地抬起眼,直接撞上周伏清的视线。   周伏清心凉了半截。   不需要语言,凭狙击手的本能他便知道,他已经被对方的枪口锁定了。   不要慌张,他在文森山能拦截对方的子弹,这次也一定能。因为这次也有白煜月在这里。只要有小黑在,他就不会输。   周伏清从未如此冷静,他缓慢地挪动,手指穿过衣服堆,摸到一把冰冷的狙/击/枪。他不再是白塔那个懦弱的士兵了。在被俘虏的期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舍命一搏,所以尽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藏起武器。   他早已收集好情报,“圣子封寒”有着对哨兵的超罕见匹配度,白煜月对上他说不定真的会落下风。正如现在,白煜月居然被推倒在床上还不反击,该不会就是被封寒“链接”吧?   他一定要帮白煜月脱离险境。   周伏清在昏暗中,凭借成千上万次的练习经验,直接无声将子弹上膛。   然而,这次的“子弹”,却不是现实的子弹。   封寒几乎藏不起嘴边的笑意。   他扶着白煜月的膝盖慢慢跪下。   瞄准的目标逐渐消失,周伏清的大脑也逐渐变成空白一片。   感觉到一双作乱的手,白煜月瞬间弹起,按着封寒的肩膀,用眼神拼命警告道:你疯了吗!你说的“忤逆的后果”怎么是这个!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封寒冷眼看他。   白煜月大脑爆炸,眼神无言地疯狂输出。   周伏清还在衣柜里!你想搞三人银趴他可不乐意玩!你可是极乐曼陀天的圣子!别瞎学白塔传统!   封寒摸了摸白煜月的小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   门口大敞着。   门对面是一个货架。   空空如也的货架后是另一个货架。   一把熠熠生辉的狙/击/枪正蓄势待发,枪口对准衣柜。白煜月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估计是狙击手的小把戏。   封寒抬眼看白煜月。此刻白煜月才是俯视者,却比刚才更能千百倍地体会到封寒的胁迫之意。封寒虽然某方面有所欠缺,但在战术布局上,他才是势在必得的老手。他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衣柜,意思不言而喻。   ——你要是敢拒绝我,我立刻崩了他。   白煜月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不然他的信天翁学长不会疯成这样。   他浑身僵硬,按在封寒肩上的手渐渐变得无力,另一只手攥紧床单。   封寒深呼吸。一想到可恶的极光会成员待在柜子里,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种大仇得报的放松。   但凡这三人换了任何一个,都会立刻演化成大混战。   偏偏白煜月知道封寒绝不会真的崩掉周伏清。偏偏封寒也知道白煜月还是有点中意他的。偏偏周伏清自己也被白煜月蛊惑了。   由于微妙的关系与心情,三个人都无法立刻打破现状。   白煜月被舔了一下。他立刻一个激灵。   不会吧……   这是真的吗?   封寒对他这样?那个封寒?有必要这样吗?   其实封寒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正如白煜月猜的那样,除非周伏清叛变,封寒不会把周伏清置于死地。他也没有公开宣银的癖好,白煜月背对着衣柜,只有裤子稍微拉低,周伏清什么都看不见。   封寒其实只是之前有点自尊心受损……就想试一试,练一练,积攒一点经验。顺便在极光会成员面前一洗前耻。   白煜月的耳朵都要烧起来了。他本来不应该如此害羞的,但他大脑不断回闪起对方当长官的那段日子,一种突破禁忌关系的羞耻感油然而生。他们还都是总指挥的学生,换句话说他们有相同的长辈。他到底在干什么?封寒又在干什么!   白煜月猛地抓紧封寒的头发。   封寒微微皱眉。他们四目相对。白煜月被刺激得瞳孔颤抖,分不清是羞愤还是快乐。   白煜月的大拇指忽然摸到一个疤痕。   他的指腹顺着疤痕往下,摸到封寒的上眼皮。那道伤疤贯穿了封寒整只眼睛,陪伴封寒瞄准过多少敌人。白煜月若即若离地抚摸着那道伤疤。   封寒只觉一种庞大的酥麻感从脊椎泛起,涌向全身。他没办法形容,但白煜月好像在用眼睛吻他。   “算了……”   白煜月松开手,双手捂着烫红的脸,似乎终于破罐子破摔。当他再次放松身体,已经多了一分对这种姿势的游刃有余。   他像摸乖狗狗一样摸摸封寒的头,睫毛半遮着眼睛,放松腰部,不自觉喘出声。   其实这也是一种经验。白煜月知道做这种事,攻方也要发出一点声音,才能让对方感受到鼓舞。就算没有达到阈值,也要装模作样喘两声,装作非常爽的样子。有了正向反馈,大家的技巧才会精进,体验也会慢慢变好。反正他就是这么应付着新手期的前任的。   也许是习惯使然,也许是前所未有的舒服,暧昧的声音在小房间里回荡。   封寒有过片刻的僵硬。他的皮肤表面迅速升温,大脑几乎要炸出烟花。他不自觉感到一种被肯定的喜悦,整个人如行云端。   衣柜里,周伏清并紧腿,头脑发热发胀,身体里好像住着一个火山。他捂着嘴巴,像捂住自己几乎跳出体外的心脏。他不敢眨眼,生怕眨眼也会发出声音。他的世界开始颠倒,如果那个在小黑腿边的人是他的话……   周伏清被自己脑中的幻想激得弓起腰,更多皮肤碰到白煜月的衣物堆,狭窄的衣柜里犹如一场隐秘的梦境。   一层之上。   长嬴拿着一本书,目光呆滞地看着,良久才翻了一页,但连书本拿倒了都没有发现。这时对面努力认字的桑齐“咻”的一声翻页。桑齐什么都听不到,所以能正常学习。但长嬴什么都能听见,一种不可理喻的伤心便忽然汹涌而来,然后化为阴暗的野火。   “啪”的一声,他将书本反摔在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楼的声音终于停下。封寒起身,脚步僵硬地离开。   “封寒。”白煜月躺在床上,胸膛还微微起伏。他声音沙哑,目光有些放空:“你真的疯了……”   不远处传来封寒漱口的声音。 第146章 康科迪亚 过了一会儿,一道光打在衣柜里的周伏清脸上,照亮他惊慌失措的眼神。   白煜月知道周伏清在干什么,不自觉带上一点审视的目光。但周伏清看起来快哭了,白煜月才有些抱歉地让出半个身位。   至于尴尬,他已经不会有那种情绪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尴尬了。   其实这种多人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在白塔里,向导和哨兵一般是分开住宿的,而且是住在集体宿舍。心有所属的学生们就只能趁着夜色偷偷跑出来,在白塔角落偷尝禁果。   然后就被夜巡的白煜月和历洛崎抓个正着。   那时的白煜月分外正直,一点都不管这些人还处在浓情蜜意的时候,直接强迫对方分开,再狠狠贴上强制志愿服务的处分条。历洛崎在旁边登记违纪人员信息,顺便悠闲地拍照存证。许多学弟对他们的存在怨声载道,在论坛许愿今晚约会不要被破坏。   如今想来,白煜月其实已经或直接、或间接地见证过许多人的亲密时刻。   现在被人“见证”,不过是报应罢了……   白煜月感觉自己的心情格外平静。   周伏清慌张地扯了一件衣服盖在自己身上,又忽然想起这里都是白煜月的衣服,只能气若游丝地解释:“我,我拿去洗……”   白煜月嘴在前面说,魂在后面飞:“我拿去洗就好……”   周伏清神志不清地解释:“不不不,其实我弄脏了它,我来就好不麻烦您。”   白煜月:“一起放机器里吧,我说的不是焚烧炉而是洗衣机,我们不能浪费布料,衣服燃烧利用率太低了。”   周伏清:“好的明白,我会用手洗干净它,烘烤的地方在焚烧炉是吗,放心我做饭很厉害的几分熟都能弄出来。”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讲了半天,丝毫没有听懂对方讲什么,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   直到白煜月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完毕了,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地放周伏清走。周伏清抱着一堆衣服跑了。   白煜月站在门口处目送周伏清离开。   然后眼神又慢慢放空,神色呆滞。在这一刻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思考能力,成为了一只放弃思考而且掉色的萨摩耶。   这时封寒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他故意这么慢的,就是为了等周伏清离开。一想到以后周伏清都会知难而退,四舍五入就是极光会混蛋们都会退上加退,他就无比神清气爽,郁色一扫而空。   而白煜月忽然流转眼光,周身色彩顷刻间回拢。   他对上封寒的目光,而封寒从来不怵黑哨兵的挑战。他淡定得好像刚钓完两斤鱼回来,还有闲心显摆自己作为学长的从容:“始夜法大人,你说这一招……用第二次会不会有效?”   白煜月看着近在咫尺的封寒,铺天盖地的羞耻感与尴尬瞬间触底反弹。他还以为自己死了呢,什么?原来只是参与了一次混乱白塔行啊。   他再忍不了,一拳锤向旁边的门框,道:“我警告你……”   话还没说完,房间的临时墙体顺着白煜月的力度一寸寸裂开,在封寒越来越不淡定的眼神中,整面轰然碎裂,如同推倒多米骨牌般,让旁边的货架一个接一个倒下。   白煜月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非常关心地看了看天花板。   封寒:……下一个不会是我吧?   ……   接下来,矿车众人的日子都在维修声中度过。   但肉眼可见的是,始夜法和封寒圣子的关系似乎变好了。   他们同时出现的场景并不多,可每次相处都有一种将外人隔开的默契感,连黑哨兵的精神域都稳定很多。随行信徒的神色都舒展了。   因此不开心的人,便显得格外显眼。   长嬴总是一个人靠在窗台,看着永恒不变的雪景,等白煜月经过时才恰巧抬头。   但白煜月那时候满脑子想着如何和封寒吵架,便没有留意这位哨兵,直接擦肩而过了。   长嬴的目光追着白煜月走。只见白煜月拿起他的生态球,里面的黍已经可以看见狗尾巴草的形状,有点毛茸茸的。长嬴曾经想换这个生态球很多次。白煜月又抱起小王企鹅,熟练地摸了摸。这小王企鹅还是长嬴抱回来的。   白煜月看着这两样东西,就不会有一丁点想起他吗?白煜月怎么能对别人如此在意呢?   还是说做那种事情,对白煜月来说真的很快乐?   长嬴体会到从所未有的难受感,心脏好像一团被拧紧的毛巾。他的大脑告诉他,追求白煜月并不是一种理智的行为。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高浓度的痛苦正是爱的表现,他以后的日子再也不会遇见这种状态了,也再不会遇到这么让他牵挂的人。他要是不继续付出,他日后会悔恨终身。   于是长嬴在白煜月下一个转身时立刻迎上去。   而白煜月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新的精神域控制力之中,感受丝绸般的精神拟态绕过自己的掌心,悄无声息地融入自己体内。他太久没有这种脚踏实地的轻松感,仿佛以往的日子都处于失重状态。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锻炼,他一定能找到所有真相,摧毁世因法的阴谋。   “滴滴、滴滴——”   “始夜法大人、圣子大人。”一位信徒来到一楼毕恭毕敬地汇报,“我们的铁轨还有62公里即将抵达尽头。目前矿车正处于减速前进的状态,如无意外,我们将停在康科迪亚城的城门。”   白煜月看向信徒手中的列车路线图。   地图上,一道粗壮的铁路从南极横贯山脉出发,将煤矿一路运输到康科迪亚城,然后换乘列车,再一路驶向新伊丽莎白地。列车将在新伊丽莎白地进行270°大转弯,行驶向最后的终点——古代皇帝的豪华宫殿,南极极点。   但由于极乐曼陀天内部纷争不断,世因法能掌控的运输铁路,到康科迪亚城就走不动了。   这也是世因法为白煜月本次出游制定的终点。   但对白煜月来说,这是本次旅途唯一一个世因法无法监控的城市。   “长嬴。”白煜月说道,“到时候你们走正门。”   长嬴正是绝不会拒绝白煜月的时候,点头说好。   “谁和他是‘你们’?”封寒问道。   “我们一路光明正大地走来,康科迪亚城绝对知道这辆车上有‘始夜法’和‘圣子’。你们同时出现,他们才不会起疑。”白煜月道。   长嬴表示不理解:“这座城有什么特别的吗?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走进去?”   “这里海拔2677米,外面无风,零下82℃。”白煜月道,“能在这种环境下建立城市,我很怀疑对方不是人类。”   桑齐困惑抬头:“后面半句是个冷笑话吗?”   封寒:“明显没有你幽默。”   白煜月说一不二,很快定下了所有人的分工。他给自己套上厚重的防寒服,戴上防风面罩和一小罐氧气瓶。当他经过锅炉房时,信徒们正挤在一团努力烧煤供暖。白煜月看了看,剩下的煤炭可能不够,想着要多带一点回来。   他拉开车门,顿时浑身打了个寒战,血液几乎都在刹那被冻住了。这里很少风,寒冷、干燥、寂寂无声。白煜月连忙唤出自己的精神域,加厚了好几层,才恢复到能正常走路的姿态。但还是感觉冷,冷仿佛是一种永恒的状态。   远处,一座座火山似的的建筑此起彼伏地矗立。每一个火山口都非常圆,圆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美学。走近了白煜月才发现它们格外巨大,自己宛若是攀爬火山的蚂蚁。   他就像一个黯淡小黑点,慢吞吞地挪到了火山口的位置。他冷得嘴唇发紫,掏出望远镜,趴在边缘口上,试图寻找这个超大型山体建筑的信息。   当他往下一看,却看到火山口下方正对着一张长达百米的脸。   那是神母的石像,她闭紧眼睛,整张脸露出地面,神情栩栩如生,宛若从水下浮起。   移动望远镜,才发现整个山体建筑内部比想象的更宽广,但出口仅有最上方的火山口。他们似乎通过这种建筑来减少热量流失。   在神母石像面前的广场上,则站着一排排小小的人。他们都戴着圆桶似的头盔,面部统一戴上防毒面罩,浑身全密闭式防寒服,防寒服上的褶子像一圈圈轮胎。   最前面的小人举起双臂,用扩音器说道:   “此后不必担心——”   “因为我们,迎来了——”   “新的黑哨兵……” 第147章 遥相见 白煜月所处的“山口”,离地面有五百余米。地面的人完全没有发现头顶多出一个小点。   领头的人说道:“为了把黑哨兵带回来,上百位忠诚的信徒已经长眠在遗迹中……但我们不必为他们担心,他们已经升入神母的极乐世界。我们所需要的只是忍耐与等待,等待未来有一天,我们的罪孽都洗净了,新世界便带着灭绝的生命们,从天国降临……”   戴着厚重铁桶的人们大声祷告,嗡嗡的祈祷声在广场中回荡。演讲者按了按手,才让广场归于平静。他继续道:   “现在,黑哨兵,向我们宣告你的忠诚吧……”   山口处的白煜月瞪大了眼。只见一个全身白布的人,被铁桶人簇拥着走上高台。那人面色苍白,病恹恹的,仿佛弱不禁风的贵公子。可是他在如此寒冷的地方依旧没有任何异样。他的生命好似身上的白布一样柔软,精神域却比钢铁还要坚硬。   是啊,极乐曼陀天根本不止一处制造黑哨兵的工厂。世因法能找到工厂遗迹,其他势力当然也能找到。   而且这玩意就像军备竞赛一样,一旦有势力宣布自己找到黑哨兵,其他势力更加会不计代价、疯狂地寻找黑哨兵,直到新一轮大战正式打响。   在封建时代,每轮势力大战的结局一般是黑哨兵不分敌我,毁灭敌对势力,毁灭敌对势力的黑哨兵,再毁灭培养自己的势力,一路无情冷血,在南极极点登上“暴君”之位,让整片大陆都沦为缓解自己精神域暴/动的玩具。   “原来黑哨兵真的能从气质看出来。”白煜月的注意力却偏向别处。   地面上那位黑哨兵小哥容貌昳丽,放在白煜月认识的人中也非常亮眼。而且黑哨兵身上真的有一种独特的危险氛围,明明行将就木、命悬一线,却偏偏拥有毁灭一切的底气。所有人都知道他活不长久,但所有人都相信他毁灭一切。他让人顶礼膜拜,又忍不住怜悯疼惜。   但白煜月就好看得很健康。他就算再怎么装,双眼依然坚定,无穷的生命力依旧源源不断地蹦出来,让人非常容易联想到在雪原上奔跑的白色小狗。   “没关系,我可以演一下……”白煜月细致地观察了那位黑哨兵的姿态,用上测绘的技巧,把对方的动作分成一个个小格子。气质都是能演出来的。凭借他对身体的掌控力,到时候就在世因法面前大演特演。   但紧接着,广场上便推来两个赤/裸的人。地面上的黑哨兵微微抬手,周身的精神域化作漆黑的实力,手起刀落。两个人头便咕噜地滚下来,大动脉喷出了长达十余米的血瀑。   众人迎来了新一阵欢呼。   白煜月见了没意思,趁众人还在庆祝的时候,翻近了“山口”的内壁。   内壁挂着大灯,通过墙面反光,几盏大灯便足够照亮地面的道路。   灯旁边有维修人员走的梯子。他抓着一个手爬梯子往下爬,背部完全悬空,纯靠腰部力量才使自己爬得稳妥。其中有一段梯子似乎链接不稳,他按了一下,梯子便摇摇欲坠,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幸好没有人注意这点。   白煜月挂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左顾右盼,终于找到新的落脚目标。   他先观察附近是否有监视的窗口,但地面大部分房子都是全封闭建筑。行人也较少,大部分聚集在广场上。他便放下心,一鼓作气跳去三米外的长管子。   挂在管道链接口的凸起摇晃了一下,白煜月才努力地爬上这一人粗的管道。他在上面继续观察四周,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尼龙绳,然后一鼓作气顺着管道滑下来。滑到接近地面建筑的高度,再往旁边一跳,跳去房子的天台处。   利用翻滚减少冲击力,白煜月宛若没事人般站起,拍拍自己的头发,习惯性整理好仪容仪表。把天台门拆了,进去后再原封不动地安回去。   始夜法潜入成功!   但房子内部空气流通非常差,难怪他们都要戴防毒面具和氧气瓶。   白煜月到处摸摸看看。   广场上,病恹恹的黑哨兵在欢呼声中离开。一个人塞给他一本硬盘,说道:“这位是归属异端的始夜法资料,他和你一样是黑哨兵。你生来的使命就是打倒他。我们已经录下了他的战斗过程,你好好去了解。”   黑哨兵接过硬盘,双目无神地重复道:“始……夜……法……”   他翻开硬盘,硬盘上的一根骨头如同唱片机般旋转,然后自动投出一段影片。   白煜月行走在血流成河的城市内,无视一路哭嚎哀求,纯粹的杀意凝结成刀锋,电光石火间结果了一位高阶级信徒的性命。他始终煞气腾腾,所到之处如狼牧羊。纵使在场的信徒都看过这段影片,可每次都会为无人可挡的始夜法而心悸。   “此子竟然恐怖如斯!”铁桶人们面色阴沉地说道。   而病弱模样的黑哨兵却注意到,影片中,一位四肢残疾的人正努力逃离始夜法的行进路线。当始夜法靠近他时,他已经近乎绝望地闭上眼。而始夜法无视了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做,继续往前走,黑色的精神域如流星般炸开,摧毁了压在人们身上的横梁。   “始夜法……”黑哨兵重复道。   “我饿了……”黑哨兵垂下眼眸。   “黑哨兵需要吃新的精神体。”旁边的铁桶人大喜过望,“唯有捕食弱小,才能证明自己站在食物链的顶端。放心,我们早已准备好一切。迟早有一天,你将可以‘吃’掉那该死的始夜法,站在南极的顶峰。”   黑哨兵被铁桶人簇拥着走向下一个训练场。   另一边,白煜月对突如其来的同类倒没有吞噬的欲/望。他和封寒亲密那么多天,精神域趋于稳定,就像“吃饱了”一样。   他潜入到一个满是档案袋和壁画的地方。   里面有两个铁桶人在交头接耳。   “神母留下的密卷,我们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解密……”   “如果能有资格瞻仰神母遗骸就好了。”   “麦克默多那群异端!要是我们在圣战中表现出色,说不定能有机会。”   两位铁桶人边说边离开了。白煜月在无人之处闪身而出。   他悄无声息地翻看其中一本《神母密卷》。虽然是密卷,但保密工作是千年前的了,所以现在都当成类似经书的东西,供信徒们参阅。   尽管白煜月对极乐曼陀天的教义不感兴趣,但他有一件事需要确认——世因法究竟瞎编乱造了多少东西?世因法的异端究竟体现在何种地方?他需要从不同信徒对教义的理解中,推断出世因法的真实目的。   不过那些铁桶人说读不懂,该不会神母是用英文写的吧?他这么多年早把英语忘记了。   白煜月紧张地翻看第一页。   然后震惊地翻到第二页。   再麻木地翻到随机一页。   虽然全都是中文……但他还是读不懂!   白煜月忘记了,他和神母的时代已经相隔千年。如今的南极洲,资源极度匮乏,人口稀少得可怜,各个势力更倾向休养生息。   神母所在的南极洲,却是战火连天,几乎半个地球的人口都挤在这片小小的雪地。那时的钢铁资源匮乏已经初见端倪,人们提出了生物科技,希冀这个新的科技线帮助人类渡过难关。   而神母……正是一位生物科技研究者。   写下这本密卷的神母已经被囚禁在皇帝的宫殿中。她那时已经目盲,可她仍然在日夜不停地设计仪器。把传统的钢铁科技和生物科技结合起来。   她希望得到不会在风雪中倒塌的建筑,于是设计了排骨状的再生墙,让人们不必在一次次灾害中家破人亡、背井离乡。   她希望在战火中受伤的人们能快速得到救治,于是设计了可以自主更换器官的手术台,一个如同挖掘机的机械臂。白煜月曾在文森山见过。机械臂抓起长毛羊,注入麻醉剂,将另一种再生物质注入其中,已经不再是为人类服务的手术台。   她希望人类不要为了出生率逼迫女性怀孕,于是设计了不会疼痛的子宫工厂。偌大的工厂一座座接连而起,孕育着人类未来的希望种子。   她在极点宫殿中发挥奇思妙想,皇帝的威名帮助她推行所有的计划。   渐渐的,神母的威名已经响彻整片大陆,与皇帝并肩而立。   数不胜数的信徒千里迢迢来到南极极点,渴望朝圣。   但只有最强大的信徒能被允许拜见。他们穿越茵茵绿草、拨开层层绿枝,看见了窗台边戴着眼罩的神母。他们不被允许进入宫殿,只能在外围仰望着窗台边的神母。人们请求她为人类指明方向。神母点头说好。   “我要……”神母允诺道,“带领人类,去往新世界。”   千年后,神母写下的文字成了信徒们看不懂的“密卷”。信徒们每日坐而论道,对其中一个字一个词苦思冥想,妄图勘破天机。   而白煜月尽管也看不懂,却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在讲述生物机械的运转原理。第一章是综述,第二章是生物科技定义,第三章是生物科技发展历程,第四章是生物科技重要发明人物,第五章是生物科技和机械科技的区别……第十章是设计原理和让读者自证过程等等。   所以世因法的理解才是对的!   虽然世因法并不相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可他却理解了神母的核心内涵。   其实目前南极洲残存的势力,都不具备很深厚的文化知识,重工业产业非常薄弱,都是薅遗迹垃圾来使用。这些生物科技相关的知识,白塔都只能掌握皮毛。白煜月更是如看无字天书。   那神母和皇帝究竟是什么关系?   白煜月连忙在浩如烟海的密卷中,寻找神母为黑哨兵研究的相关仪器。   他找到一个熟悉的仪器——拉尼娜哨兵抑制剂。   神母名为拉尼娜。   拉尼娜抑制剂在后人的改进中,变成了由鲸类大脑组成的“古兹尔之池”。   神母在这一页设计图中,特意批注道:   “喝我的血,吃我的肉。”   白煜月从密密麻麻的陌生词和没有逗号的长句子中,勉强知道,拉尼娜抑制剂,确实是由神母本人的血肉制作而成的。   她当时想缓解皇帝的失控,但自己和皇帝的匹配度不够,于是突发奇思妙想,用克隆仪器造了许多个自己的器官。   再做成抑制剂,注入皇帝体内。   相当于许多个神母大脑一起缓解皇帝的失控。   神母似乎不在意这是自己的血肉。为了帮助他人,或者其他目的,她造了更多抑制剂,分发给众人,从此获得了更多爱戴。   白煜月一想到自己依赖的抑制剂,曾经由活人制成,就一阵反胃。   幸好现在的人不知道抑制剂的制作原理……   不对,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有人猜不出。也许是因为像神母那么强大的向导比较难找,人们才转向找鲸鱼。神母的精神体又恰巧是抹香鲸,人类便更加相信鲸鱼的大脑。   一些强大的向导,其实也能替代鲸鱼的作用。例如白长青,就往池子里加了自己的大脑切片。但黑哨兵长夏没有用上,最后被白煜月“吃”掉了。因此白煜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感受到失控的痛苦。   白煜月来到罗斯岛后,世因法又往池子里加了向导长夏的血,暂时缓解了白煜月的精神域暴/动。   后来白煜月再度失控,封寒从外面找到了“神母遗骸”,才再次让白煜月平静下来。   白煜月能维持如此高的解封率仍然有自我意识,除了萨摩耶精神体的帮助外,也是靠这些活生生的向导血肉。   白煜月想明白这些,扶着书架,再也忍不住地干呕。   他有些头晕目眩地想,世因法希望他和封寒凑一对,应做尽做,不会是想要把春宵时刻变成血色婚礼吧?   幸好他们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   饶是如此,白煜月的胸口仍然一阵恶心。   “咚——咚——咚——”厚重的钟声突然响起,将书架都震得微微颤抖。   白煜月听到有人喊“敌袭”,便想到是封寒他们。他搜刮了几本密卷,塞进防寒服内衬,裹着鼓鼓囊囊的衣服往外查探。   一座新的广场上,一个只穿了一层防寒服的士兵摔倒在地,恶狠狠地咬向抓住自己的人。   “蜗居在南极半岛的乡巴佬……竟然也敢挑战极寒的忠诚信徒。”铁桶人分外不屑地说道,“让你成为黑哨兵的食物,是你的荣幸!”   “嘭!”一颗子弹直接贯穿了铁桶,脑浆混合着血液从呼吸孔中溅出。   一位身着三层防寒服的狙击手趴在远处的屋顶上。她吹响脖子上的口哨,嘹亮的哨音宛若一个信号,数十位白塔士兵如同蜂群般从各处房屋中涌出。扫射的子弹为摔倒的士兵隔出一条防护带。   “区区白塔,一个破败的小学校,竟敢如此冒犯……”为首的铁桶人咬牙切齿地说,“谁泄露了我们城市的坐标?”   “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一个人与一只猫从白塔士兵中走出。瞬间白塔士兵所有人都呼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做出捕猎姿态。白煜月看见了一阵惊喜。   “根据白塔对外三项友好交流规定,我必须警告你们三次。以下是我的警告。”年知瑜敲敲枪膛,有种随性的礼貌,“不许动手,不许靠近,不许做出有威胁姿态。警告完毕。”   “警告?就凭你们?”铁桶人冷笑一声,“黑哨兵还处于饥饿之中,多亏你们走进来,不然还不够吃呢。”   年知瑜停住手中的动作,忽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话语。他喃喃道:“黑哨兵……?”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暖。或许说是火热不为过,在着普遍零下的温度,稍微暖和一点的气温都像火一样烫。年知瑜心底一热,紧张的期待感顷刻间膨胀,几乎要吞噬自己。   然而当人群散开,出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黑哨兵。   这个人和白煜月一点都不像。这位黑哨兵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一根茅草上,紧绷、危险,却也脆弱。无论哪方面,都完全比不上白煜月。   难以言喻的失落击中了年知瑜。他缓慢闭上眼,睫毛亦在痛苦地颤动。他不得不强迫调整自己的呼吸速率来平复心情。   白煜月已经消失得很久了。   比上一次毕业考后的消失还要久,还要更彻底。   这一次,他们甚至是眼睁睁看着重伤的白煜月被掳走。   他们都为此疯过一段时间。明明他们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明明他们都规划了与白煜月的未来,可还是第二次弄丢了白煜月。这次打击比上一次更为彻底。巨大的愧疚、疯狂,与无能为力,长期地咬噬他们的心脏,似乎除了痛苦以外的感觉都麻木了。他们唯一成长的,就是不会再幼稚地将责任归咎于别人。白煜月之所以离开,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弱小。   几人都分道扬镳,去到不同的领域内。除了司潼和赫川偶尔碰面,其他人几乎没有再见面了。   年知瑜参与了所有搜寻极乐曼陀天城市的任务。   跨越文森山,他才知道,原来南极洲这样大,以致于一座城市可以轻而易举地淹没在冰原中。   敢参与搜索任务的人,都是已经链接除精神体的成熟士兵。年知瑜一开始仅有精神拟态,和整个队伍格格不入。他通过调查极乐曼陀天,才向总指挥官提出,利用古兹尔之池锻炼精神拟态的可能性。   如今薮猫跟在他身边,已经栩栩如生得犹如真是动物,一对猫瞳却不再活泼灵动,像是行尸走肉般麻木。   陌生的黑哨兵听从铁桶人的指挥,凝出黑色的精神拟态。   年知瑜被这场景刺痛,尖锐的回忆几乎将他从体内撕开,薮猫瞬间弓腰哈气,恶狠狠地盯着黑哨兵。年知瑜轻声道:“今天非宰了你们不可。”   看来年知瑜变得挺厉害的嘛,白塔的战力又变强了。白煜月站在一个石像的头顶,频频点头。   他打算先按兵不动,见机行事。最好能先观摩一下黑哨兵的打架方式。   只见那位黑哨兵身边弥漫出不会反光的黑色粒子,好似黑洞般把一切的光都吸走。粒子们包围住白塔士兵,用最原始的爆炸进行攻击。   但黑哨兵根本没有区分敌我,更没有区分活物和建筑,就连小型雕塑也照炸不误。对敌率先不提,黑哨兵总能迅速把所在的地区变成人间地狱。   原来他露馅是因为太注重效率,不会搞大场面吗?白煜月又跑偏了注意力。   他暂时不担心白塔,因为他们值得信任,而且和新黑哨兵打有点像人机对战……   然而就在白煜月这样想的时候,飞溅的雕塑石块撞向他这边的石像群。这里摆了数百个高大的石像,雕刻的都是千年前神母的忠诚信徒。石像的脑袋一个接一个爆开,石像群顷刻间轰然坍塌。地面都为之撼动。   白煜月一挥手,才击碎了引发连环反应的石块。   坍塌声猛然间停止,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在场的人无不在想,难道敌方还有新的支援?   但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围观的人,既没有戴着标志性的铁桶,也没有挂着白塔的相关名牌。他只是穿着厚厚的防寒服,脸颊冻得发红,嘴巴呼出白气,一双绿眼睛像湖面映出森林。   白塔士兵觉得他和教学录像里的一个人有点像。   铁桶人也觉得他和战斗录像里的一个人有点像。   可是又有明显的不像之处。录像里的人总是在战斗,或出奇制胜,或冷血无情,无论如何总是一击即中,战斗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年知瑜知道那就是他。在战斗之余,白煜月本质上是有着许多奇思妙想、对世界充满好奇探究、关爱小动物,让人觉得内心发软的一个人。   朝思暮想的人骤然出现,看上去毫发无损。年知瑜内心生起莫大的喜悦,几乎要感激在场的所有人了。   然而下一秒,一道殷红的触手按在白煜月的肩膀上,触手尖还挤了挤白煜月的脸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而白煜月看上去无动于衷。   一个人带着大白鲨从白煜月身后出现。大白鲨龇牙咧嘴,一口能吞三个人头。年知瑜认得他。最开始他假借破冰者的名义潜伏进亚历山大岛,破坏了一通物资,对岛上众多向导发起攻击,最后利用一发古老科技的弹药,将白煜月害得当场失控。   后来桑齐还伙同长夏,把北星乔和封寒绑了。虽然封寒有演戏的成分,但桑齐确实伤害了白塔士兵,伤害了白煜月。桑齐已经上了白塔通缉名单,一经发现生死不论。   此刻桑齐站在白煜月身边,却一副熟得宛若白煜月的跟班。   “我就说站外面半天没有人招待,非得我们自己闯进来。康科迪亚真是无礼的城市。”桑齐此刻尽显反派风范。   他又往白煜月身边凑了凑。这里真是冷死他了!   白煜月肩膀的触手渐渐缩短。巨大的大王乌贼精神体与一个人出现在白煜月身后,一步步走向白煜月的另一侧。   年知瑜忘不了他的模样。正是他,在文森山与白煜月生死对战。正是他和他的兄弟,在文森山几乎逼退了所有的白塔士兵。年知瑜记得那时候对战他们的愤怒感,无论多努力,高阶的精神链接宛若城墙般阻断了白塔的攻击。长嬴长夏好像无法翻过的巨浪。战斗后的无数个日夜,都让他悔恨交加。   在文森山山顶,也是长嬴带走了白煜月。   长嬴放过许多狠话,要把白煜月带回去尽数折磨。   可是白煜月现在安然无恙。   长嬴站在白煜月身边,没有任何威胁姿态,反而看向白煜月的目光柔情似水。年知瑜一眼就能看出,长嬴看向白煜月的眼神,和白塔他们那些人看向白煜月的眼神,根本没有不同。   而白煜月没有任何拒绝。   年知瑜脑袋轰的一声变得空白。他终于意识到白煜月的变化,白煜月确实变了,变得太过安静。而安静是因为漠不关心。   “真热闹。”长嬴笑笑,转头看白煜月,吐出让年知瑜无法接受的称谓,“你说是吗?小黑。” 第148章 初探 白煜月没有作答,只是用手拨开大王乌贼的触腕。长嬴的笑意淡了几分。   但白煜月无暇关心这些,他要扮演好一个充满刻板印象的黑哨兵。每一寸肌肉都要努力模仿地面上那位新黑哨兵。   只见他垂下眼眸,白色的眼睫毛上还结着小冰晶,阴影投进眼睛里,像是双目无神。本就白皙的脸忽然没了血色,整个人宛若刚从雪原诞生的精灵。   白煜月的下盘一向很稳,可如今却要随着风做出微微的晃动。他观察过,正是这些容易让人忽略的细节,才能营造出病弱的气质。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更加沉着地控制自己的身体机能,无论是心脏跳动的快慢、肌肉的收缩、体温的升降、血液的流速……黑哨兵能完成一切。   年知瑜看着这样的白煜月,心霎时漏跳一拍。   “拍到了吗?”一名白塔士兵用通讯器喊道。   “拍到了!图像处理完成!确认对方为116届毕业生白煜月!在他旁边的正是两名通缉犯!正上传信息!”一个声音先是正经答道,然而忍不住碎嘴道,“靠,这人怎么和之前录像带上的有点不一样?”   “上传总队完成!”   “总队已接收……等等,总队这么快有回复?”   “通讯兵确认新任务,建立视频传输通道。”   “视频传输通道建立完成,开始同步传输现场影音资料。”   在硬件和通讯兵精神体的支持下,高精度的视频迅速传输到各个终端。   它最先来到的是一辆破冰装甲车的内部。技术人员用冻僵的手指敲仪表盘。忽然一条盘在天花板的银环蛇睁开双眼,竖线般的蛇瞳已经比任何人提前知道这条信息的内容。它的主人动动手指,转码这条视频的任务立刻来到最优先级。   高清的影像一寸寸投影到大屏幕中,露出那熟悉得令人心碎的脸。   “小黑……”司潼从未感觉全身血液如此激动,在零下低温的装甲车中,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泵出炸/药。他转身对助手道:“这条视频的地址在哪?去那里要多久!那支队伍的联络信息呢!”   得知要两天两夜才能赶过去,司潼的心瞬间掉入谷底。   白塔的搜寻队伍十分分散,他们再也不可能像在白塔境内那样,得知白煜月的位置就立刻赶过去。漫长的铁路、广阔的冰原,足以让他们永不相聚。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千里之外,静静地看着白煜月如今的变化。   “只有年知瑜在?”   “无论是谁都好,付出什么代价都好……请带他回来。”   此时白煜月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被监视中。他正专心致志思考下一步的可能性,内心如同攻略物理题一样紧张。   接下来他要明确表现出自己是位脆皮黑哨兵。   所以他抬手,接了一片雪花。当掌心的温度融化了雪花后,他才蜷缩拳头,指节抵在下巴,皱紧眉头,然后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啊,好冷。”   说完后白煜月停顿了一秒。   会不会……装得太离谱了。   他偷偷观察四周。虽然他说得比较小声,但在场的哨兵不少,会读唇语的更多,肯定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这些人应该没有识破他精湛的演技吧?   白煜月还想仔细看,结果桑齐直接堵在他面前。   “小黑——”桑齐下意识也随了长嬴的称呼,他看起来居然非常紧张,完全没有演戏的痕迹。   桑齐着急道:“你先回车上,这里交给我们就好!等等我还有几个珍藏暖炉,小黑你先带上……”   桑齐仔细掏掏自己的大衣内衬,掏出一个圆圆的鲨鱼型暖手炉。这个小鲨鱼和旁边的大鲨鱼精神体几乎一摸一样,差别仅在于小鲨鱼笑得十分反派,大鲨鱼明明露出了利齿,却显得十分悲伤,不安地在旁边游来游去。   鲨鱼型暖手炉被塞到白煜月手中。   “还冷吗?”桑齐担忧地问,“还要多一个吗?我只能再给你多一个了。”忽然他灵机一动,想到一个新的好主意:“不如我们一起回车上摸鱼算了,这里就交给圣子们吧。”   白煜月看向旁边的长嬴,示意他说点什么。平时牙尖嘴利的,现在怎么不来嘲笑他的孱弱了?   然而长嬴看起来更加生气。他居高临下地扫视地面的铁桶人,身后的大王乌贼如同一团会蠕动的猩红怪物。   “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长嬴指挥大王乌贼,抽出一把把古朴长刀,十把凌厉的刀锋让人不寒而栗。   “竟然让他在外面站那么长时间……”十把刀锋统一朝向地面的铁桶人。   “浪费时间无异于谋害生命,我指的是你们的小命。”长嬴咬牙切齿地威胁道,“祈祷你们的鲜血能让这里升温吧。”   白煜月慢慢地将视线掰回前方。   他有点分不清谁才是黑哨兵了。   “你……很冷吗?”然而长嬴却忽然对白煜月说道,声音温柔得与刚才判若两人,“请稍等片刻,始夜法大人。在等待期间,你可以先穿我的——”他说着,竟然要拉下自己的外套拉链。   白煜月手疾眼快地将拉链反拉回去。   然后再把小鲨鱼暖炉揣衣服内衬里,好歹是别人的珍藏品。不知不觉桑齐已经靠得很近,几乎要蹭上来了,白煜月全当他在取暖,没有在意。   但是这两人为什么突然那么关心自己?   白煜月没想明白。   殊不知这场面落入昔日的熟人眼中,是何等令人窒息的景象。   “可恶!”赫川猛的一拍身下的运输车,放下通讯器,拽着自己的头发几欲抓狂,“小黑你身边这两个都是坏人啊!他们之前伤害过你,你不要因为他们的一两句关心就把他们当朋友!该死的,你们这群海洋败类,离小黑远点!”   半晌后,赫川拿起通讯器,抹掉表面上迅速凝结的小冰晶,继续观看视频。低沉的声音在运输车顶端响起:“你还活着就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另一个在雪夜里围观战况的人是历洛崎。他所处的队伍是侦查队,走在所有队伍前头,已经去过康科迪亚且离开,就这样与白煜月擦肩而过。他一手扶着天线,一手拿着通讯器,好久舍不得眨眼。   白煜月长高了,似乎还瘦了一点……   表面上并没有外伤……   极乐曼陀天的两位哨兵,似乎对白煜月还不错?   他们并不希望白煜月遭受恶劣对待,但是看见原本的敌人竟然如此看重白煜月,几乎把白煜月视若珍宝,白煜月也报以相同的信赖。他们的内心就好像被戳了一个洞,任由寒风穿梭。   白煜月本该在白塔里就被这样重视的……   自己能珍惜的时候还没有学会,想珍惜的时候没有机会,结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捷足先登,将瑰宝揣入怀中。这个人甚至不是良配,而是与他们有着血海深仇的仇敌。   每看白煜月与极乐信徒相处的画面一眼,就好像被剜去一片肉,可不能不看,担心看一眼少一眼,担心再也没有机会重逢。   在更遥远、更冰冷的车厢里,   一位军官正握着小小的屏幕,拇指轻微蹭过视频上的脸。他胸前的铭牌显示,他来自令人闻风丧胆的纪检部门。被这个部门盯上,尤其是被北星乔少尉盯上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北星乔总是戴着黑手套。一些熟悉他的人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左手断骨重塑过,落下了残疾,才戴手套遮掩。另一些人则背地嘀咕不愧是总指挥的“走狗”,黑手套才方便干脏活。   如今他一人坐在车厢里,似乎在谋划着令人厌恶的阴谋。但没有人知道,他的耳机不是用来监听士兵,而是用来收听帝企鹅的咕咕声。帝企鹅正窝在千里之外,观看着他通讯器的延迟转播,一边看一边咕咕哭。而通讯器的转播画面里,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在北星乔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人一鹅的合照。那时他们还穿着白塔制服,白煜月还不知道怎么抱小企鹅,只能在镜头前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   一晃神,白煜月已经变成转播画面中的模样。   少了几分心事重重的阴影,多了几分凛然高洁的无情,矗立于神像顶端,与杀人如麻的极乐信徒为伍。   战场上,来自康科迪亚的铁桶人终于找回了他们的声音。   “既然始夜法大人和圣子大人远道而来,我们康科迪亚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为首的铁桶人一挥手,一座座建筑忽然“扭头”,在靠近上方的位置露出一个小窗口。随着咔哒一声响起,凌厉的长矛倾巢射出,轻松地将石像击个粉碎。   石像上的两位极乐哨兵瞬间不见踪影。白煜月无视这数十米的高度,直接往下一跃,动作轻盈如雪。   “所有人归队!”白塔士兵则通知道,“资料显示极乐正处于内部圣战中,目前任务以保留影音视频为主。”   年知瑜扛着枪,想找一个容易截胡的位置,却被另一个士兵拽住。   “走错路了!撤退方向在另一边。”   年知瑜在责任心中挣扎了几分,沉重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下一秒,整个城市都变黑了。一个半球形的“黑壁”笼罩住了人。   就连城市上方的高功率的灯都无法穿透这“黑壁”,所有光似乎都迷失了方向。   半球形黑壁突然间剧烈收缩,骤然真空的轰鸣声好似核弹炸开的音效。蒸腾的水蒸气不断向上,在半空凝成灰白的小冰晶,最终形成一朵冉冉升起的蘑菇云。   但黑壁消失后,城市的所有建筑物都扭曲了,像机器里打出来的三色雪糕。人类的断臂残肢就好像雪糕上的草莓碎。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新生的黑哨兵依然面露茫然,他只是在想,要怎样的招式才能杀了那位“始夜法”。   从见面第一眼他就知道,他是为了毁灭对方而生的。 第149章 胜负 黑哨兵并没有太多这个世界的记忆。   他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遗迹工厂第十七层的怪物,名为“睡笼”。   那个怪物形似一只看不清动物学形态的软体动物,被囚禁在迷宫般的第一层。每次和它见面,他都会坠入噩梦之中。好不容易从噩梦醒来,却发现自己又刷新在迷宫的陌生地点,又要重新寻找“睡笼”的踪迹。   如此反复多次,一些铁桶的人突然出现,给他注射了各种药剂,他才成功撕碎了“睡笼”。此后他从梦中彻底醒过来,犹如自己的世界迎来第一次日出。他从未如此精神奕奕,毫无阻隔地接触真实世界。那感觉令他永生难忘……所以他沉迷于杀戮,只为再次寻回那种感觉。   直到亲自遇到“始夜法”,他便感到一阵狂喜——这个世界上还有他的同类!始夜法一定会懂,那种长夜漫漫被雪灼热的倒错感,那种无法与任何人产生链接的孤寂感……   但是很快,另一种天命般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当动物,遇到了它的同类,就组成了族群。族群之中,只能有一个生命体做大家长。这是所有哨向都无法摆脱的竞争本能。   对黑哨兵来说,在这片土地上,只能容忍一种声音!   只是……那名始夜法躲去哪里了呢?   新出生的黑哨兵非常困惑。   他现在还没有学到“战术”方面的内容,也没有“玩战术的心都脏”这种概念。他只是懵懵地左顾右盼,强大的精神域以他为圆心迅速扩张。   100米、200米……1000米、3000米……黑哨兵的精神域还在持续扩展!   “靠,这已经快突破我方狙击手的精神域范围了,这黑哨兵难道是海鸟变的?”一位白塔士兵感受到蔓延到身上的杀意,不禁抖了抖鸡皮疙瘩。众所周知,海鸟型精神体的精神域是最宽广的,而且通常会成为狙击手。   “好宽广的精神域……”被笼罩其中,不少身负重伤的铁桶人也感叹道,“真美丽……如果我是麦克默多的世因法,我也会被蛊惑吧……”   “目前存活561人。”新黑哨兵面无表情地报数,他判断出了这座城市的所有活人,但因为战斗经验的缺少,他不知道如何分辨始夜法。“只能这样了……”   他打了一个响指,又一个暗无天日的圆球从他身上膨胀。那一招几乎毁坏所有城市建筑的招式,黑哨兵竟然能无限制使用?   人们再一次刷新了对黑哨兵的实力认知。   白塔士兵更是深刻地意识到……这位,可不是他们那愿意戴着抑制器刻冰雕的优秀学生……   暗处,桑齐用手肘顶了顶长嬴,阴阳怪气道:“看来平时始夜法和圣子的对练让了很多步啊。”   他本想嘲讽长嬴,谁知长嬴面色复杂,先是凝望远方,然后深沉叹气,幽幽说道:“他心里果然有我。”   桑齐:“……有点恶心了。”   长嬴:“你懂什么,我们对练可不止是在对练。”   桑齐表示不想懂。   他俩没有出手的意思,全因白煜月在跳下神像前特意叮嘱过——“谁都不许和我抢”。   哨兵之间绝大多数都是看不惯的竞争关系,但也有少数也会像这三人一样……形成统一向“最强者”服从的关系。   所以这两人乖乖退场,将舞台留给白煜月。   此时,漆黑的精神域还在展开,天空下起冰瀑布。水流与没有融化的冰块一起砸向地面,本就稀薄的空气更添了几分窒息。而新黑哨兵还在蓄力。   他处心积虑寻找的始夜法,却在不远处的废墟上蛰伏。白煜月将自己的精神域压缩到身边两米的距离,体温与整个空间趋于一致,轻而易举地将自己隐藏起来了。   白煜月身边,是冒着危险跑来的年知瑜。   他撑开自己的精神域,越靠近白煜月,越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域快被撕裂的痛感。但年知瑜顾不得那么多,这是他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白煜月,这是那么久之后他终于离白煜月越来越近。他怀着无法言喻心情,抓着瓦砾,终于攀上了那岌岌可危的废墟。   年知瑜眼中看见白煜月蓄势待发的身姿。   “白煜月……”   “和我回白塔!”   那一声呼唤石破天惊,那一刹来自向导的强制疏导侵入了白煜月的大脑。年知瑜深知他们没有匹配度,这样做只会损坏自己的大脑,但除了用这种方法,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唤回白煜月的神志。   因为从他来到白煜月身边起,白煜月就没有半点动静。   白煜月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盯着新生的黑哨兵。对身边的事毫不关心。   观看转播的众人无法判断现场的情况,但他们的第一反应与年知瑜如出一辙——利用向导的安抚能力,先唤回白煜月的部分神志。   他们精准地计算战力,甚至庆幸去到现场的人是年知瑜。年知瑜是白塔新一代的佼佼者,又是单身,在那个场合,确实是最适合靠近白煜月的人。就算两者没有匹配度,也能用优秀的能力让白煜月注意一下吧?   可是并没有。   白煜月缓慢拔出古刀,眼神一分一毫都没有从新黑哨兵身上离开。   他不是在等待对手的破绽,而是在等待对手的致命一击。   这是对战的坏习惯。可他没办法不期待这最强一击。当生命游走于危险之际,当全身的血液都要流尽,他便好像放下一切枷锁,飘飘然似畅游天际。   他过于期待这一招,再加上感官失调,根本没有注意到年知瑜的存在。   当年知瑜强制链接他的时候,他的大脑只是稍微沸腾了一下,就将那链接燃尽了。这事情甚至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几毫秒后,他判断时机差不多了,预备跳下废墟。他随意瞥向旁边的那一刻,甚至有点惊吓。   咦?自己三米外怎么有一个大活人?   不过白煜月还是没有认出那是年知瑜。   他眼里所有人的脸都是扭曲的。   所以他只分心了片刻,就一心一意地迎上血液呼唤的敌人。   在所有人的转播画面里。他们离白煜月有很近的距离,但只是得到白煜月一个无关紧要的扫视后,对方就如毫无拘束的鸟儿般飞下去了。   然后一把漆黑的古刀陡然显现在半空!白煜月只需稍微转身,便轻易地握住了刀柄。此刻双刀在手,他无需任何甲胄,便可做出最后冲锋。   一直扩大直至笼罩住整个城市的黑色球状体,如同承受不住水压的水球般破裂。迸溅出来的黑色粒子像水一样没有固定形态,但却顺着迸溅的惯性一直延伸,犹如千万支箭矢瞬间朝圆心发射。   在攻击的整个过程,新黑哨兵感觉时间分为两个流速。在三米之外,时间走得很慢很慢,人们慢慢地躲,箭矢慢慢地走,建筑慢慢地扭曲成冰淇淋的模样。一切宛若缓慢的哑剧。   在三米之内,杀机纤毫毕现。新黑哨兵虽然没有学过战术,但战斗就是他天生的本能。他咳出一大口鲜血,在分秒似有数百把横刀刺向始夜法。始夜法却好像与他心有灵犀般把所有攻击都挡下。   新黑哨兵再度打响响指,一口气释放了好几个巨大的黑色球体。这次没有笼罩整个城市,而是把他和白煜月的战斗范围全都盖住了。接二连三的爆破声响起,地面炸出焦黑的深坑,可中心的两个人仍然在迅速移动!   最后白煜月逼近新黑哨兵。新黑哨兵无法看清他的脸,对方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却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哪里见过。是在绘本《狼与外婆桥》看过吗?绘本中的白狼,也有这样的幽幽绿眼……   “铛——”   白煜月的双刀斩击姗姗来迟。   双刀破空的痕迹,在新黑哨兵头顶形成“X”型走势,如同一把倒塌的十字架。漆黑而凝练的精神拟态久久不散。   新黑哨兵瞪大双眼,猛然一抖,背部霎时出现深深的X型伤痕,鲜血喷薄而出。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一软,直接往前倾倒。   白煜月反手一捞,就把新黑哨兵单手按在怀里,另一只手去掏外套里的止血绷带。他身上受了不少伤,还在汩汩流血,但丝毫不见柔弱感。下盘非常稳,动作也十分利落。就算是敌方,也有种令人安心的可靠感。他注定是站在战场上最后一刻的人。   白煜月想把新黑哨兵带回去。   在路上遇见的、被他打败的,就是他的了!   找了半天,白煜月总算在衣服内衬里摸到止血绷带。   可这时新黑哨兵却忽然抓住白煜月的手,殷红的眼眸看向白煜月。   “白煜月……”新黑哨兵轻声说,“您叫这个名字是吗?”   白煜月一只手揽着新黑哨兵,另一只手正努力扯开止血绷带的包装。黑哨兵的自愈能力都很强,有了止血绷带能蹦跶好长时间。听见新黑哨兵的问话,白煜月有点疑惑地点点头。   “哦……要……”新黑哨兵垂下双手,身躯渐渐沉重。白煜月的心也一点点提起。   “要睡着了……”新黑哨兵将头靠在白煜月肩颈处,“睡觉是很可怕的事情。”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话。也许在他的世界看来,这是唯一他能描述的一句话。他闭上眼睛,心跳渐渐变得微弱。   白煜月一愣,扔掉止血绷带,双手扶稳不断下坠的新黑哨兵。他张口想喊这个人,却发现对方没有名字。他有点想晃醒这个人,但所有的感官无不告诉他,新黑哨兵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滴滴、滴滴——”   新黑哨兵的手臂皮肤底下闪烁出红光,形成一场小型爆炸。   硝烟弥漫,白煜月抱着新黑哨兵破损的尸体,手足无措。   他并不觉得痛,只是茫然地看向四周,曾经的康科迪亚城已经沦为地狱的景象,铁桶人的尸体分成两半,器官洒了一地。不远处有活人,可活人在他眼里长得像“伪人”。这个世界与他有共同处境的人已经不在了。   忽然一个阴影投在他身上。   来的人蹲下,把新黑哨兵的尸体抱开。白煜月为死者感到无端的愤怒,正无处发泄,抬眼却看见熟悉的人。在所有东西都扭曲的世界里,这个人的脸却还是熟悉的模样。   “不用担心。”封寒顾不得身上的脏污,也不顾不得白煜月身上的血,把白煜月完全拥入怀中。“我们不会这样的。”他低声说,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白煜月的背部。   白煜月咬紧牙关,手指陷进封寒的皮肤里,掐出了血痕。他渐渐低头,似乎也想在硝烟完全散尽之前,找一个能庇护灵魂的地方。   ……   “观测,从‘睡笼’工厂中苏醒的黑哨兵早熟个体-3号,已器官衰竭而亡。”   “但我们采集到更重要的东西……”   “黑哨兵‘始夜法’的血液……”   阴暗的角落,一群身材矮小的人在暗道窃窃私语。康科迪亚是个大城市,有着数十个“火山口”的小城市组成。这处只是其中一个地方。因此一些人如同戴着铁桶的老鼠般在暗处窥探。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后,就立刻悄悄离开。   白塔的人似乎在混乱之中撤退了大多数。白煜月有点想知道他们的情况,可眼下他仍然处于感官失调的状态,什么人都认不出。干脆拖着麦克默多的信徒在这里打扫战场,让白塔士兵有更多时间撤离。   白煜月就跟在封寒后面,封寒干什么他干什么。模样意外地乖巧,一点都看不出刚才的凛冽模样。这画面让无数看完全程的人失语。   封寒其实已经注意到白塔的通讯兵还在拍摄了。但他不打算阻止。他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把周伏清偷偷送回白塔阵营,让他和总指挥重新联系上。   如果有白煜月的影像,总指挥应该会更容易相信他的话吧……   封寒看了一眼白煜月,对方仍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摸摸对方的头。白煜月竟然也乖乖任摸,本来就乱的灰毛被揉得更乱了。   忽然,封寒停下手,看向远处的不速之客。   白煜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个人形生物,分辨不出对方。封寒的神态看起来是认识对方的,但封寒为什么不说话?   白煜月微微皱眉,问道:“你是谁?”   再一次跨越众多废墟来到白煜月面前的,是年知瑜。   年知瑜盯着封寒看了好一阵子,仍然有些不相信,上上任狱火会会长竟然是位可恨的叛徒。如果是在别处相逢,他真想替白塔清理门户。   白煜月看不清人,本来就不开心,对方还不说话,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他又朝封寒问道:“他是谁?”   “以前认识的人。”封寒欲言又止,“你先去休息吧。”   白煜月:“随你。”他想找桑齐摸鱼去了,可是桑齐长什么样子呢?   “始夜法,你也该认识我。”年知瑜及时止住白煜月的步伐他脑中闪过无数个计划,而他最终决定执行对白煜月刺激最大的一种可能。因此年知瑜前跨一步,字正腔圆地说道:“我是白塔前任极光会会长,北星乔。”   转播画面前的无数人都沉默了。   封寒深呼吸,转出一把手/枪,直指年知瑜,道:“再靠近一步,我可不会认同僚情谊。”   白煜月啧了一声。   这个人绝不是北星乔。因为北星乔才不会自我介绍是北星乔。   白煜月迅速判断。   这个人穿得跟太空服一样厚,他没有办法从身形判断。但是对方的精神域很静,还敢来到他身边,所以是位强大的向导。没有子弹匣子,不是狙击手。等等,会不会是长嬴故意来到他面前耍他呢?长嬴可是有过假扮北星乔的案底。   白煜月越想越觉得可能。但他又注意到一个细节。对方脚边有根高高翘起、细细的东西!那一定是某种伪装。而他认识的,有伪装能力、还偏偏要伪装成北星乔的向导只有一位。   “所以你是——”   “长夏?”白煜月歪头确认,眼睛眨巴眨巴。   转播画面前响起许多个玻璃碎裂的声音。   “长——夏?”   “极乐曼陀天究竟对小黑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让他联想到长夏?”   “极乐曼陀天一定是扮作小黑曾经亲近的人,来迷惑他、从而洗脑他!”   真正的北星乔将通讯器反扣在桌面,按着眉心,内心则在想着如何将长夏千刀万剐。   远处围观的长嬴气急败坏:“那家伙和我长得哪里像了!”   “始夜法总是对的,你不要胡搅蛮缠。”桑齐拍拍长嬴肩膀,“我觉得吧,这种事就是一个感觉,感觉就是这么一个事儿。”   亲临现场的年知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请不要这样侮辱我。”   白煜月一听这语气就懂了。原来是年知瑜啊,玩什么cosplay呢,害他猜错人。   年知瑜:“我来到这里,是想告诉始夜法,你身边也许都是谎言……你曾经在白塔学习,你曾经是我们的优秀毕业生……”   他越说,心越凉。白煜月看上去还是毫无波动,双眼并不冰冷,但很遥远。他身边有一座刚造好的坟墓,埋葬着还没有姓名的黑哨兵。   对于白煜月来说,那些过去也许很有意义,但已经不重要了。   白煜月不再听年知瑜的言语,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命令:“回程。” 第150章 回程 年知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长嬴挡住。白煜月已经和封寒走远了。   长嬴本来想直接杀了这些烦人的白塔士兵,可他记得白煜月还有白塔的相关记忆,不好动手。   “快逃走吧。”长嬴说道,“趁我们的始夜法大人还没有闲心处理你们。”   年知瑜扫视了一番,道:“白煜月在你们那里地位很高?”   “你们白塔能给的,我们极乐曼陀天都给。你们给不了,我们照样能满足他。”长嬴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咬牙道,“所有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桑齐腹诽道当初打得最狠的不就是你们兄弟俩吗,但他不敢说,只敢道:“白煜月可是我们世因法大人的宠儿,在我们康科迪亚可谓是一人之下,或者两人之下?”桑齐也弄不清白煜月和槐序谁的地位高。   一谈起世因法,长嬴便感到阵阵冷意,那种挥之不去的被控制的感觉又浸上心头。他忽然想到白煜月明明有白塔记忆,却选择回极乐曼陀天,是不是有什么想完成的事呢?或许白煜月也想对抗世因法?   长嬴感慨了一会儿他和白煜月的同频思维,心情大好。他只说了一句:“反正小黑在我们这里过得很满足。”就利落地把年知瑜肩膀的摄像头打碎。   而已经撤退了一部分的白塔士兵却在城外遇到一个蠕动的人。   那个人见到他们就啪叽一声倒地了。   白塔士兵谨慎地给他翻了个面,才认出那是失踪已久的周伏清。周伏清看起来是逃出来的,但身上的衣服不够保暖,走到半路就被冻僵了。   士兵连忙按着通讯器道:“报告总部,康科迪亚分队找到一名失踪的狙击手,医疗组做好准备……”   ……   白煜月畅通无阻地回到矿车上,心里还想着与黑哨兵的战斗。   除去那些令人悲伤的细节,白煜月对自己在这场战斗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他心想,自己应该能打得过世因法了吧?   在之前的探寻中,他无意间得知了世因法的一些情报——世因法拥有一个极其可怕的精神体,任何动物见了它都会心生畏惧。正因为有这个精神体,世因法才能破解经文,顺畅地进行诸多实验,把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中。   这个情报一度令白煜月很困惑。因为他之前连世因法是哨兵还是向导都无法得知。   但世因法很强是确定的,也许强在未知的地方。白煜月提升实力,才有更多与他对抗的资本。   难道世因法是高寿一百三十多岁的黑哨兵?   白煜月回想以前的黑哨兵记录,发现记载中没有一个黑哨兵能活过长出白发的时候。世因法总不可能那么天赋异禀吧,那他还研究其他黑哨兵干什么,直接克隆自己不好吗?   白煜月上了矿车,把厚重的防寒服脱下,终于能大口呼吸。忽然,他发现了车上的所有人都被敲晕了。唯一活动的只有饿得咕咕叫的小猕猴桃。周伏清更是不知所踪。   随后上车的封寒逛了一圈,吹了一声口哨:“姓周的把我的枪匣子拿走了,还挺会挑。”   白煜月困惑地转身看他。   封寒心底稍微发虚,便装模作样地说:“这白塔士兵竟然如此狡诈,趁我们都不在就把这车上的人都敲晕逃走了。连厨师都不放过,真是可恶。”   白煜月瞥了他一眼,把小猕猴桃抱起来,准备亲自做一顿企鹅饭。虽然以前他做企鹅饭总是不小心烧焦了,但如今他进步得如此强横,绝不会出现糊锅底的现象。   封寒跟着他进入厨房。只见白煜月郑重其事地拿起一个冻得梆硬的长条鱼,然后用锤子猛敲,把冰块敲碎,再拦腰一折,一分为二。然后他拿起其中一半,用无情铁手将鱼肉连同鱼骨掰成一节一节。   封寒:……   封寒:“要不还是我来做吧。”   他先在狭窄的厨房里和白煜月换了个位,然后戴上放脏污的围裙,抽出一把小刀,非常轻快地将鱼肉切片。但白煜月并没有离开,而是拉来一张小凳子,盘腿坐在凳子上。封寒渐渐感觉自己身后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穿透自己,落到砧板上。   过了一会儿,白煜月问:“能把我那份也做了吗?”   封寒手上动作不停:“你敢吃我敢做。”   他有什么不敢的?白煜月内心吐槽,他还敢大吃特吃呢。   于是白煜月便对接下来的伙食充满期待起来。想到封寒还在辛辛苦苦做饭,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关心道:“你枪被拿走了怎么办?”   封寒:“我最喜欢的枪都放在渔具箱里。”   白煜月:“渔具箱还能放枪?”   封寒停顿了一秒,解答道:“其实它是能放渔具的防静电武器箱。”   白煜月被这冷幽默莫名其妙冻了一下。   十几分钟后,封寒便把企鹅饭做好了。白煜月一点点喂小猕猴桃。棕色的王企鹅吃得肚子变圆,又原地睡着了。它本应该在企鹅爸爸的肚子下等待妈妈投喂,可恶的长嬴居然就这样拆散一家三口。白煜月开始担心小猕猴桃能不能适应新的王企鹅群。   正担心的时候,封寒已经把他们的晚饭做好,还精致地摆了一个盘。他把围裙解开叠好,再拉开一张单独的二人小桌,在白煜月对面坐下。   白煜月无形的尾巴已经摇到飞起。   两人同时起筷。但封寒还在盯着白煜月的动作,生怕不符合黑哨兵刁钻的胃口。他们也就亲密接触过一次,这点接触能封寒理解白煜月的味觉吗?   白煜月已经吃起第一片肉。封寒的心逐渐提起。   “味道很淡……”白煜月夹起第二片,“但还不错。”   封寒放下心来,也随意吃了几口。餐桌上竟然弥漫着几分家常氛围。   “黑哨兵的味觉十分挑剔。就连我自己都做不出我能吃的食物。”白煜月忽然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看着封寒,“我们的匹配度真的很高。”   封寒也停下动作,心无端漏跳一拍。   他的大脑忽然闪过很多死亡话题,例如“我们的感情是基于匹配度而不是基于灵魂”、“你究竟是喜欢我本身还是喜欢黑哨兵”、“如果我们匹配度没有那么高你还会在意我吗”。真是糟糕,这些话题他一个都不知道怎么答才是完美答案。   但白煜月并不是一个会在意身份认同的人。   他只是念出封寒的名字,尾音有些沙沙的颗粒感,在无人打扰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封寒。”白煜月揉揉太阳穴,“我有点头疼。”   从被念到名字的那一刻起,封寒已经浑身僵直。周围没有人,恼人的长嬴和周伏清都不在,信徒全晕倒了。周围只有风和冰原。这是珍贵的独属于他们的时刻。   刚刚白煜月说他们的匹配度很高,现在又说他有点头疼,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他想的那种暗示吗?   封寒有些慌张地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这噪音似乎破坏了刚刚的暧昧氛围,让封寒不禁有些恼羞成怒。而白煜月还在撑着脸看他。白煜月刚刚是笑了一下吗?难道又在嘲笑他吗?明明他才是学长为什么要装得什么都懂的模样。   封寒已经来到白煜月面前,俯身在对方额头额头吻了一下。而白煜月没有拒绝……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还黑着,白煜月准时睁眼。旁边封寒在熟睡中,白煜月便没有做出太大动静,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好一会儿。然后他狗狗怂怂地下床,静悄悄地开门关门,小心翼翼地上到二楼,与勤勤恳恳的厨师四目相对,便把自己和封寒的早餐全吃了。   昨天……忘记把饭吃完了……   ……   返程的矿车不需要停靠路边的城市,所以行进速度不断上升。   饶是如此,要从康科迪亚返回麦克默多,仍然需要一段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漫长的极夜期已经来到了尽头。   “晨昏日要来了!”桑齐高举双手欢呼。周围的信徒也显得有些高兴。然后他们一起低头祈祷:“错误的留在黑夜里,我与神母前往下一个清晨。”   长嬴听闻这件事,也做出一样的动作。就连封寒也在偷偷对着渔具箱祈祷。   桑齐介绍道,晨昏日是类似新年的节日。在那一天,受苦受难了一年的信徒将无需任何代价,就可以获得他人赠与之物。无论是家人、朋友,还是哨向关系,都可以在那天互送礼物,让对方获得一整年的祝福。   晨昏日对于极乐曼陀天来说,就像华国的春节一样温馨。   桑齐:“而且可以连续放假七天!”   白煜月:“难怪你那么开心。”   “不不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始夜法大人——”桑齐双眼亮着星星,“我可以在那一天收到您的礼物吗!” 第151章 礼物(上) 白煜月对这晨昏日有点好奇,问道:“我只能给一个人送吗?”   桑齐立刻否认道:“谁都可以送,只要是能相互赠送的关系就可以了。往年我还要给我的同阶级信徒准备一份,今年他们都死了,我就只用准备个位数的礼物。等等,始夜法,你是答应了和我互送?”   白煜月点点头,又问:“你会送我什么?”   桑齐后退几步道:“说出来祝福就不灵了!”   这家伙果然本质是未成年人……白煜月无语地看着桑齐跑远的身影。他倒不介意在这些节日上准备一点温情小礼物。毕竟以后见面可能都是生死未知。在南极洲大多数信徒一起欢庆的日子,还是留下一些愉快回忆比较好。   不过除了桑齐……他是不是也得准备给其他人的礼物?   走过拐角,白煜月便看见长嬴。对方的神情和刚才的桑齐十分相似,都暗含期待。   “小黑。”长嬴继续沿用这个称呼,走在白煜月旁边,“我刚才听说了你和桑齐的对话,你要给他准备礼物?”   白煜月点点头。   “我也会给你准备礼物。”长嬴想含蓄表达,但心里话都恨不得写在脸上。他几乎要开口说,能不能和他交换晨昏日的礼物。庆祝晨昏日一大原则,就是要可以相互交换礼物的关系。如果只是普通的仰慕或敬畏,这一天是不必送礼的。   长嬴其实早就想好了要送什么。他相信白煜月一定会喜欢,而且别人的礼物绝对没有自己的那么别出心裁、真挚感人。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像他一样理解白煜月。   结果白煜月却反问:“你和你弟之间也要互送吗?”   长嬴一下子没想起长夏来。他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长嬴:“我当然……也会给他送。”   他忽然想起,今年还是他们兄弟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晨昏日。在实验室时,他们连晨昏日是什么都不知道。出了实验室,又被硬生生隔开到天涯海角,连最基本的关怀也只能靠双生感应,根本没有送过礼物。身为兄长,长嬴生出许多愧疚。   “那就好好准备。”白煜月语重心长地说道,加快步伐把长嬴甩掉了。他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前一个话题,因为他不想和长嬴互送。   走到楼梯口,白煜月看见封寒行色匆匆,身影消失在尽头。   最近车上这么无聊,封寒赶着去哪?   封寒……应该会给自己准备礼物吧?   白煜月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滋味。如果封寒没有准备礼物的苗头,那他也绝不会送出任何礼物。如果封寒准备的礼物不合他口味,他也不要得过且过。在新一段感情之中,他应该学会更加谨慎地付出。可是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白煜月迷茫了一会儿,决定主动出击,亲眼看看封寒在准备什么。   封寒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便从背包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皱着眉头读起来。   突然,他感觉一道有重量的目光压在他头顶。那感觉太熟悉了,他一抬眼,就看见白煜月出现在车窗外,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封寒,又看看封寒手上的书。然后他打开窗户翻窗进来,让封寒莫名其妙受冻了几秒。   “始夜法大人,我又在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了吗?”封寒合上书本。   “封寒圣子,你在独享什么知识?”白煜月双手抱胸道。   “启禀始夜法大人,这是《自动化机械》入门,我只是在了解古代机/关/枪。”封寒展示了一下封面,就不着痕迹地把书本塞回背包里。   “封寒圣子,原来你看得懂。”白煜月作恍然大悟状。   两人相互用职位“寒暄”了两轮,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明明是最生疏的称呼,大脑却觉得很亲密。   在对视的一刹那,封寒忽然转移话题,问道:“始夜法大人……你又准备给几个人送晨昏日礼物?”   白煜月愣了愣,实话实说:“目前只有桑齐。”   “目前?一个?呵,好吧,目前只有一个。”封寒的语气阴阳怪气又有点咬牙切齿,让白煜月听着有点心虚。   白煜月感觉现在不适合问封寒有没有准备他的礼物这种事。答案似乎看封寒的反应就看明白了。他暗地里扫描四周,想找个适合的时机离开。   结果封寒直接把他的逃跑路线挡得结结实实。真不愧是战斗经验丰富的圣子,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始夜法。封寒凝视白煜月的眼睛,没有再以职位称呼,而是问道:“白煜月,我们是什么关系。”   白煜月从窗外跑了。   现在,该轮到白煜月烦恼给封寒回赠什么了。   ……   矿车单调的旅途终于快到终点,温度逐渐回升,总让人升起对于黎明的美好期待。窗外一层不变的景色逐渐出现南极横贯山脉的虚影,人烟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时候从麦克默多的接应型矿车来了,还带来一个让白煜月有点意外的消息。   ——为了庆祝晨昏日,世因法已经动身前往其他地方度假了,和槐序大人一起。   世因法也要放假吗?   还是和槐序一起?   白煜月一会儿觉得世因法和“度假”这词非常不搭,一会儿觉得这两老头之间的关系有点不可告人。当初世因法和黑哨兵奶奶该不会是骗婚吧?   “但这也许是命运……”白煜月望着窗外的景色心想,“命运,决定让这里的人们,过一次没有悲伤的晨昏日……”   矿车驶进南极横贯山脉的区域。封寒时不时让矿车停下来,下车去和附近的居民交换物资。一来二去他竟然换到了许多神秘仪器。它们被装进一个箱子里,让人猜不透具体功能是什么。   桑齐在手动制作鲨鱼型暖炉。白煜月问那是不是送给自己的。桑齐否认了,说是送给他的向导搭档的。   白煜月还是第一次听说桑齐提起向导搭档。   “古兹尔之液很珍贵,我以前怎么可能用得了。肯定是走最常规的路线才把精神体激活了。”桑齐说道,“我对我的向导还是有点感情的,毕竟这是哨兵的通病嘛……我每年都会给搭档送一个晨昏日特别版鲨鱼暖炉。”   想不到桑齐还有点可取之处。白煜月于是问道:“你搭档现在呢?”   “早被做成生物电池了。”桑齐耸肩,“我也不知道那种状态是死是活。”他继续制作着鲨鱼暖炉,每年晨昏日他都要在“电池室”里放上一个暖炉,扫“墓”祭拜一下,然后祈祷来年继续活着。   白煜月和桑齐一起叹气。   此时,矿车外响起喧闹声。一群信徒急切地喊:“长夏圣子!长夏圣子您怎么了!”   矿车上的信徒还误会“长嬴”是“长夏”,所以此时应该是长嬴出了点问题。白煜月努力在混乱的信息中感知了一下,才发现长嬴又失控了。   “再过一天就能到麦克默多了,长嬴应该能等到吧。”白煜月道。   “但长嬴好像等不及了。”桑齐探头出去看热闹。   车外跪了一片信徒,有原本就在车上的,还有住在附近的。他们诚惶诚恐地看着最前端的人,一些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叫来这里。另一些人则惊讶“长夏圣子”怎么有哨兵的气息?   长嬴扫过在场的人,先让车上的厨师出去了。这是对白煜月而言十分重要的角色,他不会做损害白煜月利益的事。接着他闭眼感知了一番在场信徒的精神域,点了一个还弄不清情况的信徒。   信徒第一次离圣子那么近。他感受圣子的手抚在自己头顶上,一股奇妙的力量便从脊椎出迸发了。他看见圣子闭上了眼,自己也连忙闭眼,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祷告词。   其他人见状,瞪大了双眼,也开始做祷告礼。这一定是圣子赐福,这位幸运儿即将在他们面前前往极了,幸运儿所在的聚居部落都会被其他部落敬佩。今天真是走了大运!   大家都是哨兵,白煜月一眼就猜出长嬴想做什么。   他冷着脸,手中已经凝结出一把黑刀。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枪响直接中断了众人的祷告声。长嬴不耐烦地把手收回去,朝赶回来的封寒怒目而视。   封寒毫不客气地说:“长嬴,你的赐福仪式已经被驳回了。”   “是封寒圣子吗?”   “是那位更年长的圣子!”   “这一定是晨昏日的吉兆!”   被中断祷告仪式的信徒不怒反笑,开始吟唱新一轮的祝词。   信徒们不清楚圣子们私下是血腥暴力都沾的,打从心底信服圣子就是纯洁之人。他们从小就学习这些常识,所有的文化娱乐都与极乐曼陀天相关。而他们又有朴素的长幼有序观念,即封寒是年长的圣子,所以更加权威些,便有权力打断长嬴的“赐福”。长嬴就算不服气,在外面也必须得按普罗大众的印象行事。   封寒把长嬴带上车,命令驾驶员全速前进,赶快把长嬴这个火/药桶丢到他弟弟面前。   驾驶员也许是听到生命的呼唤,火力全开,仅仅花了8小时,就冲到麦克默多城内。长嬴打了一点抑制剂,但还是很难受。   “长嬴圣子、不对、长夏圣子……还是长嬴圣子?”车上的信徒已经分不清这两人的区别,只好简单称呼道,“圣子大人,另一位圣子已经在候车处等着您了。”   长嬴揉揉太阳穴:“我弟弟来了?”   白煜月再度从混乱的信息中理顺了一下,确定长夏来了候车站,便点点头。   在开往麦克默多的8小时里,白煜月一直陪在长嬴身边,寸步不离,要开白噪音就帮忙开,要饭就帮忙递晚餐,似乎是一种无形的关心。虽然黑哨兵在这种情况用处不大,但能八小时毫无间断地陪在身边,长嬴又感觉到一种高浓度的快乐。   他想到失控还有另一层好处,那就是可以早早回到麦克默多。早回到一天,他就有更充足的时间去准备礼物。   长嬴从长椅上站起,维持着风度说:“我先去见我弟弟。等到晨昏日那天,希望我能让你感到幸福。”   白煜月一愣,怎么突然谈到晨昏日?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说清楚好些。他很久以前就不打算利用长嬴的感情了,以后也没有必要。他因此说道:“晨昏日是互赠的,我不想送给你。”   他待在长嬴身边那么久,只是想及时控制意外情况而已。   长嬴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首先竖起防御的刺,整个精神域极其暴躁,让周围的信徒都头痛欲裂。可黑哨兵本来就忍受得够多了,白煜月对这些感知早已混乱。他等了一会儿才发现长嬴的精神域失控加剧。   过了一会儿,长嬴努力控制精神域,问道:“为什么?”   白煜月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有太多原因,或许长嬴这张令人讨厌的脸,亦或者道不同不相为谋。   长嬴一下子想到了关键节点:“就因为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信徒?我用他的大脑缓冲有错吗?他的大脑充满草芥,思维毫无美感,生活毫无乐趣,还不如燃烧一次,也许临死前还能说出一点令人落泪的遗言。”   长嬴所谓的“圣子赐福”,就是找一个合适的大脑临时发泄一下,缓和自己的失控。他能理解“爱”,但多数信徒在他眼里都是“无爱之人”,是不值得一提的卑贱之物。   面对这样的长嬴,白煜月只能说:“和你说不清。”然后从长嬴身边离开。   长嬴一下子慌了。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悔恨自己的话语。他来不及细想,所有愤怒的刺已经软了,他转身去抓白煜月的衣角。可其实黑哨兵想走,没有人能拦他。   “喂,小黑,喂!白煜月!”长嬴喊道,大脑慌乱,毫无章法。只能寄希望于白煜月忽然回心转意,或者大发慈悲讲清楚长嬴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是白煜月头也不回地走了,和白煜月说的一样,这一切都是“说”不清的。   长嬴呆愣地站在原地,不明白一切怎么会变化得如此快,仿佛前一秒他还在计划给白煜月的惊喜,还在期待白煜月的回赠礼物。他明明所求的不多,为什么会忽然一切都消失了呢?   长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跳,咚咚声越来越大,仿佛和不远处的敲击声重合。   一根章鱼触腕敲了敲车窗,然后灵活地反推窗门。   一个和长嬴长得一模一样、身高体型声色都丝毫看不出破绽的人走了进来。   一见到他,长嬴感觉自己的精神域逐渐恢复平静。来自双生兄弟的强悍自我修复能力,也在修复他的大脑。   “哥哥。”长夏笑脸盈盈,“你刚刚在喊谁呢?” 第152章 礼物(下) 长嬴站在原地不动,出发前那些关于“我先替你接触一下”的言论霎时涌上心头。长嬴外出那么久,长夏要一个人面对槐序和世因法,还把三位圣子的职责全担了。他在途中竟然没有过回去帮弟弟的念头。   而且到头来,长嬴不仅没有和白煜月“接触一下”,还被无端讨厌了。   一想到白煜月的拒绝,长嬴便失魂落魄,也无心向长夏解释,只强撑着说:“我回来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哥哥,你和小黑——”长夏却是迫不及待地挑明话题。   “什么小黑?人家是始夜法,小黑只是他过去的昵称罢了。”长嬴板起脸。   “我想问的是,你和小黑会互送晨昏日礼物吗?”长夏满脸无辜地问道。   “晨昏日?”长嬴被戳中伤心事,把旁边的桌椅都抓变形了几分。他从来不知道这世间有这么令人难过的感觉。当他以为三秒后就能对这件事无动于衷时,下一呼吸节点他便忽然想起新的相处细节,记忆的漩涡瞬间把他拉入海底。窒息感一阵阵地涌来。   明明他和白煜月在艺术博物馆的相处不是假的,他和白煜月在矿车上的多日陪伴也是真心实意。他扪心自问,和白煜月的关系已经好到仅次于他和弟弟了,为什么白煜月却不愿意回赠他礼物呢?   “晨昏日……他可不会回赠你礼物……”长嬴喃喃道。   “他会回赠的,只要你肯送。”长夏却回答,“我认识他那么久,他才不忍心让别人的礼物落空。”   长嬴忽然想起眼前的长夏早就认识了白煜月。   虽然是在狭窄的摄像头里。   虽然长夏的目的是……折磨黑哨兵的神志,摧毁黑哨兵的希望,再把濒临自毁的黑哨兵带来麦克默多。   但这世间总有许多无解的相遇。弟弟为他付出那么多,他绝不会没良心到连这都嫉妒。   于是长嬴强行停止想象白煜月的遭遇,转而分析长夏的话语。   长夏说得没错,整个麦克默多里,长夏应该是最了解白煜月的人。   长嬴又想起一个细节,白煜月把桑齐的小鲨鱼暖炉放进背包里带走了。   尽管拿小鲨鱼暖炉毫无价值,赠送的场景也不过是非常随意。但白煜月看出那是桑齐的喜爱之物,还是妥帖地把这个暖炉当做一份礼物,保存好带走了。   白煜月就是这样一个心软的人。   “你说得对……”   长嬴忽然松了一口气,双肩放松,眼睛逐渐明亮。他召唤出自己的大王乌贼,用触腕与章鱼友好打招呼。感觉从链接中传递出来的力量,他更加有底气了。   “哥哥,你出去一趟倒是变厉害了很多。”长夏发现了长嬴锻炼的痕迹。   “你也一样。”长嬴说道。   矿车路途无聊,只能用训练来打发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哪个哨兵都会变强的。   长嬴恢复如初,看周围都无人监听,便和长夏谈起正事。   ——对抗世因法的正事。   ……   晨昏日的气息渐近了。因为所处纬度的不同,所以不同城市的晨昏日都不同。按照习俗是天空中达到3等亮度的时间超过2小时的日子。而3等亮度仅仅是蒙蒙亮,比极夜好一点,看不见太阳,但能看见人的影子。   所以众信徒都汇聚到了南极横贯山脉里,拿着望远镜观测天空,茶不思饭不想,早早洁净身体,等待晨昏日的到来。在焦灼的等待之中,他们反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喜悦。   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麦克默多城的众多岗位已经停摆了。矿车一座座地停在停车场,众多工厂上的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研究古堡更是人去楼空,连厨师都告老还乡。白煜月只能不舍地倚门眺望。   不知不觉,白煜月也对这晨昏日充满期待。   “铛——铛——铛——”   悠扬的钟声在不那么黑的黑夜里敲响。   好像为了迎合这钟声一样,四面八方传来了欢呼的呐喊,似乎要把这一年的苦难都喊走。在众人烘托了数日的期待下,晨昏日终于到来。   白煜月打着哈欠去洗漱,小猕猴桃也打着哈欠坐起来。一人一鸟身上的毛都睡得乱七八糟。   迷糊了好一会儿的白煜月想起城内的交通系统用不了,今天只能滑雪橇。可是他离封寒的宫殿简直是天南地北,只能加快了动作。   整理好自己后,白煜月首先给小猕猴桃送礼物。   他给小猕猴桃送了一个防寒小帽子。   “快点长大,长出厚羽毛才能出去玩。”白煜月把小猕猴桃当小毛球玩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把它放下来。小红现在应该长大了许多,总之再也不能当球玩了。   晕晕的小猕猴桃又躺回窝里。   白煜月来到一楼。   他住的是世因法划给他的教堂,位于埃里伯斯火山的半山腰。这座火山是活火山,周围有大量温泉,把地烤得十分暖和。条件如此优越的地段只有白煜月一人居住,可见世因法当初对他的看重。   然而在一楼,白煜月却看见了他今天收到的第一个礼物,一个被大贼鸥送过来的包裹。   白煜月把大贼鸥放了,直接拆掉包裹外壳。里面便掉出一封信,字体刚劲有力。   “见字如晤,今天是对所有极乐曼陀天信徒都十分重要的日子。我知道你不相信经文,你和我一样是个实干派。但在这个难得的节日里,不妨放松一下自己。”   白煜月如遭雷击,这居然是世因法给他寄的礼物!   他警惕地看向另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凭温度感觉,那里像有一大块冰,难道世因法把炸/弹藏在冰块里了?   最近白煜月的五感时好时坏。他想得知包裹里有什么,只能亲自拆除。   撕开层层包装后,他终于看到里面的大东西。居然是一块被冻在冰里的超大鱿鱼!   冰上还刻着一行字:“这是我在度假中捕捉到的优良食物。想起你的厨师也放假了,饿了可以啃它。”   “我才不要生啃鱿鱼……”白煜月吐槽道,“我难道该感谢你居然记得厨师不在这件事吗?”   他翻看大鱿鱼,发现冰上另一面刻着其他字:“不用准备回礼,我已经收到了。”   “心里毛毛的……”白煜月把鱿鱼放在外面的天然冰柜,打算留给小猕猴桃吃。   他装备好雪橇,便从埃里伯斯火山的半山下迅速滑下,宛若一道靓丽的银线。   “小黑——”桑齐在屋顶朝他挥手。等白煜月走进了再跳下来,蹭的一下把他背在身后的长匣子递过去。   “这是晨昏日的祝福!”桑齐兴致高昂,“快打开看看吧!”   白煜月端详了这长匣子一下,轻轻地解开绳子,啪嗒一声拧开金属锁,便看见两把闪烁着寒光的古刀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刀身有种奇异的曲线,前端非常薄,但是能看到上面被千锤百炼过的痕迹。那薄薄的刀身或许是整刀最坚硬的地方。   白煜月抓起刀把,入手十分温润,一下子与他的体温趋同,真正做到如臂使指。白煜月愣了好几秒,缓了一会儿,才从拿到趁手武器的兴奋感挣脱出来。   “这可是古代的名刀。”桑齐说,“我看了古代书籍,一把叫‘冰之哀伤’,一把叫‘火之高兴’。”   白煜月:“我还是给它们取个新名字吧。”一把叫左手刀,一把叫右手刀。   “你想叫什么当然可以随你……”桑齐越说越小声,又用一种期待的眼神偷偷瞄白煜月。   白煜月也不废话,想了想今天的时间还长,干脆先把桑齐的礼物送了。他收起刀,抱着雪橇往回走,说道:“跟我走,我的礼物可搬不动。”   桑齐欢天喜地地和白煜月走了。   在罗斯岛的另一个角落,封寒望眼欲穿地看着远方,时不时低头看表,连身边的鱼饵都被鲸鱼吃了也不管。   白煜月给桑齐准备的礼物是一个完全属于桑齐的温泉。   在他的宫殿附近,有大大小小的温泉,都倒映着蓝色的水面。如果用火点燃土地,还可能收获一圈蓝色的硫磺火。按规定,这些温泉都属于始夜法,白煜月干脆拿来送人。   他和桑齐一起泡温泉。桑齐格外活跃,据说是因为精神体喜水的习性。海洋生物精神体在水环境都会加强一些。白煜月则想起那条鱿鱼,不知道把鱿鱼放进来会不会得到“温泉煲鱿鱼”。   泡了好一会儿,白煜月和桑齐道别,抱着雪橇重新出发。   滑到半路,一只遮天蔽日的大章鱼直接把他的所有道路都堵住了。长夏和他的八只触手一起打招呼:“小黑,快来接受我晨昏日的祝福吧——”   白煜月无路可去。长夏直接把礼物塞到他怀里。白煜月摸到毛茸茸的手感,惊讶地抓了抓,怎么会那么软?他翻看一番,才发现那是一条洁白的围巾。   “这是我揪下了一千只信天翁的绒羽织成的。绒羽是鸟类最软的羽毛哦。”长夏笑得十分无害,“哈哈,放心,没有一只信天翁有生命威胁哦。在我们这里的文化,我们最尊重信天翁不是吗?”   白煜月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但没有回礼。   长夏也知情知趣地没有要回礼,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白煜月离去。   等到白煜月完全离开了,他才拿出以前白煜月的白塔围巾,慢慢围在脖子上。深黑色的格子围巾与他的圣子服装格外相衬。   长夏熟练地打了一个结,自言自语道:“现在,是情侣围巾了……”   另一边,封寒把午饭热了又热,才等到了滑着雪橇的白煜月。   白煜月的头发已经被吹到半固定了。他随便甩了甩,就坐在封寒对面,十分自觉地端起饭碗。   忽然他的动作顿了顿,绕到封寒旁边坐下了。   他对在狱火会会长对面吃饭这件事有阴影。   封寒的手艺好像更好了,也可能是他太久没吃到厨师的菜,白煜月感觉这份饭吃得津津有味,带来难得的满足感。   “这个不会就是礼物吧?”吃干净后,白煜月才问道。   “当然不是。”封寒好声没好气地说。他只是有一种不能让白煜月挨饿的责任感,本来想做点小吃。结果白煜月来的时间逐渐推迟,他就只能添点菜做成午饭。   “跟我来。”封寒带白煜月来到他的悬崖小楼。   说起来,这还是白煜月第一次以人的双脚走进这小楼。上次他是萨摩耶,还把封寒小时候的衣服咬坏了。   以人的视角看这房间,所有空间一下子显得有些狭窄。但是每个家具都放置得十分合理,每一处都透露着井井有条的气息。   “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封寒介绍道,“如果你住大教堂住腻了,也可以……像我一样建一栋楼。”   白煜月:“哦。”   如封寒所说,这里的楼梯都是他自己搭的。楼梯是螺旋上升式的,宽度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坡度却很高,还没有窗户。白煜月干脆爬上去,与封寒一起来到顶楼。   一来到顶楼,一抹靓丽的彩色瞬间跳出来。白煜月瞪大双眼,差点没忍住“哇”的一声喊出来。封寒在他身后,平时漠不关心的脸上,也浮现出几分得意。   ——封寒竟然做了一个热气球飞行器!   多彩的尼龙布料已经被热空气顶得鼓鼓囊囊,就像一个快要爆馅的糖果。白煜月看看封寒,又看看那小小的吊篮,拽着封寒走过去。   吊篮仅能容纳两人。白煜月不介意和封寒贴贴,一直紧张地看着吊篮外。封寒割断固定绳,让热气球随风升起。   渐渐的,白煜月看到他在顶楼看到的景色,许多个建筑以风格迥异的屋顶挤在一起。再往上,就是他在白璧红宫中看到的景色,远处的建筑开始变小了。然后就是他在火山口附近能看到的景色,天空占据了绝大部分视野,连他自己都变得十分渺小。   彩色的热气球还在往上。此时他已经注意不到地面上的人,天空压得很低,微微亮,像是准备复苏的模样。   在这个世纪里,人们已经没有能源去建造飞机。站在高塔上眺望,成了人类唯一欣赏天空的途径。   又因为南极气象极端,能如此安宁地欣赏高空景色,几乎前所未有。封寒按照书籍复刻完热气球后,再用信天翁暗中牵扯吊篮的绳索,才能让他们平安无事地升空。   封寒看了看白煜月专注的侧脸,说道:“这就是我平时用精神体看到的景色。现在你也看到了。”   白煜月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在无限宽广的天空中,他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宽容,让他忍不住沉溺。   他把头靠在吊篮边,忍不住感叹:   “晨昏日……真好啊……” 第153章 妒火 半晌后,白煜月扭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封寒,问道:“你听到了吗?”   封寒懵懵地看了看四周,他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我觉得它们喊得很大声……”白煜月仍旧保持把头搁在围栏边的动作,神色舒展,“它们在说‘再见’……”   封寒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相信:“它们是谁?”   “应该是你的朋友……好像是叫‘瑞秋儿’。”白煜月看向远处的冰架。温度回升,厚重的冰架逐渐变薄,隐隐可以看见一些黑影在冰架下游蹿。不多时,那些黑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悠扬的鲸歌在上空蔓延。   白煜月利用始夜法的权限,把鲸笼的出入口全部打开了。   封寒的名字早被鲸鱼饲养处的人拉黑,所以这是封寒做不到,而白煜月能做到的事。   虽然白煜月前几天还在想,要看封寒的礼物是什么他才做相应的回馈。但是晨昏日到来的几个小时前,他就进入饲养鲸鱼的地方,把机关全部打开。   如果封寒的礼物让他开心,那他就告诉封寒一下;如果封寒的礼物让他不开心,那他就只是一个拯救鲸鱼的热心人士。   现在看来……白煜月盘坐在吊篮边,双手抱臂,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他挪开目光,嘀咕道:   “总之……以后没有人和你抢鱼了。”   封寒好像被更大的惊喜砸中:“所以你一直记得我说的话……”   他和白煜月诉说心事,已经是很多个日子前的夜晚。那时白煜月冷着脸,打碎了冰层,让冰屑落在自己头上,好像是理解了封寒,但又什么都不说。   封寒偶尔会怀疑白煜月忘了他们的对话,可是他不想奢求太多,白煜月能拥有一个完整的灵魂,行动自如对答如流,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他从来没有想过,白煜月不止一直没有忘记,还愿意在未来当做祝福送给自己。   封寒忍不住抱紧白煜月,想双方贴得再紧一些,希望在天空的自由时间更长一些。白煜月眨了眨眼,摸了摸封寒的背,心想他一直想要的原来是这种回馈。热气球的吊篮歪到一边去,航行路线变得七扭八歪,好在两人体能不错,才在天空保持平衡。   过了一会儿,封寒才慢慢松开这个怀抱,问道:“你把鲸鱼放了,世因法那边怎么对付?”   白煜月摇摇头:“不会有未来了。”   封寒一愣,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   白煜月是想对付世因法?可是为什么?他不是才为了旅游才获封“始夜法”这个称号吗?他不是和长夏长嬴一直友好相处吗?他不是还和桑齐互赠礼物吗?就算遇到了周伏清,白煜月可对白塔什么表示都没有。   “岛上的生物都离开了,这是最好的时机。等晨昏日的假期结束,世因法他们会先回来,那些普通信徒却还在南极横贯山脉上。届时只有我们。”白煜月看向下面空旷的麦克默多城,刚刚被封寒抱得有点心热的眼眉,逐渐冷却成面无表情。   “封寒。”白煜月将手覆在封寒的手背上,慢慢握紧,低声道,“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对吧?”   一个更惊人的信息如惊天霹雳般击中封寒,他后知后觉,白煜月的“没有忘记”,可能包含更长久的时间。   ……   长嬴找到白煜月的时候,晨昏日已经快结束了。   在场的除了白煜月,还有封寒、长夏、桑齐。他们都在埃里伯斯火山靠山顶的位置,桑齐围着白煜月热切地看着一个装置,长夏向长嬴挥手,封寒站在最远处,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   “你是说这是烟花?”桑齐看了看那个大炮筒,惊讶道,“你还会改装这东西?”   “过节放烟花不是标配吗?”白煜月的神情看上去很放松,搓了搓手,再次检查弹药。   “哥哥你怎么才来。”长夏左看右看,“你身后拿着的是小黑的礼物吗?我好像预估错误了,今天小黑没有回礼。”长夏不太开心的撇撇嘴。   “嘘——小声点——”长嬴连忙按住长夏,却看见白煜月的目光已经飘过来了。   “咳咳。”长嬴装模作样地轻咳几声,硬着头皮走向白煜月。   “你这十爪鱼想干嘛?”桑齐脑中拉响警报,立刻去看封寒。结果封寒还在神游天外,一副意念钓鱼死了一半的模样,让人恨铁不成钢。   长嬴再度整理着装一番,将筹备已久的相册双手奉上,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渴望神色,好像在等待老师表扬的优秀学生。他站在白煜月面前,柔声道:“这是晨昏日的祝福……”   白煜月犹豫地接过这本相册。它装帧精美,封皮都是人工缝制的。目前已经没有这种大型制皮机器。说不定是长嬴拿着工具,和乌贼的十条触手一起,运用圣子的裁缝本领一针一线地穿出来的。   “我在第一页绘制了始夜法的伟大精神体,真的不看看吗?”长嬴循循善诱道。   他可没忘记长嬴说萨摩耶是三孔插座……白煜月紧绷着脸,控制不住地翻开第一页。一只栩栩如生的冠军萨摩耶跃然于纸上,旁边还有一连串黑色脚印,引导他看向下一页。   “你还会画画。”白煜月感叹道。   长嬴说:“我知道你也会。我听我弟弟说过,你喜欢雕刻动物冰像,以前还是测绘兵。我还记得你画的那幅……《思念小红所作》。”   不远处的封寒忽然浑身一震。   思念小红的同时会不会思念别人?   他扫了扫白煜月身边的长嬴长夏,又看见莫名同仇敌忾的桑齐,不禁低声骂道:“一群傻子。”   白煜月听见封寒的声音,不明所以封寒怎么又看不爽这三人了,真搞不懂。他手上翻开相册第二页,后面几页都是相片了。   相片里,一个有点眼熟,但又有些陌生的女人在张望。再往后翻则是一男一女同行,在白壁红宫中看壁画。   长嬴目露期待,像位虔诚的信徒。他找了很久,又委托长夏入侵总库,才从监控数据里挖出白荆棘和无名的影像资料,然后再洗成像素比较高的照片。在晨昏日的早上,他还在祈祷照片快点晾干,不然来不及送了。幸好老天都在帮他。   虽然在这个时代,亲子缘分都比较薄,但长嬴猜测父母是对白煜月比较重要的。因为在他读过的文学作品里,父母之爱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白煜月值得最好的被爱,就算这两人死了,长嬴也要让白煜月看到这两人开怀的笑容。   “谢谢你。”白煜月没有看完,合上相册,郑重其事地说。   长嬴等待白煜月的下一句,结果白煜月一言不发。而封寒已经走过来,冷脸揽住白煜月的肩膀,无声彰显地位。   长嬴暗恨地瞪了一眼封寒,别以为他不知道封寒和白煜月互送礼物了。封寒搞了热气球,全城都看得到。白煜月炸了水库,长夏一早就告诉他。怎么,封寒和白煜月能互送礼物,他和白煜月就不能吗?   这下长嬴就算想装矜持也装不下去,连忙暗示道:“我一直觉得植物的生命力很可贵,在生态球里长出来的尤为如此。如果作为礼物的话一定是最好的……如果不在你身边,我可以自己去拿。”说到最后长嬴都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我早把那玩意丢了。”白煜月直接说道。   长嬴语塞了一秒,强撑着道:“那其他东西呢?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因为我喜欢你,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你。”   这话说得场上各人脸色各异。   此刻就算白煜月只送一颗纽扣,长嬴也能为这份回礼编出花来。   白煜月:“你就这么想要回礼吗?”   “这是晨昏日。”长嬴只能用最后的尊严来硬撑,“只有能相互赠送的关系才能送礼。我、你……我们……我们其实也认识很久了,不是吗?”   他此刻有些不理解白煜月了,他的礼物也没有很差吧,至少比桑齐的古代刀有真情实感多了。难道他的礼物就那么拿不出手吗?   白煜月内心轻叹一声。他相信长嬴喜欢他,毕竟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但长嬴的喜欢又不是真正的喜欢,长嬴追求着文学的“爱”,其实都是一种形而上学的东西。长嬴不会理解他的痛苦。他们终究是两路人。   和世因法的对抗在即,白煜月也不想为长嬴分心,干脆快刀斩乱麻。普通的拒绝是不可能让长嬴死心的,这只大鱿鱼听不懂人话,所以白煜月为他准备了另一种拒绝。   白煜月转身,抬起黑漆漆的炮筒,拿出打火石,用火花点燃引线。   滋滋的燃烧声在空旷的山体上格外清晰,让人无端紧张。仿佛即将引燃的不是烟花,而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大爆/炸。   引线走到尽头,人们的心也漏跳一拍。随着零点三秒的绝对寂静,一个火球从炮筒尖啸着喷出,像一头火龙直冲上天。   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一场几乎能把半座城市都笼罩的盛大的烟火在半空炸开。金银两色的尾焰如同凤凰尾羽般飘飘欲仙。接二连三的小型烟花陆续在尾焰端进行二次开花,天空金银满缀,隆重而盛大。   在娱乐方式稀缺的南极洲,这场烟火注定成为许多人的惊鸿一瞥。   而白煜月放下打火石,看向长嬴长夏的方向。长嬴的神色亮起,几乎要为这盛大仪式落泪。长夏神色淡淡的,挂着假笑,半张脸都隐在长嬴的阴影处。   结果白煜月却说:   ——“长夏,晨昏日快乐。”   长嬴愣住:“什么?”   长夏用食指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说道:“我吗?”   尽管长夏思维极端行事疯癫,但这一刻,他的双眼确实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全身心沉浸在那一秒快乐与幸福中。然后他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看向长嬴。   白煜月已经回头,不再搭理这两兄弟。   “哇——真好看——”桑齐还在愉快地欣赏烟花。   封寒瞥了一眼长嬴就扭头,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感。今天的长嬴,该不会是就是以后的他吧。   而烟花的亮光映在长嬴面无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的,仿佛他破碎的内心。   ……   晨昏日结束了,但假期结束还有两天,一些无垢法已经回来了,世因法也在回来的路上。   白煜月用特制雪橇车巡逻了整座城市,默默为这未来的战场画地图。对地形多了解一分,他的胜算就多一分。   这期间封寒则在忙别的事,没有和白煜月联系。白煜月猜测是和白塔联络相关的任务,他在这方面对封寒很放心,便没有过问。   桑齐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如常。   长夏长嬴则在准备他们的“后手”。只是偶尔,长夏会在无人处偷偷笑起来,拿出白煜月的偷拍照来欣赏,心情很好的样子。   但他看见长嬴来了,会迅速把照片塞回去。   “别藏了,我看见了。”长嬴语气毫无波动地说。   “哥哥,他一点都不喜欢我,小黑肯定是为了离间我们之间的感情才这么说的。”长夏认真道。   长嬴刚想反驳,但一开口便苦从心来。他缓和一会儿,才沙哑道:“你怎么就知道他对你没有好感呢?”   “我看过他喜欢别人的样子嘛。”长夏说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我能不清楚?”   长嬴还想说话。但想起那天的场景,他便感觉一阵心痛。他去检查过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这心痛之感究竟从何而来。   长夏捂着心口,尽量斟酌着语气道:“哥哥,他也没有喜欢过你,你不要太自责了。”   “我有我自己的计划。”长嬴像自虐一样,脑海里不断回想那天的细节。   长夏与他的哥哥心有灵犀,瞬间明白了兄长想做什么,只好继续劝道:“真的不是礼物的问题。他就是不喜欢你,他喜欢别人会很重视那个人的想法,会精心准备小礼物,会记住每一年的纪念日和生日,会尊重对方的喜好。钱给你,精力给你,爱也给你。可是他从来不重视你。如果你把我们的逃生通道说给他听。他转头就把你卖啦。”   “07号你什么意思!”长嬴陡然发难,“你有礼物我没有。你是不是很得意!”   长夏满目震惊。   长嬴从他眼中看见自己愤怒的倒影,心一下被愧疚占领。他软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叫你07号……我只是……”   “没关系08号。”长夏揪揪自己的小章鱼,“我们都不应该忘记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很久以前他们还只是以编号为名字。   直到世因法决定让他们的其中一人去参与潜伏任务,槐序才当场想了他们的新名字。   “就叫‘长夏’怎么样?”槐序说道,“你不是喜欢用夏天命名吗?长夏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好名字。”   世因法说不怎么样。   “叫‘长夏’多有意思。”槐序试图说服道,“一个‘长夏’寄生在另一个‘长夏’里,一个大脑住在另一个大脑里。我还想好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就叫——长青。哈哈哈哈哈哈。”槐序笑得前仰后合。   世因法没有评价。槐序便开始自言自语模式:“你说他们最后会不会像白长青和白长夏一样?一个人亲手剖开了另一个人的大脑,再把大脑塞入‘生物电池’合成炉,让对方在细胞层面与电子永生……白长青那时是用什么表情下手呢?真是美丽的画面啊,可惜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个人咧,不然我一定去帮一把。”   “够了。”世因法拧了拧眉心,“都烂透了。”   槐序:“你是在说名字还是在说人?”   “一个叫长夏。”世因法施舍给两位实验体一点可怜的目光,“另一个叫长嬴。长青……长青算什么夏天名字呢?”   从此实验室的07号与08号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又因为潜伏任务,一个肌肉发育不良,一个作为哨兵杀人放火,身形才有了明显区别。   直到现在,长夏的肌肉不断恢复,已经和长嬴长得一模一样。在实验室的日子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看着与自己相同的人躺在手术台上,仿佛自己也遭受着镜像折磨。   “08号,我们总会变成一样的人。”长夏眼神悲伤地说。   “你今天为了什么而伤心。”长夏认真地回忆,“其实……我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伤心过。我当时难过得快要溺死在机房里了,白煜月还像没事人一样和别人打情骂俏。我当时真的……觉得全世界都抛弃我了。”   长嬴大为震惊,仔细想想却一直有迹可循。他知道长夏对白煜月念念不忘,但总是先入为主,以为长夏只是想玩弄一下白煜月的美好身躯,于是千般阻挠。他却一直没有问过,长夏对白煜月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弟弟,对不起。”长嬴连忙道,“我绝不会把我们的逃生通道说给白煜月听,我们都要在外面过上新的生活。”   他暗自下定决心,以后都不要再留念白煜月了,他要做个冷酷无情大乌贼。好让白煜月知道,他丢失了一个怎样深爱他的人。   “08号,不用勉强自己。我还没有说完——我后来想通了,与其折磨自己,不如折磨别人。”长夏脸上逐渐冰冷,“我不会奢求他的情谊,情谊都是假的。我要他的痛苦,痛苦才是最真实的。”   “所以我一直想□□白煜月。”长夏道。   长嬴浑身一震。想要□□白煜月,大概率是要做下位。他内心封建那关有些过不去。而且要□□就一定要用到强制手段,他也是有文人操守的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算说给他听,他也是不会用的。   长嬴眼神闪躲:“你打不过他,他很强。”   “这是一瓶神经混乱毒素,我已经下在所有温泉里哦。”长夏拿出一个莹绿色的药剂筒,“小黑待会回去应该会再仔细泡一次温泉,毕竟那条白痴鲨鱼在他面前夸了那么久。”   长嬴再次摇头:“用毒也不行,他要是精神域混乱,我都压不住他。”   长夏:“不是我或你,是我们。”   长嬴将脸别过一边去。   “哥哥,你还在春秋悲伤什么?这根本不是适合你做的东西。你看一百本书都不会变成极地超级大文豪。”长夏幽幽道,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恶魔低语。   “你迟早会醒悟的。礼物根本不重要。你的刀,你的武力,你的精神体,我们的完美链接……才是一切行动的保证。   “08号,你的路走偏了。   一根湛蓝的触腕缠住长嬴的脚,似乎要将他往深海拖去。长嬴看着长夏,就像在看另一个自己。他又想起那夜的烟花,心一阵绞痛,便放任自己沉溺。   无需言明,他早就明白了该怎么做。   长夏已经提议过很多次了。   ……   白煜月用雪橇滑了一整天,大量用脑,身心俱疲。想起桑齐无数次夸奖温泉的好处,便穿着浴衣加防寒服的奇怪组合来到温泉边。   温泉周围没有挡板,他四周感应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才脱掉外套,穿着浴衣下池子。   温暖的池水簇拥着他的身体,好像一天的疲惫都被驱散了。他忍不住沉下去,整个人浸在池子里,让自己的头发如丝绸般漂浮。   忽然他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心跳,连忙站起,就看见长夏幽幽地站在池子边。白煜月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全部脱衣服。   “呵呵……”长夏蹲下,手指滑过水面,蒸汽将他的皮肤都映红了。   “你想干什么?”白煜月慢慢往后靠,靠到池子边缘,“醒醒吧,长嬴不会让你做这种事情。”   “他不会阻拦我的。”长夏盯着白煜月。   白煜月皱眉:“你把长嬴吃了?”   长夏却答非所问:“我喜欢水的感觉……没有了大地的束缚,我在海中自由飘荡……”   “长嬴对你很上心。”白煜月顿了顿,实话实说,“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你不该那么对他。”   结果下一秒,长嬴却像水鬼一样从另一边走过来。   白煜月“啊”了一下,战斗直觉让他暗感不妙。现在他呈被两面夹击的形式,自己还穿着浴衣,防御力较低,要同时对付这两兄弟真是不好受。何况他还想养精蓄锐对付世因法呢。   但更不妙的场景出现了。   长夏和长嬴同时呼唤出自己的精神体。猩红的大王乌贼,湛蓝的北太平洋巨型章鱼,犹如一张冲力极强的画作,从他们背后渐渐升起。   这里遍布温泉,水环境较多,对这两只海洋动物来说可是有利地形。   白煜月倒吸一口凉气,想呼唤自己的精神拟态,结果一动脑,四肢就昏昏沉沉,眼前的两人忽然模糊了面容。   大王乌贼和巨型章鱼越长越大,直到它们的触腕交错,形成一个结结实实而又妖冶至极的生物屋顶,像个倒扣的碗一样盖上这口温泉。夜晚那微弱的光,也渐渐消失了。   “白煜月,别害怕。”   长嬴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某种重大决定。他和长夏同时走入水中,水声荡漾。长嬴轻声道:   “我只是想让你快乐。” 第154章 意乱 章鱼的触腕勒住了白煜月的脖颈,越绞越紧,像要把所有氧气都逼走。   一个无法看清的吻落在白煜月的眼角。   一个分不清来源的声音在说:“白煜月,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如果你能分得清我是谁,我就放你一马……”   两张相同的脸出现在白煜月模糊的视线里。他们的眉目精准地相似,眼神更是如出一辙的缠绵。他们的精神域连在了一起,如同海潮般将白煜月温暖地包围。   ……   封寒刚从实验室走出来,就察觉埃里伯斯火山的地方出现了异样。   那里正是白煜月的居所附近,竟然出现了如此剧烈的精神域波动,看情况还不止一个人。封寒顾不得太多,径直往那边奔去。幸好他本来就想悄悄去看白煜月一眼,选择了比较近的实验室出口,只需十几分钟就能赶到。   越靠近事故发生地点,他越感觉不妙。大大小小的温泉池都在不自然地升温,氤氲的雾气将这里染成鬼魅的仙境。   “滴答滴啦”   前方传来水滴落的声音。   一个身影从雾气中走出,衣服湿漉漉的,衣角不停滴着水,像是刚从水里出来。封寒刚想喊白煜月的名字,却看见对方手上攥着一根又长又粗的触腕,食指掐进去还勒出一些肉感,但触腕还在不停扭动。   然后,白煜月用那双无机质的绿眼睛看向封寒,宛若在看一位入侵者。   封寒的灵魂好像被摄入了一个魔幻的世界。   水声涌动着,拍打着。   此后意乱情迷,万劫不复。   ……   第二天。   长嬴在一个不太眼熟的地方醒来,这里离埃里伯斯火山比较远了。他刚想找弟弟,却在动作的时候不小心扯到昨晚的伤口。他皱紧眉头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也不赖。”他盯着某处,眼神放空,自言自语道。   然后他摸向自己的软趴趴的手臂,确认道:“脱臼了……”   “真够狠的白煜月。”   长嬴眼疾手快,自顾自地把手臂接回去,再活动筋骨一番,已经和昨晚无异了。   在麦克默多城的另一边,也有一位同样在处理伤势的圣子。   封寒本来是要在白煜月的宫殿里善后的,可由于昨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信息太爆炸,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醒过来的白煜月,他觉得自己连第一句话简单的打招呼都说不出来。他看见白煜月就心虚,看见这张床就呼吸急促。   于是他下意识逃回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小楼。   一走进来连鞋都不换,任由地面落下明显的冰渍。他直接闯进浴室,啪的打开灯,忍不住凑到镜子面前查看自己的身上的痕迹。   “这小子……”封寒扭头看背部的淤青,“下手也太黑了吧,弄得跟近身搏斗战似的……”   他某个扭头动作大了,还牵扯到了手臂的扭伤,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他又去查看手臂上的伤势,感叹以后绝对不要和白煜月玩近身战。   忽然他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便紧张地自言自语起来:“该不会以后都要打一架才能做吧?”   封寒想起昨晚的场景。   温泉池上,属于深海巨兽的触腕不断飞舞。触腕中站着一个人,神色不虞。当时封寒便打了一个寒颤。   然后……   然后他们便打起来了。   白煜月有的时候打架疯疯的,作为队友或者教官都很难发现这点,只会以为白煜月喜欢剑走偏锋,把奇思妙想用在战斗上。唯有作为对手的时候,才能深刻体会到白煜月的战斗脑筋真的不太正常。   他会有意识地留破绽,要受苦受痛,要把自己和敌人都逼上绝路,再把敌人送上斩草除根。   上一秒他摁着封寒几乎让封寒不能呼吸,下一秒他就摸摸封寒湿漉漉的脸,还要露出有点怜悯的眼神,比单纯的嘲讽还要撩拨心弦。   其实白煜月的表情更多是不满的,凶狠的,充满戾气的,光是看上一眼就寒毛倒竖,一种激灵感从天灵盖窜到尾椎。封寒根本不知道和白煜月对打过的人是怎么忍下来。他那时忽然很理解长嬴,因为所有黑哨兵的对手都会情不自禁地爱上黑哨兵。   那时封寒好像被一种无形之力诅咒了一样,什么防御什么战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让白煜月狠狠地咬在他的肩颈处,自己忍耐着黑哨兵末日喷发般的火山精神域,一点点安抚黑哨兵的大脑。每次安抚成功一点点,白煜月的身体就猛地抖一下,身躯忍不住蜷缩了一点。同时一道细微的电流也同样窜过封寒的大脑,让他的思维变得一片空白。   封寒不得不抱紧白煜月,安抚白煜月的背部,哄着说“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也不会伤害我”。渐渐的白煜月才放松身体,眼神迷蒙着、细喘着,和他交换了一个血淋淋的吻。   总之打架时期的白煜月真的很难对付。   在精神域层面,他们并没有完全链接,因为封寒能承受的信息已经快到极限了。再链接下去感觉两个人都会疯掉。   镜子前的封寒沉默半秒,忽然捂着自己的脸,耳朵爆红。   “完蛋了。”   迟到的罪恶感与羞耻感淹没了他。   他以后可能都不能直视白煜月正常训练的动作。   因为那样的白煜月实在是……   ——太性感了。   而今晚得偿所愿的感觉……又实在是……太美妙。   此刻封寒感觉自己遇到白煜月前任都能幸福地笑出声。他和白煜月迈出了很重要的一步,很重要的一大步!就算白煜月记得所有的事那又怎样,白煜月还是愿意接受他!封寒虽然捂着脸,但是笑意根本掩不住。   所有情窦初开的都认为这种事情会让双方幸福得冒泡。哪怕在干正事前要打一架,他也觉得那是某种仪式感。   也许他该快点清理完一切后跑去和白煜月约会。约会应该有个良好的仪容仪表,他要抓紧时间了。   封寒双眼满是轻快的喜悦,他看向镜中的自己,点了点脖颈上的吻痕,一个大大的问号顿时冒出来:   “这个要怎么盖住?戴围巾吗?”   另一边,火山半山腰的大教堂里,白煜月猛然睁开眼,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是:乌贼的触腕末端带有吸盘,吸盘里还带有齿环;章鱼的触腕仅有简单的吸盘,所以他光凭触腕上的吸盘就能分辨谁是谁。   长夏长嬴居然拿这么容易的问题来问一个动物学满分的人,真是被看扁了!   然后白煜月的目光变得茫然,无措地眨了眨眼,确认上方的天花板确实是自己房间里的天花板。   他顶着一头鸟巢般的白毛起身,任由被子滑落,身上还穿着睡衣,颇有些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双胞胎问他要不要玩游戏的画面。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一股过度运动后的酸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   白煜月活动筋骨,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昨晚刚做完十场训练那么累。他想起一些重要的事,拧紧眉头,将睡衣慢慢往上撩。   腹肌上有一圈红印,很明显是乌贼的触腕留下的。长嬴的大王乌贼已经将吸盘进化出倒钩,可以轻易碾碎石头,按在他身上,生生抓出了一个狰狞的齿印。   至于其他痕迹……   白煜月一眼就看出了其他痕迹不是源于打架,而是源于更暧昧的事情。他放下衣摆,一时半会儿无法处理那么庞大的信息量。   他在床上发呆,一动不动,维持了十几分钟。   “谁弄的啊……”   白煜月再次掀起衣服看,自言自语,也没能找到答案。   整座教堂只有他一个人。那一天他就记得和长夏长嬴接触过。难道是这两兄弟的其中一个?他感觉精神域神清气爽,莫非是和长夏这个向导?天杀的,以后他见一只章鱼打一只。   “昨晚到底会是谁呢?”   白煜月盯着痕迹嘀咕半天。有一瞬间他希望是封寒,可如果是封寒,为什么不在他身边醒来?封寒可从来不会早起。   白煜月耷拉着嘴角,想起许多从前的事。他一开始对这种事情很陌生,哪哪都不适应。但见识的变态越多,他的底线就越低。从一开始只和北星乔好,到后来年知瑜的XP大起底,再到衣柜里的周伏清……其实他也不是非常抗拒这种事情。或许他现在该庆幸他还是单身状态,不然这件事就更加复杂了……   “唉,这都算个什么事……”白煜月躺回床铺里,呈“大”字型扑棱了几下。   再过了几分钟,白煜月一个打挺直接坐起,随便顺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就走去盥洗室。   在镜子面前,白煜月查看自己脖颈上的“战后情况”,那里的伤痕错综复杂,有很久以前的电击烧伤留下的,有长夏用触腕勒出来的,还有面目全非的吻痕。   镜中那双绿眼睛逐渐无情而嘲弄,朦胧中映出一副肌肉紧实而线条流畅的身躯。白煜月拿起毛巾,擦了擦镜面上的雾气,自我开解道:“搞就搞了,管他是谁。”说完,他凑近镜面,仔细查看肩膀上的痕迹。   ——幸好,他还有处理吻痕的经验。 第155章 世因法精神体 几个小时前,远在罗斯冰架下的海底,一个球型平台正随着海流沉沉浮浮,里面站着两位百岁老人。世因法所说的度假,其实是去海底实验室进行最终实验,顺便看个海底风景就当度假了。为此槐序每隔一小时抱怨一次,而世因法置之不理。   就在世因法观看海水温度日志时,一个铃声尖啸着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迷惑了一会儿,不确定是那两个孩子真的搞上了,还是这个运转了太久的检测仪器突然失灵了。   这个检验仪器是一箱真菌母株,它的克隆体已经遍布整个罗斯岛冰层下,可以跻身进南极洲上超大生物前十排行。由于它对环境变化格外敏感,世因法便通过它来推理那些高阶精神域的所处情况。   在它粘稠如泥土的漆黑本体上,有一处地方格外干瘪,那是白煜月炽热的精神域所在。另一处仅有浅浅的凹陷,那是封寒差点无法察觉的精神域。不远处的真菌格不停起伏,那是双胞胎能模拟海洋环境的精神域。   当白煜月的精神域和封寒的精神域相融了一部分的时候,刺耳的警铃便开始尖啸。   槐序凑过来,浮夸地感叹道:“哇,他们在□□。”   世因法没有理会这烦人的嘈杂,呼唤出他的精神体,与他一起专心致志地计算。在他身后,一辆庞大的古董计算机正在运作。主机内粘稠的人脑神经随着光线不断翻涌,多年来积攒的蓄电池正在极速消耗,散发的热量往海里喷出水母般的白汽。   良久后,一道复杂的结果被递到世因法面前。   世因法再将结果输入到另一个黑匣子里。   再过不久,黑匣子终于有了启动的嗡鸣声,一道沉稳的女声响起:   “哈喽,看到这段话的人应该知道我吧。我是‘极乐实验室’的负责人拉尼娜。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今晚或许就会没命,只能用这点时间记录遗言……   “如果你们能看到这段话,代表你们已经破解了第一道科学壁垒,那就是如何用函数来描述精神域的存在。这是当初人类突破生物科技的关键。现在我正在挑战第二道壁垒:如何用数学解析黑哨兵的精神域,我相信只要解开这个秘密,我们一定会迎来新的技术大爆炸。人类终究会挺过这次地冷大灭绝……   “然而,黑哨兵的精神域太混乱了,我们必须找到它平衡的时候才能进行观测。而和黑哨兵匹配的向导几乎不存在……很不幸我似乎是那个幸运儿。今晚‘皇帝’听说了我的特别之处,决定传召我……我要穿得漂亮吗?我听说‘皇帝’已经弄死好几个假装有匹配度的向导了……今晚……今晚我能活下来吗?”   忧愁的自言自语之后,便进入下一段影像。   千年前的神母拉尼娜全须全尾地从“皇帝”身边归来,抓紧时间计算公式。她把整个过程都录像了,生怕自己死在某一个无法归来的夜晚,而自己的手稿从此不见天日。   世因法屏息凝神地观看,槐序也凑过来围观。   神母不知道,千年后的人类连达到第一道壁垒都如此困难,贫瘠的土壤根本无法繁衍科学。直到黑哨兵的精神域在翻云覆雨之时达到稍微的平衡,才让世因法猜出了解开公式的一些关键数据。   “原来是这样……”槐序看到影像的末尾感叹道。   “原来是这样……”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你的猜想是对的!”槐序兴奋道,“我们果然都是天才!”   世因法长松一口气,而后整个人如雕像一样肃穆。他低声说:“走吧。”然后启动仪器,让整个海底实验室上升。   槐序显得分外高兴,在墙壁上爬来爬去。   忽然,他看向窗外的海水,不满道:“那些鲸鱼全被黑哨兵放走了?真是个坏孩子。”   “没关系,都不重要了。”世因法面如死水,“南极洲很快就没有生命存在了。”   槐序一下子噤声。   世因法看向槐序:“在后悔吗?你的愿望明明是永远年轻,生命却可能因我而终结。”   “我从不后悔……”槐序来到世因法脚边,仰望着说道,“我希望永远年轻,也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我们相遇的一瞬间……”   在很久以前,槐序只是麦克默多的一个实验体,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笼牢里,只有头顶30厘米宽的天窗作为喂食口。   忽然某一天窗外兵荒马乱,他头顶的天窗松动了一下,然后被人慢慢移开。那时世因法还很年轻,面无表情地从上方看着他,身披火光烈焰,宛若天神降临。   “我叫……”世因法自我介绍道,“那些家伙都死了,我需要助手,你愿意帮我吗?”   从此槐序便义无反顾地站在世因法身边,谁忤逆世因法他就杀了谁。   “我没有办法想象你比我先死去。”海底实验室里,槐序带着难过的语调说道。   听到这种真情流露,世因法只是冷笑一声,然后宛若安抚宠物一般摸了摸槐序的头。   ……   与此同时,研究古堡的电梯也在上升。   白煜月满脸不爽,身上痕迹已经清理干净,衣服也换了新的。但他左边一个长嬴,右边一个长夏,让他恨不得立刻下电梯。   可这辆电梯直达研究古堡的顶层,中途暂时没有可以逃开的地方。他只能暂时幽怨地盯着自己在电梯上的倒影。   左边的长嬴脸上贴着纱布,看了看明显不对劲的白煜月,故意柔声问:“昨晚开心吗?”   白煜月猛地一个激灵。   右边的长夏扶着电梯,有点虚弱地说:“腰要断掉了,感觉四肢被拆了一遍……”   白煜月想当场自闭。   左边的长嬴继续道:“没办法,始夜法大人就是这么不温柔。”   白煜月在内心拷问自己,这不可能吧!他一向是倡导你好我好大家一起快乐的呀,怎么昨晚会落得这个评价?   右边的长夏还在嘟囔:“还不是怪哥哥不打招呼就先动手……”   白煜月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死意。难道他昨天一对二了吗?不是吧,这在白塔都会被人说世风日下的。   “翻脸不认人,这就是始夜法的高尚品德吗?”长嬴幽幽道。   白煜月:“昨晚真是你们俩个弄的?”   长嬴挑眉:“不然呢?你不记得了?”   长夏捂着腰:“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   白煜月嗤笑一声,只丢下一句评价:   “恶心。”   长嬴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转为傲慢的冷面。他才不要曲意逢迎,白煜月的想法根本不重要,只要有武力什么都能做。   “我分得清你们俩个。”白煜月对长嬴说,算是对昨晚那个“游戏”的回应,他真的能分清章鱼和乌贼,“但你们的行为都令人作呕。”   此刻电梯门开了,白煜月率先走出去。   长嬴盯着白煜月的背影,像要看穿一个洞。长夏过来揽住他,长嬴咬咬牙,情绪分外复杂地评价:“他真是装模作样。”   白煜月没走几步,就看见封寒。他们几人都被短信叫来自取古兹尔之液。   他看清封寒的装扮,脑袋忽然轰的一声。   ——封寒为什么要穿高领毛衣?   要知道封寒从前可是短袖配一切,冷的话就多穿几件防寒服。他今天竟然如此反常地换了穿着?事出反常必有妖,白煜月的萨摩耶脑袋已经在加速运转。   封寒不自然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悄悄上下大量白煜月,发现对方竟然与平常无异。难道黑哨兵的恢复力这么强大?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知识盲区,便试探道:“昨晚……你还好吗?”   一提起这个话题白煜月就拉下脸。   “一般。”白煜月说道,“反正无关紧要。”   封寒:“你有的时候真的有点可恶。”   说完便不看白煜月,好像在生闷气。   我哪里惹他了……白煜月有点别扭地靠近封寒。他向来不是那种不解风情的大直男。面对封寒,他还是很乐意释放自己的友善信号的。   “你冷吗?”白煜月拽拽封寒的袖子。   封寒斜眼看他,怀疑地回答:“有点?”   白煜月默默把“多喝热水”这种俗套的关心吞下,尽量眼睛亮晶晶的,展现出容易让人原谅的氛围:“那多穿点。”   封寒还是怀疑地看着他,一会儿后才点头道:“好。”   白煜月此刻的脑筋也转过来了。今天早上他没有出现在温泉里,而是出现在床上,证明一定有第四者来过!   第四者……除了封寒不会有别人!只有封寒才会帮他盖被子!   正因为封寒看到了昨晚的场景,今天才会对他态度怪怪的……哪个正常人不会介意这点呢?   昨晚他还处于失控状态,可能就把封寒打伤了,使得封寒不得不穿高领毛衣来遮挡。   总不可能封寒也参与进来了吧?   无论如何……一晚上对战三人……对黑哨兵来说,还是有点吃力的……   白煜月思绪已经越飘越远。   忽然,封寒抓住白煜月的手。   白煜月还在魂飞天外。   封寒揉捏了一番白煜月的手指,然后在对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白煜月没有惊讶,只是看了封寒一眼,像是很习惯了一样。   封寒又捏了捏白煜月的脸。   白煜月只是瘪了瘪嘴,但还是任君施为的状态。   封寒收回手,揣摩着白煜月的心理。明明过了一夜之后白煜月的所有接受度都高多了,怎么还说昨晚一般?   ——老师,这位小白学弟,真的好难懂啊。   封寒感到阵阵头疼。   此刻顶层实验室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打断了正在胡思乱想的几人。   多日未见的槐序竟然从里面走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煜月。   白煜月不为所动。从槐序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精神域已然变得暴躁不堪。他没有制止,反而任由这精神域不断向外发起冲击,总让人联想到炸/药即将爆炸的倒计时。   或许白煜月该感谢昨晚发生的事。现在他无需演戏,眼神就能自动如同死了一样。   槐序看见了十分满意,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哨兵们往里面走吧,我带着向导们去拿补助。今天信徒们都没有回来,我们可要亲力亲为呀。”   长嬴与长夏对视一秒,隐晦地点头,自动站在了不同方向。   封寒只能捏捏白煜月的掌心,以他的战斗直觉,他已经能感应到两边都是鸿门宴。可是他没有办法不去,他们都有自己的使命需要完成。   白煜月想抓一抓封寒的手表示回应,可惜封寒早一步放开手,与槐序和长夏离开了。   白煜月只能和长嬴走进实验室内。   实验室的门在他们身后缓慢闭合,多道紫光照在他们身上,对他们的衣物进行消毒程序。   再往里走,他们才看见一个人影在玻璃后,白煜月莫名有种心脏被揪紧的感觉。他想看清楚那个人,那个人却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他们来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回荡在实验室里。   过了几秒,世因法从另一个入口进来,还颇有气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袍。他步履稳健,看向白煜月魂不守舍的状态,有些满意地点头。   “你们来了,请坐,假期还愉快吗?”世因法给他们倒了两杯水,“长嬴,你和长夏互换跑去矿车上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但不代表你能轻轻揭过,自己去反省吧。”   白煜月四肢冰冷,仿佛能听见血液在倒灌,厚重的危机感如同化不开的乌云般盘旋在他心头,萨摩耶精神体在他脑内紧张地刨土。长嬴也没有比他好多少,眼神都要涣散了。   “你们在惊讶什么?”世因法说道,“在惊讶我的精神体?是啊,你们应该没有亲眼见过它。接下来的事,我也需要它来为你们讲解。我给它取名为凯撒。”   他转身招手:“凯撒,过来打个招呼。”   一个人影慢慢走来。   白煜月忍不住屏住呼吸,感受皮肤肌肉都在瞬间收缩。危机感越来越重,萨摩耶就像感觉到天敌一样害怕,恨不得把自己埋土里。这个生物屹立于食物链顶端,堪称所有生物的天敌。   他终于知道世因法是如何利用精神体做出那些神神秘秘的举动了,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办法察觉出世因法精神体的位置。这一切的答案太简单,只是恰巧处在白煜月21世纪记忆的盲区。   哨向的精神体,是在全新世灭绝的动物,横跨近上万年。   有些早在工业革/命前就灭绝,也有些是在23世纪尾声才消失不见。在那个哨向刚刚问世,全球科技鼎盛发展的时代,一些动物早就跨过了原本的桎梏,变成了具有高智商的人类奴隶。其中进化最为成功的,是与人类基因组相似度高达98.8%的黑猩猩。   它在地冷大灭绝中死去,又在人类的精神域中迎来重生。   名为凯撒的精神体脱下帽子,用浓厚鼻音的声音道:   “你好,先生们。” 第156章 经文 白煜月的大脑如惊雷劈过。类人生物的恐怖谷效应使他头皮发麻。刹那间整个灰狼亚种的本能记忆倾轧在他身上,为人类驯服,为人类而死。在旧纪元的疯狂大灭绝之后,所有动物看见直立猿型的东西都会害怕,包括人类自己。   在23世纪,得益于对精神域的研究,人类的科技水平迎来超级大爆炸。人们为黑猩猩注入名为“夏娃”的生长激素,从而诱导一个全新近人亚种的出现。为了获取更多赞助,人们把黑猩猩包装成可辅助研究的科研界明星。等黑猩猩近人亚种的种群数量稳定后,人们开始大批量催生黑猩猩,希望它去替代人类完成一些危险的、繁重的任务,例如修建跨洲大桥,清理核废墟,或沦为实验品。   但在哨兵将全人类逼向南极洲时,所有关于黑猩猩的美梦还是破灭了。这个存在不足百年的物种在冻死在冰雪中。   然后,在哨兵与向导紧密链接的精神域里重新睁开双眼。   在世因法小时候,他只是一位没落的贵族之子。   当他看见自己的精神拟态时,忍不住吓了一大跳。   “灵长类?”他不知所措地皱了皱眉头。   他是贵族——虽然在这个世道没什么用——可他好歹多学了一点知识。他知道灵长类精神拟态是比较罕见的一种情况。因为灵长类大脑与人脑过于相似,所以精神域会呈现出分裂趋势,就像拥有了第二个大脑一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知道一个精神体是“食蟹猴”的案例,那个案例没过几天就因为重度抑郁饿死了。   世因法看向自己的精神拟态,又发现了一点不同。按理说精神拟态会反映主人的真实情况,可黑猩猩自出现以后只是沉默,杵着两条长臂站在书架前,眼神空洞,又好像满怀悲伤。   世因法因为好奇忍不住走过去。每走一步,他就感觉自己的大脑裂开一点,逐渐分成左右两半。   可他并不感觉痛苦,反而有些迎接新世界的欣喜。毕竟他那时还是孩童,家里还略有薄产,几百位奴隶供他驱使,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   “你会说话吗?”世因法问道。   黑猩猩慢慢转头看他,眼神逐渐有了焦点。   “你对人类怎么看?”世因法像是在自问自答。   黑猩猩低头看这位孩童,脸部的肌肉微微耸动。此时任何一位外人看了估计要大吃一惊,因为黑猩猩居然在做出一种感情信息非常丰富的微表情。不是人的物种怎么能如此细腻的表达人的感情?23世纪的人究竟在做什么?他们见了它不会恐惧吗?不会同情吗?不会浑身起鸡皮疙瘩然后厌恶发疯吗?   可是世因法通通没有这些感觉。他只觉得自己在和自己的影子对话。   他问起一个所有极地科学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动物们灭绝之后……去了哪里?”   ……   罗斯岛,研究古堡最顶层。   此时的世因法并没有长篇大论他的过往,只用一两句解释:“不用那么害怕,黑猩猩会说话难道不是常识?若非要一个解释,你们就把它当做我的第二人格吧。”   世因法轻描淡写地解释了过往的种种异象。他拥有着超高自由度的精神体,几乎等同第二个他,以致于能在暗处精准布置一切。无论是制造万人膜拜的大场面,还是充当无处不在的监控者,他的精神体都能胜任。   “说起来家犬亚种一直是人类的好朋友,难怪我和凯撒都很喜欢你。”世因法面不改色地说出让白煜月毛骨悚然的一番话。假如白煜月把萨摩耶放出来的话,它一定全身缩在角落,飞机耳垂得不能再垂。   “长嬴,你还记得神母经文的第二章的开头吗?”世因法的目光扫过神色有些无神的白煜月,看向长嬴。   长嬴好不容易从类人恐怖谷效应中恢复了一点,但依旧无法摆脱那种精神域的威压。他滴下冷汗,勉强回答道:   “地冷大灭绝不是灭绝,而是通向理想世界的契机。人类因为自己错误的智慧走向错误的未来,如今时机已到,应当在世间受苦受难,洗尽铅华,舍弃肉身。神母会以无限恩慈,霞光升以渡人间。”   白煜月抓紧时间恢复自己的理智。他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尽量去听长嬴的背诵。世因法到底什么毛病,这个时候还要人背书,这三位圣子不会把那些经文全部背诵下来了吧?   那些经文都是经过后世文盲的演绎后生成的文言文,其根本作用就是愚弄民众。白煜月可是看过几本神母手札原文的人,世因法要是想拿这个洗脑他,那可是打错主意了。   空间里回荡着长嬴犹豫的背诵声。   “在新世界里,众人皆为襁褓婴儿,所以应当分成不同职责,守卫人类寻找未来,职责以婴儿之姿命名……”   “继续。”世因法说道。   “胎莲法是指婴儿刚出生几个月后,如莲花般发育的状态……”   “无垢法是指不沾染污秽、不学习错误知识成长后的人……其中五感纯净者为圣子,供众人瞻仰。”   长嬴顿了顿,继续说道:“世因法是晓通世界运行的因果,实时纠正信徒前行的道路的人。”   白煜月心中隐隐不安。   神母经文的原文是拉尼娜的科学研究成果大杂烩,但他还没有看完。   神母经文的译文多次出现了“新世界”,这究竟是后人的想象,还是拉尼娜真的解释了这个概念?   思绪飘忽中,长嬴已经把经文第二章的前几段都背完了。他抿了抿嘴,等待世因法揭露阴谋。   但世因法没有说话,只有凯撒用浓厚的鼻音感叹:   “拉尼娜真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她竟然连对人类进入高维世界的场景都设想了。高维世界的人将重新生长,从纳无、虚子等渺小状态,长成胎莲状态,成人即为无垢状态……那时人类不需要狩猎维持自己,所以诞生了第一个职业,探索外界的世因法……”   长嬴猛地听到自己一点都不懂的领域:“什么高维世界?”   “新世界。”凯撒道,“所有动物灭绝后……都去了那里。   “那个高维世界还没有完全展开,我们生活在拥挤的子房里。挤成一团,没有任何缝隙。但挤一挤,还是能容下不少生物。我们猜测……那是为了人类而留的空间。”   凯撒说出了当初他对世因法的回答。   长嬴好像在听天书。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会说话的精神体,莫名其妙的经文解释,他的脑袋陡然多出许多信息,让他的太阳穴处都爆出一根青筋。   而白煜月呆呆地听着。他好像轻而易举地理解了那些无法解释的语言。简短的语言在他已经超乎常人的感官中重构,翻译回原本的模样。   几千年前,拉尼娜与皇帝结合,意识到了高维世界的存在。   她不断地搞研究,那些生物科技不过是她研究的副产品。她毕生之作应该是关于进入高维世界的理论。   地球上大部分生物会通过“地冷大灭绝”进入新世界。   而狡黠且大难不死的人类……则由黑哨兵灭绝。   所以黑哨兵的精神拟态不会参与任意一条食物链。他们只是单纯地毁灭,再快速地死去。   过去的许多城邦将黑哨兵作为人间兵器,其实也在无形之中助力他们的使命。也许这就是人类的命运。   “神母当时没能成功让‘皇帝’毁灭一切,现在由我来继续她的事业,完成这伟大计划。”世因法缓缓走向白煜月,一只手按在白煜月肩上,“我等待了那么久,只有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世因法用略带挑剔的目光审视白煜月。白煜月从刚才就没有停止过颤抖,眼神偶尔会失神一会儿,这应该是长时间失控下的肢体反应。他好像只需要一个推力,就能让周遭都堕入万丈深渊。世因法对此满意极了。   “你打算怎么做?”不知什么时候,白煜月额头滴落一滴汗,他如此问世因法,语气中似乎在忍耐着某种情绪:“就算全极地的人排队让我杀,杀到明年也搞不定。”   “不用那么麻烦。”世因法友好地解释,“如神母所言,升霞光以渡人间。让我带你去极点吧,神母在那里准备好了一切。”   白煜月深呼吸,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颤抖,正在努力控制。   世因法皱了皱眉,转身去操作仪器,显示屏上突然显示出“60%”这个数字。   “你的解封率已经抵达60%,能维持到现在,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忽略事实,世因法真像一位鼓励后辈的慈祥老人。   白煜月咬住下唇,他忍了那么多煎熬,竟然只有60%吗?真不敢继续解封下去,他的精神域会失控到何种地步。   “去往极点这段路途比较长,所以我为你准备了干粮。”世因法看向长嬴,眼神完全不带感情。过去他总是用这种目光看向长嬴,一旦双子违背他的意愿,两人都会遭遇刻骨铭心的惩罚。   但此刻的长嬴冷笑一声:“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这点事。”   他一步步后退,身边已然出现精神体的虚影。   他感觉某些东西瞄准了他。他的手部比他的大脑更快,一把扯下旁边的柜子挡在身前。一发电磁弹发出“嗡”的轰响,数百个小钢珠瞬间炸开,将柜子轰得七零八落。   然而此时柜子后的长嬴已然消失不见。   数飞秒后,长嬴从世因法身后显现,大王乌贼的触腕上已经多出数把钢刀。它们如同疾风般卷席整个顶层。   世因法皱眉更深,松了松手腕,缓慢转身,丝毫不惧自己即将被刀锋吞噬。他的双眼有一种令人恐惧的平静感,那是已然将死亡看作常态的疯狂。而长嬴是为求生而战,两者之间的心态天差地别,导致结果也如云泥之别。世因法手臂上青筋爆满,当他完全转身,竟然一拳将冲过来的黑影揍进地板里。地板瞬间开裂,成片的钢板夸张竖起。   “真是不听话。”世因法眼神厌恶,手背上沾满血屑。   凯撒抱着一个荧光罐头走来,含糊不清地解释:“这是你弟弟的克隆器官。”   世因法根本不需要操控长夏本人来控制长嬴,他掌握了长夏的克隆器官,虽然比不上本体,但或多或少都能对长嬴产生影响。他又不需要精细操作。   凯撒感叹道:“科学总是迷人的……”   世因法拿毛巾擦了擦手:“电击更好用,我也这么觉得。”   电流声从长嬴的身躯里窜出。   世因法感觉没擦干净手,又拿了一条新毛巾。   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可我不喜欢吃乌贼。”   世因法朝不远处看去,白煜月好像变了一个人,身躯不再颤抖,神态不再茫然。目光灼灼,蓄势待发。   “所以这些就是你的后手?”白煜月说道。   世因法仿佛看到一个令他头痛的难题,倒没有多少厌恶。他看了看一旁的显示屏,说道:“你的解封度已经到达60%,这是我理论能用机器控制你理智的最大值。往后你再解封多一点,你的世界会呈现指数式崩溃。你非要继续闹下去……我也没办法……”   “我已经救过你两次。”世因法露出怀念的目光,“第一次是我从文森山带走你的时候。你那时候解封率已经到30%以上,白塔根本没有救你的技术。他们的抑制器甚至是用你的骨头来迭代的。但我运用我所有的知识,与所有的资源,倾尽全力,不计代价地救下你……   “第二次是槐序要害你的时候。他一直很想推进伟大计划,但不看好你。他觉得你应该成为长夏长嬴的食物,或者变成一个娱乐设施。而我制止了他,给了你地位,给了你偏爱,甚至给了你外出冒险的自由。我不想拘束你,你值得最好的……   “我知道我做错许多事情。例如对待你的父母,可我一直都在尽力补偿你……   “不要有那些心理负担,你只是在履行你的天职。还是说你觉得这世界有值得你留念的东西?在外面你还没有看够吗?外面都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人命分成阶级,生命变成筹码。你难道不想去净化他们吗?”   一旁的凯撒忽然说出颇有哲学意味的话:“人类没有了黑猩猩奴隶,也会有其他奴隶。”   而回应他们的,是显示屏上跳跃的数字。   “60%”抖了抖,忽然间变成“62.3%”。   一瞬间空气都被热量积压,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有烫伤的错觉。   “废话说完了吗?”白煜月拔出桑齐送的双刀,抽刀如水,如风靡草,“这可不是我的极限。”   随着一声尖锐的刀鸣,整个研究古堡被一分为二。 第157章 火山 寒意从缝隙中疯狂涌入,不多时就给房间内壁挂上了一层白霜。   白煜月的精神域已经失去了基础感知功能,可是凭借战斗直觉,他返身又朝侧后方挥出一刀,将飞掷而来的石块一分为四。   熟练运用投掷技能的黑猩猩立刻躲起来。转而出场的是气定神闲的世因法。   “就算是我,我也必须承认,我根本打不赢黑哨兵。”世因法目露怀念,“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白煜月用刀柄往侧边玻璃一敲,将玻璃匣子里的武器一把抓住,然后全部往身后抛,乒乒乓乓地掉了一地。那只可恶的大王乌贼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躲起来了,希望那条多手动物可以把这里的武器都用上。   “你们有两个人,我也要派出两个人才好。”世因法转身拿起一个提灯样式的莹绿色的长罐头,里面像养着一只水母状的肿瘤生物。   他手里拿着一个莹绿色提灯,凯撒手里也拿着一个。   “介绍一下,这是封寒的克隆器官。”世因法晃晃手中的提灯,“凯撒手里的是长夏的克隆器官。你们觉不觉得熟悉?这可比他们听话多了。”   白煜月差点扶墙呕出来。   虽然知道真正的封寒和长夏应该还在别的地方好好活着,这场景真的太掉san了……该死的古人整天研究邪魔歪道!   目前人类暂时做不到克隆一个完整的人体,但克隆部分器官,使之作为备用脏器、实验品、古兹尔之液的原料还是能做到的。只是相关仪器需要大量电,罗斯岛多年抠抠搜搜的才攒了一点电。   看见白煜月明显不适的样子,世因法嘲讽道:“哨兵可真好拿捏。”   他按下提灯外壁的按钮。提灯内匣的液体瞬间泛出一圈圈波纹,长满肿瘤的水母状生物挥动触须,加速游动。   白煜月瞬间像被魇住了。他觉得身上套了一层光圈,白茫茫的,给自己带来无与伦比的舒适感。他的大脑忽然轻盈了——然后他才意识到他之前忍受了多可怕的头痛感——他不想再忍受下去了,他愿意为了片刻的轻松而服从接下来的命令。   白煜月失神了一会儿,然后光圈渐渐消失了,那种被诱惑着服从命令的感觉也消失了。他懵懵地看向前方,不知道这是新的陷阱还是世因法就这点东西。   然后他便听到世因法道:“封寒是个好对象,我一直看着他长大。他除了有点爱虐待鲸鱼的癖好外什么坏毛病都没有。我能亲眼看到你们在一起,也再没有别的心愿了。”此刻的世因法就像那种慈祥老人,十分满意地说“我的百年大寿就是希望看见孙辈和我看重的童养婿结婚”。   还不等白煜月想更多,他感觉光圈又回来了。他皱紧眉头,拼尽全力想摆脱它。   但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世因法的感慨:“我还有点好奇,你们昨晚怎么突然在一起了?不然我也不会如此快地实施我的计划……”   所以……   世因法是觉得白煜月和封寒做了,精神域相连了,才有信心封寒的克隆器官能控制白煜月?   可是白煜月自己都不知道做了没有。他呼唤出黑色的小刀,将自己的手臂割得鲜血淋漓,强迫自己从那种奇怪的服从感挣脱。   他分不清那荧光绿提灯对他有影响,是精神域相连带来的后果,还是封寒本身的精神域过于强大,克隆器官也能把他克得死死的。   其实事实上是两者兼有。幸好那时候封寒的身体比大脑快,没完全链接,不然此刻白煜月可能要陷入更大危机。   但此时此地的白煜月还不知情,还在努力克服困难,额头上满是冷汗。   “铛!”   数把武器直直插入白煜月面前的地板,正是白煜月刚才随手抛出的几把。   一只艳丽的大王乌贼在天花板若隐若现。   长嬴挡在白煜月身上,一点也看不见刚才被电击的痛苦。他看向世因法的目光满是憎恨,咬牙切齿道:“我才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你一直最在意的不是你弟弟吗?”世因法说道,“我可是特意留出让你逃走的机会,好让你和你弟弟在天上团聚。”   长嬴握紧刀:“黑哨兵比我重要。”   白煜月有点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就见世因法从旁边拿出他的权杖。权杖顶端是颗人类头骨。以前白煜月只觉得那是装饰,现在他只觉得那颗人头充满臭不可闻的血腥味。   凯撒拿着两个荧光绿提灯躲远了。它仔细操作仪器,确保两个哨兵都在提灯的影响范围内,用最高效率拖慢哨兵们的战斗。世因法则单手握着权杖,屹立人前,道:“真感人,孩子们,那就来吧。”   话音刚落,他便一敲权杖,整个地面似乎都朝四周倾斜了。他身边的空气似乎变得密集、压迫,万丈山峰平地起,将中心的人逐渐衬托得不可忽略。明明只是一个人,却有着重若泰山,岿然不动的磅礴气势。   高阶精神域能影响现实,甚至将现实模拟成另一个环境。   而世因法的将他所处的环境变成了“山”!   从任何一个角度观察,世因法都好像屹立于山顶,永远接受众人仰视。山脚下的人绝望地看着巍峨的高峰,已经心生惧意。未来无论如何冲锋,都只能像石头般徒劳无功地滚下。   长嬴也撑开了自己的精神域,努力让大王乌贼在海洋里畅游。顷刻间两种维度的环境相互碰撞,让人误以为群鱼在山上遨游。   长嬴再次持刀向前。这一次的刀锋更加极致、也更加内敛,把所有漩涡都深藏在海平面下。他的长刀斩中了世因法的人头权杖,似乎在为那个权杖斩首。但不知道那把权杖究竟用了什么材料加固,竟然在海啸般的斩击中纹丝不动。   恍惚间,长嬴与人骨上黑洞洞的眼洞对视,以为自己看见了长夏。   他手上动作迟疑了一会儿,立刻被世因法抓住破绽。那把权杖瞬间舞得风声长啸,长满骨刺的尾部甩向长嬴腹部。长嬴堪堪后退拉开距离,却被世因法继续追击。长嬴被大王乌贼的长触腕紧急拽出攻击范围。世因法那穿戴了指虎的重拳砸向地面,钢铁地板立刻开裂出不规则的龟背图形。   然而下一秒,另一个方向竟然出现了新的斩击。   白煜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世因法身边。他什么时候到的?他怎么会这么快挣脱克隆器官的控制?世因法大脑里有一百个疑问,但他对上白煜月的幽幽绿眼,许多细节便无暇顾及。   白煜月为了不让世因法提前发现自己,一路都没有拔刀,舍去了所有攻击的凌厉。直到他确认经典物理上的距离已经足够他出击,他才骤然显露杀意,如猛虎出击,在拔刀瞬间挥出千钧之力。刹那刀光如昼,本就岌岌可危的研究古堡又开裂了一道。   到了烟尘散去,世因法终日优雅的姿态终于变得狼狈,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在他身边,凯撒用神似人的神情警惕地盯着白煜月,身上肌肉夸张地隆起。   “真是废物……”世因法喃喃道,不知道在说谁。   长嬴拿起刀,站在白煜月身边。   白煜月深呼吸。一轮呼吸过后,新的较量开始了!   1、2、3……在场总共13把刀!总有一把能砍中世因法吧!   白煜月手上动作更快,心情更加急切。他可不能拖太久,再拖下去他真的不可逆地解封了。   长嬴仿佛听懂他的心情,攻击速度更加迅猛。   他们没有配合过,此前一直在做对手。可这一次并肩作战,他们竟然展现出令人嫉妒的默契。或许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长嬴的刀术褪去了花里胡哨的艺术展现,更加内敛纯粹;白煜月不再随心所欲地寻找最强一击,每一次斩击竟然有些工整的古老气息。两人都没有刻意配合,只要拿起刀,就知道对方哪里会出现空缺。   最后一次斩击将世因法手中的权杖粉碎。   研究古堡已经七零八落,墙壁已经没了,天花板也没有了。远处一些信徒被波及,无头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灰蒙蒙的黎明日光照在他们身上。   白煜月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沉重,再也不能恢复到之前的频率。长嬴的大王乌贼干瘪地挂在墙上,像被烤干了一样。这大概是和黑哨兵当队友坏处。   白煜月抹了一把脸,问世因法:“你在等什么?”   他之前模拟过世因法的很多行动。按常理,世因法有很多机会逃走。然后他会继续追着世因法,路上和学长汇合,两人再一次通力合作。但现在,世因法似乎是故意把他俩拖在这里。   世因法把碎掉的权杖扔掉,脸上充满了疲惫。可他还是用之前那种腔调回答白煜月的问题:“你还记得吗,白煜月,在你十七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事?”   在白塔发生的事情已然模糊,白煜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握着刀歪了歪头。   “那个被我们选中的棋子觉醒哨兵本能,欺骗岛火山随之被诱导爆发……”世因法将过往的故事娓娓道来。   白煜月一下子握紧刀把,他想起来了——十七岁的白煜月进行火山救援任务,从此与历洛崎结下孽缘。   不过那些事白煜月已经不太关心,骤然回想也没有什么情感波动。他争分夺秒地判断世因法的真话到底是什么。   火山爆发……   是埃里伯斯火山!   白煜月终于从加倍混乱的外界信息中察觉不妙。在研究古堡的不远处,这座活火山已经喷出滚滚黑烟,躁动不安的岩浆被哨兵们挤在一起的精神域诱导,已经蠢蠢欲动。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就算是黑哨兵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白煜月只迟疑了一刻,在看到世因法转身的那一刻立即坚定心性。这是最好的战斗场地,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想跑,没门!”   随着他的重整攻势,埃里伯斯火山在猝不及防之下爆发第一波冲击。   一瞬间像有一个火箭撞向了火山口,天空满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所有建筑都像豆腐一样摇晃。黑烟爆发,山体上裂出猩红的岩浆。   整座研究古堡终于带着万斤钢铁轰然崩塌,无论什么生物都被掩埋在这钢筋水泥的废墟中。   几秒后,一片铁皮被踹飞。白煜月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爬起来,他的呼吸声从刚才起就很重,无可避免地吸入大量尘土,让他忍不住咳起来。   另一边,长嬴从废墟中站起,马上扑向白煜月的身边,紧张地查看白煜月伤势:“小黑!”   “我还活着……咳咳……”白煜月从来没有觉得肺部那么难受,“小猕猴桃……”   “都这时候了还关心什么破企鹅!”长嬴抱怨道,“火山爆发了,你的教堂就在火山边上!”   白煜月:“你这时候不承认它是我们的企鹅了?”   长嬴一时语塞,下意识搜寻企鹅的身影,他就是看不得白煜月那么难受下去。他扩大自己的感官,居然在附近听到一个微弱的心跳声。他在废墟中扒拉一下,翻到白煜月的背包。   他拉开背包,里面先是一堆衣服,中间包裹着喂了安眠/药的小猕猴桃。“它在你背包好好待着呢。”长嬴回头道。然后他又低声道:“你真的很喜欢企鹅。”   长嬴继续翻白煜月的包,想找找有没有逃命物资。如果不出意外,他就要和白煜月一起亡命天涯了。   然后他翻到了背包里的相册,他认得上面的剪裁和材料,那是他送给白煜月的礼物。   在这一瞬间,长嬴的内心有片刻柔软,激素刺激着他的神经,好像什么伤痛都顾不上了。他的胸膛里热热的,似乎终于体会到活着的喜悦。   他没有再翻下去,而是下了一个决心。他把小猕猴桃稳稳地塞回背包里,还细心地留了换气口。他收好背包,转身向白煜月走去。   他走得有些急切,有些欣喜,以致于忽略了白煜月略带复杂的眼神。   白煜月用一种局外人的思索目光打量着长嬴,仿佛在思考某种筹码,一直到长嬴来到自己身边。   “小黑,和我走吧。”长嬴伸出手,“我们一起活下去。”   白煜月握上长嬴的手,借力让自己站起来。   他先把自己的背包放在一个有稳固结构的地方,然后重新掂量起自己的两把古刀。不愧是桑齐的礼物,刀面现在都没有豁口。   “我们走吧。”长嬴道,“我知道一个通道能离开……”   “不……”白煜月一边摇头,一边向废墟深处走去。走到某处,他竟然开始掀开那些破铜烂铁,似乎在找什么。   长嬴满腹疑问,但好在现在火山爆发的情况并不惨烈,可能岩浆只是偶然活跃一下。他们还有时间。于是他帮着白煜月掀走一些铁皮。   白煜月搜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他想要的。   他从废墟深处扯出一个莹绿色的提灯。坚硬的外壳保护了里面的“生物”,长满肿瘤的水母自在地游来游去。   这个提灯一出现,长嬴便知道那是长夏的克隆器官。   长嬴大脑嗡的一下瞬间空白,他浑身僵硬,血液逐渐冰冷。他错愕又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煜月,危机感逐渐遍布全身的神经末梢。   白煜月回看他,不像是队友,反而像个陌生人。   白煜月冷静拔刀。   长嬴紧急拔刀!险而又险地从提灯下挡住白煜月的攻击!   “你疯了!”长嬴大脑完全是混乱的,他克制不住地大喊,“看清楚,我不是世因法。你毁了长夏的脑缸,我可帮不了你!”   “我不能放过世因法。”白煜月一字一顿地说道,“也不能放过你。”   长嬴心中大骇,迟疑又缓慢地扫过白煜月脸上的表情,试图找出一丝在做戏的痕迹。   白煜月干脆提醒他:“玩弄别人的生命很开心吗?”   长嬴握紧刀,怒吼道:“黑哨兵,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现在和我算账那些一点价值都没有的人命?我欠多少个,出去后抱多少个婴儿给你养!让你白家香火旺盛!”   “不是别人的。”白煜月刀锋一推,将长嬴震得后退几步,“戏弄我的生命开心吗?”   “你?”长嬴神色一滞,“是因为昨天的事?”   白煜月再度做出起手式,这完完全全是长嬴的招式。长嬴熟悉无比,可又震惊无比。正因为熟悉,他才知道,起手式后的每一招,都是杀招。白煜月真的想置自己于死地?   长嬴失魂落魄地接了几招。几秒后,白煜月再度来到莹绿色提灯面前,再度挥刀斩击。   长嬴猛然清醒。白煜月要是伤害了长夏的克隆器官,对长夏的本体也会有影响。长夏那边面对着槐序,至今没有音讯,他不能让长夏因此分心。   长嬴再度紧急出手,惊险无比地挡住白煜月的进攻。   “你把刀放下……”长嬴说道,“昨天不是长夏的主意,我才是主谋。要算账可以,不要砍我弟弟的脑缸……”   白煜月沉默无言。   “是以前的训练?”长嬴拧紧眉头,“我……我不知道你不喜欢那样……”   白煜月杀意尽显。   “在你睡觉的时候?”长嬴内心似乎明白了答案,可他还是嘴硬道,“我也就骂了你几句而已……”   白煜月蓄势完毕,一刀拦腰横断了莹绿色的提灯。坚固的外壳瞬间扭曲,肿瘤水母被撕成碎片。   长嬴瞬间感觉到半身被撕裂的痛苦。他在电光火石间与长夏共感了,他“看见”长夏因为他的影响,似乎计划出错,身上受了重伤。传递过来的疼痛让长嬴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下去,他的大脑嗡鸣不止,但似乎另一个更深邃的地方比大脑更为疼痛。   “我一直记得一切。”白煜月的攻击没有停止。正如他所言,不放过世因法,也不放过长嬴。   长嬴心中痛极,而后化作刻骨的怒意。他抬手,不再在乎任何伤势,与扭曲的大王乌贼一起进攻。   “是封寒和那个小小鸟告诉你的。”长嬴想明白了一切,“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执着,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真是白塔养出来的好白狗!”   “你也是极乐曼陀天的好乌贼。”白煜月认可道,“你们兄弟俩都下手挺黑的。”   听到兄弟二字,长嬴心中更是一酸。他此刻怒意勃发:“算你有点认知能力!当初要不是我拦着,你早被我弟弟不知拖去哪里折磨了!”   “那是因为我能打。”白煜月无语道。   “我不该小瞧你,你除了是条好狗外,还是个聪明人。”长嬴好像恢复回最初的模样,用戏剧的语气柔和地劝说道,“你之后想回哪里?想回白塔吗?他们会完全地信任你吗?我猜不会,但凡是人,就想把武器的密码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安心。只要你在白塔一天,他们就会寝食难安一天。你那种无忧无虑只用关心成绩的天真日子早就回不去了。   “所以你缺乏谈判的筹码。我说的筹码不是你的实力,你的实力是个扣分项。你应该拥有的是权力,一呼百应的权力。此后再也没有人敢把你放在实验台上。现在和我敌对不是个好选项,我们可以摒弃前嫌一起合作,我可以为你造势,像个吟游诗人般传颂你的事迹,让你干干净净地回白塔,让你过上你想要的开心日子。”   长嬴滚了滚喉结,缓和了干哑的声音:   “和我走……我会和弟弟一起……好好对你的。”   就算到了现在,长嬴还是想和白煜月一起走。   结果白煜月耸耸肩,无所谓道:“我记得你要绞死我时还挺开心的。”   “我当然开心!”长嬴露出比哭还难过的愤怒面容,“看到你在文森山的惨状我高兴极了,你在白塔的遭遇简直让我一边翻页一边发笑。长夏怎么折磨你的我全都知道!被人孤立的滋味如何?被人时时刻刻监视的感觉怎么样!抑制器穿过脊柱的实验痛苦吗?在迎接必死的毕业考前你害怕吗!”   白煜月面无表情,冷静地一刀折断了长嬴的武器。   刀尖飞旋而出,钉在了十几米外的钢筋上。   长嬴去拔第二把备用刀。   可惜他的呼吸太乱,动作太慢,白煜月轻松地找到空隙,一刀穿透长嬴的左手,另一刀穿透长嬴的肩膀,将对方钉死在钢筋上。做完这些,他才有力气和长嬴说话。其实长嬴真的很难对付,要不是对方情绪激动,白煜月不会如此快解决战斗。   白煜月手中拿了一把新的刀。   “我不意外你知道这些。”白煜月的表情分外平静,“那你也该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了。”   长嬴盯着白煜月的脸,像要把此刻的场景记在心里。   “不要让我活着走出这里……”   长嬴咬紧下唇,似乎要把胸腔汹涌的血憋在喉咙里。他不能示弱,白煜月是敌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敌人。   他的视野渐渐被血液模糊,但他还是恶狠狠地盯着白煜月,像一头可怖的怪物:   “不要让我抓到你,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看着长嬴的眼泪,白煜月指尖微颤,想不到长嬴对他确实真心实意。   他站在长嬴面前,双手垂下,面色木然,似乎在为此犹豫。   几秒后,他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一把黑刀穿过长嬴大脑,然后消散在空中。长嬴彻底瘫软了身体。   一阵掌声从隐秘的角落发出。   世因法缓慢地走出来,颇有几分看戏剧的陶醉,“真精彩啊……”   白煜月慢慢调整握刀的姿态,同样缓慢地转身。   “我知道你没有走。”他对世因法道,“以前我来研究古堡的时候,这里就很多弯弯绕绕。你可能一不小心就从某个密道逃走了,整个罗斯岛,甚至大半个极乐曼陀天资源都在你手里,你有很多出乎预料又恶心的高科技。所以我必须拖住你的注意力,让你,不要从我身边逃走。”   忽然被抢白的世因法终于稍显犹豫地停下脚步。   白煜月手臂上青筋尽显,就算刚刚对付完长嬴,他还是有对战的余力。他天生就是为了战斗做准备的。他如同噬人恶狼般反问世因法:“你觉得我拖延时间到现在是为什么?”   恍然间世因法以为在看镜子。实在太像了,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算计别人的狠厉,如此熟悉,就好像是他亲自教导一样。世因法难得感觉血缘上的呼唤,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世因法才反应过来。   刚才两位哨兵对战的时候,精神域相互碰撞,让人模糊了对真实环境的感知。   直到现在,世因法才发现,炽热的岩浆,最像白煜月精神域环境的岩浆,已经缓慢地包围了他们周围的土地。   “在适合精神域特质的主场,才能更好地发挥实力。”白煜月道,“说起来,那还是昨天那两兄弟教我的。”   猩红的岩浆宛若白煜月的从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地吞噬一切,千军万马地将世因法包围。   “多怀念啊……”世因法看着白煜月,浅色眼睛肿终于有些难以言说的情感,“很久之前,我的黑哨兵也这样引发过火山爆发……但是没有这么壮观。你果然是我们的后代。”   白煜月:“我才不稀罕这个身份!”   世因法:“呵……真是完全继承你母亲的坏脾气。”   白煜月瞬间怒意勃发:“不许你提起她!”   “她是我见过最可恶的女人,真希望欺骗岛的火山爆发,能把她的骨灰都烧尽。”世因法此刻丧尽风度地发出恶毒的诅咒,好像被刺痛最深的感情,“如果不是她,‘无名’也不会死!本来应该是她死去的!”   白煜月面容一怔,身边的岩浆开始剧烈地激荡。这完全不是自然反应,白煜月的精神域正在翻天覆地!   “我说漏嘴了吗?”世因法盯紧白煜月,故作愧疚,“我原本只想杀了白荆棘,我一点都没有想伤害‘无名’的意思。”   十几年前的真相在此刻被轻飘飘地揭开。没有什么白塔迫害的事故,也没有死里逃生的奇迹。“无名”只是一个空有基因却没有能力的普通人,在某一天路上,被极乐曼陀天派来的追杀者误杀了。   “站在你面前的,不仅是你在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世因法柔和了声音,“也是伤害了你父母的仇人!”   带着恨意的斩击向前挥去,世因法的右臂连同大半肩膀飞向高空。   连血液飞溅的速度都比不过刀势,似乎直到许久以后,才听到血嘀嗒落地的清脆声响。   好像给大地扔了一盘珠子般的清脆声响却没有停止,而是不断加大加深,直到变成轰然巨响。   埃里伯斯火山在此刻爆发出它的最强能量,此前的火山爆发不过是常态型活跃,根本算不上“爆”字。现在的埃里伯斯火山,才真正算得上是一个自然天灾!   一瞬间像有1600万吨炸/药同时释放,剧烈的震动将厚重的冰层顷刻间轰碎,房屋像雪一样坍塌,白煜月脚下的地板地动山摇。有毒的气体与黑烟瞬间喷到了罗斯岛的40公里高空,形成一个巨型的浓厚蘑菇云。   白煜月原本住的大教堂已经完全蒸发了,被冰封在冰层下的古老建筑也瞬间被轰飞了,什么遗迹都没有了,几秒后一切都将尘归尘、土归土。   罗斯岛顷刻间变成黑夜,雷鸣般的轰响回荡在整个罗斯冰架。数秒后,厚达几百米的罗斯冰架竟然也开裂了,冰架下的海水激荡不已,恨不得来一场大海啸。   在整座黑夜之中,唯有岩浆还在燃烧着1000℃的光与热。但它们都藏在密度更大的火山灰里。火山灰好像一堵接天连日的墙壁,带着毁天灭地的攻势与飞溅的碎石,向岛上所有东西前进。   这座冰封的小岛在千年内都没有迎接过如此炽热的温度,今天它见识到了,也将殒身于炽热之中。   狼狈不堪的世因法竟然在此刻笑了,他对空气说:   “哨兵,可真好拿捏——”   白煜月还想继续追击,却忽然被抽干了力气,精神域迅速萎缩下去,生命力似乎随着岩浆一起离开了。他不可避免地跪倒在地,勉强用古刀撑起半边身体,每根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仿佛生命的倒计时。   世因法走向前,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脸,又拽起他的头发,强迫白煜月抬头。世因法低声道:   “亲爱的孩子,我可是世界上最了解黑哨兵的人。”世因法对自己说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你快死了,你的精神域正在不可避免地解封。想活命就来找我,我在南极极点等你。”   “你一定能活着走到那里。沿着列车的轨道,你要一路向前,穿过冰穹,翻越沙漠,抵达那座金碧辉煌的大皇宫……”   他将白煜月甩向地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要怎么离开?不好意思,他是这里的大地主,民脂民膏都为己用,总有运输机能带着他离开,还能让他在旅途中过上有滋有味的生活。   在此之前,他要先找到槐序,把最后的事情做了。 第158章 救援 世因法的身影消失在白煜月的视野里。白煜月动了动手指,依旧无法从虚弱状态中挣脱。幸好他还有实施火山救援的经验,当即扯下一块布,蒙在自己脸上,尽量所有包裹裸露的皮肤。   他抓着一个粗糙的构件站起身,努力制止激荡不已的精神域,可惜没有什么用处。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往废墟深处走去,再度翻开炽热的铁块,把自己的背包从一个充满沙砾的环境中拉出。白煜月埋头整理背包里的环境,确认火山灰和有毒气体不会入侵,便背着背包,一瘸一拐地从废墟山上走下。   白煜月走到一个类似十字架的地方,上面钉着沉睡的长嬴。白煜月将长嬴连同古刀一起拔下,扛在肩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远离迅速蔓延的熔岩流。   他扛着众多东西来到一个高点,看见埃里伯斯火山已经整个山体都变得猩红,昔日冰封的古老建筑群已经消失不见。   而另一侧,海浪凶猛地从破碎的冰层冲上岸,与猩红的岩浆交织在一起,冒出冲天的刺鼻黑岩。海浪拍打的高度逐渐攀升。火山爆发的能量正逐步传递到海底。海啸即将成为席卷罗斯岛的第二大天灾。   现在白煜月仅剩的逃生路线,就是海浪与岩浆之间仅存的还没有融化的冰层。   白煜月强撑着从滚烫的钢铁中掏出一点零件,做成一个简易的底盘。但他的眼皮逐渐沉重,脑袋也昏昏沉沉,仿佛下一秒就能睡去了。他把所有东西连同长嬴一起放到底盘上,自己也坐上去,就再也没有剩余的力气,连呼吸都觉得疲惫。   他握紧掌心,试图呼唤萨摩耶,好让自己的精神域平稳一点。   可是所有的呼唤都石沉大海,萨摩耶像是彻底被精神域里的岩浆淹没了。   白煜月感觉自己的体内的抑制器正在一寸寸崩开,压抑了十几年的混乱精神域急切地想要泄洪,甚至要把自己的身体连同大坝一起冲毁。   “靠……那老头怎么这么有自信我能活着离开……”他抬头看天空,干涩的眼球只能感觉到滚烫的热意。他看向身边的长嬴,有气无力地感慨:“我本来想放你一马,结果还是和我死在一起……”   长嬴还有呼吸,虽然有点半死不活的。白煜月当时想搞个大的,好让世因法不要离开,而世因法那群变态科学家就喜欢看“上一秒并肩作战下一秒横刀相向”的戏码,他便朝长嬴下手了。毕竟对付长嬴,他只有一点心理负担,但是长嬴最后说的话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没事抓什么企鹅,现在又加了一个陪葬的,你真是罪孽深重。”白煜月又朝状态微死的长嬴抱怨道。   “算了……有企鹅陪我至少不太孤独……”白煜月垂下双肩,原谅了这世界一秒钟。   一秒后,白煜月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可供逃生的冰线越来越窄,且不知道冰线会通向何方。最重要的是,白煜月根本没有动力操纵脚下这个半成品雪橇,也没有力气解决路上的险情。   “那么你这家伙的逃生通道在哪里呢?”白煜月开始对长嬴搜身,然后在长嬴的皮肤下发现一个正在运作的信号发射器。   微弱的信号传入海水,令一个沉重的机器浮出水面。那是一艘随时待命的潜水艇。它原本藏在鲸鱼笼的底部,原计划是停在岸边等待它的主人。可是由于火山爆发,海浪正冲击罗斯岛,这艘潜水艇已经顺着海流漂到岛上,搁浅在不远处的废墟里。   白煜月判断了一下距离,扛着长嬴过去了,果然找到一个长着八爪鱼模样的潜水艇。   柔软得不似钢铁的潜水艇外壳吸收了长嬴的血液,便从中间裂开一个口,里面没有人。潜艇的墙壁都像肉一样耷拉着,一碰到长嬴就自动绞住他的手臂,逐渐把“吞”进去了。但如果白煜月想靠近些,墙壁便会立刻长出一圈圈的尖锐利齿,要把这个未经许可的陌生人搅碎。   白煜月也没想过和长嬴一起走,他们注定不是一条路的人。他缩回手,看着八爪鱼潜水艇的外壁逐渐合拢,长嬴毫无血色的脸也即将消失。他忽然想起些什么,回头翻自己的背包,从最底部翻出一个生态球。   生态球就是最初那个生态球,白煜月从来没有丢掉。经过时间的催熟,小小的种子已经长成狗尾巴似的黍科植物。如果摇一摇生态球,里面雪白的狗尾巴草也会跟着摇晃,就像萨摩耶的尾巴。   “那么喜欢就拿去吧。毕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也想在死前做一点好事,愿晨昏日的祝福落在你头上……你听不见?听不见关我什么事。”白煜月絮絮叨叨地把生态球塞到长嬴怀里,“总之以后别再见了……”   等到长嬴完全被潜水艇吞噬,白煜月便抬腿踢翻了整个潜水艇。八爪鱼潜水艇顺着惯性滚了几圈,很快回到海浪之中,继续去接它的第二位主人。   白煜月驻足眺望,确认八爪鱼前进的方向,返回去坐在自己的半成品雪橇上,同样调整方向。   接下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个半成品雪橇上,任由重力将他滑下去。能不能抵达安全的彼岸完全是未知。   “但我还是要试一试……”白煜月把自己固定在雪橇上,避免车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他躺在雪橇上,宛若躺在棺材里。他依旧在自言自语,只有说出声他才能感觉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要活下去……活着找到世因法。把该死的一切都结束了……”   “拜托了,如果你们真的在高维世界,如果我穿越到40世纪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白煜月闭上眼,“就再救我一次吧……”   他拉动简易的制动装置。半成品雪橇丝滑地从最后的冰山上滑下,宛若最畅快的过山车。白煜月已经听不到别的杂音了,混乱的世界淹没了他。   在飞驰而过的雪橇两侧,飞溅的冰屑与岩浆激起一大片黑尘,遮挡了雪橇的去路。而雪橇的前方正好被一个斜贯的钢筋阻挡,眼看着雪橇就要直直撞上钢筋。   千钧一发之际,雪橇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一旁拉拽,险而又险地躲过危机。密不透光的黑尘忽然有了风的模样,在雪橇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黑线。明明雪橇早该因为摩擦力而刹车,可它还是不停地向前冲,载着车上的生物,一刻不停地往安全地带跑。   终于,雪橇把所有黑尘都甩干净,露出在前方雪白的“动力源”——一头同风赛跑的萨摩耶精神体。雪橇犬找回了它的雪域本职,并再一次拯救人类,穿越冰原。   但岩浆与海浪吞没冰层的速度要更快,前方的冰层仅剩一米宽,再前方就是错综复杂的分岔小道。纵使萨摩耶跑出残影,也无法把白煜月安全地送到彼岸。   忽然,岩浆与海浪反常地往两侧分开,黑尘自动向两边散去,显露出一条清晰的道路。一道巨大的阴影投在萨摩耶身上,然后不断缩小,直到阴影本体出现在白煜月上空。漂泊信天翁伸展翅膀,带动气流为他们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道路。   白煜月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那个巨大的身影便倍感安全。他决定重新睡回去,只是嘴里还在呢喃:   “封寒……你也在拉雪橇啊……”   “砰!”   雪橇车被某种力量强行停止。   封寒直接将白煜月抱起来,背包顺手背在身上。他抱着白煜月似乎正往某处赶路,但白煜月分不清周围的地形,他现在只能判断出封寒的模样。   他听见封寒低声说:“找你可真费劲。”   白煜月莫名想笑,可他很快想到重要的事。他拽住封寒的领口,命令道:“封寒,和我链接。”   想起不久前知道的真相,白煜月一点点加大手中的力道:“我要抓紧时间把那个老头和那只黑猩猩挫骨扬灰。他们应该没有走远。”   “我当然会为你做精神疏导。”封寒的声音从白煜月头顶传来,“但不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强,而是为了把你从混乱世界中指引回现实。这才是向导存在的意义。”   白煜月不置可否。他不知道自己到达了一个怎样的环境,也不知道外界是否安全。但封寒的精神域还是渗透进来了,像一缕清风,吹拂过所有躁动的角落。   白煜月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似乎就像前不久他们坐上热气球,俯瞰着大地,城市在他们眼中都变得渺小。他们是冰原中最自由自在的人,并顺着风一直旅行。   渐渐的,白煜月感觉自己好像深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通常来说,向导会进入哨兵的精神域进行精神疏导,其中看到的景色被称之为“精神图景”,精神图景通常反映哨兵的精神世界。但黑哨兵的精神域就是一团不可入侵、不可探知的黑箱,所以封寒只能引导白煜月的精神域“入侵”自己的精神域,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内把那些狂乱的能量消耗掉。   于是白煜月见到的,是封寒的精神图景。   这似乎是个永远不会落地的世界,他一直趴在一只巨鸟的背上飞行。周围有许多光点在跳跃,白煜月随即抓了一个光点,忽然坠入了一个奇怪的视角。   年轻的原平安坐在办公桌前,十指交叉,不太满意地看着“自己”。   “自己”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你让我进白塔当学生?开什么玩笑!我做那群废物向导的老师都绰绰有余。他们实战经验比得过我吗?他们的精神域能比我更宽广吗?我射杀了那几位高管,仍然愿意走进这间办公室和你交流,是因为我想和你合作,共同扳倒世因法,而不是为了什么学习成绩。”   白煜月明白了,原来这是封寒的记忆。封寒还有这么叛逆的一面,真不愧是学长。   记忆的原平安悠悠喝了一口茶,道:“事实就是你的笔试结果非常糟糕。如果不是我给你开后门,你还进不到我们白塔呢。”   17岁的封寒又发了一通牢骚,显然非常不满意。   原平安忽然正色道:“让你破格进白塔,我确实抱着用同龄人的生活教会你正常善恶观的想法。因为我觉得……我应该给你这样的机会。”   封寒:“我怎么会需要这种东西?”   “不止是你,我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原平安道,“我们因为仇恨不断向前,却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们还要学会……如何去守护身边重要的人。”   封寒感到莫名其妙,却不得不暂时服从了。他还不想和白塔最高总指挥闹掰。他走出办公室,穿行在走廊上,忽然看见一名向导从外墙翻进来,身上的袖章显示她是夜巡组的负责人夜星。   封寒调查过夜星,知道对方是总指挥的搭档。此刻他却被她身上的装饰吓一跳——她戴着厚重的头盔,宛若一个铁桶。这种装饰在封寒知道的某个地方极为常见。   “康科迪亚人?”封寒迟疑地问道。   围观的白煜月也一愣,目光看向夜星老师头上的头盔。康科迪亚就是那个满城都是铁桶人的地方,在那里白煜月遇到第二位活着的黑哨兵。   “这个称呼……难道你是从我的家乡来的?”夜星说道,“我都要忘记那座城市的样子了。”   封寒说道:“康科迪亚的人体实验可是远近闻名……堂堂白塔总司令把康科迪亚人放在身边,也不怕被水母蛰了眼。”   夜星却坦然承认道:“是啊,我该谢谢那位愿意给我机会的老师。”   封寒一时哑然。他好像懂得了原平安非得让封寒进入白塔的原因。   他低头,又问道:“白塔总指挥会给我机会……也会给那个新出生的黑哨兵机会吗?”   “他不是黑哨兵,他有自己的名字,他的真名叫小月亮。”夜星先是一本正经地说。彼时封寒不太懂得冷笑话,还以为黑哨兵姓“晓”,心想白塔文化真自由。   “她当然会给他机会,甚至我们都会为他活下来而做出所有努力。”夜星的语气变得格外温柔,“毕竟早上那孩子还抱着原总的腿喊‘妈妈’了呢。”   白煜月鼻子一酸,想到那段他怎么也不愿意想起来的回忆。   刚失忆的白煜月理所当然地以为最常来看自己的女性是他妈妈,对方也没否认。后来他知道原平安不是他的妈妈,便感到分外别扭,再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他就青春叛逆期大爆发,怎么也不愿意和原平安示弱,对于自己遇到的困难更是三缄其口。   但其实那个充满痛觉的抑制器迭代实验,那些充满不平等对待的条例,那个不了了之的“处刑台”计划,是一群人为了在众多间谍监视下瞒天过海,为了发挥出双子塔的全部科学力量,为了让唯一的黑哨兵尽可能活下去的全部努力。   记忆中的景象渐渐消散,白煜月蜷缩着躺在巨鸟的背上,任由羽毛尖端轻轻划过脸上的泪痕。   过了不久,一切都变轻了。白煜月从来没有睡得那么安稳。他再次睁开双眼,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皮肤感知到的,终于是那个自己所熟悉的世界。   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在一艘船上,正在剧烈晃动。   这是一艘外貌像传统三桅帆船的古董破冰船,强劲的风将最上面的帆布鼓成最饱满的半球型。   “海浪的状态很不稳定,我们很可能撞上第一波海啸!”一个有点陌生的声音喊道,“但你们跟随的是破冰者最厉害的船长!海鸟们,展开你们的翅膀迎击风浪吧!”一只白腹军舰鸟展开了翅膀。   “我已经要飞不动了……”一个人和一只斑头鸺鹠趴在甲板上。   “我已经是个鲨鱼干了……”又有一个人和一只大白鲨躺在甲板上。   “你就不能安静点开船吗?”封寒喊道,“之前和你对了那么久暗号,明明是对的却非得说我是错的。”   “不好意思,你们总指挥要求我,就算你们有人已经归顺极乐曼陀天,也必须两个人一起过来对暗号,我才能把船拿出来。她的原话是,‘如果有人叛变,另一个人就要负责把背叛者绑回来,总之两个人都不能少’。”负责开船的正是之前的俘虏风缪渺,他喊道,“做好准备!左满舵!”   “一天天的操什么心……”封寒嘀咕道。   忽然,他感觉衣角被扯了扯,原来是白煜月有了苏醒的迹象。   只见白煜月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高处的白塔标志好一会儿,才忽然说道:“学长……你的F到底是因为缺考还是没学啊……” 第159章 叙旧 “你觉得我像是不学无术的样子吗?”封寒淡定地反问。   白煜月迷糊地摇摇头。   “好了,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吗?”封寒正说着,一个大浪突然打过来,船体呈45°角倾斜。两人相互拉了一把才没有从船上甩出去。   白煜月摸到封寒滚烫的手臂,突然想起还有结合热这种东西。   结合热通常出现在相互链接且匹配度较高的哨向之间。白塔之所以放纵青少年的荒诞情事,就是为了避免士兵在战场上突然因为结合热就旁若无人地搞起来。成为正式士兵的白塔哨向都对结合热有一定抵抗力。   可惜封寒没有经过这种训练,白煜月也没有经过。   滔天的大浪不断冲击船体,撞碎的浪头如一场瓢泼大雨淋在他们身上。零下低温的海水冰冷刺骨,可白煜月却觉得心里热热的。在周伏清和桑齐被船甩来甩去的怪叫声中,白煜月忽然抓着封寒的手往下拽,在封寒脸上啃了一口。   ……   三桅帆船样式的破冰船终于逃脱了海啸危机。   “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了……”周伏清差不多要昏迷了。   桑齐稍好一点,但身上有许多伤,到处都在流血,都是在火山爆发时留下的。他正忙着处理伤口。   名为风缪渺的破冰者坐在封寒旁边,说道:“累死我了……这位信天翁,难道你不该帮忙吗?开船是每位海鸟都会的本领。”封寒当做听不懂。   白煜月环视一圈,问道:“所以你们当时发生什么事了?”   封寒长话短说。那时他和长夏被槐序带走,突然就遭到了槐序的控制。槐序以前在他们的大脑中植入许多精神暗示,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让他们乖乖听命令。槐序要求他们分别控制两个脑缸,脑缸里是漂浮的肿瘤水母,长夏和封寒差点就照做了。   但是封寒挣脱了槐序的控制,他们正式打起来。长夏有时候帮槐序,有时候帮封寒,立场摇摆不定。   槐序呼唤出许多古董高科技来对付他们,但是意外又来了,火山爆发,让他们都被埋在废墟里。好不容易爬出来后,长夏突然口吐鲜血,又被槐序重伤。在火山二次爆发后,槐序和长夏都不见了,封寒便连忙呼唤风缪渺,然后在整个小岛寻找白煜月的身影。   “槐序那时候命令我控制的脑缸,可能就是你的克隆器官。”封寒语气沉重地说。   “是我。”白煜月也将自己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但隐去了白荆棘的事,“世因法想利用黑哨兵毁灭整个世界,因为他觉得……灭绝,才是人类升入高维的途径。”   虽然这句话很难理解,但白煜月通过一些不可明说的混乱感知,认为世因法说不定是对的。   动物们灭绝后,去了高维世界,再投影到人类的精神域上。   它们不是来帮助人类度过难关的,而是来接人类离开的。   自从哨向出现的几千年后,昔日上百亿的人类,已经一步步走向灭绝,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也有一些动物,说不定……还是想帮助人类活下去……   白煜月感觉头发滴水有点难受,忍不住一个甩头将白发甩成鸟窝。风缪渺连忙给他披上一件鸟绒毛做的大外套。封寒莫名其妙地看着大献殷勤的风缪渺。   “我会向总指挥汇报这个情况。”封寒按住白煜月的手,道,“但是不用担心,这一次所有人都会站在你身边,你不必单独面对这一切……”   “站在你身边是好事。”风缪渺口直心快,“感觉你没有我第一次见你那么健康了。”   白煜月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的手臂上本该有许多伤疤,但现在都被淡化成一条条红痕,过不了几天就会恢复如初。   这恐怖的修复能力意味着他的黑哨兵本能已经在加速觉醒,甚至耗空原本的生命力,只为了下一次爆发能撑得更久一些。   “会有别的办法抑制住你的解封率的……”封寒心底一沉。   此时桑齐和周伏清围过来,打破了略微沉闷的气氛。   桑齐:“好你个封寒,你果然是极乐曼陀天的叛徒!以前我真是看错你了!算我瞎了眼!”   “你居然是总指挥授意的双面间谍……那我以前岂不是骂错人了……”周伏清略微有些沮丧。他接到命令把破冰船开到罗斯岛附近,好接应封寒他们。因为只有他知道罗斯岛的坐标,所以他暂时当了一回舵手。   “在这艘船上请称呼我为长官,称呼我的军衔军士长也可以。”封寒头也不抬地说道,“桑齐,你知道你在我们白塔通缉名录上吗?回去等着一边坐牢一边接受义务教育吧。”   桑齐面目狰狞:“我都18岁了还上什么学。”他不着痕迹地来到白煜月身边,开始同仇敌忾:“始夜法,他就是一只坏鸟,我们可不能就这样落在他手里啊。”   白煜月:“……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才16岁,再长大你也只有17岁好吧。”   “十、十六?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十六。”桑齐先是一脸震惊,而后一脸惶恐,直接退到船舷边缘,后背紧紧贴着栏杆,“你你你你——你恢复记忆了?我要死了吗?”   白煜月:“差点忘记文森山的仇还没有报……”   桑齐直接跪了:“对不起!我错了!别杀我!不要把我做成鱼翅!”   风缪渺无语道:“这跪得也太快了。”   桑齐:“不要小瞧我和生命之间的羁绊啊!”   “小黑——”周伏清抑制不住开心地抱上来,“你恢复记忆了!我好想你!我差点以为我要死在罗斯岛了呜呜呜……”然后被封寒死亡凝视,但周伏清心一横,一点都不想放手。   结果却是白煜月主动把周伏清扒拉开,然后按在封寒的手背。封寒不敢置信地看着白煜月。   “那个,周伏清……我们也经历那么多事了……”白煜月目光有些闪躲,“你能不能先别把我恢复记忆的事情告诉总指挥。”   周伏清:“啊?”   白煜月:“从文森山开始我一直是私自行动,要是回去白塔了一定被放在军事法庭上鞭尸的!”   一想到要站在办公室会被白虎精神体在耳边怒吼,说不定还要当着学弟学妹们的面读检讨,白煜月就一阵心虚。他看到略微无语的封寒直接恼羞成怒:“看什么看,你不怕进军事法庭?”   封寒冷酷道:“我已经过了怕老师的年龄了。”   白煜月斜眼看他。   周伏清看着他们的互动,心碎成一瓣一瓣,失落的乌云笼罩在身上:“我要没有机会了吗……”   封寒心中窃喜,这就是在情场上击败敌人的美妙滋味,简直相当于钓上一条十斤大鱼再巡回展出。他反握住白煜月的手,这一刻就想把自己的心情宣布给所有人听。   也许是听到封寒的心声,远处竟然漂来了一艘挂着白塔旗帜的船。   “接应的船来了。”风缪渺说。军舰鸟连忙飞到掌舵处用翅膀开船。   站在对面船头的向导用望远镜观察这艘船,然后朝后方比了个手势。两艘船慢慢合并到一起。白煜月不认得那些人,但从对方身上的编号来看,他们都是早就毕业的士兵。   “会长?”一位向导试探地走过来,看向封寒满脸惊讶,“居然是活的封寒,我今天真是见到鬼了!”   封寒刚刚还在高兴,现在浑身都是不想社交的抗拒气息:“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白煜月很少见到封寒在白塔认识的人,一时有些新奇。   “听到你叛变白塔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一个在白塔期间最大成就是连续举办五届钓鱼大赛的人,是不可能有什么坏心眼的。”另一位向导激动地握了握封寒的手,“幸好我的感觉是对的。”   封寒:“我也没想到会被这种方式记住……”   那位向导尴尬地笑了笑:“可能是被你的糖衣炮弹腐蚀了吧……”   白煜月想象着封寒当会长的模样。虽然封寒没提过,但看来学长也是一位优秀得让人信服的会长。   初入白塔的封寒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贫穷,为了避免麻烦,直接用自己的小金库当做奖励管理狱火会。狱火会因此比较松散,老是被极光会比下去,但也相对比较和平。封寒间接的人缘还可以,在枯燥乏味的学校生涯中,终于磨成了平平淡淡的性格。   向导忽然将话题引向白煜月:“这位是?”   “我的直系学弟。”封寒直接介绍道,“也是我的哨兵。”   向导:“学弟吗?不知道第一眼让我有点害怕呢——不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想不到会长你也有今天。”   白煜月有点惊讶,不知道为什么向导小团体叙旧要介绍这一点。   “不是搭档的那种关系,是那种仅此一生只会有这位哨兵的关系。”封寒着重强调。   白煜月有点茫然地接受着他人的目光。   “哦哦哦……”向导们不知听没听懂,都在背包找起来,“那等等,我找点见面礼……”   白煜月:“见面礼?”   “会长的哨兵总要表示点什么,这是社交常识。何况你还是学弟呢,你几届的?不会是116吧?一提起116届我就想到那个麻烦的监察部门。”其中一位向导絮絮叨叨地拿出一排古董子弹,强行塞到白煜月手中当礼物。向导又回头对他的哨兵喊道:“你为什么站那么远?过来打声招呼呗?”   远处的哨兵们紧贴着栏杆,通通震惊地看着白煜月,面对同伴的招呼拼命摇头。   白煜月拿到了三排子弹、两把锋利的匕首,一些美味的哨兵可食用罐头等等小礼物。礼物并不贵重,但都是向导们在身上找出的好东西。   封寒不太想叙旧,可他还是带着白煜月继续走,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不时接受着曾经认识的人的吐槽。白煜月收到的礼物越来越多,他感觉这是一种很新奇、很新鲜的体验。   封寒被迫在白煜月面前暴露五年钓鱼无一所获的事实,又被爆出他加入狱火会是因为到处打架阴差阳错当上的,深感面子里子都要没了,所以他才那么不想叙旧。可他转头看见白煜月仔细地收好礼物的模样,心里郁气都一扫而空。   他揽过白煜月的肩膀,低声中带有一丝笑意:“继续走吧,熟人还挺多。” 第160章 炸了 遇见的下一个向导频频将目光放在白煜月身上。   先锤了封寒一下,这位向导才犹豫地说道:“你长得好像资料中的黑哨兵。”   白煜月:“我应该是白塔唯一的黑哨兵。”   封寒:“就是他。”   “我就说有种心慌慌的感觉,原来是遇到黑哨兵了。”向导松了一口气,一会儿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哨兵站在很远的地方。自从白煜月上船后,这群哨兵压力倍增,只能自动压缩行动空间,挤成一群。他们一直能听到白煜月的对话,便补充道:“这种压力感果然是黑哨兵才能给到……”   “发生什么事了?”封寒察觉对方话里有话。   “我们不是第一次遇到黑哨兵。”向导说道,“而且从前线传来的资料来看,遇到的黑哨兵都长着白发碧眼。我一开始还以为这位学弟的样貌只是巧合。”   众多士兵都忍不住看向白煜月。他不笑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哪怕知道他在认真聆听,也会下意识认为他与众人有着厚厚的隔阂。而且他的精神域已经覆盖到半径百米的范围。大张旗鼓的领域覆盖宛若一个锤子不断敲击所有人的精神域,而且还一边敲一边大喊:你黑哨兵来了!   这在白塔士兵的认知里可不太礼貌。但和敌方更不礼貌的黑哨兵相比,这已经是白煜月处于虚弱期时的收敛行为。   船上的向导讲述了近一年白塔部队遭遇的事情。   白塔和极乐曼陀天正式开火了。但宣战的对象不是世因法主导的麦克默多城,而是另一个以新伊丽莎白地为主的城邦势力。   在极夜期的时候,所有势力都忙着过冬,白塔便趁着夜色把士兵都运到海上,沿着海岸线一路占据了沃耶伊科夫冰架、沙克尔顿冰架,最后悄悄抵达埃默里冰架。这也是前面文森山任务只能出动116届士兵的原因。   等到温度上升,白昼降临,白塔士兵就抢滩登陆把位于冰架附近的城邦占领了。   但极乐曼陀天越混乱,爆出来的东西就越诡异。   “看到岸边的大坑了吗?”船上的士兵介绍道,“普通弹药对那玩意根本没用。我们只能用精神域对轰,一轮轰完换下一组继续。我都不知道我对付的是什么东西……”   冰原上呈现出大小不一的圆形坑洞,旁边还有一些衣冠冢。   “那是在战争中死去的奴隶……有些可能是误伤,有些可能是自愿献祭。”谈起这段经历,士兵的脸色便不太好看,仿佛随时随地能大呕一场。对此白煜月深有同感。   “前不久我们遭遇的诡异生物越来越少,我们还以为是他们弹尽粮绝了。谁知道,黑哨兵出现了……”   几乎可以让一座城市瞬间扭曲的精神域在冰原上延伸。断肢与血肉在敌人周围拢起小山。毫无同情心的人间兵器无视一切哀嚎,把自己生命化作炮弹,无差别轰炸一切生物。   雪雾染红了他们的白发,但他们的森森绿眼,依旧在尸海之中格外突出。   一开始一些士兵还以为对面的黑哨兵是自己曾经认识的伙伴。   结果对战后才知道对面根本是无慈悲的怪物。   索性这些怪物都很短命,最长活不过三天。白塔回收这些黑哨兵的尸体后发现,他们的白发绿眼是人为基因调整过的,五官并不像白煜月。极乐曼陀天似乎有某种外貌崇拜,以前认为黑哨兵是黑发红瞳就拼命往这个方向靠拢,现在出了白煜月,他们又觉得白发绿瞳真是好文明。   “总之你是我们这边的黑哨兵,我就放心了。”向导看在封寒的面子,把一些担忧按下不表。   白煜月的精神域虽然令人难受,但没有战场上的黑哨兵那么可怕。白煜月看起来有些病弱,但也没有敌方黑哨兵那种命悬一线的紧张感。或许……这位小白学弟并不会步那些黑哨兵的后尘吧。   士兵们不愿深思,长期的战斗已经麻痹了他们的思绪。他们只是顺路护送任务目标去新营地,总指挥才需要苦恼整体对策。因此船上的士兵们都默契地忽略一些细节。   白煜月沉默半晌,和封寒说饿了去吃饭。   封寒刚想同行,就被认识的人拦住,还是刚刚在送礼物的向导。   他们看见白煜月走了,才敢大胆地调侃起封寒:“会长你真是好样的。”一位向导竖起拇指。   “该不会是凭狙击技术追到的吧?”一位向导问道,“还是你们都卧底在极乐曼陀天的时候相处出默契了?”   “要是什么事都能像狙击那么容易就好了……”封寒无奈。   “我还记得会长以前说过和哨兵共处一室不如挖个冰洞跳下去淹死。”   “那怎么能一样呢?我们这位学弟一看就不一样。”   向导们用眼神交流,有些夸赞白煜月的话不敢说,怕被揍。他们大多是同一届的,都记得封寒曾经暴躁得想单挑全世界的事迹。   “学弟真是一届比一届强。”一位向导顺势新开话题,“我们的下一届会长也不错,可惜是个性冷淡单身。你知道116届的极光会出了个很会晋升的会长吗?他现在在纪检部门,专门纠察叛徒。这种部门就是很烦。会长你这样的可是重点监察对象,别被抓小辫子。总指挥很信任他……他叫什么来着?”   封寒的脸越来越黑。   “他好像叫什么北星乔。不过他没有你幸运。听说他的哨兵已经阵亡了。他天天守寡才会老针对内部。会长你有哨兵,此乃一胜,换算一下就是三局两胜。我们狱火会简直大胜特胜。咦,会长你怎么不太高兴?”   ……   千里之外,北星乔翻看一封绝密情报,亲自逐字翻译。毕竟这份情报是总司令部转发给他的,他不敢大意。   “……行动代号A112,‘漂泊信天翁’封寒确认归队。”翻译到这一句的时候,北星乔的心都提起了。   他是对封寒叛变最耿耿于怀的一个。明明他已经发现了封寒叛变的线索,甚至猜到了当时的封寒和长夏等人有勾结,可他迟来一步,才让白煜月被抢走了。   如今总指挥亲自下命令“洗白”封寒,北星乔当然不能说什么。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只要那一个人活着回来,封寒叛变一百次都和他没关系。   终于他找到了最关切的一句话:   ——“‘萨摩耶/黑哨兵’白煜月确认归队。”   “白煜月:116届无方阵士兵。精神体/精神拟态:动物精神体为灰狼亚种萨摩耶,现无法呼唤,黑哨兵精神拟态为无具型物质;   “状态:记忆缺失、抑制器损毁严重、精神域不稳定程度加深、失控后遗症常态化、感官失调、外伤已包扎、具体内伤需检查……”   “医疗层批复:尽量找些让黑哨兵有印象的物品或活物,予以黑哨兵精神安抚,减少外界对黑哨兵的刺激……”   “致纪委特别行动监察组组长:您好,听闻黑哨兵从前的动物伙伴归您饲养,根据附件的医疗层建议,现申请调动名为‘小红’的企鹅伙伴前往新伊丽莎白地营地。希望您作为监护人予以批准……”   再后面的文字北星乔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只需知道白煜月活着回来了。   而且就在某个营地,等待着与小红、与他见面。虽然白煜月的状态令人忧心,但这个消息无疑为长久以来已经死去的灵魂注入活水。他现在什么都不敢想,只想和白煜月见一面。   北星乔火速处理了所有文件,披上防寒服就准备离开。   “长官,还有一份情报需要您甄别一下。我们不清楚这个事件里嫌疑人到底是双子塔授意还是敌人的渗透……”一位士兵忽然拉开门喊。   “这两者没有区别。”北星乔平静地回复。   士兵欲哭无泪。他们部门原本是针对哨向军队设置的,可是现在连双子塔的事都管,一视同仁地抓了,平时背后已经被骂得够多了,他们长官真的不怕战后被清算吗?   士兵看见北星乔把桌上的相框里的相片取出,放在防寒服内衬,内心涌出诡异的同情。所有纪检部门的同事都没见过北星乔的相片里是谁。不少同事只是普通人,或者是比北星乔大很多届的哨向,因此涌出乱七八糟的猜测。其中认为相片里是北星乔故去的哨兵的人数最多。士兵见北星乔如此神态,也对这个猜测信了半分。   “接下来的工作在线上会议解决。”北星乔道,“我必须离开。”   “明白!”士兵说道,“根据安全条例,请长官把您接下来的行动轨迹报备……”   “好。”北星乔笔迹迅速地写完材料,“我要去……接我的哨兵回来。”   他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搞定了手续,头也不回地闯进极地列车车站里,只留士兵在办公室凌乱。   谁的哨兵?   什么哨兵让长官如此牵肠挂肚?   原来你不是鳏夫向导吗?   士兵颤颤巍巍地将北星乔的出行理由报备上去。这个消息一出,整个纪检部门都炸了! 第161章 错过 北星乔快走到车站的时候,突然想起还没有接小红,又多买了一张票,转站去小红所在的帝企鹅活动区。小红如今被他养得白白胖胖的,白煜月就算失忆了,也会想起些什么吧。   而他到达车站的时候,发现纪检部门几乎出动了一整个小组去完成新伊丽莎白营地的日常任务。他走过走廊时,整个车厢的人都向他说“长官好”,每个人的眼神都很有故事。   北星乔知道监察组在外名声不好,一般两三个人组队完成日常检查工作就已经够人烦的。难道新伊丽莎白营地出了什么大事,需要一整个小组出动?北星乔仔细回忆,确认最近没有不好的征兆,只能归因于这些人都想放假了,所以去新伊丽莎白营地逛逛。   他看向窗外的雪,景色不断往后退,自己的时间终于拥有了未来。   ……   新伊丽莎白地的来源有些复杂。极乐曼陀天原本在伊丽莎白公主地有一片城市群,后因为资源匮乏,搬去了有矿藏的查尔斯王子山脉附近,新城便命名为新伊丽莎白地。   它紧邻着埃默里冰架。破冰船便在极夜期登陆,当天一亮,白塔就向新伊丽莎白地的主城发起进攻。几场战役之后,大部分极乐曼陀天的信徒沿着铁轨逃走,顺便把多年来研究的奇怪东西全部释放。   之后白塔哪怕建立了新伊丽莎白营地,依旧疲于守备。   白煜月等人的船支正顺着洋流前往新伊丽莎白营地。   一晃眼,艳阳高照,白煜月在摇摇晃晃的船中不断吃吃喝喝,各种伤势都渐渐恢复。   只是他的精神域再也无法收敛,恐怖的威压全面铺开,范围可达千米。   因此白煜月获得了独占一条船的待遇。现在他身边仅有同为罗斯岛逃出的几人。   期间封寒帮他精神纾解了几次,两个人从早到晚腻在一起,一点都不觉得厌烦。   不过白煜月可不想和封寒完全链接。世因法不知道在极点埋伏了什么招,万一那为老不尊的家伙把封寒克隆出来了,已经和封寒完全链接的白煜月上去不就是等着被控吗?   而且完全链接的哨向,一方死去了,另一方也会痛不欲生……   白煜月正神游天外,忽然眼前一亮,前方的冰崖上居然有帝企鹅在跳水!   “埃默里冰架要到了——”风缪渺在船长室说道。   埃默里冰架是帝企鹅聚居地之一。当时白塔得益于企鹅酋长的帮助,上岸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企鹅。   “那有王企鹅吗?”白煜月连忙把小猕猴桃抱出来,但左顾右盼也没有找到王企鹅的身影。   “唉……要是企鹅酋长也知道怎么养王企鹅就好。”白煜月叹气地戳戳小猕猴桃的肚皮,把对方当不倒翁玩,“也不知道小红怎么样了,是谁在养它呢?”   封寒从船长室走出来,手里还拿了两件外套,一件披在白煜月身上,一件披在小猕猴桃身上。“又抱着你那小霉球。”他说道,“下船去新营地做个检查,继续好好养伤。”   “我骨头都要变潮了。”白煜月把头搁在栏杆上,不满地吹着海风,“好想拉着驯鹿跑两圈……”   封寒只能无言地揉白煜月的头发。   这时,封寒忽然收到一则通讯,是另一艘船上的向导发过来的。   “我们看见埃默里冰架了,但冰面情况不对劲,怀疑有埋伏。”对方说道。   封寒还未回复,就看见白煜月迅速支棱起来,连发丝都有了活力,仿佛听到“出去玩”的咒语一样。   埃默里冰架并非一马平川,落差二十余米至百米的冰崖随处可见,也就给了某些阴沟里的老鼠藏身机会。   一些身披兽皮、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在冰崖边穿梭,说着含糊不清的语言。这群人明显来自极乐曼陀天,但身上的装饰和麦克默多的风格截然不同,更注重保暖。无论身上披着什么兽皮,都会抹上一层黑漆。   “这里适合拦截——”一位面具信徒如此说道,“这里布置陷阱,把那支姓年的领导的队伍炸掉——”   “现在白塔剩余372支小分队。”另一位信徒精确地报出白塔的战备力,“今以我三人性命,扣除白塔一支小分队,已是为神母送上祝贺。”   三人同时做出一个祈祷姿势,食指摁了摁额头,又双手交叉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与麦克默多的略有不同。然而下一秒,三人同时抬头,看向远方出现的向导和薮猫精神体。   年知瑜跳下冰崖。身后一支队伍从冰崖甩下软梯,工程兵迅速下爬,把安装在冰崖里的炸药拆掉。   “束手就擒比较好。”年知瑜向三位信徒步步紧逼,薮猫已经冲出去,鬼魅般地绕到信徒们身后,一人一尾巴地抽过去。“但我一般不会留俘虏活口。”年知瑜补充道。   信徒们紧密地靠在一起,仿佛束手就擒。   “会长,被监察小组查出来我们就完蛋了。”一位士兵在年知瑜身后大喊。   “没关系。”年知瑜道,“我已经被扣光分了。”   年知瑜走到三位信徒面前,问道:“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是谁在透露我们的消息。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信徒们的表情被面具遮掩,喃喃道::“你们入住的城市……每一片墙……每一块大理石……都是我们的眼睛……”   年知瑜:“什么?”   信徒们:“再靠近一些……真相就抵达现场……”   年知瑜直觉反胃。忽然感到了一个凌厉的精神域覆盖到自己身上。明明所有人在物理上都没有接收任何声波,但刹那间耳边似乎传来爆照后的耳朵嗡鸣声,预示着不祥的到来。   “这个精神域的感觉是……”工程兵紧张地皱紧眉头。   “是黑哨兵!”一位士兵紧接着大喊。   “神圣哨兵?”信徒们的语气突然转变,多了几分畅快和疯狂,“你们、你们全都完蛋了!这个陷阱已经完美无缺!就这样为神母复苏献出生命吧!”   年知瑜面色阴沉,在听到“黑哨兵”来的那一刻,就好像有一只恶鬼在他身上复苏了,薮猫朝众信徒俯身哈气,露出尖锐的犬齿。   “哒、哒……”军靴的声音回荡在冰原上。在冰崖上方,出现一个单薄的身影。众士兵的枪口统一朝那里怼去,从目镜可以看到,对方有着显眼的白发绿眸。不会错的,对方就是黑哨兵!武器是记录里从未出现的黑刀?难道是什么新式兵器?   在所有的对战记录里,黑哨兵总是以命悬一线的状态出现,而且攻击不分敌我,直到自己死去、或者失去意识才会停止精神域轰炸。有时候黑哨兵还会引发大型冰崩冰洪,造成重大灾害。白塔曾经麻醉了一只黑哨兵带回去研究,结果明明可以麻醉一整周的药剂,在黑哨兵身上只起作用了三小时。黑哨兵的器官还会迅速衰竭,并且引爆体内的炸/弹,连一个完整的脏器都不会留下。   目前白塔官方给出的意见是,尽可能将黑哨兵阻滞在原地,或引去人较少的地方,直到黑哨兵“自然”死亡。   每一次阻击战,都是一场度秒如年的恶战。   但这一次的黑哨兵似乎有点不同,他并没有开始攻击。   “陷阱……”黑哨兵自言自语,可所有人都能读懂他的唇语,“不是你们正在拆除的炸/药……”   正挂在半空进行拆弹作业的工程兵心下一凛。   “什、什么意思?”信徒们语气突然变得怀疑和无措。   黑哨兵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用刀尖敲敲脚下的冰层,然后单手举刀,周边凝结出十字闪光般的黑刃,随着刀锋下落,黑刃也如骤雨般打在冰层上。   冰崖轰隆一声瞬间坍塌,露出里面隐藏的东西。一个肉质炸/弹竟然在里面如心脏般跳动。   黑哨兵与崩溃的冰层一起往下坠,在半空中再划一刀,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般将这颗隐藏的心脏炸/弹切成一份份鱼生。然后在漫天的雪雾中踩在地面,将手中的黑刃挥手散去。   “他不是敌方的黑哨兵!”白塔一方的士兵已然认出了白煜月,“他是……我们的!”   一瞬间仿佛心头大石落地。没有人不知道,能减少一次与敌方黑哨兵的对战是多么幸运。   “你们这群异端怎么可能拥有神圣哨兵!”信徒们此刻才破口大骂,“你们不通经文!不敬神母!怎么会能读懂神母的权柄,获得其中无上智慧!我不信!异端、异端!”   “这群人的生物科技很厉害。”白煜月平静地对年知瑜说,“以后检测陷阱,不止要检测电子信号,还要检测活物的存在。”   “你怎么会是黑哨兵!”信徒们更加不可置信,“你的语言能力、思维逻辑……怎么会如此正常?”   “而且这些人的脑回路不太正常。”白煜月继续道,“不要被他们绕进去了,他们读的经文——都是完全错误的解读。”   信徒们放声尖叫:“我不信——”然后被随后追来的士兵一枪托敲晕。   “白煜月?”年知瑜此刻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白煜月点点头。   年知瑜深吸一口气,只觉大脑缺氧,世界天旋地转。他再也忍不住,只想把白煜月搂入怀中。这个动作把其他士兵看的吓了一大跳。苍天啊,这还是年知瑜吗?   然而年知瑜的拥抱并没有得逞,一个枪口抵在他腰间。   白煜月面无表情地握着枪,再往前一送,把他和年知瑜之间的距离直接拉开。他已经吃过太多向导的苦了,所以敏捷程度已经完全进化,不会让再让任何向导随意近身。   “那个……白煜月,其实我们同属一个阵营,我们没有攻击你的意思。我们会长刚才的动作只是一种友好的表达……”一位负责谈判的士兵在旁边着急道,“先把枪放下好吗?你身边是不是有一位接应人,也许我们可以无暴力沟通?”   白煜月把枪收回,用枪口戳脚下的冰层,检测有没有其他陷阱。   年知瑜愣愣地看着他。白煜月和之前看到的又有些不同了,身形单薄了许多,脸也是苍白的,脸上没有戾气,但是也没有其他感情。明明白煜月活着是好事,可年知瑜却觉得失去了很多东西。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一只手握住了白煜月的枪:“你就不能好好对待点枪。”封寒把枪支拿走,抖抖上面的冰屑。   白煜月对封寒显然亲近多了:“这把枪杵着更顺手。”说这话时,他脸上又浮现出熟悉的光彩。   “你失忆了。”年知瑜肯定道。   白煜月第二次看向年知瑜,再度点头。   年知瑜莫名松了一口气。封寒挡在他们中间,叫别的士兵过来,对接双方的队伍资料。白煜月觉得无聊就走了,年知瑜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他人,立刻追上白煜月。旁人不明所以,看着年知瑜抓住白煜月的手,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抛下一颗平地惊雷:   “白煜月,我一直喜欢你。”   所有士兵的嘴巴都张成O型。   “从我们第一次出任务开始,在我们第一次独处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年知瑜丝毫不觉得自己在重逢第三句就开始表白有什么不对。他的神色同样平静,只是与白煜月不同,他的平静总是隐含着痛苦。   “以前我不知道这种感情。现在我不想迟到了。白煜月……做我的哨兵好吗?”   白煜月:“啊?”   不等众士兵继续惊讶,就被一声枪响打破震惊。   一颗子弹险而又险地擦过年知瑜身前,在空中留下一道绚丽的光轨,久久不散。   “这是警告。”封寒冷声道,“希望这位士兵记得,不要觊觎别人的哨兵。”   两位向导的目光对上,一时暗涌汹涌。“在资料上你是卧底……你根本没有保护好他。作为向导你很失职。”年知瑜回想起自己看的文件,对封寒根本没有好脸色。   “要是你再强一点,或许我能听进去你的忠告。”封寒语气无不遗憾。   两人针尖对锋芒,但身后又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来者都穿着白塔的军装。   一位向导热情地揽着封寒的肩膀,又拍拍年知瑜的肩膀,诡异地插入两人之间。“会长,我来介绍一下,你旁边那位就是你的下一任会长,可把我们狱火会做大做强了哦,他是很厉害的学弟对吧!”与封寒同级的向导根本没有察觉现场的诡异氛围,毕竟封寒在他们心里就是摸鱼会长。   “年知瑜!你记不记得这是你的上一任封寒,他好像很少出现在办公室哈哈。”向导又热情地朝年知瑜介绍。   白煜月感慨这位仁兄来得真及时啊。   “我自己选出来的继任者,我当然知道是谁。”封寒说道,“追上我们再等十年吧。”   “是的。”年知瑜竟然承认了,“我就是你的下一任。”   “两位会长都把狱火会建设得很好……”向导浑然不觉,还在友好团建。   “是啊是啊。”白煜月忍不住捧哏道。   他一说完,封寒和年知瑜就齐刷刷地看过来。封寒脸上的表情尤为震惊,简直写着“你是不是在帮他不帮我”。虽然在船上很和谐地相处了一段时间,但一遇到过去的人,一遇到和文森山相关的人和事,封寒就尤为敏感,对白煜月露出的一点苗头都不放过。他无比清晰地感知自己的情绪,如果白煜月敢第二次二选一不选他,他真的会疯掉。   白煜月讪讪地闭嘴。封寒看着白煜月有点郁闷的样子,心里便泄了气,只想偃旗息鼓。不再经历“二选一没被选”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不要让白煜月二选一的机会。他可以在明面大度一点,总有别的时间可以教训他人。   “干嘛,你这个做大的要让点小的,不能老想着独占那个最好的位置……”向导突然化身正义,狠狠地一按封寒的肩膀,“我们心里都知道,你们都是最好的会长——”   “今天就崩了你这个封建余孽!”封寒实在受不了,直接把枪口掉转到关系更为友好的向导身上。向导还以为在友好打闹。   两位高年级的向导走远,年知瑜终于又能与白煜月亲近一些。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适合的场合,只好神色幽幽地说:“你离开后我一直在做噩梦。我时常在想,如果在文森山我能带你走,会不会今天的结局不一样。”   “不要幻想没有发生过的事。”白煜月只是平淡地回答。   “你能活下来,不是我的幻想,我真的很高兴。”年知瑜说道。   白煜月才终于有些动容,隐秘地看了年知瑜一眼,又迅速收回,动身去找封寒了。   两支队伍在经过一番整备后终于完全对接完毕,决定全体回到新伊丽莎白营地。他们走了半天,前方又遇到一场混乱。侦查兵判断又是白塔士兵和极乐曼陀天在进行遭遇战。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伍立刻变队形,准备支援。   因为战场里挺多哨兵,白煜月知道自己的精神域过去就是造成大骚乱,干脆只在外围打游击,把想逃走的极乐信徒一个个抓起来。   突然,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是他的视力不会骗自己,他那种熟悉的感觉也不会骗自己——那只站在冰山上、绑着红围巾的企鹅,就是小红!   小红“嘠”的一声大叫,然后趴下,肚皮贴地滑行,像一个小炮弹般朝白煜月冲去。它如今已经长得油光水滑,所有灰蓝色的绒毛都已经褪去,变成黑白相间的紧密毛发,脖子上还有一圈黄领带,看起来就像身上披了一层光滑的鳞片。   “小红!!”   “咕咕咕!!”   一人一企鹅激动地相拥。   白煜月不敢置信地摸摸小红的肚子,又比划了一下小红的腰围,难过地说:“你怎么变得那么瘦了!”   只是因为绒毛褪去了才显得瘦的小红同样伤心地点头。   白煜月:“时间过得真快,这个年纪你也该上学了……”   小红僵住身体。   白煜月:“也不知道企鹅酋长会给你分到哪一班呢?”   小红仰天发出重金属般的咕咕叫。   不远处,封寒好像看见了他们。但封寒没有走过来,而是莫名其妙地定在原地,被寒风吹得身形摇晃,仿佛魂魄都出窍了。封寒甚至没有拿起他的枪,做出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这在战场可十分危险的行为,可封寒只是看向这边,任由其他人的子弹打进附近的冰层。   白煜月觉得奇怪,也有点不放心,扛着六十斤重的企鹅健步如飞地跑过去。   见到白煜月跑过来,封寒才神色稍缓,可还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看向白煜月怀里的企鹅,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说:“哦,你之前养的小船来了。”   小红翅膀不安地左摇右摆:“嘠?”   “和……和我们……和家里的……小煤球刚好可以作伴。”封寒嘴上在做出日常的吐槽,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神也不见丝毫喜悦。   “你在说谁是小船?”白煜月连忙安慰小红,“小猕猴桃的事我待会再说……”   小红如遭雷击:“嘠!?”   封寒眼神游离,嘴上却一点都不饶鸟:“它是不是吃的有点多了,我觉得它比寻常的帝企鹅要大一倍。”   “我们小红只是返祖了一点。”白煜月护着小红,“要说大只,谁有你那只信天翁胖。你那只信天翁打开翅膀,四只小红都比不上。”   “什么?”封寒不可置信地看向白煜月,“我?它?你说信天翁比企鹅——胖?”封寒好像听到了鬼故事:“企鹅这么多脂肪,我那只信天翁可都是为了长途飞行打造的肌肉。信天翁能飞跃南极,它可以吗?信天翁明明只是——翅膀大、明明只是——毛茸茸。”   他越说越小声,好像真的有点伤心了。   白煜月放下小红,连忙把冻得邦邦硬的手套按在封寒脸上,成功看见封寒被挤得变形的帅气脸庞,开心地笑出声。笑脸明媚,任何人都会见之难忘。小红在一旁频频回头,翅膀不安地甩了甩。   白煜月终于察觉到点什么,往小红回头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北星乔站在废墟上,站在白煜月刚刚擦肩而过的地方。他眼眶发红,满目错愕,又狼狈不堪。 第162章 意外访客 北星乔从未想过有一天白煜月会直接忽略他,与他擦肩而过。   黑哨兵的感知总是很灵敏。往往在他还没有留意到的时候,白煜月就悄悄看向他了。   白煜月本人也没有想到,自己刚才竟完全没有留意到北星乔的存在。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感知早就失调了……从离开罗斯岛起,他就一直无法控制好自己的精神域。   但由于忽略的是北星乔,白煜月反而想起长嬴。长嬴那两兄弟在罗斯岛上整天“北星乔”长“北星乔”短,试图拿他前任来刺激他,估计也没想到他们见面会这么生疏。其实他们早就——很早就断得一干二净了。   白煜月四处扫了两眼,扛起小红便对封寒说:“我得找个地方把小红安置好。”   封寒直接握住了白煜月的手,在他掌心捏了捏。他调整了几次呼吸后,才语气稍缓地问:“那个地方我知道吗?”   白煜月一阵无语,道:“我们一起去。”   “白煜月。”此时北星乔却径直走过来,目光一直盯着白煜月。封寒感觉自己太阳穴的青筋猛跳。向导一般很少有领域思维,可以集群作战。但此刻的封寒却深深感觉到一个不速之客正在冒犯他的边界。   小红看到北星乔来了,乐呵呵地摆翅膀。它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一只贪吃的企鹅,对给它喂食,又常常看见的人有天然好感。白煜月不得不把小红放下。   北星乔来到白煜月面前,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让在场所有认识北星乔的士兵都吓一跳。他问道:“你对我还有印象吗?”   “他失忆了。”封寒直接拦在白煜月面前,冷声警告,“不要打扰他。”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北星乔的表情陡然变化,那位让众人闻风丧胆的监察长官又回来。他声线冰冷,眼神如刀:“你以为你自己身份很干净?一位从极乐曼陀天归来的圣子,手下不知有多少阴私。”   听到他说话,一群本来是来听八卦的监察组组员也凌厉了神色。如今战况危急,他们不能再让任何“鬼”渗透进白塔。   另一群士兵便分外不爽了。他们有的看向年知瑜,有的直接摆出精神域,挑明态度要给摸鱼会长撑场。场上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不过数息之后,一个远比众人强大的精神域陡然一震,将所有隐藏的暴躁摧毁。在这个范围内,没有人能生出除了恐惧以外的情绪。   众人纷纷忽略了两位向导之间的斗争,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最中心的黑哨兵。他白发如雪,像不通感情的冰雕。人们只听见他说:“我也是从极乐曼陀天归来的。”   “小黑我不是这个意思……”北星乔连忙解释。但他转念一想,小黑去了极乐曼陀天,又失忆了。说不定也做过越界的行为。那他就不能单纯地指责封寒,而是要把白煜月的档案“洗”干净,他的底线永远为白煜月降低。   “你的档案我会亲自负责,不用担心。”北星乔想了很多,但说出来的只有简短一句。   他喉结滚动,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小红,连忙满怀希冀地说:“小红在换毛后没有以前那么圆了,但是长得很健康。它在帝企鹅营地很受欢迎,企鹅酋长也很看好它……我们一起在宿舍把它养大,那时它还只有15厘米高,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   “北星乔,这不是以前那种时候了。”封寒忍无可忍,“现在,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你的哨兵。”   “不要以为你在背后乱嚼舌根,就可以抹去我和白煜月的过去。”北星乔面色铁青。   “和他有链接能力的人是我,能给他疏导精神域的人还是我。”封寒恨不得把这几个字化作子弹砸进北星乔身体里。   北星乔脸色一白。   无论过了多久,匹配度依旧是他心中的痛苦。   封寒向来知道攻敌攻心,继续道:“从白塔法律到哨向链接,能被承认的只有我。身为士兵,你不该破坏法律;身为向导,你不该觊觎他人哨兵。”   然而封寒此刻也如同走在钢索,无时无刻都在关注白煜月的反应。他生怕白煜月突然来一句:其实他不在乎匹配度。   封寒知道白煜月不在乎,可是目前这是他最明确的优势了。   幸好白煜月听了这几个字也没反应。他只是在封寒提到“疏导精神域”时颇为微妙地看了封寒一眼,其实内心有些害臊,不是哥,你怎么大白天的就讲这种事?   北星乔身形晃了晃,面对封寒依然不落下任何骄傲。他声音沙哑地说:“我不信。”他满怀恳切地看向白煜月。   “哨向深度链接后,会从精神域诞生堪比实物的精神体。”封寒再度挡住北星乔的视线,“北星乔,你以为资料上的‘萨摩耶’是怎么来的?”   好像一箭穿心,北星乔忍不住瞪大双眼,灵魂不断往下坠。他下意识寻找一些可以依靠的东西,但除了虚无的尊严什么都没有。   年少时的噩梦忽然具象化了——白煜月有了深度链接的向导,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精神体!   北星乔在看到资料上的“萨摩耶”还特意查过资料。他认识到那是一种对人类很友好、有着白花花毛发的工作犬,擅长牧驯鹿和拉雪橇。他在看到萨摩耶是犬科时还有些窃喜,他们的精神体如此相近,也许这就是高维也在冥冥之中将他们绑定吧。红色的豺会和白色的雪橇犬一起奔跑、打闹,而他们就在雪丘上眺望远方,一起手牵手看极光。   可是这所有的美梦都被打碎了,粉碎成一片片玻璃扎向自己,嵌进血肉之中,和白骨长在一起。北星乔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变得非人起来。   忽然又是一阵来自灵魂的颤栗。黑哨兵的精神域再一次把场上所有的危险扼杀,因为只有它才配成为噩梦。就在刚刚,北星乔的精神域差点失控暴走。   北星乔虽然也被黑哨兵的精神域压制,可他直觉那是白煜月在安抚自己。他冷静了一些,回想起了很多东西……   其实、其实白煜月并不是在乎匹配度的人。   以前正是因为他想不明白这点,无视白煜月的情感需求,转而追求华而不实的权利与链接,他才会一错再错,最后弄丢了白煜月。   他应该要改过这点。他发过誓,要把自己向白煜月期望的那样改变。   链接并不是最重要的,爱才是。   北星乔定了定心神,用强大的控制力把精神域的敌对性慢慢撤去。这让封寒也为之震惊。他明明感觉到北星乔的敌意,可对方的精神域竟然能表现得友善无害,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自己的精神域也伪造的。   北星乔趁此往旁边走了几步,想重新开始和白煜月的相识。   可是在这个角度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历洛崎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臂,神色复杂。   而白煜月神色放空,眼神回避,看着有点无聊。   北星乔见过白煜月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那时历洛崎在那里发神经,白煜月就是这般模样。   一开始只是觉得历洛崎搞小花招很无聊,后来就觉得历洛崎很烦人,再到后来开始不喜欢历洛崎的存在。   当然白煜月的“不喜欢”也是很体面的,再加上夜巡组的活动,他便和历洛崎一起待了五年。   可是过去白煜月能因为北星乔对历洛崎百般抗拒,甚至把历洛崎评为“好感度最低”的男人。现在白煜月也能因为封寒而讨厌北星乔。   北星乔好像从白煜月脸上看到了以后,白煜月的心声似乎回荡在耳边。   讨厌北星乔。   讨厌北星乔不分场合地刷存在感。   讨厌北星乔不识时务地旧事重提。   讨厌北星乔破坏自己的哨向搭档关系。   哪怕北星乔什么都不做,日后封寒一吃醋,白煜月就能多讨厌北星乔一点。日后封寒和北星乔吵架了,白煜月只会挡在封寒面前,把当初的温情全部甩干净,烦不胜烦地问北星乔什么时候滚。   就像当初的历洛崎。   永远骄傲与高自尊的北星乔,某一天会不得不接受自己沦落到历洛崎那种地位。他每想到那个时间点都会恨不得自己战死在下一秒。   远处的历洛崎好像洞悉了北星乔的心理历程,但心情丝毫不觉得痛快。   封寒此刻也察觉到历洛崎的存在,想起刚才的“法律承认”之说,恨不得直接扛着白煜月跑路。   幸好白煜月不像和北星乔纠缠,牵着封寒、扛着小红离开了。   ……   接下来的队伍再也没有遇到危险,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新伊丽莎白地外。这里的主城就像一个外形飞艇,是全封闭式的,内部有智能循环系统。因为脚下的冰层会季节增长和消退,所以“飞艇”身下长了无数个高耸的立柱,将自己撑在冰原之上。   白煜月和小红叨唠,封寒抱着小猕猴桃往主城走,注意路上有没有适合的企鹅父母能领养小猕猴桃。这里是帝企鹅的聚居地,让许多白塔士兵都倍感亲切。   忽然一个声音吸引了白煜月的注意力。   “好久不见。”历洛崎自然而然地走在白煜月身边,道,“别人都说你的精神域现在很可怕,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封寒的神经又抖了一下。   他已经知道历洛崎和白煜月的关系了,白煜月有根骨头在历洛崎身上!   可是历洛崎切入话题的方式太自然,也不像北星乔那么有攻击性,他总是懂得如何一句话挑起白煜月的兴趣。未等封寒反应过来,白煜月便顺着话题接上了:“可能因为你像我一样厉害。”   “希望如此。”历洛崎瞄了一眼白煜月,语气逐渐正经,“极乐曼陀天的陷阱总是防不胜防,每次以为已经消灭了一批信徒,结果只是成了帮助他们殉教的手段……”   “他们研究出来的东西确实恶心。”白煜月点头道,“所以我要尽快向总指挥汇报。”   历洛崎似乎想起一些好玩的事,笑道:“总指挥她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我三天前向她汇报情况,并询问接下来的指令是‘待机’还是‘继续前进’,她回复我‘好的’。”   “好的……”白煜月忍不住重复道。   然而话音刚落,白煜月就被封寒拽走了。封寒还眼疾手快地把小猕猴桃交给小红,再把小红交给路过的士兵。   历洛崎见白煜月被迫离开也丝毫不气馁,笑眯眯地挥手:“下次再聊哦!”   另一边,封寒把白煜月带进附近无人的壕沟里。他迫不及待地抱住白煜月,将头埋在白煜月脖颈间,试图让自己的心情放松下来。   他心知肚明白煜月不喜欢吃醋、不喜欢激烈的修罗场,所以他一直很克制,面对北星乔都没有摸武器。   但他还是很不安。高度的精神紧张让他忍不了一点白煜月和历洛崎的互动。尤其是如果没有北星乔,说不定历洛崎和白煜月真的可以成为思维同频的朋友。他不得不惴惴不安,担心怀里的宝物某一天飞了。   白煜月等待了一会儿,拍拍封寒,隔开了一点距离。   “你该不会……”白煜月神情严肃,严肃得有点不符合目前的暧昧场景。他非常正直地求证:“因为嫉妒想对历洛崎下手?”   “……那倒没有。”封寒也正经了一秒,“我还想在白塔好好做人。”   白煜月没有问对北星乔的看法。   他从来没有在封寒面前提起北星乔。   没有怀念,也没有解释。   白煜月只是十分欣慰地摸摸封寒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我们都要在新社会重新做人。”   封寒一时语塞,盯着白煜月翠玉般的眼睛,试图从中探寻些什么。他的心像被针刺般难受,一提起就是满口血。可他忍不住不问:“你还想着过去吗?”   白煜月靠在墙上,双肩放松:“我失忆了嘛。”   过了一会儿,封寒才别过头,闷闷地说:“你最好失忆一辈子。”   两个小时后白煜月和封寒才从无人的壕沟走出,模样有些狼狈。   进入到这个全封闭的城市,白煜月只觉得呼吸不过来。而且许多哨兵和一些弱小的向导都被他影响,白煜月不得已退到城外人迹罕至的地方。   封寒要来了通讯工具和加密仪器,打算和总指挥当面汇报情况。   总指挥并不在新伊丽莎白地,只有少部分队伍知道她偶尔的行动。她总是用视频交流,避免行踪外泄的可能。   封寒打开通讯,发现对面是夜星。夜星表示总指挥在忙,暂时不方便,由她代接听。白煜月忽然松了一口气,或许是近乡情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总指挥。   以前封寒跟着夜星学过许多,知道对方风格,干脆直入主题,先把世因法要去极点毁灭世界的事情抛出。然后一一汇报极乐曼陀天的势力分布和情况,最后才是长话短说白煜月的遭遇与困境。   “小黑没有记忆了?”夜星说道,“行……”她交代了一系列情报要点,快速完成情报交换。   “……你和白煜月好好休息。”夜星看向白煜月说道,“之后待在这里,新伊丽莎白地很快会彻底成为我们的城市。”   “不行。”白煜月率先反对,“我要去极点。”   其实他装失忆不是怕上军事法庭。   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让总指挥放他离开。   也许装失忆,假装自己没有了过去的牵挂,离开的时候就能果断一些。   “我和世因法约好了。世因法要用黑哨兵毁灭世界……而我要去找他,彻底了结这一切。”白煜月陷入回忆,面无表情。   “你就不担心你去了反而成为他的助力?”夜星反问道,“根据资料所说,世因法有控制你的道具。”   “我也会去。”封寒立刻说,“极乐曼陀天的藏着那么多黑哨兵,说不定世因法急了就随意抓一个黑哨兵完成他的计划。我和白煜月去,我们才有更好的战力阻止他们。而且越往高纬度走,就需要越强悍的哨兵和向导。我们去前线才是优中之选。”   夜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即使我不同意你们也会找机会离开吧?”   白煜月点点头。   “那我会下达相关命令,把你们编排进极点特别行动小组中。这次你不用再拉雪橇跑去目的地了,我们坐火车去。”出乎意料的,夜星非常迅速地通过相关命令,“但我希望你看到队伍成员后不要后悔。一旦启程,返程的车票可是很难买,小月亮。”   白煜月困惑地眨眨眼,但还是坚定道:“我不会后悔。”   “我也不会。”封寒同样道。   这则通讯比想象中还迅速许多。夜星挂断了通讯,朝身边的原平安道:“我已经传递完成了。你真的不和他们说说话?”   “做老师的都是这样子嘛,看着学生一个个远走高飞。就算有危险,我又能阻止什么呢?徒留伤心春夏秋冬罢了。”原平安靠在懒人椅上念叨,“继续干活吧老伙计。”   她按下一个印章,将一道密令发往新伊丽莎白地的车站。   极乐曼陀天的大城市都由一道极地列车所连接。列车从南极横贯山脉出发,横跨各个经度,将煤矿资源带完各个大城市。但在新伊丽莎白地这里,它的车头便大拐弯,径直往极点方向驶去。   这道列车,是唯一已知的可以走进极点大皇宫的交通工具。   除此之外,白塔没有任何关于极点的资料。   可是为了全人类的生存与和平,白塔不得不派出一支小队前往极点探索。这便是有着官方命令在身的“极点特别行动队伍”。   “参与人员保密……”白煜月看着密令喃喃道。   转眼间,他已经和封寒走到列车车站。这里设置了许多关卡,他们经历了层层盘问才来到车站月台。   小红带着还什么都不清楚的小猕猴挥动翅膀。   “抱歉我又要离开了……”白煜月蹲下来,给小红绑好围巾,“看到你现在那么聪明,在企鹅群里也生活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小红仰天长咕。   “哇!邪恶企鹅——”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穿着白塔制服的桑齐重新登场。他神采奕奕地挤到白煜月面前:“我又和你在一起了!”他脖子上戴着特制项圈,显示他现在已经被白塔方面收押。一开始桑齐很担心自己要被做成鱼翅,不过意外的是白塔对俘虏的人权还挺保障的。   “小黑!”另一个熟人跟在桑齐后面,周伏清同样眼睛亮晶晶的,“我作为狙击方阵补充进该次队伍。同时也是罪犯‘桑齐’的特别监察员。”   封寒的目光在周伏清的枪支上打转,不满地“啧”了一声。   周伏清对大大大鸟的恐惧又来了,抱着枪鼓起勇气道:“我也是很厉害的狙击手。白煜月同学也需要我的吧!”   白煜月:“我对你们两个同时存在的场景有阴影……”   周伏清当场宕机。封寒试图转移话题:“文森山行动只是阴差阳错。我从来不走火。”   “这就是风火轮流转……”桑齐忽然低落,“升职不成还降待遇了……”   白煜月:“所以把桑齐这未成年带过来干什么?”   周伏清缓了缓,才说起正事:“这一次队伍决定秘密编进一些罪犯哨兵。毕竟我们对极点知之甚少,光是为了清扫新伊丽莎白地的顽固分子,就消耗了太多兵力了。我们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对付敌方的黑哨兵。”   “没问题。”白煜月也不知道在说谁,“不过是哨兵而已。”   随着他精神域不再收拢,他根本感觉不到其他哨兵之间的实力差异,人和小草一样,都容易被摧毁。   直到他打开门,一大帮熟人映入眼帘。   坐在左手侧的是北星乔。他作为监察组组长,军官已经做到少尉,出现在这支队伍里合情合理。同样情况的还有许久未见的司潼与赫川。他们看见白煜月便眼前一亮。   坐在右手侧的是年知瑜和历洛崎。这也不奇怪。既然一面有极光会的人,另一侧就要有狱火会的人,这是白塔运行至今的小团体原理。年知瑜作为优秀的行动单兵,历洛崎作为优秀的斥候,同样有实力出现在这支队伍里。   然而坐在首端的人就不太正常。那是一个让白煜月大脑掀起龙卷风的男人,一个让白煜月也不清楚那一晚究竟发生什么事的男人。   “有在想我吗?你的面容一直在我脑海里萦绕,使我彻夜难眠。”长嬴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特制项圈,又故意展示了手腕上的镣铐,“美丽的始夜法。”   “砰!”   白煜月重重把门关上。 第163章 去往极点 “我好像见到鬼了。”白煜月语气沉重地对封寒说。   封寒深感无语:“指挥官怎么把一群麻烦搞来了……”然后当场把武器匣打开,选了一把三管步/枪,再挡在白煜月面前推用力开门。   白煜月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要进去扫射,大脑瞬间拉响警报。   大门打开,坐在尽头的长嬴察觉到来者不是白煜月,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圣子吗?白塔的饭店好吃吗?”他轻蔑一笑,“当叛徒如此得心应手,真是小瞧你了。”   桑齐忽然冒出来,在封寒旁边煽风点火:“他真是不识好歹,封寒,把他们都干趴下吧!”   “一位卖力的鲨鱼。”长嬴施舍了一些目光给桑齐,“可惜始夜法的夜晚从来没有邀请你。”   “啊?邀请什么?”桑齐茫然了。   “你什么意思?”北星乔再也按捺不住,当长嬴出现在列车里时他便真心实意地处决对方。如今对方提到“始夜法的夜晚”,难道这该死的海洋动物竟然对白煜月下黑手?事已至此他已经不奢求白煜月只会有他一人,他也不会产生什么洁癖,他只是不能接受……那个人怎么可以是可恨的长嬴?北星乔的心脏顿时像被生剜似的疼,恨不得将长嬴除之而后快。“你到底对小黑做过什么!”   长嬴瞥了他一眼,神色莫名有些恼羞成怒。他冷哼一声:“你心里不清楚?过气的下堂夫。”   北星乔人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头衔,一时无法接受。   旁边的年知瑜在思索“下堂夫”是什么古董词汇。就见长嬴转头看向他,冷酷地评判:“比上不足的第三者。”   年知瑜正襟危坐:“我从来不觉得我是第三者。”   “我懂你,我也用过这样的借口。”长嬴露出同病相怜的神色,让年知瑜开始怀疑起自己。   历洛崎忽然道:“所以你和白煜月什么关系?”   长嬴:“反正你比不上我,有名无实的喽啰。”   历洛崎:“我?”   长嬴看向司潼:“心怀鬼胎的小人。”   司潼面无表情道:“我看你是之前把小脑当墨汁吐出去了以致于现在分不清大小左右。”   长嬴微微后仰:“怎么能骂得那么脏……”   “就是。”赫川猛拍武器匣子,为司潼助威,“认清楚你现在的处境!身为阶下囚的可是你!”   然后长嬴便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盯着赫川,让赫川心里发毛,总觉得长嬴会说出一些破坏力很强的句子。   结果虽然长嬴语文水平大爆发,此刻也有些词穷,他不禁问道:“这里的人都和白煜月有关,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什么!?”赫川感觉自己受到了很严重的人身攻击。   “对了,还有一位……”长嬴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封寒旁边的周伏清,“小之又小的普通货色。我们今天都是因为黑哨兵才聚集在这里的……”   周伏清猛然被点名,吓了一跳:“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下一秒,数发子弹扫射进长嬴面前的地板。封寒的枪口还冒着硝烟。   “别说废话,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封寒的耐心快消耗殆尽,“向白塔投诚可不是你的风格。”   “你放心,我不是来破坏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长嬴在座位上托腮。事实上白塔看起来也很不放心他的存在,除了脖子上的特制项圈外,四肢都扣上了镣铐。可沉重的镣铐在他手上举重若轻,他露出轻松写意的神情,道:“准确来说,我是来找始夜法再续前缘的。那一天之后,我一直没能忘记你……”   站在门外的白煜月已经浑身僵硬。   他根本想不到自己和长嬴有什么前缘可续。   在罗斯岛那一战,他可是亲手砍了他大半条命!长嬴死里逃生后不来复仇就算了,还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来再续前缘?难道他失忆了?还是靠这种恶心的方式进行精神攻击?   除非是……那一晚?   白煜月的脸慢慢变白,又慢慢变红。   “封寒、封寒?”一道声音飘进水火不容的车厢里。白煜月扒着门框探进半个头。   封寒困惑地转身,他正打算大杀四方,为什么白煜月一副心虚假笑的样子,让他心里咯噔一声。   “要不……我和长嬴单独聊聊?”白煜月目露期待。   “什么?”封寒露出了见鬼的模样,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和这只软体乌贼?”   “小黑,这家伙很危险,说不定会用假情报迷惑你。”赫川在旁边着急道。   白煜月看向他,一点都没有失忆的阻滞感,就像看见熟人一样,让众人生出某些希望来。   “没关系。”看见赫川全须全尾地活着,白煜月打从心底开心,于是态度和平地回答,“我很了解长嬴。”   这句话骤然将车厢内的温度降至零下百度。   白塔众士兵神态各异,或按着太阳穴或拧着眉心,但统统都露出了不甘与自责的痛苦之情。   “我们会清场,把附近两节车厢留给你。”北星乔忽然语气低沉地开口,眼神从来没有从白煜月身上离开,“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   “谢谢你,北少尉。”白煜月神色如常地回答。   北星乔听到这个称呼又失神了好久。封寒肉眼可见的不开心,不过没说什么。其他人见白煜月心意已决,只能把空间留给白煜月和长嬴。   好不容易把封寒哄走了,白煜月才如恶霸般逼近长嬴,呼唤出一把黑刀拟态,周围的空气都泛起波纹:“现在你可以说找我续什么前缘呢?”   长嬴盯着他的眼睛,轻笑一声:“原来你在白塔是这种姿态的,我今天又多认识了你一点……真可爱。”   白煜月打了个寒颤,说道:“我有向导了。你以后不要说那种捕风捉影、似是而非的话。要么你就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我。”   “你有向导,关我这个哨兵什么事?我本来就不能和你链接。”长嬴俨然一副滚刀肉的神情,“你有多少个向导都没关系,只要你无聊了,我一定在监狱里等你大驾光临……让你体验到不同的乐趣……等等,说归说,没有必要真的动手吧。”   白煜月已经面无表情地举起刀,长嬴滴下冷汗。他已经分不清白煜月是威胁还是真的动了杀心。毕竟在罗斯岛上,白煜月也是这样用刀锋贯穿自己。现在的长嬴一旦看见白煜月举刀,会下意识感到害怕,像是某种会跟随终身的创伤后遗症。   白煜月没有放下刀,问道:“你弟呢?”   长嬴后缩了一下,语气略微抱怨道:“有必要对我那么防备吗?我弟弟……他被槐序带走了。”   话说长嬴那天被白煜月送进逃生潜水艇,潜水艇也顺利地找到长夏。两兄弟虽然没了半条命,但凭借优秀的精神体与高科技,还是能逃出罗斯岛,在冰原上自食其力的。   然而就在他们跑出海啸区域,就被槐序和世因法找到了。   槐序抢走了长夏,而长嬴因为世因法说“我手中的哨兵太多了”就被丢下了。   “极乐曼陀天现在内乱不断,去东南极洲找其他势力路途又太遥远。唯一能载我去极点,救出我弟弟的,只有白塔。所以我就做了一个交易,只要让我搭上这辆列车,战后要分尸要做实验都随意。”长嬴说道,“当然也有你的原因。”   “世因法提到你的精神域已经不可逆转地解封了……”长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眼熟的生态球,俩人的倒影都映在生态球的玻璃上。长嬴神色认真,宛若在教堂起誓:“我想保护你,像你保护这颗生态球一样。”   “你是个好兄长。”白煜月嘟囔着后退几步,“这个生态球……我早丢掉了生态球,不知怎么丢你身上了。”   “这就是命运的红线将我们绑在一起。”长嬴又恢复了散装诗人的模样,“正所谓入乡随俗,我非常愿意接纳你们白塔大名鼎鼎的传统……”   “没有这种传统!”白煜月连忙打断。   白煜月还想问问温泉夜晚的事情,思路就被一阵枪声所打断。他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封寒的车间真打起来了!!   最终封寒和北星乔的冲突以报废一个车厢结束。两人都只是轻伤,看来双方都比较克制。白煜月看了伤势后就装聋作哑了,只是给封寒包扎,其余什么都不管。封寒提心吊胆了一整天,担心白煜月忽然说出心疼北星乔伤势的话语。   在这架通往极点的列车,除了白煜月等士兵,还有一些技术支援人员。当列车来到某个冰川前,广播便开始播报:“现在我们来到的是昆仑城——”   白煜月听到耳熟的站名,往窗外看,试图找到一些历史的痕迹。然而入目全是高耸的冰川,以及永恒不变的灰白色。千年过去,所有的历史都湮灭在寒风中。   列车行驶得很快,哪怕路上遇到一些虾兵蟹将,要么抛之脑后,要么直接撞飞。窗外的景色几乎一层不变。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太阳似乎永远不会下山的时候,白煜月终于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景色。   一个高达百米的金属字“南”矗立在冰川之间,厚厚的冰层无阻它巍峨的气势。它不断往列车后方驶去,而后另一个金属字出现了,是“极”字。   白煜月把这几个字连起来,发现它是指“南极洲航天卫星气象中心”。 第164章 初代皇帝 列车不断向极点前进,天空中渐渐没有云了,但白雪依旧从晴朗的空中飘下。这是南极的奇景,所有的水都会在半空冻成冰,极点更是世界上最干燥的地方之一。   “我们上了高架桥。”白煜月把自己包裹得向水桶一样,才有勇气探出窗外观察。“桥下那流动的东西是什么?难道是……被风磨损的塑料颗粒?”白煜月怀疑道。   封寒一直陪在他旁边,闻言认同地点头:“我已经感觉到风很大了。”   白煜月不好意思地关窗,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武器。桑齐送的那两把古刀又回到了他手上。他难得对武器起了爱惜之意,下定决心这次一定不用这把刀切肉撬门开罐子。   封寒也在整理自己的武器。他拿出了那把纯白长狙。在收纳情况下,长狙是分为两件套的,毕竟没有两米长的武器匣。   “这把重狙真的好用吗?”白煜月问出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   “好用。”封寒毫不犹豫地点头,“它的重量非常合适,重得很有手感但是又不至于难以移动。它的后座力不像是单纯的爆炸,而是像钓竿弯成满月后结果鱼突然脱钩那种失衡感,非常的……有感觉。而且枪托触感也很好,靠上去好像完全不费力,换弹药的声音也很好听,很有节奏感。”   “唯一的缺点是……”封寒顿了顿,再一言难尽地说道,“它的皮肤太容易留指纹和布屑了,我每次使用后都要用棉签进行清洁。”   白煜月听得乐不可支。   “到了之后你有什么计划吗?”白煜月又问道。   “有吧。”封寒说,“应该就是找个好的瞄准点,当目镜里发现世因法时,再开枪击毙他。”   “你真的能开枪吗?”白煜月问。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封寒在过去的实验里,大脑已经被暗示了许多遍不能向世因法动手。封寒曾经也被逼着承认这一点。但是此刻他却看着白煜月,眼睛似有千言万语:   “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扣下扳机。”   他很想摸摸白煜月的头,可惜现在他们都是大号的水桶人,只能靠面罩内的通讯器对话。良久后,白煜月抬起手,在封寒肩膀上敲了敲。   说话期间,列车的车速逐渐放慢,但还是差点撞上终点——一个类似现代高铁站的建筑。   从长嬴给的情报看,这个建筑名为“阿蒙森-斯科特”主城区,是极点外除了大皇宫唯一可以居住的地区。现在它一半被冻在冰里,一半被疾风磨损成颗粒,吹入远处绵延不绝的颗粒沙漠中。   “出发吧。”白煜月深呼吸,感觉这极点的空气也格外不同,让他非常舒服。“极点好安静啊……”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以前就算是最少人的地方,也有许多仪器在发出白噪音,他的耳朵从来没有休息过。直到来到极点,他好像重归母亲的怀抱。   “极点还挺好的。”白煜月自言自语。   9个穿着厚重防寒防风水循环装置的人慢慢走出车外,用双眼打量着自己从未来过的地方。   “我觉得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冷。”赫川搓搓手道。   “白痴,那是因为小黑……白煜月的精神域一直在增强。”司潼在线上频道的开口第一句就是骂人。   “小黑——”北星乔关切道。   “我不要在线上频道听见废话。”白煜月直接挑明态度,让频道内静默了一秒。他当然知道这群向导暗流涌动,他可不想为此烦心。   “呵呵,我们始夜法本就该睥睨众生,凌驾于万人之上。”长嬴的话语却幽幽传来。自从来了白塔,他再也没有用错成语。   “你也闭嘴。”白煜月精准无误地找到属于长嬴的“水桶”踹了一脚。   众人就这样走出了颗粒沙漠的地带,脚下逐渐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冰盖。   极点踩不到任何真实陆地。在真正的陆地之上,有着厚达两千多米的冰层牢牢覆盖每一寸。这次同样可以说是高原行动。但众人都攀爬过南极最高峰,文森山,所以对高原反应良好。   “根据经文……‘往前走,冰层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树木繁盛的极地大皇宫。可怖的冰层也为它凹陷出一个完满的圆。我们站在边缘往下看,像一幅画被平铺在冰面上’。”长嬴忽然道。   白煜月盯着脚下,经文暗示皇宫可能在一个冰坑里。他尝试利用自己的精神域去感知活物,但他只能感受到脚下有许许多多圆罐型的东西,似乎是某种沉默的金属。他再也不能感受更多。   其他哨兵听到的信息更全面。桑齐首先跑过来,说道:“我们脚下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它的墙壁拥有许多层功能,很多我根本认不出来。”   “我能感觉它在逐渐激活动力源。”长嬴说道,“用远处的太阳能板。”他指向众人都感知不到的远方。   “小黑我找到一个标志。”赫川不甘示弱地凑过来,“它像个车盘子。”   白煜月把那个标志接过来,眉头跳了跳。这个熟悉的黄底标志、中间一个黑点、周围三个黑色块,不就是标准的核辐射标志吗?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煜月干脆跪在地上,把冰面的浮屑擦了擦,把司潼叫过来一起研究冰下走线。他们一起顺着总线的方向走,过了一会儿,冰面终于出现了变化。   一个电子屏幕正在冰面下不断闪烁着红光,但看不清字。白煜月敲碎了部分冰层,用厚厚的手套擦了又擦,熟悉的简体字终于浮现出来:   “正在充能——中子源重新激活完毕——正在检查‘升温’装置完备性”   “目前零件已损坏4067架,请维修部门及时维修”   “状态优秀325691架(正在计数中,请稍候)”   这一行字闪烁完后,英文翻译便开始闪烁。英文的用词可比中文直白多了,因此白煜月也看懂了,“升温装置”就是指“核武器”。   了解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后,白煜月立刻联想到他刚刚感知的那些圆罐头。难道那些东西都是核武器吗?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核武器?可是在进来之前他明明还看到航天卫星发射中心的标志?   “糟糕。”白煜月开启通讯器,“地下有危险武器。世因法现在可能已经在试图核平这个世界了!我们得赶紧进去!”   “进不去的。”   “司潼,你开不了锁吗?”白煜月担忧地看向司潼,“难道是这个墙壁的材料太古董了?”   司潼也看向白煜月,从通讯器传来的语气有些飘忽:“不是的,小黑,我刚刚没有说话……”   白煜月愣在原地。   “我们也听见了。”封寒沉稳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但我们刚刚都没有说话。”   虽然说的事实也很恐怖,但白煜月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他出现幻觉了。   “我们又遇到鬼了?”赫川搓搓自己的手臂。   “是我在说话。我说那位阶级是世因法的人进不来这里。”那位陌生的声音再次传出。   这回历洛崎发现了不对劲,直接砸碎身边的冰层,露出底下的扩声器。众人举起枪械,以戒备姿势慢慢逼近。   然而传声器里的声音却说:“我不在那里,那只是我传声的一种方式。小小人类啊,请抬头看吧。”   众人围成圆形,其中一半人持枪向不同方位警戒。   然而根本无需他们找角度。只要他们抬头,便能轻易看见冰面上陡然出现的庞然巨物。她浑身泛着电子矩阵的蓝光,身着白袍盘坐在冰面上,头顶着南极极点微蓝偏紫的昼光,神色肃穆如他们曾经见到的神像。但以前见到的神像都是死物,她却眨了眨眼,宛若被赋予生命。   她俯身看向他们,周伏清被吓得小鸟炸毛:“巨、巨人?”   “是投影。”白煜月见过有人用这个装神弄鬼,因此并无惊讶。他只是看着那张巨大的脸慢慢压下来,天空好像黑了一半。   到了极近的距离,仿佛对方吹一口气他们就能被吹走。这位巨大的女性投影终于再次说话:   “小小人类你们好,我刚醒来,就遇到那么多人,真热闹啊。”   “你们可以叫我——AI拉尼娜。”   ——拉尼娜,处于机械科技与生物科技交叉时代的学者,极乐曼陀天神母的真名。   ……   白塔队伍看向巨大的神母一时哑口无言。   但封寒看看白煜月的白发,又看看神母浅灰色的头发,再看看白煜月绿色的瞳孔,又看看神母明显是浅色系的眼眸,一时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煜月在私人频道警告他,“不许说!我头发白是意外,才不是几千年的基因遗传。”   封寒:“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呵呵,我头发变浅也是基因变异呢。”神母眉眼弯弯,半张脸沉在冰面下,“在辐射那么高的地方工作,这种事情也是在所难免。”   神母突然说话,众人又是一惊。白煜月心情复杂地切换公共频道:“我刚刚和封寒私聊,她什么都能窃听。”   司潼愕然:“就算是AI也不能做到这种地步吧……”   “在你面前的,不是由一颗人类大脑组成的主机。”巨大的神母从冰面抽离,如同鲸鱼在上空遨游一圈,再缓慢降落在冰面上,“这是由真正的拉尼娜以及所有‘南极航天卫星气象’中心员工共同努力研制的主脑,目的就是保护仓库里的32万颗核弹不被他人利用……”   她随手一抬,曾经由千万根钢筋组成的火箭发射井跃然于冰面,密密麻麻的小人如同蚂蚁一般为其工作。   “你们卫星气象局要核弹干什么?”白煜月终于问出了心中所想。   “为了使南极洲升温。”AI神母如同知无不言的慈母,“自23世纪以来,地核开始真相不明地降温,导致赤道磁场紊乱,大气层被剥除,亚洲、美洲中部、非洲中部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我们作为南极洲的幸存儿,要用尽全力延续人类文明。于是我们模拟了一个升温计划……”   成千上百的导弹车虚影出现在白塔队伍,穿过他们的身体,向虚假的火箭发射井驶去。   “当30万颗核弹在极点上空爆炸,此处厚达2800余米的冰层将开始融化,释放出大量的二氧化碳与水,十年后,温室效应将开始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南极洲将逐步升温,让人类有更多探索未来的时间……”虚假的洪水冲刷着众人的身体,AI神母扫了在地面呆滞的人一眼,又笑眯眯地摊手道:“这个计划当然没有实施呢。”   白煜月滴下不存在的冷汗。不管怎么说,古人可真疯狂啊。   可他马上感觉AI神母在盯着他。哪怕对方的眼瞳巨大,但白煜月就是直觉自己已经被锁定了。   “因为……”AI神母如鬼魅平移到白煜月身前,“南极洲初代黑哨兵来了……”   刹那白塔队伍的身边景象再次变化。周围硝烟不绝,火光冲天,无尽的鲜血染红了冰层。巨大的神母坐在旁边,歪头看向其中一个小人:“这个故事我已经讲给世因法听了,他似乎懂得了些什么,但我不懂。因为我只是一个AI。”   她像逗玩具一样戳戳白煜月的头,又戳戳另一个小虚影,神情像初见时那般慈祥。   被AI神母戳中的虚拟小人穿着一身破烂防寒服,在血光中摘下兜帽,将脸暴露在白煜月对面。白煜月看着对方的黑头发红眼睛,又转过头看看封寒,才继续听故事。   “好安静。”瘦削的黑哨兵面露惊讶,又凭空捏碎了一个袭击者。然后她微微笑道:“极点,真好。” 第165章 无数个黑哨兵 “这位就是我们有正式记载的初代黑哨兵。”AI神母戳了戳黑发红瞳的小人,“根据档案,她出生于东南极洲,第一次精神域失控时把一支百人军队消灭了。人们的尸体因为干枯而双膝下跪。从此初代黑哨兵得名‘皇帝’,登上各方势力的通缉名单。后来她一路向南,逃往生存条件最恶劣的地方——南极航天气象中心。”   “然而不幸的是,气象中心蜗居在半年无法看见阳光的恶劣地带,早就成了疯子……”   AI神母在另一个方向模拟出研究人员检查核弹仓库的场景。他们已经预判到南极洲在千年后资源耗尽的未来,为此日夜心焦,心神沦丧,甚至投票同意用30万颗核弹引发温室效应的计划。   “但气象中心也知道用核弹对后代的核污染实在是太大。于是他们开始研究一项新的升温能源,那就是——生物。或者说——能呼唤精神域的大脑……   “他们隐隐觉得,如果能解开精神域的谜题,或许能引发第四次技术大爆炸,人类将迎来极乐天堂。”   AI神母念故事的声音没有起伏。在她的注视下,披着黑污盔甲和破烂熊皮的初代黑哨兵,以及披着研究服有着深棕色皮肤的拉尼娜,她们的身影逐渐靠近,逐渐重叠。   “终于,气象中心遇见了精神域最炽热的‘皇帝’。‘皇帝’抵达了整个南极洲最安静的地方。”   彼时黑哨兵闯进气象中心,毫不在意地选了最舒服的卧室。众人胆战心惊,拉尼娜也是其中一员。后来,一些气象中心的员工发现黑哨兵还挺好相处的,不会摆架子,也不会暴虐行事,便起了研究对方精神域的心思,谎称自己能缓解黑哨兵的头痛向其自荐。结果黑哨兵发现对方根本无法缓解失控,直接捏碎了对方的脊柱,气象中心众人再度被吓得两股战战。   黑哨兵一路逃亡过来,什么险恶人心没见过?她外表只是个瘦削少女,内心却恨不得全世界都为她陪葬。她觉得气象中心这群人真可笑,明明掌握了武器却仍然胆小如鼠。忽然,她想到一个新奇的玩法,命令这群人十天之内给她找一个匹配的向导,否则要一个个把这群人削成两半。   就在这样的危机下,拉尼娜发现自己竟然并不畏惧黑哨兵的精神域。她只能战战兢兢地走到黑哨兵身边,希望饶她的同事们一命。   在第一次精神疏导后,拉尼娜活了下来,黑哨兵也成功睡了一个安稳觉。   但拉尼娜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快乐,而是神情恍惚地走出气象中心,在无云却有漫天飞雪的极点中缓慢旋转,让地球在她脚下不断转圈。   刺骨的冷意将她的皮肤冻得更紫了,肌肉已经冻僵了。可她还在旋转,试图通过某种离心力,将体内的一些奇怪的感情甩出去。可惜这里是南极极点,世界上最干燥的地方,任何人不允许浪费水分,包括眼泪。于是拉尼娜无从宣泄那种陌生的滋味,更无法如同正常人一样理解。   这时黑哨兵也慢慢走出来,她们隔着冰雪相望,宛若水仙花顾影自怜。   虽然她们此前素不相识,可在链接之后,她们都对彼此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拉尼娜悲伤于黑哨兵在逃亡时的遭遇,黑哨兵愤恨于拉尼娜的弱小。原来南极气象中心明面上是中立地带,实则是任何势力都能过来踩一脚的丧家之犬。在冰雪末世里,那些军队盲目自大、鼠目寸光,只关心自己占领了多少土地,根本不在乎什么核污染,也不会关心人类未来。要不是这里气候极端,他们早把气象中心烧杀抢掠屠个一干二净。可怜这些气象中心的学者,有着忍受极端气候的耐力,有着空前绝后的智慧,却没有按下核武器的勇气。   拉尼娜走上前,轻轻摸着黑哨兵的头发,轻声问:“你想获得一个更安静的世界吗?”   黑哨兵苍白着脸点头。   拉尼娜也点头道:“好孩子,我也想……我一直想的,只是让人类拥有未来。”   倘若她们只有一个人,接下来这件事便绝不会发生,南极洲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倘若她们的大脑有着相似的疯狂、自恋,与悲伤,她们未来的行动也不会如此顺利,以致于颠覆了整个世界。   然而这件事还是发生了,冰天雪地中,她们的脑袋隔着防寒罩靠在一起,宛若一个人隔着湖面亲吻影子。真正的皇帝与神母从此双双降世。   拉尼娜觉得大的东西就是好的,连守护仓库的AI也要来个巨人化身。她喜欢看自己的电子形象坐在广阔的南极极点,宛若坐在世界中心,俯瞰众生。她坚信自己的才华足以让她成为“巨人”。   拉尼娜的底气不光来自自己原本的聪慧,更加来自她与黑哨兵的链接。   她从黑哨兵的链接中,似乎窥得了世界真相。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高维的呼唤……”拉尼娜喃喃道,“原来人类的终点在这里……”   拉尼娜日以继夜地计算起复杂的公式。   在与黑哨兵的链接中,她感受到了高维的存在,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生死并不是对立两面的。人类寻找的未来不一定在地球上,也可以在无处不在、但又无法感知的高维里。冰雪末世已经无法逆转,经过科学验证,极洲资源注定会耗竭,人类唯一的命运,只能是升入高维,把自己进化成另一种高等而充满智慧的生命。   “而升入高维的方式,就是灭绝。”   AI神母的解说在白塔众人耳边娓娓道来,全然不顾众人震惊的面孔。   千年前她如此巨大,盘坐在地球极点,双目微垂,慈祥地享受众人朝拜;千年后她依旧如此巨大,笑意温柔,将残酷的真相传授于众人。   在拉尼娜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时,皇帝又灭了一波追杀的人。她听了拉尼娜的新想法,两人一拍即合,开始搅乱风云。   皇帝宣布南极洲只有她是唯一被承认的新人类,其余“人”皆没有人权。所有不服的势力都可以来攻打极点,但如果失败,那个势力将全部沦为她的奴隶。她要整个世界从此安安静静的,什么话也不说。   所有战俘都会被神母拿来做人体实验,无数个灵光一现都在血肉哀嚎之上诞生。但这只是神母的其中一面,在更多人眼中她总是病弱的,随手一拿便拿出天才般的构想。   神母丝毫不介意克隆自己很多份。毕竟她要把自己的血肉做成“特制饮料”给皇帝。她的另一大爱好就是“种豌豆”,她想培育出一个完美包括自己和皇帝特征的孩子。可惜后代不是像她多一点,就是像皇帝多一点,根本没有完美的比例。   她便随手把这些孩子送给归顺的势力。至于那些孩子后来成了贵族,而那些信徒疯狂地追求黑发红瞳,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皇帝如同绞肉机般摧毁所有不服的势力,南极洲的势力重构了,生物科技的盛世开启了,一个血腥的封建时代拉开帷幕。   但是皇帝的失控越来越严重,神母越来越控制不住她,甚至被逼生剖双眼以示忠诚。好在皇帝的失控反而促成了神母的最终研究,一个可以替代核弹的灭世武器。   将核弹的铀核改装成一个与黑哨兵精神域同等波长的震爆装置。当皇帝完全失控,燃烧其生命,爆发出最强的能量时,这些新生的核弹会如同一个大喇叭一样将黑哨兵的失控带往整个南极洲。   旧核弹之下或许仍然有生命存活。但新核弹针对的是大脑。届时无论善恶、美丑、富贵,所有人都会被引渡到新世界,迎来极乐天堂。   神母和她的初代信徒,也就是她从前的同事,一起将30万颗核弹改装,还因为各城邦都迫不及待地献礼,资源富足,不小心增加了3万多颗。   所有灭世的准备都就绪了,如今只剩下,黑哨兵的完全失控。   ……   “滴答、滴答”   极点环绕着不知名的碎冰声响。   以及安安静静的30多万颗核弹。   还有一众震惊得无法言语的白塔士兵。   白煜月大脑回闪过亮黄色的核警告标志,感觉那30万颗核弹已经炸在他脑子里了。   AI神母的故事仍在继续:“根据拉尼娜的手记,初代皇帝在临死之前并没有失控,所以计划失败了。接下来请允许我复述当时的场景——当时皇帝的温度在上升——沙沙、正在读取、沙沙——”   “抱歉,这部分文件好像被病毒损坏了。”AI神母不好意思地说。“正在检索,我猜测是那位称号为‘世因法’的男人对我的主机做了什么。”   白煜月已经知道世因法究竟要做什么。他想开启那个神母曾经启动失败的武器,全方面地把整个南极的生灵都抹去!   “你们真是一群烂人……”白煜月皱眉道,“就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什么?”AI神母似乎很诧异白煜月的评价,神情难得严肃,“你说谁虚无缥缈?”   “高维的呼唤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一只手突然盖在白煜月肩上,封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白煜月旁边。他听起来没有白煜月那么震惊,声音仍然有些懒散:“我和黑哨兵结合了那么多次,我怎么没感觉。”   某人听到这句话心中隐隐作痛。   白煜月颇为无语地看着封寒。   “也许你只是没有听懂。”AI神母认真地回答,“要理解它需要亿点点学科基础。”   “要阻止这些核弹,只需要把你的主机毁掉就行了。”北星乔的声音格外冷,“在这种天气,无论什么武器,缺少了保养的AI,都无法启动。”   “毁了我?毁了我……”AI神母渐渐飘离冰原,声音逐渐轻柔,“呵呵……毁了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攻破由一群大脑组成的主机呢?”   AI神母的虚影慢慢在半空消失。遮天蔽日的阴影终于没有了,和煦的阳光重新洒在众人身上。但在远方的冰丘之上,似乎站着一个眼熟的人。   一个同样是白发绿眸,手持黑刀的人。   在他周围,冰层逐渐裂开,蔓延出蜈蚣般的裂纹。他微微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人群中的白煜月。   白煜月心道不妙,却不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黑哨兵,而是世因法看起来已经掌控了数量不少的黑哨兵,万一他不需要自己自爆,直接拉着世界同归于尽怎么办。   他当即拽住封寒,又向附近的司潼道:“我们兵分两路。找到藏在气象中心里的世因法才是关键。”   司潼也点头。他知道接下来可能有研究AI神母主机的重活,当即开始喊自己的精神拟态进行暖机。   白煜月又看向年知瑜,说道:“这些黑哨兵活不了多久。附近可能有一只黑猩猩精神体在操控,你们注意留意类人的生物。那些都有可能是世因法的精神体。”   年知瑜说道:“你可以放心交给我。”   在经过北星乔时,白煜月并没有任何看向他的动作,只是切换了私聊频道,对擦肩而过的北星乔说道:   “要拦下他。”   北星乔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当然想无时无刻都和白煜月在一起。可是他没有办法,只要白煜月开口,他就什么违背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想按照白煜月的意愿行动着,这让他感觉有曾经心意相连的错觉。   封寒不知道白煜月和北星乔私聊,但看两人擦肩而过,仍然心梗无比。他自我催眠了很多次不要在大事上打扰白煜月,才堪堪忍下不谈。   冰原上,长嬴已经呼唤自己的精神域,决意要拧断这个型似白煜月的黑哨兵的脖子,桑齐也进入了战斗状态。另一边,白煜月带着封寒、司潼和历洛崎则迅速找到了冰层下气象中心的入口。他们凿开冰层,跳入这个曾经的南极气象中心,初代大皇宫里头。   大皇宫里没有了暖气,已经被全部冰封,只在部分地方留有半身宽的窄缝。众人艰难度过。   但越往前,缝隙竟然越宽。用手套一蹭,还能刮出点点水滴。   白煜月脚步一顿,回头和封寒打了个照面。两人无需多言,封寒便打了个手势,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白煜月又悄悄给历洛崎和司潼打手势,由于融合白塔和极乐双体系,再加上白煜月本身的奇思妙想,两人勉强明白了计划。   三人磨刀霍霍往前走。在前方豁然开朗的大厅里,果然站着一位白发绿瞳的少年。但他不像外面那位黑哨兵一言不合就开打,而是抱紧自己湿漉漉的外套,警戒又忧伤地看向自己。   白煜月一看他,奇怪这个基因技术这么不可控吗?为什么模仿他制作出来的黑哨兵这么矮?但这次的脸像多了,还比冰面上的好看。   历洛崎却忽然出声道:“这个……和你以前的样子真像。” 第166章 故事闭环 这位酷似白煜月的小哨兵听到人声后抖了抖,身边凝出一些丝绸般的黑色物质。他张口欲言,却只能呕出一滩黑血,甚至因为无法止住呕血而跪倒在地。   “世因法那家伙又非法雇佣童工了……”白煜月嫌恶地撇撇嘴。   历洛崎试探性地飞出一只大黄蜂,慢慢地停在小黑哨兵的脸上。小黑哨兵想要挥走它,却连这点精度的动作都做不好。   白煜月向前,缴了这位小黑哨兵的武器,像举起狮子王一样举起这位少年,然后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前后左右快速晃动,把冰珠和隐藏的武器全部甩干净,再把已经晃晕的人放回地上。   小黑哨兵咳了几下,终于能气若游丝地说话:“我、我知道你……白煜月……”   他仰头盯着白煜月,看着那近在咫尺又熟悉无比的面孔:“我从出生起就看着你……”   他的“出生”的时间并不长,一分钟在他的感知里都是足以令人感激的长度。因此他总觉得白煜月在他人生总占据十分重要的位置。   “我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小黑哨兵伸出双手,又凝出了丝绸般的黑色拟态,“哥哥——”   话音刚落,白煜月便直接用刀背将小黑哨兵劈晕了。   “我果然很讨厌比我年纪小的学弟。”白煜月抖了抖全身的鸡皮疙瘩,“有一种被长夏盯上的恶寒感。”   “比你年龄小的人都不靠谱。”通讯器里传来封寒的声音。司潼隐忍不发。封寒一边移动找狙击点一边盯着这边的状况,把公共频道当闲聊场合:“对了,我们还得找长夏。我去问问长嬴他弟的方位在哪。”   白煜月将晕倒的小黑哨兵五花大绑,挂在一个冰棱上,才招呼众人继续前进。   期间长嬴给了长夏的大致方位,但是在极点,什么罗盘都不好使,他们只能靠原始的前后左右缓慢移动。   再往冰下深入一段距离,所有人的灵魂忽然感觉到一阵灼烧感。   “有两个。”历洛崎仔细判断着蜂群传回来的消息,比出手势。白煜月什么也感知不到,认真地看他。忽然历洛崎皱紧眉头,快速说道:“一号,阿汉墨位(33,12),A型移动!二号,移动得很快——在正方上!他冲下来了!”   天花板突然掉下一层透明的网络,那是历洛崎的精神域被人突破了。紧接着漫天冰层炸出一个大洞,一位全副武装的黑哨兵站在洞口边缘,脸上蒙着一片黑色的雾体。   白煜月拔出古刀,精神域一层一层地缠上去,将古老的高分子材料勒得嗡嗡作响。   “那个谁……”司潼很有当技术人员的自觉,自动跑开去,继续寻找主机的位置。他敲敲通讯器,说道:“管你是谁,别让大家死在这里。”   白煜月与上层的黑哨兵静悄悄地对峙。敌人手中的黑色拟态一会儿变成长刀,一会儿变成回旋镖,时不时炸出热闹的小黑烟花。纷乱的武器形态宛若他的思维。两人身边的精神域越来越凝重,整个空间开始产生歪曲的错觉。   白煜月掂量了一下刀的重量,忽然改成反手握刀。黑哨兵瞬间察觉到白煜月的攻势,想起看过的众多录像,同样双手握刀,迫不及待地跳水下劈。这一次,他的刀速要比白煜月更快更利,他一定能将白煜月斩断!   然而白煜月没有做出挥刀的动作,而是就着反手拿刀的动势,半身拧转,再将黑刀用力往前一掷!   黑色的刀锋闯进黑哨兵身后的冰层里,爆出大量的冰雾,将两人的身影都盖住。黑哨兵的攻击落空了。可他马上学习白煜月的动作,手上再度凝出一把黑刀,也向外甩去。黑刀像飞盘一样在冰雾中清出飞旋的轨迹,再被白煜月在半空用刀斩断。   锁定了白煜月的位置,黑哨兵心头掠过奇异的欣喜,周身竟然凝出三十六把黑刀,如同长出了数不清的蜘蛛腿。他只握住其中一把,其余黑刀立刻如同飞镖弹开,所到之处皆是一刀两断,仿佛连空间都错位了。   但暂时没有刀锋能劈开白煜月的精神域,明明黑哨兵已经感知到白煜月的存在,对方的领域却坚若磐石,丝毫不为刀雨所动。黑哨兵不由得更加急躁,刀锋更急、范围更大地往外铺开。   忽然,白煜月听到通讯器里传来细微的吃痛声,然后是历洛崎的嘱咐声。紧接着白煜月闻到了血腥味,从他伙伴身上传来的血腥味。白煜月大脑里仿佛有某根弦断掉了。他咬紧牙关,忍了又忍,心中怒火却无法平息。   他只能刮开手臂的防寒服,试图用低温来冷静。然后白煜月朝通讯器吼道:“全都让开!”   刹那冰层震动,天上似乎下起纷纷扬扬的雨夹雪。墙壁上的冰融化了,露出多年前奢华的墙壁、腐烂的尸体、破碎的花瓶,不一会又被冻住。但比冷却速度更快的,是进攻的刀锋。一头漆黑的怪物已经在雪雾中苏醒。   与白煜月对峙的黑哨兵震惊又狂喜地转身。潜藏在暗处的黑哨兵停下动作。晕倒的小黑哨兵醒过来了。地面的白塔士兵都感知到一种陌生而恐怖的颤栗感漫过心头。在地面与白塔众缠斗的黑哨兵直勾勾地盯着下方,脊柱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真正的强敌……他渴望已久的敌人,就在下方!却被其他人抢先了!真是可恨!   冰下皇宫内,白煜月已经来到黑哨兵的面前。双方的精神域发出惊天动地的碰撞,宛若火山口对着火山口相互喷发。巨大得恐怖的能量在这狭窄的大厅里倾泻而出。大厅内白雾腾腾,冰面上暴雨骤降。   不知多少刀光闪过,双方血肉模糊一片。黑哨兵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被一击毙命了。幸好他总是堪堪躲过。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点白煜月进攻的套路,大脑立刻开始分析。他要学会白煜月的每一招!他要在战斗中迎来新的进化!   白煜月的攻击十分凌厉,可是总带了点他学不会的优雅干净感……这是白煜月在长嬴身上学到的,新出生的黑哨兵无法理解这些。他试图在战斗模仿,却画犬不成反类猫。这让他有些挫败……也更加生气!他憎恨白煜月毫无波动的眼神,憎恨他高高在上的刀法,明明白煜月在刚才已经被激怒了,为什么不和他共同沉沦在怒火里!   黑哨兵的血液开始发烫,空气中凝出无数把黑刀,在他周围像时钟的秒针一样展开。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撕下白煜月冷静的面具,再夺去对方的性命,如同新生者注定咬穿狼王的咽喉。   白煜月瞳孔骤缩。他终于等到了黑哨兵再度使用这一招,这次他的怒火是真的按捺不住了。在肉眼无法捕捉的世界中,白煜月同样凝出相似的精神拟态,只是黑刀的数量太过庞大,以致于侵占了整个大厅。密密麻麻的黑色映入敌方黑哨兵的瞳孔中,像一簇不会熄灭的黑火。   白煜月的刀斩下,数不清的黑刀也同时斩下,一个个地贯穿了敌方黑哨兵的精神拟态,再如同撕咬的犬牙般,贯穿了黑哨兵的身躯。清晰的血洞一个个接连炸开,黑哨兵身上的血肉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还未反应过来的头颅。在下一秒,头颅也爆成漫天的血雨。   血淅淅沥沥地淋在白煜月身上。他面无表情地收刀,再去捡之前被他扔走的另一把刀。   血染红了他的头发。其中一位敌人已经尸骨无存。但这对白煜月而言,不过是他为了平息心中怒火,而不得不做出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然后白煜月抬眸,无机质的绿眼睛扫过远方的冰层,搜寻下一位不知道死活的黑哨兵。   来进攻的黑哨兵一共有两人。   一人死了,另一人还在藏头藏尾。   白煜月深信另外一位黑哨兵绝不会撤退。   因为像他们这种人,一旦体会到死斗的欢愉,就再也无法抽身离开了。   实际上也正如白煜月所料,另一位黑哨兵见同伴惨死,也丝毫没有动摇战斗的决心。他只是更换了战斗的策略。他静悄悄地潜伏在冰层里,如同鬼魅般移动。这在一项大张旗鼓的黑哨兵群体中不太常见,谁叫他是制造出来的更完美个体呢?   黑哨兵已经移动到白煜月的背面,然后屏息等待。   他看见白煜月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能看见的皮肤都是血肉模糊状,浑身淌着别人的血珠,有点可怜又有点骇人。   但这就是一切的终途了……隐藏起来的黑哨兵缓慢地准备攻势。当他冲出冰层的时候,白煜月终于反应过来了。可惜略慢半拍,在他们这种级别的战斗中,谁起手更快谁就相当于拿下了大半的胜利。   黑哨兵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双手执刀,交叉向前,宛若斗牛般向前冲去。这不是从白煜月身上学来的,而是在另外的古老视频中看到的。纵使白煜月这个初号机学到的知识比他们多得多,也不会把所有古籍都看完。他赌白煜月在应对之时还会再慢半拍,让他胜利的筹码再添一层。   然而时间更漫长了。黑哨兵明明觉得自己在向前冲,可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白煜月身边。思维逐渐变得缓慢,步伐逐渐变得沉重,这是怎么回事?   刹那间,白煜月已经完全回头,眉眼间全是隐隐的不耐。他周身流露出一种摄人心魄的恐怖感,让人心跳加速,更让人痴迷得无法移开目光。   黑哨兵怔怔地看着白煜月。难道是他慢了吗?他怎么会慢呢?他们的身体机能应该完全差不多才对……黑哨兵的动作逐渐定格。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完全被看不见的轨迹锁住动作。这些隐藏的轨迹融进风里,让他几乎察觉不到里面还藏着别人的精神域。   黑哨兵的眼球向左一格一格地转动,才看清楚了,原来是一颗颗微小的子弹,结合了某个人的精神域,利用看不见的弹道在瞬息之间锁住他的动作。   居然有第三者介入他们的战斗!黑哨兵瞬间悲愤交加,恨不得将那人挫骨扬灰。他的精神域剧烈震动起来,想要用生命燃烧出一个最精彩的爆炸。可惜一切都迟了,白煜月手起刀落,一刀便捅进了他的身体里,将脊柱斩断。白煜月拧动刀柄,顺手将黑哨兵的心脏绞个粉碎。   待到黑哨兵完全没了生息,白煜月抽出刀,用刀尖一挑,将敌人的尸体扔进冰崖之中。   至此,进攻的两位黑哨兵总算解决了。   白煜月站在原地平复呼吸,内心空荡荡的,很不习惯。   通讯器忽然传来司潼的声音:“你就不能连开两枪都解决了吗,前前任狱火会会长?”   “我是狙击手,不是轰炸机。”封寒好声没好气地回答。   熟悉的声音让白煜月略感安慰,但理智还在神游。   忽然一只大白鸟掉进白煜月怀里。白煜月手忙脚乱地抱住它,与对方小小的眼睛四目相对,意识才渐渐回笼。   怎么突然来了一只鸟?   好大一只鸟!   原来是封寒的信天翁精神体。但这还是白煜月第一次摸封寒的鸟,看着真像一只大白鸭。   白煜月忍不住品鉴起漂泊信天翁的手感。一开始觉得硬硬的、毛刺刺的,完全和毛茸茸不沾边嘛。但是摸着摸着,会觉得羽毛滑溜溜的,手感很好。然后摸到某些地方,白煜月呆毛都弹起来了,哇,真是一只毛茸茸的好鸭子!堪比未成年的小红!   白煜月感觉自己的大脑某处被治愈了。   “咳咳。”通讯器传来封寒的声音,“你还好吗?需要我疏导吗?但这好歹是公共场合——”   “我知道!”白煜月面露赧颜,强硬地转移话题,“世因法找到了吗?AI主机找到了吗?还不快去!”   在冰层之上,与白塔众缠斗的黑哨兵炸开一个洞口,立刻往里跳,直奔白煜月而去。与黑哨兵无休止的战斗,才刚刚打响。   ……   距离冰面一千米以下。   周围依旧是冰,只不过被高压压成了近似岩石的状态,十分坚固。这里距离真正的陆地还有一千多米高,处于极度缺氧、极度寒冷的状态,所有进来的人都必须佩戴氧气瓶。   在这里,也用特殊手段保存着诸多生物机械的原型机。   其中比较特殊的,是一个类似温泉口的仪器。它链接着一个大水箱,水箱里尽是游动的“水母”,其实那是脑细胞克隆活体。   仪器会从活人身上取下脑细胞,再反解码出干细胞,然后重新诱导出一个活体。理论上可以克隆出一个完整的人,然而实际上出来的只是一些类似水母的怪物。它们的身上都有一个跳动的肉弹,宛若心脏。当它们的帽脑发出闪电般的亮光,就代表主机“思考”了一次。   如今机箱内闪烁不停。微光映在世因法的侧脸,使他看起来更为冷峻。   在他对面,槐序却是体力不支半跪在地的模样。槐序的手指都要插入冰里,蹭出一行行的血迹。他勉强抬起头,无不震惊地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不是这个世界最了解彼此的人吗?”   世因法冷淡地说:“你既然这么了解我,就不该那么意外。我向来喜欢双重准备,万一白煜月那里没有成功,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备用计划。”   “所以你要把我扔进这个主机里!”槐序不可置信地尖叫,“你疯了吗!我们……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只有我知道你以前的样子……只有我知道你的真名!”   槐序喊出世因法从前的名字,世因法依旧是面色冷淡,无动于衷。   他确认麻醉剂在槐序身上已经起效了,才有那么点感怀往事的心情:“是啊,我第一个信任的人就是你。自从我从文森山逃出来以后……”   “那个时候麦克默多就是一座血之城。愚蠢的下等人相互残杀。”槐序不由得地回忆起他们初遇的时刻,抱着“这一定是世因法的试探”这种心情迫切地讲述下去,“但你出现了!你拯救了一切。那时候只有你把我当平等的生物看——”   “那个时候我怀着对这个世界的最大恨意。”世因法回忆中的心情却截然不同,“我恨那个人。恨他的软弱无知,恨他的心怀侥幸。要不是他,我的所有同伴就不会惨死在文森山!”   此刻主机箱体内一道光芒爆闪,轰隆一声,似晴天霹雳。   如果白塔众人能在这里一定大吃一惊。世因法这个邪恶老头居然和白塔有关系?竟然也参与了文森山惨案?   “那位名为长夏的黑哨兵毁了我的一切,但我并不恨他。黑哨兵会疯狂是他们的命运,我不会违抗命运。可我恨那个软弱的人……”世因法不由得握紧了手杖,“长夏(黑哨兵)在临终之前居然没有杀死那个人。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明明有能力动手,为什么却放弃了所有机会?凭什么白长青能活着!”   “是啊,我知道的,那个时候,黑哨兵就成了你的执念。”槐序的声音渐渐软下来,麻醉剂正在掠夺他的意识,“你想要找到控制黑哨兵的方法,我便下定决心一定帮你!于是我帮你寻找遗迹里的神母手卷……”   “我决定向这个世界最了解黑哨兵的人——神母——学习黑哨兵的真实知识。我研读她的手卷,揣摩她的思想,又从古籍中得知了一个新信息——原来那位最初的黑哨兵在临终也没有彻底失控。”世因法彻底陷入回忆。   “那位最初的黑哨兵……和长夏一样……用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遏住自己的失控,在神母怀里与世长绝……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是记载出错了吗?是我错了吗?”   世因法话锋一转:“所以我打算研究那位新找到的黑哨兵女士。我试图迷惑她,好让我靠近她做研究。”   槐序点点头:“我知道,你对她的表现一定都是虚假的,所以我当时一点都没在意。”   世因法:“她和我拥有了另一个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槐序:“这个是挺出乎我预料的。”   世因法:“她死在我怀里……”   槐序:“你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那都多少年前了!”   “她的结局说是失控,其实也没有很失控。不过几个老房子塌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世因法若有所思,“所以她还是静悄悄地死了。”   槐序沉默不语。   世因法接着说:“我从那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一些黑哨兵在临终时没有失控。竟然是因为……人类最特殊的情感。”   千年前,神母等着皇帝最后的攻击,然后引爆全世界。皇帝在近几年总是疑神疑鬼,甚至不惜把神母的眼睛挖掉。但是神母不会怪她,神母知道皇帝也很难受。所以她只是在旁边等待着皇帝的终焉。   可是皇帝在最后的时刻硬生生遏住了爆炸的精神域。她伸出手抚摸神母的脸颊,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内脏融成一滩血水而亡。   神母大恸不止,至此才明白生命最可怕的惩罚是什么。她希望复活黑哨兵,再向世界赎罪,但也很快因为精力衰竭而死去了。死后被众信徒曲解她的意图,肢解她的尸体,将她的千千万万个器官当做圣物崇拜。   百年前,白长青决定把黑哨兵长夏扔进制作大脑主机的仪器里,用永生来惩罚可恨的长夏。长夏如果要逃当然能逃成功,可是他的遗言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又过了不久,厄尔死在世因法怀里。她对他说“爱能抵御万难”。   至此,世因法终于知道黑哨兵抵抗本能的力气从哪里来了!居然是这种虚无如浮萍的爱!   在想明白这个道理的一瞬间,世因法确实感觉到被爱感化的一点点温暖。   可是下一秒,世因法的思维立刻堕入更加漆黑的深渊。   居然是爱?为什么是爱!难道你们以为人类拥有爱很高尚吗!觉得因为爱而延迟人类的灭绝很伟大吗!你们人类始终自私,狭隘,又无情!你们的爱更是虚伪又傲慢!你们以为只有人类拥有这种复杂的感情吗!你们在毁灭其他动物面前,有没有想过其他种族的灵魂也拥有这种情感呢?   在世因法身边,黑猩猩凯撒抹去眼泪。   世因法的灵魂好像又被撕成两半了。而且这种撕裂没有停止,最终他的灵魂被撕成一缕又一缕,像万花筒般绚丽……   当世因法清醒过来时,他的心已经坚定无比。   既然人类历史上有过那么多次“因为爱而推迟灭绝”这种事件,那他就要做人类历史的推动者。就让他来帮助人类跨越三维的桎梏,迈向高维,与众多动物幸福快乐又平等地生活在新世界。   而他选定的“引爆者”,就是白煜月。   当他听说“无名”的孩子成了黑哨兵时,他就闪过这样的念头:就是这个孩子了。   他其实对“无名”没什么感情。但他需要伪装,他要用“爱”来迷惑白煜月,再让白煜月因为“爱”而引爆全世界。   虽然这个过程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但如今的结局也大差不差。为了更加保险一点,世因法还决定把槐序扔进主机里,入侵神母AI,准时引爆30万颗核弹。   “那为什么我要先死呢?”槐序仍旧在质问,他实在是不明白世因法的用意。要做成AI明明有很多人选,为什么非得牺牲他?“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看这个世界灭绝呢?”槐序又问了一遍。   这回换世因法沉默了。   槐序从这沉默中体会到一个残忍的真相。因为槐序绝不会背叛他,所以世因法才敢放心使用槐序制成的AI。世因法一直很放心地利用槐序,从生到死。   “你不能这样对我……”槐序不甘地呢喃,“你会下地狱的……”话音刚落他便瘫软在地,完全失去了意识。   世因法沉默了半晌后才自言自语道:“从来没有什么地狱,我的朋友。”   他将槐序扔进温泉口。 第167章 穿越的目的 过了一会儿,神母AI的主机箱体闪烁不停,宛若雷电翻涌。   神母AI的声音从大皇宫的各个扬声器中传出:“警告,主机正在被未知病毒入侵;警告,主机正在……”   白煜月等人听到这个声音,内心闪过不妙的预感。   司潼顾不得手上的伤,抓紧时间搜索去往主机的道路,巨蛇撞破了一道又一道的冰墙。历洛崎则拧紧眉头对白煜月说:“还有敌人在快速靠近我们。”   “他们都是冲我来的。”白煜月稍一想便想明白了敌人的索敌机制,世因法估计给这些黑哨兵下了什么精神暗示,如果能打败白煜月将获得无上极乐。而白煜月无法收敛的精神域,就是整个皇宫里最显眼的目标。   “你能知道大皇宫里有多少个敌人吗?”白煜月转头问历洛崎。   历洛崎尽可能释放蜂群。寻常精神体都无法在黑哨兵的精神域幸存,唯有他的拟态能悄无声息地飞过。历洛崎闭眼感应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在我目前确切掌控的范围,就有33位。我还感觉到一些藏在冰层里,心脏在极缓慢跳动的生物。它们可能也是一种威胁。”   “33位……”白煜月夸张地叹气,“怎么打嘛……”   白煜月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除非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封寒顿时看向白煜月:“你想把他们聚在一起?”   白煜月点点头,然后打开公告频道:“喂?这里是白煜月,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好的。”“收到。”“当然可以。”   诸多回应同时响起,然后大家诡异地停顿一秒,才发现白煜月原来是群发消息。   “在我附近有33位黑哨兵,我要你们尽可能把他们全部聚集在我正上方这个方位。”白煜月说道,“然后全力狙击一个人,让他精神域尽可能失控。我要暂时摆脱这些烦人的纠缠,优先对付世因法。”   白煜月说得轻描淡写,但大家都知道任务一点都不轻松。光是要把四处散开的黑哨兵集中起来就是麻烦事,一群黑哨兵凑一起,寻常人估计早在这混乱的精神域中疯掉了。不过谁都没有推诿,只是心头沉甸甸的。   “为美丽的始夜法效劳是我的荣幸。”长嬴打破了大家的沉默,也让大家有些咬牙。   “我会做到的。你也注意安全。”年知瑜紧随其后说。   众人说话的声音凑在一起,让公共频道有些嗡嗡。白煜月不由得远离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才说:“周伏清,狙击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封寒:“哈?”   “我我我我、我真的能行吗?”周伏清紧张得当场立正。   “周伏清?”白煜月又问了一遍。   “保证完成任务!”周伏清立刻回答。其实他也不想当着众多大佬的面夸下海口的,可那是小黑在问话欸。就算只是逞英雄帅不过三秒,三秒的对话时间也足够了。   等大家说完话,北星乔冷不丁道:“小黑你和谁一起行动?”   “我和封寒在一起。”   白煜月急匆匆地回答,然后关掉通讯,转身去对付另一个已经悄悄靠近的黑哨兵。   他必须比敌方更快地行动,更准确地一击毙命,可千万不能让这群黑哨兵打爽了。他们大多数只是刚出工厂的“婴儿”,没有经验,只有战斗的本能,要是让这群巨婴在白煜月身上学到点新东西,那战斗将会变得十分难缠。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来到了距离冰面下600米,真实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   呼吸越来越困难,能通行的地方越来越狭窄。历洛崎被迫停留原地,把他的氧气装置给白煜月。因为白煜月的装置和备用仪器都在战斗中弄坏了。   再下行50米,司潼终于找到了直通主机室的电梯,并激活了附近的闸机。他把氧气装置给了封寒以备不时之需,他本身就不是战斗人员,便挥挥手和白煜月告别。   “司潼你一定要绕原路上去!一定躲好!”白煜月走进电梯里,忍不住碎碎念,“离这里越远越好,这里太多冰了,万一有什么意外这里都会融化的。”   “我知道,我学过游泳。”司潼双手插兜,“虽然我们身处内陆,但在文森山任务之后,我认为游泳训练也十分重要。在以前,也就只有接了海豹救援任务的人会接受游泳训练,例如你。”   “我、我吗?过去的我居然如此未雨绸缪,真是了不起啊、哈哈。”白煜月察觉到自己对司潼太热情了,尴尬戳戳自己的面罩。   司潼眨了眨眼,瞳孔从蛇瞳变回正常形状。他看向白煜月,神色平静:“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很了不起。”   白煜月支吾着想说些什么,就被司潼抢白道:“我知道你没有失忆。”   封寒和白煜月皆是一惊。司潼神色如常地说道:“不用惊讶,因为我有着身为正常人类的正常智商。”   封寒:……   白煜月:“司潼……”   司潼什么都没说,依旧保持着双手插兜的酷哥模样,站在电梯外专注地看白煜月,比过去解开无数个谜题都要认真。等到“哐当”一声,电梯门严丝密合,他们再也瞧不见对方了,狭窄的电梯车厢开始下坠。   白煜月有点忧愁地站了一会儿,就被封寒打断。   “真感人。”封寒抱着自己的武器,看样子恨不得“啧”几下,“认识久就是了不起。”白煜月无语地捶了他一下。   “咳咳。”封寒感觉自己也得说些什么,正色道:“白煜月,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就回亚历山大岛一起牧鹿吧。”   白煜月更无语了,哪有决斗前立这种明显的flag的。他忍不住回道:“干嘛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封寒:“哪不吉利了。”   “我们还不如打个赌呢。”白煜月隔着透明的面罩看向封寒,半开玩笑道,“如果接下来能赢,我要买一台最新型号的雪橇车。”他记得在白塔的账户刚好能够全款买台车。买完车后他就要喝西北风了。   “如果赢了……”封寒的思路也被白煜月带歪,他想了想,道,“我就试一次拿‘纯白之枪’当鱼竿好了。”   “你早就惦记着这件事吧!”   白煜月调整自己的装备,不小心碰到了公共频道。他没发现这点,还在借着调整装备的动作掩盖自己心情。   半晌后,他才悄声说:“封寒,其实……我还想和你坐一次热气球,还想吃一顿全鱼宴,还想和你一起巡逻。我觉得和你一起巡逻特别有意思。还想……和你做很多事情。”   熟悉的声音响在通讯器里,大家默契地没有说话。北星乔掰碎了一块冰,心也碎成一块一块,想过千百遍让自己死在白煜月眼前。   封寒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击中,幸福得好像以前都白活了。他放下沉重的武器匣子,只想尽快把白煜月抱入怀中。在这零下百度的超低温环境里,唯有他们的体温可以温暖对方。   白煜月拒绝了这拖泥带水的拥抱,直接用力握住封寒的手,正色道:   “所以在我完全失控前,一定要拉住我。”   封寒盯着白煜月的手,同样用力地回握:“你放心,我已经在白塔受过深潜训练。就算你把这里的冰块都融了我也能带你走。”白煜月满意地点头,随即封寒又道:“为你指引回来的道路,是我的责任与本能。”   白煜月微微一愣,他从未想过向导之所以名为“向导”,还有这方面的意义。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此后双方的性命,就交付到对面这双手上了。   ……   直通机房的电梯门打开,白煜月已经重新整理好装备,快速走出。   在他们上方,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冰屑如洪水般下落,整个空间猛地往下一沉。一个重物猛地砸穿了电梯,将铁皮轰出一个大窟窿。这条唯一通往上层的道路瞬间报废。   这是那十几个黑哨兵相互撞见闹出的大动静。白煜月心知肚明,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回到冰面,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争分夺秒地解决世因法!   他拔出在战斗有些变形的古刀,再一次将自己的精神域如裹尸布般一层层地缠上去。   穿过蓝光莹莹的巨大水箱,白煜月见到一个熟悉得有点意外的身影。   一个少年模样的黑哨兵。   一个长得与白煜月十分相似的黑哨兵。   一个不久前才被白煜月心软放走的黑哨兵。   他浅笑盈盈地看着白煜月,绿眼睛像森林中深处的碧玺。   一见到这个小黑哨兵,白煜月才想起那些异常之处:“其他黑哨兵都不会说话,只有你会说话。是我失算了。”   “是啊,我之前混了许多你父母的基因,都没有造出与你相似的实验品。后来我忽然想到白荆棘的父辈基因应该是海洋生物,所以我就找了长夏,把他的基因混进去。”世因法从阴影处走出来。   “长夏难道是萨摩耶的天敌吗,怎么所有倒霉事都是因为他……”白煜月不由得小声嘟囔。   “看见你健康地活着,我很高兴,白煜月。”世因法说道,“但你时日无多,你的抑制器已经被完全破坏了。再这样下去,你只能步那些死去黑哨兵的后尘。我为你的全面失控准备了最盛大的葬礼,这30多万颗导弹还喜欢吗?”   白煜月紧张地注意小黑哨兵的动态,同时四处找了找,没找到长夏的身影。他默默祈祷这位大八爪鱼不要最后给他来个大“惊喜”。   世因法随手一挥,身边竟然出现一个年轻的虚影。原来他已经掌控了部分AI的算力,足以自由操控一些虚影。   他似乎对人类的灭绝志在必得,并且真诚地想要与白煜月分享他的心路历程。毕竟,在他看来,他能遇见的这世间最后的活人就是白煜月了。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就遇到了一位黑哨兵……”世因法说道。他身边的虚影随之走动。   “等等!”白煜月的双刀有一瞬间握不稳,震惊的神色溢于言表,“那是你年轻的时候?不可能吧……怎么会是你!”   世因法:“你认识过去的我吗?”   白煜月又仔细看了看那个虚影,咬牙道:“我在文森山的录像带见过……你们那一届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文森山的监控录像还没有删。我猜邢枫也不是故意的,毕竟她也不会想回去那个伤心之地了。”世因法道。   “难怪白塔要把初代指挥官那一届的所有资料都删掉,连个名字都不留下。”白煜月越想越生气,“其实是为了掩盖你这个人类叛徒!”   “多怀念的口吻。”世因法面露不虞,“可惜了。我在三塔之城的时间,和在麦克默多城的时间相比,已经是少得几乎看不见了。如今那段经历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谈资。”   世因法想起在白塔的经历,不太愉快,于是准备的长篇大论便没有说。他直奔主题:“人类因爱而拒绝前往高维,这是孽缘。而你作为自然诞生的黑哨兵,背负灭绝的使命,自然就要斩断这些孽缘。”   白煜月仍然是愤怒的模样,可眉目中还有些悲伤。他想起初代的录像,越想越替那些人不值得。他一听世因法谈起“爱”,更是怒火中烧:“一天天把爱当做这么沉重扭曲的东西对待,你们这些南极人真的有大问题!”   “南极人?你总是会说一些有趣的名词。”世因法道,“那就让我看看你是否也有那种沉重扭曲的情感吧……”   他凭空一抓,手上出现了一个类似魔方的投影。   “这是神母AI的操控指令,多亏了槐序,我已经完全掌握它了。”世因法面无表情地捏住魔方虚像。   而后他眼神如刀,脸上蒙上一层仇恨:“如果你执意要和我开打,无论你是否胜利,你也会不可避免地失控而亡。届时所有的核弹都会被你的精神域唤醒,将整个南极洲夷为平地。”   “我从出生起就想和你在一起……”小黑哨兵幽幽道。   “但是我也可以下指令制止这些核弹的爆炸,甚至把你全身的血液换掉,为你重新进行抑制器手术,让你安稳地度过下半辈子,让人类在下个百年继续苟延残喘。”世因法的声音在冰层中回荡,“只要你……杀了封寒。”   “我见过的黑哨兵,都为了爱而延续人类的命运,这让我很失望。”世因法像天平般摊开双手,“我的孩子啊……你会是那个为了人类而毁灭爱的人吗?。”   “开什么玩笑!”白煜月此刻哨兵本能暴涨,“我看谁敢动他!”   “哥哥,为什么呢?明明我们才是最亲密无间的人……”小黑哨兵伸出双手,这一次他的精神拟态不再是软弱的丝绸状,而更像一群癫狂的恶鬼。   “我真的受够你了!”白煜月的精神域前所未有地展开,冲出千米之外的冰层。明明身在极点,大家却觉得自己脚下是个炽热的火山口,岩浆蓄势待发,要将所有人都淹没!如果白煜月的解封率播报器还没有失灵,如今它一定会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声——解封率90%!   白煜月之前受过的伤口宛若神迹般急速复原,皮肤霎时吹弹可破,细腻如婴儿,烨然若神人。双眼却逐渐充血,眼角流下可怕的血痕。他开始被自己的刀柄伤到了。他只是用力握住刀柄,指尖就被压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可白煜月解封的速度没有停止。   “从毕业考掉进你制作的幻境开始!我就恨不得把你揍个三千遍!”白煜月将刀横在身前,对世因法的说法嗤之以鼻,“高维的呼唤?其实我也听见那玩意……它让我知道了……”   “我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这里!”   “就是为了拯救世界!” 第168章 一个大脑 一刀斩下,如石破天惊,翻涌的雪雾霎时出现一条深深的沟壑。   白煜月的刀锋被对面黑哨兵幻化出来的八把刀架住。   这位年幼的黑哨兵融合了大部分了长夏本体基因,无论是招式还是能力上都融合了深海章鱼的特点。再加上长夏本身是“深海计划”的产物,这些来自深海的基因使得这位小黑哨兵能力更上一层楼,甚至弥补了批量制作的缺点。   黑哨兵的皮肤表面崩裂开一道道血痕,但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察觉到白煜月也同样如此,不禁高兴万分:“哥哥,你在解封吗?真好呀,你更加像我了……”   白煜月闭紧眼睛,看不见,也听不见敌人狰狞的模样。他如今的世界纯净无比,不再忧心队友,不再担心末日,每一次挥刀只为进攻,每一次进攻只为了能将敌人一刀两断。   他放弃了所有的防御,仅仅凭借黑哨兵的潜能修复自己。他知道对方也同样如此。这一次,就看谁能将生命燃烧到最后!   “哥哥,这一点点作战经验,我已经学会了……”年幼的黑哨兵阴仄仄地说。难以想象白煜月年幼的脸会出现如此阴狠的表情。如果真的存在邪恶的平行世界,这样的白煜月估计要左极乐右白塔复辟王朝去了。   黑刀与黑刀交织在一起,这两人的对战完全容不得第三者存在,凌厉的刀势能将空间的感知也切得四分五裂。   一刀暴起,年幼者的腹部被切开,可喷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如触手般炸开的黑色拟态。黑色触手瞬间硬如钢铁,直直贯穿了白煜月。   “哥哥,我一点也不疼,因为你已经替我疼过了……”黑哨兵一边笑一边说。   白煜月充耳不闻,纯粹的杀意使他凛然如冰雪精灵。他举起刀锋,仿佛用刀尖挑起自己的冠冕,周围所有的空气都为他的举动而兴奋地狂欢。脚下冰层嗡鸣不已,一个火山正在蓄势待发!   而黑哨兵的伤口流出更多黑色触手,就在刀锋劈下的那一刻,它们都迫不及待地与白煜月相拥。   嗡——   高速的震动回响在大皇宫,使所有人瞬间失聪。哨兵们头痛欲裂,仿佛要被撕成两半。在急促的警报声中,神母AI出动全部算力,唤醒所有军事防御措施。   一个惊人的黑球从对战的黑哨兵中间爆发。它在经典物理上是无法解释的,可所有生命都能感知它,恐怖的黑球不可思议地遮盖了位于极昼的极点。   接下来便是天崩地裂的大震动!世界倾斜了,所有活物连同星辰日月都向北边滑去。雷罚般的轰鸣声持续了十几秒仍然不停止。在南极点这个世界上最干旱的地方,竟然迎来一场倾盆大雨。   “雨水啊……”神母AI伸出手,雨点穿透她的虚影,“这里多久没有下雨了呢?”   这里的微生物上次迎来甘霖还是皇帝在世的时期。那时候黑哨兵时不时失控一下,热潮融化了冰雪,雨水滋润了藻类。耐寒耐旱的藻类在极短时间内苏醒,迅速染绿了冰块。更多小得看不见的缓步动物们开始啃食藻类、迅速繁殖。在微观尺度下这里简直生机勃勃。   随后水融化地更多了,以大皇宫为中心,一场洪水正倒灌进这古老的建筑内。虽然它为了黑哨兵特别加固了建筑材料,但成千吨融化的水压下来,古老的建筑接二连三地分裂。   雪水淋在白煜月身上。   淋在超高速愈合的黑哨兵身上。   章鱼总是最麻烦的敌人。   “就是这样……再来更多吧。”年幼的黑哨兵将刀横在脖颈周围,似乎想要疯狂地自刎,“当我们融为一体,南极洲也会为我们融化。再来一次吧哥哥,所有的核弹都等待着我们的共鸣。”   刚刚爆发完,白煜月迎来难得的神志清明。他每次呼吸都觉得血液在肺部冒泡。可他依旧做嘲讽状:“你想死在我手里……我才不会让你如愿。”   “事到如今还要嘴硬吗?”黑哨兵失望道,“到如此地步也不肯回应我吗?”   黑哨兵不顾自己的内脏已经融化成血水,仍然强硬呼唤黑色拟态。八把长刀如螺旋般在他身后展开,刹那响起破空之声,八把刀齐齐向白煜月刺去。要么白煜月也拼命回应他,要么白煜月将命留在这里。   “那就结束吧——!”黑哨兵怒道。   “开什么玩笑……”白煜月看起来真的没有力气了,说一句话都要喘半天气,“我又不是一个人在打……”   白煜月撤去了所有的精神域。再这样爆发下去他非得百分百失控不可。可他其实不想完全失控,经历那么多事情他才想明白这点。他想拯救世界,也想活下去。正如初到麦克默多忽然被换到萨摩耶身上,到火山爆发时萨摩耶突然出现跑起来拉雪橇,所有的潜意识都在告诉他,要千方百计地活下去,要为自己活下去。   虽然一个人耍帅也不错……但这次勉强把舞台分给别人一点吧……   白煜月闭上眼睛,身形有些不稳地向旁边摔去。   忽然,他察觉到另一个人潜藏在冰层。他霎时睁开怒目,双手持刀向其攻去。   黑哨兵错愕不已,白煜月虽然在攻击,可却不是在向他攻击!这让他完全接受不了!难道是在假装攻击其实准备逃跑吗?哥哥觉得他会放过他吗?到底为什么!   黑哨兵的愤怒几乎要燃烧自己。但预想中的痛苦没有传来,他反而觉得身边的空气流通加快了,自己的动作轻盈无比,仿佛可以振翅欲飞。   有一个东西锁定了自己。   黑哨兵的战斗本能如此反馈道。   可是,没有办法分清对方是好意还是恶意,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在双黑哨兵的对轰中活下来的。他不明白这是被向导链接的感觉,只能暴露出自己作为稚儿的无措。   他回头看去,只能感知到一个漆黑的洞口对准自己。   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这就是白煜月小时候……睡吧,睡吧。”   一颗子弹带着一只巨大的飞鸟从洞口飞出。   黑哨兵震惊地瞪大双眼,身边炸出众多狰狞的黑色触手,一层层地挡在自己身前。他不计代价地燃烧自己,眼眶溢满血水。   然而忽然天花板塌了,洪水倾盆倒下。宛若某种预兆,这里的温度奇妙地降低了一些。年幼黑哨兵也没有办法在与白煜月对战后迅速使出全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子弹送入自己体内,白鸟携垂天之翼穿透了自己。   满腹的血水喷溅而出,像一场墨色的雨。   “这下我的战绩表上真的有黑哨兵了。”千米开外的冰缝中,封寒脱下耳机。朝通讯器喊了几句,没得到白煜月的反应,只能往机房跑。   机房内,白煜月全力追击的人是世因法。   白煜月没有精神域的武装,心无杂念,全凭技艺用双刀拦住这个可憎的老人。在以往世因法会对普通人与哨向的对战嗤之以鼻,可现在白煜月竟然以不可思议的武技做到了这一点。这让世因法暗暗恼怒,如果白煜月能在这里完全失控该多好,他一定能启动所有的核弹。   “我是你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血亲——”世因法猛地抓住白煜月一把刀,外扩的精神域使他坚若磐石。   白煜月放弃了被世因法握住的刀。   对他而言,“刀”也可不是刀。   所以他拿起了冲下来的一根冰棱。他没有想太多,只要武器够尖锐,只要他出手够快,世界上就没有他斩不断的东西。他虽然撤走了精神域,可他的思维依旧是战无不胜的黑哨兵。   两把刀顷刻间贯穿了世因法的身体。没有任何精神域的帮助,白煜月用的是古老的骑士横刺剑术,姿态优雅。一把冰刀刺穿了内脏,一把古刀刺穿了心脏,两把刀交叉形成X型,像把大剪子。   “死亡对我而言并不可怕……”世因法含着血说道。   白煜月没听懂,自顾自地搅动刀柄,再用力一挑,对方的脊柱也被切断了。世因法在临死前也没有做反抗,只是笑得很凄厉。白煜月抽出双刀,世因法的尸体如烂泥般滑下。   如今场上仅剩一位黑哨兵。他站在原地,仰望看不见的天空,淅淅沥沥的雨水洗刷他身上的血迹。   “好累啊……”白煜月垂下双眸,白色的睫毛忍不住颤动。   “快回来!”封寒的声音在冰层里回荡,可白煜月分不清他在哪里。他只觉得累到极点,晃荡的水波好像柔软的枕头一样吸引他躺下。他真想就这样躺下。   “好……”白煜月不知道在回应谁,往前艰难地走了两步。   “不对,接下来就是毁掉这个主机……”白煜月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缺氧使他感觉仿佛有个锯条在大脑里拉小提琴。   融化的水已经淹没了他的小腿,刺骨的寒意渗进骨头里。白煜月艰难地移动一步,就看见另一个庞然巨物从水下浮现。   神母AI从水底升上来,露出半张脸。她的双眼映着湍急的水流,声音在水波中回荡:“毁了我……是做不到的……”   “少废话!”白煜月一刀劈下,机箱顿时四分五裂,四处活跃的水母与粘稠的液体一起涌出,水母发了几次闪光后就皱缩成一团,仿佛缺水枯萎的柿饼。   “我的箱体都在冰层下……所以你们不知道我究竟有多巨大。”神母AI继续说,“我也是南极洲这件最危险的武器的一部分。我总共有3000个分箱体,分别在海拔在0~2690米的不同地方。在极夜期,我将完全沉默,因为武器配件在低温下无法运行。就算有人爆破这里,我的外壳足以阻挡它们。在极昼期,我将汲取太阳能,按照程序对武器进行日常维护……”   “所以毁了你就可以阻止一切!”白煜月双手执刀,凌厉的气势仿佛连大湖也能劈开。可现在的他比刚刚的他弱多了。   “理论上如此,摧毁我的硬件足以摧毁我,可是……”神母AI的虚影游向靠近白煜月,“不久前,有个病毒已经入侵到主机内部,开启了核爆命令。”   白煜月回头,差点撞上了神母AI的瞳孔。那双巨大的瞳孔仿佛一面镜子,照出槐序带着一连串数码雪花游动的样子。   白煜月脸色发白:“见鬼,他怎么游进去的?”   “他不是游进去的,而是把大脑做成AI送进来了。”神母AI认真地回答,“在这里,我们会根据我们生前的记忆发起行为模拟。那位世因法对这个新生的AI下了命令,于是这位新生的AI便一往无前地夺走了命令模块。并在20分钟前——就是你下来的那段时间——向所有核弹仓库发起指令。”   白煜月这才明白世因法为何不多反抗就死掉了,这个可恨的人早就做好两手准备。他就算被白煜月杀死,也是抱着美梦死去的。   白煜月:“你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AI吗?”   神母AI:“我已经过了一千多年了。就算我一直克隆自己来更新换代,每一次我‘活’的时间只会更加短……更何况大脑和大脑是等价的。”   白煜月的下唇都被咬出血,或者说他身上没有地方时不流血的。他本来应该和封寒汇合,趁着自己还没有完全失控赶紧疗伤。可是现在他还不能停下,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箱体都毁掉。   “毁不掉的……”神母的声音从冰层深处传来,贯穿了整个大皇宫。这下所有人都听见她的轻语了,如听神谕。   “距离整个南极洲毁灭还剩21分钟。”   “这么短时间内,你们根本无法毁掉我的所有箱体。”   在大皇宫各处奋战的人都震惊地抬起头,错愕地面面相觑。   但白煜月反倒冷静下来,说道:“你看起来还有别的办法。”   “没错。我刚刚说过,大脑和大脑是等价的。”神母用手背怜爱地触碰白煜月的伤口,可惜数字虚影穿过了白煜月的身体。她说道:“所以消除这个病毒的方法……”   “就是再送去一个大脑。” 第169章 成为AI之前 话音刚落,天花板已经再也支撑不住融雪的重量,成吨的水倒灌进来,彻底淹没了白煜月。   迅猛的水流冲走了白煜月。照明灯已经失效,水下漆黑一片,唯有机箱水母偶尔闪过的蓝光。白煜月的身体随水流飘荡,拉出漫长的血线。他半睁着眼,大脑混沌一片,不知道如何解决病毒,只能暂时随波逐流。   忽然,熟悉的触手悄悄缠上了白煜月的腰。白煜月内心一惊,以为小黑哨兵被打成那样了还能复活。这根本不能叫黑哨兵,要叫黑暗邪神了吧。   章鱼触手逐渐勒紧了白煜月的四肢,一个人浮到白煜月面前,发丝随水波如丝绸般飘荡,动作轻盈,仿佛生来属于大海。他捧起白煜月的脸,“啵”的一下吐出一个泡泡打在白煜月脸上。看见白煜月懵懵的模样,长夏开心地笑了。   白煜月当然震惊。长夏居然还没有死?世因法和槐序可走在他前头。   长夏抱紧白煜月,八条章鱼触手往下一推,两人便顺着水流来到一个狭窄的空间。这里靠近墙壁,天花板塌下来留出了一点三角空间,还保留了一点空气。   两人一同浮出水面,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白煜月下意识想甩干净水珠,但想到面前是长夏,他生生克制住了本能。   “我以为你早就死了。”白煜月沙哑着声音说道。   “是差一点。”长夏道,“为了培育我们的孩子,世因法大人几乎把我的血掏干净了。”   “咳咳——”白煜月差点呛水,但想想是长夏说的,他也失去了惊讶的力气。他再度打量长夏,果然对方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也看不到半点血色,不禁不忍再看。   长夏嗤嗤地笑起来,说出来的话却出人意料:“你是不是缺一个人替你去死?我可以去。”   白煜月只是长叹一声,并没有把长夏的话当真。   长夏可怜兮兮地说道:“从手术台下来后我已经活不久了,就当我发挥自己仅剩的生命价值吧。”   白煜月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长夏又歪头道:“我有着丰富的做AI的经验。还是这里电子适应性最佳的人。说不定我成了AI后,会比神母还厉害呢。”   白煜月还是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信你。”   “呵呵,真叫人伤心啊,真想在这里把你给□□了。”长夏面不改色地说。说完他似乎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忍不住一把抱住白煜月,“元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临死前做个痛快吧!”   白煜月仍然被章鱼触手绑着,挣脱不开,闻言只觉头痛欲裂。   长夏直接搂住白煜月,在白煜月左脸来了一个响亮的亲亲。同时邪恶的章鱼触手四处游走,还特意勒过白煜月的伤口。触腕上的吸盘一张一缩,瞬间按压出大量血液。白煜月忍得不耐烦,打定主意全面失控也要给长夏一刀。长夏察觉到白煜月的杀意,迅速在白煜月右脸也来了一个响亮的亲吻。   然后他亲昵地附在白煜月耳边,轻轻吹气,道:“我可以死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   白煜月浑身一抖,眼神复杂地看向长夏。   长夏捏了捏白煜月的脸,动作随意,语气却很正经:“第一,我要你给八号一个新身份活着,所有战后清算都不能算到他头上。”他想了想,解释道:“八号就是长赢那家伙啦。只能是你来执行他的审判,其他人都不可以。”   白煜月想起这两人的遭遇,同情心又压过了理智。   长夏继续摸着他的脸道:“第二,我要八号生活在你身边。”   他见白煜月有话要说,连忙用触腕捂住了对方的嘴巴:“你不能拒绝。你想想你的朋友呢,你难道忍心他们就这样死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极昼日吗?想想该死的封寒,想想恶心的北星乔,还是活着比较有趣吧。以后就算你们被流放北极了也必须给八号留一座小木屋。”   “你这是何苦?”白煜月终于掰开了触腕,质问道,“你人生的最终目的就是把我的人生弄得乱七八糟吗?”   长夏忽然黯然神伤:“小黑,把你折磨到这个地步,我其实、真的、一直……一直……   “一直没有后悔。”   长夏阴仄仄地笑起来,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兴奋。他一幕幕地回想起与白煜月相处的记忆,他在狭窄的罐头里不见天日,每天就渴望白煜月又对自己吐槽点什么乐事。他那时觉得白煜月对他真特殊啊,白煜月会对所有人好,会对所有人忍让,但是却会向他吐露自己糟糕的情绪,难道他们不是这该死的世界中情比金坚的革.命伴侣?长夏从实验室出后没有遇过正常人,长嬴算半个正常人,他不知道什么算“好”,什么算“快乐”,他只知道白煜月是对自己最好的。   八根触腕死死勒着白煜月,像是要把所有的氧气榨干。长夏的声音如同诅咒般回荡在这逼仄的空间:   “……所以最后一个条件,要永远恨着我!”   长夏往后一躺,再度落入水中,如同人鱼般翻身,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来了个飞吻。   不知道他是不是天赋异禀,吐出来的泡泡竟然组成一个大大的爱心。   几秒后长夏的身影消失在深水中,章鱼触腕才终于松开,也一同落水。白煜月扶着墙缓了一下,便深吸一口气,往墙面一推,自己也沉入水中。   水下暗流汹涌。白煜月躲过迎面而来的钢筋,躲过密密麻麻的冰棱,浮在水中,四处寻找长夏的身影。   他看见不远处有盈盈的蓝光,便知道那里一定是机箱,长夏一定是去那个方向了。于是他也快速往那边游,却看见这个机箱高达五十米,宽得看不清边界。在浑浊的水中白煜月摸索着那个能把人脑制成AI的入口。   他瞧见另一片盈盈的蓝光靠过来了,原来是巨大的神母AI。白煜月一下子想到能找她问,于是拼命拍打机箱外壳。   “喂!”   白煜月吐出一大堆泡泡。大幅度的动作使他失血加快,意识逐渐模糊。   长夏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   从最后的实验逃出后,他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许是因为这样,世因法默许了他的逃跑行为。   长夏感觉世界像个漩涡般旋转,自己被一点点带到中心处,被一股神奇的吸力拉扯着,不断往深渊下坠。经历了那么多,他也觉得累极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结果突然,那股神奇的吸力消失了,他仿佛身处一个没有重力的空间。   一个神母模样的虚拟人物出现在他身边。对方的大小十分正常,看上去还比长夏矮一些。   “你好,我是拉尼娜反悔程序。”小人笑眯眯地打招呼,“请容我介绍一下我的情况,我是拉尼娜后期植入的AI小程序,与外面的大块头分属不同的神经元控制,专门为了可能出现的反悔情况服务。叫我拉尼娜2.0就可以了。”   长夏:“啊……啊?”   “不用担心、不用疑虑,我们说话的时间其实只占很短很短。就算你被追杀,是被迫扔进来的,外面也不会看不出来我们在交流。”拉尼娜2.0闪现在长夏旁边,一副熟稔的模样。   长夏呆滞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什么是反悔小程序?”   拉尼娜2.0讪笑道:“就是……你知道的,这个仪器……其实有些残忍,比较突破人类道德。毕竟把一个人的大脑生剖了,制作成AI,怎么看都是邪恶仪器吧。在拉尼娜的生命后期,她后悔自己曾经肆无忌惮地研制出如此多大杀器。她希望为后人弥补一些罪过,于是‘反悔小程序’为你服务。”   “哦……”长夏听完后便没了兴趣,“我不后悔,你继续吧。”   “别这样嘛。”拉尼娜2.0在长夏身边游来游去,“我只会抽取你一点点脑细胞,然后加上我自己的储备,混合成一个新的大脑。骗过外面的敌人十分钟不成问题。你有什么顾虑可以说出来哦,说不定我能帮上忙。我就是为了那些被迫扔进来的无辜人服务的。”   “我的身体本来就要死了,你能修复吗?”长夏面无表情地问。   拉尼娜2.0:“呃,这个恐怕有点遗憾。”   长夏:“你能保证出去之后我能在十分钟内逃生吗?”   拉尼娜2.0:“:逃不出也只能说一句生死有命啦。”   长夏闭上眼睛,不想再和这个AI内置小程序浪费时间。拉尼娜2.0着急地在旁边游来游去,她的行为模仿了拉尼娜本人的愧疚心,所以迫切地想做到点什么。   长夏忽然想到一些事情,歪头问道:“所有人进来,你都会给予他们生路吗?”   “不一定。”拉尼娜2.0解释道,“如果进来就是麻醉状态,我接不上对方的脑电波,那只能任由外面的大块头吃掉了。”   “呵。”长夏艰难地扯扯嘴角,“老师啊老师,你也没有想过他会那么狠毒吧……”   他只觉得往日世因法和槐序的相处讽刺无比,又不禁问道:“真的有人能成功逃脱吗?”   “我想想……”拉尼娜2.0把手伸进肚子里翻找数据,“外面的世界我并不清楚。但确实有人进行到一半就反悔了,幸好我及时把他救出来。”   长夏:“还有这样的人……”   “请看VCR!”拉尼娜2.0中气十足地说,“我的大脑遍布整个南极洲。这是我的一个报废同位体经过好几个信号塔传回来的数据。我认为很有研究价值。   “因为他的精神体是灵长类,所以大脑发生了一定程度的病变……”   为了让长夏振作起来,拉尼娜2.0特意将投影投在他面前。   投影中,一个年轻虚影往深水坠去,神色平和而失落。   长夏先是随意一瞥,然后不敢置信地靠近了一些:“你说他是谁?”   “一开始他是自愿成为AI的。”拉尼娜2.0说道,“可是当外面的大块头咬了他一口时,他突然挣扎起来!”   年轻的虚影忽然换了一副神态,在水中激烈地挣扎起来。拉尼娜2.0感应到他求生的欲.望,连忙游动,将年轻的虚影救起。   “我查看他的大脑数据,疑似因为大脑病变而产生了人格分裂。后来我救了他,但他在大块头的袭击下,大脑已经不可避免地损坏了一部分。结果病上加病你猜怎么着?一部分人格完全死去了,只留下另一个人格,他的病居然好了!”   年轻的虚影已经彻底成为世因法的模样。他狼狈不堪地爬出泉口,没有活人注意到他。   在血腥味浓厚的文森山中,他不可思议地查看自己的双手,尝试慢慢握拳,居然成功了!他居然彻底掌控了这个身体!   但随后而来的是原本的记忆,世因法被满目的血腥刺激得青筋凸出。他紧紧抓着地板,愤恨无比地质问那个人:“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人死去……又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我没想明白。”   “我一直没想明白。”   世因法坐在麦克默多的火炉旁,裹着一个毯子取暖。他刚刚按照记忆里的做法救出了一个青年,要对方做自己的助手。其实他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但记忆里的人总是这样行动。明明是城邦贵族,却非要解放奴隶,身富同理心。明明许多奴隶长得没有“人”样,但他却坚称只有有着人类的心,就足以称为“人”,就算是智慧动物也温柔对待。许许多多的人跟在他身边,渴望成为他的助手。   现在世因法也有一个助手了,可是这个助手手无缚鸡之力,既不会种田种菜,不会分辨哪些果子有没有毒,还不会吟诗作对。世因法只能把对方安顿好后,再抛出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要想那么复杂的事情呢?”年轻的槐序也裹着一张毛茸茸的厚毯子回答道。他双手撑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世因法:“你要是真的好奇,我们就抓一个黑哨兵看看?”   ……   “原来是你……”长夏得知了极乐曼陀天最后的八卦,感觉也没什么遗憾了,“难怪要给我取那么恶心的名字……”   “怎么样,现在有没有一点求生的欲.望了?”拉尼娜2.0赶紧游过来。   “不……”长夏仍然摇头,“我不想醒过来。”   拉尼娜2.0失望地垂下双肩,慢悠悠地游走了,还一步三回头,渴望长夏回心转意。   然而长夏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满心欢喜地等待白煜月今天和他的“约会”,却看见了白煜月和一个恶心人类的“苟且”。那一刻如冷水泼面,他浑身上下都冰冷了,“长夏AI”那一天一连串报出许多错误,让维修人员头疼不已。长夏第一次感觉心碎的痛苦,为什么白煜月不是只对自己好呢?为什么白煜月不能对自己最好呢?   “不要梦这段。”长夏皱紧眉头,呢喃道,“梦下一段吧。”   黑夜漫漫,漫天烟火如梦似幻,闪光明明灭灭地照在白煜月脸上。只见他转过头,微微一笑:   ——“长夏,晨昏日快乐。”   长夏彻底坠入无间深渊,一条蓝光的人鱼电子怪物冲过来,一口将他吞入腹中。   ……   在无边黑暗中,一道声音通过传声器传至大皇宫的每个角落,如同晨曦照亮了人类的希望。   ——“长夏AI上线。”   ——“为您服务,亲爱的黑哨兵先生。”   南极极点没有云,却落下许多雪,终年都不曾停息。长嬴伸出掌心,接住其中一粒晶莹的冰晶,仍其融化在掌心消失不见。他怔怔地看向天空,映出漫天的雪。   荡漾水波中,白煜月被寒意一激,猛地睁开双眼。他被水流带到了一栋冰川面前,寒冰冻结了他的伤口,使他不再流血。   “长夏……”白煜月听到了播报声,只觉往事如梦,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的白塔。   “你能阻止槐序吗?”白煜月摸着机箱问道。   “好的,小黑,这大概需要25分钟。”长夏AI用一如既往招人讨厌的语气回答。   “可以再快一点吗?”白煜月知道长夏AI又在耍心眼子了。   “好的,我将优化算力分配,这个方案只需要17、呃、16,嗯……只需要10分钟就可以了!甚至比核弹感知到你的失控爆发这段时间更快哦。”长夏AI如此回答,“可是,如此一来神母AI原先囚禁的怪物也被机箱温度所唤醒。它们比‘雪国’更加恐怖,说不定能爬上岸,摧毁核弹仓库呢。这样也没关系吗?”   不等长夏说完,在水流中,数十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怪物阴影已经逼来,长夏早就决定要用这种方案了。这些怪物的模样比小黑哨兵的黑暗触手更像黑暗邪神。相较之下白煜月只是小小一只人类罢了。   “好吧……最后的战斗了。”白煜月顺着水流飘走,离机箱远了一些。他喃喃道:“我会保护你的。”   白煜月摸向后颈,不费吹灰之力就割开一道伤口。他的手指往里钻,轻易摸到了残破的抑制器。抑制器只剩几个触点在持续工作,只是现在这些触点他也不需要了。   他用力一拽,将抑制器从血肉模糊中扯出,灵魂最后的桎梏彻底消失。   世界只剩黑白两色。 第170章 萨摩耶的奇妙冒险 许多的尸骨随着冰雪融化逐渐露出,然后风吹成灰。这座大皇宫曾经迎来一代代的皇帝,为了皇帝的失控埋葬了太多人。不少牺牲者的遗体根本没有销毁,只是草草地扔进冰缝里,等待缓慢生长的真菌将其瓦解。如今一切无法见光的过往都被洪水冲刷进大皇宫的污浊坑谷中。那里仿佛容纳了所有世界上极致的恶鬼。   凹陷的冰谷中,一群污秽怪物攀附在绝壁上,它们因各式险恶的人性目的所诞生,身躯的每一处细节都充满了拼凑的丑陋感。现在有着险恶用心的人类已经死去,它们却被暖意唤醒,每一处细胞都叫嚣要吞噬眼前这个黑哨兵。   可是吞噬敌人就是黑哨兵的强项……在冰谷中央,黑哨兵独自站立在阳光无法直射照进的黑暗里,只有冰层反射出的微光照在他脸上,静谧又安宁。   他在死亡和复苏的界限间徘徊,不仅与奇形怪状的敌人搏斗,也在与时刻想要带走自己的死神博弈。   灭绝已经成为了这片领域的代名词,但黑哨兵居然还残留最后一丝理智。他看见一个人开山劈海般朝自己走来,看上去惯用狙/击/枪,但枪身已经被掰成两段了。失去了枪的狙击手就像钓鱼佬没有路亚竿,这辈子只能摸点小鱼过过手瘾。黑哨兵只需要能对打的敌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战斗意志都是笑话。可是他为什么还是要走过来呢?   黑哨兵下意识想张开双臂拥抱那个熟悉的人影,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走不过去。   ……   萨摩耶在一片云朵上醒来,眨了眨绿豆般的眼睛,懵懵地看着新世界。   “你醒啦。”一只长颈鹿一边咀嚼叶片一边说道,“人类什么时候才能上来呢?”   萨摩耶蹦的一下站直,仰头看看长颈鹿,两只耳朵高高竖起。他看起来像被长颈鹿吓到了,连蹦带跑地逃离此地。   萨摩耶跑了很久,发现这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云海,动物们不分边界地生活在一起,懒洋洋地漫步聊天。它们说最近的盼头就是等人类上来,等所有智慧生命上来后,地球就能进阶到新世界了。可是熬了一千年又一千年,人类还在苟延残喘。动物们的赌局输了一盘又一盘,连打赌都提不起兴趣。   萨摩耶不敢和那些在这里待很久的动物聊天。它隐隐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位黑哨兵。可是黑哨兵是什么,难道是萨摩耶的一种?萨摩耶迷茫地在云朵中穿梭,身上的白毛都和云层融为一体,只有绿眼睛和粉耳朵分外显眼。   不知走了多久,他误入一群大狼的纷争中。狼王看他长得毛绒绒就想咬上一口试试,谁知道直接激发了他的本能。经历一番苦战,萨摩耶把大灰狼赶下王位。从此他就是皇帝中的皇帝!椰蓉中的椰蓉!狼群中的alpha!   萨摩耶心满意足地躺在柔软的乌云中,任凭乌云把自己变成黑耶。大灰狼不服气地哼哼,说道:“我可不是最厉害的灰狼,在三片云朵之外,有个更加强大、更加厉害、狼嚎宛若雷鸣的犬类!如果你想当灰狼种的王,就去挑战它试试看吧!”   萨摩耶好奇地出发了。他翻越三片高耸的乌云,居然看见了云海的边界。边界上矗立着一大团黑云。萨摩耶跑过去,却看见那团“黑云”竖起两个黑色的三角形,然后转头,露出了红红的眼睛,黑色鼻头几乎融进了一身黑毛里。   对方是只巨大的黑色萨摩耶!   白色萨摩耶顿住脚步,一时不敢相信有这么大的萨摩耶。对方几乎是他的两倍大!   “不用紧张,我是返祖巨大黑色萨摩耶,我是你的祖先。”黑色萨摩耶口吐人言,“我的意思是,我是你的黑哨兵祖先。以前我还当过人类皇帝呢。”   白色萨摩耶蹭大黑耶的旁边,问道:“黑哨兵是什么?黑哨兵都是萨摩耶吗?”   “噢不,黑哨兵就是一种清理程序,负责清理还待在地球上的智慧生物……当我们完成任务后,就可以回到这里,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物种生活了。别人只能当自己精神体的物种,我们却可以自由选择。”大黑耶说道,“我以前在人类的时候养过一条萨摩耶,那时候家犬已经是非常罕见的动物了。我以为它是狼,我养了它,可它还是冻死了……我很伤心。妈妈告诉我,动物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妈妈的话果然没有出错,我死后选择变成萨摩耶,站在这里俯瞰人类。”   “人类?”萨摩耶凑到云海边界,低头看见一片广阔的地图。地图以银杏叶似的的南极洲为中心,向外辐射大洲与海洋,而地图的北冰洋就链接着云海边界。   “上来后我们都在等待,等待所有人上来,等待新世界的开启。”大黑耶如此道。   “可是……”萨摩耶有点悲伤地看着地图中间,“我还想看看人类,我能下去看看吗?”   “那太遥远了,孩子。”大黑耶说道,“你要见人类,就得跑到地图中间去,堪比南极点到北极点。而且只有在云层上你才是永生的。”   萨摩耶仰头,发出了悲伤的狼嚎。他盯了一会地图中间,随便找了一个云层埋进去。   大黑耶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新来的黑哨兵。回人类的地界有什么好的呢?去享受短暂的生命有什么好的呢?大黑耶不明白。   忽然,她看见一个小白点在地图上移动,似乎真的从南极出发,想要飞向北冰洋。她有些震惊,什么鸟类敢这样飞?什么人类在释放自己的精神体?这里的飞翔不是指物理距离,而是指精神体在精神世界里的移动。她也见过不少短暂出现在云层上的精神体,它们都是哨向完美结合后,精神体瞬间闪现到这里,又闪现回去。这样勤勤恳恳飞跃大洋的,她只见过这只“小白点”。   大黑耶等了一会,好几次她都以为“小白点”要消失了。谁知道那个“小白点”闪闪烁烁的,硬是坚持下来。   期间她的后代黑哨兵召集了一群萨摩耶,正试图放牧大角鹿。大角鹿不厌其烦,用大角把萨摩耶顶开,萨摩耶屡败屡战。   终于,“小白点”出现地图边缘,下一秒。它便降临在云海上,洁白狭长的翅膀刮起强风,将云层吹起一层泡沫,每根羽翼都反射着风雨后的微光。原来那是一只漂泊信天翁。   大黑耶怜悯地开口道:“欢迎来到这里,好孩子,你不用再担心死亡了。”   “不,我是来找人,不对动物,不对,人?”漂泊信天翁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他刚刚才飞跃了高达十几米的巨浪,怎么突然来到云上了?“他……他应该是个萨摩耶。”漂泊信天翁试探地问道。   “我们都是萨摩耶!”一大群三孔插座从云层中探头。它们有白的、黄的、黑的、花的,一下子给云海增添了许多色彩。   “唔……他是白色的。”漂泊信天翁看得眼花缭乱,连忙补充道。   黄黑花的萨摩耶走开了,但还是剩下一大群洁白的萨摩耶。   “他长得很好看。”漂泊信天翁努力抓去那些快消失的记忆。   没有萨摩耶肯离开。   “他有着绿色眼睛。”信天翁终于想到了一个特征。   又一大批萨摩耶离开了,它们大多数都是黑色眼睛的,标准的三孔插座。   “他、他……”漂泊信天翁着急地拍拍翅膀,他潜意识觉得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赶在某个时间点完成。他需要最准确地描述他要找到的那个动物。   突然,他瞥见被他拍走的云层下方窜过一个灰毛。他立刻福如心至,翅膀展开,把藏在云海里挖地道的萨摩耶挖出来:“就是你!”   “耶?你怎么发现我想偷袭你?”被抓包的黑哨兵萨摩耶很是心虚。他只是看到又一个大家伙来了,便想向对方发起挑战,谁知道立刻就被对方抓住了。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漂泊信天翁用翅膀包住萨摩耶。   萨摩耶愣愣地,鼻头上还沾着一小坨乌云。他不明白大鸟为什么要抱他,可是他从拥抱中得到了罕见的温暖。在云海之上,所有生物都没有温度。   萨摩耶忍不住摇起尾巴,展露灿烂笑容。   “我要跟你回去!”萨摩耶的尾巴摇得越来越急促,他忍不住在信天翁翅膀下拱来拱去,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因为我……很想念人类的温度……”萨摩耶靠在信天翁身上,“我也很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想念我的。”漂泊信天翁用翅膀包着小狗,“所以我一定要来,我用我的科属种起誓。”   大黑耶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大鸟你好好闻,你叫什么名字?”萨摩耶还在嗅来嗅去,问完话后突然想起自己的名字叫做“白煜月”,他的本体还在南极洲上受冷受冻。一想起这个,一股巨大吸力就把他和封寒的精神体往地图中心抓去,好似顶级飓风。信天翁展开翅膀将萨摩耶护在翅下。萨摩耶的毛被吹得板直,他抓紧时间道:“祖宗!我要走啦!再不走我要冷死了!”   “我是黑哨兵——但是我——没有清理人类!!”   大黑耶沉默了一会儿才叹气:“唉……人类真神奇啊,每次到赌局的关键点,都会因为爱啊羁绊啊勇气赞歌啊什么延续自己的故事。看来又要无聊一段时间了……”它换了姿势观测遥远的地图,就看见漂泊信天翁与萨摩耶一起消失在云海边界,化作流星向地图中心飞去。   ……   “砰!”   白煜月在生命维系舱中坐起,脑门一下子撞到了玻璃。   他揉揉自己的额头,下意识观察四周。只见自己身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管道,没穿衣服,生命维系舱外包裹着密不透风的聚酯薄膜毯。   白煜月对这情况已经很熟悉,拔出管道后,再撕开薄膜,顺利地从生命维系舱里出来了。舱外是一个气囊小屋,同样密不透风。看来他还在极点,只有那里的低温才需要如此谨慎保暖措施。   可是封寒去哪了?他醒来第一眼居然不是看见对方?   白煜月在旁边摸到备用防寒服,一边内心嘀咕一边穿上。他感受了身体的情况,除了偏虚弱脱力,脊柱比较疼之外,其他都还好。   “哒哒哒”一只电子小章鱼顶着扬声器走到白煜月脚下,“小黑你醒啦!”扬声器里传出长夏AI的声音。   “为什么……”白煜月刚想说为什么醒来只看见长夏,但因为喉咙如刀割以致于无法出声。   “嘿嘿,虽然我检测到你的生命体征正在活跃,但是我没有告诉他们哦。绕开他们设置的程序太简单了。”长夏AI说道,“现在是我们的独处时间!”   白煜月把电子小章鱼踢得远一些。   “小黑,你不想知道发生什么事吗?”电子小章鱼锲而不舍地回来,“在你失控之后,你成功打退了那些史无前例的怪物。我也成功制止了核弹群。可惜成也失控败也失控。解决完怪物,你就要解决你的好队友了!俗话说得好,黑哨兵终结战争后,黑哨兵本身就是最大的祸患。”自从变成AI,长夏的语文水平直线上涨,现在都能兼职说书了。   白煜月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你的好队友都迫切地想要救你,包括那个愚蠢的八号……”电子小章鱼语气忽然变得阴森,“可是要怎么缓解黑哨兵的失控呢?黑哨兵失控严重之处在于无法抑制的暴虐之心,所以当务之急是要缓解黑哨兵的情绪,最好转移你的注意力。而能与暴怒对应的……就是色域!”   “于是他们和你进行了史无前例的11p!”电子小章鱼举起两根触腕宣布。   “这里根本凑不齐十一个活人好吗!”白煜月顾不得喉咙疼都要制止长夏AI这种胡说八道行为。   他捏起这个小章鱼,再度往旁边一丢,自己弯腰去找气囊小屋的出口。长夏AI滚了几圈,小小声说:“好吧,被你看穿了,只有封寒,满意了吗?”   白煜月听到封寒的名字,有点隐隐约约他们一起在云海打滚的印象,可是再努力回想,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什么大黑耶、大灰狼,全都消失在记忆里。一时白煜月只觉得怅然若失。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暗门拉链,往上一扯,寒风卷着冰雪一起吹进来。屋外白茫茫一片,白昼极明。   和白煜月一起探头往外看的是一只萨摩耶,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白煜月身边了。白煜月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它存在,非常惊喜地抱起它,把头埋进白毛里,萨摩耶也吐着舌头转动旋风尾巴。   “小黑……”一声惊喜的声音唤回白煜月的注意力。他抬头一看,发现是北星乔,对方因为过于惊喜甚至碰掉了水杯。   白煜月朝他笑了笑,沙哑着声音问道:“封寒呢?”   北星乔:……   “他也受了重伤了,还没死。”北星乔低下头,避开白煜月的目光。把接下来的解释交给问询赶来的司潼。   “太好了你醒了……”司潼终于放心,听白煜月问起封寒,脸上有点不自在,“他和你强行精神域结合了,所以也受了伤,在另一个临时医疗点。你要去看他吗?”   白煜月点点头。   然后他就待在封寒的同款气囊小屋旁边,等待大家把相应极点资料收集完,等待大神母AI催促他们新建个容器,把长夏“病毒”从她的寝宫移走,等到大家把极地列车扩大一倍好装载样品,封寒都没有醒来。   白煜月把气囊小屋搬上了列车,和萨摩耶一起守在小屋外,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萨摩耶尾巴都不摇了。   列车缓慢启动,窗外的景色从一层不变到逐渐出现了企鹅群迁徙的身影,又出现了裸.露的岩层。他们从极昼区到了昼长夜短区域。人类出现了,集市的叫卖声出现了,城市的喧嚣也渐渐传进列车车厢内。白煜月还是守在小屋外,一步也不肯挪动。   到了进新伊丽莎白地的那一天,气囊小屋内终于有了动静。一只苍白有力的手将拉链扯开,探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瞬间和白煜月四目相对。   “我们都活着……?”封寒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在天堂还是做梦。他的记忆很混乱。一会儿是出现了失控的白煜月,当时他再也不想拿枪口对准白煜月了,便一步步朝对方走去,卸下了所有攻击装具,只是想走去白煜月身边;一会儿是他们莫名其妙滚到一起的闪回,可能两个人本能都很想打架,可情感告诉自己不能打,就干脆滚到一起了;一会儿他们变成了一只鸟和一只萨摩耶在说相声……   白煜月眼睛湿漉漉的,张开双臂,抱紧了封寒的脖颈。   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封寒便明白了一切。   “好吧,好吧……这是一个好结局。”封寒喃喃道。   ……   列车停靠在新伊丽莎白地,一批武.装人员过来交接物资,一批医疗人员过来嘘寒问暖,紧张地检查。白煜月和封寒都经过十几轮轮检查,大病小伤都被检测出来不少,两人都需要安静地修养几年。   这时候,白煜月忽然收到了总指挥官要见见他的消息。   白煜月想到自己毕业后干的一系列违背军令的事情,不禁一个头两个大。他不会真的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进军事法庭的指挥官学生吧!   白煜月整理了仪容仪表,板着脸,展露出冷酷似冰雪的气质,缓慢地走进总指挥临时司令部。   他站在许久不见的原平安面前,有点想念。可对方不开口,他就不开口,把一个失忆后的脆弱黑哨兵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对扮演这种角色很有经验很有信心。   “伪装上瘾了?”原平安一开口就戳破了白煜月的幻想,“还想继续装失忆?”   什么!白煜月大惊失色,他有着这么完美的伪装,老师到底怎么看出来他是装的?   “你的精神体都告诉我了。”原平安看向某个毛绒精神体,意有所指。   白煜月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萨摩耶缩在门后的桌子下方,双耳耷拉在脑后,尴尬地舔舔嘴唇,活脱脱一个白毛海豹。   这也太心虚了吧!!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if线吗,可当作福利番外写一写 第171章 五年十年二十年 一只白虎穿过墙壁,把桌子下的萨摩耶扒拉出来,叼着萨摩耶的后颈,跳到办公桌上。白煜月觉得有点勒头皮,忍不住摸了摸头。   “唉,你这个精神体真是……”原平安用目光品鉴着白毛小狗。萨摩耶目光游离,偶尔往上瞧,用圆圆的眼睛观察原平安的脸色。原平安闷了一口茶,旁边的白虎揣手式地坐着,也在看萨摩耶,表情莫名有点愁眉苦脸。   “老师,既然你已经看穿了,那我就直说吧。”白煜月和萨摩耶一起挺直腰板,“长官,我想申请长嬴的赦免令!”   原平安显然很想翻白眼,但她硬是克制住了。她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送长嬴过去,只是因为他要找弟弟,而我们需要他的战力。一码归一码,不管你们在任务中发展出多深厚的情谊,他仍然是我们名单上的极危通缉犯,要被法律审判。”   “在法律上他应该被审判。”白煜月正色道,“但在极地任务中他确实做出了不可忽略的贡献。根据已故者的遗愿,我认为可以给他一次活着的机会。我愿意花费时间与精力去监管他,如果他在未来有越界的行为,我会第一时间了结他。”   原平安思考半晌,问道:“再给我个理由看看你的决心?”   白煜月知道原平安的态度稍微松动了,连忙思考长嬴留下来的好处。   其实一开始他并不想让长嬴留在他身边,哪怕他答应过长夏了。所以他在体检的时候悄悄去找了长嬴。长嬴也在同一家医院体检,只是周围戒备森严。白煜月好不容易才摸清那些卫兵的巡逻路线,半夜翻到长嬴床头叫醒对方。   “你走吧,我带你离开新伊丽莎白地。”白煜月坐在窗户上悄声道,微微月光照亮他的侧脸,“顺着铁路走,都是极乐曼陀天的旧势力范围。回到三塔之城你就不好跑了。”   长嬴从极点回来一直很少说话。长夏AI的本体被捞上来装在一个新容器里,跟着列车回去,时不时入侵一些电子仪器,却根本不理长嬴。有一次长嬴想和长夏AI说话,长夏AI拉满警报,声音响遍整个列车:“讨厌八号!讨厌八号!讨厌八号!”直到长嬴离开才停止。   然后长嬴就总是沉默寡言地坐在空车厢里。   偶尔去看一眼白煜月,白煜月整颗心都在担心封寒,小狗尾巴耷拉不起。长嬴的性格和情商突然正常了,他理解到那一刻的白煜月一定是焦灼、担忧、伤心并俱的。他为白煜月的难受而难受,所以不愿意打扰他。   没想到白煜月却跑过来说要让长嬴离开。   “我答应过他要放你走。”白煜月没说长夏的名字,大家都心知肚明,“今晚就走吧。”   白煜月对这两兄弟的观感很复杂。从前很厌恶,后来很烦躁。再到如今一个人当着他面去死了,另一个人被他杀了一次还穷追不舍,唯一的亲属也因他而死。他好像不能纯粹地厌恶与烦躁下去了。   “我能走去哪里?”长嬴反问道。他试图挤出一个轻蔑的笑,但这么久后他已经忘记了如何拉扯相关肌肉,只能做出一个苦涩又不伦不类的表情。   “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我在实验室里出生,根本不知道如何在冰原正常地生活。”他一字一句地陈述事实。   白煜月想到长嬴的家人此刻成为AI,心中忽然便被刺伤。   “白煜月……”   长嬴伸出手。他大概前半生从来没有露出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必须保持卑微才有可能求到容身之处。   “我没有地方去了。”他轻轻抓住白煜月的衣角,力道却轻得只要白煜月转身就能晃开。   “因为……”办公室内,回想到那一刻,超级吃软不吃硬的白煜月瘪瘪嘴,“他没有地方去了……”办公桌上的萨摩耶同样嘴角下弯,豆豆眼都快能流出宽面条眼泪。   “知道了,我再考虑一下。”原平安有点恨铁不成钢,没把话说死,趁机揉了揉萨摩耶的耳朵。白煜月处于高兴之中没有理会。   “总指挥——”一个人推门进来,正是许久未见的夜星。她看向白煜月,了然道:“你和你的大胖狗也在啊。”   白煜月不敢置信地重复:“大、大、胖、狗?”   刚刚还开心地竖起耳朵的萨摩耶石化了,每根毛都透露着震惊。   夜星旁边跟着封寒。他第一时间看向白煜月,但老师们在这里,他莫名不敢表现得多亲近。他心想夜星老师真是敢说话啊。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怎么说话的!”原平安狠狠一敲桌子,对夜星怒目而视。她顺手把萨摩耶抱起来摸了摸头,辩解道:“啧,它只是毛绒绒了一点,你干嘛说它是大胖狗,你到底会不会看?不会看别看。”   萨摩耶瞬间展露笑容,白煜月的烦恼也烟消云散。总指挥看起来心情很好,看起来之后的汇报也能轻松过关了。   “哦……”夜星无语,随手放下一些资料,“我把封寒也带过来了,你一起说吧。”   封寒站在夜星旁边,还是朝白煜月看。   白煜月察觉到封寒的目光,也看向对方,开心一笑。然后莫名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正经地看向原平安。封寒也想起要尊重老师,于是礼貌地说了声长官好。   原平安的目光疑惑地在两人间徘徊。   虽然她教了许多届学生,学生们也一批批地毕业了,但在她心里学生永远是刚入学的模样。封寒就是那个不服管天天翘课的刺头,白煜月就是那个抱着她大腿默默流泪却一句话都不肯说的小朋友。   原平安好不容易接受了封寒长成脾气温和但是孤僻的新模样,又接受了白煜月一走好多学生为他疯狂的惊天事实,后来这两人还凑一起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卧底了!连个信号都没有!尽管事出有因,可原平安的心脏还是差点经不起这种折腾。   幸好他们都活着回来了,而且两人的关系还不错。   感谢冰川之神,原平安感觉能心平气和地接受所有过往的苦难了。   “我看了资料,抛去那些复杂的故事不提,能看到你们彼此信任、共度难关,我很欣慰。”原平安再开口,语气十分柔和,甚至还开了个玩笑,“很多年前我还想过你们成为一个家庭里兄弟的模样,毕竟你们还是有一点点血缘关系的嘛,你们以后要是能一直这样和睦相相处就好了。”   血缘关系只有一点点,不多。   原平安知道一点点事实,但也不多。   “呃……”封寒紧张又尴尬移开目光,他宁愿去打十只长夏,也不要听总指挥用这种语气提起这种事啊!   “这个嘛……”白煜月拼命猜测到底是谁替他写的汇报资料,这几天他和封寒可都是病休状态,到底是谁向总指挥综述任务材料的!   原平安又察觉这两人间不正常的沉默。她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心虚的味道,当即十指交握,审讯的气势向两人压去。   白煜月和封寒差点想坦诚一切,其实他们背地里大搞特搞了已经决定互许心意了,老师你就同意了他们吧!可每当真相快要突破喉咙,一种莫名其妙的羞耻感又把话扯肚子里去。   “干嘛呢。”夜星开口挽回了这一切,“两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又搞你那职业病。”   原平安想了想,也觉得是自己疑心病犯了,当即不再在意那些细节。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筐食材:“好了,我叫你们不是来汇报的,难得平安回来,吃点东西洗洗晦气。”   夜星好像在头盔里笑了一声:“今天只是来给你们接风洗尘。”   白煜月眼睛亮起:“好!”马上去帮忙弄小火锅。   封寒不自在了一会儿,才去帮忙拿食材,在新抽出来的桌子上把食材切段,偶尔瞄一眼白煜月。萨摩耶在白煜月脚边摇尾巴摇得正欢,见封寒搬运食材立刻跑过来,一边仰头一边摇尾巴。封寒趁其不备摸了一把萨摩耶的耳朵,白煜月抽空瞪了封寒一眼。   看到了一切互动的夜星保持沉默。   小火锅很快支起来,各式肉类在里面翻滚,冷冻的冰屋里冒出白雾。给白煜月配的是特殊研制的酱料,主要来自极乐曼陀天的研究,味道淡淡的。   其实这种仿制酱料肯定没有极乐曼陀天的大餐好吃,但白煜月还是吃得鼻尖冒汗,身体暖暖的。   封寒忍不住给他多夹了几块,生怕萨摩耶饿着。白煜月也想给封寒夹,但半路中筷子拐了个弯,把肉送到总指挥碗里。   “尽干这种花里胡哨事,有肉就赶紧吃。”原平安早不耐烦看他们夹来夹去的。   夜星把食物从头盔下方伸进内部,没有人知道她的表情。   饱餐一顿后,总指挥马上投身到下一场会议,新建城市、和新势力接洽、处理逃亡者、处理叛徒、处理极乐曼陀天信徒、关注夏耕进度、关心极地生态,这些事情像山一样压在她身上,催促着她前进。她给了这些大方向的事很多关注,便只能给自己的学生很少关注。   过了一会儿勤务兵带来总指挥的口信,她让白煜月回三塔之城办理一下身份手续,别不明不白地黑户口了。白煜月便知道长嬴的事通过了,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接下来要找小红和小猕猴桃。”白煜月和封寒说道,“我刚刚问人了,它们都在企鹅酋长的养护区。”   企鹅酋长来自欺骗岛的原始部落——企鹅部落。   前前任首领当时和白长青谈判,觉得对方会好好对待企鹅,便愿意把土地让给白长青他们修建城市。后来白塔便一直保持着驯养企鹅的传统。   企鹅酋长是位白发苍苍、身形矮小的老人。据说正因为他矮,所以企鹅们都觉得他是大企鹅而不是人类,很愿意听他的话。   “你们就是小红和小猕猴桃的监护人是吗?”企鹅酋长慈眉善目地笑了笑,在鹅群中精准找到两只企鹅,把它们送到白煜月和封寒面前。   “小红性格很好,大企鹅总是容易霸凌小企鹅,可它一次都没欺负小猕猴桃,还打跑了许多霸道鹅。”企鹅酋长拄着拐杖,谈起每只企鹅的表现都滔滔不绝。   “小红你真的太棒了!”白煜月蹲下来和小红紧紧相拥,小红骄傲地挺起胸膛。   “是啊,真的太棒了。”封寒棒读道。   “酋长爷爷,小猕猴桃是王企鹅,我真的能养它吗?”白煜月关心起另外的事。如今小猕猴桃已经长到40厘米高,棕毛炸开,差点看不见眼睛。   “我们欺骗岛的帝企鹅,特殊就特殊在基因比较特别,所以比常鹅聪明,与别地的帝企鹅群都无法相融,因为觉得对方太笨了。王企鹅更是不能相处。”企鹅酋长道,“但是我看小猕猴桃在大群里融入得很好,也许成长环境也会改变鹅的性格吧。多多关注它,以后有什么不对再来找爷爷我。”   “谢谢爷爷!”白煜月抱起小猕猴桃。   小猕猴桃和小红似乎听懂了,都举起双翅朝企鹅酋长挥手,仿佛也在说谢谢。   “谢谢酋长。”封寒懒洋洋地说。   等他们带着两鹅离开,封寒才抓了一把小猕猴桃的绒毛,明显地叹了一声:“唉,又要去钓两只鹅的口粮,任务又加重了。”   “说不定小红抓的比你钓的还多。”白煜月无语道,“我们以后在亚历山大岛可以挖个鱼塘,以后还可以……”   白煜月突然顿住,才有些忐忑地说了长嬴赦免令的事。总指挥口风有所放松,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长嬴这家伙要在亚历山大岛和他们做邻居了,想想就有些忧愁。   没想到封寒听完后神色变得很复杂,且不是生气这种情绪。他只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啊?”白煜月懵了,“为什么不告诉你?”   封寒:“我以为你不会和我商量。”   “为什么?”白煜月更加懵了,“我们未来不住亚历山大岛?”   “我们未来?”封寒抓抓手上的小猕猴桃,忽然笑了笑,“原来我不是做梦……”   白煜月更加无语:“学长,不要突然变傻好吗?”   白煜月原本想坐列车回三塔之城,但封寒说最近夏冰期,海路好走,提议他们去蹭破冰者的船。白煜月也觉得不错。恰好夜星也回三塔之城处理事务,几人便跟着船队一起上了船。   临走前,某位破冰者告诉封寒有人找他。   封寒来到船边,看见北星乔站着上船处。新伊丽莎白地很大,封寒想了许多办法来避免北星乔和白煜月见面,他不想这两人有一丝死灰复燃的可能。而北星乔一见到封寒便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   “我要找白煜月。”   “他不会见你。”封寒语气笃定地说道。他站在船上,像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一瞬间北星乔真的以为这是白煜月亲口说的。他们再也回不了过去了,所以白煜月完全有可能说这种话。北星乔现在对白煜月的各种可能根本没把握。   只是面对情敌,不低头是他的底线。   “我要见他。”北星乔咬牙道,“除非他亲口对我说,否则我不会在乎你说的每一句话。”其实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不在乎”。   “那谁会在乎一个失败者?”封寒轻描淡写地回堵回去,“不管你怎么说,我和白煜月都要在一起过喜欢的生活,没有心思理会你的阴暗想法。”   “你们尽管去,把所有事都做了。”北星乔幽幽抬头,说出来的话像一番诅咒,“等过了五年十年,他心底就会只记得我的好,一天天地回想我们相伴十年的情谊,把我的过失都美化成一些小错。而你就在一天天的陪伴中暴露更多错误……到时候我再出现,他自然会舍不得我。你那时候便再也留不住他了。”   封寒被戳中自己都不知道的痛处,内心一梗,但脸上丝毫不显狼狈:“你问心有愧才这样误解,但我和他不会。”   他转身回到船舱中,北星乔的话却像伤痕般留在心底。   破冰船开始启动。北星乔站在岸边没有动,站着像尊石像。封寒隔着窗户看见他越来越来渺小,却好像听到了对方的魔音:   “我可以等,五年、十年、二十年……总能等到的。” 第172章 尾声 船舱内,封寒兴致不高地给小红喂零食。自从小红和小猕猴桃回到主人身边,这两只企鹅的生活都变得优雅了,每根羽毛都被捋得干净而蓬松,眯着眼等待着封寒的投喂。   白煜月坐在旁边和夜星整理任务资料,这趟任务包含的内容量太多太复杂了,呈交上去的仅有简报。白煜月还得填充一些重要的细节。   但他写着写着就开始朝夜星控诉:“这段是文森山的录像,老师你看,白长青长这样。”白煜月指着那段录像义愤填膺地说道,“而我亲眼所见,世因法年轻时候也长这样!他们就是一个人!二代指挥官删除一代信息就是因为这个!这个人太可恶了,他的好全都是骗人的!”   忽然,白煜月迟疑道:“或者说初代指挥官有个双胞胎兄弟不成?”   他不会又骂错人了?   “嗯……之前我们获得了罗斯岛准确的地理位置后,我也有过这样的疑惑。”夜星摊开地图,由于卫星失效了,且冰川会移动,四十世纪并没有高清完整的南极地图。封寒也不知道罗斯岛的坐标,他回岛是靠坐飞机,直到破冰者的船开到了罗斯冰架上。   夜星指着罗斯岛到欺骗岛的距离:“从地图俯瞰的话,罗斯岛走海路很快就到达欺骗岛。走陆路虽然要翻越最高峰文森山,但可以再绕远一些。那位世因法为什么不先把三塔之城给清理掉呢?”   “因为他也不知道我们的坐标?”白煜月说出后立刻否定了这个结论,极乐曼陀天连钉子都能安插在三塔之城内部,怎么会不知道白塔的存在。   “后来我又找到了一份资料。”夜星道,“是二代指挥官的手稿,上面说找到精神域反向作用大脑的有力例证。虽然名字被抹去了,但很多指标都看得出是那位白长青。手稿的结论是,这种畸变可能导致初代指挥官罹患多重人格障碍……”   “所以我们的一代指挥官,其实是个精神病?”白煜月震惊道。   “不能肯定,只能如此猜测。”夜星道。   “黄金鱼竿。”封寒摸了摸小红的头,突然冒出一句话,“狱火会的信物是黄金鱼竿。黄金鱼竿是二代指挥官赠予东流燕的礼物,之所以用黄金打造是因为……东流燕从前是贵族……而东流燕几乎是最开始就追随白长青那一批人,所以白长青很大可能也是城邦贵族。世因法那家伙曾经就是一个落魄贵族。”   白煜月愣了愣,又问道:“那长青AI是谁?”   长青AI掌握着长青论坛,虽然网速慢,时不时崩一下论坛,但安全性好、能发送较广泛的信号,它的真身究竟是谁?   “不知道。”夜星仍然摇头,“可能是世因法又杀害了一个人,但它的波段和我们在极点发现的神母主机有点像,也不排除可能是神母大脑的复制体……”   白煜月陷入沉思。如果说世因法真的是白长青……那白长青就是曾经因为精神体而人格分裂了。好人格带领着众人解放奴隶,一路翻越文森山,在南极半岛的偏远地方建立起一个平等的城市。   后来白长青遇到黑哨兵长夏,再后来黑哨兵失控,两人先后自愿为此放弃生命。但不知怎么的,白长青没有彻底死去,反而激发了坏人格,桀桀桀狂笑着重建麦克默多。   原本的极乐曼陀天就在为了利益内斗,忽然遇到一个教义有些不同的麦克默多,愤怒地把麦克默多城的分教派定义为异端,从此引发圣战。   如此看来白长青还是个城市基建爱好者,尤其爱好白手起家……   “在一代指挥官在位期间,没有人不钦佩他。他们都说他……一视同仁,让很多在别的地方不能称之为‘人’的个人,在这个家园有了‘人’的尊严。当二代指挥官下令销毁一代的资料时,还激发了民愤……”夜星继续道,“但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一代指挥官的事情了,明明一百年都没有过去。”   “那我们会把这份推测公布于众吗?”白煜月歪头问道,“世因法的罪行可是罄竹难书。”   “再等等吧……或许,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夜星长叹一声。   “不管怎样,世因法死有余辜。”封寒捏了捏白煜月的手表示安慰,白煜月下意识十指紧扣回去。   过了三秒后两人才想起自己还在老师面前,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震惊又心虚的表情,脸上几乎写着“完蛋了”。   “其实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夜星沉默了几秒后,才在头盔下平静道,“资料上说小萨摩你完全失控了,而封寒和你百分百链接后才把你救回来。那你们是什么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对哦,封寒就是我的向导!”白煜月突然一点都不心虚了,他们的关系是受到法律保护的!雷公电母来了他们都是合法哨向!   但封寒听到白煜月那么大大咧咧地承认,好像又陷入了另一轮郁闷之中,摸了摸小红,又摸了摸小猕猴桃。   “那总指挥怎么看起来不知情的样子。”白煜月问夜星。   “她还没反应过来。”夜星此刻看向这两人,语气有点揶揄,“你们也不想想,你们之前一个见一次哨兵揍一次,另一个……另一个就不说了。谁能想到竟然是你们在一起呢?”   “是吗?”白煜月看向两人相握的手,“我都快忘记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总之得到老师(之一)的认可就很好,只要等另一位老师反应过来,他们也算相互见家长了。当即白煜月和封寒都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在海上飘荡了一个多月,破冰船总算驶入白塔的控制范围,再多次转车后,几人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三塔之城。   三塔之城笼罩在日光之下。在常年的风雪中,它总是灰蒙蒙的,雪地中若隐若现一些房屋的顶层,唯有三大塔的高大身影屹立不倒。   白煜月先被通知去了军事法院。他听领头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最后以奖励一些军功,升了军衔和扣了两万块钱为结果。   “虽然升了军衔很开心……”白煜月捧着新制服走出法院,“但是兜里没钱了……”白塔会保障每位士兵的生活需求,可白煜月还想买一台最新的雪橇车。   说起钱封寒也有点不好受,他的小金库在这场战争中挥霍得差不多了,最大的小金库毁在了麦克默多的火山爆发中,他最喜欢的枪也殒身在身边这位黑哨兵手上。没有点资金保障的生活真是寸步难行。   “没关系学长,船到桥头自然直。”白煜月善解人意地领悟到封寒的难言之隐,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他们都会好好生活的!他又不需要吃很多,未来一定会好起来!   “是啊,只能启用备份仓库了……”封寒想了想,“我在白塔好像还有个保险柜吧。在亚历山大岛还有一个,在海象岛还有一个……”   白煜月默默收回了想要安慰的手。   白塔。   白塔被巨大的墙壁分割成东西两侧,但无论哪一侧,都关着一批“兽性未泯”的家伙。   刚刚觉醒成哨向的少男少女根本无法与动物本能自洽,整日想着斗争、撕咬,与侵占领地,根本就是世界上最烦的群体。每一年的都有许多教官申请工伤。   在某段楼梯中,一些哨兵突破了十米的隐私距离限制,精神域开始波动,气氛剑拔弩张。   突然,他们心中所有的躁动都被一阵令人战栗的恐惧感压过,瞬间什么互殴心情都消失了,甚至有点想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他们隐隐感知到一头可怖的巨兽正缓步上升,那恐怖的威压如同窒息的潮水般从楼下溢上来,漫过他们的脖子,带来无法抑制的窒息感。   究竟是什么人敢在白塔里放出如此恐怖?难道又是敌袭?   一些哨兵甚至想呼叫教官支援。   “咚、咚”   他们听到踩上来的脚步声,有点沉。   然后便看见两个尖尖的白色耳朵,内耳廓是粉色的。   再然后就是一张不悦的萨摩耶脸。满脸写着不开心的萨摩耶不开心地走上楼梯,让蓄势逃跑的哨兵都愣了一愣。   萨摩耶已经跑到上一层。此时又有一人从楼下走出来,黑发红瞳,声音带点慵懒,但看向这些青少年时眼里充满纯粹的鄙夷。   “年轻的哨兵……这么多年都没变,果然很烦人。”封寒发自内心的讨厌他们。他作为向导太强大了,寻常的哨兵在他眼里只能是“人智未开”的生物。   “我从楼下好几层就听到你们的吵闹声了。”另一个人随之走上来,显眼的白发与靓丽的外表让众人都为之一愣。他表情和平,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感到赤.裸裸的威胁:“喂,别在这里闹事。”   当他目光投向年轻学生时的这一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心脏骤停的危机感。   可白煜月根本没感觉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出于“夜巡组”的责任说了学弟们几句就离开了。他也没感到学弟们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说到底,他们都还太弱了。   直到白煜月完全离开,这群年轻的学弟才吧唧一声瘫软在地。   “那是谁……”一人搓了搓自己鸡皮疙瘩,满眼清澈地询问身边的哨兵。   “我偷看过一点高年级的录像……”另一个人的十指紧紧抠着地板,“难道是……黑哨兵和他的向导吗?”   “啊啊啊啊啊!”莫名奇妙的尖叫从白塔一角传出。   白煜月和封寒随后经过饭堂。因为这里的味道对白煜月太折磨遂抓紧时间离开。   “好可爱的精神体!”在这里的学生先是感叹一番。   “好恐怖的哨兵!!”学生们很快被快速经过的白煜月吓得瑟瑟发抖。   “毛茸茸的大尾巴……”等白煜月离开后,学生才看着离开的白色背影望洋兴叹。   可是白煜月感觉自己真的没做什么。根据体检结果,他和封寒被要求三年内不能动用精神域攻击,平时还要多和萨摩耶互动。他只是普普通通地经过这里而已,至于被别人评价什么他早已不在乎。   “这里是我常来的图书馆。”经过图书馆时白煜月回忆了一番过去,他带着封寒指向某个角落,“我常常在那里看植物图解,以前我有点种地的想法……那个位置已经被别人的书占领了,真怀念啊。”   封寒想象着白煜月小小一只缩在图书馆角落的样子,内心也暖暖的。   “这是我的测绘专业教室,那个教官超严格。”白煜月想到漫长的学习过程,不禁长叹一声。   “你很喜欢这些吗?”封寒饶有兴趣地打量教室内部。他从前不在乎白塔里有什么课程,课室里有什么设施,反正他会一视同仁地翘了所有课。可现在光是想象白煜月在里面待过,他就觉得这些空间都特别可爱。   “……也不算。”白煜月回想起自己苦学测绘相关的缘由。   测绘需要很多物理知识。除了黑哨兵的大脑特别好使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在21世纪选的是史地政,以致于潜意识不想碰相似的学科了……   “总之有很多很多原因。”白煜月如此解释。   封寒笑了笑,道:“那我可要好好保护我们珍贵的测绘兵。”   “我们现在是平级,军士长。”白煜月和萨摩耶一起斜视封寒。   看过了教室,封寒带白煜月走进废弃层,扭开消防栓,打开一个隐藏的走廊。走廊很豪华,尽头有个小门。   封寒指了指小门道:“这是我以前的宿舍。”   “你居然有单独宿舍!”白煜月大为震惊,“还在单独的楼层!都没有人入住你这个房间吗!”   “嗯,会长特权。”封寒淡定地说道。然后他用指纹打开宿舍门,进入从前的宿舍,从柜子里翻出一箱沉重的东西。他打开清点了一下,便对白煜月说:“黑哨兵先生,我们的雪橇车有着落了。”   “为什么你可以忽然变出钱来……”白煜月吐槽道。他同样好奇地打量封寒从前的宿舍,被子叠成豆腐块,墙壁是光秃秃的金属质感。他忍不住低声道:“你这里和亚历山大岛的那个一样,都像没住过人似的。”   “以前没想过长住。”封寒解释道。   白煜月:“哦。”   “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在看双人居室设计了。”封寒一本正经地说道,“带宠物窝那种。”   白煜月:“哦……”   白煜月双手抱臂倚在门框处,看着封寒收拾东西。他有点小满足,有点想要别人炫耀,可是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别人炫耀,真是一种新时代的烦恼啊!   封寒收拾完东西,忽然也对白煜月的过去兴趣倍增。他问道:“你以前宿舍在哪?我想去看看。”   “哈哈,那个东西不重要啦。”白煜月和萨摩耶扬着笑脸道,“我们继续去教室看看吧。还能看望夜星老师呢。”他和萨摩耶齐力把封寒带离宿舍区。   又到了教学层,前方的路口分为两边,一边通向向导专业课,一边通向哨兵专业课,哨兵的通道墙壁都要厚十倍。   白煜月在路口停下,怅然道:“哨兵和向导的课程我都学习过了。”想了想还是走向向导通道,他和封寒都不喜欢太多哨兵的地方。   “为什么要学向导的课程?”封寒困惑道。   白煜月解释道:“因为我不能依靠别人过毕业考嘛。”   也幸亏他一直坚持顶着压力学习这些课程,不然他真的不知道如何把自己解救出来。   听闻此言,封寒却陷入沉默。   光是想象白煜月的过去,他就感觉全身都压上一层窒息的重压。   “如果能早点认识就好了。”过了一会儿,封寒喃喃道。   白煜月:“什么?”   封寒直视白煜月的眼睛:“如果能早点认识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度过这些。”   “早点认识也不会有其他结果。”白煜月看得很开,“不是别人没有选择我才导致了这个结局,是我没有选择别人。如果我们早点认识,说不定会一直打到毕业哈哈哈。”   “那也不一定。”封寒却否认道,“如果我们早点认识,作为你的学长,我会一边嘲笑你一边把那些家伙全教训一遍。”   如果封寒和白煜月早点认识,哪怕只是早认识一年,他们的生活轨迹也会完全不同。   一开始可能只是看在总指挥的面子上给白煜月撑腰。封寒会为了一劳永逸策划一个超大的排面。听说极光会会长对黑哨兵甩脸色,他就当众强制申请黑哨兵成为自己的搭档,匹配度就填个99%好了;听说有黄毛小子请白煜月吃火锅,他就在火锅店摆流水席;听说白煜月还和AI很熟,封寒当即反应过来AI里有“鬼”!   为了让总指挥不再麻烦自己,他还会好心向白煜月分析向导的心态,鼓励白煜月和北某人不畏世俗目光,勇敢地远走高飞。   ……结果在某次白煜月又被伤心后愤怒地揍了北星乔,再把白煜月接回亚历山大岛,等毕业考再送回去。   被伤心的白煜月裹着被子在火炉旁烤火,惴惴不安地想着自己的毕业考该如何度过。   封寒就站在门口处痛苦地说出那句经典台词——黑哨兵,你为什么是黑哨兵呢?   “要是能早点认识就好了。”封寒又一次重复,“这样我们就有很多时间认识彼此。”   白煜月却不以为意:“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如果你是最后一刻临危受命也会愿意吗?”   如果白煜月还是被逼到孤独进行毕业考那一步,如果那时候封寒恰巧在白塔,如果老师为了心爱的学生不得不求助另一个学生,这显然不公平,可她没有办法。封寒还会心甘情愿地同意帮忙吗?以那时封寒的立场显然不会,所以美化没有经历过的道路是没有必要的。   可是此刻封寒的目光却好像穿越时空,放在了过去的白煜月身上。   他轻微摇头说:“我没有办法对着你说出‘不愿意’。”   白煜月瞬间失语。   下一秒萨摩耶一头撞进封寒怀里,冲击力之强差点把封寒撞倒了,尾巴扇得像白色旋风。   封寒抱着萨摩耶,摸了摸毛茸茸的头,反问道:“你也会愿意的,对吗?”   白煜月说过,这个结局不是别人没有选择他,而是他没有选择别人。   所以如果又回到命运的分界点,你会愿意选择封寒吗?   ……   “这是音乐教室……”白煜月推开教室大门,教室内的灯光通明,座位整洁,最前面放置着一架钢琴。   “我也修过这门课程。”封寒神色有所触动,用手抚摸上的这里的课桌,“我常常来这里……”   在他快毕业的那一年,因为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以及知道自己与和平时光绝缘的必然未来,他心中常怀焦虑。可在这里却能得到很好放松。   “有个曲子特别催眠——”封寒话音未落,一首流畅的曲调便从白煜月手下诞生。   白煜月自己也有点吃惊,拿刀那么久,钢琴技术居然没有太大退步。他熟练地弹起自己的练习用曲,便看见封寒的神色越来越凝固。   “不会是我弹的这首吧?”白煜月笑着问。   封寒不敢置信地从白煜月指尖看向白煜月的脸,确实是这双手在弹没有错。他知道白煜月品学兼优,但不知道白煜月弹起钢琴是这种模样!   竟然是不可思议的温柔……以前这样子究竟有谁见过!!!   “真的是我这首?”白煜月追问道。   这首曲调已经渐渐和封寒记忆中的催眠曲重合。   听着听着,封寒下意识产生了生理性的困意。   不是吧……那首催眠曲真的是白煜月弹的?   算起来他快毕业的时候,恰好是黑哨兵入学的时机,理论上讲他们确实有一小部分时间是同时在塔的。   可那时封寒主动性不想和黑哨兵有交集,白煜月还在和竹马大搞正直的兄弟情。   命运却在双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两人有所交集了。   “真的是真的?”白煜月快笑弯了腰,“原来我们这么早就相遇了……”   封寒默然片刻,回想起自己之前假设两人早早相遇的可能性,只能憋屈地吐出一句:“命运在开玩笑。”   “命运?那种东西不重要。”白煜月已经凑到封寒身边,一手抓着封寒的手臂,强制对方和自己握手,模仿初次相见的友好礼仪:“虽然第一次相遇没有认识,但是现在也不迟……重新认识一下吧封寒学长!”   白煜月握着封寒的手,萨摩耶也把爪子搭在他俩的手上,两人一狗的手一起晃荡了三下,如同结下某种友好契约。   封寒却再也忍不住,把白煜月抱入怀中。某个阴影一直徘徊在他心中,让他深怕怀中的人一不小心就溜走。他对北星乔生出了浓厚的嫉妒,总是在假设自己如果早点认识白煜月就好了,如果命运没有开玩笑就好了。   但是一切没有如果……   一切都不会太迟……   封寒闭紧双眼,用全身的感知记住这个本该属于好多年前的拥抱。他的声音投出浓厚的鼻音,在白煜月耳边道:“以后也要一直选择我。”   ……   总而言之,白煜月和封寒的新身份在亚历山大岛落户了。   封寒问过要不要选其他岛,可白煜月心心念念着好久没见的大哈,坚定要亚历山大岛。   户籍人员乐呵地告诉他们,现在亚历山大岛进入基建攻坚阶段,入籍有特别政策优惠,可以自己选住址哦。   白煜月拿了地图和封寒一起看,给他俩未来的小家选了一个偏远的半山腰。   以后长嬴就住二十公里外的山脚。   桑齐也被扔到亚历山大岛做教育改造了,封寒到现在才想起来还有这个小弟没有管。不过白塔对未成年人自有另外的法律。   封寒借助人脉翻看各个士兵的户籍变化,发现北星乔居然没有去那里,反而决定在三塔之城深耕,朝权力高点冲击。   这家伙该不会想成为第四任总指挥官吧?   留在三塔之城的还有司潼和赫川,他们的归属地转去了双子塔总部。但由于任务性质,封寒总觉得会经常看到他俩。   调去了亚历山大岛的则有年知瑜,他就留在城镇一直帮学姐搞基建吧。封寒和小黑要住在山区,方便放牧。   历洛崎转去了锡格尼岛,是离亚历山大岛最远的边境岛。他是怎么想的呢?   顺带一提,长夏AI也在亚历山大岛。因为长夏AI表现出极强的入侵性,放哪座城市都会破坏原有的网络,放亚历山大岛远离人烟的山沟离最适合。   封寒又翻了翻资料,他怎么觉得那么多妖魔鬼怪都在亚历山大岛?他和白煜月的未来生活真的能快乐又平静吗?   此时恰巧又有一份转户籍申请递到封寒的同学面前。这份申请来自周伏清。封寒瞬间恶从胆边生,撺掇他同学把这申请批向别处。   弄完所有手续后,白煜月和封寒就要坐上列车驶向新生活了。   白煜月的行李很少,主要是两只鹅。封寒则搬了很多东西上车。   把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比了个手势,两人再拖着企鹅车走进车厢。这趟列车以运货为主,没见到什么乘客。   一走进暖暖的车厢,白煜月便被里面的装饰吓了一跳。萨摩耶呆在原地,两只企鹅也好奇地张望。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白煜月感觉自己的心脏紧缩成一团,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喜,有点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车厢内摆着满壁的小野花。其实大部分不是真的,满车真花实在太过浪费种地资源了,封寒走破冰者那边的路子才紧急搜刮来那么一点真花。   这些鲜花有点像二十一世纪的三裂菊,就是路边小野花的模样,很常见。可白煜月脑子还是懵懵的。   送鲜花不是黑哨兵的绝活吗?   怎么会有人送黑哨兵鲜花呢?   白煜月脑子乱成一锅粥,甚至想到白长青当时收获白长夏的花,也是这种心情吗?   “只要有心就能弄来。”封寒笃定道。他从保温箱里拎出一束包装好的鲜花,花里面还挂着两人的新身份牌,郑重地递给白煜月,“主要是我觉得很适合你。或者说,很适合庆祝我们的再次相遇。过去的已经不能再追回,那我希望能用新的记忆去覆盖它。”   封寒轻声且温柔地说:   “所以毕业快乐,白煜月。”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结了,高兴得能后空翻二十个!同时也非常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各位,真想跳出来给你们每一位磕头!!满腹感激之语不知从何说起!所以接下来的番外都设置为福利番外!!本章也有喜庆的红包!!每个红包附赠一个亲亲!送给喜欢这篇文的读者!我已化身亲吻狂人!啵啵啵啵啵!   -   番外包括   1.耶耶六六海岛生活之论驯鹿家族的崛起   2.什么白塔和极乐成了友邦而且所有人包括耶妈耶爸都存活的超完美if线之17岁耶耶的烦恼   3.天啊一睁眼就穿成皇帝而且一个名叫封寒的人想杀我的耶六竹马if线之末代皇帝 前夫哥和年二if线还在考虑! 第173章 驯鹿家族 远远望去,亚历山大岛的山脉连绵不绝,山脚的平原隐隐露出一些黑色建筑的屋顶,几只驯鹿冰悬崖边缘埋头觅食。忽然它们的耳朵动了动,几只驯鹿纷纷抬头,然后飞快跑走。   冰悬崖边爬上来两个人。白煜月把行李扔上去,快速地翻身到地面,两只企鹅从他的背包里跳下来。他坐在地上,不禁困惑道:“这么久了这里都没有修好路吗……”   但他很快想开了:“这里没有修路,意味着很少人会打扰我们!学长!”   封寒背着一人高的登山包上来,闻言只碎碎念道:“少点人好,少点人少点麻烦……”   白煜月震惊:“学长!还没走到住宅就这么没干劲了吗!”   封寒:“这可是毕业以来第一次正式休假……不用那么有活力吧……”   不管两人如何念叨,他们又走了半天山路,终于找到了群山之中的小住宅。它是以前基建工人的临时住宅,分配给白煜月他们后又加固装修了一番,现在是全新的面貌。房顶尖尖的,远看还挺有设计感。   站在这栋两层小住宅面前,白煜月已经表现出爱不释手的模样,先绕着住宅逛了一圈。   “学长,这里还有栅栏!我们可以养点东西!”   “这个蓄电池坑好大,再也不用一周去充一次电了。”   “还有地下室?用来放吃的吗?”   另一边封寒敲碎薄薄的冰层,再激活蓄电池的密码,终于把门打开了。   白煜月瞬间出现在他身边,和萨摩耶一起往里看。萨摩耶尾巴转得飞起。   ——里面空无一物,连沙发都没有。   萨摩耶尾巴垂下来。   “好吧,看来我们入住得太早了。”封寒顺手摸了摸白煜月的头发,“但床应该快送到了,不用担心今晚。”   “我要大床,小红和小猕猴桃都很怕冷。”白煜月一手一个企鹅。   封寒对此早有预料:“睡了企鹅就不能睡萨摩耶了。”   “对哦……”白煜月默默把两只企鹅放下,“你们也该长大了,睡觉时记得盖被子。”   小红:“嘠!?”   萨摩耶在墙角摇尾巴。精神体一般不能靠近普通动物,而且白煜月现在黑哨兵领域全开,也就是从小领养的小红与小猕猴桃能忍受了。   封寒开始拆登山包,里面什么都有,除了生活用品,还有应急食物罐头、小型电磁炉、企鹅折叠窝,甚至有被切成两半的枪支遗骸。白煜月怀疑封寒真的想把枪管做成鱼竿。总之封寒的东西零零碎碎地占据了半个客厅。白煜月席地而坐,每个都要感兴趣地拿起来瞧瞧。   突然,门外响起轻微的敲击声。白煜月打开门,才发现栅栏外站着一个颤巍巍的快递员,旁边六只驯鹿拉着一车物件。   快递员就是个普通人,在黑哨兵的威压下几乎站不直。他看起来已经抵达崩溃边缘,但还是尽职尽责地递出签收单:“请、请确认物品完好。”   那签收单离白煜月还有几米远,可快递员看起来如果黑哨兵敢往前一步就要晕倒了。   白煜月尴尬地站在原地。现在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了他的精神域,这也是当初考虑住在山区的原因之一。他本来想叫封寒过来签收,忽然心神一动,白色大胖狗立刻挤出门框,以满分跳跃姿态咬走签收单,再送到白煜月面前。   有了白色大胖狗的加持,快递员的压力变小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抖腿的幅度不再那么大。   “放在那里就好了。”白煜月让萨摩耶把签收单叼回去。到了这时,快递员才发现这个气势很可怕的人其实性格并不可怕。   快递员帮忙把货卸下来,刚想吹响鹿哨,让驯鹿队伍出发,结果领头的驯鹿却扬起蹄子,朝白煜月方向刨了几下,还摇头晃脑,似乎想要用角顶过去。   “等等!不好意思驯鹿今天可能有点受惊了,不不不,绝对不是您的问题。”快递员手忙脚乱地安抚驯鹿,却被另一只驯鹿用长角轻轻顶开。一个人瞬间沦为了驯鹿群的玩具。他就说亚历山大岛的驯鹿真的很难驯!   白煜月看了一会儿,才不确定道:“难道你是……大哈它小弟?”他觉得对方鬣毛有点大哈的特征。   领头的驯鹿更大幅度地扬起蹄子,似乎很开心,肌腱发出噼啪的声音。对于驯鹿来说,能和大哈同时提及就是一种荣耀。   “你知道这群驯鹿的大哈吗?”快递员好不容易抱着驯鹿的脖子站稳了,说起“大哈”时语气不禁有些羡慕。每个快递员都希望拥有自己的驯鹿队,而大哈就是运输业皇冠上的明珠。   “我知道它。”白煜月问道,“你知道它在哪吗?也在当快递员吗?”   “不……没有人能驯服它。”快递员悲伤得又要摔倒的样子,“此事说来话长……”   原本亚历山大岛养着一群驯鹿,在白煜月照料下每天都有充足的食物、充足的锻炼,身体素质逐渐上涨,过冬不再是难题。   然而好巧不巧,去年冬天这里刚好搬来一群阿德利企鹅。   这群企鹅暂时没有天敌,逐渐发展壮大。直到夏冰融解,它的天敌终于蜂拥而至。一群虎鲸游荡到附近,闯荡到阿德利企鹅巢穴的附近饱餐一顿。虎鲸走了海豹来了,海豹走了贼鸥来了。轮番天敌进攻下,阿德利企鹅数量锐减,留下了大片空的栖息地。   栖息地上留有阿德利的粉红粪便,而后又分解,促使地衣等苔藓生长。一些驯鹿便闻讯而来……结果不幸踩到虎鲸顶出的浮冰陷阱里,全部溺毙了。现在岛上仅剩二十几只驯鹿,包括大哈。   这大概就是动物界的世事无常。   驯鹿群本来就是人工饲养的,生态非常薄弱,一次溺亡意外直接成了灭族之灾。   白煜月闻此噩耗,也如五雷轰顶。   “我的企鹅……我的驯鹿……”白煜月的笔啪叽一声倒在地上。   “等等,我说错什么了吗?非常抱歉!”快递小哥连忙摆手。他现在觉得黑哨兵一点都不可怕了。而白煜月彻底进入了失落至极的游魂状态。   忽然,一只手搭在白煜月肩膀上。“喂。说那么久说够了吧?”封寒扫了一眼驯鹿,那群驯鹿忽然就拉着雪橇跑远了。   “对不起!!”快递员内心高分贝尖叫,来不及和白煜月道别就去追驯鹿了,“等等我啊——”   “真有活力……”白煜月的目光随快递员远去,而后又一头撞在封寒怀里,艰难地消化驯鹿家族的噩耗。封寒熟练地摸摸白煜月以示安慰。   简单收拾了一下家具后,两人便决定前往驯鹿饲养中心看望驯鹿。   驯鹿饲养中心在新小镇边缘,白煜月需要先预约,确保清场才能去。   这倒不是黑哨兵的特权,而是普通人很难承受黑哨兵的精神域,白煜月的生活区域需要暂时和他们隔开。   等申请批下来需要一点时间,两人慢慢走下山。路上遇到一个进山采样的普通学者,本来还在气喘吁吁地爬山,忽然被黑哨兵的精神域一刺激,直接晕倒了。封寒只好前去处理,确认普通学者得到救援后才回来。   “看来这片山上要挂个警示牌。”白煜月说道,“上面写‘内有恶狼’。”   “你不是邪恶的。”封寒语重心长地说,似乎很想安慰白煜月。   “我心里有数。怎么可能什么事都和以前一样。”白煜月突然露出了始夜法的一面,整张脸冷酷无情,只是这次冷酷的对象是他自己。他说道:“变成黑哨兵还追求常人的生活未免太可笑了。”   他说完后才发觉自己有些不正常,又朝封寒温柔笑笑。   结果被封寒单手捏住脸颊肉揉了揉。萨摩耶瞬间炸毛,炸出一连串汪汪骂骂。   “不要对我那么礼貌。”封寒说。   两人此后不再提起这件事,之后平安地抵达驯鹿饲养中心。这里有许多蒙古包似的小建筑,是驯鹿躲风暴的场所。来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残疾向导,说大哈住在最大的那顶蒙古包里。   站在蒙古包外,白煜月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大哈为什么不干活?难道是在过冬时遭遇了什么?无论大哈变成什么样子了我都会好好对它……如果大哈能记得我就更好了!”萨摩耶字正腔圆地汪了三声。封寒看着对动物兴趣不大,但一直陪在白煜月身边。   “我要进去了……”白煜月鼓起勇气推门而入,看见里面的场景全身僵直,“大哈你你你——”   “你有孩子了?”   帐篷内,只见一头高大强壮的公驯鹿心满意足地吃胡萝卜,它有着一对威风凛凛的长角,正是传闻中运输业的皇冠明珠,大哈。不远处,六只小驯鹿在帐篷内蹦蹦跳跳,模样很有大哈的特点。   大哈看见白煜月眼睛一亮,胡萝卜也不吃了,直接冲过来,想要与白煜月亲热一番。白煜月犹豫地躲开,但看见大哈没有不适的模样,才喜极而泣地抱上去。萨摩耶高兴得在门外跳来跳去。   “真不愧是最强的驯鹿。”接待的向导看了这一幕频频点头。   “这家伙怎么活得那么滋润,它都不用上班的吗?”封寒疑惑道。   接待向导这才说出大哈的完整经历。原来驯鹿家族遭遇溺亡之灾恰好是另外几只公鹿,因此如今岛上的二十几只驯鹿大多数都是大哈的后代。早上看到的那支快递驯鹿队就是大哈的孩子们。   “大概是都继承了大哈的基因,所以岛上驯鹿非常难驯。能当快递鹿的驯鹿们都是矮个子里拔将军了,但还老是做出戏耍快递员的行为。”接待向导十分头疼,“动物专家来看过,说它们可能是缺乏运动,可我们每天都有溜它们,跑得腿都断了……如果还要增加运动量,就要从塔里调动士兵……”   如今亚历山大岛也有一座哨塔,在白煜月他们从前入住的塔基础上重建了,彻底完善了行政和指挥功能。   “但是士兵哪够啊。这里就我一个老东西,我还得负责隔壁的长毛牛、磷虾、海螺和藻这些生物的日常维护呢。”接待向导眉头一皱,把手上的书籍拍得啪啪响。封寒看见那本书的标题是《长毛牛的产后护理入门讲解》,已经猜到哨塔已经缺人到何等地步。   “那不如……”白煜月双手合十,眼睛里闪着星星,“让我来负责驯鹿的日常维护?我有着丰富的放牧驯鹿经验,对亚历山大岛地形熟悉,可以带着驯鹿满山跑……而且我和大哈的关系非常好。”   “唔……我可能要打个报告看看。”接待向导有些心动,但也有些顾虑。和黑哨兵说话已经带给心脏很大压力了。   “我帮你写报告,走我的通道。”封寒冷不丁说道。   他直接点开通讯器,从文件库里拉出一封申请模板,改了几个字就点击发送。   白煜月从旁边狗狗怂怂地偷看。他一直很好奇,封寒究竟是怎么混得那么好?好像哪里都有人脉,难道是沟通上有什么秘诀?   他瞥见封寒在信件上写了一行字:“不用看,点同意就行。”   收信人是“方雪庭”,他们的共同学姐。   白煜月:……原来这么简单吗?   几分钟后接待向导就收到了同意令,欢天喜地地把大哈送走了。   大哈带着它的难驯家族昂首挺胸地走出帐篷外,白煜月再一次喜极而泣:“我一定会好好把你们抚养长大!”   封寒在旁边微不可闻地叹气,已经预见了未来的麻烦滚滚来。   ……   但除了麻烦的间隙,其他都是被幸福填满的时间。   不知不觉封寒的生物钟和白煜月很像了。白煜月早起,他也懒洋洋地跟着早起。白煜月出门牧鹿,他就抱着材料箱在冰原上做点改造小手工,偶尔一抬头,都能看见白煜月、雪橇和驯鹿群组成的奇妙队伍穿梭在山谷里。大家都戴着红色围巾,好似永恒冰原里的温暖。   快到傍晚的时候,封寒先去海滩处从茫茫鹅海中把两只鹅捞出来,再回到住宅附近时,白煜月已经把驯鹿们都赶回圈舍里了。两人再一起忙活明天的食材,有人吃的,有动物吃的。   封寒有时候会加上一点鱼类,说是自己钓的。他身为鱼获会会长怎么可能没有鱼获嘛。对此白煜月很怀疑。   包装好后,他们齐力把食物放进地下仓库里。看着满满的仓库,一天的劳累都值得了。   这时终于到了两人的休息时间。两层小住宅已经大变样,添置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家具,例如由三十种鸟类雕塑组成的装饰墙、随意放置能让人席地而坐的垫子、自带循环装置的小花瓶。   最显眼的莫过于壁炉样式的暖气管。它不会烧柴,但是会发出类似木材燃烧的啪嚓声。就在这样宁静的氛围中,白煜月睡在封寒左边,萨摩耶横躺在封寒上面,把被窝挤得暖暖的。   封寒很想沉溺进温暖里,可他还在坚持看书。书本是从接待向导那里借的,名为《家犬亚种注意事项》,这可是老古董了,里面记录着许多封寒第一次知道的知识。   “犬类对群居的生活更习惯一些……”封寒看到这句话猛然一惊,又不免有些心痛。他摸了摸白煜月的头,白煜月睡眼惺忪地拍掉他的手。封寒仍在忧心忡忡。   或许该找点人上门来拜访他们?   ……   “你好,我来看望一下小红哥。”   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了。   周伏清拿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礼貌又期待地朝封寒微笑。   封寒看着门外的对方,多希望这是错觉。   “小红……哥?”封寒难以把这个称呼和大胖鹅联系在一起。   “它不在吗?”周伏清早有预料,从包里掏出另一个豪华礼盒,“那我来看望一下驯鹿哥。我们一起在文森山共度难关,这么久没见真有点想念呢。。   “你是怎么来到亚历山大岛的。”封寒此刻最关心这个。其他人的调动他没时间管,周伏清的申请可是恰好撞在他枪口上,他亲眼看着周伏清的申请被驳回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写申请啊。”周伏清眨了眨无辜的眼睛。   封寒:“写的什么申请?”   “原本我是走电子申请的。”周伏清陷入回忆,“可是那天突然遇上大停电,资料全清空了,我不得不手写了一份。然后就调到这里来了,真是有惊无险的审核啊。”周伏清继续微笑。   “真是有眼无珠的审核……”封寒咬牙切齿,真不想碰到和极光会相关的人,“小红在东海滩,你想找自己找去。”   “小红既然不在,那我在这里等等它回来吧!”周伏清鼓足勇气说道,并暗暗为自己叫好。他终于说出来了,借着看望小红哥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停留在小黑家里,再合情合理地和小黑见面。这一套丝滑连招想必自己一定隐藏得很好吧!   其实他并不是想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他只是想看看小黑的近况,脚就不由自主地顺着驯鹿脚印走到这里了。他真的不会打扰小黑的……   只是说说话应该没什么吧?   周伏清硬撑着微笑,生怕封寒这只超大鸟看出自己的真实意图,斑头鸺鹠缩成一团。   封寒果然用一种又无语又嫌弃的目光审视他。   周伏清冷汗直流。实在不行他去找找会长要申请,会长和小红相处那么多天,一定也有感情了。自己就趁机提出帮会长看望小红的要求。有了他人的命令做掩饰,他的真实目的就更加隐晦了。   就在气氛逐渐紧张的时候,第二个不速之客来了。   “哈哈,果然跟着你能找到封寒的蜗居。”房外响起桑齐猖狂的声音。   “什么?他是怎么跟过来的?”周伏清大惊失色。   栅栏外站着长高一些的桑齐。他穿着白塔最常见的防寒服,如果不是脚腕铐了一个金属环,没人会看出他是极乐曼陀天的胎莲法。   “今日的我和过去的我不可同日而语。”桑齐捋了捋头发,“现在,我对精神域的掌控可是到了恐怖得发指的地步,追踪一个小小向导,简直易如反掌。”   封寒真的很想现场把这两个扔到大海里。   “封寒!”桑齐想起自己的主要目的,“我要住你们这里!你以前答应过我的,我站你的阵营,你就该给我点福利。”   “你上完所有常识课程了吗?”封寒嫌弃道。   “你不要看不起我。”桑齐自信满满,“我的文学造纸已经抵达登堂入室的水平。”   “真是厉害的文学造纸术。”周伏清在旁感叹道。   “总之就是很厉害。”桑齐回归正题,“就算不厉害也不妨碍我见一见、见一见始夜法吧……说不定他还能教教我……”   周伏清突然站直:“是、是的!来这么久却不拜访一下小红他主人真是有点失礼……”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封寒忍无可忍。漂泊信天翁直接大鹏展翅,刮起狂风。   另一边白煜月在指引驯鹿远离危险地段。虽然和驯鹿在一起很开心,但偶尔也会想和别人说点话,和别人吵架也没关系,就当做是日常生活的点缀了。他现在无欲无求,心平气和,无论对方多么难搞都绝不会急躁。   直到山坡上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长嬴戴着一个眼熟的围巾,穿着毛绒绒的大衣,站在山坡上朝他打招呼:“小黑,有在想我吗?”   白煜月定在原地。   好吧,其实他并不是那么想人生泛起波澜。 第174章 恋爱报备 白煜月牵紧了活泼好动的大哈,对着山坡上的长嬴无语道:“你有本事就靠近一点。”萨摩耶在旁边汪呜汪呜地骂起来。   “我没有这个本事,始夜法的精神域令人心悦诚服。”长嬴笑眯眯地说道,“精神体也万分蓬松。”   原本不同阶段的哨兵们拥有不同的安全距离。还在白塔学习内的哨兵是十米以上,通过毕业考的哨兵能减少一点,拥有固定搭档的哨兵能再减少一点,拥有终身搭档的哨兵一般不再设置安全距离。   但实力超群的哨兵会强制要求安全距离,黑哨兵需要最长的安全距离。同时长嬴对白煜月隐隐有点害怕。诸多因素结合,长嬴便站在山坡上和黑哨兵说话。   白塔档案中的“通缉犯长嬴”已经被销毁了。现在的长嬴获得了新户籍,落户亚历山大岛的山区。登记人员在工作时出了纰漏,以为“长嬴”是那些逃难过来的实验体,便自作主张赐了个“白”姓,表示欢迎融入白塔大家庭。   长嬴看到身份卡上的“白长嬴”,心情十分微妙。   定居亚历山大岛的长嬴仍有诸多限制。不能进入山脚下的小镇,不能参与小镇相关的工作,不拥有政治权利。不过长嬴不在乎,他本就不想和那些庸俗的人混在一起,他只想弄点令他内心安静的事。   例如站在山坡上看看白煜月。   只要看见这个人,他心里就像海面上的月光一样宁静。   他多想一直和白煜月在一起。只是他现在终于有了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出现只会破坏白煜月心情,所以他一直很克制。此前他并不知道让他人快乐也会让自己不快乐。   长嬴的目光有点渗人,但好歹安分的什么都没做。白煜月嘟囔道:“你现在总算正常一点。”   “正常?我不这么认为,正常就是平庸的代名词。”长嬴道,“古往今来没有哪个艺术家是正常的。”   白煜月:“艺术家?你打算做什么?”   长嬴说起这个便提起点兴趣:“这片冰冷的土壤缺乏一个冷酷而真实的记录者,我要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将错误的历史拨乱反正。当我记载的事实足够全面与无情,那便是千年来最出色的艺术品。”   “而你……”长嬴克制得了自己的动作,却克制不了自己的眼神,“我要为我们之间的故事写下诗篇。我们之前全部的相遇,与梦幻般的交流,都会流传千古。”   白煜月和萨摩耶一起无语地斜眼看他:“你先把成语用对再说吧。”   说起和长嬴的往事他便想起一个让他尴尬得恨不得和封寒永不相见的事情,那就是温泉夜出现的乌龙。在来亚历山大岛后某一天他和封寒提起这件事,封寒当场石化,好似五脏六腑都受了重伤。   封寒问道,为什么后来他们再度亲密时白煜月从来不惊讶。   白煜月便答:“我以为你开窍了!”   然后两人便经历了一个混乱的夜晚,动静堪比萨摩耶拆家。事后封寒绝望地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希望窒息死过去的自己。白煜月光着上身趴在床上,一手撑着脸,一手去逗旁边的信天翁精神体。他心想这完全就是只大鸭子嘛,他当初怎么会被它用翅膀扇倒在地?   “但你这种精神也值得鼓励。”白煜月收回放飞的思绪,对长嬴说道,“毕竟你知道更多白塔外的事情。”   长嬴又想起居住证上的“白长嬴”了,一想到这个“白”不是白煜月的“白”而是白塔的“白”,他就有点想吐,于是脸色并不好看。   “滴滴——”   长嬴手环上突然闪烁红点,并发出警报声。   长嬴看看手环,他并不想这么快离开白煜月。可是他没有办法拒绝这个信号。   因为这是AI长夏即将靠近的信号。   AI长夏毫不掩饰自己对长嬴的厌恶,说长嬴如果敢再靠近他他就发疯入侵全南极洲的机体。虽说不知道一个AI要怎样发疯,但长嬴还是被伤到了,每次AI长夏靠近他就离开。   长嬴和白煜月道别,沿着冰山隧道离开。   白煜月松开大哈的牵引绳,吹响鹿哨,把周围的驯鹿集结过来,挨个检查蹄子。   过了一会儿,一只机械小章鱼挥舞触手滑过来。它的头顶是一个透明球体,里面装着莹莹的蓝色液体。   “小黑!这是我新型外置机体哦,迷你小章鱼36号,是不是可爱一点呢?”AI长夏利用内置发声器说道。   白煜月先用大哈的毛擦了擦手,再捧起沉重的机械小章鱼,左右翻看,点评道:“还行吧……”   他一开始觉得AI长夏和长夏没什么两样,但后来AI长夏表现出越来越多的不同之处。一个例子就是AI长夏来到亚历山大岛没多久就更换了声音。   “我应该使用这种流行声音。”AI长夏用无情的电子音说道,“这个声音明显时尚多了。”   所以白煜月面对AI长夏不再那么抗拒,还有闲心与对方闲聊,就像当初在白塔和“AI长夏”聊天一样。   “这种机体在冰川上有些显眼。”白煜月劝道,“要不要试试穿上白色的毛茸茸套装呢?”   “不要!”AI长夏说道,“钢铁要平滑工整才漂亮。”   白煜月一时语塞,把机械八爪鱼放回地上:“可是你之前还很喜欢摸企鹅呢。企鹅不是毛茸茸的吗?”   他当初在海滩上发现机械八爪鱼的踪迹差点拉响最高警报。仔细观察后才发现,机械八爪鱼只是穿梭在企鹅群之间,用机械触腕揉搓幼鹅。   “你好黑哨兵先生,AI是没有喜恶的。”AI长嬴说道,“我的言行统一根据‘原料’的毕生经历来推演。请恕我提醒您,‘原料’长夏已经死亡。”   “是啊,他已经死了。”白煜月干脆坐下来和AI聊天。他在岛上能说话的人比较少,找个AI解闷也不错。   “那你为什么讨厌长嬴呢?”白煜月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现实中的‘长夏’应该不会如此。”   “小黑,人类的行为有时候并不是内心的真正折射,会因为不同因素的权重而有所改变。当人类的所思所想化作数据时,这权重也就不存在了。因此我的言行必然表示‘原料’的一部分真实想法。”AI长夏道,“在大多数时候,‘原料’都在想,‘真不公平,要是长嬴死掉就好了’,我认为我的言行符合逻辑。”   “唉,人类真复杂。”白煜月跟着叹气,“要是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萨摩耶在旁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一人一机又天南地北地聊一会儿。眼见天色渐晚,白煜月便起身和AI道别:“小章鱼,我走了哦。”   尽职尽责的萨摩耶精神体开始把走远的驯鹿群赶回来,奔跑的身姿宛若冰原上的白色闪电。   “再见小黑。”机械章鱼举起一条触腕挥手,发声器说出一连串混乱的词语,“希望你以后……不要钻牛角尖、不要躺平、不要试图毁灭世界……”   这些词语来自《黑哨兵安全准则》,都是对黑哨兵的行为警告。旧的AI长夏常在白煜月耳边提起,新的AI长夏有这个记忆,却再也理解不了其中的混乱而复杂的情绪了。   等把驯鹿赶回圈舍,再把小红和小猕猴桃从企鹅群中抱出来。他一手一鹅地走进山路。山坡上积雪很深,大部分是冰屑。他每踩一脚,都会清脆的嘎吱声响起,然后留下一个脚印。萨摩耶精神体则会留下梅花般的脚印。   他穿过安静的冰蘑菇群,耳边只有风的声音,身后是四行长长的脚印。翻过一个小坡,他便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尖屋顶,屋檐都积了一层冰,窗户内亮起了鹅黄的灯光。   白煜月心有所动,加快步伐走过去,却看见两位熟人。   “等等,我刚才不是喂过你吗?再吃下去今天的零食量已经要超标了……什么!那是你兄弟?”周伏清看着六等分的小大哈,眼睛里已经冒圈圈,“我刚刚喂的是谁来着?为什么你们都有一模一样的角?等等,不要用角顶我!”   “小黑你回来了!!”桑齐看见白煜月简直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救救我!封寒他非要我去给‘长夏’记指标才肯让我见你!我要是去见了‘长夏’,我还有命回来?我一定会被当叛徒除以极刑的!他还已经成了赛博生命……会的手段更多了!”   封寒倚在门框处解释道:“关我什么事?不是你们非要当好心人帮忙的吗?”   “哈哈。”白煜月只觉得有个地方一直给他留灯很温暖,内心十分满足,“这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不如进来休息一下吧。”萨摩耶见人就笑。   封寒不太高兴,深深觉得是白煜月太少见外人的缘故。他要多找点可靠的人来上门做客,免得白煜月一天两天都去见这些别有用心的人。   周伏清和桑齐总算喝到今天第一口热水。   周伏清把礼物送给了小红和大哈,同时试图和小猕猴桃搞好关系。小猕猴桃是王企鹅,看着没那么聪明,听别人说话会歪着脑袋。周伏清捧着小猕猴桃,一边偷看白煜月,还以为自己开心得很隐晦。   目光一转,他便看见了封寒的死亡的凝视。大大大鸟的等级压制让他的斑头鸺鹠都要炸毛成球了,只能委屈地摸摸小猕猴桃。   桑齐在利用自己学过的全部知识,恳求白煜月让他住进来。白煜月哈哈一笑,然后拒绝了他。   这两位客人在这里吃了晚饭才离开,白煜月按照古人的好客习俗,把他们送出门再道别。   周伏清临走前看见封寒从储物柜里拿出三个小食盒,上面写着不同的标签,“小红的饭盒”、“小猕猴桃的饭盒”、“大哈的饭盒”。刚才他在客厅参观过了,这个房子里还有很多细致而温柔的细节。很难想象这位前前前狱火会会长、前圣子,有这样家居的模样。   ……而传说的黑哨兵会和这个人度过无数个温馨的家庭时光。   周伏清觉得心酸酸的,但看白煜月心情不错,便强忍心酸,也挥手告别。   ……   白煜月回到家,和小红玩了一会儿,便去围观封寒切鱼。   封寒处理鱼的刀法十分规整,让强迫症看了也会赏心悦目。白煜月特别喜欢看,也特别喜欢听。萨摩耶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非常想吃的模样,看得封寒非常想笑。   这时白煜月收到一封短信,说是指挥塔里的人明天要来拜访,作为官方代表来慰问这两位“养病士兵”,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来慰问的代表……也是熟人。”白煜月说道。   封寒一看到某位姓年的要来便不想再看了,剁鱼的声音都大了数倍。   “学姐他们都会来,这么多人来……应该没事吧?”白煜月担心起自己的精神域状态不好。   “要是来的都是向导就好了。”封寒忽然转身道,“我有一个让很多向导来这里的方法。”   “啊?”白煜月感觉他和封寒不在同一频道上。   “现在先保密,到时候会有趣的。”封寒说道,大脑则在回忆通讯录,看看哪些同学能联系得上。好吧,原平安强制他经历的白塔学生生活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又收到一封短信,是总指挥的!”白煜月惊讶道。   他点开一看,里面的短信言简意赅:   “你和封寒住一起了???”   “现在都快到冬天了,老师才反应过来吗?夜星老师,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提啊……”白煜月双手捧着通讯器,无语地感慨。   “可能是因为她在等我们走流程,好顺理成章地聊起这个话题。白塔士兵互选搭档需要报备。”封寒以他对老师的理解如此说道。   他说起“互选”这个词时,觉得还有点甜。看来夜星老师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靠匹配度在一起的,而是相互选择的。真不愧是夜巡组组长。   “报备?怎么报备。”白煜月怀疑这又是他所不知道的白塔潜规则。   封寒脱了围裙,仔细洗了手,随意又严谨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招呼白煜月靠过来。   白煜月一无所知地靠过去。   封寒熟练地转进总司令办公室的频道,发出一连串公文指令。“边境哨塔-亚历山大岛向中央白塔指挥官办公室请求影响链接”。   没有响应,当然没有响应,现在已经是夜晚了。   封寒并不意外,等待提示声响起,然后转接留言箱。   “这个报备和直接冲她面前说有什么区别……”白煜月吐槽道,“让老师早起观看影像资料前有个缓冲地带吗?”   封寒想想觉得很对,提议道:“那我们待会委婉一点?”   白煜月郑重其事地点头。   转接留言箱的提示声“滴滴”作响。封寒委婉地揽着白煜月,白煜月委婉地看着通讯器,双手合十,满眼无辜。   白煜月:“老师,我们没有要紧事,最近还好吗?”   封寒:“那个,就是,我们……就是想和你们说一声,我们在一起了,可以申请假期补助吗?”   白煜月:“没有假期补助也没有关系。老师,等天气冷了我们再看你。”   两人面对着无人响应的通讯器演戏,气氛逐渐尴尬。   终于他们忍不住破功,笑得乱七八糟的。   在宁静而温暖的小房间里,封寒和白煜月的目光忽然对上。封寒心头一热,吻上白煜月的脸。白煜月慌乱得把通讯器乱抛。   “等等——这个录像——应该关了吧?”   总而言之,亚历山大岛又要热闹一段时间了。 第175章 小小烦恼 在十七岁生日的夜晚,白煜月做了一个离奇的长梦。   “原来我是穿越的。”白煜月推开窗,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冰原,心中涌出一股豪情,难怪他总感觉自己生来便不平凡,要做点拯救世界的大事。   “而且这也能解释我小时候总会说些陌生词汇……钢琴不用教就会……原来是我在少年宫学过啊!”白煜月又想明白小时候一些稀奇古怪的现象,曾经的烦恼终于烟消云散了。   这时候他听见父母喊他的声音,便连忙洗漱后去吃早餐了。   当他顺着楼梯走下一楼。一只白白胖胖的萨摩耶便从墙中跃出,像条毛毛虫般蛄蛹着下楼梯。   萨摩耶跑到白煜月面前,伸着双爪站起来,扑向白煜月怀中。白煜月顺势把它抱在怀里。虽然萨摩耶站起来快到他胸口高,但是他抱着却感觉轻飘飘的。因为这不是真的狗,而是他的精神体。   白煜月顺手揉搓了狗头一番,脑中浮现另一个一直以来没有解决的疑问:为什么他明明是百年难遇、万里挑一、实力强大的黑哨兵,精神体却长得这么可爱呢?   白煜月困惑不已,萨摩耶也跟着困惑地歪头。   饭桌上,他的父亲白无铭端来克苏鲁外观状的灰紫色美食,他的母亲白荆棘咽下去后笑脸如嫣,连连夸赞。白煜月用筷子加起一块不可名状的肉,悲伤地皱了皱眉头:“十七岁的第一顿早餐就长这样子……”   白无铭推了推眼镜:“我已经是这里做饭最好的人了。”   “明天你可以尝尝白塔的饭堂。”白荆棘对此习以为常,“我会叫厨房阿姨给你开小灶。”   白无铭忽然失落道:“所以你每次不在家吃就是去吃饭堂了吗……”   白荆棘眯着眼笑:“这个嘛,哈哈,都是巧合,怎么会呢?”   白煜月又夹起一块不可名状的紫色肉,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家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没有住在冰原城镇里,而是住在荒无人烟的高塔上。要出去外面只能爬绳子。   白煜月小时候以为是他们家穷,后来才发现,主要是他自己的原因。   这个世界人类因为“地冷大灭绝”退居南极洲,且存在哨兵和向导两种职业。他们高度开发大脑,获得精神域以及精神体的能力,战力远超常人,维系着南极洲岌岌可危的和平。   其中,无法与任何向导链接的哨兵被称为“黑哨兵”,破坏力更是南极洲顶端,走到哪都是头号危险分子。如果被检查出携带黑哨兵基因,都会被严阵以待,生怕这种恐怖的基因某一天苏醒了。   如此恐怖的基因……   他们家居然全凑齐了!   白荆棘和白无铭是高危基因携带者,而他则是基因完全表达的实打实的黑哨兵!   所以小时候白煜月几乎没有同龄朋友。   他们这一家也被迫居住在远离人烟的高塔上。   原本白煜月要经历许多场手术才被允许和外人接触……   可在小时候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一个身形高大、肌肉发达的老人忽然来到高塔下,旁边还跟着一个小孩。   白煜月趴在高塔的窗户往下看,看见那位老人和他父母激烈地争吵后不欢而散,那位小孩哥也跟着老人走了。   几天后,一位匿名人士却寄来了比高塔还要大的仪器。经过这些仪器的帮忙,白煜月在8岁就唤醒了精神体萨摩耶,此后便健健康康地长大了。   这九年里,白煜月一直接受家庭教师及众多私教的教导,爬过冰川、游过大海、救过海豹、揍过北极熊,凡是附加题全部完成,凡是功课全部拿A。老师们都感动得落泪。   只是在16岁的时候,一位老教师忽然提出让他去白塔学习,体验一下与同龄人的交往。   白煜月的父母看起来很心动。但其实这些年里,他们对白煜月一直看管得很严,甚至有些过激了,似乎生怕白煜月一不留神就被陌生人拐走一样。在经过许多个夜晚的家庭会议,这对父母才松口让白煜月去白塔学习。   但其实白煜月本人……不太想去。   虽然他挺想体验集体生活什么的……   可是……   他妈妈是白塔教科书及考卷编写组组员,他爸爸是白塔一年级的医护。测绘方阵的教官天天夸他有天赋,夜巡组组长老是给他起外号,白塔总指挥曾经不小心把他从一楼扔到二楼。可能在饭堂工作的厨师阿姨都在他小时候抱过他……   谁要去这种老师兼校长都是熟人的学校啊!   所以白煜月对白塔的生活兴致缺缺。   他在餐桌上也表现得心不在焉,旁边的萨摩耶露出委婉的苦笑。   “其实,小月,我们一直有件事瞒着你。”餐桌旁的父母不知聊到了什么,双双放下餐具,对着白煜月正色道。   白煜月内心咯噔一声,也不由得放下餐具。   “这些年你可能觉得我们看管得你太紧了,但其实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白荆棘率先说道。   “等你去了白塔,我们可能要出趟远门,也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白无铭难得看起来忧心忡忡。   萨摩耶听到“出远门”就立刻竖起耳朵。   “你还记得以前来我们家的那位老人吗?”白荆棘道,“他是你的外公,目前在极乐曼陀天那边当……首领。”   白煜月听得懵懵的。   极乐曼陀天是什么东西?   “他虽然是你爷爷,但他图谋不小。他有着征服世界的野心,而你作为自然诞生的黑哨兵,会是他最大的助力。”白无铭说到这里脸色亦十分难看,“他一直渴望把你抢到他身边。”   白荆棘:“但我决不允许让你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之后你去了白塔,应该会遇见来自极乐曼陀天的交换生。到时候你就懂了。   “我只希望……我的小月亮能活得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把你抢回去的念头,我们已经在暗中阻止过许多次,但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一切。”   白煜月听到母亲的愿望,立刻心软了。   他也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很好。   “我们准备回去和他谈谈。”白无铭道,“可是据我所知,他在你十七岁后的行为会越来越过火。例如他可能派人潜入白塔然后……”白无铭说不下去。   白荆棘:“然后……让你认识一些同龄朋友,从心灵角度让你产生对极乐曼陀天的归属感,从而让你自愿回去。”   白煜月听了半天都没听懂极乐曼陀天是干什么的。不过没关系,现在他已经对上学很感兴趣了。   在与自己交流的朋友中会有一个是极乐的间谍,心怀不轨、居心叵测。听上去多有意思啊!   因为危险就代表着有趣。   白煜月十七年来没遇过什么致命危机,所以一点点意外足够让他的黑哨兵本能苏醒。吸引危机,投身危险,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   白无铭:“总而言之一定要小心你爷爷,他非常的可怕。”   白荆棘:“你外公他为人偏执,想做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所以以后一定要万分小心。”   “我从很久以前就有一个疑问了。”白煜月忽然脸色平静地放下碗筷,“为什么我爷爷和外公是同一个人?”   餐桌上瞬间陷入死寂。   白荆棘and白无铭:不敢说话。   ……   第二天,白煜月拒绝了父母送他上学的请求,带着萨摩耶独自前往白塔。   白塔位于欺骗岛的城市内。这座城市又名“三塔之城”,除了哨向聚集的白塔,还有负责科研的双子塔,负责当景点的南极胜利塔。三座灰色巨塔聚集了人类千年前的智慧结晶,在冰原之中撑开天地,屹立不倒。   白煜月上次进三塔之城还不会控制精神域,如今控制精神域已经十分精妙。他先到处逛了逛,快到报道时间了才前往白塔。   站在恢弘的巨塔前,白煜月给自己制定了缜密的上学计划。   托前世的福,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一名学霸。   可是他不想成为学霸,那样太没挑战性了。   他要当校霸!   “汪汪汪!”萨摩耶也认可地喊道。   “对哦,别人会不会因为你觉得我没有威严……”白煜月忽然失落道。   “汪呜汪呜汪呜……”萨摩耶越汪越小声。   “没关系,我不会让别人瞧不起我们。什么魑魅魍魉都别想打我主意。”白煜月给萨摩耶打气,也给自己打气,“所以入塔前我要向大家大声招呼……”   他向前一步,在众多监控摄像之下,展开自己的精神域。   温暖的精神域浸润了白塔一层的泥地,已有点点冰雪开始融化。   然后,宽阔得不可思议精神域拔地而起!势如破竹,从一层起直冲云霄,将整个白塔轻“拂”了一遍。   白塔以功能划分总层数,分为A到K,每一总层级内含又有数小层。功能比较繁杂的层数甚至还有三级分层。   在A层的教官饭堂已经炸开锅。   “我靠,白荆棘又发什么疯?哪个学生惹她了?”   “不对,不是白荆棘,是她儿子。你们忘了吗,有着萌萌萨摩耶的那个小娃娃,他今天来上学吗?”   “黑哨兵名不虚传,按理来说新生入学第一天,教官都要让学生们了解规矩……所以谁敢去?”   “这种高难度的活还是交给总指挥吧……”   总司令办公室的原平安揉了揉太阳穴,以为自己熬夜熬到出现幻觉了。   在学生之间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战栗从背后爬过,低年级的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像是有人用刚装完热水的瓶子,在背后滚过一圈一样。   没有危险……但是警示意味十足。   在学生们发现每一层都有这位陌生人的精神域经过后,大家的议论更是愈演愈烈。这种超大范围使用精神域明显是违纪的,可是正处青春期的学生们非但不讨厌,反而兴冲冲地讨论起来,恨不得马上见到本人。   “你听说了吗!”   “我也感受到了!听说那个人的精神域直接从一层冲到顶层!这是怎么办到的?太酷了吧!”   “我第一次见识到有哨兵的精神域能如此恐怖……”   “刚刚从教官饭堂传来小道消息……那个神秘人就是……传说中的黑哨兵!”   “天啊!他也要入塔吗?”   “强大的黑哨兵?”年知瑜带着一群衣着整洁的人走过长廊,狱火会的会徽在他胸前熠熠生辉。他在阶梯上看了躁动的低年级生一眼,那些学弟们便安稳下来。   年知瑜继续巡视下一个地方。过了许久,他才自言自语说道:   “有意思。”   “黑哨兵啊……”历洛崎打了个呵欠,“我好像听夜星老师提起他,叫白什么来着?”   “黑哨兵?”医疗层内,司潼头也不抬地回应医护们的八卦,“我不认识他,也不感兴趣。但如果他肯告诉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倒是很想听。”   “你们要一起去见黑哨兵?”赫川刚从训练器械下来,十分不理解他人的讨论,“黑哨兵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我才不去。”   “传说黑哨兵入塔跟我这种人有什么关系?”周伏清叹了一口气,一边嘟囔一边修枪。   最高的K层最少人愿意去,哪怕有暖气,高处的寒冰会将它室内也冻在零度以下。但此时人迹罕至的K层内壁竟然也滑落数道水痕。   一只手抹过其中一道水痕,似是不满地“啧”了一声。   “大麻烦来了。”   在白塔入塔预备舱内,温度逐渐调到合适的大小,一道道入塔消毒程序扫过白煜月的外衣。在诸多准备完成后,严密的大门才“哐哐哐”地打开,露出深邃的入塔通道。   一道电子音提示道:   “欢迎您,黑哨兵,白煜月。”   如此一来,黑哨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   “快看,那个就是黑哨兵,戴围巾那一位。”   “哇哦,原来越强大的人长得越好看,这句话是真的!”   “他旁边的是他的精神体吗?我们现在只有精神拟态,他却有精神体了,真不愧是黑哨兵。但是……这个精神体的眼睛有点小,嗯……毛也有点胖。”   “闭嘴,你再看看,回忆一下黑哨兵的壮举,不觉得那只动物长得很威严吗?”   私下聊天的学生们果然闭嘴盯着萨摩耶看了一会儿,忽然被同伴的说法说服了。他们纷纷点头:“是啊这只动物仔细一看还是很凶猛的。”   白煜月凭着超常的听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表面维持冷脸,实则萨摩耶开心得见人就笑。   他刚刚已经被提溜去总指挥办公室说了一顿。   好在原平安老师算是对他很宽松的那一种,念叨了一顿就让他去上课感受感受氛围,看看能不能适应集体学习。   白煜月乖巧点头,一点都看不出是用了精神域贯穿全塔的黑哨兵。   他也觉得做这么多够了,接下来就看那位来自外公/爷爷的间谍会不会找上门来。   他听话地前往教室。这门课是《南极人类简史》,简称历史课,是哨向都要学习的通识课程,也是难得哨向都会坐在一间大教室里的课程。   白煜月推开门,原本吵闹的课室顿时落针可闻。   几百双眼睛统统盯着他,像是愣住了。   白煜月无所谓和这群人打招呼。他现在处于青春叛逆期,是被严格看管多年后的自由期,还是突然觉醒前世记忆的中二期。他感觉自己没必要那么多社交。   教室很大,呈阶梯状。白煜月看到一个角落特别少人,便抬腿向那里走去。   其他地方都挤满了人,只有这里仅有四个学生。白煜月绕开那四个学生,坐在没有人的位置上。   结果那四个学生之一却转头对他说:   “我劝你不要坐这个位置。”   那个人衣着整洁扳正,连学生制服穿在他身上宛若西装礼服。他双眼深沉,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你旁边的人不会喜欢一个陌生的哨兵坐他旁边,他将此视为挑衅。”   白煜月一愣,怎么回事?他决定当校霸第一天就遇见挑战了?   “挑衅?”白煜月重复道。   “尽管他是一位向导,可他会依然像哨兵一样反击你,直到你服气。”这个人说话总之直勾勾地盯着白煜月,可言辞又很有礼貌,“而你看起来……难以驯服。”   “他是谁,那么拽?”白煜月打定主意要教训这个潜在的校霸。说不让别人坐就不让坐?白塔是他家开的吗?就算是他家开的也不能那么霸道!   “我是新晋狱火会会长,年知瑜。他是另一个学生组织的。”年知瑜避重就轻,又彬彬有礼地回答,“你今天才入塔,可能还不了解这些。我真诚地建议你换一个位置。”   白煜月心想这年知瑜还怪好人的咧。   可是他不会走,他要当正义使者,制裁霸道的同学。   年知瑜等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温和。当谈话进行到这里,他才悄无声息地揭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如果你在烦恼新位置的话,坐我旁边也没关系。”   白煜月有点心动,刚入学就遇到好人真幸运啊。   此时一位狱火会成员适时帮腔:“是啊,北星乔可不好惹。”   什——么——?   北——星——乔??   白煜月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如遭雷击。   他顷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座位上,什么制裁校霸的想法都没有了。   北星乔根本没有挑衅的价值嘛…… 第176章 中中烦恼 白煜月小时候就认识北星乔了。   那时白煜月十二岁,每天的烦恼是为什么他的萨摩耶一只耳朵站岗一只耳朵睡觉。他歪着脑袋看它,它也歪着脑袋看他,唯一竖起来的耳朵朝上。   突然,白煜月听到一个重物砸地的声音。此时他已经有些清楚自己的特殊之处,可以感知到很遥远的东西。   “塔外掉了什么东西吗?”白煜月跑到四层的窗台往外看,只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倒在地上。萨摩耶猛地竖起一只耳朵。是人?还是和他差不多大的人?   白煜月好奇极了,干脆自己拿着绳子滑到地面。他和萨摩耶来到那个陌生的少年面前,陌生人似乎是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半张脸埋在雪里,双目紧闭,嘴唇冷得发紫,脖颈上还挂着一个铭牌。。   “预备生……北星乔?”白煜月念出铭牌上的内容。   对方似有感知,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但目光无神,似是难以分辨情况。终于他看见了白煜月,明显惊讶了一下,但下一秒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白煜月的裤脚:   “找到宝藏了……是我赢了……”   说完这句话,北星乔头一歪再度沉到雪地里。   “什么?”白煜月二丈摸不着头脑,但本着人文主义还是把北星乔扛回自家塔里了。难得有一个同龄人,他还想和对方多说点话呢。   他左看右看,觉得自己房间条件最好,于是把北星乔放在自己床上,用厚厚的被褥把北星乔卷成毛巾卷,还开足了暖气。但他担心这个人需要更多保暖,于是和萨摩耶对视一眼,便拎着萨摩耶的后颈,把它塞到北星乔怀里。   北星乔的体温肉眼可见的变暖了。   白煜月期待地等对方醒来。   但是还没等北星乔苏醒,白无铭先回来了。白煜月内心咯噔一声,跑下楼去应付白无铭。   他努力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谁知白无铭看到他这幅样子立刻紧张起来了。   “小白。”小白是个超级大众名,但白无铭坚持这么喊白煜月,他坚信大众名才好养活。   白无铭蹲下来,视线和白煜月平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是永远的一家人。如果你遇到什么事情,不要紧张,小朋友不能解决的事情,大人或许能轻轻松松解决呢。”   白煜月心虚地点点头。   白无铭摸摸白煜月的白发,内心提高一个警戒程度:“你刚刚是出去玩了?”   白煜月再度心虚地点点头。   “只要在天黑前回来,出去玩什么都可以。”白无铭循循善诱,“你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吗?”   “我在外面看到了一个……冻干了的……人……”白煜月越说越小声。   “哦,原来是捡了冻干啊,只要不是莫名其妙的人就可以。”白无铭松了一口气,擦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和蔼地问道:“想吃冻干吗?在哪里呢?我现在就给你处理了。”   白煜月:……   此时楼上响起嘎吱的推门声,白无铭再度变了脸色,脑海中闪过无数和世因法派来的人对战的场景。但他其实是个医生,他一点都不擅长战斗。可是为了孩子,他要努力撑起这个家!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孩抱着萨摩耶出现在螺旋的楼梯口。   而白煜月整个人都开心起来,赶紧朝对方挥手,发梢都像在发光:“你醒了!”   北星乔还在状态外,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何如此热情,当“宝藏”那么开心吗?然后他瞥见了在场的唯一一位大人,更加困惑了:“白、白医生?”   白无铭:?   ……   “首先很遗憾地通知你,这里并不是考试的终点,小同学,你看错地图了。”白荆棘给北星乔拿了一杯热腾腾的茶,“不用担心,我已经通知你的教官了,他很快来接你回去。”   “对不起……”北星乔闹了个大红脸。他原本在白塔向导预备生的考试中,考试项目是找到冰原中的“宝藏”。结果北星乔不仅看错地图,还误把白发少年当做“宝藏”,真是太不应该了。面对这位高年级的长官,北星乔恨不得找个地洞埋进去。   “其次呢……这里或许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白荆棘尽量和蔼地对小北星乔说道,   北星乔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白发少年的脸,另一种陌生的滋味在心头浮现。   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悄悄用眼角看去,发现正是白煜月和他的萨摩耶。一人一狗挤在楼梯栏杆中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白荆棘接着说道:“这里是黑哨兵居住之塔,‘寂静白塔’,在塔身装备了最高级的白噪音安全设施以及‘拉尼娜’抑制装置。你还太小了,不明白这里有多危险。下次来要看好警示牌哦,别误闯了。”   北星乔收回了目光,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低头道:“我知道了。”   白煜月撇撇嘴,和萨摩耶哐哐哐跑上楼。   在楼上,白无铭努力安抚白煜月:“小白……你拥有着常人不能想象的力量,你可能像块石头,别人却像鸡蛋。你轻轻一碰,别人就磕破了。如果你在玩乐过程中不小心把朋友弄伤了,你也会伤心对不对?”   白煜月难过地点头。   白无铭看见他这模样,顿时心疼无比。他多希望小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只要能平安百岁,什么天赋不要也罢。   “嗯……”白煜月像是终于想通了,用浓浓的鼻音说道,“我会和他说再见的……”   过了一会儿,北星乔被教官接走了。这座塔重新恢复以往的模样。白无铭赶紧做了一顿难吃的饭。白荆棘在做他们一家人的旅游计划。白煜月和小狗原本闷闷不乐,但听说能出远门,那点不开心很快就抛在脑后。   几天后,就在白煜月都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一颗石头突然扔向他的窗户。   白煜月把书一扔,立刻警惕地趴在窗台,结果雪地上出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北星乔在雪地朝他挥手。这次他的状态比前几天好多了,衣服厚实,脸色红润。   “北星乔!”白煜月难以描述自己的欣喜,他将对方的名字脱口而出。他原本以为自己很快会忘记这个名字,但其实他一直放不下。他拉开窗户,喊道:“你怎么来了!”   北星乔观察了一圈,才找到爬上去的绳子。他拽着绳子喊道:“我可以拉这个绳子上来吗?”   白煜月点点头。看见对方一步步爬上来,他再也抑制不住笑脸。他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恨不得马上迎接这位朋友。他紧张地问:“你、你不害怕吗?”   北星乔翻过栏杆,和白煜月一起坐在窗边,晃荡着两条腿,风吹也不怕。   “你救了我,而且抱着它睡觉很暖和。”北星乔此刻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完全随心行动。他觉得还是要见见白煜月,于是就来见了。结果见面了比想象中还要开心。   “以后……我还会变厉害的。”北星乔如此想道。   萨摩耶激动地扑到北星乔怀里。北星乔笑了一下,问出刚见面的困惑,这到底是什么动物。白煜月说是萨摩耶。白煜月又问那白塔预备考试难吗,北星乔诚实地说有点难,他读地图的能力有点弱。白煜月当场给对方画了个世界地图,北星乔提问为什么这幅地图以一个陌生大陆为中心?白煜月想了一会也没想明白。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聊了很久都不觉得累,快到白家父母回来的时间,北星乔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并承诺下次还来偷偷找他玩。   就这样两人的地下友谊开始了。   有时候是北星乔偷偷来到白煜月家里,两人一起在塔顶看极光。   有时候白煜月偷偷跑出去找北星乔,在辽阔的冰原玩雪橇。   白荆棘与白无铭其实也知道,不过北星乔的背景很清白,偏远小镇的父母生出唯一的向导,兄弟姐妹都是普通人。家里人都不知道怎么对待北星乔好,像把他当宝贝又像把他当异类,只能千里迢迢送他去上白塔,此后缘分便淡了。   北星乔在塔顶和白煜月谈心后,偷听的白无铭都快掉眼泪,此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阻止两人的友谊。   ……   白煜月从往事中收回思绪,回到了白塔的阶梯教室中。   如果挑衅对象是北星乔,那根本没有意义好吗!   他和北星乔从小认识,都没怎么吵过架,更不可能因为区区位置而大打出手。他们四天前才见过面呢,总不能北星乔在四天之内变异了。   白煜月也不想换别的位置,便不再理会年知瑜邀请。   年知瑜被拒绝也不恼,黑哨兵本就该有个性。有个性才有挑战难度,有难度才会有乐趣。   这时上课铃响,另一波人踩着点匆匆忙忙地涌入教室内,瞬间把本就不多的位置占满了。然而白煜月前两排及左右的位置仍然是空的。   大家看见白煜月坐在北星乔的位置旁边,无不露出惊讶的目光,然后窃窃私语。   一会儿后才有另一位学生踌躇地坐在白煜月前两排的位置。坐下后他还视死如归地闭眼。   “太倒霉了……为什么只剩这个位置。这里刚好卡在会长、狱火会会长和黑哨兵的视线交汇点,我这是要死啊!”周伏清假装在翻课本,实则欲哭无泪,“待会他们打起来我要去帮忙吗?这不就是修罗场的炮灰吗?”   他的碎碎念全被白煜月听见了,白煜月只觉得好笑。   “你好像很不想我坐这里。”白煜月干脆开口道。   前面的背影顿了顿,然后才一卡一卡地转过来。周伏清小心翼翼又磕磕绊绊地问:“你、您在和我说话吗?”   白煜月撑着脸笑道:“只有你坐这里,我当然只和你说话啊。”   周伏清突然轰地一下脸红了,抖了抖嘴唇,似有千言万语。别人见黑哨兵主动开口,都明里暗里关注他们的对话。周伏清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多关注。   不巧,整个矛盾的另一位主角北星乔终于登场。他穿得有些随性,并没有什么庄严肃穆的气场,但他一出现在门口,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夺走了。   一些同学看向北星乔的目光有些热切,因为北星乔刚刚破了一个记录,他是白塔历史上最快凝出精神拟态的向导。在这些崇拜目光的烘托下,北星乔忽然就变得和白煜月记忆里不一样了。明明只是四天没见,他却变得更骄傲、更沉稳。   说起来,北星乔好像说过一两句他当了什么“极光会”的会长……   白煜月在人群中看四天没见的竹马,感觉很是新奇。   北星乔一眼就瞧见教室里的白煜月。他看见白煜月坐在他往常的位置旁边,心猛然跳动了两下,带来不可置信的欣喜。   年知瑜那边的气氛显得更加冷淡。年知瑜与其说讨厌北星乔,不如说看不上北星乔那种作派。从当预备生的时候就是这样,极光会那帮人根本不懂政治,只会凭义气做事。   相较之下狱火会的效率高多了。尤其在他接手会长之位后,狱火会的效率简直一日千里。   但年知瑜也不可避免地好奇北星乔和黑哨兵的碰撞。如果这两人在教室内大打出手,那可就好笑了。   周伏清趁没人注意,连忙转身对白煜月说:“黑哨兵同学,你坐我旁边吧。我很识趣绝不会打扰你,如果你不想听课,我还无偿提供课堂笔记。当然考试作弊是不行的……万一老大来了,你们之间又产生了矛盾的话,教官可不会放过你们。”   白煜月对周伏清突如其来的转变表示一愣,但他更好奇的是:“你们都叫他老大?”   他真难把这个词和北星乔联系起来啊!   “偶尔喊一两下而已……”周伏清赧颜道,“总之北星乔是我们极光会的会长,这里默认是他的位置。如果你冒然坐过来,可能会被视为挑衅。这在《哨向青年心理学》不是说了吗?我们这个年纪的哨向都有那个什么标记领地的意识,尽量相互尊重,否则很难和睦相处,哦不不不我不是说你很难相处……”   白煜月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在他们交流间,北星乔已经走上座椅之间的走廊。他经过年知瑜那四人组,年知瑜顺势转头观察情况。   然后北星乔经过周伏清所在的位置,用食指敲了敲周伏清的桌子。周伏清浑身一颤,鹌鹑状转回去,不再和白煜月说话。   一转眼,北星乔已经站在白煜月三步外。   全场屏息寂静。   而白煜月还在状况外。   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   他对上北星乔的双眼,更大的疑惑冒出来。   北星乔什么时候这么有气势了?   萨摩耶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歪歪脑袋看了看,眼神和白煜月一样懵懂。但萨摩耶管不了那么多,摇摇尾巴就要上前。   所有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他打算直接放精神体咬北星乔吗!”   “黑哨兵都不说点开场词就开打了?”   “这就是狼的秉性,没有和解可能。”   然而下一秒北星乔微微抬手,精神域开始波动。一只火红的豺竟然从半空跃出,跳到萨摩耶身边。   它们虽然都是犬科动物,但是一白一红,一胖一瘦,一笑一不笑,一尾巴卷一尾巴耷拉,在和谐中尽有隐隐对立之势。   见到北星乔也唤出精神拟态,大家的气氛都变得焦灼。   精神拟态项目原本在毕业后才会学习。但近年来白塔和极乐曼陀天的教学交流加深,关于精神拟态的学习改进了不少。现在17岁的学生也能学习了。北星乔更在万众瞩目中拿下首位,让极光会士气大涨。   北星乔的精神拟态是豺,一种亚洲犬科动物。向导的精神拟态一般是草食动物,而北星乔的精神拟态却是豺,更加彰显他天赋卓绝。   “难道他们想来一个精神体对轰?”   “北星乔想凭这个就打黑哨兵?”   “真不愧是我们会长,被当面挑衅,被黑哨兵堵门了,都没有怂过!”   其实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讨论,北星乔也有些无奈,但他还等着白煜月的反应,于是按下不表。   他指挥豺走到萨摩耶旁边。萨摩耶懵懵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豺,耳朵前后翻动。   白煜月目不转睛地盯着豺。他当然认得这是豺,但豺是亚洲犬科动物,身形比较偏家犬,毛也比较薄,所以在视觉效果中……   北星乔的精神体——居然也是小狗!!   真不愧是他的好朋友,两个人的精神体这么像,真是太有缘分了!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中,萨摩耶尾巴一翘,整个身体就和豺贴一起了。长长的白毛把红豺的脸淹没了一大半。但红豺仍然保持处变不惊的模样。   可这一瞬间教室内看热闹的人都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情况?   那只白狼……居然和红豺贴一起了?   黑哨兵的精神体,和北星乔的精神拟态贴一起了?   黑哨兵和北星乔居然没有打起来?   他们的精神体居然很友好和谐地贴一起了!!??   “这是什么情况?”年知瑜旁边的人顾不得立场,只想伸长脖子看清楚,“总不能他们精神体都是犬科,所以瞬间看对眼了吧?”   “这听起来有点合理……会长你觉得呢?”   年知瑜……年知瑜整个人懵掉了。他只有17岁,还没有太多阅历,根本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北星乔轻咳一声掩饰笑意。他看向白煜月,道:“这是我的精神拟态,它看起来觉得你很好。”   “哦……”白煜月迅速想明白北星乔的意图,主动道,“那你坐我旁边吧。”   “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北星乔。”北星乔说道。他和白煜月偷偷见面不能放在明面上,只能找这个场合过个明路。他伸出手,道: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白煜月同学。”   ……   白煜月快快乐乐地上完这节历史课,快快乐乐地和北星乔相约遛狗。   尽管他们的精神体“一见如故”的消息已经满天飞了,大家都在吃白煜月和北星乔的瓜,但白煜月向来对这方面不在乎。   课堂结束后,周伏清落寞地收拾课本,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走廊上,年知瑜依旧衣着板正地赶往下一个课堂。他从高空悬廊的玻璃中看到那两人并肩离去的身影,脸色更加冷酷。   他出生三代军士之家,父亲对他严格要求,命令他毕业以后务必进入白塔权力中心,重振家族荣耀。   他需要实力,也需要造势。如果能和黑哨兵打好关系,他必然能因此得势。可是他实力强大的美名需要和北星乔平分,众人瞩目的黑哨兵也无视了他的邀请,转投北星乔的怀抱中。向来心境平和的年知瑜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恼怒。   从今以后,他不仅要把北星乔打趴下……   而且……   “总有一天,黑哨兵要为他的高傲付出代价。”隔着窗户,年知瑜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17岁的大家都萌萌的 第177章 烦恼升级(上) 没过几天,传出来狱火会现任会长年知瑜也成功呼唤出精神拟态的消息。两大学生组织的交锋越发激烈。   白煜月偶尔会察觉到年知瑜和他那只薮猫在窗边盯着自己,背部不禁一阵发凉。他什么时候惹到对方了?就因为自己和北星乔关系好吗?   猫科动物真是小气!   另一边,白煜月住进了单独为他准备的宿舍中,三天两头带着萨摩耶去北星乔那里进行犬科聚会。   期间他来到了仿自然栖息地层,被这里庞大的企鹅伙伴震撼到了。他顿时立下了未来志向,以后要当一位企鹅饲养员,养最大最毛茸茸的帝企鹅!   不过他也没忘记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爷爷外公这回事。但官方表面上关于极乐的资料很少,他找到北星乔,询问极乐曼陀天是什么组织。   北星乔前不久参与了极乐曼陀天的精神拟态交流项目,对这个神秘的组织有所了解:“极乐曼陀天位于西南极洲的宗/教组织,它内部分为许多派系。其中以麦克默多城为代表的派系与我们是盟友关系,我们之前展开过许多教学交流……”   “他们的习俗和我们很不一样,例如穿薄衣服以求在寒冷苦修,追求全员精神拟态,对哨兵的研究也比我们要先进许多。”北星乔回想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如果单纯以实力而论,他们一个12岁幼童都能与17岁的白塔士兵抗衡,他们的精神状态也比较激进……”   “听上去果然不太妙。”白煜月陷入沉思。   北星乔不明白白煜月为何关心这个,但只要白煜月想知道他一定尽其所能解答:“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可以问问上一期的交换生。”   白煜月大惊:“什么?我们还有交换生?”   北星乔点点头。他最近总是和白煜月待一起,所以心情很好,不假思索地为白煜月和交换生牵桥搭线:“我带你去认识一下。”   北星乔果然很靠谱!真不愧是大家推选的会长!   白煜月高高兴兴地跟北星乔走了。   他和北星乔来到医疗层,经过层层安检,走进了医疗层的研究分层。随着圆形门旋转散开,里面是与钢铁科学截然不同的场景。   高达5米的水箱里漂浮着双脊椎骸骨,类似昆虫外壳的材料充当了管道,蛄蛹着蛄蛹着传输不知名的材料。这里许多东西都在动,但是真正属于人类的运动很少,尖锐的蒸汽声时不时划破寂静,让人更加提心吊胆。   “哇——”白煜月宛若看到新世界的大门开启。   他穿越到这里就是为了看这种未来科技!   这里的装置都太酷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间内。他们拐过一个水箱,便看见一个戴着机械半圆形头盔的人,头盔上还插满了各种管道。   听到有访客来,这人也不意外,拔走头盔上的一个尖刺,再脱下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娃娃脸。北星乔早就打好招呼了,介绍道:“这位是司潼,是我们极光会的成员,也是上一期去极乐曼陀天的交换生。”   司潼是大脑特化型向导,又有电子适应型,极端的天赋点使他并不擅长前线作战。他在预备生考核中被北星乔所救,后来去做了交换生,前不久才回来。他和北星乔勉强能互相忍受,会给北星乔一点面子。   当然未满17岁的他还没遇见抄数据抄错行的蠢人,外行指导内行的舰人,立项卡经费的死人,所以脾气还是很好的。   “就是你啊。”司潼看见白煜月第一句话是,“那个刚入塔就刹不住精神域的浮夸野蛮……”   司潼顿了顿,他明明听说黑哨兵的精神体是恐怖大白狼,但他眼前这个灿烂笑容的犬科动物是什么?他看着欢乐摇尾巴的萨摩耶,只得怀疑地变了个调:“……野蛮哨兵?”   “是我。”白煜月指着自己,萨摩耶骄傲地抬起头,“我没有刹不住精神域,我就是故意的。”   他看着司潼,看着司潼的白大褂,看着司潼的奇怪头盔,脑中闪过一百部科幻片。   真的太酷了!这穿进科幻片里有什么区别?   司潼低声“啧”了一下,看向北星乔。   他早不是第一天知道白煜月。在预备生考核时,他几乎天天听北星乔提起这个名字。   要不是真的有点好奇,他才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个人身上。   北星乔马上进入正题,问起关于极乐曼陀天的事。   “他们的研究员素质出乎预料的高,明明是宗教组织……”司潼回忆去做交换生的日子,虽然只有一年,但也让他印象深刻。   “麦克默多这个派系比其他派系更讲究科学,对普通信众也更好。但极乐曼陀天的整体氛围都不把人当人,所以相较之下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司潼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我们白塔的科技必须赶上他们,不然日后恐怕有祸患……”   白煜月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司潼是科学怪人那一挂,没想到司潼的立场还挺坚定的。他对司潼的好感提升不少。   白煜月又问了其他事情,然后问到他最好奇的点:“为什么白塔和麦克默多会结盟?”   司潼露出古怪的表情。他确认周围没人,才肯压低声音说——其实他听说这个八卦很久了,一直没机会讲——他说道:“听说……麦克默多的世因法,和我们白塔的初代指挥官……是双胞胎兄弟。”   白煜月和北星乔双双露出惊讶的神情。   对北星乔而言,知道一位伟大的指挥官过往让他感到有点冲击。   对白煜月而言,则是“什么!初代校长是我爷爷外公的兄弟?那我该怎么称呼他?这个全是熟人的学校真的有必要上吗?”   “后来初代指挥官辞职去探索南美洲了,那位世因法便突然出现和二代指挥官结盟……总之,只要世因法不倒下,我们之间的盟友关系就还算稳固。”司潼说道。   “最近我们和麦克默多的联系也越来越多了。”北星乔自然而然地想到更深的局势变化,他身为会长,肩负着许多人的期待,要学会看到更长远的东西。   “我还要忙,没有别的事就不送了。”司潼整理头盔,一副送客的模样,“还有问题可以用通讯器问我。”最后半句纯属客套。   没想到白煜月当真了,直接交换了联络码,还贴心地发了备注过去。   北星乔现在和白煜月待一起就很开心。只要高兴,他就能成为大方的好人,便没有在意这些小事。   司潼看着白煜月发来的备注,又看看两人一狗离去的背影,心中浮起难言的情绪:这个哨兵……好像有点不一样。   ……   白煜月决定亲自去极乐曼陀天和白塔的教育交流项目看看。   他发现居然有不少课程标注了是由“友邦老师”教学的。他选了最热门的一门课,“精神拟态教学”。因为北星乔和年知瑜接连成功呼唤拟态,白塔内便掀起一股提前拟态的热潮。白煜月心想自己应该很容易混进去。   在上课前他特意找北星乔练习了一下,确保自己的精神域控制在最小范围,同龄士兵几乎无法分辨他是哨兵还是向导。   他还戴了防寒帽,把白发都遮住,悄悄地溜进教学室内。   “精神拟态教学”在夹层训练场进行,这里模拟了外部的冰原环境,温度降至零下二十度,不少同学冻得直搓手。   负责教学的人有种与寻常教官不相符的精神面貌,他们干巴巴地讲解着教材,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不耐烦与轻蔑。   “手上的冻疮比普通人还要严重,证明他们生活在更寒冷的地方;看都不看教案却能流畅讲出,回答问题也不用思考,看来他们对自己的科研能力很自信,或者说就是他们写的教材……”白煜月观察这些老师的细节,基本确认了他们都来自极乐曼陀天。   “看什么看,难道我脸上有答案?”老师狠狠一拍书本,像是终于忍受不了愚笨的学生们。   大家埋头唰唰翻书。白煜月顺势低头假装翻教材,看到教材第一页却全身僵硬——“编者(其一):白荆棘”。   白煜月:……要不是为了毕业能当企鹅饲养员,他真不想上学。   老师讲完了理论便让大家在空地实践。白煜月看到那么多哨兵挤一起就不大舒服,想找个机会偷偷溜出去。   谁知某处空间的精神域突然发生碰撞,立马引起了连环事故。训练场内的冰柱断裂,雪倾斜而下。一些士兵却顾不得逃,只是抱着头蹲下。有哨兵的精神域失控了!   室内的警报声响起。AI拟合的人声传出,迅速疏散众人。白煜月却逆着人流往前跑,在雪崩中寻找混乱的源头。   他顺着松软的雪陷进深处,确认大多数人都离开此地才睁开双眼,安静又气势浩荡地展开自己的精神域,把现场那混乱精神域尽数压回去。他会用恐惧代替他人的躁动。   白煜月身边的雪开始融化,一个小小的雪下空间不断撑开,直到雪里露出一只手。   白煜月艰难地把自己的腿从积雪中拔出来,慢慢挪到对方身边,抓着对方的手用力一拉。   一位哨兵连同一只毛茸茸的幼年黑熊被一起拽出来。   “这是……精神拟态?”白煜月的手下意识放在黑熊耳朵上,“难怪老师说萨摩耶是小北极熊,这样一看,萨摩耶真的很像熊。”   白煜月摸了摸幼年黑熊的耳朵才收回手,关切地检查对方意识是否清醒。   这位成功完成精神拟态的哨兵马上醒过来。他看着白煜月的脸,从白色的睫毛扫到白煜月的喉结,全身暖洋洋的,好像泡在温泉里。   他一把抓住白煜月,气若游丝地说道:“天啊……你是天使吗……”   白煜月:?   这位导致课堂事故的哨兵名为“赫川”,年龄比白煜月小一些,但比白煜月高,体格也壮实一点,气质集哨兵刻板印象大全,看着就火气很大的样子。   所谓“哨兵刻板印象大全”之一就是会突然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正如赫川醒来后,得知拽自己出来的人是黑哨兵,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撞墙。   “怎么会是哨兵……”赫川咚咚撞墙,小黑熊也贴在墙上,“怎么偏偏是黑哨兵!黑哨兵怎么可以长这个样子!”   白煜月:“我究竟长得让你哪里不能接受了?”   赫川又看了白煜月一眼,眼神有些幽怨,然后似是想到点什么,一副想跳塔自尽的模样。   白煜月:“你没事我就走了哈。”   他没走几步,就被赫川叫住。   “等、等一等!”赫川涨红了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医疗室门口,“那个、那个,我、我……”   白煜月:“嗯?”   “请给我一个联络码吧!”赫川喊完后似是有点后悔,可又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我想感谢你……而且之后哨兵课也有很多小组合作,我、我们可以试着……互帮互助?”   “拜托了这是我的联络码!”赫川紧张地鞠躬,双手捧出一张纸条,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写了一串字符。   白煜月看了看可怜巴巴的小黑熊,边摸边犹豫地同意了。   就这样他的通讯录又多了一个人。他第一次尝试和赫川一起去枪械课。周围多了一些讨论。   白煜月本来担心赫川会因此芥蒂,没想到赫川全然不在乎。赫川不爱搞小团体,不爱上论坛刷新闻,没有政治追求,物欲很低,也不在乎他人评价。闲暇时刻他就爱和熊摔跤。   久而久之白煜月也放松下来,彻底接纳了赫川这个朋友,带着赫川去找冬眠的北极熊窝点。   虽然,他还是搞不懂,为什么赫川总莫名其妙脸红,还会偷偷握拳自我激励:“没错!这就是正直的战友情!深厚的同窗情!一定是这样!”   白塔哨兵都那么奇怪吗?   最近司潼也在和他吐槽白塔哨兵。   他们聊得越来越多了,一开始只是在聊哨兵的抑制装备,司潼很好奇,而白煜月恰好亲身体会。后来他们就东南西北地谈起来。司潼很忙,总是深夜才回复。   司潼说实验室最近来了几个赚学分的助理哨兵,一干活就要出意外,他真想研究那些人的大脑是否是被后期植入的,也就那个带黑熊的哨兵还算好点。   白煜月心想白塔里带黑熊的哨兵真多呀。   司潼还提到极乐曼陀天也派了好几个交换生到白塔,有哨兵也有向导。   但根据协议,这些交换生不会暴露自己原本的宗教习惯,会伪装成正常的士兵。   这些伪装者长什么样子呢?   第二天,白煜月想得出神,没有留意到自己撞到另一个向导。这可有些罕见,他再怎么放松都会对周围保持潜意识的警惕,这个向导是如何躲过自己的精神域的?   白煜月不解,但还是好心地扶对方起来,问道:“没弄疼你吧?”   “没有呢……呵呵,你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方笑眯眯道,“谢谢你抓着我的手。”   “啊?不好意思。”白煜月连忙松开对方,莫名感觉空气有些黏腻。他再度怀疑地看向眼前这位向导,戴着和自己同款的围巾,没看到学生组织的会徽,之后再问问北星乔好了。   “你是觉得我的声音耳熟吗?我是广播站的,AI的声音也有我的一份哦。对了,我叫长夏。”长夏对白煜月的审视恍若不觉,“夏天的夏。”他对上白煜月的视线,又微微一笑,人畜无害的模样。   无论哨向,这个年龄的士兵都脾气火爆,难以自控,所以白煜月都不大喜欢和他们相处。他难得看到如此和煦的笑容,一时有些茫然。   “我还有事情,先走了。”长夏没有在白煜月面前停留,“以后再会吧。”   白煜月困惑地盯着长夏的离开方向,许久才转身。   白塔还有广播站这个功能室吗?   几天后,当白煜月还在无所事事地听课时,当他望向窗外时,突然瞥见一缕黑烟从远处的山峰中飘出。   紧接着一串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恢弘的白塔塔身竟然摇晃了数十秒。   刺鼻的硫磺味随之飘来,大片的猩红色从远处山头喷发。白煜月瞪大双眼,脑中拉响警报。   欺骗岛活火山,爆发了。 作者有话说: 封寒:所以我一定要最后一个出场是吗? 小黑:学长QAQ 作者:其实……不是,你看桑齐本篇就不会出场哦(因为年龄太小了(遁走 第178章 烦恼升级(下) 拉长的警报声响彻三塔之城,滚滚黑烟弥漫在上空。高年级的哨向原地转成救援人员,向受灾区域赶去。   虽然白塔早就模拟过多次救灾演习,但欺骗岛火山毕竟一百多年都没有喷发了,没有人能知道它最强能造成多大危害。   低年级同学早就被命令与居民们一起转移。可白煜月忽然接到来自总指挥的短信,叫他前往办公室。白煜月便脱离人群,沿着白塔外壁向上爬,每走一层都忍不住忧心忡忡地看向岩浆蔓延的区域。   终于他爬上某一层,熟练地从窗口翻进去。原平安正愁云满面地站在窗边。   “你来得正好。”原平安看见他神色稍缓,“我有个非常困难,非常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完成,你愿意接受吗?”   “我愿意!”白煜月立刻答。   “这次受灾的位置主要在3号城区,离火山非常近,超高的温度与毒空气都会收割人类的性命。”原平安道,“这种危险时刻尤其会诱导哨向的觉醒。而哨向觉醒引起的精神域又会进一步扩大这场灾难……所以我需要你前去救援。不仅是救援,更是镇压。那里有一座儿童福利院,资料显示那里的精神域十分不稳定。也许有小朋友在惊恐之中觉醒了,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白煜月神情严肃,握紧双拳。   “我向人类代表们推荐了你去完成这个任务,因为我知道你这些年为控制精神域付出的努力……可以在危险中找到失控者,镇压失控者,安全地带回失控者的人,我只信任你。”原平安欣慰一笑,“那些老家伙还在质疑你的能力,去吧,让他们通通闭嘴。”   “没问题!!”   白煜月便带着萨摩耶一往无前地冲冲冲,冲进岩浆遍地的灾区。   勇敢耶耶,不怕困难!   他顺利地来到了那座儿童福利院的所在地,一群小朋友在哇哇大哭,一群小朋友在抱头大喊。白煜月顾不得那么多,框框两下把失控的孩子弄晕,然后像抗沙袋一样把孩子们堆在一个类似雪橇的装置,再将他们运出去。   如此往返两次,福利院里的人差不多被清空了。   路上他也顺手救了一些人,收获了数不清的感谢。“黑哨兵”这个名字正式在人群中传开。   但白煜月听不清这些感谢声。只身闯岩浆区并不容易,他耳边全是雷鸣般的轰响,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不服输的拼劲支撑他前行。   忽然,他看见一个穿着厚实防护服的人倒在废墟中。那人可能同为白塔派出的救援人员,白煜月想也没想就赶过去。   “你还好吗?”白煜月用尽全力喊对方,可隔着厚厚的头盔,他也看不清对方的唇语。   他注意到对方的防护服不少地方烧焦了,天性的使命感使他强打精神,抱起对方返回安全区。   “没事的,很快就到了……”白煜月像在安慰对方,也像在鼓励自己。“会没事的……”萨摩耶耷拉着尾巴,已然累极,笑也笑不出来了。   终于他走到了安全区,把怀中的伤员往地上一放,自己直接晕过去了。   幸好白煜月只晕了一天,他救的那位伤员救助及时,也很快出院了。白煜月得到了司令部的嘉奖,可那群人类代表似乎看他不太顺烟,颁奖时一直偷偷瞪他。   白塔的政治内部也有派系斗争,原平安当初费了很大劲才爬上这个位置,她十分讨厌那群政治老人,私底下经常称之为蛀虫。于是她又悄悄把白煜月叫到办公室。   “那群老匹夫,这回又换了个理由,说什么极乐曼陀天大统领的直系血亲不应该参与进白塔事务……有完没完!他们怎么不阻止自己的孙辈进入高层?”原平安气得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了一跳。原平安看向白煜月,直接道:“我给你安排进夜巡组,你晚上找夜星报道一下。”   白煜月眨着无辜的双眼:“这样走后门真的好吗……”   原平安:“你违反宵禁很多次了吧?”   白煜月立刻正色道:“我一定全心全意为指挥官作战!”   “这也是给你增加留在白塔的筹码。”原平安的脾气缓和了,把真实想法掰碎了给白煜月听,“你参与得越多,极乐曼陀天那边就越难带你走。他们也要顾忌你的意愿。”   白煜月第一次听说这事:“难道……老师您也不能阻止他们吗?”   “我……”原平安闷了口茶,像喝了一瓶酒,“极乐曼陀天的大统领和初代指挥官有关系,初代指挥官又和现在许多老人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我暂时没有那么大能量阻止这一切……”   白煜月想不到他这个素未谋面的爷爷外公竟有如此能量。看来他应该更加谨慎。   “极乐曼陀天应该不会强制带你走。”原平安又道,“他们大概率会诱导你……比如,先通过聊天获取你的信任?总之你遇见异样的人,一定要先汇报给我听。”   白煜月认真点头。   脑中却在回忆最近聊天的有哪些可疑人士。   首先排除北星乔,其次排除司潼、赫川……究竟是谁呢?   就这样白煜月一边思考,一边来到了晚上。他找夜星老师报道。夜星早就为他准备好了制服,并且说明夜巡组的规矩——一般是两人共同巡逻。   “刚好我这里有个单出来的向导,你们就在一起巡逻吧。”夜星站在栏杆上说道。一只水母飞向走廊深处。   很快,水母领着另一个人从走廊深处出来。微光照亮他尤为出色的脸。并且他一出场就盯着白煜月。   “你好。”这人走近了,别了一缕碎发在耳后,介绍道,“我叫历洛崎。”   ……   白煜月新晋成夜巡组成员。他和历洛崎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但总体过得还挺开心的。   他谨慎地记录周围发现的不寻常事物,核实那些陌生通讯聊天的真伪,一时间白塔的电诈率都将至零点。   可是他还是没有找到那所谓的“诱导”之人。   直到某次夜巡回来,他听见宿舍附近响起翅膀扇动的声音。   他以为附近有海鸟,但往窗外外一看,什么鸟都没有。更别论外面的风暴根本不适合鸟飞行了。   他当即流下冷汗,把宿舍周围翻了一遍。他是独立特制宿舍,建在废弃层中,不和同学们住一起,理论上附近应该没有人,也不会有人到这里来。   可是经过多番查找,他竟然发现了一道暗门!   那一刻白煜月的心都凉了。他以黑哨兵的实力起誓,他从来没有发现附近有人经过。他脑中闪过许多恐怖片的名场面,例如进入暗门后是一个屠宰场,例如被封印的恶鬼因为被人推开门而重出江湖……   他和萨摩耶面面相觑,萨摩耶慢慢把耳朵往后缩,变成一尊海豹。   再三犹豫后,白煜月决定还是进去看看。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思索着暴力开锁的可能性。   “行了……”一个声音从门后响起,“我开门还不行吗?”   厚重的防火门被推开,里面灯光亮堂,整洁得不可思议。上方还挂着门牌号,编码正是自己的下一间。一个穿着向导制服的人逆光而站,猩红的双眼和伤疤都衬得他十分酷帅。他看向白煜月,神色微显复杂。   震惊!住了大半年才知道自己旁边原来有邻居!   白煜月紧张道:“你是……”   “我能是什么人?”这位向导看起来有很大怨气,“我就是一个惨遭延毕的鬼罢了。”   白煜月尴尬一笑,一个惨遭延毕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疯狂地思考,试图找到半夜不睡觉撬门的理由。   没想到对方却直接说了:“我叫封寒。不是什么很出名的人。”   白煜月气势稍弱:“我叫白煜月……”   封寒又睨了白煜月一眼,眉头紧皱。他转身去房间里拿东西,白煜月本想趁机逃走,可对方很快返回,白煜月不得已定在原地,露出尴尬的假笑。   “给你。”封寒随意地抛了一个东西到白煜月怀里,“每次都那么晚回来,你应该都累了吧。原平安就会使唤人去夜巡,美名其曰是锻炼。我看是她经费批不出来的借口。”   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到对方,他却能知道自己?   而且他和原平安老师什么关系?   白煜月手忙脚乱地拿去扔给自己的东西,原来是颗苹果。   一颗红彤彤、圆滚滚的苹果。   水果在这个时代是稀罕物。白煜月茫然地看看苹果,又看看封寒,感觉苹果越来越烫手。   封寒见状很是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就当作是邻居的见面礼……唉,我本来直到毕业都不想和你见面的。但见了又没办法……”   白煜月脑袋上冒出更多问号。   白煜月困惑道:“我们应该认识吗?”   “不认识也不阻碍现在认识了。”封寒说道,语气有些严厉,“你现在更应该做的是睡觉。难道在见过那些低年级的胡闹后你还有通宵的精力吗?那可真不愧是黑哨兵。”   白煜月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推回自己宿舍中。   寻找了大半年的异常好像集中在今晚爆发,他如此显眼,根本不是会被诱导的问题,而是自己忍不住去想他。隐藏了大半年的邻居,忙活毕业的学长,和总指挥熟稔的态度,随手拿出送人的奢侈品,似是而非模糊其词的对话……   种种问题最终汇聚成一个终极大问题:   这个邻居……到底是什么人啊?   白煜月抱着苹果入睡,梦里他化作一只拉雪橇的萨摩耶,雪橇上满是香喷喷的苹果。   ……   白煜月就这样过上了忙碌又充实的白塔生活。   他早上先去敲门吵醒封寒,然后去教室和赫川上课,中午被年知瑜截胡吃饭,然后去图书馆遇见司潼,再遇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下午和北星乔一起遛狗,晚上和历洛崎一起夜巡。期间还真的抓到一些来自极乐曼陀天的不怀好意的人。   也许是极乐曼陀天的“诱导”行动一直不成功。快到十八岁的时候,他终于收到了来自极乐曼陀天的“王炸”。   发信人是“世因法”,他的爷爷外公。   白煜月小心翼翼地点开短信。   短信写道:   “白煜月:听说你在白塔的成绩不错,祝贺你。但这里对你而言太过安逸,极乐曼陀天的世界才适合你。他们只想把你养成一只狗,而你本应是头狼。你看起来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那我会为你开诚布公。   “我为你找到了一位非常优秀的向导搭档,匹配度很高。他是最适合黑哨兵的向导。今晚我带他和你在白塔火锅店见一面,聊聊以后的事。我已经在麦克默多为你们建造宫殿了。”   啊……?   白煜月看完后宕机了好一会儿,每个字他都看得懂,连起来他就看不懂了。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哨向搭档关系等同于婚姻……世因法找来了最适合黑哨兵的向导……所以这是在给他相亲?   世因法的终极“诱导”手段是相亲!   看样子对方还是同性的“他”。同性相亲,这也太潮流了吧?   白煜月大为震撼。   震撼完了他就开始严谨地分析:   首先世因法实力不明,地位超然,硬刚肯定不是最佳选择。而且他父母都还在麦克默多城,直接拒绝对方显然不理智。   所以他要迂回地拒绝,但迂回之中又要带一丝坚定,坚定之中要带一点情有可原,让人不禁感叹:“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对抗相亲最好的拒绝理由是……   他已经谈恋爱了!   白煜月想了想,感觉和男的谈恋爱也没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哨向们把“谈恋爱”当成了“找搭档”。   说起“找搭档”白煜月便产生了一丝忧虑,他感觉自己在这方面并不受欢迎。他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收到一封申请搭档的信,大概这个时代的人并不喜欢白毛,或者害怕凶神恶煞的萨摩耶吧。   唉,这也是威名赫赫的黑哨兵的专属烦恼。   但是没关系,他一定能克服所有困难,成功找到人假扮自己男友,然后义正辞严地拒绝世因法的!   那么……该找谁来假扮自己的男友呢?   白煜月在床上滚来滚去,头发被弄得一团糟。   此时,距离世因法提出的“相亲”,还有12小时。 作者有话说: 过年被长辈抓着相亲的耶:[化了][化了][化了] 第179章 大大烦恼 首先当然是考虑北星乔嘛!   白煜月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抓了抓头发就去找北星乔。北星乔现在应该在极光会的活动室中。从宿舍去那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过去。巅峰时期他几乎一天找北星乔八次。   上次他拎着自己精心制作的炸鱼便当去找北星乔,说要给北星乔一个惊喜。北星乔满心期待地打开便当,震惊地看着里面被炸得不成样子的黑鱼。白煜月不是厨艺不好,而是如今的科技跟不上他的操作,所以就弄出了一点意外。   北星乔沉默地把鱼翻了三面,都没有找到下口的地方。他无言地看向白煜月和萨摩耶,两双绿眼睛盛满了期待。北星乔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等等、等等!怎么真的吃了!别、别别吃啊!!”   白煜月慌了伸手去制止,结果换来的是北星乔越吃越起劲。整个活动室乱成一团。   回想起那场景,白煜月有些尴尬,但又忍不住笑起来。他走在走廊中,动作都不由自主加快。   他熟门熟路地绕进教学层,走一条小径前往活动室。这条小路通常是极光会成员才会走,几乎看不见哨兵,白煜月闯进来很是显眼。不少目光打量着他。白煜月行走步伐慢下来,表情逐渐恢复成拒人之千里外的模样。   糟糕……他又太顾着自己,忘记北星乔现在的处境了。   极光会并不像狱火会那么松散。极光会前任会长更不像学长那样好心。一些高年级的向导十分看不惯北星乔,专挑着北星乔的错处借题发挥。上次白煜月看见北星乔被人当众讽刺,都快要气炸了,可北星乔却叫他不要出现在这里。   白煜月难受又生气,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当晚就把那个嚼人舌根的高年级揍了,被夜星老师当场抓包也没停手。   可没想到对方还没吃够教训,开始散布“北星乔没实力靠黑哨兵狐假虎威”的谣言。那几天白煜月都不敢看北星乔的眼,想道歉却说不出口。   会不会……他的行为又造成北星乔的困扰呢?   如果开口让北星乔扮演自己男朋友,北星乔一定会答应。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可是现在不是小时候那种单纯的环境,无数双恶意的眼睛盯着北星乔。自己难道要在这节骨眼上让北星乔再遭遇一场舆论风波?   北星乔应该不想背上恋爱传闻吧,何况是和……一个男的?   白煜月晃晃脑袋,大脑似乎有两种观念在打架。   不知不觉中,白煜月已经站在活动室门口。他把手放在门把上,又忽然松开,规规矩矩地敲了三下门。   再一开门,北星乔正坐在一张长桌前处理极光会事物,抬头发现是白煜月,眼中闪过惊喜。   白煜月拖着沉重的步伐坐在北星乔旁边。   “怎么了?”北星乔连忙问。   “我……我爷爷外公今晚要和我吃饭,还要介绍一位向导给我认识。”白煜月愁容满面,“说得好听,不就是想给我相亲嘛。”   北星乔心中一惊:“世、世因法为什么这么做?”他看白煜月神色忧愁,心下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白煜月猝不及防地和北星乔对视上,连忙心虚地挪开目光,“我打算找个人假装我的对象,先把这一关蒙混过去。”   北星乔心思霎时千回百转。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可他不能确定,他屏住呼吸问道:“那你觉得我作为一个对象怎么样?”   “你?”白煜月扫了他一眼,当即答,“当然是很好很好的男朋友!”   他以为北星乔最近遭遇什么不自信了,赶紧说道:“你相貌堂堂,英俊帅气,实力超群,还有一帮小弟。你做谁的男朋友,那人都要开心得冒泡了。”   “真的吗?”北星乔不知道别人开不开心,反正他自己要开心得变成碳酸饮料了。他没有想到白煜月如此轻易地认可他,他连忙握住白煜月手,一边懊恼自己今天没穿制服,一边不敢置信地再三确定:“那你觉得我当你男朋友可以吗?”   白煜月犹豫道:“这个嘛……”   北星乔的欣喜逐渐冷却成茫然无措。   白煜月目光游离:“我……”   北星乔不敢置信,四肢发冷:“你说什么?”   “我应该会喜欢……漂亮一点的。”白煜月难以启齿,“北星乔你长得有点……太帅气了。”   北星乔:“啊?”   白煜月:“所以我觉得我们在世因法面前假扮成同性恋不是一个好选择。”   北星乔比当初看见白煜月的炸鱼便当还要震惊三倍:“同姓恋又是什么东西?”他明明不姓白!   “是个东西,但很难解释。”白煜月起身。在刚刚的思索中,他已经决定不把北星乔拖下水,北星乔已经帮助他够多了。无论是什么理由,先把北星乔拒绝掉吧!   “我来和你说一声,今晚我没空,免得你到处找我。”白煜月匆匆结束这场话题。   “等一下。”北星乔在众多震惊之中找到重点,再三确认道,“你真的喜欢漂亮的?”   “没错。”白煜月先是肯定道。毕竟在白塔生活,帅哥都看腻了吧,而且、而且,他难道会找男朋友吗?白煜月没想过恋爱相关的事,只觉得陌生,前世一些观念还在脑海中打架。   临走前他看见北星乔深受打击的模样,有些不忍,另一句话脱口而出:“但你也不差——”   北星乔:……   今天的心情实在太刺激了。   勉强的好消息是白煜月似乎还没想到谈恋爱这种事。超级坏消息是白煜月审美竟然不是自己!   审美尽管是天生的,但有些事情可以靠人为。北星乔浑身僵硬地送走白煜月,转身去查找全塔士兵的图像信息。他要先把重点警戒对象标出来。   ……   人选一号,非常好的竹马,入选失败。   下面要启用备用人选!   白煜月离开了极光会活动室后,一刻也不敢放松,马上赶去哨兵枪械练习区。如果说北星乔是他在向导中最熟的,那赫川就是他最熟悉的哨兵。有困难,当然要找好朋友一起解决!   “赫川,你晚上十点有空吗!”白煜月拉开训练室的门喊道。他和赫川交流不需要整这些虚的,因为太委婉了对方会听不懂。   而且两个哨兵组成搭档的好处是,到时候在餐厅闹出什么混乱有理由遮掩,可以说他两个学生没控制精神域,不会把事情扯到外交层面上。他和赫川都有着丰富的为双方遮掩经验,一定能顺利度过此次关卡。   训练室内果然有一头高大的黑熊身影。白煜月每次看见都很想抱抱它,可惜赫川这方面十分龟毛,总是不让他碰精神拟态,并劝白煜月不要让别人碰精神体。   白煜月每次都左耳进右耳出,并在下一次训练等赫川累得站不起来时,再肆无忌惮地“蹂躏”黑熊。每当这时赫川总会气急败坏又有心无力,只能缓慢地挪动,但还是坚持爬也要爬来制止白煜月。   训练室内,在黑熊旁边站着的正是赫川。他还戴着静音耳塞,一脸茫然,似乎没听到白煜月喊声。   白煜月正想再说一遍,却看到另一个身影从赫川身边走出。那人正是司潼。   霎时白煜月宛若被五雷轰顶,大脑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作者有话说: 开工大吉!作者也回来了! 第180章 大大大烦恼 赫川竟然和司潼待一块!   他刚刚没有说什么不可挽回的话吧!   白煜月谨慎地回想一番,确认最重要的东西没说,才松了口气。他调整神色与司潼打招呼:“你也来找赫川?”   他当初分别认识司潼和赫川,却不知他们早已私下认识。说来也是他脑子转得慢,司潼说实验室里也就一个黑熊哨兵助教干得不错(原话是“只有他识字”)。整个白塔能提前精神拟态的寥寥无几,黑熊哨兵助教除了赫川还能是谁?   原本白煜月对哨向间的男男关系不太敏感,直到进入白塔,他才惊觉这种事情如此常见。而且大家组建关系都比较随意,不会“谈恋爱”,只有“搭档”和“本能”。这着实让他困惑好长时间。   白煜月小小地审视了一番周围的哨向,他和北星乔自然无比纯洁,但司潼与赫川的关系可能就有点不一般了。   “你找他不如找我。”司潼对白煜月说,“除非你打算去和熊搏斗。”   “你干嘛每次都要说这句!”赫川不满道,“你没听见小黑一开始是要来找我吗?”   “哨兵找向导很正常,哨兵找哨兵就不太正常了吧。”司潼风轻云淡地说。   “哨兵找哨兵……?”赫川瞬间卡壳,“不正常……当然不正常啊!”   “不正常的事为什么还要做呢?”司潼转头对白煜月说,“小黑,他已经死机了,我们走吧。”   然后他看见白煜月挂着一个复杂、难以描述、饱含了众多信息、似真似假的笑容。司潼满头问号。   “我刚刚想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白煜月后退一步。   原本若被赫川拒绝,他想求助司潼。司潼根本不像别人说的那么难沟通,而是一位能力出众、性格很酷的向导,他可以在旁边看司潼做实验一整天。如果不是因为黑哨兵的精神域太霸道,他也想进司潼的实验室赚学分。如果司潼愿意假扮他男朋友,一定能惊呆一大部分人,他也敢拍着桌子和世因法叫板。   可惜那都成了妄想。白煜月小小地反省自己,不能把司潼当作向世因法炫耀的资本,还是不要强求了。   “我刚刚明明听见小黑问我晚上十点有没有空。”赫川终于找回丢失的记忆。他和司潼一同看向白煜月。   白煜月只好说:“我晚上要和一位长辈吃饭,想约个人陪同。”   “我有时间!”赫川立马说,“我和你走!”   “你没时间。”司潼冷酷地反驳,“别忘了我来找你干什么,埋在城外的探测仪还需要我们去搬运。”   赫川立刻变成悲伤熊,旁边的黑熊拟态蜷缩成好大一坨。   “我们赶快点应该来得及吧?”赫川还想挣扎。他和司潼在工作时都不爱说话,效率比较高,就凑一起了,闲聊时偶尔呛两句。此刻赫川还没发现司潼三番四次阻拦的真正用意,只以为邪恶科学家又在折磨人类了。   司潼看了看白煜月,罕见地犹豫起来。   他知道白煜月从来不以实力论地位。   但为什么白煜月从不邀请自己?   他想不明白。   白煜月被司潼看得心虚。司潼不会发现他原本要邀请赫川去假扮男朋友,那可真是太糟糕了。他赶紧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道:“如果你们来得及赶回来,那就一起去呗?”   赫川:“啊?”   白煜月:“就是、在旁边、拼桌、坐着。”   白煜月记得极乐曼陀天还挺有钱的,应该不介意再请多两人。而且他主动暴露了邀请两人的想法,自然不会有人以为他原本要邀请两人中的一人,也就没有拆散哨向搭档的嫌疑。真不愧是萨摩耶,身处冰原智商又占据高地了!   赫川没有丝毫怀疑:“原来是这样。”   白煜月友好地和他们挥手告别,假装自己还有事要忙,连忙逃离作案现场。   他走不久后,司潼的衣领爬出一条银环蛇,冰冷的鳞片给司潼脸上降温。他本来应该想到白煜月口中的“前辈”是谁,然而他的智商暂时被转移了。于是司潼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终于被邀请了。   ……   白煜月靠在无人的长廊中。   距离世因法的晚餐邀约还有4小时。   他时不时翻看通讯器,看一眼叹一口气。   他的通讯录实在太少人,都不用翻页就能看到尽头。此刻他陷入危急之际,竟然找不到人可以帮忙。   有可能顶住世因法压力的人确实存在,也在他的联络名单里,外貌方面也相当不错,可惜那人和他不对付。   那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狱火会现任会长年知瑜。   年知瑜和他那只薮猫一样高冷,私下却很难缠。他曾向白煜月递出无数次邀约,让白煜月离开北星乔,改和年知瑜搭档,并许下金钱、名声、家族支持等承诺。年知瑜说北星乔在三塔之城没有根基,如今一时风光,未来不见得能支撑黑哨兵。   白煜月烦了,同样私下去找年知瑜。   他先是好声好气地和年知瑜解释,他和北星乔从小认识,和北星乔熟很正常。如果他之前因为这些疏忽了对年知瑜的礼貌,他愿意道歉。   年知瑜有些意外地看向白煜月,反问“从小认识”和“长大熟悉”的逻辑关联在哪里。   白煜月懒得掰正他的想法。   当年知瑜第三次说“黑哨兵值得更好的向导”时,白煜月终于按捺不住,拎起年知瑜的领子就往墙上撞。   “哗啦哗啦”   天花板掉下一大块铁皮,露出裸露的电线。   “是,黑哨兵是很厉害。”白煜月逼近年知瑜,精神域牢牢缩在周围十米,给足压力,“现在见识到了吗?对付你,和对付别人没什么区别。”   年知瑜双眼睁大,头发被轰得微微凌乱,他甚至没有看清白煜月出手的样子,眼神都没有对上焦。他确实没有想过黑哨兵会比他强那么多,哪怕下意识抓住对方的手,一时也找不到挣脱的方法。   几秒后他的瞳孔才聚焦在白煜月身上,脸部出现不自然的红。   一道暗血从年知瑜后脑勺流出。白煜月看见立刻收回精神域,有些懊恼,但也不想先开口道歉。他僵硬地松开年知瑜的领子。   年知瑜身体有些发软,但没注意到自己受伤了。他泰然自若地整理衣领,又理了理皮带。头发还没整理,但他已经觉得铺垫够长了。于是他开口。   “既然这样……”年知瑜盯着白煜月,“我有这个荣幸可以邀你共进午餐吗?”   白煜月:?   猫科动物的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白煜月后来也找不到答案,只能以为年知瑜是想从他身上套到极光会的资料。他决定答应年知瑜的邀约,但什么资料都不给,好恶心年知瑜一把。北星乔当时听了他的想法不太高兴,似乎说了有点重的话,白煜月不记得了。   总而言之,年知瑜算是他蹭饭对象,邀请对方帮忙的难度比较大。   可是他也不想被世因法强硬地安排相亲,然后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同性向导成为恋爱关系。现在谈恋爱了以后是不是还要住一起?然后就回去麦克默多一起为伟大的世因法效力?   年知瑜会需要什么呢?如果给年知瑜去遗迹的辅助,能换来一次假扮男朋友的帮助吗?   白煜月盯着通讯录里年知瑜的名字,迟迟不敢拨通。   但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下一秒一则通讯打进来,名字正好是“年知瑜”。   “白煜月,教官在找你,他说你的课业考试很优秀,恭喜你。”年知瑜开门见山地说道。年知瑜确实会用一些鸡皮蒜毛的事找白煜月,白煜月都习惯了。   “年知瑜。”白煜月很少温和地念出这个人的全名,让对面的会长明显一愣,“你愿意把下一次共进午餐的机会换到今晚吗?我在火锅餐厅里和长辈有约,需要一个人……假扮我的搭档。”他一鼓作气说完,静静等待对方的反应。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传来。   “北星乔呢?”年知瑜再开口,还是那副清冷的声线,“他遗憾退学了?”   “不愿意就不愿意嘛,好,打扰你了,不客气。”白煜月翻了个白眼。   “我并非不愿意。”年知瑜有些急切,然后才慢慢说道,“但是空手套白狼可不是一个好习惯。我不会过问你为什么不找北星乔,但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   和年知瑜说话果然麻烦……白煜月脑中灵光一现,说道:“那我许诺我的12小时怎么样?你可以让我帮忙任何事。”   对面又不说话了,呼吸声又粗重了些。   “年知瑜?”白煜月凑近喊道,难道是对面信号不好?   “我会考虑的。”年知瑜说完这句就匆匆挂断,白煜月都没反应过来。   “我会考虑的”,应该就等同于拒绝了吧?   成年人间的事情,有时不必说得那么明白。   哪怕一开始不抱希望,等到真正被拒绝后,白煜月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忧伤。   被年知瑜拒绝了,他的通讯录真的就没有人了啊!   除非、除非……   难道……真的要和历洛崎试试?   ……   白煜月跑了一趟教学层,拿回自己的成绩单,这下时间更加紧迫,距最终晚宴只剩3小时。   白煜月记得历洛崎的课表,对方现在在上实战训练课,没空接他的通讯。如果历洛崎如往常一样时间下课的话,他和世因法应该已经共同吃饭10分钟了。   白煜月抱着通讯器删删改改,写了一段话:   “历洛崎,我今晚夜巡请假了,要和一位长辈吃晚饭。我看到你的绷带用完了,给你买了一卷,放在我的寄存箱里,箱子密码你知道的……我想找人假扮我的男朋友应付长辈,但是并没有找到。如果你下课后有空,能来一趟火锅餐厅吗?”   历洛崎是很细心的人,白煜月面对他也不自觉流露出细腻的一面。   尽管,历洛崎某种程度来说,相当于白塔给他的“相亲对象”……   白煜月本想把最后一句话删掉,却误触了发送键。看着无法撤回的消息,白煜月对空哀嚎一声,有气无力地拉开窗户,坐在外面的管道上。他要冷静冷静。   过了不知多久,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萨摩耶的耳朵动了动,废弃层的消防井爬出一个人。   “学长……”白煜月有气无力地打招呼。   “这么没活力,可不像你。”封寒长腿一跨,同样坐在窗边,“还是在想要对付谁?”   白煜月不说话,只稍微扭头看封寒。   说起来……学长也是蛮帅的。   根据封寒的自我介绍,他是来自破冰者的交换生。破冰者是生活在海边破冰船的部落,科技比较落后。他们大部分人的精神体都是大鸟。封寒的精神体更是大鸟中的大鸟,可是封寒从不在白煜月面前展示它。   封寒原本以为交换生不用考试,于是上学这么多年不爱上的科目通通不上。结果临毕业时白塔突然改了白塔教学计划,规定人文课程必须修够100学时,还要找导师指导毕业论文,通过答辩才能顺利毕业。所以封寒不是去补课就是在宿舍写论文。对自己变成这个设定,封寒也感到很莫名其妙。   但对封寒的说辞,白煜月总是半信半疑。   这位学长神出鬼没,可一旦遇见白煜月,必定会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仿佛例行公事一样。一开始他还想帮忙辅导白煜月的作业,看了白煜月满当当的选修课程就放弃了,变成投喂食物。白煜月很担心把学长吃穷了,幸好吃了大半年,封寒的生活水平还没下降。   可另一方面封寒好像藏着很多事,嘴里没有一句是真的。   上上上上次他问封寒“破冰者原本的毕业条件是什么”,封寒竟然一本正经地答:“钓够100斤的鱼。学会钓鱼的技术才能在船上生存。”   白煜月还在想这是真是假,封寒却忽然轻笑一声:“真的信了?”   上上上次他出门和熊搏斗,不小心把手骨掰成两半,简单包了几下就回宿舍。   那时封寒恰好开着宿舍门,又恰好看见他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便有些一言难尽地点评:“黑哨兵带着他的黑历史回来了。”   上上次白煜月问他为什么感受不到封寒的精神域,封寒更是言简意赅:   “菜就多练。”   总的来说,封寒是一位背景神秘,实力也捉摸不透的学长。白煜月不止一次怀疑他就是极乐曼陀天的间谍。找不到证据时白煜月又会想,要是能和封寒打一架就好了。   “你要是真有什么烦恼,也可以说出来让我一起烦恼。”封寒见白煜月许久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自己,便以为白煜月这次遇到的事很大,态度立刻变认真不少。   “学长你变了。”白煜月依旧歪着脑袋,“你变得真诚了。”   封寒:“我以前不真诚?”   “你最开始肯定是带着目的和我说话,我不会上当。”白煜月肯定道。   “是是是。”封寒也没有否认,“你是独一无二的黑哨兵,我不够独一无二,当然要讨好你。”他看向白煜月:“你不会就在为这种事情忧郁吧?”   “也没有……今晚我要见一位陌生的长辈。”白煜月没忍住倾诉,“我担心这位长辈会……会对我要做的事情不满意。我也担心我会不满意他要做的事情。”他修饰了一部分事实。   “你的长辈?”封寒心道极乐曼陀天的人要过来,他怎么没收到消息?他顺手撸了一把萨摩耶的毛,顺势吐槽道:“那种太老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以前也有一个老师,都一百来岁了还要青春永驻,整天在自己身上搞实验,我做噩梦都是他爬墙上朝我笑。他还天天疑神疑鬼,觉得比他年轻的都要和他竞争位置。”   “那也太可怕了吧!”白煜月打了个寒战。   “幸好我后来逃出来,转到这里上学……”封寒停了停,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他转而说道:“但你放心,你长辈应该对你挺好的。”   “唉,我不知道这种‘好’是不是好,我感觉他不是好人……”白煜月想到世因法的“相亲”之举,以当今时代的价值观来说,难道找一个匹配度高的人结合就是不好吗?只是白煜月接受不了罢了。   “我懂。”封寒竟然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我今晚其实也要见一个人,就是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位老师。唉……他约我的名义是考察我为什么会延毕,夜星老师根本拒绝不了他这个理由,谁知道他安了什么心呢?”   “唉——”两人双双叹气,真是好一对难兄难弟!   白煜月原本让封寒假扮自己男友的计划也腹死胎中。原因他刚刚也听见了,封寒今晚有约。他怎么能让可怜的学长愁上加愁呢?   他看了一眼时间,封寒也看了一眼。封寒无奈道:“我要走了,他在城外约我。”   白煜月有些不舍地点点头。封寒突然凑近,揉了揉白煜月的头发:“要是真的不开心你就联系我,无论对方来头多大,我总有办法带你离开。”   白煜月好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假,他心生感动,也做出承诺:“你要是真看那老家伙不爽,你就揍吧,揍完算我头上!”黑哨兵隔空出击!   看到白煜月这副模样,封寒也有些不想走了。可是槐序是个非常难缠的人,他最好准时去赴约。   走在楼梯上,封寒把白煜月可能的“长辈”想了一圈,脑中的身影渐渐定格在麦克默多的实权统领——世因法。   如果是世因法,白煜月的安全还是能得到保证的。但这位高权重的老人会做出什么,封寒也无从得知。   “还是有点担心……”封寒喃喃道。   ……   看着封寒离去的背影,白煜月往后一靠,靠在冰封的外壁,与灰白的风暴融为一体。   现在离鸿门宴还有两个小时,白煜月的心如琴弦般渐渐绷紧了。他心一横,拿出通讯器,调整频道,接入白塔内网,再进入“长青论坛”专区。   “长青论坛”是初代指挥官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道网络工程,因此以“长青”为名。只要身在指挥塔的30公里内,都能顺畅地接入这个论坛。学生们热衷于在里面聊八卦,算是难得的娱乐。   白煜月点进论坛,发出一条帖子:   “重金求一名男性于今晚在白塔火锅餐厅聚餐,要求扮演本人的搭档,哨向不限。具体事宜私聊”   白煜月犹豫了一会儿,就算是花钱求人,他也不是没有底线的。于是他又加了一句:   “基本要求形象良好,17岁以下勿扰”   完成!   白煜月长松一口气,习惯性将通讯器反扣,静静地等待通讯器的提示声,然后和一名陌生男子共赴晚餐。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一来,他和被雇佣者大概率不认识,在配合时也不会因为和对方对上视线就笑出声;二来,他们将会是纯粹的金钱关系,有一些要求反而能抹开面子说清楚,暂时不必考虑人情世故。   这就是他的极限兜底计划!   出乎预料的是,不到一分钟,他的通讯器就轻震了一下。白煜月想起自己的网名叫做“小黑”,应该不会有认识的人来应征,于是他放心地点开通讯器。结果通讯器却显示:   “亲爱的小黑:您好!您于XX时发布的帖子《重金求一名男子……》涉嫌人口贩卖等有害信息,目前已口口屏蔽,并予以禁言2小时的处罚。维护良好论坛氛围,你我共同行动。   ——来自:论坛管理员长夏”   什么!   白煜月脑中一声轰响,宛若遭受晴天霹雳。   他到底哪里涉嫌人口贩卖了。更重要的是,他竟然被长夏AI禁言了!?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还会被AI禁言的事啊!   但他很少看论坛,论坛氛围看起来也不错,说不定真的是长夏AI在背后勤勤恳恳地努力,把违规帖子一个个封禁。尽管白煜月没有做违规的事情,可他无法做到去怪罪一个努力工作、为大家创造良好上网环境的AI……   而且才禁言两小时,这处罚实在太轻了,甚至不值得去找专门的网络人员询问。   只是两个小时,刚刚好覆盖了他去见世因法前的时间。   这条小小的禁言,恰好堵死了他最后的计划。   也许……一切都是命运弄人。   萨摩耶垂下耳朵,白煜月垂下双臂,思索着今天他的所作所为。先是找北星乔,然后是找赫川、司潼……每一个人都不太顺利。这或许就是某种预兆,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今晚的一切只能你自己面对。   白煜月愁容不展,心里压着石头。他熟练地翻窗坐在外墙管道上,感受极致低温带来的疼痛,才微微感觉到些许放松。   他是黑哨兵,本应该天不怕地不怕。事到临头他才发觉那些害怕的东西已经像潮水那样将他围住。他害怕没有知心的朋友,害怕父母离开他后再也不回来了,害怕自己闯祸后老师们对自己不再宽容……如果他得罪世因法,得罪一位在世人中有权力也有威望的大人,那这些未知的未来会不会就成真呢?   因此他下意识想找个人陪同,却又因为诸多考虑而屡屡不顺。   时间无慈悲地前进。眼看要到赴约的时间了,白煜月的心情反而变得平静。当一切都无法改变后,不如选择直面风暴吧!   白煜月抖抖头上的冰珠子,拉开窗户,跳回室内。却看见室内恰好走进来一位熟人。   “小黑!!”周伏清很是惊喜,他头上还顶着一只类似猫头鹰的小鸟,欢乐地张开翅膀。   周伏清看起来刚刚剧烈运动过,喘了几口气才说:“我、我找到你了!”   “你找我有事?但我待会比较忙。”白煜月指着自己说道。   白煜月和周伏清认识,也聊过几次。周伏清性格比较软,是北星乔小弟中的异类。白煜月因此帮过周伏清好几回,要是北星乔的其他小弟,他都不想看多一眼。   “我、我、那个……论坛……”周伏清结结巴巴地说。   突然他九十度大鞠躬,喊道:“我在论坛上看到你发布的帖子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请让我做你的临时搭档吧!”   周伏清头上的小鸟也展开翅膀做鞠躬状。   “啊?”白煜月一愣,“你怎么知道是我发布的?”   “那个……会长无意间提过您的网名……”周伏清干巴巴地说,心想其实是他自己推理的。今晚没课的一般是他们这一级,而他跑过好多委托,本级学生的网名都记得差不多了。这突然出现的“小黑”当然打眼。   “虽然几秒后就删了,可我觉得……跑一跑,应该没关系,万一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呢?”周伏清尴尬地笑笑,“如果你是因为找到人才删帖了,那、那也没关系啊。就当作是锻炼了哈哈哈哈。”   “你这人怎么这样。”在听完周伏清的理由后,白煜月整个人忽然完全放松,大脑清明如镜。其实大家都很为自己操心,不必什么都藏在心里。   他热切地搂住周伏清:“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嘛。你头上是你的精神拟态?先恭喜你了。”   周伏清闻到一点甜甜的苹果味,瞬间脑子晕乎乎的:“是斑头鸺鹠……昨天才成功呼唤的……”   “不过我今晚要见面的人来头有点大,为了应付他,我才找人假扮我的搭档。当然主要对话还是我负责,你只需要吃饭。但是你可能要直面对方的压力……”白煜月长话短说。   “我不怕!”周伏清有些着急了,“那个、我,我不会给老大丢脸的。”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万一对方是狱火会会长年知瑜怎么办,那个薮猫可是吃大口吃鸟的。   但现在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我要见的是世因法。”白煜月正色道。   师殷法?他们级里有姓“师”的学生吗?周伏清开启严谨地推理。   他记得没有,所以真相只有一个!“师殷法”是一位高年级哨向!   这也难怪小黑会选择网上招人而不是找老大,老大和小黑之前因为高年级闹出点矛盾。不,那根本不算矛盾,而是两个人都为对方考虑的阴差阳错啊!这一次一定也一样。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要舍近求远,真是看在我眼痛在我心!   对不起了老大,这一次我先看看那位高年级有什么阴谋!   周伏清说服自己,看向白煜月,同样正色道:“区区师殷法,我们还不需要怕他!”   白煜月更加震惊,像是第一次认识周伏清。几秒后他才道:“没想到你竟然有如此雄心壮志,你是第一个对我说出这种话的人,你点醒了我……没错,区区世因法,有什么好怕的!”   周伏清:“没错!”   萨摩耶:“嗷呜——”   白煜月:“走,跟我去餐厅,我们今天就联手抗敌!让世因法打道回府!”   周伏清:“会赢的!”   两人兴高采烈地一同离开,前往白塔最高级也是唯一一家餐厅——企鹅火锅餐厅。   他们离开的几分钟后,一位抱着章鱼毛绒玩偶的的学生才匆匆赶来。   他看向空无一人的废弃层,困惑地歪了歪头:   “被谁……截胡了?” 第181章 大大大大烦恼 如今正是昼长夜短的时期。到了晚上十点,白塔的宵禁还没开始,因此能看见一些人在塔里闲逛。   但企鹅火锅餐厅已经提前一小时清场了。在今晚,所有的企鹅服务员都只为世因法服务。   高大的企鹅服务员将白煜月和周伏清两人迎进去。周伏清的脸色越来越白,头顶原本乖乖蹲着的鸺鹠就像下了油锅一样,逐渐炸成硬邦邦的毛团。白煜月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萨摩耶不语,只是一味低头走路。   传说中的世因法……竟然有那么强大的精神域吗?   白煜月感觉有些难受,却不是因为被压迫,而是为了抑制战斗的冲动。他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火锅店没有包厢,世因法就坐在最中间最大的卡座上。他身形高大,手臂肌肉如同希腊雕塑一样健美结实,旁边的人骨手杖流出森森寒光。身上柔顺的长袍与他有些不相称,但也为他增添一丝神秘感。他看向白煜月,白煜月顿时一个激灵。   “爷爷……外公……长官好……”白煜月含糊其辞地称呼对方。   “坐。”世因法收回审视的目光,“今天是家宴,不必那么多规矩。”   什么家宴,他在家里吃了十七年的饭都没见过这老人好吗?白煜月内心吐槽道。他拉开椅子坐下。萨摩耶从他旁边的座位冒出头,表情有些忧郁。   周伏清像纸一样飘到白煜月的另一边。   世因法看了一眼周伏清,没多理会,只给自己倒了一杯白煜月不认得的饮料。他像是在执行某种寒暄程序,语气冰冷地问:“你在学校成绩怎么样?”   白煜月:“还可以……”   “我听说你的成绩一直很好,这很不错,至少你在这十七年来的教育没有落下。”世因法继续说道,“但白塔只能支持你走到这里了,接下来你应该跟我回麦克默多,去接受更完美的训练。”   白煜月:“我不要。”   原本白煜月还有点担忧,但在他说出这声拒绝后,一切胡思乱想都没了,只剩下平静,平静之下还有点火气。世因法表面平和,态度却高高在上,这让白煜月很不爽。   “我这是为你好。”世因法并不恼怒,只是说出事实,“黑哨兵需要一个向导,而我为你挑选了最好的对象。”   “最好的对象?”白煜月无语地重复,“我——”他正准备反问,却瞄向角落后变了脸色。   一个长发微卷及腰的男人推着餐车,从阴影处慢慢走出,他脸上挂着笑容,像黏着假面。   白煜月坚决抗议:“我不喜欢摇滚乐队风!”   世因法:……   “摇滚乐队风?和白无铭那小鬼一样没礼貌。”外貌似青年的人不满道,“我是世因法身边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你可以叫我槐序。”   “无关紧要的事少说,圣子呢?”世因法皱眉问道。   “他?不知道张开翅膀飞哪去了。”槐序满不在乎地摊开手,“你知道的,我一向管不住那种叛逆孩子。”   “把圣子找回来,今天他很重要。”世因法不由得敲桌强调。他漫漫人生中很少有困住他的科学难题,但他确实搞不懂为什么槐序和封寒关系如此恶劣。两个人都各有用处,所以只要不影响大局,他一般不掺和、也不在乎。   “我尽量……”槐序不情不愿地说道,拉低的声线像蜘蛛丝一样细长粘腻。   槐序拉下脸离开。世因法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但依旧难以摆脱烦心的预感。他对白煜月解释道:“槐序性格如此,他不会妨碍你,你不必在意。”   但白煜月已经听出一点端倪。   他的相亲对象大概是那位“圣子”,而现在“圣子”还没到场?   “那位圣子不想来,那就不必来了。”白煜月直截了当地说道,“反正我在白塔已经找到了更优秀的搭档。”   世因法神情毫无波动,只是反问一句:“更优秀?”   周伏清在旁边冷汗直流。   白煜月:“首先我的搭档已经到场,而那位没有到场,这就是品德上的优秀。第二,我和我的搭档认识了一年,而那位没有,这是默契上的优秀。最后我的搭档在成绩上十分优秀,上一门的枪械修理考了年级前十。如果是那位来考试,未必能合格。”   周伏清听的心里热热的。   他看见世因法的第一秒就直呼完蛋。   他刚进餐厅就想转身逃跑,谁能想到应付的对象不是高年级,而是“年知瑜ProMaxSuperLegend版”。“师殷法”原来是“世因法”!是和白塔建交的麦克默多城的最高首领!是自己这辈子都没有第二次交流机会的大人物!   在威压强大的世因法面前,他只能在脑中大喊:小周你快张嘴啊,别让小黑一个人扛压力!   可现实中他耳边嗡嗡的,全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世因法冷哼一声:“他到场了,怎么不现身?”   白煜月:“他就在我旁边!”   周伏清:“嗯。”   世因法冷淡地看向白煜月旁边的萨摩耶,说道:“你不能把你的精神体当作搭档,即使它很好用。”   周伏清:“那个……”   白煜月:“那么大个人在旁边看不见吗?”   世因法的目光扫过周伏清,一秒都没有停留,继续向别处看去。   周伏清的头越来越低:“其实……”   “这就是我的搭档!”白煜月顺手把周伏清头顶的斑头鸺鹠薅下来。他的双手卡在鸺鹠的翅膀下面,将这只小猫头鹰狠狠递到世因法面前。   世因法和斑头鸺鹠震惊地四目相对。   周伏清顿时感觉一道电流击中了自己。哪怕白煜月已经极力克制,但在斑头鸺鹠与白煜月直接接触的那一刻,他还是被黑哨兵的精神域入侵了。他像是被浑身过电了一样,全身麻酥酥的。   也许是被麻痹了,他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紧张。   于是周伏清跟着拍案而起:“没错!世因法大人您好!我叫周伏清是白煜月的同期生目前在狙击方阵当任列兵!我我我我、我就是他的向导请你放心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好好对他!”   世因法更加震惊地看向周伏清。   他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竟然不是一个不太会看脸色的小跟班?   周伏清连忙弯腰收拾餐具:“不好意思刚刚有点激动了。”   白煜月把斑头鸺鹠收回来,顺便摸了两把。   世因法从萨摩耶看到白煜月,又从白煜月看到周伏清,额头逐渐爆出青筋,但他仍然试图保持高高在上的语气。   “我不同意。”世因法咬牙说完这句仍觉不够,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同意。”   他深呼吸一次,看向斑头鸺鹠的眼神只余阴狠:“这种孱弱的草食小动物,进入极乐曼陀天只会被撕碎。”   “哨兵不保护搭档算什么哨兵?我只要找我喜欢的,而不是天天和我打架的。”白煜月立刻反驳。萨摩耶两只前爪搭在桌子上,以示抗议。   “其实它也吃肉。”周伏清弱弱地解释。   “无论吃什么你都没有与我平等交流的权力!”世因法听见周伏清的声音就火冒三丈,和这种毫无天赋的向导交流简直侮辱自己,更遑论把对方当作黑哨兵的搭档。他又向萨摩耶发难,“没规没矩,萨摩耶不准上桌吃饭!”   周伏清因为太紧张听岔了:“我不能上桌吃饭?这也太封建了,以后……我只能自己在小桌吃饭吗……”   白煜月火气也上来了,萨摩耶直接跳到桌子上,占据了大半桌子:“我十七年都这么吃饭!你也没有命令我的权力!和周伏清道歉!”   “呵,你父母当时要是在我身边,我根本不会容许他们在一起。”世因法直接无视了白煜月的要求,“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你的搭档必须由我挑选!”   白煜月:“我爸妈是自由恋爱,你管得太宽了!”   世因法猛地敲桌:“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什么意思?”白煜月被戳中心虚的点,“什么什么?什么正常?什么不同意?”   周伏清适时递上关怀:“都是一家人,别惹爷爷生气嘛,伯父伯母怎么了呢?”   世因法再度勃然大怒:“不许叫我这个称呼。”   白煜月扭头道:“叫外公。”   周伏清:“好的外公。”   世因法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些。他很久没有这么大情绪波动,上一次生气还是得知白无铭弄出的丑闻时。他不应该被小辈的只言片语给左右情绪,他的情绪应该为更伟大的存在消耗。   他静心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存在,拿起桌上的铃铛摇了一下,厨房里的企鹅服务员立刻推车滑过来。本来企鹅火锅店没有帮忙涮火锅的服务,但由于世因法是贵客,这些企鹅服务员便在几个小时前紧急培训了一下。   白煜月看着超大只的帝企鹅,眼神逐渐柔软。   世因法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便朝空气中一根孤零零的蛛丝说道:“槐序,圣子怎么还没有来?”   蛛丝在空气抖动了一下。   然后槐序的声音从餐厅外传来。   “我不知道圣子在哪呢,但外面有一位新客人……”槐序领着另一位熟悉的向导进来,“他自称是……我们伟大黑哨兵的搭档。”   白煜月和周伏清惊得嘴巴张大。   白煜月连忙转身,认出对方的面容立刻失声道:“北星乔?你怎么来了?”   “老大!”周伏清更加震惊,震惊中还带点惶恐,下巴都合不拢了。   世因法看着这两人奇异的表现,心头浮起一丝疑惑。   北星乔是跑过来的,此时呼吸还有点不稳。他被一点事情绊住了才迟到,不然和白煜月一起进场的人本该是他。他的目光扫过周伏清,看不出喜怒。   “长官您好。”北星乔对世因法行了一个标准礼仪,“我是北星乔,是极光会现任会长,目前隶属于单兵方阵。希望我的迟到没有对你造成困扰。”   他尽量使用一些成熟的社交措辞,可明显他对这种事还比较生疏。   世因法花了几秒上下打量北星乔。   然后他静静地喝了一杯茶。   又沉默地为自己满上新的茶水。   整个餐厅只有企鹅服务员操作仪器的声音。   半晌后,世因法才对白煜月说:“你不介绍一下?”   白煜月不知道怎么介绍。   他有预感北星乔是来拯救自己的。   可他刚刚说过周伏清是自己搭档了,北星乔又要以什么身份呢?他求救般地看向北星乔,兄弟,快用我们之间的默契提示我该说点什么啊!   “我就是白煜月的搭档。”北星乔掷地有声地说。   周伏清浑身一震,自动挪出一个位置。北星乔便大步走过去。企鹅服务员见了,连忙回后厨端出一份新的肉。幸好它们为了贵客早有准备,解冻了多一倍的肉。   “……两个搭档?”世因法有些不确定了。   槐序悄悄坐在世因法身边,捧着脸看好戏。   北星乔在白煜月旁边坐下,喉结滚动了几次也无法亲口承认这点。他只好换一个说法:“我一直是最先站在白煜月身边的。”   白煜月没有点头。   北星乔心知肚明白煜月的顾虑,便对周伏清说:“你能先来陪他……我很感谢你……”   周伏清连忙摆手:“啊?我只是——”   “你放心,无论如何你都是极光会的一员。这种场合本该是我来的,我却因为意外迟到了。你能救人之急,我只会感激你。”北星乔的政治天赋全开,巧之又巧地将此事定义为“救急”,同时这番话在世因法听来还会是另外一番意思。   他语气沉稳,气场全开地对世因法说道:“我身为白煜月的正式搭档,希望您不要为难我们了。”   周伏清猛猛点头。老大真是人好又靠谱啊。   白煜月只是轻微地点头。   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弥补,他算是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了。   世因法:“……北星乔?”   北星乔:“是我。”   世因法闭上眼,像是不愿面对:“我不同意。”   “北星乔都不同意你还想找谁?”白煜月忍不住为他的发小打抱不平。   世因法冷哼一声。槐序作为极乐曼陀天对外发言人立刻发言了:“也许他在白塔是顶尖天才,但在我看来也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水平罢了。”   萨摩耶又跳上桌子抗议,像一座小雪山。   “整个白塔的人都知道北星乔有多厉害!”白煜月立刻反驳道,“他是白塔最早呼唤出精神拟态的,豺型精神体十分擅长战斗,多武器协同战术更是连我都比不上。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世因法:“他沉稳不足、缺乏经验,还需要多加磨练。”   白煜月:“他是现任极光会会长,十二岁就开始在冰原接受白塔考试。极光会过半人都同意他当会长接受他的管理,这不叫有经验什么叫有经验?凭你多年长几岁吗?”   世因法:“看来你很满意他了?”   “这、这个嘛……”白煜月心生尴尬,偷偷去看北星乔。这个年纪的北星乔还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脸上直白地表现出高兴,让白煜月弄不懂了。   世因法又道:“可是我不满意。”   北星乔:“请您指教。”   世因法又不说话了,槐序立刻接上:   “其实我很看好你。”槐序流露出迷惑性十足的平易近人。他表现得只是一位热爱给建议的老师,在劝小辈回归正途:“可你始终缺少见血的历练,你们是士兵,枪里的子弹却是练习弹,难道你也觉得这样能让你成长吗?   “或许你可以和我们回麦克默多,白塔的交换生计划会同意这一切。你可以接受更深层次的教育。而我愿意为你破格认命为‘胎莲法’……如果那时候你仍然知难而进,坚持待在黑哨兵身边,我和世因法不会阻拦。”   好家伙!原来是现场挖人来了!白煜月正想反驳,北星乔却直接回应了。   “我和白煜月的事。”北星乔指出槐序话里的陷阱,“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我们是三塔之城的士兵、白塔的学生,不是您的手下。”   旁边的周伏清都想为这番话鼓掌。   “我很遗憾看到我的孙辈有两个不懂事的搭档。”世因法说道。   槐序听了,又有新的想法,他对北星乔冷笑道:“你的精神体是豺?体型在自然界中毫无优势,甚至算得上渺小,就算擅长进攻,也不见得有优势。”   “我的精神体……小?”北星乔轻而易举地被拿捏了情绪。   他只和白煜月分享过,能呼唤出“豺”让他十分满意。因为向导的精神拟态一般多为草食小动物,基本不会是狮熊虎豹这种大型狩猎者。能呼唤出豺这种阴狠狩猎者的向导,基本能宣布是潜力天花板了——北星乔感觉这样又能靠近黑哨兵一些。   白煜月当然知道北星乔的骄傲,立刻维护道:“哪里小了?这在亚洲可是猛兽。”   周伏清:“老大都算小了,那我岂不是小之又小……”   “他比黑哨兵的精神体还小一圈。”槐序严厉地指出事实。   萨摩饿顿时无辜地看向众人。   周伏清情不自禁地打量它的身高。他不清楚古代萨摩耶有多大,但在视觉效果上,这只萨摩耶确实比豺要圆上一圈。   北星乔:“我……”   “家犬种的战力本就一般,你比它还小,能有什么作为?”槐序的话直戳北星乔心口。   白煜月急了:“它只是毛茸茸!”   “极乐曼陀天的神母有言,万事万物,以大为美,以强为尊。黑哨兵和他的精神体都证明了这一点。而你呢?抱歉,北星乔小朋友,你似乎不在极乐曼陀天的审美范围呢。”槐序对北星乔阴阳怪气。   白煜月拍桌:“它只是毛茸茸!!”   北星乔和周伏清哑口无言。   世因法轻轻一敲手杖,众人耳边便响起金属的嗡鸣,餐厅外的企鹅招牌瞬间砸下地面。   世因法缓慢说道:   “无论如何,我都和黑哨兵有着血缘关系,只要这个关系存在一天,我都不会同意你们——”世因法停了一下才继续道,“你们三个,在一起。”   “和我回去麦克默多。”世因法平静地直视白煜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不——”白煜月同样强硬地拒绝。   就在事态冲突似乎要进一步升级时,一个声音打断了这场对峙。   “你好服务员在吗?”   一个人从餐厅外走进来。他看见企鹅火锅店的招牌砸在地上,好心地捡起来,又呼唤出黑熊精神体把四分五裂的招牌摁紧了。破碎的企鹅招牌被摁成扭曲而紧实的一整块。   赫川没发现企鹅图案有什么不对,把企鹅招牌随手一放继续走进去。   “奇怪,今天怎么一只企鹅都不在。”赫川四处张望,“哈喽?有鹅吗?我是来吃饭的。”   赫川往里走了几步,眼尖地看见最豪华的卡座上坐着一圈人,其中白煜月的白发格外显眼。只是白煜月和他旁边的人都露出有些震惊的神情。   “小黑——”赫川开心地招手,招手到一半便忽然刹住车。他是不是表现得太高兴了,正常好兄弟会表现得那么高兴吗?   他看来白煜月身边的两人一眼,这两人的表情也很严肃。于是他冷着一张脸,走去卡座,坐在离入口最近的位置,也就是周伏清旁边。   这时他总算看清了对面位置上两张陌生的脸。一位是个孔武有力的长辈,另一个是气质奇怪的青年。但他们的表情都不约而同的充满不可置信。   “嗯……你们好。”赫川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槐序也拿起了一个茶杯假装口渴。   “赫川,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长辈。”白煜月微微弯腰和赫川说道,“他也是极乐曼陀天的大统领。”   “好的,长官好!”赫川中气十足地打招呼。   “旁边这位是世因法最值得信赖的伙伴,槐序先生。”白煜月继续介绍道。   槐序忽然眯眼笑:“哈哈,这么客气干什么呢?”   “哦,你好。”赫川下意识回避这位气场阴湿的青年。   “这位是北星乔,你认识的。”白煜月拍拍北星乔的肩膀。   赫川:“谁不认识?”他都见过好多回了。   北星乔点头表示打招呼。   “这位周伏清,狙击方阵的,这位是赫川,我在哨兵系的搭档,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白煜月借着向周伏清介绍。   周伏清:“同学你好你好你好。”   赫川忙不迭回应:“你好你好你好,有空交流交流狙击呗。”   周伏清:“哈哈不敢当,只有一点小小的成绩。”   赫川:“别这么客气,大家不都是来吃饭的嘛。”   场面顿时变得其乐融融,充满了火锅店该有的热情。   但企鹅服务员可就糟糕了,它咕咕地滑回厨房,大喊着又来一位客人,肉不够用了,赶紧解冻。厨房顿时响起一片“阿姑挂阿姑挂”的声音。   槐序忍不住露出探究的神色:“你们第一次见?”   “这么多人第一次见很正常吧。”赫川疑惑地反问。   “这么多人?”槐序稍显惊讶,疑惑之中还有些迟疑,迟疑之中还带点不敢置信。   “这个、这位赫川同学,其实我和小黑,不,老大和小黑,不不不,我们和小黑——”周伏清看出来赫川是个误闯进来的,很想委婉地提示对方。   “我是白煜月的搭档。”北星乔冷不丁说道,“我和白煜月是来见家里长辈的。”   “哦。”赫川听说过一点北星乔和白煜月的绯闻,但没往心里去,此刻见了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只觉分外不爽。哨向搭档一起来见长辈,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赫川,来吃,别客气。”白煜月试图用食物堵住赫川的嘴,希望赫川不要揭穿他和北星乔周伏清的真实关系。   “你一旦热情,我就该担心自己了。”赫川实话实说,说着说着还有点委屈,“你们俩见长辈,干嘛邀请我过来。我难道很有空吗?”   “是我不好……”白煜月很想真诚地向他的朋友道歉,“我当初不该同时邀请你们……”   赫川有点不是滋味。忽然他发现一个盲点,便疑惑地问周伏清:“他俩来见长辈,你来干什么?”   周伏清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也是来见长辈的。”   赫川:“你也姓白?”   “我是……”周伏清委婉道,“以小黑的搭档这个身份来的。”   赫川:“啊?”   槐序总结道:“这位周同学和北同学都号称黑哨兵的搭档。”   赫川假装自己理解了一切:“哦——”   “但是我们都觉得,黑哨兵没有必要为这两位搭档留在白塔。毕竟匹配度为零,精神拟态也不算强大,不如回麦克默多锻炼。”槐序用抱怨的口吻说道。   “不够强大是嘴上说说就能判断的吗?”北星乔语气逐渐带点怒火,仿佛对面只要点头,他就现场掀桌证明自己实力。   周伏清连忙低声劝和:“老大冷静,对面出事可成了外交事故,到时候我们不占理。”   “别动手。”白煜月在北星乔膝盖上敲暗码,“我再想想办法。”   赫川一边接过企鹅服务员推过来的碗筷,一边低声问周伏清:“黑哨兵的搭档有什么要求?”   “要体型大一点的、厉害的一点的高级狩猎者。”周伏清热心解答,只是他又记岔了众人所说的话,“最重要的是要毛茸茸的!”   “我明白了……”赫川依旧是平静得不得了的模样,“那我也是白煜月的搭档,请审核我吧。”   周伏清头顶的斑头鸺鹠扭头看赫川,张大鸟喙,比听见身边队友突然跳反了还愕然。   “别费力气了周伏清,有人听不懂话。”北星乔冷脸道。   “我才没有听不懂。我的精神体不仅大,而且毛茸茸的,而且大!”赫川不客气地说道,其实他也搞不懂自己哪来的冲动,但听见白煜月有两个搭档,他的嘴巴就停不下来了:“我和白煜月一起上过那么多课程,外出冒险过那么多回,多少次训练是我们一起完成的?我们怎么不能算搭档?”   北星乔皱眉:“你是哨兵。”   周伏清补刀:“那顶多算是在一个学习小组。”   “哨兵又怎样?”赫川弯腰去看白煜月,那些委屈都化作火气,“白煜月!你认不认!”   众人的目光顷刻间汇聚在白煜月身上,包括槐序和世因法。   只见白煜月欲言又止。他要认什么?认罪吗?话题怎么会跳到这里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的思维剧烈地摇摆,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赫川的气势也逐渐被浇灭,整个人蔫蔫的。   白煜月的愧疚逐渐升高水位。一股复杂而莫名的情感冲破理智的大坝,白煜月最终心死如灰地承认:   “我认,我什么都认。”   槐序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刚刚是不是看了一场逼宫大戏?   现在场上除了他和世因法,竟然没有一个人露出高兴的模样。   赫川就算得了白煜月的承认,也提不起劲。他忍不住思考,他为什么会伤心呢?   为什么听到白煜月有搭档时很想马上离开,又不想走呢?   难道他其实——   突然他的通讯器微微震了一下。   是白煜月的短信。   “赫川,世因法要以给我介绍搭档的名义把我带去极乐曼陀天,我只能假装已经有两个搭档。至于为什么是两个事后再说,没有和提前你说清楚我很抱歉,可以麻烦你暂时伪装一下吗?”   赫川一目十行,信息飞快地进入脑子,然后螺旋状地搅成糊糊。   原来是这样!   赫川恍然大悟。   他就说为什么自己会情不自禁地说“也是搭档”,原来是早就预知了白煜月的困境!白煜月需要一个假搭档,而他恰好出现!这完全是他们的默契凭证啊!为好朋友两肋插刀都在所不惜,更何况是扮演一个搭档呢?   那些奇怪的情绪一扫而空,赫川感觉自己又是正常哨兵了,头脑从未有如此清明。   他如木偶般看向槐序和世因法,露出僵硬的假笑,说道:“我认为黑哨兵有一个哨兵搭档并不稀奇,长官们觉得呢?”   “好像有点道理……”槐序偷瞄世因法。   “没有道理。”世因法严声否决,“我不同意!!!”   槐序:“简直是倒反天罡!”   “向导你不同意,哨兵你也不同意,你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白煜月提高声音,“我自己找,不用麻烦您!”   世因法:“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都在演戏吗?简直胡闹!”   “我怎么会是演戏呢?”白煜月心虚了一秒,“我和北星乔自小认识,和周伏清患难与共,和赫川同窗并行。我都是真心的。”   “我也是真心的。”北星乔低声道,“我想和白煜月一直在一起。”   周伏清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只是运气好一点点……想和白煜月做搭档是人之常情嘛。”   “所有哨兵不一定知道向导的名字,但他们都知道白煜月。”赫川回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道,“因为白煜月很厉害,成绩很好,也很有趣。他们只是不敢和白煜月说话而已。要是开放报名,今天就不止这些人了。”   听到这些话,白煜月不禁有点感动。   虽然他出了一个馊主意,但大家都帮忙把它变成一个好主意。   “呵呵,你们四人关系还挺好……”槐序感叹道,“虽然比不上伟大的我与世因法。”   “什么?”白煜月露出怀疑的目光,似乎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你们竟然——”   “不要乱说话。”世因法喝止了与自己相关的谣言,把话题拉回正途,“不管你们是真是假,你对极乐曼陀天而言十分重要,你现在拒绝我,我也可以通过别的外交途径把你带回去。”   “没有地位的人,就算拒绝,也只是一场闹剧。”槐序正想顺着这番话抒情一下,却被一串铃声打断。   一串在餐厅外悬挂的待客铃发出的声音。   每当它响起,就代表有客人进来了。   企鹅服务员从厨房探头一看,顿感天都塌了,竟然又来一个人!肉又不够了!它们只能埋头苦干,从冷库中拖出更多的肉解冻。   这个时候还有新的人进来,槐序已经不感到意外了。   白煜月也不会惊讶了。   “你是……司潼?”槐序还记得这个交换生,一个很有天赋,但死活不肯留在麦克默多的好学生。他扫了一眼卡座上的四个年轻小伙,心里嘀咕着司潼不可能吧。他于是谨慎地问:“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司潼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   刚刚任务消耗了不少体力,能来吃个饭再好不过,何况这里还有白煜月。   为什么大家都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看他。   “我可以是什么?”司潼给学生那一座递了个眼神。   “目前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小黑的搭档。”赫川悄悄给司潼比战术手势——小黑有搭档才能留下来。   “小黑的搭档?”司潼不由得重复一遍。   槐序:“小黑是谁?”   白煜月:“我的网名。”   世因法的太阳穴跳了跳,像是已经无法忍受这场无厘头的闹剧。   司潼从赫川的手势和自己听到的信息中迅速判断出形势。他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坦然道:“我也是白煜月的搭档。”   北星乔不高兴了,有种被朋友背刺的郁闷,迟早有一天他要把这些人通通流放。   白煜月则感动得想落泪,他就知道司潼人好心善能力强,是整座白塔脾气最好的人!   “你们不能带走白煜月。”司潼冷静地说道,“因为我不会走。”   白煜月拼命点头。   “从麦克默多回来后,我接受了双子塔不可出境条约,按条约规定,我和我的搭档都不能出境。”司潼解释道,“如果您非要带走他,那就请和我们的人类代表谈谈吧。”   白煜月点头如捣蒜,大力表示他的支持。   北星乔若有所思,一个学生组织的领袖在上层人看来毫无用处,除非能真正获得实权……他暗暗立下了考公的心愿,总有一天要流放别人。   “你不像是一个会感情用事的孩子。”槐序语气惋惜。   “在麦克默多没必要而已。”司潼冷淡地回应。   “毕竟在麦克默多,知识能得到尊重,在白塔,像你这样的毒蛇却只能攀附别人。”槐序长叹一声。   “你在说什么?”因为槐序长得年轻,还疑似对世因法有意思,所以白煜月说话稍微毒舌了点,“不要把你自己的经验套到司潼身上。”   槐序的长发瞬间如触及静电般微微炸起,表情管理也彻底失控了。   “武力不是士兵唯一的评判标准。成为士兵也不是为了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基因。”白煜月想起来从前总指挥让自己火山救援的经验。那一次自己累得晕倒了,但事后获得的感谢却让他无比满足。他的手臂早就褪去了那次留下的疤痕,可午夜梦回时那岩浆依旧蔓延过他的皮肤。   “留在白塔在我看来并不是软弱,而是更坚定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白煜月如此说道。   世因法特意打量他,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我会原谅你的不礼貌。”世因法的语气依旧充满讥讽,“它大概源于白长青,我没办法改变。”   白塔学生们内心瞬间刷过一排跑马,难道那个传说中的传闻是真的?世因法和白长青真是双胞胎?哦莫今天他们都听到了什么顶级八卦!   白煜月还多了一份思考,如果初代指挥官真是他爷爷的兄弟,那他该怎么称呼呢?二叔公?   “可我还是不会同意你们。”世因法仿佛只会重复这句话,“在我这里,要按极乐曼陀天的规矩办事。。”   槐序不会劝阻世因法,马上想到了新的理由。   “以极乐曼陀天的传统,团体应该以偶数为佳,这样才有对称之美。”槐序睁眼说瞎话,“你们现在只有五人,破坏了和谐,我们是不会同意的。”   谁知白煜月听闻也毫无波澜,他点亮自己的通讯器,平静地像潭死水:“既然如此,我只能再叫一个人过来了。”   全桌人都目瞪口呆。   白煜月又放下通讯器,继续平静道:“我开玩笑的。”   白塔学生和槐序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的提议是,不如我们搁置争议,先吃火锅吧!”白煜月再也按捺不住,提出今晚的主题。   世因法想了想,摇起铃铛,一群企鹅服务员便滑过来服务,还送来各色口味的汽水。   白塔的五个学生正是最不禁饿的年纪,而且是消耗更大的哨向,一天几乎能吃一头牛。但由于白塔物资紧巴巴的,他们很少能彻底吃饱。直到今天,他们看到企鹅推过来的五个锅底,番茄口味、拟态辣口味、黑哨兵专用口味、浓稠香酱口味、葡萄汽水口味,再看到一盘盘垒得高高的肉叠,整个心情瞬间开朗起来。   在最饿的年纪,吃最饱的宵夜,是多么美妙的事啊!每个人都无比诚恳地和世因法道谢,然后迅速地消灭一盘盘肉。   滚烫的白雾从热锅上浮,额头泌出薄汗。企鹅服务员热心地给他们调美味酱汁。在这一刻,白煜月甚至想和世因法冰释前嫌。   世因法有些嫌弃地看这几个人,要不是白塔待遇最好的是火锅店,他才不要坐在这里。他绝不会动筷,顶多喝点茶。槐序为了永葆青春,也不能吃这些东西。一时间两位百岁老人成了这火锅店最受冷遇的人。   北星乔吃了个半饱,理智稍微回笼。他把一碟调料递给白煜月,同时低声在白煜月耳边说:   “小黑……”   “你刚刚是想把历洛崎叫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