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无名   鸟会离开天空吗   诗无茶   发表于5个月前 修改于10分钟前   原创小说 - BL - 大长篇 - 完结   现代 - HE - 娱乐圈 - 破镜重圆   温柔白切黑*面冷恐同小呆瓜   费薄林*温伏   年上1V1,   校园+娱乐圈   无原型,作者本人不磕任何立体男cp也不追任何男明星,所有情节皆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不要鉴原型   精神放松之作,文笔相当小白,拟猫量极高,看不下去不要看。    第1章 1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锦城,双流机场。   温伏戴着黑色口罩,一身同色冲锋衣,双手插在口袋,低头疾步走在通向出口的VIP通道上。   助理周纪看了看他一头睡得横七竖八的头发,赶紧从包里拿出一顶毛线帽:“戴上。”   他从周纪手上接过帽子,快速往头上一戴,又把帽子边沿往下扯,额前的头发被压到眉毛处,几乎快要遮住那双睫毛乌长的眼睛。   “好好戴,”周纪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待会儿Stella看见又要念叨了。”   温伏的头发黑而硬,本人又不爱做造型,加之这两年行程繁重,他时常一上飞机就蒙头大睡,睡完下来脑袋就乱得不成样子,因此助理的包里随时准备着一顶帽子。   出口处停着一辆等候多时的黑色商务车,左右两边大概有十几个粉丝等着接机,温伏照旧在上车前对着她们挥手告别,两个助理从粉丝手里接过信件也跟着上了车。   作为内娱目前热度持续上走的新生代流行歌手,温伏实在是太过不修边幅,空有一张3D建模似的脸,每次私人行程都恨不得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媒体和粉丝能看见他露面的机会只在节目和商务广告里。   除此之外,也就只有跟行程的一部分粉丝在接机和送机的间隙能跟他短暂地照个面。   上了车,Stella坐在温伏旁边,给他递过去一盒提前买好的沙拉:“待会儿我要去跟演唱会准备拉的一个赞助商开会,要是顺利,大体的赞助就基本敲定。公司这两年缺钱,这个赞助是条大鱼,如果能说动,这场演唱其他就都是小问题。你最好跟我一起去。”   温伏拉下口罩,露出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接着动手把沙拉里的牛肉先吃光了,又吃鸡蛋:“不去。”   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快,音量也小,如果是寻常人听他说话起码要听两三遍才能听清,不过助理和Stella已经习惯了。   温伏说不去不是耍大牌,而是根本不适合这种场合。Stella也清楚,出道那么多年,他就是天生的沉闷,这一点改不了。他不喜欢跟人交流,除了唱歌和参加节目,平时基本上是非必要不开口,如果一定要跟谁交谈,就会用最快最短的语句完成沟通。   这种性格按常理来说在娱乐圈根本混不下去,不过好在温伏从出道起,一直带他的就是Stella——国内最顶尖最有能力的经纪人。   Stella作为内娱经纪人天花板,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招牌。   原本像她这种级别的经纪人是不会把工作重心放在温伏这种不知名的小糊咖身上——在这种圈子里红不红本来就靠命,即使温伏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可Stella带过的人海了去了,能透头顶的也就那么一两个。内娱最不缺长得好看又有实力的糊咖,红是玄学,温伏不争气,也没什么野心,出道好几年依旧是不温不火,别说在娱乐圈,光是在公司就已经逐渐被边缘化了。   好巧不巧,前两年“塌房元年”,Stella手底下流量最大的两个艺人接连触碰红线被封杀,连带着公司主投的几个影视项目也黄了。   剧拍了播不出来,涉事艺人不是坐牢就是逃到海外,几个亿的投资款全部打了水漂不说,公司还被与艺人有合作的品牌方追责打官司,倒欠了上亿债款,可谓是亏本亏到了姥姥家,连累Stella在圈子里的信誉度也岌岌可危。   结果在这个风口上,温伏因为一支随手拍的唱歌短视频意外出圈,热度忽然起飞,成了公司的救命稻草。虽然不是一夜爆红的顶流,但好歹算从十八线变成了三线,叫出名字能让人有点印象的程度。   从那以后,温伏被公司当成了摇钱树,最好的资源往他身上捧,最好的经纪团队围着他转,Stella也急需一个艺人做出成绩逆转口碑,对于温伏也拿出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天时、地利、人和,按理一个明星走到这儿就该迎来人生巅峰飞黄腾达了,可温伏没这个运气。   公司为了填补资金漏洞,开始让他全年无休地跑商演、接项目,只要能挣钱,什么活儿都让他接,巴不得让他一天工作二十五小时。   也就是到了这当头,所有人才发现,温伏性子闷归闷,但有活儿是真干,团队安排的行程从来都是一声不吭就上了。最累的时候一天四趟飞机五场商演加一个音综,跑完以后两百万演出费公司抽一百八十万的成他也不反对。   说难听点,这人简直是活该吃苦的命。   公司最好的那几年他站边上,穷途末路了又让他挑大梁。   温伏的大梁挑得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只有一件事没得商量:他不爱跑饭局和交际场。   大家清楚他的性子,那么多苦都让他吃了,这种事情上自然该让步就让步,不是本人非去不可的场合基本都尊重温伏的意见。   “真不去?”Stella又问了一遍。   温伏摇头,吃完鸡蛋最后开始扒菜叶子和胡萝卜,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送。   他不喜欢吃菜,喜欢吃肉。   也不喜欢吃沙拉和健身餐,喜欢吃白米饭。   温伏本就清瘦,是个怎么吃都不长肉的体型,一只手伸出去能看到手背明显的青筋和骨节。偏偏Stella还保留着自己以前带一线顶流时的规矩和习惯,不允许自己手下任何一个明星摄入过多碳水——尤其是米面。以前温伏糊,没人管,现在他也逃不过被一视同仁地要求控制饮食的命运。   Stella看他一言不发地往嘴里塞菜叶子,忽然饶有兴趣地问:“你知不知道这次要拉的赞助方是哪个公司?”   温伏还是摇头,专心跟手里的青菜过招。   Stella:“思服传媒。”   温伏用鼻子应了一声,头都没抬一下。   管它是思服传媒还是忘服传媒,他从不关心这些东西,听都没听说过。   “思服传媒来跟我们谈的人是他们的执行董事——执行董事。”Stella特意重复了一遍,“看得出人家很重视你了吧?”   她没指望温伏对此能说出个四五六来,所以开门见山地问最后一句:“知道他们来的这个董事叫什么吗?”   温伏摇头,咽下一口西兰花,决定剩下的沙拉说什么也不吃了。   刚要盖上饭盒时又瞥见袋子上的收据,看见这盒沙拉的价格是220元。他顿住手,重新拿起叉子,决定说什么也要吃完。   正把下一口青菜往嘴里送时,温伏听见Stella说:“费薄林。”   送到嘴边的菜停在半空。   像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温伏一下子被定住了。   他的目光停滞着愣了有足足一分钟,才慢慢转过头看向Stella:“什么?”   温伏本身非常好看,长得像个瓷娃娃。浓密的睫毛下有对很黑的眼珠子,像他的眉毛和头发,乌漆漆的,又冷又硬,常年没有温度,找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此刻他望着Stella,神色仍是平静的,这是他生来性格很难起波动的缘故,盯着人时却有一股无声的压迫气息。   “费薄林。”   对于他这样的反应,Stella这种人际老油条自然不会紧张,甚至可以说相当满意,几乎在心里雀跃发笑。   就好像看见一个自己亲手养大的机器人突然出现了故障,被植入了人类的灵魂。   再枯的死水也有被激活的一天嘛。   于是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又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费薄林。   温伏又愣了很久。   这期间他把Stella的神色探查了个遍,反复在她的脸上确定是否有开玩笑的成分在。   接着他问:“哪个费薄林?”   “你认识几个费薄林?”Stella故意反问。   温伏眨了眨眼,把视线垂了下去,手也放下叉子,搭在了膝盖上,陷入长久的寂然。   Stella看他这反应觉得太有意思,也不再绕弯子:“费薄林的费,费薄林的薄,费薄林的林。”   她滴水不漏地解释道:“八年前陪着你海选,面试,又亲手把你送上飞机的那个费薄林——这下你愿意去了吗?”   温伏:“不去。”   Stella:“真不去?”   这会儿又不是当年哭着闹着要回国找他的时候了?   温伏沉默了一秒:“在哪?”   Stella一下子笑出声:“现在就在路上了。”   温伏的视线投向前方:“还有多久到?”   “嗯……”Stella看了看路标,“不到两公里吧,估计五六分钟,这会儿不堵。”   五分钟。   温伏大脑空白,脑子里飘荡着这几个字。   五分钟……   他好像一瞬间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过了会儿,温伏突然想起手里的沙拉还没吃完,估摸着时间来不及了,干脆捧起饭盒,仰着脑袋把沙拉往嘴里刨。   “注意!吃相!”Stella咬牙切齿地提醒他,说一个词就往他胳膊上打一下,对于温伏近乎于无的形象管理简直恨铁不成钢,“待会儿又让人拍到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上次光从狗仔手上买你吃饭的照片就花了我十八万!”   上个月温伏录制黄台一档专业音乐节目,因为抽签抽到最后一个登台,录音设备又出了问题,全程录下来整整花了六个小时。节目组不管饭,嘉宾室里只有赞助商的酸奶,他录制一结束,就跑到录制厅大楼下买了份八块钱的炒饭坐在花坛边吃了,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被狗仔拍下来的照片足足三个G。   好在狗仔爆照之前先找了Stella这边协商,照片里温伏大马金刀地坐在花坛边低头刨饭,一张张高清图像投到办公室大屏上时,Stella气得头风都要犯了。   这边Stella下狠手打,那边温伏喉结几个滑动,连嚼带咽地把半盒沙拉吞了下去。   放下饭盒,温伏露出被杂乱的刘海遮住额头的半张脸,两腮肌肉鼓动,沉默但用力地咀嚼着菜叶子,任Stella怎么打,他都不为所动。   Stella看着他那副跟长相完全悖反的吃相,白眼都快翻到天上,直接用老家的广东话骂道:“饿死鬼投胎!长个模特身,吃饭似野人!”   商务车驶入隧道,车内倏忽暗了下去,Stella别开脸,几个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准备跟温伏大体说说待会儿开会的内容,视线转过去,就见温伏正拿着手机点开搜索引擎,聚精会神地盯着引擎里的内容。   手机屏幕冷色的光照到他的脸上,温伏的皮肤白透了,睫毛正微不可查地颤动着,挺翘的鼻梁和下巴的流线勾勒出一个过分精致的侧脸。   吃完饭的温伏恢复了静态,这使他又变回了一尊仿若刻刀雕琢而成的瓷白塑像。   Stella看着这张脸,想到温伏一年给团队创造的几千万收益,气也就彻底消了——回回都是这么消的。   内娱目前的歌手有这么几条赛道。   一是彻底流量化,实力不够打投来凑,从爱豆做起,后期粉丝群体稳固后利用流量转入影视赛道,这也是目前最多歌手和爱豆的转型之路,来钱快,曝光度也高,当然,最后能成功的不过千分之一,中途会淘汰掉很多人,既看运,也看命。   二是去流量化,歌曲综艺双发展,有一定粉丝,不完全靠粉丝经济,只看实力,前提条件是有实打实的作品傍身,即便没有像天王天后手里那样传唱度很高的经典歌曲,至少也要手握十几首出圈的影视剧ost,免得开演唱会闹出卖不出票的笑话。   三则是天王天后那一档,平日网络讨论中不见身影,微博活粉不超一千,一开演唱会则是三秒售空,座无虚席,没有粉丝,全是歌迷。   温伏的现状介于一和二之间。   Stella早年给他规划的路线是第一条路,然而以温伏的性格为人来看无论如何都行不通。好在温伏本身能力摆在那里,沉寂一段时间后,靠着自己在家录制的一条唱歌视频传到网上引起口碑发酵,随后才有机会慢慢参加各种音乐综艺,积累了许多首出圈翻唱和原唱走上了第二条赛道。   原本他可以安安心心做他的歌手,除了录歌以外不用做太多与本职无关的事,然而除了公司财务赤字的原因,温伏小有名气后收到各大活动方的欢迎还因为他这张脸。   当一个艺人没有硬实力而只有美貌的时候,那张脸是空中泡沫,难成气候;但当一个艺人知名度与实力都被大众认可后,美丽的皮囊就成了锦上添花。   温伏今年25岁,第一条唱歌视频爆发式走红是在两年前。   视频里他穿着起球的灰色毛衣,坐在自己客厅的地板上,怀里抱着一个吉他,鸭舌帽几乎快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有低头唱歌时能看到他低垂的像羽毛一样的眼睫。   那条视频大概是在一个傍晚或者黎明录的,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透明的、蟹壳青的天光照进来,雾蒙蒙的画面偶尔对不上焦,温伏瘦削的下半张脸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真是唇红齿白的好看。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清冽,但唱歌时却有一副低哑的嗓子。   用网络上流行的话来形容那就是“故事感”。   至于这个“故事感”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大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那条视频最高赞的评论是这么解释他的音色的:   弦起时春种,曲终后已冬。   看样子故事感唱没唱出来不知道,四季感应该是有了。   其实视频里那首歌只唱了一个片段,像是温伏一时兴起录的,没传曲目也没传乐谱,音乐软件上也搜不到。结果一发出去,三天时间在视频网站破了四百万点赞,一百万转发,温伏就此迎来了他真正的歌手生涯。   事有利弊,也正因为这张脸,让他无法彻底摆脱饭圈流量。   即便温伏本人私下已经足够隐遁,也还是会出现在营销号的各种通稿里来冲kpi,又因为他从来不演戏,有几个成功从爱豆转型为演员的明星也喜欢通稿捆绑拉踩,嘲笑温伏影视和商务实绩为零来给自己抬咖。   对于这样腥风血雨的体质,温伏本人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地毫不理会,但身为经纪人的Stella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送上门的流量不要白不要,Stella一边利用这些人气给温伏当敲门砖,去各个制作人和音乐公司的饭局上刷脸——即使饭桌上温伏除了埋头吃饭什么都不干,但有Stella这张嘴就够了;一边还陆陆续续给温伏拉了不少title不低的商务代言。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温伏自身音乐天赋非比寻常的基础上。   听过他自制单曲和live演唱的制作人,一顿饭下来,百分九十都会跟他达成合作。   Stella想了想,估计这次开会拉赞助也是一样的情况。   温伏一个一棍子打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愿意跟她去坐着就已经很能体现我方诚意了。   下车的时候温伏收了饭盒递给助理装进袋子,又快速地对Stella轻声说:“下次别买这么贵的。”   Stella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这盒沙拉。   她知道温伏生活方面一向节俭,只得无奈道:“这已经是很便宜的了,其他艺人的都是四五百一份。”   温伏半只脚踏出车门,又回头说:“我吃炒饭就可以。”   Stella:“跟你说了多少次那东西重油重盐不健康!”   温伏一头扎进冷风里,全然当作没听到。   --------------------   又开坑了真是不好意思(抠脑袋   看文前再看一下简介哈,文笔很白,主角拟猫描写非常多,不喜欢这种写法的读者及时退出。    第2章 2   思服传媒的工作室就在CBD一栋写字楼上,现在是晚上十点,照理讲没有在这个时间点开会的道理,但思服那边的工作人员表达了会议尽早完成赞助就尽早确认的想法,Stella这边作为乙方自然求之不得。   温伏踏进电梯,身边两个助理把跟在后面的几个私生粉拦在了楼下。电梯缓缓上升,温伏的脑海中只剩之前在搜索引擎上看到的文字。   思服传媒,成立于2017年,注册资本一千万,在短视频潮流席卷的五年抓住风口迅速崛起,从一个小公司快速发展成国内互联网经纪公司的巨头之一,在网络视频和电商行业都创造了不小的影响力,创始人兼执行董事的名字,叫费薄林。   二十二楼的会议室里,费薄林坐在办公椅上,正垂眼凝视着手里的手机屏幕。   他今天穿的一身GA秋冬定制,深灰的西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会议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20寸行李箱,这儿是他从国外回来落脚的第一站。   手机屏幕显示着他和Stella的私人聊天框,界面停留在五分钟前Stella给他发送的最后两条消息:   【Stella:他同意过来了】   【Stella向你推荐了:[个人名片]】   【Stella:这是他的微信。】   费薄林点开那个名片,温伏的信息界面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因为他没有向温伏请求添加好友,所以那个界面此时无比简洁,看不到朋友圈动态,只有一个小鸟在天空飞翔的头像和一个昵称:【妹妹】   温伏的微信昵称叫妹妹。   费薄林的指尖在“添加好友”那一栏的选项上停留了很久,始终没有点击下去。   突然屏幕上方弹出窗口,是谢一宁给他发来了新消息。   费薄林点开。   【是一不是零:组长,你回国了?】   【Lin:嗯】   【是一不是零: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一不是零: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是一不是零:我们来接你啊】   谢一宁发了一串儿消息,费薄林正要挨个回答,就看见对方问了一句话。   【是一不是零:你去找哆来咪没有?】   费薄林指尖一顿。   谢一宁还在聊天框里喋喋不休。   【是一不是零:就是温伏】   【是一不是零:你还记得他吧?】   【是一不是零:现在是明星了,你知道吗?】   【是一不是零:当年我就说他唱歌那么牛可以试试出道来着】   【是一不是零:不过他QQ注销了,手机也换了,根本联系不到】   【是一不是零:你怎么不说话?】   【是一不是零:你还在吗?】   费薄林失笑,接着在键盘上打出两个字发送过去。   【Lin:在找】   【是一不是零:在找?找什么?】   【是一不是零:哦哦你说温伏啊】   根据谢一宁的经验,费薄林这么简略地回消息大概率是在忙,所以她决定不再打扰。   【是一不是零:那你空了说一声,咱们几个一起吃个饭】   【Lin:好】   消息刚发出去,会议负责人就在费薄林耳边低声说:“费董,他们到了。”   话音未落,会议室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助理上去开了门,Stella穿着高跟鞋最先进来,一见费薄林先点头打了个招呼:“别来无恙,费董。”   费薄林从椅子上起身,伸出右手和Stella握了一下:“你也是,黛姐。”   Stella一边握手一边跟他用玩笑的口吻客套,算是拉近俩人多年不见的距离:“八年了,费董现在叫我黛姐,我可受不起了。”   费薄林示意她在对面坐下:“什么时候您都受得起。”   Stella哈哈一笑,意有所指地问道:“费董不会生气我前些年做的事吧?”   这几句有来有回的招呼问得隐晦,颇有些你知我知的意思,既使旁人听不懂,又明里暗里表现出他二人有些渊源的样子,叫这层合作关系瞬间看起来并不那么简单。   费薄林也只是笑了笑,金丝眼镜后的双目往下微垂,遮住眼底神色,不置可否。   下一秒,门外走进Stella的两个助理,依次在Stella右边坐下。   随后费薄林便看见了踏进门的温伏。   对方显然也在看着他。   温伏停在门口,被帽子压低的头发和口罩几乎挡完了他的脸,可费薄林还是一下就望进了温伏的眼睛,像多年前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那样。   那双眼睛像一对看不到底的黑色玻璃珠,藏在浓密的眼睫下,十年如一日的冷淡、漠然,没有任何杂质,只有在望向费薄林的时候会透出一点有情绪的光亮——但也仅仅是一点。   费薄林看见温伏的刹那间有些恍惚,仿佛十年光阴并没有在温伏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这个人还没长大,与十六岁时无两,寡言少语,纯粹干净,谁接触他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生来疏离,看得清却靠不近。   “温伏?”Stella扭过头冲门口说,“怎么不进来?”   温伏错开视线,快步走到会议桌前,挨着Stella坐下。   会议负责人关上了门,走到会议桌前方:“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尽早开始尽早结束吧,毕竟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费董?”   费薄林一只手屈指扣在桌面,还站在椅前,似乎尚未回神。   “……费董?”   等负责人轻轻喊了两声,他才如梦初醒地抽离目光坐了回去,冲对方点头示意:“不好意思,开始吧。”   会议桌的另一边,温伏听到费薄林的声音后,轻轻垂下眼,摘去了口罩。   来自Stella工作室的负责人正翻着一页一页的PPT对着费薄林讲得口干舌燥,PPT上大半内容都与温伏有关,从市场分析到歌手个人市值再到影响力、风险和投资收益评估,温伏在与会者嘴里简直快变成个天上有地下无的珍宝。   费薄林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PPT翻动时的光反衬到他金丝镜框的镜片上,眼镜下费薄林的鼻梁笔直挺拔,五官和轮廓在闪烁的光影中模糊而柔和。   他的神色沉着平静,关于PPT上有关温伏的一切,他宛若第一次了解般听得很认真。   这样的会议对温伏来说是乏善可陈的,出于礼貌他不会玩手机,如以往偶有几次的次参会那样,温伏只打算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垂眸发呆。   与过去不同的是,以前这样的时刻他满脑子只有家里没完成的乐谱、写到一半的歌词还有编曲的分配,只偶尔某些间隙会想起费薄林这个名字。   这回他还是静默,眼神却打在了费薄林的身上,带着点探究和茫然。   ——八年前温伏被Stella送到国外参加特训,当时他和费薄林正在冷战,上了飞机也在赌气,等到心里那点脾气冰消瓦解时,才发现费薄林已全然没了消息。后来温伏好不容易回国,却再也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费薄林人间蒸发,杳无音讯数载,今天又从天而降,以费董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眼前,像过去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一样坐在他的对面。   是他气生得太久,没给两个人留下余地,还是如今这个人根本不是费薄林?   难道会有人又撞名字又撞脸吗?   温伏盯着对面陷入沉思,努力分辨着眼前的费薄林是不是记忆中真正的费薄林。   等看得久了,费薄林转过头时,他又把眼移开。   费薄林再看向PPT,温伏又盯回去。   他发呆时的目光很直白,定格在会议桌对面的人身上,眼珠几乎一动不动。   其实不管看多久,答案都显而易见——世上只有一个费薄林。   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在温伏面前的都是相同的人。   八年前他们是籍籍无名的穷小子,能窝在三十平的房子里吃同一份盒饭;八年后意外相逢,一个是未来可期的歌手,一个是身价上亿的费董,却形同陌路。   今夜一切都很猝不及防,就像温伏的神经仿佛还停留在车上没有反应过来,人却先跟着Stella来到了这个会议室。看到费薄林之后他仍然没有反应过来,会议又在一个半小时后轰的结束了。   Stella站在他身侧拍拍他的背,心情颇为愉悦:“走吧,大明星,赞助搞定了。”   在场的人不清楚,Stella心里却很有数。   这个会只是走个过场,只要是和温伏相关——甚至不需要温伏本人来这里,费薄林一定会答应这场赞助。实际上这个赞助本就是思服传媒那边的人主动联系的,Stella起初对此不明就里,看到执行董事是费薄林这三个字后就明白了一切。   从踏进这件会议室,看到费薄林第一眼起,她就更确定了这个事实。   至于加回费薄林的联系方式,给对方推了温伏的微信——顺水推舟嘛。   温伏戴上口罩,一言不发地走出会议厅。   临近十二点,写字楼本该没什么人,但大约是到年末都忙了起来,三个客梯中有一个正在维修,剩下的两个竟都挤满了人。温伏今晚不是公开行程,身边没几个工作人员,也得一起挤电梯。   参会的一行人走入了还剩一些空间的那个电梯,到费薄林时刚好挤不下。   费薄林往后退了一步,对他们说:“你们先走,我等下一趟。”   跟他同行的特助和会议记录人员讪讪地笑了笑,刚刚光顾着挤进去,忘了背后还有个董事:“费董,这怎么好呢?”   特助说着就要踏出去换费薄林。   还没来得及从人堆里挤出来,电梯就响起了超载提示音。   得,这下不管换不换人,都得出去一个。   站在最外面的温伏突然走出电梯,转过身对里面的人说:“你们先下。”   特助忙道:“这,这不好,还是我来……我出来。”   他是个臃肿的体型,从头到脚胖得很均匀,本来挤进电梯就不易,现在要挤出来更显得费力。   温伏看他在人缝里辗转得艰难,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你先下。”   特助还在挣扎:“没关系,我马上就出……”   温伏冷不防道:“你重,你先下。”   特助一下愣在当场。   温伏又补充:“你挤不出来。”   特助:!!!   懂不懂怎么说话啊这个人?!   特助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旁观的Stella额头落下一滴冷汗。   温伏向来不太会跟人打交道,沟通方面不懂什么技巧,更不知何为委婉,总搞得无意中就莫名其妙得罪了人,这也是他不愿意出席各种活动的原因。只是他在外人面前从来开口甚少,这个毛病也没多少人知道。   今夜他愿意当着人的面解释两句已是难得,再往多了去,就到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地步了。   眼看场面僵住,Stella赶紧在角落打圆场:“这个……他的意思是担心下一趟电梯人也多,到时候万一又超载也麻烦。张特助趁着这一趟能下去就跟我们先下去吧。”   特助脸上挂不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看向费薄林,对方也冲他点头示意,他才停下动作悻悻道:“那,那好吧。”   说话间,电梯门也缓缓合上。   Stella趁这个间隙对温伏说:“我们在下边等你啊。”   温伏点点头,电梯门彻底关闭,楼道里很快恢复了寂静。   显示屏的楼层数缓慢变化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电梯门外,费薄林这才明目张胆地把视线放在温伏的背影上,凝视了很久。   温伏长高了。   十年前他靠在费薄林身前,额头不过勉强到费薄林的下巴,如今应该能到鼻尖了。   他的帽子拉得低低的,帽沿边翘起来的那些发梢不难看出这个人还是习惯把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好像还更瘦了。   当年费薄林离开的时候温伏就在抽条,少年人的饭量大得惊人,温伏不挑食,费薄林喂什么他就吃什么,怎么吃也不见长肉,衣服下永远是骨骼纤细的一副身体。   费薄林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抬起手,隔着两个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用指尖描摹着温伏脑后那些凌乱的头发。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这一趟电梯空空荡荡,内部金色的反光墙壁不留余地地映照出两个人的模样。   温伏抬眼,从反光壁中对上费薄林来不及收回笑意的双眼。   还有身后那只举在半空,快触碰到他头发的手臂。    第3章 3   电梯门已经开了两秒,但他们谁都没动。   温伏微不可查地往费薄林的方向歪了歪头,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而费薄林在与他对上目光的那一瞬就立马收手,把眼睫低垂了下去。   接着默然片刻,抬脚踏进了电梯。   温伏注视着费薄林,若有所思。   不过他没说话,跟着进了电梯,与费薄林一起沉默在小小的轿厢里。   温伏脑子里还琢磨着刚才的画面,他看向反光的墙面,突然意识到自己戴了帽子。   也许是因为这个让费薄林感到了不便。   于是他一声不吭地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睡得炸毛的头发,跟他的睫毛一样乌浓的发梢顿时横七竖八地四处飞翘起来。   费薄林:?   费薄林在镜面中看到温伏这一举动,不明所以地愣了愣,接着他发现温伏口罩上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正从镜子里望着他,跟他的视线对上后眨了眨眼,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电梯门开了。   等电梯的过程很漫长,坐电梯的时间却过得飞快,好似不过几个眨眼,他们就到了地面底楼。   温伏的商务车在F1后门,而费薄林则要去LG1停车场,他们不在同一层楼的出口。   温伏离开时在电梯门口停顿了一瞬,似是不经意间侧过头瞥了费薄林一眼。   直到离开电梯,费薄林都没有再朝他伸手。   等温伏出去以后,费薄林面前的电梯缓缓合上,下降至负一楼又打开。   从这里出去右拐到B2区,费薄林的司机正在车里等他。   然而他停驻在梯箱里没动,甚至连脚都没往前抬一下,只是伸手按亮F1的按键后,又按下了关门键。   回到F1,费薄林慢慢走向写字楼后门。   他站在温伏离开的那道双开玻璃门前,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手,修长的五指握住直立的铝合金门把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伏掌心的温度。   费薄林推开门出去,深秋的寒风扑面袭来。   后方这条街的人行道上漆黑一片,偶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过客,尽头处连接的那条大路远远看着却是霓虹闪烁,灯火辉煌。   费薄林伫立在夜幕下,凝望着远处的黑色商务车渐渐驶去,无声目送温伏的离开。   直到商务车在尽头转弯,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终于自顾自地颔首呢喃:“小伏,好久不见。”   -   车内相当安静。   Stella脱下细高跟换了拖鞋,半躺在座椅上,因为才谈成一笔不小的投资,此刻处于身心舒畅状态。   出于无聊她往左瞅了一眼温伏,对方正坐在位置上发呆,一言不发地维持着待机状态,没人知道他脑瓜子里在想什么。   Stella百无聊赖地把头转回去,心思一转,拿起手机点开和费薄林的私聊页面。   【Stella:费董加上他了吗?】   她发完这条消息就把界面切了出去,根本没指望一个日理万机的执行董事能秒回信息,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几年前被她亲手删掉的费薄林。   过了五分钟,手机出现了震动提示音,Stella一看,是费薄林回复了。   他的回答很简洁。   【Lin:没有】   Stella挑了挑眉,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应当点到为止,别人的私事不再过问,可她不能容忍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万一温伏把人得罪了,思服传媒取消赞助怎么办?   要真是温伏没通过费薄林的好友申请,她就是抢了温伏的手机也要帮忙通过。   于是她厚着脸皮关心了一下。   【Stella:怎么了?他没同意?】   【Lin:不是】   看样子对方没有要跟她深入交流的意思,Stella叹了口气,正要关上手机,又收到费薄林的新消息。   【Lin:他在生我的气】   Stella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原来是在担心啊。   担心好啊,担心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嫁妆。   一直担心,就一直有赞助。   她假惺惺地安慰了两句。   【Stella:温伏心眼少,脑筋直,一根通到肚,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真生气了他今晚就不会来了,您放心吧】   说完她又想了想,感觉自己这句话有点略失分寸,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Stella:当然,我再了解肯定还是没有费董了解他。他脾气怎么样,费董最清楚不过】   也不知道那边费薄林听进去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到回复。   【Lin:嗯】   话已至此,Stella安心收了手机,心情之美妙比起十分钟前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带着身边雕塑一样的温伏都顺眼了不少。   她美滋滋地扭头去看这位“缺心眼”,发现温伏已经从走神的状态抽离出来,现在正举手试试探探地去摸自己头顶的头发,摸完以后又把手放下来,对着摊开的掌心做沉思状。   Stella无语:“你又在干吗?”   温伏抬眼:“我的头发,很扎手吗?”   Stella:“……”   完全无法在此人身上感受到生气这种情绪呢。   真想把费薄林抓到车里来看看,他笃定在生气的人此时满心琢磨都是些什么八竿子打不着边的问题。   Stella把温伏的手按下去,正色道:“好啦,别研究你那头发了。我这会儿说说你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   她点开手机备忘录:“这个周和下下周的两个周末,一个是微博之夜,一个是V家杂志晚会,两个都必须去,不能推掉。就走个红毯,很快的。下周二周三去长沙参加《声声入耳》的最后一期录制。明天回川大上课,你导师让回去开会。周一周四和周五总共七场商演和一个品牌线下活动,我尽量把时间跟主办方协调一下,免得你赶飞机来不及。参加完V家杂志红毯后面的两个周有一个川西的户外驻地真人秀,是还黄台让你参加音综的人情,这个也推不掉。”   温伏点点头,没有异议。   Stella捡起他座位旁的帽子给他戴上:“马上到你家了,帽子口罩戴好,尽量少出门,要出门的话叫上周纪,跟异性朋友保持距离。还有——”   Stella顿了顿,着重强调:“不准偷吃那些高油高盐的东西,尤其是泡面。”   温伏正戴口罩,听见Stella的警告动作一僵,刚打算抬头辩驳,还没张嘴,就对上Stella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   他低头把口罩戴好,敷衍地应了一声,等车停在小区门口以后,下车取了行李和吉他便往家去。   Stella从车窗往外喊:“明天八点,周纪来这儿接你去学校啊。”   温伏往后招了招手,没有回头。   回到家,温伏先泡了一桶泡面。   今天一天从上飞机到现在,他就靠一顿飞机餐和一盒沙拉撑着,没有一下车直奔烧烤摊已经是很尊重Stella的行为了。   温伏吃东西很快,放好调料包后往盒子里接了开水,然后拿叉子把尚未泡软的面饼戳成分散的几大块,又耐着性子等了一分钟,随后捧起泡面桶,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就着腾腾热气,闷头把半硬不软的泡面吸吸呼呼地往嘴里送。   三分钟不到,一桶泡面见了底。   温伏仰头喝完了汤,又咕咚咚灌了一大盒冷藏的菊乐牛奶,自认为完成了把泡面在胃里降温的程序,一回头,瞧见桌上两根没拆开的火腿肠。   这是买泡面的时候顺手买的,刚刚吃得急,光顾着泡面,放了把火腿肠放进去。   温伏对着这两根火腿肠思考了几秒,伸手拿过来站在桌前干嚼着吃完了。   最后他盘算到自己这一餐没吃青菜,正准确去厨房冰箱看看有没有菜叶子能煮点吃吃,突然想起青菜鸡蛋和牛肉都在上一顿沙拉里吃过了。   蔬菜、鸡蛋、肉和主食,今天都吃了,很好。温伏在心里像背条款似的一样一样核对过,便开始收拾行李和洗漱。   洗澡之前他打开了地暖,半个小时后,温伏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打开电视,接着投放上次没看完的《咒术回战》,在动漫的背景音下,开始依次拆开今天收到的信件。   今晚助理从粉丝手里收到了五封手写信,每一封都是长长的两页纸,其中一封里面还悄悄塞了一包小饼干,粉丝在信里说是自己做的。   温伏手里拿着笔,慢慢地读,每读完一封信就在信纸的末端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个字:谢谢。   粉丝送的信当然不会回寄,只是温伏认为信件的意义在此,无论寄出与否,收到了就要回应,于是把这个习惯坚持了下去。等五封信都看完以后,他盖上笔,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走进书房,把这五封信拿到收藏粉丝信件的那个柜子里去。   饼干被温伏放入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口袋,以免忘了吃。   很快,手机闹钟响起,从他出浴室到现在有二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一到,就是吹头发的时间。温伏关了闹钟,去洗漱台前吹完头发,上床睡觉。   这是他循规蹈矩的每一天,只要窝在家里,几乎都是这个流程,按部就班到了有些呆板的地步,连洗头和吹头发之间的时间间隔都限制在二十分钟之内。   入睡前温伏给自己定了七点的闹钟,以便第二天准时去学校开组会。   他在大一时因为出道事宜申请了两年的休学,后来赶在休学期限前回国,读完财政本科后跨考了音乐文化研究,现在一边读研一边工作。   现在离起床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温伏闭上了眼。   他睡眠质量一向很好,这两年人气一日高过一日,由于工作量大的缘故,每次跑完行程后温伏基本可以回家一收拾完就倒头入睡。   按理说今晚也不该意外。   遮光帘把窗外月光挡得严严实实,他又能睡个短暂但安稳的好觉。   ……   是夜,凌晨三点,温伏在枕头上辗转近两个小时后缓缓睁眼。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回响。   费薄林今天为什么不摸他的头?   凌晨四点。   “……岂可修。”温伏面无表情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句。    第4章 4   第二天温伏灰着一张脸起床。   其实他醒那会儿闹钟还没响,温伏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睁眼,一看时间才六点四十,外头天都没亮。   他光脚下床,踩上地板,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不知怎么想的,一把拉开了遮光窗帘。   清晨起了大雾,凭窗望去,一切景象都朦朦胧胧,像横亘着一片烟。   温伏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视线下垂,忽然望见楼下花园中的人。   隔着雾气那是一个很模糊的身影,靠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他的位置距离温伏很远,天色漆黑,只有小区路上一盏路灯发出的光晕笼罩下来。   不仔细看,那点影子几乎隐没进黑暗,成为夜幕的一部分。   可温伏还是一眼认出了费薄林。   对方仍旧是昨天的装束,微微仰头看着温伏的窗户,金丝眼镜折射出一点依稀的微光。仿佛这个人彻夜未归,就在楼下对着温伏的房间坐了一夜。   兴许是没料到温伏会突然开窗望过来,两个人目光对上时,长椅上的身影明显僵住。   而温伏也愣怔了两秒,眨了眨眼,随即转身往楼下跑去。   他没有穿鞋,进了入户电梯到楼下,不过半分钟的时间,踏出大门时,长椅上的身影就已不见了。   寒风朝他打了个冷浪,灌进睡衣领口,一股冰冷感从地砖传到脚心,温伏对着茫茫白雾呵了口气,估摸着是自己睡得太少出现了幻觉。   他住的这个小区都是密度很低的矮层建筑,每栋楼之间都隔着大片花园,一梯一户高度绿化,安保设施非常严密,不是户主根本无法进入,费薄林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出现。   前些年温伏一直租住在三环外的一个普通小区内,这两年频频被私生粉骚扰,才拗不过Stella的要求搬到了这里。   他身上只穿了单层的棉麻睡衣,这会儿回过神,便察觉到冷了。   正要回去的当儿,温伏握在掌心的手机发出了一阵震动。   先是闹铃,随后周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温伏接到耳边,垂头看着被冻红的脚尖,声音低低的:“喂?”   对面温声道:“温伏,起了吗?”   周纪只比温伏大一岁,但入行比温伏久得多,大专一毕业就进圈子给人当了助理,温伏不是他跟的第一个,也不是最火的一个,却是给人开工资最高的一个。   干他们这行,生活助理是最没价值的,给一线明星当牛做马到头来一个月也就三四千顶了天,还不包五险一金,但在温伏身边这几年,周纪一年能挣个二十来万。   温伏节俭,对身边的人却不吝啬。好像这个人当明星挣的钱就只为了让自己吃口饱饭似的。   那口饭也很好满足,一盒泡面温伏就能对付。   多赚的那些钱温伏是一点想法也没有,不是让公司随便抽成就是给团队的人包成年终红包,再有多的,就逢赈灾的时候全捐了。   周纪混圈子那么多年,第一次见名利场中还有这么不爱钱的。   Stella也隐晦地提醒过温伏:“就不想存点钱买个房子什么的?”   温伏只是摇头,看起来对定居这件事并无打算。   费薄林还没有找到,他不知道自己要住在哪里。   周纪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我出门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你那。你收拾好了就下来吧,今天降温,记得多穿点儿啊——有什么要给你带的吗?”   温伏走进电梯,想了想:“咖啡。”   “行。”   挂完电话,温伏回到家里,先打了个喷嚏。   他站在玄关处发了会儿呆,决定趁还有时间先洗一个热水澡。   昨晚几乎彻夜未眠,再加上今早滴水未进,等洗完澡出来,温伏没察觉到自己走路的步子都有些轻飘飘了。   他套上昨晚拿出来的羽绒服,还是一身黑色牛仔裤和板鞋,戴着帽子口罩六神无主地出了门。   一上车,周纪递来一碗热腾腾的燃面:“吃吧,趁黛姐不在,我偷偷给你买的。”   说完又把咖啡塞到温伏手里。   温伏仰头先灌了半杯咖啡。   周纪忍不住提醒:“先吃饭。咖啡别喝太急了。”   虽然是助理,但周纪多数时间看温伏更像看自己的弟弟。   不止是他,团队里的人跟温伏处久了都是这样的心态。   温伏不爱说话,熟悉了以后就会发现他的孤僻并非空穴来风。这个人私下没什么朋友,手机通讯录里除了公司和团队以外找不到别的联系人,就连父母这样的角色也在温伏的生活里从未出现过。   大家嘴上不提,实则看在眼里。有好奇心重的私下问过Stella,Stella对此也是闭口不言。加之平时温伏生活方面粗心大意,有点诸事都对付着来的意思,饿了就乱吃东西,冷了也乱加衣服,譬如不吃饭就洗澡,困了就空腹灌咖啡,听说降温就直接往身上套最厚的羽绒服……等等等等,被人提醒才知道这些事也要分先后讲循序,一看就是打小没人教过。   即便所有人都不想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但温伏的的确确是个生活白痴。   日子一长,大家伙习惯了,生活琐事上也会盯着他,免得他成天糊里糊涂地过。   温伏很听话地放下咖啡,端起了面。   接着挑起筷子,张开嘴,闹饥荒似的暴风吸入。   周纪:“……”   周纪扶额叹了口气:“吃慢点,这儿到你学校得要半个小时呢。还好Stella不在,不然看见又要骂人,你这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   温伏一言不发,闷头只管吃。   等他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周纪一瞟,头顶青筋突突直跳。   温伏不明所以:“怎么了?”   周纪:“面打你了吗?”   怎么会有人吃面把油溅到眼角上啊!   是跟面打了一仗吗?!   他“唰唰”抽了两张纸巾,套在指尖上,朝温伏伸过去:“别动。”   温伏本在往后躲,周纪一说他就僵着不动了。   等周纪指尖顶着纸巾擦拭他的眼尾时,温伏微微别开脸,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两下。   周纪一边擦一边想:小蝴蝶。   他笑道:“你这眼睛眨起来跟你那纹身还挺像。”   温伏没听清:“什么?”   周纪收手:“没什么。离到学校还有段路,再睡会儿吧。”   温伏说:“不睡了。”   他把剩下那点咖啡喝完,精神总算强打着回来了点。   周纪观察半晌:“我瞧你脸白过头了啊,昨晚没睡好?”   温伏额头抵在车窗上,垂下眼睫,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失眠了?”周纪问,“想什么去了?”   温伏不说话。   车里沉寂片刻,天隐隐亮了,一副将雨不雨的架势。   周纪觑着天色,扭身探到后排拿包给温伏找伞。   温伏按开车窗迎风往外看,忽然问道:“会下雪吗?”   “下什么雪啊,”周纪一边翻包一边笑,“年年冬天你都这么问。锦城是南边,又不是东北,哪那么容易下雪。”   车开到川大门口,天又放晴了,周纪只好把伞收起来,对着温伏念叨:“学校里人多,我就在外头等你,你开完会出来打电话。”   温伏一面下车一面点头。   “还有……”周纪抓住他胳膊,张了张嘴,想提醒他注意尾随的那些私生粉,可又觉得提醒了也没多大用,于是又放开,“算了,你先去上课吧。”   组会开了三个小时,主要是导师交代寒假期间要的一些项目开题和论文,十二点不到,组会结束,温伏还没走出小组工作室就收到周纪给他发的短信。   【新纪元:下课了吗?】   【妹妹:下了】   下一秒,周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温伏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周纪急匆匆地说:“你别下楼,那几个私生在楼下堵着。等我上来。”   周纪大跨步跑上楼,气喘吁吁拉着温伏往卫生间去,一进厕所就开始脱衣服:“咱俩换身衣裳,待会儿我穿着你的衣服出去,你在后头跟着,看见私生被我引开了你就往另一边跑,衣服我晚上给你送回去。”   温伏懵里懵懂跟人换完衣服,尚未回神,周纪又把他帽子摘到自己头上。   鸭舌帽一取,温伏压得严严实实的头发立马横七竖八飞翘起来。   周纪:“……”   怎么能有人每天都把头发睡成这样。   温伏显然没察觉到任何的不合适:“不走?”   周纪朝外头走了两步,憋不住又转回来,伸手够向温伏的脑袋。   温伏第一反应还是躲,周纪说:“别动。”   温伏停下来,让周纪给顺了两下毛。   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比刚才顺眼多了。   “平时多注意着点,都能少在黛姐那儿挨两句骂。”明知说了也是无用,周纪依旧没忍住唠叨了两句。   两个人戴着口罩一前一后走到楼下,瞅准那几个私生粉的位置,周纪朝身后的温伏使了个眼色,随即从学生人群中冲出去。   果不其然,四五个围堵的私生粉立马跟着追过去。   温伏趁她们没发现,拔腿就往另一道校门的方向跑。   这边温伏一跑,那边跟着周纪追了十几米的私生粉也发现了不对劲,当即指着温伏的背影喊:“是那个!”   一行人哗啦啦又调头往另一边追。   其中还有个小姑娘不忘回过头对着周纪辱骂:“草你X的!”   私生粉大多是女性粉丝,年纪不大,素质不详,思想极其不成熟,成天琢磨的不是读书而是跟踪艺人私人行程,在各个公开或不公开场合进行围追堵截,给艺人私生活带来非常大的困扰。   前些年Stella手下那个从idol转型成演员的顶流男艺人还被私生粉追到酒店,藏在床底下和柜子里偷过衣服。艺人被扒出电话号码在凌晨不断收到骚扰电话和莫名其妙的敲门声都是家常便饭。   温伏以前还没遇到这些问题,这两年人气水涨船高,私生也越来越猖獗。   偏偏干这些事儿的都是家庭条件好,又基本未成年的女孩子,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闲钱和时间天南海北地跟踪行程。就算艺人报了警也顶多就是被口头教育两句,大部分私生被教育后出来了非但不会有任何改过之心,更会变本加厉甚至实施报复。   私生是一场单方面的霸凌,艺人和团队除了忍气吞声别无选择。   这些亏都是Stella的团队从以前带的明星身上总结出来的经验,所以当温伏遇上私生粉的时候,团队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各种让他躲避私生追堵的方式——当然,也仅仅只能躲避了,打击报复是不行的。   好在温伏尥蹶子的本事一流,从小到大,除了电视上的专业选手,就没见过跑步比他快的。   就那几个私生粉追在周纪后头看出不对劲的当儿,温伏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校外拐两条街就是一栋商业楼,这会儿正是饭点,周遭车水马龙,温伏想也没想就往里进。   因为以前被周纪带来这儿吃过饭,温伏知道餐饮的楼层,正好他也饿了,就直接略过电梯朝扶梯上走,免得在电梯客厢里遇上私生或者被认出来。   哪晓得才上三楼转角,他又遇见了费薄林。    第5章 5   隔着一层玻璃,费薄林正在母婴店里挑选东西。   温伏上楼时他正好从货架前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怔在了原地。   今天的费薄林还是戴着眼镜,衣服也从昨天的商务正装换成了宽松的毛衣和外套,整个人看上去休闲不少。   他对上温伏的第一眼,首先把手里的母婴用品放下去,免得温伏误会。   可温伏无动于衷,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眼睛冷冰冰的,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费薄林心乱了一瞬,刚要抬脚走出去,就见温伏跟只兔子一样,嗖地转身跑下楼,眨眼就消失不见。   温伏跑得有多快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费薄林正追出母婴店,手机就响了。   苏昊然在电话那边急得打转:“组长,你到哪儿了?由由等不住了。”   费薄林看了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又回头看了一眼商店,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稳住声音回复道:“三十分钟。”   半小时后,麒麟扒房。   费薄林提着一袋尿不湿走进包间,苏昊然抱着宝宝从他手里接过:“你跟宁宁先聊,我带由由去换尿不湿。”   说完就朝无性别洗手间奔去。   谢一宁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甜点,先是瞪了苏昊然一眼:“快点的吧。”   又对费薄林招呼:“组长,坐。”   他俩跟费薄林都是高中同学,读书那会儿就在一个小组,费薄林是组长,谢一宁是班长,苏昊然是个富二代,成天吊儿郎当什么也不做,高中三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毕业那天让谢一宁做了他女朋友。   后来费薄林创建思服传媒,苏昊然和谢一宁投资两百万当了合伙人,一九年底费薄林去国外谈合作,遇上疫情耽搁了几年没回来,国内这边的落地的项目就一直由他们代为处理。   谢一宁是个不婚主义,去年和苏昊然生了个女儿,取名谢由。谢由出生以后,苏昊然就把自己在思服的所有股份转到了谢一宁名下,自个儿专心在家做奶爸,成天围着女儿转。   直到今天,三个人才有了这几年来除视屏会议以外的第一次会面。   也是今天,费薄林第一次不是隔着一层手机屏幕见到谢由。   结果面还没见到,谢由先拉裤兜里了。   苏昊然抱着孩子换完尿不湿回来,正听谢一宁骂:“都跟他说了出门记得带尿不湿,硬是跟我死犟,说孩子这个时间段不会拉。这下好了,拉他一裤子。”   苏昊然坐回位置上笑得一脸无赖,把脸躲在谢由身后,举着谢由的胳膊招手,学起小孩子的腔调:“还是母亲大人,神机妙算!”   谢一宁一个纸团扔过去:“去你的。少跟我油嘴滑舌。”   谢由不到一岁,听不懂大人吵什么,踩在苏昊然大腿上跟着咯咯笑。   苏昊然把孩子放到费薄林怀里,费薄林逗了会儿,觉得这几个月大的小孩儿真是粉雕玉琢的好看。   他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谢一宁跟前:“给由由在大慈寺求的平安符。”   不管是费薄林还是谢一宁现在的家庭条件,送孩子黄金或者高奢珠宝都不稀奇。比起这些,亲自去寺庙求的平安符倒更有意义。   谢一宁果然爱不释手:“那我可就收下啦。”   费薄林不太会抱孩子,怕谢由在自己怀里不舒服,搂了会儿就还给苏昊然,这时候忽然听谢一宁问:“欸组长,昨天我给你发消息那会儿你在哪儿来着?”   费薄林说:“锦江那边。怎么了?”   “哦……”谢一宁若有所思,“你不是说你在找哆来咪吗?找到了没?”   费薄林沉默了一下。   谢一宁捕捉到他的神色,没等他回话,就说:“我刚才刷到个帖子,好像哆来咪昨晚也在那儿。”   费薄林一愣:“帖子?”   “有人说他耍大牌。”谢一宁说着,就把手机拿出来,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翻到那个帖子,递给费薄林,“喏。你看照片上的人像不像哆来咪?”   费薄林低眼一瞥,神色冷峻了下去。   -   温伏以为自己又产生幻觉了。   他从三楼往回跑,全然忘了先前去四楼吃饭的打算。   直到跑回底层,遮在脸上的口罩放大了耳中的呼吸声,温伏喘着气,一股积压许久的疲惫感从身体中席卷而来。   他突然感觉自己跑不动了,并且迫切地需要休息。   左手边是开在入口处的肯德基,温伏推开玻璃门,找到最偏僻的角落,在靠墙的单人桌前坐了下去。   桌上贴着二维码,他扫码点了两个鸡肉卷,随后蜷在椅子上,低着脖子,浑身重得像压了千斤顶,一动不动。   前台叫号叫了四五遍,他才抬起头,先动了一下胳膊,撑着桌子站起来,沉默而缓慢地拿了餐。   回到位置狼吞虎咽地吃完鸡肉卷,温伏重新戴上口罩,对着空空如也的餐盘发起了呆。   这时祁一川的电话打过来,温伏接起:“喂。”   “温伏?”   “嗯。”   祁一川挺着急的:“我问你,你昨天是不回锦城了?”   温伏点点头。   祁一川也不管听没听到回答,发炮弹似的追问:“是不是去了锦江那边?”   温伏又“嗯”了一声,声音已经低到近乎微弱的地步。   “你……哎!”祁一川问,“你现在在哪儿呢?”   温伏轻声说:“肯德基。”   “哪个肯德基啊?”   “学校。”   祁一川“啪”地挂了电话。   通话一断,温伏的大脑再度放空。   他握着手机,很清楚自己又该走了,像Stella总是提醒他的那样,作为一个上升期的明星,他现在是整个团队的中心,要为整个团队负责,不要私下随时暴露在大众视野,尤其是当前这种状态。   可他真是一步也迈不起来。   温伏浑身的力气好像在这个上午一下子被抽空,也许是多日连轴转的工作让身体消耗过度,总之他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了,决定在这里多坐几分钟。   被人认出来也无所谓,被私生找到也不想管,他现在只想休息。   温伏把手抱在胸前,垂着头,眼皮一阵沉过一阵,竟然就这么窝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就是祁一川在肯德基的这个旮旯里找到他的时候。   当时温伏脑袋正跟啄木鸟似的一下一下往桌子上点,每回都差一点就要磕上去,祁一川走到角落,眼瞅着温伏身子往一边歪,整个人险些栽到地上,他赶紧大跨步过去把人扶住。   “欸!欸!欸!”祁一川捧住温伏肩膀,将温伏扶回椅子上,一屁股坐在对面,“还睡得下去呢?”   温伏醒了,也不说话,低着头一个劲儿眨眼睛,仿佛要把觉眨醒。   “别霍霍你那眼睛了,”祁一川掏出手机边按边说,“你现在是真红了啊,论坛都有你黑贴了。”   说着就把点开了论坛页面的手机丢给温伏。   可能是动作稍微大了点,温伏下意识举起胳膊挡在脑袋前往后躲。   他对任何突然朝自己伸手的动作第一反应都是躲。   祁一川满眼无语:“我又不打你,你躲什么。”   温伏没解释,只把目光移到桌面的手机上,看见论坛界面飘着的几个帖子静默不语。   “就第一个,”祁一川指指,“被顶到最上边,一百多条回复那个,帖子的标识都变色了。”   论坛帖子的标识有三个颜色,一般回复比较少的就是淡淡的黄色,超过了五十条就是橙色,而温伏的这个帖子,已然是鲜艳的深红色。   这条帖子的发帖人ID是“momo”,IP地址和他的所在地一样。   标题是:【@momo:哥哥们。。我昨晚。。好像。。撞见208。。。小牌大耍了。。】   温伏举起手机点进去看主楼内容。   【@momo:事情是这样的,lz作为一个卑微打工人,昨天在锦江CBD加班到半夜,下楼的时候坐电梯,因为lz工作的地方本来就是商业中心,所以就算在那个点楼里也还是有很多人,电梯也很挤,结果到22层电梯开了,遇上一个208w的团队也等着跟lz一起挤电梯。   (顺便说一下,他们这些208w出个门真的好大阵仗,昨晚好像还是非公开行程,没有粉丝和保安,光跟着的工作人员就六七个)。   lz在的那个电梯本身就塞不进几个人了,他们团队一窝蜂进来,留了个人在外面,最后还是超重了,所以还要再让一个人出去。由于那个208w本人就站在离电梯门最近的位置,估计是不好意思腆着脸不动,就不情不愿地出去了,脸色超级难看,可能是觉得自己吃亏了。   可是208团队的人怎么敢让艺人给自己让位呢,于是就有人说让自己出去,换那个208进来。。。此时208w的高傲嘴脸就显露出来了。。。   他直接跟那个要换他进来的人(估计是助理之类的吧)说:你胖。。。挤不出来就别挤(大概是这个意思,总之话说得很难听)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lz在那一刻真的心疼助理五秒,打工人做错了什么,鞍前马后伺候你们这些208w到头来还要被bodyshame。。。   对了。。那个208w就是粉丝们口中的天选苏感少年音,冰山美人温伏。。。】   主楼到这里就结束了。   文章里“lz”是“楼主”的缩写,这倒是不难理解。   温伏看完,先抬起眼,问了一句:“208是什么意思?”    第5章 5   “前几年有个明星出事儿,被爆出来一天的日薪是208万,后来网上就拿这个代指咱们了。”祁一川知道温伏不怎么上网,但没想到这么广为人知的事温伏都没听说过。   解释完以后他还是没忘记帖子里说的事,忙问道:“所以是真的吗?”   温伏摇头。   祁一川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   温伏说:“我一天赚不到208万。”   祁一川:“……”   “谁跟你讨论这个啊?”祁一川头都要大了,他戳戳手机,“我问的是这个楼里说的,你当时真骂周纪胖了?”   温伏再次摇头。   祁一川又松了口气。   温伏:“我说的不是周纪。”   祁一川:!!!   “你还真骂人胖了啊?”祁一川追问,“你骂谁了?”   温伏没解释,低头去看评论区。   【[1楼]@宫二(不爱叶问版):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个湖笔了啊,之前遇见过一次线下商演,全程冷脸,唱完歌就走,从此无感,每一个路过骂他的帖子我都要进来踩一脚[375赞]   [2楼]@momo(已黑化):给楼主dd   [3楼]@不爱我就拉倒 回复 [1楼]@宫二(不爱叶问版):那么哥哥。。。他唱歌怎么样。。。声声入耳是修音还是真实水平。。。   [4楼]@宫二(不爱叶问版) 回复 [3楼]@不爱我就拉倒:哥哥。。他唱歌还是可以的。。。当时我在的那个地方音响和收音设备都挺一般的,其他上台的歌手都唱得一塌糊涂,但是他。。很稳。。。就是脸太臭了[82赞]   [5楼]@momo:乱中插。。。楼上两个哥哥的ID好有cp感[859赞]   [5楼]@孙答应 回复 [5楼]@momo:支持宫二封心锁爱   [7楼]@sama:……好傲慢的208[219赞]   [8楼]@momo:不想出电梯就直说,又要出又要摆脸色,估计助理回去要扣钱了……[355赞]   [9楼]@我不是momo 回复 [8楼]@momo:啊啊啊啊哥哥。。打工人真的看不得这个。。。心疼助理1秒钟   [10楼]@年世兰(不吃酸黄瓜):原来是这位。。。之前追我担线下遇到过他粉丝接机,全程超级冷漠,一副很烦的样子,直冲冲就往车里走,一眼都不看粉丝,最后跟施舍一样对着粉丝挥了两下手。。。我说伏丝吃点好的吧[401赞]   [11楼]@俺娘田小草 回复 [10楼]@年世兰(不吃酸黄瓜):到底为什么这么恨粉丝。。。   [12楼]@闷油瓶(已回家):我前担。。。因为脸好看入坑又因为脸太臭脱粉。。从来没见他对粉丝笑过。。。不过有一说一唱歌还是不错的,我歌单里现在还有几首他的歌。。。天天循环[85赞]   [13楼]@momo 回复 [12楼]@闷油瓶(已回家):你的文字。。还爱他。。[222赞]   [14楼]@我担配享太庙 回复 [10楼]@年世兰(不吃酸黄瓜):那么恨粉丝还来内娱当什么208w。。。又要赚钱又不想媚粉[315赞]   [15楼]@高启强(卖鱼版) 回复 [14楼]@我担配享太庙:都208了媚媚粉怎么了,不会媚粉的208滚出娱乐圈[75赞]   [15楼]@我担世女一:看了楼里被安利他的歌了,我去听听   [17楼]@叫我父亲大人:不会是来反炒的吧。。。目前为止什么证据也没有[155赞]   [85楼]@momo[楼主] 回复 [17楼]@叫我父亲大人:我当时拍了照,但因为站在最里面,前面很多人,拍得比较模糊就没放出来[图片][457赞]   [19楼]@八十万禁军总教头林黛玉 回复 [85楼]@momo[楼主]:是戴口罩和毛线帽的那个吗?我好像见过   [20楼]@闷油瓶(已回家) 回复 [85楼]@momo[楼主]:就是他。。。三年前我追线下他就穿的这件冲锋衣。。三年过去了还是在穿这件冲锋衣[59赞]   [21楼]@冷七 回复 [20楼]@闷油瓶(已回家):什么。。哥哥。。意思是他三年冬天都只穿这一件衣服吗。。。   [22楼]@闷油瓶(已回家) 回复 [21楼]@冷七:还有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两件换着穿。。】   温伏瞅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羽绒服,想起自己那件被周纪换走了,遂继续往下翻。   【[35楼]@徐俊大 回复 [19楼]@八十万禁军总教头林黛玉:哥哥也在线下见过吗。。也是黑脸不理人吗。。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24楼]@八十万禁军总教头林黛玉 回复 [35楼]@徐俊大:不是,是在我哥的手机里,很多年前,在酒吧的一张照片,因为眼睛太好看了所以我当时有印象,不过我不确定,等我哥回来我让他再给我看看   [25楼]@徐俊大 回复 [24楼]@八十万禁军总教头林黛玉:好像有瓜的样子。。等你。。。哥哥。。莫辜负[215赞]   [25楼]@百里屠苏(已殉) 回复 [22楼]@闷油瓶(已回家):好抠搜的208w。。。   [27楼]@混血王子西弗勒斯 回复 [25楼]@百里屠苏(已殉):这不叫抠搜吧。。。我也是冬天两件外套换着穿啊。。因为没钱/emoji[/:流泪][302赞]   [25楼]@百里屠苏(已殉) 回复 [27楼]@混血王子西弗勒斯:可是他是明星啊,最起码的形象管理要有吧,多买几件衣服的钱都舍不得出吗。。粉丝今天接机拍冲锋衣,明天接机拍羽绒服,后天接机又是冲锋衣,穿三年淘宝同款都滞销了他还没脱下来,站姐的行程图都查重率百分百了。。。难怪吸不到粉[12赞]   [29楼]@曹孟德(盖饭中) 回复 [25楼]@百里屠苏(已殉):没有为208说话的意思但是这年头明星衣服少都要被骂了吗/emoji[/:流汗][179赞]   [30楼]@百里屠苏(已殉) 回复 [29楼]@曹孟德(盖饭中):我的意思难道不是他对粉丝不够负责吗,完全不进行形象管理,谁愿意大冬天在机场等两三个小时就看见个行走的冲锋衣啊】   剩下九十多层全在为“温伏冬天只有两件外套究竟是对是错”的问题而吵架,整栋楼歪到了爪洼国。   楼里那些论坛语温伏基本都看不懂,他把手机还给祁一川,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祁一川问:“你怎么看?”   温伏沉思了两秒:“有点饿了。”   祁一川:?   应该说之前那两个鸡肉卷温伏就没吃饱。正当他扫码要再点餐时,被祁一川拦住:“该走了。”   两个人交谈的这会子功夫,周围已经有不少顾客在频频往这边望,也有的直接暗地里举起手机在偷拍。   作为同为娱乐圈的艺人,祁一川比温伏红得早,也更出名些。   毕竟温伏是专攻一个赛道的歌手,而且典型的歌比人红,祁一川就不一样,大学被星探抓去拍广告,后续演了一部古偶一炮而红,这几年演的全是各种大IP的主角,爆剧有,热播剧也有,走在街上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认出来。   两个人一同离开商场,祁一川这才反应过来:“周纪呢?他怎么让你一个人溜达?”   温伏眼珠子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中寻找出租:“有私生。”   “哦……”祁一川听明白了,掏出车钥匙朝温伏招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等上了车,祁一川说:“口罩取下来吧,老戴着也不嫌闷。”   温伏摘下口罩,祁一川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瞅了一眼温伏:“你这脸色真够白的,这段时间就没休息,一直跑商演?”   他的情况祁一川知道,也清楚温伏为什么一直不停接工作,就是为了帮忙还债。   温伏的公司如今穷途末路,好不容易有个能赚钱的,就逮着温伏一个人薅,给接的那些商演全都求量不求质。   以温伏现在的名气,跑一场商演唱三四首歌,能赚到的钱低则一二十万高则上百万,百分之九十都让公司抽了成,有时候温伏一天跑下来,嗓子哑得连话都说不出几句。   祁一川曾经也有过给温伏介绍影视资源的想法,毕竟拍戏片酬高,而且比起连续不断地接商演,也不那么耗费羽毛,运气好点碰上不错的班底知名度还能跃升。可是温伏拒绝了。   温伏是个倔脾气,说白了就是犟种一个,不愿意做的事别人说破天也没用。他认为自己不是专业演员,再好的资源摆在面前也不会动心。   所以祁一川也猜出来温伏这样在全国各地大大小小地跑商演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本人的意愿。   至于为什么,祁一川想不出原因,直觉告诉他温伏的目的绝对不仅仅是为了给公司挣钱。   “我说你那经济公司也差不多得了,能干干,不能干倒闭算了,什么活儿都给你接,天天两点睡六点起,一睁眼就是赶飞机,参加极限挑战呢让你?就差那深山老林子里办酒席安排你去吹唢呐了。”祁一川说,“挣钱也不是这么挣的。你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该说就说,叫黛姐让你休息几天。”   温伏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祁一川絮絮叨叨一通,他耳边边嗡嗡的,眨眨眼,困意又涌上来。   是该休息了。   温伏点头:“我会说的。”   车子进了车库,祁一川还要跟着温伏往楼上去:“你不是饿了吗?我上去给你煮点吃的。”   温伏累得只是轻微摇了摇头,让祁一川回去,自己一言不发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温伏没有按向自己家的楼层,二是回到一楼单元出口,隔着花坛凝视清晨他产生幻觉时费薄林坐过的那张长椅。   长椅上此时坐着两个推着婴儿车互相交流的保姆,温伏靠在墙壁上,等她们离去直到再也没人上前占据那张椅子后,才缓缓穿过花园走了过去。   他没有直接坐在费薄林坐过的位置,而是先站在长椅前发了会儿呆,再慢慢落座到费薄林出现过的那个位置旁边,仿佛清晨那个幻觉中的身影此刻就在身侧。   温伏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风把他的手和脸都吹得有些麻木了,他蓦地回忆起什么,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拨打了过去。   这是费薄林曾经用过的手机号,可以说温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身份证以外最熟悉的就是这串号码,过去八年他曾无数次对这个号码发起过通话,无一例外结果都是关机。   可人活在世上总要为一点渺无希望的事情坚持吧。   温伏举起冻得僵硬的五指,把手机听筒放到耳边,静静等着那个冰冷的女声再次响起,像以往成百上千次地告诉他“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但这次,两秒后耳边传来的是“嘟”的一声。   温伏呼吸猛然一顿。   他身后那栋楼的某一扇窗户后响起了记忆中的那个铃声。    第7章 7   仅仅只有一秒,铃声就消失了。   温伏骤然起身抬头,三楼窗口处只有一抹残影转瞬即逝,密不透风的房屋里,留了一线缝隙的窗帘在玻璃后轻轻摇荡。   冬风在耳边哨子似的呼号,温伏紧盯着那一线间隙,企图透过那扇窗户看清里面的情形。   半晌,他轻声道:“薄哥?”   周遭一片寂静。   “……费薄林?”温伏的喊声里多了一丝质问。   无人回应。   温伏收回目光,一转头又坐了回去。   这次他更沉默,坐得更久。天色渐渐暗下来,温伏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持续走高,席卷身体的疲乏感已将他吞没,温伏的头压得低低的,呼吸滚烫间,也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晕了过去,意识就此模糊了。   朦胧间好像有个黑影停在了他面前,温伏想要睁眼,可灵魂像被禁锢在了身体里,拼尽全力也无法抬头。   他听见一声叹息,额头覆上温暖的触感,接着身体盖上了一件外套,随即被人抱起来,不知要往哪里去。   温伏的鼻子灵得很,虽然眼睛睁不开,可他在对方靠近的第一秒就闻出了费薄林的气息。   他费力地发出一声低吟,把脑袋往对方身上蹭了蹭。   再醒来就是昏暗的车上,天俨然黑了,温伏躺在后座,枕在谁的腿上。兴许是怕温伏被颠下去,那人始终用手搂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掌心垫在他的后脑下,免得他枕得不舒服。   晚高峰时间段,司机在路上时走时停,费薄林注视着前方,微微蹙眉,车窗外各色灯光在他脸上闪过,温伏抬眼时正看到他紧绷的唇角。   喉咙里火辣辣地烧得厉害,温伏试着开口,发不出半点声音。   听说人烧到了一定地步就会变成傻子,小时候发烧他也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可他很想知道现在的一切是否又是幻觉。   于是他悄悄抬起手,伸出食指,冰凉的指尖熟稔地摸到费薄林下巴处那个细小的伤疤。   经年的疤痕有微微不平的触感,温伏在漆黑的车厢里目光有些失焦,指腹贴合着那一块皮肤,全凭感觉在疤痕上来回摩挲着。   他的指尖挨上费薄林下巴那一瞬,对方已然僵住。   先前光顾着车流的速度,费薄林全然没注意到温伏的醒来。   大概是不愿意把焦灼的情绪传递给温伏,费薄林的眼神在这一刹柔和下来,如水般平静地垂下眼看向温伏,接着他试着把手从温伏的脑袋下抽走,握住温伏抵在他下巴上的指尖按回怀里。   “医院就在前面。”费薄林的手放在温伏头顶,拇指一遍一遍擦过他的额头,声音很轻很缓和,像只有温伏能听见,“再等一会儿,就快到了。”   温伏懵懵懂懂地“嗯”了一声,微弱得跟蚊子叫没区别。   费薄林五指修长,足够把温伏整个手掌包在其中。温伏被一股久违的气息裹住,那是十年前窝在费薄林亲手给他铺好的被子里才有的归属感。   他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呓语似的跟费薄林打商量:“薄哥……不吃药好不好?”   这点动静在费薄林眼里只是温伏无声地用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往他腰上顶了顶而已,完全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理了理温伏额前的碎发,免得发梢扎到温伏的眼睛,理完了就继续盯向前方路况。   温伏没等到费薄林的回答,睫毛抖了两下,无声地呢喃着自己都不清楚的呓语,阖上眼再度睡去。   由于路上太堵,费薄林让司机就近选择了一家公立医院,一下车就去挂了急诊。   恰逢年末,发热门诊门外人多得无从下脚。抽了血做完检查,医生只说温伏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力下降,加上受了寒,才发起了高烧,好不容易开了单子,医院床位短缺,费薄林只能抱着温伏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等护士来打吊针。   期间温伏一直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人烧迷糊了,费薄林扶着,能走,会看路,但基本不怎么吭声。   护士做了皮试后扎针,瓶子一挂,水速调好,温伏眼巴巴撑到护士离开,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医院楼道为了通风两头开窗,费薄林给温伏身上盖了外套,可身下的铁皮椅子却无比冰冷,加上药水很凉,温伏靠在费薄林肩头,总是时不时皱眉呻/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何况消炎药和抗生素打进身体胃也会不舒服,费薄林正准备打电话让助理送来衣毯和食物,倏忽想起中午在谢一宁手机上看到的那个帖子。   费薄林想,他需要回那个小区的房子里取一些东西。   房子的密码只有他和苏昊然知道,但苏昊然一般这个时间点都在哄谢由睡觉。这一趟他得亲自跑。   指尖划过屏幕,费薄林把电话打给了Stella。   -   四十分钟后,温伏在医院的走廊上苏醒。   后脑勺硌得又冷又疼,他正微仰着头,靠在铁皮长椅的椅背上,旁边坐着周纪。   温伏转动睡得麻木的脖子,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女式环保皮草外套。   “醒了?”周纪原本也在他旁边打瞌睡,听着动静,眼还没睁全就先问温伏,“烧退没有?感觉怎么样?”   边说边用手背去挨温伏的额头:“别躲。”   温伏还是不易察觉地往后躲了一下,周纪摸完他的额头打了个哈欠:“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问完半晌,温伏都不吱声。   周纪奇怪,一转眼,瞧见温伏正对着自己若有所思。   “怎么了?”周纪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你盯着我做什么?”   温伏开口,嗓音还是沙哑的:“你一直在这儿?”   周纪莫名其妙:“不然呢?”   温伏:“你把我送来的?”   “那不是。”周纪打开温伏日常用的保温杯递过去,示意对方喝水,“黛姐把我叫过来的,说是她还有会,让我过来照顾你。应该是她送你来的吧。”   “喏。”周纪扬扬下巴,“你身上盖的不就是她的外套吗?”   温伏就着周纪的手喝了口热水,嗓子里好受了点,又低头去看身上的外套,确实是Stella冬天私下里最爱穿的一件,因为够大够长,又很保暖,只要不出席正式场合她都裹着这件穿。   “没有别人了吗?”温伏又问。   周纪觉得温伏今晚的话额外的多,以前别说提问,就是回答别人的话都惜字如金来着。   难不成发烧还烧出个第二人格来了?   “没啦。私生都找不到你在这儿。”周纪仰起脖子瞅瞅温伏的吊瓶,还有三瓶小的和两袋子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水,估摸着今晚时间还长,就问温伏,“饿不饿?”   温伏摇头。   发烧的人体内酶活性降低,几乎不会有食欲,但东西该吃还是得吃,能量需要补充。   周纪揉揉鼻子:“我出去给你买碗炒饭吧,顺便抽支烟。”   温伏对着身上的外套出神,没有说话。   周纪瞧他不拒绝,就自顾往外头去了:“我就在楼下,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啊。”   医院外的停车位上停着Stella留给他们的车,因为那场会议来得比较急,Stella临时叫来周纪,又担心温伏打完针不方便回家,干脆自己叫了个出租,让周纪把她的车开走,还特意嘱咐周纪记得把车里的东西给温伏,就说是她买的。   周纪来的时候没仔细看,只管接了车钥匙,现在下楼抽烟路过车窗时往里头瞥了一眼,像是看到个人影坐在车子里,登时下了一大跳。   再定睛一看,是后座上大包小包的包装袋堆得太多太高,变成了黑黢黢的一团垒在那儿。   那些多东西,全是要温伏提回去的?   周纪觉得奇怪,干脆走上前按开车窗往里探查一番,后座上全是各种高奢和顶奢的包装袋,除了Hermes和loewe这种家喻户晓的品牌之类,还有一些是连他也认不出的牌子,看包装大小应该是成衣和鞋履,足足十几样。   Stella今天跟他交接的当头,提了一嘴论坛那个帖子的事儿,但因为那点所谓的“黑料”无足轻重而且帖子发出来没多久就被锁了,Stella的态度也并不很严峻。   就算是因为她作为温伏的经纪人,看了那张帖子里的回复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也不至于一怒之下买那么多奢侈品送人吧?   这一车座上的东西小两百万得有了。   就算是公费报销,也没这么夸张的。   公司那点尿性,别说两百万,就是拿二十万出来给温伏置办服化,都要扣扣搜搜开几场会再装模作样施舍似的支给团队。   而且拿给温伏,这些牌子他也分不出个好歹来,是衣服就穿,是帽子就戴,Stella送这些还不如允许他吃一碗炒饭来得实在。   周纪懒得多想,站在车窗外抽完了烟,忙着给温伏买炒饭去了。   温伏一场烧发下来脸色发青,连面对炒饭都没了食欲,周纪好说歹说哄着他吃了几口,才从怀里掏出一盒顺手买的菊乐奶:“知道你喜欢喝这个,喝吧。”   温伏举着牛奶喝了大半,熬不住,又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周纪处理完垃圾回来就看到他自己乖乖带上了口罩,白净的脖子上突起几根青筋,喉结偶尔滑动着,鼻梁的线条隐没在下半张脸的口罩里,睫毛像鸦羽一样覆在眼下。   不管红不红,有的人就像天生为了当明星才长的这样的一张脸,生来就是这块料。   他陪着温伏输完液去拿药,回家的路上一面开车一面冲后座叮嘱:“这几天的商演就别去了,Stella给你推了。但是周末要参加微博之夜,这是你走的第一个大型红毯,各方都等着看,Stella现在还在联系造型团队给你借礼服呢。”   温伏瓮声儿应了一下。   周纪继续说:“后座的东西是Stella给你买的,以后走机场尽量多几套衣服换着穿,免得被人拿着话柄到处嘲,对你对团队都不好。”   温伏这才注意到旁边堆成小山的各种包装袋。   他偏头看了一阵,问:“多少钱?”   周纪:“别想着把钱转给她了,公司报销的。”   “公司?”   “我也奇怪呢,咱公司怎么突然就变大方了。”深夜街道上的车流量小了许多,周纪没几分钟就开到小区,把车驶入地库,“估计是怕舆论不好,影响你后边几场红毯,还有演唱会。”   艺人出席大型活动和演唱会都需要高奢甚至专门的高定协会品牌赞助服装,而没有哪一个品牌愿意把礼服借给被嘲笑私服的明星。   一路把温伏送到家门口,周纪还要把Stella的外套和车换回去,临走时他不忘嘱咐道:“吃了药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送饭——我知道你不爱吃药,但今晚一定要记得吃,别躲懒。”   温伏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目送周纪离开。   等周纪进了电梯,温伏走到客厅,正准备把药丢进垃圾桶时,门铃响了。   他走回玄关打开门,发现是对方去而复返。   周纪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我还是看着你把药吃了再走吧。”   温伏:“……”    第8章 8   温伏在周纪的监视下,坐在饭桌边把药吃了。   吃完他扭头看向周纪。周纪说:“张嘴。”   温伏张嘴,周纪确定他没在嘴里藏药后,把手往兜里一揣:“得,我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温伏:“差点忘了,Stella在大慈寺给你求的平安符。”   温伏接过,对着平安符左看看右看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奇怪吧,”周纪以为温伏跟他一样不理解,“她每年都去白云寺求财,这回竟然跑大慈寺去了,还求的什么平安符,年纪到了养生血脉觉醒了?”   温伏没接话,把平安符放到鼻子面前闻了闻,脸上疑惑的神色更重了。   好像有费薄林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周纪:“我的衣服?”   “在我家呢,”周纪说,“今天没来得及送去洗,明天给你洗了送过来——说起这个,你还在兜里偷偷藏饼干呢?”   温伏想说的正是这个:“不要吃我的饼干。”   倒不是因为他要吝啬这口吃的,只是那块饼干是粉丝特意送的,费薄林曾经教他,这样的礼物转手给别人是一种不尊重。   “放心吧,”周纪退后两步,拿出手机把温伏和他旁边吃完的药片水杯一起拍了个合照,准备待会儿发给Stella交差,“你好不容易能背着黛姐藏点口粮,我可不抢你的。”   临走前他往四周瞧了一圈,顺便把温伏家里的垃圾给一起带下楼扔了。   回到车里,周纪把照片发给Stella。   Stella回复收到后,随手转发给了费薄林。   【Stella:[图片]】   【Stella:监督着吃完药了,费董放心】   【Lin:有劳黛姐】   页面往上滑,是二十分钟以前两个人的对话:   【Lin:小伏不太会做饭,这几天我准备好餐食,黛姐费点心,让人来取了送过去】   【Stella:我也不会做饭啊费董[/笑哭]】   【Lin:可以说是助理做的】   【Stella:[/ok]还是费董想得周到】   【Lin:他吃药的时候会假装把水吞下去等人走了再把药吐出来】   【Stella:[/ok]我叫人盯着】   -   没演出的这几天,温伏在家查文献,写论文,做谱曲作业,吃饭,睡觉。   偶尔想想费薄林。   飞北京的倒数第二天,Stella还是对目前为止能为温伏借到的礼服感到不满意。   她一边联系跟自己有交情的造型师一边跟公司打电话吵架:“……我的人脉?我是有人脉,我也在找人联系,可我人脉再广也不能一手遮天吧,你知道男款高定有多难借吗?造型师和品牌方再给我面子也不能说给就给啊,人给了温伏高定,转头比温伏时尚咖位大的、跟品牌友好度比温伏高的也来借怎么办?品牌方又不是做慈善的。这会儿你们知道急了?前几天论坛开黑贴嘲了几百楼的时候没见你们急呢?那么有损艺人时尚形象的帖子都舍不得花钱公关,还是人家思服传媒出面解决的。什么便宜你们都想占,不就是巴不得红毯走好了多谈几个商务吗?着急?着急你们直接给温伏买一套高定啊。”   一通输出过后,没等对面回话,Stella啪地按向结束通话键。   在这位昔日的王牌经纪人气不打一处来的同时,事件中心的主人公刚踏进自己代言的眼镜品牌专柜。   因为今天是私人行程,没有粉丝跟拍,温伏仍穿自己以前的旧衣服,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双眼睛出来负责在柜台挑选查看。   那晚在CBD第一次见面他就注意到,费薄林戴的还是八年前自己送他的那副眼镜。尽管对方护理得很用心,但金色的镜框依旧有一些磨损。   温伏在柜台上挑了一副差不多的款式,金色比之前那副稍微深些,看起来低调儒雅又不失贵气。   结账时柜姐给他报价:“这边加上镜片一共是8580元。”   他正要付钱,忽然问:“代言人是不是有折扣?”   柜姐愣了愣:“是的。”   温伏把口罩摘了下来。   即便用了折扣,这一副眼镜还是比温伏一身的行头加起来贵。   三分钟后,他提着用折扣价买的新眼镜坐上去往CBD写字大楼的出租车。   思服传媒的另一个总部在北京,锦城的总部大楼正在设计中,写字楼的二十到二十三层是思服目前的工作室。   温伏去到前台,说要找费薄林,意料之内的因为没有预约而被拒之门外,只能在待客区等费薄林行程的间隙时间再让前台联系。   他没有多做争辩,留了电话和名字就坐到了待客区的沙发上,接着便是长达二十分钟的静默。   温伏习惯性地老僧入定,几乎一动不动地对着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发呆。   直到那天一起开会的张特助经过,无意间多往他身上看了两眼,心里吓一跳,走上前低声询问:“是温伏吗?”   温伏从帽檐下抬起眼,认出张特助后,点了点头。   张朝作为董事特助,公司合作对象的舆情监测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那天论坛那张帖子发酵,他还没来得及请示费薄林是否进行干预,就提前接到了费薄林的电话要求他立马联系论坛管理处理这件事。   对于这种小事,身为特助做不到闻风而动,第一时间把握动向,还被顶头上司先一步出手下达命令,这已然是他的失职。   后来张朝去到费薄林办公室,心里提前做好了检讨,打算先询问对方是否需要他这个当事人亲自出面澄清关于电梯里那一场误会,等费薄林同意后再做弥补。   哪晓得费薄林只是揉了揉鼻梁,笑着问他:“你打算怎么澄清?”   “就说……”张朝顿了顿,自己倒是没考虑到这个方面,于是一下子又心虚了,“说……温伏没有骂我胖。”   费薄林含笑看着他:“然后呢?”   其实说出前一句话那一刻张朝就后悔了。   然后?告诉大家温伏不是说他胖,而是说他重?那有什么区别?   又或者直接谎称温伏什么也没说?那晚在电梯那么多人都听到了,待会儿又冒出个在场的人发个视频或者匿名帖子来证明这件事,再传出些温伏拿钱公关当事人之类的谣言,只会越抹越黑。   这事本身就没有澄清的余地。   张朝低头:“抱歉,费董。是我思虑不周。”   费薄林当时只是摇头:“不是你的错。”   等张朝离开办公室关门时,费薄林忽然叫住他:“张朝。”   他不明就里地回头,等着下文。   “小伏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费薄林摘下眼镜,指尖轻轻擦拭着镜框,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在替温伏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太会表达。”   敏锐而聪慧的张特助回去之后隐隐从这个画面中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今天见到温伏之后,他进一步确认了那一分不对劲!   “你找费董?”张朝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温伏年纪也说不上多小,可他自打听了费薄林说的那一声“小伏”以后,自己也有点把温伏降辈儿对待了,说话都下意识放轻语调,弯腰凑过去,跟哄弟弟似的,“你有什么事吗?”   温伏两颗眼珠子乌漆漆的,看着张朝,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本来是有一件事的,但是现在张朝来了,他的事又多了一件。   温伏略微斟酌了一下,决定先说另一件。   张朝被他直勾勾地看得不自在,正自讨没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听温伏说:“对不起。”   张朝先是怔了一秒,随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对不起。”温伏直白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隔着一层口罩传出来,“那天不该说你重。”   如果不是论坛的那张帖子,他确实不知道那样的话是不礼貌的。   温伏的眼睛黑白分明,那里面投射出一种近乎孩子般纯粹的目光,没有扭捏、憋屈,也没有闪躲,就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认真地说着道歉的话。   张朝简直有些不知所措。   从踏入社会后他几乎没听过这么直接的表达,好像人与人之间早己有了一种默认的规则,表达歉意可以是送礼,可以是吃饭,可以是任何伴随着有形或无形物质赠与的方式,最简单的“对不起”三个字横亘着身份的差距、利益的交互后,太过郑重,又太过无足轻重,谁都无法坦然地说出口。   但在温伏这里似乎是一件最容易不过的事。   温伏的世界和他的眼睛一样黑白分明,收到礼物就道谢,错了就说对不起,接受的道理与做出的行为之间没有太多干扰因素。   张朝见他还一眼不眨望着自己,忽然反应过来温伏是在等他的回答,于是赶紧笑道:“没,没事儿。”   温伏听到回应,又把眼睛垂了下去。   心里默默在待办事项清单上划去一笔。   张朝看着他睫毛乌长安静发呆的样子,莫名有种父爱泛滥的感觉,又把语气放轻了些:“你是不是要找费董?”   温伏听到费薄林的名字,抬起脸,点点头。   张朝:!!!   怎么会有那么像小朋友的人!问一句答一句,一点都不多话!   想揣兜里!揣兜里!揣兜里!   从今天起他就是宇宙第一伏丝!是温伏的爸爸粉!哥哥粉!一切一切家属粉!发帖子黑温伏的人全都被他杀杀杀杀杀!   张朝故作镇定,面无波澜地咳了一下,拿出特助的架势:“费董现在不在这里,半个小时前他去货仓检查了,这会儿应该还没走,我正好也要去,带你一起吧。”   温伏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突然多了个三十出头的爸爸粉,只提着眼镜,一言不发地坐上了费薄林留在公司的车。   货仓不在锦江区,前方司机负责驾驶,后座两个人一整整四十分钟路无话。   到了仓库门口,温伏像想起了什么,先摘下了帽子。   张朝正想找话聊聊,瞧见温伏帽子下一头炸毛的黑发,便笑道:“头发那么乱,早上起床没梳头吗?”   温伏一本正经:“梳了。”   张朝讷讷地:“哦,梳了……用什么梳的?”   温伏:“梳子。”   张朝:“哦,梳子……”   张特助感觉自己好像把天聊死了。   ——不对,把天聊死的另有其人。   货仓内部是一处棚区,二人刚进仓库大门,远远地就看见棚区前一道高挑人影。   今天天气好,费薄林穿着长款风衣,腰带系在身后,侧面看起来挺拔而瘦削,正偏着头,视线对着前头一处货仓跟一旁的负责任的低声嘱话。   张朝先喊了一声“:“费董!”   费薄林下意识转头,眼神却在撞上温伏那一秒定格住。   随即他很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连同仓库大门外的绿化和围墙边的所有树上都看了一遍。   暂时没有发现狗仔的踪迹后,费薄林同身边的负责人说了句什么,对方点头,当即招呼着这一片零星的几个工人随自己快步离开,接着费薄林走过来,跟张朝说:“让保安今天下班,把钥匙给我拿过来。顺便检查周边有没有跟过来偷拍的。”   张朝应了,也就离开了。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温伏来到的这个地方再也见不着一个多余的人影。   两个人一仰一俯无声对视着,费薄林在最初的意外过后很快整理好了心绪,也在心中猜测出温伏今天为什么会来找他。   大概是因为那天在母婴店偶遇的事情。   他还没跟温伏解释,那些东西不是他自己要买的。   费薄林正打算开口,手心里忽塞进一个口袋。   他低头,发现是温伏代言的眼镜品牌。   温伏说:“给你的。”   费薄林的指腹悄悄摩挲着袋子,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余光里张朝已经拿着钥匙过来了,两步走到温伏身后,要把大门钥匙递过来。   费薄林的目光没从温伏脸上移开,仍看着温伏的眼睛,同时抬手去接张朝的钥匙。   他的手掌刚经过温伏上方时,温伏抬起眼珠子看了看,自动踮起脚,把头顶凑到费薄林的掌心上去。   费薄林:“……”   张朝:“……”   温伏见他不动,又在他手掌下来回蹭了蹭脑袋。   乌黑的发梢穿过费薄林手指的缝隙,是蓬松柔软的触感。   --------------------   张特助: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第9章 9   费薄林轻轻把温伏按下去,指尖埋在温伏的发丝中,有意无意地按揉着。   他腾出另一只手接过张朝的钥匙,后者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铁门。   这下终于得了空,温伏刚要说话,就听费薄林问:“吃饭了吗?”   温伏只能先把话咽下去,点点头,依旧是又小又快的声音,机器人般平淡的语调:“吃了豆子炒肉,糙米饭,土豆丝和上海青——青椒没有吃完。”   费薄林听他一一汇报完,又抢在温伏下一次开口前问:“牛奶和水果呢?”   温伏交作业似的一五一十说:“喝了一盒菊乐。”   没交代水果,自然就是没吃。   今天费薄林给他准备的随餐是火龙果,温伏喜欢吃又脆又甜的东西,不大爱吃这个。   没得吃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挑,吃饱了自然就把不想吃的留到一旁。   为了照顾温伏的口味,又怕被温伏瞧出来,费薄林每顿饭会给温伏做一些对方不喜欢又无关痛痒的食物,比如今天炒菜里的青椒和餐后的火龙果。   温伏第三次准备开口时,又被费薄林抢了先:“黛姐说你前几天生病了,好些了吗?”   这次温伏没有回答。   他盯着费薄林看了一会儿,迟钝地察觉到对方这是在有意打断他说话。   他暂时没想明白费薄林这样做的原因,于是低下头,沉默不语。   果不其然,费薄林见他不吭声了,似乎松了口气,但神经仍然是紧绷的,提防着周围是否存在狗仔拍照:“我待会儿还有个会,现在要离开。先让司机开车送你回去,好不好?”   他没给温伏拒绝的余地,只是顿了顿,又不放心,往外喊道:“张朝。”   喊的同时,费薄林把放在温伏头上的手放了下来。   其实他很想再多放一会儿,但两个人接触得越久,被拍到的可能性就越大。   张朝闻声赶来,费薄林示意他带温伏出去:“让司机开到云河颂,你跟到家再来找我。”   费薄林清楚,温伏一向最听话不过,即便他心里再不解,还是会跟着张朝往外走。   岂料快走到门口时,温伏毫无预兆地回头。   “我明天想吃打卤面,”温伏缓慢地说,“你会给我做吗?”   费薄林愣住。   原来温伏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每天吃的饭都是他做的。   他不说话,温伏就一直看着他。   直到费薄林首肯似的点了一下头,温伏低下眼睫,踏出门外。   十分钟后,费薄林坐上回公司的另一辆车,准备去见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   见到温伏的五分钟前,他接到秘书的电话,许威又来找他了。   所以原本他就是要把剩下的事跟货仓负责人简单叮嘱后直接赶回公司的。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耗费时间,他闭上眼,仰靠在后座上,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温伏头发的温度。   费薄林不断回忆着刚才把手放在温伏头顶的感觉,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个不该出现的画面:   他的手从温伏的头顶移向耳后,温伏的耳朵薄薄的,背光时能看见隐隐的血管和短小的茸毛,耳垂上有点肉,一捏就泛红;随后他会捏住温伏的肩,把温伏拥进怀里,温伏的骨架小,骨骼纤细,肩头的弧度都像是为了契合他的掌心而生长的,刚好能让他握住,接着他会用濒死挣扎的力气圈紧温伏,没人比他更了解,那件冲锋衣下是一具如何纤细伶俐的身体,红的红白的白,干净光洁得像一匹绸缎,他会把温伏揉进自己的骨头里,抱紧,亲吻,从额头吻到眼睛,再从眼睛吻到嘴唇,吻遍每一个地方,不会用那种客气轻柔的方式,他要用一点恰到好处的力气叫温伏吃痛,痛到一次次小声喊他“薄林哥哥”,痛到刚好眼泪悬在眼角难以滑落,最后再把温伏——   费薄林长长吐出一口气。   都是幻想。   他比谁都清楚,温伏那样的眼神,无限靠近的举动,都是因为温伏只把他当久别重逢的哥哥。   是他心思不干净。   既然心里已经不干净了,手上就不能再不干净。   那些不堪入耳的念头和想法还没来得及从他脑中抹煞,公司便已经到了。   司机下来给他开门,费薄林一动不动,坐在位置上平复了半晌才睁开眼,目光又沉又暗。   跨出车门后,他先把眼镜包装袋交给等在楼外的秘书:“放到我桌上,谁也不要动。”   随即干脆利落地朝电梯走去:“人在哪儿?”   秘书接过包装袋跟在后头:“二十三楼接待室。”   费薄林去到二十三楼,刚进接待室,先看到许威身后站着的两个保镖——这是秘书安排的,防止许威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做出意外举动。   “又来了。”费薄林拉开椅子坐到许威对面,双手搭在扶手上交握身前,一副处变不惊的神色,“知道我回来了,一天也耐不住?”   费薄林从国外回来以前,许威都是去骚扰谢一宁和苏昊然,那俩人没费薄林有耐心,一开始还会应付应付,发现许威这人死皮赖脸之后就是直接打一顿扔进车里让司机送走。   许威终于见到了人,哪顾得上这话里的嘲讽。他先是按耐不住,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后方保镖当即上前一步,他又忍住走过去的冲动,嗫嚅着道:“我……你舅舅他们,日子真的要过不下去了。”   他年纪其实跟费薄林相当,左不过二十七八岁,长得也还算周正,但总给人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一见到费薄林,更要故作凄凉之态,微弓着背,满脸苦哈哈的神情,仿佛是费薄林害得他们这档子穷亲戚过得如此难堪似的。   许威絮絮叨叨地说:“六年了,三四口人挤在那旮旯大点的房子里,全靠你舅妈开一家面馆养活。成日天不亮她就要去菜市场买菜,连个三轮车都支不出多余的钱来,满满一篓菜,把她背都压驼了。那房子也潮,一到下雨天她不是腿疼就是手腕疼,煮面煮出腱鞘炎了也不敢休息。这几天入冬,家里头沙发冷得跟铁板一样,根本睡不下人。你舅妈半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浑身疼,叫她买床电热毯也舍不得买。薄林,我们如果不是没办法了,实在不会来找你啊。”   费薄林静静地听完,低头抚摸自己的袖扣:“她那么累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爸在干什么?”   “我……”许威一时哑口。   他哭诉时对着费薄林一口一个“你舅舅”、“你舅妈”,绝口不提那是自己的亲爹亲娘,仿佛最该对他嘴里的人负责的人是费薄林似的。   许威自然说不出口,他妈凌晨五点起来赶菜市场的时候,他还在家里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房间的床上呼呼大睡;他妈在面馆煮面煮得头昏脑胀的时候他在网吧玩得昏天黑地。   他对自己的情况闭口不谈,转而给自己父亲辩解:“你知道的,你舅舅他不方便啊。”   “不方便?”费薄林打断许威,蓦地抬起眼,“是不方便,还是放不下副总裁的架子?”   许威没想到他说话那么直接,被这一句话打得束手无措,不知怎么反驳。   费薄林退开椅子起身,朝门外走去:“觉得去面馆煮面有失他副总裁的身份,那就继续躲在家里做梦好了。”   “薄林……薄林……”许威见他要走,忙不迭追上去,还没迈出两步,就被保镖抓住,只能无奈大吼,“费薄林!他是你舅舅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气氛陷入冰点。   费薄林顿住脚,眼底顿时一片冷意。   他转身凝视许威,眉宇间甚至有了一丝阴恻恻的狠决。   舅舅?   人究竟要无耻到何种地步还能腆着脸一遍一遍在他面前说这个称呼?   许威见他不走了,只当他是起了恻隐之心,一不做二不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跟鼻涕流成一片:“他是你舅舅啊,薄林……”   费薄林如他的愿,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前,微微弯腰,伸出手——忽而意识到这只手才摸过温伏的头发,遂颇为舍不得地把手揣回西装裤袋,换了另一只手扯住许威的后脑迫使对方仰起头看他:“我舅舅……”   费薄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他要死了吗?”   许威怔住,被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搞得连哭都暂时忘了:“……没有。”   费薄林又问:“他得绝症了吗?”   许威不明所以地摇头:“没有。”   “他要流落街头吃不起饭了吗?”   “没……没有。”   费薄林一把放开他,从上衣中拿出一块方巾擦手:“许威,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我像你一样跪在公司大门前求他们救人一命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做的。”   这并非是疑问的语气,费薄林淡淡地陈述完这句话以后,把帕子丢在桌上:“我没让你们去菜市场捡烂叶子,已经很仁慈了。”   他说完,还没来得及转身,忽然许威就变了脸色,大概是见事不成打算鱼死网破,装也懒得装了,呲牙怒目地在保安手底下挣扎:“你不就是记恨我们当年没拿钱吗?你妈死了又怎么了?她是自己病死的!不是我们杀的!要说杀人,你敢说费老头子不明不白死在国外跟你没关系吗?!你才是——”   费薄林横了一记眼刀过来。   许威撞上这一眼,犹如凉水兜头,一下子清醒过来,冒了一背冷汗。   他回忆着一秒前自己的样子,真是跟疯了一样不要命,现下嘴唇蠕动着,到底是没胆,“杀人犯”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费薄林的眼神却已是冰冷至极。   他正过身,面对着许威,缓缓把脚提到许威的肩上,踏着那一节肩膀,慢条斯理地踩下去。   其实这一脚根本没有用力,只是许威不敢反抗,脊背弯软着,没胆子再跟费薄林来硬的,只能顺着对方的动作一味往下委身。   直到许威被踩倒在地,那只脚才从他的肩上移到了胸口,随后皮鞋的鞋尖抵住他的下巴往上点了点。   费薄林居高临下睨着他,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听起来却让人不觉胆寒:“光天化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许威的脸踩向另一边,视线里只剩杂乱的椅子脚,费薄林清冽的嗓音从头顶传下来:“说出去,就要为自己负责。”   --------------------   80哥哥——一款表面温文儒雅,实则暗地里阴暗爬行的人夫攻    第10章 10   处理完许威,费薄林先回到办公室用半个小时的时间观赏并换上温伏给他买的新眼镜,然后自己开车去生鲜超市买了许多明天做打卤面要用的食材。   与此同时,张朝送完温伏后第一时间打来了电话。   费薄林一边挑选食物一边接起手机:“……不用回公司,先在小区帮我取几样东西,然后联系Stella,找人给她搬过去,就说是以我个人名义送的……地址和密码我发给你,东西在衣帽间左手第二行那四个展示柜……”   张朝在电话那边把费薄林说的话一一记下,正要挂电话时,费薄林又突然开口:“……你今天什么也没看见。”   张朝愣了一秒,以为对方指的是温伏的事。   两个人结束通话,张朝很快收到费薄林编辑好发来的地址。   很意外的是,费薄林要他取东西的地方就在温伏的住的云河颂,甚至似乎就是对面那栋矮式平层。   两栋楼的距离比较远,张朝步行了半个小时才走到那栋楼的入口,按照费薄林给的消息上到三楼,一进门,张朝就惊在了原地。   这套平层套内面积估计在两百平左右,房子很封闭,连窗帘都关得十分严实,像生怕有谁窥探到内部的模样似的。   重点是,这套房子里,没有一样家具。   只有原本该是客厅中央的位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对面是一道白墙。   而房子的其他地方,几乎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   光是钢琴,客厅就有两架。   玄关进来有一处挂着巨大的蝴蝶壁画,壁画下方摆了一排的吉他,张朝看了看,只有两三把是他认得出来的品牌,每把均价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   吉他旁边放着三架小提琴,依然是张朝没有见过的牌子,只是直觉看着应该价值不菲,至少没比一旁百来万的差到哪里去。   靠着墙角有一个非常宽的展示柜,防尘玻璃里是分门别类的手办和各个系列的盲盒,基本都是限量版,张朝估算了一下,约摸有七八百个,不算很多,但也不少。   到这里他才开始疑惑,照他对费薄林的了解,对方多种乐器都有涉猎是正常的,但费薄林绝不喜欢手办之类的东西,甚至对任何一部动漫不会多看一眼。   房子里的东西初看他还有些耐心和兴趣,多看几样张朝就乏味了——百分之八十都是乐器,不同牌子的,不同材质的,漆面的哑光的限量的联名的纪念版的……费薄林简直是天南海北地搜罗出了一个小型展览馆。对了,还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是各种版本的《哈利波特》,不仅有原著,还有刻成光盘的影碟,架子顶层是千奇百怪的飞鸟的倒模。   客厅的地上铺满了东西,但全都放置得井然有序,甚至专门留了一条通往房间的路。   这套房子很明显为了节省空间而拆去了几道非承重墙,张朝路过那面一尘不染的白壁时不免多看了几眼——在这样富丽堂皇的房子里,朴素的白墙未免太过突兀。   但是他没有因为好奇心去探索原因,恪守着职业本分,只往费薄林告诉他的那个房间去。   经过第二架钢琴时,他无意间瞥到钢琴上摆放着的两幅相框。   张朝扫了一眼,正要迈步向前时,忽然顿住脚,往后退了一步,凑到相框前面。   两幅相框,一张是费薄林的高中毕业大合照,还有一张……   张朝:!!!!   天杀的,这不是他家小温伏吗?!   怎么跑到费董的相框里来了?   还穿着校服!   他都没有见过穿校服的温伏,费董的相框里怎么会有!还有后面那个……   等等。   张朝的目光在后面那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不,只有半秒。 !!!   这不是费薄林还能是谁?!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张朝屏住呼吸,往后拉远了自己和这两张照片的距离。   合照里两个人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身穿蓝灰相间的校服,背景是公立高中学校特有的白色砖墙。   那时候的费薄林还没有现在让人退避的压迫感,脸上神色更多是一种柔和的笑意,也没戴眼镜,看起来只是一个相貌出众平易近人的邻家哥哥。   温伏则大不相同。   也不知是不是拍照的时候心情不好,镜头里的温伏脸色冷冷的,连眉头都轻轻皱了起来,校服领子拉到最高,恨不得遮住自己下半张脸——不过还好费薄林搭在他肩上的手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把领子勾下去了一些,镜头才得以照到温伏整张脸。   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照片里温伏的发顶上还翘着一根呆毛。   张朝转而去看后方的大合照,很快在第一排正中间看到了费薄林。   但却没找到温伏。   张朝来来回回看了两遍,都没看到温伏。   他又转而看向双人合照,确定两个人的班牌都是12级5班后,再看向大合照,依旧没发现温伏的影子。   张朝带着满腔疑惑走到衣帽间,去找左边四个展示柜的东西。   等找到以后,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费薄林会叫他“找人”“搬走”了。   凭他一个人,根本运不走这些宝贝。   那不是东西,而是三套被买下来的Elie saab当季秋冬刺绣男装高定,和一套Zuhair女款高定配BVLGARI祖母绿高珠。   展示柜这边没有顶灯,张朝只开了靠近地面的壁灯,冷色灯光晕在礼服上,衬托得黑暗中的刺绣金线都泛着碎光。   男装已经按温伏的尺寸全部改过,这一套女装应该是送Stella的顺水人情。微博之夜红毯除了艺人之外,经纪人和其他平台的重要人物也会受邀,到时候这套衣服与珠宝她要自己穿着走红毯也好,或是借给团队里别的女艺人,都足够长脸。   费薄林对Stella很给面子,甚至已经到了十分尊重的地步。   张朝先联系了Stella,告知对方红毯礼服已准备完毕并拍了照片发送过去,随即礼貌询问这四套高定是送往工作室还是造型师亦或者她本人那里。   电话里Stella谈起礼服显然从一开始的愁云不展逐渐变作喜笑颜开,同时还不忘客套:“真是麻烦费董操心,还给我都借了一套衣服。”   张朝微微一笑:“这不是借给您的,是费董买下来送给您的。当然,如果您觉得走完红毯后温伏不会收下男装,可以联系我让我取走。至于送您的那一部分,是费董的心意,希望黛姐您一定不要拒绝,也好让我能跟费董交差。”   这话既给了Stella对温伏三套礼服无法处理的解决方案,又表明了费薄林的立场,还给了Stella一个不再推脱的理由——只要收下礼服,就是帮了他张朝,虽然一听就是面子工作,但确实再没给人回绝的余地。   Stella哈哈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我可就收下了。”   张朝打完电话,又安排人来取走礼服和珠宝,最后才松了一口气,又站在钢琴面前观摩那两张合照。   看着看着,他脑海中突然响起费薄林下午在电话里叮嘱的那句话:“你今天什么也没看见。”   张朝脑子里白光一闪,看看合照,又想想费薄林,汗毛立了起来。   原来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张朝提了一口气,后退一步,就差再给他俩拜拜以表心迹,随后快速离开了这里。   -   第二天温伏起床就在忙。   他先是把家里乱扔的衣服收好,该洗的扔进洗衣机,干净的试着叠起来放进衣柜里。叠了几件衣服后发现跟他揉成一团的没什么区别,于是把所有衣服揉成好几团丢进了衣柜。   接着他闲得没事,把桌子都擦了一遍,再把家里所有散乱的乐谱和到处乱放的吉他、吉他盒子、乐谱架以及纸笔电脑打包扔进了书房。   房间门一关,就代表他清理过了,仿佛那些东西会在房间里自我整顿似的。   忙完这一切,温伏发现离饭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坐在地板上发了会儿呆,突然跑进书房把自己以前参加音乐综艺和各种活动以及比赛时获得过的有份量的奖杯挨个挨个拿出来,放到进门玄关处的柜子上,以便待会儿费薄林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他的成绩。   温伏想了想,又把大学时获得过的证书和奖杯一同摆了出来,甚至还有奖学金的证明书。   原本空空荡荡的柜台一下子填满了一排证书和重视各样的水晶杯。   温伏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得过的这些奖杯盯了半晌,一看时间,还没到饭点。   干脆跑去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   这样费薄林一开门就能先看见他,再看见奖杯。   静坐了一会儿,温伏拿起手机,发了条微博。   费薄林此刻正站在自家岛台前,思考是自己做好了面让人送过去,还是直接去温伏的家里煮面。   他始终回避着温伏,害怕对方问他当年的事,他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温伏在不断试着往他靠近,理智告诉费薄林在想出最好的回应方式前他应该避免跟温伏过多接触,否则提及往事注定难以收场,可一看见温伏的那双漆黑的眼睛他的选择就只剩下了点头。   费薄林对着自己准备了一夜的食材,最终决定还是让张朝帮自己把面送到温伏那里。   正当这时,他的手机响起了震动提醒。   费薄林拿起手机一看,是微博的特别关注发布了新博文。   他的微博只特别关注了一个人。   他点进通知栏,一年到头发不了几次原创微博的温伏今天破天荒发了一条图文。   【@温伏-哆来咪:等天空   [图片.jpg]】   配图是一张三个旅行青蛙撑伞等待回家的表情包。   下面很快刷新出几百条评论:   【@就温你伏不伏:所以宝宝新歌是叫天空吗/emoji[/:晶晶眼]   @伏唱我随:宝宝等我,你的天空来了/emoji[/:ok]   @有夫之伏:宝宝是太久没晒太阳了吗/emoji[/:可怜]   @温伏官方粉丝团:我看到了什么?奶奶你喜欢的歌手终于发微博了!   @温伏官方后援会:/emoji[/:心][/:心][/:心][/:心]乐坛新秀拜可伏[/:心][/:心][/:心][/:心]天选苏感少年音[/:心][/:心][/:心][/:心]创作鬼才哆来咪[/:心][/:心][/:心][/:心]触动灵魂摄人心[/:心][/:心][/:心][/:心]】   费薄林关掉手机,一件一件打包好食材,开车去往云河颂。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起,温伏用手机开了锁。   费薄林一开门,就看见脚边盘腿坐着的温伏,正仰头对他眨了眨眼。   跟八年前等他回家做饭时一模一样。   --------------------   不知道怎么在废文发图,小伏发的表情包我发在微博,感兴趣的可以去看    第11章 11   费薄林先把东西放到柜子上,同时瞥见了那一排一看就是特意摆好的奖杯和证书。   他不动声色地换上一旁准备好的新拖鞋,再弯腰把温伏扶起来:“等了很久?”   温伏说:“不知道。”   他没注意等在这里的时间。   温伏回头看看身后与自己有一段距离的小板凳,好像是等着等着就挪到门口来坐着了。   费薄林把东西提到厨房,顺道扫了一眼温伏住的地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嗅到一丝异常。   简直简洁得太过余了。   他默默放下食材,问温伏:“洗手间在哪?”   温伏朝左边指了指,见费薄林要去,就打算跟在费薄林屁股后头一起,被费薄林回头嘱咐:“去烧热水。”   “哦。”   一根尾巴又掉头回去。   费薄林在洗手台前洗了手,听着厨房的动静,踏出洗手间,步子往旁边一转,随便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   很好,是乱得没有地方下脚的书房,这才正常。   温伏显然在他来此之前把客厅收拾不了的东西一股脑全扔到这里来。   他从脚底下的谱子拾起,一路捡书捡草稿捡论文纸,捡到打印机前,掌心积累了满满一摞,再根据温伏以往的习惯和在纸上做过的标记,把所有纸张分类放在桌上。   接着是书。   所有打开盖在地毯上的书被费薄林熟练地挨个贴上页数标签以后合上,再以学术类、生活类和娱乐类分档归好,最后根据图书借阅时间把需要在近期归还的借记书贴上便利贴。   曲谱架以及椅子让费薄林挪到了向阳的位置,免得温伏成天躲在见不着光的的角落里写歌;薄毯折好安置在温伏常坐的地方;躺在地上的吉他也让费薄林收好放在该有的架子上。因为流程太过熟悉,他整理完这一切,时间也才过了十分钟而已。   而温伏在几分钟以前就已经站在门口看他忙活了。   当费薄林打开那个装满信封的柜子时,温伏轻声说:“那是粉丝的信。”   他把柜子合上,突然听温伏问:“我的……”   费薄林没听清:“什么?”   温伏又摇头。   温伏说话的声音一贯是很小,不愿意说第二遍的话也绝不会再开口。   费薄林说:“带我去看看你房间。”   温伏沉默了一秒,像在犹豫,瞄了瞄费薄林的神色,还是领着对方打开了主卧的门。   因为他平时穿的衣服少,所以家里没有衣帽间,拿最大的房间做了琴房,二等大小的就是现在的主卧,家里唯一一个衣柜就在主卧里。   屋子目前看起来还算正常,被子四平八稳铺在床上,除了一台空调之外再找不出多余的东西。   温伏站在费薄林旁边,瞅了瞅费薄林,估摸着可以蒙混过关了,刚要问“走吗”,就见费薄林踏进房门,直往衣柜面前去了。   衣柜有两个衣厢,每个衣厢上下分层,总共是四块分割出来的空间。   费薄林在左右两个衣厢中抉择了一下,随机打开了其中一个衣柜门。   被温伏揉成一团的某堆衣服当即滚滚落下,散落到费薄林的拖鞋四周。   温伏转身把已经很平整的被角抚了又抚。   费薄林:“……”   “脏衣服吗?”费薄林问。   温伏背对着他回答:“洗过的。”   他只是不会叠衣服。   他已经学会把自己住的地方从脏兮兮的垃圾场变成很干净的垃圾场了。   费薄林这么想着,安慰自己,算了,至少也是一种进步。   “去把包装盒里所有的食物拿出来,放进盘子里。”费薄林一边捡起衣服一边叮嘱,“荤菜和素菜分开。”   温伏一瞬间消失在房间里。   费薄林脱下外套搁在床尾,开始坐在床边一件一件地给温伏折衣服。   直到叠完这一边衣柜里所有的衣服,他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这些衣服里,没有一件是之前他拖Stella帮忙拿给温伏的。   他把目光集中到另一个衣厢柜门。   三秒钟后,费薄林站在被推开的衣柜门前。   大大小小堆积成山的、连包装都没拆开的奢侈品衣物如山洪般倾泻而下,哗啦啦全部滚落出了衣柜。   在厨房的温伏恰巧把所有食物分装到盘子里,正要去房间给费薄林汇报,听到这阵动静后,一言不发地退回厨房,悄悄关上了门。   又过了二十分钟,正好是饭点的时候,费薄林终于从卧室离开。   厨房门一打开,温伏一梭子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躲到客厅里,以飞快的速度打开动漫佯装认真地看了起来。   正午的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温伏飞舞的发梢覆上浅淡的金色,眼珠子对着电视屏幕看得聚精会神,耳朵偶尔无意识地轻轻一动。   费薄林对着这一幕怔了片刻,好像回到过去无数次幻想的场景中。   打卤面很快做好,温伏闻到香气就窜回了饭桌,费薄林把卤子快溢出碗边的手擀面推到他跟前:“当心烫。”   温伏没应声,挑了满满一筷子正要往嘴里塞,就听费薄林冷声道:“小口吃。”   “……哦。”   温伏放下筷子,重新挑起正常分量的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费薄林此时才转悠到玄关处的柜子前,低头挨个挨个去看温伏的奖杯和证书。   温伏见他走开,心里一动,很快咽下第一口面,立马再挑起一大筷子,张大嘴正要闷头开造,费薄林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连声音都带着惯有的严厉:“好好吃面。”   温伏:“……”   至此悻悻作罢,老老实实一口一口地斯文吃着。   费薄林从打头第一个奖杯开始看,是温伏大三参加省级音乐比赛拿的冠军。那场比赛费薄林记得,从海选面试到晋级赛和决赛的视频他都刻成了光盘收藏在对面那套房子里,还有温伏获奖的照片。   本科时的温伏并非音乐专业,一个学财政的大学生通过拉小提琴打败一众音乐专业的同龄人夺得魁首,在那时是业内小有轰动的新闻。温伏领完奖连衣领都没整理好就被拉到镜头前拍照,举着奖杯笑也不笑,像才从被子里睡醒。   后面是同年温伏拿国家级奖学金的证书,费薄林当时特意去他学院的官网和公众号找到了温伏拿奖时跟院长的合照,下载打印后的照片也成了他放在家里的众多藏品之一。   后两个是几场不同学校音乐学院官方组织的联合比赛奖杯,费薄林的记忆中,这些比赛主题有的主题是流行原创音乐,有的是古典乐,温伏参加的不止两场。他仔细看了看,发现温伏把自己得亚军和季军那几场的奖杯藏起来了,没有摆到这里,只留冠军奖杯出来露面。   往后是一部分国家级比赛荣誉证书,以及温伏出道后这几年参加的含金量较重的音乐综艺和表演场合得到的奖项。   最有分量的当属国内顶级音乐奖金晶奖,温伏是史上最年轻的最佳男歌手获奖者,因此他也把这个奖杯放在进门的第一个位置。   同年温伏还得到了最佳编曲的提名,可惜最终是圈内一个赫赫有名的老前辈凭借复出之作得了奖,温伏没有奖杯,也就无从摆到费薄林眼前。   费薄林记得那晚直播公布这一项的获奖者时,导播还特地把镜头切向了温伏,等待捕捉温伏的反应。   温伏在现场领完上一个奖杯后,一下台就戴上很厚大的墨镜和鸭舌帽,只露出尖瘦的下半张脸,那会儿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躲避镜头遮住自己的眼镜,以免控制不住失控的情绪,只有费薄林从屏幕里一看就知道,温伏在借机打盹——颁奖礼之前,他已经连续跑了三天的商演和综艺比赛,没来得及休息。   柜子上每一个奖杯获得时的场景或记录费薄林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伸手在上头篆刻的字体上轻轻抚摸过后,转头瞥见了挂在门上的挂历。   进门时光顾着看温伏了,费薄林完全没注意到门上还有这么个东西。   他顺手翻了翻,发现挂历一共有三十多张,叠在一起,一张囊括一个月,正好是从温伏小有名气开始四处跑商演那段日子到现在的这三年,每一张挂历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字太密太小,几乎每一个日期下方都有温伏写过的痕迹,费薄林距离挂历不过两步之遥也看不清,于是他上前,随便选了一个月的挂历凑近细看。   2035年5月1日下方写着:川,绵阳,经开区,万达广场(x)   2035年5月2日下方写着:川,绵阳,市中心,茂业百货(x)   2035年5月4日下方写着:滇,昆明,盘龙区,同德广场(x)   2035年5月5日下方写着:鲁,青岛,四方区,兴隆商厦(x)   2035年5月5日下方写着:鲁,临沂,兰山区,中心大厦(x)   2035年5月8日下方写着:鄂,武汉,江岸区,天地壹方(x)   2035年5月9日下方写着:鄂,武汉,武昌区,梦时代(x)   ……   温伏的书面从读书起就不好,字写得歪歪扭扭,费薄林看了一会儿,渐渐反应过来这是温伏在记录自己跑过的每一场商演的地点。   经纪公司给温伏接的商演不追求档次,上到地方台的晚会庆典,下到小县城的商业大楼,温伏什么层级的演出都跑过,唯一一点——大概是他本人的意愿,除了卫视演出,那些在各种百货大楼的商演温伏从没有重复地跑过同一个地方。   他这样全国各地到处踩点又记录在日历上的行为,甚至有些集邮的意思。   只是费薄林没看明白,这上面每一个温伏去过的地名,精准到区县的某一栋大楼,在记录最后都打了叉。   他耐心地翻完了所有挂历,没有逐个去看温伏写下的地方,而是寻找这上面是否会有某一行的最后被打上一个勾。   然而他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找到。   数百个商业圈、写字楼甚至百货广场,没有一个名字后方是打勾的。   费薄林凝视着眼前的挂历,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他站在玄关处,听见温伏小声喝汤的动静,轻声问:“打叉是什么意思?”   温伏没听懂,喝着汤含含糊糊地问:“什么?”   费薄林说:“挂历。”   温伏这才听明白费薄林的问题。   于是又喝了一口汤,才开口解释。   温伏说话的声音从一墙之隔的位置传过来,费薄林听不出他的情绪,只觉得温伏的语调像诉说今夜的天色那样稀松平常:“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什么?”   “费薄林。”    第12章 12   费薄林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又响了。   是张朝打电话告诉他今天上半天需要他处理的工作内容以及文件放置在办公室的位置。   费薄林为了给温伏煮面特意推了上半天的所有日程,当张朝在电话那端问他下午是否要回公司时,他明显地听到隔壁喝汤的声音乍然中止。   温伏的听力和嗅觉都极其敏锐,毫无疑问是听到了张朝的话,费薄林甚至可以想象对方现在捧着碗聚精会神等待他回答的样子。   按道理待处理的文件如果不是特别重要,张朝不会特地打电话询问,加之下午有一个提前预定的会议他需要出席,剩下半天的行程无论如何不该推脱。   费薄林盯着挂历上的字迹:“两点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他结束通话,屏幕上方又弹出一条通知。   这回通知来自微博:   【您关注的@温伏-哆来咪上热搜了】   温伏这几天要一直呆在家里,也没出息活动和演出,怎么会无缘无故上热搜?   难道是刚才那条微博?   费薄林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他点开通知栏,微博把热搜榜推送到眼前,果然,关于温伏的热搜话题赫然出现在娱乐榜第二——#此祁彼伏#。   这是祁一川和温伏的CP名,费薄林很早就知道。   他一直没有去管,一来前些年他长时间待在国外,忙得空不出手处理这些事情;二来温伏与祁一川是故交,从小有一些渊源。   温伏早期出道没有名气时,全靠祁一川在社交平台时不时帮忙宣传,才会有温伏长时间以来“歌比人红”的情况,以至于三年前温伏一夕走红,关于他的讨论几乎是井喷式地出现诸如“原来这首歌是温伏唱的”、“听了那么久的几首歌竟然都是一个歌手”的言论。同时Stella抓住舆论风口,紧跟这些话题发了不少类似的通稿,才算是把温伏成名的第一步站稳了脚跟。   而“此祁彼伏”这对cp,也因为祁一川的缘故,远比温伏出圈得早,热度也更高,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两个人被冠上不清不楚的猜测后第一次迎来大规模的关注是在前年。   当时温伏事业刚有起色,Stella凭借人脉给给他接到了圈内目前最有分量、关注度最高的音乐综艺之一,也就是黄台新策划的《声声入耳》第一季。   这个综艺和别的小打小闹的综艺不同,不是敷衍了事,也不是只走过场,比赛规则和晋级方式都无限趋近于对观众完全透明,只靠评委的打分无法决定歌手的去留,场内场外观众的直播投票更是晋级的决定因素。   作为踢馆嘉宾,温伏在综艺的第三期才参与录制。   他是乐坛新秀,很多跟他情况一样的年轻歌手踏入这种高手云集的比赛综艺,几乎不会怀着自己会踢馆成功的想法,所以在选歌时也会选一首自己最需要引起关注的代表作,这样即便来综艺里一轮游了,也可以把节目当作一个不错的宣传平台,给作品打广告,以达到给自己引流的目的。   但温伏反其道而行之,没有选任何一首他的原创歌曲,而是选择一首经典情歌来翻唱。   那首情歌属于典型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经典程度可谓家喻户晓,但翻唱难度也总叫人望而却步。   温伏很清楚自己的演奏舒适区,他和高音与别的经典歌手的高音不一样,声线并不尖锐也不高亢,擅长的领域是柔和的抒情曲,因为声音感染力强,观众在他演唱时对歌曲的沉浸度极高,因此总是忽略温伏歌曲中曲调的高度。常常等到他演唱完毕,一曲终了时,演播厅余音绕梁,他的尾音还一阵一阵回荡在四壁,听众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能达到这样的演奏效果与完成度,非极高的声调水准不可。   温伏第一次踢馆选择的翻唱歌曲就完美契合了他的音域。   那首歌的升调融合在舒缓如流水的节奏中,不像典型的高音歌曲那样有直冲云霄的震撼力,而是另辟蹊径,在暗流涌动过程里,歌曲所表达的情感和依附的曲调逐渐攀登,最后层层递进,余韵悠长。   费薄林记得温伏第一场直播开播时,他正在开跨国会议,好在会议已临近尾声,为了不让人察觉,他直接用开会的电脑切了个屏,耳朵用来听会,眼睛观看直播,等到温伏出场,会议结束,费薄林第一个退出会议室,转头专心听起了温伏的演唱。   那场演奏温伏全程坐在一个高脚凳上,一脚踩着脚踏,另一条腿撑在地面,怀里抱着那把不到千元的二手吉他,穿着很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脸上的妆淡到接近于无。   费薄林在大洋彼岸,隔着屏幕看温伏习惯性地闭上双眼,轻晃椅子,用又清又缓的嗓音歌唱。   舞台的灯光也像海湾上的月亮一样轻轻地晃。   晃啊晃啊,一首歌他还没听够温伏就下台了。   接着费薄林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用每一个手机号给温伏投了票。   不出意外地温伏成功踢馆,留在了综艺,并且由于他在第一季惊人的表现,节目组在第二季开录时,主动递上了邀请函。   而“此祁彼伏”一夜出圈就是在其中某一期录制时,温伏被狗仔拍到结束后坐在黄台导播大楼楼下的花坛边,捧着祁一川送来的饭菜狼吞虎咽。   祁一川本人就在一旁,戴着口罩,同温伏并肩而坐,用手撑着下巴,满眼笑意盯着温伏吃饭,活脱脱一老爷们儿盯黄花大闺女的眼神。   至于温伏,全程头都没抬一下。   吃完饭咕咚咚灌了一瓶水,把嘴一擦,戴上帽子上车回家了。   第二天狗仔放图倒是没明目张胆说什么,男明星搞同性恋这事儿,一般干偷拍这行的,都不敢像造谣女明星那样张嘴胡说,除非拍到确切的亲密照。   可手里拿着一线流量祁一川的照片,不搞事儿又觉得跟亏了似的,于是狗仔在标题旁敲侧击地暗示:祁一川夜会温伏,短暂相聚后二人为避嫌分开回家。   话题一发,广大路人群众毫无反应:祁一川大家都认识嘛。温伏?谁?男的女的?哦,前段时间上《声声入耳》翻红的那个。   俩人干了什么?夜会?   点进话题一看,就吃了个饭,祁一川的眼神在大晚上拍出来也不清不楚的,没什么好看的。   温伏的吃相更是跟闹了三年饥荒一般不堪入目。   遂又退出话题。   可是此起彼伏的双人超话沸腾了。   cp粉一口一个“我cp放饭了,放的是真饭”,硬生生把原本在热搜三十几位的话题刷到了前五,这下不管是真路人还是饭圈粉丝都难免点进去多看几眼。   磕cp这种事,旁人的目光就是cp粉的兴奋剂,眼瞧着话题的阅读量越来越高,cp大粉开始号召把两个人过去的所有糖点、互动、被扒出来的一些“同款”即所谓“小情侣偷偷藏不住的相爱证据”全部罗列成表格,铺满整个“此祁彼伏”的广场,力求让每位一头雾水的路人点进来,都能怀揣着“此祁彼伏白头到老”想法退出,最好能把cp粉圈做大做强,变成美帝。   甭管嗑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反正热搜挂了一天半,粉圈扩容的目的最终达到了。   “此祁彼伏”超话从最初的几千人,到这一年多以来有了十几万,偶尔新浪缺kpi了,往超话里塞点僵尸粉再推个热搜也变成了家常便饭。   对于这个cp,费薄林起先是没空管,等到想管的时候,已然无力回天了。   ——把人家超话炸了?可以是可以,但未免太过野蛮。何况嗑cp这种东西,越是压抑,粉丝就越来劲。上头越是恨不得举着喇叭告诉她们“你cp是假的!”,粉丝越会生出一种“站在全世界的对立面更足以证明我cp是真爱”的孤勇感。   堵不如疏,从长计议。   费薄林点击今天的热搜话题,看见热门上营销号蹭话题蹭得正起劲。   【@娱妲己:#此祁彼伏#网友拍到祁一川和温伏在肯德基聚会,祁一川一脸严肃喋喋不休,温伏始终低着头挨训,一个像家长一个像犯错的熊孩子,年上感十足,你们嗑到了吗?   [来自@娱妲己的微博视频]】   费薄林没意识到自己冷笑了一声。他把手机调到静音,点开视频,画面里温伏显然不是像营销号所引导的“在挨训”,而是在垂头看桌上手机里的内容,并且即便带着口罩,也还是不难分辨温伏时不时有开口说话。   他再把视频放大了些,发觉温伏身上那件衣服既陌生又眼熟。   陌生在那明显不是温伏的衣服。费薄林刚才收拾衣柜没有整理到它,衣服的尺码也一看就能看出比温伏的略大。   可眼熟是因为……   温伏确实穿过。   就在那天的母婴店门口。   费薄林关了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原来那天温伏见了他就跑不是因为误会了他,而是急着去楼下找祁一川?   -   温伏发现,费薄林站在玄关打完电话回来收碗去洗的时候,神色好像比之前变冷了很多。   他平时基本不做饭,就算要做,也顶多就是煮出一碗稀烂的面糊糊,所以家里也没舍得安洗碗机,吃完饭只能手动洗碗。   费薄林有洁癖,做饭时下意识一边做菜一边收拾,通常煮完面整个厨房还是整洁如新。温伏吃完,要再清理的也就是一个碗而已。   但是今天费薄林在水池前站了很久。   水龙头里的热水直刷刷往水池里冲,费薄林一手拿着碗,一手插在兜里,愣是一动不动,眼色乌沉沉的,盯着池子,像跟水柱有仇似的。   直到温伏绕过饭桌走到厨房门口,费薄林察觉到了动静,才抽出手,低头洗起碗来。   一个碗洗了整整五分钟,费薄林还没有停的意思。   温伏站在门后忽然开口:“薄哥?”   费薄林一副认真洗碗的样子:“嗯?”   “我把碗吃得很脏吗?”   “……”   --------------------   小伏:我是拉碗里了吗    第13章 13   费薄林不甚自在地收了碗,整理好神色转过身,温伏的视线跟着他亦步亦趋地动。   他走到餐桌边先擦了手,又抽出纸巾,走到温伏跟前,低头给温伏擦嘴,始终不肯跟温伏对视:“吃完饭十五分钟后睡午觉。”   温伏等他擦完,下意识抿了抿唇,见费薄林走到卧室去拿外套,估计是要走,于是跟在费薄林后头:“下午吃什么?”   费薄林飞快地低声问:“肯德基够不够?”   温伏说:“什么?”   费薄林在前方沉默了两秒:“没什么。”   他把卷到小臂的衬衫袖子放下去,拿起床尾的大衣,走到窗边关上窗帘,回头说:“睡觉吧,下午——”   费薄林话头一顿,想起下午的行程一直安排到了晚上,根本没时间赶过来。   “我会把饭准备好。”他拍拍被子,“过来睡觉。”   温伏脱了拖鞋上床,钻进被子里,费薄林倾身过去给他把背角掖紧,免得有风灌进空隙:“午觉不要超过一个小时,闹钟响了就起床——定闹钟了吗?”   温伏看着费薄林西装马甲上被洗碗时溅到的水迹,又顺着往上看见对方下巴上那条伤疤,很想伸手摸一下,最终只是摇摇头。   这会儿他躺着,费薄林把他全身上下的被子都掖紧了,直挺挺地像个蚕蛹,再要伸手出来就又得把被角掖一遍。   费薄林拿起温伏的手机,是三年前的款——当时温伏刚火起来,Stella跟活动时发现温伏这么多年一直没换手机,全面屏都普及了他那老机子还不能指纹解锁,合着当初火遍全网的唱歌视频那股子模糊感不是用了怀旧滤镜,而是温伏手机摄像头像素太差造成的,遂逼着温伏换了新款。   转眼这手机又用了两三年,好在是面部解锁,费薄林把黑黑的屏幕举到温伏面前,温伏眨眨眼,屏幕亮开,费薄林拿回眼下,看见温伏手机壁纸时愣了愣,随即佯装无事地点开闹钟设置时间。   正设置着,温伏小声问:“你要走了吗?”   费薄林说:“等你睡着我再走。”   温伏把眼睛睁大了点。   费薄林像是知道他打哪门子主意,看都没看,手指在屏幕上点击着,毫无感情地说:“闭上眼睛好好睡觉。”   温伏:“……”   温伏闭上眼,听费薄林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接着起身离开房间。   房间门关上后,温伏耳边静得出奇。   他睁开眼,瞪着满屋子的黑暗,坚守着睡眠。   房外的声音变得朦胧,先是响起了楼下的门铃,很快被挂断后,费薄林似乎开门拿了外卖,随后去到厨房,关上厨房的门,用外卖点来的食材开始做饭。   温伏最终在那阵熟悉又模糊的做饭声里睡着了。   这场午觉深沉而绵长,梦里他像是回到很多年前出租屋的小床上,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一边安心地睡着,一边期待醒来后费薄林又会出做什么好吃的。   直到闹钟将他激醒,房间里不再是窗帘都遮不住的刺眼日光,身边也没有老旧的电风扇吱嘎作响,温伏摸黑坐在床头,看向房门,试着喊道:“薄哥?”   只有八年后的寂静像钟声一样在回荡。   温伏独自发了会儿呆,等梦境的遗留感渐渐褪去,他掀开被子下床,客厅里空无一人,饭桌上放着一个全新的保温盒,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费薄林的字迹:六点半之前吃晚饭,水果在冰箱里,吃之前半小时拿出来。饭吃不完可以留着晚上饿了吃,隔夜不要再吃。吃完饭先洗碗,洗完明天让助理检查,没洗干净就让助理帮忙,不要把脏碗放回去。   看起来费薄林想写的还没写完,碍于便利贴的大小,后面写了两个字又涂掉了。   温伏心灵福至地撕下便利贴再翻面,果然看见后头还有几个笔锋凌厉的大字:少吃肯德基。   他垂下眼沉思片刻,把“少吃肯德基”那一页“啪”地拍在墙上,看着字多的那面叮嘱默默点了点头。   -   次日温伏飞北京参加微博之夜,凌晨出发,趁天还没亮,在日出的时候去户外拍摄出发图。   Stella叫人给他换上第一套高定,一边在安排场务时一边忙里抽闲,指着温伏对化妆师嘱咐:“把他手腕那个纹身拿遮瑕遮了,免得后期加工P图。”   温伏手腕左手内侧有一个非常显眼的蝴蝶纹身,是一个振翅欲飞的姿态,那个纹身没有大片填色,只用艳丽的血色染料勾勒了轮廓与花纹,风格简约而妖艳。凑近些看,能发现那片纹身下有一块崎岖不平的伤疤。   这纹身是他当年在国外的某个晚上脑子一抽,背着Stella摸到一个街头纹身店纹的,纹完以后他跑去自己当初下飞机的机场门口坐了整整一夜,中国飞往这个异国他乡的航班降落了一拨又一拨,温伏一眼不眨地盯着从出口出来的每一个东方面孔,终于在清晨时分被轻车熟路找到他的经纪人抓了回去。   化妆师上妆的当头,温伏闭着眼睛打盹。   周纪递了瓶插着吸管的水过来:“要不要吃点东西?待会儿活动开始了就没吃的了。”   温伏就着吸管喝了口水,想到Stella在这儿,要吃也只能啃些菜叶子,干脆摇头。   这时候Stella又指挥着过来,瞅见周纪给他喂水,命令道:“不要再给他喝水了,要喝就喝黑咖,免得上镜水肿。”   众所周知温伏不是易胖易水肿体质,只是以前Stella手下的艺人都要控制饮食,温伏的身体再“众所周知”也拗不过Stella的固执,周纪只能赶紧收了水:“好的黛姐。”   服化道准备完毕,城市天际线出现第一抹日光,团队开始了拍摄。   温伏平时不怎么爱笑,可以说脸上多数时候没什么表情,纵然在交际场这样是不受欢迎的,但偶尔也有一些小小的好处——比如硬照十分容易出片。   一个天台,一场日出,温伏站在那里,腿长腰细,随便摆两个姿势摄影师都能一顿咔擦。   Elie saab的礼服出挑点不在特别的款式设计,而是昂贵的面料与礼服上繁复的刺绣工艺,礼服外简内繁,高定的剪裁一向挺阔大气,刺绣的材质与手工才是重中之重。   Stella为温伏的出发照选择了三套礼服中米白色的那一套,迎着天色,衣料上雪银的刺绣从任何角度都折射着朝阳的碎光。   大概费薄林也考虑到了,这个牌子的礼服主张华丽的风格,所以在给温伏准备时,没有再添置多余的珠宝或手表,以免画蛇添足,显得土气。   拍完照,温伏回到酒店,利用等待活动开始的间隙背发言稿。   微博之夜内场颁奖礼,用业内的话说就是个“分猪肉”的颁奖活动,意思是只要出席晚会的明星,主办方总能想到个花里胡哨的奖项颁发过去,主打一个雨露均沾人人有份。   出于面子功夫,每个上台领奖的明星自然也会说点相应的获奖感言。   这种活动奖项本身实在没什么含金量,所以艺人的发言稿基本都是团队提前代写,寥寥数语,写好以后让艺人上去背书。   温伏的发言稿是在赶飞机的途中用手机备忘录打的。出发之前团队收到信息,一早得知他被颁发的奖项是“年度最受关注流行男歌手”,周纪把这事儿告知温伏,又问需不需要帮他写好感言。   温伏想了想:“我自己写。”   周纪点头,了解温伏在这些方面向来让人省心:“主办方让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   感言很简单,无非是先感谢团队和主办方的支持与认可,表达自己虽然努力但仍有上升空间,随后再展望一下未来,说些“再接再厉,争取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之类的话。   正因为这些东西容易,温伏才长时间以来不理解为什么团队每次都要过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写发言稿,但凡上过几年学,这种比初中作文还要简单的事情应该没人不会。   他忙惯了,自然不理解在这个躺着都能日进斗金的圈子里,大多数人的惰性早已战胜了责任心。   今天的活动温伏换了好几次衣服,从出发照到红毯再到内场,像是跟随着场合进行变动。   每套衣服在他眼里都是差不多的款式,以前参加活动温伏基本一套礼服穿到底,今晚兴许是他第一次参加大型晚会的缘故,着装也跟着多次更换——温伏看在眼里,但没有过问,只是周纪让他换,他就听话去换,因为Stella看起来已经很忙了,不但要盯着他这边,那边Stella自己也要准备上红毯的事宜。   费薄林送给她的祖海高定和宝格丽高珠Stella一样也没戴,作为艺人幕后的经纪人,出席活动的含义和明星不一样,不需要礼服和珠宝给自己的时尚履历镀金,争夺媒体眼球不在她的业务范围,无论是祖海高定还是宝格丽高珠,放在她身上都过于抢人风头——而这种风头,对于一个只求实干的经纪人来说完全没有意义。   她转手把这套高定和珠宝通过人脉主动借给了一位四十出头的圈内一线影后,以此搭上一些关系——在这个圈子混了二十年,Stella本来在十二年前开了一家经纪公司,那时候她才二十八岁,年轻气盛,跟一家影业签了四个亿的对赌协议,承诺三年之内自己公司的纯盈利能超过四亿人民币,然而就在她签完协议的第二年,手下流量最高的一个男艺人被那家影业公司策反,违约跳槽离开了她。Stella一边为对赌协议疯狂给手下还没成气候的小艺人拉工作,一边还要忙着上法庭与对方打官司,三年时间,她拼尽全力,一场对赌还是在那家影视公司的暗箱操作下一败涂地,而她的公司也成功以极低的价格被对方收购。   Stella要强,不愿意在那样一家企业手下屈就,宁可舍弃自己一手创建的心血,投身到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从零开始,自己亲自投资节目选艺人慢慢培养。   温伏就是其中一个。   就在温伏受到公司重视的这几年,Stella已经频频与公司高层出现意见分歧。比如她对自己手下艺人接活动的宗旨是“少而精”,但公司眼中只有赚钱,所有的商演,不分高低良莠,只要递过来的合作邀请,但凡温伏时间排得开,全都给上,甚至去年有一次连十八线小县城的超市开业都让温伏去站台唱歌。   这些事情大部分情况下Stella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温伏那些不必要的商演,一次两次她能拦,次次都拦未免有些故意跟公司作对的意思。况且她也清楚,公司确实已是强弩之末,自己再厉害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员工,与公司唇亡齿寒,在还没给下一步做好打算之前,公司要是没了,她和温伏更不会好过。   可是公司在温伏的咖位与艺人价值早就不适合的现在,还越过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温伏去一些不符合定位的商演,已然是在挑战她的底线。   当年她的名气胜过公司,公司尊重她,她要怎么规划自己的艺人,上头都不会干涉,后来她带出两个顶流,公司跟着市价大涨,赚了钱就不再把她放很高的位置,如今顶流出事,公司是十年前那股子和气也不装了,权力也不下放,根本不把Stella看在眼里,给温伏一个上升期的流量歌手不停地接无数个廉价而没有场次秩序的演出活动,别的不说,光是舆论方面就足够影响温伏以后的发展路线。   高层光是让温伏像牛马骡子一样全年无休跑商演,负面舆论满天飞又舍不得花钱管,如此下去,只是点灯熬油恶性循环——舆论越差,温伏越难接触到高格局的资源,久而久之,只能在小型商演里打转,彻底埋没温伏本该与天赋相匹配的上升之路。   等温伏价值被榨干的那一天,公司合约一解,没人会对这个孩子负责。   按理过去那些日子,温伏只要哪怕说一句或者吭一声不愿意再跑那些没意义的活动,Stella都会借此给他回绝一部分工作量。然而这人就跟个能量黑洞一样,再多的任务丢到他身上他也不会哼唧一下,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仿佛从小就习惯了吃苦。   自己累了都不抗议,身边人又有谁好站出来替他说两句?帮腔都找不到地儿帮的。   人要是能吃苦,那就会一直吃苦。这个道理跟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一样的,越会闹腾的人在这个社会过得越舒坦。温伏就是吃再多苦也闷着脑袋上,导致公司一直拿他当永动机来使唤。   可能吃苦和该不该吃苦是两码事,温伏是Stella一手带出来的,以后怎么样她管不着,但至少在跟着她的时间里,她是他的第一责任人,在大事上,就算费薄林来了也得靠边。   公司眼皮子浅,只愿意赚短期内能看到的钱。   Stella十年前选择这个地方,是为了证明自己,在一张白纸上打响自己的招牌。十年过去,公司的能力还在原地踏步,她可不愿意陪着玩了,得趁高层完蛋以前给自己和团队找好下家,免得公司成为市场的弃子之后,连带她的身价也大打折扣。   她送珠宝和礼服的那个女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已经是一届顶流,通过搭档无数名导和正剧赚得盆满钵满名利双收,后来年华老去,事业心转移,便渐渐退出观众视野,偶尔客串几部名导电影,多数时间转向幕后,成为圈内的新兴资本,眼下正准备找人合伙成立自己的经纪公司。   《声声入耳》就是对方主投资的 第一部音乐综艺。   那时Stella主动为温伏找这个综艺合作就已有了试探的意思,没想到制作组和投资方答应得很爽快,这回送礼服,也算是进一步试探,如果对方欣然接受,那下面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约几次饭局了。   果不其然,助理在外头交接完,回来就告诉她:“黛姐,古琳姐答应了,说谢谢咱们的礼服,她很喜欢,有时间约您一起吃饭。”   Stella心情大好,连带着走红毯签名的时候都容光焕发了些,顺便还跟古琳眉来眼去了几下。   所以当她在内场收到张朝的消息那一刻,脸上还挂着笑。   很快,那个笑容就有僵着点下不来的架势了。   【张朝:黛姐,费董听说今晚的活动内场没有准备餐食,所以找人给小伏送了点吃的进去,到时候我们的人会跟他说是您送的,如果后面他问起来,麻烦黛姐帮我们费董打个圆场】   Stella眼皮一跳,赶紧抬起头,满场搜寻温伏的身影。   不管他费薄林面子多大,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温伏也不能穿着ES高定在镜头面前大摇大摆地开小灶!   由于场次座位表在一开始主办方就给她看过,Stella凭着记忆按图索骥,很快看到了温伏的身影。   恰好此时上台领奖的人是祁一川和与他相同定位的几个流量演员,今夜内场是直播,导播很会来事,明知前一天“此祁彼伏”才在热搜挂了几十个小时,在祁一川发表感言的同时,还故意把镜头切向了台下的温伏。   于是镜头里,同一桌的出席嘉宾都在面带微笑,体面鼓掌的时刻,被聚焦了长达五秒的温伏正捧着汉堡,以两口一个的速度解决着桌上的食物。   而他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麦当劳打包袋。   十分钟后,#温伏麦当劳#这个话题让新浪推上了热搜。   热搜广场下,@娱妲己的博文莫名其妙被一个ID是@用户8575037485的账号花钱买推上了热门。   【@娱妲己:温伏微博之夜直播狂吃麦当劳,疑似回应前一天#此祁彼伏#在肯德基聚餐的传闻,你怎么看?[/doge]】   --------------------   肯德基:好歹毒的商战    第14章 14   年末一场大型红毯,能养活各个论坛前后三天的kpi。   而这次微博之夜,各大论坛首页除了老生常谈的明星生图拉踩对比,更多的聚焦点放在温伏身上。   随便一个点进去,首页都飘着温伏相关的帖子,比如:   【@momo:无人在意的角落。。有一个湖笔今晚换了三套高定。。一套出发图,一套红毯,一套内场,说资源咖谁是资源咖。。。   [评论区][1楼]@樱木草道:这也能叫资源咖吗,我以为资源咖是他麦麸对象那种[125赞]   [2楼]@momo:他麦麸对象是谁   [3楼]@樱木草道 回复 [1楼]@momo:一年四部古偶的大瀑剧男主祁一川啊[331赞][81踩]   [4楼]@momo[楼主] 回复 [1楼]@樱木草道:时尚资源。。何尝不是一种资源[82赞]   [……]】   再比如:   【@巴旦木拿铁不加冰:温伏的造型师是谁?能给他借到三套ES?   [评论区][1楼]@捆绑我担全家暴毙:不知道,只感觉ES都变廉价了。。难道现在高定牌子都不看舆论的吗?这人不是前两天才被嘲了几百高楼?现在高定那么好借了?[19赞]   [2楼]@巴旦木拿铁不加冰[楼主] 回复 [1楼]@捆绑我担全家暴毙:啊?我觉得挺好看的啊,不廉价吧,ES确实不好借,所以我好奇他的造型师怎么借到的三套ES[99赞]   [3楼]@谁家的哆来咪 回复 [1楼]@捆绑我担全家暴毙:嘲的是他衣服少,又不是说他衣服土,那层帖子几百高楼有一条说他不好看的吗,不能因为他粉丝少就随便什么都能黑吧?[212赞]   [4楼]@我女天下第一 回复 [3楼]@谁家的哆来咪:哥哥。。你跟他有什么好解释的。。。点进主页就知道是祁一川粉。。温伏的黑贴都没删干净   [5楼]@谁家的哆来咪 回复 [4楼]@我女天下第一:难怪ID取得这么恶毒,粉随正主,不知道的以为当初导播大楼下是温伏拿刀架在他正主脖子上逼他正主上赶着我宝送饭[82赞]   [5楼]@我女天下第一 回复 [5楼]@谁家的哆来咪:哈哈。。谁是舔狗捆绑我宝谁自己心里清楚。。。   [……]】   更多是关于温伏吃饭的:   【@momo:他是在立什么新人设吗?   [图片.jpg]   演的吧?谁会在镜头面前抱着麦当劳埋头大吃啊   [评论区][1楼]@捆绑我担全家暴毙:他戏真的很多。。。3202年了不会以为内娱还吃天真无邪不懂事这套吧。。。吃相又不好看。。[88赞]   [2楼]@捆绑我担全家暴毙:家里没米了吗。。跟逃难来的一样[109赞]   [3楼]@正义路人:说是今年内场没准备餐食,所有人都干坐着,活动中午就开始了,好多人都没吃饭。后来还有个小演员的经纪人过来偷偷找他要了一个汉堡[112赞]   [4楼]@谁家的哆来咪(已变身伏丝唯一硬柿子):1楼装都不装了是吧?拉黑人的速度倒是快,十个温伏的黑贴里面八个有你,另外两个是你的披皮。澄清是不听的,黑料是要造谣的,见到温伏是忍不住要发癫的,自担是拿不出手的,你是活不到明天的。[135赞]   [5楼]@我推确认死亡 回复 [3楼]@正义路人:找温伏要麦当劳吗。。哪个小演员哈哈哈   [5楼]@正义路人 回复 [5楼]@我推确认死亡:锋度传媒的一个演员,说是才十四岁,饿得不行了,经纪人就去找温伏要汉堡了   [7楼]@纳纳米 回复 [5楼]@正义路人:那温伏给了吗   [8楼]@正义路人 回复 [7楼]@纳纳米:我在内场的朋友说给了,好像温伏直接把吃的全给对方了[855赞]   [9楼]@捆绑我担全家暴毙 回复 [8楼]@正义路人:他两口一个汉堡的速度,吃的还能剩多少/emoji[/:笑哭]   [10楼]@正义路人 回复 [9楼]@捆绑我担全家暴毙:剩挺多的,小演员没吃完还给周围的人分了不少,估计那堆麦当劳点了得有四五百块钱的   [……]】   也有关注“此祁彼伏”相关的:   【@刘海怎样才能不分叉:吃麦当劳拆cp。。。他是不是开创了一个新的流派。。   [评论区][1楼]@捆绑我担全家暴毙:他为什么要拆cp啊/emoji[/:笑哭],很明显是单方面炒作,热搜捆绑卖惨提纯辟谣一条龙,这对cp谁缺热度看不出来吗[145赞]   [2楼]@momo:随机抓一个此祁彼伏cp粉采访一下感受[79赞]   [3楼]@谁家的哆来咪(已变身伏丝唯一硬柿子):祁一川为什么要给我宝宝送饭啊/emoji[/:笑哭],很明显是单方面炒作,热搜捆绑卖惨提纯辟谣一条龙,这对cp谁千里送饭当舔狗看不出来吗[24赞]   [4楼]@momo:1楼3楼请和好[235赞]   [5楼]@我推确认死亡:1楼3楼请和好   [5楼]@你们不要再打了啦:1楼3楼请和好   [7楼]@什么都能吃:1楼3楼请和好   [8楼]@都坐下听我说一句:此祁彼伏是假的,但1楼3楼是真的   [9楼]@我真的谢:1楼3楼我都有点嗑你俩了   [……]】   关于温伏的种种讨论,本人都没有做任何回应,虽然很大概率是因为温伏对此毫不知情——从温伏出道起,Stella就再三告诉过他,不要去关注微博和论坛的舆论,很容易搞崩艺人心态。而温伏一向说东不往西,本身对网络冲浪就不感兴趣,经纪人都这么说了,他乐得偷懒。   Stella和祁一川的经纪团队两方都非常默契地趁乱利用一些营销手段,通过这次事件的热度联合外包宣传团队明里暗里发了些通稿,其中不乏互相诋毁彼此艺人的,双方都以虐粉的手段对cp粉做到了部分“提纯”——即利用通稿给粉丝进行洗脑,让粉丝产生其中某一位被舆论打压甚至陷害的感觉,再让粉丝对其产生同情与心疼心理,慢慢由“嗑cp”的心态转变为只偏心其中一人,慢慢成为唯粉。   论坛硝烟散去时已是三天后。   温伏刚刚从长沙录制完《声声入耳》回到锦城,录制的前两天还跑了同省的一场商演。   飞机降落在锦城的十二月,温伏短暂回家休息一晚后要再飞贵州连跑三天演出。   周纪告诉他后面几天的具体行程时,两个人正从机场VIP通道往外走。   温伏一边戴帽子和口罩一边说:“以后不跑了。”   周纪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恍惚了一息,似懂非懂:“商演?以后不接了?”   温伏点点头,声音在口罩里显得更微弱:“都不接了。”   周纪虽然不明白温伏怎么突然做了这个决定,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商演早一天不接都是对的。他想起几天前上另一趟飞机时温伏问他后面的商演能不能推掉,听到周纪说推是可以,但是要付违约金时,温伏才不再说话。   想来当时温伏就已经有了不再跑商演的意思。   周纪欲言又止:“其实后面这几天商演,违约金也不是很多……”   三场商演加起来估计要付个十几二十万。   温伏垂下睫毛沉默了几秒,最终摇摇头:“算了。”   还是决定去。   其实不用试探,周纪也能猜出来,温伏这个人是学不会用钱买安逸的。什么时候宁愿付违约金也要休息了,那就不是温伏了。   同行的还有团队的其他几个妆造,一行人走出来,看到两侧接机的粉丝比之前又多了一些。   因为是很冷的天,很多粉丝一看就在外面等了很久,放眼望去大部分都是女生,手里不是拿着相机就是拿着信,为了早些让人回去,在周纪去左边一列收信的同时,温伏也去到右边挨个从她们手里接信。   伸到眼前的手很多,但所有人都很有分寸,没有往温伏身上乱摸。   温伏每拿一封信就低声说一声“谢谢”,但因为声音太小,粉丝过于热情,几乎没有一个人听见他的话。   人群里蓦地冒出一只比其他人骨架都大一圈的胳膊,直挺挺把信递到温伏眼下。   温伏先是愣了愣,随即抬头,顺着胳膊看向它的主人,发现是个白白净净的男生。   两个人对视的片刻,对方又把信封往他这边送了送,看起来是很希望他能接过去。温伏看看信,又看一眼那个男生,显然有些犹豫,俄顷,还是收下了信,飞快地塞到手心最后一张的位置。   左右两列粉丝的信件差不多同时收完,周纪先去开了车门,温伏在上车前忽想起那天在肯德基祁一川给他看的论坛帖子。   他脚步一顿,慢慢退到两列粉丝中间,扯下口罩,对着左边弯了一下嘴角,又对着右边弯了一下嘴角,随后再次戴上口罩飞快地上了车。   “……”   “……”   ……什么鬼动静。   左右两边的粉丝鸦雀无声,陷入一片寂静。   没人看懂温伏刚才那两下代表什么意思。   一直到周纪上车关闭车门的前一秒,外面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工作室记得反黑!!!”   周纪:“……”   等车开走以后,周纪看后方粉丝越来越远了,才对身旁发呆的温伏问:“你刚才在干吗?”   温伏的视线转过来:“嗯?”   “就刚才……”周纪形容,“你要上车那会儿,突然对着她们一边抿了一下嘴……是什么意思?”   温伏:“我在笑。”   “……”周纪沉默了一会儿,“是因为之前论坛的帖子吗?”   他问:“你想让粉丝知道你没有臭脸讨厌她们的意思?”   温伏点头。   周纪盯着温伏一张可谓是毫无笑意的脸,轻轻叹气:“你觉得……她们领悟到你的意思了吗?”   温伏不语,只是把眼睛垂了下去。   “你……”   周纪张了张嘴,原本还想问他记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是多久以前,瞅见温伏的神色又闭了嘴。   多久以前呢?反正自打周纪进团队做助理开始,就没见过。   好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值得温伏笑的事情——开心的事是有的:拿奖值得开心,写出一首新歌值得开心,发专辑值得开心,可都没有到让温伏能笑出来的地步。   他的沉静并非木讷,那股近乎情感缺失的默然使温伏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能容纳所有人对他输出与发泄,甚至可以在他的身体里完成机械般的自我消化和行动回应,比如被批判没礼貌就反思道歉,被说臭脸就试着微笑,被评价不够有“明星自觉”就学着勤换衣服,但于他本身而言,似乎没有任何一股外力能将温伏的情绪冲击到足够外溢的程度。   人生来就有喜怒哀乐,发不出笑,大抵是不够快乐的缘故。   周纪很难想象温伏快乐起来是什么样子。   痛苦的时刻倒是听说过的。   很久以前Stella和团队一起吃饭,酒到酣时曾提到温伏刚去国外的一段时间:“……天天就想着回国,一趁人不注意就跑去机场,钱都没有还想坐飞机,跟个小孩子一样!被找到了,一抓回去就哇哇哭,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Stella说这话时是以笑谈的口吻,就像真的把温伏当作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提起他的旧事宛若一个故意让孩子出糗的长辈:“后来啊,我亲自跑去看了他三个月!他才消停了,一点不让人省心。”   大家酒后谈过笑过也就忘了,只是周纪偶尔想起来,便难免在心中勾勒出一番想象——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一起流的温伏,该是哪样的?   商务车开到云河颂大门,周纪把行李和一应物品拿下车,一转眼,温伏就跑过斑马线钻进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盒菊乐牛奶出来。   就过完马路回来这当儿,一盒牛奶已经喝完了,温伏还咬着习惯,喝都盒子里发出稀里呼噜的空管声。   周纪送他回了家,临走时叮嘱:“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是早上十一点的飞机,我提前两个小时来这儿接你——早饭要吃什么?”   温伏想了想:“牛奶和面。”   “行。”   周纪走后,温伏收拾行李箱里的东西。   脏衣服拿出来放到沙发一边,干净衣服放到沙发另一边。   合上行李,收拾完毕。   正路过餐桌要去洗澡时,瞥见好几天以前费薄林留下的那张便利贴,温伏停在那儿踟蹰了半晌,又调头走回沙发,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才心安理得去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等待吹头发的二十分钟里,温伏依然是坐在地板上阅读粉丝的信件,电视里放着《鬼灭之刃》作背景音。   温伏读一封信就在末尾写一句“谢谢”,这早已是习惯。   直到他读到最后一封,指尖刚碰到信封,就敏锐地反应过来这是今晚那个男粉丝送的。   温伏细长的手指悬在信封上,久久没有落下。   末了,他鼓足勇气,拿起信封,拆开信纸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到一半,他的眼睛骤然放大——这封信的内容果然是在倾诉对方对他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喜欢!   信上直白露骨地说着那个人对他的无限冲动与遐想,形容遇到他宛如回到十七岁时的悸动年纪,他的声音是对方纯情与欲望的具象结合,如果有机会,那个人恨不能跟他去往世界上每一个地方,做每一对爱人该做的事。   男人对喜欢的表达果然要无耻得多。   温伏眼珠子晃了又晃,像捏着一块烫手山芋,在忍与不忍之间纠结过后,哗啦一甩手,把信纸丢到地板上,整个人无助地往后方沙发连退两下。   薄薄一张信纸如风中落叶,飘飘荡荡落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温伏如临大敌,抱着膝盖对着那张纸盯了许久,手机的闹钟响起,提醒他该去吹头发了。   他关闭铃声,又凝视回那一张信纸,做好心理建设后蹭过去,试试探探地朝它伸手,拿回茶几上,提起一口气,还是写了一句“谢谢”。   正要收笔把信放进书房时,温伏沉思一瞬,又在那封信末尾添了一句:我不喜欢你。   --------------------   小伏:弱小无助且恐同    第15章 15   由于心理阴影太大,温伏在书房放置时直接把这封信塞到了最底下的位置。   接着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与此同时,在酒店暂居的费薄林收到了Stella从北京家里寄来的快递,是作为上次微博之夜他慷慨出手赠送礼服的回礼。   这个快递与Stella本人做任何事物都力求“小而贵、简而精”的风格完全不同,是两个又重又大到膝盖高的箱子。   服务生把那两个快递箱推到房间门口时耗费了不少力气,费薄林让人送了一把小刀,打开箱子后坐到地上,发现那里面是数不清的信封,大大小小至少有五六百份,每一份都很仔细地用防尘亚克力板密封住,才导致快递如此之重。   起先他没反应过来这些信件寄给他是做什么用,直到他随意拿起其中一份,隔着密封板看见信封上写着的“544000”的邮编和“费薄林收”四个字——那是温伏的笔迹。   费薄林愣了一下,接着快速地拿起每一份被密封好的信件检查,发现上面都写着同样的内容,每一个信封的封面都是“费薄林收”。   五百多封,每一封按照日期从头到尾安放在快递箱里,正好是温伏出国的那两年。   -   凌晨五点,温伏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他睡觉睡得沉,每每睡着都跟个虾米一样蜷在被窝里,脑袋只枕着枕头的一个角,头顶铺满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铃声响了很久,温伏才半梦半醒地伸手去够,浓密的眼睫毛掀开了一条十分微小的缝儿,没看号码,光是按了接听,就把手机放到耳边,连“喂”也来不及说,立马又要睡着了。   电话那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小伏。”   温伏骤然睁开眼。   费薄林屈着一条腿靠在床边,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周围铺散着数不清的信封信纸。   周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夹着一张摇摇欲坠的信,一只手握着手机,微微低头,目光凝视着地面的不知哪一封信,听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呼吸和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温伏从床上坐起来了。   “薄哥?”   温伏比刚才清醒不少,揉了揉眼睛,又伸手去按床头的灯,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后,迟迟没等到费薄林说话。   他拿下手机看了看,确定是费薄林当年的手机号码,又把听筒放回耳边,一言不发地等着。   “小伏……”   费薄林又喊了一声温伏的名字,仍旧是没有下文。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又觉得说了似乎无济于事。温伏已经在他看不见的时间里长大了,所有他错过的温伏的喜怒哀乐,在过去几千个日夜里慢慢塑造出了温伏如今的骨血,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温伏盘腿坐在床头,房间的地暖使他穿一层宽大的纯棉睡衣也不会寒冷,他听见费薄林几度欲言又止的时轻时重的呼吸,并不清楚今夜对方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沉默片刻,主动开口问:“你要接我回家了吗?”   -   周纪发现,今天温伏再出发的路上心情格外的好。   虽然这个人平时不管心情好不好脸上都是一个表情,但是今天的温伏显然光从精神头上就跟以往很不一样,眼睛都跟刷了漆似的比以前亮了一层。   周纪接人上车那会儿,甚至有一瞬间隔着口罩听见温伏自个儿在小小声声地哼歌。   他大惊失色,猛然扭头去看温伏,对上温伏的视线——对方的神色又很平静,不像在哼哼唧唧。   温伏问:“怎么了?”   周纪摇摇头,怀疑是自己昨晚没睡好幻听了。   下一秒,又听见温伏在哼歌!   周纪再次惊恐地望过去,歌声又停止了,温伏一脸如常地对着他眨眨眼,口罩上方的眼神毫无波澜。   周纪:“你在唱歌吗?”   温伏摇头。   周纪只好继续低头去提箱子。   等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回来,温伏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拿后脑勺对着人发呆。   周纪坐上座位,脑壳一仰,正要闭眼补觉,突然又听温伏那里传来小小的哼唱声。   周纪:!!!   他简直要毛骨悚然了:“温伏?”   温伏闻声转过头来,两扇乌长的睫毛隐没在鸭舌帽的阴影下,静静地看着他:“怎么了?”   周纪动了动嘴皮子:“你……听到有人在唱歌吗?刚刚?”   温伏说:“没有。”   周纪整个人僵住在原地。   大白天的闹鬼了!   还只闹他一个人!   温伏见他不说话,便再次把脸转向窗外,若无其事地看风景。   好一会儿,温伏扭头看了周纪一眼,说:“逗你的。”   周纪:?   温伏依旧是面无表情:“刚刚是我在唱歌。”   周纪:“……”   这是什么……幼稚的……恶作剧。   周纪简直哭笑不得:“好玩吗?”   温伏坐回来,靠在座椅上,一本正经:“还可以。”   周纪:“你今天很高兴?”   “嗯。”温伏看着前方,眼睛好像有光闪了闪,“我要搬家了。”   “搬家?”周纪问,“搬去哪?”   温伏说:“家啊。”   “……”   飞机在中午十二点抵达贵州,他们一落地,先去了主办方安排的等候室,接着是长达四个小时的妆造时间。   这次商演的地点是封闭的演播厅,场馆大概能容纳一两千个观众席位,因为是日常小型商演,温伏没舍得带自己家里那把二手吉他,拿的是普通演出场合惯用的一把。   作为这场演出人气最高的歌手,他被安排在演出的中间时间出场。   舞台按照他的要求布置得比较简单,只摆了最普通的一个话筒架和一个高脚椅。   主持人报幕说到温伏的名字时台下就已是沸腾一片,等他出场以后,观众席灯光俱灭,喧哗声也随之偃旗息鼓,台上打光聚集到温伏的座椅上,漆黑的场馆只剩那一处光亮。   温伏的脸窄而小,眉眼浓艳,化妆师并不会在妆容上给他下过重的颜色,多数时候只是一层打底的淡妆。但出于化妆师的个人喜好,温伏的眉骨和脖子侧边总被打上大片的透明高光,随着他的俯仰能看到喉结与耳返周围闪烁着的晶莹碎光。   他的作品词曲编曲大多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这次温伏也选了一首自己偏冷门的歌,歌曲名叫《蝴蝶》。   现场演奏除了吉他外,还有伴奏的架子鼓与风笛,整个曲调偏向明媚的悠扬感,只有到了后半段,风格下走,大梦初醒的怅然若失才渐渐浮现。   他仍旧是右脚微微抬高踩着高脚椅的脚踏,吉他放在腿上,凑近话筒,念出这首歌曲的开头那一句低低的节拍:“一,二,三……四。”   伴奏响起,温伏刚要开唱时,吉他的一弦断了,发出清脆的崩裂声。   整个场馆寂静了一秒,温伏正了正耳返,垂首到话筒正上方:“请继续。”   后台音响老师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遂赶紧又把伴奏调了上去。   一弦没了,温伏把歌曲的部分编曲降了调,其他地方也跟着一边唱一边做调整,几乎是即兴演奏了一首新的《蝴蝶》:   “桥下的老阁楼,水池上一叶纸舟   泛黄的书卷页,是周而复始的山丘   摇着头,听老师讲绿肥红瘦   却在看,蝴蝶飞往第几个窗口   /   回家那条小巷,这些年要走多久   吉他拨了几根弦,又唱了几次等候   幼时听不懂的,时光如水悠悠   像一起放过的风筝,断了线就不回头   日暮下,谁又在门前坐守   半地秋风吹皱   /   灶台上的玉米粥,午后的落叶已腐朽   偶然回首,眨眼已是几个秋   召唤守护神的童话咒,把长大的路写就   空荡的楼梯口,路过几多,青葱不知愁   一纸蝴蝶出走   /   后来也听说   思念覆水未收,是岁月在生锈   原来蝴蝶的另一个名字,叫做春华难留   /   我问蝴蝶归来否   她笑我念旧”   吉他的和弦如流水趟过这个小小的演奏厅的角落,温伏为了配合新编特意把嗓音往下压低了一些,歌声像悼念歌词所唱的回忆般融合在曲调中低低呢喃。一曲终了,幽暗的观众席先是零零散散从四处响起一些掌声,几秒过后,掌声和喝彩才后知后觉地从人群中爆发。   温伏这场演出的live很快被人传到了网上,第一个发出的视频在一个小时后就得到了十万多的点赞。   祸兮福所倚,这场临时的意外,不难预见地即将让这首改编后的冷门歌迎来翻红。   温伏在演出结束后回到车里,化妆师已经在车上收拾好东西等着了。   贵州到锦城的飞机一天只有一趟,回去的方式他们选择了高铁。   演出地点离高铁站有些远,并且第二天的商演要早上六点就出门赶飞机,为了让温伏在高铁上睡个完整的觉,周纪和妆造老师一般会选择在开往高铁站的路上就帮他把妆卸了,免得他回去自己一个人捣鼓半天,妆卸不干净不说,又浪费大把时间。   司机在公路上四平八稳地开着,温伏正听化妆师的话老老实实拿浸了卸妆液的化妆棉擦眼睛,忽然车身一晃,整个车里的人都一下子往前倾,化妆师本就是在后座弯腰伸到前方来的,如果不是温伏眼疾手快,她险些整个人栽倒到前头。   车子被迫停下,可下一刻,商务车又承受了重重一击。   这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是追尾了,并且不止一次。   他们停的地方并非高速,不存在连环追尾的可能,现在又是晚上,这个地方早出了主城区,外头下着雨,看不见几个车,怎么会接二连三地被撞?   周纪打开车窗往外探头,朝后方看了一眼,那两个从左右分别撞他们的私家车再眼熟不过——分明就是之前的那几个私生!   这是报复来了!   很快,司机在前面对他们说:“爆胎了!”   周纪气不打一处来,掏出手机想联系别的司机,又想起这里不是锦城也不是北京,这次Stella没有跟行程,一整个团队包的都是一辆车,要找其他人也无从下手。   就这会儿功夫,后面那两辆车重新启动,往后倒了一段距离,再次轰踩油门,往他们这辆车尾部狠狠一撞!   车身又在地面擦出一段,连轮胎都产生了刺耳的摩擦声。   公路两边的水泥护栏下是一段不高不低的山坡,山坡下就是一条湍急的河。   照这个架势,再撞两下,车迟早翻到河沟里去。   不管后面的私生是真心报复也好,吓唬他们也罢,周纪唯一敢肯定的是,那两架车里全是老熟人,他最清楚的,没有一个满15岁,犯了法都不会被追责。   “我操他x的!”周纪点开打车软件不停地刷新,企图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段打到哪怕一辆出租车,“她们几个不要命了,老子们还要!简直就是一群疯子!”   他一边试着打车一边给告诉司机:“报警!现在就报警!”   大概预料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后面两辆车的私生撞完刚才那一下后,把身体从车窗里探出来,一边手持相机录视频一边朝他们比中指,悠悠扬扬吹了两声口哨后,就开着车一溜烟跑了。   周纪习以为常,但还是气个半死。   司机从驾驶座回过头来:“还报警吗?”   这会儿报警,等警察来了,再把那些人抓去录笔录,处理核实,再扯几次皮,估计又要折腾到半夜,整个团队休息不好不说,温伏明天跑商演更累,重点是最后的结果都一样——那群人顶多被口头教育一顿就自由了。   况且温伏很不喜欢去公安局。   周纪叹了口气,试探着问温伏:“……算了吧?”   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些骚扰,早已默契到不用多说的程度。   温伏眼睛垂得低低的,点了一下头,便不再做反应。   一行人卡在半路正愁找不到办法,周纪脑子灵光一闪,一通电话拨给了前段时间一直偷拍温伏的一个狗仔。   艺人团队里基本都有绝大部分狗仔的联系方式,对于一些偷拍到的不大不小的黑料,狗仔会在衡量过价值后,选择性地提前透露给团队,如果团队愿意处理,那就拿钱私了。   电话很快拨通,狗仔在那边懒洋洋地:“喂,纪哥啊?”   周纪是圈子里的老人了,跟着Stella混了那么多年,半是助理半是经纪,跟这些偷拍的也算得上很熟。   他开门见山:“小聂,你们在贵阳吧?”   “纪哥说什么呢?”对方显然不打算认账,跟他嬉皮笑脸,“我们没事儿跑贵阳干吗?”   “少来这套啊,”周纪没工夫绕弯子,“前两天还在网上卖温伏买牛奶的偷拍图呢。我不知道你们现在跟到哪儿了,我们这会儿遇到点麻烦,困在路上了,温伏还要赶行程,你们车上位置够不够,够的话带我们挤挤。”   这个圈子里就是凡事都能商量,团队平时跟狗仔什么的明里暗里不对付,但好歹对方靠贩卖艺人信息赚钱,真遇上困难了,叫来搭把手一般都没问题。   周纪把情况简单说明,对面也就不打哈哈:“能坐是能坐,但也就够塞两个人,多了超载啊。”   周纪说:“能坐两个就够了。”   一行人除了化妆师和服装师其他都是男的,大家伙那么些年也不是第一次遇到紧急情况,把温伏送走是当务之急,剩下的人呆在一起,总有办法解决问题。   眼瞅着外头雨停了,周纪怕待在这儿时间长了那几个私生粉去而复返又出什么幺蛾子,就打算领着温伏下车,沿路找个加油站或者饭店进去休息。   说来也是奇怪,这个片区其实并不算荒凉,就是一般城区边界的样子,偏偏只有温伏被撞车那段格外偏僻,过了那段公路,再走个二十来分钟,什么商铺啊、区民区的,又慢慢多了。   周纪给温伏戴好帽子和口罩,两个人走到一架水泥大桥边,进了一家饭点,周纪先把落脚地点给小聂发过去,估计温伏也饿了,干脆又点了几个菜,等菜上的当儿,他找店家问了一下附近的公共厕所,嘱咐温伏不要乱跑,就找地儿解手去了。   温伏坐在饭店的塑料凳子上,帽子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   外头小雨淅淅沥沥又下起来,温伏隔着马路望桥发呆。   忽然,视野尽头处,桥下的河水里出现两个挣扎的身影。   他以为自己看错,站起身到门店的屋檐下,皱眉仔细辨认了一番,确实是两个人在河里没错。   眼下雨势雨来越大,河岸线很快就会升高,那两个人离岸很远,根本没有自救的能力。   温伏转身扫码付了钱,闷头闯入雨中。   店里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婶,这会儿刚端出炒好的第一道菜出来,就见饭桌上一个人的都不剩了,温伏的背影冒雨穿行,正飞快地奔袭过马路,她忙放了菜,急急忙忙追到门口:“小伙子去哪呀!在下雨呀!带把伞吧!”   雨声盖过了老板的呼喊,温伏顺着桥边最近的一处楼梯跑到桥下,在岸边麻利地脱去本就不厚的演出外套和鸭舌帽,同时看清了河里的人——是一个至少年逾三十的男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男人抱着孩子一次次沉到水下,怀里的孩子四肢还在不断挣扎。   温伏眼睛骤然放大,就着身上这件单薄的白色卫衣,一个猛子扎进温度已近零下的河里。    第15章 15   河水浑浊,那两个人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衣,大人一身黑,在水里浮浮沉沉一言不发,小孩子穿着红袄,看不出性别,只能听到一声声削尖了嗓子往外喊的“爸爸”。   没几声孩子就呛了水,喉咙喊不出话,四肢还在大人怀里不停扑腾。   他们离岸太远,温伏游了很久才从水下冒出来扯开口罩吸了口气,想到周纪和Stella平时叮嘱的,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后期给团队造成别的麻烦,他在憋足了气再次潜下去时又把早已浸湿的口罩带回脸上。   饭店的大婶瞧见他往桥下跑时就追了出去,原本是怕温伏有什么想不开,跑下来看到河里的场面后大惊失色,一面匆匆忙忙掏手机,一面仰头往四面八方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跳河啦!”   河水简直冷得沁骨头,温伏四肢逐渐僵硬麻木,终于在快要失去知觉时游到那两个人前面。远处河岸上传来大婶依稀的吆喝:“110吗?这里有人溺水了,快来一下!就在这个……”   闻声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但因为他们的位置几乎靠近了河中心,没人敢轻易下来。汹涌河水在温伏耳畔翻滚,时而没过他的头顶,扑打进他的耳朵,岸边嘈杂的声音愈发模糊。   他伸手去接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孩子,却被对方身后的父亲狠狠一脚蹬在肚子上。   这个男人的目的是带着自己的孩子自杀。   温伏腹间一痛,被河水冲打着后退。   他再次游过去,试图从父亲手中抢过那个即将失去意识的孩子,男人用一只手搂紧孩子的腰,另一只手腾出来往温伏脸上扇了一巴掌,又搡着温伏的肩,把他不停地往外推。   河边的人此时才看清这个父亲的意图,有人出声指责,有人开始往河里递细长的竹竿,呼唤温伏回来。   温伏背对着河岸和大桥,再次往没人的方向扯下口罩长长吸了口气,接着把口罩戴回脸上,卯足了力跟男人抢孩子。   他的力气本就不小,平时使起蛮劲儿来身边的人都争不过,更何况这个搂着孩子在水里泡了半天的男人。   争夺间身后的岸边有扑通的入水声。   眼看孩子要被温伏从怀里抢走,男人从身上掏出别在后腰的水果刀,开始毫无章法地在水下往温伏身上捅。   极度的寒冷总会减轻人的感知,温伏腰间和腿上乍然传来一阵一阵冰凉的刺痛,他并未细想,一鼓作气把孩子抢到了怀里,掉头就往岸上游去。   河水糊在他的睫毛上,温伏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能凭借模糊的视野往人多的地方游。   岸边人声鼎沸。   “要死自己死,别带着孩子啊!”   “就是!孩子招你惹你了!畜生吗?!”   “他是一个人怕死,要带个跟他一起死的作伴!”   “小伙子小心啊!”   孩子靠在温伏的肩头,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忽然拔高了音调,哑着嗓子喊:“哥哥!哥哥!”   身后那个男人高高举起手上的弹簧刀,要往温伏头顶刺下去。   温伏扭头,离自己不到一臂高的刀尖就悬在顶上,下一刻就会捅破他的眼球,刺进他的头颅。   就在这时,温伏眼前横过一只被打湿了白衬衫的手臂。   下一秒,那只胳膊往外屈折,手肘狠狠朝上撞击了男人的下巴!   男人被迫仰头承受这一击,猝不及防间,整个手掌“擦咔”一声被人折向后方,男人发出惨叫,手上的匕首也被夺走,远远地抛到了河水里。   腰间环上一股支撑的力量,温伏的四肢变轻了,整个人被谁紧紧搂在身前。   他还是紧抱着那个孩子,被搂住也没有抬头,只侧过去嗅了嗅对方身上的气味,便放松了脊背,小声道:“薄哥。”   费薄林一脚把男人踹回河中心的位置,快速地上了岸。   上岸前温伏先把小孩往上递给伸手的人群,自己在费薄林的支撑下爬了上去。   岸上一片喧哗,等温伏靠费薄林身上站好后,人群接连发出成片惊呼。   他的白色卫衣下半部分洇出了血。   遥远的有警笛声渐渐逼近,有人喊着警察来了,有人喊打120,温伏抓着费薄林的衣角,步履蹒跚地去捡自己丢在岸边的衣服。   他身体越来越冷,从头到脚冒着寒气,意识也没那么清楚了。   “薄哥。”温伏把衣服拎在手里,回来瞥了一眼周围,往费薄林身上靠。   他的头顶抵在费薄林肩上,被人群围着有些许无措,因而声音愈发细微到快要听不见:“我不去公安局……不要见警察。我不要见。”   费薄林脱了衬衫绑住温伏腰间伤口:“我们马上走。”   他转过身要背温伏,正当温伏把胳膊挂到费薄林肩上时,又忽然从背上下去:“等等。”   被救上岸的孩子此时已经吐了水恢复清醒,岸上一半的人陪着等待救援,一半还在想办法打捞那个尚未溺水的父亲。   温伏拨开人群,目光低垂着,湿润的睫毛有些打绺,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习惯在舞台外成为大众的焦点,尤其是在这种很可能被播出到时事新闻的场合——这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否则一件普通的事件很可能因为他沾上许多不必要的猜疑,妄受非议。   因此温伏盯着地面,谁也不看,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在别人眼中隐形。   他脸色苍白地走到孩子面前,把手里的外套披到孩子身上,又打开钱包——温伏一直保留着随身携带现金的习惯,不多,几百一千,最多也就一千出头。   他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一股脑塞到孩子手里,上下两排牙齿打颤,低着头,发梢的水滴不停地滴落在脚边的地面。   温伏不直视任何人,连睫毛都像在闪躲。   他盯着地面那些水滴往孩子手中塞钱,仓促地发出叮嘱,说出的话跟随他打的冷战乱成一片:“钱拿着。不要回家,不要给爸爸……不要给爸爸。”   他的声音又小又快,隔着一层湿答答的口罩,更是微弱到近乎欲无。旁边还有一圈劝他等等救护车的市民,温伏塞完钱后,也没管孩子听没听见,又起身走向费薄林身边。   没走两步,他的身体摇摇欲坠。   费薄林先一步过来把他背在了身上,在警车还未靠近前,快步把温伏带进了自己的车里。   进了车,费薄林先给温伏摘下那层贴在鼻梁上阻碍呼吸的口罩。   温伏衣服上混着污水与血液,费薄林一面告诉司机去附近最近的医院,一面拿出车里的急救药箱,给温伏的伤口做了简单的清洁和处理。   温伏的伤并不很重,那个男人在水里带了太久早就精疲力尽除,除了腿上有一刀给温伏刺得很扎实外,其余地方的伤口都只在皮下。   比起流血和刀伤,寒冷才是温伏目前体能耗尽最大的因素。   而为了让伤口尽快凝血,车里只能暂时关了空调,费薄林脱下所有的上衣换在温伏身上,把温伏放进怀里,用座椅上的羊绒薄毯给温伏擦头发。   温伏盘腿靠在费薄林身前,低着眼睛一言不发,身体回暖的同时也在储存体力。   等那股劲儿缓过来了,他低声问出第一句话:“他的妈妈去哪儿了?”   费薄林擦头发的手一顿,低声道:“也许正在找他。”   溺水的孩子是个小男孩,应该就是附近的,温伏把他救上岸后有人认出了那个孩子,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说那个父亲生意失败欠了多少的钱,又东躲西藏多少年,活不下去了,终于要带着孩子轻生。   那些话三言两语地钻进温伏耳朵里,从始至终没人提过孩子的母亲。   “会死了吗?”温伏沉默一会儿后问。   费薄林的手彻底停下来,他把绒毯没有打湿的部分裹在温伏身上,手掌摸了摸温伏的头顶,指腹一遍一遍轻轻擦过温伏的额头,没有回答温伏的问题。   这辆加长版s500在贵阳的公路上行驶着,车里一片寂静。   温伏难得地再次开口:“会有人救他吗?”   费薄林的掌心贴住他的额头,测试着他的体温:“你不是在救他吗?”   温伏睫毛颤抖了两下,抿了抿嘴:“那他以后也会有薄哥吗?”   费薄林说:“总有一天会的。”   温伏把整个背部窝在费薄林怀中,后脑勺仰了仰,枕在费薄林肩上,发觉费薄林的身体比当年又宽大了几分。   他如今的视角正好对上费薄林线条凌厉的下巴,下巴上那条伤疤在车内的光线中忽隐忽现。   温伏举起胳膊,食指在费薄林的疤痕上来回抚摸。   费薄林没有阻止,只是低眼看着,任由温伏温凉的指尖擦过自己下巴上的伤痕。   他下午不用办公,也没有戴眼镜,眼神不再由那一层薄薄镜片阻挡,就这么垂视到温伏的脸上,眼底是无尽的耐心和一点无所谓的纵容,像在看自己亲手喂大的一只猫,或是捡回家洗干净的洋娃娃。   背后有什么硬物硌在脊骨中间,温伏停下动作,微微起身往后看,看见费薄林脖子上用黑线挂着的朱砂佛牌。   这个佛牌费薄林戴的位置很深,吊坠在他两胸之间,不是衣服脱了,根本发现不了。   佛牌的左下侧缺了一个角,大概是戴了太多年,上面的佛像也很模糊了,温伏拿起佛牌摸了摸,问:“它有保佑你吗?”   费薄林看着佛牌,更多是在看温伏拿着佛牌的手:“一直在保佑我。”   抵达医院后温伏在下车前戴了一个新口罩,车里开足了暖气,费薄林穿着司机的衣服把温伏送进门诊,医生检查过伤口后重新做了包扎,又开了一些消炎药让温伏吊完针再走。   这时候温伏终于想起远在公厕的周纪,趁费薄林去付钱的当儿,在几层衣服里摸摸索索找到费薄林给他放好的手机,刚刚开机拨过去,就听见周纪在那边急得直跺脚:“我的祖宗啊,你终于接电话了。”   周纪解完手回来,只瞧着饭店里一个人也没有,绕到后厨去问炒菜的,厨师说不知道啊,小伙子不知道看着什么跑出去,老板娘也跟着出去,就没见人了。   周纪打听完出来,一边拨温伏电话,一边见着河那边桥上桥下许多人,想也没多想,就跟着跑过去看了。   到了桥边才知道是有人溺水,警察救护车全来了,河岸边的人我一鼻子你一嘴巴说什么都听不清楚,周纪也没心思打听,小聂那边来电话说接他们的车就要到了,这边温伏还不见人,正不晓得怎么办,温伏就拨回来了。   周纪问:“你跟谁在一块呢?”   温伏说张张嘴,说了个周纪能听懂的称呼:“费薄林。”   周纪在电话那头先是一怔,随即松了口气:“费董啊……吓死我了。这儿有人溺水,我以为你掉河里了呢。”   听见温伏沉默,他那口气又提起来:“怎么了?该不会真是你掉河里吧?”   温伏摇头:“没有。”   周纪一口气又放下去:“那你现在在哪儿呢?”   温伏说:“在医院。”   “……”   --------------------   周纪:玩的就是心跳    第17章 17   温伏挂了电话,费薄林正好缴完费取药回来。   没几分钟,护士整理完吊瓶端着一篮子要过来扎针。   打针要先做皮试,皮试针头比吊针小一圈,看起来也就更尖锐一点,温伏坐在注射室里,旁边站着费薄林,正当护士举着针要往温伏手臂上扎时,温伏仰头看向费薄林。   费薄林:“……”   他的一只手护住温伏的肩,一只手抬起来遮住温伏的眼睛。   其实温伏对于扎针这种事并不害怕,过去这几年因为劳累生病进医院的次数也不少,没有费薄林的时候,针头扎过来,不出声不喘气地也就扎了,这会儿费薄林在身边,不管怕不怕,总归还是要赖着让费薄林捂眼睛的,否则就感觉亏了。   总之是这么个心思——别人家孩子打针都有家长捂眼睛,他也要费薄林捂。   费薄林也清楚他的想法,温伏看过来,就轻轻把手放了上去。   护士戴着口罩,瞥了温伏一眼,刚好温伏也戴着口罩,被没认出来,只听护士温声笑道:“那么大了还怕打针哟。”   费薄林含笑解释:“小孩子发嗲,越有人越来劲。”   护士接着笑,防止温伏是真的怕针故而借谈话让人放松压力:“多大了还跟哥哥发嗲。”   说话间针头刺入皮下,抗生素注射了进去。   温伏没说话,两只眼睛在覆上来的黑暗中眨了又眨,密密的睫毛似有若无地来回拂过费薄林的手心。费薄林指尖微颤,微微把手贴近了些,更清晰地感受着温伏眨眼的动作。   皮试针打完,费薄林放下手,温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完全不是被打针的刺痛伤害到的样子。   扎过针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包,要十五分钟后护士才会再次过来。   温伏抓着费薄林的衣角说:“饿了。”   费薄林顺手拉了把椅子挨着他坐下,掏出手机:“想吃什么?”   这里位置比较偏,附近的餐饮的费薄林也不熟悉,医院周围大多是便宜的快餐馆子,估计没什么太好吃的吃食,也就只能点外卖了。   温伏想了想:“汉堡。”   那天在微博之夜他其实并没有吃饱。麦当劳的汉堡小,他吃了三个就有人过来问他讨要,当时听说对方是十四岁的小演员,温伏琢磨了一下,想起自己十四岁时的食量,干脆把身边所有的吃的全都送出去了。   他比谁都了解,十四五岁的年纪饿起来的感觉有多难受。   不过温伏预估错的是,不是谁都跟他十四岁一样那么能吃。   送去的麦当劳小演员没吃完,温伏也吃得意犹未尽,现在坐在医院,不知怎么想起来,一时就馋得不行。   费薄林下意识在外卖软件上搜索“汉堡”,弹出来的界面里除了些连实体店面都没有的杂牌炸鸡店,就只剩一个肯德基,距离医院4.8公里。   这边的外卖配送范围是五公里之内,而他搜到的唯一一家距离医院最近的麦当劳刚好距此5.1公里。   费薄林眼神一暗,退出外卖软件,给楼下的司机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开车到5.1公里处的麦当劳买几份套餐送过来。   关了手机,他低声对温伏说:“周围没有汉堡卖,我让司机开车去买,比外卖快一些。”   4.8公里处的肯德基被迫消失在这场谎言中。   温伏哪能察觉到费薄林有几个心眼,对此自然无异议。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交接完狗仔的周纪匆匆赶来医院,恰好在楼下偶遇费薄林的司机,顺手把还热乎的麦当劳提了上去。   咨询过问诊台后周纪径直往注射室去,才踏进门,就对上费薄林的视线。   对方不紧不慢给他比了个不要发出声音的手势——温伏已经靠在费薄林肩上睡着了。   周纪不知道这俩人是几时扯上的关系,原本以为温伏和费薄林也就是开一次会的萍水之交,今天在一起不过偶遇,他甚至担心温伏是出了什么事不得已必须去医院而耽误了费薄林的时间,哪晓得火急火燎地赶来,乍然看见这一幕,简直快要瞠目结舌。   周纪没有表露出过余的惊讶,心领神会地过去,跟费薄林彼此无声点过头,算了打了招呼。   几大袋麦当劳放在桌上,费薄林没有要跟他多聊的意思,他也不好主动搭话,只能闷在一侧发呆。   回忆起这俩人,周纪自然只能想起上个月温伏在车里答应Stella去开赞助会的那晚。   彼时温伏吃着沙拉,听见Stella说要开会的第一反应就是回绝,可是后来是怎么突然改口的来着?   是Stella说出赞助商的名字,也就是……当温伏得知与会者是费薄林的时候。   ——!   周纪平静的眼睛忽然睁大,心脏陡然快速跳动起来。   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数日前Stella车中那堆积成山的小几百万的奢侈品成衣礼袋。   他就知道,这抠门公司肯定舍不得钱给温伏置办这些东西。   难道……   费薄林和温伏……   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他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豪门秘闻的一角,结合温伏平时举目无亲的生活现状,周纪简直立马就在心里坐实了温伏的身份。   惊!当红流量男歌手竟是豪门私生子!   互联网巨头猛出手,演唱会千万赞助为哪般?   周纪带着心中不得了的秘密一遍一遍打量着身边举止亲密得不正常的二人,数次对着费薄林欲言又止。   费薄林在他的目光第十一次扫过来时放轻声音问:“有事?”   有啊,当然有。   周纪:总裁,少爷他还不肯回家吗?   不对,是董事长。   不对,好像还缺个女主角。   他轻咳了一声,收起心里逐渐走歪的想法:“温伏的高铁快赶不上了。”   费薄林收回视线,面无波澜道:“打完针我会送他回锦城。”   贵阳离锦城不远,坐飞机一个小时,费薄林今天坐车过来也就半天时间。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温伏,上午用半天时间处理完一日的工作,特地让司机开车过来,结果没赶上看温伏的演出,反倒撞见温伏差点让人在河里捅死。   如果不是围观人群在桥上造成交通拥堵,他还真不会往那条河多看两眼。   “啊……”周纪斟酌着言辞,解释道,“不是要回锦城。”   不是回锦城?   费薄林把眼神转回来,等着他说下去。   而周纪要说的话显然在眼下的场景里让人为难:“本来还可以回去休息一晚的,但现在来不及了,只能打完针后直接去另一个市——后面还有两天商演要跑。”   费薄林垂眼看了看温伏,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放轻到只能让人辨别唇语的地步:“不去了。”   像是知道周纪在担心什么,他接着说:“不会有违约金。”   不是他来付违约金,而是不会有违约金。   很快,周纪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温伏醒来后和周纪一人凑一头狂吃麦当劳,费薄林出去打个电话的功夫,团队的小群里Stella就发来消息,说是温伏后面两场商演临时加了投资方,但投资方认为庆典商演的日子不好,要求把演出推迟。对于这种临时修改演出安排的行为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出演活动的艺人方有权因为行程冲突选择跟主办方和平解约。   于是顺理成章的,今晚的这场《蝴蝶》成了温伏最后一次小型站台商演的闭幕。   【@周纪:公司上边不会有意见吗?】   【@Stella:什么东西,敢有意见】   【@Stella:就不去】   周纪对着聊天框笑了笑,收起手机时费薄林刚好从远处回来。   此时温伏埋头吃薯条吃噎了,正要拿起手边的冰可乐往喉咙里顺顺,周纪连忙伸手打住,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温伏的保温杯:“你还在输液,喝热水。”   反正费薄林不在,温伏看了一眼周纪手里的保温杯,接过去放在桌上,随后往另一边挪了挪,坐在周纪够不到的地方准备喝可乐。   刚把冰可乐举起来,忽然感受到前方一阵凉飕飕的视线。   他本能地顿住动作,往那股不妙的感应方向悄悄瞥过去。   费薄林交叉双臂斜倚在门口,掌心捏着手机,一个字不说,只是静静望着他,一副“我等着看你敢不敢喝”的神色。   温伏喉结滚了一下,慢悠悠转开眼珠子,打算当做没看到,把手里的可乐送到嘴边,张开嘴就要往里灌。   费薄林目光毫无波动,也没有出声呵斥,甚至维持着原姿势,连起都懒得起一下。   温伏举着可乐静默了两秒,在嘴唇碰到饮料的前一刻,低下眼睛,默默把可乐换成保温杯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   小伏:来自哥哥の压迫感    第85章 85   离开医院时护士再次检查了一遍温伏身上的伤,此时周纪已经知道温伏受伤并紧张地问过了原委,还等着把这件事告诉Stella,看看后续如果出现舆论该怎么进行干预。   那个男人给温伏留下的伤口刺得很偏,温伏腿上流血厉害但其实没到要缝针的地步,况且就算要缝针,费薄林也不愿意他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动手术。   等护士确定可以放人离开时,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周纪在守着温伏输液的两个小时也联系到了车,很有眼力见地选择了跟同事一起回去,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了旁边两个人。   温伏从河里捞出来几个小时,虽然换上了费薄林的衣服,但头发和身上没有条件清洗,始终不太舒服,因此上了车也不怎么说话。   费薄林显然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家,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半晌,他看向温伏略微苍白的侧脸问:“上次吃饭的碗,洗干净了吗?”   温伏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对方说的是之前来家里做饭的那次,可那是上个周的事了,费薄林现在才问,显得有些突兀。   不过他没多想,先点了点头。   费薄林又问:“自己洗的?”   温伏还是点头。   费薄林:“让助理检查了吗?”   其实这个问题完全可以趁周纪还在这儿的时候问,但是费薄林没有。   如果温伏脑筋多转一圈,回答“没有”,费薄林就能顺理成章地以检查为借口到他家里去再留下来。   可温伏仍是点头,顿了顿,甚至特意补充道:“洗得很干净。”   费薄林:“……”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见费薄林迟迟不吭声,都快忍不住帮他开口夸夸温伏很厉害了。   看不见孩子盯着你的眼神吗?夸啊!快夸啊!   目的引导失败的费薄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略过了温伏的期待,眼见着车驶入了锦城,转而把话题移到另一个方向:“在医院吃饱了吗?”   温伏刚要回答“吃饱了”,就听费薄林轻描淡写地说:“没吃饱的话,我上去给你煮面。”   要说出口的话被咕咚一下咽回肚子里,温伏摇摇头:“没吃饱。”   费薄林垂下眼,遮住眼里划过的一丝笑意,再抬眼时只对司机没什么表情地说:“开到云河颂你就回去吧,不用等我。”   温伏在医院吃那几包麦当劳吃了个八成饱,回到家又隔了两三个小时,要说吃夜宵也吃得下,只是过去那些年在Stella的高强度监督下很久没那么放肆了。   家里最不缺的东西是鸡蛋挂面,能放很久,就算演出跑行程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也不会坏,要吃的话也不像煮饭时还要做菜那么麻烦,下了锅几分钟就能捞起来,对于温伏而言,从小到大这都是最划算管饱的食物。   费薄林在送菜软件上点了一些煮面用的青菜和肉类,温伏趁煮面的当儿抱着毛巾去浴室擦了个澡。   由于伤口不能沾水,他必须小心动作,这一趟澡也就擦得很慢,换好衣服出来时费薄林的面也从厨房端出来了。   费薄林一边去浴室收拾他的脏衣服一边招手叮嘱:“过来吃面,吃完面我给你洗头发。”   腰上两处刀口的擦伤让温伏没法自己洗头,加上头发在河里打湿后被费薄林在车里强行搓干,温伏这会儿满头黑发比平时更到处乱飞,摘下来拿去当鸡毛掸子也不为过。   碗里煮了很多青菜和现煎的云腿肉,温伏扒开椅子准备埋头大吃时,费薄林抱着衣服,声音从他后面幽幽飘过:“慢慢吃,不许抢,青菜别剩。”   温伏张开的嘴缩小了一个弧度。   在温伏吃面的十五分钟里,费薄林无比熟练地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顺便将温伏之前丢在沙发上的行李整理完,接着去衣柜里找出一套全新的、完全属于他的尺码的睡衣——这套衣服夹杂在上次他托Stella送给温伏的那堆衣履中,因为太了解温伏的神经大条,也极度清楚以温伏的性格,不是必要场合根本不会对那堆衣服产生丝毫的兴趣,所以费薄林根本不担心这套睡衣会在短时间内被温伏察觉到异常。   就连睡衣放进衣柜的地方,都是他上次来这里帮温伏叠好后布置的。   为了让温伏早点休息,费薄林在他吃完面以后的十五分钟内带着温伏一起完成了洗漱,并把书房的折叠床搬进浴室,调好水温后费薄林坐在折叠床前,轻声道:“小伏。”   三秒后,温伏悄无声息窜过来蹲在他眼前。   费薄林说:“躺好。”   温伏听话地躺了上去。   费薄林先把五指穿插到温伏的头发里,指腹贴着温伏的发根一点一点摸着头皮:“头上有没有伤?”   温伏倒仰着脑袋看他,两个眼睛在这样的姿势下显得更大,边摇头边说:“没有。”   即便回答了没有,费薄林还是把他头顶每一处摸了个遍,确定之后,才放水冲洗温伏的头发。   水温热热的,刚好是皮肤能接受的程度,浴室里传出潺潺水声,温伏就这么睁圆了眼珠子看着倒映在眼前的费薄林,一言不发。   费薄林也不说话,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看似给温伏洗头洗得很专心,实则心里愉快到了极点。   家里,灯光下,水声中,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费薄林也觉得很好。   等到给温伏洗完头时,他才发现,温伏躺在折叠床上睡着了。   好在不远处的置物台旁有插座,费薄林取了吹风,把吹风调到静音模式后,坐在原位给温伏吹完了头发。   迷迷糊糊中温伏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随即闻到费薄林的气息,他便懒得睁眼,又陷入了睡眠。   感觉到费薄林离开的动静,温伏伸手抓住对方的袖子。   费薄林转头时就发现温伏醒了,醒了多少不知道,总之眼是睁开了,目光直勾勾的,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在盯他。   费薄林低声道:“衣服烘干了,还没取。”   取完还要叠好放进柜子里。   温伏迟疑一瞬,这才放开。   费薄林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环视着四周的一切,就像上一次把温伏哄睡以后坐在这里一样,视线依次扫过这个房子的每一寸。   其实家里的陈列很简单,温伏平日没多少爱好,对生活的要求也是吃饱穿暖就够,兴趣方面除了音乐就是动漫。音乐——家里有专门的书房和琴房,费薄林上次就从头到尾地收拾过,至于动漫,对温伏而言是一个电视机甚至手机就能满足的事。   这里所有物品陈放都相当简约,一览无余。   可费薄林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这就是温伏在离开他的日子里独自生活的地方,是温伏除他以外的小小归属。   晾衣房的洗衣机传来程序结束的声音,费薄林取了衣服,在沙发上叠好,不打算放进卧室,以免吵醒温伏。   客厅的灯一盏一盏关闭,费薄林去主卧看了一眼黑暗中熟睡的温伏,悄悄退出房间,关上门后,打算去书房将就一晚。   温伏已经二十六岁了,家里四个房间三张床,没有理由要再像小时候那样两个人挤在一起报团取暖。   在房门关上那一刻,床上的温伏敏锐地动了动耳朵。   费薄林睡在书房仅够容纳一个人的窄床上,想象着温伏平日里一个人看书看累了蜷在这儿休息的样子,低头笑了笑。   昨晚他一时没控制住情绪,给温伏打了电话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直到温伏问他是否要接自己回家,费薄林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承诺给得倒是爽快,可实施起来却不那么简单。   他过去那么多年一直暂居国外,自己回了锦城都没安定下来,去哪里给温伏变一个家?   他答应温伏的不是房子,而是家。   房子哪里都能买,家却不一样。   费薄林的规划里,他和温伏的家可以是任何温伏喜欢的样子,那都是基于他们的一切尘埃落定后,足够让他们从容不迫去创造一个家的情况下,而不是在迫不得已的时间里随随便便赶制出一个供人下榻的居所。   纵使最终目的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可既然答应了要接温伏走,总不能日日留宿在这里。   费家在锦城倒是有一处庄园,自从费老爷子去世,他把无关人员全部赶走以后,那里就久无人居,自己则更是长达二十年没有回过那个地方。   他对那里没什么感情,如果要搬进去住自然是说一声就有人准备的事,只是不晓得温伏愿不愿意同他暂居。   正思索着,费薄林忽然听到隔壁极轻的一声开门的动静。   家里房间的门是磁吸锁,那声响只在门打开的一瞬能听到,费薄林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放轻呼吸,本以为温伏要起床上厕所或是喝水,却迟迟没听到有人走路。   下一秒,书房的门悄无声息被推开了一条缝。   费薄林:“……”   门外出现一个黑影,提着拖鞋,以十分伶俐的动作闪进房中,随后慢慢地把门关上。   温伏摸索着朝床的方位靠近。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房间里,他轻巧地躲过了所有乐器摆放的位置以及桌椅,就连必经之地的旋转书架他都轻身擦过,没发出一点响动。   野猫在丛林穿梭不过如此。   费薄林放缓呼吸,一动不动地装睡。   可温伏摸到床上后似乎就完全不考虑会不会被发现的问题,被子一掀,整个人无所顾忌地往费薄林身上滚。   动静大到费薄林就是想装也装不下去。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里,他无奈叹了口气,做出被吵醒的模样,实则手已经伸到温伏后背给人掖好了背角。   收手时,费薄林的胳膊掠过温伏头顶,对方趁机往上一顶,在那两三秒里用头发蹭了蹭他的掌心。   “做什么?”费薄林明知故问,“怎么过来了?”   “做梦。”温伏一把将脸埋进他怀里,留一头杂乱的乌发露在被子外,瓮着声说,“在梦游。”    第19章 19   第二天起床,两个人差点闷出一身汗。   家里本来就开着地暖,费薄林一夜睡得提心吊胆,总担心床太小把温伏挤到地上,后半夜干脆搂着温伏换了个位置,人倒是换到里边了,费薄林又怕温伏挤着不舒服,自己一个劲儿往外头躲,把床上空间留给温伏,结果一觉睡醒温伏还是贴在他怀里,头发乱飞,额前的一些碎发让汗打湿了发梢。   纵使这样,温伏一颗脑袋还在往他身上钻,不抵着他就睡不安稳似的。   费薄林摸着温伏后脑勺,低头去看温伏的睡脸。   睡着后的温伏,睫毛和鼻尖翘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比起其他时刻,又是另一种乖巧。   费薄林屈起食指勾了勾温伏乌黑的眼睫,看见温伏的眼珠子在眼皮下不安地动了动。   他把手拿开,温伏眼睛就不转了。   再勾一次,温伏的眼珠子又动了一下。   再拿开,又不动了。   就这样来回逗了几次,温伏在睡梦中蹙了蹙眉。   费薄林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什么奇怪的大人,仿佛是故意趁人睡着以后用这么低级的方式偷偷逗猫,于是利落地收手,给温伏盖好被子后悄声起床。   早餐给温伏做了一个三明治和两个西多士,这样就算温伏起迟了也可以吃。   费薄林在订食材的时候顺便下单了两盒菊乐牛奶,做完一切时温伏果然还没醒。   他要去公司,所以起得早,临走时去书房看一眼温伏,留下一张便利贴后就离开了。   温伏睡醒,没睁眼先喊了声费薄林,没听到有人应他,知道对方是又走了。   餐桌上留下的便利贴告诉他做好的食物放在哪里,又叫他吃面包时炼乳不要放得太多,同时没忘记叮嘱温伏如果不舒服记得餐后吃一顿消炎药。   温伏翻到另一面,发现这次费薄林没有多写别的东西,眼珠子一转,跑到厨房保温箱里拿了早饭,站在原地几口塞完,开始满屋子闲逛地等着费薄林中午回家——费薄林如果不回来,是会提前做好午饭再走的。既然什么也没多留,说明他会回来做饭。   十二点半,费薄林踏进家门时,成功在脚边收获一只盘腿坐好仰头等待的温伏。   他毫不意外地用没有拎菜的那只手把温伏捞起来,一边走向厨房一边问:“早饭吃完了?”   温伏跟在他屁股后边点头:“吃完了。”   费薄林放下菜,去检查冰箱里剩下的炼乳,确认温伏早上吃了多少。   冰箱里没有炼乳。   温伏把整整一盒50ml的炼乳就着两个西多士全部吃光了。   费薄林在打开冰箱门那一瞬,感受到背后的身影明显一僵。   温伏警觉地停下了跟着他撵的脚步,等费薄林关上冰箱转过头时,温伏瞳孔一晃,眼神四处搜寻,飞快地率先指向橱柜:“碗洗完了。”   费薄林瞥向早晨装西多士和三明治的盘子,终于补上了昨天错过的那句表扬:“洗得很干净。”   温伏眼睛闪了闪,浑身轻松地要出去看电视,就听费薄林一边卷起袖子择菜一边慢悠悠地说:“下次再吃那么多,就跟我去看牙医。”   温伏:“……”   他到现在都还有一颗阻生齿没拔,除了费薄林没人知道,这些年也没人管,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费薄林说完话,往后头微微一瞥,就见温伏整个背影都泄了气,拖着步子往客厅走。   他嘴角漫上一抹笑意,警告的话点到为止,没有再恐吓下去。   吃饭的时候温伏还在因为看牙的话无精打采,但这并没太影响他大口进食。   弱小,无助,但能吃.jpg   温伏一边无精打采一边认真吃饭,费薄林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问:“综艺是哪天录?”   温伏想了想:“85号。”   因为突如其来的商演解约,温伏多了两天假期,可以休息到走完V家红毯后直接去川西录制真人秀。   节目组在嘉宾出发前要先到艺人家里进行一段出发录制,费薄林只能在前一天搬回酒店。   离开前的那晚他拿出三个行李箱,两个箱子里是他给温伏搭配好的在录制时每天要穿的衣服,基本是红毯后找上门来跟温伏谈合作的服装品牌,偶尔夹杂着一两件他之前买的,剩下一个箱子一半是生活用品一半是各种各样的零食,主要是坚果和肉类还有一些维生素软糖。   提前了解到这次综艺常驻的地方在藏区后,费薄林把零食分批次均匀搭配成很多小份,一份是一天的量,以防温伏到了那儿嘴馋一口气吃完,甚至提前考虑到零食袋发生“高原反应”,所有能处理的食物他都进行了真空包装。   步骤繁琐,但费薄林乐在其中。   做这些事时,温伏就蹲在他身边,睁着两个滴溜溜的眼珠子看,他起身温伏也起身,去哪都撵在他后头进进出出,满房子跟着费薄林跑。   看得久了,费薄林问:“有什么好看的?”   温伏指指行李箱:“以前你也这样。”   “以前?”   “八年前。”   费薄林愣了愣,别开目光,并不说话。   温伏似乎没有察觉到异常,守着费薄林给自己收拾完行李,扑到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滚了两圈,又从沙发上滑下去打开电视开始看动漫。   直到费薄林说要走,他才意识到从屏幕上移过视线,坐在地毯上懵头懵脑地开口:“啊?”   随即想起来综艺录制不能让费薄林露面。   电视里的动漫突然变得乏味,温伏垂下眼,磨磨蹭蹭跟着费薄林到电梯,滚沙发时候的那点悠闲和雀跃在身上已荡然无存。   “到了藏区别乱跑,一个人要待在有信号的地方,不舒服要立马说,别硬撑。”温伏没去过高原,一旦启程,又是一场未知的离别,费薄林还在自己的嘱咐有没有遗漏,“尽量多跟人说话,多笑一笑。”   其他方面费薄林是不担心的,温伏不护食也不懒,有的吃会分享,有活也会立马上,唯一不让人放心的就是不怎么吭声,如果节目组后期要靠制造不友好的噱头来搏关注,最有可能从闷不做声的温伏的身上剪辑下手。   他的性格不适合真人秀,如果不是资源置换的人情债,Stella绝不可能同意让他参加黄台的户外综艺。   看温伏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不怎么有精神,费薄林没忍住上头摸了摸他的头发——很奇怪,费薄林用微博关注过很多温伏的跟拍站子和线下粉丝,她们对温伏的印象无一不是认为温伏的头发又黑又硬,提到自己的线下经历,每个人第一反应都形容温伏是个顶着一头粗黑头发的炸毛小猫。   可费薄林记得温伏的头发很柔软,十年前如此,十年后的现在也依旧这么觉得。   乱是乱了些,但很好摸。   他克制地摸了一会儿,认为时间差不多了,轻声道:“等你回来……我们就搬家。”   新家短时间内规划不出来,先搬回费家的庄园好了,费薄林多年来一直有意地忽视那个地方,把它放在那里不管不问,那么久没回去,光是找人打扫收拾也得要一两个周。   刚出云河颂没几分钟,秘书打电话过来。   彼时费薄林刚上车,还操心着温伏第一次上真人秀的事,心情不是很好,接起电话的语气也低沉沉的:“怎么了?”   “费董……”秘书顿了顿,如实汇报,“许威下午又过来了。”   这次许威学聪明了,守在费薄林公司楼下,专挑着费薄林走了以后进去闹,保安一来赶他就跑,跑累了再让人拎出去,总之不图讨个好处,就为了鱼死网破,把工作地点搞得乌烟瘴气,专给费薄林添堵,还放言“报警也没用”,他要是进去了,就换自己爹妈来闹,爹妈进去了,还有个姑姑许琳。   许威有胆子把许琳搬出来,那就是触费薄林的逆鳞。   费薄林本就不太明媚的神色又暗了一层,声音也随之冷淡不少:“他既然不满意,就把房子也收了。这个月之内赶出去。告诉他还有下次,店面也不用留了。”   许威这么多年肆无忌惮地闹,到底是仗着费薄林顾全费家的体面,以为他不会把事做得太绝。一别数年,许威从除了上次在公司见到费薄林,更早以前就是对方才读大学那会儿。   经年不见,没亲眼目睹费薄林是怎么一个人在国外长大的,许威还以为费薄林还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敢拿他们许家人怎么样。毕竟费薄林掌握费家经济大权架空费家原本的产业后,面对许家人也只是轻飘飘地让他们滚蛋,没有下过死手去折磨。   从庄园搬到阴湿的小房子,还给了一个店面保证他们的经济来源,比起当年许家人对费薄林母亲做的,简直不值一提。   可见人这种东西,大多是贱皮子,苦头吃得不够,就不会懂得死心。   节目组扛着设备仪器来到温伏家中拍摄时是上午十一点,费薄林充分了解对方的拍摄需求,昨晚专门空出一个小型行李箱,让温伏在导演组上门拍摄时,收拾那些不太重要的生活用品,以作剪辑素材。   综艺的总导演姓刘,先所有人一步到了拍摄区,早上过来跟拍的是执行导演,姓李,组里都喊“李导”。   按理这样的综艺拍摄,艺人出发前的收拾时间,是少有的每个人的独立播放部分,不需要跟任何其他成员争夺存在感与亮点,在镜头下只要幽默风趣一些,节目播出伊始,就能给自己吸引观众。   收拾行李这种事,最忙碌杂乱,同时也最好给自己找话题。   然而一切都被费薄林安排得规规矩矩的温伏,需要自己梳理进李箱的物品,只剩牙膏牙刷和手机充电线。   得知拍摄时间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温伏,望着那三个井井有条的行李箱,陷入了无助的沉默。   于是在节目组的注视下,他像树獭过街一样,一只手就能拿完的牙膏牙刷和充电线被他分了三次从房间拿进行李箱,顺完一切后,节目组告诉他,剩余拍摄时间还剩四十五分钟。   温伏:“……”   温伏和拍摄组长久地面面相觑着。   好在Stella在节目策划阶段就特意来组里提醒过,说自家艺人不善言辞,希望导演组在拍摄时能适当照顾一些,并且送了不少重礼,他们都有心理准备。   虽然这点准备在真正面对温伏这个闷葫芦时稍显不足,但区区小场面——根本难不倒李导!   体贴的李导环视一周,开始主动找话题,指着温伏身后:“那三个也是要带走的箱子吗?”   温伏点头。   接着又是长达三秒的空白。   意识这就是温伏的回答并且对方毫无打算把话题往下接的李导,在这一刻明白了Stella一个月以前大动干戈请整个制作组去酒店吃饭的良苦用心。   但区区小场面,根本难不倒我李导!   李导接着问:“昨天就整理好的?”   温伏点头,察觉自己不再开口说点什么,气氛好像会变得很诡异,故而补充道:“晚上整理的。”   “哦,晚上。”   很好,有进步。   李导循循善诱:“里面都是什么?”   温伏:“衣服。”   “除了衣服呢?”   温伏抿了抿嘴,依稀记得周纪提醒过节目要求不能私自带吃的,于是迟疑了片刻:“裤子,还有鞋和帽子。”   再问下去温伏大概会把回答细化为“内衣内裤牛仔裤和运动裤”,李导在心里捏了把汗,转而问道:“收拾了很久吧?”   温伏回想了一下,加上费薄林分配零食和抽空包装袋的时间:“两个小时零五分钟。”   李导大惊:“你是计着时收拾的?”   温伏摇头,想说不是他收拾的,就听李导接话道:“那你对时间很敏感嘛。”   其实是昨晚费薄林在整理行李箱时不想让温伏跟个尾巴一样跟前跟后,特地找了个电影放给温伏看。电影播出时间从出现龙标到结束,刚好两个小时零五分钟,费薄林正好收拾完行李箱。   这样回答起来很复杂,温伏选择了默认导演的猜测。   结果李导下一个问题就是:“你自己一个人收拾的?”   温伏微微一怔,如实道:“不是。”   “还有别人。”   温伏看了看镜头,说:“我哥。”   李导来兴趣了:“你还有哥哥?”   温伏点点头,一本正经:“刚有的。”   “……”   --------------------   小伏:青春没有售价,我哥诞生一下    第20章 20   早上八点,藏区的天蒙蒙亮,阿尕吃过了早饭,跟着母亲一起去铺床。   厚厚的藏毯拿了五床,铺在二楼三个客房的五张床上,为了迎接下午即将到来的五个客人。   阿尕的家有两层,是这一片居住区最大的房屋之一,偶尔租给来往的旅客留宿,还有一部分镇上的房子拿去做了旅馆。不久前一堆外地的人驱车来到这里,找到她的父母。   阿尕会一些汉语,学校有汉语课,爸爸请的家庭教师也会教,那天她和两个哥哥一起趴在门外时,听到那些人说着“节目”、“借宿”和“租金”之类的话。   下午五点,三辆越野驶入牧区,阿尕躲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后看见了那几个客人,还有十几个驾着摄像机与各种拍摄道具的大人。   车上一次下来了三男两女,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一个摄像师。阿尕注意到,他们每个人都很白,比本地的人肤色亮了几个度,五个人都是很小的脸,修长的身材,脸上镶嵌大而漂亮的五官。   阿尕的五官也很大,可大而漂亮的只有眼睛,阿妈说她的眼睛是高原上最耀眼的黑宝石。除此之外她还有一双厚厚的嘴唇和一个塌到看不出鼻梁的鼻子,阿妈说小孩子都这样,等阿尕成大姑娘,嘴唇就薄了,鼻梁也就出来了。   阿尕睁大她黑宝石一样的眼睛观察每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人,摄像机对准的男男女女身上都背着背包,一下车就拿着瓶子吸氧,阿尕知道这叫高原反应。外地来到这里的人很多都有高原反应。   直到最后一个人下车,阿尕发现,他既没有背背包,也没有拿氧气瓶,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羽绒服,人也薄薄的,头上戴着一顶漆黑的毛线帽子。   毛线帽的边缘压不住他飞翘的头发,隔得很远,阿尕也能看到那个人羽绒般的眉睫。   他比周围其他人的沉默许多,刚下车时没有像前面的客人们那样四处张望着打量阿尕的家的院子,而是转头到车后搬运行李。   男人一言不发地穿梭过所有镜头的背景层,在摄像机拍到的角落留下一抹一闪而过的残影,兀自打开后备箱,挨个取出行李。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正当阿尕觉得那里的行李多得永远也取不完时,车子前方那些人终于回过神来,一起手忙脚乱地过来搬行李。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啊。   阿尕正想着,搬完行李的男人突然朝她的方向抬头,兴许是感受到她的存在,男人的目光穿透两层楼之间的空气,直指她而来,简直敏锐得像无人区的野生动物。   六岁的阿尕一下躲到窗帘后方,心有余悸地不敢探头。   那个人若有所思地对着窗户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等阿尕壮起胆子再往外看时,他们都进去了,院子里只有摄影组的人在外驾着设备取景。   很快楼下传来嘈杂的招呼声,是客人们在跟阿爸阿妈礼貌问候,接着他们上楼,各自寻找各自的房间。   二楼的房间被划分出拍摄区和禁止拍摄区,阿尕和家人的房间在禁止拍摄区,因此摄影师和节目组安装的摄像头都避开了这里。   她悄悄推开一条门缝,从门缝里窥到很多杂乱的脚步,客人们商量着如何分配房间,那个男人安静地站在最左边,有人偶尔朝他发问:“你觉得怎么样?温伏。”   他就微不可察地点头:“我都可以。”   阿尕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清澈,干净,像山涧的泉水。   就在阿尕出神的这一瞬,叫温伏的人略一侧头,把视线投向了她的方向,捕捉到门缝后的小小的阿尕。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隔着人群对视,阿尕仿佛看见草原上的另一对漆黑的宝石。温伏乌长睫毛下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与她在一刹的交接后便错开目光。   最后他们商量好,年纪最大的男演员独住单人房,剩下的两男两女按性别双双一间。分配好住所后,他们下楼,阿尕闻到楼下酥油和奶茶的香气,她知道家里又有粮食要被浪费了——初来乍到的客人们基本都喝不惯这里的茶,阿爸阿妈却会总是热情地给所有人倒上满满一杯,接着在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寒暄和问候中,眼睁睁看着每一杯茶在被品尝一口过后就搁置冷却,最后难免逃不过倒掉的命运。   所有被浪费的茶都是旅客们好奇心的过滤。   阿尕扒着楼梯拐角处的扶手,在一根根交叠的木柱后观察着一楼的人。   五个客人在长长的藏床上坐成一排,最中间的男人阿尕很眼熟,她时常在阿爸打开的电视剧里看到他,那是阿爸最喜欢的男演员,鹰钩鼻,深眼眶,虽然看起来上了年纪,但依旧很帅气。   年长的中年演员作为大哥,主动扛起了打热气氛的职责,与身为东家的阿爸阿妈友好交流着。左右两边按照年龄辈分依次坐开,温伏还是静静地待在最边缘的位置,不搭话,但认真听着身旁人的交谈。   很快阿妈给他们端来糌粑,这是草原上最受欢迎的下午茶。   同行人里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女演员,阿尕听到那几个后辈叫她“琳姐”,中年男人叫她古琳。   显然古琳不是第一次接触这边的风俗,在糌粑端上来以后,她熟练地端起碗,用手揉捏碗里的糌粑,并耐心低声教身旁的后辈如何食用。   温伏在最边上,离古琳之间隔着两个人,周围的镜头集中到了古琳那里,他不知道怎么吃糌粑,被挤到镜头外以后也朝古琳的方向倾身听着,一板一眼地学习。   捏糌粑其实很简单,一勺酥油,倒一点奶茶,抓一把青稞粉,就着茶汤空手把糌粑捏成团,不用在意美观,捏好之后就能直接吃。   外来游客眼中这做法有些脏手,不过这算是节目录制开始的第一个看点,客人们不扭捏,在洗过手后就开始各自忙活。   认知与上手总归是有差别,捏糌粑看着容易,第一次接触的艺人在手放进碗里时难免产生难以言喻的感觉,两个年轻艺人一时没控制住表情,脸上神色都有片刻异样,完全没人注意到,在无声的角落里,温伏已经吃完自己捏的第一碗糌粑,正张大手掌抓第二把青稞粉,同时偷偷往自己的奶茶和糌粑碗里各加了三大勺白糖。   糌粑混着酥油和奶茶,之前喝不惯茶汤的人自然也吃不惯糌粑,年长的古琳和那位大叔男演员经历丰富,对此见怪不怪,谈笑间用完了这顿下午茶,除此之外,年纪小的另一个女艺人很礼貌地坚持吃完了自己那一份食物,而另一位年纪小的男艺人则意思意思吃了两口就不再理会。   温伏在倾听大人聊天的过程中,默默吃完了两杯奶茶和三份糌粑。   等他察觉阿尕的阿妈在一旁笑眯眯的目光时,忽然想起费薄林教他的礼节。   做客别人家里,多少还是要客气一些。   于是停下了第四次准备伸向青稞碗的手。   在得知两个小时后还有晚饭并且晚饭是烤全羊时,温伏一整天都没什么波澜的脸上划过一丝意外和懊悔。   阿尕在楼梯拐角处,把他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捂住嘴悄悄笑——这个哥哥像个笨蛋,以为糌粑就是他们的晚饭。   不出意料的,最能吃的温伏在众人大快朵颐的晚宴上难得地没怎么动筷,下午吃进去的三碗糌粑使他面对一桌烤得流油的肥羊有心无力。   眼睛饿,肚子饱。   无奈之下错过晚饭,温伏顶着一肚子糌粑撑到晚上十一点,成功地饿了。   同行那个男艺人刚上床入睡,房间里关了灯,温伏在床上辗转一会儿后,掀开铺盖下床,打开费薄林给他整理的行李箱,拿出一小包搭配好的零食。   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同伴的注意,温伏知道晚餐时跟他一个房间的那个人也没吃多少。他蹲在行李箱前,转头看向另一张床,对方侧躺在枕上,双目炯炯地望着他。   他举起那包零食袋:“你吃吗?”   节目组这个点已经停止了拍摄,只有安在每个房间的摄像头还保持着红外记录。   男艺人迟疑了几秒,看了一眼摄像头,最终摇了摇头:“我吃饱了,不饿。”   眼前的人叫季杰,是个刚出道没多久的新人演员。温伏记得出发前几天Stella跟他提过,季杰是古琳新公司旗下签的第一个艺人,这次参加综艺就是跟着自己老板混脸熟,属于老带新。   古琳对自己手下的艺人要求极其严格,不管是业务能力还是形象管理以及私生活方面,在有前两年那些塌房流量的前车之鉴的情况下,现在更是不允许艺人出现半点差池。她和Stella在工作风格在监管方向上如出一辙,这也是两个女老板一拍即合的原因。   季杰年纪比温伏还小两岁,一米八的个子,晚上就吃几口羊肉,要真说饱了是不可能的,想必是顶头上司就在隔壁,就算想贪嘴也没胆子,所以才拒绝了温伏。   温伏没有再次邀请,换了裤子,在睡衣外头裹上羽绒服,拿着零食走了出去。   留在房间里,就算不吵到季杰,也难免有点诱惑的意思。本来节食就够难受了,旁边做个人砸吧砸吧吃零食,换了谁都不好受。   温伏下到一楼,穿过大堂,径直走到屋外挨着厨房墙角的一个摄像盲区,就意外地撞上了古琳。   在四处都是摄影区的屋子和院子有许多事不方便做,节目组默认每天结束拍摄后的时间属于艺人私人所有,不会有摄影师跟随。   温伏到这里是为了加餐,而古琳则是解解烟瘾。   两个人目光短暂地对上一瞬,古琳轻轻一笑,对着温伏点了点头后又把视线错开。年逾四十的女老板轻松悠闲地靠在墙边吞云吐雾,温伏脚步顿了顿,稍许斟酌后选择了坐在离古琳不远的台阶上闷头吃他的果干,两个人互不打搅。   烟快烧到头时,古琳朝脚边一瞥,看见温伏吃完果干后又从衣服里掏出一包巧克力,一口咬下半条,在嘴里咀嚼。   古琳转回去,猛吸了一口烟。   过了会儿,再瞥,发现温伏正把剩下半条巧克力吃进嘴里,一边望着院子发呆一边嚼。   古琳又抽了一口烟。   正当她以为温伏吃完要回去的时候,对方从身上掏出第二包巧克力,撕开包装,一口又是半条。   嚼嚼嚼。   古琳:“……”   温伏卷巴卷巴包装袋,把垃圾揣在衣兜里,一转眼吃完嘴里的巧克力,把最后半条也放入口中。   嚼嚼嚼。   “……”   这下总该吃完了吧。   古琳抖抖烟灰,还在纠结要不要等温伏离开以后再来第二根,又见温伏从身上掏出一包小饼干。   抓起一把,倒进嘴里。   嚼嚼嚼。   古琳:“……”   没完了是吧?   就在她忍不住打算让温伏分两口过来时,手边的小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探出一个小脑袋。   温伏和古琳齐刷刷看过去。   阿尕在厨房时就注意到外面这两个人很久,晚饭的烤全羊做了两只,阿爸阿妈把属于他和哥哥的那一份单独拿出来放在了厨房。哥哥早早吃完休息,她玩到现在才想起肚子饿了,还有烤羊没吃。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古琳。   抽烟归抽烟,带坏小孩子可不好。   古琳把烟头丢在地上,状若无意地抬脚碾了碾,弯腰对着阿尕笑道:“你好啊。”   说话时还特地保持了距离,免得烟味熏到阿尕。   阿尕从身后递出一碗羊肉,示意分给他们。   古琳录完综艺立马要进组一个电影,对于夜宵这种东西,吃是不可能吃的,就连下午那顿饭也只是象征性地尝了两口就让摄影师移开相机。她摆了摆手,笑吟吟地对着阿尕道了谢,回身时趁阿尕不注意捡起烟头就进了屋子。   温伏倒是不客气,阿尕的烤羊肉递到眼前,他拿了一块,低头吃完,正要说“谢谢”,抬头就见阿尕挨着他坐在了台阶上。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明亮的月亮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阿尕举起碗,意思是问温伏还要不要吃。   温伏又拿了一块,无声地吃起来。   他吃的时候,阿尕就眨着亮晶晶的双眼看他。   不管是刚才的古琳,还是眼前的温伏,阿尕都是第一次那么近地看,他们比阿尕从小到大看过的任何人都好看,比电视上的也更好看。   温伏一声不吭吃着羊肉,偶然瞥一眼阿尕,发觉对方正凑过来在盯着他。   又瞥一眼,还在盯着他。   再瞥,还在盯。   温伏不明就里,莫名其妙之余第一次诡异地生出两分不好意思的感觉。   不过他这人就算不好意思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温伏瞅了瞅阿尕,说:“谢谢。”   谢谢是真的,他一晚上都在思索烤全羊的味道。下午那会儿吃得太饱,勉强尝了尝也品不出个所以然。   阿尕冲着他笑,露出刚换的两颗牙。   温伏闷头琢磨琢磨,从身上摸出一袋维生素软糖,觉得小朋友应该喜欢吃这个。   果然阿尕满眼新奇地接过去,温伏帮她撕开包装,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起零食。   橙子味儿的果汁糖吃得满口甜香,温伏一边吮着舌尖一边问阿尕:“你叫什么名字?”   阿尕本名叫桑吉,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告诉温伏时,说:“你可以叫我阿尕。”   “我叫温伏。”眼前的男人想了想,认真地跟她交换称呼,“你可以叫我小伏。”    第21章 21   与此同时,一个与温伏有关的帖子在论坛发酵。   一晚的时间,舆论慢慢引爆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左右,费薄林刚刚起床,张朝几乎掐着他醒来的点发来消息。   因为心里多少清楚费薄林和温伏的关系没有表面那么简单,所以张朝给费薄林发消息时选择开门见山附了一堆链接过去。   【张朝:费董,温伏那边出现了点情况】   【张朝:[图片]】   【张朝:[图片]】   【张朝:[链接]】   【张朝:[链接]】   费薄林依次点开,第一张图片是某个论坛的首页,界面上密集地飘着关于温伏的帖子,话题指向很明确,似乎都是在讨论某张照片,并且每个帖子都有很多高楼回复:   【我靠,这到底是他什么时期的……】   【坏了,这下真让cp粉吃到饭了】   【所以是不是可以证明此祁彼伏是真的】   【祁一川没惹,能不能别带】   【李涛,他这是被包养还是单纯卖身】   【这算不算海棠文学照进现实】   第二张照片则是某一张帖子的详情,页面左下角显示回复已经超过了两千,很明显这个帖是所有话题的发源地:   【在我哥手机里找到那张照片了】   下面的两个链接则是论坛的地址和那张帖子的网址。   费薄林直接打开第二个链接进入那张帖子。   【@八十万禁军总教头林黛玉[楼主]: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之前在温伏那个帖子我说我在我哥手机里看过他的照片,因为太好看所以记了很久,但是不知道竟然是个明星。今天我哥回来,我让他翻给我看,没想到那张照片他还存着,有粉丝认一下吗,这是不是温伏。   [图片]】   这是一张费薄林没见过的照片。   照片拍摄的角度是在侧面,拍照的人离得有些远,因此特意拉近了镜头,有些细节就比较模糊。毫无疑问能看清的是照片上的温伏坐在灯红酒绿的卡座里,仰着头,双眼下垂,眉毛微皱,说不清楚是否不悦——因为他面前站着一个手拿啤酒瓶的男人,正捏着他的下颚往他嘴里灌酒。   男人背对着镜头,没拍到脸,看打扮身形应该很年轻。   而温伏不管脸上神色如何,动作间都没有反抗。   这不是近期的温伏,费薄林一眼看出来,镜头里温伏还穿着费薄林的旧卫衣。   这是大一时候的温伏。   费薄林随便扫了一眼评论区:   【[1楼]@momo:我去……这就是他吧,热搜预备   [2楼]@荞麦面不要葱:看着不像啊   [3楼]@撒西内:这画质都快包浆了,粉丝立马来洗不是我们哥哥   [4楼]@我推厚度一厘米:他在内娱不是操的社恐人设吗,私底下玩这么开   [5楼]@妙妙娃头上顶呱呱:这年头208立的人设还有几个能信   [5楼]@momo:海棠文学照进现实了,海棠文学真的照进现实了   [7楼]@三阿哥今年几米高了:这算不算一款强制爱万人迷受   [8楼]@住不下那么多人:这是一场嬷嬷的狂欢……   [9楼]@捆绑我担全家暴毙:难怪前段时间高定一套一套的,该不会是有金主吧   [10楼]@三傻(已登基):幻视一些为钱卖身包养文学   [11楼]@林萧(不骂人版):随即抓一个此祁彼伏cp粉采访一下感想】   再往下翻,就是许多不堪入目带着羞辱和嘲讽性的评论了。偶尔有几条帮温伏说话的,很快也淹没在更难听的嘲讽和回复里。   张朝的电话很快打进来:“费董,需要联系Stella那边处理舆论吗?”   费薄林思考了片刻,开口时语气还维持着冷静:“第一时间联系经纪团队,直接对接经纪人,她们对处理舆论有经验。如果有资金方面的困扰可以跟思服上报,理由就是不能影响演唱会投资。”   温伏的公司高层与Stella团队之间的内部矛盾,费薄林或多或少有所了解,指望那样一群人出钱出力给温伏公关或是控制舆情几乎不可能。不过究竟要如何应对,是利用这次空前的热度扭转舆论还是一味镇压,都得交给更有经验的经纪团队来决定,只有一点。   费薄林叮嘱道:“尽可能最大化减少负面影响。”   考虑到温伏现在正在录综艺,许多消息无法及时接收,他又补充:“如果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让她们尽早开口。关于小伏的任何情况也可以来问我。”   意思是尽量不要去打扰温伏。   费薄林挂了电话,在洗手台前站了许久,又拨给秘书:“把接下来一周要处理的文件和会议在九点以前传输给我,能提到今天进行的就在今天进行,无法提前的就推到下一周,时间不能变动的会议也整理出来,附上原因和会议内容。”   晚上八点,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的费薄林坐上去往川西的私人飞机,并在飞机上吃了今天第一顿午饭。   九点,飞机降落在康定,天上正下鹅毛大雪。   费薄林走下飞机,先呵出一口雾气。他没想到这里会冷成这样。   张朝给他发来节目组的联系方式,告知他公司那边已经跟制作组协商好,等他到达录制地点后,剩下的这几天费薄林就可以以工作人员的身份陪同录制,并附上了在十分钟前定好的酒店地址和接机司机的电话车牌,同时张朝告诉费薄林,考虑到这边的天气情况,他已经联络托人买好了在严寒天气下专用的保暖服,今夜就会送到酒店。   这次走得太急,费薄林行李箱里除了一些贴身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以外什么都没带,剩下大半箱行李全是给温伏带的零食。   “好,辛苦了。”费薄林难得如此直白地赞赏手下员工,他听到对面呼吸顿了顿,又问道,“节目组……今天录制结束了吗?”   按理这样的问题已经不在特助的工作处理范围,但张超在费薄林手下工作了那么些年,早已经练就了全方位考虑的工作思维,不可能让上一回的工作失误再出现。他立马回答道:“刚才问过节目组了,今天晚上的录制本来计划是在户外进行,但突发极端天气,他们那里下起了大雪,对信号和机器干扰很大,摄影组无法工作,所以录制推迟,今晚计划提前休息。”   费薄林边听边跟着接引往外走,听完张朝的话点了点头,又问:“艺人经纪团队那边怎么说?”   早上舆论发酵时,思服的人第一时间联系了Stella那边,当时Stella正跟公司高层打电话进行博弈。   经纪公司的态度是不愿意出面解决的,不要说降低舆论,他们甚至认为可以任由照片随意发散。原因是他们认为温伏作为演唱歌手,本身就缺乏一定流量,借助一些无伤大雅的花边新闻扩大名气,黑红不论,反正以后有了作品大众很快就会遗忘黑料。对于内娱艺人来讲,最重要的是在大众认知里混眼熟,明星不怕有黑料,就怕黑料都没人涛。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Stella面前进行了一通对温伏的声讨,什么对公司造成负面影响、有损团队名声、不利于后续活动招商……都是其次,主要目的就是表达打压温伏和Stella团队的想法,甚至想等事态进一步发散后,使进入低谷期的温伏与公司签订续约合同,还能趁机会把合同签约条件制定得更严苛一点。   换做以前,Stella也许还会气急败坏,跟人面红耳赤吵一通,现在她只是静静躺在自家沙发上,听电话那头装腔作势说完以后,淡淡问道:“合约条款第五项第七条,甲方有义务为乙方进行任何突发舆论处理,必要时使用法律手段维护乙方合理利益——你们还是不打算出面请人公关是吧?”   “不是我们不打算公关,而是温伏的问题得分两面看……”   “好了,”Stella把对话打断,合上合同,“温伏的问题怎么看我心里清楚,那不是不出钱也不解决问题的人该操心的事,你们也别在我这儿扯他给公司造成多少损失,都是千年的狐狸,少给我来这套。他给公司造成再多损失,今年两百多场商演怎么着也给你们赚回本了,更别提还有前两年的。人家年纪小,不代表你们就能不把人当祖宗,孙子上坟烧纸钱都不定有温伏给你们挣得多。既然地板砖里扫出来点灰就能解决的事儿你们都不乐意,那也别在我这儿卖惨,更别想法子去联系温伏和节目组,找人说些有的没的骗他续约。手机我已经让人给他收了,解约也就这两个月的事儿,你们不服气,就准备打官司,合同条款一条条摆出来,我看谁占理。”   “雷黛,你——”   电话那头的话来不及说完,就被Stella挂断。   因为这次论坛的情况事发突然,且负面影响过大,如果不立马进行舆情处理,后续对温伏各方面造成的损失都相当深远且极可能是没有后路的,Stella是个事态越急就越冷静的性格,所以才会跟高层心平气和地交谈过后,确认对方没有商量的余地,再打算开始着手动用自己的人脉的资金来压制舆论。   论坛帖子发酵的时间是凌晨五六点,温伏的名字挂上热搜是六点半,七点Stella被团队的电话轰炸时,#温伏海棠文学##温伏照片#两个话题已然占据了热搜榜第一第二,微博首页几乎所有内娱营销号都在搬运。   要解决这次舆论事故,起码得动用百万公关费。   “温伏啊温伏……”Stella握着黑屏的手机,咬牙切齿,“等你回来老娘再收拾你。”   正当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打起精神,预备挪用资金大出血一次时,张朝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   Stella对着那个备注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   竟然忘了还有思服传媒这个血库。   -   夜晚九点半,一大早起来就被周纪收了手机的温伏正在房间陪着阿尕翻花绳。   录制综艺时艺人助理是全程跟随的,但碍于拍摄期间不能出境,每天到点助理们又要跟着剧组的车回到镇上酒店休息,所以这两天周纪跟温伏几乎没什么交流。   这里信号没有全覆盖,周纪下榻的酒店有时网络也不好,论坛的消息和Stella让他没收温伏手机的命令算是同一时间传达到他这里。   当时温伏还在热搜上站岗,估计节目组大部分人都看到了,周纪从酒店出来时大家的眼神总往他这里瞟。   他没心思顾这些,今天藏区下着雨夹雪,很不好找车,剧组的车又要一个小时以后才开到录制地,周纪在马路上吹着风拦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辆顺风车,火急火燎就过来,二话不说先收了温伏的手机。   温伏虽然不明就里,但大清早的没怎么睡醒,顶着一头乱发,周纪要手机他就给了,也不反抗。   这一给就是一整天,夜里周纪不见人,温伏就跟阿尕玩,小姑娘玩具多,一会儿翻出一个,许多玩意儿温伏都没见过。   眼瞅着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制作组在棚子里也呆不下去,准备打道回府。   躲了一天的周纪终于跑到温伏面前,气喘吁吁举着手机递给温伏:“电,电话。”   温伏两只手正在给阿尕举花绳,腾不出空来,干脆就着周纪的姿势,把耳朵贴过去,也没看来电号码:“喂?”   入耳的是呼号的风声,电话两端似乎正经历着同一场暴雪,不歇的雪啸几乎快要漫过那声很轻的呼唤:“……小伏。”   紧绷在指尖的红色花绳抖了抖,温伏睫毛轻轻一颤。   费薄林还是没忍住千里而来的那点思念。   --------------------   费薄林:想他?啊不是不是,我哪有这么恐怖,弟弟一天不见就想他哈哈哈我才不是这样呢我只是担心他零食不够吃了过来再送点嗯嗯    第22章 22   今夜雪太大,车开到了镇上就无法继续前进。   费薄林站在酒店门口,本想着既然不能去找温伏就先不要打扰,等明天跟剧组一起过去再说。   可鬼使神差的,这通电话就这么拨了出去。   温伏的语气听起来懵头懵脑:“……薄哥?”   寒风呼呼地吹,扎在人身上刮得脸疼。   酒店的服务生打开大门询问费薄林要不要进去,温伏在电话那头听到了很地道的藏腔,忽然问:“你来了?”   他的脑筋在某些时候总是转得很快。   “嗯。”费薄林一面进入酒店,一面应他,“这几天公司没事,就来看看你。”   温伏眼睛里一下有了神,刚想问他在哪里,又听费薄林说:“雪太大了,今夜上不来。我在酒店待一晚,明天来找你。”   温伏眼睛又垂下去,低声问:“跟节目组一个酒店吗?”   “嗯。”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都是费薄林问,温伏回答,主要还是在试探温伏知不知道今天论坛发生的情况。从温伏的情绪和说话的内容看,应该是没人告诉他的,不过具体还是要等见面才能判断。   结束了通话,周纪忙着跟制作组一起离开,哪知道大雪干扰了路况,既然费薄林上不来,那他们自然也下不去,于是只能临时找住所凑活。   温伏又陪阿尕完了几把花绳,但相比之前,总显得无精打采,几次都在走神。   有一回温伏举着花绳子等阿尕来翻,阿尕故意坐着不动,半晌也没见温伏的反应,只瞧着温伏对着手上的花绳发呆。   阿尕伸出五指在温伏眼前晃了晃,温伏才回神:“该我了?”   阿尕瞥撇撇嘴,收了温伏的花绳,问他在想什么。   温伏扭头盯着屋外,良久,小声说:“我想去镇上。”   阿尕在他眼里看到了这两天从没出现过的孤独神色,即便来到这里当日,在整个录制过程充当背景板、多数时间里一言不发,温伏也没露出过若有所失的表情。   阿尕凑到温伏跟前,观察他的眼睛:“很想吗?”   温伏一转头,瞥见阿尕两颗澄澈的眼珠子,还有晒得微微发红的麦色皮肤,承认道:“很想。”   阿尕起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阿尕牵着自己的二哥站在门外朝他招手。   阿尕的二哥比温伏小上十岁,皮肤黝黑,个子高瘦,见到温伏就腼腆一笑,并不说话。   两个人带着温伏走向养马场——他们今天来过这里,上午的录制内容就是去牧区感受骑马,温伏当时学得很快,一个上午的时间已经能骑着一匹成年马绕场奔跑。   二哥拿着钥匙开门的当儿,阿尕告诉温伏,这里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马。阿爸阿妈承诺她,等她到了八岁,她就可以坐在马背上学习骑马。   很快温伏看见了那只所谓的小马,健壮,挺拔,棕色的皮毛油光发亮,已经有一人高。阿尕说它才三岁半,尚未成年。   如果是大哥或者阿爸阿妈,是不会允许阿尕把她的马借出去的,何况还是借给录制节目的客人,如果出了事故,没人担得起责任。   可家里就是这样,有人严谨,就有人温和,阿尕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最好说话的二哥,让温伏坐上了她的小马。   “你要安全地回来。”阿尕给他戴上手套,一笑就露出两颗还没换好的牙,“不然我会挨骂噢。”   温伏摸摸马背,冲她很认真地点头。   趁所有人不注意,一匹棕马冲出马厩,朝连绵的山路奔去。   这里到镇上并不远,只是天气影响太大,车子行驶不动。   温伏奔向费薄林的路贯穿了二十里的大雪,马蹄和心跳声交鼓在风中,一切阻力都变得苍白而无用。   二十里外的费薄林仿佛听到了远方的赶路声,踏入这间在本地来说已算条件最好的酒店房间后,径直走到窗边,望着雪白的窗外默默不语。   门没有关,像是在冥冥之中等待着什么。   寂静之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   温伏在空无一人的酒店外下马,大街上的雪混着风吹成了白色的气流,他独自走上前拉开门,拜托服务生帮自己把马牵去可以存放的地方,好在酒店后方有一个院子,放是可以放,不过服务生礼貌问了他是否有预定房间。   温伏愣了愣,想起自己没问费薄林的房间号,于是摘下手套,从包里掏出手机,对服务生说:“请等一下。”   他打开手机屏幕,先擦了擦眼睫毛上的雪——乘风跑来一路,头发和眉毛都冻硬了。   电话拨过去,费薄林的手机却在通话中。   温伏挂掉后,又去找张朝的联系方式。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糊里糊涂添加了张朝的微信,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自己跟张朝互换联系方式的这一幕,但对方的微信就是有一天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自己的好友列表——似乎就是在费薄林第一次去他家,用他的手机定闹钟以后。   因为不清楚现在是否在张朝的工作时间,所以温伏选择了发信息询问。   那边几乎是立马给了回复,并且简单明了地发送了费薄林的房号。   光知道房号不够,如果没有进行身份登记,就需要先行打电话问过房间主人,工作人员才会允许温伏进去。   下一秒,站在酒店前台的经理的手机就响起了铃声。   温伏还没对服务生说完房号,经理就走过来,表示自己带他上楼。   一径上了电梯,从楼层出来后,温伏把经理留在了电梯里,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找房间。   这座酒店并不是很大,走廊上也没有七拐八绕的空间,温伏看过平面指示图,就照着标注往费薄林的位置前行。   窝在店里躲雪的客人很多,基本没人出去,走廊上人来人往,温伏出门没戴口罩,偶尔一两个跟他擦肩而过的游客频频回头,疑似认出了他。   如此几次后,温伏反应过来,干脆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遮住自己下半张脸,面无表情地经过每一个朝他投来好奇目光的人,满脸写着“全世界都与我无关”。   没过两分钟,他就在前头看到了相应的门牌。   费薄林的房间门开着,温伏靠近时,听到里面传出模糊的通话声。   他来到门口,发现费薄林背对大门站在窗前,走廊和房间里都有暖气,所以对方脱了外套,只穿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马甲,一只手插在西装裤里,裁剪得当的衣料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宽肩和一截挺拔腰身。   费薄林没有察觉到温伏的到来,站姿随意,微微低头看着楼下雪景,正用没有波澜的语气接着电话。   “……嗯,黛姐不用客气。”   听起来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出于礼貌的回应。   “……小伏的事我都有义务和责任,这不算帮忙,是公司应该的。”   “……信?”   “……我收到了……没关系,是应该的,毕竟那个时候我也不够稳定。”   “……小伏不知道就够了。”   “……他一直以为当年我只是有事没处理,所以没去找他。”   “……没有的事。”   “……不用抱歉。如果不是黛姐当年……我大概真的会忍不住去接他回来。”   “……八年前不骗他,他不会愿意上飞机。”   “……这是我主张的,不让他回来也是我决定的,跟黛姐你无关。”   “……让他永远不知道就可以了。”   费薄林这通电话持续了五六分钟,从头到尾语调都十分平淡,跟电话那端的Stella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态度,听不出到底有几分真心,对那边的道歉是否接受。   不过双方都清楚,这些全是客套,Stella并不在意他接不接受,他也不在乎Stella真诚与否。   大家都是商人,解决问题是共同目的,至于昔日的恩恩怨怨,只要让最不该知道一切的风暴中心的温伏永远蒙在鼓里才最重要。   费薄林挂电话时,瞥见楼下的服务生牵着一匹马走向后方的院子。   他的目光在那匹马上停顿了一秒。   大雪天里,难道还有人骑马赶路?   他没有多想,准备回头收拾行李。   刚一转身,撞见门口脸色冰冷的温伏。   温伏的冲锋衣是新买的,费薄林那晚亲手放进行李,叮嘱他在最冷的天气里记得拿出来穿。   此时衣服的双肩处湿漉漉一片,温伏来时堆在肩头的雪化成了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连带着融化的还有几分钟前温伏没擦干净的睫毛上的雪花,这会儿打湿了睫梢,让本就乌黑的眉睫看起来更加浓长了些。   他就静静站在原地,用黑不见底的双眼无声质问着费薄林。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费薄林从温伏的神情已然看出对方在门口站了多久,听到了什么。   直到温伏头发里的雪水滴落在地毯上,费薄林忍不住开口:“小伏……”   话音未落,温伏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   费薄林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眼睁睁看着温伏略过电梯跑进安全通道,他二话不说跟着下楼,可温伏跑得太快,速度像只脱兔,从小就以逃生技能为目的训练出的奔跑速度让温伏始终甩开费薄林一段距离。   两个人追赶在狂风呼啸的冰雪世界,说不清跑了多久,费薄林冲前方呼喊:“小伏!”   温伏终于停下。   费薄林也停下。   温伏脊背大起大伏地喘了几口气,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听见后面脚步声跟上来,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又闷头往前冲。   “小伏,停下!”费薄林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出了主街,周围除了几个破烂房子外荒无一人,“先跟我回去。”   温伏没有回头,而是一个劲儿迈步,纵使跑不动了,也还是在朝前走。   “小伏……”费薄林亦步亦趋跟着他,瞧他不跑了,语气也就放软下来,“不跟我回去了?”   温伏不回应,心脏因为刚结束的极速运动而跳得砰砰快。前方积雪越来越厚,他一脚一个雪坑子,逐渐走得艰难,身上又厚又大的冲锋衣让他行动笨重。备受阻碍之下,温伏仍像在跑来找费薄林的那条路一般没有回头之意。   “小伏。”   费薄林没办法,穿着单薄的衬衣和西装马甲跟着他一起踩雪坑子。   一边踩,一边喊。   “小伏。”   走走走。   “小伏。”   走走走。   雪地踩得沙沙响,费薄林无奈,轻声喊:“妹妹。”   这话刚说完,温伏毫无预兆地弯腰掏起一拳头大的雪球,转身就朝他扔过来。   雪球没有压实,打在身上也是一击就碎,费薄林别开头,任由雪球打在自己的侧脸上。   一瞬过后,雪球瓦解成零零碎碎的雪块从他脸上散落下来。   温伏显然没有用力。   费薄林别着脸偷偷笑了一下,转过脸却发现温伏眼睛红了,跟犯倔的兔子似的盯着他,眼神恨恨的,语气又愤懑又委屈:“是你先不要我的。”   --------------------   费董:他没用力,他好爱我    第35章 35   2013年,戎州市,一个深秋的黑夜,翠屏区的城中村里乍然响起碎玻璃落地的声音。   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曾被临时当做市政办公室的一处居民楼,因周边配套设施老化,房屋年久失修,加之近些年城市快速发展,这栋一层只有两套房子的老楼已是鲜有人住,即便有,也是一些子女外出打工后没人照看的留守老人。因此刚才一楼发出那么大的动静,周围也没有任何人出来查看,整栋楼一旦入夜便跟着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瘦削的黑影伶俐地从被打破的玻璃窗里钻进一楼的厨房,接着屋里的灯被揿开,微弱的灯光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亮起,掉皮的红木门从内部打开,刚才进去的人走出来,到走廊上将少了一个轮子的破烂行李箱拖进了屋里。   通过两个周的踩点,温伏确定了这里没人居住后,决定从今天起,把它当做自己的第17个“根据地”。   ——而费薄林第一次见到温伏则是三天后下晚自习的路上。   当时是夜里十一点左右,费薄林上完晚自习,在保安的催促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十月底的南方城市正处在多雨的季节,费薄林一路下了五楼,踏出教学楼前他撑开雨伞,就着斜风细雨和昏暗的校园路灯一步步走向校门。   戎州一中坐落的位置比较偏僻,远离市区中心,学校新大门尚未修好,旧校门前是三条马路的交叉口,一到周末车水马龙,时常造成交通拥堵。   过完马路就要顺着书店旁边的岔口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巷,这是费薄林每天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也是周末校外几十家小吃摊躲避城管的栖息地。   好在今天周五,又是晚上,费薄林出校出得晚,连小吃街的商贩都因为雨天而陆陆续续收摊。   他生来是四肢修长的高挑个子,几步穿行过马路后,便轻松踏进了那条小巷。   这巷子两侧是老式居民楼的背面,每隔几步就有一处下水道,地面常年湿滑,费薄林避开的水洼上总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油光。   今天下雨,本就空气不流畅的巷子里漂浮着雨水与下水道油污的气味,费薄林加快了速度,刚走到拐角处,忽听见前方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把刚才的钱拿出来。”   说话人的嗓音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显得十分轻缓,但吐字却很清晰。别说站在对方对面正被打劫的那两个人,就是十步开外的费薄林也听得很清楚。   这是浑然天成的一副好嗓子,发声时像吉他上轻轻拨动的琴弦。   费薄林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站在拐角处的墙壁后,将视线穿过墙壁与电线杆的缝隙,捕捉到前方的场景。   两个穿着一中高中部校服的学生单肩背着空瘪的书包,一人撑一把伞,空出来的手上各捏着根没有点燃的烟和一卷揉乱的纸币,看起来有一块、十块和五十的面值,总之不会过百。   他们对面的人穿着简约的黑色冲锋衣,戴一个鸭舌帽和口罩,浑身被雨淋湿,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在外面,微微低垂着,乌浓的睫毛被水打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而这个人的左手,正拿着一把短短的水果刀。   刀面微微一晃,折射出森寒的月光。   这就是费薄林与温伏的初见。   这个一场秋雨一场凉的夜晚,他撞见他在抢劫。   两个高中生面面相觑,虽然从人数和体格上来讲,形单影只的温伏毫无胜算,但他们明显惧怕温伏手中那把利器,最后在权衡之下把钱交了出去就匆匆逃离。   温伏也在片刻之间消失在雨夜里。   雨水很快冲刷掉夜幕中的一切痕迹,巷子归于寂静,费薄林撑着伞走出拐角,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照着原来的路线往家的方向走去。   出了巷子再过两条马路就是费薄林住的小区。   这一片属于老城区范围,小区房子类似于群居的筒子楼,近些年每个单元门都安了防盗锁,只是房屋依然老旧,居住人员混杂,楼梯窄得上下的人经过转身都能擦到肩。   “邻家小卖部”就位于小区内部一栋单元楼的底层铺面。   费薄林收伞踏入小卖部,坐在收银台后的中年女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正准备招呼,一见来人是费薄林,便笑道:“薄林放学啦。”   “吴姨,”费薄林微微扬唇,放下书包,礼貌性地点点头,“您回吧。”   吴姨“诶”了一声,拿起柜子下的饭盒绕过收银台,往门外去:“你也早点休息。”   “好。”   这是费薄林妈妈去世前留下的小卖部,由于他忙于学业,店面又不好租赁,费薄林不愿直接空着,干脆以一个月三千的工资请了自己楼上退休的吴姨帮忙照看。工作日白天吴姨负责看店和进货,费薄林放学就来接替,平时放假多数时候也在这儿呆着。   小区的小卖部收益本身就不错,加上费薄林在这住了好些年,对谁都礼貌友好,大家又对他知根知底,左邻右舍都愿意多照顾他的生意,如此一来,他每年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有着落。   吴姨走出去没两步又回来,在门外探头道:“薄林啊?”   费薄林正坐下打开书包,听到喊声又抬头:“怎么了,吴姨?”   他生得眉清目秀,鼻梁高挺,鼻梁侧有一颗很小的痣,是很英俊的三庭五眼的长相,抬眼看人时,目光总是平静温和的,加上人长得白净,举手投足总有种不沾烟火和市井气的感觉,是家长们最喜欢的那种好学生。   吴姨有一双儿女多年外出打工,人在家里,最是想念孩子。此时她看着费薄林耐心询问等待回答的模样,心里的疼爱又多了几分,不自觉放缓语气道:“天气冷啦,记得多加衣服。”   费薄林仍是点点头:“好。谢谢吴姨。”   “早点休息啊,不要太累。”   “嗯。”   吴姨走后,费薄林拿出在教室没做完的模拟卷,继续埋头填写最后几道物理大题。   大半个小时过去,费薄林对完了参考答案,正准备收工,小卖部迎来了一位客人。   此时临近十二点,整个小区几乎除了保安亭几乎没人出没,费薄林心里略带疑惑地抬眼,与不速之客的目光撞个正着。   冤家路窄,又是在校门外打劫的那位。   温伏还是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和牛仔裤,戴着压得极低的鸭舌帽与口罩,进门时朝收银台淡淡瞥了一眼,长而浓密地睫毛遮盖住他的眼神,没来得及让费薄林看清他的眼睛,便径直往速食那一栏货架走去。   费薄林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再度翻开已经被自己合上的模拟卷,低头假装对起答案来。   两分钟后,一根火腿肠和一盒方便面被放到他眼前。   费薄林迟疑一瞬,看向温伏。   对方还是那样的神色,即便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也看得出眼神相当冷淡漠然。像在巷子里那样,总低垂着眼睛,避开与人的视线接触,仿佛没有任何情绪。   于是费薄林对温伏的第一印象便只有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睫毛又长又黑,费薄林透过那两扇密密的羽毛似的眼睫看进温伏的眼底,像撞入两颗冰冷的黑色玻璃珠。   对方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肯结账,便出声问道:“多少钱?”   又是那样秋水生澜的声音。   费薄林拿起扫描仪在泡面和火腿肠的条码上扫过,又扯了一个塑料袋把东西装好:“三块。”   温伏从侧边衣兜里掏出一把纸币。   钱都揉成了纸团的样子,很杂乱。   其中一个一元硬币落到桌面,温伏瞟了一眼,又找出两张纸币放下,随后把钱揣回兜里,提起袋子转身离开。   他的动作很快,可能是急着离开,所以其中一张纸币误给成了十块钱也没注意到。   等费薄林发现要把人喊回来的时候,温伏已经不见了。   费薄林在凳子上坐了片刻——其实他刚才的想法是如果对方从店里拿了食物不付钱直接离开,他就装作没看到。   毕竟那个人看样子年纪不大,甚至似乎刚刚进入变声期,兴许比他还小,说不定也是某个学校的学生。既然选择冒雨在校门口打劫高中生,又在深夜来店里买最便宜的速食,很大可能是父母不在身边,生活上遇到了困难。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那对方小小年纪在并非生活所迫的境遇下就敢持刀打劫同龄人,也是很骇人听闻的行径。   这是个攻击性很强的人,无论哪种情况,费薄林都犯不上招惹。   如果当做不知道,把这十块钱收下,是最省事的。对方就算后来发现丢了钱,也很难联想到是在小卖部付错账的缘故。   最麻烦的选择是追上去把钱还了——找不找得到人都另说,就怕那人防备心重,再牵扯出别的误会。   几秒钟后,费薄林起身,关上小卖部的门,在寒风中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追了出去。   --------------------   年少时期是以费薄林的视角展开,文中所有猫塑都是费薄林的想法,与作者无关(滑走)    第24章 24   温伏不住这个片区,费薄林在此之前对这个人并无印象,加上对方离开时是朝外边大街的方向,所以他也一路朝外跑了出去。   这一片建筑密度很大,道路两旁都是居民楼,大多数人都已入睡,几乎没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雨停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路灯下有一个漆黑的背影在徐徐前行。   费薄林认出对方手上装着方便面的塑料袋,刚要出声喊住,又担心扰民,于是直接迈步追上去。   不过一个眨眼,那个背影就拐进右边的支巷里。   费薄林轻轻叹了口气,快步往前赶。   追入那条巷道前他顿住脚步——里面看起来是通往另一条大街的小路,没有一盏路灯,月光也照不进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费薄林攥紧手里那张十块钱的纸币,打开手机的照明,慢慢踏入那片黑暗。   他的手机很旧,照明灯发出的光相当微弱,最多只能照亮脚下两三步以内的视线范围。   纯白的运动鞋上溅了雨水,他的双脚在光晕内避开水洼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突然,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帆布鞋。   费薄林以为对方察觉到身上少了钱所以回来了,正要把手机往上照向对面的脸,就猝不及防被迎头一撞!   他锁骨被撞得生疼,手机也因此摔到地上。   费薄林发出一声闷哼,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对面又用尽全力把他推向一旁,飞快地跑了出去。   这一推可卯足了劲,费薄林眼睛一花,往侧方摔过去,跪倒在墙角的花坛边,下巴正好花坛瓷砖的棱角上。   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刺破了皮肤,划出一道口子,费薄林的鼻息间传来一股铁锈味。   他下意识摸向下巴,大滴大滴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流到手上,这下说不清那到底是铁锈味还是血腥气了。   费薄林小心翼翼撑着花坛起身,从积水的地面捡起手机,用校服领口擦了擦下巴,发现血还是流个不停。   钱是还不成了,对方显然把他当成了跟踪尾随的变态,故意引他到巷子里来,趁他不备发起了这场攻击。   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防备心竟然这样强。   费薄林往暗巷的出口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小腿裤子几乎被地上的水全部打湿。   家里没有消毒药,今晚还少不得要去一趟医院。   费薄林想到这里,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一秒过后,他转过身,举起手机走回花坛边,找到自己刚才磕伤的位置,用照明灯仔细检查。   花坛的砖缝里斜插着一根生锈的铁钉。   现在铁钉上还留着点点血迹。   这正是刚才刺破他下巴的东西。费薄林微微皱眉。   看来还得去打破伤风。   -   凌晨一点,费薄林在急诊室处理伤口。   医生打完了针,正给他下巴贴纱布:“缝了两针,注意一个周内不要碰水,饮食清淡,拆完线一个月以后可以来打第二次破伤风。”   费薄林安静听着,头抬得高高的,方便医生包扎:“好,谢谢医生。”   出了医院,回到家里,已是凌晨两点。   家里没有其他人,为了省电,费薄林的房间里习惯性地只开一盏昏黄的台灯,摔倒时打湿的外套和裤子黏在身上,他坐在书桌前休息了几分,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十块钱的纸币,夜里这场无妄之灾简直使他累得有些恍惚。   他提了口气,撑着去卫生间洗完澡,再把弄脏的衣服放进洗衣机,还没等到衣服洗完,就靠在床头睡着了。   四个小时过去,生物钟促使他醒来,窗边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费薄林匆匆拿起手机,发现果真是没电了。他连上充电线又等了两分钟,开机看到时间正好是六点十分,手机的闹钟在此刻响起。   他关了闹钟,仓促洗漱后晾完衣服,把橱柜里最后一把面煮下锅,吃完就提着书包离开。   校门口的早餐摊前正热闹。   费薄林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按照上面的笔记挤进小吃摊:   “阿姨,一两燃面,二两姜鸭,分开装。”   “好嘞。”   挤完这个,费薄林又退出去,挤进下一个小吃摊。   “阿姨,一个鸡柳饭团,加一份油酥,不要黄瓜丝。”   “行!”   “阿姨,一个手抓饼,加烤肠和煎蛋。”   “马上。”   “……”   买好了四五个人的早饭,费薄林拿出准备好的大袋子装起来,放进书包夹层,包里重量顿时上了一个等级。   好在他个子高,书包再重也不影响体态。   费薄林时常单肩背包,但因为背影挺拔,加上腿生得长,跨一步等于别人的两步,再急的事到了他这儿都显得有条不紊,总是轻描淡写地顺利完成一切。   不紧不慢的速度,加上出众的样貌,他在人群中总是比较惹眼的。   守在入口处的纪检部和保安一开始就看到了他在远处的行为,不过对此基本熟视无睹,只要走读生不明目张胆地把早饭拿在手里,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中生的乐趣就那么点,馋一顿早餐已经是水生火热的学习生活里少有的期盼。   这点权利都剥离干净,那就未免太过惨绝人寰了。   再说了,纪检部的人也要吃早饭嘛。   六点五十五,班上到了大部分人。   费薄林上了五楼,从后门走进六班教室,刚一落座,昨天晚自习让他帮忙带早饭的几个“常客”就围上来了。   他打开书包,提出口袋,分门别类地把早饭递给嗷嗷待哺的每一个人。   苏昊然的二两姜鸭,卢玉秋的一两燃面,孟东林的一份手抓饼……正分发着,前桌谢一宁凑到费薄林眼前问:“组长,你下巴怎么了?”   苏昊然本来都走到阳台上去了,听着这话又转回来靠着后门门框,捧着打包盒一边挑面一边附和:“是啊,你刚一进门儿我就想问来的,你下巴咋了?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谢一宁咬了一口饭团,冲苏昊然翻了个白眼:“一进门儿就想问你咋不问呢?”   苏昊然嘿嘿笑:“这不急着吃面嘛,再不吃坨了。”   不说还好,这俩人一提,费薄林感觉缝针的地方又有点隐隐作痛。   他抬手摸了摸纱布:“没事。昨天下雨,回家路上不小心摔了。”   “要不我说腿太长了不好呢,”苏昊然往嘴里塞了口面,慢悠悠转到阳台上,边吃边说,“下盘不稳,走路都容易摔。”   谢一宁:“你就酸吧你。”   众人聚在阳台上吵吵闹闹地吃过早饭回了位置,班上的人陆陆续续到齐,差不多七点十分,班里安静下来,开始了第一轮早自习。   没人注意到,在早自习上课铃响起的那一分钟,后门悄无声息走入一个背着书包的身影,坐在了最后一排离费薄林只有一个过道的空位上。   当时费薄林正背着 第二节课要听写的英语单词,余光里一直虚位以待的位置上多了个人,他起先以为是班主任谷明春,可过了会儿,对方开始扒拉书包,一本书一本书地往桌上放,费薄林下意识看了过去,哪晓得那边也有感应似的朝他望过来——   又是那双熟悉的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在眨眼间交错,对方悄无声息移开目光,就像没见过他一样。   费薄林也收回眼神,只觉得大概是自己认错了。   毕竟昨晚的那个人浑身裹得很严实,即便那双眼睛生得出众,可世上那么多人都有一双眼睛,难免不会碰上长得一样的。   直到 第一节语文课,任教老师兼班主任的谷明春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桌子:“都别说话了啊,咱们班今天转来个新同学,让人家自我介绍一下。”   一个早自习的时间,班上其实不少人都注意到了班上多了个人,这会儿谷明春一提,大伙都齐刷刷把目光转到最后一排去。   费薄林这也才光明正大地跟着把视线投射过去。   嘈杂声停了,那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开口的那一刻费薄林终于确认这就是昨晚的人。   “我叫温伏。”   还是那个声音,像谁轻描淡写拨弄了一根琴弦,弦动时听起来又很清澈。   温伏。   费薄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来叫温伏。   费薄林观察着温伏的眼睛。是了,其实少有人会长出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   他此时才打量起温伏的样貌。   温伏的皮肤透露着一种苍白,兴许是眉发乌黑的缘故,衬托得他的脸比寻常人更白一些。   他是很秀气的长相,但五官里生来带着一点攻击性和疏离感。温伏的鼻梁窄而挺,鼻尖略尖,嘴唇偏薄,两颌流畅,往下走,下颌线就勾勒出一个小小的下巴。   锐利过余,漂亮却不温厚,这在老一辈人的眼里,是命苦没福的相貌。   空气里有长达半分钟之久的静默,所有人都以为温伏还有话要说,可他本人仿佛除了姓名之外再没别的事可以交代。   谷明春轻轻咳了一下:“让我们欢迎温伏同学。从今天起,他就是12级5班的一员了。”   大家伙很给面子地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温伏坐下以后,谢一宁碰了碰自己同桌的胳膊,小声嘀咕:“他说他叫什么?”   “没听清啊,声音太小了。音符?”   “音符?哆来咪那个音符?”   “哆来咪不是音调吗……”   费薄林在后头忽然出声:“温伏。”   谢一宁扭过头:“什么?温伏?”   这一嗓子不大不小,谢一宁没控制音量,恰好让温伏听到。   费薄林下意识瞧过去,再次撞上温伏看过来的目光。   对方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与情绪,蜻蜓点水般地从他和谢一宁脸上掠过就收了回去。   费薄林低头翻开课本,转了转笔。   兴许温伏根本不记得他,又或者没认出来。总之以温伏的态度来看,他跟班上所有的同学一样,都是陌生人。   然而下午 第三节的体育课,温伏就亲自打破了他的猜测。    第25章 25   准确来说不是 第三节课,而是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   费薄林帮着课代表一起收了器材送回器材室,他走在最后,理所应当也是负责关门的人。   器材室在体育馆一楼最里间的教室,费薄林清点整理好了所有器材,在借记本上签好字,关门离开时,眼角瞥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墙上那扇单窗照进下午的阳光,把对方的影子拉得很长。费薄林顿住脚,朝温伏望过去。   温伏在窗下,原本低头靠着墙,像是特意在门外等着费薄林。此时他抬起头,转过身时,神色也随之隐没在阴影里。   费薄林站在原地,看见温伏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走到跟前也没停,于是他便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器材室的门。   温伏和他离得很近,额头几乎挨着他的下巴的纱布。   费薄林低眼,发现温伏前面的头发有些长了,快要遮住眉毛。   他闻到温伏身上那股明显的洗衣粉气味,顺便瞧见对方的灰色卫衣上有一些陈旧的、不显眼的污渍,显然是过了很多次水也没洗掉的,不难判断洗衣服的人没什么经验,连怎么把衣服洗干净都不懂,清不出污渍,也清不掉洗衣粉。   同时费薄林看见的还有抵在他腰上的那把折叠刀。   他听见温伏压低的声音在耳下响起:“昨晚的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温伏说完,久久没有听见费薄林的回答。   他皱了皱眉,仰起头,发觉费薄林正目光平静地垂视着他。   费薄林忽然抬手抓住他的胳膊。   温伏下意识要抽走,却挣不脱费薄林的手。   今天他穿了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普通卫衣,大概是比较宽松的款式,套在他本就单薄的身板上显得略大,费薄林隔着衣料抓到温伏的小臂,判断出他里面没有穿别的衣服。   今年过年过得早,相应季节变化得也就早一些。十月中旬南边台风过境,戎州就经历了一次大降温,这几天下雨,早就一天冷过一天,即便像费薄林这样身体素质比较好的,也要在卫衣外加一件外套。   温伏骨架纤细,体型自然也偏瘦,看起来薄薄的一个人,竟然抗冻到十度的天里可以只穿一件卫衣。   费薄林用一只手完全握住温伏的小臂,无视抵在腰间那把小刀,似笑非笑:“穿那么少?”   温伏猝不及防,微微一愣。   就在他愣神的这两秒,费薄林收了笑,转身就走。   原来就是个只会拿刀虚张声势的野猫,逗一逗就呆了。   费薄林甚至感觉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人拎起来。   他突然感觉自己下巴上这道伤昨晚简直受得冤枉。   两个人回教室的路是一样的,温伏在原地愣完了神,看看刀,又看看费薄林,最后把刀揣回袖子里,一边跟在费薄林身后,一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费薄林根本不怕他的刀,也不怕他的威胁。   刚才捏他那两下,甚至像在把他当个玩具。   温伏没有任何朋友,极少与人沟通,可以说那么多年的静默与我行我素快要使他丧失这项能力,于是遇到危险就亮刀子在他这里几乎成了与人相处的行事底牌。   对于温伏而言,费薄林昨晚撞见的事一旦说出去很有可能会导致他再次退学,于是费薄林这个人,在他这里就被划分到了危险区域。   对此,温伏的办法和以前如出一辙。   遇到危险,就亮刀子。   可是今天这招在费薄林这里似乎不好使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温伏陷入了片刻的自我怀疑。   他决定再试一次。   -   是夜,费薄林坐在龙潭小区的“邻家小卖部”里,正低头刷五三。   十一点五十五分,有人推开小卖部的门,踏进了店。   费薄林握着笔抬头,看到来人那一刻,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温伏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目不斜视地走向货架,拿了一袋桃李面包后又径直走出去——没有付钱,仿佛收银台后看店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猫咪进门。   猫咪拿货。   猫咪离开。   就像在进行某种明目张胆的挑衅与宣战。   费薄林看着温伏走进来,又看着温伏面不改色地夺门而出,无奈摇了摇头,正要低头继续刷题时,不知想到什么,眼睛瞥向货架,忽然一笑,起身顺手抄了瓶菊乐拿在手里,关上门跟了出去。   小区外那条支路在深夜找不到任何行人的踪迹,温伏行过一盏盏路灯底下,快要走完这条路时,终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如他所料,费薄林追上来了。   费薄林会找他要钱吗?   温伏想到这里,转过身,缓缓从兜里掏出那把刀。   刀片很薄,窄窄的,只有一根中指的长度。路灯昏黄,光照在刀上,刀片泛着黄昏似的金色。   温伏说:“我没钱。”   他声音很低,说得很快,费薄林没听清:“什么?”   温伏垂着睫毛不说话。   一个人太久不做一件事,他就会躲避去做那件事,比如跟人沟通,跟人对视。即便是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举动,可要长时间不跟人打交道的温伏来做,简直强人所难。   所以他说话时总是微微低垂着眼,声音又轻又小,一开口就惜字如金,快速地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又再次陷入沉默,绝不会重复第二遍。   费薄林站在路灯光晕的边缘处,身后是明一段暗一段的长街,他见温伏不吭声,就把自己隐匿在黑暗中的一只手伸了出去。   手里是一瓶粉色包装的菊乐牛奶,费薄林问:“喝牛奶吗?”   开始逗猫。   温伏微怔。   他把视线慢慢聚到对方的脸上,终于跟费薄林有了一次对视。   上钩了。   费薄林的眼神很平和,而温伏的神色却仍是提防的。只是他提防地看了费薄林许久,也没从对方的眉眼中解读出别的意味。   接着他又听费薄林说:“干净的,没过期。”   温伏再次看向那瓶牛奶。   这时,费薄林敏锐地注意到温伏抿了抿嘴,而后无声咽下口水的动作。   他忍着笑,试着把手再递过去了一点。   温伏当即退了半步,低声说:“你放到地上。”   费薄林无声地哂了一下,不知道该说温伏戒备心强还是不强,又馋牛奶又不敢伸手来接。   不过他还是很配合的把那瓶菊乐放在了地上,甚至很贴心地放在了路灯正下方,让光把包装盒照得清清楚楚,以示清白。   接着费薄林退到光晕外,抱着胳膊倚在路灯柱子旁,静静地注视着温伏。像曾经很多次在路边放好食物后等待慢慢上前的流浪猫。   温伏的行径和他投喂过的流浪猫相差无几,先试探地往前来,随后很迅速地弯腰拿了,又退回原来的位置。温伏拆吸管时依旧把刀捏在手里,把吸管插进瓶口后,先垂下眼吸了两口,随即呼吸一顿——   费薄林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双目一亮”这个词的具象化。   温伏神色苍白的脸此刻出现了波动,他煞有介事地把手拿远,认真看了看这盒牛奶,然后又吸了一口,抿抿嘴后,不再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奶盒侧边的折角撕开,对着撕出来的那个口,仰头把牛奶往嘴里灌。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听得到他喉结咕隆咕隆几此滑动,不到十秒的时间,一瓶菊乐被他喝了个干净。   最后他把空的牛奶盒又朝嘴里倒了倒,发现是一滴剩余的也没有了,才意犹未尽地飞快舔了一下上唇,暗暗把唇上的牛奶抿完后,又恢复毫无波澜的神色,对费薄林说:“我没有钱。”   赖账的态度倒是相当坦诚。   牛奶先喝了再说没钱,他一五一十地交代,费薄林总不能拎着他的脚,把他肚子里的牛奶给抖出来。   费薄林低头笑了笑。   温伏不懂在他笑什么,捏着那个空瘪瘪的牛奶盒,歪了歪头,探究地看着费薄林。   费薄林察觉到对面的目光,摸摸鼻尖,收敛了表情,问道:“你没吃饭?”   温伏又把视线别开,不说话。   费薄林瞥向他另一只手拿着的那包桃李面包,心想就算没吃饭,那个面包也够了,于是他又问:“你还不回家?”   温伏这才像被提醒了一般,连个招呼也不打,扭头就走,脚下无根似的,快速穿过马路,往另一个街区去了。   直到他消失在视野尽头,费薄林才慢慢转身,往家的方向去。   温伏这个人,很奇怪。   费薄林回忆着他刚才喝牛奶时的粗暴动作,还有离开时毫无预兆拔腿就走的神态,直觉地感受到温伏身上有一种与他们周边的同龄人格格不入的、未经教化般的蛮横感。   简称没礼貌。   第二天费薄林照旧是帮人买完早饭去教室,温伏早早地就坐在位置上,一手拿笔做题,一手拿着昨晚在费薄林店里顺走的面包啃着。他今早穿上了昨天领的校服,看长度是正常尺码,只是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估计里面又只套了一件很薄的衣服。   费薄林给人分发早餐的当儿,谢一宁趁大家围在一起,朝温伏的位置使了个眼色,压低嗓门道:“从昨儿转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苏昊然顺着她的眼风扭头瞧了一眼,也小声说:“不止。张成峰告诉我,今早他来教室的时候才六点三十,本来以为已经够早了,结果——”   他顿了顿,也暗地里朝后示意了一个眼神,代指温伏:“人家来得更早。”   卢玉秋拿了面,在旁边搭腔:“听说还是走读生。这得几点起啊,来那么早。”   费薄林没说话,只是顺便望了一眼温伏,正好瞧见对方在吃昨晚那个桃李面包。   温伏有一张瓷娃娃一样的脸,可以直说得上精致漂亮,吃相却不可谓不野蛮。   他手里拿的是一个有小臂那么大的长条形面包,一分钟前在他掌心还是一整个的面包此时剩有四分之三,下一秒,温伏张大嘴,一口下去,再抬头时面包只剩了四分之一。   费薄林:“……”   谢一宁:“……”   苏昊然:“……”   这是什么食物黑洞。   谢一宁收回眼神,自顾嘀咕道:“白瞎长那么好看,吃饭跟个野人一样。”   温伏的两腮嚼动着,塞得满满当当,全然没注意周边投射来的目光。   就算注意到了,估摸他也无所谓。   好在费薄林昨晚已经见识过他五秒解决一盒牛奶的场面,此刻看见温伏三口吃完一个面包,内心也毫无波澜。   “欸,”苏昊然挑着他手里那碗燃面,扬扬眉毛,凑过去跟众人说,“不过我听张成峰说,早上他经过他旁边的时候,看见他理综模拟卷上,选择题全对。”   “不可能吧?”谢一宁眼都睁大了,“全对?谁能做到?”   她指着费薄林:“你也就上学期期末考的时候全对过吧?那可是江苏的模拟卷……”   费薄林笑着摇摇头。   苏昊然不置可否地努努嘴,吃着面往阳台上走:“咱们A部要出第二个年级第一咯。”   一中高年级分普通部和翰阳部,简称A部与B部。普通部,即A部,一个级部5个文科班,20个理科班;翰阳部,俗称重点部,文科班只有1个,理科班3个。从名字和数量上看,就能知道这两个部孰高孰低。而他们所读的5班,恰好就是A部第一个理科班。   寻常来说,他们这样的班,本科上线率平均只有百分之七十,重本上线率更是百分之二十都不到,成绩最好的人放到翰阳部也就是吊车尾的水平,偏偏12级A部出了个费薄林,从高一到现在就没掉出过年级前十,一年半以来更是稳坐A部头把交椅的位置,高一下的期末,也就是上个学期,费薄林直接以理综291的成绩拿了年级第一。   别说12级,就是过去十年,A部也没出过这种成绩的学生。   从费薄林进校考出第一次月考成绩起,班里就不止一个老师问过他是不是中考成绩算错了分,或者发挥失常,费薄林都只是摇头笑笑,说:“没有。”便不再做任何解释。   如今来了个温伏,不开腔不出气的,坐在位子上随随便便做个模拟卷就选择题全对,这放到A部哪个班上都没人会信,更别说班里已经有个费薄林了。   “这倒说不准。”卢玉秋也端着面往阳台上去吃,一边走一边说,“有卧龙的地方,就有凤雏。”   --------------------   小伏:挑衅!   费薄林:猫咪(嘬嘬嘬)快过来(嘬嘬嘬)有牛奶(嘬嘬嘬)   小伏:……喝完再挑衅    第25章 25   第二周的周六费薄林去医院拆线,温伏给他撞出来的那个伤口沿着骨头在下巴上留下了一个两厘米左右的疤,不过疤痕没有很明显,位置也很靠下,不凑到跟前的话不大能看出来。   离开医院是下午三点左右,费薄林顺道去了学校,因为周内才考完期中考,这会儿还没出成绩,他打算把考试时没来得及解出最后一步的数学压轴题再做一次。   这次期中考的出卷难度很高,上午放学的时候各科老师都在办公室说估计这回没几个班平均分能到及格线,费薄林把每一科试卷拿出来估了个分,心里有底,总分大概会在六百三上下。   也不知道那只野猫会考多少。   费薄林看向温伏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周六的下午,整个A部除了费薄林这种学习狂魔,没人会愿意到教室上自习。   他今天不想回家做饭,下午干脆去了食堂,吃完简单的一餐后又回到教室,一直刷题到十点半才收拾课本回家。   出了校过马路的当儿,费薄林的手机传来QQ消息提示音。   他到了马路对面,一边朝巷子走,一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群消息。   【@是一不是零:下下周运动会,下周五之前每个班要把参加比赛项目的人名报上去,你们哪些要参加?】   【@是一不是零:说话】   【@是一不是零:别装死】   【@是一不是零:我可汗大点兵了啊】   费薄林看群里没人搭理谢一宁,于是回复:   【@Lin:我都可以,你看哪个项目缺人就报我吧。】   【@是一不是零:我就知道组长最好了[/可怜]】   【@是一不是零:那您就还是老三样,排球和三千米[/亲亲]】   费薄林看着手机里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谄媚语气笑了笑,回复道:好。   每年运动会长跑项目对班里人来说都是场大劫,各种好玩的球类运动被人积极抢报后总会剩下各种长跑无人问津,运动会分男子和女子项目,每次报名女子项目都不用愁,一到男子项目就连人都摇不到。   去年刚开学没几个月,大家都不熟,谢一宁在群里问,得到的回复都零零散散,最后苏昊然和费薄林站出来,一个人又承担了两个项目,才勉强把运动会糊弄过去,这还是因为一个人最多只能报两个项目。可苏昊然当时在男子一百米的比赛里摔了一跤,险些骨折,今年无论如何是一个人撑不起跑步项目了。   隔壁7班大高个儿比其他理科班人数多,上一次运动会5、7班拔河,裁判哨子都没吹完7班就拔赢了,5班输得惨不忍睹,一直在学校贴吧被顶贴嘲了两天,现在说到5班还时不时有人会在帖子里把这事儿翻出来嘲。   谢一宁咽不下这口气,今年说什么都要班上男生多出几个参加项目,不仅要参加,还得多拿奖才能出了这一口恶气。   果不其然,费薄林应下以后,谢一宁继续在群里死神点卯。   【@是一不是零:@one piece苏昊然呢?不跑步,报个跳高总行吧?】   【@one piece:好的女王大人[/敬礼]】   【@是一不是零:其他球类和四百米接力我就不点人了,自觉点报,没人就还是去年那几个。还有男子五十、一百和一千米,谁来?】   【@是一不是零:@反方向的钟张成峰,一千米,去年你就缩边,今年你来。】   【@反方向的钟:我胖成这样,真不能跑[/大哭]不然到时候拿个倒一更丢人[/委屈]】   【@是一不是零:……那倒也是】   【@是一不是零:其他人呢?都哑巴啦?】   【@one piece:上个星期来的那个转学生呢?】   【@是一不是零:对啊,那个哆来咪呢?】   【@one piece:哆来咪?】   【@Lin:温伏】   【@one piece:哦哦。他昵称是哆来咪?拉进群了吗?】   【@Lin:没有。应该不叫哆来咪。】   【@是一不是零:我随口说的。谁拉他进群一下?】   没人回复。   【@是一不是零:谁有他QQ?你们都没有吗?】   这下得到的回复倒是快,一溜下来十几个人都说没有,后面的全在点[+1]。   【@是一不是零:好吧,那我下个周去班上问他】   【@one piece:勇士,祝你能成为第一个让他开金口的人[/赞]】   【@是一不是零:老娘不仅要让哑巴开口,还要他报名给我参加运动会[/黑脸]】   哑巴开口很容易,费薄林早就听过温伏那又轻又快的说话方式,至于运动会报名,还真说不准。   他收了手机,走到巷子拐角处,也就是之前撞见温伏抢钱的位置。   刚到那里,就停了下来。   如果不是今晚没有下雨,他差点以为时间发生了回溯。   还是那两个高中生,还是温伏,还是那一身黑色的冲锋衣、鸭舌帽和口罩,把他整个人裹得一丝不苟。   也许是这种场景发生过不止一次,双方都已驾轻就熟,温伏直接向那两个人摊开手:“钱。”   温伏这次刻意压低了声音,费薄林无声往后一退,仰头靠在墙上。   他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本来自己就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三好学生——即便是,也仅限于在学校里。   如果抢劫不是发生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费薄林对这些事根本不感兴趣。他也没对那两个人有任何拔刀相助的想法。只想作壁上观,等一切结束了赶快回家。   费薄林冷冷注视着对面的路灯杆,脑海中划过温伏在器材室门口用刀抵在他腰间那一幕。   他扬了扬嘴角,打开手机,转过去,开始不紧不慢地开始录像。   他知道温伏此刻也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既然上一次温伏发现了他,那这次温伏也能知道他在做什么。   可温伏丝毫没有住手的意思,对面两个人犹犹豫豫交出钱以后,温伏并不收手,而是扬了扬四指:“还有。”   “这些还不够?”   温伏不说话。   “……你别太过分了!”   温伏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依旧没把手收回去。   对面愤愤不语,把手里所有的钱都交到了他手上。   收了钱,温伏不紧不慢地一张一张清点完,就听那两个人说:“这下可以走了吧。”   他头也不抬地整理着纸币,微微侧身,让出路来,让那两个人离开。   与此同时,费薄林也停止了录像。   当他放下手机时,温伏的目光直直地投了过来,眼神还是那样淡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费薄林迎着温伏的视线慢慢走过去,接着从温伏面前走过,直往巷子口去。   几秒过后温伏也跟了上来。   这条巷子只有一条出口,费薄林要从这条路回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费薄林垂眼,余光里看到温伏跟在他后头的影子,心里生出一个有趣的想法。   他等着温伏何时开口威胁他删掉视频,一直快到巷子门口,温伏都没吱声。   又走了一段,到巷子口了,费薄林看见那儿站着两个穿初中部校服的学生,正探头探脑地望着他们。   温伏走过去,把抢来的钱交到那两个初中部学生的手上,对方接过钱,嘴里不停说着“谢谢”、“谢谢哥”之类的话,看起来是真感激。   温伏本来个子就不算高,这俩小孩瞧模样比温伏还矮大半个头,一副好欺负的样儿。   俩孩子从拿到手的钱里抽出两张十块递给温伏。   温伏接了,那两个初中生便匆匆离开。   费薄林在一侧目睹全程,几乎立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一中初中部和高中部只有一墙之隔,这几年学校把工作重心都放到人才培养和翰阳部的教学计划上,学校整体管理风气不严,高中部经常有学生私下跑去初中部跟初中生食堂抢饭——这都还算小的,更多的是高中生顺着初中部的围墙翻出去上网和暗地里勒索初中部生活费的事,这几年尤其严重,而学校目前还没发现,更没彻查,一直未曾引起重视。   想必是这两个初中生长时间被高中部的人欺负勒索,又不敢惊动老师家长,不知怎么找上温伏,暗地里请温伏帮他们在每次被勒索后把钱要回来,再每人给温伏十块钱的报酬。   钱兜一圈回到自己手里,他们在吃小亏和吃大亏之间选择了让温伏吃回扣。   温伏把那二十块钱揣进兜里,低着头往龙潭小区的方向走去。   那恰好也是费薄林回家的路,两个人沉默地走着,看似不相识,又好像比路上其他人之间的距离近一些。   直到走到最后一个分岔口,温伏在街道转角处的公用电话亭前停下。   这是戎州整个市剩下的为数不多还能使用的公用电话亭,温伏往里面投了两块硬币,拿起听筒放到耳边,拨了一个号码,等待几秒后,不出意料地没有接通。   他面无波澜地将听筒挂回原来的位置,回头时却发现费薄林还没离开。   温伏静静看着费薄林,决定五秒之内对方再不说话他就走掉。   “……”   “……”   正当温伏打算离开时,费薄林开口了:“你没有手机?”   温伏转身就走。   费薄林在原地没动,等温伏走了两步,他忽然喊道:“欸。”   声音不大,街道很静,温伏听见了,停下脚,但没回头。   费薄林虽然暂时没想明白今晚温伏怎么不拿刀出来威胁他了,不过那个有趣的想法并没有因此消失。   他不紧不慢地问:“喝牛奶吗?”   温伏果然扭过半张脸来。   费薄林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盒菊乐握在手中,见温伏回头,他便递了出去。   温伏伸手要拿,他又把手收回去。   温伏皱起眉毛,抬头看向他,眼神好像在用什么小猫脏话骂人。   费薄林嘴角浮起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意:“你家在哪?”   ——一盒牛奶,成功哄骗着温伏带费薄林去了自己的“家”。   两个人走了很久,穿过整个龙潭片区,又过了两个十字路口,走到戎州大桥下一片杂乱的居民楼,路越来越窄。   两侧林立着毫无日照间距可言的筒子楼,或白或黄的灯光从各个窗子照出来,相互映衬着对面的楼房,这一户厨房的油烟从窗口飘出来能钻到那一户的饭桌上,电视声和吵架声交杂在一起,分不清是几家人的动静。费薄林甚至一扭头就能看见一楼客厅里的人在做什么。   在他前方半米不到的温伏走得很慢,始终盯着地面。因为昨天才洗了鞋,现在能穿的就脚上这一双,如果不仔细避开水洼泥污,被溅到了也没办法。   温伏不是会主动搭话的人,加上常年独来独往,除日常必要的沟通外,他生活得就像一幅默片,从不跟任何人闲聊,更不会有“尴尬”的概念。和费薄林走了一路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等到费薄林跟着他停下时,两个人站在一条黑漆漆的走廊里。   这栋老式办公楼改造成的住房第一层只有一户屋子。   费薄林有想过温伏家的条件不好,但绝没料到已经到了出门都不用上锁关门的地步。   温伏连钥匙都没掏,直接走进家门,揿开了灯。   过了会儿,他后仰着从门里探出半副身体和一个脑袋,见费薄林愣在门外,就出来走到费薄林跟前,伸出了手。   费薄林低头,以为对方是要拉他进去。   下一秒,温伏说:“牛奶。”    第27章 27   费薄林险些忘了这茬。   果然,他把牛奶交到温伏手上时,对方立马调头往回走,根本不管他进不进屋。   费薄林跟着温伏到家门,无意间瞥见外墙上的窗户被砸破了。   他踏进去,粗略地看了一眼这个不太能被称作是家的房子。   屋子里很旧,周围有不少脱落的墙皮,脚下只勉强铺了地砖,电视机用一块泛黄的蕾丝布盖着,电灯泡周围结满蛛网,所有的露出来的家具几乎都积着灰,一看就长时间没人打扫。   温伏径直往厨房去。   费薄林靠在厨房门边,静默地看着温伏在灶台下拿出一个锅和一个电磁炉,用锅接了自来水放到电磁炉上,接着把电磁炉摁到最大功率,等水开的间隙,温伏坐在旁边的木头小板凳上,把吸管插入饮料瓶,一口一口地喝着牛奶。   费薄林淡淡地说:“这不是你的家。”   温伏喝牛奶的声音中止了一下,随即继续。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费薄林问:“你把窗户打破进来的?”   所以才不关门——不是故意不关,是温伏根本没钥匙。   家里也不是故意积灰不打扫,而是打扫了就会被不知何时回来的户主发现异常。   这里大概长久无人居住——城中村里的旧房子很多都是如此:卖不出去,也不让改造,户主能租则租,不租的,大多也外出打工,一年到头只有春节那几天回来暂住。   而温伏极有可能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发现了这个很好的寄居地,在某个晚上打碎外间的窗户,钻了进来,在户主回来之前,暂时地鸠占鹊巢。   温伏还是嗦着吸管不说话。   很快水开了,温伏熟练地从橱柜里抓出一把挂面下到锅里,接着拿起一个很不起眼的海碗胡乱放了些调料。   酱油,醋,盐,味精。   清汤寡水。   费薄林观察他放调料的手法,估摸这一碗面不会太好吃。   “怎么不吃泡面?”他问。   温伏这次竟然开口了:“贵。”   一包泡面两块三,他也不是天天都吃得起。   挂面最实际,便宜又方便。   厨房的灯光很昏暗,温伏面向灶台,费薄林只能看着他的侧影,低垂的眉眼,从袖子里露出来的细瘦手腕,衣服薄薄的,人也薄薄的。   温伏打完了调料,回到电磁炉旁边,守着锅等面熟。   费薄林觉得他等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果不其然,温伏把捞起来的时候得到了一整碗面糊糊。   不过看他的神色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温伏把面在碗里挑了两下,跟不太好吃的调料一起和过后,坐回小板凳上唏哩呼噜地吃。   费薄林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抱着胳膊问:“你喜欢吃面糊糊?”   温伏不理他,埋头接着吃。   过了几秒,费薄林又问:“你不会煮面?”   唏哩呼噜。   费薄林乐此不疲:“酱油放太少,醋放太多了。”   唏哩呼噜,唏哩呼噜。   费薄林无声笑了一下。   温伏几大口把面吃完,就着煮面的水,唰唰洗碗。   碗里没油,温伏这个碗就拿煮面水洗也没关系,不过费薄林怀疑他根本不知道洗碗要放洗洁精。   费薄林回头往阳台看了看,一根高悬的竹竿上晃晃悠悠晾着两件单薄的衣服和一些贴身衣裤,那大概就是温伏的全部行囊。   “想喝牛奶了就来找我。”   他没问温伏家在何处,也没问温伏爸妈去了哪里,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温伏依旧是没应他,自顾自忙着收拾了锅碗,放好电磁炉后再回头,费薄林站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彼时谁都没有料到,温伏会那么快就找上费薄林。   那是下一个周的周六,戎州懒绵绵地下了一整天的雨,费薄林放了学后没留在教室,坐在小卖部看了一天店。   雨天客人也少,加上天气越来越冷了,他这晚没有守到深夜,十点半左右,就关了小卖部的门往自家楼上去。   他住的地方也是老式小区,相比温伏那个,公共设施稍微好一些,不过电梯之类还是没有普及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走一层亮一层,费薄林上了六楼,回到家里,先把雨伞放到阳台上晾着,再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白天剩下的一把青菜,准备给自己煮碗面。   外面雨声渐大,他一遍站在垃圾桶前择菜,一边把手机里英语听力材料的音量调高了些。   第一道敲门声响起时,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对面家里来了客人。   五分钟后,家里的门第二次被敲响,并且力气更大了。   费薄林把听力材料按下暂停,又仔细听了一下门口。   不一会儿,第三次敲门声响起来,那力道几乎是用锤的。   他放下菜,离开时厨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正好是晚上十一点钟。   这么大晚上,谁会突然来找他?   费薄林邹着眉凑到猫眼前,发现门口站着的人有八成像温伏。   之所以是八成,是因为对方淋得跟个落汤鸡一样,满头头发都在滴水,有半边脸上还带着血迹,整个人鼻青脸肿。   费薄林打开了门,低头看过去。   温伏也低着头,一声不吭,也不抬眼跟他对视。   几秒钟后,费薄林反应过来,蹙了蹙眉:“跟踪我?”   如果不是跟踪过他,温伏怎么可能知道他住在这儿?   温伏还是不出声。   费薄林作势就要关门。   苍白的五指抵在门上,挡住了他关门的动作。   温伏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抬起来擦了擦鼻子里刚流下来的血,用很轻的声音承认了:“你去医院那晚。”   费薄林:?   竟然那么早就跟踪过他!   而且还从医院跟踪到回家!   也就是说,那天温伏撞了他以后,还一直悄无声息跟他跟到凌晨四点,而他完全没有察觉。   不去当间谍真是可惜了。   费薄林对这种莫名其妙被侵犯隐私的感觉感到不快,说话时语气也不再客气:“找我做什么?”   温伏的嘴角破了,旁边半张脸青了一大块,左边的眼睛和额头也肿得高高的。   他终于扬起脸看向费薄林,大概是这个动作牵扯到了发肿的眼皮,温伏很快再次把目光垂下去:“没地方去了。”   费薄林气极反笑:“没地方去就来找我?”   温伏不言语,抬手又擦了一把鼻血。   费薄林看不下去,一把把他拉进屋里,让他在板凳上坐下,抽了两张纸拧成绳状,正要让温伏抬头把纸塞进鼻子里,温伏一个劲儿往旁边躲。   费薄林不耐:“躲什么?”   温伏把他手里其中一张纸拿走,摊开后撕成两半,再分别拧好,仰起头,沉默地塞到鼻子里。   这样就只需要一张纸。   费薄林无言,把剩下那张放进他手里:“用完了就换。”   他去浴室拿了洗脸的毛巾,冷水打湿后走到温伏面前,一点一点擦去温伏伤口上的血迹和泥污。   再看温伏肿起来的额头和眼睛,皮都撑得发亮了。   费薄林问:“怎么弄的?”   “……”   回复他的依旧是沉默。   “既然来找我,就要回答我的问题。”   “……”   温伏过了几秒才说:“被发现了。”   “什么?”   “抢钱。”   费薄林试着去理解他的话:“高年纪那几个人?”   温伏点头。   “怎么发现的?”   “没换衣服。”   费薄林低眼去瞧温伏的衣服。   确实是抢钱时候穿的那件冲锋衣。   温伏每次在高中部手里抢钱都穿那一身黑漆漆的冲锋衣,平时上课就会换掉。   温伏的外套和校服都洗了,实在没衣服穿,就冒险换了那件冲锋衣,费薄林有印象,就是周五那天,一直穿到现在。   没想到那么快就被那几个混混发现,今天直接一放学哥几个就打算在校门外把温伏堵了。   结果温伏没出来,硬生生在教室自习到十点半才收拾回家,那几个高年级蹲了半天,等温伏一出去就把人架着往巷子里赶。   好在温伏伶俐,高年级的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没注意就让他溜了。追了两条街,眼瞅着他们就要被甩远,温伏猝不及防摔了一跤。   摔得鼻血长流不说,还被拖过去打了一顿。   这一顿下的狠手,高年级为了报复之前那么几次被抢劫的怒气,一想到自己是被这么个小喽啰抢了,还因为他浪费半天周末,越想越气,越气打得越狠,专门指着身上没骨头的肚子和不容易发现受伤的脑袋踹。   温伏护着胃和后脑勺,蜷得跟只虾一样卧在地上,两只眼睛透过胳膊肘死死盯着周围,那几个人之间一旦出现缝隙,他立马跟个兔子一样窜出去跑了。   刚回到家,老远发现屋子里灯亮着,温伏悄悄扒到屋门外,是中介在带人看房,估计是才到,他听见里面的人在跟户主打电话说玻璃坏了,商量着报警。   温伏不敢逗留,也不敢上街乱跑,否则再碰到那几个高年级又是一顿毒打。   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跑来敲了费薄林的门。   费薄林在他不甚清晰的表达方式和又快又轻的语速中勉强听完,问出第一句话是:“你的刀呢?”   温伏仰起脖子看看他,慢吞吞从兜里把那把折叠刀掏出来。   费薄林放下毛巾接过去,一打开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把刀尖往桌上戳,一戳,刀就缩回去。   再戳,又缩回去。   费薄林:“……”   费薄林无语:“玩具刀?”   温伏一直以来吓唬他的,甚至是拿着抢劫的,都是一把玩具刀。   温伏肿成馒头的眼睛对着他眨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他的脸色。   费薄林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把刀丢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个鸡蛋。   他把蛋丢进锅里,正好用还没煮面的水煮了。   温伏的伤得买些药来喷,医院太远,附近药店又都关了门,家里只有创可贴,费薄林只能先煮个鸡蛋给温伏滚着消肿试试。   鸡蛋煮好以后,他用两张卫生纸包起来,免得拿着烫手,然后递给温伏:“自己拿着滚。”   说完就换好鞋子出门,打算去小卖部给温伏拿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看样子对方至少要在这里过夜,家里没有准备多余的卫生用品。   好在他还有个小卖部。   很快他拿好东西回来,一进门就见着温伏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拿着本该用来滚淤青的鸡蛋,一言不发地吃着。   本应该用来消肿的鸡蛋虽然非常烫手,但似乎一点也不影响温伏大口进食。   不知道是没听懂费薄林的话,还是太饿了,温伏闷头对着大门,一边发呆一边吃,嚼得两腮鼓动,配合他鼻青脸肿的样子,吃相并不算好看。   费薄林回来得再晚点,整个蛋都在他胃里消化了。   见大门打开,费薄林回来,温伏抬头瞧了一眼,淡淡道:“我吃完再滚。”   --------------------   费薄林说的:拿着蛋滚淤青   猫咪听到的:拿着蛋滚出去    第25章 25   费薄林把门关上,也懒得多做解释:“不用走了。”   他把手里装着毛巾牙刷漱口杯的塑料袋扔在桌上,走向厨房的途中又回过头问:“你没吃饭?”   温伏不明白他问这话什么意思,只能盯着他。   答案显而易见。   费薄林没再多问,打开冰箱又拿了一个鸡蛋丢进锅里,去菜板前把没摘完的青菜摘完,水烧开后,先下了面,转头又去打调料。   打调料时他拿出冷藏的臊子,臊子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做的,肉剁碎以后放进锅里,既能熬油,又能把微焦的肉末加上盐和碎牙菜留下来做佐料,做一次费薄林能吃半个月。   他照往常做面时一样,先挖了一勺放进碗里,接着把臊子放回冷藏柜,回到灶台前又想了想,跑回去拿出臊子再挖了两勺。   最后臊子太多,面捞起来碗都快装不下。   费薄林把筷子斜插进面碗,单手拿碗,另一手拿鸡蛋,走回客厅时温伏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   “过来吃面。”他说。   温伏见他叫自己,才搬着凳子过来。   臊子占据了整个碗底,面闻着很香,温伏还没靠近就先咽了口唾沫。   他观察着费薄林的眼色,试试探探握住筷子,先抄了抄面碗底部,看到铺满的肉臊子,又抬头望向费薄林,高肿的眼里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费薄林问。   温伏沉默片刻:“……都是我的?”   费薄林无语得想发笑:“不然呢?”   家里也没穷到两个人分食一碗面的地步。   他话音一落,温伏埋头就开始吃。   才端出来的面温度很高,毫无疑问是烫嘴的,费薄林瞧温伏狼吞虎咽丝毫不带吹气的样儿,实在忍不住提醒:“慢点吃。”   边说边握着鸡蛋要往温伏额头上贴。   哪晓得手刚举起来,还没靠近温伏的脸,对方猛地起身,抱住脑袋就往旁边闪,筷子叮叮哐哐落到地上。   温伏侧着身,始终护着头,跌跌撞撞缩到墙边,起身时还一个踉跄绊倒了身下的塑料凳。   费薄林有些尴尬地举着鸡蛋:“你躲什么?”   对方过了几秒,才试着把挡住脑袋的胳膊放下来一半。   随即温伏看清费薄林手里的东西,自个儿也尴尬地放下手,擦擦人中,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鼻血。   他看看费薄林,又看看面,跟罚站似的沉默着,举止间略显无措,想过去接着吃,又忌惮费薄林不让。   费薄林今晚无奈的心情已经达到了顶峰,只是摇了摇头,用纸擦干净溅了油点的地面,捡起杂乱的筷子:“我重新给你拿一双。”   这回温伏倒是自觉,费薄林一回来,就瞧见他在位置上坐好了,正眼巴巴等着新筷子。   筷子递过去,费薄林第二次提醒:“慢点吃。”   大概是刚刚闯了祸,难免心虚,温伏这回乖乖放慢速度,小口吃起面来。   他的表现使得费薄林在这一瞬间乍然觉得,小孩子其实还是很好管的嘛。   结果温伏的斯文只坚持了三口,从第四口起,又开始龇牙咧嘴埋头狂造。   费薄林:“……”   他叹了口气,在举起鸡蛋以前先打招呼:“我拿鸡蛋给你滚一下伤,消肿的,不要躲。”   温伏还是唏哩呼噜地吃面。   费薄林问:“听到了吗?”   温伏没回答,费薄林确定他是听到了,于是敲敲桌子:“别人问你的时候,要回答。”   温伏停下吃面的动作,对着费薄林敲击在桌上的手指愣了愣神,接着仰起脖子,嘴角还带着吃面的油汤,点了一下头,小声但认真地说:“听到了。”   费薄林再次确定眼前的人,野蛮,但好管。   他掌着温伏的后脑勺,看得出来温伏第一时间还是下意识往旁边躲,不过那点动作很微妙,眨眼之间温伏就把脑袋挪到费薄林手心下。   鸡蛋贴到温伏额头上时,费薄林说:“会有点烫。”   温伏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不是在向自己提问,于是没说话。   整个过程他都安静地不发出一丝声音,费薄林越滚越陷入怀疑,怀疑鸡蛋是不是没起到作用。   直到手里的鸡蛋凉了,费薄林问温伏:“疼吗?”   温伏说:“痛。”   费薄林眼角一抽:“痛怎么不吭声?”   温伏不明就里,他认为痛不痛和吭不吭声是两码事:“说了就不痛吗?”   以前挨打的时候再怎么叫唤也不见人停,久而久之温伏就不出声了。   疼痛这种事,到了时候自然会消失的。   费薄林一时哑住,掂着手中的鸡蛋,虽然冷了,但扔掉未免可惜,干脆坐到旁边边剥边吃。   吃到一半,他脑子里拐不过这个弯,总觉得温伏问的问题不能一概而论,可说多了估计对方也听不懂,甚至很可能听两句就走神,最后费薄林只低声道:“下次痛了说一声,我会轻点。”   说完没听到声儿,一抬眼,温伏把脸埋在碗里,正努力舔干净最后一点肉末。   嘴里的鸡蛋顿时索然无味。   他塞下最后一口蛋,把温伏拎起来丢到卫生间,再将桌上的洗漱用品扔过去:“牙刷毛巾肥皂香皂都在里面,热水开关在右边,洗澡的时候尽量别碰到伤口。”   费薄林不太喜欢跟人分享私人用品,所以肥皂香皂都给温伏拿了新的。   叮嘱完一切,他自认没有疏漏了,再回去看碗——温伏连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整个碗舔得光亮。   半晌卫生间里没动静,他又走过去,发现温伏站在浴霸底下,仰头对着俩大灯发呆,怀里抱着塑料袋,纹丝不动。   “又怎么了?”费薄林问。   温伏摇摇头,关上门,不多时里头传出水声。   按照温伏以往的习惯,不管到了哪儿,为了节约水费,洗澡的速度都非常快,可今天在费薄林家里,头顶的浴霸很暖和,热水也很暖和,他磨磨蹭蹭洗了很久,不知道下一次有这样的条件是什么时候。   时间过去近一个小时,费薄林洗完了碗,又擦了一遍桌子,在客厅等了又等,实在忍不住,敲响浴室的门。   他都快怀疑温伏在里头晕倒了。   甫一敲门,里头水声立马停了。   费薄林还没来得及出声,门从内部打开,温伏冒出个湿漉漉的脑袋,睁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像是在等待他发落。   费薄林放缓语气,尽量用平静的音调问:“洗完了吗?”   温伏点头,发梢水滴洒了一地。   “那就快点出来,我还要洗。”   五分钟后,刚刚用抹布擦过浴室门前地板的费薄林站在阳台上,一转头就撞见从卫生间里边出来的温伏。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温伏没穿衣服。   他一丝不挂地抱着一堆水淋淋的衣服,光着全身,两扇蝴蝶骨在后背明显地凸起,穿着双凉拖左右张望,显然在找费薄林去了哪里。   费薄林在那一刹几乎是瞳孔地震,目眦欲裂地从阳台进来,拉上屋子的窗帘,先不由分说把温伏推进浴室,打开四个浴霸灯:“怎么不穿衣服?!”   温伏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才洗了个无比畅快的澡,连头皮都舒服得发麻,新开的浴霸让他后背更暖和了些,恨不得眯眼伸个懒腰,根本听不出费薄林话里的震惊和那点责怪。   某只宛若才做完淋浴spa的猫咪搂了搂怀里的衣服,慢吞吞地说:“洗了。”   费薄林这才想起自己没给温伏准备换洗的睡衣。   “等一下。”   他关上浴室门,免得外头冷风吹到温伏身上,跑去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身两年前的保暖衣和新内裤——都是来不及穿的,费薄林个子长得快,隔个一两年贴身衣物就不合适了,这会儿拿给温伏穿正好。   回到卫生间,他先拿走温伏手中散发着浓浓肥皂气息的湿衣裤,再把干净衣服塞过去:“换了再出来。”   语毕抱着衣服走向阳台。   洗衣机在阳台上,温伏的衣服那么大一股皂香,毫无疑问是洗澡的时候用肥皂手洗的。   起先他只想帮温伏把衣服晾了,可走到外头刚把衣服展开时,费薄林就看到几件衣物大大小小的褶皱里,全是没清完的泡沫。   ……难怪对方以前穿的衣服都那么硬。   费薄林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决定当作没看到,就这么把衣服晾上去。   反正也不是自己穿。   两分钟后,费薄林晾好了温伏的衣裤,放下晾衣杆,走向客厅。   走了一步,回头望一眼。   ……算了算了,反正不是自己穿。   又走了一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不想管,反正不是自己穿。   走出第三步,费薄林握紧拳头,停在客厅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崩溃地折回去,挨个挨个取下自己才刚晾好的衣服,把温伏的外套和长裤丢进洗衣机,倒入洗衣液,按下启动程序后,再看向内裤和袜子。   费薄林绝望。   费薄林洗内裤。   费薄林搓袜子。   --------------------   情绪稳定的猫和被猫逼疯的人    第29章 29   从浴室出来后,温伏直觉般在空气中嗅到了不对劲。   他左看右看,在阳台上看到个模糊身影,于是走出去,发现费薄林佝在洗手池上疯狂搓衣服。   并且搓的是他的贴身衣物。   但这些东西他记得自己在卫生间就已经洗过了,不明白费薄林此时为什么要抓着再洗一次。   温伏试图理解。   温伏理解失败。   他沉默一瞬,对费薄林问:“你把它弄脏了吗?”   正在埋头清洗泡沫的费薄林:“……”   猫这种动物就不应该开口说话,如果不说话,它们只会在行为上给你添堵;一旦学会开口,那将对人类进行身心双重冒犯。   鉴于多做解释对方也听不懂,费薄林在认命之后直接给温伏下达了指定:“吹风机在洗漱台下的柜子里,吹完头发去房间睡觉。”   收到指令的机器人温伏转身离开。   家里只有一个卧室,并且不大,仅够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以及挤在床尾的衣柜。   费薄林的家很小,加上阳台也就六十来个平方,比起温伏之前寄居的“根据地”甚至更加家徒四壁,所有的家具都是仅仅够用的地步,连一个电视机也没有。只是他日子过得精打细算,也很会整理收拾,家里永远整洁干净——大到冰箱电器,小到剪刀抹布,每一件物品都井然有地收纳在似乎刚好适合放置的地方,一丝空间都没有浪费。   房子虽小,生活起来却什么都不缺。   于是当有些强迫症的费薄林回到卫生间,看到使用完以后就被丢在洗漱台,插头也不拔、电线也没收的吹风机时,他心如死灰地清理完战场,冷着脸洗漱,冷着脸换好衣服,冷着脸去阳台把温伏的衣服从洗衣机拿出来晾好后,走到房间,一来就见到温伏整个人躺在床上最中间的位置,四肢摊开呈大字型,像个海星一样占据了本就不大的整张床,正仰头对着天花板发呆。   费薄林揉揉鼻梁:“你又在做什么?”   温伏闻言,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忽然闪到最内侧靠墙的位置,一下坐起来:“床是热的。”   费薄林当然知道床是热的,他在温伏洗澡的当儿就提前开了电热毯,这样足以保证要睡觉时一上床就很暖和。   “我知道。”费薄林到床边坐下,“我是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温伏盘着腿,把自己在床上的占地范围缩到最小。   在他的认知里,睡觉的地方是绝对的私人领域,他入侵了费薄林最后的空间,却给不出同样的条件交换,理应只要一个最小的角落就够了。   温伏认真地回答费薄林的问题:“保暖。”   费薄林竟然鬼使神差地听懂了温伏的解释。   ——温伏不清楚床为什么是热的,但是温伏认为应该保证在费薄林到来之前,被窝不能冷下去。   而他唯一能掌握的方法就是用身体暖床。   所以在费薄林洗澡的时间里,他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让身体尽可能占据多的空间,以为那样被窝才能一直保持温度。   好像之前乱洗衣服乱丢吹风机的事也没那么让人生气了。   费薄林今晚的心情坐完一趟过山车后,在温伏说完“保暖”两个字时彻底回归平静。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示意温伏:“睡吧。”   温伏靠墙倒下,睡在离费薄林最远的地方,后背严丝合缝贴在墙上,闭眼就睡。   费薄林瞧了瞧两个人之间空出来的一大截空被子,无奈道:“可以睡过来。”   温伏一听,从侧躺改为了平躺。   费薄林的被子很香,枕头也很香,没有他以前住的老房子里那股夹杂着灰尘的发霉的陈旧气味。   温伏闭着眼,把被子往上拉,拉到自己的脸上,盖住口鼻,闻着被子上的淡淡清香入睡。   费薄林一扭头,给他把被子扯下来。   别待会儿憋出毛病。   温伏睡着睡着,再次把被子扯上去。   费薄林睡到半夜睁开眼,又去给温伏扯被子。   刚扯下去没多久,温伏再次把被子往上盖。   费薄林扯,温伏盖。   盖完费薄林又扯,温伏又盖。   盖着盖着,温伏嗅到那股清香来自旁边的人,于是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往费薄林身上钻。   不记得是哪一次,费薄林从睡梦中睁眼,怀里突然多了个毛脑袋,头发多得找不到脸,不知道温伏把自己朝哪个方向埋去了。   于是费薄林的任务从扯被子变成了扯人。   温伏一钻过来,他就把人扯出去。   只要钻他怀里,他就把人扯到枕头上。   一夜扯下来,费薄林熬了俩大黑眼圈。   温伏呼呼大睡,分不清东南西北。   第二天费薄林一起床,温伏凭本能就钻到他睡的位置上去了,嗅嗅枕头,嗅嗅被子,把头埋进铺盖里。   费薄林最后一次给温伏把被子扯下来,套上外套,去卫生间洗漱。   等温伏被一阵香气勾醒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   费薄林的生物钟是六点半,周末会允许自己多睡半个小时,昨夜因为温伏的缘故没睡好,他躺到了七点半才起床做早餐。   由于前一晚的夜宵被半路打劫,费薄林早晨毅然决然又煮了两碗,说什么也要吃上这碗面。   面刚捞进碗里端出去,费薄林就看见昨天的塑料凳上坐着一只温伏,全身上下就穿着费薄林给他的那套保暖衣,细胳膊细腿地盘在凳子上,头发乱得到处横飞,显然还没睡醒,揉揉眼睛,半梦半醒地看着费薄林。   准确地说,是费薄林手里那碗面。   人虽然没醒,但是食欲醒了。   野生的流浪猫可怕得很,坚决不错过每一口饭。   费薄林边走过去边问:“洗脸刷牙了吗?”   温伏呆滞地点点头——长时间神经紧绷,突然睡了很舒服的一觉,人往往更容易没精神。   费薄林看他一张脸上干干净净的,确实像洗漱过了没错,便把面往温伏面前递。   眼看着刚要放下,温伏都准备伸手拿筷子了,费薄林又把碗端起来。   温伏跟着面碗的移动仰起头。   接着就是两个人漫长的对视。   费薄林似乎在等待着温伏做点什么。   温伏睁着俩黑眼珠子直挺挺地瞅他。   费薄林:“……”   温伏:“……”   费薄林:“……”   温伏:“……”   费薄林:“……”   温伏:“……”   费薄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怎么能指望温伏主动开口,简直异想天开。   他举着碗教他:“说谢谢。”   温伏看看碗又看看费薄林,眨了眨眼,木讷又小声地说:“谢谢。”   看起来并没有不愿意,只是纯粹不知道应该这样。   费薄林刚要把碗往下递,又轻轻抬起来:“每一口都慢慢吃。”   温伏点头。   碗终于放到了温伏面前。   他拿着筷子先往下抄,果不其然铺了满满一层肉臊。费薄林炒的肉臊很香,焦黄的肉末里夹的是芽菜和碎豆腐干,偶尔有一两颗香料,都是煸得很干之后放进嘴里只剩脆香的味道。   把臊子面和过后,温伏挑起一大筷子,筷子上每一根面条上都裹着肉末,他正要张大嘴,想起费薄林还在旁边看着,陡然放下大半筷子的面,留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费薄林抱着胳膊守着他吃了两口,看他确实听话,转身去给他找了件棉衣披上,又去厨房煎蛋。   蛋是用烧得滚烫的热油煎的,先搅拌过鸡蛋后,再拿一个大的漏勺,把漏勺放在油锅上方,蛋慢慢倒进漏勺里,蛋液顺着漏勺的每一个孔从高处落入油锅,进锅就能起泡。等蛋液全部漏完,一个金黄焦脆的炸蛋就在锅里成型了。   虽然耗费时间,但是这样的蛋饼浸到面条的汤汁里很吸味。   费薄林觉得温伏应该没吃过。   对方今天既然很听话,那奖励一个好吃的炸蛋也是应该的。   炸到一半,蛋的香味从厨房飘到客厅。那会儿温伏正趁费薄林不在,使劲埋头狂吃面条,闻到煎蛋的气味几乎下意识转头看向厨房,偷偷咽了口唾沫,顺着香气嗅了嗅,又嗅了嗅,才回头去接着吃面。   没多久费薄林端着一个大炸蛋出来,用筷子赶到温伏碗里。   见温伏对着蛋发愣,他又教他:“把蛋翻到底下,在汤里泡一会儿更好吃。”   温伏不懂,费薄林将就着手里那双没吃过的筷子给温伏翻了蛋。   再端着自己那碗面出来时,温伏探头探脑往他碗里瞅。   “看什么?”费薄林问,“不够吃?”   温伏摇头,伸直了脖子,眼睛还是盯着他的碗。   费薄林忙活一早上,这会儿也随便了,把面挑起来又分了温伏一筷子以后就不再管,只自己低头慢慢吃。   温伏看清他的碗底,终于开口:“你的呢?”   “什么?”   “蛋。”   费薄林头也不抬:“我不想吃。”   昨晚吃过了一个水煮蛋,今早对此没太有食欲,所以只煎了一个,给温伏吃。   温伏看着碗,隐约间好像明白自己碗里这个蛋是费薄林专门给他煎的。   上一次有这样的待遇大概是十几年前。   那个叫妈妈的人还在的时候。   只是对方的面容早在十几年的颠沛流离中模糊了。   温伏来不及在回忆里检索,费薄林忽然说:“蛋可以吃了。”   温伏机械地把蛋抄出来咬了一口,蓦地眼前一亮。   费薄林观察他的反应,果然没在意料之外,遂垂下眼抿嘴偷笑了一下——温伏双目一亮的神情,不管看几次都像在看动画片。   也就两秒的时间,他笑完再抬起眼,就发现整个蛋都塞进了温伏的嘴里。   即便两边脸都撑得鼓起来,温伏也没让一滴汤汁从嘴角流出去。   费薄林:“……”   “慢慢吃”三个字,在温伏那里简直是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啊。    第30章 30   吃完饭温伏又发起了呆,像是在琢磨什么事儿。   费薄林想起上个周班群里关于运动会的讨论,后来谢一宁返校一瞅着温伏来班上就把人拉到阳台嘀嘀咕咕,当时费薄林坐在座位上,只看见温伏侧着脸,双眼盯着谢一宁不停张合的嘴皮子一眨不眨,生怕错过对方一句话,然后就是点头,点头,再点头。   等谢一宁放了温伏,再自个儿回到组里,一坐下就喜滋滋说:“这个哆来咪看着不好相处,其实蛮好说话的嘛。”   苏昊然闻言扭过头:“他说什么?”   “他没说什么啊,”谢一宁听到预备铃,把笔袋拿出来,里头装了五颜六色一堆做笔记的萤光笔,“我就让他参加运动会项目,本来还怕他不答应来着,先跟他好说歹说一堆,结果让他参加哪个他都同意。”   苏昊然问:“那你给他报了哪个?”   “五十和一千。”谢一宁说,“个子瘦点跑得快。”   说是这么说,不过温伏看起来一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子,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没人指望他能跑多快,报上去也就是凑个数。   吃过早饭费薄林要去开店,家里没有取暖器,呆久了难免会着凉,他犹豫了一下,问温伏:“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店里?”   温伏抬头,显然又没听出他的良苦用心,直接问他:“你想我去吗?”   费薄林:“……”   费薄林抓狂。   他才不是“想”他去!   他只是觉得家里很冷,呆久了会冻着而已!   ……算了。   他看着温伏直愣愣的目光,冷冷道:“所以你去不去?”   温伏问:“有牛奶吗?”   费薄林在心里冷笑。   还讲上条件了,真以为他很巴不得他去吗?   于是他说:   “有。”   温伏立马起身跟在他后面。   楼梯道很窄,两个男生无法并排走,费薄林拿着钥匙在前面,先遇到了去街角买包子回家的吴姨。   “薄林,又去开门啦?”   费薄林温和一笑:“是的吴姨。”   吴姨停在他面前:“来,吃个包子。”   “不用了吴姨,”费薄林拒绝,“我吃过早饭了。”   “吃个嘛,不占肚子的。”   “真的不用。”   “吃个嘛。”   吴姨拉着口袋,见费薄林不要,目光移到温伏身上。   温伏穿着费薄林的黑色旧棉衣和牛仔裤,裤子有些长,费薄林给他卷起了两截,两条裤管空空大大的。   衣服的领子拉得很高,温伏低垂着眼,看着脚下楼梯,下半张脸几乎埋进衣领里,一言不发,使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吴姨看温伏不回她眼神,又笑着问费薄林:“同学噶?”   费薄林点头。   吴姨赶忙把包子口袋往温伏面前递:“来来来吃包子。”   费薄林抬手拦住:“真的不用了吴姨,我们吃过了。”   他不要吴姨的包子是客气,但费薄林很清楚,如果自己不阻止温伏,对方很有可能真的把吴姨的包子吃完。   温伏没吭声,也没抬头,像个孤僻小孩站在费薄林的影子里。   吴姨笑眯眯跟他们告别上楼,他们也接着往下走。   走到楼梯转角处时,温伏悄悄抬头看了头顶上吴姨的包子一眼。   小卖部就在单元楼下,费薄林开门进去,先开了取暖器,就去货架给温伏拿牛奶。   温伏得到了牛奶,站在墙边咕噜咕噜地吸。   费薄林搬了个塑料凳子,把取暖器提出来:“坐过来。”   温伏看了看取暖器,坐到费薄林旁边,试着把手放在上边。   “冷就靠近点。”费薄林瞧他坐得远,把取暖器又提朝温伏的方向,“下边按钮往左是降温,右是升温,记住了吗?”   温伏叼着吸管点头。   该交代的交代完了,费薄林不再管他,拿出一本五三刷物理。   温伏的练习册不在这儿,他所有课本都放在教室,为了防止意外,他平时从不带任何课本回到寄居的房子里去,怕的就是像出现昨晚那样一时回不去的情况。   看着费薄林做题,他也想做。除了学校分发的练习册外,他自费买的书很少,因为要省下钱生活。五三或衡水模拟之类的书虽然题好,但实在是贵,温伏基本没买过。   也就是上周刚转来的时候,他在校门口书店看了一套江苏模拟卷,磨磨蹭蹭看了很久,老板要关门时他的题还没算完,干脆狠下心买了一本。   温伏不动声色挪了挪凳子,坐到费薄林的右手边,把胳膊靠在收银台的侧方,下巴放在手上,安静地看着费薄林做题。   看着看着,温伏就自己做起来。   他没有笔,也没有草稿纸,只能在心里默算,指尖有意无意地在桌上划动,替他进行着无声的笔算。   没做几道题,温伏默算出声,引起了费薄林的注意。   费薄林停下笔,刚转头看向温伏,对方就立马坐起来,一副茫然神色,仿佛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费薄林一头雾水,转回去接着做题。   一低头,温伏又凑过来。   费薄林抬头,温伏立马坐正。   再低头,温伏的脑袋又过来了。   费薄林放下笔:“你是不是想一起做?”   温伏双手撑在凳子上,眨眨眼,没有说想,也没说不想。   ——那就是想。   费薄林一边感慨于自己一晚上的时间就把温伏的心思摸得那么清楚,一边撕下几页草稿纸,又拿出一本课本垫在纸下,最后掏了支中性笔递给温伏:“坐过来。”   取暖器提到费薄林脚边,温伏挨着他并列坐在收银台后方,两个人一块儿做了一上午的题,中间来来往往有不少买东西的客人,费薄林结账的时间里,温伏从头慢慢赶上了费薄林做题的进度。   最后对答案,温伏选对了选择压轴,费薄林做对了大题压轴。看完解析费薄林不知想到什么,问温伏:“你这次期中考成绩是多少?”   温伏说:“不知道。”   “不知道?”   这次的期中考是全市联考,批卷批得慢些,纸质成绩单要下个周运动会结束才发,但其实这周五就已经可以在网上查成绩了。   费薄林反应过来,温伏没有手机,似乎QQ也不在班群里,自然不知道可以查成绩的消息。   他拿出手机登陆学校网站:“你学号是多少?”   “201202412519。”   费薄林输入温伏的学号,用初始密码“123555”登陆进去,果然温伏一次也没上过网站,连密码都没改。   他点到查询成绩那一栏,选择了“高二上学年”,网站刷新,温伏的成绩表格映入眼帘。   这次的测试很难,全校自划理科一本线也才刚到五百分,翰阳部平均分580,整个学校能上六百的屈指可数。   温伏的成绩可谓跌宕起伏。   理综:255;数学:143;英语:122;语文:85;总分:587;班级名次:2;校园名次:145。   费薄林:“……”   这是什么断崖式偏科大王。   他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成绩——费薄林的语文比温伏高了近50分,总分也才超过温伏45分而已。   如果温伏不偏科,那将会是一个足以在翰阳部都处于上层的分数。   而当事人温伏神色平静,似乎对自己的偏科相当习以为常。   手里的牛奶盒子早就喝空了,温伏舍不得扔,查成绩的时候拿着牛奶有一口没一口地咬吸管,时不时吸一声,吸得空盒子呼噜噜地响。   费薄林问:“看完了吗?”   温伏点点头。   “那我退出了。”   温伏刚同意,费薄林正要退出官网,忽然在界面停顿了一秒:“你要不要改个密码?”   “密码?”   “初始密码123555,一般人都会改一下,免得被别人登陆了。”费薄林说,“你最好改一下。”   温伏问:“怎么改?”   费薄林张了张嘴,选择了温伏改密码最便利的方式:“我来吧。”   “新密码改什么?”他问。   温伏不知道,于是反问:“你的是什么?”   费薄林沉默。   哪有人这么直白问别人密码的?!   他叹了口气,再次耐心解释:“密码之所以叫密码,就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东西。”   温伏想了想,质疑道:“可是你也问我的。”   费薄林:“……”   这点逻辑根本难不倒小猫咪!   虽然二人问彼此密码的前提根本不一样,但费薄林竟然无法反驳。   “950819,我生日。”费薄林认栽坦白,“想好你的了吗?”   温伏照葫芦画瓢:“950025。”   费薄林给他改了,改完才反应过来:“这是你生日?”   温伏没否认。   1025……   这不就是温伏第一次来店里买泡面和火腿肠,还在巷子里把他撞倒那天?   费薄林问:“那天是你生日?”   所以才会舍得来小卖部,买泡面和火腿肠这种平时认为贵的东西庆祝自己的生日?   温伏不置可否。   费薄林把他手里的牛奶盒拿走丢进垃圾桶:“想喝再去拿一瓶。”   温伏当即起来去拿了。   他拿牛奶的当儿,费薄林从抽屉里抽出五十块钱,叮嘱温伏:“我去隔壁菜市场买菜,你就在这儿,要是有人来买东西,拿扫描仪扫条码,找补的钱在抽屉里。听到了吗?”   温伏声音又小又呆,但大概由于能再喝一盒牛奶所以心情不错,竟还故意拖长了回应他:“哦——”   临近中午的菜市场还算热闹,虽然最新鲜的菜差不多都被挑完了,但费薄林找找还是有很不错的。   他心里对温伏的饭量并不是很有底,便特意多买了一倍肉,回家的途中经过吴姨常去的包子店时又去排队买了六个包子和四个糖油花卷,想着吃不完留到明天早上也能吃。   回到小卖部他把包子和花卷放到桌上,跟温伏说:“我回去做饭,待会儿给你送来,你要是饿了就先吃包子——别吃太撑,免得吃不下饭。”   温伏鼻尖一动,嗅了嗅包子,一下子辨认出那是今早自己想吃没吃成的。   费薄林在下楼梯的时候早就捕捉到了他看向吴姨手里的那一眼,买菜时留心包子铺还开没开门,看见还没收摊,就给他买了。   热腾腾的小笼包还冒着气,温伏直接伸手拿了一个,刚想一口塞嘴里,突然感受到头顶两道审视的目光。   他觑了觑费薄林的眼神,低下头,手里的包子一口只咬掉半个。   接着眼睛又睁圆了。   包子是芽菜馅儿的,里头的肉半肥瘦,蒸得晶亮,一口咬开就有卤香的汁水顺着流出来。   费薄林没忍住还是笑了笑,这家包子店他吃了快十年,远近闻名,他知道好吃,但温伏未免表现得它太好吃了些。   又嘱咐了一遍不要吃得太饱后,费薄林提着菜回家做饭。   前脚他刚走,后脚温伏左右开弓,一口一个,五分钟解决完了五个包子。   最后一个摆在面前,温伏盯了很久,内心挣扎过后,决定给费薄林留下。   接着他转向那四个糖油花卷。   这家的花卷也是掌心大小一个,用料很足,分了三层,每层下面都是薄薄的带着甜味的晶状油脂,糖的用料恰到好处,馒头的部分发酵得松软,裹着糖油入口即化。   温伏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甜食,一个不注意,花卷全进了肚。   最后他对着剩下的唯一一个包子陷入沉思。   不小心就给费薄林只剩了一个,迟钝如温伏,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太好。   他不知道这全都是费薄林专门给他买的,对方并不喜欢在早餐以外的时间里吃这些面食。   所以当费薄林提着两份分好的盒饭回来时,看到的正是面对一个包子如临大敌的温伏。   费薄林欣慰:叫他不要吃太饱,他还知道剩一个,看来挺听话的。   紧接着温伏察觉到他的靠近,视线投过来时,一秒精准定位到他手里的饭盒。   ……费薄林忽然感觉自己像出门捕猎的猫主子,每次到温伏面前都带着全新的口粮。    第31章 31   午饭是莴笋炒肉、仔姜牛肉丝和小白菜,费薄林还拿豌豆尖煮了个蛋汤。以往自己吃饭他只做两个菜,今天多了个温伏,就多做了些。   为了防止温伏眼睛里长出钩子,费薄林第一时间把饭菜摆好,并且把两盘肉菜挪到温伏面前。   筷子递到温伏面前的时候,温伏伸手要拿,费薄林又往回收。   温伏愣了愣,看看费薄林的神色,思考了一下,然后小声而快速地说:“……谢谢。”   随即如愿拿到筷子。   端起碗了,温伏又不动。   费薄林瞧他眼珠子在四个菜中间来回转,沉默一瞬,从饭盒底部掏出一个舀汤的勺子,分别夹了一筷子莴笋、一筷子肉片、一筷子牛肉丝、一筷子白菜和一筷子鸡蛋堆到勺子里,又夹了一筷子米饭在上面,拿给温伏:“你可以四个菜一口吃。”   温伏盯着勺子,突然张大嘴,就着费薄林的手一口把勺子包进嘴里。   费薄林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温伏把脑袋伸过来吃自己手里的饭,漆黑蓬松的头顶对着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低头进食,睫毛乌长而低垂,吃得两腮若隐若现地鼓动。吃完还在勺子上舔了舔。   把最后一粒米舔干净,温伏抬头看向他,仿佛在等他投喂第二口。   他捏着勺子的指尖微微一紧,错开目光,把勺子送过去:“自己弄。”   温伏接过勺子,依葫芦画瓢照着费薄林的手法给自己弄了一勺子饭菜,吃了几口以后,若有所思地凝视自己的碗,接着把先前步骤里所有的菜量加倍夹到碗里,矮下身,趴到桌上,把嘴凑到碗边张大,跟个小山洞似的,用勺子把饭菜一口气赶到嘴里。   一口更比六口强。   小半碗饭没了。   正要来 第二回,费薄林看不下去,拎着他的衣领让他坐起来:“好好吃饭。”   太没吃相了。   温伏嚼着饭菜,并不觉得自己在胡乱吃饭,不过费薄林既然说了,他纵使不理解,还是听话没有再做。   他吃得快,费薄林一时忘了叮嘱慢慢吃,几个抬头,温伏碗里的饭就扫荡得一干二净。   “没吃饱就把包子给吃了。”   温伏如愿以偿,吃了最后一个包子。   看到这一幕,费薄林的感受有些难以言喻。   今天的饭他特意多蒸了很多,分饭时也把大部分都给了温伏,但温伏的胃似乎真的是个无底洞。   他迟疑片刻,问:“还要吗?”   温伏说:“还有吗?”   费薄林打算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米饭给他:“我的分你。”   温伏摇头:“不吃了。”   他无意霸占费薄林的口粮。   “真的不需要?”   “不要。”   他态度坚决,费薄林便不再多说,只加快速度吃完了饭,问道:“你要不要回去睡午觉?”   温伏:“午觉?”   费薄林瞧他又像没反应过来,直接关了取暖器,边收拾饭盒边说:“你先把保温盒提上去,我把店关了就来——给,钥匙,房子在六楼,知道是哪一户吗?”   温伏拿着钥匙点点头。   费薄林给他饭盒:“回去吧。”   温伏一溜烟儿跑了。   等费薄林清点了账单关店回去时,温伏正老老实实坐在客厅凳子上。   费薄林没让他上床,他就不上。   考虑到房间的电热毯还没开,才吃完饭就躺下也不好,费薄林没催他,先去房间开了电热毯。再准备去厨房洗碗时,发现水池子和灶台上到处溅着水,温伏提回来的保温饭盒全都洗过了——自然是对方洗的。   费薄林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上前随便拿起一格保温盒,伸出手指在盒子内摸了一圈。   全是油。   费薄林:“……”   温伏果然连洗碗都洗得一塌糊涂。   只能放热水和洗洁精再洗一遍。   费薄林卷起袖子,余光瞥到厨房门外,瞧见温伏正扒着门框看他。   他头也不回,放着热水,权当跟温伏闲聊:“你以前住在那里,也是这么洗碗?”   温伏点头。   水声哗哗地响,费薄林刚要感慨不知道温伏弄脏了人家家里多少碗时,忽想起那晚温伏煮的清汤寡水的面糊糊。   他停下动作转头:“你做饭都不用油?”   温伏不晓得该点头还是摇头,于是解释:“会被发现。”   费薄林怔了两三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寻常外出打工的人,对留在家里的米、面、纸巾、洗衣粉的剩余常常不会有准确的记忆,如果出门的时间长一些,回家以后这些东西少了也不会明显察觉,但对于比较重要的消耗品,比如菜籽油——尤其住在杂乱城中村的人,许多户人家做饭的菜籽油是自己找店榨的,用透明的油桶装着,一旦总量有所减少,很容易被发现。   所以温伏寄居在别人家里从来不用油。   同样还有家里的燃气费。   人们生活里到处都要用电,几时电费用完了也不会刻意去追究,可燃气费不一样,一天做饭的时间就那么一会儿,交了费能使用的天数基本固定,户主只要回家,燃气费没得太快就会引起怀疑。   这也是那天费薄林跟着温伏回去,明明有灶台,却只看到温伏用电磁炉煮面的原因。   费薄林垂头洗着碗,一言不发。   静默了长达半分钟后,他低声说:“床暖和了,去睡觉吧。不用给我占床,被子不会冷的。”   温伏听了,麻溜跑去睡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床上睡过午觉,只要读书,中午都是留在教室,去食堂吃完最便宜的一菜一饭,实在困了就在课桌上趴一会儿。   费薄林收拾完厨房去房间时,离温伏进来不过五六分钟。   对方已经在被窝里蒙头大睡,还伸了一只脚出来。   这分明是给热的。   他觉得奇怪,手伸进被子,里面的温度不算高;再到床头看温伏,汗水都把温伏额前的发梢打湿了。   费薄林掀开被子,表情一黑:温伏没脱棉衣。   他叹了口气,解开温伏棉衣的扣子和拉链,放轻动作准备帮温伏脱下来时,温伏忽然睁眼了。   大概是还没完全醒过来,骤然撞见自己面前笼着个人,温伏脑子一顿,猛地挣开费薄林,抱着脑袋躲到角落里。   房间里突然寂静下来。   过了几秒,温伏躲在自己胳膊后面眨眨眼,放下胳膊去看床边站着的人。   费薄林叉着腰,寒着脸,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不耐。   他抠了抠墙,磨磨蹭蹭想往费薄林那边挪。   费薄林背过去解外套:“自己把棉衣脱了再睡。”   身后安静片刻,传出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再转过身,温伏安安静静躺在被子里,两眼直勾勾看他,一瞅他转过来,就把目光移开了。   迟钝如小猫咪,也察觉到他好像不高兴。   费薄林不多说,随手关了电热毯,胳膊伸过去摸摸温伏另一边肩膀,确定对方盖好被子后,闭上眼:“睡吧。”   下午起床时费薄林给温伏洗了个苹果。   苹果很脆很甜,在温伏手里不到两分钟就剩个核,连从家到小卖部的时间都用不到。   两个人正往店门走,温伏开口:“我要出去。”   费薄林脚下一顿:“去哪儿?”   温伏说:“回那里。”   费薄林皱眉:“回那儿做什么?”   前天晚上才被发现入室,户主报没报警另说,附近的人最近肯定都在警惕,温伏现在回去,一不小心就会引起邻居的注意。   “拿东西。”   费薄林问:“拿什么?”   他问一句温伏答一句:“衣服。”   费薄林:“衣服我有。”   现在身上穿的不就是他的?   温伏说:“还有校服。”   周一的运动会开幕式要走方阵,每个班都必须穿校服,温伏一提,费薄林就想起来了。   “可现在是白天。”费薄林说。   这种事情,要去也该晚上去。白天太明显了。   温伏垂下眼:“晚上你要睡觉。”   他当然知道晚上去最合适,但周日晚是要上晚自习的,上完晚自习再去偷回衣服,回来敲门会吵到费薄林。   而且那时候费薄林也不一定愿意再让他进门。   偶尔收留他一天可以,没有人会愿意长时间收留一个白吃白喝的人。   温伏再不懂人情世故也明白这点。   他现在是能赖一天就赖一天,不给费薄林夜里把他单独关在门外的机会,厚着脸皮赖到对方赶他走之前先找好下一个落脚点。   天阴沉沉的,戎州一入冬就很难出太阳。   费薄林看了看天上的雾霾,说:“晚上我陪你去吧。多一个人,可以给你照应。”   -   是夜,学校每间教室灯火通明,教学区内寂静无声。   十点半的晚自习下课铃一打,整个校区顿时恢复生机,几乎所有的住校生都收拾书包往宿舍走,每一层楼道都弥漫着大同小异的嘈杂声。   费薄林和温伏隔着一条过道坐在课桌前,各自刷着老师发的模拟卷——运动会三天,没有一个老师会放过这个让学生得闲就刷题的机会,各科练习试卷发到每个人手上大大小小总共六七张。   直到陆陆续续人都走光了,教室时钟指针走到近十一点,费薄林停下笔,收好试卷:“走吧。”   温伏正做到英语周报最后的改错和作文,听见费薄林开口,脚都往外迈了,眼睛还盯着灰扑扑的报纸。   费薄林知道他没有把作业带回家的习惯,但那是因为温伏以前的条件不允许,现在不一样了。   他问:“要不要把卷子装到我包里带回去做?”   温伏这才停止做题,转向费薄林,确认对方是认真的语气后,连点了两下头,把卷子折进费薄林的书包。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吹了一路冷风,踏入戎州大桥下的那片城中村。   这个地方的建筑密度虽然高,但好处是住户基本都是租房客,大多不认识彼此,因此对周围的环境比较冷漠。   进入深夜,除了偶尔一两个出门上夜班或下班回来的人,到处都没动静。   他们站在温伏上个周还天天来睡觉的房屋前,发现门已经上了锁,而那扇被温伏打碎的窗户虽然没重新安上,但早就贴好了封条。   看来户主并没有回来,只是托别人帮忙换了锁,兴许之前也报过警,好在温伏住在这里的期间没有翻过屋子里的衣柜,更没偷过一分钱,每天只是回来掀开被子睡觉,偶尔饿得不行了才悄悄煮一碗面,每天出门前还知道把杯子和碗上的指纹洗掉,警察来后没有发现贵重物品失窃也就走了。   亏得这里来人的当天温伏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衣服和那个破箱子都塞回了床底,今晚翻窗进去后他直奔卧室,费薄林则在外面重新把封条贴回去,同时给他放风。   正当温伏蹲在床下使劲去够箱子时,隔壁一栋楼上不知打哪儿照过来一截手电筒的光,晃得费薄林直闭眼睛。   一道本地口音的中年女声隔着楼层冲他喊:“谁啊?!谁在那里?!又来偷东西了!”   费薄林心道不好,先朝屋子里喊:“快拿了衣服走!去后面,别过来!”   屋门前还有一道半人高的阳台,拿白瓷砖砌的,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撑着阳台,两腿一跨地翻过去,几大步跑到房子后方窗台下,对温伏说:“快出来!”   那个女人还在喊:“不要跑!欸偷东西啦!”   很快周围起了骚动,温伏听到楼上有窗户和门打开的响动,四周的住户也出来了。   箱子是拿不走了,温伏把里头仅剩的两件衣服和一双鞋子一卷,几步跑到后方的房间,那里像是仓库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总之堆积了许多陈旧的家具和器械,窗户也建得非常高。   楼道里传来几道沉重的脚步声,一听就是附近的男人过来了。   温伏抱着衣物踏上窗下的桌子,再奋力一跃,抓住窗户边缘,飞快地爬上窗台。   太高了。   窗户甚至到了费薄林的头顶。   屋外的脚步越来越近,温伏试探了几次都没能往下跳,费薄林见状直接背过身,站在温伏下方:“坐上来,快!”   温伏一跳,坐到费薄林双肩上。   同时屋门破开,一道粗犷的声线从客厅传过来:“不许跑!站住!”   费薄林握着温伏膝盖就往前冲。   他用上了自己去年跑三千米的速度和耐力,不知疲惫地一径跑出城中村,回家的方向也顾不得了,毕竟被人抓到去派出所可不是开玩笑的。   大路上最黑的地方在右边,费薄林朝着那个方向撒丫子地跑,寒风呼啦啦刮在脸上,头顶掠过一盏又一盏路灯,他肩后背着书包,肩上背着温伏,呼吸很快变得沉重而滚烫。   不知道跑了多久,所有的声音都远了,月光也被甩在身后,费薄林敏锐地瞥见前方一处小巷子,脚步一转,闪了进去。   随即靠在墙上疯狂地喘气。   空空荡荡的巷子黑漆漆看不见路,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费薄林休息够了,思绪渐渐回来,慢慢平复了呼吸。   肩上的人喘得比他还急还重,一声粗过一声,大有还要喘很久的架势。   费薄林听了好一会儿,仰头看向温伏,无语道:“你喘什么气?”   背着人和包跑了一路的分明是他好吗?!   温伏闻言一愣,喘息戛然而止。   好像确实不累。   他一路坐在费薄林肩上来着。   --------------------   小猫咪:斯米马赛老公酱,瓦达西一不小心成了氛围组思密达    第32章 32   人一尴尬就会变得很忙。   温伏左看右看,突然把手伸到后下方,提起费薄林的书包:“这样会不会轻松点?”   费薄林:“……”   费薄林:“你不如试试从我身上下来。”   “哦。”   温伏麻溜地从他身上爬下来。   ……果然轻松了很多。   费薄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他把温伏拽到身后,自己从巷子口探出上半身,四处环视一周,确认没人追过来后,再拉着温伏走出去。   本就不算繁华的片区到了深夜可谓空无一人。   两个人慢慢走了一会儿,费薄林到一块公交指示牌前停下,辨认出自己现在所处的方位和街道,再凭记忆带着温伏抄近道回了家。   到家后他一刻也没闲着,先是从书包里拿出下午上学路上经过药店顺手给温伏买的消肿喷雾,给温伏喷了以后就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正要催温伏去洗,就看见温伏蹲在客厅沙发面前,对着那几件从房子里卷走的衣服翻来覆去地找东西。   “找什么?”费薄林边擦头发边过去问。   温伏一身脏兮兮的,早前在房子里又是摸箱子又是爬窗,眼下整个人哪里都灰不溜秋:“书包没拿回来。”   费薄林:“书包?——噢,那个吗。”   他想起温伏是有个书包来着,就在转学来班上的第一天。当时温伏早自习从后门进班里,先在他隔道旁边坐下,然后就从书包里拿书出来了。   那个书包费薄林有印象,是个非常大、非常旧的牛仔帆布包,整个包比温伏上半身还宽,底部也下垂得很长,一眼就能看出是早被撑得变了形的样子。   现在想想,大抵是温伏平日里不止拿那个包装书,可能某些特殊情况下会在包里背着自己全部家当到处跑,比如今晚,他又孤身一人的话。   “没拿回来就算了。”费薄林抓着他胳膊把人扶起来,“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了。”   温伏顺势起身,一抬眼就看见费薄林的脸。   此时费薄林才洗完澡出来,外头比浴室冷得多,就这会子功夫他的脸便不再红润,单单地白了下来,又因为才洗完澡,下巴上那道才拆线不久的疤分外明显。   温伏下意识伸出指尖去摸费薄林的下巴。   费薄林看出他的意图,没有躲,甚至故意往后仰了仰,让温伏的手挨在那道伤口上。   温伏的手指沿着伤口慢慢摩挲,盯着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费薄林刚想问“好摸吗,你撞的”,就听温伏缓缓道:“……啊。”   温伏把手拿开,费薄林的下巴上立马黑了一块。   温伏的手太脏了,全是灰。   费薄林黑着脸把他拎到卫生间,咬着牙根说:“快点给我洗澡。”   他忘了温伏是很喜欢在这里洗澡的,于是对方在里边磨磨蹭蹭大半个小时后,费薄林又亲自去敲门:“再不出来没面吃了。”   一分钟后,温伏换洗完毕摸到厨房门口,费薄林正在涮锅,头都没回就知道温伏来了:“面在桌上,吃完吹头,洗漱睡觉——先去把沙发上的外套穿上。”   温伏一秒消失在门外。   正当温伏头顶上搭着个毛巾吃完最后一口费薄林自制的豌杂面时,他的后衣领子又被揪起来。   费薄林一手抱着一盆拧过的衣服,一手拎着温伏到阳台上:“过来看着我。”   阳台昏暗的灯泡被揿开,照着盆里被温伏洗得全是泡沫的衣物。   费薄林先是把深色外套和保暖衣放进洗衣机,转头对温伏说:“大件衣服放这里洗,深色和深色洗,浅色和浅色洗——分得清深色和浅色吗?”   温伏点头。   费薄林又依次在洗衣机上按下开关和程序启动:“倒完洗衣粉就按这三个按钮,其他你不用研究——看懂了吗?”   温伏又点头。   费薄林转向盆里的被分隔开的袜子和内裤,先拿起温伏的袜子,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把袜子摊开,从头到尾,每一处有泡沫的地方都冲着水细细搓洗一遍:“小件的要这么洗,把泡沫冲干净,不然晾了取下来穿着会很硬,明白了吗?”   温伏还是懵里懵懂地点头。   费薄林把另外一只袜子递给他:“洗给我看。”   温伏照着费薄林的手法把袜子搓干净。   费薄林见洗得差不多了,将袜子拿过去晾上晾衣杆,转头看见温伏弯着腰,埋在洗手池前,正一脸认真地搓自己的内裤。   他心里好笑,无声翘了翘嘴角:还挺自觉嘛。   校服明天早上就要穿,来不及再洗一次,好在只是沾了灰,费薄林用帕子擦过以后,基本跟新的没差别。   至于温伏另一件远看没什么问题,近看全是陈年污渍的卫衣,费薄林认为不要也罢。   不过他还是没丢,只是折起来放在了衣柜不常用的位置。   一通折腾过后,两个人一点睡觉,六点起床,第二天早上一起睡眼惺忪地挤在卫生间洗脸刷牙,费薄林上学路上还没忘记给谢一宁她们几个带早饭。   温伏在早餐摊子前晕头转向地跟着费薄林走来走去,最后被费薄林一把抓住:“你先去教室,看看谢一宁有没有什么要让你准备的。”   运动会第一天上午的比赛项目就是男子五十米跑,不出意外温伏早上就要上场,还要在班长的陪同下,去抽签和排队拿号码牌。   一直打胡乱转的机器人温伏得到指令后,终于有目标地朝着教室前进了。   果然,朝会过后,高三和复读补习部回教学楼上课,高一高二留下走方阵,走完方阵,谢一宁和体育委员就带着温伏去抽签领牌子。   跟温伏同一场比赛的一组有六个男生,其中两个翰阳部,另外四个包括温伏都是普通班。   当谢一宁站在登记员面前说出温伏的名字时,旁边几个翰阳班的纷纷侧目。   “温伏”这个名字,早在全市联考出成绩的上个周末,就在年级里小小地出名了一把。   尤其是在翰阳部。   A部费薄林的名号已经让两个翰阳部的理科班如雷贯耳,大家认为这一级有一个意外就够了,可是偏偏这次联考,温伏这个人仿佛横空出世——五百八左右的成绩不算稀奇,但当老师拿着六班的成绩单在班上给人传阅时,所有人都傻了眼:温伏的五百八,是建立在语文只考六十七分的基础上。   据说翰阳部教学组还专门因为A部这两个学生开了一场会,具体内容是什么他们不得而知。   今天终于得见本尊,翰阳部的人忍不住来回地往温伏身上打量。   最先让人注意到的自然是他的长相,这点无可厚非,温伏的脸到了哪里都能吸引目光。他的眉眼太浓墨重彩,尤其是那双与鸦羽一般漆黑的眼睫。   不过他的神情实在冷漠,整个人的气场无比疏离,实在无法使人生出想亲近的欲望。   即便周围那么明显的目光一道道投射过来,他也只是低眼沉默,在登记簿上写完名字就跟自己的班长转身离开。   其他人很快注意到了他脚上的鞋子。   那是洗得有些脱色的、最普通的黑白帆布鞋。   穿着帆布鞋来参加五十米竞赛,不是瞧不起比赛就是瞧不起对手。   温伏听不到其他人心里所想,他穿帆布鞋的原因只有一个:另一双板鞋昨晚被费薄林刷了。   刷完两个人才反应过来今早还有一场五十米竞赛。   当时费薄林刚教完他怎么刷鞋,两个人面对面蹲在阳台上,中间放着刷鞋的盆,盆里板鞋还在水上漂着,冷风刮过阳台,头顶暗黄的灯泡忽闪忽闪,温伏的眼睛也忽闪忽闪,跟费薄林大眼瞪小眼半天,说:“我穿另一双也可以。”   费薄林把自己鞋子找了一圈,没有一双温伏合脚的,遂只能作罢。   操场循环播放着校园运动会的专属背景音,温伏回到六班场地,班委们搬了一些桌椅和体育器材占地,简易地布置了六班的休息场所。   费薄林和苏昊然负责去学校超市买放在场地的水和公共零食,没来得及赶回来看到温伏参加比赛。   后来据谢一宁的描述,比赛场景是这样的:温伏被安排在赛道最外圈,谢一宁挽着卢玉秋,俩人为了给他加油助威特意跑到赛道外最近的地方,一边给温伏打气一边告诉温伏千万不要紧张,大家没有要求他拿到一定要名次,重在参与,只要尽力就好——   话还没说完,不知裁判在哪儿吹了哨子开了枪,谢一宁最后一个字还含在嘴巴里没来得及抖落出去,就感觉眼前嗖的一下,温伏凭空消失了。   然后仿佛才来到下一秒,场上传来冠军冲过终点的哨声。   她和卢玉秋冲过去看裁判的记录仪,温伏的成绩是5秒85,破了校记录。   也就是这个时候,费薄林和苏昊然回来了。   谢一宁手里拿着自费给温伏买的能量饮料,比赛前这饮料是打算温伏跑完后送出去安慰安慰他,比赛后她打算把饮料送出去恭喜恭喜他,总之饮料还没送,一转眼温伏找不到人了。   她在田径道转了一圈回到原点才瞧见温伏就坐在六班场地的椅子里,低着头,大马金刀地吃着她买的几袋达利园法式小面包。   这东西就是个甜,一吃就上瘾。松软倒是很松软,但不管饱也不占肚子。除非吃得很多。   谢一宁走过去那会儿温伏已经吃完了两袋,几乎是一口一个的速度不带歇的。   她拿着饮料蹲在温伏面前,嘿嘿一笑:“温伏?”   温伏百忙之中抬起眼看她。   嘴里还在嚼嚼嚼。   谢一宁说:“你跑了六秒六七。”   温伏眨了一下眼。   嚼嚼嚼。   谢一宁递饮料:“恭喜啊。”   温伏加快速度嚼嚼嚼。   终于把面包咽下去了,他伸手要接饮料,碰到饮料瓶的前一秒,温伏手停了一下,小声说:“谢谢。”   谢一宁哈哈笑着起身:“不客气,慢慢吃。”   温伏不再吭声,谢一宁也不打扰他,把饮料送了,远远地见着费薄林和苏昊然正过来,她赶紧跑过去,拉着这俩,指着温伏嘀咕:“破纪录了。”   苏昊然不明就里:“什么记录?吃面包的记录?”   “不是。另一个。”谢一宁两眼放光,比了个六,“六秒六七,五十米校园记录,归咱们班了。”   “我靠!”苏昊然忍不住咧嘴,视线往温伏身上瞥,两眼放光,“他破的?”   谢一宁:“那不然呢?”   苏昊然当即要过去交兄弟。   “你干嘛呢,”谢一宁拦着他,“没看见人家一心一意在吃面包吗!”   她拉回苏昊然,又比了个八,神神秘秘地说:“吃了二十八个!”   “我靠!”苏昊然嗓门拔高了一个度。   费薄林本来也想过去看看,不过见温伏吃得确实很认真,便停在了原地。   三个人抱着胳膊默默无言地看着温伏吃完第三袋达利园小面包后又开了第四袋。   看了一会儿,谢一宁忽然问:“你们觉不觉得,温伏像一种动物。”   苏昊然好奇:“什么?”   费薄林挑了挑眉,刚想问她也觉得温伏像野猫吗,就听谢一宁说:   “饕餮。”   费薄林:“……”   苏昊然:“……”   两个人一起朝谢一宁比了个大拇指。   -   这天晚上,戎一中的贴吧炸开了锅。   首页所有活跃的用户都不断顶着有关那个“破了五十米校园记录”和“语文六十七总分五百八”的男人的帖子。   很快,贴吧某位ID为“@是一不是零”的大神为这个男人创造了一句在一中未来流传多年的神话:   马中赤兔,一中温伏。    第33章 33   一顿面包吃下来,费薄林发现,温伏一直到晚自习都没去食堂吃饭。   原来上午拼命坐在场地往嘴里塞面包就是为了节省中午下午两顿饭钱。   费薄林不知道温伏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也不是很清楚他日常生活费的来源在哪,不过自打上次校门外亲眼目睹对方在初中生小孩子手里挣钱后,费薄林大概猜到温伏过的是什么日子。   晚自习两个人依旧是等到班上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书本回去,温伏如今彻底没有了书包,理所应当的,他的模拟卷和笔都放在费薄林包里。   费薄林单肩背着包,包里不仅装着带回家的课本作业,还有要给谢一宁和卢玉秋充电的充电宝,以及明天早上一堆人的早饭清单。   从课桌下伸出腿往外一跨,费薄林直接迈过过道,走在了温伏前面。   几步走到门口,他听见温伏跟上来,便一伸胳膊“啪”的关了灯。   前脚他刚要踏出教室门,后脚温伏的肚子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费薄林自顾低头笑了笑,心想今晚的面得给温伏加一个蛋。   哪晓得他一条腿出了门,温伏站在漆黑的教室里忽然抓住他的校服袖子。   一中12级的秋季校服是蓝灰相间的纯棉材质,立领,收口袖子,还是阔版落肩的,因为颜色款式百搭好看,春秋可以直接当外套,冬天穿在棉衣和羽绒服里做内搭也不违和。   今天天气暖和,费薄林里头穿得厚,便直接用校服当了外套。   温伏抓着他袖口的两条蓝杠,站在他身后不说话。   费薄林正要转头去问怎么了,掌心就被塞进一堆揉得不成样的纸币。   塞完还握住他手背,往他那边推了推。   费薄林低眼一瞧,手里蜷着三十块钱,都被捏软了,纸币边角上带着点温伏掌心的温度,想来是对方在晚自习握了很久。   费薄林脑补出温伏在课上对着三十块钱苦苦思索和纠结要不要全部上交的神色,忍住笑,故作冷漠地问:“什么意思?”   温伏站在黑暗里不说话。   其实温伏的想法很简单,费薄林也猜到了,无非是支付费薄林收留他的这几天的饭钱。   只不过温伏还存了点小心思——他企图拿着三十块钱收买一下费薄林,让自己再多赖一段日子。   他不说,费薄林不问,只要费薄林把钱收了,在他那里就代表对方默认和同意他接着住下去。   因为他不想走。   别的地方没有随便用的热水,也没有一躺进去就温暖的床铺,更没有坐在客厅里就能等到的有荷包蛋的臊子面。   可是他没有足够多的钱。   除开饭卡里所剩不多的十七块六和兜里两颗硬币,这三十块是他所有的积蓄。   所以温伏不吭声。   费薄林见他不说话,就要把钱递回去。   温伏挡住了,又把费薄林伸过来的手唰一下往回推。   他单方面固执地想,如果费薄林不收钱,就是不答应让他再留几天。   三十块钱够留多久?温伏也不知道。   他见过最便宜的旅馆是四十块钱一天。还不包早晚饭。   不过温伏认为自己要是把这个话直白的说出口,费薄林大概会在听到“旅馆”两个字时就把他拎起来扔出去。   猫咪不懂事,但猫咪直觉很准。   两个人僵持地沉默着,过了会儿,温伏咽了口唾沫:“今晚的面……想多要一个蛋。”   -   回去的路上费薄林去校门口避风塘给温伏买了根烤肠。   他自己是不爱吃这些东西的,但是经过店门外时温伏的肚子叫得太大声,他鬼使神差地就拉着人走了进去。   温伏接过烤肠的第一反应还是动鼻尖先嗅嗅,在店里光拿着不吃,走出店门后趁人不注意直接把一整根塞进嘴里。   突如其来的好东西只能藏起来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吃已成了习惯,即便来到费薄林身边也暂时无法彻底更正。   然后温伏就成功地被烫到舌头。   等费薄林注意到的时候,他嘴里都快冒烟了。   就这样了还不肯吐出来。   费薄林站在巷子里捏着温伏两边下颌逼他张嘴:“吐出去!”   温伏的嘴被捏成一个圆圆的“o”形,硬是在费薄林的逼迫下,就着这个姿势,舌头炒菜似的飞快地嚼碎烤肠一口咽了下去。   费薄林皱紧眉头打开手机照明灯,直往温伏喉咙里看。   他记得之前刷到过新闻,太烫的东西吃进喉咙里会导致喉管起泡窒息而亡。   东西吃完温伏就老实了,仰着头一动不动张大嘴巴随便费薄林怎么看。   直到几分钟过去,费薄林发现他确实没事儿,当即关了手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温伏杵在原地愣头愣脑站了一会儿,察觉费薄林走得很快,遂抬手一抹嘴角留下的辣椒面,小跑着跟上去。   越跟,费薄林走得越快。   温伏也加快速度,跟费薄林并肩而行,还专门扭头凑过去看费薄林的脸色。   费薄林一张脸冷得要死,温伏凑过来,他就往另一边躲,温伏一个踏步转身挡在他面前,宁愿倒着走也要去看他的表情。   费薄林受不了了,停下来:“你做什么?!”   温伏莫名其妙。   他不明白费薄林在生什么气,想了想,问道:“你也想吃?”   难不成是怪他烤肠吃太快了不分点?   可费薄林刚才分明没有要吃的意思。   “……”   费薄林拉着脸静默半晌,他深刻地认识到跟温伏好好劝告是没用的,这个人两只耳朵直通大脑,叮嘱的话左耳朵进了立马从右耳朵出,于是他调整好心态和情绪,冷冷威胁道:“学不会慢慢吃饭,以后的面都没有煎蛋。”   说完他绕过温伏直冲冲地走了。   温伏扭过半边身体目送他远离。   费薄林越走越远,走到巷子口了,温伏还没动弹的意思。   忽然,巷口的身影脚步一顿,气不过又转身看回来:“还不快跟上?”   温伏一梭子跑过去。   瞧见对方跟上来了,费薄林才接着往家的方向走。   两个人默默走了几分钟,温伏终于把自己脑子里憋了半天想问的话问出口:“那以后慢慢吃的话,都有蛋吗?”   “……”   费薄林面不改色,实则在心里冷笑:还学会举一反三了?   他淡淡地说:“看心情吧。”   回家后温伏的面里卧了两个蛋。   费薄林从小卖部关门回家时顺带拿走了店里那个取暖器。   取暖器是最便宜的“小太阳”,电热丝发热,开关一拨,几秒钟就能热起来。   温伏埋头在碗里吃了个顶饱,捧着面碗喝汤时,余光里瞥到费薄林蹲在取暖器面前捣鼓不停。   他抱着碗也蹲过去,一边喝汤一边瞅着费薄林拿不锈钢钢丝做了个简易的罩子,罩住取暖器后,又用两层桌布盖在罩子上,接着费薄林去阳台把温伏昨晚上刷得一尘不染的板鞋放进罩子里,这样一个晚上的时间,鞋子就能在罩子里烘干。   因为考虑到明天温伏要进行一千米跑,家里没有合适的鞋子也买不起烘干机,加上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再穿帆布鞋也冻脚,费薄林就临时想出了这个办法。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电暖器开整整一夜也许会出故障,不过费薄林打算半夜起一次床把它关掉,明天再起早点多烘一个小时就没问题。   取暖器的光把两个人眼底映照得红彤彤的,费薄林放好了鞋,扭头就见温伏睁圆了眼睛对着罩子发呆,仿佛刚才费薄林进行了一种很神奇的操作。   “吃完了?”他把温伏的碗拿走,引开温伏的注意力,“吃完就去洗漱,卷子在书包外面的夹层,书桌上有台灯,做完试卷早点睡觉。”   温伏舔舔嘴唇,抱着浴巾和毛巾钻到卫生间去了。   费薄林一边去厨房一边喊:“别待太久了,半个小时洗完出来。”   “哦——”   温伏虽然长久地不长记性,但说一时还是能听一时的,费薄林嘱咐过后,今晚他很快就洗好出来,并利索地把脏衣服照费薄林说的放进洗衣机,又把洗干净的贴身衣物晾在了阳台上。   家里只有几个塑料凳子和房间的一张椅子,费薄林提前搬了一个凳子到房里,他吹完头发走到房间时,就看见温伏把椅子留了出来,自己光脚盘在塑料凳上,正坐在书桌前埋头刷题。   费薄林到衣柜里翻了翻,找到一双冬天穿的厚袜子,让温伏自己套上。   温伏一脚踩着凳子面,一脚踩着拖鞋,下巴搁在膝盖上低眼穿袜子。   看得出他很喜欢费薄林给的袜子,一脸认真又新奇地给这只脚慢慢穿,另一只脚上几个白里透红的脚趾头都张开翘起来等着。   费薄林抱着胳膊靠在衣柜前,瞧他穿个袜子穿得如此郑重其事,头发在台灯前却凌乱得像被电炸过的黑猫,忍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吃我的穿我的,叫我声哥都不为过。”   也不知温伏听清楚没有,套袜子之余侧过脸瞅了他一眼,又一声不吭地换了只脚继续穿。   第二天温伏一睁眼,床下放着那双板鞋。   他把脚伸进去,暖烘烘的。   被子、衣服、鞋,都带着一股干净清爽的洗衣粉香气。   温伏从污糟邋遢的流浪猫变成焕然一新的家猫了。    第35章 35   运动会第二天上午是男子一千米,温伏不负众望,从起跑到结束,甩了第二名整整三百米跑道,以二分五十秒的成绩再次破了校记录。   六班一半的人为了给他加油打气,在田径赛道中的足球场里陪着他跑,谢一宁自知追不上,每隔半个跑道就提前横穿到另一边高喊温伏的名字。   所有同组参赛的人和班级都感觉自己被六班霸凌了——从结果来看确实是这样。   温伏冲刺完终点,班上还剩十几个陪跑的人在前面等着,本以为他会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需要搀扶和送水,哪晓得本人踩过终点线后立马放慢速度,不愿意浪费任何多余的体力,走过去拿了谢一宁给他准备的能量饮料,小声快速地说了句“谢谢”后,就从他们面前面不改色地离开,仿佛刚才参加的只是一场饭后散步。   走过这一班人面前时温伏还悄悄用眼睛瞟了他们一下。   在此之前从未参加过任何集体活动的温伏并不理解这么多同学站在终点是要做什么。   猫咪好奇,猫咪不问,猫咪尊重且离开。   然后留下同班的人停驻原地,在风中一脸凌乱。   谢一宁脑子转得快,凌乱了片刻后回头跟他们打哈哈:“嗐,哆来咪就这样儿,他害羞呢,大家休息去吧。”   所有人尴尬地沉默了两秒,人群中不知道谁嘀咕了句:“还‘哆来咪’呢,瞧人家那样儿,乐意咱们这么叫吗。”   “就是——”   “人家傲着呢。”   “破个校记录就是了不起。”   “眼睛都长头顶上了。”   “……”   谢一宁一听这些话不高兴了,袖子一挽,往人堆里揪了个典型:“张成峰,别以为捏着鼻子我就听不出来是你在阴阳怪气啊。”   说完又轮流瞥了几个刚才随声附和的男生,全是班上好吃懒做那堆。   她当即拔高嗓门拉下脸,谁也不惯:“该散散得了,人就想早点回教室而已。报名参赛的时候不吱声,拿水拿衣服的时候也不见过来帮忙,唧唧歪歪倒是没停过,女生都把活儿干了还没你们那么多抱怨呢?就你们男的嘴碎。没听见人温伏刚才说谢谢了吗?还得给你们三跪九叩啊?就算人家傲又怎么了?你破个校记录你也傲!叫你休息是给你面子,给我在这儿摆上谱了。”   苏昊然刚参加完跳高回来,老远就听着谢一宁训人,对面一拨男生,个个看起来想走又不敢走,面色都不算好。   他踩着双为了跳高专门换的Marine运动鞋,手里随意地拎着件Prada的黑色棉服,因为才参加完项目,懒得穿外套,便折起胳膊把棉服拎在肩后,吊儿郎当地走上前,另一只手靠在挽住谢一宁脖子,嬉皮笑脸地问:“谁又惹我们班长大人不高兴了啊?站出来。”   同时挤眉弄眼地朝那堆人使眼色。   挨骂的几个男生瞅准时机三三两两地散了。   谢一宁该说的说完了,本身也懒得留人,把苏昊然的手从自己校服上打下去,扭头就走:“别动手动脚的,一身汗臭死了。”   苏昊然也不气,嘿嘿一笑,套上外套,回场地换了双AMIRI,又巴巴地追过去。   他是常年不穿校服的,宿舍里一柜子名牌奢侈品穿不完,巴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换着花样在谢一宁面前孔雀开屏,从来不乐意穿校服。   “你这不是冤枉我吗。”苏昊然凑到谢一宁面前说东说西,“我就跳个高,汗都没出,还专门换了双鞋去跳,一见你我就换回来,哪臭了?我香死了,你闻!”   说着就把胳膊横到谢一宁跟前非要人闻闻。   谢一宁把他挥开,脸上怒意不知不觉消退了:“滚远点。”   苏昊然又缠着她打闹了会儿,直到她脸色稍微好看点了,才问:“刚才——他们怎么惹你了?”   说到这个谢一宁就来气,却不是像之前骂那堆男生——已经骂过了,没必要再说一遍,反而提起温伏,无奈道:“那个哆来咪也真是的,没点眼力见。十几个人呢,从一开始陪他在场子里跑了一千米,等在终点,想着跑完了怕他累,说到时候搀着搀着。结果他倒好,跑完了么,不累就算了,但也没必要转头就走么,把一堆人撂在那儿,好歹一个班的,一点面子也不给。”   苏昊然努着嘴不停地点头应和,等谢一宁说完,他当即道:“不像话!我去教训教训。”   “你教训什么啊你教训?”谢一宁横他一眼,“你算老几呢你,就去教训人家,尽添乱。”   “我教——”苏昊然顿了顿,狡黠一笑,“我交个朋友呗,跟他。”   谢一宁白他。   苏昊然又把胳膊搭过去:“宁宁,中午吃哪个食堂?”   谢一宁边走边甩开他:“再说吧。”   “别再说呀,这还有一个小时就吃饭了。”   “我吃哪个食堂关你什么事儿?”   “怎么不关我的事儿,咱俩从小到大都一起吃的。”   “你又欠抽了是吧?”   “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嘛。”   “别缠着我。”   “说一下嘛……”   “滚。”   “哎呀宁宁……”   两个人吵吵闹闹一路回到班上,班里就温伏和费薄林在写试卷,其他人窝在角落里玩手机看小说,或趴着睡觉,卢玉秋站在阳台上捧着上个周谢一宁买的那本《红秀》杂志在看。   六班教室四个角有四道门,靠外前后两道是连通大走廊的,另外一边前后两道出去是每个班的阳台。   阳台上放着两三张多余的课桌,每个课桌抽屉里都塞满了有些人不用的练习册或课本,以及许多小说漫画和一周一期的时尚杂志,基本是他们在校外书店的摊上,或者教学楼负一层里挨着超市水果店的书店里买的。只要不明目张胆在上课时间看,班主任对此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一宁先是招呼卢玉秋收拾收拾准备去吃饭,随后一屁股坐在费薄林位置前,背靠着墙壁,问:“组长,下午三千米没问题吧?”   费薄林正在看题,闻言没有抬头,只是说:“没问题。”   “没问题就行。”谢一宁翘着椅子腿儿,“好歹三千米呢,你要中途不舒服就退出啊,反正去年校记录也是你的,咱不用非争这口气。”   说到这儿她叹了口气:“早知道今年让哆来咪报三千米了,你还能休息休息,说不定他能破你记录呢。”   隔着一个过道的哆来咪本人并不知道自己多了这个新外号,对谢一宁的话毫无反应。   下午的三千米正如费薄林所说,跑了跟去年一样的成绩,毫无意外地保持着最高校记录。   谢以宁本人也在女子八百米跑里拿了冠军。   12级5班在高中生涯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运动会里,大获全胜。   运动会结束的那个晚自习,温伏被安排进了费薄林的小组。   一个小组六个人,本来费薄林这组就只有五个,他一年多以来没有同桌,一直都是一个人坐。   温伏转学来了以后,恰好填补这个空缺。   只是在半期考试之前,如果他加进去,会影响前半学期的小组评比平均分,所以才把时间推迟到了运动会结束,下半学期小组评分开始。   温伏的课桌拼到费薄林桌沿那一刻,费薄林手里的笔尖在纸面停了一下,试卷上的答题框里正好是他没写完的四个字。   如影随形。   开个校运会相当于放了场大假,收假的第一个晚自习,班里人都很躁动,没几个安分守己好好做题的。   上课铃声一打,费薄林拿着一套前两天没做完的物理模拟压轴题去办公室问题。   纪律委员和班长轮番在讲台上守仔细,今晚轮到纪律委员,谢一宁便自然而然回到组里。   温伏才转来两个周,抽屉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语文英语的作文纸拿来打草稿,打完随手一塞,老师要检查的时候再拿出来;化学的试卷夹在数学的练习册里;物理分析题和生物实验随堂练习又凑一堆。总之抽屉满满当当塞着卷边的各种模拟题,临时要找出想找的那一份,都得低着脖子在里头翻半天。   从搬到费薄林旁边开始,温伏硬是找了十几分钟资料。   直到费薄林离开了,他还在找。   正找着,右前方隔着个过道的苏昊然扭过头,伸出边上一条腿,探出半个身体,朝温伏吹了两声口哨,虚着声儿喊:“哆来咪,哆来咪!”   温伏唰唰唰地翻卷子,还没找到资料纸。   苏昊然:“哆来咪!”   温伏还是唰唰唰翻卷子。   “哆来咪!”   依旧是唰唰唰翻卷子。   苏昊然急得抓耳挠腮,使劲回忆温伏的名字。   要不说谢一宁老叫他哆来咪呢,哆来咪这仨字儿确实比“温伏”好记多了。   “……温伏!”   唰唰——   温伏停下动作,抬起头,往苏昊然的方向望过去。   苏昊然咧嘴一笑,朝他挑挑眉,抛了个媚眼,手往温伏的桌子一伸,丢了个手机过来。   温伏拿起手机一看,是QQ添加好友的界面。   他不明就里地看向苏昊然,对方指指手机,夸张的用嘴型跟他说:“Q——Q——账——号——”   温伏不懂。   因为他根本没有QQ账号。   费薄林不在,也没人替他解释。   苏昊然以为温伏没听清,又加大嘴型,费劲儿说:“Q——Q——账——号——”   坐在后门边上的张成峰犯哮喘似的咳了几声。   苏昊然坚持不懈:“Q——Q——账——号——”   温伏一脸空白地望着他。   张成峰猛猛咳:“咳!咳!咳!”   苏昊然猛猛喊:“Q——Q——账——号——”   班主任的声音在后门幽幽响起:“苏——昊——然。”   苏昊然嗖地一下转回去,捧着课本宛若无事发生。   下一秒,温伏手里的手机被人抽走。   仰起脖子一看,是班主任谷明春。   两分钟后,正在办公室跟物理老师讨论压轴题的费薄林眼睁睁看着温伏被班主任领到办公桌前,就对方此次期中考试的语文成绩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探讨与协商。   全程温伏基本没吭声,偶尔谷明春问问“你觉得呢”,能听到他猫叫似的应一下。   最后两个人的谈话以温伏向谷明春保证下次月考语文成绩至少及格为结束。   当然,苏昊然的手机是要不回来了。   这是苏昊然从高一到现在被没收的第十二个备用机。   晚上从小卖部关门回家的楼梯间里,费薄林问:“听说晚上苏昊然找你要QQ?”   温伏想了想,“哦”了一声:“我没有。”   “没有QQ号吗?”   “嗯。”   费薄林开门进了家,先照例从包里拿出好几个充电宝和数据线帮谢一宁他们几个充电,然后掏出手机,坐到沙发上,冲温伏招手:“过来。”   温伏挨着他坐下。   家里的沙发是老式红木沙发,又硬又冷,费薄林冬天会拿不用的旧毛毯在沙发上铺成一层坐垫,温伏这两天发现这地方很舒服,没事儿就盘腿窝在沙发里背英语和生物——语文是不可能背的,除非费薄林拿煎蛋要挟他。   费薄林点开手机桌面的QQ软件,从设置里点了“退出账号”,再点击“注册新账号”,又进行了几个操作,输入验证码以后,不怎么费力地得到一个企鹅头像的QQ号。   这一年注册这些乱七八糟的社交帐号还不用绑定手机,所以搞一个新的很容易。   他把手机递给温伏:“自己设置密码和密保问题,密码最好设置得难一点,不要只是你生日,否则容易被盗。”   嘱咐完该嘱咐的,他去房间拿衣服准备洗澡。   等费薄林进了卫生间,温伏在外头独自捧着手机捣鼓。   按照费薄林说的,他的密码没有设置成自己的生日那么简单——他在自己的生日前面又加上了费薄林的生日,这样应该就很难了。   可是温伏绊倒在了密保问题上。   ——你的父亲的名字?   ——你的母亲的名字?   ——你最好的朋友的名字?   ——你小学班主任的名字?   ——对你最重要的人的名字?   ——你室友的名字?   温伏跳过父亲母亲那一栏,随机选择了“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人”和“室友”这三个问题,都填了同一个名字:费薄林。   这样以后就算不记得密保问题了,拿费薄林挨个挨个试就可以。   正当他按下“下一步”时,手机闪跳,QQ界面突然关闭了。   费薄林的手机是前几年在东街夜市里买的二手手机,当时他用了很多年的旧手机彻底坏了,又无法花上千元去手机店买个新的,于是去戎州最大的夜市花五百淘了一个。   用到现在,闪退卡顿也是经常的事。   温伏辛辛苦苦填了半天的东西一下没了,他攥着手机跳下沙发,闷头就往卫生间冲。   由于费薄林教给他的礼仪知识还没到“进门前要先敲门”这一步,温伏急了,直接扭开卫生间的磨砂门踏进去。   里头的人刚洗完澡关上淋浴。   费薄林手上拿着毛巾,感受到后背忽然吹过来一阵冷风,伴随着开门的声音,他猝不及防地转过身,一丝不挂地同温伏撞上视线。   ——有时人做出某些行为是难以控制的下意识反应。   比如现在,温伏闯进卫生间,面对浑身赤裸的费薄林,不由自主地就把目光移向了对方的下三路。   接着睁圆了双眼。   猫猫震惊.jpg   费薄林在当场愣了直直五秒,反应过来时发现温伏正盯着他某个不该盯的部位,一眼不眨!   他攥着毛巾的五指渐渐泛白,看着温伏丝毫不打算退出的模样,费薄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够了吗?”   温伏还盯着他那儿,一言不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费薄林快疯了。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他把浴巾围在腰上,几步走过去,伸手遮住温伏的眼睛,对方的睫毛当即在他掌心扑棱了几下。   接着温伏就被强行往后一转推了出去。   费薄林正要关门的时候,温伏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干吗,他忽然往回伸出一只胳膊挡在门和费薄林之间:“手机。”   “手机怎么了?”费薄林怕夹到他,没有再动。   温伏把脑袋挤进门里:“没了。”   “QQ?”   “嗯。”   “可能是闪退了。”费薄林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我一会儿看看。”   温伏:“喔。”   这下没事儿了。   他正要走,视线扫过费薄林脖子上的吊坠。   那是一个缺了一角的朱砂佛牌,用长长的黑色的线吊着,吊坠很深,挂在费薄林胸间,平时只要不脱衣服都看不见。   费薄林一边握着门把手,一边单手拿着手机试图重启,正捣鼓着,瞥到门外,发觉温伏还在盯着他看。   这回是盯上边。   费薄林:“……”   他呵斥:“还不走?”   温伏麻溜跑了。   回到沙发上,温伏脱了拖鞋,盘腿坐在毛毯里。在等费薄林出来的间隙,望着地面出神。   一开始他是在想那个朱砂佛牌,想着想着,想到费薄林洗完澡的胸口,还有宽阔的肩,带着一点薄肌的腰,和两条好长的腿。   随后他想起什么,突然低头看向自己的两腿之间那个位置。   接着又沉浸在回忆里慢慢睁圆眼睛。   温伏张开拇指和中指,在眼前比了一下费薄林的尺寸,然后一本正经地把比好尺寸的手放在自己腿间,维持着这个姿势若有所思。   费薄林回到客厅,看见的就是这诡异的一幕。   结合温伏刚才在浴室撞见他的神色,费薄林几乎快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喀喀响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温伏还没回神,听到费薄林问话,抬头的同时抬起手,把比出的手势隔空放在费薄林两腿间。   费薄林:“……”   费薄林:“……”   费薄林:“……”   他垂下眼,沉默了许久。   接着走到温伏面前。   忽然开始脱裤子。   温伏:?   费薄林平静地脱光下半身,把裤子丢在沙发上,又开始脱衣服。   温伏:??   猫咪疑惑。   费薄林脱光了身上的一切,居高临下望着温伏:“继续看。”   温伏:???   费薄林说:“看个够。”   费薄林还说:“什么时候看够了,我什么时候穿衣服。”   温伏愣住。   温伏睁大眼睛。   温伏嗖地一下逃走。   费薄林一把拎住温伏的后衣领子:“还看吗?”   温伏摇头。   “还比划吗?”   温伏使劲摇头。   一只猫咪在今晚失去了他的夜宵。    第35章 35   是夜,两个人躺在床上睡觉。   费薄林的床靠墙,温伏睡在内侧。   墙上有个窗台,今夜的窗户没关紧,晚风从缝里一缕一缕吹进来,温伏身下睡着暖烘烘的电热毯,面上盖了两层铺盖,脖子都被费薄林用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因此他得以静静地躺在枕头上,看着那点不至于让他起身关窗的寒风一下又一下把窗帘吹开。   温伏很恍惚,不过一个周的时间,那种居无定所,睡在发霉潮湿的老房子里的生活好像就变成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翻了个身,侧过去朝着外面,刚好看到费薄林的睡颜。   费薄林睡觉的姿态规矩又安静,呼吸匀畅,平躺着枕在枕头中央,连被子里的双手都整整齐齐叠放在身上,仿佛是自小就被规训得很有教养。   温伏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这回直接趴在被子里,两只胳膊伸出来放在枕头上,枕着脑袋,一眼不眨地观察费薄林。   费薄林早就被他的动静吵醒了。   温伏翻第一下的时候,他没出声,只是打算重新入睡。   刚要睡着,温伏又哗啦啦翻了第二次身。   费薄林轻轻叹了口气,正打算开口问对方怎么不睡,忽然听温伏喊了一声:“费薄林哥哥。”   费薄林:!!!   他应激似的猛然睁眼抬头:“做什么?!”   温伏没来得及开口,他又煞有介事地问:“你干吗这么叫我?”   仿佛受了多大的惊恐一般。   温伏面无波澜地看着费薄林,平静的眼神下有一丝疑惑:“不是你让我这么叫你吗?”   费薄林如鲠在喉。   他是让他叫他哥……   但不是这么个叫法。   费薄林放弃抵抗,挪回枕头上,平复下情绪问:“怎么突然喊我?”   温伏的目光顺着他的脸下移到胸口,对着那里凝视半晌,试探着开口:“那个佛牌,是你的吗?”   “这个么?”   费薄林闻言摸到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睡衣摩挲这佛牌残缺的一角,语气低沉了下去:“是我妈妈的……遗物。”   那是他妈妈临死前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费薄林的妈妈姓林,叫林远宜。   他十三岁那年,林远宜因过度工作身体劳累,短时间体重急剧下降,后来去医院查出了血癌。   在医院治疗一年多,林远宜暴瘦到不足30公斤。   费薄林拿着她给自己留下用来读书的最后十几万积蓄给她转到省中心最好的医院,ICU一天治疗费就要十万不止,他走投无路时想去找自己的父亲借钱,林远宜不让。   费父和费母年轻时一同创业,在省会从一家夫妻餐馆开始,慢慢做成了全省最大的餐饮品牌。   后来公司转行,改做食品加工,林远宜恰好怀孕,就从台前转移到幕后,退出了费家公司。   她一生要强,在费薄林四岁时发现费父出轨,毅然决然带着孩子净身出户回到戎州老家,还给费薄林改了现在这个名字。   年轻时的心气没了,林远宜开了个小卖部供儿子上学和生活。   即便只是小卖部,她也是附近开得最好的一个,每天起早贪黑,从来没让母子温饱成过问题。   偏偏在费薄林上初二这年,得了这场大病。   费薄林没办法,把家里所有能卖的都卖了,电视机、空调、电冰箱……家里最穷的那段日子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张床垫还有几床旧被子。   楼下的吴姨看不过去,用积攒的十万退休工资把费薄林家那个小卖部买了,让他拿去给母亲治病。   即便如此,这点治疗费还是杯水车薪。   至于这个朱砂佛牌,是林远宜住院的某个晚上——大概她那时便意识到自己行将就木,把这个牌子取下来亲手给费薄林戴上。在为数不多的清醒的时刻,她对着费薄林脖子上缺了一角的佛牌,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祈求神灵在她以后不在的日子里多保佑保佑自己的孩子。   费薄林只是哽咽着跟她开玩笑:“佛牌都缺了一角,不灵验的。你还是多留几天,亲自保佑我。”   林远宜说:“佛祖不会介意这些。”   那天过后,她长时间陷入昏睡。   费薄林趁着林远宜昏迷不醒,去父亲公司门前跪了几天,求他们施以援手救救母亲。   当时的费父远在欧洲,锦城的公司本部基本都交给了费父第二任妻子的许家人管理,他们答应把林远宜转移到国外最好的机构治疗,可半年不到,林远宜的死讯还是传回了戎州,费薄林得到的只有许家托人用面包车顺路送来的一盒骨灰。   林远宜死的时候,距离费薄林中考只有两个月不到。   那个夏天他无心冲刺考试,昂贵的医疗费把这个不算家的家洗劫一空,费薄林穷到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母亲要强,他也要强。饿得前胸贴后背时费薄林也没想过去敲开邻居的家门要一碗饭,即便他知道,周围的人只要进门看看他只剩四面墙的房子一眼,一定都会竭尽全力地照顾他的温饱。   最后还是吴姨把那间小卖部让了出来。   她自己进货,添置了货架和一屋子零零散散的商品,让费薄林自己经营这家店,经营下来的钱拿去读书吃饭,多余的利润再慢慢还欠她的那十万。   吴姨把小卖部让给费薄林的第一晚,他躲在货架后面把整个店的面包疯狂塞进嘴里,吃到肠胃失去知觉,直到呕吐不止,他才停下——在那之前连费薄林自己都记不清自己饿了多久的肚子。   小卖部的盈利十分可观,两年的时间,吴姨那十万块费薄林还了大半,家里添置了许多必要的二手家具,中考失利没成为费薄林的终点,在最次的普通部他还是整个年纪名列前茅的优秀少年。   那个雨夜,他撞见温伏的第一眼,就想起两年前游魂一般的自己。   最难的时候,费薄林路过形形色色的餐馆超市,也曾动过一些偷蒙抢劫的念头。   饭都吃不起的人,道德失地只在一念之间。   那年他才多小?初中刚上一年,母亲的病又急又重,两母子骨子里一样的倔强,咬着牙关不吭声,没人教他申请贫困补助,没人教他寻求社区帮忙,家里的钱流水一样花到医院,他硬是在十三四岁的年纪把一切挺了过来。   于是他也好奇街头抢钱的温伏走的是哪条末路,那些洗不干净的卫衣,一口都没喝过的牛奶,偶尔才很舍得花钱吃的泡面,都是曾困过他的泥沼。   他哄骗温伏带他去他暂住的房子,在墙皮脱落的厨房里,他站在温伏身后,像个陌生人站在当年的自己身后一样,告诉对方:“想喝牛奶就来找我。”   他也不问温伏的来历,不问温伏的父亲母亲,谁都有自己不想提起的地狱。   他只是在那个周末的晚上看见门外的人一身是伤,就把温伏接了进去。   似乎人的本能就是淡化过去的苦痛,当年再水生火热,如今睡在晚风悠悠的房间里,也只是几句话就轻描淡写揭过的回忆了。   有时费薄林会想,母亲不爱父亲了,但她一定还是在意的——恨也是一种在意,不管是对父亲,还是对身为林远宜的自尊,否则她不会给自己的儿子改这样一个称呼。   费薄林,连名字都带着她对他的谴责与恨意。   温伏说:“我可以看吗?”   “可以。”   费薄林把佛牌从领口拿出来。   吊坠的线很长,足够挂在费薄林的脖子上让温伏拿在手里瞧。   即使如此,温伏还是凑得很近,近到呼吸拂动在费薄林的锁骨上方,使费薄林一低眼就看看见他轻轻颤动的睫毛。   温伏低声问:“你妈妈,去过云南吗?”   “嗯?”   “很久以前。”   这话勾起了费薄林的回忆。   十几年前,林远宜确实去过一趟云南,似乎是要去进货。那边有一种非常出名的酸枣糕,小孩子爱吃,当时戎州断了货,市场上又很抢手,恰好戎州离云南比较近,林远宜就坐着长途汽车去了。   也是那次进货之后,林远宜回来就戴着这个佛牌吊坠。   从费薄林有记忆起,这个佛牌就有一角缺失。   温伏捧着佛牌,忽然小声说:“这是我的。”   他顿了顿,仰起头,看着费薄林的眼睛:“是我送给她的。”   -   温伏的出生地是云南一个叫盐津的小县城。   虽然比费薄林小一岁,可像是冥冥之中命中注定,他和费薄林一样,人生的变故也来自四岁那一年。   早已模糊的记忆里,他的母亲是县里出了名的音乐老师,温伏脑海中所剩不多的关于她的碎片里,母亲似乎抱着他哭诉过自己的不幸。   八十年代天赋异禀的小提琴天才,十几岁就远赴省会和首都参加各项比赛,本该有一个辉煌远大的前程,却被家里人安排跟镇上一事无成但凑得出八千块彩礼、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无为青年结婚,然后入职小学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副科教师。她的家中并非条件不好,只是他们怕她走得太远以后不肯认亲,就这么草草决定了她的终生大事。   所以她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为“伏”。   屈就安排,伏低命运。   他诞生的那一刻就是母亲所有反抗的终结。   母亲是不爱笑的,对温伏而言像冬天的太阳,阴郁而温暖,只有在一遍遍教他唱歌、拉琴,学习音符与五线谱时她的眼底会燃起一丝火焰。   毫无疑问温伏继承了她的天赋,一次次稚嫩但完美的演奏中,母亲会不停地灌输他、像要在他的灵魂里刻上这句叮嘱: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好好读书,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你要去更大的地方歌唱,能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父亲酗酒好赌,温伏在那个家中度过的童年初段,只要出现了叫“父亲”的男人,就永远没有安宁。   四岁的夏天,一次喝醉后的争吵中,父亲砸了母亲的小提琴,还有那几个常年束之高阁的水晶奖杯。   温伏躲在门后,父亲的背影和母亲绝望的眼神像一幅黑白默片定格在那年的回忆。   不久后,母亲自杀了。   她在自杀前的那个下午,给温伏戴上这个佛牌,再一次告诉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读书。   接着就消失在门外那条路上,温伏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一个晚上没有回家,又过了一天街上的人说在河里捞出一具女尸。   除了黄昏时坐在窗边拉动小提琴的那个背影,这些就是温伏对母亲的所有印象。   父亲甚至懒得负责母亲的葬礼,草草通知了娘家人就把母亲的尸体留在被打捞起的河岸边。   母亲的棺材运上山那天,父亲不在。   温伏趁机跑出家门,企图找到娘家送葬的队伍,跟上去看看母亲的墓碑立在何处。   刚刚跨世纪的边境小镇治安混乱,正是人贩子猖獗的年代。   温伏就这样把自己遗失在未名的路边。   起初人贩子是把他卖给了乡下一户人家,可他不安分,到家的第一晚就翻窗翻墙跑了。   人生地不熟的村子,他前脚跑出去,后脚撞上在别处休息的卖家。   温伏被打了一顿,买家不要他了,人贩子只好退了钱,带着他去别的地方。   去一处温伏就闹一处,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把新家弄得鸡飞狗跳,慢慢地人贩子不卖他了,又舍不得放了他,干脆把他带在身边,贱养着,随时找机会把他卖出去。   跟着人贩子没什么好日子,到了该上学的五岁,温伏还成天跟着对方到处游荡,一天一点剩饭咸菜,人贩子吃什么,他就跟在后边吃剩的。   对方不担心他跑,温伏跑了连那两口吃不饱的饭菜咸菜都没有。   有一次人贩子在街边打牌,温伏饿坏了,左看看右看看,从后墙爬进一家饭馆的厨房,伸手就往人家橱柜里偷吃的。   污糟糟的手刚摸到食物,老板从前头进来,一看他在偷犯,二话不说先把手里的不锈钢菜钵往他头上砸过来。   温伏被砸得耳朵里嗡嗡直响,等不及清醒,身体先反应过来,拔腿就跳上窗子往外逃,一边眼冒金星一边跑,没跑两步就被人逮到,店里的厨子左右开弓扇了他两耳刮子,扇得温伏鼻血长流,店家让他滚了。   听到动静赶来的人贩子瞧见这一幕,回家又把他收拾一顿,心里却冒出个主意。   没过几天,人贩子和他在一个户口簿上,成了他的养父。   温伏开始被指使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偷东西。   起先是去超市偷一些贵重物品,然后是去某些单位的车库偷电瓶车里的电瓶。   他是小孩子,反应快,速度也快,偷东西被发现了随便找个洞钻出去就能逃,即便被人逮住,也不过是打一顿,对那位养父而言不痛不痒。   最重要的是,就算温伏被扭送去公安局派出所,也会因为年纪小被口头训斥一顿就让养父带回去。   温伏个子小,可以钻各种各样的墙洞,养父为了不让他长得太快,喂他吃的越来越少。   六岁了,温伏还跟四五岁的孩子一样高,不读书,还在到处翻窗钻洞,被训练成了专门的扒手。   可偷东西被人逮住的滋味并不好过,温伏被派去盗取的东西,小到几百,大到上千,被人逮住无非三个下场:若失窃的是女士,大多数情况他只会被教育一通,遇上好心的,只要他归还了东西,她们见他可怜,还会给他一些钱;可遇上男人,总逃不过先劈头盖脸几巴掌。   时间久了,他倒乐意被送去公安局。至少警察讲文明,不打人。   可养父不乐意。   干过人贩子的哪乐意随时见警察。   温伏每被送去一次派出所,养父把他领回去,他就要挨一顿打和一天饿。   那次温伏饿得受不了,养父又要他去偷一家单位的电瓶,并扬言再被逮住就让他等死。   温伏饿得两眼发白地出去,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只有死了。   他跑不动,去偷东西必然被抓,一旦去了派出所,养父知道还是个打。   天气下起雨来。   温伏路过河边,看到桥下有一根柱子和桥底之间断了一截。   他慢慢走过去,午后的河岸没人散步,温伏翻过栏杆,钻到那处断裂的空间,把自己蜷成一团,抱着膝盖窝在桥下。   雨越下越大。   有人经过河边,发现了他。   温伏从上一阵饥饿中缓过神来时,才察觉河水涨潮了,就快漫到他的脚下。   如果不尽早出去,他会被淹死在这里。   然后他试着用钻进来的姿势爬出去,可是被卡住了。   他的头顶着桥底,喉咙下就是膝盖,整个脊背以一种无法改变的角度佝偻着,浑身上下只有一双手还能动。   河水波动着打湿了他的脚,温伏意识到自己在下面待得太久,身体已经麻木。   而那么久的时间还没回去,养父必定会出来找他,找到他就会把他往死里打。   温伏奋力把手伸出去,抓住头顶的桥底边缘,试图借力让自己有一点可以往外探的空隙。   头皮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摩擦着,温伏痛得龇牙咧嘴,几乎以为自己整个头顶的皮肤都被剐了下来。   “扑通”一声,他从那个空间了挣扎出去,掉进了河里。   六岁的温伏还没学会游泳。   他发了疯地在水里扑腾,想要发出一些喊叫,可是一张嘴就有无数河水灌进喉咙。   脖子上那个长长的佛牌漂了出来,在温伏的动作间不知撞到什么东西,撞掉了一个角。   我要死了。他看着佛牌这样想。   这次真的要死了。   灭顶的窒息感淹没而来,温伏渐渐停止摆动,就在河水快要灌入鼻腔时,有一股力量从腰部环住他,把他往上送。   温伏在一个窄瘦而温暖的怀抱里浮浮沉沉,模模糊糊中吐了许多水。   再睁眼时,他先猛然吸了一口气,随后看到一个女人。   “醒了?”对方头发湿漉漉的,水滴一滴一滴滴在他脸上。   温伏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他直愣愣地看着她,喊了一声:“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女人笑着扶他坐好,“下次不要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你家长呢?”   温伏不说话。   女人叹了口气,拿过脚边在下河前脱下的外套,从包里拿出五十块钱:“去换身新衣服吧。”   她准备走了,走前问温伏:“要不要我打电话给你家长?”   温伏还是不说话。   女人摇摇头,刚要起身,衣角就被温伏拉住。   她再次蹲下:“怎么了?有事要说?”   温伏动了动嘴唇,很想问她能不能把自己领回去,一低眼看到对方脚腕处穿得磨破了的袜子,又陷入了沉默。   他抬起手,摘下自己脖子上缺了一个角的佛牌,举在女人眼前,示意对方低头戴上。   “给我啊?”女人笑了笑,“给了我你爸爸妈妈不会骂你?”   温伏摇头。   “那好吧。”   女人垂下脖子,让温伏给自己戴上那块佛牌。   很多年后温伏想起来,自己执着于费薄林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第一次是在她身上闻到的。   原来斯人虽逝,却留有指引。    第35章 35   那次温伏回去,没被抓,但也没偷来东西,兜里五十块钱全给了养父。   他像确实死过了一次那样变了个人,手里摊着那五十块,在养父开口之前先说话:“我要去读书。”   养父指间夹着根三块一盒的玉溪,懒洋洋靠在床头,胳膊肘支在落满烟灰的柜子上,眯着眼睛抽了口烟,白茫茫的烟雾往温伏脸上喷:“你说什么?”   温伏说:“我要去读书。”   养父眼睛稍微睁开了点儿:“什么?!”   温伏说:“我给你偷东西,你让我读书。你不让我读,我就不去偷。”   养父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从床上起身往他肚子上踹了一脚:“反了你了,你个小杂种!”   温伏跌坐到地上,熟练地躺下蜷做一团,用双手护住头部,准备迎接即将落到身上的拳脚。   这次他铁了心要达成目的,养父那双被耗子啃得边角残缺的塑料凉拖像雨点般抽打在他身上也没有堵住他的话:“我不管!我就是要读书!说什么都要读书!你不让我读,你就打死我!”   养父的拖鞋抽得从手里飞出去,换了一双接着打。   潮湿阴暗的老房子里灰尘滚滚,叫嚷声愈发减小,慢慢只剩下鞋底和拳头无规律击打在他身体上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养父打累了,拖鞋丢到地上,一只脚穿进去,叉着腰问他:“还去不去?”   温伏没说话,只有卧得像虾米一样的身躯在静静呼吸。   过了很久,他仍是双手抱头,沙哑细微的声音从胳膊缝里钻出来:“……要去。”   “操你x的!”   养父作势还要打,可转念一想,他又不能真的把人打死,闹出人命不好处理,万一坐了牢,为了这么个孩子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值当。   若把温伏放了呢?以这小子的机敏,会不会跑去报警不好说,但放出去就是个祸患。温伏脑瓜子聪明,指不定早就摸清了他的行动轨迹,如果真去找警察,有这小子协助,自己肯定跑不掉。以前他跟着他是因为有饭吃有地儿住,找了民警不定会被送去哪儿,还不如老老实实跟着自己这个人贩子。   如果他主动把温伏丢了,这小子读不成书,还挨过那么多顿打,一时报复心起来,哪怕自己暂时没落网,也免不得以后提心吊胆。   温伏并不能听到养父心里这些算盘,只是余光瞥到对方高高扬起的手,下意识抽搐了一下,双臂把头护得更紧,最终却没等到拳头落下。   他听见养父往他身上啐了一口:“老子看你以后考个什么状元。”   身后的床垫吱嘎一声,养父坐了回去,从抽屉里拿钱——打牌的时间到了。   温伏敏捷地从地上起身,像兔子一样窜出去,跑到门口的水龙头面前,用冷水胡乱冲干净满头满脸的血。   他知道自己有书读了。   人牙子也有自己的关系网,没过多久,温伏在附近的镇小入学。   他白天在学校上学,晚上和周末就在养父的指使下潜入各种公共场所进行不起眼的盗窃。温伏的手腕上总是带着青紫的指痕,那是一次次不慎被人发现时,所有人下意识抓住他的第一个位置。   偶尔温伏的鼻子和脸也带着青紫,是养父喝了酒或打牌输了钱拿他发泄的结果。   他们搬迁的频率很高,因为温伏偷钱被抓总会有几次逃不过被送去派出所,去的次数多了,警察就会起疑,从对温伏进行口头教育变成了对来接他回家的养父进行探究的审视。   每当养父收到来自警察的打量时,就是他们连夜搬迁的时候。   读书,偷盗,被抓,转学。   读书,偷盗,被抓,转学。   读书,偷盗,被抓,转学。   温伏对这样的日子渐渐麻木了。   唯一愈发敏捷的是他逃跑的速度,只有跑得越来越快,才不会被人抓住,不用随着年龄长大得到路人越来越少的怜悯从而在被抓包时承受更重更狠的打,也不用一次次被送到派出所,看着早已熟悉的警服,接受那些他早已学会不去听的苦口婆心的教育。   更重要的是,只有跑得更快,见警察的次数更少,他才能减缓养父搬迁的频率,得以延长自己在一个学校接受学习的时间。   他已习惯像影子一样让自己沉默在每一场人潮中,静默得使任何一个人转头就能忘记他的存在,用无比熟稔的盗窃手法,在被害者身边来去无踪,宛如鬼魅,偷完钱就消失不见。为了不让人对他留下印象,温伏不与人交流,更不与人对视——他那双眼睛太容易叫人记住。   声音、容貌、性格,他停留过的每一个地方,同学与老师有关他的记忆都是模糊。   除了成绩。   温伏在所有盗窃与挨打的间隙里抓住时间学习,他所去过的每一所学校,唯一能提醒那些人他曾到来的证据,是他留下的每一次名列前茅的成绩。   他一直记得幼时母亲耳提面命的叮嘱。   纵使到现在,温伏早已变得对一切苦痛都麻木到迟钝了,他不知道读书的意义何在,但还是僵硬而机械地依照母亲留在他回忆里那句遗嘱般的话活着:要读书,拼命读书。   无止境的流浪里,母亲的一切形象都在温伏脑海中凋零远离,他和他四岁以前的童年像隔着一块毛玻璃在水火中对望:难以窥探,凭借本能感知而已。   温伏不记得母亲的面容,不记得她纤细还是臃肿,美丽或是丑陋,他甚至不记得母亲的名字——太遥远了,他在学会写字之前就失去了她,在看到她的墓碑之前又遗失了自己。   但毫无疑问母亲是爱他的,纵使记忆如此遥远,温伏也十分笃定。从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一片空白时,他对爱的唯一感知就就来自于她。   渺茫而确信,像直觉那般,如同他第一次看到费薄林的眼睛就知道有一天可以去敲响对方的家门。流浪动物对爱与危险的判断都无比准确,他知道费薄林不会伤害他就像他知道母亲的爱。   无数个疲于奔命的深夜,他靠着这点朦胧的感知挣扎自救。   高频的搬迁使本就对他学业不上心的养父认知混乱,温伏在小学到初中的阶段跳了两次级,从云南迁徙到四川,快七岁上一年级的他,十一岁时小学就已结业,初三毕业时,温伏还不满十五。   义务教育过后,温伏要上高中了。   他的中考成绩依旧出彩,温伏无所谓自己上一个什么样的高中,只要能上就可以。   他报的永远是离目前的居住地最近的城镇高中,太好的学校学费高达几百,城镇中学无论如何总归钱花得少一点。   养父染上了赌瘾,时不时背着一屁股债,短短一个学期,温伏又转学了两次。   高一上的期末面临分科,温伏毅然决然选了理科。   文科不止要背书,没有课堂上老师及时的辅助讲解,根本无法在考试时准确理解题干和做出能拿高分的应答。   但理科不一样,纵使错过一些课程,只要在练习册上系统地刷题,通过对照答案和解析一样能掌握知识点,这对随时面临着迁徙和转校的他来说是最好兼容每个学校不同的上课进度的选择。   高一下中期,他们又搬迁了一次,来到戎州的一个小县城。   这回呆了几个月,直到温伏升高二。   高二开学前一天,温伏回到暂居地,养父不出意外正坐在自建房门前的棚子里打牌,地上洒满了抽过的烟头和一盘蚊香,头顶的电灯泡用三根拉到柱子上的电线吊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积着些不明水渍。   养父叼着烟,嘴里爹妈并行地跟人开着玩笑,但脸色并不是很好,估计才输了钱。   温伏站在他旁边,用多年练就的又小又轻的声音找他要钱,说是交学费和报名费。   养父洗着牌,快速扭头瞥了他一眼:“什么?!”   温伏又把话重复一遍。   养父笑了一声,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另一只手放在压钱的麻将上面,冲温伏招手:“过来。”   温伏往前跨了一步。   养父拿出一叠皱巴巴的红红绿绿的人民币:“要多少?”   温伏抬手等着接钱,一分都没有多报:“一百八。”   养父哼哼一笑,夹着烟的手慢慢数钱,挑着眉毛根牌友们调笑:“娃大了,没说赚钱来养我,还天天来要钱。”   牌友们给面子跟着笑两声。   温伏不说话。   “一百八……”   养父一边数着,嘴里念叨这个数字:“一百八……”   突然,他变了脸色,手里的钱一把拍在桌上,抓过温伏的胳膊,烧得红晶晶的烟头直直戳到温伏的手腕:“老子看你长得像一百八!”   温伏一动不动,因为一旦闪躲,接下来落到他身上的就是一顿更残暴的殴打。   烟头仿佛烧穿了他的皮肤,从他的手腕上升起几缕似有若无的白烟,温伏恍惚中听到伤口处正滋滋作响。   烟熄灭了,温伏的手腕烧烂了,养父起身,顺手拿起身下的塑料凳子朝他劈头盖脸地砸,牌友们纷纷过来拉起了架,养父的嘴里不停冒着那些经年累月挂在嘴边的不堪入耳的辱骂。   他输了钱,拿温伏撒气,温伏习惯了,打完了兴许还是会给钱的。   这次养父指着温伏喋喋不休:“老子看你不惯很久了!活活不干,钱钱不赚!老子白饭养你,有进不出!天天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捧着个书读,读你妈的昏书!你以为你能读到哪去?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你一辈子都是个杂种!还敢来找老子要钱!滚!明天就滚!今天晚上就滚!”   上学期养父在牌场上玩推三公,欠了上万赌债,温伏晚上出门偷东西不够,养父打起他同班同学的主意,叫温伏去男生宿舍偷钱。   温伏去了,指着高年级的偷,偷来的钱一毛不剩全让养父输进了赌场。   中学生一个个都是人精,温伏的长相又惹人注意,一个不常见的面孔频繁出现在男生宿舍,恰好宿舍又闹财物损失,难免引起怀疑。   人家一打听,就知道温伏是哪个班的走读生。   后来那群中学生不声不响地把他捉在宿舍后的监控盲区,拳打脚踢地一顿揍,打得温伏鼻血长流,胃里酸水都给吐出来,还有人全程在旁边录像。   等他们打够了,把温伏鼻青脸肿的样儿三百六十度拍了个遍,才警告他:“再敢来偷一次,你就等处分。”   温伏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照片第二天就挂到那所乡镇中学的表白墙上,离期末考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学校里满是他偷钱被捉的传言。   那一个月他走到哪里身边都是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温伏对此早已麻痹,反正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顶着破相的脸完成了考试。   只是自从被打以后,他再也不肯答应养父去学校偷钱。加上应付期末考时间紧张,直到寒假,他为对方盗取财物的次数越来越少,偷来的钱仅够维持养父一人的温饱,没钱进赌场的养父也只能屈就在小院里打点麻将过过手瘾。   温伏则跟以前一样,养父想得起的时候,他能吃到一份顺手多买的盒饭;养父想不起,他就吃对方留下的剩饭。   至于面子、自尊、羞耻心什么的,那是他从来就没有的东西——忘了从几时起,他那副逐渐出众的美丽皮囊下只剩一具苍白空洞的灵魂。对周围一切都无限趋近于冷漠的人,自然也无所谓自己在旁人眼里是美是丑,又被同学在网上挂到了哪儿。   一路照此成长到十六岁的温伏,极端麻木,极端漂亮。   塑料凳子脚上的毛边把他的眼角刮破了,温伏脸上挂着泥水,手腕处正快速地变得红肿溃烂,等养父骂完,他站在原地,像往常一样静默地垂着眼,伸手说:“一百八。”   头顶昏黄的灯泡因为这场动静晃得厉害,养父的叫骂声再次响彻在这个小小的棚子里。   最后混乱之中不知是有人把桌上的钱塞到了温伏手里还是他自己趁机拿走了钱,温伏揣着一百八十块学费走到一个公共卫生间,冲干净自己的脸,手上的伤口也只用自来水洗了一遍,就在公园随便找个长椅将就了一晚。   回去是不可能当晚回去的,否则养父会大发雷霆,不管怎么样也要过一天再说。   第二天温伏回到那所自建房时,养父走了。   房子空洞洞的,什么也没留,如他们每次搬迁时那样,兜里揣着钱,背着一套衣服,说走就能走。   温伏手腕的伤口在发炎,他没有生过病——又或者说以前无数次生病都靠自己捱了过去,他从不知道生病该有个什么样的解决程序。   身体又冷又热,温伏饿得慌,捡起墙角昨天养父剩下的盒饭勉强糊了口,解决了这一回急饿后,去到房间倒头就睡。   养父每到一个地方从不租房,都是靠打听又或套关系去蹭一些没人住的老房子落脚,全水泥的毛坯房、农村自建房甚至一些拆迁房他们都住过,将就着现成的家具,有什么条件就住什么条件。   万幸的是,一觉睡醒,温伏退了烧。   手上的伤口在结痂后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烟疤,长久地留在腕处。   温伏开始了一个人的流亡。   他没有养父能说会骗的一张嘴,只能投机取巧地不断蹲点换寄居地,有时运气好能找到一两处没人居住的老房子,自打有一次睡到半夜撞到户主回家后,温伏从来只睡靠窗的位置,方便自己临时翻窗逃跑。   有时运气不好,三五天没地方落脚,他就哪里都住,桥洞、车站口、甚至烂尾楼,只是学校一直没变过——因为他找不到关系四处转学,始终都在养父离开时的那一座城镇高中就读。   交完了学费他身无分文,多年跟着赌徒兼人贩子的养父奔波,生活常识也相当薄弱,没了钱,身无长处的他只能去偷,必要时裹得严严实实拿着一把玩具刀在晚上打劫落单学生的零花钱也是有的。   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他尝试过用公用电话给养父打电话要钱,对方为了躲债,手机没有一次接通过。   这样的生活他过了两个月,终于在一次偷电瓶车的过程中失手,被送去了派出所。   警察问不出他家人的联系方式,根据他身上的校服和班牌打电话联系到学校教务部,叫来了他的班主任。   那是个四十岁的乡镇女教师,在此之前温伏已经因为上学期的流言风波被请去办公室,老师一问,他不吭声,点点头,算是承认自己偷过钱。说请家长,又联系不到人。   这次去警察局,先惊动了教务部,温伏回去的结局必然是被开除。   他是个闷葫芦,老师问什么他也不答,不是不想答,就是不懂怎么组织语言,于是干脆沉默。   最后老师告诉他他会被开除。   她问:“你想被开除吗?”   温伏摇头。   她当然知道他不想,无论如何,温伏的成绩在这个教育落后的乡镇从来都是年级第一。   她无法具体猜到这个孩子身上发生过什么,可无疑她是带着点同情去审视他的,连家长都联系不到的孩子,偷钱是错,可没有钱难道也是他的错吗?   她又问:“你想读书吗?”   温伏自然是点头。   女老师叹了口气:“学校你是不能呆下去的,那么多人都知道你偷过钱,这次还进了警察局,没办法了,我可以找学校消你的处分,但是保不住你。”   温伏等了一会儿,听她没有下文,就准备要走。   老师忽然说:“我有个老同学,是市一中的后勤部长,可以问问,你能不能去那儿读。”   温伏直愣愣的,还不会说谢谢,就照着老师的话,坐上去市里的大巴,转学到了一中。   临走前老师塞给他一千块钱做学费和生活费:“不要偷钱了,别让那里的老师和我难做。”   温伏入学前,交完学费、书本费和校服费,手里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在穷途末路的一个晚上,他遇到了费薄林。    第37章 37   温伏说话有些词不达意,短短一个故事让他讲了很久,讲完一段他要停下来闷着头为下一段组织语言,有时断断续续好几次才能把一件事情讲清楚。   费薄林静静听着,不知道听了多久,窗外的风停了,温伏的回忆也就结束了。   他等他磕磕绊绊地说完,抬手摸了摸被温伏捧在掌心那个佛牌,两个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费薄林的手是热的,温伏的指尖是凉的。   费薄林没有把手移开,只是用指腹摩挲佛牌上那个缺口,笑道:“其实,当年她回来,有跟我提到你。”   温伏蓦地抬头,紧紧看着他。   费薄林说:“她说他去云南在河里捡到个孩子,看起来很小,也就四五岁,不知道怎么掉进河里的,家长也不管。”   这是林远宜的原话。   不过她对于温伏的提及,也就到此为止了。   温伏眨眨眼,聚精会神听着:“然后呢?”   “然后……”费薄林手指一顿,“她还说……那个孩子不会说话,问什么都不答,如果不是怕他的父母担心,她就把他捡回家给我做弟弟了。”   这是林远宜没说过的话。   温伏支起胳膊肘,往费薄林那边蹭过去一些,几乎快凑到费薄林眼皮子底下,两颗黑宝石一样的眼珠子盯着他:“真的?”   “真的。”费薄林摸摸他的头发,面不改色,“你早就该是我弟弟了。”   温伏的眼睛闪了闪,接着垂下睫毛陷入沉默。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费薄林把他按回枕头上,严丝合缝地掖住温伏的被角,“总归是找到我了——你说呢?”   温伏望着他,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不知是认可还是别的意思:“嗯。”   他给温伏掖被角时,颈下的吊坠就一直在温伏眼前晃。   左晃右晃,终于被角掖好了,费薄林刚要躺回去,温伏一伸手,把佛牌抓住。   猫猫出手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费薄林低头:“才给你盖好被子,又伸手做什么?”   温伏攥着佛牌,摸了摸上面的图像,声音低低的:“它有在保佑你吗?”   费薄林愣了愣。   回想起这些年再如何坎坷,总归一切都走过来了,无论是因为佛牌还是什么,他都应该感激。   虽说人定胜天,该谢的另有其人——与其说是神明,不如说谢谢楼下的吴姨又或者坚持到最后的母亲,可哄哄小孩子又有何妨呢。   费薄林刚要回答“有”时,又见温伏摇了摇头。   “不,”温伏凝视着吊坠自言自语地说,“它保佑的是我。”   温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看佛牌看得入神,很轻地道:“它保佑我找到你了。”   只是找到费薄林的路长了一点,他一走就是十年。   费薄林抓着他的手放回被窝里,瞥见温伏略微起皮发裂的嘴唇,意识到戎州在今夜彻底入冬了。   兴许该给温伏买一支唇膏,他想。   “也在保佑我,”费薄林对温伏说,“快睡吧。”   温伏睡了。   费薄林闭上眼,迷迷糊糊中刚要睡着,脑子里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声音。   ——“费薄林哥哥。”   “!!!”   费薄林猛然看向枕边的温伏。   然而对方睡得正香。   他松了口气,平复心绪,再次闭眼打算入睡。   ……过了两个小时,费薄林幽幽睁眼。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   “……干嘛这么叫人。”   烦死了。   费薄林再次顶着淡淡的黑眼圈上了一个周的学。   运动会结束的第二个星期,谢一宁给了温伏参加运动会两项冠军的1200元奖金。   温伏事先不知道会有奖金,被谢一宁叫到阳台拿钱那一刻还懵头懵脑问了句是什么。   谢一宁笑眯眯给他解答:“蓝色的,五十;红色的,一百。还有不懂的吗?”   温伏沉默。   “好啦,”谢一宁不拿他开玩笑,“运动会的奖金。你不是破了校记录吗,学校多给了两百。”   温伏:“哦。”   他揣了钱要回教室,又被谢一宁喊住:“欸,哆来咪!”   温伏转头:“叫我?”   “对。”   谢一宁从校服里掏出前年的新款顶配手机:“你QQ多少,我加一个,把你拉班群。”   温伏输入自己的QQ号,谢一宁接过来一看,露出一个很屑的表情:“你昵称就叫温伏啊?”   温伏点头。   “呆死了。”谢一宁一边添加好友一边嫌弃,“跟你人一样呆。”   温伏站在原地没说话。   “好了。”谢一宁鬼鬼祟祟往教室看看,确定谷明春不在,赶紧点开微博接着查阅自己白天没看完的同人小H漫,同时对温伏挥挥手,“回去吧回去吧,记得同意我的好友申请啊。”   温伏瞥了她的屏幕一眼,离开阳台,回到教室。   晚上在小卖部看店的时候,温伏摸着兜里那一沓票子,对在货架后边清点的人喊:“费薄林哥哥。”   “!”   费薄林又是一激灵。   这是温伏第二次这么喊他,不管听几遍,他都头皮发麻。   得找个什么时间让温伏把称呼改过来。   费薄林从货架后边探出头,先询问温伏:“怎么了?”   温伏说:“你好了吗?”   费薄林的视线移回货架上:“马上。”   清点完货物,他回到柜台后,边打开书包边问:“有事吗?”   温伏说:“我有东西给你。”   费薄林放在书包里的手微顿:“我也有东西给你。”   温伏耳朵动了动,往费薄林那边凑过去,显然对此十分好奇:“什么?”   费薄林眼里带着点笑意:“你的是什么?”   温伏坐回去,往衣服兜里掏掏,掏出一堆被握得像油渣似的纸币,乱糟糟堆在收银台上。   费薄林一看就懂了:“运动会的奖金?”   温伏点点头,把钱往费薄林面前推了推:“给你。”   他现在有吃有住有衣服穿,没有要用钱的地方,所以理所应当认为有钱就是要交给费薄林的。   费薄林轻轻叹气,放下包,一张一张把纸币理好,告诉他:“钱不要总是这么抓,按纸面从小打大叠好放在包里。乱七八糟拿着,手也捏臭了。”   说着就拿了一包湿纸巾递给温伏:“把手擦干净。”   温伏嗅了嗅自己掌心,确实一股钱味儿。   他撕开湿巾胡乱擦了擦手,急着问费薄林要给自己什么东西。   费薄林看他随便擦两下就要丢,立马说:“好好擦。”   “哦。”   温伏又低着脑袋认真把手擦干净。   擦完以后,他抬起头,撞见费薄林拿着一只皮卡丘样子的唇膏立在他眼前的桌上。   温伏左看右看:“糖吗?”   费薄林:“……是唇膏。”   自从前几天费薄林突发奇想给温伏投喂了几支不二家的奶糖以后,这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论喜欢程度连牛奶都要往后排了。   费薄林每天问温伏早饭想吃什么,温伏永远先问:“可以吃糖吗?”   起初他还纵容着,第一天让温伏一口气吃了十几支,结果温伏趁他不注意,偷偷藏了一些,上语文课的时候嘴里嚼的动静太大,被老师喊起来站了两节课。   本来单科成绩就不好,这下更讨语文老师嫌了。   打那以后,费薄林就不天天给温伏吃糖了,一个周只能吃一次,在必须待家里在他眼皮子底下吃完。   温伏观察着那个皮卡丘盖子小声喃喃道:“……唇膏?”   费薄林让他拿好:“盖子扯开,转出来,涂在嘴唇上,再转回去。嘴巴干的时候就这么做,知道了吗?”   温伏抿抿嘴,正好今早起床刷牙那会儿嘴唇中间开了条口子,一舔就是血,他还没明白为什么,原来就是太干了。   他拿过唇膏,先嗅了嗅,再打开盖子,又嗅了嗅,一股清甜的橘子味散发出来,温伏才麻利地按照费薄林说的张开嘴,给嘴唇上涂了一圈,确实舒服很多。   费薄林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嘴巴不用张那么大。”   温伏没习惯这玩意儿的用法,刚开始涂,上下嘴唇张得能塞一个鸡蛋,仿佛怕应该涂到下嘴唇的唇膏沾到上边去似的。   费薄林提醒了一次便没有再说,以温伏的性子,以后总归是要他多强调几次才能记住。   见对方收好了盖儿,正低头翻来覆去拿着那个皮卡丘看,费薄林的指尖在桌面点了点:“还有……”   他一出声,温伏就抬头看着他,一脸专心地等他下文。   费薄林斟酌了一下:“以后……不用叫我哥哥。”   看温伏的反应明显不懂。   费薄林解释:“叫我薄哥就行。”   这下温伏像是收到新指令,在脑子过了一遍程序后,输出道:“薄哥?”   听着顺耳多了。   费薄林抿嘴笑了笑:“小伏。”   温伏听到这个称呼,歪了歪头,似乎对此很新奇:“薄哥?”   费薄林:“小伏。”   “薄哥?”   “小伏。”   温伏好像把“薄哥”这个称呼当成了什么特定按钮:叫一声“薄哥”,就能得到一声“小伏。”   他的兴趣很快从唇膏的皮卡丘盖子上转移到这里。   “薄哥?”   “小伏。”   “薄哥?”   “小伏。”   “薄哥?”   “做作业吧。”   费薄林转过身,无情地打断。   温伏:“……哦。”   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自习课。   费薄林正好把昨晚积压的几道难题拿到办公室去问,坐在温伏左前方的谢一宁百无聊赖刷了会儿题,也决定拿练习册去办公室问问——主要想出去兜一圈透口气,免得打瞌睡。   她刚起身准备让同桌给自己让道,无意间瞥见温伏,忽然吓了一跳:“你在干吗?”   温伏张着嘴,刚合上皮卡丘盖子,涂完唇膏后立马把嘴闭上,恢复一脸漠然的神色,用木讷的口吻快速回答:“涂唇膏。”   “我知道你在涂唇膏。”谢一宁莫名其妙,“你嘴张那么大做什么?扁桃体也干啊?”   温伏闻言摸摸喉咙,作思考状。   谢一宁撇嘴摇摇头,走出座位,又忽然倒回来,低声问温伏:“你小时候说话是不是比较晚?”   温伏:?   没来得及让他反应,谢一宁已经走出去了。   温伏目送她的背影,还在琢磨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谢一宁侧头一觑,瞧见温伏望着她发呆,扭头就在心里嘀咕:   哆来咪一天到晚神戳戳的。   --------------------   谢一宁:这种治好了都流口水    第38章 38   这边谢一宁前脚刚走,后脚苏昊然就从前头转过身来,朝温伏吹了声口哨:“哆来咪!哆来咪!”   温伏收回放在谢一宁背影的视线,又回头朝苏昊然看过去。   苏昊然往他桌上扔了支不二家的棒棒糖,然后弯腰躲到课桌底下,以一种自认为能逃过监控的姿势从兜里掏出第二支棒棒糖,撕开包装后,举着糖棍朝温伏做了个干杯的姿势,就把糖放进嘴里,朝温伏挑了挑眉。   意思是让温伏跟他一起吃。   温伏看了一眼糖,无情地丢了回去。   苏昊然:?   苏昊然又把糖丢过来,急吼吼的:“你怎么不吃啊?”   温伏不吭声,低头做作业。   苏昊然不死心,含着棒棒糖用鸭子步偷摸走到温伏课桌前,扒拉着温伏的桌子,从桌子边缓缓升起半张脸,又在兜里又掏出几支棒棒糖,全丢温伏桌上:“跟我一起吃呗。”   温伏说:“不吃。”   “为什么?”苏昊然瞪眼,“上次你给我我都吃了。”   “上次不是我给你的。”温伏眼都不抬,淡淡澄清,“是你找我要的。”   上回,也就是温伏第一次吃到不二家的奶糖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把前一天珍藏的三颗棒棒糖带到学校,本来是趁下课吃的,刚要吃完第一颗,苏昊然就从教室出来撞见了,伸手朝温伏要。   温伏给了苏昊然,看对方拆开糖要吃,他提醒道:“上课了。”   “上课也吃呗,语文课,老赵眼睛不好看不见。”   六班语文老师叫赵跃,三十出头,带个眼睛,有点古板,脾气跟视力一样差。   当时苏昊然说完这话,见温伏不开腔,遂眼珠子一转,心声歹计:“你还有没?”   温伏老实点头。   苏昊然拿胳膊肘碰碰他:“跟我一起吃。”   温伏拒绝:“不要。”   “吃嘛!”苏昊然撺掇他,“两个人一块儿吃,糖都要甜点儿,不信你试试。”   温伏半信半疑地瞅着他。   见温伏动摇了,苏昊然更来劲:“而且就算老赵要逮人,我坐你前边,她肯定先看见我啊。等我被抓了,你赶紧别吃不就行了。”   费薄林勤勤恳恳在家里引导教育了半个月的小猫咪第一次被苏昊然带坏了。   结果那节语文课老赵一上来就让做随堂测验,桌上书本清空,苏昊然发现没东西遮挡,见势就把嘴里的糖咬碎,咬得吱嘎响。   老赵听见声音一抬头,苏昊然老油条,想都没想就往桌子底下钻,老赵扫视一圈,班上就剩个温伏嘴里叼根棒棒糖慢吞吞地嗦。   费薄林正整理桌面呢,突然听讲台上老赵朝这边喊:“温伏,站起来。”   他往旁边一瞧——温伏嘴里叼的不是他前一天给的棒棒糖还能是什么?   就那次,温伏在教室站了两节课,回家还被费薄林一顿批,同时没收了他每天的棒棒糖品尝额度,改为一周一吃,不许外带。   这回温伏说什么也不肯吃了。   苏昊然颇为抱歉地嘿嘿一笑:“唉没事儿,吃吧!这回再有老师来我绝对不躲了,我挡你前边!”   说着顺势戳戳卢玉秋:“咱俩换个位置呗。”   卢玉秋对他要求换位置的行为习以为常——苏昊然根本不是为了挡住温伏,而是为了死皮赖脸挨着谢一宁坐一会儿。   接收到对方的请求,卢玉秋拿走桌上一根棒棒糖:“下次值日——”   苏昊然谄笑:“我帮你搞!”   卢玉秋比了个OK的手势,爽快上前边去了。   苏昊然屁股往上一抬,坐到卢玉秋椅子上,对温伏挤眼睛:“怎么样?我说到做到吧?”   温伏看了看桌上的糖,不吱声。   今天周六,他已经一个周没有吃糖了,但是只要撑到下午放学,回了小卖部就可以吃。   温伏决定忍住。   下一秒,苏昊然把亲手拆开包装袋的棒棒糖递到温伏眼前,嘴里还“嘬嘬嘬”了几声:“哆——来——咪——来——吃——糖——”   温伏:“……”   苏昊然:“嘬嘬嘬——”   温伏:“……”   苏昊然:“嘬嘬嘬——”   “……”   温伏拿走苏昊然的糖,默默塞进嘴里。   一股奶糖的甜味儿刚在嘴里化开,门口响起谷明春的声音:“苏昊然,温伏,你们两个出来,把糖吐了。”   温伏:“……”   苏昊然:“……”   一分钟后,在办公室问题的费薄林和谢一宁,亲眼目睹谷明春左手一个苏昊然右手一个温伏,板着脸把俩人拎到办公桌面前:“站好。”   谢一宁:“……”   虽然抓的是苏昊然,但感觉丢脸的是她呢。   费薄林:“……”   虽然抓的是温伏,但感觉心累的是他呢。   办公室里每个老师各司其职,谢一宁和费薄林问完题先陆续回了教室,苏昊然承诺以后上课再也不吃棒棒糖,温伏承诺语文成绩目标从及格提到八十分后,两个人才得到解放。   一踏出教室门,苏昊然那张垂头丧气的苦瓜脸立马容光焕发,扭头去看温伏,对方却一言不发。   他用肩膀撞撞温伏:“哆来咪?”   温伏抬头:“怎么了?”   苏昊然没皮没脸地咧嘴笑:“生气啦?”   温伏摇头。   只是感觉今天回去肯定又没糖吃了。   他跟费薄林在班上很少说话,没人知道他们两个私下住在一起。早上费薄林要给别人带早饭,忙得过来就会给温伏和自己煮面,忙不过来就给温伏几块钱让他自个儿上街买花卷吃。他们上学一向是分开走,晚自习放学又都是在教室待到最后,也没人看见他俩每晚一起回家。   因为天天私下一起待着,温伏没别的事儿,费薄林在家他就在家,费薄林去小卖部他也去小卖部,二人之间几乎没有隐私。因此到了班上,两个人反而没有话讲。   挨着费薄林做了两个周同桌,谢一宁跟他说的话都比费薄林跟他说的多。   可是刚刚,谷明春训话那会儿,温伏明显地感觉到,费薄林离开时往他身上看了一眼。   温伏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苏昊然一胳膊把他搂过去:“嗐,没事儿,不就站会儿办公室吗,咱俩下回……”   “还想有下回呢?”   二人不约而同停住脚,往旁边一瞅——   谢一宁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交叉双臂走到苏昊然旁边,一伸手捏住苏昊然耳朵,边走边把人往教室拽:“你少在这儿带坏哆来咪,我们组好不容易参加运动会加的那点分儿,这两次吃糖全扣完了!都怪你!”   “欸——欸——宁宁!疼、疼、疼!耳朵疼!”   “耳朵疼?脸皮疼不疼?”   “脸皮不疼。”   “当然不疼了!你又没有!”   “宁宁……”   温伏站在原地,看着这阵仗,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已经下课了。   一只费薄林拿着生物课本在旁边幽幽飘走。   温伏确定对方看到他了,但费薄林就是装做没看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嗯?”他小小地疑惑了片刻,亦步亦趋跟上去,踩着费薄林的影子,两个人一前一后经过阳台上一根一根的立柱。   走廊上人渐渐多了,温伏几度要上前跟费薄林并行都被人流阻拦回去。走了会儿,他把身体往右边栏杆外探,从斜后方借着角度去打量费薄林:“薄哥?”   费薄林拿着书不说话。   温伏把身体缩回来,又凑到左边:“薄哥?”   费薄林还是不说话。   温伏想了想,鬼使神差地解释了一句:“糖是苏昊然给的。”   意思是他没有想背着他故意偷吃糖。   费薄林终于停下:“真的?”   温伏也跟着停下,先点点头,意识到费薄林没转过来,又说:“真的。”   费薄林往旁边站了站,趁人少的当儿把温伏拉上前跟自己并排:“他给你你就吃?”   温伏一五一十地回答:“他撕开了。”   “下次撕开了也不许吃。”   “哦。”   又走了一会儿,费薄林突然开口:“拿糖的时候说谢谢了吗?”   温伏:“……”   好像没有。   他问:“这也要说吗?”   “别人送东西给你,当然要说。”   费薄林顿了顿,想到温伏两次背着他上课违纪都是有人在背后引导,眼神忽然一暗。   “苏昊然可以不说。”   “……哦。”   -   天气预报称,这个周过后,戎州将进入全面大降温。   值得庆幸的是,今天出了场大太阳。   周六的课只上到下午三点,放了学以后,值日小组留下大扫除,其他人都离开得很快。   苏昊然家住锦城,每个周都有司机专程接他回家,而谢一宁住戎州临港区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每周六下午三点,他都会雷打不动地问谢一宁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谢一宁的答案也是雷打不动的拒绝。   目送苏昊然死缠烂打围着谢一宁走出教室后,费薄林的目光回到温伏身上:“收拾好了吗?”   相处得越久,他越多察觉到,温伏做事其实相当磨蹭。   比如现在,拿两张周末回家做的模拟卷,温伏能在抽屉里翻二十分钟。   而且面对别人的等待毫无负罪感。   费薄林靠坐在桌子边等了他那么久,他愣是一点不慌,一本练习册能翻来覆去地慢慢找三遍。   ……这辈子最急的心思都放在吃饭那点事儿上了。   费薄林又叹气。   自打身边多了个温伏,费薄林每天日行一叹。   他从桌子上下来,拉开座椅,放下书包,对温伏说:“把你抽屉和桌面所有试卷都拿出来,按照语数外理化生的顺序分类好,分完了再按照时间从开学到现在一张张从上往下叠放。”   说完,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挂钟:“十五分钟之内做好,我去负一楼买点东西。”   温伏十月底才转学来这儿,一个月的试卷,十五分钟怎么都够他收拾了。   费薄林叮嘱完,自顾离开教室下了五楼。   五分钟后,他一步三阶楼梯,很快回来,踏进班门。   同时手里拿着七个透明文件袋。   温伏的试卷果然还没清好。   费薄林长腿一跨,坐回位置上,支了一条小腿出来,帮温伏整理起垃圾堆一样的桌面。   两个人一块儿弄,大概三四分钟,试卷分了七份:语数外理化生的平常测试卷,以及从期中加现在一次月考的两套大型考试卷。   费薄林分门别类把卷子放进文件袋,告诉温伏:“以后每做一张测试卷,不管做没做完,只要需要收起来,就放进文件袋;大型考试的卷子用最长的语文试卷包住所有科目,每一套都放在第七个文件袋里,记住了吗?”   温伏专心致志盯着他给每个袋子贴上标签,时不时打量他两眼,眼神里除了新奇,还有种恍然大悟——“原来还能这样做”的意思。   试卷一清理,自然也找到了温伏要带回家的那几份。   费薄林把它们装进自己的书包,起身道:“走吧,今天要去拿几个快递。”   温伏跟上他,仰头道:“快递?”   “嗯。”费薄林踏入走廊的夕阳下,故作云淡风轻,另一边嘴角悄悄扬起,心中莫名生出一种长辈的责任感和骄傲出来,“给你买的东西到了。”   温伏跟得更紧了,两个眼睛睁得溜圆:“我的?”   费薄林到底还是年轻,一见温伏露出这种神态,自己就没憋住破了功,笑意浮上眼底,趁着左右没人,抬手摸了摸温伏头发:“嗯,你的。”   其实并不是什么很贵重的物品,因为有了把温伏长久留在家里生活的打算,所以费薄林买了些给温伏日常用的东西。   一双冬季运动鞋,一个拼接书桌椅,一件毛衣,一条宽松的牛仔裤,一个书包还有一个存钱罐。   温伏跟随费薄林来到快递站,看着快递员依次取出五个包裹,得知五个快递全是买给自己的东西,眼睛都直了,一路像捧着不得了的宝贝似的抱着回去。   拼接椅重,费薄林看他两条胳膊抡圆了都快抱不动五个包裹,提出帮他分几个。   温伏躲了躲,一边偏头看路,企鹅似的往前走,一边憋着股气,脸都憋红了,磕磕绊绊地应答:“不,抱得了……抱得了。”    第39章 39   路过小卖部跟吴姨打过招呼以后,两个人回到家,费薄林先去厨房做饭。   中午放学他和温伏一起去食堂吃饭——现在温伏每个周都有费薄林往他饭卡里固定充值的150块钱,跟费薄林自己的生活费一样,除开每天早上和周末在家吃饭的花销,150块相当够用,温伏甚至每顿饭可以打两荤一素和两份米饭。   吃完饭放盘子时费薄林问温伏晚饭有没有考虑好,温伏想了想,说吃什么都可以。   费薄林知道温伏大概从小到大就没吃过几顿正儿八经的饭,温伏想不出吃的,是因为认知里没有,那他就有的是花样给对方做。   菜市场还有一斤鲜虾,费薄林又买了些毛豆和肉末,晚饭既然决定吃得简单些,那就做点好的,一个麻辣虾仁,一个毛豆炒肉,再煮一个番茄鸡蛋汤,都是很家常但下饭的菜。   一进家门,温伏就换上拖鞋,抱着快递往地上大剌剌地坐开。五个快递堆在他两腿间,温伏拿起美工刀专注地拆口袋。   费薄林提着菜走过,低眼笑道:“一回家就坐地上,也不嫌脏。”   不过他也没打算把人拎起来。温伏身上穿的校裤,本来今晚就要洗的,这会儿叫人起来未免坏了兴致。   温伏埋着头捣鼓费薄林给他买的一堆包裹,难得地出声反驳:   “才不脏。”   说得慢吞吞的,木讷成习惯的语调里带着点少有的轻快。   “不脏?”费薄林睨他。   “你昨晚才拖的地。”温伏头也不抬。   费薄林扬起唇角笑了笑,刚要踏进厨房,就听到身后窸窸窣窣拆完包裹,很轻地“哇”了一声。   他回头,瞧见温伏正把书包从包装袋里拆出来,捧在眼前,两个眼珠子黑得发亮,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打量书包的每一个地方,认真得像在观摩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其实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藏蓝色帆布双肩包,五十几块钱,款式模仿的是学校里这几年很流行的一个背包品牌,整个包上连标签都没有,最大的优点就是耐用。费薄林一年多年前在这家店下单的时候这款才卖三十块钱——当年他为了省钱早早学会了网购,许多日常用品都是在网店下单的。   而温伏此刻的神情则直接把五十块钱的包看出了五千块的价值。   整个一副“小猫咪我啊,今天算是开了眼了”的神色。   下午的太阳实在太好,他们拆个快递的功夫,夕阳就从阳台上拉进客厅了。   温伏的一堆包裹在傍晚霞光里被照得金光灿灿。   费薄林不再管他,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慢慢打整食材。   外面拆包裹的声音断断续续,温伏每拆开一个就拿在手上观摩半天,小心翼翼把东西放到沙发上后又跑回地面坐着慢慢开下一个,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因此几个快递都拆得尤其的慢。   厨房里,费薄林给虾去了头挑了线,还顺便剥了壳,用料酒腌过后,就起锅烧油。   油烧热了,他拿耗油、生抽、老抽、淀粉和白糖调好酱汁,先把剁碎的姜葱蒜和几片香料扔进锅里爆香,再倒虾和小米辣,拿酱汁炒了几分钟,香味飘出去,外头的温伏拆着拆着包裹突然鼻尖一动,往空气里嗅嗅,咽了一口唾沫。   不到半个小时,两菜一汤做好了。   费薄林端着盛好的两碗大米饭出来,温伏一只脚上穿拖鞋,一只脚上穿新鞋,上身校服里套着新毛衣,正蹲在沙发边给拼接椅子的腿儿拧螺丝。   饭放到桌上,温伏的椅子腿儿也拧好了。   快递还剩最后一个没拆,温伏扭头看看饭菜,又看看前方的快递,又看看饭菜。   左右摇摆一阵后,还是选择了先上桌吃饭。   刚要伸手拿碗,被费薄林捏着筷子一打:“先去洗手。”   “哦。”   温伏欢快地去了。   踩着他的一只拖鞋和一只新鞋。   出来时属于他的碗里盛满了虾仁和毛豆肉末,费薄林特意给他拿了一个勺子,可以把所有菜拌到饭里一口吃,这是温伏喜欢的吃法。   因为心系那个还没拆完的快递,温伏着急地吃饭。   又因为菜太好吃,温伏着急地吃了三碗饭。   费薄林晓得他的心思,也就随了他,只有温伏刨饭刨得太快的时候,费薄林会忍不住提醒一句:“吃慢点。”   吃完饭放下碗,温伏屁股刚刚离开凳子,费薄林有一个眼神过来,他又坐了回去。   小猫咪我啊,近来也会察言观色了呢。   温伏飞快扫视一圈饭桌,终于想起抽出纸巾把吃得油亮的嘴给擦干净,然后麻利地把自己饭碗周围一圈掉在桌上的米粒撵到垃圾桶里,留下碗筷,从费薄林的神色中得到认可后,一溜烟回归到快递旁边。   费薄林收拾完厨房出来,温伏正抱着最后拆开的那个快递左看右看,若有所思。   那是个小猪形状的存钱罐,存钱的口子在顶上,温伏举着罐子顶,仰着头去瞄存钱口的黑洞。   “薄哥,”他听见脚步声扭过头,“这个做什么?”   温伏把校服外套丢在了一边,只穿那件新毛衣,脚上也换好了一双完整的新鞋,只是所有的吊牌都还没拆。   费薄林先把他脱到背后的校服捡起来搁在沙发扶手上,又去柜子里拿了剪刀,一边弯腰给温伏的毛衣和鞋子剪吊牌,一边说:“给你存钱用。”   温伏慢慢睁大眼:“我?”   费薄林扔了吊牌,放好剪刀,去房间的钱包里拿出温伏之前上交给他的统共1350块钱,一分不少,回到温伏面前蹲下,一张一张折起来塞进温伏手中的存钱罐:“别人家的小朋友,私房钱都有存钱罐放着,你也可以有。”   温伏低着脑袋,双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费薄林往存钱口一张张地放钱,鼻尖几乎快挨在费薄林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直到钱放完了,他跟黑洞洞的存钱口对视半天,再抬头望向费薄林,讷讷地问:“我也可以有吗?”   “当然可以。”   费薄林起身走向门口:“我要去看店了,你留在家里还是跟我一起?”   温伏毫不犹豫把存钱罐往地上一放,跟屁虫一样粘过去。   周末的林家小卖部一直开到夜里十二点关门,温伏坐在收银台后喝完最后一口菊乐奶,晃晃盒子,确定里头一滴也没有了,才收好作业离开位置,开始帮费薄林清点货架里的商品。   本来每晚负责这项任务的人是费薄林,在此之前温伏企图帮忙拖地,奈何总是拖不干净,费薄林就把这项安排给了温伏。   清点完货物关了灯,小卖部窄窄的门上上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在凌晨的月色下一起回家。   夜宵是下午剩的毛豆肉末炒饭,费薄林特意滤了油,把肉末复炒得表面焦脆,白饭混着酱汁一起炒匀,温伏又吃了一大碗。   再想添第二碗,被费薄林阻止了:“晚上不能吃太多——快去洗澡。”   温伏听话地抱着浴巾和睡衣要去卫生间,立马被费薄林一眼看穿心思。当即给人拎着后衣领子拽回去:“毛衣脱了,没洗过不能穿着睡。”   “……哦。”   温伏蒙混失败,不情不愿脱下他的新衣服。   好在这件毛衣也是灰色,费薄林把自己和温伏的校服连同毛衣一起放进洗衣机,开了房间的电热毯,等衣服洗完的间隙背了会儿书,正在阳台晾衣服时,余光瞥见一个黑影嗖地窜进客厅,又嗖地离开。   费薄林:?   什么玩意儿闪过去了?   他拿着晾衣杆探寻地走进去,环视一圈客厅,敏锐地发现温伏的书包、存钱罐和新鞋都不见了。   费薄林了然地往房间里去,果然见温伏穿着睡衣,怀里抱着存钱罐,手上拎着包和鞋,偷偷摸摸把新书包放在床头,又把新鞋放在床脚,小心而隆重。   做完这一切一抬头,温伏撞上费薄林,眨眨眼:“薄哥?”   费薄林不说话。   温伏:“我能抱着存钱罐睡吗?”   费薄林:“……”   他就知道。   “不可以。”费薄林黑脸,无情拒绝,“抱着睡一晚上,你会着凉拉肚子。”   温伏:“我不会。”   费薄林:“你会。”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   费薄林看出来这个存钱罐今天温伏是非抱着睡不可了,遂无奈叮嘱道:“最好不要挨着肚子。”   也不知温伏听进去没有。费薄林一个眨眼,对方就钻被子里了。   等他在外头洗漱整理完,再回房间,温伏趴在床上睡着了,腰部隔着被子鼓起一大块,一看就是放存钱罐的地方。   像是有话等着要跟费薄林说,房间里一传来脚步声,温伏人还没醒,耳朵先动。随即他睁开眼,半梦半醒地搜索到费薄林的身影,眼神迷迷糊糊地往人身上盯。   费薄林一边在衣柜里拿出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一边头也不回地问:“还有事?”   温伏趴在枕头上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就小声喊:“薄哥。”   带点没睡醒的鼻音和腔调。   “嗯?”   “薄哥,”温伏又喊了一遍,同时往床外侧蹭蹭,“我晚上,能跟你换个位置睡吗?”   两个人一个月以来一直睡一张床,费薄林每天起得早,为了方便下床,都是睡外面。   他听见温伏的话,停下手上动作,无语地摇摇头。接着转身撑手俯在床边,凑到温伏眼前,忍无可忍又咬牙切齿地伸手捏住温伏的脸颊肉:“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想随时看地上那双鞋?”   温伏的脸被捏变了形,眼睛刚闭上又强打着睁开,虽然面无波澜地坚持嘴硬,但说话已接近呓语:“我不困……我能看。”   “呵。”   费薄林冷笑。   费薄林松手。   房间安静了两秒。   温伏睡着了。   “呵。”   “我不困——”   “我能看——”   费薄林讽刺拉满地在温伏耳边低声重复这两句话,说完又转身去衣柜拿衣服。   等他把两个人的衣服都在床尾放好,慢腾腾掀开被子躺下准备睡觉时,旁边一双猫眼幽幽地睁开:“薄哥……” !!!   费薄林:“……”   费薄林叹气。   费薄林换床。   一只猫咪如愿以偿。   第二天,抱着冰冷存钱罐睡了一夜的温伏成功感冒了。    第40章 40   这次感冒来势汹汹,温伏先是头和嗓子痛,半天不到,坐在小卖部里,边写作业边打喷嚏。   费薄林一脸警惕:“你感冒了。”   温伏吸鼻子:“没有。”   “感冒了。”   “没有。”   吸鼻子。   “就是感冒了。”   “没……”   温伏打了个喷嚏。   费薄林眯起眼盯他。   温伏不吭声了。   费薄林从钱包里抽了几十块钱,出门买菜的同时给温伏买了感冒药。   买完药回来,温伏还坐在收银台后面吸鼻子,一个劲儿低着头,等着费薄林说“早就告诉你不能抱着存钱罐睡觉”之类的话。   面前落下一片阴影,温伏久久没等到对方出声,正准备抬头时,费薄林缓缓弯腰把脸凑到他眼前。   “……”   温伏眨眨眼。   费薄林眨眨眼。   温伏眨眨眼。   费薄林:“我以为你在打瞌睡。”   温伏摇头,把脖子仰起来。   “没打瞌睡头垂那么低做什么。”费薄林站直,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很难受吗?”   温伏不说话。   没等到预料中的责备,他显然有些茫然,只是一脸没精神地望着费薄林。   “走吧。”费薄林把手伸向他的后脑勺,顺势胡乱揉了一把温伏蓬松的头发,“回家吃饭,吃了饭再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因为考虑到温伏今天生病,费薄林的午饭做得比较清淡,用香菇炒了个肉片,煮个豆腐圆子汤,再炒个蔬菜,顺便用最后一点肉末给温伏蒸了一小碗鸡蛋羹。   温伏吃完最后一口饭时,他就坐在旁边悠闲地说:“蔬菜,鸡蛋,肉,主食……很好。”   “很好什么?”温伏用不知何时变得沙哑的嗓子问。   “每一样都吃了,很好。”费薄林听见他突然粗糙的嗓音,忍着笑解释道,“以后每天吃饭你都这么检查,要是少了一样,就记得让我给你补上。”   温伏回忆道:“蔬菜,鸡蛋,肉和主食吗?”   “嗯。”费薄林低头,偷偷笑了一下,重复道,“蔬菜,鸡蛋,肉和主食。”   温伏点点头,嘴里又无声嘀咕了一遍,看样子记得很认真。   就这会儿功夫,费薄林不知打哪儿变出一碗冲好的感冒灵:“快喝了。”   温伏照旧是先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端起来抿了一口,发现是甜的,便很痛快地咕咚咕咚喝下去。   才放下碗,费薄林往他面前搁了个洗脚盆。   温伏:?   费薄林去厨房把烧得滚烫的水倒进盆里:“先烫个脚再睡。”   温伏不理解,但还是听话卷起裤脚脱袜子:“为什么?”   “唔,我也不知道。”费薄林放好热水壶,坐在沙发上看着温伏把脚放进去,“我妈妈是这么教的,感冒了要泡脚——慢慢放,小心烫。”   温伏泡了二十分钟,费薄林一边看书一边陪他,等倒完水上床睡午觉时,温伏蹭到费薄林的枕头上,满眼欲言又止。   费薄林打了个呵欠:“有话就说。”   “薄哥,”温伏习惯说话前先喊他一声,“你不骂我?”   费薄林原本眼睛都闭上了,听见这话又睁开:“骂你什么?”   温伏慢慢组织语言,又慢慢说:“我抱着存钱罐睡觉,就感冒了。”   感冒了,才让费薄林跑去买药,还要烧热水给他泡脚。   以前跟着养父,要是发生了类似的事——譬如偷东西又被人抓到耽误养父赌钱,又或者被送去了警察局要养父来接,虽说温伏事后也不会挨骂,但对方是直接拳头伺候,同时不停地斥责着诸如“早告诉你去这个地方偷,不要去那里”之类的话。   原来是这个啊。   “没关系的。”费薄林放心闭上眼,“你只是太喜欢那个存钱罐了,才想抱着睡。”   他翻了个身,在温伏后背摸摸,确定掖好了被子,又说:“而且生病本来就难受,更不能怪你了。”   更何况昨晚他已经在温伏耳边阴阳过了。   ——“我不困。”   ——“我能看。”   回想起自己当时的语气,费薄林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怎么跟比自己小的人在一起,他也好像变得很幼稚了。   不过感冒的事,他倒根本没往心里去。   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发生之后非得把责备重申一遍没有任何意义。   对小孩子而言,有些苦吃着也是快乐的。   但一想到温伏竟然有朝一日还会反思自己,真是不易。   ——把温伏教成这样,自己真是不易。   费薄林在心里默默感叹。   他拍拍温伏:“快睡吧。”   温伏睁大眼:“真的没关系吗?”   “真的。”   “那我今天晚上还能抱着存钱罐睡吗?”   ——小猫咪我啊,最擅长屡教不改了。   费薄林幽幽睁眼。   “你,说,呢?”   “……”   温伏沉默一瞬,选择了闭嘴睡觉。   下午起床,那颗脑袋倒是没再痛,只是温伏的嗓子彻底报废了。   此时已进入十二月,到了数九的时候。前几天出太阳,再往前天气也没到最冷的节气,今天温伏感冒,费薄林埋头在衣柜里,给温伏找了一条秋裤。   也是他前两年买来过冬结果冬天不冷恰好他又长得太快,没来得及穿的。   温伏从来没穿过秋裤,或者说四岁起就没再穿过。   跟着养父那些年里,不管春夏秋冬,都是两条单薄的裤子换着穿,还不知道是养父从哪拿来的。   没人关心他的冷热,温伏自然就不懂穿衣的加减。   一年四季,他只有两套衣服,不分时节地穿,在夏天穿得比当季更厚,在冬天又只着薄薄的一身,自以为早已适应了变化多端的天气,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可费薄林给他找出来的秋裤穿上身时,温伏还是感觉分明这样更舒服。   “很好。”他低着头,一边听费薄林的嘱咐,把秋裤扎进袜子里,一边照着费薄林中午的口吻说话。   小猫学舌。   费薄林不明就里:“什么很好?”   温伏想了想,其实他也想不出“什么很好”,但就是觉得一切都很好。   他很好,费薄林也很好。   活着很好,可以遇见费薄林。   -   傍晚去上晚自习时,费薄林先把温伏拎到了家附近的一个诊所。   这家诊所是费薄林从小到大一生病就去的,里面的医生五十来岁,是个很有经验的中年人。   趁着诊所还没关门,他赶紧让大夫瞧瞧温伏的喉咙,问要不要开药。   大夫让温伏张嘴:“啊——”   温伏仰头:“啊——”   才一出声儿,大夫就问:“嘴里拉二胡了?”   费薄林笑笑:“您快看看吧。”   对方按住温伏舌根看了看:“没大问题,开点甘草片和消炎药回去吃。”   小诊所的药是一顿一顿地开,每一顿用一张纸包着几块药片,大夫开了两天的量:“一天三顿,饭后吃,病好了就停,不用吃完。”   到了教室,费薄林趁俩人肚子里晚饭还没消化完,正是个吃药不伤胃的时间段,赶紧让温伏先吃一顿药。   这会儿班上还没几个人,组里就他们两个,费薄林拿自己的水杯去接了半杯热水——不是他没给温伏准备,而是温伏的水杯总是不记得带,他举着热水走在温伏面前:“快把药吃了。”   温伏打开纸包,里头摊着三枚灰不溜秋的甘草片,一个绿色糖衣药丸,还有一个胶囊。   甘草片散发出一股非常具有攻击性的气味。   费薄林第一次在温伏脸上看到这个人面对入口的东西产生近乎抗拒的表情。   温伏像在打量什么妖怪似的把头转到药包左边看了会儿,又转到右边看,满鼻子都是甘草片苦涩刺鼻的气味。   费薄林大手一伸,按住他的头顶:“别动了,好好吃药。”   “哦。”   温伏坐正,接过费薄林手里的水杯,先捏着胶囊放进舌头最里部的位置,接着赶紧喝水,一仰脖子,没吞进去;再喝一口,终于吞进去了。   又吃糖衣药丸,也是一口水吞下去。   最后吃甘草片。   温伏把三枚甘草片放进嘴里。   “yue——”   一只小猫咪发出了粗鲁的呕吐声。   费薄林用纸巾默默捡起温伏吐到地上的药片,无声地打开第二包推到温伏面前。   温伏迟疑地捏起第二包里的三颗甘草片,放进嘴中,皱紧眉头喝了口水,一副还是忍不住想吐的神情。   顺便在吐之前福至心灵地瞥了费薄林一眼。   费薄林一只手撑在课桌上,温和地微笑道:“再敢吐出去,我就拿它们拌饭给你吃。”   温伏:“……”   其他人说这话可能是吓唬,但费薄林一定是认真的。   尤其是眼前这一只平静地望着他微笑的费薄林。   温伏喉结咕隆一滑,把臭气熏天的甘草片咽了下去。   随即就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的神色。   果然日子过得太好,回头再吃一点苦都像要了命。   温伏倒在桌面,嘴里那股味儿还没过去,突然被人塞了一口棒棒糖。   直冲天灵盖的药味很快被奶糖的气息掩盖住,温伏眼珠子里渐渐有了光彩。   再看向费薄林——此时窗外的阳光照进透明的玻璃窗,披在对方身后,费薄林肩上的光晕耀眼而温和。   他用手掌支着下巴,坐在温伏旁边,另一只手还晃着一颗没开封的糖,似笑非笑地睨着趴在桌上嗦糖的温伏:“认真吃药就有奖励。”   -   因为生着病,温伏今晚没舍得穿新鞋子,就连书包也不愿意背,非要等明天毛衣和新裤子干了以后一起穿。   所以整个晚自习,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把脚伸出去,伸得长长的,然后去看自己腿上爬上去的裤脚。   费薄林沉迷于做题,并没注意到旁边这个人在进行这样的奇怪举动,只是隐约感觉温伏一个晚上要把头往桌子外探好多次。   直到有一次谢一宁上完厕所回来,温伏正盯着自己裤脚看得起劲,谢一宁先顺着他的视线往地上看了看,没看出个四五六,就凑到温伏面前问:“你在看什么?”   温伏眼都不眨:“秋裤。”   旁边做题的费薄林:?!   谢一宁:“哈?”   如果温伏下一句说“我穿的是薄哥的秋裤”,那场面将会变得难以收拾。   费薄林停下笔,正思考如何阻止这一场对话,就听谢以宁问:“你声音怎么啦?”   费薄林松了口气。   谢一宁的注意力转移到温伏的嗓门上:“喉咙里锯鞋底子似的,说话吱嘎吱嘎的。”   卢玉秋闻言扭头:“我听听?”   温伏:“啊——”   苏昊然惊恐地转过身:“谁带鸭子来上课?”   温伏:“……”   费薄林:“……”   费薄林抬头把温伏的后脑勺掰正,终结了这个愈发混乱的场面:“好好做题,要么就趴桌上休息,不要闹了。”   谢一宁古怪地瞅了这俩人一眼,回到座位跟卢玉秋嘀咕:“你觉不觉得组长和哆来咪关系不大好?”   “好像是。”   “感觉组长不大喜欢哆来咪……”   “他们俩性格确实不适合待一起……”   费薄林在后面翻着试卷淡淡地说:“你俩过来站我耳朵里聊。”   谢一宁:“……”   卢玉秋:“……”   这个晚自习彻底安静了。   -   放学回家路上费薄林给温伏买了根烤肠。   上午温伏不舒服,胃口不好,只吃了两碗饭,回去还要先在小卖部看会儿店,费薄林怕他饿着,又顺便给他买了杯热奶茶。   一中校门口只有一家避风塘,奶茶的小料除了珍珠就是椰果,费薄林让店员每样加了一点,加上烤肠总共九块钱。   温伏一路走着,吃一口烤肠,喝一口奶茶。吃到一半,忽然问费薄林:“薄哥?”   费薄林问:“怎么了?”   温伏:“我可以现在吃药吗?”   费薄林:?   温伏:“跟奶茶一起喝。”   这样味道就没那么苦,顺便明天早上就不用吃了。   费薄林:“不可以。”   温伏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为什么,但思考了一下,还是选择把张开的嘴拿去咬烤肠。   费薄林看出来他的想法,于是解释:“药跟饭不一样,不是吃饱为止。只能在该吃的时间吃一定的量,不能提前,也不能推后。知道了吗?”   温伏点点头。   过了会儿又问:“那我可以把奶茶留到明天吃药的时候喝吗?”   费薄林:“……”   费薄林沉默了。   有些小猫咪真是不找个时间收拾一顿都不行。   --------------------   薄哥:别逼我在你最快乐的时候揍你    第41章 41   快到巷子口时,尽头处出现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费薄林先看到,一眼认出了他们,见他们目光都在后方,他回头招呼道:“小伏。”   温伏拖着步子,走在费薄林的影子里,低头一口奶茶一口烤肠吃得很认真。   前方两个人听他这么称呼温伏,不由得跟彼此对视了一眼,互相跟对方交换了一个怪异的眼神。   当事人费薄林丝毫没有查觉不妥,只是又喊了一声,把边吃东西边发呆的温伏唤回神:“小伏,过来。”   温伏上前。   费薄林轻轻推他到那两个人面前,问他们:“找他吗?”   两个初中生点点头。   他们就是之前让温伏帮忙替自己要钱的初中部学生。   ——几个月前,温伏才从县城乘车来戎州的第一晚,在西客站下了车,自己先沿路照着公交站台指示牌走到一中,本意是提前找到自己以后读书的地方,结果刚到巷子口就碰到见了几个高年级恐吓初中部的拿钱。   初中部两个男生个子比他还矮一头,当时被拎着衣领吓得唯唯诺诺不敢吭声,看掏钱动作的熟稔程度,估计是早就被霸凌过多次了。   他本打算无视路过,刚绕开巷子走了没多久,那两个初中生就跟了上来,走在他身后。估摸是交了钱就被放了,恰好跟温伏走的同一条路。   他在前面走着,听见后面其中一个跟另一个抹着眼泪说:“回去我爸要是知道钱又用完了,肯定又要打我一顿。”   温伏面无波澜地又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站在他们面前:“有口罩和帽子吗?”   两个人猝不及防:“没、没有……”   温伏指着旁边的两元店:“帮我买一个。”   两个初中生愣着,才被打劫完,脑子还是懵的,又或者是被欺负怕了,总之什么也没说,犹犹豫豫地去给他买了。   温伏拿了口罩和鸭舌帽,让他们在原地等着。   过了十几分钟,他戴着口罩回来,把他们才被抢完的钱原封不动摊在手心:“你们的钱,拿回去。”   两个初中生就此找到了靠山。   并且这个靠山人狠话不多,沉默少言却实在,每次都能快速地把他们被抢的钱原封不动抢回来。   他们过意不去,就在温伏每次帮他们讨钱过后都主动分一些给他。   本来约定好的每周六晚上就在巷子门口见面,自从温伏被高年级的人认出来又挨了一顿打后,他们就不敢再来找温伏,加之温伏这一个多月来周六也不会在深夜出没于巷子——住进费薄林家里后,温伏每周六都是在小卖部跟着费薄林一边看店一边度过的。   可是这两天两个初中生实在抵不住高年级的勒索和欺负,只能再次守在巷子口,企图能有一个机会再遇到他。   好在等了没几天,今晚就遇上了。   “哥……”他们试探地喊了一声温伏,又看看温伏背后的费薄林,“原来你叫小伏啊。”   可恶,他们认识那么久,都还不知道大哥的名字。   这个高个子才跟大哥一起出现过几次,就直接喊他们大哥叫小伏了!   “我叫温伏。”   温伏面无表情地回答了一句,低头啜了一口奶茶,喝进去几颗珍珠。   嚼嚼嚼。   两个初中生望着这个昔日在他们面前不苟言笑,冷酷严峻的靠山沉默了一秒:“……哥,原来你喜欢吃这些东西啊。”   费薄林守在温伏后头,没忍住抿嘴乐了一下。   真是不好意思,无意间让大哥雄伟可靠的形象在他们眼前崩塌了。   两个初中生欲言又止,仿佛忘了自己一开始的目的,又问:“哥你嗓子怎么了?”   另一个问:“喝奶茶烫着了?”   温伏不置可否:“有事吗?”   他一提醒,这俩才想起来,于是委委屈屈地跟温伏告状自己这一个月被勒索得多惨,还要家里学校两处挨揍。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啊哥,”俩人说着就拿校服袖子抹眼泪,大概也觉得自己丢人,不大点儿的个头还特意背过去不让费薄林看到,擦完眼泪才转回来接着说,“你要是没办法,我们也没办法了。”   温伏能有什么办法?自己一天三顿药都还要人守着吃,连秋衣秋裤还得费薄林教他怎么穿,全世界也就这俩小屁孩把他当大哥看,什么都要他拿主意。   温伏拿不出主意,仰头去看费薄林。   费薄林乐够了,收起笑,问他们:“有手机吗?”   对面俩人齐刷刷点头。   费薄林又问:“你们……家住市区吗?”   俩人摇头:“不是。”   两个都是住校生,一个家住珙县,一个住高县,只是家里人在市区打工,所以才能结伴走读,每逢长假就要回县城老家。   他们家庭条件不好,出来读书家长教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在学校老实本分,不要惹祸。正因如此,高年级才拿准他们的性子,仗着他们不敢把事闹大给家里惹麻烦,才可着他俩欺负。   这样的情况在学校很常见,被霸凌者企图能用忍让换和平,实际换来的只有对方的得寸进尺。   费薄林知道,他们年纪小,真让这俩人鼓起勇气告诉老师或家长他们也不敢,估计家里家长遇事的处理方式多是委曲求全——家庭条件是一方面,父母的处事态度才是他们无法生出反抗底气的最大原因。   那就只能用私下的办法解决。   因为高年级长时间对他们进行勒索,几乎有了一定的行动规律,每周一三五和周末就会定时出现,要求他们像上贡一样地交钱。于是费薄林告诉他们,趁离寒假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以后每次高年级对他们进行敲诈勒索时,都把手机打开录像藏在兜里或袖子里,想办法录下对方勒索的画面。每个周日他们再在这里碰头,把手机录像传给费薄林。   “剩下的事你们不用管。”费薄林给他们亲自演示了一遍如何把手机藏在兜里能恰好露出摄像头而不被发现的方法,就把手机还给他们,“寒假尽量不要来市区,呆在老家少出门,接到陌生号码都不要接。”   他们问:“万一是老师打来的呢?”   “老师如果要找你们,第一时间会联系家长,不用担心。”费薄林说,“你们的年纪,真惹了麻烦,正经人都会先找家长。”   只有不正经的,才会契而不舍去骚扰孩子。   “至于钱的问题,可能还得委屈你们一个月。”他接过温伏吃完的烤肠签子和奶茶杯,顺手丢尽旁边的垃圾桶里,“熬过这个学期就好了。”   两个初中生照做。   后面一个月,四个人每周日都在这个巷子口碰头,为了不让费薄林麻烦,他们还特地自费去买了两张新的内存卡,把偷录的高年级勒索的视频存在卡里转交给费薄林,让费薄林回去自行处理。   一直到腊月十八的下午,高二年级最后一场理综考试结束,寒假开始了。   温伏的考场和费薄林的考场挨在一起,这边考试结束铃一响,费薄林才收完原卷和草稿纸,一扭头就看见温伏背着那个一个月都没背腻的新书包,穿着那双一个月都没穿脏的新板鞋,靠在后门门口眼巴巴地等他出来。   他拿着纸笔走到温伏面前,很自然地把笔和卷子递给温伏:“跑那么快?”   温伏接过费薄林递来的东西放进书包——他已经这么做了一个月,起先是因为背着新书包,但每天放进书包里的东西都很空,除了一两张试卷就是一两本练习册,温伏认为这没有发挥到书包该有的作用,于是要求费薄林把自己要带的东西也一并放进他的书包。   小到纸笔橡皮擦,大到水杯雨伞,温伏乐此不疲地给费薄林当了一个月书童。   除了同班同学每天的早饭和充电宝——这些是只有费薄林能带的,温伏不乐意。温伏认为自己的书包很珍贵,最多只能装费薄林的东西。   在书包里放好费薄林的试卷和签字笔,温伏拉上拉链,把书包背好。   他背书包背得很规矩,双肩带永远端端正正挂在两个肩膀上,不像费薄林,习惯只背单肩。   考完试不用再回教室,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费薄林从兜里掏出小卖部和家里的钥匙:“吴姨应该还在店里,我得去趟网吧,你要不要先回去?”   温伏想了想自己经过小卖部门前需要和吴姨打招呼的场景,立即摇了摇头,表示要跟着费薄林去网吧。   他不是很热衷或擅长交际寒暄的人,但吴姨十分热情,每次遇见他和费薄林都要拉着俩人说说笑笑半天,夸完费薄林又夸他,先夸成绩再夸性格,夸完性格还夸长相,实在找不到夸的,就夸他们衣服干净。   好在每次都是两个人一起遇见吴姨,温伏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沉默地站在旁边听吴姨说完“真好真好”,再听费薄林说“没有没有”就行了。   偶尔也会接过吴姨塞过来的两个包子——这个他是很乐意的。   但如果让他单独回家跟吴姨过招,温伏宁愿待在教室背两个小时语文课本。   而背语文课本比之跟费薄林去网吧,温伏当然更喜欢后者。   其实费薄林去网吧也没有很多事,主要就是处理那两个初中生录的视频。   离一中最近的一家网吧正好在他们回家路上,小而隐蔽,出了巷子口右拐就是。   二人走出巷子,刚要往网吧的方向去,忽然听到身后怯生生的声音喊道:“伏……伏哥。”   一回头,原来是那两个初中生。   初中部放假比高中部早十天,费薄林此时在这儿看到他们未免惊讶:“怎么来这儿了?不是让你们放假回家别来市里?”   两个初中生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是……是我爸让我们留下的,让过两天跟他们一起回家。”   看他们解释得真诚,费薄林也就不再多说,只问:“有事吗?”   因为高二期末考占用教室,高三就会放假,而这个时间段,很容易让那几个本就喜欢在校外——尤其是网吧晃荡的高年级撞见他们在一起,到时候惹出麻烦可就不好办,连同后面的一系列计划都会泡汤。   所以费薄林额外叮嘱过他们不要经常过来这边,尤其是假期。   “没别的事……”两个小孩子欲言又止,一个人从身后掏出两杯珍珠奶茶,另一个人掏出两袋炸串和烤肠,“就是,谢谢你们。”   奶茶和炸串的包装袋上印着大大的避风塘招牌,看样子他们还是专门从初中部跑到高中校门口这家店买的。   大概是那晚撞见温伏吃得很香,以为温伏很喜欢这家避风塘的味道。   事实上温伏连感冒灵都能喝出杨枝甘露的味道。   如果不是费薄林不准,估计家里除了甘草片以外的药他都愿意尝尝咸淡。   见温伏两只手抓住自己的书包肩带并且没有松手的意思,他们把奶茶和炸串转递给费薄林:“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所以我们买了两份……”   “谢谢。”费薄林虽然不爱吃,但也没有说破的打算,接过奶茶零食后就说,“快走吧。”   站在这儿随时都有被高年级遇到的危险。   两个初中生明白他的用意,于是送完就走,半点不拖沓。   旁边的网吧进进出出很多一中的学生,在这个地段开店,就是专门为了让高中生消费的,因此进去也不需要身份证。   费薄林给了柜台十块钱,让对方帮忙开两台机子。   温伏基本上不玩电脑也不上网,但要他在这样的环境里看书做作业也不现实,费薄林处理视频一时半会儿完不成,所以干脆给温伏开了一台电脑,在网站上给他搜索猫和老鼠方言版让他慢慢看。   他们的位置在角落里,由于来得早,周围没几个人,烟味也不重,温伏戴着耳机,第一次看猫和老鼠,看得两眼发亮,聚精会神,五分钟就喝完了一杯奶茶。   喝到空管时,他才注意到奶茶没了。   温伏悄悄瞄向费薄林手边的那杯珍珠奶茶。   费薄林明明盯着屏幕,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可仿佛就是能看见温伏的动作,一边处理视频一边无情地说:“只能喝一杯。”   糖精粉末勾兑的东西,总归还是少喝为好。   温伏神色一黯,在椅子里滑了下去。   猫咪瘫倒。   猫咪失去光芒。   费薄林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用手背轻轻把奶茶往旁边一推:“半杯。”   --------------------   费薄林:小伏   初中生小弟:丧彪,他怎么管你叫咪咪?    第42章 42   两个初中生被勒索的视频有十来个,短的两三分钟,长的将近半个小时。   费薄林挑了个画面清晰的,先处理视频里初中生的声音,调整画面对比度,给那两个高年级的脸打上不是很重的马赛克,然后给他们勒索的每一句话都加上字幕,最后登录自己前不久在网上买的IP处理器,更改电脑IP后,用这一个月现学的方法给视频植入一个简单的木马病毒,将两段视频上传到学校贴吧和才流行两年的微博,设置为两个小时后定时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掐着时间往旁边看——温伏应该刚好喝完半杯奶茶。   事实也如他所料,温伏靠在椅子里,正津津有味地喝到一半,忽然感受到费薄林投射过来的目光。   此时他望着屏幕里的动画片,而费薄林望着他。   温伏喝奶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两个人之间诡异地相对静默了两秒。   接着温伏猝不及防地把头转到另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口嗦完杯子里剩下的一半奶茶和珍珠。   费薄林:“……”   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咚”声后,温伏咽下嘴里的奶茶,转过来,腮帮子都塞满了珍珠和椰果。   嚼嚼嚼。   费薄林:“………………”   嚼嚼嚼嚼嚼嚼嚼。   温伏面不改色,只是腮帮子渐渐发酸。   两分钟后,费薄林拎着嚼个不停的温伏走出网吧,朝回家的方向去。   寒假一到,吴姨也就轻松很多。费薄林以往每年独来独往自己看店,现在多了个最大的乐趣就是跟温伏讨论下一顿饭吃什么。   因为是在假期,又临近年关,周围和小区的孩子们零花钱都多了起来,小卖部一年到头就数这一个月生意最好。   说是边看店边学习,费薄林一晚上都没怎么有机会翻开书,走了一个结账的后面还排着一条队。   柜台上扫描仪的声音响个不停,顾客结账时堆积在台面上的零食时不时就有很多,温伏也没了做作业的空间,干脆挨着费薄林,看着人们进进出出地买东西。   他今天一个人吃完了两份炸串和烤肠,加上下午那两杯奶茶,饿得也就没以往那么快。   只是干巴巴在旁边坐着,虽然他自己不吭声,但费薄林看了一眼又一眼,硬是在温伏身上看出点懂事和可怜相。   算了算了。   费薄林想着,温伏陪自己在这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声都不吭,家里条件不好,也没个电视机给他看,没个电脑给他玩,就连作业温伏都没地方写,在唯一能满足温伏的吃喝上,难不成还要短他的?   反正今天都吃了那么多垃圾食品,就让温伏放开吃好了。   趁收银台没客人来结账的间隙,费薄林去货架上给温伏扫了一堆牛奶零食,基本都是甜口,什么巧克力、泡芙还有夹心饼干,他专指着记忆里没给过温伏的拿,哪样温伏没吃过就拿哪样。   最后顺手给温伏薅了盒菊乐,免得对方吃噎着。   温伏正望着来往的人流发呆,一边走神,一边消化肚子里的垃圾食品。   正消化着,怀里突然被塞进一个编织篮子。   篮子上的吊牌还没扯,是费薄林直接现拿的店里的货,现在里头装满了零食。   温伏抬头看向费薄林。   费薄林自以为给到了猫猫应有的关爱与安抚,带着点仿佛监护人般的成就感说:“吃吧。”   温伏不明就里。   然后不明就里地低头开吃。   很快收银台前又来了客人要结账,费薄林回到柜台后,忙活一会儿就回头看看温伏。   次次回头看,温伏手里的零食次次不重样,饼干和泡芙一手一个,啃得咔嚓咔嚓响,颇有一副吃花了眼的架势。   忙到十一点半左右,终于没什么客人了,费薄林活动活动肩颈,恍然察觉身后的喀嚓声不知何时停了,扭头一看,温伏手里拿着最后一包旺仔泡芙,篮子里有一条咬了一口的巧克力没吃。   “不喜欢吃吗?”费薄林把椅子挪到温伏旁边,凑过去和温伏一起烤火。   温伏摇头,嘴边还有些饼干和泡芙碎末,小声而认真地说:“太好吃了。”   他把那一包泡芙和巧克力拿起来:“留给你。”   巧克力是脆香米,温伏从来没吃过,今晚吃了第一口,抿着嘴回味了很久,想吃第二口却舍不得,小心翼翼放到篮子底部,等费薄林忙完了给费薄林吃。   费薄林并不爱吃零食,小卖部的食物入口总会使他想起那个躲在货架后硬生生把自己撑吐的夜晚,那是他不愿意再回忆的东西。   也正因自己不爱吃,他平日总想不起多给温伏拿些零食,似乎潜意识里总认为——或是希望温伏跟自己是一样的,不爱碰这些东西。   他对着温伏递来的巧克力看了会儿,伸手掰下那条巧克力的一个小角放进嘴里:“我吃这点就够了。”   温伏点点头,收回手,一口吞掉剩下那长长一整条。   两个人又凑在一起分食了一包泡芙,虽然费薄林只吃了一个。   关店回家那一小段路,温伏还是把双肩包端端正正背在背上。十五前后,天上的月亮依旧很圆,温伏脚上穿了一个月的白色板鞋在月光下仍是干净得一尘不染。   小卖部到单元门的途中要下一段楼梯再右拐,楼梯左右下方种着两个高大的梧桐树,树木旁是一盏昏暗路灯。   他们经过那里时,一阵晚风把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吹到温伏的鞋上。   温伏停下脚,先把双肩包取下抱在怀里,再蹲下身,免得包底部蹭到地面,接着再伸手拈开鞋上的落叶,煞有介事用手擦擦树叶带到鞋子上的那点看不见的灰尘。   这就是温伏的运动鞋长时间保持如此干净的原因。   费薄林静静站在下一台阶梯上,耐心等待着他做完这一切——反正这一夜很长,他们的时间很多,不急这两分钟。   冬夜的风是刺骨的冷,但温伏被费薄林每天收拾打扮得里三层外三层,浑身无一处不暖和,不用再急着跑进房子里躲避寒风。   他慢吞吞擦完,慢吞吞起身,再慢吞吞跟上费薄林,两个人默契无言地接着往家走。   回家吃夜宵的时候,费薄林给温伏那一碗特意少煮了些,免得对方一天吃太杂肠胃不舒服。   两个人围着客厅的小饭桌,不坐对面,而是坐在相邻的两边,埋头吃着热腾腾的臊子面。   费薄林吃到一半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点进班群。   群里果然沸腾了很久,全是在讨论学校贴吧下午一张帖子里的那个视频。   费薄林退出QQ,又点进学校的贴吧,整个贴吧首页以秒为单位刷新着,热论的话题亦不外乎那个视频。   接着他又切回班群,翻了翻聊天记录。   【@是一不是零:你们看到没??那个视频!   @反方向的钟:哪个?   @是一不是零:就今下午贴吧那个!那两个高年级的,看不清脸,但我感觉声音很耳熟,好像是高三普通班的两个体育生。   @ONE PIECE:我靠?他们也骚扰过你?[/提刀]   @是一不是零:不是,之前有几次去登记器材的时候跟他们对接过   @是一不是零:苏昊然你能不能关注重点?重点是他俩在那个视频里霸凌吧?是在勒索别人的钱吧?   @一叶知秋:我也看到了!而且感觉勒索的对象比他们小很多欸,那俩人都是低着头说话的   @是一不是零:我也感觉被霸凌的人比较矮的样子……   @是一不是零:他爸爸的蛋!该不会勒索的是初中生吧?   @ONE PIECE:我靠,我侄女今年就读初中,只不过在锦城   @ONE PIECE:要是我侄女在外边被人这么勒索,我飞回去也得把人逮出来揍一顿   @一叶知秋:你在家辈分挺大啊   @是一不是零:他爹妈那一辈年龄跨度大,他也就比他侄女大三岁   @一叶知秋:@是一不是零,你那么清楚他家里情况?   @ONE PIECE:宁宁最了解我啦[/害羞]   @一叶知秋:公共场所禁止调情   @是一不是零:没有调情,是他独自发情   @是一不是零:不是……能不能不要偏题,那个视频你们有没有人存下来?   @反方向的钟:存不下来,我看贴吧的人说点开看完以后就开始播放奇怪的音乐,而且怎么都暂停不了,只能把手机电池取出来再安回去重新开机,就没人愿意点开第二遍了   @一叶知秋:我看到微博上也有人在传那个视频!   @是一不是零:哪个微博?新浪微博还是腾讯微博?   @一叶知秋:新浪新浪!而且源视频的发件人都是个三无小号!   @是一不是零:肯定要用小号啊,也别去扒号吧。被霸凌的人匿名上传就是为了不让那俩高年级找到他   @一叶知秋:这事儿闹大了学校会处理吗?   @是一不是零:难说,那俩本身就是找关系进的一中,家里不知道什么条件,如果没闹得举国关注的话估计悬,但至少会安分一段时间吧   @ONE PIECE:我寻思……   @是一不是零:?   @一叶知秋:?   @反方向的钟:?   @Lin:?   @是一不是零:你倒是说啊   @ONE PIECE:嗐,我就是觉得,既然被霸凌的人敢匿名上传视频,是不是就说明,这俩人平时这么欺负勒索的人不在少数,所以霸凌者才敢笃定自己一匿名,对方就不好找他   @是一不是零:对哦,如果这俩平时都逮着一个人欺负,那这视频匿不匿名意义不大,至少对这俩坏屌而言,对象是谁基本明码了】   看到这里费薄林不再往下翻。   苏昊然猜得没有错,但只猜对了一半。   根据那两个初中生给的信息,高三的那几个人确实不只欺负他们。   两个初中生的零花钱加起来根本不够高三体育生打牙祭,所以那俩在这两个初中生之外,也经常勒索其他初中部的学生。   除此之外,喜欢逮着外地住校初中生欺负的,也不是只有高三那两个体育生。   这就是为什么费薄林给那俩人的脸打码。   家里出现两只蟑螂的时候,暗处已经有一窝了。   视频一旦扩散闹大,学校高层看不出加害者的脸,揪不出具体的人,就会对相似身份的人进行清查。届时直接把蟑螂一窝端,而不是只抓那两只就能交代了。   而且这样后面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他也能避免被那俩人以侵犯肖像权为由进行报复。   费薄林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丝毫没注意到面前的臊子面正在被温伏悄悄挑走,迁徙到对方自己的碗里。   等到他发现,温伏已经嗦完最后一口,摸着肚子仰头发出一声静默的喟叹。   费薄林:“……”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他收了碗筷,起身去厨房:“要看书的话就看会儿书,不看书就休息半个小时再去洗澡。”   话是这么交代了,但洗碗的时间里,费薄林总隐隐感到不安。   果然,从厨房出来,就看到温伏瘫在沙发上,仰面朝天地闭着眼睛小声哼唧。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温伏第一次吃到积食。   其实老早以前费薄林就发现,温伏虽然能吃,但肚子并不是真的跟个无底洞一样填不饱。只是从小能吃饱饭的机会太少,对方习惯了见到吃的就急吼吼吞进肚子才感到安全,久而久之,温伏面对食物的第一反应不是“我想不想吃”或者“我能不能吃”,而是埋头吃了再说。   这回终于被食物整治了。   费薄林摇头叹气,去药箱子里找健胃消食片。   找到以后,他蹲在沙发前,也没解释这是什么,直接往温伏嘴里塞了两片。   只要是入嘴的,温伏再撑吃得也不带犹豫。   费薄林一喂,他舌尖一卷就开始嚼。   两片消食片很快嚼完,温伏微微抬头看过来:“薄哥?”   费薄林正把掌心搓热准备给温伏揉揉肚子:“嗯?”   “还有吗?”   “……”   费薄林黑脸:“那是药。”   温伏:“哦。”   但依旧盯着他。   费薄林:“……”   温伏:“……”   费薄林:“……”   费薄林额头突突跳动:“不准吃了!”   “……好吧。”   温伏这才躺回去。   一只猫咪挺着肚子生无可恋。   费薄林搓热了手掌,掀开温伏的保暖衣,把手从下摆伸进去,先摸到温伏的腰。   温伏的肚子和腰身窄窄的,皮肤比起才摩擦暖和的手掌来说有些发凉,费薄林把掌心贴在他的腹部时,心中划过一丝莫名的异样。   他脸上有半分不自然,自己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张开拇指和小指,无意识间用手指丈量了温伏的肋骨。   很纤细的骨架,一只手就能从侧边握住。   突然察觉自己在做什么的费薄林如梦初醒,顶在温伏衣服下的指尖慌乱地颤了颤,他心里升腾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刚才怎么会那么做?   一定是走神了。   不就是一截腰么?谁还没有了。自己下意识比划什么呢。   他甩了甩头,愈发感觉一分钟的自己前简直莫名其妙,同时正儿八经把掌心放在温伏肚子上顺时针按揉起来,听见温伏哼唧,低声道:“就不该让你多吃那两口面。”   --------------------   费薄林,你完了,你的性取向要觉醒了    第43章 43   揉了十五分钟,温伏不哼唧了。   费薄林让他快点去洗澡。   温伏喜欢在家里洗澡,所以一溜烟跑进卫生间,一呆又是半个小时。   出来时客厅里没人,费薄林给他留了一盏灯,温伏照习惯把脏衣服放进阳台的洗衣机里,明天费薄林起床会给他分开洗。   回房间后费薄林正坐在床上看书,家里没有取暖器,他靠在床头,被子盖住下半身,开了电热毯就不会冷。   听见温伏进来,他也没抬头,只把旁边的被角一掀,几秒钟后温伏就钻了进去。   费薄林一边看书一边给温伏掖被角:“灯关了吗?”   温伏在被窝里滚来滚去,把全身都裹紧:“关了。”   “还有不舒服吗?”   温伏摇头,刚想说没有,又停顿了一秒,慢吞吞地说:“好像还有一点。”   费薄林放下书:“哪里不舒服?肚子?”   温伏点头,巴巴地仰着脖子望他:“可能再吃两片药会好很多。”   费薄林:“……”   费薄林无情地拿起书:“没有药了。”   温伏一骨碌从被窝里起来:“我去找。”   “三秒之内回来躺下。”   “……”   一只猫咪钻回了被窝。   半晌,温伏打了个呵欠。   费薄林听到声音,便把书收好,伸手关了灯。随后拿出耳机,插入手机的耳机孔后,打算听会儿英语听力材料再睡。   温伏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朦朦胧胧进入梦乡。   睡着睡着就往费薄林身上蹭。   “啧。”   费薄林低头瞥了一眼,把温伏推回去。   他简直无法理解怎么有人一睡觉就往别人怀里钻,挨挨蹭蹭的,也不嫌难受。   没一会儿,温伏又挨过来。   费薄林说:“睡回去。”   温伏闭着眼,明明已熟睡,可费薄林一开口,他还是在梦里翻身滚了回去。   将近凌晨一点,听力材料播放完了。   费薄林关闭手机,刚滑进被子,身前就拱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下意识往后一躲,伸出两根手指,把温伏脑门往回戳。   ……真想把温伏粘墙上,免得一睡觉就往他这儿钻。   费薄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嫌弃地盯着温伏看了会儿,突然发现对方睡觉的时候眼珠子很不安分。   温伏的皮肤很薄,冬天的月光是青白色,穿透窗帘照到他脸上时带着朦胧的一层光,费薄林看见温伏的眼珠子在眼皮下轻微晃动,兴许是在做梦的缘故,温伏的嘴唇无声而细微地张合着,仿佛在嘀咕梦里的呓语。   费薄林给他买的唇膏起了很大作用,温伏双唇薄而莹润,不知道是肤色衬了唇色,还是唇色衬了肤色,透着健康生命力的红色的嘴唇上方,那副眉眼是浓郁的黑,而脸庞是恰到好处的白。   费薄林不知道到自己的神色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已经变了,他把温伏当成弟弟来养,打量的目光却着了魔一样对着温伏的眉眼唇鼻来回探寻。   他凑近了些,既然看透了眉眼,不妨连呼吸也触摸个透。   他还没意识到,不会有人对自己的弟弟的呼吸也感兴趣。   温伏的呼吸很轻很细,像真的小猫睡觉那样微弱绵长,不注意听会以为下一刻就要断了,实则他睡得很香。   费薄林盯着他的鼻尖,视线不自觉又移到温伏的唇珠上去。   这是我养出来的——他脑子里突然划过这个想法。   费薄林立马在心中反驳:怎么会呢?是温伏本身就长这样。   可是谁都有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如果不是他,温伏的嘴不会这样柔软。   他认为自己在就事论事,不论其他,单论温伏的嘴唇而已。   所以这一部分的温伏,他应该有一半的专属权。   就在这时,温伏忽然动了一下。   费薄林愣了愣,他还停留在于温伏的面孔不过咫尺的距离,没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下一秒,温伏猛地朝他怀里钻去,额头硬生生把费薄林下巴撞出闷响。   “呃——!”   还正好是在那个伤疤的位置。   费薄林被撞了个倒仰,一手揽住拱进他怀中的温伏,一手伸出来捂住自己的下巴。   疼痛的感觉使他恢复了理智。   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想法时他险些出了一身冷汗——他竟然在给温伏的身体划分所有权。   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费薄林揉了揉被温伏撞到的地方,叹了口气,心想一定是今天太累了,才会几次三番思想失控,对着温伏的鼻子嘴巴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他又低头看看埋首在自己胸前的人。   温伏正酣睡,睡得头发乱七八糟看不到脸。   费薄林冷下眼,近乎恼羞成怒地想,这个成天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睡的呆瓜,有什么好研究的?   粘上来还推不开。   烦死了。   遂一把搂紧温伏,盖上被子睡觉。   第二天他去打印店打印了一张A4纸,贴在小卖部的外墙显眼位置,上面印着三个字——“接外送”。   以前费薄林一个人假期看店,只有在晚上客流量小时会接外送,如今有了温伏,全天接也没问题。   中午接到外送电话时,费薄林一面在货架上拿东西一面叮嘱温伏:“我出去送货,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温伏喝着牛奶,另一只手拿笔做作业,头也不抬:“哦。”   费薄林想了想,决定干脆顺路把菜买了:“午饭想吃什么?”   温伏:“巧克力。”   费薄林:“再给你一次机会。”   温伏:“棒棒糖。”   费薄林毫不犹豫地走出去:“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话是这么说,离开时讲得好像赌气似的,但一回家费薄林就给温伏做了干锅鸡。   昨晚积了食,他刻意没让温伏吃早饭,中午吃干锅鸡时温伏狼吞虎咽,在店里辣得鼻涕直流,肿着嘴巴一边吸气一边不停地吃,费薄林忙着结账,饭没吃两口,又有电话打进来让外出送货。   温伏举手:“我吃完了,我去。”   费薄林捡着货问:“你知道在哪儿吗?”   其实会打电话来让送货的都是这附近的熟人,清楚小卖部一放长假才会送货,打电话买东西多少有些照顾费薄林生意的意思。   温伏点头:“出去右拐第二家麻将馆子。”   费薄林瞥了温伏一眼,轻笑道:“可以啊。”   呆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他都快忘记温伏以前是个小飞贼,记路之类的功夫最厉害不过。   东西交给温伏,他还不忘嘱咐:“送了就回来,别乱跑。”   温伏接了口袋嗖地一下就奔出去。   费薄林趁店里没人,坐回去正准备挑点温伏剩下的鸡肉丁,低眼才发现菜格子里有一块地方堆了满满半格鸡肉。   是温伏挑出来给他留的。   还特意留的净肉,连骨头都没有的部分。   他慢慢吃着,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一顿饭吃完了,太阳开始往西移,温伏还没回来。   费薄林收了碗筷又等了会儿,门外仍旧不见温伏的影子。   他关上门,沿着送货的方向找了过去。   刚一出小区,费薄林就精准锁定了温伏的位置。   ——不锁定也难,温伏就站在右手边一家烟酒店门口,扒在瓷砖柱子旁边,望着店里的东西一动不动。   费薄林走到温伏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温伏正在跟店里躺椅子上的老大爷一起看《我是歌手》第二季的回放。   温伏盯着那个老旧的电视机屏幕,漆黑的眼珠子里倒映着站在舞台中央唱歌的邓紫棋,看得聚精会神。   费薄林凑近,听到温伏在跟着电视机的声音小声哼唱。   他静静陪着温伏看完表演结束,导演在公布排名前,节目不出意外地进行了广告插播,这时温伏自然而然转过来牵住费薄林的手:“走吧,薄哥。”   费薄林低头,看了一眼温伏牵着他的那只手,虽然心里有些别扭,可又觉得自己要是突然撒开未免显得小题大做。   于是他尽量无视和温伏掌心相贴的动作,故作若无其事地问:“不看了?”   温伏摇头:“广告要好久。”   温伏抓着他的手,抓得紧紧的,像费薄林专门来接自己回家似的走在路上。   迎面走来个卖冰抗葫芦的男人,肩上扛着扎葫芦的垛子,垛子上插着几根冰糖葫芦和冰糖草莓。   温伏直直盯到对方和自己擦肩而过。   那男人注意到温伏,快速地觑他一眼,故意在经过温伏身边时叫嚷了一声:“卖冰糖葫芦哦——”   费薄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想吃吗?”   温伏点头。   云南四川的各种小学门口最多的就是摆摊卖炸土豆和糖葫芦的人,温伏幼时四处转学,见过许多冰糖葫芦小贩,却从没一次走上前从对方手中买过一根来吃。   毕竟那时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有出得起冰糖葫芦的闲钱。   费薄林回头望了望买冰糖葫芦的男人,正好对方也正扭过头来打量,像是在等着他们决定好上前做买卖。   可是温伏昨晚才吃零食吃到积食,今天再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晚上必定难受。   他跟温伏说明情况,打商量道:“这样吧,如果明天还有,我就给你买。”   温伏又瞧了不远处的冰糖葫芦一眼,回过来对费薄林乖巧地点头。   猫猫还是很好说话的。   可是一连到除夕前夜,卖冰糖葫芦的男人都没有再出现过。   温伏每天积极地出门给费薄林送外送,他跑得快,又敏捷,留在店里负责结账反而不如出门送外快,最重要的是,每出去一次,就能趁机看看卖冰糖葫芦的男人出没出现。   可惜打那天以后,再也没人在这条街卖冰糖葫芦。   对于这件事,温伏一次也没在费薄林面前开过口。   他长到十六岁,得不到的从来都比比拥有的多,一串冰糖葫芦简直不值一提。   永远保持的期望和随时都能放弃的决心,向来都是在他心里并行的东西。   大年三十前一天,小卖部关门很早,费薄林要出去提前买做年夜饭吃的菜,温伏趴在收银台上,等费薄林买完菜回来就一起回家。   过年这一个月,小卖部流水最高,除开本金,净赚了七八万——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温伏每天跑前跑后送外卖的功劳。   费薄林先把欠吴姨的最后一笔债款打进了银行卡,接着就去了一家手机专卖店。   早在温伏那天第一次跑出去送外送没回来时,他就意识到自己兴许该给对方买一部手机了。   纵使当时温伏只是逗留在外面看电视,但总该避免以后出现特殊情况没法联系。   东街夜市的二手手机品质参差不齐,当年费薄林在那里淘货,是因为家里实在没钱,买了就将就用到现在,如今条件不比那时,给温伏买个全新的好手机的钱还是有的。   他抱着“既然决定了要买,那就买个能多用两年的,免得不好的坏得快又要换”的想法,给温伏买了一个最近比较新的款,也是先在网上了解了芯片和电池之类的配件后,选中的性价比最高的一个,三千块钱。   交完钱以后,费薄林拿出提前买好的电话卡插上,先用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保存好联系方式。   他趁店里有免费的WiFi,给温伏下载了一些常用的软件,顺便还下载了《我是歌手》的所有更新。   本来他早些日子想用自己的手机给温伏下载来着,奈何家里没WiFi,加上他的手机太老太旧,内存不够不说,还时常卡顿,因此就把这个计划推到了今天。   用新手机下载节目的时间里,费薄林把手机留在店内,跟店员打了声招呼自己先出去一趟。   回来时他提着满手的菜,手机的节目也下载完毕,费薄林跟店员道了声谢,揣着新手机回家了。   他想温伏得到新手机时一定会很高兴——不是因为有手机,而是因为终于可以在家里看完自己喜欢的节目。   事实也如他所料,温伏一拿到这东西就爱不释手,两只眼睛雪亮雪亮。   这样的反应使费薄林颇为自得,得意完回头时还不忘板着脸像个大人一样叮嘱温伏:“走路不要看手机。”   一到家温伏就扑在沙发上看起节目,费薄林则钻进厨房捣鼓明天的食材。   今晚时间多,他打算明天的早饭做手擀面。   温伏这么久以来只吃过他煮的挂面,还没尝过手擀面的味道。   南方鲜少有人会在家做手擀面,这还是林远宜年轻时去北方吃到后,觉得面条筋道,自学了回来做的。费薄林幼时常吃,长大了没人做,自己也没时间,便很少再吃了。   面的卤子很重要,费薄林捣鼓了一个多小时,又是剁肉又是切菜,还自己买了卤料放在锅里煮,期间温伏闻着味儿过来扒门框,都被费薄林赶了出去。   厨房小,温伏也不会做饭,留在这儿不如出去玩。   温伏被赶了两次,便不打算往厨房凑,偶尔在客厅闻闻飘过来的卤子香气就咽咽口水。   直到手机里缓存的节目看完了,他忽然嗅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气。   温伏悄悄走到厨房外,发现费薄林正在锅里熬冰糖。   锅旁边的灶台上摆着一大盆洗干净的草莓和山楂,每一个都用小牙签串起来。   临近年关,冬天的草莓很贵,水果店卖三十几一斤,若是贪便宜买路边的,又很有可能买到酸草莓。   费薄林认为既然决定了要给温伏做冰糖葫芦,那就没必要再冒这点险省这点钱。   他去水果店挨个挨个挑了三斤草莓和一斤山楂,每一个都又红又圆,还顺手买了一袋冰糖和上好的红糖,准备弥补前几天没做到的承诺。   温伏想吃冰糖葫芦,自己答应了温伏要给他买,外面没有卖,那就在家做好了。   没有必要存在的遗憾,能不留就不留。   锅里的糖浆渐渐滚烫粘稠,费薄林熬着糖,侧头看了看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温伏,笑着招手:“进来。”   温伏立马窜到灶台边,眼巴巴看着锅里的糖。   费薄林从盆里挑起一颗草莓举在锅的上方,用勺子舀起糖浆,淋在草莓上,正面淋满糖又转一圈把背面也淋上,趁着糖没凝固,递给温伏:“尝尝,小心烫。”   新鲜草莓裹上现熬的热糖入口是最好吃的,比放了一夜后冷却凝固的冰糖葫芦美味数倍。   草莓上的糖液冒着热气,只要出了锅就会很快变凉。温伏举着牙签,眼看草莓屁股上的糖要滴到地上,脑袋一伸,就把它吃进嘴里。   温热醇厚的糖浆咬一口就爆出清甜冰凉的草莓果肉,温伏一边嚼,一边因为神奇的口感睁大了眼。   费薄林一连给他投喂了三个,后面温伏学会自己捏着草莓递过去,让对方只需要淋糖就可以。   有了草莓,温伏就无心顾及山楂。   一是山楂不如草莓清甜多汁,二是才吃了草莓再去吃山楂只会酸到倒牙。   温伏一口一个,一口一个,很快手边就堆了一堆空牙签。   灶台空间不够,费薄林估摸他吃得差不多了,就把锅抬到地上,拿了一个大的盘子,上头铺一层透明的油纸,准备将剩下的水果做成明天吃的糖葫芦。   温伏蹲在盘子边,费薄林淋一个草莓,放到盘子上,他立马就拿起来一口吃掉。   淋一个,吃一个。   淋一个,吃一个。   又吃了十几个后,费薄林停下动作:“不要再吃了,剩下的明天吃。”   主要是待会儿还要吃晚饭,温伏要是草莓吃多了,吃完饭又得不舒服。   温伏点点头:“哦。”   但行为上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费薄林接着淋。   温伏接着吃。   淋一个,吃一个。淋一个,吃一个。   费薄林再次停下无奈道:“别吃了,留着肚子吃饭。”   温伏再次点头:“哦。”   费薄林继续淋。   温伏继续吃。   淋一个,吃一个。淋一个,吃一个。   费薄林淋了半个小时草莓,扭头一看直接白干——盘子还是空的。   他忍无可忍,拎起温伏走出去,毫不留情地把人往床上一扔,反手就关了门。   “……”   “……嗝。”   一只猫咪趴在床上打了个冰糖草莓味的嗝。    第44章 44   准备完年夜饭的食材后,费薄林用剩下的肉和面做了两碗热腾腾的疙瘩汤,疙瘩汤里加了香油和费薄林自己炸的油辣子,面上一层肉末葱花都是下过油锅的,又香又脆,温伏闻着直咽口水,费薄林给他盛得很多,直接用海碗来装。   为了防止温伏吃不饱,还特意在锅里留了些。   意外的是,温伏今晚吃完碗里的就放了筷,没有再加的意思。   费薄林问:“不吃了?”   温伏摇头:“不吃了。”   然后就跑到一旁捣鼓他的新手机。   费薄林心想,这指定是吃草莓吃多撑到了。   他哼哼冷笑,之前说什么来着?   遂自己把厨房剩下那点面疙瘩舀起来吃了。   那边温伏挨个挨个点开手机里的程序,大多数点进去没什么好看的,又滑到几个费薄林专门给他下载的软件,除了看视频的APP和浏览器外,还有QQ。   温伏盯着QQ的企鹅图标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上次在教室谢一宁加他好友的事。   当时谢一宁还叮嘱他记得通过好友申请来着。   而他的QQ自打费薄林帮他创建了账号后,就再也没登陆过。   温伏点开企鹅图标,输入账号密码登录进去后,发现谢一宁的好友申请已经过期了。   而他的好友列表里,静静地躺着费薄林一个人的账号。   这是创建账号那天,费薄林顺手给自己添加进去的,刚添加完走出厕所,就发生了那副他并不想回忆的场面。   此时他站在水池前洗完碗,正擦手,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费薄林掏出手机一看,是温伏的QQ给他发送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这是聊天表情列表里的第一个顺位表情,费薄林笑了笑,知道温伏这会儿把手机捣鼓到QQ这一步了。   “我收到你发的消息了。”他拿着手机走出去,一边回应一边问,“给别人也发了吗?”   温伏趴在沙发上仰头看他:“没有别人。”   “没有别人吗?”费薄林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向温伏,以展示收到消息的界面会是什么样,“之前谢一宁不是说加你好友?”   “加了,”温伏坐起来,在窄窄的沙发上给费薄林腾出位置,“过期了。”   “然后呢?”费薄林问。   温伏盘腿,冲费薄林歪了歪头,显然没懂这句“然后”的含义。   过期了还能怎么然后?   费薄林隐隐头痛,感觉在教化温伏的这条路上任重而道远。   他拿过温伏的手机,点开谢一宁QQ的信息界面:“过期了就主动加回去,对别人的请求要有回应。就像得到东西要说谢谢那样。”   说话间点下了“好友请求”键。   温伏盘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操作:“哦。”   谢一宁那边的好友申请很快通过,费薄林把手机还给温伏。   明天是除夕,今夜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费薄林像往常一样,忙着打扫卫生和收拾家务,并没有要现在就休息的打算。   温伏接过手机,跟着费薄林起身的动作仰起脖子:“薄哥?”   费薄林警惕往下瞥:“做什么?”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早就摸索出来了,温伏一喊“薄哥”,百分之八十的可能都没憋好屁——虽然猫咪本人可能并不这么觉得。   温伏讷讷地观望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纤长的睫毛在顶灯的照耀下投射出一片阴影:“你要睡觉了吗?”   “不,”费薄林往阳台走去,“我准备拖地。”   “哦。”   “有事吗?”   温伏摇头:“没有。”   没有最好。   费薄林并不愿意多问。   猫咪肚子里的坏水能憋回去就憋回去,憋不回去也迟早会吐出来。   他淡淡扫了温伏最后一眼,去阳台拿扫把和拖把。   温伏扭着脑袋目送他,手里手机忽然一震,是谢一宁发消息来了。   【@是一不是零:哟,还知道把我加回来,想起登QQ啦?】   费薄林给温伏设置的键盘是25键,温伏打字很慢,要现学着适应。   【@温伏:嗯。】   【@是一不是零:少装   @是一不是零:我才不信会有人两个月都不登QQ】   温伏跟乌龟一样慢慢扒拉键盘。   他刚在键盘上打出【真的】,谢一宁又发消息。   【@是一不是零:你怎么不说话?】   温伏见状,立刻把才打出来的【真的】从打字栏删掉,慢慢拼【我在打字】。   还没打完,那边谢一宁又来了消息。   【@是一不是零:该不会生气了吧?】   温伏想了想,又删掉才拼出的【我在打】三个字,准备拼【没有】时,谢一宁的消息一句一句接连不断地弹过来。   【@是一不是零:真生气了?   @是一不是零: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要是真俩月没登QQ,我勉强相信你一回   @是一不是零:反正你肯定不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拼完一条自以为能发出的回复,再看到这一连串消息,温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他删掉才打出来的【没有】,用最快速度拼出【好的】,发送了过去。   【@是一不是零:真冷漠啊   @是一不是零:我说那么多,你就回俩字】   温伏:“……”   正在旁边扫地的费薄林无意一瞅,第一次在温伏脸上瞅到吃瘪的表情。   这种有冤无处诉有苦说不出的反应,不用想也知道是跟谢一宁聊天才会有的。   小猫咪终于也有人制裁了。   费薄林一乐,在心里暗爽。   温伏的手机还在不停震动。   【@是一不是零:我把你拉班群不?】   温伏准备打【可以】。   【@是一不是零:你应该还没加吧】   温伏删掉了才打出来的【可】字,准备打【没有】。   @是一不是零:等下啊,我拉你   @是一不是零:等等】   温伏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等着对方下文。   【@是一不是零:你真的不打算改个网名吗?】   温伏退出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昵称,点回聊天界面,准备拼【不打算。】   【@是一不是零:哪有人用自己的名字当网名的】   温伏删掉【不打】,准备拼【我啊】。   【@是一不是零:我给你想一个吧】   温伏再次停下打字的手指。   【@是一不是零:哆来咪怎么样?】   【@是一不是零:你怎么又不说话】   【@是一不是零:不满意吗?】   【@是一不是零:哆来咪多好啊,听着多可爱】   【@是一不是零:你到底干嘛去了?】   【@是一不是零:欸?你改了?】   【@是一不是零:看不出来嘛,是个行动派】   温伏很想说“我不是行动派只是你打字太快我打字太慢我的回复跟不上你提问的速度所以我决定直接去改名字”,话到键盘上只浓缩为了一句:   【嗯】   然后赶紧发送了过去。   【@是一不是零:真冷漠啊,从开头到现在总共就跟我说了三个字】   温伏:“……”   正在拖地的费薄林看见温伏叹了口气。   费薄林乐了又乐,心中爽上加爽。   【@是一不是零:那我邀你进群嗷   @是一不是零邀请你进群[六六大顺]】   温伏在转学近三个月后,终于进入六班班群了。   群里正在铺天盖地地接龙发红包,上一个红包抢到钱最多的人就负责发下一个红包,温伏没有钱,所以也不抢,抬头看向费薄林,发现对方安静拖地的同时嘴角挂着诡异又隐秘的笑容。   “薄哥?”   费薄林的笑容立马消失。   “怎么了?”他抬起头,一本正经地问。   温伏:“你什么时候睡觉?”   费薄林四处看了看,其实家里要整理收拾的地方他这几天陆陆续续都收拾过了,加上平时自己有点轻微的强迫症,时常在家中各个角落进行打扫和清理,说着除夕前要大扫除,但今晚跟往常一样,拖了地就再无家务可做。   他回答:“马上。有事?”   温伏还是摇头:“没有。”   “没有就去洗澡。”   “哦。”   温伏听话地洗澡去了。   洗完澡后费薄林正在阳台晾衣服,温伏穿着睡衣扒在门上:“薄哥?”   费薄林:“说。”   “晾完衣服你要睡了吗?”   费薄林回头,微微眯眼审视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温伏:“没有。”   说完转身就往房间走。   费薄林越想越不对劲,越琢磨心里越不安,这股不安持续到他躺上床,关灯和温伏一起入睡。   睡了大概没多久,费薄林半梦半醒,感受到身边的人掀开被子要跨出去。   费薄林迷迷糊糊地问:“做什么?”   温伏说:“解手。”   费薄林胡乱摸到被子上盖着的睡衣:“把睡衣穿上,免得着凉。”   温伏从他手里接过,没有吭声。   走向卫生间的脚步声渐远,费薄林很快又沉入梦乡。   过了不知道多久,兴许两三分钟,兴许十几分钟,总之时间这个东西在睡梦中是无法感知的,费薄林做了个似有若无的梦,不知怎么,想起温伏似乎还没从卫生间回来,他伸手往旁边一摸,被子里果然是空的。   过了两秒,他猛然从床上惊醒坐起——   不好!   -   厨房里,温伏蹲在放置冰糖葫芦的贴盘子前,摸着黑,一口一个冰糖草莓吃得正欢。   晚上熬好淋在草莓上的冰糖凝固了,又脆又甜,放进嘴中咬得咔咔响。   因为吃的是冰糖,这样充斥在耳膜里的嘈杂听起来也美妙清甜,使他忘乎所以,全然顾不上其他。   费薄林的声音在耳后幽幽响起那一瞬,温伏手一抖,脊背僵硬,汗毛直立。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费薄林挨在温伏脑后,呼吸轻轻拂过温伏凌乱的发梢,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实则脸色比夜还黑。   “知道偷吃年夜饭的后果是什么吗?”   “……”   一只猫咪飞一样地蹿出了厨房。    第45章 45   最后温伏被费薄林盯着刷了整整五分钟的牙,直刷到嘴里没一点儿冰糖味了才让睡觉。   用费薄林的话来说就是免得他睡在枕头上时不时地咂咂嘴惦记。   两个人再回到房间,竟然已过了零点。   第二天费薄林生物钟使他六点半睁眼,强迫着自己赖了半个小时的床以后,费薄林决定起床。   起床的时候顺便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内侧的温……   温伏呢?   费薄林没在枕头上看到人,第一反应是对方又趁他睡着跑到厨房偷吃去了。   好在他离开时留了个心眼,发现被子里有一块高高隆起。   费薄林伸手先掀开床头的被角,看到的是一双脚。   他又去掀床尾的被子,才找到温伏睡得乱糟糟的头。   他叹了口气,把枕头拿过来垫在温伏脖子下面,又给对方盖好被子,才起床去做饭。   厨房里照常传出英语听力材料的播放声,伴随着氤氲烟火气,昨天准备了一晚上的打卤面做好了。   英语听力的声音盖过了客厅的动静,费薄林端着手擀面正要喊温伏起床,就看见温伏已经睡眼惺忪地坐在饭桌前等着了。   这副样子使他想起温伏来这个家的第一天,那个清晨,温伏也是这样嗅着面的气味从睡梦里爬起来,窝在凳子上迷迷瞪瞪地等着他把面端出来。   一转眼竟已过了三个月。   费薄林不像温伏随时随地都有很强的食欲,他起得早时不怎么愿意吃东西,读书吃早饭是为了补充能量,现在放假,不想吃就不吃。他喝了杯白开水后坐在旁边看温伏埋头唏哩呼噜地吃面,看着看着,突然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把梳子,回来站在温伏身后给温伏梳头。   温伏的头发一个月有二十九天都很乱。   还有一天特别乱。   有次吴姨在楼梯上买完菜回来刚好碰见他俩去上学,费薄林看见吴姨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忍了又忍,才忍不住把他拉过去小声指着温伏问:“薄林啊,你们家是不是没有梳子?”   费薄林每每想起这件事,都又无语又好笑。   他的手指穿进温伏的发间,梳子沿着头顶那个发旋一点一点往下梳。   费薄林梳得很轻,遇到打结的头发时就会用另一只手把结打散。   可温伏的头发打结得太多了。   费薄林怕梳得他疼,右手梳头时,左手就会悄悄给温伏按摩头皮。   梳了好一会儿,温伏捧着碗一边喝汤一边说:“薄哥,你要用力。”   “嗯?”   “你要用力。”温伏又呼呼喝了一口全是卤肉臊子的汤,“我不会疼的。”   费薄林愣了愣,不知道想到什么,两秒过后,才别开视线应付道:“哦,好。”   他试着多用了两分力,头发果然好梳很多。   费薄林梳着,想到今天过年,该去拿些零食给温伏上来吃,于是问:“想不想吃巧克力和糖?”   温伏摇头:“不想。”   “……嗯?”费薄林偏头看他,难免多疑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吃饭。”温伏说。   昨天费薄林买了很多菜回家,今天的年夜饭会很丰盛。   吃了零食,肚子里就少了吃饭的空间。   自从上次吃积食后,温伏才知道,原来一个人能吃的食物也是有限的。   有限的食量,应该尽可能地留给费薄林亲手做的饭菜。   费薄林听了,嘴角却没抑制住微微上扬:“那么喜欢我做的饭?”   他做的饭自己一个人吃了很多年,从没觉得有多出色。   可家里来了个温伏,每顿饭恨不得把他的涮锅水都喝干净。明明接连吃了几个月,次次都像 第一回吃到那样,从菜上桌开始就两眼放光地开吃,到最后两眼放光地结束,一粒米都没有浪费的余地。   当然,昨晚除外。   “喜欢。”温伏照旧是把面碗吃得锃亮,“还有糖葫芦。”   费薄林笑笑,给温伏的头发梳得差不多了,虽然乱还是乱,梳子把翘起来的发梢按下去,一梳过了头发又飞起来,不过总归不打结了,看起来没那么潦草。   “吃完面休息会儿可以吃草莓,午饭吃过了再吃山楂。”他叮嘱道,“我要出门,你一个人不准在家里偷吃。”   温伏扭过头看他,都没问他要干什么:“我跟你一起去。”   费薄林一想,反正待在家里也没事儿,不如让温伏跟着他再去网吧看两集动画片好了。   半个月前关于一中的匿名视频上传以后,他植入的那个木马导致视频的传播路径受限,这个年代网络也没有特别的发达,果然两个周不到,事情的热度就下去了,加上过年期间娱乐话题爆满,光是这几天就已经不见有人讨论那件事的后续。   费薄林早有预料,所以趁网吧在今年的最后半天营业时间里,又从那两个小孩偷录的视频中选了两段,经过处理后用同样的方法发在贴吧和微博,只不过这回他没有再给视频里的高年级的脸打上重码,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上传视频的机会——越接近开学,越不能频繁制造舆论,否则学校趁着开学一进行排查,很可能把他查到。   费薄林近乎破釜沉舟,不给那两个人重码,想的是即便学校不彻查所有霸凌勒索事件,至少也会迫于压力对明确了身份的那两个高年级进行处理。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旁边的温伏早已看完了猫和老鼠全集,正蹭过来聚精会神看着他上传视频。   等待视频上传的间隙,费薄林将就着网吧里的WiFi给温伏下了几集《数码宝贝》和《中国好声音》。   他所了解的动画片不多,四岁以前在费家的庄园整天东奔西顾地忙着学骑马、学琴、学外语和高尔夫,四岁以后忙着在这个小城市跟林远宜挣扎着存活。费薄林似乎从来就与这些普通小孩最习以为常的娱乐无缘,因此也谈不上去探究兴趣。   他只能把自己从小到大经常听周围同学挂在耳边的几部片子的名字输入搜索栏,在页面弹出动漫的封面时松一口气,确定温伏不会因为自己记错名字就错过一部好看的动画片而感到庆幸。   这个除夕因为温伏的存在,费薄林变得忙碌许多。   他一边在厨房里做饭,一边要提防着温伏吃过多的冰糖葫芦;一边在厨房收拾,一边要探头出来随时警告温伏不准在看动漫时一屁股坐到地上;还要一边准备碗筷,一边高声阻止温伏用才摸过手机的手去偷偷吃菜。   往年无比漫长的除夕团圆日,今年在充斥着费薄林对温伏的警告声的鸡飞狗跳中一晃眼就过去了。   零点来临之前,他们两个人趴在阳台上,身后的客厅一片漆黑。   天空中月明星稀,放眼望去城市里闪烁着万家灯火。   他们耳边响彻着各个邻居家中春晚播放倒计时的声音。   “三,二,一——”   “薄哥,”温伏扯扯费薄林的袖子,第一次学着别人祝福那样对费薄林小声说,“新年快乐。”   远处的烟花闪烁在温伏漆黑乌亮的眼珠里。   明年要买个电视机了。   费薄林想。   -   大年初一两个人还没睡醒就被吴姨敲门拉到自己家里去吃汤圆,这是戎州的习俗。   温伏一贯不爱说话,吴姨当他性子孤僻,因此也不大找他搭话,给他们俩一人盛了四个大汤圆就坐在费薄林旁边边看人吃边唠家常。   费薄林吃了两个,温伏一碗见底。   吴姨赶紧又去给温伏添了四个。   费薄林吃完剩下两个,温伏第二碗见底。   掌心大小的黑芝麻汤圆,温伏连盛三碗,一口气吃了十二个。   吴姨偷偷一瞥,让他们慢慢吃,自己跑去阳台边喝茶边看书。   没人会不喜欢爱吃饭的小猫咪。   能吃是伏。   吴姨笑眯眯地喝茶看书。    第45章 45   临走时吴姨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小红包,说是压岁钱。   温伏一回家就马不停蹄把钱往存钱罐里放,上一次的奖金是费薄林放的,这一次是他自己 第一回往里头存钱。   他盘腿坐在柜子前,将存钱罐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满眼新奇地一张一张地把吴姨红包里的钱塞进存钱孔。   原来存钱是这种感觉。   费薄林倚在墙边看着,两百块钱温伏一厘米一厘米的塞了一分钟,他忍不住笑道:“要不要把我这份存进去?”   说着就朝温伏递出红包。   温伏仰头:“可以吗?”   “可以。”费薄林说,“就当我给你的。”   温伏接过,先把红包凑近鼻子嗅了嗅。   费薄林不解,好笑地皱眉道:“嗅什么啊?”   温伏一脸自然地回答:“薄哥拿过的红包,香的。”   “……”   费薄林语塞的同时,莫名其妙耳根一红,摸了摸鼻尖,别开脸往厨房去:“你胡说什么呢。”   温伏认真拆红包:“就是香的。”   费薄林说:“钱才是香的。”   “钱是臭的。”他说一句温伏接一句,“薄哥是香的。”   被人一口一个说香,费薄林有点恼羞成怒:“你知道什么香什么臭?”   温伏扭头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知道啊。”   香就是香,臭就是臭。这有什么难的。   费薄林快速走进厨房:“懒得跟你说。”   温伏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又回头继续存钱。   刚存好,费薄林拿着一瓶五粮液和一个二两的透明小酒杯出来,走到沙发边,抓起沙发上的书包放进去。   一边放,他一边问温伏:“我要出门……去扫墓。你是在家还是跟我一起?”   温伏头也不回:“跟你一起。”   说完他才把目光从存钱罐上转移过去:“扫墓?”   费薄林垂下眼睛:“嗯。给我妈妈。”   温伏放下存钱罐:“我要去。”   “那就起来吧。”   两个人正要出门,温伏不知想到什么,去厨房拿了好几串冰糖葫芦。   费薄林串冰糖葫芦用的是牙签,因为是在家里做给温伏吃,为了图方便,每根签子上只串了一颗。   他看见温伏手里捏着四五个签子,还特意用冰箱里剩下的油纸把每颗都裹住,只是摇头笑了一下:“十二个汤圆还没吃饱吗?”   温伏瞅了他一眼,不回答他。   墓地在南溪,离家有些远,两个人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又乘客车到另一个市,下车又打了辆出租,几经辗转才来到林远宜墓前。   林远宜的墓碑是黑色的,黑白遗照上的她两眼凌厉,面带微笑,面容清瘦但很有精气神。   虽然彼此之间早就坦白过关于佛牌的一切,可温伏看到林远宜照片那一刻还是下意识攥紧了费薄林的手:“薄哥……是她。”   真的是她。   十年前那个把他从汹涌河水里捞起来的女人,就是这样的眉眼,如今看来才察觉和费薄林有五分相似,却比费薄林多了锐气,少了些柔和,轻轻一笑,温伏仿佛就能听见她带着略微严厉的口气告诉他:“下次不要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笑容这般定格,温伏又能想起她耐心对他解释:“我不是你妈妈。”   “妈妈。”他对着照片轻声喊出来。   费薄林轻轻回握住温伏,放下手里的花和水果,又从书包里拿出那瓶五粮液和酒杯,给林远宜倒上。   林远宜生前喜欢喝酒,并不酗酒,只是偶尔小酌,尤其喜欢五粮液,她当年读书的学校挨着五粮液的老工厂,每天一睁眼学校的空气里都弥漫着酒酿的香味。   只是活着的时候舍不得买。   摆好水果,放好鲜花,又倒了酒,费薄林起身,牵着温伏站在墓前,先说了一句:“妈,新年快乐。”   他扬起自己牵着温伏的那只手:“今天带了弟弟来看你。”   “他长大了。“费薄林用一种低缓的语调,像叙旧那样慢慢地说,”不知道你还认不认得他。”   温伏仰头望向费薄林:“薄哥?”   “嗯?”   温伏又看向墓碑:“她就在里面吗?”   “不在。”费薄林摇头,“她现在是个小孩儿了,里面是她过去的骨灰。”   林远宜不在墓里,这是费薄林所希望的——如果真的有来世,他祈盼她有一个崭新的灵魂,早点开启下一场人生。   温伏把揣在棉衣兜里的五个冰糖葫芦拿出来,依次摆在墓前——草莓被他吃完了,因此能给林远宜带的只有剩下的最后五个山楂。   “小孩儿会更喜欢吃吗?”他小声嘀咕。   “你喜欢,她就喜欢。”费薄林说。   离开公墓时天上下了点毛毛雨,温伏因为穿得暖活,正要伸手抬头接雨玩,就被费薄林一把拉上棉衣后面的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   温伏:“……”   费薄林:“……”   看起来好像国外带斗篷的小幽灵。   温伏想把帽子摘下来,被费薄林按住脑袋:“就这样,走吧。”   于是他带着幽灵猫咪回家了。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五点,费薄林难得地感到了疲惫,在沙发上躺了好一会儿,休息完去做饭时才看见温伏已经在厨房把他买回来的菜洗好了,现在正在淘完米要观赏电饭煲蒸饭。   真是进步了。   他略感欣慰地在心里感慨了一瞬,接着就看见在电饭煲内胆的水面漂浮着一只新鲜而慵懒的米虫。   “……”   有进步,但不多。   但那也是进步。   费薄林及时阻止温伏按下煮饭键,并把人赶回客厅,重新淘了一遍米,这才开始做菜。   估摸着温伏今天也累了,晚饭时连电饭煲里的锅巴也挖下来吃了个干净。   两个人吃完饭默契地早早钻到被子里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开完年小卖部又抓紧时间开张,趁着寒假能送外送多挣些钱,一个周前期末考的成绩出来,费薄林稳定发挥588,年级前十,而温伏总分跟他差了近六十,一看语文才勉强够到及格线,光这一科就跟费薄林差了近四十分。   费薄林守在柜台,一边看店一边盯着温伏把期末语文试卷再做一遍。   温伏下巴搁在桌子上,素来看不出情绪的脸一让做语文就表现出一百个不情愿——不明显的不情愿,那也是不情愿。   费薄林看不惯他要死不活地趴着,想叫他把背打直,一只无情铁手正准备往温伏背后伸——温伏先是下意识躲了一下,很快脑袋往后仰,举着脖子看向费薄林,眨巴一下眼,又眨巴一下眼,不明就里:“薄哥?”   费薄林的手突然铁不起来了。   他轻轻拍拍温伏的背:“坐好。”   温伏听话坐好。   “做题,别看我。”费薄林把他又圆又乱的后脑勺往回按,“我脸上有答案吗?”   温伏又低头做题。   小卖部的客人接二连三来台上结账,好在费薄林过完年给温伏安置了个折叠小木桌,他在收银台算账,温伏就坐在小木桌旁边做题。   大半个小时过去,送走一波客流后,费薄林转头去看温伏做得怎么样。   温伏歪倒在桌面,枕着一只胳膊,毛发乱飞的脑袋把卷子从费薄林的视角挡了个完全。   费薄林悄声儿踱过去,越过温伏的肩膀看他作答,这才发现温伏睫毛微微颤抖着,是趴在卷子上睡着了。   他目光移到试卷上,打算检查一下温伏的选择题和主观题。   ……一堆鬼画符。   费薄林脸色彻底黑了。   他去货架拿了盒菊乐,走回来扣扣桌面。   温伏揉着眼睛坐直:“要吃午饭了吗?”   “不吃,”费薄林把牛奶递给他,“要不要喝牛奶?”   温伏眼睛亮起来,正要去接,费薄林又把手收回去:“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喝。”   温伏眼睛暗下去。   磨磨蹭蹭到下午两点,可算是把作文前面的客观题和主观题做完了。费薄林拾起卷子检查,温伏的选择题基本对错半开,古诗词默写全对,阅读理解和文言文翻译没得几分,再结合温伏平时三十来分的作文分,东拼西凑,差不多就是期末考的成绩。   他端着卷面来回看了半天,决定先从温伏的文言板块入手。   一来文言文是光靠死记硬背最容易得分的领域,温伏既然古诗词默写能够全对,那就说明他不懒,只是语言理解和表达上有些问题。   这不能怪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活得安静又孤僻,封闭自己是他自保的唯一方式——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   只要文言文板块吃透了,其他都不难。现代文阅读方面,用上那几套标准的答题模板,让温伏多练习几次就行,至于客观题里语法之类的问题,即便是成绩较好的普通学生也很难完全掌握,只能放到最后解决。   他是个实践派,既然心里做了决定,一开学拿到书就用一节晚自习的时间给温伏做好了规划。   费薄林的方法比较极端,除了文言和诗词板块的其他单元一概不管。除开八首诗词,一个学期三篇古文,温伏开学就要从 第一篇开始,按着文章下的注释去背诵和了解每一篇文言文的每一个字,但凡遇到不懂的,就问费薄林。   每篇文章费薄林给温伏两个周的时间让他逐字逐句吃透,留一个周每天随机抽查,晚上回家先让温伏默写一遍原文,再选取重要语句让他翻译。   大概人都是这样,自己越劣势的方面越不想面对,或者说即便面对了,也无法像在擅长领域那般提起满满的兴趣。   温伏每晚到了家里,和费薄林凑在书桌前,在那个暖色灯光的台灯下,先是双目炯炯地盯着费薄林,看对方会从书包里掏出哪个科目的练习册——自打被费薄林“收养”以后,他连资料费和学费都一并由费薄林负责,温伏除了语文其他科目都优秀得很平均,因此费薄林管了他的一科,干脆连温伏其他科目也一起安排。   只要在不学习语文的夜里,费薄林就随机给温伏带一本其他科的练习册回家。   如果晚上费薄林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或物理,则小猫高兴;   如果是英语或理综,则小猫平静;   如果他掏出一本语文,则小猫需要一瓶菊乐安抚才能静心。   温伏像开盲盒一样等着费薄林每晚从包里拿出的科目,费薄林也像开盲盒一样观察温伏每晚看到练习册的表情。   日子像书卷翻页那样一篇一篇地过,金沙江的水岸线慢慢上涨,楼下的大树发了新芽,最后一场倒春寒结束那天,温伏在教室的窗外看见一只栖息的蝴蝶。   戎州的春天到了。   学校发布对那两个霸凌初中生的高三体育生进行开除处分通知的周末,费薄林带温伏去理发店剪了一次头,那天是温伏长这么大第一次去理发店剪头发,一踏进去就盯着里头每一面镜子到处看。   他知道自己要躺在床上,让别人坐在脑后洗头便不乐意,一直躲在费薄林身后不愿意过去。   有人笼罩在他头顶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不安,除了费薄林以外温伏不愿意把自己的脑袋交给别人。   好在这家理发店是费薄林自小常去的,老板是个中年阿姨,就住他们的小区。   费薄林几次试图把温伏牵过去,均以失败告终。   最后他无可奈何地与老板商量,让温伏躺上去,自己给对方洗头,老板只需要帮忙剪头发就好。   拜温伏所赐,十项全能的费薄林在这个春日的傍晚拿到了十五分钟的洗头小弟体验卡,在人生技能的记录上又添了不轻不重的一笔。   不幸的是,这项技能在往后他人生的几十年里,有且仅有温伏一个人得到了使用权。   英雄虽有用武之地,但只能用在猫咪脑袋这么大的一块小地。   好说歹说劝温伏坐下让老板剪头发了,温伏睁大眼睛紧盯镜子,全神贯注地将目光落在老板下手的每一剪刀上,硬生生把老板也看得十分紧张。   双方如芒在背地完成了剪头这项任务时,都松了一口气。   费薄林在旁边暗暗头痛:干脆自己回去学学理发算了。   出了店门温伏整个人无精打采,像是在理发店跟谁斗智斗勇耗光了精气。费薄林四处看看,牵着他去最近的奶茶店买了杯奶茶,温伏一连吨了四口,眼里才恢复点光彩。   费薄林瞧他情绪转变得如此简单又快速,简直哭笑不得,于是问:“那你以前都怎么剪头发?”   温伏不假思索:“自己剪。”   他的头发又浓又密,其实在费薄林家里也偷偷自己剪过好几次。从看见费薄林第一次去理发店时起,温伏就察觉到,如果他的头发长了也会被带到这个地方,因此他总是格外注意着自己的头发,每每长长一点,就趁费薄林不注意,悄悄在洗澡的时候拿着剪刀剪掉。   家里的垃圾袋是黑色,剪下来的那点头发丢进去也不会被发现。   于是温伏的头发总是长一点,就剪一点;长一点,就剪一点。   剪缺了也没关系,反正头发多,胡乱抓一抓就看不出来。   整整四个月,温伏的那一头鸡窝似的呆毛愣是没在费薄林的眼皮子底下变长过。   这段时间语文学得太操劳,温伏一时大意,忘了剪头发这事儿,终于费薄林发现他头发快遮住眉毛了,遂马不停蹄拎着温伏来了理发店。   剪一场头发简直比闹一场天宫还累——累的还不是温伏。   “自己剪?”费薄林说,“你就不怕剪得难看?”   温伏像是没能理解,捧着奶茶杯子歪了歪头:“难看?”   费薄林忽然意识到,温伏在那样的一个信息壁垒下长大,几乎不接触媒体与社会正面信息,除了读书,没有任何的常识塑形,兴许根本无法理解何为难看何为好看。   可审美这东西,多多少少总带点天生的。   一个人不知道猴子好看难看,但没毛的猴子总归是一眼难看的吧?   他问温伏:“你不知道什么是好看难看?”   温伏眼珠子微微晃动,仿佛在脑子里转了很大一个弯,认真地说:“我知道啊。”   费薄林:“你知道?”   温伏点头:“薄哥好看。”   费薄林听笑了,完全不吃这套:“少来。”   说完他又问:“薄哥好看,那你自己好不好看?”   “我?”   温伏怔了怔,面对这个问题他脑海里的第一个画面是当年因为偷钱在宿舍楼后方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自己。   “我不好看。”他说,“时常不好看。”   就连第一次敲开费薄林的家门那天,他也是流着鼻血肿着眼,头顶无数个大包的。   温伏思考了一下,再次确定地回答道:“被打的人不好看。”   而他时常挨打,因此时常不好看。   “那和我一起之后呢?”费薄林问,“没有再被打以后呢?”   温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们的家里只有卫生间有一面镜子,温伏每天只早晚两次会站在镜子前。   早上他睡眼惺忪,和费薄林一起刷牙,看向镜子时从来顾不上看自己——所以他笃定费薄林好看,因为刷牙时他总想看着费薄林;晚上温伏急着洗澡,磨磨蹭蹭冲完淋浴回到镜子前,只看得到水气氤氲的镜面后那个模糊纤瘦的影子,卫生间的灯光是昏黄的,他从未正视过自己的长相,不知道自己有一副漂亮的五官和近乎瓷白的皮囊。   “你好看。”   见温伏无法作答,费薄林先这么肯定他。   接着费薄林微微弯腰,凑到温伏眼前,一字一句地轻声问:“小伏,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像什么?”   任谁凑进温伏的脸都会先注意到他的眼睛,在那之前又会更先一步注意到他乌浓漆黑的睫毛。   温伏的鼻梁上还沾着一点被剪下来的碎发,不凑很近便不能发现。   费薄林轻轻给他拈去。   温伏直白地同费薄林对视着,又很缓慢地眨一下眼,似乎对答案很好奇:“像什么?”   费薄林扬起唇角笑了,屈起食指在他的睫毛上勾了一下:   “蝴蝶。”   --------------------   费薄林:好了我是给    第47章 47   第二天费薄林给温伏买的新衣服到了。   温伏来家里这小半年长得很快,费薄林的旧衣服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拿得出来。戎州的春天热,一中的秋季校服此时穿着未免太厚,夏季校服又太薄,他瞅着温伏没有四月穿的外套,就趁着开学搞活动给温伏买了两件。   这天正好是周日,拿了新衣服第二天也穿不得,因为周一朝会强制要求每个人当天都必须穿校服。温伏拆了包裹以后就抱着新衣服横在床上滚来滚去,显然在对周一不能穿新衣服这件事发泄无声的不满。   费薄林无奈地按住他的脑袋,制止了他在床上打滚的行为:“衣服没洗,别把床弄脏了。”   温伏仰头蹭蹭他的掌心,不说话。   费薄林笑道:“就那么喜欢新衣服?”   温伏盘腿做起来,点头道:“薄哥买的,喜欢。”   说着又低头去翻弄怀里的外套,浑然看不够似的,根本不管说完这句话以后对面的费薄林是什么表情。   费薄林看着他翻来覆去抓着那两件外套欣赏,脸上的笑容凝固在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将消不消一般,类似感叹地说了声:“要是再有点钱就好了。”   再有点钱,也不至于买两件衣服就让温伏稀奇成这样。   这是林远宜去世以来,费薄林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   从前一个人不管过成什么样,他都不会对现状有任何不满,因为费薄林清楚自己有能力把以后的路越走越好。   可跟温伏在他身边越久,他越会觉得,自己走路的速度是不是慢了些。   会不会温伏长大了,还没能等到他把日子过好。   到时候再买十六岁喜欢的衣服,温伏也穿不下了。   温伏抬起头,听到他的话后盯着他的神色看了半晌,开口道:“再有点钱做什么?”   “给你买衣服啊,”费薄林理所当然,松手望向窗外才下过雨的蓝天,“有钱了,就给你买一房子的衣服,拿一面墙给你放动画片。”   温伏认真地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了过了一圈:“一房子的衣服,有多少?”   费薄林说:“得买了才知道。”   温伏又问:“那我可以每天都穿新的吗?”   费薄林说:“当然可以。”   温伏接着问:“那我可以每天都看动画片吗?”   费薄林循循善诱:“高考语文上了130就可以。”   温伏:“那我可以每天喝牛奶吗?”   费薄林:“你现在也在每天喝牛奶。”   温伏:“那我可以每天吃巧克力吗?”   费薄林头也不回地起身出去。   识时务者从不与诡计多端的小猫咪浪费口舌。   他没意识到温伏这么胡搅蛮缠几句后,自己不知不觉中便将几分钟前的那点阴霾抛之脑后。   而达成目的的温伏则在费薄林转身离去那一瞬间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抿嘴笑了笑,接着继续满眼新奇地捣鼓自己的新衣服。   -   期中考试温伏的语文稳定在19分,满分150,虽然离谷明春要求的“以100为满分的标准算要达到80分以上”还相去甚远,但能稳定在及格水平,对常年挂科选手温伏而言也算差强人意。   那天早自习费薄林和他一起睡过头,没时间在家里吃早饭,温伏跑去食堂打包了一碗面拎到教室和谢一宁一块儿蹲阳台上吃。   离自习上课还有半个小时的功夫,谢一宁逮着个监控死角,蹲在阳台的柱子后边聚精会神地盯手机。   温伏凑过去,用他特有的小声而平静的龟速语调问:“你在看什么?”   ——因为先前谢一宁嫌他说话快又让人听不清,温伏特意在跟谢一宁交谈时注意放慢语速。   又因为温伏以前没有刻意慢速说过话,因此又被谢一宁吐槽他说话“像打字机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在嘴里加载才能说出来”。   所以当温伏说到第三个字时,谢一宁就回答:“黑子的篮球。”   说话间并没有转头看他,仿佛屏幕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   温伏默默在她旁边看了会儿,指着里面一个人问:“他叫什么?”   “黄濑凉太。”这个角色正好是谢一宁最喜欢的,谈及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帅吧?我超喜欢他。”   温伏点点头,又问:“这个呢?”   “火神,很怕狗。”   “哦。”温伏说,“这个呢?”   “黑子。”   意识到对除了黄濑凉太以外的角色谢一宁都没有太大的表达欲,甚至连全名都懒得介绍后,温伏识相地选择了闭嘴,边吃面边挨着她一块儿看起了番。   下一秒,两个人身后传出“嘁”的一声嗤笑。   温伏下意识转过去看来者何人,而旁边的谢一宁光是听个语气就知道谁过来了,头都没抬,先一脸不爽地翻了个白眼。   果然,苏昊然凑过来满脸臭屁地说:“篮球番谁看黑子啊?”   一副“你们都很没品”的语气。   温伏自是听不懂这些言外之意,而旁边的谢一宁背对着苏昊然,眼神已经从看番时的兴致满满变得冷冰冰,表情在忍着,颇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架势。   苏昊然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为了引起谢一宁的注意,接着骄傲而臭屁地对温伏进行“科普”:“要看篮球番就去看灌篮高手,那才叫运动番。知道流川枫吗?知道樱木花道吗?比黄濑凉太那种小白脸帅多了。”   “就你懂是吧苏昊然?”谢一宁揣好手机起身,转过去似笑非笑地问。   “那——是。”苏昊然抹了一把自己上周末才回去让设计师理过的头发,倚着温伏的肩膀,相当自得。   温伏瞅瞅谢一宁的表情,虽然看不出对方此刻心里的具体想法,但他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家里他每次不听话要被费薄林收拾的时候,费薄林就是这个微笑的神色。   温伏夹在两个人中间,刚要捧着面逃离,就被苏昊然一把握住肩膀往那边拉:“来,手机给我,哥哥免费帮你下一部灌篮高手,让你看看真正的帅哥。”   谢一宁拽住温伏的胳膊:“不准看——我给你下黑篮。”   苏昊然:“下灌篮高手。”   谢一宁:“下黑篮。”   温伏左右看看:“我可不可以两部都……”   谢一宁:“不行!”   苏昊然:“不行!”   温伏:“……”   猫猫沉默。   猫猫要碎了。   这时费薄林刚好从办公室回来,见组里一个人都不在,便走到阳台上:“你们在干吗?”   温伏一个箭步挣脱了苏昊然和谢一宁的钳制,飞快躲到费薄林手边上,一个劲往费薄林后头躲。   “不准走。”谢一宁倔脾气上来,“说,你要看哪个?”   费薄林低头问温伏:“看什么?”   苏昊然也在等回答——但他的表情明显没有很在乎。惹了谢一宁生气,引起谢一宁的注意,他已经爽到了。   温伏没回答,眼珠子在前边两人之间来回看,识趣地指了指谢一宁,选择放弃苏昊然。   “好吧好吧。”苏昊然故意做出大度的姿态,对谢一宁挥挥手,“让让你。”   说完就吹了声口哨,两手插在他的EVISU裤兜里——一几年初这段时代,学校里莫名其妙很流行这个牌子的牛仔裤,苏昊然当然不甘落后,才买了新的第一天就跑到谢一宁面前晃悠,屁股背后顶着个巨大的不规则“M”,慢悠悠走回了教室。   谢一宁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上,被温伏选择后也不见多高兴,毕竟看番的兴致被破坏了,只是臭着脸拿走了温伏的手机,把动漫视频的压缩包传给了温伏。   费薄林起先没当回事儿,然后午休时在教室看见温伏埋头抵在桌子边,佝着背偷偷看手机看得聚精会神。   他给温伏洗了个苹果,同时关掉温伏的手机:“不要在教室玩手机,该睡觉的时候就睡觉。”   他们是走读生,从学校走到家要二十分钟左右,加上温伏每次回家都要在路上东看西看磨蹭时间,所以两个人中午在食堂吃了午饭都不回去,只会回到教室趁没人的间隙眯一会儿。   但今天温伏一看动漫就停不下来,趴在桌上闭着眼,满脑子都是番里的场面。   晚自习,费薄林做试卷,发觉温伏和谢一宁打完上课铃很久都还没回来。   他先去办公室门口看了一趟,这俩人没有找老师问题。   接着又去厕所门前,依旧没找到人。   费薄林走进楼梯间,从六楼找到一楼,一个人影子都没看到。   正当他要回去时,透过一楼入口往外一瞥,瞧见外边花坛背后的下水道管子旁边,有两个黑影蹲在角落,脑袋凑一块儿,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费薄林眯眼,确定了那是一个乱七八糟的鸟窝头和一个高马尾。   他叹了口气,越过花坛走到墙角,发现温伏和谢一宁正捧着个手机一起看动漫,有线耳机插在手机上,两个人一只耳朵戴一个,共用一副耳机。   费薄林弯下腰,凑到他们中间:“你们,不嫌臭吗?”   “……”   “……”   一秒过后。   谢一宁:“啊啊啊啊啊!”   温伏:“啊啊啊啊啊!”   费薄林捂住他们的嘴。   待他们看清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各自眨了眨眼,费薄林才把手放开。   谢一宁心惊肉跳:“组长,你吓死人了!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温伏则蹲得规规矩矩,两手放在膝盖上,仰着脖子喊:“薄哥。”   “薄哥?”谢一宁一脸恶心地看向温伏,“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费薄林避而不答,一手拎起一个:“回去,年级主任查房了。”   谢一宁一听这话赶紧走:“真的?”   今晚还是她守最后一节晚自习,要是让年级主任看到讲台没人,那可没好果子吃。   费薄林面无波澜:“真的。”   等回了五楼,还没进教室,谢一宁一眼瞧见年级主任的办公室灯是黑的,人早走了。   “组长——”她幽幽怨怨回头,“你骗我们?”   “嗯。”费薄林面不改色,“我不想让人觉得你们才从粪坑里爬起来。”   “啊?”谢一宁举起胳膊在身上四处闻闻:“我们身上很臭吗?”   费薄林如实道:“也没有特别臭。”   只是回家要把温伏从头到尾全部洗一遍罢了。   适逢下课铃响,苏昊然屁颠屁颠跑过来:“宁宁,你们干什么去了?一节课都不在。”   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早上惹出谢一宁多大一场怒火。   而谢一宁则跟没看到苏昊然似的,绕开他走向座位。   苏昊然撵上去:“宁宁,你跟哆来咪身上怎么……”   话没说完,谢一宁侧头瞥了一眼过来。   苏昊然喉咙里的话一噎,转而对温伏严肃道:“你把男厕所拉堵了?”   谢一宁:“……”   费薄林:“……”   温伏:“……”   温伏说:“我们没去厕所。”   苏昊然瞳孔一震,接着深吸一口气,憋红了脸,环视四周后把温伏拉到一边角落里:“你俩一块儿去外头拉屎了?”   温伏:?   疑惑猫猫头.jpg   苏昊然愤愤:“为什么不叫我?”   谢一宁:“……”   费薄林:“……”   温伏:“……”   谢一宁沉默了一秒,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苏昊然一脚踹到阳台上,接着自己走出去关上了门。   教室里的人不约而同噤声了。   两秒过后,阳台上劈头盖脸的一场家庭教育隔着一层门窗模糊地充斥在教室每个角落。   --------------------   谢10:走吧你,跟有病似的    第48章 48   这晚回去,温伏就捧着个手机,盘在沙发上看动漫。   费薄林第一次从他身边经过:“沙发毯子才洗过,没洗澡不要窝在沙发里。”   温伏:“哦。”   然后一动不动。   费薄林第二次经过他身边:“快去洗澡,洗完出来吃面。”   温伏:“知道了。”   还是头也不抬。   费薄林第三次经过他:“快——去——洗——澡——”   温伏还在看动漫。   五分钟后,温伏连人带手机被扔进了卫生间。   他们才考完试,温伏语文成绩保持得还不错,费薄林本不打算管他管得太严。   然而他在厨房煮面,水已经烧开了,费薄林还没听到卫生间有洗澡的动静。   他关了火,悄悄走到卫生间门口,隔着磨砂玻璃门贴耳一听——温伏还在看动漫。   费薄林习惯性地要抬手敲门,转念一想,此时根本不必如此客气,于是他冷着脸打开门,故意发出不小的动静。   温伏闻声转头,看到的就是费薄林穿着做饭时的围腰,高大身影几乎抵住整个门框。他站在门口,整个人浑身仿佛都因为情绪散发出屡屡黑气。   “手机给我。”费薄林伸手,下达最后一道命令,“再不洗澡,今晚就睡卫生间。”   温伏看出来他快生气了,于是磨磨蹭蹭走到他面前,正要把手机交到他掌心时,温伏低着后脑勺小声地喊:“‘……薄哥。”   费薄林铁了心不会再纵容他,于是冷冷道:“做什么?”   ——做什么都没商量。   温伏偏着脑袋蹭蹭肩膀,犹豫了很久,终于抬头看着费薄林。   “我可不可以,看完一季再洗?”   温伏的脸仰起来,对着费薄林的脸,两个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眼底像反着光的黑色玻璃珠,一点看不出有耍心眼的意思。就像他真的只是一五一十地寻求费薄林的同意,好像下一秒被拒绝了也没关系。   小猫咪永远不会因此对你生气。   费薄林对上他的眼神,握紧的手掌渐渐松开。几秒后叹了口气:“真的很想看吗?”   温伏说:“想看。”   费薄林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观看进度,温伏还有十集没看。这要是看完整整一季再洗澡,今晚得两点才睡。   他刚要一狠心拒绝,抬眼发现温伏还这么望着他。   同时顶着一头臭熏熏的头发和一身臭熏熏的衣服。   费薄林:“……”   最后费薄林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他帮温伏洗,顺便自己也一起洗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温伏面前:“只有这一次。”   费薄林解了围腰,去客厅搬来一把高的塑料凳和一把温伏常坐的矮木凳,先把温伏沾满下水管道气味的衣服扒个精光,才开始慢慢脱自己的衣服。   刚取下佛牌项链脱完上半身,温伏就转过来盯着他裤子。   费薄林黑脸:“转过去。”   温伏:“哦。”   费薄林手碰到自己的牛仔裤扣子,温伏又转过来盯他。   “……转过去。”   “哦。”   “不准再转过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费薄林说,“想继续看手机就不准转过来。”   “……哦。”   费薄林坐在塑料凳子上,岔着腿,中间坐着个坐矮板凳的温伏。   温伏光溜溜地窝在费薄林面前看动漫,耳边响起花洒出水的声音。   费薄林放好了热水,对温伏说:“头仰起来。”   温伏仰头,费薄林小心地从他额头往后冲水,免得花洒浇到眼睛。   把温伏的头发彻底打湿后,费薄林去按洗发露。   温伏趁机扭头往下看。   “薄哥?”   “嗯?”   “你为什么没脱裤子?”   “为了现在。”费薄林面无表情地把洗发露搓到温伏的头发上,“我就知道你要偷看。”   他给温伏满头搓上泡沫以后,抬起对方的后脑勺:“好了,看手机吧。”   温伏就不问了,继续把头抬回去聚精会神地看他的动漫。   费薄林先是把温伏的头发丝搓了搓,搓得差不多了,又凑过去用鼻子使劲闻。   兴许是他洁癖犯了起的心理作用,又兴许是温伏还没上沐浴露,费薄林老觉得温伏给那下水道管子腌入味了。   遂又挤了一把洗发露,用力挠温伏的头皮。   挠挠挠,挠挠挠。   誓要把温伏头发里每一寸都洗干净,还他一个清新靓丽的小猫咪。   挠了会儿,温伏突然开口:“薄哥。”   “怎么了?”费薄林忘我地洗头。   “脑袋疼。”   “脑袋疼?”费薄林停下来问,“感冒了?”   “……头皮有点紧。”   “……”   费薄林说:“那我轻点儿。”   “嗯。”   终于洗到费薄林满意的地步,温伏朝后仰头让他冲水。   费薄林把香皂放进温伏的一只手:“身上自己洗。”   温伏开始一手拿手机看动漫,一手抹香皂。   费薄林趁这时候给自己上了一遍洗发露。   这边他刚洗完头,温伏放下香皂,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薄哥冲冲。”   费薄林举着花洒给他冲香皂沫。   冲完上半身,温伏把后面转过来:“屁股也冲冲。”   费薄林给他冲屁股。   温伏把前面转过来,还没开口,费薄林说:“闭嘴。”   温伏:“……哦。”   一切结束,把毛巾搭在温伏头顶那一瞬,费薄林舒了口气。   给人洗澡比给自己洗还累。   而罪魁祸首抱着手机正看得津津有味。   费薄林把温伏赶出卫生间:“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抓一把面进去,我很快出来。”   温伏去了。   费薄林背过身正要脱裤子洗澡,后面的门悄无声息开了一条缝。   他蓦地顿住手,温伏的声音幽幽传进来:“薄哥——”   “又做什么?”费薄林无奈皱眉。   “要我给你洗吗?”   “看你的动画片。”费薄林侧过脸用眼角扫他,“把门关上,不许进来。”   “哦。”温伏刚要关上门,突然又冒个脑袋进来,“薄哥?”   费薄林崩溃了:“干吗?!”   “你是不好意思吗?”   “我不是。”   “真的吗?”   “真的不是。”   “那我看你脱……”   “三,二……”   温伏嗖一下关上门出去了。   自打这晚起,温伏好几个星期回来都沉迷于追动漫,在谢一宁的领导下,一部番接着一部番地看,简直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   费薄林念在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些东西,加上这段时间学习不是很紧张,温伏的语文又在每一次周考中都稳步进步一点点,就没怎么严厉制止。   只是温伏这次尝到了好处,后来时常打量着让费薄林帮自己洗澡,都被费薄林教训一顿后狠狠拒绝了。   拒绝一次,温伏还敢要求第二次。   费薄林天天拒绝,温伏天天要求。   费薄林不堪其扰,偶尔不忙的时候就会拎着他一起洗。   但始终不肯脱裤子。   而温伏始终认为两个人一起洗澡,他都脱光了,费薄林也应该脱光。   费薄林则想不通为什么温伏对他脱裤子这件事有一种诡异的执着。   一个不问,一个不解释,两个人犟到一块儿,导致温伏每次洗澡都盯着费薄林的裤子看。   费薄林更是死守裤裆。   猫咪不理解,且猫咪贼心不死。   -   那边谢一宁因为那天早自习的灌篮和黑子之争和苏昊然生了很久的气,大半个周以来已经到了看见苏昊然就烦的地步。   偏偏下个周他们班和七班、十二班要组织一个篮球联谊赛,苏昊然和费薄林长得高,球打得也好,自然是要上的。   苏昊然很想谢一宁去看他比赛。   还想谢一宁给他送水。   打篮球比赛这种事,就是要让喜欢的人给自己送水的。   但是谢一宁见到他就跟见了狗屎一样,老远就皱着眉头绕道走。   这天苏昊然一脸郑重其事地捏着一张作业纸过来,一屁股坐在卢玉秋的位置上,没等谢一宁下逐客令,他就开始念:“亲爱的宁宁。”   谢一宁:“……”   谢一宁翻了个斗大的白眼。   又要开始丢人了。   后边的温伏正埋头刷题,难得地悄无声息抬头看热闹。   三个人,一个人道歉,一个人丢脸,还有一只猫咪暗中观察。   苏昊然清清嗓子:“我深知,那天早上自己的一系列不恰当言论,给你,给《黑子的篮球》带来了非常不好的影响和情绪体验,其实我根本不懂《黑子的篮球》!我也不懂《灌篮高手》!我就是一坨狗屎,一张嘴就散发着臭味!”   卢玉秋买完水回来正好站在桌子边,嘴角微微抽搐:“苏昊然,你能不能别整天把这玩意儿挂在嘴边?”   温伏对着卢玉秋默默点头。   卢玉秋回了他一个默契的眼色。   苏昊然继续说:“我保证,从今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说半句关于黑子不好的话,我也不会再在你,不,再在任何人面前,故意对你喜欢的东西进行贬低!爱好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之分……”   长长一张作业纸上写得满满的话,苏昊然还没说到一半就被谢一宁打断:“你有屁就放。”   卢玉秋:“你们两口子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屎尿屁的?”   然后被无视了。   苏昊然:“我下个周有个屁,不,有场篮球赛要在操场打。”   “就周六下午。”他朝谢一宁抛个媚眼,“你来看吗?顺便给我送水。”   谢一宁面无波澜:“没人给你送水吗?”   “当然有了。”苏昊然急着反驳,这下正经了,“要给我送水的女生好几个呢。”   他嘿嘿一笑凑过去:“我都不想要。我甚至不想别人来看我比赛。”   谢一宁正给她的手账本贴胶布,头也不抬地冷笑:“是吗?那让流川枫去看你比赛啊。”   苏昊然的笑容凝固了。   谢一宁:“让樱木花道给你送水啊。”   她冲苏昊然挤眼:“真正的运动番大帅哥给你送水,多有面儿。”   苏昊然讨了个没趣,把视线转向卢玉秋求助。   卢玉秋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谁让他之前大清早就去招惹谢一宁,还非得一个劲儿犯贱把人家喜欢的东西拉踩得那么过分。   苏昊然又看向温伏。   温伏看着他。   他看着温伏。   温伏看着他。   苏昊然:“……”   温伏:“……”   苏昊然:“……”   温伏忽然小声而快速地说:“干巴得。”   苏昊然:?   旁边做题的费薄林:?   谢一宁和卢玉秋转过头:“你什么时候开始说鬼子话啦?”   温伏眨眨眼。   他其实是跟动漫里学的。   只不过因为自己学习语言的能力实在薄弱,母语都没掰扯清楚,看个动漫只能跟着里面最简单的台词小猫学舌,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惊吓一下周围的人。   这次突然发声,看他们的反应好像效果不错,温伏私下暗暗地有点更来劲了。   这天周六晚上小卖部关了门,温伏一回到家,放下书包正要往地上坐,屁股还没着地,就被费薄林提起来:“去坐沙发。”   他简直搞不懂怎么会有人那么喜欢坐地上。   费薄林顺着这点思考了一下,可能是温伏以前流浪落脚的地方总是没什么家具,或者有也不敢乱坐,所以温伏就习惯了坐地上。   那这样以后的家里要多买几张地毯。   他想到这里,莫名其妙在心里敲了个问号。   自己怎么会思索以后的家这样的事?   还买地毯?   搞得像温伏会养在他身边一辈子似的。   费薄林把书包扔在沙发角落,开始去阳台拿扫帚和拖把忙活。   第一次经过温伏身边时他照旧提醒:“半个小时之内去洗澡。”   温伏点头。   此时手机屏幕里的人正在说:“呆久布!”   温伏立马跟着小声念:“呆久布。”   二十分钟后,费薄林挽起袖子系围腰,准备做夜宵,又特地过来提醒温伏:“快去洗澡。”   温伏还是盯着屏幕点头。   此时屏幕里说:“岂可修!”   温伏跟着说:“岂可修。”   十分钟以后,费薄林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手里握着锅铲,最后一次提醒:“去,洗,澡。”   温伏没回应。   屏幕里马上说:“加纳!”   温伏立马跟上:“加纳。”   费薄林无声无息凑到温伏头顶。   这场单方面的动漫修习还在继续。   屏幕说:“斯国一!”   温伏:“斯国一。”   费薄林幽幽道:“知道不洗脸不洗澡的邋遢鬼怎么说吗?”   温伏这才好奇地仰头看他。   费薄林站起身,睨着温伏,字正腔圆地淡淡道:   “温、伏。”   “……”   一只猫咪这一秒钟对世界失去了信任。    第49章 49   周六篮球联赛那天上午课间,费薄林不在,谢一宁和卢玉秋一边在座位剥桔子一边闲聊。   谢一宁:“听说14级的校服改版了,超级丑。”   卢玉秋:“真的?”   谢一宁点头:“紫色的,还不是纯棉的。”   卢玉秋:“化纤的?”   谢一宁:“校服费还不变。”   “学校也太坑了。”卢玉秋把剥完的橘子顺手给了温伏一半,接着跟谢一宁聊天,“还是咱们这一届往前的校服好看。”   “校服嘛,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儿去,最丑也就14级那样了。”谢一宁也把自己剥完的橘子给了温伏一半,继续对卢玉秋说,“下午的篮球赛你去看不?顺便给组长送水呗。”   “我不去。”卢玉秋咂吧咂吧橘子,“下午我妈接我出去吃饭——组长没人送水吗?不会吧?”   谢一宁“嗐”了一声:“高一那会儿多着呢,他谁的都不接,时间久了,哪还有女生愿意给他送啊。”   “这倒是。”卢玉秋回忆道,“高一刚进校那会儿我老觉得他阴沉沉的,现在好多了。不过说起来——组长怎么什么都会点儿的感觉。”   她掰着手指头算:“排球打得好,篮球也不赖,之前体育课乒乓球他那组也是第一,长跑现在他成绩还在校记录上。之前我记得你问过他来着,是不是钢琴他也会弹来着?”   谢一宁吐了一粒橘子籽:“他说他体能好是天生的,钢琴嘛,小时候学过,大提琴他也会点儿。”   她从温伏手里掰了一瓣橘子回去:“之前我问他会不会高尔夫,他好像也会,只不过很久没打了。”   卢玉秋笑:“那你俩可以切磋一下。”   “得了吧。”谢一宁抽纸擦擦手,“我都从美术转文化了,我家现在哪儿还有条件打什么高尔夫啊。”   “苏昊然家呗。”   “去你的。”   谢一宁开玩笑地推了卢玉秋一把,扭头瞧见温伏不知几时起正边吃橘子边睁着俩大眼睛听她们聊天。   “你又在琢磨什么?哆来咪。”   温伏看看谢一宁,又看看卢玉秋,摇摇头说:“薄哥不阴沉。”   卢玉秋说:“我知道啊。我是说他高一,那时候你还没来呢。”   谢一宁眯着眼审视他:“你最近怎么老一口一个薄哥的?你俩关系有那么好?”   温伏坐直了点,跟她俩对视着不说话。   卢玉秋眼珠子一转,跟谢一宁对了个眼神,故意引导温伏道:“他不阴沉,那你下午给他送水去?”   正好找到个顶班的。   传出去也总不至于说堂堂四组组长费薄林,长得盘亮条顺的,打个篮球连送水的人也没有。   男的怎么了,男的送那也是送。   温伏昂起下巴:“我送啊。”   反正也得一起回家。   卢玉秋转而去问谢一宁:“那你给苏昊然送吗?”   “不送。”   “真不送?”   “谁爱送谁送。”   下午篮球赛上半场,谢一宁果然没有出现。   苏昊然打着篮球老往场外看,走神丢了个两分球,队友的脾气也逐渐暴躁:“实在不行你下场换替补,等谢一宁来了再上场。”   他气场低低的,也没反驳,正要暂停比赛跟替补换时,谢一宁抱着瓶水慢悠悠走过来了。   苏昊然立马变身花果山的猴子蹦回了场上。   下半场六班打得很精彩,超了隔壁四分,最后跟七班3:2胜。   哨声一响,温伏从观众席嗖一下窜到费薄林眼前,把手里的电解质水递过去。   这时候卢玉秋在外面跟她妈吃完饭回来,正转悠到篮球场看他们打得怎么样。   费薄林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喝水,喝完了四处看看,问:“苏昊然呢?”   温伏说:“在挨骂。”   卢玉秋猝不及防凑过来:“在哪?我听听。”   温伏朝体育馆外墙下的角落里一指。   一分钟后,温伏和费薄林被卢玉秋胁迫着带去听墙角。   三个人的脑袋从低到高依次在拐角处冒出来,视线集中在不远处两个人身上。   苏昊然两手放在腿侧,站得端端正正,以一种无比虔诚的姿态聆听谢一宁的教训。   谢一宁抱着胳膊,眉头紧皱,虽然嘴里还在骂人,但显然对苏昊然已经不那么生气,不知道骂到哪一步了。   三个人屏息凝神。   谢一宁说:“我就不明白了,你凭什么就觉得你喜欢的一定比我喜欢的高级呢?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的《灌篮高手》真的比黑篮做得有水准,那也是人家作品本身的事儿,怎么你喜欢,你就跟着变得高人一等了,就可以去嘲笑别人了?人家的作品给你镀金了?那改天我再喜欢个更高级的,我是不是又比你高一等了?那jump还做那么多动漫干嘛?所有人都去喜欢最厉害的好啦,反正喜欢最厉害的就可以鄙视其他人啦。”   苏昊然头低得不能再低:“果咩纳塞——”   温伏抬头对费薄林小声说:“他也说鬼子话。”   费薄林捂住温伏的嘴,相当无奈地纠正:“日语就是日语,不要学谢一宁说‘鬼子话’。”   温伏眨眨眼。   费薄林把手放开。   那边谢一宁进入下一流程:“还有你那破牛仔裤,我都不想说。”   他们把目光集中到苏昊然的裤子上。   看得出苏昊然是真的很喜欢他的牛仔裤,就连今天下午打篮球都没舍得换,誓要给谢一宁呈现一个最完美的外形状态。   看不出来的是这个牌子的牛仔裤苏昊然究竟买了几条,最近两个周,他穿的几乎天天不重样,唯一不变的是屁股上那个显然的“m”标。   谢一宁说:“这裤子,走在街上十个人有八个都在穿,另外两个是组长和温伏。到底能不能换下来?真的丑死了。”   苏昊然弱弱地说:“今年流行这个。”   谢一宁:“流行什么你就穿什么?你没有自己的审美吗?”   苏昊然声音更弱了:“……我的是正版。”   谢一宁:“然后呢?”   苏昊然毅然决然:“然后我回去就换。宁宁——”   苏昊然正要凑过去撒娇,谢一宁突然扭头:“你们三个还要听多久?”   费薄林一把拎起卢玉秋和温伏离开了。   三个人告别之后,卢玉秋回了宿舍,费薄林先去体育室换衣服,温伏则背着书包在外面等他。   因为是周末放学,温伏被允许在学校玩手机,等费薄林的间隙里,他就靠在墙上低着脑袋看动漫。   看得起劲儿呢,有个穿篮球服的高个子为了跑去占场地直冲冲就往温伏这边来,一时没刹住脚,温伏的脑袋顶他胸口上。   “诶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温伏头都不抬:“呆久布。”   “呆什么?”他嗓门小,对方没听清,弯腰凑过来,俯下身才看清他的脸,惊讶道,“温伏?”   温伏这才抬起眼。   对面的人高高大大,比起费薄林差不了多少,浓眉大眼,浑身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被太阳晒成的小麦肤色,一对上温伏的目光,这人咧嘴就笑。   “你……”对方抬手想拍在温伏肩膀,被温伏敏捷地躲开了,两个人忽然拉开一把距离,那人显然有些意外,也颇为尴尬,只能顺势将抬起的手摸到自己后脑勺,笑道,“你不认识我啦?”   “小伏。”   费薄林换好衣服从后方缓缓走出来,看到温伏面前有人搭讪,费薄林步子还没到,先喊了一声温伏。   温伏闻声立马跑到费薄林后头躲着。   大约是刚才那个人抬手的动作吓到他,温伏扒着费薄林的胳膊,始终一副警惕姿态。   费薄林摸了摸温伏脑袋,看向对面,又低头问温伏:“你朋友?”   温伏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对面指着自己,“我啊,你不记得我了?我祁一川啊。”   费薄林再次向温伏投去询问的目光。   温伏再次摇头:“还是不认识。”   “就是……”祁一川急得下意识往温伏迈了一步。   温伏当即往后退,费薄林也伸手挡在温伏跟前。   祁一川无奈笑着,又一时找不出解释的话,只能重复:“我啊。”   他挠挠后脑勺,想了想,脸先红了一下,然后声音略微小了点,先看一眼费薄林,又对温伏说:“就小时候,在你家院子隔壁,想亲你,结果……被你揍流鼻血了那个……”   费薄林第三次低头看向温伏。   温伏还是摇头。   费薄林此时脸色不太好了。   不管认不认识,小小年纪随随便便就想凑上去亲温伏,被打流鼻血也是应该的。   篮球场的人在喊祁一川的名字。   祁一川回应了一声,估计是有点急,又不想放温伏走,干脆伸出手:“记不起也没事儿,你手机给我,留个联系方式,我赶明儿找你。”   温伏盯着他不动,看样子是不相信他,也不愿意把联系方式给他。   祁一川把篮球往地上一拍:“你小时候,就住盐津!人民一小旁边的那教职工大楼的院子里,就住一楼!”   温伏眼睛一睁,有点犹豫了。   祁一川持续发力:“那院子左边是一排乒乓球桌,右边还有个秋千!有回你跟我轮流荡,你荡完了轮到我,结果你不想推我就一口气把我推地上摔了!”   温伏的记忆里,对自己小时候住的地方是有那么点模糊记忆。   他似乎快要想起来,在那个水泥地面的小院儿,曾有一个陪伴他荡秋千的玩伴来着。   不过那点岁月太过短暂,不足以在他错综复杂的回忆里留下痕迹。   祁一川说:“你就信我吧,我骗你干吗呢?”   温伏温温吞吞地把手机递过去。   费薄林看着他把手机送出去的动作,别开眼没说话。   祁一川麻利地用温伏手机拨了个号码,很快兜里响起一串铃声。   他掏出自己最新款的手机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温伏:“这就是我号码,你回去备注一下啊。”   说完后头队友又在催了,祁一川急吼吼跑开,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招呼温伏:“记得存啊,我明天找你!”   温伏看了自己手机拨出去的那个号码一眼,没存,退出去继续看动漫。   费薄林在头顶瞥见他的行为,扬唇笑了笑。   回去路上却越想越不对劲。   教职工大楼?意思是祁一川跟温伏认识最晚也就四岁,四岁以后温伏就离开故乡了。   四岁认识的玩伴,为什么能让祁一川记那么久?   费薄林走在巷子里,边走边回头看跟在他后头的温伏。   难不成温伏小时候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十几年过去都能让人念念不忘?   费薄林突然想起祁一川说他小时候想亲温伏结果被揍的事,眼神忽然沉了下去。   想亲,那到底是亲到了还是没亲到?   一方面又想,那是什么臭小孩,四五岁就对着别人家的弟弟耍流氓。   费薄林皱着眉头又回去看了温伏一眼,连带着神色都有点对祁一川的不高兴。   温伏敏锐地在四月天打了个冷战,抬起头,发现费薄林的脸色凉阴阴的。   他一琢磨,以为是自己又磨蹭了,赶紧三两步跑过去跟上费薄林,看费薄林还不高兴,他牵住费薄林:“薄哥?”   费薄林语气僵硬:“做什么?”   温伏收了手机,仰头问:“你在想什么?”   费薄林若有所思:“你跟祁一川怎么认识的?”   温伏:“不知道。”   费薄林:“你想想?”   温伏想想:“不知道。”   “他为什么亲你?”   “不知道。”   费薄林陷入沉默。   这一沉默就沉默到了晚上。   夜里关店回家,因为天气转热,费薄林计划着今天打完篮球赛回来把家里床单和被子换成薄的,刚换完温伏就跟个毛毛虫一样在被窝里到处爬动。   每次费薄林换床单温伏就爱干这事儿,他喜欢新床单上的香气。   费薄林不厌其烦地把他揪出来,他就不厌其烦地钻进被子到处动。   而这晚不管温伏怎么在被子底下折腾,费薄林都没管他。   温伏觉得奇怪,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见费薄林一边整理换下来的床单一边走神沉思。   费薄林一沉思,温伏就偷偷拿出手机看动漫。   果然看了一晚上费薄林都没管他。   温伏希望费薄林可以沉思一辈子。   夜里一点半,温伏睡在躺在枕头上,看完了谢一宁给他下载的最后一集动漫,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了。   他关了手机,上下两个眼皮子打架,把被子往头顶一拉,深深吸了一口新被窝的香气,凑到费薄林旁边安然入睡。   睡到凌晨三点,温伏梦做得正香,忽然被人狂揉头发。   温伏被揉醒了,睡眼惺忪地对上费薄林炯炯有神的双目。   “祁一川为什么要亲你?”   “……”   --------------------   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费80破防的声音    第50章 50   温伏半梦半醒,只听到费薄林说:“……亲你。”   他困极了,只想着赶紧亲完赶紧睡觉,于是点点头:“可以。”   费薄林:?   什么可以?   温伏眼睛又要闭上了,一时想到费薄林还没亲,就把脸挪过去了点:“可以快点吗?薄哥。”   好想睡觉。   费薄林还是捧着他的脑袋不动。   温伏凑过去,拿脸挨了一下费薄林的嘴。   软的,凉的。   这样的触感不知是来自温伏的脸还是费薄林的嘴唇。   费薄林的呼吸消失了。   温伏躺回枕头上:“我可以睡觉吗?薄哥。”   嘴里这么说着,其实已经闭眼睡了。   费薄林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在枕头上僵了二十分钟。   后来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翻身仰躺过去,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温伏刚才做了什么?   温伏拿脸亲他的嘴。   他被温伏用脸亲了。   费薄林偏头看了温伏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早上六点。   费薄林睡不着。   费薄林爬起来冲了个凉水澡。   温伏起床的时候,头发前所未有的乱。   费薄林顶着黑眼圈交叉胳膊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唏哩呼噜吃面,忍无可忍,问道:“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   温伏嘴角还挂着一颗葱花,喝完汤一抬头,瞧见费薄林脸色严肃得可怕,立马在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我睡到床尾去了吗?”   温伏睡觉不安分,一睡着整个人就蜷缩成虾米似的形状,时常半夜睡着睡着就头尾颠倒,一睁眼脑袋就在床尾上。有一次半夜踹到费薄林的肚子,搞得费薄林睡到一半忽然痛叫,此后他再在床上乱动,都会被费薄林及时揪回去。   费薄林沉默一秒后捂住眼睛叹了口气,然后疯狂地搓揉自己的脸,起身又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是。”   就当是拿脸蹬了他的嘴一脚吧。   正洗着脸呢,外头温伏的电话响了。   费薄林一秒关闭水龙头,站在镜子前,默默听温伏接电话。   “……喂?”   肯定是祁一川。   “……不知道。”   肯定是祁一川问温伏知不知道他是谁。   “……不认识。”   肯定是祁一川在自我介绍。   “……不想。”   肯定是祁一川问温伏想不想出去玩。   “……死亡笔记。”   肯定是祁一川在问温伏昨天手机里放的是什么动漫。   “……琉克。”   肯定是祁一川在问温伏喜欢哪个角色。   “……什么是手办?”   糟糕,这是个疑问句。   果不其然,温伏探头朝卫生间问:“薄哥?”   费薄林状若无事地走出来:“怎么了?”   “我可以出去玩吗?”   他就知道。   费薄林:“去哪?”   “去祁一川家里看琉克的手办。”   费薄林才没听进去是牛克还是马克,只问:“在哪?”   温伏接着打电话:“你家在哪儿?”   对面说了个地址。   “临港。”   费薄林说:“有点远。”   对面又在说话。   温伏听了会儿,对费薄林转述:“他打车来接我。”   “可以啊。”费薄林温和地笑了笑,摸摸温伏的头发,“午饭之前让他送你回来。”   温伏对电话说:“可以。”   随后通话结束。   费薄林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   祁一川对温伏这个昔日的朋友十分主动,这边两个人才下楼到小卖部开店,那边祁一川就打着出租到了小区门口。   费薄林给温伏的书包里装了很多零食和两盒牛奶,亲自把温伏送到车前,再一次叮嘱温伏:“午饭前回来。”   祁一川这才认出电话里温伏喊的“薄哥”——不正是昨天和温伏一起回家的那个同学吗?   他走上前,对费薄林笑道:“你是他哥啊,我以为是同学呢。”   说完他又问:“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费薄林也笑,“家里还有事,你中午前把他送回来就行。”   “中午还要回来?”祁一川望向温伏,像在征求意见。   费薄林瞧他这不打算把人还回来的神态,翘起来的嘴角微微有点挂不住。   温伏理所当然:“要的啊。”   “啊……”祁一川挠头,“可是我家里还有好多动漫想跟你一起看来着,进击的巨人你知道吗?去年的新番,真的超级好看。”   温伏之前听谢一宁老提这个动漫,可是自己还没看,因为谢一宁性格好强又比较固执,非要带着温伏先按她的喜好把以前的番补了才愿意给温伏下别的动漫。   温伏点了点头,又摇头。   祁一川眼睛一亮,立马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你知道,但还没看?”   温伏点头。   “那你下午别回来了,咱俩在家看呗。”祁一川说,“到时候吃了饭一起去上晚自习。”   看温伏的神色显然心动了。   他扭头,无声征求费薄林的同意。   费薄林的笑还维持着:“想去就去吧,正好我少做两个菜。”   祁一川见他松口,欢欢喜喜推着温伏上出租车:“走吧走吧,时间紧迫。”   “对了,”费薄林忽然叫住他,“你读几班?普通部和翰阳部的教室不在一层楼,去上晚自习的时候别带走错了,他记不清路。”   温伏在旁边小小地疑惑了一下。   他明明很记路。   跟踪费薄林一次就记得对方的家住哪里了。   从小在大街小巷摸爬滚打的小偷怎么可能不记路?   猫猫疑惑,但猫猫没说。   祁一川说:“哦,我读翰阳一班。”   他解释道:“我这学期才来的,锦城外语附中过来跟一中交换一个学期,没想到竟然能碰到温伏。”   说完他又朝温伏笑了笑。   而温伏还在满脸疑惑看着费薄林。   费薄林假装看不到温伏的神色,对祁一川说:“你也是高二?”   “对,高二。”祁一川接话,“过完暑假就十八了。温伏是不是去年冬天才满十六来着?”   连生日都记得那么清楚。   费薄林垂眼,刚好遮住眼底划过的一丝厌烦。   随后又抬起眼,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都快十八了,应该不会再莫名其妙亲人了吧?”   “莫名其妙”四个字被咬得些许重,祁一川听着刺耳,可看费薄林的神色对方又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眼角都挂着温和的笑,于是他也没多想:“嗐,那哪儿能啊。”   他一边上车一边跟费薄林念叨:“小时候想亲他就没亲到,还被揍得鼻血长流,现在更别说了。”   祁一川这话说完时正把车门关上,隔着玻璃窗瞥见外头的费薄林脸上笑容似乎更深了。   也不知道是隔了层太阳膜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他在外头跟人面对面时没感觉,坐进车里在看费薄林,总觉得这个人再怎么笑,眼里也有些阴沉沉的。   他转头问温伏:“你哥平时也这样?”   温伏想了想:“他对你好。”   平时在家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费薄林对温伏才不会那么客气,向来说一不二。   祁一川误解了这话的意思,眉飞色舞地指着自己,受宠若惊:“对我好?意思你哥挺喜欢我的?”   温伏想说不知道,可又想起费薄林以前教他,别人问他事情的时候可以说知道或者不知道,但当咨询他的想法时,总说“不知道”就很不礼貌,如果不清楚该如何评判,就在不违背事实的情况下表示赞同。   于是温伏点头。   祁一川顿足悔恨,感觉自己错失了一个好兄弟:“刚才他送你到门口,就是想跟我一起玩儿啊!我该多邀请几次的。你哥是不是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温伏又思考,费薄林在家确实从不跟他废话,秉持着行动派的原则,温伏一犯浑无情铁手就伸过来把他拎走了。   遂再次点头。   祁一川就差以头抢地:“我肯定伤他心了。”   温伏陷入沉默。   他好像没看出来费薄林被祁一川伤到心。   祁一川家里手办确实不少,因为他是锦城来的交换生,家里直接给他在戎州租了不小的一套房子,请了个住家阿姨专门做饭,而他带来戎州这些手办在他心里的分量都是重中之重,每一个都由他精挑细选、仔细打包再千里迢迢送来这里。   温伏看到喜欢的,就蹲在展示柜前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看。   祁一川过去把手办拿出来放他手里,温伏说:“谢谢。”   看完又原原本本放回去,再挪一步去看第二个。   祁一川又把第二个放他手里,温伏还是说:“谢谢。”   每看一个,祁一川都要主动把手办给他,温伏也一定要说谢谢。   最后祁一川忍不住:“你别说谢谢了,自己拿着看就行。”   温伏说:“哦。”   接着看下一个,还是不上手。   祁一川再给他,他又说谢谢。   祁一川无语:“你是机器人吗?谁教你必须说谢谢的?”   温伏缓慢眨眼:“薄哥啊。”   “你妈妈呢?”   温伏说:“死了。”   祁一川愣了愣,他没想到温伏会说得那么干脆又直白。   “对不起啊。那……你爸爸呢?”   温伏不说话。   祁一川叹了口气:“我记得你小时候也不这样啊。”   怎么感觉长大了就变得好呆板。   他不知怎么联想的,就问:“你哥是不是对你不好?”   温伏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莫名多了两分警惕的敌意:“薄哥好。”   祁一川感到他兴许是有些生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觉得温伏变化太大,又无从得知他经历了什么。   祁一川手足无措,情急之下拉着温伏去投影室:“咱们看动漫去吧。”   温伏对动漫是无法抗拒的,两个人窝在沙发里一口气看了八集,温伏聚精会神盯着投影屏幕,一口水都没分出心来喝。   正当祁一川要放 第九集的时候,温伏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问:“现在一点了吗?”   祁一川说:“对啊。”   温伏毫不犹豫起身:“我要回去了。”   “回去?”祁一川猝不及防,跟着起来,“不是说了一起吃饭晚上去上课吗?”   温伏摇头:“我要回去跟薄哥吃饭。”   祁一川不解:“可是之前说好了——你哥也同意了啊?”   温伏回头:“你没看见薄哥的眼睛吗?”   “什么?”   温伏第一次觉得有人比自己更笨,木讷到连费薄林的眼神都读不懂。   “他想我回去。”   --------------------   今天是解语猫    第51章 51   祁一川留不住,提出送温伏回去。   温伏只让他帮忙给自己招了出租车,在祁一川说亲自送到家时拒绝了,因为这样太浪费别人时间。   上车前他突然面对祁一川打开自己的书包:“你要吃什么?”   祁一川往里头看了一眼,几乎全是零食。   “不了,我不爱吃。”祁一川把他推进车里,“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吧——对了,你QQ多少?”   温伏又慢吞吞掏手机。   “算了算了下次给我。”   前边司机等太久,温伏又磨蹭,祁一川把车门一关,脑袋往驾驶座看:“师傅开慢点儿啊。”   又对温伏说:“学校见!”   临港到家的距离远,出租车慢慢开至少得开半个小时。   出门前费薄林在温伏身上放了两百块钱,温伏抱着书包坐在出租车上,一口气吃完了费薄林往他书包里塞的所有零食还有两盒牛奶。   等他掐着点儿慢悠悠走进小区,小卖部果然关着门。费薄林应该正在家里做饭。   温伏在楼下看看树看看草,背着书包晒着太阳进了楼,一步一步往上走。   背后婆娑树影被春风吹得在地面摇动。   他脚上穿的是费薄林给他买的准备在入夏穿的白色板鞋,轻便干净,本来是买的预售,费薄林没想到店家提前了大半个月发货,东西拿到家里,原本铁着心等天气热了再给温伏穿,结果温伏看见新鞋,也不吭声,也不求费薄林,每天早上就花十分钟专门蹲在鞋架前静静观赏那双鞋子。   费薄林向来吃软不吃硬,加上今早温伏要去祁一川家,觉得总该给温伏打扮漂亮些,就决定让温伏穿着这双新鞋去了。   今天天热,温伏穿的费薄林的一件白色旧卫衣,下半身费薄林给他配了条浅卡其色牛仔中裤,新鞋子套上双干净的白色新袜子,看起来倒像个春游的初中生。   此时温伏盯着自己的鞋子,一脚一眼,数台阶上楼都觉得好玩儿。   午饭时费薄林习惯把家里的大门开着,居民房楼道窄,家里的门对着阳台,可以通通风。   温伏踏进客厅走过玄关,正好撞见费薄林在饭桌上摆好了饭菜。   他从白色的粉刷墙后朝饭桌探头:“薄哥?”   费薄林手里端着一碗饭,桌上摆的却是两个人吃的菜。   听见温伏的声音,费薄林端饭的手顿了顿,人却没有抬头。   他自顾夹菜,随口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吃饭。”温伏走过去,把吃瘪了的书包扔在沙发上,大跨步朝厨房去。   费薄林说:“没做你的饭。”   温伏回头瞅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去厨房打开电饭煲,里头分明就是平时两个人吃饭的量。   费薄林确实没有预料到他会回来,做两个人的饭菜只是预防温伏突然回来却没有饭吃的情况——万一温伏在外面玩得不开心呢?也不是没可能。   温伏拿碗盛了一大勺子饭,又用勺子底压压,盛了两勺,免得待会儿来回添饭。   端了饭去桌上,发现费薄林基本没动筷子,在等他一起吃。   温伏夹两块排骨,舀一勺土豆烧鸡腿,埋头刨饭。   费薄林用筷子挑了一口米,放进嘴里,这才拿眼睛扫温伏:“不好玩?”   温伏含含糊糊地说:“好玩。”   他还从来没有整个上午一口气看过那么多集动漫。   费薄林:“那怎么那么早就回来?”   温伏自然而然:“要吃饭啊。”   费薄林最嘴硬,温伏才不会说是因为他知道费薄林希望他回来。   “祁一川家也有饭。”   “不是薄哥做的。”   费薄林这才笑了。   温伏吃了两碗半白米饭,费薄林瞧他没以往吃得多,若有所思地问:“零食分给祁一川了吗?”   温伏正休息完缩进被子要睡觉,听见这话动作一僵:“分了。”   反正他分了,祁一川不吃是祁一川的事。   费薄林只问了分没分,又没问祁一川吃没吃。   “吃完了?”   “吃完了。”   温伏想,费薄林只问了吃没吃完,又没问谁吃完的。   他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堵住费薄林要继续问的嘴,小声咕哝:“我睡咯,薄哥。”   “……”   费薄林独自对着一包零食都不剩的书包陷入思考。   祁一川连在吃这件事上都跟温伏如此志同道合吗。   后面一个周的周末,班里的小组按一月一换的顺序换座位,费薄林的组正好轮到靠大走廊的窗边。   温伏的手机在学校时由费薄林亲自保管,那天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祁一川的短信发到温伏手机上时,温伏正好还没回教室。   偏偏这晚温伏手机忘了设置静音,书包里发出不轻不重一声震动,费薄林先顿住笔,等了一会儿,又听到一声震动以后,才确定这是温伏手机在响。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发现发消息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温伏,你读的几班来着?】   【你不是走读吗?我现在来找你没事儿吧?】   戎一中的晚自习最后一节只是为了管制住校生,一般来说走读生在倒数 第二节课下课就能回去,所以在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间里,走读生偶尔在教学楼走动出没是允许的。   费薄林翻了一下温伏的通讯录,唯一一个有备注的联系人就是他。   这就代表着祁一川的联系电话温伏一直都没有保存。   费薄林点开这串号码的通话记录,只有拨入,没有拨出,仅有的两三次就是温伏在家接到祁一川电话的时候。   此时第三条信息发过来。   【银魂的漫画你看吗?我带了单行本。】   费薄林最近正因为温伏语文成绩提不上去觉得心烦,虽说比起上学期已经好了很多——最近几次周考,温伏的语文基本稳定在19到100,再要提升却提不上去。   费薄林这几天在思考是不是温伏太沉迷动漫的缘故,正打算限制温伏每周看漫画的时间,祁一川这条信息就撞枪口上。   温伏虽然最听费薄林的话,但每次被收手机都磨磨蹭蹭,一看就是动漫没追够。   可高中学习时间本来就紧,一个周给温伏半天时间看动漫已经算他放得很宽松了,这个祁一川还时不时拿些条件引诱温伏。   讨人厌的事费薄林可以一个人做,但有人趁机捡漏在温伏那刷好人卡就是另外一回事。   费薄林在键盘上敲下:【不看】,正要点击发送时,指尖却迟迟没落下。   ——他不了解什么银魂,只隐约知道是很热门的动漫。   如果这个单行本……真的是温伏很想看很喜欢的呢?   一直期待的东西明明就唾手可得,可是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拒之门外,温伏会不会很失落?   费薄林看着对话框里自己打下却没发出去的两个字,无法点击发送,却也无法直接同意。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温伏尽情看漫画的同时又不耽误学习就好了。   他莫名烦躁起来,关了手机塞进包里,打算暂时不理会。   就这样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半节课过去了,费薄林耳边突然响起敲击窗户的声音。   费薄林和谢一宁同时闻声往外望。   窗户外是祁一川笑容灿烂的一张大脸。   ——其实祁一川的脸并不大,无论是五官和脸型都很好看,否则也不会在十年后成为娱乐圈有名有姓的流量明星。只是此时贴着窗,给人的视觉冲击感太大。   他的长相和费薄林的清俊完全不同,倘若说费薄林斯文客气,距离感强,总是在不经意间露出几分阴沉苍白的气息,那祁一川就是另外一个极端。   他健康阳光,笑容清澈,剃最干净的寸头,连皮肤都是时常在太阳下运动后形成的小麦色,仿佛只要他愿意,随便任何时候都能跟人成为好朋友。   就像现在,他毫不在意自己形象地贴在窗户上,看见只有两面之缘的费薄林先是笑笑,接着对上素不相识的谢一宁的目光也是先笑笑,随后用嘴型问他们:“温伏呢?”   这么一问,费薄林和谢一宁才意识到温伏自打下课后就一直没在教室。   谢一宁鬼使神差往苏昊然座位上一瞅,果然也不在。   他们俩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座位上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祁一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俩下楼,挠挠头也往楼下走。   一楼入口处的下水管道旁边,两个黑影凑在一块儿,面前一个手机屏幕一闪一闪。   “哆来咪……”   温伏和苏昊然闻声仰头,对上一双愤怒的视线。   谢一宁捏着鼻子凑到两个人中间,这才意识到上次蹲在这儿偷偷看动漫的自己真的有点臭:“你看灌篮高手——你背叛我!!”   温伏眨眨眼。   苏昊然眨眨眼   谢一宁愤怒地眨眨眼。   温伏嗖地一下起身跑开。   谢一宁立马要追,苏昊然从后头把她拦腰锢住:“宁宁……宁宁!”   “你放开我!”谢一宁怒不可遏,给了苏昊然一拐子,指着温伏谴责,“你不是答应我不看的吗?!”   说着就追出去。   温伏穿梭在草丛里,眼见没地儿跑了,就撵到费薄林后头躲起来。谢一宁往哪边来,他就逮着费薄林胳膊往哪边躲,老鹰捉小鸡似的左右藏。   费薄林:“……”   费薄林僵硬得像块木板。   身后的人臭臭的……能不能离他远点……   但是是小伏……   但是臭臭的……能不能不要碰他……   但是是小伏……   但是真的臭臭的……快要忍不了了……   但是对方是小伏……   费薄林叹了口气,把谢一宁拦住:“保安要巡过来了。”   谢一宁这才停下来。   祁一川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看他们休战了,才拿着两本银魂的单行本过来,摸摸温伏的头:“你别凑这儿跟人一起看动漫了,给,回去慢慢看我这个。”   温伏被银魂的封面吸引住了。   费薄林则被祁一川放在温伏头上的手吸引住了。   温伏无意间抬起头看了费薄林一眼,发现费薄林正对着祁一川放在他头顶的手发怔,便悄无声息往费薄林身后一挪,祁一川的手自然而然放了下去。   “薄哥,”温伏翻了翻漫画,仰头望着费薄林,“我可以带回去看吗?”   费薄林背对着后方的教室,脸上神色隐没在模糊的黑暗中:“想看就看吧。”   那边祁一川跟苏昊然和谢一宁做了个自我介绍,很自来熟地交上了朋友。   一堆人闹腾着就听到了下课铃,谢一宁和苏昊然住校,另外三个人则一起往学校外走。   到了校门口祁一川和温伏道别:“对了,你不是喜欢拉小提琴吗?我这周末叫我爸把我家里的小提琴和琴谱带来,你来我家玩儿啊?”   温伏先是一愣,随后扭头看着费薄林。   温伏喜欢音乐,喜欢小提琴,喜欢唱歌,费薄林最清楚不过。   家里没有小提琴,他们住的地方也不允许温伏在家演奏乐器——居民楼隔音效果不好,楼上绊倒凳子楼下都能听到,在家演奏乐器,那就是扰民。   费薄林仍是笑笑:“想玩就去吧。”   温伏这才朝祁一川点头。   祁一川咧嘴一笑,朝温伏招手:“那我周末接你啊!”   说完就上了出租车。   费薄林隔着校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对着祁一川陷入短暂的沉思。   他从来不曾对人露出过这种坦诚的笑,甚至清楚自己以后也永远无法对人露出这样的笑。   费薄林在不与人交谈时脸色永远是阴沉沉的,低着眼看路,低着眼做题,在所有没人注意的角度费薄林的眼睛是阴暗的,像有一层翳遮挡着自己。当有人企图与他交谈时,费薄林抬起眼,那层翳会在一瞬间被他隐藏,再展现出他千篇一律的温和礼貌的一面。   就连对温伏,他从一开始也只是觉得有意思,像逗流浪猫一样玩玩,并不打算管。   以至于对方一开始闯入他的家时,他不是包容的欢喜的,而是烦躁的无奈的,不是吗?   就连刚才在花坛边,他也只是因为身后的人是温伏才让自己忍到极限,没有把人推开。   而祁一川就能毫无芥蒂地不在意一切去摸温伏的头,不管温伏干不干净,香还是臭。   如果去年那个时候,温伏先遇见的人是祁一川,还能有他什么事?   祁一川开朗,热情,见到温伏第一面就恨不得把喜欢的东西一股脑拿出来讨对方的开心,费薄林知道,即便了解了温伏的一切过往,祁一川也会毫无条件地选择收留。这样的性格,别说温伏,其他任何人见了都会喜欢的。   费薄林更清楚,温伏选择他,是因为温伏在十六岁那天先遇见了他。   如果不是祁一川出现得晚,温伏会更喜欢谁简直显而易见。   如果不是他运气好,连温伏也只会是别人的。   别人的……弟弟。   “……薄哥?”   费薄林思索这些的时候,温伏正脱得光溜溜的,坐在他跟前的小板凳上仰头看他。   两个人坐在卫生间,像以前一样,费薄林为了节省时间,让温伏一边洗澡,一边看手里的漫画,而他穿着牛仔裤给温伏洗头发。   “怎么了?”他回过神问。   温伏说:“香皂。”   费薄林把香皂拿过来。   温伏没接:“你给我抹。”   --------------------   又阴暗爬行了薄哥    第52章 52   他手里拿着漫画书,不比之前直接捧着手机方便,少一只手都不行,自然是没工夫接香皂。   费薄林心如止水:“站起来。”   温伏顶着一头费薄林才给他挠出来的洗发泡沫站起来。   顺便给自己手里的漫画书翻了个页。   费薄林从脖子开始给他擦香皂。   温伏仰起头,把书举到顶上,对着天花板一页一页地翻。   费薄林说:“转过去。”   温伏就把自己翻个面。   动作间不小心碰到费薄林的肩膀,温伏扭头瞧了一眼,费薄林的肩上果然有一抹泡沫。   这会儿费薄林正坐在塑料凳上埋头给他抹香皂,温伏对着那抹泡沫若有所思。   忽然,他伸手往自己身上抹了一把,飞快地把抹下来的泡沫擦到费薄林的牛仔裤上。   费薄林:?   费薄林:“你干吗?”   温伏歪头:“你不脱裤子吗?”   裤子都已经被他弄脏了。   费薄林说:“给你洗完我再脱——坐下来,头发还没洗完。”   温伏又坐回他腿间。   想了想,还把两只胳膊撑在费薄林的膝盖上。   很快费薄林膝盖处的牛仔裤就被洇湿了一片,带着香皂沫的粘腻感浸到皮肤上,一定不舒服。   可费薄林似乎不为所动,就这么让温伏撑着。   温伏捧着漫画迟迟不翻页,眼珠子盯着书,脑子里不知道有什么打量。   费薄林往他头顶嗅了嗅,总觉得还有味儿,又探过去挤了一泵洗发水抹到他头上,正要叮嘱温伏以后不许再去一楼下水道旁边偷看动漫,自己整个人突然身体一僵。   “做什么?”他盯着温伏问。   ——温伏莫名其妙把背往他怀里靠,一边靠,一边蹭他裤子。   可两个人目前的姿势,温伏一个劲儿蹭到的,只有费薄林的裤裆。   他一问,温伏就默默坐回去。   顺便悄悄回头看——费薄林的裤子湿了点,但没湿透。   过了会儿,温伏又往后蹭。   费薄林微微后仰,但躲不开:“别乱动。”   温伏:“哦。”   随即又坐回去。   没过几秒,再次往费薄林裤子上蹭。   费薄林伸出手指把他往前推:“好好坐。”   温伏:“……哦。”   说完又倒下去蹭费薄林的裤子。   费薄林突然僵住了。   温伏察觉到,蹭得更使劲了。   说不定薄哥就快要把裤子脱了一起洗了。   于是他蹭蹭蹭。   再蹭蹭蹭。   卫生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温伏感到一丝不对劲。   小猫疑惑。   小猫停下动作。   温伏刚要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两个咯吱窝猝不及防被人架起来往门外一甩。   小猫被丢出了卫生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   卫生间里传来淋浴放水的声音,但热水器却没响。   “……”   温伏一丝不挂地站在门口,像罚站似的呆楞着,从头到脚一身白色泡沫,还没来得及冲,就被费薄林拎出来不管了。   家里的地板瓷砖很干净,费薄林每晚都拖地,温伏低头瞅瞅自己沾满泡沫的光脚,翘起脚趾蹭蹭另一只脚,还在思考今晚自己这样怎么睡觉,面前的门又打开了。   费薄林下巴头发滴着水,下半身围了一张浴巾,整个人冒着冷气,脸臭得要死:“进来洗澡。”   温伏赶紧钻进去。   屋子里先前的热气散去不少,温伏瞅瞅费薄林,欲言又止:“薄哥?”   费薄林背对着他沉默地放热水:“说。”   温伏:“你刚刚在洗冷水澡吗?”   费薄林:“……”   温伏:“薄哥?”   费薄林:“……”   温伏凑到费薄林眼下:“薄哥?”   “……”   “薄哥?”   费薄林:“没有。”   温伏:“可是凳子上的水是凉的。”   费薄林:“……”   温伏:“薄哥?”   费薄林:“……”   温伏:“薄哥?”   费薄林:“……”   温伏:“薄——”   “你还洗不洗澡了?”费薄林不耐烦地打断他。   刚转过身来,就撞见温伏拿着毛巾,举得高高的想搭在他头上。   温伏维持着动作,慢慢眨了一下眼:“你的头发在滴水,薄哥。”   小猫咪只是担心他着凉,小猫咪有什么错。   费薄林一口气堵在胸口又被温伏按下去,沉默了一秒后,放低声音说:“过来冲水。”   “哦。”   温伏听话地站过去。   好不容易把他冲干净了,费薄林给温伏套上睡衣,俩人一前一后站在镜子前。费薄林拿起吹风机准备给温伏吹头发,一低眼,看见盖在洗手台上的漫画书。   温伏也注意到了。   这东西在费薄林把他架起来扔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落到了地上,此时温伏把书翻过来,果真有好几页被打得湿透。   他抬起头,和镜子里同样发现书被打湿的费薄林无声对视。   费薄林:“……”   温伏:“……”   费薄林:“……”   感觉被质问了是怎么回事。   费薄林轻咳了一声:“待会儿我拿到阳台上去吹吹。”   温伏点头。   头发吹了十几分钟,温伏终于又变回由费薄林一手打理出来的香喷喷的干净样子。   正当费薄林要给自己吹头发时,温伏又在旁边望着他喊:“薄哥?”   费薄林举着吹风,毫无防备:“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洗冷水澡?”   “……”   “薄哥?”   “……”   一只小猫再次被丢出了卫生间。   -   祁一川拿给温伏的银魂漫画最终在阳台晾了一夜,第二天起床费薄林拿回去摸了摸,虽说书页是干了,可被打湿过的地方变得又硬又脆。   纵使书不是故意打湿的,但好歹这也是别人的东西。   别人的东西,弄坏了就要赔,不能单单一句抱歉完事。   他握着书回到客厅,温伏正吸溜他早上煮好的面。   费薄林问:“漫画什么时候还回去?”   “不知道。”温伏脸埋碗里一个劲儿往嘴中赶肉臊子,说话声儿都闷在汤里,“看完就还。”   费薄林思索道:“过几天吧。”   他打算上网买本新的让温伏还回去。单行本也不算很贵,二十几块钱,线下书店找不到就去网上买。   温伏说:“你也要看吗?”   费薄林把晒干的那几页翻出来:“弄成这样,买本新的还回去吧。”   温伏用指尖在页面上摩挲几下,没有说话。   第二天就是周一,费薄林没时间跑去市中心的新华文轩,那太远了,来回得一个多小时,他在家和学校附近的书店找了找,没找到银魂的漫画,就在网上下单了一本。   他告诉温伏这件事时是周一晚上,当时他正把才充完一百五十块生活费的饭卡递给温伏,温伏接了卡,低头不语,过了会儿又抬头问:“薄哥?”   “怎么了?”   “我明天可以去外面吃早饭吗?”   费薄林只当他是家里的早饭吃腻了:“想吃什么?”   温伏想了想,挑了个最贵的:“饭团。”   学校外一两素燃面是三块五,一个饭团不加肠都要六块,要是加点鸡柳烤肠什么的,就得七八块。   费薄林从包里拿出十块钱:“那我明天不给你煮面了?”   温伏拿了钱,听到费薄林说不煮面又像是有点失落:“哦。”   费薄林瞧他的反应,忽然明白过来:“你是不是想要钱?”   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干脆拿买饭团当借口。   费薄林平时不会在温伏身上放什么钱,一来两个人平日的衣食住行都是他负责,温伏自己得了钱也是会第一时间交给他,想吃什么直接就找他说,完全看不出对零花钱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二来学校有小卖部和书店,日常需要买的东西几乎都能买到,费薄林每个周往温伏饭卡充一百五,也是方便温伏直接在学校消费,学校里买不到的,温伏自然会找他。   温伏立即摇头:“没有。”   费薄林还想问,温伏就爬到床上钻进被子:“我睡咯,薄哥。”   费薄林:“……”   温伏要睡觉的时候从来不会说自己要睡了,当他故意说自己要睡了,那一定是有猫腻。   上一次温伏这么说还是在昨天,费薄林想问他分给祁一川的零食怎么吃光的时候。   人一旦心虚,就会做出欲盖弥彰的举动。   费薄林微微眯眼。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第二天一大早,温伏跑学校食堂,面对偌大的早饭窗口,在便宜的肉包子和白馒头之间犹豫半晌,最后还是选择了俩肉包子——他已经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节省,样样选最差的吃。至少馒头和包子之间,他现在能毫无顾虑地选择自己喜欢的。   买好包子,温伏趁费薄林还在校外帮人买早饭,先去了教室。   谢一宁和卢玉秋正死气沉沉地对着课本犯瞌睡。   温伏戳戳谢一宁。   谢一宁正犯起床气,每天早自习吃饭以前都要死不活,被戳了也是懒洋洋地转过来:“什么事啊哆来咪?”   温伏喝着从家里带来的菊乐奶,就了一口肉包子,很认真地问:“中午我能帮你们去买水果吗?”   谢一宁和卢玉秋有每天睡完午觉起床去学校超市买水果的习惯,美其名曰醒觉,其实就是嘴馋,不过下午睡醒起来吃点清凉水果确实也会精神一些。   “为什么?”谢以宁不理解,“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温伏摇头:“我帮你们买水果,你们给我钱,可以吗?”   谢一宁试图理解:“……你要换现金?”   温伏点头。   “唔……你早说嘛。”谢一宁往自己书包里边掏边问,“你要换多少?”   “二十,”温伏刚说完又否认,“不,三十。”   谢一宁从钱包里拿出三十:“给。水果就算了,我想想……我做手账的笔用完了,你帮我跑一趟文具店,照着我笔袋里的买吧,正好三十。”   说完她把自己专门装手账笔的笔袋拿出来递给温伏。   温伏拿着饭卡和笔袋,一溜烟跑下楼去,五分钟就给买了回来。   费薄林新买的银魂周四那天到手,周六早上祁一川接温伏去他家,费薄林照样是给温伏塞了一书包零食和两百块钱,顺便让他把新买的漫画拿去还给祁一川。   温伏趁费薄林不注意,悄悄把旧的那本也塞进书包。   到了祁一川家里,温伏先拉着祁一川到客厅:“我有东西给你。”   两个人在茶几边坐下,温伏依次把旧版漫画、三十块钱、和新的漫画书拿出来摆在桌上。   祁一川指着漫画,一脸好笑:“这怎么有两本一样的?”   温伏慢吞吞把原来那本被弄湿又吹干后变皱的书页翻出来,按费薄林教他的话解释道:“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打湿了。”   他说完,顿了顿,仿佛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似的抿了抿嘴,随后才照着费薄林的叮嘱说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祁一川“嗐”了一声,笑道:“没事儿,我还以为什么大——”   话音未落,温伏又把旧的漫画书和那三十块钱一起推到祁一川面前。   祁一川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费薄林教的了。   因此温伏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有几分心虚,眼睛低到了钱上,不去看祁一川。   他说:“这是你的书,这是漫画书的钱,赔你。你可以去买本新的。”   一本漫画二十七块,温伏给他三十,悄悄在心里安慰自己那三块就当是祁一川自己去买书的辛苦费。   温伏给祁一川的是从谢一宁那儿换的三十块钱,原本一开始打算用从费薄林那儿骗的十块早饭钱,但还是没舍得。   祁一川这下不明白了,指着桌上那本新买的漫画,那显然是买来赔给自己的:“这不就有吗?你把这本给我呗,就不用赔钱了。”   温伏默默把那本书收进怀里。   “这是薄哥买的。”温伏说,“我不想给你。”   --------------------   温伏:高情商发言    第53章 53   祁一川愣了好久,突然一笑:“哇,你这样说话也太伤人了吧!”   温伏显然没意识到,认真思考道:“有吗?”   他只是表达的自己想法,并没想要伤害祁一川。   “你可以直接藏起来嘛。”祁一川开玩笑地说,“不想给我就不要让我看到。”   温伏解释:“可是薄哥让我把它给你。”   祁一川伸手:“那就给我咯。”   温伏犹豫片刻:“……不要。”   祁一川哈哈笑了几声:“我小时候怎么会想亲你啊?你真是个呆瓜。”   温伏不接话,小心翼翼把漫画书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祁一川在旁边看着:“你就那么舍不得你哥的东西啊?”   温伏瞅着包里的漫画,总觉得这么明目张胆放在书包迟早会被费薄林发现,于是又把书拿出来,放到了外侧夹层里。   一边放一边说:“舍不得啊。”   舍得的话就不会给祁一川钱了。   祁一川问:“为什么啊?”   温伏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和祁一川在对方眼里互为呆瓜,分明他一来就说过原因了:“因为是薄哥买的。”   祁一川:“你哥买的你就舍不得了?”   “你也可以找个哥。”温伏说,“这样你也能舍不得。”   “我有哥!”祁一川强调,“我哥比我大好多岁呢,从小就给我买东西,我也没舍不得他的东西啊。”   温伏想了想:“你哥不新鲜。”   祁一川莫名其妙,回呛道:“你哥新鲜,你哥才生出来的。”   温伏又轻轻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后来俩人一起去放映室看动漫,祁一川拿了家里做饭阿姨做的寿司和一堆零食,温伏吃得起劲,祁一川就问:“好吃吗?”   温伏点头:“好吃。”   祁一川眼珠子一转,这阿姨是家里特意让从锦城请了跟过来的,别的不说,至少做饭的手艺不比星级餐厅差,他攀比心上来,问温伏:“你哥做的好吃还是我家的好吃?”   温伏吃着寿司不理他。   祁一川撞他肩膀:“怎么不说话?”   温伏:“说了你又觉得我伤人。”   祁一川:“……”   虽然温伏总是把天聊死,但在吃方面却很给人面子,祁一川拿出来的所有零嘴,他在看动漫的过程中一口不剩地吃个精光,祁一川问他是不是没吃早饭,温伏说自己早上吃了五个花卷两个包子。   祁一川问他撑不撑,温伏说不撑。   祁一川不信,赶紧给他弄了两片健胃消食片。   温伏吃完消食片,说自己撑得厉害,能不能再吃两片。   祁一川又给投喂了两片。   他涉猫未深,温伏说什么就信什么,最后温伏吃光了半盒消食片,祁一川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该不会就是想吃消食片吧?”   温伏理所应当:“不能想?”   “可以想啊——不是,”祁一川被绕进去了,“但你不能一直吃啊,这东西再怎么说也是药。”   温伏:“哦。”   反正半盒都吃下肚了,祁一川就是说药里有毒他也懒得反驳。   过了会儿,祁一川神秘兮兮地背着手进来。   祁一川:“猜我后头拿的什么?”   温伏面无表情:“小提琴。”   祁一川:“你怎么知道?”   温伏:“……”   还好小时候没让他亲到,不然都怕智商被传染。   两个人勾勾搭搭走去书房,祁一川已经架好了乐谱:“你这些年还在拉小提琴吗?”   温伏摇头。   “为什么?”   “没琴。”   “现在有了,”祁一川把琴塞到他手里,“不过那么久了,你还记得怎么拉吗?”   温伏把琴架在肩上:“不用去记。”   琴到了手里,自然而然就会拉了。   祁一川的琴谱是家里人随手拿的,小时候祁一川因为他哥工作调派的原因在盐津跟温伏做了几个月邻居,回到锦城后就嚷嚷着自己也要学小提琴,奈何他没太大的天赋,学了一两年,家里琴和谱子摆了一屋子,又跑去学吉他和架子鼓,先前买的小提琴也就放着落灰了。   这回他让他爸把小提琴和曲谱带来戎州,他爸也不懂,就随手拿了几本。   温伏站在架子前,就着曲谱,拉了一首《布兰诗歌》。   乐谱他不熟悉,拉得比较慢,一边全神贯注认谱子一边拉琴,高亢厚重的一支命运之歌变得悠悠扬扬。   祁一川调侃:“再拉慢点,春天都结束了。”   温伏继续翻琴谱,找到一首《茉莉花》。   这首拉起来就流畅很多,温伏的妈妈最开始教他拉琴时就总让他练习这首曲子。   温伏的肌肉记忆被唤醒了,音准音调一样没落。   祁一川听完,问道:“对了,六一的歌唱比赛你要不要参加?我记得你唱歌比拉琴还好听来着,说不定能得奖呢。”   温伏放下琴:“歌唱比赛?”   “学校社团组织办的,高一高二高三都能报名,音乐社还特地向学校申请了大会堂。”祁一川掏出手机翻学校表白墙的公告,“说是原创翻唱都行,风格不限,不过要是原创歌曲的话能加分。”   他把手机递给温伏:“第一名奖励一把吉他,第二名送任意歌手的实体专辑,第三名送QQ音乐绿钻会员哈哈哈。”   温伏想要一把吉他。   他接过祁一川的手机,对着屏幕看了半晌。   祁一川瞧他像是心动了,就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报个名,如果想搞原创,我可以让我爸把家里的乐器搬来。”   温伏抿抿嘴,下了决心似的:“我回去问问薄哥。”   -   戎州今年的夏天热得早,四月底,费薄林就打算把家里唯一一台电风扇搬出来了。   晚上费薄林先做完了手头的模拟卷,在床边铺凉席,温伏捏着笔,看似埋头做题,实则眼珠子瞥着后方,时刻提防着费薄林碰到他放在床尾的书包。   不一会儿,费薄林铺好凉席,把换下来的床单抱去阳台,经过温伏后方看了一眼他的卷面:“怎么还没做完?有题做不起?”   “没有。”温伏摇头,“做得起。”   “早点做完睡觉。”费薄林说,“不要磨蹭。”   “哦。”   费薄林在外头放好床单留到明晚洗,回来时手里拿着明早给温伏喝的牛奶。   “牛奶给你放包里,免得明天出门的时候又忘了。”   温伏不吭声,眼珠子跟着费薄林的脚步从左边转到右边,用余光盯着费薄林抓起他的书包,打开拉链,把那盒菊乐放进去。   “嗯?”   正当温伏松一口气时,费薄林忽然疑惑了一声。   温伏一口气又提起来。   他假装不经意地转过头:“怎么了?薄哥。”   费薄林说:“你这书包外层——”   温伏紧紧盯着外层隐隐约约显现的漫画书的轮廓。   费薄林:“……怎么蹭花了?”   温伏心里的石头落地了,顺势把书包抓过来看了看:“回来的时候太急,在楼梯上蹭到灰了。”   费薄林去衣柜里拿温伏明天要穿的衣服袜子,随口道:“急什么。”   温伏:“回来吃你做的饭。”   费薄林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温伏见他不再追问,麻利收拾了剩下的测试题一股脑塞进包里,假装去卫生间上厕所的同时带着书包一块儿丢到客厅沙发,离费薄林越远越好。   回来时费薄林正戴着耳机坐在床头等他睡觉。   因为临近夏天,温伏的睡衣换成了费薄林的旧衣裳:一件又长又宽的白色无袖T恤,被洗得有些变了形,像街上老头爱穿的背心,领口和袖口都大得随时可以灌风进去,套在温伏身上仿佛一个底部漏风的塑料口袋,两肩上的肩带一提,就能把他拎起来。温伏很喜欢,因为凉快——这也是费薄林拿这件衣裳给他当睡衣的原因。   温伏脱下拖鞋爬上床,跨过费薄林的腿,费薄林睁开眼,温伏年轻单薄的身体透过宽大的袖口一览无余。   按理说这没什么好看的,毕竟两个人每晚一起洗澡,温伏从头到脚连根头发丝他都一清二楚。   可温伏穿上了衣服,费薄林看见衣服下的身体,反倒像不小心撞见什么意外似的别开了眼。   床边的窗台上放着两把塑料扇子,是温伏今天回家时路过楼下有人发传单送的,扇子上印着广告:不孕不育,找锦城玛丽亚医院,联系电话025-87755555。   当时温伏接过扇子,看完上头的广告,问那个发传单的阿姨:“能再给我一把吗?”   于是就有了两把。   其实这扇子费薄林不大用得上,他对温度的感知常年像他的情绪一样稳定,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所以温伏一年四季睡觉都爱往他身上靠,热了图凉快,冷了图暖和,唯一的不便就是费薄林本人不大乐意跟别人有亲密接触,总是在温伏贴上来的时候把他踹开。   不过没关系,费薄林踹一次温伏就能贴上去第二次,反正对方不舍得用力。只要脸皮厚,就能成为费薄林的床上挂件。   更重要的是,往人身上钻,也是有技巧的。   尤其要挑时间。   比如在费薄林就快睡着那会儿,悄无声息地地贴过去,钻进费薄林怀里,费薄林就会因为懒得用力而把他轻轻搂住,防止温伏随便乱动打扰自己睡觉。   再比如现在。   温伏像一只潜伏在黑夜里的猫科动物,瞅准费薄林呼吸逐渐均匀,便顺势一滚,滚到费薄林胸口,费薄林就下意识伸手把他抱住了。   温伏用额头蹭蹭费薄林的锁骨:“薄哥?”   “怎么了?”费薄林说话带了些鼻音,听起来已然困倦,“太热了睡不着?”   眼下的天气正是开风扇会冷,不开又热的时节,费薄林知道温伏讨厌夏天——因为对于以往的温伏而言,夏天代表着没有伞的暴雨,隔天就腐坏的食物,随时停电的房间还有因为没条件每天清洗而酸臭的衣服,纵使如今他已不用经历那一切,但温伏对夏天的感觉却根深蒂固,很难改变,故而费薄林早早铺好了凉席,在冰箱放好第一批成熟的西瓜,就连风扇也提前拿了出来,以保证温伏今年能度过一个不那么讨厌的夏天。   他没等到温伏的回答,就闭着眼,把手从温伏的衣服下摆伸进后背。   摸了摸,没有汗水,是干爽冰凉的一片肌肤。   费薄林以为是温伏发热,又没热到流汗的程度,于是伸手去够窗台的塑料扇子,抓到扇柄后,在温伏胳膊上方扇起来,一面犯困一面问:“还热吗?”   温伏摇摇头,扬起脑袋,先看见的是费薄林下巴上那道伤疤。   他抬手用指尖摩挲费薄林的伤疤,问:“我可以唱歌给你听吗?”   费薄林:“……”   虽然他知道温伏脑子里随时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但是……   “非要现在唱吗?”费薄林问。   “嗯。”   “……”   费薄林在让温伏立马闭嘴睡觉和让温伏唱两句再闭嘴睡觉之间犹豫片刻,无奈道:“唱吧。”   --------------------   费薄林:你可真是只勤奋的百灵鸟啊    第54章 54   温伏在枕头上哼了几句。   费薄林困得一个字都没听清,光记得温伏像小猫叫似的,最后挨过来蹭着他下巴问:“……可以吗?”   他想睡极了,只当温伏问他自己唱得可不可以,迫不及待地说:“很好。”   接着温伏就安分了。   费薄林下一秒立马熟睡过去。   这事儿过了一晚,费薄林基本上忘得一干二净,温伏第二天睡起来也缄口不提,直到五一放假第一天,温伏一大早起来霍霍完大半个冰西瓜,擦擦嘴跟费薄林说:“薄哥我走了。”   费薄林洗着碗从厨房探头:“去哪?!”   温伏眨眨眼:“去祁一川家里练歌。”   费薄林皱眉:“练歌?”   温伏说:“上个周你同意的。”   “我什么时候……”费薄林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周日那天晚上?”   温伏点点头。   这是赶鸭子上架来了。   费薄林现在反悔也不行,只能问:“要练多久?”   温伏说:“练到六一比赛。”   六一距离现在也就一个月,四个周末的时间。   费薄林算了算,其实也不久,但又不清楚自己那晚还答应了温伏什么条件,比如每次去去多久呢?一个周末两天,两天都待在那边吗?他难不成要变成空巢老人了?   温伏瞅着他脸色越来越不对劲,赶紧开口道:“我中午想吃打卤面,薄哥可以做吗?”   这意思就是练到中午就回来。   费薄林脸色好看了点:“那记得回家——身上有钱吗?”   “有。”   “包里带吃的没有?”   “带……没有。”   费薄林从兜里掏出小卖部的钥匙扔过去:“去店里拿。”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温伏周末出门都要让温伏带一书包零食走,虽然早已不是什么饥馑的年代,但他总想着避免温伏在回家的路上挨饿。   事实似乎也证明了他的做法是对的,毕竟温伏每次回家都把书包吃得空空荡荡,里头东西一点不剩。   温伏接过钥匙,一溜烟往家里小卖部去,拿了满满一袋子自己爱吃的零食,列了个清单放在桌上方便费薄林对账,最后关上门,照旧是把钥匙放在门口花盆底下。   去祁一川家的路他已经熟了,因为离得远,费薄林总告诉他可以打车去,温伏舍不得钱,自己背着书包站在小区外等公交。   周末公交车上人多,温伏站了一路,嫌车里人多太挤,稍微得了点空就赶紧把费薄林给他买的书包换下来抱在怀里,免得又被蹭脏。   到祁一川家里时已是上午九点,温伏进门正换拖鞋呢,祁一川抱着阿姨做的果盘过来:“我这第一次没去接你,你就来那么晚啊,走不走心。”   嘴里虽在抱怨,手上的果盘是一点没犹豫递过去。   温伏先说了声谢谢,接过果盘开始大口进食。   祁一川一瞧他这样尾巴就忍不住翘起来,拉着温伏一边往器材室走一边得意洋洋:“我这那么多水果,总有几样比得上你哥给你的好吃吧?”   温伏这次没否认:“除了西瓜都比得过。”   祁一川:“为什么?”   温伏:“我哥买的是西瓜。”   祁一川:“……”   祁一川不服气:“那你最喜欢吃什么?”   他这盘子里山竹莲雾菠萝蜜红毛丹的,哪样不比西瓜好?   温伏一个字都不带迟疑的:“西瓜。”   祁一川一口老血憋在心里。   并且决定这个夏天说什么也不吃西瓜了。   两个人盘腿坐在房间地板上叽叽喳喳聊了会儿动漫,祁一川打开空调,拉着温伏商量起比赛的事儿。   “规则说了,更支持原创,唱原唱肯定比翻唱能多拿点分。”祁一川把比赛规则打印出来拿在手里,“结果是由五个评委加一个特邀的音乐老师还有现场两百个拿了入场票的观众投票决定的——那你是要原创还是翻唱?”   “原创。”温伏说,“我想要吉他。”   祁一川也表示赞同:“想好往哪方面靠了吗?”   这一问把温伏问住了。   “不是吧?”祁一川无语,“合着你就上下嘴皮子一张说原创就完了,但其实什么都没想好?”   温伏没否认,他对音乐的认知纯粹像一张只印有乐谱与编曲的白纸,他能唱出最高的音准,能无误地完成任何一场明确的演奏,能对每一种乐器的音色如数家珍,能随手编写一段流畅平和的曲调,这是他从小与生俱来的能力,如同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但若是非要跟比赛挂钩,怎么迎合听众,如何获取高分,如何创造取悦大众的风格,他一窍不通。   温伏说:“要想什么?”   祁一川叹了口气,认为温伏如此全无准备,势必败北:“你得思考啊,现在流行什么风格的音乐,怎么写歌,怎么编曲能让大多数人投你。比方说咱们这比赛主题流行乐,你上去玩你的小提琴玩再好也行不通,流行乐也分很多种,古风啊,说唱啊,民谣摇滚国语粤语什么的,你都要做决定嘛。”   温伏想了想,又问:“现在流行什么?”   祁一川一听就明白:“咱们现在就确定是要往最受大众欢迎的风格上靠了是吧?”   温伏略一思索,如果要拿到吉他,就应该从最普遍的口味出发,曲高和寡势必不行。   比赛这种事,尤其是有群众投票参与的比赛,既然想拿奖,那就要做好迎合别人的心态。   祁一川哼哼一笑,掏出手机,把自己最喜欢的歌单摆到温伏眼前:“最流行的,那就是粤语歌嘛!喏,你看,陈奕迅、杨千嬅、张学友、卫兰、李克勤……”   说着说着就自我陶醉唱起来:“不敢早死要来陪住你——”   温伏在祁一川跑掉的歌声里陷入沉思。   他其实对粤语歌并没有很了解,最直接的接触只来自于音乐节目里的一些翻唱和走在街道商场里时随即放映的广播。   以前没有足够的条件,就算他听过的老歌不少,也困于手上缺乏设备,很多情况下连歌词唱的是什么温伏都不知道,最多也就是记住曲调,一个人的时候模仿那些含糊不清的发音哼唱几句。   即便如此,祁一川播放歌单时,好几首歌刚开了个头,他就能立马开口接上。   一连听了半个小时,温伏捧着手机逐首逐首地去认歌词,跟着唱了没多久,他扭头去翻书包:“我知道了。”   祁一川调低了音量:“知道什么了?”   温伏低头找笔:“知道比赛的歌怎么写了。”   祁一川愣了几秒:“你才听了几首啊就知道怎么写了?”   温伏说:“大概。”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会儿,问祁一川:“有吉他吗?”   “有啊,当然有。”祁一川起身去拿,“家里乐器我只让我爸带了这几样——光是架子鼓就用了一辆专车呢,其他的嘛,看你需要吧,找不到也没事儿,网上不是有模拟编曲的程序吗,到时候咱们用那个也行。”   他凑过去,看见温伏先在本子上定了调和节拍以及乐器。   祁一川用肩膀碰碰温伏:“你别光用吉他啊,到时候怎么脱颖而出啊,多编点乐器呗,架子鼓什么的。”   温伏一五一十回答:“我不会架子鼓。”   “我会啊!”祁一川说起这个眼睛就亮了,“你给我编点儿戏份进去,到时候比赛我去给你伴奏啊。架子鼓多帅啊,让我也长长脸,赢了奖品归你,我不跟你抢。”   温伏埋头发了会儿呆,兴许是把祁一川考虑进去了,划去原本本子上写的“A调,4/4”,改成了“C调,2/4”后,又问祁一川:“你会弹别的吗?”   祁一川结结巴巴:“这个……贝斯行不行?”   温伏:“你弹给我听听。”   祁一川屁颠屁颠就跑去拿了。   回来的时候看着温伏,有种导师为他转身的荣耀感。   祁一川清清嗓,弹贝斯的同时还不忘唱两句给自己加戏。   “怎么样?”弹完以后他问。   温伏继续低头改乐谱:“可以。”   又补充:“不张嘴就可以。”   祁一川:“……”   最后编曲还是不止用了两个乐器。   祁一川的贝斯在温伏写歌的第二个周被淘汰,换回了架子鼓,因为还缺钢琴和合成器,最后他跑去租了间音乐室,用现成的乐器跟温伏一起磨了两个周,录下完整的编曲,拷贝到U盘,准备用在比赛当晚。   距离比赛还剩两个周左右,温伏磨磨蹭蹭开始写词了。   演唱只由他独自完成,祁一川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赛场上给他伴奏,所以倒数第二个周祁一川把自己家的吉他借给温伏,不用再让他来回跑。   温伏写词的方法很笨拙,有祁一川这个误人子弟的启蒙者在前面引导着,他几乎是一头钻进粤语的创作里出不来。   可作为土生土长的内陆人,温伏根本不会说粤语。   因此他只能一遍一遍地改,先把初始版的歌词写下来,又对着自己听过的那些粤语歌一个字一个字去标注粤语读音,有念起来不那么顺畅的,他就稍作修饰,以防在演唱时闹出笑话。   最终成果拿到祁一川面前时,祁一川只说:“词嘛,你才学着写,显得稍次了点儿,不过没关系,反正台下也听不懂,咱们曲子牛X,到时候旁边有个我,你直接如虎添翼一举夺冠!”   温伏没接他的话。   最后一个周末两个人在祁一川家里反复地合奏,确认差不多达到比赛要的效果了,温伏才回家。   六一那天是周日,歌唱比赛的事温伏跟班主任报备过,因此晚自习可以出去。   比赛前一晚,按道理温伏应该抓紧时间跟祁一川排练几次,但他拒绝了。他习惯周六的晚上和费薄林呆在一起,并且认为一个比赛不足以让他改变这个习惯,同时告诉祁一川,排练推到第二天白天就可以。   那晚深夜,温伏戴着费薄林的耳机,伏案听着自己的编曲,拿着歌词本在书桌前小声合唱。   他记得费薄林说过房子的隔音不好,楼上虽然没人,但他们隔壁还住着邻居。   费薄林路过温伏身后时朝歌词本子瞥了一眼,模糊看到“白眉”、“伤疤”几个词。   他笑了笑:“怎么歌里也有伤疤。”   温伏起先没听明白,后来看了看自己的歌词本,转过头说:“因为灵感是薄哥。”   因为灵感是费薄林,写歌时自然而然无法避免他第一次见面时在他下巴上留下的伤疤。   费薄林微怔。   温伏看他不信,认真地点点头:“就是薄哥。”   “歌名叫什么?”   费薄林问完,走到温伏跟前,垂下眼低声问:“第一次写歌,就让我参与?”   他个子很高,温伏遇到他以后的这大半年一直在长,费薄林也在长,温伏年纪小长得快,从一米七的小个子长成了一米七五的小个子,而他则从一米八三长到了一米八七。   一米八七的费薄林站在这所昏暗逼仄的房间里,桌面的灯光照不到他的高度,只勉强触及到他的眼睫下方,模糊的光晕里他的睫毛阴影很长很浓,看向温伏时眼底是一片晦暗的墨色。   “叫《白眉》。”温伏甚至低头确认了一遍歌曲的名字,又仰起头望费薄林,“薄哥,第一次很重要吗?”   费薄林说:“有些时候重要。”   “比如?”   “比如你的歌。”   温伏沉思一瞬,又点头:“薄哥是很重要。”   他忽然想到明天将是自己的第一次上台演奏,台下的人将是那么多年来他的第一批正式听众。   费薄林是重要的人,他在自己写的第一首歌里,自然也该在温伏的第一批听众里。   温伏问牵住费薄林的手指:“明天薄哥会来吗?”   费薄林扫向温伏抓着他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指纤细修长,连整齐圆润的指甲都是费薄林今晚给温伏洗完澡后亲手剪的。   他的目光短暂地在温伏的手上停留片刻后就收了回去,随即摇头:“我没有入场票。”   歌唱场地租的是学校大会堂,几个联合举办这次活动的社团对这场比赛很看重,提前先在学校的私聊大群里发布了问卷,再从填写问卷的人中抽签筛选听众,筛选完了才把入场票发给入选者,以此来保证投票的公平性。   费薄林常年不看学校的私聊大群,即便那天看了,在不知道温伏要参赛的前提下他也根本不会去填写问卷,更何况社团是在筛选完听众后才公布的入场资格获取方式,费薄林对这些活动并不关心,错过了机会在所难免。   温伏意识到费薄林无法成为自己的第一个听众了。   这在费薄林眼里是很重要的事,但费薄林却没有权利参与。   温伏扭头对着角落里那把借来的吉他若有所思,他站起身,牵着费薄林走过去,拿起了吉他和家里的钥匙,把费薄林带出了家。   费薄林一路无言地任由温伏牵着,初夏夜的街区静悄悄的,除了风吹和偶尔的虫鸣外什么也听不见,他一低头就能看到温伏柔软的发顶,一呼吸就能闻见温伏的气息。   走了好一会儿,费薄林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了。   那是温伏这段时间用以练歌的秘密基地,离他们的家就两个街区。   那个地方是一条陈旧的老街,老街中间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幼儿园,幼儿园左右几间房屋都无人居住,更难得的是,园区的大门没有关闭,白天偶有小孩子会跑进去玩。   费薄林只允许温伏在傍晚太阳尚未完全落山时来这里练歌,夜晚太危险。   今夜温伏在寂寂无人时推开生锈的红漆大门,院子里的月光又薄又凉,照在才下过雨的积水上方,温伏一脚踏过水面,像野猫般伶俐地带着费薄林走向他常去的地方。   最里间的教室平常伸手不见五指,还好今夜悬月高照,有屡屡月光横平竖直地透进玻璃窗。   费薄林的视力最近有些不好了,一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便下意识握紧了温伏。   温伏是夜的常客,多年如鬼魅般与阴暗作伴,很快就能适应眼前的黑暗。   他取下背在身上的吉他,让费薄林靠坐在进门的桌子上,自己则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和姿势,开始用吉他试音。   没有音响也没有多余的伴奏,一如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夜晚——费薄林看不见温伏的脸,在未知的距离和方位上,他听着温伏的声音。   像一根弦倏忽绷紧在水面,《白眉》唱响那一刻,夜在他眼中骤然泛起波澜。   温伏的嗓音还是那样清澈低缓:   “初初遇他时,街道夜雨霏霏   锋芒炽盛,短兵交汇   竟用伤疤来结尾   大雨浩荡,乌云未遮住月光   却遮一场,无人知晓的跟随   我寻他芬芳,犹似水在镜中晃   后竟同那双眼,重逢于众目睽睽   是宿命作祟   天父亦作美   他目睹我落魄又狼狈   伸手的动作不干脆   眼神却深邃   使我心中波涛吠   朝花夕拾三两载,四季皆有他气味   好梦恰如常青树般难枯萎   也任性一回,把孤单浪费   当爱似重疾深入骨髓   缘分已抽身而退   岁月难留难当难恨悔   记他不堪憔悴   记他问心有愧   纵知地老天荒不可追,神明膝下我求过共白眉   双手合十再下跪   回首处再该问谁   难道不知我与他,这天底下最登对?”   费薄林交叉胳膊,靠在课桌边沿,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微微弯曲踩在地面,脚尖跟随歌唱的节奏缓慢点着地。   他低头默默听着,对黑暗中的虚空沉默了很久。   直到曲子结束,费薄林闭了闭眼,心跳之外有一个声音不停在脑中回荡。   ——只是灵感,并非唱他。   --------------------   猫猫的人:我恐同   猫猫的歌:我爱他    第55章 55   他还低着头沉思时,温伏已经摸黑到他跟前来了。   一直到一阵温热轻缓的气息呼到他脸上,费薄林才意识到温伏挨过来了。   “唱得很好,小伏。”   他一时失语,只能想出这样枯燥的赞美,因为看不见,又想去触碰对方,茫然地在黑暗里抬起手,刚伸过去,温伏就把脑袋凑到他掌心蹭了两下。   费薄林笑了,指尖没入温伏的发丝,问:“怎么写出来的?”   温伏握住他放在自己头顶的手腕,牵着费薄林往外走:“情歌,写法都差不多。看几首就会了。”   “只是不好起头,”温伏自顾走在前面,“想了很久,总想到薄哥。”   温伏大概没意识到自己说这话在别人听来会引起多大波澜,费薄林的视线错乱了一瞬,连同着心跳也空了一拍。   偏偏他最能理解温伏想表达的意思。他是这世上离温伏最近的人,温伏说的话,就算费薄林想误解也无法自欺欺人。   温伏说他是灵感,说他让这首歌有了开头,那就说得半点不含糊,明明白白地告诉费薄林,他在温伏的作品中起到的作用就只是触发灵感的一根引线。   温伏坦诚,因为问心无愧,别有他想的人才会遮遮掩掩惴惴不安。   费薄林蹙了蹙眉,一时也不懂自己怎么凭空就生出两份失落,大抵是因为确认了后面那些情话般的歌词跟他无关,又气恼温伏对利用他来写情歌的态度如此坦然。   正逢他们出了教室见到了光,那点清亮的月色将他心里不清不楚的阴翳一扫而空。   他反手抓住温伏,走上前并肩,换了个话题:“语文考试怎么不见你这个水平?”   温伏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好像在写歌时脑子里有一个独特的开关,一切词汇配上音乐都丰富起来。一旦抽离音乐,他仍旧是那个闭塞沉默、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字的温伏,回过头看自己的创作,那些词句恍惚就变得陌生了。   “可是我的水平也不好。”温伏接着说,“祁一川说《白眉》的词写得很次,只是曲子好。”   其实若非要在两方面比较个高低,温伏作曲编曲的水平确实比作词的能力高出一大截,不过费薄林认为那是温伏自小的经历侵蚀了那一部分表达能力,总有一天会慢慢恢复的。   他捏捏温伏的后颈,说:“都好。”   第二天周日,市里领导组来学校视察,临时通知大会堂的外借取消。   祁一川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先是把领导组祖安了一遍,又把学校祖安了一遍,最后跑去足球场看了看,发现社团的人也在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搭桌椅,心里瞬间平衡了。   此时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举办的社团慌慌忙忙地发布了消息,通知所有参赛人和观众到足球场报到。   祁一川交接这些事情很麻利,温伏留在人群外,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想的是比赛的场地转移了,这下谁都能来听了。   费薄林会来吗?   费薄林要上晚自习,从不逃课,应该是不会来的。   温伏收回目光,跟随祁一川一起去后台抽签。   运气比较好的是,他们抽到中间靠后的出场顺序,正是比赛渐入佳境适合调动听众情绪的节点,不至于太靠后让人感到疲倦,也不至于太靠前减弱了存在感。   正巧今晚高二公布第三次月考成绩,温伏语文和英语都超常发挥,总分上了550,名次第一次超过费薄林,全班的成绩单打印出来贴在教室后,引起不小的骚动,而他本人还因为比赛尚不知情。   费薄林比温伏少了两分,两个人一起位列年级前二十。晚上七点,费薄林正伏案刷题,突然被谷明春叫去了办公室。   前脚费薄林一走,后脚谢一宁就拉着卢玉秋嘀嘀咕咕。   “你说小谷叫组长出去干吗啊?”   “谁知道呢,他不随时都在叫组长去办公室吗?当他的免费劳动力。”   “这回可不一定。”谢一宁不以为然,“我听说翰阳部开了几天的大会,要学校把咱们普通部高二成绩好的学生都调上去——咱们部成绩好的,不就俩嘛。学校直接点名得了,还搞这弯弯绕绕的。”   “哦莫,组长和哆来咪?调到翰阳部?”卢玉秋学着之前大火的韩剧里的表情和口吻,故作惊讶,“米掐嗖?这不是拿咱们部老师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学生给他们翰阳部的冲业绩吗?”   “少看点继承者吧你,”谢一宁撇撇嘴,又接着说,“翰阳部一天天就知道捡现成的吃。”   卢玉秋看看自己座位后头:“你意思是,小谷找组长,就是为这事儿?”   “那不然呢?”谢一宁百无聊赖地翻自己的练习册,“不过,要是学生本人不乐意,学校也不能勉强吧?”   “咱班主任也不一定乐意呢。”   “小谷就一拿工资给学校打工的,他再不乐意,胳膊还能拧过大腿啊?”   “这倒也是……”卢玉秋颓丧了点,“也不知道组长会不会答应——但是为什么小谷没找哆来咪啊?这卧龙凤雏咱们班有一对儿呢。”   谢一宁“啧”了一声:“哆来咪这会儿参加比赛呢,你什么记性。”   “哦对对对,我忘了。”   正说着,下课铃响,费薄林回来了。   谢一宁和卢玉秋齐刷刷转身趴到费薄林桌上,四个眼睛巴巴望着他。   费薄林慢悠悠拉开椅子坐下,桌下空间矮小,屈着腿难受,他依旧是一条长腿放到桌子外直挺挺伸出去:“有话就说。”   谢一宁:“小谷找你什么事儿啊?”   卢玉秋:“是不是让你调到翰阳部去?”   费薄林看了温伏空荡荡的座位一眼,轻轻点头。   对面俩人异口同声:“那你去吗?”   费薄林摇头。   “哦耶!”   “哦耶!”   俩人心情明媚起来,也不多问费薄林拒绝的原因,谢一宁和卢玉秋对了个眼神,问费薄林:“去不去听哆来咪的唱歌比赛?”   费薄林迟疑了一下:“没有入场票,怎么进大会堂?”   “又老年人网速了吧?”谢一宁小心打量着教室外,偷偷把手机翻出来,给他看QQ空间的动态,“喏,比赛场地临时转移了,在足球赛场,谁都能去看。”   费薄林盯着屏幕不说话。   谢一宁瞧他是有点心动了,拉着卢玉秋一块儿怂恿:“走吧走吧。”   卢玉秋跟着迎合:“今天周末,除了值班老师不会有人来学校的,年级主任都不在,没人巡查。”   费薄林更沉默了。   沉默就代表犹豫,犹豫就代表有得商量。   谢一宁煽风点火:“走嘛走嘛。”   卢玉秋见缝插针:“走嘛走嘛。”   苏昊然突然冒出来:“走嘛走嘛。”   谢一宁:?   卢玉秋:?   苏昊然露出一个跟屁虫的微笑。   费薄林:“……”   眼见着上课铃打响,待会儿 第二节晚自习开始,他们一堆人更不好混出去了,费薄林起身朝门外去:“走吧。”   四个黑影趁乱溜下了教学楼。   苏昊然跟在尾巴上,不停地捣鼓手机。   谢一宁问:“干吗呢?”   “联系哆来咪啊,”苏昊然说,“我问他在哪,不然怎么找?”   “找他干吗啊,”卢玉秋回头,“就找个地儿看呗,到他上台了不就找着了。”   -   操场上人上人海。   苏昊然找了个人少的地儿,先自个儿挤进去,又把自己面前的位置让出来给卢玉秋和谢一宁。   费薄林个儿高,苏昊然不管他,就算站在最外层他也能把台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到场这会儿,比赛刚开始不久,前面才过了两首歌,后台等待上场的人里也不见温伏,估计到他登台还有好一会儿。   谢一宁踮着脚,脖子都快抻出二里地了,还是被前头的人严严实实挡住视野。   “烦死了!”她停下来踹了一脚草坪,“逃课的怎么那么多,一个个都不学习的吗?”   苏昊然知道她急脾气又上来,凑过去给她捏捏胳膊:“要不你坐我肩上?”   “疯了?”谢一宁开启无差别攻击模式,“到时候老师看见了你猜他先记住我还是记住你?”   苏昊然:“你把我校服外套搭你脑袋上!”   谢一宁有点犹豫了:“唉……还是算了。”   苏昊然又说:“待会儿老师来了我就说我强迫你的!我说我故意把你扛上去吓唬你!”   谢一宁拧他耳朵:“闹呢?”   苏昊然一步上去蹲在她面前,拍拍自己的肩:“上来吧宁宁,待会儿哆来咪上场你都看不到。”   都这样了,谢一宁也懒得拉扯:“那我上来啦?”   苏昊然:“上!”   谢一宁一脚跨上去,苏昊然抓住她两处膝盖站起来。   “哟嚯!”谢一宁捧着他脑袋发出一声喊叫,“这就是高空的视角吗?爽死老娘了!你别晃!”   苏昊然仰头,望着她笑也跟着笑:“看得清楚吧?”   “那可太——清楚了!”   卢玉秋翻了个白眼:“臭情侣。”   谢一宁朝她做了个鬼脸。   费薄林没瞧见温伏,干脆低头刷着手机背单词。   一伙人闹着不知过了多久,谢一宁先喊道:“哆来咪上场了!”   果然,下一秒,主持人报幕,说出温伏和祁一川的曲目,并特别说明了他们要演奏的是一首原创歌曲。   费薄林的视线终于从手机上抬起来。   “原创?”谢一宁拍拍苏昊然的脸蛋,“我没听错吧?”   苏昊然张着嘴“阿巴阿巴”了两声儿:“应该没有。”   卢玉秋伸着脖子往台上看:“谁原创的啊?”   谢一宁:“祁一川吧?感觉哆来咪不像是会写歌的那种人。”   费薄林在他们身后忽然开口:“先听听吧。”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临近盛夏,一中上方的夜空全是星星,足球场的台子虽然搭建得仓促,但社团的人布置得很认真,灯光效果设置得也不错,不难想象这样的布置放在大会堂馆场的模样,效果确实会更好。   舞台上两个人上场先对着评委席鞠了一躬,接着祁一川走向架子鼓,而温伏则抱着吉他坐在了椅子上。   “我靠……”谢一宁喃喃道,“哆来咪是独唱欸,祁一川只是伴奏。”   前奏走完,温伏开口了。   “我靠!”谢一宁这回语气更激动了,“哆来咪唱歌也太好听了吧,这以后直接收拾收拾打包出道当歌星得了!”   “不对啊,”卢玉秋说,“好听是好听,我怎么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啊……”   不止他们,此刻场下大多数人也陷入了寂静。   慢慢地,整个操场围观比赛的人在温伏开嗓不久后都默契地停下了喧哗,看神色不像是在努力辨认他的歌词,而是沉浸在歌曲的氛围里,无言欣赏着表演。   举手机录像的人越来越多。   温伏的目光游走于人群。   他在寻找费薄林。   有人把手机开了闪光灯跟着歌词打节拍,费薄林远在灯光之外凝视着温伏,一动不动。   好在他站的地方人少,本身个子又高,温伏不太费力就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那一刻,温伏的眼睛亮了亮。   伴奏恰好切入副歌部分,温伏不动声色调整了坐姿,直直面对着费薄林。   副歌开始了。   “是宿命作祟,天父亦作美……”   “纵知地老天荒不可追,神明膝下我求过共白眉……”   温伏神色专注,仿佛只是对着远方放空眼神一心演奏歌曲。   没人知道他盯着的是费薄林,是一个连与他们日夜相处的谢一宁苏昊然都不知情的,与他天天同床共枕的人。   台下人海翻涌,温伏眼里只容得下这一个观众。   兴许温伏自己也没意识到,从不知几时起,在任何一个场合首先寻找费薄林成了他骨子里的习惯,好似找到了费薄林才能找到面对一切的底气。   就像写歌是为了给灵魂抒发,唱歌是为了向费薄林进行另一种表达。   所有的灯光都暗淡了。   费薄林再一次听到这首歌。在灯火辉煌的夜空下,他清楚地望向温伏的眼睛,如同那副嗓子一样清澈干净。这次情歌的声音有了形状,献歌的人也有了具体的模样,可他似乎还是回到了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幼儿园教室。   夜是静的,风是静的,所有都沉淀到周身的黑暗里,使他闻得见温伏的呼吸,感触得到百里外江边的空气。   此刻他耳边充斥着温伏的歌声,比昨晚更鲜活热烈,穿梭过着数千人的嘈杂与喧闹,那些由他而诞生的词句仍旧如波涛般涌进他的耳朵。   费薄林不体面地想,真是可笑,这世上有个人的表白因他而生,却不交到他的手上。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听到?   他一面冲温伏展开一个温和的笑,一面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同温伏歌声交织在一起的强烈心跳。   费薄林的笑容生动又僵硬,足够骗过所有人,不够骗过他自己。   有某种东西生根发芽,在他心脏每一个跳动的节拍里翻滚起来,隔阂了一切声音,断绝了夜风也断绝了虫鸣,使他困在那场逃不开的黑暗中。   像一根刺矛,一场利箭,从温伏有心无意的表白里挣扎出来,冲他兜头泼下。   是费薄林确定自己黑白分明的时光里生出了一抹扭曲的颜色,如同这片浓墨重彩的夜幕被撕开一道天蓝色的裂缝。   将他即将抵达的十八岁砸向一场虚空。   他终于感知到自己迟来的青春被哗啦啦地泼响,连同百里之外一声惊雷浇筑在风平浪静的江面上。   一切都早有预兆,又发生得猝不及防。   这是他和温伏的第一场夏日。   他的暴雨时期。   年少无名,江水轰烈。    第55章 55   喧闹声中谢一宁抬手遮在自己眉毛上方,忽然说:“欸,我发现上头电子屏幕上有写歌词和歌名——叫《白眉》,好像是粤语!”   卢玉秋在下头踮脚眯着个眼:“我也看到了……作曲作词和编曲……都是哆来咪!”   “我靠!”   “我靠!”   “我靠!”   费薄林旁边三个人异口同声。   苏昊然:“瞧不出来啊,哆来咪还挺牛X。”   他仰头看坐在自己脖子上的谢一宁:“他该不会跟你一样是艺体转文化的吧?”   “不知道啊,”谢一宁把手撑在苏昊然头顶上嘀嘀咕咕,“不过谁给他出的这馊主意啊,歌唱比赛唱原创粤语。”   “我也是说呢,”卢玉秋跟着皱眉头,“好听是好听,问题是没人共鸣啊,这台下的一听一个不吱声,全都听不懂。前边那个唱《七里香》的,伴奏一起底下就沸腾了,全都跟着唱,这怎么打得赢?”   “肯定是祁一川!”谢一宁一拍苏昊然的脑袋,灵光乍现,“之前我老听他哼粤语,还说什么他就是生错了时代的小陈冠希……他就欺负哆来咪什么都不懂,给人瞎出点子,教唆哆来咪写他喜欢的。”   卢玉秋摇头:“啧啧啧,我看这个冠军悬咯,要是没那个唱《七里香》的估计还有点希望。”   “又是这个祁一川,”苏昊然说,“老子最见不得他了。”   卢玉秋和谢一宁一块儿望着他:“为什么?”   费薄林微微挑眉,也饶有兴趣地看向苏昊然。   要说之前谢一宁和卢玉秋一人一句搁那儿吐槽祁一川,都是带着玩笑的成分,好歹这人算她们半个朋友,食堂碰见了都能一起坐下吃饭,更何况祁一川性格挺好的,正是因为关系好脾气好,谢一宁和卢玉秋才这么说他。   不过听苏昊然这语气,倒像是真不喜欢祁一川。   “他哪儿得罪过你了?”卢玉秋问。   苏昊然愤愤:“你不觉得他跟宁宁的名字很像情侣名吗?”   谢一宁:“……”   卢玉秋:“……”   费薄林:“……”   苏昊然喋喋不休越说越来劲:“等高考完老子就去把我名字改成苏一然!反正天底下只有我能跟宁宁……哎!哎!宁宁!”   话没说完,苏昊然就被谢一宁揪着耳朵教训:“苏昊然,你又欠收拾了是吧?苏一然?我还但是呢!”   卢玉秋:“谐音梗扣钱啊。”   费薄林:“……”   俩个旁观者默契地转头看向舞台。   虽然可怜,但不得不说,有的人挨打就是活该。   -   温伏的这首歌不算很长,三分多钟。   演奏结束时,台下响起海浪般的欢呼。   “走吧走吧。”谢一宁从苏昊然身上下来,拉着他们,往教学楼去,“冠军不好说,但第二名肯定是稳了。哆来咪还得等投票,不知道要到几点呢。咱们都逃了快两节课了,该回去了。”   费薄林这时候往舞台看了一眼。   ——温伏和祁一川此刻并排在舞台上谢幕,灯光暗下去那一刻,他看到祁一川朝温伏张开双臂想要彼此拥抱一下。   温伏转身下台就往费薄林这儿跑。   根本没看后边的祁一川。   兴许是猜到自己表演完费薄林就会走,温伏下台的速度就跟在家里听到费薄林招呼吃饭一样,舞台一黑,他嗖地跑下台,眨眼不见人影。   祁一川在后头边喊边追。   费薄林停下脚,对谢一宁他们说:“你们先走吧,我再留一会儿。”   他们几个只当费薄林才跟班主任谈完话心情不好,毕竟看温伏表演的时候费薄林就没什么好脸色,甚至可以说中途勉强扯出的笑容也有点阴沉,便理所当然认为费薄林想趁现在跑出来的间隙喘口气放松心情,于是也不多说,跟费薄林打了个招呼就先回去了。   费薄林站在原地等了会儿,站到一个更空旷的位置。   那边一下台子,温伏路过场地时顺手把身上的吉他摘下去放回原位,接着就一溜烟穿过人群往费薄林跟前钻。   他才演唱完,长得又漂亮,在人潮里钻出条小道,两边的人都往他身上瞧。   好在费薄林离观众群远,温伏跑离了人群,台上开始下一场表演,也没多少人再盯着他看。   一路钻出来,温伏瞧见费薄林没走,非但没走,还好好地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等他,他加快了步子,直接一头撞进费薄林怀里。   费薄林让他撞了,再笑着扶住温伏的肩让他站好,转眼就见温伏仰着脖子直勾勾盯着他,两个眼珠子又黑又亮,微微张着双唇喘息,喊他:“薄哥。”   这是有话等着他说。   他理了理温伏额前乱糟糟的碎发,说出温伏想听的那句话:“唱得很好,小伏。”   温伏如愿以偿,目光微闪,抿了抿嘴,就当是笑了一下——他不太会笑,表达高兴的表情顶多就是这样。   费薄林说完,打算照往常一样抬手摸摸温伏的脑袋,忽然瞥见温伏后方追过来的祁一川。   他神色一顿,看向身前的温伏,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不知怎么想的,他那只温伏头顶上方的手迟迟不落下,就这么举在比温伏稍微高一点的地方。   温伏看看费薄林,又仰头看看他的手,自顾踮起脚,把头顶凑到费薄林手心来回蹭了蹭。   柔软,蓬松,是费薄林昨晚亲手洗了又亲手吹干的。   祁一川走近时,正好看到这一幕,猝不及防愣在当场。   费薄林的目的达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向温伏身后扫了一眼,目光掠过祁一川僵住的脸色,才似笑非笑地低头,揉了揉温伏的发顶,表扬似的说:“很好,小伏。”   接着他才像刚发现祁一川的到来那样,移开视线,望向祁一川,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温伏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也看到了祁一川。   祁一川很快整理好表情,笑吟吟地朝温伏走过来:“我说你谢幕都没完就往下跑干吗呢,合着找你哥求夸来了。”   温伏不说话。   祁一川拿拳头碰了碰他肩:“我表现怎么样?”   温伏说:“你也很好。”   祁一川朝费薄林扬下巴,转而看向费薄林时眼神却少了几分友善:“让你哥评价评价呗。”   这话不知道触到温伏哪根神经,费薄林还没开口,温伏一本正经地说:“薄哥只能夸我。”   “哈!”祁一川一副佯怒神色,笑着道,“你脑瓜子里又在琢磨什么?凭什么不让他夸我?就凭他是你哥不是我哥啊?”   温伏垂头,看了会脚尖,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有点蛮不讲理,遂又抬头找补:“我夸你。”   祁一川抱着胳膊:“那你夸,你要是不夸出朵花来我可跟你没完。”   温伏摸摸太阳穴,搜刮半晌,憋出一句:“你很好。”   祁一川:“我是闪闪发光的金子,不是闪闪发光的金鱼。这句话你在七秒钟以前说过了。”   温伏闷头半天,又憋了一句:“谢谢你。”   祁一川:“……”   祁一川又气又无语,仰天哈了一口气:“让你夸我简直比登天还难啊。”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神秘兮兮地靠近:“这样吧。”   祁一川逗猫似的朝温伏挤眼睛,仿佛要故意忽略费薄林的存在:“夸不出来,亲我一口得了,就当一起补偿我小时候挨你那顿打。”   费薄林的礼貌性微笑一下子消失了。   温伏先是一怔,以为祁一川来真的,眼色一沉,皱起眉头盯着他,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祁一川一口了。   猫猫怒目.jpg   “瞧你!”祁一川站直了,又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夸又不会夸,亲又不肯亲,你哥的嘴你也要一个人霸占,那怎么办?待会儿得了第一名把吉他给我?”   温伏略一思考:自己确实不会夸人,又不想亲祁一川,更不愿意听费薄林摸着祁一川的头说“很好,小祁”,如此,自己看起来确实霸道了点,比起前面三样,唯有吉他能拱手相送,故而点头道:“可以。”   祁一川哼哼冷笑一声:“我才不稀罕。”   他作势往回走,走了一步又扭头:“投票还要等会儿,我去买可乐,你们喝吗?”   费薄林不爱喝饮料,不过温伏是喜欢的,他朝后望向费薄林,表示征求意见。   费薄林说:“想喝就喝吧。”   温伏才回过来冲祁一川点头。   哪晓得祁一川边走边摸口袋,摸遍全身后尴尬地转身问:“我没带饭卡,你俩带了吗?”   为了今天的演出,他特意让自己和温伏换了配套的衣服,俩人的外套是相似款,上场前才拿出来换的,温伏和他的校服都在器材场地上放着,连同饭卡一起。   费薄林把自己的饭卡掏出来递过去。   祁一川没接,对费薄林扬唇道:“咱俩一起去吧。”   温伏留在场地看器材。   地下超市在教学楼,祁一川和费薄林往操场外走。   离温伏远了,祁一川先说话,一开口就像跟人闲聊:“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想亲他吗?”   费薄林显然不想提这个,不过祁一川挑起了话题,他也没有让话落地上的道理:“为什么?”   “我以为他是个女孩子!”祁一川说到这儿就摸着鼻子望别的地儿,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当年那事儿有趣,“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在他家那院子里,他家里人不怎么管他,那会儿他才四岁,头发长得老长,又多,俩眼睛贼大,跟洋娃娃似的,打小就瓜子儿脸,又白净,别提多好看了。那我以前在我们那边大院也受欢迎啊,大人抱着我都想我亲,我琢磨着指不定他也想我亲呢,就凑过去想冲他来一口。撅着嘴离他八丈远呢,他一巴掌过来给我打流鼻血了。”   祁一川说得抑扬顿挫的,说完就笑,费薄林想了想那个画面,也笑了一下。   正笑着,俩人下到负一楼超市,眼下是上课时间,该上课的都在教室上自习,不上课的都在操场看表演,整个地下超市除了员工就他们俩人。   祁一川掀开超市门口的塑料帘子走在前头,一脚迈进超市大门,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是不是不大喜欢我?”   费薄林跟着进去,一时没听清:“什么?”   祁一川回头对着他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是不是不大喜欢我?”   费薄林跟他对视一瞬,没接话,朝饮料货架那边走。   祁一川跟上去,自言自语般说:“第一次去你家接温伏的时候我就瞅着你不对劲,可温伏那时候说你挺喜欢我的,我以为是我多想了。”   他从货架上拿了听百事,旁边费薄林正在可乐和菊乐牛奶的各种口味里挑选。   祁一川过去拿起粉色包装盒的菊乐:“这个好喝。”   见费薄林接过,他又继续说:“可现在想想,温伏那表达能力,黑的他能转述白的。今天那一出,我算是看懂了——不过怎么着我都想不明白。”   他凑到费薄林跟前:“你是怕我威胁你地位?”   费薄林无声往后仰了仰,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又绕到零食架子上去看巧克力。   祁一川跟着他,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你是他哥啊,你怕什么?我又不跟你争着当他哥。”   费薄林停下脚,拿了条最甜的德芙抹茶巧克力,斜了一眼祁一川:“那你想当他什么?”   “朋友咯。”   费薄林笑了,笑得不怎么友好:“朋友会几次三番想让他亲你?”   两个人拿完东西往收银台走。   一边走,祁一川一边瞅着费薄林的态度。   他跟着耍无赖似的笑:“男朋友也是朋友嘛。”   费薄林的脸顿时冷了。   祁一川故意让场面僵了几分钟,看费薄林脸色到底能有多难看。   到收银台先后结账那阵儿,俩人都不吭声,一直到走出超市了,祁一川才跑过去拿胳膊搭在费薄林肩上:“我说你们俩兄弟怎么都开不起玩笑啊?”   不等费薄林反应,他先咧嘴一笑:“逗你玩呢。我可不是同性恋。”   费薄林眸光晦暗地看他一眼。   祁一川哈哈笑了:“要是温伏是你妹妹呢,我倒还真想做他男朋友。”   费薄林竟然瞪他:“你说什么?!”   祁一川半点不带怕的,甚至是有点挑衅:“我说,他如果是你——”   “妹妹”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祁一川搭在费薄林肩上的手突然被打落。   一转眼费薄林大步流星往前走了,把他撂到后边。   祁一川也懒得跟,俩人一前一后隔着老远分开走。   可那话不知道拨着费薄林心里哪根弦,费薄林走出教学楼,在忽疾忽缓的夏风里走着,风是凉的,他的头脑却感到愈发的热。   费薄林快速地垂下眼,睫毛颤了颤,看向自己在祁一川身边时闻言抖动的指尖。   现在也还没停止颤动。   ……妹妹。    第57章 57   这个词语在费薄林的脑海中猛烈地盘旋了片刻,又在他重新看到温伏时烟消云散。   他真是头脑发热,听别人说温伏像个什么,思维就发散不停。   ——长得再漂亮,也不可能让祁一川来当温伏的狗屁男朋友。   当事人温伏此时正盘腿坐在草地上低头看动漫,也不知是鼻子灵还是耳朵灵,总之费薄林一靠近,他就跟身上装了探测仪似的适时抬起头来,两个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费薄林看。   “地上脏,不要随便坐。”费薄林拉他起来,把粉色包装的菊乐和可乐一并塞进他手里。   温伏左右看看,决定先喝菊乐。   以前费薄林给他喝的都是纯牛奶,他还没喝过酸奶口味。   吸管插进吸管口,温伏试探着啜了一口,下一秒就像第一次喝到牛奶那晚一样睁圆了双眼。   这当头费薄林正扭头去看跟上来的祁一川,一个没注意,几秒钟过后再转回头,就听包装盒里传出空管的声音。   温伏捧着盒子一眼不眨地望他。   费薄林:?   “……喝完了?”   温伏点头。   “还想喝?”   温伏还是点头。   “可乐呢?”   温伏摇头。   不喝可乐了。   只想喝菊乐。   费薄林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心情拿走温伏手上的牛奶盒子,紧接着掂了掂,怎么也不相信自己转个头的功夫温伏就把这一盒奶给喝空了。   可牛奶盒确实是空的。   费薄林捏住温伏的下巴,弯腰去看温伏的嘴。   温伏非常配合:“啊——”   费薄林撑着膝盖,目光瞄准到嗓子眼。   背后走来的祁一川恰好又看到这一幕。   他蓦地止步,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走眼以后,又往旁边挪了挪,换个角度从才发现费薄林只是低头观察温伏的嘴,而不是两个人在接吻。   他想自己今天真是跟费薄林较劲较魔怔了,连这也能看错。   ——他和费薄林之前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较劲的嘛!   刚才在地下超市的擦枪走火简直莫名其妙。   想必费薄林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查看完温伏的嘴巴,确认里边没装着两个喉管后,牵着温伏朝地下超市的方向走。   路过祁一川身边,费薄林顿住:“我带小伏去买饮料,你帮忙看会儿器材。”   祁一川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他也要在这儿等比赛结果。   等费薄林走开,他反应过来:“不是才买吗?!”   费薄林头也不回地举起那盒菊乐:“喝完了!”   “哦……”祁一川懵了几秒,突然又喊,“你们两个嘴一块儿嘬的啊喝那么快?!”   费薄林没再搭理他。   温伏扭过头回答道:“一个嘴。”   被费薄林立马把脑袋扳回去。   “不要乱跟别人说话。”   “他是祁一川。”   “祁一川更不行。”   “……哦。”   温伏不明就里,但他的世界里没有“反对费薄林”这项技能,于是决定想不明白就先吃东西。   他把费薄林买的巧克力从兜里拿出来,对着从没吃过的抹茶口味翻来覆去看了看,接着把一长条包装口袋都撕开,正要张大了嘴一口咬下去,忽然又抬起头:“薄哥吃吗?”   费薄林面无表情:“薄哥不吃。”   也不知为何,跟祁一川聊完天以后他心情就不怎么好,具体原因呢,也找不出来,兴许是还在为“男朋友”三个字耿耿于怀——纵使明白祁一川只是开玩笑罢了。   温伏一口咬下半条巧克力。   嚼嚼嚼嚼嚼。   一路嚼到地下超市,那条巧克力正好吃完。   费薄林领着温伏到饮料货架面前,指着粉色包装的菊乐问:“就要这个口味的?”   温伏懒得点头,自己伸手去拿了。   一拿就是三盒。   边拿边偷偷瞅费薄林的眼色,见费薄林不阻止就在心里暗喜。   ——小猫开心。   结果下一秒,费薄林说:“只能拿一盒。”   ——小猫不开心。   温伏慢吞吞地把多余的两盒放回去。   费薄林瞧他眼神都黯了,无奈解释:“你今晚已经喝了一盒了,最多只能再喝一盒。”   温伏也不反驳,也不生气,只是“哦”了一声后抱着手里那盒菊乐去收银台,费薄林看他耷头耷脑的,未免心软。   今晚温伏才辛辛苦苦表演完,前边还花了一个月功夫琢磨歌曲,今夜就想多喝两盒牛奶而已,干吗非要现在立规矩?   他叹了口气,随手又顺了两盒菊乐一起去刷卡。   温伏悄悄瞥了他手里的牛奶一眼,抿了抿嘴。   ——小猫偷偷开心。   这会儿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刚下课,一大波学生涌向操场,为了能捉住比赛的最后那点尾声。   他们站在地下超市门口的花坛前,听着头顶轰隆隆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打算坐在椅子上等人少了再出去。   温伏把三盒菊乐放在怀里,一盒一盒地解决。   这回他像品细糠一样慢慢地喝,不再几口咕咚下去,免得舌头还没尝到味儿,胃都消化几轮了。   不过温伏进食的速度,即便放慢了,那也是比一般人快的。   第一盒牛奶喝了一分钟,他放到耳边摇一摇,听着里头没剩了,扔进垃圾桶,再开第二盒。   天井处有风吹下来,凉悠悠的,头顶震震的脚步声不知不觉停了,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到。   温伏两腮一吸一鼓,小半盒菊乐又下去。   费薄林则若有所思地瞧着温伏喝饮料。   胳膊支在膝盖上,掌心撑着下巴,就这么弯腰侧头观察温伏好一会儿,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问:“真那么好喝?”   温伏叼着吸管,正专心致志喝奶,听费薄林这么问,立马把手里还剩一半的饮料递到费薄林嘴边。   费薄林垂眼看向菊乐盒子,就着温伏喝过的吸管,轻轻吸了一口。   酸酸甜甜,很浓稠的牛乳饮料味道。   “好啊你俩!”祁一川突然出现在两个人身后,给他们肩上一人一巴掌,“我就说你们两张嘴巴嘬一瓶!还不承认!”   他们吓一大跳,下意识回头,又看到祁一川那张脸。   费薄林头痛地表示:“我只是尝……”   “尝什么尝?”祁一川无情打断费薄林,“这都喝几盒了还叫尝?合着温伏说一张嘴的意思就是你俩共用一张嘴啊?”   他指着旁边那盒没开的牛奶:“这不有新鲜的吗?非得嘬人家的吸管。”   温伏在旁边插嘴:“这盒也是我的。”   祁一川:“所以?”   温伏:“薄哥喝哪盒都是嘬我的吸管。”   费薄林:“……”   费薄林百口莫辩,干脆转移话题,“你怎么下来了?”   祁一川撑着椅子背翻到前边来,一屁股挤到温伏旁边,插上那盒没开的牛奶先吸了一口:“结束了呗,你俩半天不回,我下来看看。”   又举着牛奶对温伏说:“顺便嘬口你吸管。”   温伏:“……”   费薄林倒是抓住重点:“结束了?”   “对啊,”祁一川把他俩扫视一遍,“你俩走了没多久就开始投票了。这会儿都散场了。”   “那——”   “第二名,”祁一川比出两根手指,“唱《七里香》那个比咱们多两票。”   他问温伏:“你想要哪个歌手的专辑?”   温伏摇头。   他只会听歌唱歌,对专辑什么的并不清楚。   “那就归我咯。”祁一川拿出手机翻翻找找,“反正社团说了,什么专辑都可以,都会尽量帮我买到,老子要挑个梅艳芳的,绝版的。”   温伏没听他说的话,只是盯着他手里那盒抢走的牛奶,转过去望着费薄林无声控诉。   费薄林再次隐隐头痛。   他拉着温伏走向超市,对祁一川说:“结束了先这样吧。场地上的器材有需要我们帮你搬的吗?”   “没有,”祁一川说,“我答应把我架子鼓和吉他借我同学玩两周,玩完他给我送回去。”   “那你早点回家。”费薄林挑开超市门帘,“我带小伏买点吃的。”   “行!”   三人告别,费薄林带温伏又买了盒菊乐,守着人喝完,温伏擦擦嘴,才勉强满意地跟费薄林回家。   洗澡那会儿,温伏坐在费薄林跟前,眼皮子直打架。   自打前两个月温伏发现两个人一起洗澡能很大程度节约时间以后,现在每晚费薄林一进卫生间,温伏都眼疾手快地跟在他屁股后头撵。   一来是跟费薄林一块儿洗,他基本上什么都不用忙活,只管抱着手机坐在凳子上看动漫;二来费薄林有洁癖,洗头洗澡都比他自己洗得要仔细,他洗得马虎的地方,费薄林看不下去,就会抓过去一顿涮。   温伏每天在外边滚一圈回家,粘着费薄林洗趟澡,出了卫生间又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身香。   费薄林唯一坚守的原则就是把温伏洗完赶出去以后,才会自己脱了裤子洗澡。   虽然清楚温伏不会做什么,但费薄林坚信,真正坦诚相对的时候比他身体更赤裸的是温伏的眼神,看他下三路宛若看到了世界奇观。   光是想想那场景——他根本不愿意想。   这晚费薄林洗漱完出来回到房间,看到温伏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两只脚上穿着拖鞋悬在床外,人却是已经睡着了,大抵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演出比赛,忙活一个多月,着实累了。   他关了顶灯的开关,只留桌上那盏台灯,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走温伏搭在脑袋上的毛巾,摸到温伏的头发还是湿的,没来得及吹。   温伏的脸埋在枕头上,头微微偏着,露出一只眼睛和窄窄的鼻梁。   睫毛也像还洇着水似的湿润,比平常更乌黑几分。   费薄林的手放在他头上,指尖没入他发着淡淡热气的湿发中,用拇指指腹擦擦他的眼睛,轻声喊:“小伏。”   温伏的眼睫跟随在那层薄薄眼皮下转动的眼珠颤了颤,没有醒。   费薄林又喊:“小伏?”   这次温伏皱了皱眉,低垂的睫毛掀起来,眼睛半睁,看向蹲在床边的费薄林:“……薄哥?”   “头发还没吹,”费薄林说话时仍是轻缓的,明知温伏醒了,依旧没加重声音,“不要睡,会感冒。”   “要吹头吗?”温伏问,但身体没动。   “要吹。”费薄林摸向温伏的额头,摸到一巴掌的水,“忘了我说过什么?”   温伏半梦半醒地凝视着他,恍惚间想起费薄林告诉过自己,洗完头发最多赖在外面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一到,还不去吹头发,费薄林就要来逮他。   温伏太困了,一开口比平时嗓门还小还细,懒绵绵地问:“二十分钟了?”   费薄林点头。   可温伏不想起床去吹头。   怎么能叫睡着的人起床去吹头,这简直没道理,他又不是没哥哥。   温伏抬起胳膊握住费薄林放在他发间的手背,朝对方转过脸,借助书桌上昏黄的光晕,醺醺然般望着费薄林,用一边面颊摩擦费薄林的掌心,祈求似的低声问:“薄哥能帮我吹吗?”    第58章 58   费薄林觉得不行。   在这样下去温伏要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他一边给温伏吹头一边这样想。   家里的吹风机是林远宜还在世时那个理发店老板娘送的,功率大,声音响,温伏半个身子探出去趴在费薄林腿上,一动不动。   他困意正浓,上下眼皮打着架,磕磕绊绊刚要合拢,头顶吹风机乌拉一声就把他惊醒了。   费薄林给温伏从后往前吹着头,见温伏睡得不安稳,便把功率跳到最小一档,可仍是不管用。   他轻声道:“以后……”   说到这儿,费薄林顿了顿。   他咽下那句“要是有钱了”的假设,只说:“咱们买个静音的吹风机。”   温伏迷迷糊糊抬眼看他:“吹风机有静音的吗?”   “总会有的。”费薄林说,“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温伏想了想,问:“那有洗完不用吹的头发吗?”   费薄林:“有啊。”   温伏望着他。   费薄林:“假发。”   温伏:“……”   温伏头一耷,接着埋在费薄林怀里睡觉。   睡着,被吹醒,又睡着,如此循环往复,温伏瞌睡没睡成,吹完头发时一抬头,本就不算柔顺的满头黑发全炸开了。   他木木地趴在床头,仰视着床前的费薄林,茫然眨眼,不知道对方盯着他的头顶做什么。   费薄林亦对着温伏沉默。   ……好像一只被电过以后浑身炸毛的黑猫。   他收好吹风机,不愿承认这是自己的手艺,转身离开。   -   六月一过,就是期末。   教学楼下的樟树枝繁叶茂地遮出了一条林荫小路,花坛葱郁,人声与虫鸣总是交互沸腾着,戎州的盛夏彻底来临。   祁一川离开那天是期末考试最后一场结束后的下午,他出国的航班在晚上十一点,几乎来不及与所有人好好道别就要抓紧时间上路。   翰阳班的学习氛围紧张,但同学私下并不深交,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一个只来一个学期的交流生。给祁一川送行的人里除了温伏他们小组和苏昊然,另外几个就是平时跟祁一川组队打球的朋友。   他把戎州家里所有的漫画单行本装在箱子里全送了温伏,临上车前趁费薄林没看见,飞快摸了一把温伏的头发:“漫画你留着慢慢看,看的时候要记得想起我。哈哈!”   说完一脚上了车,给所有人挥手:“再见!”   温伏抱着沉沉一个大箱子目送他。   祁一川从车窗探头:“温伏,怎么不给我说再见?”   温伏学着动漫里拖长声音说:“加——纳。”   脸上表情却仍是空白冷淡,这句热情的告别被他说得宛如机器人般毫无热情。   费薄林拿走他手里的箱子:“好好说话。”   温伏挥手:“……再见。”   他对离别这种事还没有太强烈的敏感度,朋友的离开在他眼里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只要不是死别,总有重逢的时候。   在遇见费薄林之前,温伏没有过有意义的相遇,自然也不会有深刻的别离,唯一一次是母亲去世,可那距今已十几年了。   温伏目前对任何感情的态度都稍显麻木,祁一川也不例外——大概是例外的时刻尚未到来。   比起祁一川的离开,那一箱子漫画书倒是更让温伏心驰神往。   恰好天上起了乌云,兴许一场大雨就要来了,温伏抱着重重的装满漫画本的箱子,非要跟在费薄林屁股后头去菜市场。费薄林把家里钥匙给他让他先回家,温伏看看箱子,犹豫了片刻后摇头,还是要陪着费薄林买菜。   俩人在人潮退去的菜市场兜了两圈,费薄林见实在挑不到什么新鲜的菜,干脆买了条鱼,让师傅帮忙刮鳞收拾了内脏,就牵着温伏赶紧往家走了。   回家路上他们路过一辆三蹦子,车后方拉货板上装着满满当当的黑西瓜。   温伏撵着费薄林脚后跟,三蹦子开过他身边时,他就两眼跟着转;三蹦子开走了,他脖子快扭到十里外的大观楼。   费薄林本想看他跟上没有,无意间一转头,瞥见温伏盯着远处的西瓜车不放。   就问:“想吃?”   温伏点点头。   费薄林追过去把车子叫停,挑了个皮薄个大的西瓜拎回来。   温伏回家的步子更快更着急了。   到家时天上刮起了大风,阳台外听着两个居民楼之间的夹道吹得呜呜响。   下午太阳西晒的余热还没散,费薄林先去打开家里唯一一台立式风扇,又问:“西瓜要现在吃还是放冰箱冰一会儿?”   温伏说:“冰一会儿。”   才买的西瓜,在三蹦子上晒了一下午,瓜肉吃着都是热的,温伏不喜欢。   费薄林就料到他要吃冰的,便先行去厨房切瓜,切了再用保鲜膜裹上放冰箱,免得窜味儿。   切完瓜出来瞧见温伏又盘腿坐地上捧着漫画看,费薄林过去把人拉起来:“待会儿下大雨,肯定要停电,快去洗澡,漫画洗完再看。”   温伏“哦”了一声,拍拍裤子,跑去房间拿了他最爱的那件袖口领口都灌风的白色大背心,跑进卫生间又探头出来:“薄哥?”   “做什么?”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   “……”   费薄林莫名其妙地洗了个澡。   他本打算先把家里打扫一遍,接着做饭,等暴雨过后再去看店,最后回家洗澡来着。   结果温伏在卫生间一伸脑袋问一句,他就进去了。   费薄林顶着半干的头发,一身清爽地站在灶台前,一边炸鱼一边沉思,是不是以后该让温伏一个人洗澡了?   大风把家里所有的窗户吹出轰轰的拍击声,温伏把自己那把矮木凳搬到阳台,坐到阳台的小桌子旁边,桌子上摆着一盘费薄林切好的冰西瓜,温伏左手拿瓜,右手拿漫画,扭头啃一口瓜,再扭回去看一眼漫画。   狂风将楼下街道边的行道树刮得左右晃动,天空变成灰蒙蒙的蓝色,对面居民楼有一户人家晾在阳台的衣服飘到了楼下的顶棚上,空气中挟裹着雨水、花草与泥土的咸湿气味。   风把世界搅动得不安宁,温伏在费薄林的屋檐下偏安一隅。   他嗅到水气抬起头那一刻,大雨落下来了。   先是一滴坠落到阳台的瓷砖上,砸开变成细密的小水珠,接着四面八方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   温伏穿的大背心一会儿向后飘,一会儿往前鼓,衣服里灌满了潮热的风,他身上是费薄林亲手洗出来的凉爽气味。   对面和左右的邻居开始冒着大风到阳台收衣服,温伏不忙活,他们家晾衣服的竹竿早就空了,费薄林看见天色暗下去时就去阳台把衣服收好了。   他低头又啃一口西瓜,悄悄把籽儿吐到角落的花盆里。   小时候听人说西瓜籽吃进去,肚子就会长西瓜,吐进土里,土里就会发芽。   温伏盯着费薄林的芦荟花盆,蹲过去把那枚西瓜籽用土埋起来。   埋完后手上都是泥,他下意识要把泥擦在衣服上,猛然想起自己如今不是跟着养父,可以活得干净又规矩,手脏了也能立马回家洗,于是一骨碌起身往厨房跑,跑到费薄林身边拧开水池的龙头冲手。   费薄林看他手指头污糟脏黑的,问:“干什么去了?”   温伏说:“种西瓜。”   费薄林:“西瓜籽吐到垃圾桶里。”   面对这种奇怪的回答,他没有一丝迟疑,连猜都不用动脑去猜:“花盆是养芦荟的,不能种西瓜。”   温伏轻哼一声,凑到锅边,嗅嗅锅里被开了刀裹上粉又炸成金黄色的鱼,一股酸甜的鲜味儿直钻鼻子。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鱼问:“这是什么?”   “松鼠桂鱼。”费薄林说,“糖醋味儿的。”   “可以吃吗?”   “现在不行。”费薄林伸手,把温伏的额头抬起来,“还没淋酱。”   他将温伏赶出去,总怕自己才洗得干干净净的人进了厨房又染上一身油烟气。   温伏瞅了他一眼,一拐弯儿,往房间里跑了。   费薄林伸出头说:“快吃饭了,别再吃西瓜了。”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温伏又回来了。   手里拿着那把印满“玛丽亚医院”的广告扇子。   费薄林不让他进厨房,他就扒拉在门口,胳膊长长地伸进去,给费薄林扇风。   费薄林含笑睨了他一眼:“我不热。”   温伏不信。   他刚才在锅边上凑那么几秒,灶台的火气就散过来,热得他直冒汗。   费薄林虽然不出汗,但温伏以己度人地觉得他一定很热。   在盛夏的灶火边做饭的人怎么可能不热?   不过温伏也不吱声,只是手上动作没停,大开大合地给费薄林扇风。   一边扇,一边学着费薄林的口吻说:“以后……”   费薄林瞥过来:“以后什么?”   “以后给薄哥买个能装厨房的冰箱。”   天气热了,就让费薄林去冰箱里做饭。   “没有这种冰箱。”费薄林无情地点醒他,“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为什么?”   “我会冻死。”   “……”   糖醋鱼起锅时,外边炮雷响起第三声,居民区停电了。   费薄林一边淋酱一边说:“把西瓜拿进来,准备吃饭了。”   温伏目不转睛盯着一盘子黄澄澄的松鼠桂鱼,口水吞个不停。   费薄林一开口,他钻得比谁都快,脚底下拖鞋跑得吧嗒响。   晚饭家里四个菜,一盘鱼,一道青椒肉丝,一碗糟黄瓜条——是晒干了水分的黄瓜条,变得又薄又细,放进坛子里用小米辣、泡椒和花椒腌一个月再拿出来。一次费薄林在菜市场随手买了二两回来,这道菜就沦为了温伏最爱的凉菜,吃进嘴里又酸又辣,干黄瓜丝咬着也是清爽脆口。   还有一盆清水煮的佛手瓜汤,费薄林提前一个小时煮好后放到冰箱镇了会儿再端出来的,瓜刚煮熟立马起锅,嫩绿多汁,清甜又解腻。   温伏第一口吃糖醋鱼时,慢慢抿着,两个黑眼珠子跟装了灯泡似的瞪大了望着费薄林。   费薄林毫无疑问在那个眼神里看出了某种被误解的想法——温伏一定以为他创造出了这条鱼,甚至因此认为他能创造出一个宇宙。   费薄林轻咳了一声:“我照着菜谱做的。”   “哦。”   温伏眼里的灯泡没有熄灭的意思,只是这口鱼肉在嘴里吃完了,灯泡的光从费薄林身上转移到了盘子上。   一桌子的菜最终没一口剩,糖醋鱼的汤给温伏拌了饭,连青椒肉丝里的青椒都被吃个精光。   费薄林给他添了三碗冒尖的大米饭,温伏还想吃第四碗时,费薄林不准。   “吃太饱了晚上难受。”   为了不给温伏机会,费薄林当机立断地将盘子里的糖醋酱汁倒进垃圾桶。   灯泡终于在温伏眼中不发光了。   大雨淅淅沥沥持续到夜晚十一点,惊雷化成了闷雷,在接近尾声的夜雨里偶然响一下。   潮热消散在这场暴雨中,空气彻底悠凉下来。   费薄林和温伏坐在阳台小方桌的左右两边,盯着头顶的夜空看星星。   看了不知多久,知了不叫了,蛐蛐儿倒是很聒噪。   温伏在蛐蛐儿的聒噪声中忽然开口:“妈妈在这些星星里吗?”   “我不知道。”费薄林说,“也许在另一片天上。”   “我们的妈妈,在我们的天上。”温伏说,“哪颗是她们?”   费薄林找了会儿,指着天上说:“那两颗吧。”   温伏撑在桌面上,半个身体凑过去,顺着费薄林的指向认真找:“哪里?”   “那里,”费薄林偏头,和温伏的脑袋抵在一起,“月亮旁边最亮的那两颗,看到了吗?”   他侧过脸盯着温伏问。   温伏好像看到了,视线定格在月亮旁边的某个位置一动不动:“她们明天还会在那里吗?”   “也许吧。”费薄林收回手,“也有可能不会在。”   他说:“明天是新的一天了,人长大了会去别的地方,星星也一样。”   温伏的眼中划过一到不解的光芒,对于费薄林的话似乎难以理解,因此他的目光里带着蒙昧的茫然:“人一定要长大吗?”   “要。”费薄林凝视着月亮,“太阳东升西落,宇宙也会长大。宇宙长大一天,就失去星星一晚。小伏,人也是这样,在失去中,就慢慢长大了。”   温伏的目光从天空移到费薄林的脸上。   他不知如何联想的,竟然问:“我长大,会失去你吗?”   费薄林的眼眸在这一瞬晃了晃,月亮折射到他眼里的光也晃了晃。   他先是一愣,似乎真的在对着天空沉思这个问题。   随后他转过头,对着温伏笑了笑。   “鸟会离开天空吗?”    第59章 59   温伏听不懂费薄林的问题,可他隐约知道鸟是不会离开天空的。   鸟会短暂地落地,会被人抓入囚笼,可一旦自由,就会义无反顾奔向天空,直到死去。   他看见费薄林笑,于是他也跟着笑。   他想现在听不懂没关系,费薄林和他的时间还有那么多,以后总有一天会懂的。   快零点时,家里来电了。   费薄林去卫生间洗澡,温伏非要挤进去跟他一块洗漱。   费薄林:“你就不能等我洗完再进来刷牙吗?”   温伏:“鸟会离开天空吗?”   费薄林:“……”   ——小猫咪我啊,最擅长活学活用了。   于是温伏的牙刚刷到一半就被丢了出去。   他理直气壮地站在卫生间门口,理直气壮地拿着牙刷上下左右地使劲刷牙,同时昂首挺胸满嘴牙膏地盯着卫生间,里头淋浴声一停,他就开门冲进去。   费薄林刚穿上裤子,一脸无语看着温伏闯到自己跟前,伸手抓住温伏的后颈脖子把人转到洗手池前:“好好洗脸。”   温伏看看他光着的上半身,猛喝一口水,漱干净了再吐出去,正想拿手背擦嘴,就被费薄林掌住后脑勺用一块热毛巾搭在脸上,打着圈儿地给他擦脸。   温伏一张细嫩的白脸被擦得通红,很难不怀疑费薄林是在借机报复。   “薄哥……”温伏挣扎着从费薄林手下露出一双眼睛,看向费薄林的腰,声音含含糊糊地从毛巾下传出来,“薄哥喜欢什么运动?”   费薄林的身材很像打怪番里给总是主角兜底的靠谱成年人,穿上衣服只是瘦高,光着身体却能看见冷硬紧绷的腰线。就像他的性格,看起来对其一切漠不关心,但其实能做得面面俱到。   可温伏记得他除了跑步和排球很厉害以外,平时都不怎么在体育课参与集体活动。   而对于自己很擅长的几项运动,费薄林也并没表现出多大热情。   温伏问了这个问题,费薄林没搭理他,只是收了手,凑近看温伏的眼睛和嘴角有没有擦干净,看完了,又转身在水龙头下清洗毛巾,随后自顾拎着睡衣走出去。   好像对于这个问题他内心有个不可告人的回答,又或许是不值得说。   直到踏出卫生间那一刻,费薄林淡淡地说了句:“拳击。”   拳击?   温伏对着费薄林的背影歪了歪头,随手关掉卫生间的灯,追到房间时费薄林已经把衣服穿好了。   “过来睡觉。”费薄林一边调整电风扇的位置一边说,“明天还要上课。”   他们下学期升高三,一中强制要求高二年级暑假补课补到八月十号,期末考试短暂地休息半天后就要接着上学。   温伏脱了鞋爬到床内侧,费薄林在床边扶着电风扇,问:“能吹到风吗?”   温伏点头,费薄林这才关了灯上床。   屋子里一片寂静,费薄林在心里默了会儿英语单词后,很快入睡。   半梦半醒间,温伏悄悄凑到他耳边:“薄哥?”   费薄林蹙了蹙眉,轻轻睁眼:“怎么了?”   温伏幽幽地问:“我是鸟吗?”   费薄林:“……”   温伏:“薄哥?”   费薄林:“…………”   温伏:“薄……”   费薄林:“不睡觉就起来背语文。”   温伏立马缩回去睡了。   -   考完试的第一个周末,费薄林回家路上经过药店时进去买了瓶眼药水,每天上完课在晚自习就滴一滴。   谢一宁发现以后就问他:“组长,你最近是怎么了?老滴眼药水,眼睛不舒服?”   “有时候老师板书写小了看不清,”费薄林没当回事,“可能有点用眼过度。”   “近视了吧?”卢玉秋闻言转过头,“哪天去医院测测视力,早点配眼镜。”   温伏从试卷上抬起头盯着费薄林眼睛看,被费薄林一手按回去:“好好做题。”   苏昊然大老远听着他们聊天都能窜过来:“眼镜?我有眼镜,谁要配?试试我的?”   他确实配有一副眼镜,纯黑框,听说还挺贵的,四千多。不过苏昊然近视度不高,平时上课听讲会拿眼镜出来戴上,下了课就放回眼镜盒。   “得了吧,就你那哈利波特同款。”谢一宁说起来就嫌弃,“呆死了——拿给哆来咪差不多。”   “先试试嘛。”苏昊然跑回自己座位把眼镜拿来,“要是戴着不好看,下次去医院就记得别配这款式。谁要戴?”   “人家去医院配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当场试啊?”谢一宁把他眼镜收起来,“少耍宝。”   卢玉秋在旁边颇为赞同:“组长这种气质,就该戴金丝眼镜儿。”   温伏又抬头,像听到什么新名词:“金丝眼镜?”   “对啊,”卢玉秋眯眼,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小说里霸道总裁都戴的。”   温伏一脸认真:“什么小说?”   卢玉秋:“《未婚夫出逃九十九次:心机总裁的契约弟弟被放到掌心宠》。”   温伏:“这是名字吗?”   卢玉秋:“对啊。”   温伏:“主角是谁?”   卢玉秋:“心机总裁和弟弟。”   温伏:“讲的什么?”   费薄林突然对卢玉秋开口:“你也回去做题。”   “……”卢玉秋还要开口,谷明春的身影忽然出没在教室门口。   她跟个陀螺一样一秒转回去,同时教室一下子安静了。   -   戎州的夏天总是很热,五楼教室的天花板每天都被晒得发烫,一间教室六个顶风扇从早到晚吱呀转个不停,仍是阻挡不住教室里的人挥汗如雨。住校生每天晚自习下课就马不停蹄奔回宿舍享受空调,温伏则憧憬着回家后费薄林亲手切的西瓜与洗完澡瘫在床上吹风扇的寂静夜晚。   埋头苦读的日子虽然漫长,但事后回忆起来只叫人感觉时间一晃而过。   好在学校还留有一丝仁慈,在温度最高的三伏天放了准高三暑假,让费薄林得以在家度过十八岁的生日。   在这之前的一段日子,温伏每天放学回家就蹲在自己的存钱罐前,对着存钱罐唯一的投币口若有所思。   之前费薄林有一次聊天时无意间说过,因为家里的开支不需要温伏出力,所以他专门给温伏买了只进不出的存钱罐,等到罐子里的钱存满那天,温伏想取钱了,就把罐子摔碎。   现在的罐子里有四千一百三十元:温伏上学期根据费薄林教的提交了贫困补助,得到一千两百元,加上一千五的奖学金,还有一开始存在里面的一千多块,费薄林让他全存进去,如今罐子里也有了不小的一笔钱。   这晚他趁费薄林在厨房煮夜宵,自个儿抱着罐子靠着床脚盘腿坐在地上,用一只眼睛堵在投币口,借着勉强照射进罐子口的一缕光线模糊看见一抹红色的纸币。   温伏捧着存钱罐思考:要用多少钱买蛋糕,又要留多少钱给费薄林买眼镜?   他没买过眼镜,不知道一副眼镜多少钱,不过依稀感觉到去医院配的眼镜兴许不便宜,可能是很大一笔开支,否则费薄林不会迟迟不去。   八月十九号转眼就到,那天的前一晚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清早起来天气凉爽,小区里的树都比平时更翠绿几层。   中午外头打进电话,说让送些槟榔和冰棍去三条街外的一家麻将馆,费薄林想着中午客少,温伏又怕热,本打算自己去送货,温伏却自告奋勇,凑到他旁边听完电话就眼疾手快扯了口袋去货架扫货。   拿完槟榔和冰棍,温伏跟阵龙卷风似的往外跑。   费薄林叫住他:“正好我回去做饭,你送完直接回家。”   说着就把小卖部钥匙递给温伏:“收的钱回来放到抽屉里。”   这正合温伏的意,他一声应下,收了钥匙,马不停蹄跑去送货。   送完回来的路上他顶着太阳慢悠悠走在路上,经过每一个蛋糕店都停下来多看几眼。   温伏没买过蛋糕,四岁以前在家人眼里他的生日不值得庆祝,四岁以后在养父身边这更是没必要的事。   他对生日蛋糕的理解是朦胧浅薄的,只单单知道正常的一个人过生日要吃蛋糕这件事。至于价格、款式、用料等等,他一窍不通。   温伏不知道的是,费薄林也已经很久没吃蛋糕了。   自打林远宜的骨灰从异国他乡漂流回来再乘坐一辆面包车送到他手上的那个初夏起,费薄林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费薄林其实也并不喜欢夏天,中考结束的那个盛夏对他而言是一片灰白的苦海,母亲去世的苦痛跟随着夏季特有的暴雨一起,像一根根混在雨滴里的绵密的钢针扎透他的脊骨,每一场雨都是一场沉浮,他在无数个夜晚的雨声里逼迫自己像吞咽铁钉一样去消化林远宜去世的事实,然后被淹没在悲伤的浪潮里。   人出于自保而躲避痛苦的办法是让自己选择性遗忘,遗忘那场夏日里出现过的痛苦就要遗忘关于夏天的一切,其中包括费薄林的生日。   他宁愿让那个夏天有意义没意义的一切尘封在过去,也轻易不会为了庆祝一个无足轻重的纪念日而唤醒过去更大的苦痛回忆。   温伏不知道,也无法理解,他的母亲去世得太早,让他对生离死别的感受过于无知。   现在他像踩点一样认完了路上所有的蛋糕店,用钥匙打开小卖部的门,从收银台后方拿走自己早上悄悄装好存钱罐的书包,小心翼翼又鬼鬼祟祟地抱着书包朝他看中的一家蛋糕店走去。   --------------------   温伏:我是鸟吗   费80:一次文艺换来终生内向    第50章 50   那是家挂着“私房烘焙”招牌的私人蛋糕店,虽然位置很偏僻,但胜在店内环境卫生,经营店铺的是两个二三十岁的左右的女生,温伏这个年纪,见了人还是要叫一声姐姐的。   他抱着书包走进去,一言不发地站在蛋糕样品展示柜前,看了没一会儿,店员就上前问他是否需要定蛋糕。   温伏问:“有小鸟模型的吗?”   店员愣了愣,抱歉地笑道:“模型没有,不过可以用奶油画在蛋糕上。”   她指着其中一个蛋糕样例上“happy birthday”上的图案:“就像这样。”   温伏伸手去摸那一行字母,指尖刚要碰上模型,突然想到费薄林平日教他未经允许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便停下问道:“我可以摸吗?”   店员笑意更深:“当然可以。”   温伏的指尖抚过那一行字母,像是此刻才相信如此逼真的蛋糕真的只是模型而已。   他收回手,认真地问:“可以把天空一起画上吗?”   “天空?”服务员试图理解道,“用蓝色的奶油可以吗?”   温伏点头。   店员顺势问:“那小鸟要什么颜色呢?”   这个问题温伏倒是没想过。   他思考了一下:“灰色可以吗?”   “灰色?”店员欲言又止,“可以……倒是可以,只是可能不太好看哦。”   蓝色的天空上一只灰色的鸟,怎么想也不会好看。   “没关系。”温伏说。   他本来就不是只好看的小鸟。   遇见费薄林这片天空前,他就是灰扑扑脏兮兮的,游走在黑暗中,一身杂乱的羽毛如何生长他不知晓,也无人照料。   跟店方确定了蛋糕尺寸后,对方问:“要什么奶油呢?”   温伏根本不懂:“有什么奶油?”   店员给他介绍了店里最常用的普通奶油和另外两种动物奶油。   温伏本想问哪个更好吃,可是一转念又想口味这个东西千人千面,之前有一次他带费薄林蒸的鸡蛋糕分给祁一川吃,祁一川就说不好吃,可是温伏认为那很好吃,缠着费薄林连续做了一个周,恨不得一天三顿都吃,吃到最后费薄林受不了了,连鸡蛋都不愿意再碰才暂时作罢。   他问:“可以给我尝尝吗?”   按理店里的动物奶油需要在客户定制完蛋糕后现打,恰好今天上一单做完时奶油碗里还剩一点余量,温伏正好能尝。至于植物奶油则随时都有,店员把两种奶油端到温伏面前,给了温伏两个勺子。   温伏每个勺子各尝了一小口,皆是双眼一亮。   他尝不出孰好孰坏,新鲜奶油进嘴,他都新奇地觉得甜津津的好吃。   苦水里泡久的人上了岸,喂他两颗糖,一块钱和一千块的味道是一样的甜。   温伏抿着嘴里的余味,在两个奶油中犹豫不决。   店员看出来他的纠结,但兴许是理解错了,把那碗植物奶油稍微抬高了些:“这个更实惠,也是很多客人来这里订蛋糕的选择,同样的蛋糕这个奶油价格是另一种的一半。跟同学一起吃嘛,一般的学生来订蛋糕都要这个就够了。”   其实无论推荐哪种奶油,她们的话术都是一样的,只是每个客人的条件不一样,她们多数时候也只能根据自己的观察揣度客人内心的想法,条件差些的就说“实惠更好”,让客人有个台阶下。   家境好些的孩子,至少从穿着上能一眼看出来——纵使有低调的,那也是少数,她们自然会推荐好一些的奶油。   温伏一身从头到脚整洁干净,看得出是家里讲究的孩子,可是再干净讲究,衣服鞋子也是旧的,过生日尚且穿成这样,不难让人看出生活有些拮据。   这话说完,温伏没有欣然接受,只是低头思考了几秒,认真问:“为什么?”   “嗯?”   “为什么……”温伏指着另一份奶油,“这个更贵?”   店员的笑有片刻僵在脸上,并非是别的原因,只是这问题问得猝不及防,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实话实说:“这个更好吃。”   温伏问:“是你觉得好吃,还是很多人都觉得好吃?”   店员彻底被问住了:“应该是……很多人都这么觉得。”   温伏说:“那我要这个。”   说完他又问:“有更好吃的吗?”   “……有的。”店员放下手里的奶油碗,走到冷冻柜前,“还有另一种品质更高的动物奶油,不过价格比较贵……”   因为价格高,这款奶油鲜少有客人定,一个月也就一两单,因此现货基本不多,以免放到过期。   今天只剩一盒,压在最底层,店员弓着腰在冰柜里翻找。   温伏说:“多少钱?”   他再没眼见也知道才拿出来没开封的奶油,如果不确定要买,是不能要求尝的。   “六寸的话,二百五十八元。”   这个价格让第一次买蛋糕的温伏在心里咯噔一声。   他抿抿唇,看向旁边奶油碗里的另一款好一些的奶油,这下是真的犹豫了。   二百五十八……   够买一百七十个小笼包,两百盒批发的菊乐,够费薄林做半个月的饭。   温伏衡量着,仍举棋不定。   ——存钱罐里的钱,费薄林向来让他留给自己用,从来不让他为家里的事负担。   可是他想,自己的钱,除了用在费薄林身上,也没地方用了。   费薄林的生日,一年也就一次。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用二百五十八元,平均下来一块钱不到……   温伏指了指店员手里的奶油:“就要这个奶油。”   要付钱的时候,温伏又犹豫了——怎么付呢?   他把手伸进自己的书包里,掏出那个粉红色的小猪存钱罐:“这个……”   店员闻声转头,瞧见他抱着个罐子递过来。   她们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很快接过罐子捧场道:“好可爱,这是家里妹妹的吗?”   温伏:“这是我的。”   “……”店员很快反应过来,“里面是钱吗?”   温伏点头:“你们有办法把钱从里面取出来吗?”   他补充道:“不要打碎。”   最后两位店员小姐和温伏齐心协力,把存钱罐倒立,用最小规格的细长发卡伸进投币口取出了三张一百元的纸币。   温伏觉得她们很厉害。   并且很值得依赖。   于是临走前他询问厉害且值得依赖的店员小姐:“你们知道在医院配一副眼镜要多少钱吗?”   店员小姐告诉他镜框可以直接去任意一家眼镜店看,什么价位都能挑选,但镜片需要在医院确定度数后才能配对。   由于费薄林目前没有任何愿意去医院的表现,这件事在温伏这里暂时搁置。   刚出店门,温伏接到费薄林的电话。   “还没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   一只猫咪即刻原地起飞。   下午晚饭前闻伏趁最后一次外出送货取了蛋糕,本想回家偷偷把蛋糕藏在房间里,经过厨房时费薄林的声音淡淡传到他耳朵里:“去拿蛋糕了?”   温伏鬼鬼祟祟的身影静止在客厅里。   他破罐子破摔地把蛋糕放在桌上,扒到厨房门口探头:“薄哥?”   费薄林头也不转:“嗯?”   温伏:“你怎么知道?”   “家里窗户可以看到街角的蛋糕店。”费薄林面无波澜地炒菜,语调在抽油烟机的响声中平静如水,“下次回家的时候不要跑那么快。”   “……哦。”   温伏掉头往回走,边走边嘀咕:“我以为你忘了。”   毕竟今天一整天,费薄林没有任何想起自己生日的迹象。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做饭、看店和回家,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有一分钟做出多余的举动。   此刻,费薄林盛菜的手此时无声一顿。   温伏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似乎听见费薄林小声说了句:“我也以为。”   “什么?”他转头问。   “没什么。”费薄林端着菜走出来,经过温伏身边时本想摸摸温伏的头,抬手时想起自己才从厨房里出来,遂又作罢,只说,“过来吃饭。”   他放下菜时瞥了一眼蛋糕盒子。   透明的,一眼可以看见里面的蛋糕。   下一秒,他把目光转回桌上,温伏蹭的从凳子上起来把蛋糕盒子抓过去,伸手就要打开。   “做什么?”费薄林阻止他,“吃完饭再吃。”   温伏:“可是你现在就想吃。”   费薄林:“我没有。”   温伏又眨了一下眼。   他的视线在费薄林脸上逡巡了一会儿,判定道:“薄哥想吃。”   费薄林:“薄哥不想。”   温伏:“薄哥就是想。”   “薄哥不……算了。”   费薄林像是把自己说生气了,他松开温伏的手,缓缓坐下,别开目光:“你想吃就开吧。”   温伏不解地瞅瞅他——分明是他自己想吃。   不过他小猫不记大人过,一心低头拆蛋糕。   而旁边,吃饭之事暂缓,费薄林竟一时感到无所适从,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握紧,刻意地不去看温伏和他手里的蛋糕。   太久没过生日,如今乍然过起来,他倒像个误入这场庆祝的外来客一般不知所措,仿佛过起生日就犯起了错,对不起两年前千里迢迢传来的母亲的死讯,也对不起那个夏天灰蒙蒙的自己。   他本打算像前两年一样,强迫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像以前一样按部就班地过完这一天,没有意外今年也能演得让自己都觉得他真的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可人非圣贤,没哪个十八岁的少年会忘记如此有意义的时间点。   他让温伏想吃就开,温伏才懒得一次又一次揭穿他,顺着他的话打开了蛋糕盒。   “我昨天梦见了妈妈。”温伏边开边瞅了他一眼。   费薄林状若无意地将目光扫过缓缓打开的蛋糕盒:“谁的妈妈?”   “都有。”温伏插上蜡烛,把蛋糕推到他眼前,“她们说,今天要一起好好过生日。”   “真的?”费薄林问。   温伏点点头:“我又不会说谎。”   偶尔说说也没关系。   他指着蛋糕上的灰色小鸟说:“所以这是我。”   又指着后面的天空:“这是你。”   “鸟在天上,”温伏凑得离蛋糕太近,奶油香味钻到鼻子里,他咽了口口水,才接着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窗外又在吹风,落下的树叶摇得哗哗响。   插好数字“85”的蜡烛蛋糕转向费薄林,两个人对上视线,面面相觑。   温伏对过生日这等流程没有经验。   他问:“接下来做什么?”   费薄林回答:“许愿。”   温伏指着自己:“我许吗?”   费薄林:“……”   费薄林沉默一瞬:“你有想许的愿望吗?”   “愿望……吗?”   “就是想做还没做到的事。”   温伏想了想。这倒是有。   “我要去人更多更远的地方唱歌。”他说,“这是妈妈要我做的。”   让更多的人听他唱歌,再也不回那个故乡。   费薄林笑了一下,打开蛋糕口袋里附赠的彩色火柴盒,擦亮火柴,慢慢点燃两个蜡烛:“还有呢?”   温伏撑着下巴,陷入深沉的思索。   直到数字蜡烛的顶端快要融化,他终于想出来了。   “我在你身边……”他喃喃道,“活到老死。”   他实在不会说好话,大喜的日子提一个死字。   可这是温伏绞尽脑汁向许愿的菩萨透露的心思。   温伏简直发挥了他毕生的语言组织能力——短短九个字,他既要费薄林,又要长寿,还要两个人健康地死去。   “你呢?薄哥。”温伏问,“你有愿望要我帮你许吗?”   费薄林垂眼看向飘摇在蜡烛上的火苗,眼底终于浮现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就从今天开始期盼老去。”    第51章 51   六寸的蛋糕两个人吃绰绰有余,费薄林对甜品零食从不感冒,因此吹完蜡烛后他只是意思意思地吃了两口,剩下一整个蛋糕都给温伏当了晚饭。   温伏爱吃甜,加上蛋糕味道实在好,里头两层夹心,一层水果一层巧克力薄脆,怎么吃都不腻,费薄林想到现在天气热,蛋糕放久了会变质,拿到冰箱里又窜味,干脆就随他吃了。   两个人面前的桌上摆了四道菜,没一个人动筷子。   温伏埋头啃蛋糕,费薄林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啃蛋糕。   “吃得下吗?”   “吃得下……”温伏忙得抬不起头,好不容易有空挤出一句话来回答费薄林,声音含含糊糊,一听嘴里就塞满了吃的,“薄哥吃吗?”   费薄林摇头,见温伏没抬头,就说:“我不吃了,你吃吧。”   温伏吃东西宛若龙卷风过境,费薄林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慢慢吃,毫不见效。   直到吃得一开始那股新鲜劲儿和饿劲儿过去了,温伏踩着费薄林的耐心极限,本打算在费薄林实施强硬手段的前一刻放慢速度小口吃,费薄林却在他之前先出手了。   温伏心里一咯噔,不出意料自己很快就会受到无情铁手的制裁——也就是被费薄林拎着后颈脖子强行往后撤,直到嘴里一口蛋糕三十下咀嚼完,再被放回桌前吃第二口。   很久之前他吃饭太快的坏毛病改不过来时费薄林就这么治他。   虽然难受,但很有效。   现在想想,那竟已是快十个月前的事了。   费薄林折起袖子,温伏抬眼一瞅,先是脊背一僵。然而脑子反应过来了,嘴还来不及停,眼见费薄林就要动手,他还在一个劲儿吃。   甚至速度更快——条件反射地想在被费薄林抓到之前再多吃几口。   下一刻,费薄林本该伸向温伏后颈脖子的手却伸向了衣服口袋。   温伏一边埋头苦干一边悄悄注意费薄林,却见对方从衣服里掏出手机,调出他最近看得最起劲的柯南放到他面前。   这就是费薄林针对温伏吃饭太快想出的最新策略——利用动漫分散温伏的注意力,让他边吃饭边看番,以此拖延温伏吃饭的速度。   这个方法,对于六七岁的小孩子来说不太健康,对于十六七岁的温伏却刚刚好。   温伏的埋头苦干变成了埋头甜干。   蛋糕快吃完那会儿,温伏舍不得,还在用叉子刮蛋糕盒底部边缘处的奶油,费薄林看他吃得好笑,一边想阻止,一边用随赠的刀具帮温伏一起刮,喂到温伏嘴里又问:“就那么好吃?”   温伏下意识先点头,点到一半又忽然摇头:“没有很好吃。”   他从蛋糕盘里抬起脸来,已经学会习惯性地先抽纸巾擦嘴,含糊解释道:“不吃浪费。”   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很好吃。”   这样的蛋糕一年吃一次就够了,温伏并不想自己过生日那天费薄林再花大价钱给他也买一个。   也不知费薄林是否看透了他的想法,听到这话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这个生日和夏天一样匆忙仓促,准高三们短短休息一个周就再次面临开学。   他们终于步入高三了。   似乎高三总是苦闷,即便事实偶尔并非如此,气氛也一定会被老师们渲染得非常苦闷。   温伏对身边的氛围一向感知迟钝,他仍旧是和以前一样每天按部就班跟着费薄林吃饭学习做作业,语文成绩在一年之内稳步到了一百一左右——温伏对此还挺满意,但费薄林显然觉得不够。   文言文板块温伏彻底吃透以后费薄林的攻略转移到了选择题的语法问题上,温伏的语感很差,自小跟人缺乏沟通是最大的原因,偏偏这也是最难改进的一面。   对此费薄林给出的解决方法只有硬做,加大刷题量,让温伏对海量的类型题训练出条件反射,同时日常生活里从交流上纠正温伏说话的语法问题。   比如这之后的某一天,费薄林心血来潮,在温伏吃完晚饭以后忽然问:“我做的饭好吃吗?”   温伏说:“好吃。”   费薄林:“不对。”   温伏:?   费薄林:“这句话完整的说法是什么?”   温伏沉默了一秒:“饭好吃。”   费薄林:“谁的饭?”   温伏:“薄哥的。”   费薄林:“薄哥的什么?”   温伏:“薄哥的饭。”   费薄林:“薄哥的饭怎么了?”   温伏:“好吃。”   费薄林:“薄哥的饭怎么好吃?”   温伏想了想:“薄哥的饭……很好吃。”   “不对,”费薄林说,“是薄哥‘做’的饭,好吃。”   “哦……”温伏低头,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糊弄着跟着说,“薄哥做的饭……很好吃。”   费薄林捧起他的脸:“主语是什么?”   温伏眼微微亮:“……薄哥。”   “不对。”费薄林说,“主语是‘饭’。”   温伏耷拉下眼:“哦。”   费薄林:“那‘薄哥’是什么?”   温伏眼珠子缓慢地转了一圈,又亮了亮:“是天空。”   费薄林:“……”   “不对。”他坚守阵地,没被温伏故意带偏,只管认真纠正,“‘饭’是主语,那‘薄哥做的’就是定语。”   温伏眼皮又耷拉下去:“哦。”   费薄林:“那‘好吃’是什么?”   温伏大脑放空,根本不想回答,跟着费薄林的话小猫学舌地摸鱼:“那‘好吃’是什么?”   费薄林:“我是在问你。”   温伏脑袋搭在费薄林的两只手掌上,双目空洞地摇头:“我不知道。”   费薄林:“说完整。”   温伏:“……”   温伏:“我不知道‘好吃’是什么。”   费薄林又开始新一轮的纠正。   温伏感觉自己好像戴了紧箍咒的孙悟空。   短短几个周功夫,在费薄林见缝插针地轰炸教育下,不善沟通的温伏彻底自闭了。   费薄林白天跟他说话,他只点头或摇头。   费薄林晚上找他聊天,温伏闭眼睡觉。   在敏锐地察觉到温伏的话越来越少以后,费薄林最终决定放弃,并且积极地反思自己的方案出错在哪里,同时再也不把学习方面的事植入到生活。   然而这件事的后遗症就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温伏说话总是字正腔圆地说齐一句话的主谓宾,很有些外国人才开始学中文的正经做派。   那天,谢一宁一脸神秘地拉着温伏说:“咱学校贴吧和表白墙有人挂你,你知不知道?”   温伏摇头,刚想说“不知道”,就想起费薄林叮嘱他说话要注意语法的事,于是他谨慎而缓慢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自己这句话的主语谓语和宾语,同时想起补充必要的定语,才继续说:“我不知道学校的表白墙有人挂我这件事。”   谢一宁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瞅他:“你说话好像一个人……”   温伏刚想问“谁”,又住了口,过了几秒才完整的问道:“我说话像谁?”   谢一宁摸着下巴思考:“就是那个机械声……一股翻译腔那味儿的那个……嘶……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卢玉秋凑过来小声提醒:“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啊对对对!”谢一宁点着温伏,“就是这个!”   她一拍温伏的肩,笑眯眯道:“哆来咪你最近业务精进了嘛!不仅会说鬼子话,还会说洋鬼子的腔调话了!东西荟萃嘛!”   温伏:“……”   瞧他一点笑不出来的表情,谢一宁乐了乐也就不笑了,接着刚才的话边翻手机边说:“就之前,你六一唱歌嘛,然后暑假就一直有人在表白墙上找你,最开始是匿名投稿想要你联系方式,结果发出去两百多条评论都没人知道,有人直接转发到我空间了——你该不会还是跟之前一样QQ只加了我和组长吧?”   温伏思忖着说:“我QQ加的人,还有苏昊然、卢玉秋,祁一川。”   “难怪。”谢一宁说,“我们几个不说,当人没人知道你联系方式了。”   她继续说,“之后过了俩月,那个投稿人又发了一条,说是愿意付钱要你联系方式,结果还是没人回。”   温伏听完思索一会儿,思索不出自己要说的下一句的完整主谓宾,干脆问:“多少钱?”   谢一宁比了个“2”。   温伏愣了愣:“两百?”   想给。   谢一宁:“两千。”   温伏立马转头去找费薄林要手机:“我去联系他。”   “我还没说完呢。你听我说完再决定给不给。”谢一宁把他拽回来,“后来表白墙那条投稿删了,那个人直接去咱们贴吧发帖了,就前几天。”   她把手机翻到贴吧界面,点进那条帖子:“贴吧我熟啊,这个ID‘与时俱进’,我一看就知道——翰阳班的一男的,我有印象,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伏懒得说话,直接摇头。   谢一宁又退出去,点开另一张帖子,那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一张帖,回复楼层很多,后来楼里边吵起来了,管理员就把楼锁了。   帖子的标题是:[2012级的进……说个小道八卦]   [期中翰阳部开会,说让普通班级部前五上六百的那几个人转到翰阳班冲刺高三,最开始普通班老师不乐意,后来被学校施压妥协了,但是给出的条件是不能强制调整,要先征求学生的意见。五个人里边三个人答应了,还有两个六班的,一个费(懂自懂,高一就在年级出名的大学霸),还有个转学生,说名字大家可能没印象,就是校运会上破了五十米记录的那个一中赤兔,叫温伏。俩人还是同桌,都没答应调进翰阳部。听说翰阳部老师气坏了,尤其是本来打算接手他俩的那个班的班主任,本来翰阳部做这个决定就是想要他俩调进去,所以开会的时候那个班主任一直撺掇,结果其他班都调了一个学生进去,就他一个没捞着。]   [1L:这不是基操吗,六班那一帮学生老师天天在普通部横着走,平时拿鼻孔看人,不就仗着自己班上以后能出个状元,怎么可能舍得放人   2L: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个费薄林也挺有意思,平时都不带拿正眼瞧翰阳部的   3L:二楼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难怪那个什么赤兔马跟他是同桌,当时运动会他去抽签我隔壁翰阳班的就站他旁边,人真拽得一匹,跟翰阳部那几个欠他二五八万似的   4L:俩人一个鼻孔出气的,当时六班班主任找温伏去问话我也在办公室,只不过我跟他们不是一个班,我背对着他们,听见谷明春问温伏愿不愿意转到翰阳班,温伏直接说费薄林去他就去,你们知道谷明春怎么说的吗?   5L:四楼让我听听   5L:四楼让我听听   7L:四楼让我听听   8L:人家说,费薄林当时就回答他:没必要   9L:没必要是什么意思?   10L:费薄林原话:没必要的意思是,即便不去翰阳部,我也能考年级第一/。微笑   11L:好好笑,他以为他是什么香饽饽吗/。笑哭,翰阳部还求着他来?我说还是翰阳部太给他脸了哈哈哈   12L:那么牛X怎么不把把考年级第一啊   13L:该不会觉得自己拒绝了翰阳部是什么很帅的事吧,傻X   14L:我朋友交钱几十万想进都进不了,名额宁愿给这种人浪费都不考虑给别人,给别人还能进账几十万呢   15L:以后请尊称人家费薄林为第一哥/。微笑   15L:我倒要看第一哥高考能不能考状元   17L:到时候考个专科就搞笑了   85L:只要他脑子不抽风应该不至于专科,要是最后没考到年级第一就确实会很搞笑   19L:到时候来这个楼里挖坟哈哈哈哈   20L:坐等第一哥勇夺状元   21L:坐等第一哥勇夺状元   22L:坐等第一哥勇夺状元   35L:这层楼里酸味儿都要溢出屏幕了,不就是觉得人家不识好歹但说的又是实话吗,也就只敢仗着匿名过过嘴硬,真要比成绩拉出来一个比一个拉   24L:二十三楼没说你你急什么,难道你是费薄林?   25L:二十三楼费薄林上大号说话   25L:哟,第一哥恼羞成怒来楼里了?   27L:抬头看看老娘ID,混贴吧的都知道我是谁。我敢曝真名,楼上几位敢吗?我说我的名字你们说说你们的?]   帖子到这儿就被禁止回复了,谢一宁见温伏看完了,指着“35L”和“27L”和说:“这是我。”又指着“20L”说:“这ID就是发帖找你要联系方式的。”   她交叉胳膊冷脸道:“我就说贴吧小吧主是翰阳部的,前边那些楼骂组长骂那么欢管理员不管,我一出来就禁止回复了,嘁。玩不起。”   温伏没说话,转头带着谢一宁去找费薄林要手机。   费薄林不明就里:“要手机做什么?”   温伏扭头看谢一宁。   谢一宁一马当先,叽里呱啦把这事儿从头到尾给费薄林掰扯了一遍。   顺便把帖子给费薄林看了。   费薄林平静地看完,又问温伏:“你要给他联系方式?”   温伏点头。   谢一宁本来也准备跟着点头,突然反应过来,转而质问温伏:“他都这样了你还要给他联系方式?”   温伏说:“我骂他。”   谢一宁和费薄林同时望着他。   很难听到温伏这么爽快麻利地说要骂什么人。   谢一宁:“你骂他什么?”   温伏其实没想好。   他在这事儿上不太有经验,话都说不流利,甭提骂人了。   于是他沉思半晌,说:   “八嘎。”   费薄林:“……”   谢一宁:“……”   谢一宁扶额:“还是算了吧。”   费薄林也正打算摇头否决,又听谢一宁放下手说:“骂八嘎多没威慑力啊,换一个。”   温伏问:“换什么?”   谢一宁的馊主意跟苏昊然一样憋一肚子:“他不是表白墙要你联系方式吗?叫那死给子表白哥。”   温伏:“什么是死给子?”   费薄林闭上眼叹了口气。   感觉骂到自己头上了。    第52章 52   他在谢一宁开口前先把人赶走,又自顾回教室收拾了温伏的书包,带着温伏在这个周六放学的高峰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去。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走到校门口避风塘,温伏还是没忍住扒拉费薄林的胳膊:“薄哥,什么是死给子?”   费薄林走进避风塘买了根烤肠和一杯奶茶堵住了温伏的嘴。   温伏左手奶茶右手烤肠,再张嘴除了吃已经不记得别的事情。   正一口珍珠一口肠地嚼得起劲儿,费薄林忽然问:“你知道那个男生要你联系方式是想做什么吗?”   温伏:“他想要我的曲谱吗?”   “……有可能。”费薄林没否认。   照谢一宁的说法,那个翰阳部的人是在六一歌唱比赛看上温伏继而四处寻求温伏的联系方式的,那么一开始对方挂表白墙找温伏只是为了温伏的歌倒也说得过去,不过后续执着地在贴吧以及其他地方到处打听温伏的消息这种行径显然已经超过了正常交朋友的行动范围。   费薄林斟酌了一下用词,委婉道:“他兴许不止想跟你做朋友。”   温伏对此并不在意,他猛吸一口奶茶,把满嘴的珍珠慢慢吃完以后才接话:“那他想什么?”   费薄林:“想跟你更进一步。”   温伏漫不经心道:“跟薄哥一样吗?”   “我?”费薄林顿住脚,“什么叫跟我一样?”   “跟我一起住进薄哥的家里,睡在薄哥的床上,吃薄哥做的饭。”   温伏说完,又自行思考道:“不可以。”   费薄林失笑,转过去面对温伏,认真道:“没有我的事。他只是想跟你一起这样。”   温伏看了费薄林一会儿,也不知有没有理解这话的意思,只说:“更不可以。”   “什么更不可以?”   “我可以,薄哥可以,其他谁都不可以。”   费薄林的房子够大,足以让温伏满屋子乱转撒泼,但也没那么大,除了他和费薄林,谁想挤进去他都不乐意。   让费薄林出去换做其他人,更没可能。   只有费薄林可以。   费薄林闻言,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他同温伏对视了片刻,欲言又止:“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   后面的话温伏没听清:“薄哥说什么?”   “没什么。”费薄林转头,继续向前走,“回家吧。”   他本想告诉温伏,如果给那个人找到了你的联系方式,请你答应前要慎重再慎重,以防对方的真实意图吓到你,至少要先去找他问个清楚,那些行为代表着什么。   可费薄林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在对温伏的感情上,他剖析别人就是剖析自己,否定对方就是否定自我。   费薄林说不出口。   好在这件事的风波没有持续太久,求温伏联系方式的帖子连同那个被禁止回复的嘲笑费薄林的帖一起沉底,讨论的声量也像随着夏季酷暑一起消散,费薄林的成绩自打上了高三几乎回回稳居第一,而温伏紧随其后,有时语文上来了也能跟费薄林争个高低。   这一学年应该毫无意外地和去年一样安稳度过到他们步入大学,正如温伏歌里唱的那样,好梦四季常青,夏天转瞬即逝。   温伏人生中从未感到有哪一年比在费薄林身边这段日子过得更快,蛋糕的味道似乎还停留在他的唇齿间尚未消散,温伏就迎来了自己的生日。   他一贯是会给自己偷偷过生日的,无论是在养父身边还是自己来到戎州流浪的那段日子。生日是他在过去混乱的十几年里用来记录时间的唯一刻度,春夏秋冬冰冷变换,温伏麻木地吃着岁月鞭打在他身上的苦:春天是随处可见的蚊虫、夏天是随意腐坏的食物、秋天代表忽高忽低的气温、冬天还有冻得像铁板一样的棉被。只有生日是属于自己的,唯一值得庆祝的日子。   以前他会趁养父不注意悄悄把自己偷来的钱藏起几块,在养父固定出门打牌的时间跑到街上,抓住那一点可以喘息的间隙买到自己能力范围内能买到的最好的食物——万事万物都不长久,温伏无法像其他小孩一样去在乎同龄人最钟爱的各种玩具或纪念品,唯有食物最能落实到当下。吃进嘴里的才是最有保障的。   不过不一定是泡面,很多情况下温伏没有那样的条件也没那个耐心去找到一杯开水再花上几分钟把泡面泡熟后慢慢享受,像去年在费薄林的小卖部买到的一盒泡面和一根火腿肠对温伏而言是非常不易且奢侈的东西。   但是这一年不一样。   温伏度过了一个有通宵供暖的电热毯的冬天、有新衣服新鞋和干净整洁的被窝的春天、有吃不完的冰镇西瓜和凉爽屋檐的夏天以及早晚都有费薄林叮嘱加衣保暖的秋天,今年的生日他甚至后知后觉,在早期吃了一大碗面以后闷头对着一口面汤不胜的碗底发呆,费薄林拿着牛奶过来问他在想什么,他指着面碗说:“今天的面,只有一条。”   害他吃面的时候费了好大力气,一口接一口,也不敢咬断。   “长寿面就是一碗一根。”费薄林把牛奶吸管插上递给他,顺便坐下问,“今天生日想吃什么?”   二零一四年的十月二十六号这天是周日,他们刚好才考完期中考,可以短暂地放松一下,慢慢吃一顿午饭。   温伏意识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了,这不能怪他,来到费薄林身边每一天都胜似那些年的每一次生日。   他随便想了想,随口说:“松鼠桂鱼。”   费薄林:“你这两个月每个周末都在吃。”   温伏学着昨晚看的动漫里的台词点头:“真是个好习惯。”   费薄林:“……”   “好吧。”费薄林很快妥协,“还有别的吗?”   温伏:“可以吃泡面吗?”   以前没条件的时候,过生日吃泡面是奢侈,现在两个人在一起,温伏还是很少有机会吃泡面——因为费薄林认为那不健康,很少同意温伏吃。   可是温伏觉得泡面真的很好吃。   他估计也不会想到,即使再过个十年八年,有条件了,费薄林也不在身边,吃泡面这件事对他而言还是得偷偷摸摸才能进行——因为有个叫Stella的女人不允许。   费薄林又退一步:“好吧。”   温伏两眼一亮,正要开口说话,费薄林赶在他说话之前抢先说道:“不过只能吃一盒,多了不行。”   温伏两眼不亮。   费薄林瞥了他一眼:“可以加两根‘美好’火腿肠。”   温伏两眼亮了又亮。   店里今天不开门,正中温伏的意,刷完了昨晚没做完的语文模拟卷给费薄林检查完错题后就趴在沙发上看起了动漫。   晚上买菜回家时费薄林手里提了一个大袋子,温伏没注意,过了会儿费薄林就提着袋子又出门说要去吴姨家里送东西。   温伏仍是紧盯屏幕,只用上下摇晃的后脑勺回答费薄林:“知道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温伏两集动漫看完费薄林还没回来,他仰着脖子四处看看,试探地喊了声:“薄哥?”   没人回应,费薄林果然还没回家。   温伏眼珠子一转,迅速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点开QQ,联系苏昊然。   【@哆来咪:在吗?】   苏昊然很快回复他。   【@ONE PIECE:干啥】   【@哆来咪:你今天帮我登陆签到领奖励了吗?】   【@ONE PIECE:好像还没……我忘了!】   【@哆来咪:那你待会儿记得】   【@ONE PIECE:行】   【@哆来咪:还有我的宠物】   【@ONE PIECE:知道了知道了】   【@哆来咪:谢谢】   【@ONE PIECE:小事儿】   【@ONE PIECE:哪天出来一起玩儿呗?】   上个月谢一宁和费薄林一起报名参加省英语主题竞赛,为了刷题费薄林特地用一个周末的下午去网吧找题库,当时谢一宁也要去,苏昊然和温伏俩跟屁虫自然而然也撵着去了。   参加竞赛的俩人忙着找题,就没管旁边温伏和苏昊然做什么。   苏昊然一开电脑直奔LOL,玩得正起劲儿,转眼瞥见旁边温伏对着偌大一个电脑屏幕发呆。   ——温伏不怎么会用电脑。   以前来网吧都是费薄林直接帮他把动漫网站调出来,他窝在椅子里一集接一集地看就完了,今天费薄林明显是瞅着苏昊然在,把这任务无声地交给了苏昊然,自个儿忙活去了。   可问题是苏昊然除了个灌篮高手和其他几部出名的运动番,其余动漫他一概不知,温伏要看的他也不知道去哪儿找,说问费薄林和谢一宁吧,那俩正抓紧每分每秒找题呢。   苏昊然干脆给温伏开了个洛克王国让他自己玩。   结果这游戏温伏一玩就没完没了,从网吧出来还每天惦记着他那几个宠物,偏偏这游戏要在电脑端才能玩,温伏不敢告诉费薄林自己想去网吧玩游戏,只能时不时拜托苏昊然周末回家帮自己登录升升级。   好在苏昊然时间多也有耐心,毕竟这游戏是他让温伏玩儿的,虽然幼稚了点,但苏昊然秉持着负责任的原则,每个周末都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尽心尽力帮温伏照顾宠物闯关升级。   温伏不问他不说,温伏一问他截图。   温伏看到截图里逐渐升级变形的宠物,心里就蠢蠢欲动。   正动着,费薄林开门回家了。   温伏关了手机抬头,眼镜还没往费薄林手上瞧,鼻子先闻见蛋糕和奶油的香味儿。   费薄林去吴姨家做蛋糕了。   他今天出门买菜时顺便去超市买了最好的奶油,家里没烤箱,但吴姨家有,吴姨没事儿就喜欢在自己家捣鼓点烘焙甜点,以前时不时会让费薄林去吃。   费薄林不怎么吃,慢慢地吴姨了解他的口味后也就不叫了。   这晚上费薄林带着鸡蛋面粉和一盒奶油上吴姨家给温伏做生日蛋糕,顺便给吴姨做了一块。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东西,照着网上查的配方和比例一步一步来,倒也很有个卖相。   只是奶油图案不知道画什么。   吴姨见费薄林犯难,走到橱柜边端来自己才煮的红豆,用勺子舀起两颗放上去:“嘛,一骑竹马摘红豆,两小无猜盼白头——画两根竹子就好了么。”   费薄林一听,当真就调了绿色奶油抹了两根竹子上去。   数字蜡烛买不到,费薄林画了两个数字“17”到蛋糕上。   此时温伏嗅到奶油香,先咽了口唾沫,再看见费薄林手上端着的东西。   他一骨碌从沙发上起来,凑过去挨在费薄林手边闻了闻,问:“薄哥买的吗?”   他想到近三百块的蛋糕价格,又退远了些,说:“我不喜欢的。”   说完又往回咽了口唾沫,视线定在蛋糕上还来不及移开。   费薄林看他馋成这样,估摸自己再说迟些温伏的口水就兜不住了,低眼轻笑:“这是我做的。”   温伏愣了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先伸出指尖去擦奶油放进自己嘴里了。   费薄林此时也懒得纠正他的习惯,只问:“好吃吗?”   温伏点头,还要再伸手却被费薄林躲开。   “先许愿。”   普通的彩色小蜡烛超市还是有的,费薄林在蛋糕上插了十七根,和温伏一起点亮,关上灯,两个人在蛋糕上方,两张脸被烛光照得微微发红,四目相对。   费薄林忽然想起温伏这是在等他许愿。   经过他上次生日,温伏就一直以为自己过生日是要在场的另一个人许愿的。   “好吧。”费薄林低声道,“那就希望……你能再长大一点吧。”   温伏眼下的烛光微微跃动:“再长大是多大?”   费薄林也不知道该多大,若非要论个具体的数字,温伏也不小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正是温伏的年纪,似乎也不像这样什么都不懂,可再想象温伏大一岁的样子,即便到了十八,费薄林觉得温伏也跟十六岁那年没区别。   到他身边这一年,温伏除了身体仿佛哪里都不见长,费薄林每隔两个月就会发现温伏的裤脚短了一截,脑子里的东西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看番,再之外就是费薄林。   这跟费薄林所希望的一样,又跟他所希望的不一样。   费薄林无奈摇头笑笑:“算了……不用长大。”   现在这样也不错。   在温伏的世界里,只有费薄林可以,其他人都不行,也不错。   -   元旦放假前的那一天晚上,他们刚考完第三次月考,有的人沉默在座位上休息,有的人三两扎堆对答案,整个年级都沉浸在刚考完试的轻松氛围里,没人有心思安安静静上晚自习,连搬空抽屉的书桌都没人去把书搬回来填满。   费薄林照常在办公室和数学理综老师们一起讨论那几道压轴题,不出意外又会在最后一节下课的节点才回来。   苏昊然瞅准谢一宁在上厕所,温伏身边这会儿也没人,悄悄蹲在温伏桌子面前露出双眼睛:“哆来咪?”   温伏才吃了晚饭,下午考试做题也累了,这会儿正放空大脑发呆,面无表情歪了歪头,意思是问对方有什么事。   苏昊然挑挑眉毛:“要不要去打游戏?”   温伏:“不去。”   要是费薄林回来知道他又偷偷出教室玩,回家跟着费薄林进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又会被丢出去。   苏昊然:“洛克王国你都不玩?”   温伏眼里忽然有了点精神头:“……洛克王国?”   苏昊然见他犹豫了,又开始使劲撺掇:“走吧,今晚上老师都在办公室阅卷,咱们翻墙,就出去玩一个小时就回来,没人知道!”   翻墙钻洞对温伏以前而言是家常便饭,但自打到了费薄林身边,温伏是一点飞檐走壁的事儿都没再干过,最出格的也就是跟谢一宁苏昊然蹲在下水道管子旁边偷偷看动漫。   这一下要他翻墙逃课,温伏下意识就朝办公室看了一眼。   苏昊然还在引诱:“班主任不会知道的!组长和他一讨论题就是一晚上,谁都不会出来!”   温伏不想逃课,因为费薄林会生气。   但是温伏很想玩洛克王国。   他又看向苏昊然。   对方急吼吼的:“出了事儿有我呢!再犹豫可真没机会了!”   温伏不说话。   苏昊然:“你的宠物都要成年了还没见到你呢!”   温伏眼珠子晃了晃。   苏昊然:“别当不负责的爹啊!”   温伏指尖抠着桌面木皮。   苏昊然:“想想你嗷嗷待哺的娃!”   温伏起身:“走吧。”   十分钟后。   巷子口小网吧闪进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苏昊然开了机一屁股坐到椅子里,火急火燎打开LOL,争分夺秒呼唤队友上线,不肯浪费一丁点儿时间。   温伏坐在电脑面前,看看屏幕再看看苏昊然,轻声说:“我的游戏……”   “哦,把你忘了。”苏昊然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去,单手操控不到半分钟打开了温伏的洛克王国,“快点儿啊咱们只有一个小时。”   温伏慢吞吞找到自己的宠物列表,看见眼前哗啦展开的各种升到顶级的宠物,先很小地“哇”了一声,随即紧盯屏幕,回复苏昊然的声音都带了点崇拜和听话:“嗯!”   两个人各忙各的,聚精会神盯着各自屏幕,不知不觉忘了还有个叫时间的东西在流逝。   直到不知多久,苏昊然和温伏耳后分别出现两道凉幽幽的声线:   “好玩吗?”   “好玩吗?”   “……”   “……”   苏昊然一撒键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温伏一撒鼠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个人被拎住后颈脖子被迫转头,对上费薄林和谢一宁冰冷的目光。   “好啊你苏昊然,”谢一宁一把把人从椅子里抓起来,“你自己翻墙出去就算了,你还带坏哆来咪!”   “宁宁……”   “你知不知道谷明春叫我们出来找你!马上跟我一起滚出去!”   苏昊然被连拖带拽地扯出去了。   剩下两个人无声站在电脑桌面前。   温伏瞅瞅费薄林,低头看看脚,又瞅瞅费薄林,最后伸手扯扯费薄林的衣服:“薄哥……”   费薄林脸虽然是冷的,但心里没打算去责怪温伏。一来眼下刚考完试,温伏这一个月被他逼着做语文都快做吐了,他本来就打算让温伏好好休息一个晚自习;二来温伏打的游戏也实在算不上什么成瘾性很强的东西,小学生多玩几次都会腻,温伏估计也就是图个新鲜。   他没想到的是温伏竟然会被苏昊然撺掇着翻墙跑出校进网吧。   费薄林正打算平复语气开口跟温伏讲道理,右下角一条过道之外,最角落一张桌子旁边有人蓦地站起来。   “……费祈?”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费薄林起先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没意识到这是在叫他。   直到那人又朝他喊了一声。   “费祈?”   费薄林浑身一僵。   他怔了片刻,放开温伏,抬起头,缓慢地顺着声音望过去。   费薄林微微眯眼,大不如前的视力使他用了好一会子功夫才仔细辨认出那个喊出他四岁以前的名字的人。   过了很久,他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道:   “许威?”   --------------------   小猫小狗快乐日常结束!   薄哥即将进入潮湿生长痛时期!    第53章 53   许威,费薄林“舅舅”的儿子。   说是“舅舅”,这称呼也不知是抬举了费薄林还是抬举了许威。   费薄林四岁那年,费父出轨的事暴露之前,那个姓许的后妻曾有许多次以费父助理的身份带着自己的小侄子来费家庄园过夜,都是趁林远宜外出工作的时候。   那时的费薄林年纪小,许多次看自己父亲和那个女人在房间一关就是一下午也没意识到不对,毕竟费父工作繁忙,办公房里不是那个女人也时常有许多别的身份的人进出,一场会议动辄两三个小时,房门常年紧闭。加上费薄林幼年家教严格,正是从四岁那年起一睁眼每天都要赶往不同的地方,不是马场就是高尔夫球场,又或是学琴和外语,一天能自由支配的休息时间屈指可数,那么点喘息的间隙,根本没工夫去注意父亲房里进了什么人,呆了多久。   四岁时家里给费薄林请了三个专门的外语老师和两个生活教师,他不上幼儿园,林远宜又忙于工作,交际圈也并不与大多数同阶层的全职夫人的生活圈重合,母亲没有交流孩子的圈子,费薄林的朋友自然也极少,那段日子被费父出轨的后妻带来的小侄子竟成了费薄林最要好的玩伴。   也就是许威。   费薄林什么都不懂,摸不清许威来自家庄园的规律,出于孩童对友情的渴盼他希望对方来得越勤越好。   后来许威来得真的愈发频繁了,直到有一天,他们两个小孩在扒在会客室的门外,看着屋子里三个大人冷淡交谈,原来撕破脸也可以如此体面。   庭院里停着几辆货车,家里的佣人把费薄林的林远宜的东西陆陆续续搬到车上,最后林远宜牵着费薄林走出了他从小住到大的房子。   离开时费薄林站在林远宜身后,看着林远宜跟货车司机交接和确认他们的行李,父亲没有出来送行,许威却出来了。   他比费薄林大一岁,或者两岁,费薄林记不清了,唯一印象深刻的是许威那天一如往常的灿烂的笑,他抓着费薄林问:“费祈,你要走了吗?”   费薄林回头看看林远宜,他的母亲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雷霆手段,连跟货车司机清点行李都散发着一股让旁人只敢噤声的威严。   他想他应该是要离开,只是不知去哪里,于是他向许威点头。   许威嘻嘻笑着问他:“你还回来吗?”   费薄林还是不知道。   许威又说:“你别回来了。”   费薄林不懂:“为什么?”   许威眉眼弯弯地说:“因为我不想搬出去,你最好再也别回来了。”   四岁的费薄林在那个天气晴朗的下午生出一阵恍惚,不是因为许威看似天真的请求,而是看到母亲再没回过头的背影和三楼父亲房间始终紧闭的窗户,他隐约感到自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远宜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过于信任费薄林的生父,枕边人递到手的文件从不过目,不知不觉让人转移了她手下所有的股份——不过就算没有费父的小动作,以林远宜的脾气,估计也不屑带走沾着费家气味的一分钱。   直到坐进驶离那个偌大庄园的商务车,费薄林扭头,看见花园里目送他离开的许威脸上仍是那样纯真美好的笑,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恶寒。   许威,冰冷壮丽的费家庄园里费薄林见到的最后一个新人。   许威的父亲,现任费氏集团的执行总裁,费氏董事长夫人的亲哥哥。   一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许家,仰仗费氏的荣光锦衣玉食活了十几年,如今的公子哥许威竟然会出现在戎州这个四线小城市的破旧网吧里,还一眼认出了费薄林。   费薄林对这个昔日的伙伴没几分不同的感情,无悲无喜,不欢欣也不讨厌,时间过去太久,提起许威他只会想起那个眼光刺眼的下午,想起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扬着无害的笑容让他再也不要回去,那座姓费的庄园在一个无比寻常的日子里辞旧迎新,转眼便过了十四年。   “你还记得我啊,费祈。”许威脸上还是那副友善宽厚的笑,穿过过道走到费薄林面前,二话不说把手搭在费薄林肩上,摆出二人是很熟的旧相识的架势,“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这是你同学?——你高考完了吗?还是没有?今年高几来着?”   温伏本是一脸茫然旁观他二人打招呼,眼睛在许威和费薄林身上来回转,直到对面把手放在费薄林肩上时,温伏仰头瞅了一眼费薄林的表情,再扭头望向许威就是皱眉恨目,一股子敌对的防御姿态。   费薄林表面却不见波动,只不动声色甩开了许威的手,作势带着温伏往外走:“还没高考,我得自习,先走了。”   “欸,费祈!”许威追了一步,想把他拉回来。   费薄林躲开,但停下了脚:“我现在叫费薄林,不叫费祈。还有事吗?”   许威的笑凝固了一下,似乎有点下不来台,不过很快他就调节好情绪,又笑了笑,这回带着点歉意和诚意:“那个……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改名了——留个联系方式吧,改天我请你吃饭。”   费薄林刚想说不用,许威就忙道:“几年前你妈在国外治病,那段日子好些事儿我都没机会跟你说说。”   提到林远宜,费薄林神色松动了。   林远宜在国外治疗半年,期间不论是费家还是许家都没往戎州送来半点消息,费薄林毫无头绪地一个人在家浑浑噩噩,盼着等着,等了半年,只等来林远宜的死讯。   人都死了,那半年林远宜在国外治疗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可是费薄林还是想听听,母亲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要叮嘱他的话,痛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向别人请求过自己不愿客死他乡。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知道。   费薄林掏出手机,点开拨号页面,低声说:“你的电话。”   许威瞥了一眼费薄林手里如今市价不到三百块的老手机,嘴里报了一串电话号码。   两秒过后,许威闪着名牌大LOGO的衣服口袋里响起手机铃声。   “这就是我号码。”费薄林说,“联系我的时候尽量在周六下午或者周天白天,其他时间我要上课。”   许威爽快道:“行。”   眼见费薄林这次真的要走,他又喊:“费祈,不,薄林。”   “还有事吗?”费薄林问。   许威凑近,放低了声音:“小时候的事儿……你别介意,我当年年纪小,说话不过脑子,你就当我没心,说了那些话,真不是故意的。”   费薄林平静地看着前方地板,一贯是叫人瞧不出想法的模样,只轻声说:“你说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许威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咧嘴一笑,拍拍费薄林的肩:“不记得了就行!咱们啥事儿都没有,都是半个费家的人,你愿意的话还能叫我爸一声舅,叫我一声哥!”   费薄林掀起眼皮将他扫了扫,没跟他笑,许威也就不笑了。   后续连招呼也没打,费薄林领着温伏回学校,走到一半谢一宁给费薄林发消息,说苏昊然跑去跟谷明春交代,是他带温伏上教务部的楼里上厕所去了,也不晓得谷明春信没信,说反正人找到就行,正好这会儿晚自习下课,谢一宁让他们就别回去了。   费薄林回头往家的方向走。   这个元旦的前夕,大街小巷走到哪里都能看到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的拥挤的小吃街,走得异常沉默。   费薄林起先没察觉,在人群穿梭一段后他忽然问温伏:“想吃烤肠吗?”   温伏难得地摇头。   “为什么?”   温伏没说原因,只说:“不想吃。”   费薄林纳罕,节假日放假回家他无条件给温伏在小吃街买零食几乎成了他们这一年多以来不成文的约定,这是温伏最期待的时刻,也是温伏期待放假的最大原因之一。   温伏自打跟着费薄林从网吧出来神情就冷冷的,问吃的也不要,费薄林想了想,问:“是因为许威?”   温伏点点头。   费薄林再次问:“为什么?”   温伏说:“我讨厌他。”   费薄林:?   按理来讲许威跟温伏之间可没恩怨,两个人也就刚刚才见过面。   温伏解释:“薄哥讨厌他。”   “……”费薄林静默片刻,“我没有。”   温伏瞅他一眼,懒得反驳。   费薄林又问:“就因为他你没心情吃烤肠?”   温伏毫不避讳地点头:“薄哥很讨厌他。”   费薄林:“……”   费薄林沉默了又沉默:“我真的没有。”   温伏这回瞅他的眼神已经是赤裸裸的“懒得说你”的意思。   好吧。   费薄林低了低头。   他笑笑,看来温伏也是个会被心情影响胃口的人,以前没被影响过,大抵是没有心情不好过。   既然温伏的情绪是被他带低的,自然也要他带起来。   “我不讨厌他,我只是看到他,会想起妈妈的死。”费薄林说清楚后,就开玩笑似的问温伏,“既然你看得出薄哥讨厌许威,那你觉得薄哥喜欢谁?”   温伏竟然撇了撇嘴,毫不犹豫回答道:“薄哥喜欢我。”   颇有一股“这种简单问题也要拿来麻烦小猫咪”的意思。   他回答得太直白干脆,费薄林有些意料之中地能预感温伏会这么回答,真听到了还是有几分猝不及防,以至于心跳停了一瞬。   “讨厌只有一种,可喜欢是分很多种的,小伏。”他提醒道。   “都喜欢。”温伏道。   费薄林微怔:“什么?”   温伏理所当然:“各种意义上,薄哥都喜欢我。”   圈养他太久,费薄林都快忘了,就像能感觉到许威和费薄林之间的敌意一样,温伏灵敏得近乎于野生动物,总是能准确无误地嗅到每个人风平浪静表面下心中的汹涌波涛。   只是可惜了认知局限,温伏回答得头头是道,但似乎并不懂太多感情。   费薄林一语道破:“你知道几种喜欢?”   温伏显然提防着费薄林这么问,果然他一戳破,温伏心虚瞟他一眼,飞快地蒙混道:“很多种。”   费薄林淡淡追问:“比如?”   温伏:“我要吃烤肠。”   费薄林:“……”   费薄林无语:“走吧。”   二零一四年的戎州,冬天格外冷,一五年二月初放假以后市区局部出现了降雪,这是这座西南小城市几年难得一遇的景象。   作为高三,他们的寒假和暑假一样短,只有不到一个周时间,腊月二十八全市第一次模拟考考完放假,正月初五就要开始上课,离家远的住校生来回就用掉两天时间,就剩一个回家吃团圆饭的机会。   第一个下雪的清晨,费薄林起了个早,去外面给温伏买小笼包的同时顺手给温伏买了一副手套和围巾。   今年太冷了,温伏对过高和过低温度的天气都十分厌恶,为了不让温伏神色恹恹地度过这个除夕,费薄林一定要把人从头到尾裹得暖暖和和才放心。   好在下雪的早晨虽然冷,但香得冒气的小笼包更能吸引温伏的注意。   费薄林开门到家那一瞬,小笼包的气味钻进温伏的鼻子里,他几乎一瞬间从被窝中醒来,趁费薄林没进房间,自个儿胡乱套上毛衣和羽绒服,一骨碌窜到饭桌边,睡眼惺忪地等着张嘴吃包子。   费薄林揉揉他乱得没边的头发:“先去洗漱。”   温伏鼻尖动了动,嗅了口小笼包的香气,钻到卫生间胡乱刷了牙洗了脸就跑出来。   一口气吃完八个小笼包,温伏意犹未尽,正要解决另一口袋的花卷时,费薄林拿着给他烫好的牛奶出来了。   由于温伏坐着,费薄林站在他身前,一垂眼就能看见温伏宽松衣领下的身体。   温伏还是那么瘦,正是抽条的年纪。费薄林养他这一年,送进他嘴里的牛奶米饭全给他长骨头去了,身上是一两多余的肉都见不着,一套上费薄林宽大的毛衣,就能看见温伏领口上方的两根细细的锁骨。   费薄林把牛奶放在桌上,自然而然伸手进温伏的衣服下摆——果然没穿秋衣。   他又低头去看温伏的脚脖子。   温伏近来不知不觉又长高了点,戎州入秋那两个月,有段日子温伏每天大课间跑完操回到座位上都在捶腿,有几回费薄林瞧见就问他怎么了,温伏说是腿疼。   费薄林问哪儿疼,温伏说小腿,小腿骨头疼。   具体是哪又说不上来。   后来晚上睡觉,温伏偶尔会半夜抽筋,小腿抽筋像有人拉着肌肉往两边扯,温伏能忍疼,但还是会痛得从床上坐起来,只是为了不吵醒费薄林所以不吭声。   那天半夜费薄林醒了,一睁眼看见温伏坐在床头,抱着屈起的左腿小腿,脑袋伏在膝盖上,望着窗户轻轻吸气。   他摸上温伏微微弯曲的脊背,用尚未完全苏醒的声音哑着问:“腿又疼了?”   温伏没转过来看他,只是乱糟糟的后脑勺点了点,嗓音听起来有点低落:“总疼。”   费薄林没说话,侧着坐起身,搓热了手从被子里探过去,捂着温伏的小腿给他按揉:“腿疼就是在长高了。”   温伏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太阳穴枕在膝盖骨上,两只眼睛被后方来自窗外的月光晕染过,此时团着一潭模糊的素练般的水,兴许一次腿疼他没觉得有什么,可疼的次数多了,就成了他在费薄林身边那么久从没受过的大委屈:“薄哥长高的时候也疼吗?”   费薄林不记得了。   他因为长高而腿疼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林远宜还没去世,在他半夜腿疼抽筋惊醒时就这样抚摸他的背安抚他:“腿疼就是在长高了,薄林。人长大总是会经历点儿这疼那疼的。”   去年的这段时间他也长高了几公分,这没错,可当时温伏在这个家初来乍到,每天把费薄林的生活闹得鸡飞狗跳,吃饭喂不饱,费薄林忙得顿顿给他颠大勺,晚上睡觉也不安分,夜夜躺得横七竖八,费薄林在被窝抓人都来不及,一身在成长期的骨头又哪有时间去管痛不痛。   他笑了笑,哄着温伏说:“明天给你炖排骨。”   好像身体最能审时度势,这话一说完,温伏小腿的肌肉在他手里渐渐舒缓了。   费薄林的掌心热热地贴在温伏小腿的皮肤处,没有拿开。   他的指尖丈量着温伏腿骨的宽度——怎么有人的骨骼框架生来就那么纤细,足足小他一圈?   费薄林握住温伏的脚腕时心想,这部分的骨骼,有哪一寸在为他长大着?    第54章 54   温伏吃完花卷,正喝着牛奶,就听费薄林在房间里喊:“进来穿秋衣。”   温伏一溜烟朝着费薄林声音的方向跑进去。   床挨着房间门,他进房门时费薄林半个身子还探进衣柜里找衣服,温伏身体一歪,大剌剌瘫在床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喟叹。   八个包子五个花卷和一盒热牛奶,有点撑。   温伏望着跟他脸一样白白净净的天花板发呆。   家里每天都要拖地,所有的房间费薄林每两个周就要大扫除一次,连房间顶上的屋子角都要拿鸡毛掸子扫过,那么旧的老房子,面面白墙没沾着一点灰,硬是干净得连一根蜘蛛丝都找不到,天花板可不得跟温伏的脸一样白净。   费薄林找出了今年冬天最厚的一套秋衣秋裤,转过身就瞅见温伏在床上化成了一滩猫饼,望着屋顶无所事事地眨眼睛,睫毛像蝴蝶一样在眼上缓缓扇动。   “小蝴蝶,”费薄林难得用玩笑的轻快语气这么喊他,“起来穿衣服。”   温伏双手叠在肚子上,懒洋洋地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又倒回去。   接着把手缩进袖子里,在床上左蹭右蹭,整个人金蝉脱壳似的从羽绒服下摆里滑出来。   把“完好无损”的羽绒服蜕在了床上。   费薄林:“……”   温伏对他的无语表情视若无睹,沉浸在自己绝妙的偷懒脱衣服的方法里,照葫芦画瓢脱下了自己身上剩下的那件毛衣,然后上半身光溜溜地躺回衣服上。   费薄林看不过去,走上前把他拉起来坐好,不指望温伏能自觉穿衣服,干脆把秋衣套上温伏的脑袋,又把温伏胳膊抓进袖子里,忙活完抬头一看,温伏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裤子,正抬起一只脚,对着费薄林扬了扬脚尖,意思是要对方给他穿秋裤。   颇有一股蹬鼻子上脸不知死活的神气架势。   费薄林嘴角微抽,感觉自己额头出现了几根黑线。   有的猫真是……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话虽这么说,却没见费薄林的巴掌哪次落到温伏的身上过。   看在大过年的份上,他不跟温伏计较,逮着温伏脚腕把腿塞进裤脚,再松手时温伏脚踝处留下了微红的手指印。   费薄林的目光扫过那处逐渐变淡的指痕,下意识别开视线,给温伏穿裤子的动作不知不觉变得小心了。   念在天冷,他今天不让温伏跟自己下楼看店。   小卖部刚开张没多久,温伏的脑袋从门外冒出来,喊了一声:“薄哥?”   费薄林正清点货架,一回头,门外的院子里飘飘荡荡下着小雪,温伏裹着围巾,乱糟糟的头发快遮住眉毛,浑身只剩一双眼睛一个鼻子露在外头。   费薄林笑了笑,招手让他进来。   正好温伏下来了,费薄林让他留在店里,自己出门买菜。   今年的草莓出得多,又大又甜,天气正适合做温伏去年喜欢吃的冰糖草莓。   戎州的雪下不大,落在费薄林肩上还能看清雪花的形状,落到地面就化了。   小雪无声无息持续了半天,积在地上也只是薄薄一层,直到傍晚,天擦黑了,街道才彻底变作白茫茫一片,金沙江边的水泥栏杆上堆起厚厚的积雪,连同树枝上的小挂灯一起映照在黑黝黝的江面,转眼就是除夕。   这天正午店里关了门,费薄林让温伏在小卖部扫荡一圈,提满他爱吃的零食和牛奶先回家,费薄林自己则要去外面拿点东西。   温伏眼里有了吃的,自然顾不上粘着费薄林,回到家里刚照叮嘱的先洗了手再开零食,就听见楼道里费薄林在和谁说话,连同两个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传到家里。   他探出头去一看,费薄林带着个安电视机的师傅走进来。   温伏愣在原地,睁圆了双眼看着俩人把电视抬进来,又放在家里那个一直空置的电视柜上——原本家里是有电视的,后来林远宜生病,费薄林能卖的都卖了,柜子也就空置了下来,只放一些杂物。   温伏心眼粗,没注意到这几天电视柜被慢慢清扫出来了一块地方。   直到安好了机顶盒,又调好频道,费薄林谢过了安电视的师傅再把人送出门,回过头对温伏说:“今年能看春晚了。”温伏才像回过神来一般跳起来欢呼一声,跑过去扑在费薄林怀里。   费薄林猝不及防,温伏的胳膊紧紧抱在他的后背,在这个不经意的场合里,胸口处的心跳都快与他共振。   他先是嘴角与身体都僵硬一瞬,随即整理好情绪,迟疑着又试探地回抱住温伏——但也只是短暂地抱了一下,就像偷偷做坏事的人一样怕被发现似的松开了。   这一刻的拥抱似乎与无数个夜晚他与温伏相拥而睡时的不同,因为不够坦荡,也无法理所应当。   下午费薄林买了菜回家,在厨房面对花里胡哨一台子的食材,正准备从头打理,兜里电话突然响了。   拿起来一看,竟然是许威。   费薄林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点击了通话键:“喂。”   “喂,费祈……不,薄林。”许威的声音兴冲冲的,背景十分吵闹,有很重的鼓奏声,“你有空吗?”   “在忙。”   “忙?忙什么?”许威理直气壮道,“你家不就你一个人吗?大过年的你能忙什么?”   费薄林蹙了蹙眉。   说这两句话的当儿,温伏在客厅听到厨房的交谈,悄无声息摸过来扒在门口朝费薄林看。   他一出现,费薄林心里头那点厌烦消散了些,刚朝温伏伸手,温伏就钻进来凑到费薄林旁边。   费薄林摸着温伏的头顶跟电话那边说:“我要做饭。”   他没打算把自己和温伏的关系以及住在一起的事告诉别人,一是复杂且麻烦,没有必要,二来他对许威也没那么多耐心。   温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通话那端是谁,只是安静站在费薄林面前,沉默地听着他们打电话。   许威像是轻笑了一声,意识到费薄林能听见以后又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下,正经道:“大年三十的,你一个人在家也不自在,正好今儿我在戎州过年,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出来,我请你吃饭。自个儿在家守着个空房子有什么意思……”   费薄林没心思跟他浪费口舌:“不用了。我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许威像是喝了酒,没几句就暴露本性,语气愈发不客气,“你是总统还是老板啊?我家保姆今天都轮班放假呢,人家一个月两万,你能挣吗?请你吃饭你还不乐意,一个学生天天读那点儿书真把自己当大忙人了?”   许威这话可谓很不客气,费薄林的表情却几乎没有波动,像对待乱叫的狗一样不打算搭理,放下手机就要挂断。   那头许威没听见对面吭声,想是预感到了费薄林下一步动作,忙醒神道:“不……薄林,薄林!我不是那个意思!”   费薄林的指尖已经悬在挂断键上。   许威下一句便说:“我有你妈的事儿要跟你说!”   指腹贴到屏幕前的那一瞬,费薄林的动作顿住了。   许威悬着一颗心,没听到通话挂断的声音,赶紧补充:“我这……喝了点酒,老说不到点子上。今晚叫你出来就是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孤单,正好跟你说说你妈——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吗。”   费薄林抬眼看了看温伏。   温伏也看着他。   电话里的内容在厨房的两个人都听见了,费薄林此时出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意味着这个除夕夜温伏要独自在家饿着肚子,一边等着他一边度过。   可许威提到的是林远宜,是他们两个除了彼此外在这个世上最挂念的人,没有之一。   温伏头顶蹭着费薄林的掌心,冲费薄林点点头。   费薄林重新举起手机,对着那端低声问:“什么时候?”   许威说:“现在。我在云顶包了个包间等你呢。”   费薄林说:“包间名字。”   许威:“镜花水月,三个六。”   费薄林挂了电话,先在家里给温伏煮了碗面,又另起一个灶熬冰糖,给温伏洗完草莓浇了一盘子糖,确保温伏在家里饿不着肚子后才出门。   云顶是戎州这两年才兴起的一家KTV——至少对外是这么宣称的。年关打车贵,费薄林坐了半个小时公交,抵达云顶门口时是晚上十点,给门口迎宾看过身份证以后,对方找人把他带到了许威的包间。   包间里不止许威一个人。   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个男的,年纪跟费薄林差不多,看穿衣打扮跟许威风格倒是相近,一身名牌全是大LOGO。   费薄林没记错的话,在网吧那天,许威的座位旁边也是这俩人。   双层玻璃桌上摆满了数不清的啤酒和酒杯,许威和另一个男人左右都坐着长相明艳打扮时髦的女性,看他们左拥右抱的姿态不太像正常异性朋友的关系。   在云顶这种地方,无论男女,陪酒都是很常见的工作。   门一开,包厢里一群人的目光自然而然投射过来。   嘈杂的喧哗声停止了一瞬,包间灯光忽明忽暗,许威在震耳欲聋的音乐节奏里朝费薄林招手:“费祈,这儿!”   费薄林坐在和他们相邻的另一侧短沙发上。   与费薄林一同前后脚进来的的还有他身后的两个男孩儿,看举止对这里比费薄林熟悉得多,一进门就往包厢里另外一个男人身边靠,估计也是陪酒的。   “介绍一下啊,这我朋友,邹琦。”许威介绍完搂着女人的男人,又去介绍那个搂着男人的,“孟煜。”   费薄林礼貌性地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许威朝邹琦使了个眼色,对方起身给费薄林倒酒,同时推了推手边的女人。   很快那个穿包臀裙的女人起身过来挨着费薄林坐下,出于职业操守,试探性地往费薄林身上贴过去,费薄林不动声色往旁边一挪,拉开了距离。   许威瞅见了,扭头朝孟煜笑着说:“他还不喜欢。”   孟煜懂这意思,当即拍了拍身边的男孩儿,对方心领神会地起身过去。   男孩儿屁股刚离开沙发,费薄林对着他说:“别过来。”   男孩儿的身影僵在沙发前。   费薄林又说:“坐回去。”   对方鬼使神差一屁股坐了回去。   许威面上这下有点挂不住。   给费薄林倒酒费薄林不喝,送人费薄林不要——别说要了,挨都不挨一下,纯粹不给面子,明摆着告诉他有事儿说事儿,没工夫跟他玩儿。   “你这是明摆着不把我当朋友啊,费祈。”许威似笑非笑,手里一沓扑克牌玩魔术似的展开又合上,“还是不相信他们的口味?人可是他们点的。”   邹琦顺势附和道:“兄弟,光聊天多干巴呀。”   费薄林没说话,伸手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这就对了嘛。”许威脸上的笑咧开,往后靠在沙发上,叫人点了根烟,把费薄林从头到尾打量了两遭,心里骂了句穷酸鬼,嘴上却笑吟吟地问,“你一个人在家忙什么呢?”   --------------------   让费薄林给自己穿秋裤的小猫咪belike:你,去给我炒俩菜    第85章 85   费薄林说:“做饭。”   许威哈哈笑了:“挺贤惠啊——改天来我家做做?”   冒犯的话还没说完,被费薄林打断。   “你要夸我,电话里可以说。”费薄林把啤酒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家里还有事,你没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就真的作势要起身离开。   “欸,薄林……薄林!”许威倾身过去拽住费薄林胳膊,强行把人拉回去,“你说你,一点都开不起玩笑!”   他好颜色地把费薄林劝下来,翘起二郎腿,拿起费薄林喝过的酒杯递给旁边陪酒的人,示意对方拿着喝,同时故作会议的样子思索道:“我叫你来,是干什么来着……”   费薄林不接话,反正许威演着演着会想起来的。   “哦!”许威看似恍然大悟地对旁边的邹琦笑道,“是他妈!”   短短两个有歧义的字让邹琦也跟着笑了,另一边的孟煜倒是没什么反应。   费薄林终于抬眼看向许威,静静的,目光无波,也毫无笑意。   他听得出许威话里的轻佻和不尊重,也看得出对方浓浓的想要羞辱他的意图,如果他当真做出恼羞成怒的姿态,倒是让许威如愿了。   更何况他今天来这里有他的目的,许威要是真知道林远宜生前的事,哪怕是一丁点,讲给他听了,这些没意义的污言秽语也算不上什么。   真爱面子,他今天根本就不会来这里。   果不其然,许威用一种漫不经心地口吻故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旁人回忆道:“费祈他妈啊——噢,抱歉,我是不是应该叫阿姨?对吧薄林?”   对着许威望过来的视线,费薄林往后靠在沙发上,十指交叉交叠起双手,做好短时间不会再离开这里的准备:“像以前一样就行。”   许威的笑僵在脸上。   像以前一样——以前的许威只在林远宜和费父离婚之前,跟现在的费氏董事长夫人——也就是他的姑姑一起,偶尔有几次在费家庄园碰见回家的林远宜,他们只能假装成外来求合作的务工人员和家属,以这样的身份,远远看见林远宜走过面前来,点头哈腰地叫林远宜一声“林董”。   费氏是林远宜和费父一手建立的,林远宜不喜欢旁人叫她费夫人或费太太,因此整个费家上上下下只会管她叫林董。   那时许威和他的姑姑只能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以求最大化减弱自己在林远宜跟前的存在,免得引起林远宜的注意,让林远宜看见生疑,或是记住他们。   如今再像以前一样称呼林远宜林董,无疑是让许威想起那段像老鼠一样在费家庄园碰见林远宜时只能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日子。   而这个包间里除了许威和费薄林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许家是怎么起家的,更没人清楚那段被许家多次对外模糊扭曲过的往事。   许威哂笑一声,被酒精灌到兴奋的声音在此刻冷淡下去:“还是叫阿姨吧。”   费薄林微微一笑:“随你。”   事到如今他没指望许威能有点常人该有的良心或觉悟,打心眼里不尊重林远宜,口头上怎么称呼都是没意义的。   一路调笑下来,乍然发现费薄林没那么容易让人占到口头上的便宜之后,许威变得兴致缺缺,可又不大甘心,因此再开口提及林远宜时便刻意不再朝费薄林多看一眼,言谈间也多了几分挖苦与讽刺。   他对邹琦和孟煜说:“阿姨啊,跟薄林一样,死要面子,是个犟骨头。”   那边孟煜开口了,拿着酒杯用玩笑的口吻道:“他要真爱面子,刚才进门就该先给你两个嘴巴子。”   许威和邹琦“哈哈”笑了一串,跟孟煜碰了碰杯,又接着说:“当年薄林求我们家把他妈带到国外去看病,阿姨还不乐意,还是我们用了点手段,给人打了麻醉,用私人飞机拉过去的。就是可惜薄林,非得读书,不敢跟过去。”   “好了么,他倒是自己留在戎州清闲了,人交给我们照顾。”许威说到这儿,像费薄林的什么无奈的挚友,责怪完又体谅地说道,“阿姨那个脾气,谁敢惹?一睁眼就说要回国,动不动么就抄家伙打人,光是护工我们都换了几拨。人家不领情么,除了她儿子她谁都看不惯。”   费薄林盯着自己脚下,知道许威说的不是真话。   林远宜的脾气他最清楚,轴是轴了些,但做人做事最体面不过,绝不是对旁人动辄打骂的性格。当年在戎州的医院,有几次费薄林因为读书没赶上点去看她,林远宜独自上个厕所都要接连谢谢搀扶她的护士,又怎么可能远在异国他乡抄家伙收拾别人高价请的护工?   再者,那个时候的林远宜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她大吵大闹了。   他没吭声,安静地听许威继续说下去。   不论真假,哪怕十句假话里有一句是真的,能听到关于林远宜的消息,费薄林就不算白来。   “我们也随时劝呐,说你小老太太节省点体力,本来养病也不容易,还是那么严重的病,真把所有人骂走打走了,这大老远的,儿子也不在,谁照顾你呢?”许威摇了摇酒杯,“估计阿姨自个儿后头也想明白了,就不闹了,但她想儿子呀。”   他说到这儿终于扭头看向费薄林:“癌症么,最要紧的就是个心态,心态不好,什么治疗都白搭。薄林不在阿姨身边,阿姨挂念么,病就老不见起色,慢慢恶化下去了。”   孟煜若有所思地问:“阿姨那时候多少岁?”   “四十四五吧。”许威回答道。   孟煜笑了:“那你叫人家小老太太?你姑姑今年也三十好几了。”   “那能一样吗?我姑姑是谁啊。”许威瞥了费薄林一眼,“叫阿姨小老太太呀,是人当时状态确实被癌症折磨得不行了,四五十怎么了?最后那几个月脸上身上斑比八九十的老太太还多,整个人就是个皮包骨头,话都说不清楚。”   费薄林睫毛颤了颤,心里像是被刀剜了一口。   纵使知道绝症病人后期大多是一个模样,可事情落到自己母亲身上,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感觉仍旧不是当年他在网络上搜索相关讲述看那短短几行文字时能比的。   再放任许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随口掰扯,两个小时也谈不到点子上。   费薄林问:“我妈提过我吗?”   “提过!提——过。”许威又拉长声音重复了一遍,“倒没说要你去看她,就总拉着我们问你在家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钱够不够花。这鸡毛蒜皮的,我们哪能知道,就告诉她一切都好,让她放心治疗。”   如果有心,林远宜那些挂念的事他们随便捎个消息问问费薄林就能知道,奈何通讯那么发达的时代,那几年不管是许家还是费家,从费薄林跪在公司门口求人到他们答应把林远宜送去治疗,哪怕一直到最后林远宜病死,从头到尾没人要过费薄林的联系方式,只是打发一个助理问了费薄林一次林远宜的医院床号后就再无音讯。   就连林远宜被转移到国外的消息,都是费薄林周末放学后去到医院发现林远宜床位已空才被医护告知的。   至于中间那些手续,许家和费家如何解决的,费薄林一无所知。   费薄林没怪过任何人,毕竟自己和林远宜跟费家早已毫无关系,不管是他的生父还是许家的人,帮他都是情分,不是本分。   他又问:“我妈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这我不知道。”许威说,“她最后一场手术动完也一直呆在ICU没醒过,没多久就死了。至于之前——”   许威做出难为情的样子:“你没在那儿,你不清楚。这人要死前那几个月啊,身体连着屋子都是臭的,我实在是……实在是很少去了。”   费薄林一直放在身前的手终于在此刻握紧了。   永远修剪得齐整干净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听着许威用那样的语气和语言形容林远宜,他抿着唇角,心脏跳得厉害,连带着胃部翻滚,几乎快干呕出来。   许威还在絮叨:“薄林,理解我一下,你要是看到你妈那样,你也——”   “我不会。”费薄林维持着最后一点平静打断他。   许威看着他死守情绪防线的表情,翘了翘嘴角:“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费薄林最后睨了许威一眼,一条腿跨出沙发起身,“不会和你一样。”   眼见他要离开,桌子另一端的孟煜撒开怀里抱着的男孩儿走过来,抓住费薄林的胳膊:“等一下。”   费薄林没心思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转头看向对方,示意孟煜有话快说。   孟煜舔了舔嘴唇:“那天在网吧,跟你一块的男孩儿,是你同学?”   费薄林蹙了蹙眉,没直接回答:“有事?”   孟煜笑了笑:“有联系方式吗?”   没等费薄林开口,他又说:“不给也没关系,我找别人也能拿到,只是觉得问你更方便点——”   一语未了,孟煜只觉眼前一花,一个结实的、积累了先前所有情绪的拳头落到他脸上。   随后孟煜被踹了一脚,耳边响起许威和邹琦跑来拉架的动静,但这会儿功夫费薄林已经给了他好几下了。   直到那边两个人过来把费薄林拉开,费薄林甩开了许威和邹琦,拉开门大步流星走出去。   孟煜想追,被许威拦住。   许威的声音随着包间门的关闭传到费薄林耳中越来越模糊:“算了算了,他就这臭脾气,跟他妈一样……”   -   费薄林下楼时脸色比天色还冷。   云顶的旋转楼梯又宽又长,每走一步脚下的感应灯就跟着明明灭灭,费薄林低眼看地,只觉得两层楼之间的楼梯无比讨厌,怎么都走不完。   门口的两行迎宾在他踏出大门时齐刷刷鞠躬道别,费薄林像阵风一样快步而出,迎面的寒气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走了几步,脚步忽然一顿。   费薄林转身,看向大门旁墙边的一个人影。   他轻声开口:“小伏。”   温伏原本靠在墙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眼睫低垂着,如果不是站立的姿势,会让人以为他睡着了。   听到费薄林的声音温伏抬起头,对着费薄林的位置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那是不是他等的人。   随即费薄林冲他招手,温伏这才从墙角冲似的撞进费薄林怀里。   天上下着小雪,温伏一路飞快地跑过来,雪粒子三三两两落在他发间,停在费薄林身前时发梢便湿润了。   费薄林眉眼间暂时云消雨霁,含笑拍去温伏头发上尚未融化的雪花,又摸了摸温伏的眉毛,问:“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先前许威打电话到家里时两个人在厨房都听到了云顶这个地方,温伏知道费薄林在这儿不奇怪,只是现在很晚了,没有公交,今晚除夕也不好打车,也不知温伏是怎么来的,又来了多久。   温伏把脸从围巾里扬起来,又用下巴把围巾压下去:“饭吃完了,你没回来。”   费薄林说:“在家等我就好了。”   温伏说:“不想等。”   “你在这儿也是等。”   “这儿离你近。”   费薄林放在温伏发丝间的指尖微微一动,他凝目看着温伏被冻红的鼻尖,再次伸手摸了一把温伏被冷风吹得冰凉的眼睛和额头。   “薄哥,”温伏歪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费薄林把温伏的围巾拉起来,又用温热的掌心握住温伏的耳朵,低声道:“我在想……有个人不择手段地故意惹恼和激怒你,你清楚他的想法,知道他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所以顺着这么做了,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许威好逸恶劳,享受至上,无缘无故绝不会跑来戎州这个小城市,更不会三番五次以林远宜为借口接触费薄林就只是为了骚扰——许威是闲,但没闲到这个地步。从他出现在戎州和遇见费薄林开始,处处都透露着刻意。   费薄林想不通今时今日的自己还有什么值得许威来试探和窃取的。   温伏听不懂费薄林的话,只是眼珠子转悠地看着他。   费薄林牵起温伏的手原路折返回了云顶二楼。   但没去包厢,而是去了卫生间。   他带着温伏走进男卫生间的最后一个隔间,隔间逼仄,两个人半是被迫半是自愿地拥抱在一块儿,静静等待着。   费薄林低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温伏便不说话,把脑袋顺势靠在费薄林肩上,闭上眼睛假寐。   小猫不懂。   但小猫睡觉。   费薄林习惯性地从温伏身后抬起手放在温伏后脑勺,像往常陪他睡觉那样用四指轻轻点着温伏的脑袋。   过了没一会儿,许威打着电话进来了。    第55章 55   就在这时,费薄林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随手挂断。   打给费薄林的是一个境外号码,这两个月总三五不时有跨国电话打到费薄林手机上。根据常识,这些一般来说都是诈骗电话,费薄林起初只是挂断,可是最近诈骗团伙十分猖狂,今天挂断电话,过几天又打过来,于是费薄林干脆来一个拉黑一个。   好在他习惯把手机开静音,因此没有惊扰到同是在打电话的许威。   “喂?爸。”   许威的大剌剌的嗓门在空荡荡的卫生间响起,温伏原本抵在费薄林肩上,听见他的声音就皱起了眉。   接下来便是许威喋喋不休的通话。   “找到了,早找到了,你就放心吧。”   “戎州就那么大点,他一个学生,随便蹲几天就找到了。”   “什么样?还能什么样?天天穷读书呗,他除了读书还能干啥?”   “试过了,还是那副臭脾气,跟林远宜一模一样。咱们嫌他穷,他还瞧不起咱们呢。”   “费老头子想把他找回去啊,我看悬。费薄林那硬骨头,就是个小林远宜,就算咱们不动手,他估计也不稀得回老头子身边去。”   “知道了知道啦,我不会掉以轻心的,该做的一样不少,保证这俩父子呀,彻底离心,费薄林一辈子跟费氏不相往来。行了吧?”   “你说费老头子也真是的,不就是个小儿子嘛,死了就死了——是是是,是我表弟,短命的小祖宗,十二岁就车祸死了的小表弟——死了就死了么,我姑姑又不是不能再生一个……”   电话那端像是呵斥了几句,让许威噤声了片刻。   过了会儿那方说完了,许威意味不明地笑道:“这倒是,我姑姑能生,老头子这两年快不行了。我瞧他这病啊,要不了三五年就能把他送上西天跟林远宜团聚了。”   “没儿子又怎么了?这不还有个我吗?这么多年了,他费家的哪一分钱不是咱们许家赚的?我许威还比不上一个费薄林?他就那么不乐意把集团交给咱们许家?要论远近,我许威可比费薄林对他孝顺多了。”   短暂的几秒后,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又听见许威冷笑了一声:“你说的也没错。老头子这些年其实一点没变,心就向着姓林的那两母子。当年他背着林远宜偷腥,又说什么都不肯离婚,就算姑姑怀孕了,他也没打算把姑姑领进家门,就一直怕林远宜呢。十几年前就想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飘。如果不是当时姑姑自己争气怀上了,拿着产检单去找林远宜坦白,估摸着姑姑现在也还是他老费家的一个外室。你说他念着林远宜有什么用?十几年前把人家股份全转移了拿去威胁林远宜不准跟他离婚,结果呢?人家正眼就不带瞧他的,情愿净身出户领着儿子来戎州过苦日子也不搭理他一下。现在老了老了,又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了。咱们许家可不给人白打工十几年,他费薄林算什么东西,敢跟我争。”   许威边说边走到小便池解手。   “林远宜又有多清高?真清高她会给儿子改名都不改姓?她给费薄林留着后路呢!就怕她宝贝儿子以后吃苦没地方投奔,让费祈留着脑袋上这个费字,日后给老头子一个台阶,方便费祈大了认祖归宗,又回去当他的费家大少爷。做梦!”   他提上裤子到外间洗手,水柱冲刷声里许威的音量模糊了些:“可惜了,费祈那个臭脾气,茅坑里的石头,不会领他老头子的情!”   说得差不多了,许威挂了电话洗完手离开。   费薄林靠在隔间墙壁上,很快理清了所有事情。   当年费父出轨,许威的姑姑在林远宜不知情的情况下怀孕,费薄林的父亲知道后不想离婚,但在那时起就已经在慢慢架空林远宜在费氏的权力和转移股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以此威胁林远宜继续留在费家。   可他没料到林远宜的性格如此执拗,得知她在感情和事业遭受双重背叛后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一走就是十几年,直到去世也没有跟费父和解。   而许家这边,十几年前许威姑姑偷偷怀上一个孩子,确认孩子能保住后就独自去找林远宜坦白了一切,赌的就是林远宜吃亏之后绝不回头的脾气。费父留不住人,被迫跟林远宜离婚,直到许威姑姑生下了一个小儿子后,才没再对林远宜进行纠缠。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费家这个宝贝小儿子,两年前出车祸去世了。   根据许威电话里说的,费薄林父亲这几年身体已不大好,费薄林也记得林远宜生病时他去公司找父亲就被告知父亲在欧洲养病,费氏集团大小事务几乎大半都交给了许家打理,如今费父的身体只怕更不行了。   ——所以才想到他这个千里之外的这个被遗弃多年的长子,费薄林。   有亲生儿子,谁会考虑让外姓人接手自己的产业?   而许威此行,无论后续要做什么,其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让费薄林和费父离心。   费薄林想清这一切后,忽然感到十分的无趣。   正如许家所设想的,不管费父如何努力亲近戎州这边,费薄林的想法都和林远宜一样——不愿再跟费家有半点关系。   无趣的地方就在许威如此大费周章,要做的事本就是既定结局,许家却不够放心,不断地打扰他的生活只是为了画蛇添足,因为如此没必要的事情上蹿下跳。   一旦了解了对方的目的,再使什么手段许威在费薄林眼里都只是个跳梁小丑。   他此刻本应该在家里和温伏吃着团年饭看电视才对。   费薄林把下巴搁在温伏头顶,拿出手机,把手绕到温伏背后,把温伏当抱枕似的抱着,同时拉黑了许威的联系方式。   对于所有显露或未显露的恶意,回击的最好方式就是把对方当蝼蚁一样置之不理。   做完这一切,费薄林最后看一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分,抓紧时间回家兴许还能赶上春晚倒计时。   “走吧。”   他拉着温伏的手,推开隔间门,从二楼到一楼,慢慢走出了云顶。   云顶的位置在戎州的开发区,离市中心远,除夕的深夜,云顶门外几乎见不到几个人。   天上的雪下大了些,温伏站在云顶门口的大广场上,因为夜晚漆黑,他和费薄林旁若无人地紧紧牵着。   温伏很少看见下雪,除了零八年那次雪灾,西南片区土生土长的孩子都鲜少见雪。   他以前是不喜欢雪的,在水深火热的日子里挣扎着活下去消耗完了温伏生活的所有精力,饭都吃不饱的人没工夫欣赏春花秋月。   今年的除夕他站在费薄林身边,仰头望天,才像第一次看雪,眼中满是新奇。   漫天的雪花疏疏落落朝他的头脸飘来,温伏一边看雪,一边问:“薄哥,他告诉了你什么?”   他知道费薄林今晚前来是许威提出要聊聊林远宜,只是先前费薄林从门口出来时脸色不好,虽然温伏不懂为什么他们去了一趟卫生间再下来费薄林脸色又好了,但是温伏想自己此时可以问问了。   “没什么。”   费薄林站在温伏身侧,安静地看着温伏看雪,雪片落在温伏洁白干净的脸上,一瞬间就失去了颜色。   云顶大门前的灯光倾泻而下,他们在远处的光晕里,温伏侧脸逆着光,费薄林甚至快看清他脸上细小的茸毛。   他忽然觉得此刻赶回家也不是那么要紧。   费薄林的目光往下,这才发现温伏的鞋头湿了很多。   他忽然想起今晚在门外发现温伏的存在已经是很晚的事了。   “怎么过来的?”费薄林拉了拉温伏的围巾,把温伏的脸包紧些。   “什么?”   温伏一直仰头看天的脸终于转下来,月光下他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珠被雪色映衬得又圆又透亮。   “怎么过来的?”费薄林示意温伏看他自己的鞋尖,“走路来的?”   家里离这儿很远,坐公交都要大半个小时,费薄林抵达云顶时戎州最后一班公交都停了。而温伏平时从不舍得乱花钱,遑论打车。   他少有的几次打车都是在上学期周末从祁一川租的房子那边练完歌回家的情况下——那还只是为了早点到家里跟费薄林一起吃饭。   如果从家走到这儿,最少要一个多小时,在满是积雪的地面,把鞋子走湿了才是合理的。   温伏摇头:“不是走来的。”   费薄林刚想让他讲实话,就听温伏说:“是跑来的。”   费薄林话到嘴边,喉结滚了滚,凝视着温伏问:“跑了多久?”   “不知道。”   “脚冷吗?”   温伏这才想起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看完了还是摇头。   “也不知道。”   费薄林转过身,对着温伏朝自己的后背招手:“上来。”   温伏探头朝前看了看,似乎是想侦察费薄林的表情。   看不到,才杵在费薄林身后问:“薄哥要背我吗?”   费薄林:“再不上来我就走了。”   温伏一下蹦到费薄林身上牢牢扒着。   费薄林低眼笑笑:“你是个蛤蟆吗?戳一下蹦一下。”   说完却把温伏往上头颠了颠,等温伏在背上趴稳当后,背着温伏朝江边的林荫道上走。   “我不是蛤蟆。”温伏说,“我是蝴蝶。”   费薄林:“哪有自己说自己是蝴蝶的。”   温伏:“薄哥说的。”   费薄林:“你只会捡薄哥的话说吗?”   温伏:“你不是不让我捡鬼子话吗?”   费薄林:“……”   算了,成大事者不与小猫多费口舌。   金沙江边的林荫道种着四季常青的香樟树,树顶的绿叶郁郁葱葱,为他们挡住了从天而降的雪花。   费薄林摸着温伏的膝盖窝,用手捏了捏,问:“小蝴蝶,为什么总是不长肉?”   温伏两条细长的小腿晃了晃:“我长个子,长骨头。”   “骨头也很轻。”   “不轻。”温伏说,“还会变重的。长大骨头就变重了。”   这话兴许是让费薄林想起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长大骨头会变重,那人快死的时候,骨头会变轻吗?”   温伏没接话,偏头凑到费薄林侧脸盯住费薄林的神色。   他是想起了林远宜。   许威说林远宜行将就木那段日子浑身是斑,整个人是皮包骨头。   费薄林知道的。   他在初三毕业的暑假拿到林远宜的骨灰盒时只觉得那盒子好轻,轻得像里面的骨灰他一捧手就能撒完。林远宜没出国治疗时人就瘦得皮包骨头了,那时费薄林去医院照顾她偶尔会背着她上轮椅或是去厕所,那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林远宜也远没有一个骨灰盒子的重量那么轻。   他想兴许病痛真的会掏空一个人的身体,把人的骨髓也吸干,骨头也蛀空,折磨到最后,一个人从里到外就像一个薄薄的纸片搭起来的架子,轻轻一捏就碎了,拿火一烧就轻飘飘的。   “变轻了,才会飘到天上。”温伏偏头,用自己的脑袋蹭蹭费薄林的后脑勺,不知是否感受到了费薄林的情绪,在他耳边小声说,“飘到天上,才会变成星星陪着天空。”   “薄哥,天空不是只有小鸟。”   温伏说:“还有星星陪你。”   费薄林停下了脚。   金沙江的江水在这个静谧的雪夜随风涌动着,水声像飘荡的沙砾一样泼洒在漆黑的夜空,钻到他们的耳中。   风支使着雪花凌空逐流,突然一个拐弯,飘过人行道外又猝不及防刮进树荫下。   冬天的雪像凌厉的刀群,远看壮观漂亮,打上脸上却只剩刺痛。   温伏不怕痛,不怕雪也不怕刀,他本就是这世间最锋利又最漂亮的一片雪、一把刀。   眼看风刮到了费薄林的脸上,温伏从费薄林背后跳下来,挡在费薄林左手边临江的水泥栏杆前。   瓢泼的大雪扑面而来,纷纷扬扬落在温伏的眉眼发丝间,费薄林抓着他转过身,看见三三两两的雪粒子夹杂在温伏乌长的睫毛里。   温伏的鼻梁上也挂着雪片,费薄林轻轻给他拈去,免得雪花化成了雪水冰到温伏的皮肤。   水泥下桥的霓虹灯一个眨眼变成了冰蓝色,费薄林带着温伏走到最靠近江面的栏杆边,借着灯光替温伏拂去睫毛间的雪粒子。   温伏的脸被冷风吹去了仅有的一点红润,像个雪做的瓷娃娃,长得眉发乌浓,苍白精致,摸上去是凉的,叫人看着总怕下一刻就化了。   乖巧,漂亮,又沉默。   仿佛一直以来温伏都是如此,从未变过。   费薄林离温伏很近,近到快要看清温伏半阖的眼底那一抹属于他的倒影。   他凝目盯着温伏,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个久违的称呼。   毫无意识的,他张了张嘴。   “妹妹。”   费薄林低声喊道。   “什么?”温伏在此时睁开了眼,以为费薄林给他拈完了睫毛里的雪花片。   “妹妹。”   费薄林站直了身体,垂目望着温伏,眼中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若隐若现。   他又重复一遍:“你是妹妹。”   温伏显然脑子跟不上费薄林转的弯,湿润的睫毛跟着他眨眼的动作缓慢一颤:“什么是妹妹?”   问完这话,他自觉听起来奇怪,于是抬起脸对着费薄林重新问了一遍:“为什么是妹妹?”   “妹妹就是妹妹。”费薄林抿着笑,“没有为什么。”   温伏扭头望着江面思索了片刻,倒是没对这个称呼表现出恼怒或是绝不接受的决心,只是思考完后又回过头,尝试着让费薄林意识到这个认知错误,认真而小声地纠正道:“我是弟弟。”   费薄林似笑非笑:“你是妹妹。”   温伏:“妹妹?”   他盯着费薄林的眼底看了会儿,明白了费薄林这是“知错故犯”,虽然搞不懂对方为何如此,但既然费薄林坚持,他就接受吧。   “那我是妹妹。”   温伏伸出胳膊,牵住费薄林的手说。    第85章 85   回到家时正好接近零点,温伏麻利地跑到电视机面前用手按开电视机开关,费薄林一看就知道他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没少反复按电视机开关来玩——家里进了新东西,猫这种生物是最好奇的。   电视一打开就是中央一台,穿着大红礼服的主持人笑容亲切地喊着倒计时:“十……九……八……”   温伏聚精会神盯着屏幕等待零点,一扭头却发现费薄林不在身边。   他下意识跑到洗手间,果不其然,费薄林就站在洗手池前。   因为进出过KTV这种场所,还去公共卫生间隔间靠了一会儿,费薄林一回来就直奔房间,飞快换下一身衣服,又跑去洗了半天的手。   如果不是想到待会儿还要做饭弄得一身油烟,他会毫不犹豫地先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一遍。   余光里瞅到温伏凑过来了,费薄林抓住对方的手往水龙头下伸:“正好,来洗手。”   温伏趁他一不留神把水龙头关掉,拽着费薄林就往客厅走:“倒计时了。”   费薄林正洗手呢,唰一下被温伏扯走,心里还在嘀咕温伏几时手上力气这么大了,人却一眨眼懵头懵脑地和温伏并排坐在电视机面前讷讷地等待最后三秒倒计时了。   “三……二……一……”   “新——年——快——乐——!”   电视里欢呼鼎沸,电视外两个人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对着除夕夜最有仪式感的这一刻表现得规矩端正,肩挨着肩,膝盖碰着膝盖,目不斜视望着屏幕,像拍婚纱照似的隆重。   温伏隆重是因为他本就隆重,费薄林看似隆重则是因为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一下就被拽过来了……   温伏拽的吗……   感觉脚都没着地就坐电视机面前了……   温伏力气这么大吗……   平时都是装的吗……   可是小猫平时随手一拎就跟着他走了……   可是刚刚……   可是平时……   在云顶被一口啤酒麻痹了思维的费薄林还在神游天外,温伏却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木然地转过头,听见温伏用一贯平静而低微的声音跟他说话,眼珠子却隐隐闪着亮光。   “薄哥,第二年。”   温伏说:“新年快乐。今年也快乐。”   来年也快乐。   费薄林愣了愣,随后轻轻一笑。   “每一年要数着过吗?”他问,“十年后要说十年吗?”   温伏想了想,回答他:“还要说八十二年。”   “为什么是八十二年?”   “薄哥要长命百岁。”   “那我岂不会变成老头子了。”   “那我是小老头子。”   “你不是小老头子,你是小老猫。”   “不是小老蝴蝶吗?”温伏偏头,“还有小老鸟。薄哥,你为什么看我像那么多东西?”   “……”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费薄林忍了一会儿,忍不住,终于弯着眼睛笑出声。   温伏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总觉得今晚费薄林不太对劲。   费薄林则在迟钝的酒精作用下恍惚明白,为什么温伏在他眼里总变成各种动物。   大概因为世间所有的可爱整合起来不过心动二字。   -   这个新年过得仓促,零点数完了,费薄林才开始做饭。   他到厨房时还特地看过装冰糖和草莓的盘子,连带着温伏吃面的碗一起,一口多的都没剩。   虽然猫跑了半个城市去找他,但该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是一点不落。   费薄林快速地洗了碗——出门前他叮嘱过温伏不用洗碗,反正洗了也洗不干净,不洗倒省得添乱,过后他就开始井然有序地做饭。   纵使眼下是深夜十二点,费薄林还是用半个小时的时间做出了温伏最爱吃的松鼠桂鱼。   简单的年夜饭做完以后,费薄林叫温伏进来端饭。   刚要开口,他脑子一拐弯,试探着喊道:“妹妹!”   三秒过后温伏凑到了厨房门口,歪着脑袋喊:“薄哥?”   费薄林抿嘴一笑:“过来端饭。”   吃饭时已很晚了,温伏想用糖醋鱼盘子里剩余的浇汁拌第三碗饭时被费薄林阻止:“不能再吃了,胰腺受不了。”   温伏舔舔嘴唇,闪到一边看春晚重播。   直到费薄林在厨房收拾完,又喊了一声“妹妹”,温伏再自觉抱着衣服跑到卫生间,等着一起洗澡。   费薄林是越来越习惯这个叫法,好像家里真的住了一个妹妹。   寒假的早晨温伏睡懒觉,费薄林在厨房煮好面条,头也不抬地喊:“妹妹。”   房间里温伏还没睁眼,先拿鼻子应了一声:“嗯?”   随即再翻身揉揉眼睛,顶着一头乌糟糟的头发和费薄林宽大的旧睡衣迷迷糊糊起床。   到了早春,周末温伏窝在小卖部的取暖器旁边,一边烤火一边看动漫,费薄林在店里角落的货架旁边清理货物,手机上接到隔壁饭馆临时定啤酒的外卖,挂了电话他隔着几行货架喊:“妹妹。”   温伏眼睛盯着屏幕,嘴巴条件反射地答应:“薄哥?”   “去拿两听啤酒,装在小袋子里,我一会儿送出去。”   “哦。”   初夏偶尔的傍晚费薄林在阳台收衣服,眼瞅着要下雨,眯眼看了看天,遂喊:“妹妹!”   温伏就跑过来把那几盆露天的脆弱的花草抱到房里去,同时朝土里观察自己去年悄悄埋进去的西瓜籽有没有发芽。   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都心照不宣只在家里这么称呼。   出了家里,费薄林还是品学兼优的费薄林,温伏还是沉默寡言的哆来咪,就像天底下普通的一对关系不远不近的同桌,最亲密的举动也就是费薄林偶尔喊一声“小伏”,温伏偶尔喊一句“薄哥”。   期间许威有两次打电话到费薄林手机上,但由于被拉黑,费薄林这边没有产生任何提示。   后面许威也没有再找来,安静得像在蛰伏着等待什么。   时光像清晨水杯里凝聚着的一滴阳光,轻轻一晃,眨眼便溜去了五月。   这天是高三被特批拍毕业照的日子,从下午开始,一直到晚自习,整个高三年级都可以在自己的教学区和教学楼外自由活动,找场地拍毕业照。   谢一宁在群里统计过大伙的意向后,向班主任申请本班自行在校外另邀摄影师拍一套照片。   可惜的是学校通知拍照日期的公告下来得很突然,大多数班级都来不及定制拍照时穿的班服,于是这一届学生拍照这天的操场上,一个年级至少三十个班都穿的校服。   好在六班另请摄影师的要求年级和学校批准了,中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整个高三年纪陷入一种隐隐的狂欢氛围。   毕竟太难得了,在这种上厕所都要以分钟为单位来把控时间的日子里,能有一整个半天的放松时间实在太难得了。   卢玉秋陪着谢一宁去校门外对接来的摄影师,苏昊然非要跟着,去食堂帮他们打饭的任务就落在了温伏和费薄林身上。   谢一宁对于毕业照的的计划行程安排得比较紧凑,既然请了校外拍照的师傅,那不好好拍一整套图就可惜了,所以除了全班在广场的大合照以外,他们还需要去学校各个标志性地块儿都拍一遍,加上额外的给男生和女生分别拍照的时间,六班的人十二点十五下课,吃完饭就得在一点之前集合拍照,否则太阳落山前拍完所有照片根本来不及。   所幸班里的人都听安排,基本在十二点五十左右全部到齐。   费薄林和温伏早早给谢一宁他们打了饭,最先回到教室。   差不多十二点半,只有他们两个在教室时,谢一宁领着两个摄像师进来了。   前面的主摄一直在跟谢一宁进行交涉,反复确认需要拍照的地点和商量拍照时要做到的细节,以免浪费时间,后面的副摄则拉着苏昊然闲聊,声音还没进门就传到了班里。   费薄林正觉得听着那声音耳熟,他们几个先后进来了。   主摄是个三十来岁的留着潮流发行和艺术感胡子的男人,副摄在后面被遮住了脸,看身形倒像是很年轻。   下一秒,谢一宁上前一步去拿自己的盒饭:“咦?组长,你们都回来了?”   她这一让,便露出后面的人的脸来。   对方朝费薄林笑眯眯道:“好久不见啊,薄林,温伏。”   费薄林的脸一瞬间冷了下来。   是孟煜。   ——前两天孟煜闲着没事到自己摄影师朋友的工作室游荡,无意间瞧见朋友和一个高中生约拍毕业照时对方发过来的全班姓名清单,先看见了费薄林的大名,按照姓氏往后一找,果然有温伏,孟煜便接着副摄的身份混进来了。   温伏根本不认识孟煜。   他只是看了费薄林一眼,意识到什么,然后用同样冰冷的视线看向孟煜。   “别一见我就拉着个脸嘛。”孟煜朝温伏的方向迈了一步,费薄林下意识抬手挡在温伏面前。   “瞧你。”孟煜指着费薄林笑,“许威说的真没错。”   臭脾气一个。   那边温伏耳朵自动检测到“许威”,脸色更不和善了。   “和气点,我今天是来给你们拍照的。”孟煜开玩笑说,“待会儿惹了我,把你们拍丑了可别怪我。”   前头的主摄扭头问他:“你不是说混进来玩儿吗?你拍什么照?”   孟煜哈哈一笑:“逗他们,你看他俩脸色多难看。”   谢一宁前边想插话插不进,这会儿终于有机会了,指着孟煜道:“你跟组长认识?”   孟煜刚要开口,费薄林抢先一步说:“有共同的朋友,见过一次,不熟。”   他的语气很平淡,刚才变差的脸色现在也恢复了,虽说不是多好看,但跟平时也没差别。   “那哆来咪呢?”谢一宁凑到温伏面前,对着温伏拧得出水的眉头左看右看,就差上手摸一摸了,“哆来咪跟他有仇吗?”   费薄林瞥向温伏。   竟然还没从愤怒模式切换回来。   他抬手,五指山按在温伏头顶,顺势一扭,把温伏脑袋转向书桌,同时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菊乐:“喝牛奶,别瞪眼。”   “哦。”   说喝牛奶就喝牛奶,温伏一秒变脸,埋头叼吸管,不再看孟煜。   孟煜抄着胳膊还在跟费薄林搭话:“他很听你话?”   费薄林没理他。   谢一宁看出这几人有点不对劲,但目前时间紧迫,短短几分钟,教室里该来的来了不少人,她也没功夫细问,何况孟煜虽然脖子上挂着个相机,但她约摄影时对方就交代了孟煜并不上手,只是进校旁观;二来费薄林要跟她一起组织和负责今天拍照的事宜,待会儿两个人还要清点人数,各忙各的,连交流的机会都没有。   人到齐之后,费薄林和谢一宁一左一右带着班上男女两队跟摄影师到操场拍照。   温伏站在队伍最后头,费薄林一个转身背过去的当儿,孟煜悄悄凑到温伏耳边:“我有费薄林的东西给你看。”   温伏不搭理。   孟煜说:“你不跟我走,我下午就去教务处告他打人——打人你知道吧?毕业了也要背处分。”   费薄林再转身,温伏不见了。   当时六班队伍已经到了教学楼下,穿过水泥广场就绕到了操场后,费薄林为了确定不是自己眼花,来来回回在后面的人里看了几遍,都没看到温伏。   也没看到孟煜。   他心里一沉,刚要往回走,就被前面谷明春叫住了:“费薄林,谢一宁,你们两个过来定点。”   拍照时要班里个子显眼的人定点,费薄林和谢一宁,一个是班长,一个长得高,自然而然需要过去。   他不甚耐心地站到了定点位,等班上人在自己后头稀稀拉拉站齐了,冲谷明春说:“老师,温伏不在。”   话音一落,下楼时挨着温伏的另一个男生就说:“他说他上厕所去了。”   谷明春正挨个给班上其他科任老师找座儿,哪顾得上谁上厕所,就简单说道:“那等他一会儿吧。”   费薄林当即要掉头往教学楼去。   才离开人群呢,谷明春喊他:“费薄林,你去哪儿?”   他太显眼了,成绩和的个人形象的原因,拍照又得坐第一排最中间,最中间原本是三个学生位,分别是他,谢一宁和温伏,再前一排才是校长和各个老师,现在温伏不在,费薄林和谢一宁更不能少。   可费薄林没打算停下:“我去找温伏。”   “你回来。”谷明春冲他招手,“啧”了一声,“温伏跑去上厕所,待会儿你又不见了,班上的人东少一个西落一个,还拍不拍照?”   见费薄林不说话,谷明春安抚道:“你回来,我去找。”   费薄林没办法,总不能当着那么多老师同学的面拂谷明春的面子,只能回到中间去。   这边谷明春跟年级主任和校长打了个招呼,自己小跑着去教学楼厕所找人。   大概找了十分钟,留在操场上的班级开始有嘈杂声了,大大小小的私语都在抱怨那么半天温伏去了哪儿,谷明春又去了哪,其他班也还等着校长和年级主任挨个过去合照。   没多久谷明春独自跑回来,微微喘着气,一脸歉意又跟前头的领导点头示意,对摄影师说:“不管了,我们先拍——这小子,临到关头掉链子,找都找不到。”   他擦了把汗,坐到费薄林右前方,状若无意地转头看了费薄林一眼,意思是叫他这会儿不能离开。   摄影师半蹲在前方,举着摄像机:“大家站好了啊,一二三——笑!”   轻微的“咔擦”一声,摄影师按下快门。   二零一五年五月二十八号的这天下午,万里无云,天气晴朗,温伏的身影没有出现在一二级六班的毕业照上。   几乎是拍完这张集体大合照的一瞬间,费薄林在前方校长和老师们起身离开的同时,拔腿朝教学楼跑去,不动声色地消失在人堆里。   -   温伏和孟煜没有在教学楼,而是在食堂背后的围墙小路上,一个没人会来取景的角落。   孟煜把温伏拐来这儿,却不急着给温伏看东西,而是问:“温伏,你家住哪儿?”   温伏不说话。   孟煜说:“你是转学来的吗?以前在戎州怎么没听说过你?长那么好看。”   温伏皱起眉头。   他搞不懂孟煜为什么要说那么多废话。   他好不好看关孟煜什么事呢?他就是长成天仙也不想听孟煜夸他一句,如果是费薄林夸他他倒是会沾沾自喜几天,可是费薄林不夸他好看,费薄林不仅不夸,还总是一边刷着他的鞋子洗着他的衣服问他怎么总是这么邋遢。   他其实不邋遢,他只是喜欢坐在家里的地板上,家里的地板每天被费薄林拖得锃亮,连一粒灰都找不到,要是费薄林见过他以前跟着养父流浪的样子,才不会说现在的他邋遢。   不过他知道费薄林的话不是真心的,费薄林嘴上说他邋遢,每天给他吹完头发都会把下巴放在他的头顶,低头轻轻嗅一下。费薄林简直喜欢死他了,费薄林甚至对他每天干净的样子引以为傲,费薄林还打量他看不出来。   可是孟煜是怎么看出来的?   孟煜怎么会知道他转学,又怎么会听说过他?温伏觉得孟煜的脑子简直有毛病,孟煜的耳朵又不长在费薄林身上,当然不知道他的事。   他感到孟煜浑身都散发出一种让人厌恶的气息,具体是哪个人,当然是费薄林。   不过这点不必细究,费薄林讨厌谁他就讨厌谁。   于是满脑子都是费薄林的温伏开口说:“你要给我看什么?”   孟煜笑眯眯的,打开手机:“给你看一张照片。”   温伏以为是费薄林的照片,等到孟煜把手机伸到他眼前,温伏才发现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是初中那年因为去男生宿舍偷钱在小树林后面被殴打得鼻青脸肿的自己。   温伏更莫名其妙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给我看薄哥吗?”温伏问。   孟煜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大抵是不明白温伏为何会表现得如此平静,他低头看看手机,又看看温伏,问:“这不是你吗?”   温伏说:“这是我啊。”   孟煜再次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这下两个人都觉得彼此脑子有毛病了。   孟煜说:“你初中偷钱,被人打成这样。”   温伏眼都不眨:“是啊。”   他不明白孟煜说这些干什么,难不成孟煜要把他初中偷了几次钱,每天吃了几顿饭都一一说给他听吗?他可没那么多时间,他还要回去和费薄林拍毕业照。   从孟煜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确信温伏脑子有毛病了,不是怀疑,是确信——当然,温伏看向孟煜的眼神也表达着同样的想法。   “你不是要给我看薄哥吗?你不看我走了。”   温伏说着就转身了,是真的要走。   孟煜叫住他。   温伏再转头,对上突然凑到他跟前的手机屏幕。   屏幕里这次是费薄林了,是在云顶KTV的费薄林。   图片里费薄林的身边坐着个长相和穿着都很性感的成年女性,对方正扶着费薄林左边胳膊往费薄林身上靠。   而费薄林对此没有反应。   孟煜确定温伏看清楚了,便拿下手机:“看来你比在乎自己更在乎他嘛——这是什么表情?”   温伏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手机离开视线后他对面是孟煜的脸,孟煜的脸此时在他眼中十分的讨厌,比一分钟以前更讨厌,温伏移开目光,目光不知怎么就自动落到了孟煜的手机上,可手机屏幕里那个无动于衷的费薄林让温伏突然也感觉有一点讨厌了。   温伏的目光无处安放,不知道该看哪里才不会让他讨厌,于是他的眼神在学校食堂后方的水泥小路地面四处游荡。   孟煜忽然弯腰凑到他眼下:“要哭了?”   哭?   温伏一蹙眉,“啪”给了孟煜一巴掌。   这一声响起来两个人都怔住了,还有刚刚来到他们后方的费薄林。   孟煜捂着脸,震惊地跟温伏对视了两秒,心里面两分屈辱感油然而生。   随后他意识到还有八分是自己被打爽了。   孟煜两眼放光地抓住温伏的手腕,把另一边脸凑过去:“来,再打一下。”   温伏恶心得想吐。   他想一脚踹到孟煜翘起来的下三路上。   正当温伏要挣脱的时候,费薄林的手从后方伸过来把他的胳膊从孟煜手中拽走。   同时孟煜另一边脸又挨了一巴掌。   两个人齐刷刷抬头。   费薄林淡淡地垂视着他:“打完了,可以走了吗?”   这下孟煜两分屈辱感彻底变成了十分,裤裆一下子蔫巴了,脸却肿起来了。   费薄林两次对他下手都不留情。   他正要发作,就听温伏跟在费薄林后头小猫学舌:“打完了,可以走了吗?”   --------------------   有的猫恐同了,却还会吃醋,可怕得很!    第58章 58   孟煜能有什么办法?两个人他打不过,脸又是他伸过去的,总不能再伸一次非要温伏当着费薄林的面打了再让人走吧?更何况这儿还是学校,闹大了他只有被赶出去的份儿。   不过显然对面俩人也没有征询他意见的意思,孟煜愣神的当儿,费薄林早就领着温伏离开了。   结果刚一拐角走出小路,温伏就把费薄林的手撒开。   费薄林起先以为是他怕热,便没有多想,哪晓得温伏不仅撒手,还往旁边挪了挪,跟费薄林拉开一段距离,仿佛不想认识他。   这时费薄林才瞅着温伏脸色不对劲。   这不对劲还不是在孟煜跟前时的不对劲,是出来对着他才有的不对劲。   非说难看也没有多难看,就是冷冷淡淡的,两个眼睛不看费薄林看地面,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跟第一天转学来班上那表情一模一样——当然从此刻的态度来看,费薄林也是温伏的“生人”了。   费薄林脑筋一转,问:“孟煜跟你说了什么?”   温伏摇头。   有什么好说的?   无非就是给他看了两张照片,一张自己挨打的,一张费薄林拿着酒杯喝酒的,说一遍就要回忆一遍,回忆一遍费薄林就看起来更讨厌一点。   至于为什么讨厌,温伏自个儿也没理清楚。   喝酒么?喝酒有什么好讨厌的,那张照片上就算把费薄林手里的酒杯去掉了温伏看着也一样讨厌。   是旁边的女人吗?温伏想,把照片上挨着费薄林的那个女人去掉好像就不讨厌了,可温伏不明白,他又不讨厌那个女人,他跟人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根本不认识对方,他只是瞧着上面的费薄林讨厌而已。他讨厌的是费薄林,为什么把女人去掉了费薄林就显得不讨厌了?   温伏觉得自己脑子跟孟煜一样有毛病。   他怪来怪去竟怪到了自己头上,费薄林看着讨厌,怎么能怪他一个受害者?他也不想讨厌费薄林,这没道理嘛。   于是脸色愈发不好看。   “妹妹。”   “嗯?”   温伏尚在走神,听见费薄林叫他,身体倒先比大脑反应过来,茫然地应了一声。   再对上费薄林的视线,温伏满目茫然一下子又化作了愤怒,别开目光不理费薄林。   费薄林觉得,再这么任由温伏胡思乱想下去,估计今晚家猫就要离家出走变流浪猫了。   他正打算说点什么逗逗温伏,就见谢一宁老远地冲他们喊:“组长!哆来咪!”   两个人被迫停下脚。   谢一宁带着卢玉秋和苏昊然跑过来:“可算找着你俩了,你们干嘛去了?”   俩人都不说话。   谢一宁也懒得计较,抓着他们就往五楼班门口去。   “大合照时间都过了,刚才是两两合照时间,再过了就都是团体照了。”谢一宁说,“我好说歹说才让摄影师给你们留了俩名额,让他等你们上去拍照。你们俩分别想跟谁拍双人合照,自己选吧。大家都等急了。”   温伏面对着墙根抠墙皮,校服领子拉得高高的,根本没注意听谢一宁在说什么。   费薄林看了一眼温伏,说:“就我和他。”   “哆来咪呢?”谢一宁转着圈地到处看,看到墙角温伏抵着头不言不语的,遂喊,“哆来咪……哆来咪!过来。”   她把温伏拽到费薄林旁边:“组长说跟你拍照。”   温伏抬头,费薄林也正望着他。   他两手揣在校服口袋里,果断别开视线,走到阳台边,假装看楼下风景,留给费薄林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冷漠,但翘着一绺高高的呆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闹了矛盾,不过费薄林不说话,温伏不吭声,谁也不好多问。   处理这种场面最好的方法就是看出来了也当看不出来,谢一宁老油条一个,冲温伏喊:“哆来咪,叫你拍照呢,摄像头在这边,不在对面,快过来。”   温伏当听不到。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   想得心烦意乱。   越乱,脸就越臭。   “你不过来啊?”谢一宁朝他的背影问。   温伏还是不吱声。   费薄林低头思索了两秒,再抬起脸时只是对摄影师微微笑着说:“算了,拍我一个吧。”   他顿了顿,瞟着温伏的方向又说:“高中就这一次拍照机会,别浪费了。”   不远处温伏头顶那根飘摇呆毛在风中一僵。   拍照背景费薄林选择了门外最简单的瓷砖白墙,他穿着一二级标志性的蓝灰色夏季校服,站在相机前,没有任何特殊姿势,只是用惯有的那副平易近人的笑容对着镜头弯眼一笑。   摄影师弯着腰,把相机举在眼前,准备拍照:“就这样就很好啊,别动了哈。一……二……三!”   照片上多了一个人。   ——快门按下前的短短两秒时间,几乎没人看清楚,温伏是怎么闪到费薄林身边的。   而费薄林像是早就预料到温伏会跑过来一般,在对方凑到自己身边那一刻恰好抬起手勾下温伏拉得高高的校服领子,让温伏被遮住的半张脸露了出来。   咔嚓。   白墙,校服,两个心照不宣的少年,他们的青春终于有一次定格在了一瞬间。   “这就是短跑冠军的实力吗。”谢一宁对温伏的行为进行了淡淡的吐槽,随后摸到摄影师身边看了看相机里这张照片,又啧啧摇头道,“哆来咪你的脸可真臭啊!”   费薄林走过去看了看,却很是满意:“不错。”   难得看到猫发脾气,还给他记录下来了,很不错。   温伏跟在费薄林旁边瞅了瞅,没发表意见,继续埋头沉浸在对孟煜给的那张照片的思考中。   下午的太阳太毒辣,班上很多人因为怕热不再参与户外合照,原本叫人担心时间不够的约拍行程最后由于天气提前结束。   晚上虽说仍然属于高三的校内自由拍照时间,但翰阳班早在晚饭后就主动齐刷刷回到教室开始上自习,普通班大部分学生也在班主任的要求下规规矩矩回归安静状态。   谷明春没对六班下达任何命令,谢一宁特地在晚饭时去办公室问他晚上是否需要限制活动,他说:“就剩这么点日子了,能放松就好好放松吧。”   言外之意就是今晚拿给学生们玩,他不会管。   于是整个普通部,只有六班的教室在晚自习时间漆黑一片,一个人影都找不着。   年级主任巡视到六班门口,看到此景,觉得不成体统,打电话找谷明春问责,被谷明春打哈哈糊弄了过去。   谢一宁则直接支使苏昊然找校外关系好的外卖搭子买了一打听装的冰啤酒进学校,趁保安不注意,找到操场草坪上最黑的一块儿角落拉着费薄林温伏和卢玉秋一块儿看星星。   本来苏昊然还想打扑克牌来着,但他们一致觉得这样顶风作案太过猖狂,遂有些就此作罢的架势。   温伏不爱打牌,温伏看到牌就会想起他的养父,想起那股令人作呕的夹杂在嘈杂声里的香烟气味。   所以当费薄林和谢一宁表示不能打牌而苏昊然和卢玉秋持相反意见时,温伏把自己这至关重要的一票投给了正义的一方。   “哆来咪我观察你很久了。”苏昊然眯起眼,对温伏这种长时间以来一直一边倒的行为表示不忿,“你不能因为组长成绩好长得帅就觉得他什么都是对的吧?就不能顺着我一次?”   “这话我听着不大顺耳呢。”谢一宁扔了一听啤酒到苏昊然怀里,“你指桑骂槐地点谁呢?”   苏昊然哼了一声,把脸别到旁边,喝一口啤酒,嘀嘀咕咕说:“反正毕业了陪你出国的可只有我。”   “出国?”卢玉秋“啪”地拉开易拉罐罐子,捕捉到重要信息,“出什么国?谁要出国?怎么没人告诉我?”   谢一宁喝了口啤酒,舔舔唇:“我啦。”   所有人都望向她。   “本来就想找个时间告诉你们来着。”谢一宁把啤酒瓶子拎在手里,笑笑,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之前……”   “宁宁之前一直住锦城,跟我一个别墅区。”苏昊然干脆把她话抢了,扬扬下巴,没两句臭屁样就出来了,“我俩可是青梅竹马。”   “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谢一宁从地上抓了把橡胶石头轻飘飘地打到苏昊然身上,又接着他的话说,“之前我一直在那边国际中学读美术来着,后来初三我爸妈公司资金链出了事儿,一个月就破产了,欠了两个亿,承包方卷钱跑了,公司的钱还不上,他俩人也成老赖了,跑到国外去追债,把我丢回老家,让我跟我外婆在这儿租房子住。我嘛,也就美术转文化,在这儿读高中。”   卢玉秋说:“这我知道。那你怎么毕业就要出国了?你爸妈的钱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国内的工程款也还上了。”谢一宁摇晃着啤酒瓶说,“我都做好他们再也没消息的准备了,结果上个月打电话过来,说让我准备签证和升学手续,他们在国外的新公司忙不开,让我出去跟他们住几年,等稳定了,我要是想回来就回来。”   “在哪?”   “意大利。”谢一宁说到这儿倒是真心笑了一下,“虽然舍不得,但我还是挺想去佛罗伦萨读书的。”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别人不清楚,苏昊然知道,是谢一宁从小时候接触美术开始,就一直励志要读书的地方,后来家里破产转来戎州读高中,谢一宁就再也没提过。   “申上了吗?”卢玉秋问。   “哪那么容易。”谢一宁说,“我美术荒废了这么久,光作品集这一项就够呛。出去重新学,怎么说也得要个一两年。”   “那你呢?”卢玉秋转向苏昊然,“谢一宁的目标是佛罗伦萨,苏昊然,你去意大利的目的是什么?”   “谢一宁咯。”   苏昊然朝她挤眼睛,忽然故作正经的昂首挺胸比出一个敬礼的姿势:“本人苏昊然,终生成就目标就是终其一生陪在谢一宁身边,这将比什么都重要!请组织放心!”   卢玉秋:“……苏昊然你中二死了。”   谢一宁也朝他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喝啤酒,却没再骂他。   苏昊然从小做事都很有自己的头脑,打有记忆起跟在他爸身边耳濡目染,生意上的事上手起来不仅熟练,还都有自己的见解,更何况他一张嘴巴讲好听点是能说会道,难听点就是油嘴滑舌,上达七十岁老头,下达六岁小孩儿,谁都能被他处成兄弟,虽然读书不行,但别得能力挑不出毛病。别说他家里本来条件好,就算他白手起家,到了哪儿都不愁吃饭。   温伏在一旁沉默地听他们聊天,他不知道意大利和佛罗伦萨在哪,不知道它们在戎州的在东边还是西边,离戎州又有几万公里,这些是他在电视机或者课本上才能触碰的名字。   他看见他们都喝啤酒,于是自己也嘴里发干,喉结一滑,想趁费薄林没看见的时候摸一听啤酒过去。   以前在小卖部他就看到过货架上的很多啤酒,每次跃跃欲试,都被费薄林阻止。   今天也只敢悄悄朝啤酒堆伸手。   ——小猫咪我啊,虽然在生气,但做起坏事也还是只敢偷偷摸摸的呢。   眼瞧着手指头要够到啤酒瓶子了,费薄林就跟长了第三只眼睛似的,一边跟他们聊天一边不动声色伸手挡在啤酒面前。   温伏:“……”   他皱眉抬头,对上费薄林低垂的视线:“没成年,不能喝。”   温伏收手,但看起来有点不甘心。   费薄林从身后的书包里拿出一盒菊乐:“喝这个。”   是他最喜欢的粉色盒子的酸奶口味。   温伏低头嘬起酸奶吸管。   谢一宁打开第三听啤酒,在旁边说了句公道话:“咱都违反校规校纪了,成不成年有什么重要的。”   费薄林手里也是喝完的第二听酒了。   他只是摇头,淡淡地轻声说道:“妹妹还小。”   谢一宁:?   苏昊然:?   卢玉秋:?   他们三个异口同声:“谁?”   温伏喝酸奶的动作一顿,凑到费薄林眼下盯着费薄林看了会儿,肯定地说:“薄哥喝醉了。”   费薄林笑了笑:“我没有。”   谢一宁也凑近观察了几秒:“我瞧着也不像啊,清醒着呢——妹妹是谁?组长原来有个妹妹?”   费薄林看起来确实相当清醒,眼神不带一点模糊,整个人脸不红心不跳,他们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跟平时没任何两样。   温伏像没听到一样,仍是笃定地说了一遍:“薄哥醉了。”   “我看你是又护上了。”苏昊然指指温伏,笑道,“组长这才喝几瓶啊,都不够塞牙缝的!”   说完还跟费薄林碰了碰杯,几个人把剩下的几听啤酒喝个干干净净。   他们躺在草坪上,夏夜的晚风把脚边空空荡荡的啤酒瓶吹翻了,夜幕的星空像一片浩瀚的银河,兜住这一夜转瞬即逝的清风虫鸣与快乐。   “欸,”谢一宁戳戳卢玉秋,“以后我出国了,你可不能跟我断了联系啊。”   “怎么会。”卢玉秋把头靠在谢一宁肩上,“我等着你给我代购化妆品呢。”   谢一宁瞅瞅卢玉秋:“我来看你也不像喜欢研究化妆的人啊。”   卢玉秋:“我高价倒卖。”   苏昊然啧啧摇头:“黑人商人。”   谢一宁啧啧摇头:“黑心商人。”   温伏跟着摇头:“黑心商人。”   这一下把大家注意力转到他身上。   苏昊然先问:“哆来咪,你大学准备去哪?”   温伏说:“不知道。”   费薄林去哪他去哪。   “哆来咪这成绩,除了北京那几个学校得搏一搏,川内学校随便挑吧。”谢一宁说,“不过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啊哆来咪?反正肯定不可能是汉语。”   温伏:“为什么?”   谢一宁理所当然:“需要问为什么吗?”   卢玉秋理所当然:“需要问为什么吗?”   苏昊然理所当然:“需要问为什么吗?”   温伏沉默了。   “不过我觉得你转行当歌手也不错。”卢玉秋躺在温伏右边,顺手拍拍温伏的肩,“以后多去参加参加中国好声音什么的,说不定一飞升天变大明星了呢。”   “别人可能不行,哆来咪是真行。”谢一宁把双手垫在脑袋后头,“只要有个机会,哆来咪再努努力,说不准十年后中国乐坛就会有个响当当的叫温伏的名字。”   苏昊然:“苟富贵,勿相忘!”   卢玉秋:“苟富贵,勿相忘!”   谢一宁:“苟富贵,勿相忘!”   “你们两个滚。”卢玉秋说,“再富贵也富贵不过你俩。”   谢一宁:“嘿嘿。”   苏昊然:“嘿嘿。”   “那组长呢?”谢一宁抬头,隔着卢玉秋和温伏看向费薄林,“组长以后想做什么?想考清华还是北大?”   “这俩学校随便挑啦。”苏昊然挥挥手,“组长这成绩,只有他挑别人的,没有别人挑他的。你看他最近几次模拟考下过六百八吗?”   费薄林望着天摇头,嘴角微扬:“比现在好就行。”   清华无所谓,北大无所谓,只要能过得越来越好就行,能过上他和温伏想过的生活就可以。   “比现在好是多好?”卢玉秋问。   费薄林对着天空陷入短暂的沉思,随后说:“给妹妹……买很多新衣服。”   温伏再次扭头紧紧盯着他:“薄哥醉了。”   “醉什么醉啊。”谢一宁反驳,“我都没醉呢。不就是买新衣服嘛,给谁买不是买,以后我成大画家了,专门去给组长妹妹设计衣服!几个妹妹都可以,包她们穿不完!”   卢玉秋笑:“那我给你做个人品牌!”   “行啊。”谢一宁哈哈一笑,“嘶”一声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咱们以后,顶峰相见!”   苏昊然:“顶峰相见!”   卢玉秋:“顶峰相见!”   温伏小声地学舌:“顶峰相见。”   前边三个人笑作一团。   笑完了卢玉秋又看向费薄林:“组长,你怎么不说啊?”   谢一宁附和:“就是,一点都不合群。难不成你到了顶峰就不想跟我们相见啦?”   这赶鸭子上架的话把费薄林逼得无奈一笑,他说:“我刚刚在心里说了。”   “好话要说出来才有用嘛。”卢玉秋说,“憋在心里悄悄说算怎么回事。”   “好吧。”费薄林摇摇头,眼也笑弯了,说话时不经意似的看了一眼温伏,“顶峰相见。”   “这才像话嘛。”谢一宁又重复对着黑压压的天喊道,“顶峰相见!”   “顶峰相见!”   “顶峰相见!”   “……”   “……”   学校的最后一阵晚风吹响了下课铃,他们忘了在几点跟彼此挥手告别,温伏跟费薄林走出校门回家时街上行人无几,连车流也几乎看不见。   他们走到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恰好错过绿灯,交通指示灯上红了一片,虽说此刻没什么车,温伏还是按照费薄林以前教他的,停在原地等红灯熄灭。   哪晓得一个没注意,旁边费薄林不带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踏上斑马线,朝对面走过去。   温伏一把拉住他:“薄哥?”   费薄林回头:“怎么了?”   温伏说:“红灯。”   费薄林:“我知道,走吧。”   温伏没动。   他观察着费薄林的神色,又重复了一遍:“红灯。”   “红灯行,绿灯停。”费薄林反手抓住他,清醒而平静地说,“走吧,早点回家。”   温伏:“……”   费薄林喝醉了。   这是今夜他第三次确定这件事。   但是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好在红灯很快消失,几秒黄灯后,指示牌变成了绿灯,温伏赶紧牵着费薄林往对面走,费薄林却把他拉住:“等红灯再走。”   温伏:“……”   最后他强行拉着费薄林趁绿灯走过马路,回头一看,费薄林满眼无奈,好像在说“你怎么又记不住我教你的交通规则”。   念在费薄林喝醉的份上,温伏小猫不计大人过,拉着费薄林直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小卖部门口费薄林非要拉着温伏进去看店,说是不到十二点,还能再做会儿生意。   偏偏费薄林跟吴姨交接时思维和说话都无比正常且十分流利,温伏估计自己说出费薄林喝醉的事吴姨也不会信,更何况这种事还不能告诉大人。   好在店里这一个多小时除了几个买烟的男人都不再有客人光顾,温伏在最后一个客人付了三十块钱而费薄林反找五十的时候不动声色把人拦下,指着完全没有牛奶的货架对费薄林说:“那里有盒牛奶倒了,薄哥可以去捡起来吗?”   费薄林不带一丝犹豫地去了。   回来时客人正好离开,费薄林手里拿着一个肥皂盒,对温伏说:“喝了吧。”   温伏对着肥皂盒沉默了片刻,接过去放进书包:“谢谢薄哥,我明天喝。”   十二点整,费薄林终于决定关门了。   温伏悄悄松了口气。   小卖部门前有两级矮矮的台阶,台阶出去有个三米长的小道,拐出小道才是小区里的路。   小道左右两边是花丛和两棵白兰树,到了夏天白兰树亭亭如盖,短短的小道全是林荫,光是在店里就能感受到清香扑鼻。   好不容易可以回家,哪晓得费薄林把门一关,转身就坐到了门前的台阶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架势。   温伏在前头,刚踏出小道,听到后边没动静了,回过去一看,费薄林两条笔直的腿长长伸在地上,就这么席阶而坐,手里把玩着钥匙,似笑非笑地看着温伏。   “……”   小猫叹气。   温伏走回去,走到费薄林跟前,站在婆娑树影下,轻声说:“薄哥,回家了。”   费薄林什么也不说,只望着温伏,轻拍两下自己的腿。   意思是要温伏坐上去。   换做平时,这绝不是费薄林做得出来的举动,他最讲究分寸,就连洗澡的时候温伏挨他太近了都会被他拎开,仿佛两个人一旦靠得太近就会惹出什么不得了的祸事。   不过现在费薄林喝醉了,醉得不正常,不正常的费薄林干什么都是正常的。   温伏向下伸手,想去牵他:“先回家。”   费薄林抓住温伏伸过来的手腕,反而把人往自己身上一扯:“上来。”   温伏没办法,坐到费薄林的腿上。   台阶很低,他向后折起小腿,以半坐半跪的姿势,把膝盖分在费薄林两侧,轻轻磕着石阶的边缘。   费薄林微微屈起一条腿,像是在防止温伏突然后退,同时把温伏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温伏在他怀里了。   他仰头,看着温伏乌长的睫毛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一只手的掌心贴在温伏的后背。   一中的夏季校服料子不好,很薄,费薄林掌心的温度热热地传到温伏的脊背。   费薄林不说话,温伏就低声喊:“薄哥?”   费薄林不应,只是望着他,像是对着他陷入了很长的回忆。   “妹妹。”   费薄林忽然喊他。   温伏没来得及应答,费薄林就把头埋在他锁骨处,吸了口气,含糊地说:“你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又低又缓,话却没有说完,像在喉咙深处压抑着什么。   温伏搭在他肩上那只手顺势摸向他的后脑勺,学着费薄林平日里安抚自己那样一下一下地顺着对方的头发。   “薄哥,”温伏偏头,用脸蹭蹭费薄林的头顶,“你在想什么?”   费薄林不说话,抓着温伏放在身前的另一只手,先不轻不重的捏了捏,随后牵引着温伏把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不小心温伏的指尖碰到了他下巴上的那道疤,兴许是察觉到温伏的手在那儿摩挲了一下,费薄林的手不动了,让温伏的指尖停在那里。   这里打过三针破伤风,第一针是费薄林一个人去打的,那天晚上温伏跟踪他到医院,一直守在医院门口。   第二针和第三针是温伏要跟着他去的,打针时温伏总是盯着医生的动作静默不语,每次针头扎进费薄林的皮肤他就皱眉,好像挨痛的人是他。费薄林注意到了,走出医院后就给温伏买一个冰淇淋,似乎这点疼痛,这个伤疤都是不足为提的一件小事。   温伏摸着那道疤,不懂费薄林想做什么。   “还在疼吗?”温伏掌心向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柔软微凉的指腹沿着疤痕的走势贴在那道伤疤上,来回擦拭着,“因为喝了酒,所以又痛了吗?”   费薄林摇头,摇着摇着又开始点头。   “都怪你。”费薄林非但没有否认,竟然还说,“全都怪你。”   温伏指尖的动作停下了。   费薄林从来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遑论这样责怪的话。   他想是酒精把费薄林平时积攒在心里的不满都挥发出来了,费薄林喝了酒就变得不满也不在乎,不在乎温伏听了他责怪的话会怎么想,不在乎温伏看到他在KTV里的照片会觉得讨厌。   温伏有点无措可也有点冤屈,又不是他让费薄林喝的酒,他还没怪费薄林被人拍下那样的照片费薄林就先翻旧账怪他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   难道他想让费薄林痛吗?他也不是故意的,每次看到费薄林打针他都在想,那样长的细的针扎在伤口上是什么感觉?如果费薄林不痛也就算了,费薄林痛的话他也应该跟着痛的。   怎么世上有那么多手术,就没有一种可以把这个人的伤转移到那个人身上?   如果有一天有这样的手术他一定第一个带着费薄林去做,去把费薄林下巴上这道伤转移到他的身上,最好转移成最开始的样子好了,血淋淋的,被满是铁锈的钉子开出狰狞的口子,就这样长在他身上,长长久久地不要好,让他也痛一次费薄林的痛,让他记住以后的深夜再遇上一个冒雨出来找他的人一定不要把对方撞倒在地上。   算了。   温伏想,那样的人他遇上一个费薄林就够了,多的一个也不要。   “那怎么办?”他问费薄林。   温伏的语气有些僵硬,像是不肯认错,也不肯低头。   费薄林闻言抬头,又仰起脸看他,神色似笑非笑地带着点冷意,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想的每一个字,因此也跟温伏抬起杠来,反问他:“跟人道歉也不会?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温伏生硬地说:“对不起。”   不甘不愿似的。   费薄林也会咄咄逼人:“对不起就够了?”   温伏理直气壮:“多的你没教。”   费薄林挑眉,愈发像在冷笑:“你非要我教才会?”   温伏说:“要啊。”   “那你说出来。”   “什么?”   “说出来。”费薄林重复道,“要我教你。”   温伏想起那段跟费薄林说话必须严格按照语法来的黑暗日子。   现在费薄林喝醉了,又开始这样磋磨他了。   于是他先问:“教我什么?”   费薄林反问:“你说呢?”   温伏垂下眼,对着费薄林被夜风吹出两分醉意和轻佻的眼神凝视很久,一字一句地说:“薄哥教我,怎么跟你道歉?”   “那你要看好。”   费薄林忽然按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    第35章 35   听说人应激的时候所有的感官都会变得无比敏锐,猫大概也一样。   费薄林先看见温伏的睫毛像他眼里那股惊诧和不解一般闪烁了一下,随后头发下的耳朵尖也微微动了动。   可温伏没有躲,他扬起的睫毛很快垂下,静静地同费薄林对视着,大概在思考这样的举动发生在他们之间有没有多余的含义。   费薄林的呼吸从这个轻缓的轻吻里渡了过来,温伏尝到他舌尖的一点酒味,冰凉的,带着一丝果麦的甜,还有费薄林身上自来就有的清爽的香气。   温伏微微蹙眉,他不知道别的家人之间是否也能这样互相舔舐,费薄林的吻看似柔和绵长,实则温伏的后颈被死死按着,费薄林容不得他有一点退却。   他听见费薄林放长的气息中夹杂的一那两声喘息,把他们头顶被风吹过的树叶的沙沙声隔绝在外,除了眼前带着微微酒精气味的拥抱和探索性的深吻,什么都是模糊的。   风是模糊的,十米开外那些住户的交谈声是模糊的,百里之外巷子口的歌声是模糊的,千里之外金沙江的滚滚波涛声也是模糊的。   温伏好像都能听见,它们一声更迭着一声,却都不及费薄林在他眼下的一刻轻喘。   他尝尽了费薄林的味道,连带着自己也染上一点酒气。   两个人的唇都湿润了,分开时温伏舌尖有些发麻,费薄林在轻飘飘的动作下索取得太用力了。   可他看向温伏的神色中毫无愧疚之意,依旧是片刻前那副轻浮样子。   费薄林扬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问温伏:“学会了吗?”   他真的醉了,温伏想,明天起来费薄林就会后悔的,后悔非要他坐他怀里,非要他道这个歉,非要两个人都吮得舌头发麻才分开。   平时费薄林不会这么干的,温伏洗澡想靠他身上他都不答应。   温伏没有回答费薄林,而是反问:“以后都这样?”   “都这样。”   “对谁都这样?”   费薄林用大腿颠了他一下:“不准。”   “什么不准?”温伏因为这个动作往下滑了一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他腿上。   他正要低头看,费薄林握住他后颈的手移到他侧脸,用拇指抵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我不准,你也不准。”费薄林拇指的指节抵住温伏下巴的骨头,“还不动,要我再教一次?”   他喝醉后的举止比平时恶劣太多,说起话来句句带刺字字扎耳,偏偏温伏说出去谁都不会信,好像这人们都笃定这世上没有谁会这么发酒疯似的,偏偏温伏遇到了,偏偏费薄林的酒疯只对着他一个人发,他承受着费薄林恶劣的行径却无人可说。   温伏皱眉。   他一口亲下去,顺便咬上费薄林的嘴唇。   费薄林被咬了,一点也不闪,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是抬着眼珠子凝视着温伏,带着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质问温伏:“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果然温伏咬他时舍不得用力,彻底像只被圈养长大的家猫,露出的獠牙再锋利,咬到主人身上也不痛不痒不会破皮,只是牙齿在费薄林下唇嗑了一口,就试着像费薄林刚才教他的那样把舌尖探到费薄林唇齿深处去。   费薄林张开嘴,手又按回了温伏后颈。   不远处传来渐近的脚步,两个人双唇间的舔舐声停顿一瞬。   温伏想,费薄林的脸皮又薄回来了,到底还是最介意被别人窥探到这些事。   他刚要退出去,忽然费薄林向上仰头,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卷向他的舌尖。   外面人的脚步声逼近了,直到走到温伏身后,那脚步像带着点迟钝的疑惑,在小道外停了下来。   费薄林偏头,鼻尖擦过温伏的鼻尖,看起来只是换了个接吻的姿势,可露出的那只眼睛已经变得毫无笑意。   他平静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目光越过温伏肩头直直投射到温伏后方的人身上。   那是二楼邻居家的孩子,叫徐柏,今年十二岁,刚上初中。兴许是路过这里时注意到了坐在石阶上的人身影,下意识便停在这里,哪晓得正巧撞上费薄林明目张胆的眼神,带着点驱逐和警告的意味。   徐柏认识费薄林,这个平易近人的邻家哥哥脾气再好不过,从不会用这样的目光去恐吓一个孩子。   更不会大庭广众下毫无羞耻心的做着跟人接吻的事。   十二岁的徐柏在对上费薄林视线的那一刻打了个冷战,仿佛见了鬼一般,大气儿也不敢出地撒丫子跑了。   温伏再转过头时外面的路上空空如也,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他回过头,薄薄的上唇闪着水光,隐约有几分要红肿的架势,自己却没意识:“刚刚是谁?”   费薄林盯着他的嘴,摇头说:“不知道。”   温伏清楚他一定知道,费薄林一定看见了来的人是谁,可是费薄林不说,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薄哥,”他坐在费薄林的腿上,沉默过后提醒道,“被看见了。”   温伏确信自己听到了非常清晰的脚步和奔跑声,听到来人在他身后停顿的那几秒。他倒是没关系,小区里认识他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被撞见这种事在他过去的那些年里还比不上偷钱进一次派出所,不就是亲嘴吗,电视上人人都在亲,他跟费薄林亲没什么好稀奇的。   费薄林给他吃给他穿,给了他第二条命,想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他也知道以费薄林的性格一定不愿意被人瞧见。   费薄林心里有一片世界是阴沉沉的,他的真实性全藏在那里,温伏最了解不过,这个人其实干什么想什么都不乐意被人知道。   像他们每天住在一起,他喜欢叫他妹妹,他偶尔在梦中会喊温伏的名字,这些事费薄林在所有人面前隐瞒得严严实实,他不叮嘱温伏,温伏也不会说一个字。   但现在的费薄林是喝醉的费薄林,费薄林喝醉了便显露出与平时背道而驰的一面:不善良,不温厚,不友善可亲,满肚子坏水儿等着温伏去趟,眼睛里全是轻浮和低劣的恶作剧。   这样的费薄林才懒得去在乎一个路过他的人会怎么想。   至于后悔?   后悔是第二天醒来后的另一个费薄林该操心的事,跟他可没关系。   他的手放下来,握住温伏两只手腕,眼神扫过温伏的每一寸身体犹如扫过他亲手塑造的工艺品,仿佛今晚终于尽兴了,仿佛不被人看到那一眼反倒还不够尽兴似的,费薄林像只被喂饱的大猫,带着他的小猫回家了。   不怪别人不肯信,醉酒的费薄林行动清醒得宛如一个正常人,还能给温伏煮夜宵,煮完了夜宵还能带着温伏洗头洗澡。   只是刷牙那会儿,他又耍起无赖,高大的身体站在温伏身后,犯起了懒,胳膊从搭在温伏肩上,从另一边靠着温伏,弯着腰也非要挂在温伏身上才肯刷牙。   温伏就这么让他把脑袋搁在自己肩膀,自己胡乱洗了把脸又抬手给费薄林仔细地洗了把脸,最后带着一个挂在自己后背的费薄林上床睡觉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费薄林在生物钟的驱使下从一阵忽隐忽现的头痛中醒来。   他完全没想过这是自己喝了三听啤酒的缘故——任谁喝了三听啤酒都不会醉到头痛,这听起来简直是笑话,费薄林觉得可能是昨晚受了风,今早有些感冒的症状。   可怎么受风的,他愣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对昨天晚上最后的记忆仅仅停留在谢一宁说想去佛罗伦萨读书的那一刻,再往后,他的大脑就是一片空白。   他的腰上搭着一只胳膊。   温伏一如既往手脚并用地抱着他睡觉,乱糟糟的头发盖住了额头,眉心正好磕在他肩膀。   费薄林揉了揉太阳穴,轻轻把温伏的手拎开,自顾下了床,关掉电风扇,去厨房煮面。   面煮好端出来时温伏照常已经洗漱完坐在桌前等着,费薄林刚把碗放下,瞧见温伏嘴角还有点牙膏沫,就抽纸去擦。   擦着擦着发现不对劲。   温伏嘴角和上唇有点红肿。   费薄林扔了纸,边看温伏埋头吃面边问:“昨天晚上——”   话没说完,他捕捉到温伏吸溜面条的动静停了一瞬。   “怎么了?”他偏头去瞧温伏的神色,“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温伏把嘴里那口面吃完,从碗中抬头,目光逡巡着费薄林的脸,说:“昨晚薄哥喝醉了。”   虽然不大想承认,不过费薄林还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这个事实——毕竟头疼就算了,没有谁会感冒一场就彻底断片的。   “怎么回来的?”他问。   “走回来的。”温伏说。   温伏不会对他撒谎,所以费薄林接着问:“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温伏低头吃面,过了两三秒,才回答:“薄哥闯红灯了。”   “出事了吗?”   比如撞到人或者车什么的。   温伏摇头:“没有。”   “还有呢?”费薄林直觉昨晚不止发生了这一件事,“我做别的没有?”   温伏看起来心不在焉,想了想,慢吞吞道:“昨晚有人买烟,烟二十五,那个人付了三十,薄哥找他五十。”   “……”   费薄林低声道:“我还看店了?”   “嗯。”温伏点头,“薄哥看起来很正常。”   “还有别的吗?”费薄林听温伏说这些,感觉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走向洗手间,挤了牙膏再刷着牙出来听温伏继续说。   温伏这面吃得断断续续,一边吃一边脑子里飞快地转,思考怎么用费薄林能接受的方式说出昨晚的事。   “薄哥还怪我。”他说。   费薄林刷牙的手一顿:“我怪你什么?”   温伏看向他的下巴:“怪我给你撞的伤。”   费薄林顺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明白了是哪里的伤口。   不过他有些诧异,他怎么会怪温伏?   别说喝醉了才敢吐真话,费薄林扪心自问自己脑子里一万个真实的想法,没有一个是曾怪过温伏的。   “那我有没有让你做什么?”他从倚靠的墙壁边起身站好,一副煞有介事的神色。   “你让我道歉。”温伏还是没把话说到底。   “道了吗?”   “道了。”   费薄林追问:“怎么道的?”   温伏低垂着眼,安静了两秒后说:“你抱了我。”   费薄林果然端正了语气:“然后呢?”   温伏扭头,观察着他的脸色,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凝重和蛰伏着的恐慌。   他心里的想法从来不动声色,偏偏看他的人是温伏,温伏能把他眼底的每一分情绪看个透。   费薄林真的在担忧昨夜是否做了出格的举动,他不允许自己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对温伏做出越界的事,仿佛温伏说出事实的下一秒他就会被悔恨淹没,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可惜清醒的费薄林不允许自己做的事,那个喝醉的费薄林全都替他做了。   于是温伏对着他说出了第一句谎话。   温伏说:“没有然后了。”    第70章 70   他们之间有片刻莫名的安静。   费薄林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可这一瞬反应过后他说不清心里那点转瞬即逝的失落是怎么回事。   他轻轻“哦”了一声,掉头回到卫生间洗漱。   温伏坐在凳子上对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这下是真看不懂了。   卫生间的镜子上雾气已经消散,每天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镜面上显现出费薄林愈发成熟利落的五官。   他洗了把脸,擦干净嘴角的牙膏沫,晶莹透明的水滴顺着他的下颌角淌到下巴,停在那个一厘米左右的伤痕上。   费薄林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摸这里。   总觉得有什么触感很熟悉。   没来得及深思,他瞥见了自己的嘴唇。   和温伏一样,嘴角略微红肿。   只是一点很细微的变化。费薄林皱着眉头盯了镜子里的自己许久,难以分辨这是不是错觉。   下午放周末回家,费薄林独自去菜市场逛了一圈。   晚饭时温伏对着一桌子苦瓜汤、苦瓜炒蛋和苦瓜酿肉陷入了沉默。   费薄林淡淡地睨着他说:“对。”   温伏:?   费薄林:“脸再拉长点,桌上就有四道苦瓜了。”   温伏:“……”   费薄林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苦瓜和蛋:“最近上火,吃清淡点。”   温伏不明就里:“没上火啊。”   费薄林解释:“咱们俩嘴都肿了,还没上火?”   温伏二度陷入沉默。   不过好在他吃饭不挑,有好的就吃好的,没好的就什么都能吃,苦瓜虽然苦,但有肉有蛋,温伏随口吃了冒尖的两碗饭,接着趁费薄林洗碗的时候跑下楼,准备到小卖部拿盒菊乐解解苦。   刚跑进小卖部门口那条短短的小道时温伏对着门前的石阶停了下来,他神色复杂地单方面跟这两级静默的阶梯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轻轻往楼梯上踹一脚,又重重地踩上去拿钥匙开门。   进了店温伏熟练地从货架拿下一盒粉色菊乐放进冰柜里,又一个人懒洋洋趴在柜台上举着手机看动漫。   家里费薄林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看一圈客厅没见着人,便朝阳台喊:“妹妹?”   没人应声儿。   他早有预料地掏出手机,听筒里刚“嘟”一下,温伏就接起来:“薄哥?”   费薄林:“拿了饮料就回来,别在冰柜冰太久,语文模拟卷还没做完。”   温伏心不在焉:“哦。”   费薄林:“不要拖延时间。”   三分钟后,楼道里传来温伏上楼的脚步声。   家里大门为了通风和凉快一直开着,费薄林听到温伏上六楼了,就把果盘端到卧室的书桌上,头也不回地说:“进来把最后一道文言文阅读做了,今晚再抽查一次古诗词默写。”   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费薄林还想给温伏稳固稳固语文成绩。   在这之前温伏被他盯着魔鬼训练了一年多,直到全市的三次统考时,温伏语文水平基本稳定在一百一以上——再高就高不了了,温伏的语法选择题和作文始终没办法提分,每次作文成绩都在四十分上下横跳,有时还只能得三十几,这样的分数跟他的语文成绩简直完全不匹配。   别的科目总分他们两个人不相上下,有时温伏能赶超费薄林几分,有时费薄林能比温伏多考几分,可光语文一科费薄林有时就能甩开温伏二十多分,眼下费薄林平均水准在六百九到七百出头,可温伏差不多就稳定在六百七了。   虽说有这个差距,但俩人以后要是报一个学校估计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费薄林希望温伏多考一点分,说不定他们还能读同一个专业。   其实不读一个专业也没什么,可他希望在大学每天能看到温伏的时间多一点。   温伏不喜欢语文,可他隐约能感觉到费薄林紧盯他这一科成绩的目的,所以每次费薄林给他安排任务时他从不反抗,给多少做多少,安分听话。   但磨磨蹭蹭。   ——面对不喜欢的东西温伏就爱磨蹭。   一边是费薄林的期望,一边是自己的本性,温伏在满足费薄林期望的同时坚守着自己的本性。   他磨磨蹭蹭地回家,磨磨蹭蹭地拿笔,磨磨蹭蹭地做题,再磨磨蹭蹭地完成一张语文试卷。   写两个字吃一块苹果,看一行题干再喝一口菊乐,费薄林在他拖拖拉拉吃完苹果和牛奶后又要去上厕所时把他拽回来按在桌子上:“写完再去。”   温伏说:“薄哥我尿急。”   费薄林无动于衷,眼都不抬一下:“你尿急不急我清楚。”   温伏:“……”   好吧。   确实不急。   他就是想出去晃一圈。   温伏安安稳稳地在房间做完剩下的语文模拟卷,费薄林放他去卫生间,自己拿着温伏的卷子估分。   今晚温伏虽然拖拉,不过发挥竟然还不错,这一套模拟卷是学校纯粹按照地方卷的难度标准出的,照温伏语文四十分的过往水准,总分也能上一百二。   房间里只开了桌上一盏黄夜灯,温伏做题时费薄林就靠在床头听英语听力,这会儿温伏回来了,发现费薄林还坐在床头,只凭借台灯下那点微弱的光晕给他批改试卷。   他把台灯移过去,移到离费薄林最近的地方,费薄林微微蹙紧的眼角便放松了。   温伏交叠双手趴在桌上,偏头看着费薄林。   一年半过去,费薄林比他们初见时高了也瘦了,脸庞的轮廓愈发立体瘦削,五官出落出来,鼻梁挺拔眉目深邃,从好看的哥哥变成了好看的大人。   温伏也想快点变成费薄林的样子,他对着费薄林的脸出神,清晰地感受到明明自己也只比费薄林小一岁,可他似乎和费薄林的成熟之间隔着一面无形的墙,光靠年岁的增长翻不过去,那墙是什么,他不明白。   “做得不错。”费薄林低着头,蓦地开口,完全没注意到温伏眼里那些心思,“明天奖励你一样东西。”   温伏在一瞬间把刚才那些想法抛诸脑后,坐直道:“什么?”   费薄林不告诉他:“明天你就知道了。”   戎州一中有一个不成文的习俗,高三的学生到了高考前最后半个月,可以在学校任意地点把自己的任何物品拿出来售卖。树荫下,走廊里,甚至食堂门口,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杂货一摆就是一个摊位。摊位旁边往往放着纸箱子,学生们上课的时候也不收,主打一个自助购物,良心买卖。小说漫画也好,杂志周刊也罢,或者手机游戏机,这些平日在学校和课堂明令禁止出现的物品,到了高三“摆摊”的最后半个月,都是被允许拿出来放在高三学生自己的小摊上卖的。   以往费薄林读高一高二时也喜欢去高三的摊位上淘一些工具书或者高年级翰阳班的学姐学长们自己整理的错题本,这些东西往往便宜但最有购买价值,在出摊的时候也最容易被买走。   今年换他做高三了,他的错题本和笔记本早被跟谢一宁和苏昊然他们关系好的低年级学生提前预定,压根没什么可以再拿去卖的。   周六这天费薄林中午放学路过学校一个地摊时,竟然看到了去年温伏参加社团歌唱比赛错失的那把吉他。   而卖吉他的人,恰好就是那个凭唱《七里香》得到第一名的学生。   吉他的价格很好,只要六百,比之前费薄林去乐器行看的便宜了一千多。   据他所知,社团奖励的这把吉他本就是从那家乐器行买的,这也是他之前想给温伏买吉他就径直去了乐器行的原因。   费薄林原本打算毕业之后咬咬牙给温伏买一把新吉他,但家里经济吃紧,吴姨的钱去年才还完,他们俩以后读大学也是一大笔开销,学费生活费还有租房子的钱,费薄林都要从这一年存的积蓄里拿。   他想这次买的吉他是温伏人生中第一把吉他,做好了让温伏用很多年的准备,一把一千多的吉他,哪怕用五年,平均下来一年也才两百来块而已,不能再便宜了。   正当他纠结时,这把“胜利冠军”的吉他就出现了。   费薄林蹲在摊前看的时候正好卖吉他的人也在,对方说这把吉他从去年赢了比赛到现在几乎没怎么用过,只是毕业了行李太多懒得搬回家才打算在学校卖出去,如果费薄林不信还可以上手试试音准,连弦都是崭新的。   费薄林确实试了一下,确定对方没有说谎,当即把吉他预定了下来,跟那个人商量周末回家拿钱,下个周再把吉他取走。   对温伏做题的“奖励”只是个随意捏造的理由,不管这晚温伏的语文模拟卷做得如何,费薄林都是要买下吉他拿回来的。   约定取吉他的时间是周日下晚自习,费薄林带温伏来到食堂门口的树荫下,那里有人拿着吉他等他们。   虽然是去年唱《七里香》拿了冠军,不过这个人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手下败将温伏,并隐隐有些兴奋:“是你?你是唱原创那个?!”   他没想到要买自己其他的人是曾今棋逢对手的第二名,这让这把吉他的出售更有意义了。   但他这句话在温伏看来纯粹是没头没脑,温伏对自己的对手从来记不住脸,因此注意力只放在那把吉他身上。   “我啊,”他显然对同为音乐爱好者的温伏很感兴趣,“我是唱七里香那个!”   说到这儿温伏算是想起来了。   温伏就着夜色和食堂门口的路灯看了看对方的脸,说:“你唱的那首歌很好听。”   来自对手的肯定。   这人一听更来劲了:“我知道我唱歌好听!不然怎么赢你呢?”   温伏摇头:“你唱歌没我好听,唱的那首歌好听。”   否认了他的实力,但是肯定了他选歌的眼光。   “……”他的笑就这么僵在脸上。   费薄林咳了一声,把手伸过去:“吉他给我吧。”   钱已经付过了,现在就是来拿货的。   双方很快完成了交易,温伏一路盯着费薄林手里的吉他不吱声,直到走出校门他才问:“薄哥,这是我的奖励吗?”   费薄林抱着吉他盒子,过了马路又走进巷子,巷子的路又黑又长,但他们顶上就是月亮,脚下全是如练的月光。   他摸摸温伏的头,把吉他交到温伏手上:“现在没钱,先给你买个二手的。等以后赚钱了,再给你买个好的。”   温伏不懂什么是一手二手,在他眼里吉他就是吉他,几手都没区别,这世界上的东西只分两种:费薄林给他的,和不是费薄林给他的。   他捧着吉他盒子换了个方向,迎着头顶的月光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能透过盒子看到吉他的样子。   这把二手吉他是费薄林给温伏买的第一把吉他,温伏觉得再没有哪一个比得上它了。   “我就要这一把。”温伏仰头看向费薄林,“以后我弹这把吉他的时候,你都会在吗?”   “会的。”   费薄林同他对视着,一时间根本想不出这世上能有什么把他们两个分开的理由。   别说弹吉他了。   费薄林说:“除非生老病死,我们都在一起。”   温伏永远都记得二零一五年五月三十一号这场月光下的小巷,费薄林眼中志得意满,连风都在附和他们的诺言。   后来他背着这把吉他走了八年,带它经历共四百一十二场演出,每弹一次,费薄林都在食言。    第50章 50   六月五号全市出了高考考生号和座位安排,费薄林的考试教室就在本校五角教学楼的一楼,离学校大门最近的一间。   不幸的是温伏被分到了半个市区之遥的三中,高考那天只能乘坐校园专车到考场,等一整天的考试结束后再坐车回来。   七号这天下了场雨,整个市区一片凉爽。   早上八点半,被临时征用为校园巴士的公交车停在一中门口,费薄林出门前给温伏装了两盒牛奶和一份盒饭外加一个苹果一瓶水,想了想又去家里药箱翻出一支藿香正气液,准备完食物药品再检查温伏的笔袋和资料袋,顺便往温伏笔袋里放了有零有整的一百块现金,确定万无一失后再亲自送温伏上了巴士。   “考完试就回家吃饭,别在路上玩,也别乱吃东西。”   温伏背着费薄林才给他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点头:“哦。”   说完他上了车,麻溜地找个靠窗的位置探出头来看费薄林。   车开走了,温伏跟费薄林招手。   费薄林说:“上了车就把书包摘了,免得重。”   温伏摘了书包又跟费薄林挥手。   费薄林笑了笑,给他挥回去:“脑袋别探出来!”   “哦!”   车上撤回了一只小猫头。   公交车远去,费薄林兜里的手机莫名其妙地响起,他低头一看,又是一个境外电话。   这大半年他都不知道挂了多少境外电话,把现在打进来的这个手机号拉黑后,费薄林顺便把手机关机,才转身进了学校。   第一天的考试很顺利,费薄林下午考完数学出来在心里大致估了分,题的难度和他的发挥都算是平时水准,看温伏回家后的反应似乎也不错。   第二天他照样是将提前做好的盒饭放进温伏书包,把温伏送上车以后再进入理综考场。   十一点半铃声响起,费薄林收好准考证和笔,舒了口气。   只剩下一科英语了,只要照常发挥,单科上一百四应该没问题。   考完……高中就结束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今年温伏十八岁时两个人要怎么过,租什么样的房子,大概在什么价位。   踏出考场时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发现两个未接来电和两条信息,全都来自同一串陌生号码。   这次号码倒不是来自境外,而是四川。   费薄林先打开了未读信息。   【薄林,接电话,有急事!】   【薄林,我是许威。你接一下电话,我这次真的有东西要给你。是你妈的骨灰。】   费薄林愣了愣。   他妈的骨灰,是什么意思?   林远宜的骨灰不是好好放在墓地里吗?为什么许威会说要把他妈的骨灰给他?   正当他愣神的当儿,这个号码又打过来了。   许威先前的电话被费薄林拉黑,后来他换过两次号码打给费薄林,两次费薄林都是一接起来听到许威的声音就挂了。   这回费薄林对着这串新的陌生电话沉默了片刻,没再挂断。   只不过他根本懒得跟许威打招呼,直接问:“你什么意思?”   “薄林啊,你终于接电话了。”许威听起来像是松了气,“我这次是真有正事儿找你。”   “我看到了。”费薄林不想跟他废话,“我妈的骨灰,是什么意思?”   “薄林啊,”许威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全然没有了发信息时的郑重,“当年你拿到骨灰盒子的时候,就没觉得那盒子,很轻吗?”   费薄林握着手机的手指尖微颤,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凝重了起来。   他当年得到林远宜骨灰盒时第一感觉就是那盒子很轻,太轻了,轻得不像盒子里装了一个成年人的骨灰。   可他不了解,那时是十五岁的他第一次直面死亡。   十五岁的费薄林孤身一人,亲手触碰到的第一盒骨灰来自于他在世上唯一所剩的亲人。   没人告诉他正常的骨灰盒该有多重,没人教他分辨那个盒子里骨灰的份量是否正常。   他心里有过怀疑,可那点怀疑被他自己日复一日的自责打消,他想是他没照顾好生前的林远宜,他以为受够了病痛折磨的人死后的骨灰就是这么轻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费薄林问。   许威意味深长地告诉他真相:“你当年得到的骨灰盒,里头只有林远宜一半的骨灰。”   许威不再用任何称呼代指,反而把“林远宜”的名字咬得特别重,似乎生怕费薄林有任何的机会不承认他们谈话所提及的人是她。   费薄林没有质疑他的话,只是问:“剩下的骨灰呢?”   “在我这儿啊。”许威在那边喝了一口不知是饮料还是酒的东西,喉咙里发出恣意的一声喟叹后接着说,“我这次来啊,就是要把她剩下的骨灰给你来着,这不忙着忙着忘了嘛——你这几个月又不接我电话。我今天得回锦城去了,最后一天,还是想法子告知你一声,来把你妈剩下那一半骨灰取走吧。”   “在哪儿?”   “别急嘛。”许威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下午两点半,我告诉你个地址,你自己来拿——只有半个小时,错过了可就没了。”   “两点半我要考试,你换一个时间。”费薄林说。   “我知道你两点半要考试,所以我才两点半给你嘛。”许威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中费薄林心里一截凉过一截,“你妈的骨灰,和考试,你自己二选一。”   没再等他回复,许威把电话挂了。   费薄林站在考场教室门口,身后的考生鱼贯而出,他伫立于人流中间,垂在大腿旁的手握成了拳。   许威说的话往往只有一半可信,今天搞这一出,很明显是想搅黄他的高考。   费薄林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没头没脑的一个电话,无凭无据的两条信息,即使许威手上什么也没有,但只要他心智稍微动摇,下午考试分了心,许威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费薄林低头,一边肩膀上挎着书包,对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在老师的催促下离开了教学楼。   正午的太阳攀升到了穹顶之上,晒得地面滚烫,人走在空旷处都睁不开眼。   费薄林坐在食堂里,拿出自己的饭盒,里面盛着和远在三中的温伏碗里一样的饭菜。   他没胃口,不知是因为气温过高还是被许威的电话搅扰了心情,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挑了两口米饭,食不下咽。   要是温伏在就好了。   费薄林突如其来地想。   他也不知道如果温伏在能给事情带来什么改变,兴许什么也改变不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是温伏在就好了。   他像一个没用的大人,过去独自生活的那几年跟白过了一样,如今离开温伏半天,心不稳了,神不定了,遇到点事就要死要活的。   窗外树上的蝉像钝刀割了嗓子似的叫得一声长过一声,有些人吃了饭就着食堂的桌子打盹,有些人抱着不知名的英语笔记在看。   费薄林满满一盒饭几乎没动,望着食堂外被炽烈阳光晒得反光的地面发呆。   一点五十分。   该去考场了。   费薄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把饭盒和单词本收进书包,准备前往教室。   刚出食堂,他的手机震动了。   费薄林停下脚,手放进校服外套的衣兜里,握着接连收到信息的手机一动不动。   食堂的人渐渐走光,从宿舍和校门前往教学楼的人流也一股一股向前奔涌着,只有费薄林顶着烈日静止在聒噪的蝉鸣声中。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信息框。   【[图片]】   【两点半,雪滩公园,来拿你妈的骨灰】   【半个小时】   【你如果不来,林远宜的骨灰就撒金沙江了】   图片上是一个骨灰盒,盒子落了锁,上面用英文写着林远宜的名字出生日期以及死期。   二零一二年三月四日。   林远宜原本那一半骨灰过了一个月才飘洋过海送到费薄林手里,时至今日,在另一半盒子上,费薄林才得知林远宜去世的具体时间。   大概是为了防止他不信,许威又补了条消息。   【当时你妈死的时候我们就让人把骨灰分成两份,这份是殡仪馆取出来就原封的,盒子都没人动过。】   离开考还剩半个小时。   费薄林扔下书包,发了疯一样地向校外跑去。   -   下午两点十分。   温伏在进入考场时心脏没由来地突然一悸。   他坐上位置,拿出笔,鬼使神差地朝一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滩隔着一条金沙江跟戎州一中遥遥相望,看起来二者相隔不远,但从一中走到雪滩要先过一千米长的中坝大桥。   一中门外禁止鸣笛,这个时候市民和出租车都自发地避免经过学校,费薄林跑了很远,才在校外的百货大楼前拦到一辆出租。   现在是温度最高的时间点,整个城市被太阳烘得沉默慵懒,连江水都没气力涌动,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岸上拍两下。   费薄林在雪滩下了车,如果不是司机喊住他,他险些忘了付钱。   一直走到江水边,远远地他才看见岩石坝上站着三个人。   准确地说不是站着,而是蹲着。   许威他们等费薄林等得太无聊,正试着把林远宜的骨灰从骨灰盒子倒入喝完的塑料矿泉水瓶,聊以解乏。   费薄林来到面前时,他们正好把骨灰装完。   白色的,满满一瓶,用红色塑料盖子拧紧。   “来啦,薄林。”许威迎着太阳仰头,对费薄林笑眯眯打招呼。   “我妈的骨灰呢?”费薄林问。   “这儿呢。”许威扬扬手中的矿泉水瓶,毫不意外地瞧见费薄林眼角骤缩。   费薄林伸手要抓,他把瓶子收回去,一个起身转向江水,从兜里掏手机:“我先给你看样东西。”   费薄林怎么可能等着他,刚要过去抢瓶子,身边的孟煜和邹琦就把他两只胳膊抓住。   “找到了!”兴许是今天心情不错,许威始终维持着一副佯装天真的笑,从包里拿出一个非常旧的智能手机,费薄林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林远宜的物品。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禁锢去拿,反倒被孟煜一脚踹到膝窝,跪倒下去。   江边的岩石被炙烤得滚烫非常,费薄林的膝盖撞上地面,隔着薄薄的蓝色涤纶校裤,发出“砰”的一声。   手机屏幕被举到他眼前。   江风吹乱了费薄林的头发,在杂乱拂动的碎发间,他看见屏幕里的画面。   这是一段监控,一段即便压缩过时间和调整了倍速也很漫长的监控。   监控记录下了躺在病床上的林远宜:从初到国外进入病房,到每一次配合治疗能叫出护工与医生的名字,从勉强清醒到浑浑噩噩,再到无数个夜晚因为疼痛而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陷入长时间的昏迷与抢救。   最后那几天,没人再去病房看她了。   林远宜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死神降临,许威他们根本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全力对林远宜进行救治,没有一个许家和费家的人进过那间病房,费薄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像一截干瘦的槁木,反复被病痛折磨着,意识不清时只能用掌心拍打床边的铁栏杆以示呼救。   费薄林的呼吸在此刻顿止。   他看见在监控里的最后一个夜晚,病房静得出奇,林远宜睁大了双眼,在落针可闻的病房里喊“妈妈”。   林远宜在喊自己的妈妈。   细微、清晰、一声又一声。   一阵江风把费薄林淌到下颌角的泪吹走了,他在寂静的岩石滩上迸发出凄厉的嘶吼:“妈!妈!”   邹琦和孟煜死死攥着他的胳膊,费薄林往前挣扎着,几乎快把头撞进屏幕里去。   他抬头睁大了眼望向许威,双目前所未有地发红,继续用那种嘶哑的吼叫一遍遍喊:“给我!”   “急什么。”许威收了手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   “你听我解释嘛,薄林。”   他手里颠着那个装满骨灰的矿泉水瓶子,面向江风吹来的方向慢悠悠地说:“我也不想这么磋磨你,更不想这么磋磨你妈。可你记住了,做着一切的人不是我,更不是许家,是你那个当甩手掌柜的爹——是他不让我们治疗林远宜,他让我们把她撂着别管,他恨林远宜,这笔帐,你可别记在我们许家的头上!”   费薄林不说话,只盯着他手里的手机。刚要挣扎,就被孟煜往后扯住头发:“再动就把你妈的骨灰丢江里!”   费薄林浑身不自觉地绷紧了,瞪着许威的手,瞪了许久,终于垂下眼不动了。   “可是你说你爹是不是有毛病?我看你们费家的一家人都有毛病!”许威沿着岩石岸走了几步,“他都那么恨她了,还要找她的儿子回去继承家业!这不是摆明了不把我许家当人看?”   许威说着就狠狠朝费薄林啐了一口:“他x的,他不仅不把我当人,还把我当狗呢!他竟然打发我来找你,要我点头哈腰地请你回去!请你回去做什么?给他送死!送完了接着让我们姓许的伺候你们姓费的!我呸!”   费薄林被他踹了一脚,像浑身卸力一般不做反抗。   他双目低低的,望着地面,两眼放空,木头一样安静地等待许威发泄完。   “我没办法啊,我只有毁了你。”许威的语气平和下来,故作思考道,“可我怎么毁你呢?费大公子。让你恨他?这怎么够,这不消我来做,林远宜已经够恨他了。林远宜恨他,你费薄林又会差到哪去?不过林远宜死得好啊,林远宜一死,从今以后你更恨他了。但我还是觉得不够,那怎么办呢?”   许威围着费薄林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费薄林面前,轻快地自问自答道:“心气儿!”   他指着费薄林的鼻尖:“尤其是像你和林远宜这种,靠心气儿活着的人。”   费薄林没应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要毁掉一个人啊,不是靠伤害他的身体,而是要灭掉他的志气。”许威正说到兴头上,自顾自地讲着道理似的对费薄林解说,“志气没了,人也就废了。”   他抬起脚,用鞋尖扬起费薄林的下巴:“就像你变成现在这副死样,我就很满意啦!”   费薄林还是没反应,任由他怎么说都没反应。   许威突然觉得无趣了。   他一把撤开了脚,示意邹琦和孟煜放开费薄林,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和旧手机像扔垃圾一样往费薄林跟前一丢,转身就走:“我还得赶飞机。费大公子——赶紧给你妈收骨灰吧——”   许威的身影远了,邹琦和孟煜也放开了他,随后快速地跑到车上,生怕费薄林变成疯狗追上他们似的。   费薄林跪在原地纹丝未动,直到许威的车消失在路上,他像才注意到地上的手机和骨灰一般,面无表情地,慢慢地挨个挨个把它们捡起来。   他先把塑料水瓶和手机贴着胸口抱在怀里,偏着头,把耳朵凑到塑料水瓶上方,仿佛这样就能听到林远宜的心跳,这样就能听见林远宜临死前喊的一声又一声“妈妈”。   等到不知是他的体温还是太阳把手机和塑料瓶都捂得发热,费薄林才伸手去够不远处那个骨灰盒。   他缓慢而小心地把塑料瓶拧开,试着一点一点把里面的骨灰倒进盒子里。   可江水不听话,涌动起一阵阵风来。费薄林每倒一点骨灰,风就把它们吹到空中拂散了。   他无奈地把瓶盖拧回去,连同手机和骨灰盒一起,抱着它们起身,漫无目的地走着,终于走到一棵可以挡风的树下,费薄林靠着树干滑坐到地面,再次拧开塑料瓶,把骨灰倒进盒子里。   倒了一半,忽然有一抹骨灰无风而起,飘着拂过他的脸颊。   费薄林微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湿润了。有一滴泪已经滴进了盒子里。   他平静的眉目间终于起了一点波澜。   “是你吗?”他对着瓶子里的骨灰问。   那一抹拂过他脸颊的骨灰网上飘散着,像一缕烟,消逝在空中。   费薄林望着它们消逝的方向,怔忡着呢喃:“妈……是你吗?”   没人回答。   -   最后一点骨灰倒进盒子里时,一江之隔的学校里响起考试结束的铃声。   费薄林抬头看了看天。   此刻阳光灿烂。   英语结束了。   高中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第72章 72   飞机上。   孟煜早早地拿着毯子和眼罩睡觉,剩邹琦和许威两个人交谈。   “今天做得有点过了。”邹琦给许威递了杯香槟,“就不怕他报复你?”   “瞅你一直没吭声,老子就知道你要这么说。”许威从他手里接过高脚杯,“惹他怎么了?我就喜欢惹他。”   他拿起毯子边展开边说:“再怎么惹他还能翻出多大的风浪来?费老头子这几年在欧洲看病,费氏让我爸管着,集团就算现在改姓许也没人敢知会老头子一声。费薄林?老子碾死他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不就是他妈的骨灰吗,我对他已经很客气啦。”   激怒费薄林对许威而言确实没有任何好处,但也没有坏处。常人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许威不一样。   在侮辱费薄林这件事上,许威一向乐此不疲,从五岁到二十岁,一次都没变过。他的眼中,折磨羞辱费薄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因为想做所以就做了,不用考虑任何后果。   当然,前提是他心里有底。费薄林要是有那个报复的能力,他也不敢这么嚣张。   现在费老头子昏迷不清,费氏的命脉都给许家人管着,许威自认是唯一一个能联系上费薄林的人,千里迢迢飞这一趟不过是为了让费薄林知道林远宜生前过得有多惨,更重要的是,让费薄林记住,造成林远宜这么惨的人不是许家,是他自己的爹。   父子离心是许威本来的目的。至于得罪费薄林——顺便的事,反正费薄林在他眼里就是一条河沟里的鱼,再蹦也翻不到费氏这片海里。好好折辱从小到大都自视清高的费大公子对他而言是最爽快不过的取乐方法。   邹琦看着许威慢悠悠喝了口酒,笑着问:“你就那么笃定费家的人拿你们没办法了?”   “不然呢?费薄林现在顾不上恨我们许家,他最恨的是他爹。就他那个臭脾气,见了费老头子还能平心静气坐下来说两句话都算我输。”许威拍拍邹琦的胸口,“老头子的律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敢乱动,集团里边连你们姓邹的都归我们姓许的管,费家啊——要到头啦。”   说到邹家,还得扯回几十年前。当年费薄林父母白手起家,创办公司初期邹氏出了很大的金钱人力,可以说是费氏最老的一支股东。可后来邹家嫌林远宜管得太多,权力太大,不知道谁出了个馊主意,为了赶走林远宜,给费父介绍了新的女人——也就是现在的董事长太太,许威的姑姑。   那些年从合作伙伴,到家里上下,所有人都瞒着林远宜。   哪晓得邹家赶走了豺狼又来了虎豹,林远宜离开了费氏,费父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许威父亲掌控费氏以后非但不比林远宜宽厚,诸多事情做起来还更有两分阴毒,一味地想扶植许家的人。邹家本来就没人会做生意,林远宜在的时候便只会吃分红,那时还总觉得自己家不被尊重,如今许家的人掺和进来,邹家一次次被瓜分利益让渡股权,十几年前原本在集团能跟费家平起平坐,眼下渐渐地只有巴结许家的份。   戎州是孟煜的老家,孟煜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呆在这儿。可邹琦不是,邹琦是土生土长锦城人,小时候大多呆在国外,家里这几年越来越不行了,他才回来。许威说要来戎州一趟,让邹琦跟着,邹琦照样是一个多的字也不敢说就来了。   许威说话口气大,从来不顾及谁的脸面,拍着邹琦的胸口,就差把“你邹琦也只是我许家的狗”这句话摆脸上了。   邹琦只是笑笑,放下酒杯看向窗外,眼底晦暗不明。   “但愿吧。”他拍拍许威的肩,“最好把费薄林踩透了,别让他起来。否则……”   许威戴上眼罩懒洋洋地问:“否则什么?”   邹琦哈哈一笑,开着玩笑说:“否则就凭你这个脑子,真不知道你会怎么死啊!”   -   考试结束铃响起的时候,温伏第一时间冲出了教室。   他没有等校外的公交巴士,而是用费薄林前一天塞给他的那一百块钱拦了辆出租车,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   离家越近,他心里越是感觉隐隐的不安。   高考完的马路上人流车流交织不息,一辆出租车赶十分钟的路,光是堵车就能赌八分钟。   温伏在车上坐了半个小时,一看路程才走了一半,他跟司机说自己不坐了,付了一半路程的钱,下车提着书包就撒丫子跑。   下午五点的太阳依旧毒辣,温伏经过的一扇扇车窗,车窗上折射着金色的光,每一扇都闪过他的身影。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步不停地上了自家六楼,打开家门时发现家里安静得出奇。   费薄林一般在家会把家门敞在楼道里,一是方便温伏回家不拿钥匙,二是为了通风凉快。   今天温伏难得用钥匙打开了门,进门时也没人招呼他。   可他知道费薄林就是在家里。   他一回来就能感知到费薄林的气息。   温伏把书包取下来,下意识地把呼吸和脚步放得很轻,一边朝房间走一边试着喊:“薄哥?”   他听到费薄林的呼吸了,可是费薄林不回答他。   温伏推开房间门,看见费薄林蜷缩在床上,面对着墙,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乱糟糟的,蓝色的校服裤脚灰扑扑一片,还带着些沙子。   “薄哥?”温伏又喊了一声。   费薄林一动不动。   温伏走近了,瞧见费薄林怀里抱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费薄林没有睡,他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有些湿润,眼角的红色还没褪去,一股莫名的孤寂笼罩着他,使他浑身散发出难以触碰的气息,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长久的、静默又纷扰的思绪。   温伏弯下腰,趴在床边,把下巴放在费薄林侧起来的肩头,像往常哄他开心那样点着头喊:“薄哥?”   费薄林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温伏开始焦灼了,他察觉到费薄林身体里酝酿的难以言喻的痛苦,可费薄林没打算把它发散出去。   那些痛苦会在费薄林的身体里尘封发酵,最后把人憋出病来。   温伏别开头,用脑袋蹭了蹭费薄林的耳朵,随后就这么贴着费薄林鬓角,企图听到费薄林脑海中的喧嚣。   他知费薄林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什么不可估量的重大意外,这样庞大的沉默和苦痛不是一场失利的英语考试能带来的,在考试之外,在他没来得及抵达的地方,费薄林遭遇了别的事故。   温伏听不到费薄林脑中的声音,他因为经历了长时间的奔跑,乍然停下来,自己的心跳充斥在整个耳鼓,他第一次觉得心跳声那么烦人又势不可挡,阻止了他的身体与费薄林的交流。   他站起身,急得在床头踱步转了两圈,可他想不出任何办法能让现在行尸走肉般的费薄林有片刻起死回生的情绪。   于是他一下子盘腿坐到地上,趴在床边,轻轻抓着费薄林的衣角,带着点隐约哭腔喊:“薄哥……”   奇怪,费薄林没流下的眼泪好像刚才顺着耳鬓相贴的动作顺到温伏的身体里来了,费薄林面无表情,温伏却一看到他的样子就快哭出来。   后来温伏也不说话了,他静静地趴在床沿,就这么仰着头看着费薄林。他想说没关系的,不管发生什么都没关系,只要费薄林还活着,只要他还守在费薄林的身边,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能给费薄林挖出一个角来,除了生死以外什么都不是大事,考砸了没关系,出了意外没关系,哪怕费薄林杀人放火呢,还有他温伏拿条命来兜底,真的没关系的。   可是他不会说,他知道费薄林现在也听不进去。   两个人一个蜷着一个坐着,坐到了斜阳西下,又坐到了月上中天。   温伏饿了。   他撑着床沿起身,动了动自己盘得发麻的双腿,倾身过去俯在费薄林身后,悄悄伸手去摸费薄林的肚子。   他觉得费薄林应该也饿了,没有谁是金刚不坏之身,人活着就会饿。   温伏把手从费薄林的衣服里拿出来,双腿跳下床时腿还麻着,不小心趔趄了一下后一瘸一拐地跑去了厨房。   他不会做饭,说来真不可思议,来到家里将近两年,费薄林没让他做过一次饭。那么久了,温伏一进厨房,还是只会煮他那有盐没味的面糊糊。   温伏捧着一碗面糊糊回到房间,费薄林仍然原来的样子,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他来到床前,蹲下身说:“薄哥,吃面。”   费薄林不回应。   温伏抱着抱着面碗等了一会儿,见费薄林不吃,只能放在书桌上。   他也不想吃。   他想着费薄林,就吃不下东西。   温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饿了也会有吃不下饭的时候。   又过了好久,桌上的面彻底糊成一团,又冷又干,温伏想把面端回厨房,刚一起身,费薄林抓住了他的手。   他愣愣的“:“薄哥?”   费薄林放下怀里的骨灰盒翻了个身,把温伏拉到自己面前,抱住温伏的双腿,像水里的人抱着一截浮木那样,圈得紧紧的,随后慢慢把额头抵在温伏的腿上。   温伏低头,抬手摸上费薄林的头顶,摸到一些木屑和泥沙。   “别走了。”费薄林终于说话了,声音又低又沉,无比沙哑,“哪也别去。”   屋里黑漆漆的,床上费薄林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温伏拿起来,看见来电是境外号码,他记得费薄林教过他,这种来电一般是诈骗电话,看到就直接挂掉,于是他按了挂断键。   对方再次打进来,温伏又挂掉。   房间再次恢复安静。   他爬上床,和费薄林面对面躺着,朝费薄林张开胳膊。   费薄林把头埋在他怀里,一言不发。   温伏一下一下顺着费薄林的头发,顺出了那些零散的木屑。他不清楚费薄林去了哪里,也不清楚对方是怎么回来的,只察觉到费薄林身上有一种深深的疲倦与无力,这股无力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非数日足够清除。   温伏知道,最沉闷漫长的夏天要来了。   外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窗台上,有悠悠的雨丝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吹起墙面的窗帘,打湿了温伏的手背。   他的手护在费薄林的后脑,雨点砸到他的胳膊上,温伏注意到费薄林身后的盒子也要被淋到了。   他微微起身,把骨灰盒往床头推了推,刚推开,屋外的雨骤然下大起来。   雨声哗啦啦倾泻如注,温伏蓦然发觉自己的腰湿了一片。   怎么会呢?   他盯着外头的大雨发怔,雨怎么下到他腰上来了?   片刻后他听见怀里一声极小的呜咽。   费薄林的脊背在发出细微的颤抖,没多久,双肩也几不可察地抖动起来。   温伏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无措过后他又镇定下来。   还能怎么样呢?费薄林最差也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他们两个脏兮兮地抱在一起,躺在家里唯一一张床上,费薄林一身的泥沙,温伏也跑得满身尘土,风把窗户吹得来回拍打陈旧的窗框,数不清的细雨飘到他的身上,温伏做过最可怕的噩梦也没有这样。   他想,日子最差也就是这样了。   他抱着费薄林的头和背,忽然意识到自己两只手也能把费薄林的肩膀圈住,原来费薄林的身体并非他想象中如此高大宽厚,费薄林的背也是单薄的,他摸得到他细细的一节一节的脊骨,摸得到他刚刚剃完不久后又在脑后长出的刺刺的头发,费薄林也会哭,一个人睡觉时也会绻缩得像只虾米。   温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费薄林只比他大了不到一岁,原来一岁的差距也并非想象中那般遥不可及。   不知雨是几时停的,温伏在它们尚未结束时抱着费薄林睡着了。   再醒来是半夜,他热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正准备下床打开电风扇时,费薄林的手机又响了。   温伏察觉到费薄林因此惊醒,他快速地拿起手机准备挂断,忽然注意到这串来电跟白天连续两次打来的一模一样。   难道诈骗团伙也不休息吗?昼夜不息地盯着一个人骚扰。   温伏想干脆接过去让他们不要再打过来,并警告他们再打就报警——虽然他根本不会。   于是他按下通话键,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问:“请问是,费薄林……”   对方斟酌了一下用词:“同学吗?”   温伏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费薄林,费薄林此时也看着他,显然是想他快点挂断之后接着过去抱着他。   温伏决定再多问一句:“有什么事吗?”   “终于联系上您了。”那边长长叹了口气,做起自我介绍,“抱歉,事不得已,原谅我一直用境外号码打给您,我是费董事长——也就是您父亲的律师,我姓张……”   温伏说:“你等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费薄林。   费薄林接过,放在耳边。   “喂?”对方试着呼喊,“费薄林同学,你在吗?我的时间非常有限,希望您快点做出应答。”   费薄林动了动嘴唇,用涩哑地嗓音问:“有事吗?”   “是这样的……”   温伏屈起膝盖靠着墙壁坐在床上,安静等着费薄林打电话。   他们通话时间兴许没有很久,但十分漫长。温伏看见费薄林慢慢从床头坐起,听筒里断断续续传出一些陌生的词汇,诸如“监听”“英国”“病情”“邹先生”“架空”之类的话,那声音传到温伏耳朵里嘤嘤嗡嗡的,像蚊子叫,他听了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后来撑不住了,干脆身子一歪,枕在费薄林腿上睡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温伏感觉自己被人抱了出去。   费薄林抱着他走得很稳,温伏意识波动了一下,很快又陷入沉睡。   中途温伏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变成野人不着寸缕地在山里乱跑,远远地看见山头树上结着果子,正要摘来吃,猝不及防被兜头浇了一瓢热水。   温伏浑身一颤,险些原地跳起来。   一睁眼,发现自己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靠着费薄林的胸口,浑身脱个精光,头发湿淋淋的,是费薄林拿着淋浴在给他洗头。   温伏懵了。   他仰头看着费薄林,头发上的水滴一串一串往下滴:“几点了,薄哥?”   费薄林说:“四点。”   温伏:“下午了?”   费薄林:“早上。”   温伏:?   费薄林挤了一把洗发露抹他头上,一边洗一边说:“身上太脏,洗了再睡。”   温伏把头低回去,揉了揉眼睛,对着卫生间的瓷砖醒了半晌的神,忽然问:“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吗?”   “嗯。”   温伏又问:“你好些了吗?”   费薄林给他揉头发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温伏等了片刻,没听到他回答,于是说:“你要去英国了吗?”   他听到电话里的内容了,纵使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可温伏总归能猜到些什么。   费薄林说:“不去。”   他的双手放在温伏头顶,抹了一把快从额头流到温伏眼睛里的泡沫:“至少现在不去。”   “以后要去吗?”温伏问。   费薄林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挠着他的脑袋:“不知道。”   接着又不说话了。   温伏扭头,瞧见费薄林在对着虚空沉思。   费薄林的脸上仍旧是没有一点笑意,也没有表情,他盯着瓷砖前的虚空就像在思考一道数学题,无波无懒,平静沉稳。   温伏在他平静的眼底发现了闪烁着的一点阴沉沉的影子,那点影子像一团模糊不清的翳,遮盖住大把大把直欲滴血的恨意与燃烧的怒火。   察觉到温伏的目光后费薄林把视线收了回去,他拧过温伏的脑袋让温伏转身坐好:“不管去不去,到哪去,都会带着你的。”   “真的吗?”   “真的。”费薄林说,“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可能也要吃苦。”   “我不怕吃苦。”温伏拿起香皂,自己在身上毫无章法地到处抹。   费薄林又说:“可能吃了苦回来还是穷光蛋,比现在更惨。”   “那我带你去睡我以前睡过的桥洞。”温伏手里搓着泡泡,“我来养你。不让你吃苦。”    第73章 73   刚说完这句话,卫生间里响起一声嘹亮的“呱”。   温伏的肚子叫了。   费薄林看着温伏。   温伏仰头看着费薄林。   费薄林揉了揉温伏瘦瘦瘪瘪的肚子。   “饿了?”他问。   温伏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薄哥不饿我不饿。”   现在是凌晨四点,费薄林今天并不开心,如果让费薄林在难过的时候还要凌晨四点坚持给他做饭,温伏也是吃不下的。   费薄林快速给他冲干净头发和身体,拿着浴巾把温伏浑身一裹:“穿好衣服去厨房烧水吧,我也吃一点。”   四点半,两个人围着客厅的小餐桌埋头吃馄饨。   馄饨是前一天晚上费薄林包好的,温伏最喜欢的牛肉馅。费薄林本打算考完试就在家里煮好馄饨等温伏回来,没想到这顿饭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吃上。   二十来个馄饨,温伏几分钟不到唏哩呼噜吃个精光,连汤都没剩。   吃完就安安静静坐在桌子边,看着费薄林慢慢吃。   费薄林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问我今天怎么了?”   温伏说:“不问。”   问了费薄林就要把遇到的事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就再伤一次心,他不想费薄林伤心。   等到费薄林愿意讲的时候,就是伤口结痂,剥落下来也不疼的时候。   他和费薄林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吃那么多次晚饭,不是非要在这顿饭就知道一切不可。   费薄林放下勺子,用缓慢的语速说:“我们可能,不能读一个大学了。”   温伏愣了愣。   他第一反应是费薄林考得太好,至于他的成绩无法追上。可温伏自认这次发挥也不错,除开考试时因为心慌而无法全神贯注的英语,即便是最难的语文,保持平时一百一到一百二的水准也没问题。就算费薄林要去北京,去清华,以温伏自己给自己估算的分数,只要不是最顶尖的专业,卡着录取分数线,他还是有很大把握能进的。   他与费薄林的差距只有语文那十多分,费薄林并不是非清华不读,两个人都能彼此迁就,那十多分根本不足以把他们分隔在两所学校。   除非……   “薄哥考得不好吗?”温伏问,“很不好吗?”   费薄林低头舀了一勺馄饨,没放进嘴,点了点头:“大概五百五十分。”   温伏说:“我去你的学校。”   “不行。”费薄林像是早料到温伏会这么做决定,彻底放下碗勺,“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去向下将就我。小伏,你值得最好的,就一分都不要浪费。”   温伏还想挣扎:“我可以选最好的专业……”   “再好的专业也耗不上一百多分。”费薄林打断他,不给他任何一点商量的余地,“小伏,你要先对得起自己的努力。其次才是别人。”   温伏拗不过他。   安静了两秒,还是要拗:“薄哥不是别人。”   费薄林装听不到:“在能选择的范围内选最好的学校。就算我们不能呆在一起,我也会选择离你最近的地方。”   “不,”费薄林想了想又立刻否决,“我们会呆在一起的。”   温伏沉默了一会儿,问:“薄哥不复读吗?”   费薄林摇头:“高考而已。”   ——“高考而已”。   成绩出来那天,费薄林因为英语缺考总分只有558,超过一本线30分,而温伏英语也发挥失常,单科105,总分551,超过一本线133分。   分数一公布,整个教研组和学校贴吧都有不小的轰动。   尤其是贴吧,主要火力几乎都集中在费薄林身上。   无非是把先前因为他拒绝了去翰阳班的调度而引发一些人嘲讽的帖子翻出来再嘲讽一遍,又或者有好事之人新开一些帖用费薄林说过的话故意反讽。   诸如:   【路过的都进来先进来笑一口   [费薄林一进贴吧,所有人便看着他笑了,有人叫道:“费薄林,你高考成绩又落榜啦!”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张成绩单,要一本五三。”便排出四门分数。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人家第一名了!”费薄林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考了558,被人吊着打。”费薄林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558分不能算偷……558分!……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不去翰阳部,我也能考年级第一”,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点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1L:楼主有才/斜眼笑   2L:楼主有才/斜眼笑   3L:不去翰阳部,我也能考第一名~   4L:3L回旋镖最伤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5L:第一的“一”有四种写法,楼主知道吗/斜眼笑   5L:5L问问费薄林,费薄林肯定知道   7L:梦里的第一哈哈哈哈哈年级前一百都见不到他人影儿   8L:笑了,这不是当初无情拒绝翰阳部的天才费薄林吗,怎么我看年级第一不姓费啊   9L:有没有人去问问费薄林,怎么没~考~第~一~啊~】   又或者另一张帖子:   【[小道消息,关于那位年级第一。   我三中的朋友跟他一个考场,就坐他后头,听说最后一门英语考的时候人直接没来]   1L:什么意思?那他英语零分?   2L:这算缺考了吧   3L:怎么可能,楼主上证据   4L[楼主]:[图片]这我朋友的准考证号,一个考场30人,他恰好第三十个,就跟那个差一位。   5L:我靠,那他是真直接缺考了?其他科去了吗   5L[楼主]:去了,只有英语一科缺考了   7L:该不会是故意考差等着别的学校请他复读拿复读奖学金吧   8L:有可能,前几年绵阳有个状元不就这样吗,考上了北大不去,故意复读,奖学金十几万   9L:那他多复读几年直接买房了啊   10L:没必要为了十几万放弃清北吧……读完大学出来多少钱挣不到,他这么缺钱吗   11L:他家庭条件好像确实不怎么好,年年都是贫困生   12L:我看他拒绝翰阳班那语气不像是家里不给兜底的啊   13L:你懂什么,钱是要赚的,逼是要装的,贫困生是一年不落都要申请的   14L:13楼过分了吧,如果他英语没缺考,那确实是第一啊,今年状元也就589,他不可能英语130都考不上吧   15L:那谁说得准,跟他一块儿不去翰阳部的温伏英语不就才一百出头吗,怎么他就一定能130了   15L:少在这儿给他贷款状元了,558还不够丢脸吗,我要是他我直接把脸撕下来放衣服兜里揣着,别见人了   17L:我说楼上各位,有这功夫嘲人家考得差先看看自己成绩单吧,人家英语缺考都超一本线三十分,你们能上清华还是北大,单子晒出来亮亮啊@13L@15L@15L   85L:怎么我一说让亮成绩就不吱声了呢?别光打嘴炮啊哥几个@13L@15L@15L   19L:别不是贷款都贷不上人家英语缺考的分数吧?@13L@15L@15L】   谢一宁捧着手机一连三问直接把帖子里说话的人问到闭嘴,随后又点开其他帖子舌战群儒,说累了就去戳苏昊然,让苏昊然顶上,自己则点开QQ,联系费薄林去了。   【@是一不是零:组长,你英语缺考了?   @Lin:嗯,那天有点事   @是一不是零:有点事?你管这叫有点事?什么事儿能让你高考缺考啊大哥   @Lin:没关系   @是一不是零:没关系?   @是一不是零:……   @是一不是零:你不想说算了,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是一不是零:虽然你这分数读个重本也没问题吧,但我就感觉有点亏   @是一不是零:你复读吗   @Lin:不复读   @是一不是零:你想好了?   @Lin:高考而已】   这几天费薄林接到了无数个学校老师和年级组以及别的学校招纳的电话,面对每一个质疑他不复读的人,费薄林都是这么回答的:“高考而已。”   人这辈子本就是一山放过一山拦,费薄林十八岁在高考这座山上栽了个跟头,只要腿没断,就会拍拍膝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否认失败,但也决不停留。   一座小山,他日后几十年,有的是机会翻盘。   填志愿时费薄林和温伏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研究了很久,一中在他们毕业前曾专门给高三学生人手一份志愿填报参考书,上面陈列着国内所有正规大学近三年的最低录取分数和当年的调档线。   最后费薄林守着温伏填了川大的财政系,而自己在综合考量下填了离川大财政系地理位置最近的四川师范互联网法学专业。   为了防止温伏自己偷偷改志愿,在填报志愿截至前的最后一天,费薄林还专门把温伏的志愿表检查了一遍。   在此之前他问过温伏想不想报川音的音乐相关专业,温伏摇头拒绝了。   一是理科报川音很多专业都有限制,二来读艺术相关实在需要不小的经济成本。   他爱音乐没错,音乐是梦想也没错,可梦想不能当饭吃,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和最高层的自我实现之间还隔着很长远的鸿沟等他慢慢跨越。他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在这个世上和费薄林衣食无忧地活下去。   接着费薄林开始盘算他们的积蓄。   温伏和他两个人一年读大学的学费总共是九千二百元,加上一般情况入学后要交的各种课件资料费和学习花销,两个人一年在学习上的开销保守估算一万两千元。生活费的话两个人一起,算上吃饭和日常用度最少两千块,一学年八个月下来就是一万六。最后两个人读书来往城市间的路费和平时生病或其他大小事务预备的钱勉强算个两千,那么一年在学校至少要花三万。   他这两年和温伏住在一起,平日里精打细算地生活,前年还完了债,现在已经存了四万块。   费薄林算着算着,突然感慨:“这么厉害。”   养一个自己再养一个温伏,他不仅还了给林远宜生前看病的十万,还存下了整整四万——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吴姨对他额外照顾,帮了很多的忙,才能让小卖部继续经营下来。   再者温伏在他身边,节假日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因为跑得快,几乎风雨无阻地包揽了小卖部所有的外送单子,这让家里在节假日的营收比以前翻了一倍。   费薄林正嘀咕着,温伏就把昏昏欲睡的脑袋凑到他胳膊边。   天气热,温伏才吃了饭,费薄林不让他立马喝冰水,他生闷气,故意要离费薄林远远的,遂离了至少有一条胳膊的距离,没一会儿就在墙边后边吹着风扇打起盹来,打着打着盹就忘了自己在生费薄林的气,迷迷糊糊里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费薄林瞧他眼皮耷拉着,要合不合的,就摸摸他的头:“你也厉害。”   温伏把话听得没头没尾,懒洋洋地拖着声音:“什么厉害?”   “不喝冰水最厉害。”费薄林说,“妹妹是我见过的喝冰水喝得最少的。妹妹在小区里是不喝冰水第一名。”   温伏瞅了费薄林一眼,轻轻哼了一声:“我才不信。”   说完他慢吞吞地坐起来,坐得端端正正,同时心里想今天说什么自己都不会喝一口冰水。   哄完了温伏,费薄林又开始在网上看房子。   学费生活费算好了,这些都是读大学开销的小头,他和温伏的租房费才是大头。   其他花销姑且能一个月一个月地算,可没有哪里租房是一个月一个月租的,要么租半年,最少也是三个月,通常还要押金。   温伏以前过得流离失所,费薄林便不想随时搬迁,他决定找好房子至少先租一年,可以的话最好大学四年都住一个地方。   这也就意味着他起码要先准备一年的房租。   而现在家里的积蓄,就算添上暑假两个月的营收,也仅仅能支持他找月租最多一千三的房子。   他和温伏的学校中间有二十分钟地铁路程,周围能租到的房子最便宜就是公寓,可公寓隔音效果不好,费薄林希望温伏读了大学至少能有一个自由创作和练琴的居所。   看来看去费薄林看中了一个老式小区的居民楼,虽然是一居室,不过中介保证隔音效果和安全设施都很不错,并且离地铁口近,就坐落在费薄林和温伏两个人的学校之间,对他们彼此上学都比较方便,最重要的是,这个房子有六十平,并且租金只要一千一。   可惜就在他和中介商量把房子预留后的第二个周,这套房子被别人租走了。   费薄林没办法,看来只有在开学前几天到了锦城再看房,不然自己在戎州看好的房子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租走。   离开学还有一个月,费薄林开店越来越早,关门时间越来越晚,恨不得一天二十五小时在小卖部做生意,巴不得多挣些钱。   读了大学小卖部就无法经营了,他必须转让,要么让吴姨全盘接手,要么租给别人做其他事情,他顶多每个月拿两千块的租金。   总之不可能在放寒暑假人流量最好的那几个月他回来看店,等开学了再让别人接着做生意——谁都等着放假的时间好好大赚一笔,便宜不可能给他一个人全占了。   这就意味着大学读书的同时,他需要给自己找份兼职。不然就靠小卖部盘出去的两千块租金,两个人吃饭都紧巴巴的,万一遇上什么事儿,应急的钱都拿不出来。   家教么?家教不行。市场那么大,有条件的谁会选一个高考五百多分的人去当家教。   这个夏天过得并不算漫长,温伏在家里陆陆续续写了很多曲子,因为缺少系统的训练,光靠偶尔的灵光乍现,他写的那些曲子总不连贯,无法变成一首完整的歌,温伏又贪玩没耐心,费薄林也惯着他,于是温伏一时给这首曲子写两句词,一时给那首曲子写几句,一个暑假下来创作的歌曲虽多,竟没有一首完整的。   而费薄林日复一日在这些对未来的憧憬、担忧和盘算中,带着温伏在开学前一个周,坐上了去往锦城的大巴。   大巴的车身长,乘客多,去往锦城的路也远,一坐就是五个小时。   温伏不喜欢颠沛流离,不爱迁移,更不喜欢坐大巴。   以前跟在养父身边时,温伏就总坐大巴。从乡镇到县城,又从县城到另一个县城。养父总是想方设法地让他逃票,逃不了票养父就当着列车员和整车人的面把温伏狠狠臭骂一顿,仿佛是故意借着对温伏的发泄让列车员难堪。骂完以后,养父再不情不愿地补票,给自己补一张坐票,再给温伏补一张站票。   一张坐票十一块,一张站票只要六块。   几岁或十几岁的温伏就这么扶着养父的座位靠背,小腿被车厢过道上数不清的大包小包挤得无法移动,木讷地在嘈杂的交谈声和交织的烟酒汗臭味里站一路。   一趟两个小时的大巴坐下来,他的鞋子被压变形了,腿也麻了,下了车还得被养父再连打带踹地骂一会儿。   所以十七岁以前的温伏最讨厌赶路。   二零一五年的戎州尚未开通到锦城的高铁,他们还是只能坐大巴。   去往锦城那天,费薄林背着装满温伏最爱的菊乐和巧克力还有饼干的书包,先替自己和温伏在大巴车里放好行李箱,又照着车票上的座位号牵着温伏找到座位,用纸巾擦了一遍座椅后再让温伏坐在里侧靠窗的位置,自己则靠外,隔开了温伏与拥挤的过道。   随后费薄林调整了一下温伏顶上小空调的方向,以保证温伏凉快的同时头顶不会被不被空调指着吹。   最后他再教温伏怎么系安全带。   温伏长到十七岁,这天才第一次知道坐在巴士上怎么系安全带。   一切完成以后,费薄林拿出耳机,让温伏安静地靠着自己看提前在家里下载好的《哈利波特与凤凰社》。   这是温伏学会用手机看视频以后最爱的电影,整个暑假他看完电影就去市图书馆借了书,看完书以后又看了一遍电影。   费薄林问他真的有那么喜欢吗,温伏说喜欢,费薄林就问要不要买一套书。   温伏想了想,说买书就算了,大学不总呆在家里,买了也无法经常看。如果买在租的房子里,书也要颠沛流离。   于是温伏和费薄林商量,以后他们有自己的新家了,就买一套《哈利波特》放在新家,想看随时都能看,也不用担心搬家的问题。   长途客车上的乘客都很安静,温伏挨着费薄林,车窗的窗帘拉得很严实,烈日晒不到他的身上,别人的气味飘不到他的周围,温伏看着手机上的电影睡着了,费薄林就悄悄把他的耳机取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等温伏醒过来,费薄林就把拧开的水杯放到他嘴边。   喝完了水,温伏可以吃饼干和巧克力,吃完又能靠着费薄林睡一觉。   一觉醒来,他们到锦城了。   温伏揉着眼睛,似乎不愿意从座位上起身:“就到了吗?”   费薄林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你还想坐得更久吗?”   温伏点头:“想。”   要是能和费薄林一直在路上就好了。   费薄林只当他没睡醒,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的话:“为什么?”   总不会有人想一直坐大巴,想在这样漫长沉闷的车厢里长久地待下去吧。   温伏却只说:“喜欢和薄哥赶路。”   费薄林笑了:“坐大巴也喜欢?”   温伏思考了片刻。   虽然他目前还没坐过其他长途交通工具,但如果有费薄林的话。   “坐什么都喜欢。”   --------------------   坐追追也喜欢    第74章 74   现在是八月下旬,川大和川师开学都在九月份,费薄林来得比较早,就是为了提前租房子。   前两天在网上看好房后他和中介约定了时间,今天一下车就带着温伏和大包小包的行李直奔跟对方约好的租房地点。   在家时为了避免白跑,关于房子的各种信息他都事无巨细问了个清楚,今天去那儿只为了亲自看一眼,只要没有大问题,他们基本可以立马签合同入住。   车站离租房的地方很远,好在现在是正午,离中介下班还有好几个小时,费薄林在车站饭馆打包了一份盒饭,打算让温伏到了房子里一边等他看房一边吃。   两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终于到了小区。   途中费薄林给中介打了电话,对方很快在小区门口等他。   房子的地理位置还是很好的,在两所大学之间的商务圈和交通网中心,周围公共配套设施也齐全,超市医院公园都有,离地铁口也近——这些费薄林在来之前都提前做好了功课。   唯一让人不太满意的就是面积。   房东在租房信息上说这房子有差不多五十平,当时考虑到房子在这样的中心位置还只收一千块钱租金,费薄林觉得五十平简直物超所值,毕竟自己在戎州的家也就六十平。哪晓得一问中介,中介说房子只是“差不多”五十平,实际上是四十五平。   好嘛,费薄林又想,四十五平在这样的地段一个月一千块也很难得。   结果今天来房子里一看,所谓四十五平,竟然还包括了楼层公摊面积和墙体面积,家里正儿八经的活动空间只有三十七平。   三十七平是个什么概念?一个小客厅,一个小卧室,再加上两个人站在一起都会显得拥挤的小卫生间和小厨房。   难怪租金比同位置的其他房子都便宜。   唯一让费薄林舍不得的就是房子的隔音条件。   这房子很特殊,在小区位置最偏僻的一栋居民楼里。大概是开发商在规划时舍不得把这一片用地全用来绿化,所以想在这一块安插一栋楼。可楼栋设计为正常的南北朝向又放不下,所以这栋楼被设计成了东西朝向,生硬地横在一大片绿化地之间,与其他正常朝向的楼栋隔得很远,跟整个小区都显得格格不入。   正因如此,这里发出的动静一般都吵不到别的楼栋。   而这正是温伏练歌弹琴所需要的。   再加上他们住一楼,据中介说,这一二楼两层都是一个房东的房子,之前一齐被外地人盘下来打算开工作室,因为对方出价不够高,但房东想一口气租出去,两相协商下房东把其中一个房子隔出了这个三十七平的套间,剩下的全租给了外地人。哪晓得外地人签了合同给了押金,工作室开到一半就跑了,想退租,顺便把押金要回来。房东不愿意退押金,又收不到剩下的租金,房子里全是工作室的器材,碍于合同又不能把房子租给别人,两方一直在不断扯皮,估计事情没个两年解决不下来。   这就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这两层楼都只有费薄林和温伏两个人住,平时弹琴唱歌更不会吵到别人。   更何况,这房子里还有一台新空调。   戎州的家里没空调,高中学校也没有,温伏在夏天每次都只有跟着费薄林去超市的时候能蹭个几十分钟空调吹吹。   温伏怕热,费薄林知道,今年刚毕业时他就有在网上浏览过一些牌子的空调。   可温伏无意间看到了费薄林在笔记本上给未来算的每一笔账,发现费薄林在物色空调时,他叫他不要买。   “有风扇就很好。”那时温伏坐在停电的阳台上,穿着又大又空的无袖T恤说,“热了就吃西瓜。”   费薄林虽然作罢,但在找房子时刻意留心租住条件里有没有空调这一项,发现这套房里有一台全新的没人用过的空调时,他很心动。   正当他在心里衡量这套房子用一千的租金到底值不值时,就瞅见温伏在本就不大的房子里到处看,看够了又跑到窗子边眺望外头的景色。   他走过去微微弯腰,和温伏一起朝外看,中介在后方耐心地等着他们。   “很喜欢这里吗?”费薄林小声问。   温伏点头,两个黑黑圆圆的眼珠子对着窗外铺满的绿化草坪慢慢转。   “可是这里很小。”费薄林说。   “喜欢小房子。”温伏说,“薄哥喊我,我很快就能到薄哥身边。”   费薄林低头笑了笑,又说:“到了下午会很晒。”   “喜欢太阳。”温伏说,“薄哥也喜欢这里。”   好吧。   费薄林确实也挺喜欢这儿的。   他转身去跟中介讲价。   房子地段虽然好,但由于面积太小,朝向不好,很少能遇到痛快的租客,而且对方一租就是一整年。中介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跟房东打完电话后,以一个月九百五的价格让费薄林签了合同。   按理还得等第二天房东来签合同后给了钥匙他们才能正式搬进来,但中介看他们大包小包带着行李,知道他们是来上学的大学生,就特地跟房东商量了一下,把自己手里的备用钥匙给了费薄林,让他们今晚就能入住。   房子里家具水电一应齐全,只是久无人住,到处都落了灰。   中介离开后,费薄林就开始收拾打扫。大大小小的摆件和用品被他干脆利落地收纳整理,温伏就跟在他屁股后头提水递抹布,两个人忙前忙后大半个小时,三十七平米的屋子焕然一新,经了费薄林的手,顿时显得空旷不少,看起来竟显得觉得两个人住也绰绰有余。   这会儿正是盛夏,太阳额外毒辣,费薄林忙活完也难得地出了一身汗。   温伏偷偷瞥向卧室唯一一台空调,蠢蠢欲动。   费薄林注意到了,便搬过来家里唯一个塑料凳,踩在凳子上,把空调里里外外他力所能及的地方都擦了一遍,低头对温伏说:“开吧。”   温伏两眼发亮:“嗯!”   遥控器开启开关的声音短暂而悦耳。   冷风一阵阵地吹,费薄林下了凳子把窗户关上,很快整个屋子都凉快下来。   房子小也有小的好处,一台空调就能给卧室和联通的客厅一块儿降温。   做完这一切已是下午四点,两个人饿得头晕眼花,蹲在客厅的小茶几边上狼吞虎咽分完了一份盒饭。   勉强找回点体力,费薄林让温伏去卫生间洗澡,自己则打开行李,分门别类地处理从家里带回来的生活用品。   什么牙膏牙刷、衣服鞋子,床单棉被,甚至饭盒和创可贴,费薄林能顺走的都顺了一点来锦城,不到一个小时,才被清扫得空空荡荡的房子又被填得满满当当。   到费薄林去卫生间洗漱时,温伏就照费薄林说的去楼下丢垃圾,顺便去超市买了一把面、一堆调料和锅碗瓢盆,还架回来一个塑料凳子。   家里的东西他们全是人力带来锦城的,只有温伏的吉他,费薄林选择了用顺丰托运,估计要第二天才会送货上门。   一份盒饭两个人都吃得半饱,费薄林洗完澡一身清爽地出来,又钻进厨房煮了两大碗面,然后坐在塑料凳子上和温伏一声不吭地风卷残云,吃得他们俩都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半个小时,费薄林才拉着温伏去洗脸刷牙。   最后他们疲惫困倦地躺在床上,决定报复性地开一整夜空调。   屋子里凉悠悠的,是温伏在戎州的家里从来没体验和感受过的凉悠悠。   他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眨眨眼:“薄哥?”   费薄林累极了,过了几秒才带着困顿的声音低低应他。   “嗯?”   “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了?”   “……嗯。”费薄林上下眼皮打架,“大学就住这里了。”   快要陷入沉睡时,他才想起自己没说完的话,含含糊糊地补充着,也不知道温伏听清楚没有:“再以后,会有真正的新家的。”   -   穷人乍富,没有个度就会遭殃,这道理放在别的事情上也一样。   比如让十几年没怎么吹过空调的俩小孩猛吹一夜空调。   第二天他们昏昏沉沉起床,站在卫生间刷牙,两个人对着镜子来回打喷嚏。   不到半天功夫,不约而同地病倒了。   费薄林不常生病,偶然这么一次,竟比温伏症状还严重不少。   头痛欲裂不说,吃颗退烧药撑了一天,半夜又烧起来。   当然,温伏也没好到哪去。   只是发烧度数比费薄林轻点。   一个三十七点八度,一个三十八点五度。   于是在费薄林十九岁生日的这天晚上,他们相互搀扶着去了医院,头抵着头靠在一起打了一夜点滴。   点滴要打三天,医生看过抽血报告后说他们除了大量出汗再吹空调导致的着凉外,还有点细菌感染,输完液得去拿药,三天的量,一天三顿。   在看到药单上有甘草片那一刻,温伏认真地告诉医生自己打完点滴后身体感觉已经大好,腰不酸腿不痛还能出去跑个一千米,完全不用再吃药。   医生听完他小刀剌嗓子似的声音后把他赶了出去并要求他必须吃药。   第一天从医院回去,费薄林还是很没精神,去卫生间洗漱前想着两个人眼下都生着病,就提出这段日子分开洗澡。于是自个儿先吃了药又盯着温伏把药吞进嘴里就走了。   回来看见房间垃圾桶堆着几张揉乱的纸巾也没多想,催着温伏去洗漱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输完液,费薄林大好了,虽然比起平时还是虚弱,但总归头不昏身体也不沉了,至于温伏,除了嗓子哑,整个人早已活蹦乱跳。   这晚费薄林照样和温伏一起吃药,吃完先行洗漱,回来瞧见他洗澡前都还干干净净的垃圾桶短短十几分钟又堆了一张纸巾,开始陷入沉思。   第三天中午费薄林守着温伏吞完药后没有离开,而是抄着胳膊对温伏说:“张嘴。”   温伏显然一愣。   随后抿了抿唇,张开嘴:“啊——”   费薄林凑近一看——温伏嘴里没药,确实吞进去了。便没说什么。   晚上最后一顿药他们还是一起吃,费薄林仍旧吃了就去卫生间洗澡,走到一半他突然调头,把脚步放到几乎听不见声儿地回去,刚回到房间门口,就撞见温伏仰着头,把藏在舌根底下的一堆药丸子吐进垃圾桶,然后又抽了几张纸巾揉乱丢进垃圾桶以盖过自己的犯罪痕迹。   费薄林把一切尽收眼底后就不动声色去了卫生间。   第四天一大早起来,费薄林对温伏说:“我听你嗓子还是没好,再吃一天药。”   温伏开口,嗓门跟断弦还硬拉的二胡似的攻击费薄林的耳朵:“我嗓子挺好啊。”   费薄林淡淡地说:“要么以后都不吹空调,要么今天吃药。”   “……”温伏耷拉着头,闷闷地,用妥协且难听的声音嘎嘎嘎地说,“我吃药。”   吃药的那会儿,温伏象征性地把药放嘴里,又象征性地喝了口水,还做了个吞咽的假动作。   按道理进行到这一步费薄林就该放心地去厨房洗碗了,可今天费薄林没有动,先夸了他一句听话,然后就坐在他对面浏览手机。   这几天费薄林想法子加了几个同城兼职群,没事儿就刷手机看群里有没有发布自己能做的兼职。   群消息么,一刷就能刷大半天,费薄林能慢慢看,温伏可等不了——药丸含在嘴里是会慢慢化的,那滋味可不好受。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费薄林关上手机起身收碗去厨房了。   温伏松了口气,迫不及待用脚勾过垃圾桶,把药吐出去后还无声呸了几下,正想找水把嘴巴里的苦味儿涮一涮,安静的客厅里,费薄林幽幽的声音凉凉地从他脑门后传过来:   “甘草片含嘴里,不苦吗?”   温伏:“……”   温伏:!!!   温伏一屁股坐回去。   温伏瞪大眼。   温伏向费薄林表演了一次当场被吓到炸毛。   然后就被捏着后颈脖子强行喂了一堆药丸。   往后三天,温伏倒是一点心思不敢耍了,老老实实吃药,赶在军训前恢复了身体。   两个人的学校军训那一个月都是强行要求住校,只有周末可以回家。   费薄林对外性子亲和,长得好看也好相处,跟同院同班的人不仅没闹矛盾,还在军训期就竞上了班长。   而温伏对外性子实在说不上好,长得好看却不怎么好相处,为人处世不仅冷淡沉默,偶尔说话还不中听。比方有一次他宿舍里有个男同学大晚上的趁集体拉练的休息时间,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跟认识不到一个周的女同学表白,女同学沉默地站在男同学摆好的玫瑰花桃心矩阵里,半晌不吭声,宿舍里除了温伏以外的其他室友全在起哄,磕最后女生还是把男生拒绝了。   温伏拉练完回到宿舍,听见舍友们安慰那个男生。   “你长那么帅!是那女的有眼无珠!”   “以后有她后悔的!”   “她现在不懂坐在自行车上笑,以后坐在跑车里哭就知道了!”   “她那长相说实话也配不上你,没跟你在一起是好事儿,不然我兄弟亏了!”   “是啊,温伏你说句话啊。”   温伏拿着盆正打算去阳台洗衣服,听见别人喊他,只能转过看着那个被安慰的室友,说:“她很好看。”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温伏接着说:“你不好看。”   “……”   “她该拒绝。”   “……”   室友的话被他逐条反驳。   于是温伏被宿舍孤立了。   就这样,温伏跟院里的同学虽说不上闹矛盾,但也没几个人愿意在数次碰壁后还跟他搭话交朋友。   周末回家那天,费薄林听温伏说完这件事以后,没有多做点评,只让温伏多登QQ,注意班群里的各项通知,免得错过消息又没人愿意告知,最后被扣学分。   温伏交不到朋友,也不喜欢交朋友,那费薄林就教他在大学里独善其身,做好该做的事。   费薄林的打算很简单,他希望自己和温伏可以在大学里能评优时候的都评优,能竞选的都竞选,实在不行地就好好考试挣绩点,尽最大的力去拿奖学金和保研名额。   至于英国那边,很多事都没着落。   他父亲的律师什么时候联系他,要他什么时候去英国,去了英国要做什么,一切都是未知数。   许威说得没错,费氏在国内的集团几乎改姓了许,半数合作伙伴在林远宜离开后倒戈,费父自己身体垂危,近些年数次昏迷,大把大把的钱拿去吊命的同时,自身股份也被许家用各种借口一再稀释,还变成了公司法人。等到反应过来时挽救也来不及,而他曾经立好的遗嘱——在小儿子去世后把继承人改成了费薄林也为时已晚。   许家的人早偷看了遗嘱,也钻了遗嘱上很多空子,连律师都被半威胁半哄诱地控制了,如果不是邹家不甘心,反水了许家,利用邹琦偷偷得到费薄林的联系方式,否则许威他们真要只手遮天,让遗嘱作废了。   可哪怕律师千方百计联系了费薄林,眼下费家也是烂摊子一个。   费薄林去英国,非但享不了福,还得给他爹干的一堆糊涂事擦屁股。   费父私人帐户里的流动资金这些年被许家坑蒙拐骗挪用得只剩几千万,然而许家多笔假账的名头全记在他头上,要斗倒许家,就得牵扯出这一批假账,那几千万流动资金比起一堆流水数十亿的假账,就是拳头大的棉花和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全填进去也是杯水车薪。偏偏费父改了遗嘱和继承人,一旦揭发许家,费氏倒了,费薄林说不定还会被一起告上法庭,帮忙还债。   费薄林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如果律师后续不联系他,那便是在许家的威压下彻底无能为力,他就会安安分分上自己的大学,打自己的工,一路读书,和温伏好好生活。   如果律师联系他,哪怕告诉他有一丝的反击机会,他都会带着温伏毫不犹豫地奔向英国。   就算拼个头破血流,斗个一无所有,他都要让许威跪在林远宜的墓前磕三十个响头,让许家所有人为那一半骨灰付出代价。    第75章 75   费薄林时常觉得自己活得很割裂。   一边是日复一日买菜做饭都要掰着手指头省钱的大学生活,一边是就在几十公里外的同一座城市里等着他去解决的市值数十亿的家庭集团。   而建立起这两种人生之间的桥梁仅仅是高考结束那天来自境外的一通电话。   不过与常人不同,在费薄林眼中,第一种生活更像云端,第二种则是水深火热的泥潭。   每当他望着窗外或天花板为此出神时,温伏就会把趴在桌上的脑袋悄悄蹭过去放在他胳膊上,费薄林一低眼,就瞅见温伏顶着两个黑漆漆的眼珠望他。   于是不管泥潭还是云端,费薄林又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地面。   军训结束后两个人都晒黑了不少,没个大人在身边,买防晒霜之类的生活常识没一个人能想到。   不过好在后面两个周天气预报都是下雨,费薄林和温伏本身长得白净,没几天又把皮肤给捂了回来。   国庆后费薄林在兼职群终于蹲到了个家教兼职。   兼职的条件不是很好,对方住的地方有点远,出价比较低,并且只接受孩子在周一到周五的工作日晚上九点下晚自习后回家补习两个小时,因此这个单子管理员发在群里好几天都没人搭理。   费薄林几天后刷到这条消息时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确定群里没人接,就开始合计。   自己和温伏都是大一,一个周五天基本被专业课和公共课塞得满满当当,不过他与温伏不同的是这个学期温伏还有不少晚课,从周一开始一直到周四都是每晚十一点半才能到家,而他下午五点半以后就可以回家,至于大一特有的晚自习——学校在这方面管得很宽松,本来就是没什么必要的课,加上费薄林的辅导员是个很开明的年轻老师,提前告知了情况对方就不会强行要求。   只是补习的地方离家远,来回总共要两个多小时,这也就代表费薄林要为了六十块钱的时薪而每晚十二点以后到家。   除开地铁的费用,一天一百块,一个周就能赚五百。   累是累了点,但比起其他体力活来讲,家教已经算是性价比高的兼职了。   费薄林想好以后,就在这条单子下回复了个“1”。   很快管理员把那边家长的联系方式私发给了他。   沟通的过程很顺利,费薄林的高考分数不算很高,也没有对此多做解释,但对方也知道自己出价比较低,没什么好挑的。因此双方一拍即合,二十分钟内敲定了补习时间,从这个周开始,费薄林就要每天晚上出门兼职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周末空闲了下来。   费薄林想,如果周末也有个什么兼职能做做就好了,赚两份钱,也心安一点。   目前他的存款只够自己和温伏一年的开销,后面还有三年,如果他不未雨绸缪,等钱用光的时候真的就只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赚多少吃多少了。   就在这时,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费薄林本是随意一瞥,视线却在看到内容时定格在了屏幕上。   同城的外卖员在找外卖搭子。   那个人是外卖软件上的骑手,但是这一年要备考,周末得上课,只有周一和周五能送外卖,可是又不想浪费自己电瓶车的租金,于是在群里找一个能在周末帮他送外卖的人,接单有专用的手机,到时候送外卖的钱各赚各的,周末用车的人只需要把电瓶车那两天的租金钱给了就行。   费薄林立马点进了对方的私聊框。   他仔细问了问行情,外卖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中间有两个小时休息。一般一单能挣到五六块,刚上手时不熟悉路赚得会少一点,熟悉道路网以后一个小时三十块不成问题。六点以后外卖员就可以在平台自由接单,超过晚上十一点还有夜间补贴。   这样的时薪对比起家教来说确实差远了,但胜在可以一整天工作,累计起来的日薪就比家教高得多。   家教时薪再高,也是雷打不动一天只有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块,如果送外卖的话,一天下来挣两三百没有问题。   费薄林粗略估算,这样自己一个月怎么样都能赚三四千。等到大二大三课少些了,他还能去网上接一些灵活的帮写论文和报告之类的单子。   那么大学四年,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他和温伏生活就有保障了。   他跟那个骑手交换完联系方式,刚约好见面时间和地点,就听见耳边一阵“嗞嗞”的响声。   费薄林赶忙放下手机关了灶台的天然气——群消息刷得太久,差点忘了锅里正煮着面,白沫差点从锅里扑出来。   他拿了筷子,一边把煮的有些过软的面条夹进两个打好调料的碗里一边喊:“妹妹!”   温伏“嗖”地一下窜过来,凑到厨房门口。   每次他这样费薄林总忍不住笑笑,看来租房那天温伏说的话是对的,只要他一喊,温伏一个眨眼就到他跟前了。   “来端面。”费薄林说。   温伏爱吃他做的打卤面,百吃不厌,高中有一次连吃了两个星期,费薄林都快受不了了,温伏才作罢。   两个人把面端到桌上,一人一个塑料凳子,坐在桌边低头吃起面来。   不经意间的很多时刻费薄林总感觉自己和温伏还在戎州的家里,吃完了桌上这碗面还会迎着夕阳去上周末的自习。   再一恍惚,他已经考过高考,进入大学一个月了。   看来当年班主任说的没错,绝大多数学生的高中生涯都是一所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只有等到彻底告别了在固定教室固定座位每天摇头晃脑隔着玻璃窗看花开花落的日子,才会在之后很多年的很多瞬间回忆起那时的日子有多珍贵。   现在想想,每天看谢一宁和苏昊然拌嘴的时光都恍如隔世了。   吃得差不多,费薄林放下筷子擦干净嘴唇,喝了一口水后,说:“我以后周末白天不在家里了。”   温伏正吸溜最后一口面条,听到这话,嘴里的动作便顿住了。   费薄林接着说:“工作日也会晚些回来。”   温伏抬头茫然地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   费薄林解释:“我找了两个兼职,周一到周五出去家教,要晚上才结束,周末要出门送外卖。”   温伏没再吃面了,费薄林看出他眼中有很多问题和很多想说的话,可人就是这样的,脑海中一时被太多想法塞满,反而笨嘴拙舌不知该先说哪一个。   所以温伏安静了一会儿,才憋出一个问题:“几点回来?”   “十二点。”费薄林说,“你先到家就先休息,不用等我,下午我会多做一点饭放冰箱里,饿了你就拿出来吃。”   温伏脑子里先是空白了一阵儿,随后又乱糟糟的,只问:“每一天吗?”   费薄林点头。   温伏木讷地转过去,对着面碗发了会儿呆,终于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了。   “我跟薄哥一起。”   费薄林就知道他要这么说,遂耐心道:“这种事情一个人就够了,而且家教是去别人家里,怎么还能顺便捎上你?”   温伏说:“我也做家教。”   费薄林:“人家只要一个老师。”   温伏说:“那我送外卖。”   “你周末还有选修课。”费薄林提醒,“周六选修的乐理,周天还要去川音旁听。”   这是当时温伏选课时费薄林给他安排的。   温伏缺少系统的音乐教学和创作训练,在表演的技巧和效果上终究差专业学生一大截,如果任凭他身上的天赋野蛮成长,最后到底难成个样子。   庆幸的是温伏学校隔壁就是川音,只要有空,温伏随时能去蹭课。   大一课程满,温伏只有周末有时间,费薄林在同城群里问到了川音流行音乐学院一二年级的课表和选修课程时间,正好周日温伏上下午都能在那儿蹭课。   温伏不说话了,费薄林以为他只是想黏着自己,正要说点哄人高兴的话,就见温伏垂下眼睛用低沉的语气说:“家里不该只靠薄哥挣钱。”   费薄林愣了愣。   温伏说:“我也能挣钱。”   费薄林在这时胸中才像被一团紧密的风冲撞了一下,那风里裹藏着许多温伏真实的想法和面目,不再是他以为的一无所知的天真和不通世故,他自以为他把温伏养得很好,又或者自以为的养的好就是把人养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样子,可是他才养了温伏几年呢,戎州的象牙塔也就让温伏住了一年半,在那之前不管是什么境遇和方式,温伏也一直是养家的那一个——尽管靠的是偷,靠的是一次次进入虎穴狼口,养的是那个肮脏不堪的家。   温伏好像长大了。   十六岁那个清瘦孤僻,两耳不闻窗外事,换双新袜子都能高兴很久,一听说换了家里新被子就整晚整晚在床上打滚的温伏已是费薄林两年前的记忆了。   “还有一个月是你的生日。”费薄林第一次在这样的事情上妥协,他知道自己需要尊重一个即将满十八岁的少年的独立思想与人格,他们本该在平等的位置上,费薄林不是温伏的家长,即便是,也不代表他能全然掌控温伏的思想与决定。   “等你成了年,想做什么兼职再慢慢找。”他摸上温伏的头顶,放软语气说。   温伏习惯性地在他掌心蹭了蹭,抬起眼问:“真的?”   “真的。”费薄林说,“只要不耽误上课。”   “薄哥不会耽误上课吗?”   “我不会。”费薄林也跟温伏保证,“如果影响了上课,我会立马找别的兼职。”   两个人就这么说定了。   费薄林第二天就开始了他的兼职。   大一学生的课程太多太满,他们天天早八,入夜方归,只有睡觉的那几个小时能见到彼此。   费薄林下午五点半下课,七点半就要出发赶地铁去另一个市区,中间那两个小时是他的吃饭时间。   两个人为了能跟对方多待一会儿,每天傍晚同一时间下课后拔腿就往家里赶,温伏会顺便在路上的超市把费薄林前一天给他列好的菜品买上,费薄林到家就开始做饭,除去路上那几十分钟,在家的这一个半小时是他们最珍惜的时候。   这一个半小时里他们不会做太多事,无非是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温伏会告诉费薄林今天学校的老师讲课又让他们看了多久的PPT,超市的菜价又悄悄上涨了几毛钱,哪种水果正在拿出来做促销,自己晚上回家会看哪部动漫等着费薄林回来。   费薄林一句话也不说,他总是边吃饭边听温伏讲话,温伏不是话多的人,相反他的话其实很少,可他仿佛很清楚费薄林有多想听他讲讲自己在学校的事,多讲一些,就会让费薄林多感觉到他们在一起上课,一起读大学。   所以他像清点家里那个小卖部货架上的商品一样,每天不厌其烦地说着和前一天在学校发生的大差不差的事,费薄林也总是不厌其烦地默默地听,听一百遍他就像和温伏如影随形了一百天。   为了温伏上完晚课回家不饿肚子,费薄林会在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些,解决他们晚饭的同时给温伏留一部分吃的在冰箱里。   他总说让温伏下了晚课之后回家就早点睡觉,可是每天他十二点半到家时温伏一次也没在睡。   温伏永远盘腿窝在沙发里,有时是看动漫,有时是发呆,更多的时候是听到钥匙开门声一响就跑到门前等着了。他的电话从不离手,费薄林到家以前,温伏会一遍一遍刷新手机的信息界面。   为了不打扰费薄林上课,他从不主动给费薄林发消息,而费薄林也顾忌自己是否会吵到温伏睡觉,在到家前不会主动联系温伏。   地铁上来回的那两个多小时是费薄林一天中除了在家以外唯一的喘息机会。   白天课太多,他只能趁中午午休的一个半小时备课,把自己晚上要辅导的补习内容准备好。   七点半的晚高峰坐上地铁,费薄林很少能在这个人满为患的时间段找到座位,所以此时补觉几乎不可能,他顶多扶着扶手站在人群中闭目休息会儿。   十一点二十坐上最后一班回家的地铁,他得以彻底放松,终于可以在这一个多小时里舒一口气打一个盹。   费薄林觉得要是一天能有二十五个小时就好了,多一个小时就好,刚刚好,可以回家后跟温伏说一会儿话。不像现在一样,钱用得紧紧巴巴,时间也用得紧紧巴巴。   那天锦城下了场雨,算是入了秋,天气凉快下来,费薄林坐在十一点半的地铁上,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等他醒来时,整个车厢空无一人,再抬头看行程,自己已经坐过了两站。   下一站到站时他及时下车,奈何此刻已经没有往回坐的地铁。   费薄林只能出了地铁站,在路上找找有没有能租借的共享单车。   找车时一辆无人的士路过他身边按了按喇叭,费薄林礼貌性地冲司机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坐。   加上备课时间一天工作三小时也才赚一百二,减去来回地铁票钱,赚到手的只有一百块,他舍不得花十几块打车回家。   司机看穿他的意图,懒洋洋地说:“这一片没共享单车!三轮都没一个啦!”   费薄林还是摆手,连话都没精力多说。   司机在秋意凉凉的夜色里发出一声细微但清晰的冷笑,随后朝窗外吐了口唾沫,一骑绝尘地走了。   对方说得没错,费薄林沿路找了十分钟都没看见一辆共享单车,此时离家还有十五分钟的路程,打车也不划算,他想了想,继续走下去。   到家时差不多是凌晨一点,温伏今早六点半就起床和他一起吃早饭,费薄林觉得,再怎么样,今晚温伏应该是睡下了。   他站在家门前,拿出钥匙,在插上钥匙孔的前一刻先疲惫地松了很长一口气,仿佛要把今天在外面受的累趁机全叹出去,免得带回家里。   又靠着门框休息了片刻,他才开门。   门开了一半,他无处下脚。   ——温伏盘腿坐在门前的地板上,正仰头望着他,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   费薄林看见温伏手里拿着个本子和一支笔,像是听到他的声音才收起来。   他维持着开门的姿势,跟温伏静静对视着。   良久,费薄林嘴角浮现一点笑意。   好像真的不累了。   他弯腰,双手穿过温伏的腋下,用拥抱的姿势把温伏从地上托起来。   温伏顺着他的动作站起身。   费薄林将就这个姿势,把头放在温伏肩上,抵着温伏的脚尖,圈着温伏往里走,温伏亦步亦退地跟随他的脚步往后倒行。   “对不起啊……”费薄林的声音被一天的疲累压得有些沙哑,“我回来晚了。”   温伏回抱住费薄林,同样把下巴靠在费薄林肩上:“不晚。”   他一开口,费薄林好似再也强撑不下去了,在这一瞬间彻底停下脚步,站在客厅中央,挂在温伏身上休息起来。   “怎么坐门口?”费薄林缓了几口气,一边休息一边问。   温伏说:“可以早点看到薄哥。”   费薄林又笑。   过了会儿,他低低地问:“是不是怕我还在上课,所以不敢打电话催我?”   温伏不说话。   “手里拿的什么本子?”费薄林想到什么问什么,问得漫无目的,仿佛只是想听温伏的声音,得到温伏的回应,“在写东西?”   温伏点头,可闷声思考了会儿,又说:“没什么。”   费薄林一听就知道温伏有什么事想瞒着他,不过这会儿他没功夫问。   改天好了,他想,就明天,明天再问。明天等他睡醒起来就问。   他还不信猫敢有事瞒着主人了?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两个人相拥沉默着。   屋子里很安静,一盏落地电风扇在最低档轻轻地吹。   风吹到交颈而抱的他们身上,温伏用手缓慢顺着费薄林后脑的头发,小声问:“薄哥,是不是很累?”   费薄林摇头,很想说自己不累,想说自己还好。   可是温伏的掌心一下一下拍打在他的背上,这样轻缓安抚的动作让他悬在嘴边的话无法脱口。   他闭着眼,放弃抵抗般地笑了一下,下巴蹭着温伏的颈窝点点头:“好像有一点。”    第75章 75   第二天是周六,虽然不用上家教,但是费薄林得出门送外卖。   一般来说他的外卖搭伙人会把两个人共用的电瓶车放在约定好的地方,到了七点半左右费薄林自己去取。   可前一天晚上他睡得太晚,今天一睁眼就八点半了。   这是费薄林的生物钟罕见失效的时候。   他匆匆拿起手机一看,对方七点时准时把电瓶车放置的位置照片发给了他,并且打八点开始,由于他没上线外卖软件,配送站点的站长一口气给他飞了十几个电话。   温伏蜷缩着贴在费薄林怀里,又睡得蹭脱了枕头,额头抵在他胸口,头发乱七八糟,遮住了额头和眼睛,大半张脸全埋在他身上,只露出来一点鼻尖和嘴唇。   费薄林很轻微地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悄声下了床,走到卫生间关上门,一边洗漱一边给站长回电话。   好在站长看他是新来的,并没有呵责,只叫他快点上线接单后又叮嘱了一遍以后不要如此就挂了电话。   费薄林快速地收拾完,还想去厨房给温伏煮两个鸡蛋,刚打开卫生间的门,就看见温伏两眼迷迷瞪瞪站在门口望着他。   “眼睛都没睁开就跑过来。”费薄林表面嫌弃着,却用带着水珠的手擦了擦温伏的眼睛,“不睡了?”   温伏摇头。   昨晚费薄林回家还洗了衣服和澡,忙到很晚才睡觉,温伏打着瞌睡赖在他旁边,硬是撵在他后头等到两点半才一起上床。   这会儿俩人睡了顶多六个小时,温伏的课在下午,其实还能再多睡一个晌午。   “不睡了。”温伏打了个哈欠,“我跟薄哥一起送外卖。”   费薄林以为他在胡闹:“不上课了?”   “老师家里有事。”温伏说,“今天放假。”   为了防止费薄林不信,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身上到处摸电话,前前后后摸了个遍都没摸着,费薄林忍不住提醒:“裤子没兜。”   “……哦。”   温伏停下动作,又迷迷瞪瞪去客厅。   费薄林抄着手说:“衣服和包都在房间。”   温伏步子一转,梦游似的走到房间去。   费薄林摇摇头,去厨房煮鸡蛋。   架好了锅烧上水,他也去房间换衣服。   刚踏进房间门,就看见温伏半个身子栽在床上,腿还顽强的撑在地面,整个人就这么半趴半立地睡着了。   他哭笑不得,过去揉揉温伏的脑袋。   温伏立马醒了,偏头望着他含含糊糊地喊:“薄哥?”   “去床上睡。”费薄林说,“今天不上课,就好好休息一天。”   温伏揉着眼睛站起来:“我不困。”   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睡吧。”费薄林把他睡得像鸡窝的头发顺了顺,“我今天早点回来。”   温伏犟上了:“我真的不困。”   费薄林不搭理他。   他又说:“我吃了早饭就不困了。”   费薄林还是不接他的话。   温伏钻到费薄林跟前:“我跟薄哥一起去。”   费薄林无奈:“送外卖不好玩,很累的。”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费薄林意识到了什么,又改口道:“不是很累。只是……没什么意思。”   好嘛,这下温伏说什么都要去了。   “薄哥骑车,我去送。”温伏坐在电瓶车后座,顶着着费薄林给他戴的头盔,一口一个鸡蛋,电瓶车呼呼地开,他在后头吃得满嘴灌风,“我跑得快,很快送到。”   费薄林笑笑,说:“好。”   让温伏跟着跑一天,吃点苦,以后就再也不会缠着他一起出来了。   费薄林是这么想的。   他记性好,记路也快,这才跑外卖第二个周就基本上把这一圈的道路网认熟了,接了外卖单子以后就在商家和顾客之间两头跑。   很多时候一栋商业楼要送多份外卖,每一份都在不同的楼层和房号,他们往往兵分两路,各自负责一半。   温伏就跟只小猎犬似的,费薄林车一停,说出具体楼层和房间号,他提着外卖嗖一下就冲出去,没几分钟就回来,喘都不带喘一下,当真是兵贵神速。   多送几次,再遇到同一栋楼有多份外卖时,温伏就要求费薄林把大部分都给他,否则一个人送完靠着车等费薄林也没意思。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比费薄林要快。   这是多年穿梭人群积累下的经验和习惯——温伏身体骨架比费薄林窄,人也单薄,腿脚又轻,往人堆里一扎,跟条游鱼似的,干什么都伶俐,挤电梯总能挤得最快,实在挤不下的时候,就往消防楼道里跑。   他让费薄林再多分他些外卖,费薄林就不答应了。   于是温伏找不到事做,送完东西下楼就靠在电瓶车旁边看自己这几天在追的一档歌唱比赛节目。   节目叫《我们的新声》,导演组致力于在五湖四海选拔年轻的有潜力的新面目歌手。比赛渠道和选拔方式都很透明,从海选阶段节目组就全程跟录。节目共六个评委,手下各自二十个“民间筛查官”,海选时选手们先由筛查官进行第一级面试,过了以后再去评委面前进入第二即级。   海选共五轮,六个评委分散在不同的省或直辖市自治区,一轮一个地区,每个评委都要负责至少五个地区的海选。   目前进行到第二轮,温伏看的是青海的二级海选。   这一轮海选里有一个选手才一出场就上了微博热搜,惊人的高音音准和独特的创作能力使得他在一众平平无奇的竞选者里脱颖而出,播出当晚他的那首原创曲目就在各大剪辑平台霸榜了一天。   温伏正在看这一场。   看到一半时,费薄林悄无声息出现在他旁边。   这会儿刚好手机上没有单子,两个人凑在一起,趁这几分钟的喘息时间安安静静看了会儿手机。   费薄林没关注过这类节目,这是他第一次看,便看得有点没头没尾的感觉,只是见节目里所有人的反应都很亢奋,便问:“这个人很厉害?”   温伏点头。   费薄林说:“跟别的选手比起来,谁唱得好?”   温伏说:“他好。”   费薄林又问:“跟你比起来呢?”   这回温伏想了想——不过没有思考很久,只是两秒钟的时间,他便做出判断:“我好。”   费薄林笑笑,刚想说那到了这儿我也带你去,手机上就传来接单提醒,两个人只能马不停蹄上车朝商家的位置奔去。   如此跑了一上午,到了饭点费薄林停止接单了——往常这个时候他不会停止接单,顶多去街头打一份盒饭,靠着电瓶车边休息边吃,一旦有单子了,盒饭就放在外卖箱子里,先送单子,送完单子那三五分钟间隙里接着把盒饭拿出来吃。   外卖骑手大多都是这样,错峰休息,正午和晚上饭点是生意最好的时候,谁都不会为了休息而停止挣钱。   不过今天费薄林带了温伏,温伏得好好吃饭。   两个人找了家路边生意看起来不错的小饭店,温伏下车,进了饭店先仰头灌了两壶茶水,费薄林把他手里的水杯收走:“水喝多待会儿吃不下饭了。”   温伏说:“吃得下。”   担心什么都不用担心他的胃口。只要费薄林没事,天塌下来温伏都能先就着白云下两碗饭。   费薄林一想也是,于是先把温伏头上的头盔给取下来。   “你先点菜,想吃什么点什么,点三四个。”费薄林估计温伏肯定饿了,外头的菜份量小,点少了不够温伏吃,于是他嘱咐着,同时拎着温伏的头盔往外走,“我去找停车的地方。”   今天是周六,外头车流量大,停车位紧缺,城管到处都是,他们找的这块地界不允许乱停乱放,费薄林要停车,得去一公里外的一个商业楼门前广场。   饭店的菜单用一张大大的红底胶纸贴在后厨门口的墙上,一进店就能看到上头的菜目。   温伏眼珠子一边忙着看菜,身体跟着费薄林的方向往后倒:“多久回来啊?”   费薄林已经走到店外坐上车:“十五分钟!”   话音刚落就发动电瓶车走了。   温伏的目光在菜单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真不知道点什么。   不是找不着想吃的,而是觉着菜都太贵了。   一道土豆丝十二块,一道青椒肉丝二十二,就连最简单的小白菜豆腐汤都要十五。   费薄林送一单外卖满区跑也就赚五块,这儿随便一两道菜加起来就是费薄林跑两个小时外卖的工资。   老板娘拿着笔和小本子站在他桌子旁边:“小帅哥,选好了没有哇?”   温伏咽了咽口水,还没想好点什么,忽然瞥到厨房外边的茶水桌上有免费的一大篮子泡萝卜和一大篮子咸菜。   他立马做好决定,只点了两个费薄林平时爱吃的清淡的炒菜,然后问老板娘:“米饭可以随便吃吗?”   老板娘笑眯眯说:“可以的。”   他又指着泡萝卜说:“咸菜呢?”   “也可以呀。”老板娘说,“放在那里就是随便你们吃的嘛——就要这两个菜就够啦?”   温伏点点头:“够啦。”   “不够两个人吃哟。”   “够的。”   老板娘哈哈一笑,走向厨房:“饭在那里,你们要加菜随时说啊。”   温伏点头应下。   他去饭盆前给自己添了一大碗米饭,再走到前边那一篮子泡萝卜面前,用店里装咸菜的小碟子夹了一碟泡萝卜,和饭一起端回去。   然后用萝卜就着白米饭,埋头哼哧哼哧吃了一大碗。   四川小饭店的消毒碗都小,一碗按压紧实的米饭只顶家里半碗的量,温伏左看看右看看,再跑出店往费薄林离开的方向看看,随后跑座位,趁费薄林回来前的五分钟,又就着泡菜吃了一大碗白米饭。   以前他跟在养父身边也偶尔做这样的事。那都是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温伏才会跑到饭店向老板买一块钱的白米饭——其实就是买个吃饭的坑位,店里白米饭可以无限续,温伏付了钱,就夹点店里不要钱的咸菜,一直下白饭,吃到自己吃饱再走,也不管老板和别的客人怎么看。   眼下费薄林回来,温伏早吃完了两碗白饭,费薄林瞧见桌上只上了两道菜,自然以为是没上完,就问:“还点了什么?”   温伏说:“没点了。”   费薄林意外:“两道菜怎么够?”并打算招人过来再点一道。   温伏阻止道:“我不饿了。”   费薄林哪里会信:“跑了一上午还不饿?”   放家里温伏这会儿都能吸溜两大碗打卤面了。   温伏说:“喝水喝饱了,不饿。”   费薄林一脸无语看着他,意思是“刚才我说什么来着?谁叫你不听话”。   “那下午饿了就说。”费薄林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夹菜,“路边随时都能买吃的。”   有了两碗白米饭垫肚,温伏说话很有底气:“不会饿。”   费薄林并不执着于跟没有自知之明的小猫咪犟嘴:“先吃饭。”   以温伏的饭量,饭店里的小白碗根本不够吃,费薄林估计温伏少则吃四碗,多则吃五碗。   哪晓得温伏说不饿好像当真就不饿,堪堪吃了三碗就停筷子,把大部分菜留给了费薄林。   费薄林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大吃一惊。   并且再次叮嘱温伏:“下午饿了一定要说。”   温伏点头,并不执着与跟无知的大人犟嘴:“知道了。”   吃完午饭,两个人再次风驰电掣地骑车去送外卖。   有了温伏负责一半的跑腿,费薄林下午六点就赚到了以前一天赚的钱,下午再要去饭店吃饭,温伏说什么也不吃了,非说自己能等到晚上回家再吃。   费薄林猜到温伏大概是心疼钱,也不忍心温伏再跟着自己跑,就给温伏找了个公园的林荫处,给温伏买了根烤肠和一杯奶茶,让温伏坐在原地等他,自己再送一个小时单就回家。   温伏乖乖目送费薄林的车开走了,开到看不见,立马低头狼吞虎咽把烤肠和奶茶喝了个干净,这才勉强填了点肚子。   差不多七点半,他正望着跳广场舞的阿姨发呆,身后响起一声电瓶车喇叭。   温伏扭头一看,费薄林已经买好菜在前座等他上车了。   他看了费薄林两眼,才跑过去跳上车,戴好头盔搂住费薄林的腰。   车开在路上,两个人耳边时不时顺过一阵风声。费薄林隔着头盔,一边盯着路一边问温伏:“刚才在看什么?”   温伏的声音被风刮得稀薄了:“看薄哥。”   “看我?”费薄林放慢了速度,以便听清温伏的话,“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穿着外卖员的衣服,戴着外卖员的头盔,成天奔波在电瓶车上的人哪个不是灰头土脸,哪有什么看头。   “好看。”温伏为了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力,连肢体动作也带上了,一个劲儿点头,奈何忘记自己和费薄林都带着头盔,刚一动作,就撞得他们脑子都嗡的一声。   温伏小声地“哎哟”了一下,费薄林笑着抬起一只手,扶好自己的头盔,顺道把手伸到后头去摸温伏的:“没撞疼吧?别乱动了。”   温伏还没来得及解释完,尝到教训后自个儿自觉地把头离费薄林远了些,可又怕风太大费薄林听不清自己的话,于是飞快地小心地把头凑过去:“薄哥怎么都好看,穿外卖衣服也最好看。”   说完又立马飞快地往后仰,免得撞到费薄林。   费薄林眼神微微一晃,好像连同心里某根弦也被带来温伏那句话的风给拨得晃了晃。   夕阳夹在城市遥远的建筑外轮廓之间,他们在火红的余晖下,随着万千车流停驻在红灯前。   霓虹闪烁,世界喧嚣。   只有他和温伏是静谧的。   这片刻时光像穿过他们指缝最后淌入岁月长河的一粒朱砂,原来人这一生中真的会有某些时刻,像被上苍垂怜般覆盖上一层鎏金般的颜色。   绿灯来了,时间又转动起来。   费薄林发动电瓶车,把刚才那阵悸动强行抛在脑后,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昨晚我回家,你在写什么?”   温伏沉默了一瞬,知道自己瞒不过费薄林,于是坦白交代:“写作业。”   “作业?”费薄林说,“什么作业?”   “音乐学院的作业。”温伏解释,“老师让他们下了课每人写一段二四拍的曲子,周一交上去。”   他说“他们”,没包括自己,费薄林一下就明白了:“你帮他们写?”   温伏刚想点头,抬眼看看费薄林的头盔,忍住了:“一个人给我八十。”   果然是在做生意。   费薄林哭笑不得:“那你写几个人的?”   “三个。”温伏说,“他们说我写得好的话下次再介绍别的人来。”   “别的人?”费薄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还要做大做强?”   温伏不吭声。   不吭声就是憋着一肚子主意。   “三个人可以。”费薄林给他下了限制,“多了不行。”   温伏抱在他腰间的手垮下去一点。   费薄林在这事儿上没得商量:“小伏,创作和别的兼职不一样。”   一个人的灵感是有限的,就算温伏还年轻,也不能随便挥霍。   而且谁也说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一个人十八岁灵光乍现写的一小段曲子,说不定会在多年后的某一刻忽然就与当年的自己接轨,完成一个了不起的作品。   如果这根引线为了现在的几百块钱随随便便就剪给别人,那引线下的宝贵财富——那些尚未出世的好作品,也就随之永远埋藏,再也没机会挖出来了。   费薄林相信温伏,正是因为相信,才知道任何出自温伏手中的任何一片音符都是珍贵的种子。   偶尔写三两次可以,就当完成老师的作业练练手,写多了就是压榨温伏的天赋与灵感。   而温伏的天赋与灵感,绝非八十块就能贱卖。   费薄林再一次重申:“听到了吗?”   温伏的手从搂紧费薄林的腰变成了松松垮垮捏着费薄林的衣角,闷闷地说:“知道了。”   小猫咪低下了他的头颅。   “……”   “……”   费薄林默然了两秒,说:“今天吃松鼠桂鱼。”   温伏:?   小猫咪抬起了他的头颅。   小猫咪紧紧抱住了前排大厨的腰。    第77章 77   这天俩人都累得够呛,温伏第一次跟费薄林出门跑外卖,嘴上说没事,回到家里一口气灌了三杯白开水,感觉自己头发里都是送外卖跑的灰。不用费薄林催,他很自觉跑到卫生间把浑身上下洗了个干净。   吃完饭费薄林满身疲惫地往沙发上一躺:“啊。”   温伏满身疲惫地往费薄林身上一躺:“啊。”   两个人累得对着天花板放空大脑,一句话都不想说。   费薄林眨了眨眼,才吃了饭,整个人思绪轻飘飘的,凭习惯摸到温伏枕在自己腰上的脑袋,一边揉一边问:“下次还想出去吗?”   跟他跑了一天,知道送外卖什么滋味了,以后总该不会再缠着他一起了。   温伏也对着白色的墙顶眨眼,把费薄林的话在脑子里缓慢地过了一遍,点头说:“想。”   费薄林神色怪异地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累吗?”   温伏毫不犹豫地承认:“累。”   他顿了顿,又说:“薄哥一个人更累。”   费薄林不说话。   温伏毫不留情地揭露他:“薄哥骗我。”   还想让他以为自己以前送外卖不累。   不出门打野,真把人当宠物猫了。   费薄林:“……”   费薄林翻了个身,把温伏从自己身上抖下去。   温伏被抖到一屁股坐地上,先懵了两秒,随后转头扫了费薄林的背影一眼,懒得跟恼羞成怒的大人计较,轻哼一声,自顾起身收拾碗筷去厨房。   周日他得去音乐学院听课,费薄林赶不走他,一撵温伏去学校他就不吱声,穿着大裤衩和老头衫在家里围着费薄林转。   费薄林问:“不上课了?”   温伏顶嘴:“本来就不是我的课。”   是费薄林非要他去隔壁旁听的。   说到这他还来劲了:“同院的周末都休息,就我要上课。”   费薄林抄着胳膊看他,瞧他是又欠收拾了:“那你想干吗?”   温伏理直气壮:“我跟薄哥去送外卖。”   费薄林冷笑:“可以,走吧。”   下了楼,头盔一戴,费薄林让温伏在后座坐好,随后一脚把车开到川音门口。   “下车。”费薄林的语气没得商量。   温伏乖乖摘了头盔下车,脚刚沾到地面,扭头就往来的方向走。   费薄林头也不抬:“一。”   温伏一步不停。   费薄林:“二。”   温伏接着走。   费薄林:“三。”   温伏一个扭头又回来了。   费薄林:“进去上课。”   温伏低着头不肯动。   费薄林说:“下了课我来接你,回家吃打卤面。”   温伏抬头上学去了。   目送人进了学校,费薄林拿出手机上线接单。   既然答应了温伏下午要一起回去,那今天他就需要准点结束接单,过了六点直接来接温伏回家吃饭。   为了尽可能地多赚一点,费薄林决定中午不休息了,白天多挣点,晚上少工作几个小时也可以,正好明天要上早课,休息休息。   哪晓得五点半整个市区都开始下雨,瓢泼的大雨一下就下个没完,且颇有点愈下愈大的架势。   一旦下雨,外卖的需求量就会暴增。   费薄林穿着提前准备好的透明雨衣,趁没接单的间隙给温伏发了个消息,让温伏在学校等他一会儿,等雨停了或者小一点就来接他。   温伏很快回复了一个“好”。   收到回信,费薄林放了心,趁暴雨这几个小时抓紧机会接单。   那边温伏回完消息,又盯着手机页面看了会儿,确认费薄林没有别的话要跟他说了,才收好手机接着写曲子。   音乐学院有好些专门的器材室和专业教室,这种教室的课桌和椅子分布得比较散乱,不像普通的专业教室排布得规矩死板,学生们可以拿着椅子或凳子自由选择座位,桌子也能随意搬动,怎么舒服怎么来。   此刻已经下课,老师走了,但有一部分人因为下雨留了下来。   温伏靠墙坐在挨着门口的一个角落,随时等着费薄林来接他的时候一个箭步冲出去。   他在自己的本科学院跟大多数人比较疏远,但在这儿人缘却不错。   一是温伏写歌厉害,老师要求随堂编曲基本上随手拈来,虽然能力比较出色,但从没见他恃才傲物过,也没见他因为这点能力就自诩多了不起,基本上沉默着写完自己的东西,老师愿意收他的给他批改他就听,老师没空他也不说什么;二来不知道班上哪个社牛走出了向温伏寻求帮助的第一步,总之多上了几次课后,所有人都发现对于请求帮忙这种事,温伏基本来者不拒,只要到他面前开口,不管是写曲还是编曲,无论多难的作业,温伏都不回绝。   有一回旁边人忍不住了,问他怎么那么愿意帮人写作业,温伏只回答了两个字:“练手。”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过意不去,九月底有次上课,他们瞥见温伏手机收到班级群里贫困生申请通过人员的名单,上头第一个就是温伏时,再找温伏帮忙写作业就商量着给钱了。   给的价格很公道,一单八十块。   有了钱,大家找他帮忙也心安理得些。   可惜生意没做几天,温伏又不接了,说自己一天最多收三个人的钱,负责三个人的作业。   说的时候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班上的人就听着温伏这话就感觉他好像有点委屈似的。   不过好在温伏虽然不接生意了,但面对求助,他还是冷脸热心肠,谁都会帮。   至于钱这种东西,温伏一向是有则收之,没有也行,别人愿意给,来一个他收一个,反正脸皮面子这种东西他是一点也不好的,有一份钱他就赚一份钱,给多少随意。没有钱的,来找他帮忙,他仍是顺手就帮了。   后来他们发觉温伏很是喜欢吃巧克力和牛奶,每次周末来蹭课都会从包里掏盒菊乐出来两口吸完,于是他们有事儿没事儿也投喂些零食:抹茶巧克力,可乐味的QQ糖,香草巧克力的夹心饼干——最多的还是菊乐酸奶,这些都是在他们的不懈探索下总结出的温伏喜欢吃的口味,只要给了,温伏样样来者不拒。   一个月不到,温伏当真变成音乐学院编外人员了,还被拉进了流行乐学院的学生私群,群里时不时发的讲座和公共课,温伏没事就去蹭个几节听听。   这会儿他回完了费薄林的消息,刚收手机,旁边就有人凑过来问:“哆来咪,你给谁发消息呢?”   这外号是有一回谢一宁在高中五人组的的私群里叫温伏时被人看到的,从此哆来咪的称号在音乐学院也传开了。   温伏说:“我哥。”   那人看他没多聊下去的意思,并不多问。   温伏话少,平日也不怎么主动开口跟人聊天,有时候他们问到他不方便回答的问题了,温伏就用沉默回答。   听起来有点不礼貌,不过次数多了,大家了解他的脾气后,也就有分寸了。   看外头大雨一直不停,有人提议干脆点外卖,点个小火锅大家一起吃。   留在教室里的三五个人都是平时玩的好的那一堆,一听吃火锅,也不见外,就都答应。   便有人问:“哆来咪,你呢?”   温伏说:“我不吃。”   “为什么?”   温伏说:“我要回家跟我哥吃饭。”   “你跟你哥每天都能吃饭,跟我们可就这一次啊。”   “就是啊……”   温伏想了想,问:“火锅贵吗?”   “不贵……不,也分店……你该不会没吃过火锅吧?”   “我吃过。”温伏说,“家里吃过。”   费薄林吃饭口味清淡,但谢一宁和苏昊然爱吃火锅,高中时候温伏老听他们聊天说吃火锅,难免也会好奇,费薄林就在家里做过几次。   “没在外边吃过?”同学问。   温伏摇头。   “那这次试试呗!”他们说,“真不贵,普通的火锅一个人也就五六十块钱。”   温伏一合计,五六十,那是费薄林送两个小时外卖才能挣的钱。   同学看他低着眼睛沉思,就说:“还是不吃吗?”   温伏点头,诚实道:“我的生活费都是我哥给的。”   “你哥给的就是让你花的嘛。”   温伏解释说:“我哥挣钱很辛苦的。”   大家知道他从来是有一说一的脾气,不会夸大其词,也不会含沙射影,说这话不是为了让谁可怜他,只是在很平静地向他们陈述罢了。   既然温伏的态度一五一十的,他们再朝他起哄也就没意思了。   “又是你哥。”这时候教室对面有个男生笑着问他,“以前在一中怎么没听说过你有个哥啊?”   这话里话外透露他以前认识温伏的语气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温伏也是反应了一下才听出来:“你认识我?”   “认识”的意思自然是问对方在高中是否认识他。   “我以前也是一中的。”那人笑吟吟看着他,“我十三班随班的艺术生,你六班,咱俩都普通部。不过你成绩好,考上川大正常,我考上川音,纯属运气好,意外考上了,跟你学校挨着,和你当邻居。”   温伏只是随口一问,结果对方一口气交代那么多,他完全没兴趣,那人说完他就低头继续写曲子了。   温伏不接话,气氛就有点尴尬,对方轻轻咳嗽一声,又隔着大半个教室问他:“你哥谁啊,以前在学校怎么没听说过你有哥哥?”   温伏觉着这又是个莫名其妙的人,一中每届学生那么多,凭什么随便一个都要知道他有个哥哥?他跟这人萍水相逢,如果不是对方一开始就拿钱找他写作业和总送他零食,他至今对对方都不会有太大的印象。   这人不知道他有哥哥,他还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姐姐妹妹呢,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过对于介绍费薄林这件事,温伏很当仁不让,他抬起头认真说:“我哥是费薄林。”   那人的笑凝固了。   随后神色变得怪异起来,语气听着也不大和善,虽还是笑,但莫名带着点讽刺的味道:“噢,费薄林啊。”   温伏觉得一中的同级生每个人都知道费薄林是很正常的事情,费薄林本就该是出色到让所有人都耳闻的人,于是他点头:“就是费薄林啊。”   “我知道他。”那人慢悠悠的,垂下目光看着桌面,摸着手指头玩味地说,“跟所有人说他能考全校第一,结果最后五百多分擦线去了川师那个。论坛现在还有他帖子。”   说完很意有所指地笑了一声。   什么额外的话都没说,但该表达的都表达了。   “我哥高三除了高考每次都是年级第一,一中有成绩记录,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能去查。”   温伏坐在位置上,没有对对方的态度表现出恼怒,也没有大声呵斥,他的声音宁静而清晰,穿过整间教室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说的都做到了。他没去翰阳部,但一直是第一。他英语缺考,去了川师是他的意外,就像你超常发挥,考上这里是你的意外。”   对方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不仅是因为温伏反驳了他,更是因为温伏反驳他的话他不能反驳——温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费薄林整个高三确实一直都保持着年级第一的水准。   费薄林无法否认高考落榜的意外,就像知情的每一个人无法否认费薄林高三整整一年都是年级第一的事实。   而他们对话里的主人公英语缺考还去了川师这件事让教室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甚至在怀疑温伏话里的川师是不是自己认知里那个超今年一本线二十分才能去的学校川师。   就在场面僵持住的这一刻,教室后门外传来温伏无比熟悉的一道声音:“4503,请收外卖。”   温伏猛然看向教室另一端的门口。   门外那一抹黄色的外卖服身影在同班同学接过外卖那一刻飞快地离开,温伏本能地冲出教室,却没追上费薄林的脚步。   下楼的电梯在他离开教室前关上,温伏毫不犹豫转向消防楼梯。   门口同伴同学的话还没来得及喊完:“哆来咪你尝点……”   温伏跟阵龙卷风一样嗖地漂移下楼。   他一路从六楼跑到四楼,还要往下冲时,被人叫住:“温伏同学!”   温伏回头,是另一个男生。   他急着去找费薄林,对方却拦着他久不说话,他不免没耐烦,蹙眉道:“有事?”   对方挠挠后脑勺:“其实……我也是一中的。”   一中的人多了去了,温伏也不是每个都要知道。   他决定对方再不说重点自己立马就走:“然后呢?”   “其实我之前一直在关注你。”对方耳根很红,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大好意思,“从一开始看见你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但是没敢确认,所以这段时间都不敢打扰你,直到刚才听到你在教室说的话才确定就是你。之前高中的时候我看过你表演,就在表白墙和贴吧问过你联系方式,但是……哦对了我叫付童……”   “你到底想说什么?”温伏扶着楼梯扶手,脸色冷冷的,面前的人一大串的话他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想一口气顺着扶手滑到楼底,于是他打断道,“说重点。”   付童咬咬牙:“虽然这个场合和时间点可能不大合适,但是……”   温伏的耐心快到极限了。   “我喜欢你!”   付童深吸一口气,给他递出一件天蓝色的信封:“做我男朋友吧。”   温伏愣了愣。   他满腔的不耐一下子被这一句告白彻底浇灭。   应该是所有情绪都被猝不及防地浇灭了。   顺便脑袋轰的一声空白了下来。   “喜欢”和“男朋友”这两个词像什么奇怪的东西直面而来袭击了他,给他轰得措手不及。   随后他想起了这个人。   是那个在贴吧跟队形嘲笑过费薄林的20L八嘎。   付童看他怔住,半晌没有反应,就试着再把情书往温伏跟前递了递:“温伏同学……”   温伏拔腿就跑。   这下换付童愣住了。   两秒后,付童捏着情书,跟着拔腿就追:“温伏!”   温伏一听他在后头追,跑得更快了,闷头跑,使劲跑,玩命地跑。   付童两条腿快抡出火星子了:“温伏同学,等一下!”   男人的尊严,爱情的成败,都在此一举,因此付童也豁出一条命疯狂地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长长一段路你追我赶,一时间竟然拉不开距离。   好在温伏冲下楼后跑了不久,看见前头有人戴着头盔正要上电瓶车。   温伏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薄哥!!!”   ——费薄林在雨停的时候接到一个川音的外卖单,因为离得近,平台又给他派了两个附近的点,费薄林知道温伏在川音,但由于后头还有两个单子,他只能赶着时间送完了再回来接温伏,因此刚才送火锅外卖时,他刚交了东西立马就趁电梯门没关的间隙脚不沾地回去乘电梯下楼,压根没注意那个班里有些什么人。   这会儿他正准备骑车去下一个外卖点,隐约就听见温伏在身后喊他。   费薄林不明就里地回头,瞧见温伏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龇牙咧嘴地朝他狂奔。   温伏后头,一个跑得只见残影的人像鬼一样跟着撵。    第78章 78   温伏连跑带扑地闯进费薄林的怀里,费薄林脑子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先张开把温伏抱紧藏到自己身后了。   付童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到费薄林面前紧急刹车,弯腰撑着膝盖,一句话得塞三口气儿来喘:“那个……温伏……同学……”   温伏面色如常,呼吸匀畅,只是瞪着眼睛不说话,抓着费薄林的手,一个劲儿往费薄林身后躲。   费薄林看他这么怕,自然以为温伏受到了什么很大的威胁或欺负,二话不说先上前了半步,伸手拦在温伏跟前,面色不善地看着还在大喘气的付童。   付童直喘了三分钟。   一口气顺下去了,付童再开口,嗓子发干,声音也哑了,颤巍巍递出那封被捏得皱巴巴的情书:“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温伏彻底躲费薄林背后去了。   费薄林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加上温伏奇怪的反应,他放下一半戒心,伸手要接付童手里的信封。   付童是知道他是谁的,只要是一中那一届翰阳班的学生,都认识费薄林。   于是付童把信转交到他手上,交接那一瞬又迟疑了一下:“你……真是他哥?”   费薄林回头看温伏,温伏没反应,只是面色不耐又带着几分厌恶地探头出来瞪着付童。   费薄林低声问:“他是谁?”   温伏说:“八嘎。”   费薄林立马明白过来。   他望向手上皱巴巴的信,挑起眼睛,眼神询问付童这信是什么意思。   付童没有直面回答,只是指着温伏问费薄林:“能帮我把信给他吗?至少让他看一眼。”   费薄林把信在手指间翻转着,看过正反两面后,点点头。   付童说:“谢谢。”   随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人走远,费薄林才说:“人走了,别躲啦。”   温伏从他背后钻出来四顾打探似的左右看看,瞧见确实没人了,才沉着脸走到费薄林电瓶车后座去拿头盔。   拿了也不像以前那样赖着要费薄林给他戴,温伏自顾自扣上扣子,又把书包抱在怀里,沉默地等费薄林上车。   费薄林看在眼里,知道温伏这是见他拿了付童的信不痛快,一时也不多问,先顾着送了最后两单外卖,又把车开到家附近的菜市场,下车前还不忘叮嘱温伏:“坐在车上别动,我很快回来。”   才往菜市场里走了几步,费薄林感觉身后长了个东西。   扭头一看,温伏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哪到哪。   原来是长了个尾巴。   他往后头伸手,温伏冷脸牵上去。   费薄林边走边挑温伏喜欢的问:“南瓜吃不吃?”   “吃。”   “蘑菇吃不吃?”   “吃。”   “土豆吃不吃?”   “吃。”   “鱼吃不吃?”   “吃。”   费薄林再回头看,温伏还是冷着脸。   虽然冷着脸,但要吃的东西一样不落。   一切解决好,费薄林和温伏坐上那条回家的路,再一次迎着晚霞,费薄林听见温伏在哼歌。   “在唱什么?”费薄林问。   温伏否认:“没唱。”   费薄林又问:“自己写的吗?”   温伏还犟嘴:“不是我。”   费薄林:“什么时候写的?”   温伏嘴硬到底:“不知道。”   费薄林夸赞:“很好听。”   温伏一下子探头过来:“真的?”   费薄林笑了。   温伏哼了一声,接着唱。   费薄林静静听了会儿,忽然问:“那个人送你什么?”   温伏蓦地安静了。   费薄林还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温伏不吭声。   费薄林好奇心上来,非要问个明白:“连我也不说?”   温伏装死。   费薄林小声:“妹妹?”   温伏终于吱声了:“他说喜欢我。”   费薄林猛地一刹车。   好在这会儿他们所在的非机动车道没有多余的车辆,恰巧前头又遇上了红灯,费薄林盯着指示灯上变换的红色数字,耳边嗡嗡作响。   他目光错乱地看向远处的天桥,又看回眼前的红灯,最后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虚空处:“你怎么想?”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朦胧,夕阳的光晕像一个无形的热气球,把费薄林和温伏笼罩在一个空间,其他人都被隔绝了,他听见温伏毫不犹豫地说:“我讨厌他。”   费薄林睫毛颤了颤,低声问:“为什么?就因为他喜欢你?”   温伏哪里是个讲得清自己感情的人呢,他清楚费薄林的喜欢,清楚费薄林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清楚费薄林爱吃香菜不爱吃辣椒,他能对费薄林的所有喜恶如数家珍,唯独对自己的爱恨一团乱麻,所以费薄林给了他原因他就接受这个原因,温伏才不管自己到底为什么讨厌那个人。   他点头说:“对啊。”   费薄林便没有再问了。   夜里吃过了饭,俩人一人一张小椅子坐在窗户前吹风,费薄林对着渐渐升起来的夜幕,问:“要不要看看信里写的什么?”   温伏半瞥半瞪地望他一眼,意思是你怎么又提这事儿,摇摇头说:“不看。”   “收了别人的信总该有回应。”费薄林说,“这是礼貌。”   温伏问:“什么信都要回吗?”   费薄林思索道:“至少没有恶意的要回复吧?说声谢谢总是应该的。”   温伏找不出反驳的道理,于是妥协地低下头:“好吧。”   两个人凑在灯下打开那封信,看到上面写:   “亲爱的温伏同学,你好!   我是我是二零一五级流行音乐学院的付童,你可能对我的名字不太熟悉,但其实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从高二那年的夏天在田径场的观众席看到你的表演,再到得知你就是一中运动会上一鸣惊人的“小赤兔”,我辗转在学校各个公共社交平台,企图在自己的认知之外多获取一些关于你的消息,不知不觉中,我青春期的所有注意力已然集中到了你的身上。   高中那一年的时光太过匆匆,我甚至没来得及打听到你的联系方式,就在高考中与学校的一切告别。说起来有些冒犯,高中时我只知你的班级姓名,却从不敢当面打搅你,只能把年级优秀学生代表墙上你的那张照片拍下来存在手机里聊表思念。你在学校露面的次数很少,而我们的教室相隔着一个楼层和无数教室,除了那次舞台的惊鸿一瞥,我几乎没有再见过你的样子。   茫茫人海,本以为高中毕业就不会再与你相见,岂知到了大学,我还有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最开始我以为只是重名,可你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实在太像,我终于像个胆小鬼一样开始试探着去了解你的信息,最终确定了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这是我喜欢你的第二年,很快就要第三年了,我相信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年。   我是土生土长的戎州人,但在考上大学后家里已经为我买了一套锦城的房子,如果你愿意考虑和我尝试一段时间(甚至更久的话),经济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也保证会全心全意身体力行支持你的一切。   如果你愿意搬来与我同住,那自然更好。   我们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本就应该做一些大胆和开放的尝试。   我身体健康,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对追求自己的爱情和自由从不羞于启齿。只要你愿意,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方面,我都保证能给你很好的恋爱体验。我会是你合格的男朋友、性伴侣,甚至爱人。   请你认真考虑,接受我的想法,至少不要太急着拒绝!   付童   2015年10月5日”   最后几行字费薄林草草看了两眼,一扫而过后用手遮住那段内容,转而问温伏:“你看了怎么想?”   温伏眉头紧锁:“看了想吐。”   他并非夸张,只是视线随着信纸上的内容往下扫,越看到后面越是感觉胸闷气短,最后那些话他似懂非懂,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甚至有些胃痉挛似的,直想干呕。   费薄林神色淡淡的,凝视那张薄薄的信纸片刻,不知怎么想的,反正最后从笔筒里拿了支笔,递给温伏:“那写个回复拒绝吧。”   温伏飞快地写上“我不喜欢你”。   写完抬头,发现费薄林还看着他。   他又不情不愿地把回复改成了:谢谢,我不喜欢你。   再仰头,费薄林松口了:“我替你收起来。”   见费薄林首肯,温伏丢下笔,跟碰了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一溜烟跑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手。   费薄林听着卫生间“哗啦啦”的冲水声,默默把信纸装进信封里,起身走向门口。   经过客厅时他冲卫生间喊:“我去超市买点东西,有要吃的吗?”   温伏还在哗啦啦地洗手:“菊乐!”   费薄林便关门离开了。   温伏洗完手出来,站在客厅到处看看,左右眼下没事做,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干脆开门跑出去找费薄林。   他们租住在小区内部最僻静的一栋楼,小区内没有超市,要买东西得穿行过整个小区才能走出大门。   不过小区不止一个门,温伏和费薄林都喜欢走靠近小门的一条近路,比走大门节省一半时间。   几分钟后,温伏抄近路抄到一半,忽然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了站住前方树荫下的公共垃圾桶前的费薄林。   小区里路灯的光线很暗,天黑了,但温伏眼睛好使,一下就瞧见了费薄林,可费薄林眼睛不好使,并且这一年多以来有越来越不好使的架势,因此他站在空旷处,即便温伏就在他斜后方几米,他的余光也注意不到温伏的存在。   温伏靠在拐角的树干边,扶着树干观察费薄林在做什么。   过了两秒,他看见费薄林身前有一撮火苗。   ——费薄林在烧信。   火苗是从信封上燃烧起来的,费薄林把信封夹在自己的指尖,另一只手握着打火机,拇指指腹百无聊赖地反复按着打火机的开关,在打火机喷头的火焰一次次蹿出又熄灭的过程中,他静静看着信封顶部橙红色的火舌从慢慢席卷到他的指尖处,火焰即将烧到他手指那一刻,费薄林把烧得只剩一角的信封丢进了垃圾桶。   那一角燃烧着的信件像秋日里一片凋零的枫叶,飘飘荡荡,从费薄林指尖落入垃圾桶的短短几秒,彻底化为了灰烬。   费薄林转身离开,去往超市给温伏买牛奶。   温伏站在树后歪了歪头,又看向装着信封灰烬的垃圾桶缓慢眨了眨眼,没有追上去。   这晚费薄林回来,温伏正在家里唯一一台笔记本电脑上浏览网页。   电脑是军训后费薄林买的,他们读大学很多作业和课件都要用到电脑,再怎么省钱也不能把这东西省了,九月份费薄林抽空花了几天时间货比三家,买了台性价比还算不错的,放在家里两个人一起用。   “在看什么?”他把买回来的菊乐放在温伏旁边,弯腰凑过去和温伏一块儿盯着屏幕,“报名?”   温伏浏览的正是昨天看的那档音乐综艺的报名网页,还有一个周,最后一轮海选就到锦城了。   “想去?”费薄林问。   他本来就有让温伏报名的打算,只是昨天送外卖时被接单通知打断了,即便温伏不看,他这两天闲下来了也会自个儿上网查查,合适就商量着给温伏报一个。   温伏点头,但看到报名费两百而且决赛中心在浙江,来回机票和酒店钱要自负时,又有点犹豫。   费薄林在旁边笑:“只要能进决赛,钱不要担心。”   他努力挣的那些钱,不就是为了温伏人生中这些不能错过的时刻吗?   未来是两个人的,他们的一切费薄林都有在好好打算。   “报吧。”费薄林摸着温伏的头说,“我去把身份证拿来。”   上传了身份证,付完报名费,费薄林明显感觉到温伏的情绪兴奋了很多。   晚上两个人躺着睡觉,温伏一个劲儿往费薄林身上嗅。   费薄林忍无可忍,拿手指头抵着温伏额头不让他往自己胸口靠:“闻什么?!”   温伏突然喊:“薄哥?”   费薄林:?   温伏:“你最近在抽烟吗?”   费薄林指尖一僵:“怎么忽然这么问?”   温伏一下子躺回枕头上:“问问。”   费薄林不接话,温伏也不吭声了。   房间里细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这次换费薄林开口:“海选想好唱什么歌了吗?”   温伏说:“想好了。”   “唱自己写的?”   “不唱。”温伏在高二那年比赛的时候吃过了一次亏,知道选歌的重要性,“海选和决赛都唱大众熟悉的,其他比赛再唱原创。”   观众和评委一起参与决定和投票的赛制,选手最主要的事,除了歌唱水准以外就是选歌,选的歌不能太大众口水话,但也不能是全新的原创,最好能选有一定演唱难度和知名度、既能表现水平,又能引起大部分人情感共鸣的歌曲。   至于原创,最好是在海选到决赛的中间阶段,赛程刚起步时、选手没有很强劲、有充分的余地和把握好好发挥的场次里找机会展示。   第二个周周五,音乐学院有人过生日请吃饭,包了个酒吧邀请了很多人,其中就有温伏。   原本温伏是打算拒绝来着,可费薄林那天要兼职到夜里十二点,就劝温伏跟朋友一起玩玩也不错,玩够了他再去酒吧接温伏一起下班。   温伏一听费薄林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来接自己回家,略一想象,便觉得很是神气,于是点点头,奋勇地去了。   这天下了场秋雨,天气降温,费薄林明明提前给温伏买好了过秋的衣服,温伏不乐意穿,就爱穿费薄林的旧衣服。   他穿着费薄林的旧卫衣去酒吧,一到酒吧就开始期待回家。   结果就在酒吧碰到了孟煜。   孟煜看见温伏时也很惊讶,本身他也是别人邀请来的,说是朋友的妹妹生日,来凑个热闹,没想到这儿还能遇到温伏。   好在温伏天生脸就冷,虽然看见孟煜前和看见孟煜后是两种心情,但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可惜他不想搭理人,人却要招惹他。   温伏坐在选修班同学聚在一块儿的卡座里,孟煜左晃晃右晃晃,拎着两杯特调酒就过来了。   路过服务生身边时,还叫人去准备六杯龙舌兰送到温伏桌上。   像一早就料到温伏不会给他好脸色,孟煜走到温伏跟前,没说话,先从兜里掏了一沓红钞票出来:“喝一口,送你一百块?”   费薄林家里边条件不好他是知道的,包括许威那边,也一直陆陆续续打听着费薄林的消息,就连费薄林现在在兼职送外卖他们也很清楚。   没钱,就有的聊了。   果然,在温伏这儿人是人,钱是钱,有人厚着脸皮给他送钱,他瞅了一眼杯子,里头的东西蓝不蓝绿不绿的,虽然费薄林叮嘱他不许喝酒,但他假装权当里头是饮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被辣得皱皱眉,腹诽了一声难喝,就抽走孟煜手里一百块钱,继续扭头看向大门口,等着费薄林来接他回去。   “多喝几口,”孟煜别了别脚,想挨着温伏挤下来坐,温伏一动不动,他又只能把垂下去的屁股抬上去。   温伏又回过头来瞅他一眼,不耐烦地喝了三口,抽走他手里三百块钱。   这时候服务生送来了龙舌兰。   孟煜挑挑眉,指着这六杯龙舌兰和桌上一瓶乌苏:“这几个,你喝空一个我给你一千。”   这是他们以前来酒吧经常玩的一个游戏,在酒杯或啤酒瓶下垫一沓钱,有多有少,钱多的杯子底下酒也多,谁喝空了杯子谁就能拿走下头的钱,这也是孟煜来这儿身上带了不少现金的缘故。   这游戏的筹码在他们那堆花钱如流水的人那里也就起个玩儿的作用,但孟煜是瞅准了温伏不懂酒,拿六杯小杯的龙舌兰和一瓶啤酒摆到温伏面前,正常人要拿这一千块,肯定选度数远不及龙舌兰的啤酒,但温伏门外汉,果然先选了小杯的龙舌兰。   换做平常没怎么喝过酒的人,有了那杯特调酒垫肚,剩下的龙舌兰都不用多来几口,两杯就能喝个烂醉。   龙舌兰杯底和杯口都撒了一圈盐,温伏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舌头尝到盐巴时整张脸拧得像块苦瓜。   孟煜瞧他反应,咬定了他是没喝过酒,故意问:“不好喝?”   温伏刚想回答“咸”,一抬眼对上孟煜乱七八糟的眼神,一点多余的口水都不想浪费,只伸手说:“一千。”   孟煜笑吟吟把一千交到他手上:“还有五杯。”   温伏挨个喝了,越喝到后头孟煜脸色越难看。   四五千块钱赔进去了,温伏这小子是一点要醉的架势都没有。   别说酒有后劲儿,这劲儿再怎么后,也不至于那么多喝下去人还不带喘气儿的吧?   孟煜知道自己这是遇到天生的酒囊子了。   可他也明白个道理,一个人喝酒再是厉害,那也有个上限,总有个程度是能醉的。   眼瞧着温伏抽了他六千多就不喝了,孟煜不甘心,指着桌上最后一瓶乌苏,说:“这瓶!这瓶喝了给你两千!”   温伏不奉陪,温伏做事有个度,他把自己和费薄林去浙江参加决赛的机票酒店钱挣够了就不会贪心,所以他说什么都不喝了。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费薄林就要来接他了,他还等着喝两口水散散酒味儿,免得费薄林察觉出来。   孟煜眼珠子一转,拉着温伏说:“你知道费薄林高考英语为什么缺考吗?”   一句话把温伏的注意力给拉过来了。   温伏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认真地问:“为什么?”   孟煜嘿嘿一笑,指着桌上那瓶乌苏:“你把那酒喝了,我告诉你。”   温伏当即倾身要去拿酒。   孟煜把酒瓶夺走,举在自己后头:“有的人喝啤酒嘴巴漏,一瓶啤酒挨着嘴皮子,喝一半漏一半。好歹两千块钱,我的票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温伏说:“所以呢?”   孟煜开了酒瓶子,冲他挑眉:“我喂你。”   温伏更莫名其妙了。   这人上赶着送钱就算了,怎么还有送完钱,再上赶着伺候别人的?   他感觉这种行为像是犯贱,但费薄林教他这是个不礼貌的词,跟八嘎一样不能说出口,所以温伏忍住了。   他说:“那你喂吧。”   孟煜伸手捏住他左右下颌,弯腰道:“你嘴巴小,我慢慢灌。”   温伏想说自己嘴巴只是看着小,能装的东西多着呢,还能搅费薄林的舌头。不过他也不愿意喝急了,最主要的是不想跟孟煜多啰嗦一个字,所以他没吱声,任由孟煜往他嘴里倒酒。   圆润的玻璃瓶口抵上他的唇齿,发出很轻的碰撞声,温伏下意识含住,随后冰冰凉凉的啤酒顺着瓶口灌进他的嘴里。   先前他一口气干完一杯特调酒和龙舌兰的举动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这下孟煜直接给他抵着啤酒瓶子灌酒,许多人都看了过来。   角落里响起细微的快门声。   温伏喝完了酒,仍是不见一点醉态,孟煜自知把人灌醉无望,虽然灌酒的时候稍微满足了点儿,但也不甘心温伏全程面对他都这一个表情。   于是当温伏问他费薄林高考缺席英语的原因时,他凑到温伏耳边,说了好长的一句话。   这一句话的时间里,大多数人的视线都从他们身上散开了,温伏的表情渐渐凝固起来。   后来他的位置上传来清脆响亮的碎玻璃瓶子落地声,等到周边的人反应过来时,温伏已经一脚把孟煜踹倒在地,坐到了孟煜的胸口,捏着孟煜的衣领朝孟煜脸上疯狂抡拳头。   尖叫声在周围涌了出来,温伏的拳头红了,不知是孟煜额头还是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染到温伏的手上。   周围的人根本拉不开他,从来没人看出温伏的力气原来这么大,不管身后伸过来多少条胳膊,温伏都稳稳当当坐在孟煜胸口往死里挥拳头。   一直到嘈杂的人群中从传来一声:“小伏!”   温伏头也没回,可那只手抓到他,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了。   费薄林拽走温伏的同时回过来深深地看了孟煜一眼,那一眼晦暗又深邃,让孟煜看见高考那个下午的费薄林身上一层厚厚的黑影原来尚未褪去。   可费薄林翻不了身了。   ——孟煜和许威都这么认为,再恨也翻不了身了。   费薄林这辈子能做的唯一的反抗也就是拿这样的眼神来看他们,可惜眼神是最无力的威胁,孟煜少不了一块肉,也掉不了一层皮。   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纸巾捂住流血的额头和鼻子,盯着费薄林和温伏的背影,笑得意犹未尽,挥一下手,又挥一下手:“让他们走,让他们走。”   费薄林没有再回头。   今天是周五,他并未骑车,而是坐地铁到了酒吧附近再步行过来,一进店门就看见温伏把孟煜按在地上打。   这是费薄林第一次撞见温伏在盛怒的情况下打人,平时的一切跟现在比起来都是小打小闹,温伏真红了眼谁都拉不开。   好在还认得出他的声音,会听他的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凉风习习的人行道,身边一排营业的酒吧里充斥着纸醉金迷与声色犬马,重金属和民谣交织撞击他们的耳膜,他们穿梭过形形色色的灯光群,最后终于走到街尾。这里人烟稀少,雨水平静。   费薄林在微凉的秋风中听见低低的吸鼻子的声音。   温伏跟在他身后,和他隔着一条影子,用沾了血的脏兮兮的手背擦眼泪,像他第一天敲开费薄林家们的那个晚上,用同样脏兮兮的手擦着自己被打出来的鼻血,怎么都擦不干净。   前面的路走走无可走了,连路灯都照不到这里来了。   费薄林停下脚步,仍是和温伏隔着身后长长的影子。   他盯着脚下最后一块地砖,轻声问:“孟煜跟你说了什么?”   话音未落,温伏一把从后头撞到他的背上,双手紧紧圈着他:“他们欺负你……”   温伏的声音瓮着,带着浓浓的鼻音,大抵是因为把脸埋在费薄林的脊背上,费薄林感觉后背一阵湿润。   “他们欺负你。”温伏断断续续地靠着他抽气,说的话隔着胸腔一字一字同费薄林的心脏共振,再传到他耳中,“我讨厌他们。”    第79章 79   费薄林终于转过身。   他捧起温伏的脑袋,看到温伏整张脸左一片右一片全是血迹,只有眼睛下两行泪痕直挺挺地冲刷下来。   费薄林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才明白这是温伏自己把手上的血东一下西一下地擦到了眼睛周围。他不免笑了笑,拿出随身的纸巾给温伏把脸擦干净:“怎么变成花猫了。”   温伏随他擦着,最后费薄林擦完了血,又换了张纸拿在手里捏住温伏的鼻子。   温伏瞅瞅费薄林,闭上眼睛使劲一擤。   费薄林一边笑,一边故作嫌弃给温伏擦鼻子:“被人欺负了还要伺候你,我也可怜我自己。”   温伏当真了,两眼通红地瞪着他。   “好啦,”费薄林揽住温伏的肩往回家的方向走,语气平和,似乎对待高考那天发生的事心境早已不再激烈,“我也讨厌他们,小伏。可是光讨厌没用,人只有变得强大,情绪才会有分量。否则你的喜怒哀乐,在别人眼里都是一团轻飘飘的棉花。”   温伏摸摸兜里喝酒喝来的几千块,心情稍微平复了点,低头看着路:“那怎么才能变强大?”   “努力。”费薄林说,“拼了命地努力。一天不能变强大,就用一年,一年不能变强大,就用十年。人只要努力,总会越来越强。”   温伏抬头望着他:“真的吗?”   费薄林同他对视片刻,说:“努力的第一步,就是先相信自己。”   “我当然相信自己。”温伏看着前路,小声说,“我也会变强的。变强以后……”   他后面的话音变小了,说得含含糊糊。   费薄林微微弯腰:“什么?变强以后你要做什么?”   温伏说:“把他们的骨灰扬了。”   “……”费薄林沉默了一秒,“不行。”   “为什么?”   “可能犯法。”   “……”   温伏叹气:“要是有琉克就好了。”   费薄林又问:“什么?”   温伏用小孩子看老古董般的眼神看费薄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没什么。”   凌晨到家,温伏难得地不撵着费薄林一块儿洗澡,自个儿坐在房间书桌前拿着只黑色马克笔涂涂画画。   费薄林懒得管他,只当他今晚受了刺激创作灵感爆发,自行拿着衣服浴巾先洗澡去了。   洗完澡出来他随口喊:“妹妹?”   温伏拿鼻子吭声,拖拖拉拉地回应他:“嗯——?”   “去洗澡。”   “噢——。”   温伏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去取了窗户外的浴巾和衣服抱到卫生间洗漱。   费薄林一面擦头发一面走到房间,瞧见温伏的本子摊在桌面上,他靠近看了一下,上头写满了“许威”“孟煜”和“周琦”三个名字。   许威和孟煜他知道,可这个周琦……   费薄林略一思索,应该是口音的缘故——温伏听孟煜说话时把邹琦听成了“周琦”。   问题在于,温伏没头没脑在本子上写那么多遍三个人的名字做什么?   难道是在玩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复仇清单的戏码?   虽然以温伏坚信这个世界上奥特曼和金刚狼并存的性格确实干得出来。   费薄林不明就里地关上本子,误打误撞发现本子的封面和底面都被温伏拿马克笔涂成了黑色,只有封面留着一串尖锐的英文——DEATH NOTE。   死亡笔记。   费薄林:“……”   他瞥了一眼桌上放得端端正正的红苹果——听说掌管死亡笔记的死神琉克喜欢吃苹果,温伏现在是在以一种近乎作法的方式企图用一个苹果和伪造的笔记本把死神钓出来。   费薄林无声冷笑,拿起桌上的苹果咔擦一口咬了下去。   以温伏的手段和本事,钓条鱼都得费薄林去菜市场买了回家做好再端桌上,还想钓死神。   顶多也就钓钓他费薄林。   ——还得是自愿上钩的。   吃完了苹果,费薄林拿着手机走到屋外,站在楼前的绿化草坪上第一次主动拨通了那个境外号码。   -   温伏生日那天,费薄林陪着他在大悦城参加节目海选。   他抱着费薄林给他买的那把二手吉他,在评委给的五分钟时间里做完了简短的自我介绍,演奏了一首节奏相对轻快的《Annabelle's Homework》。   这首歌的演唱难度并不高,好的是曲调朗朗上口,即便没听过的人在听了一小段后很快也能跟着唱,在很短的时间里能有效带动氛围,并且歌曲内容与风格都非常契合温伏十七八岁的少年形象和个人音色。   几乎一唱完,他就被评委发了牌子,允许下个周参加全国一百强竞赛录制。   在温伏演唱的时候,后台有一个戴着大墨镜的女人指着他问身边的人:“这个叫什么?”   助理从一沓资料里把属于温伏那一页薄薄的A4纸抽出来:“叫温伏,川大一年级在读,今年……欸?今天刚好十八岁。”   “才十八岁?”雷黛把目光从远处的温伏身上转移到助理手中的资料里,自己拿过去看了看,“下面几轮重点关注一下,合适的话联系他提前签给我——家庭关系这一栏怎么是空的?”   “之前填了他哥哥,但好像不是亲的。”助理解释,“主办方要求家庭关系必须填直系亲属,让他重写,他就把这一栏空出来了。”   雷黛蹙眉:“什么意思?爸妈坐牢了?还是他是孤儿?”   如果是后者还好办,如果是前者的话,不管温伏潜力有多大,她都要慎重考虑是否把人签下了。   毕竟直系亲属坐牢这种事,对于一个要出道的艺人来讲,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如果有人想防爆,其间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就大了去了。   助理当即明白:“等他下场就去问。”   于是在海选结束,费薄林正准备带着温伏离开时,两个人猝不及防地被拦下来。   雷黛并未出面,只让助理把他们请到一边,递出了名片:“这边是节目主投资方“未来娱乐”的招牌经济人雷总,我是她的助理。刚才您的演出雷总在后台观看了全程,对您的表现感到十分惊喜。或许您这边对未来娱乐和雷总都还不太熟悉,我可以先简单介绍一下。未来娱乐是这档节目目前最大的投资方,而主投资人就是我们雷总。”   助理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直白点说吧,这个节目就是我们雷总组的盘,从投资到班底,百分之八十的人脉都是雷总拉的,不算公司的部分,光雷总个人就出资了三千万——说那么多主要是想让您对雷总和公司这一块有一个大致的认知,毕竟来参加这档节目的选手,最后的归宿大部分是签到雷总旗下,这也是我们雷总举办这个节目的原因,要从新人里选拔出下一代流行乐坛的新生血液进行培养。关于她的部分我们这里不多做赘述,你们如果感兴趣回去之后可以上网随便搜索,雷总的经历和成就网上都有记录,能被她签下绝不会是一桩亏本的买卖。相反,很多人挤破了头也很难能得到她的青眼。”   温伏懵头懵脑的,助理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他也没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   倒是费薄林在这些方面稍微灵活点,听完了就问:“雷总有什么关于我们要了解的吗?”   助理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作势低头翻看温伏的资料页:“您这边资料上家庭关系这栏显示是空白……”   到这儿费薄林就懂了,在助理故意拉长的尾音中回答道:“我是他的家属。”   助理意有所指:“直系亲属?”   “不是。”费薄林说,“是……哥哥。”   “父母呢?”助理看他欲言又止,便体面笑道,“你们不方便回答也没关系,只是如果比赛到最后一步,一般来说签约公司都要把这些了解清楚,也不止我们一家这样。”   言外之意就是不说清楚也就跟雷黛签约无缘了。   “去世了。”费薄林替温伏解释解释,“母亲去世,父亲失踪,没有别的亲人了。”   助理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打量:“那你……”   费薄林说:“我也差不多。”   助理的指尖在他们指尖徘徊:“你们现在的关系是……”   费薄林犹豫了一秒:“我们一直在一起生活。”   助理眼底滑过一丝了然,点点头:“好的。希望你们后续比赛顺利。如果雷总那边有什么想法会通过这上面的电话联系你们。”   她指指费薄林手中的名片。   对话到此结束,费薄林和温伏离开比赛现场,助理也回到雷黛身边。   “怎么说?”雷黛接过温伏的个人资料,只捏在指腹间捻着,墨镜后的双眼却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孤儿。”助理一字不漏地把话回复过来,“母亲去世,父亲失踪,两个人都一样。”   雷黛又问:“他们什么关系?”   “同居。”助理用自己的话暗示道,“相依为命。”   雷黛笑了一声,终于询问助理的意见:“你觉得呢?”   助理的回答简洁明了:“情侣。”   这话跟雷黛的看法不谋而合。   不管是眼神还是举动,两个人彼此间的感觉都太过亲密,这在雷黛眼中不是一件好事。   孤儿,话少,还是同性恋。   不管是原生家庭、性格还是性取向,都不适合在娱乐圈生存,即便日后出道,温伏这些方面随便哪一点露出些马脚都会在大众的审判下永远难以翻身。   可以说除了一身的天赋和别致的样貌外,温伏在雷黛眼中几乎一无所长,就算到了她的手底下,要在内娱闯出头也是举步维艰。   她是生意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雷黛把资料单甩回助理手上,签下温伏带回公司的心已没有十分钟前那么强烈,转身回到休息室时只淡淡说了一句:“先看他后面几期表现吧。”   -   那边费薄林带着温伏离开现场以后,转头就打开手机搜索关于雷黛的个人信息。   创业家、内娱最知名的经纪人、娱乐圈运作天花板、最强星探……各种娱乐板报给她安插的名头数不胜数,但最重磅的还是她前几年因为艺人跳槽导致对赌协议失败,一手成立的公司被大集团收购,而她不愿低头服输,直接狠心辞职,委身到未来娱乐这个小公司从头开始的消息。   雷黛的助理说得没错,作为内娱最有魄力和眼光的经纪人,金钱、人脉、能力,雷黛样样不缺,光是看她公司被收购以前由她亲手带的那些艺人成绩,就足以对她的手段可见一斑。   只要温伏能让雷黛赏眼签上,至少才能和天赋不必担心会被埋没。   而以温伏的天赋,出名只是迟早的事。   费薄林还在低头扒拉网页,任由温伏牵着,不知走到哪儿,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   他正准备抬头问温伏,温伏就凑过来:“薄哥?”   费薄林:?   温伏:“你知道你的眼睛离屏幕很近吗?”   不说还好,一说费薄林也察觉自己把手机拿得离眼睛太近了些。   他尝试着拿远点,可是拿远了就看不清。   温伏说:“薄哥,你近视了。”   费薄林也知道自己近视了,但他对待自己的眼睛就像对待家里所有的家具、像对他手里的老旧手机一样——总想着在用到极限前再用用,让对方再撑一段日子,没有必要为此多花一大笔钱。   温伏拉着他说:“我们去配眼镜。”   费薄林:“什么?”   话音未落,他嗖地一下被温伏扯进了旁边一家眼镜连锁店。   温伏摸着兜里从孟煜那儿喝酒喝来的六千多块钱,一边守着费薄林测度数,一边在外头给费薄林挑镜框。   他脑中始终谨记着卢玉秋高中时语重心长说过的话:“组长的气质,就适合戴金丝眼镜。”   小说里的主角戴的那种。   可是当他把话原封不动告诉店员时,对方眼里明显浮现出一股按捺不住的笑意。   温伏不明白店员为什么笑,他只知道当对方把他描述的镜框拿出来摆到他面前时,他一眼就看出这副镜框最适合费薄林不过。   幸运的是这副镜框配上镜片总体来说不算很贵,费薄林的近视度数也不深,只是散光略微严重,只要以后注意保护双眼,度数就不会加深。   费薄林戴上眼镜试了试,确实很适配自己。   镜片加上镜框的价格加起来将近八百,他没有跟温伏推诿,更没有拒绝,某些方面他和温伏的性格如出一辙:虽然在生活上他们尽可能节约,但他们对彼此送自己的东西从不会有任何的不配得感——全世界没有谁比他们更配得上双方的礼物,既然对方真心要送,那自己就欣然接受并好好珍惜。   刚开始戴眼镜的前几天费薄林还不大适应,有时起床洗漱完到出门都没意识到自己眼镜还没戴上,有时又因为不习惯随手摘下放在桌上或沙发里,要用的时候满屋子到处找。   好几次温伏赶在他出门前把他叫住,亲手拿着眼镜架在他的鼻梁和耳朵上,次数多了,费薄林才渐渐地习惯了。   海选结束的第二个周末,锦城迎来了深秋。   节目组在锦城设有分赛场,温伏和费薄林在半决赛和决赛以前的四次录制都不用飞往浙江,这一个月温伏在小范围内知名度大涨,场场比赛稳居观众投票榜前三,甚至两次演唱原创歌曲的当晚还短暂地上了微博热搜。   不过内娱的热闹和新鲜事从来不缺这一件,这档子节目本身就是和小众平台合作的小型音乐综艺,比不上能登陆卫视的那几档上星大制作,更没有能引起全民关注和轩然大波的影响力。   温伏靠演出表演吸引了一小批对他重点关注的粉丝,不过他不像别的选手那样中途就签好了公司或者早早地运营起粉丝群和微博,他的个人信息除了在每期出场时打在屏幕左下方那短短两行姓名和学校外,再没有通过别的渠道对大众广而告之。   雷黛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等着看温伏的半决赛成绩。   半决赛前的一个周,冬天彻底降临。   天气预报大降温那晚,费薄林提前买好了周末飞浙江的机票,当他填报好自己和温伏的个人信息后,从电脑屏幕前抬头,发现温伏正仰着脑袋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妹妹?”   “嗯?”   温伏一听到他的呼唤就敏捷回头,两个黑漆漆的眼珠里泛着微光。   “晚饭想吃什么?”费薄林问。   温伏想了想:“打卤面。”   温伏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永远百吃不厌。   费薄林看看天色,冲他招手:“吹风了,过来。”   家里没有阳台,只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温伏没法像在戎州的家中一样到了傍晚就搬着椅子坐到阳台上看夕阳吹晚风,很多时候在这里他只能这个窗户望向外头的天空和绿化坪,费薄林每次问他想什么,他都说:“想回家。”   起先费薄林以为他是想回四岁时在盐津的家。人嘛,天气一冷就会思念故土怀念童年,温伏的眼睛像玻璃珠子一样投射向那片幽蓝的天空时,里头倒映着四岁时模糊懵懂的记忆再正常不过。   后来费薄林才知道他是想回戎州的家。   他想坐在戎州家里水泥和白瓷砖砌成的阳台上边吃西瓜边看落日,静静等着前年自己埋在芦荟花盆里的西瓜籽发芽,又或者等着费薄林在厨房做好饭菜喊他。   温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珠里装的全是戎州六十平小房子的一砖一瓦。   “等放寒假就回去。”费薄林知晓后便一遍遍地跟他说,“放了假,我们立马回家。”    第80章 80   半决赛那天是直播,温伏用自己的一首原创歌拿下了第一。   比赛的时间很紧张,一个星期录制一次,温伏晚上录制结束,还要忙着回去上课,刚下播就立马带着吉他跟费薄林坐一天火车赶回了学校。   火车到站时是凌晨五点,锦城正下大雨。   费薄林用打车软件打不到车,火车站周边也见不着人,他背着大书包,书包里装满两个人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温伏则背着那把二手吉他,两个人在车站大门口面面相觑。   费薄林正找愁不到法子回去,温伏忽然扯扯他胳膊。   他顺着温伏的手势往前看,火车站对面有家早餐铺子开了门。   他们对视一眼——既然回不了家,那就先吃个早饭吧。   费薄林刚要把手里的书包举起来挡在俩人头顶,温伏就示意用自己的吉他。   装吉他的包是防水尼龙材质,温伏毕业以后特地用自己的零花钱存起来买的,不管是对吉他,还是对装吉他的包,还是吉他盒,平时都宝贝得很。   费薄林问:“舍得包淋雨?”   温伏摇头,没说舍得,只说:“舍不得薄哥淋雨。”   费薄林的书包,只够一个人挡雨的,如果真要用,他肯定会全部挡在温伏头上。   两个人举着吉他在冬天的大雨中奔向那家早餐店。   他们坐了十四个小时火车,途中只吃了一盒泡面,现在都饿得够呛,锦城下雨的冬天又湿又冷,店家早起现包的包子蒸一屉他们吃一屉,直吃了三屉才放下筷子,感觉身体舒服了些。   吃完早饭已是早上六点,天还没有要亮的架势,幸运的是路上出租车多了起来,第一班公交也开过来了。   一路乘坐公交和地铁回到家里,俩人累得眼睛都快闭上了,凑在一块儿洗了个热水澡,温伏躺在费薄林腿上吹头发,吹着吹着就陷入沉睡。   再一觉醒来是下午两点,温伏身上裹着一层毯子,费薄林圈着他,毯子之上还盖了床被子。   “饿没饿?”见温伏睁眼了,费薄林第一反应是把温伏的脑袋捧过来闻了闻,确认温伏头发里没有火车车厢的气味以后才放心说,“我去做点吃的。”   大概是还没休息过来,午饭时间他们只是闷头吃饭。虽然沉默,但大雨过后的阳光透过那扇老旧的落地窗招进来,他们都挺高兴。   两个人都明白,这一场半决赛虽然来回奔波疲惫至极,对温伏而言却意义非凡。   半决赛夺冠,意味着决赛上温伏已经半只脚踏上了第一名的位置,并且除此之外,他也算是真真意义上的声名大噪了。   在娱乐圈这种学历最不重要,但又有极端学历崇拜;天赋最不重要,但又有极端天赋吹捧的矛盾之地,年仅十八岁的温伏被贴上了“川大学霸”、“横空出世的天才创作人”的各种标签,这一个月来他在网络上吸引到的关注度逐步走高,线下生活也不遑多让。   前一晚还在和费薄林一同乘坐又硬又冷的火车,在无人问津的座位上分食同一碗泡面,第二天他在和费薄林一块儿赶地铁时就被不少人认出来,并在他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被拍下了照片。   当时在地铁站,第一个路人喊出温伏的名字,同时手机对着温伏举起来那一刻,费薄林几乎是下意识松开了温伏牵着他的手。   温伏显然没反应过来,空着的那只手还半悬在他和费薄林之间,愣愣看着费薄林时,照片就被人拍下了。   随即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把他包围住的人,有粉丝,也有节目的观众。   人群像潮水一样小范围地把温伏裹在地铁站的空旷处,费薄林审时度势,退到一旁的柱子边,靠着柱子,安静等待潮水一波涌来一波退去,看着温伏和每一个粉丝或观众合影,眼底渐渐染上一点笑意。   很好。   费薄林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并且以后会越来越好。   温伏本就该被万千喜爱覆拥包裹,在无数人的掌声和欢呼中走到人尽皆知的屏幕和舞台上。   这样好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该只有他独自知道和喜欢。   他想温伏就该如此,从一个挑不出错的起点开始,踏上一条辉煌的进步的路,再走到决赛,走到出道,走上一条热烈且光芒永不熄灭的坦途。   这是他的愿望,是他认为的温伏理所应当该长成的模样。   而他只需要在旁边笑着看他越来越好。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整个地铁站但凡认出温伏的人都过来要了张合照后,温伏的拍照环节总算进行到了尾声。   在退潮般散去的地铁车厢门口,温伏的双眼终于有空从无数个摄像头里抬起来寻找费薄林。   费薄林一直在不远处等着。看到温伏得了空,他悄无声息地指指前方的某一扇地铁门。   几十秒后,他们默契地在地铁开门时走进车厢,在同一列椅子里挨着彼此坐下。   费薄林没有扭头去看温伏,只是做出一副不相识的样子,怕周围还有摄像头对着他们——温伏不懂,他却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很多举动早就亲密得远超了普通人,如果自己在外再不谨言慎行,只会在温伏成名的路上埋下祸端,耽误温伏的发展。   他自言自语似的笑着低声开口:“当大明星的感觉怎么样?”   温伏斜过眼睛瞅瞅他,把自己抄在兜里的手拿出来,飞快地放进费薄林的兜里,和费薄林的手扣在一起,像是有点不高兴刚才突然被费薄林放开的事。   冬天的衣服又蓬松又厚,温伏手上动作快,他们挨得也近,根本没人发现他俩现在在费薄林的衣兜里手牵着手。   好在今天出门前费薄林为了防止温伏感冒还给温伏带了个防风的鸭舌帽,这会儿温伏低下头,佯装打瞌睡,正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脑袋往费薄林身上靠。   “以后可怎么办?”费薄林仰头看向车厢天花板,一时抑制不住笑意,故作扼腕地感慨,“总不能牵着我开演唱会。”   鸭舌帽下传来冷冷的一声轻哼,温伏才懒得搭理他。   能不能牵着他开演唱会另说,总之现在是能牵着他一起走到决赛去的。   ——五天前他们还这么想,五天后就出了意外。   决赛的日期是第二个周周六,费薄林本来提前一个周定好了去浙江的机票,结果周五那天天气预报台风过境,温伏的晚课一直到夜里十点半才下课,原本安排得当的行程在台风突临时变得紧张起来。   早早地费薄林就把行李带上在川大门口等着温伏一起赶夜里的飞机,哪晓得航班延误,一误就是十几个小时。   费薄林和温伏在机场等了一个通宵又等到第二个下午,在意识到时间可能愈发紧迫后便拿着手机不断地跟节目组沟通,可由于状况突然,整个赛制不能因为温伏一个人做出调整,如果他们无法在直播前赶到现场,只能视为弃权。   最后他们在周六夜里十二点火急火燎到了录制棚,只得到摄影组散场,直播结束的消息。   场内场外一片盛景凋敝的氛围。   观众席空了,主持人走了,工作人员对着他们摇头叹气:“开场主持说你不在,直播到一半观看人数就腰斩了。广告商打电话过来骂了不止一顿,说我们搞诈骗,没有契约精神,没提前通知温伏不来。最后前三名都大差不差,黛姐都签走了。如果你们来了,观看率肯定不止这么点,票也能拉开。”   本来就是小成本综艺,看点就在那么几个人身上,温伏又是最受观众期待的选手,结果一直到开场,主持人才告诉现场进场的观众温伏缺席,节目播到一半直接被骂上了热推。   对方欲言又止地把最想说的话对温伏说出来:“你没签上黛姐真的亏,咱们这场直播也算是毁了。以后业内对你们……”   说到这儿,对方顿了顿,又叹气:“算是避雷了。”   费薄林和温伏各自被拍了两下肩。他们站在后台,对着空无人烟的舞台和观众席相顾无言。   温伏把肩上的吉他正了正,心中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他从来不是一个对自己抱有任何长远期待和目标的人,这样的性格来源于他自小毫无希望的生活,温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早就学会了抓紧当下每一个机会但决不给自己预设目标。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除了费薄林,温伏的态度永远是有则用,无则放。他不去奢求那些要去争夺和追逐的东西,因为他在这个世界的最末端,连饭都吃不上的日子里,温伏早就明白了希望两个字从来不属于他。   费薄林却是五味杂陈。   一个周以前他还在替温伏规划蓬勃的未来蓝图,一个周以后温伏就因为一场延误的航班被毁掉了起点。   纵使娱乐圈任何事物都是起起落落,大大小小的身份的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兴许节目的热度在潮水退去后温伏的生活又会回归寂静,可这场对温伏而言有史以来最重要的演奏绝不该这般落幕。   温伏璀璨的人生本该在十八岁这年就有个顺利的开场,而不是像现在被扼杀于半路。   空气中的尘灰在舞台顶部的光柱中飘荡飞扬,费薄林手放在温伏后颈来来回回地按揉着,他的无措和茫然透过那一方掌心的温度传到温伏身上,温伏抱着吉他盒子,仰头看向他,小声说:“薄哥,没关系的。”   费薄林垂眼望着温伏,想笑一笑,却只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会没关系呢?初出茅庐的新人,专业的投资人,第一次举办的节目,没有过多资本的干预,只为新生力量的选拔,不谈潜规则和人情世故、只要有实力就能出头,是金子就能发光的舞台……一切的一切,就连雷黛的出现都就像专为温伏准备的登台阶梯,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错过一次便很难再有。   温伏的眼珠子在他脸上左右逡巡,正抬手抓住费薄林的胳膊要说点什么,他们身后就传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温伏吗?”   二人转头,看见了雷黛的助理。   对方像是等候多时,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就冷静地点头陈述:“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我是雷总的助理。”   费薄林脸上还维持着镇定,心里却明白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无事不登三宝殿,节目都结束了,如果不是还有利益可谈,堂堂雷黛的助理不会专门在这儿等着他们。   他带着温伏走上前,冲对方点头,开门见山地先道歉:“很抱歉我们来迟了。”   费薄林还想问有没有挽救的机会,可对方不说话,他也没权利把如此无理的要求抛出来。   助理摆了摆手,没有接下这个道歉,只是说:“节目彻底结束了,很遗憾你们没有赶上最后的决赛。出于制作规则,未来娱乐本来没有理由签下你们,但雷总惜才,认为温伏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年轻创作人,只要稍加培养,雷总相信以后乐坛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对于跟你们的合作,公司这边决定还是再挽留一下。如果温伏有意向的话,雷总现在在工作室等你详谈。”   温伏先和费薄林交接了一个眼神,费薄林微微颔首,温伏才答应与助理同去。   对方没有要求费薄林一起,费薄林自然不会跟上,他在温伏离开前凑到温伏耳边低声说:“如果她们提出什么条件,能答应就答应。不用担心钱,挣少点没关系,只要让雷总同意签下你就行。”   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在那个主动联系他父亲律师的夜晚,他决定了自己要去英国,参与到费氏和许家的一切中去。   去了就是一场豪赌,如果能翻身,他会给温伏自己能给的最好的生活,如果失败,大不了落个一穷二白——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费薄林不会让自己失败,哪怕为了林远宜十年没能回家的一半骨灰,他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斗倒许家。温伏不需要担心钱,不管成功与否,无论靠不靠费氏,费薄林都会给温伏最大的经济支柱。   他再废也不会比自己的父亲更废物,父亲都能赤手空拳靠着母亲打下一个费氏,他身为林远宜的儿子,还能穷一辈子?   面包会有的。   风口也总会出现。   温伏似懂非懂地对他点头,很快跟随助理离开。   -   雷黛坐在工作室的办公桌后,大半个脊背靠进椅子,双脚交叉搭在桌上,正闭眼休息。   半晌,门开了,她懒洋洋掀开眼皮,温伏抱着个吉他站在门口。   “进来坐。”雷黛放下腿,示意助理给温伏倒了杯水。   助理倒完水很自觉地先行退出,办公室只剩两个人以后,雷黛先问:“怎么迟到了?”   温伏说:“航班延迟。”   雷黛又扫了他一眼:“飞机晚点,就不会提前两天来?非要卡着时间,没给自己留一点后路?”   温伏又说:“要上课。”   “上课比比赛重要?”   温伏没说话。   在他眼里这分明是两件不同的事,毫无可比之处。   雷黛这么问就好像再问他吃饭和睡觉哪个重要,这哪是能比出来的?人不吃饭不行,不睡觉也不行。   他不能错过节目,也不能落下课程。   “不一样。”温伏想到费薄林叮嘱他的话,意识到自己得态度好点,所以他还是选择了回答。   雷黛锋利的目光射向他:“如果我要签下你的条件是要你休学呢?”   温伏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她说的是休学而不是退学。   “休多久?”他问。   “不一定。”雷黛说得模棱两可。   温伏摇头:“校规手册上写了,休学最多休两年。再多就只能退学。”   “那就两年吧。”雷黛想从自己的包里拿烟,突然想起温伏一个月前才刚刚成年,应该不会抽烟,也没必要吸她的二手烟,遂抽烟的念头又作罢,“你能接受吗?”   “可以。”温伏说。   “签约十年,从出道起算。出道前两年要去国外做练习生,期间公司负责你们所有的开销和生活费用,出道后前五年的收入跟公司九一分成——公司九,你一,能接受吗?”   温伏还是说:“可以。”   “想都不想一下?”   “我哥让我答应你们。”   雷黛眼珠子一转。   温伏不说,她还没想起他那个等在外面的哥哥。   “做练习生期间不能跟任何除了亲属以外的人联系,更不能透露和交流自己的练习生生活,这属于保密协议。能接受吗?”   温伏刚想说“可以”,便顿了一瞬:“薄哥也不行?”   雷黛:“薄哥?”   温伏说:“就是我哥。”   雷黛明知故问:“他是你亲哥吗?”   温伏说:“不是。”   “不是就不行。”   温伏愣了愣:“不行是什么意思?”   “不行的意思就是不行。”雷黛在商务椅里悠闲散漫地左右转动着,语气冷冷淡淡,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两年练习生时间,不能跟他有任何联系,出道之后如果有其他亲密关系,必须跟公司报备,公司同意之后才能接触。”   她这话给了很明显的暗示,说白了就是不准温伏跟费薄林谈恋爱——她以为的“谈恋爱”。   温伏能听懂她的每一个字,可对她的话无法理解,大概是脑子里对这样的要求和条约的出现难以苟同:“不能联系?”   “不能联系的意思,很难理解吗?”雷黛说,“这是每个练习生要遵守的最基本的条款。在公司不允许的情况下,不能跟不相干的人有多余的交涉——精力都拿去社交了,公司花大把人力资源和场地养着你们做什么?练习生的训练内容和模式,除了公司愿意公开的部分,都是保密的。谁又能保证你们能在跟人交涉的过程中不透露关于公司的信息?”   温伏沉默了。   沉默的原因不是他在犹豫是否要答应雷黛的要求,去做练习生,同时跟费薄林断掉联系,而是他因为先前答应了费薄林要满足雷黛的所有条款,此刻不知道该不该离开。   雷黛只当他在动摇:“你年纪小,一时拿不准主意也是正常的。这是大事,我总不能逼你在这两三分钟之类做决定。”   她伸手进包里,做出拿烟的姿势:“我唯一能保证的是你签了我,只要听话,三五年之内我能把你捧出头——很高的头,比同样条件和起点的人高出不止一星半点,至于上限多少,你自己去挣。不过条件我也说了,你必须听话——听我的话。离跟合作方约定的训练日期还有85天,我给你一个周时间,下个周同一天,八点之前来这儿回复我。我要面谈,不要打电话。当然了,如果你铁了心不来,就不必联系我了。”   助理在此时进来打开了门,要送温伏离开。   温伏瞥了一眼雷黛——这个女人已经把烟放进了嘴里。   没有下个周了。温伏离开时在心里想。   他要跟这里后会无期。   在他的后方,雷黛和助理对了个眼神。   后者一路把温伏送回原地,费薄林在那儿一直等着,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看到温伏过来,费薄林想问结果如何,温伏同时也在想怎么含糊蒙混过去,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开口,助理先在后方对他们说:“那就暂时这样,雷总这边会等你们下个周的答复。”   温伏飞快地扭头冷冷睨了助理一眼——他根本没打算把下个周的事告诉费薄林。   助理视若无睹。   费薄林还在状况之外,接了温伏便转向助理问道:“下个周?”   助理笑了笑:“雷总大体说了一下公司的签约条款,考虑到拟合同还要一些时间,加上温伏也没那么快做决定,所以最后协商下个周再让你们过来给答复。”   费薄林向温伏无声地询问情况。   温伏低头不吭声。   “好的。”费薄林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礼貌性地先跟助理握手,“下个周我们会准时到达。”    第81章 81   离开现场后二人一路无话。   费薄林有几次扭头去看温伏,都被温伏躲开了对视。   他心里隐约猜到点什么,大致觉得温伏的异样与雷黛的那场谈话有关。可温伏不说,甚至回避交流。费薄林想雷黛一定是提了什么温伏十分不愿意接受的条件。而这条件跟金钱无关,温伏不是会为了钱放弃机会的人。   他没有执着要温伏说出实话,只旁敲侧击地问:“下个周想来吗?”   温伏立马摇头:“不来了。”   费薄林问:“不想出道了?”   温伏先是不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不出就不出。”   这话倒是很有点赌气的意思。   跟谁赌气?总不可能是跟他费薄林。   费薄林觉得刚才温伏在雷黛办公室的那一场谈话应该不怎么愉快。   他们匆匆忙忙地来,目睹了节目的散场后又匆匆忙忙地走,费薄林本想找个酒店让温伏休息一晚,可在他搜索酒店信息时温伏凑过来看了一眼周边那些酒店的价格,便拉着费薄林连夜又坐火车回去了。   路过演播厅大楼门口时,温伏的肚子响起来——两个都已经一天没有吃饭。   凌晨的大马路上有不少卖夜宵的小推车,他们买了两份七块钱的炒饭靠坐在花坛上吃了起来。   有时候费薄林会想温伏简直是这个世上最懂事的小孩,那个把温伏弄丢在盐津大街上爸爸是最没福气的人。   温伏跟世界上所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有着那些普众的喜好,爱吃,爱动,爱玩,可十八岁的温伏自从毕业看到费薄林记账的笔记本起,从没主动开口提过一次要钱。搬来锦城的这几个月,他所有的花费开始用费薄林的时薪来衡量:一个肉松面包是费薄林十分钟外卖的跑腿费,一次班费是费薄林一晚家教的薪水。   温伏没有再向费薄林开口买过一次零食,也没再向费薄林要钱买过一次雪糕,哪怕是最炎热的夏天,他也要等费薄林在家的时候才舍得打开房间唯一一台空调。   面对落座在城市中央的演播厅周围这些三百块一晚的酒店,温伏觉得火车的硬卧也挺好,一觉睡醒就能到家。   有时费薄林也会很自私地庆幸有温伏的爸爸,如果对方没把温伏弄丢,也轮不到自己把温伏捡回家里,只是可惜没有从四岁起就让温伏来到戎州,白受了十几年的苦才来到他的身边。   他偶尔会希望温伏不用那么懂事,因为懂事并不是一个好词,它代表被夸赞者身上太多将就的痕迹。   可是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与底气能让温伏不受这些委屈,一穷二白和籍籍无名的现实像两座千钧重的大山,紧紧地压在十九岁的费薄林身上,未来太远,长路漫长,他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让温伏过得更好些的办法。   对他而言,要么一直熬,熬到大学毕业,熬到研究生,熬到从学业到社会一步一步走出头那天,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熬成万千普通人中的一员;要么,就是去英国赌一把。   冬夜冷硬的月光掺杂在隆隆的火车声里,透过溅上了斑斑点点的雨水的窗格照到温伏熟睡的脸上,不知是年纪到了,人开始抽条,还是这两个月来太过忙碌,温伏两颊的肉消瘦下去,五官更出落了,逐渐显露出清晰瘦削的面部线条。   费薄林慢慢接受着他们在长大的事实,这晚在火车里他一夜无眠,对二人的未来无限憧憬和迷茫着,决定去国外的心愈发紧迫。   下午两点,他们抵达锦城前的五分钟,费薄林在火车的过道里接了一个电话。   费父的律师在邹家的帮助下暂时以处理公司事务为由,跟随邹家安排在费氏的高层一同出国,从而暂时脱离了许家的掌控。   对方表示,只要费薄林准备得当,他们随时能在国内托人帮忙处理好费薄林出国相关的一切安排,只要买好机票,一旦落地英国,立马有人负责他的全部行程。   但对方也把利害关系说得非常清楚,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在英国,只要沾上了费氏这趟浑水,在哪里都是刀山火海。别说现在才掺和进来的费薄林,就是费父、邹家和律师,随时都有可能和许家闹得两败俱伤,最大的篓子捅出去也就是费氏股份一夜暴跌濒临破产,最后每一个人都负债累累,甚至面临牢狱之灾。他们唯一能给费薄林保证的就是他人在国外,暂时不会被威胁到人身安全,即便到了被迫背负经济犯罪名那一步,他也还有一丝喘息之机。   时间紧迫,费薄林有半个月左右的考虑周期,一旦做出决定,双方都要按照规划做出相应的举措,可以说费薄林是费父和邹家翻身的唯一砝码,如果他点头,那英国一程就是背水一战。至于要多久?三年五载也不一定。如果他放弃,那邹家的人和律师会原原本本地回到锦城,接着在许家的压迫下苟延残喘,背后连同费父被一起踢出局。   费薄林接完电话回到位置上时,温伏已经把他们的东西全部收好放进包里,自己背后背着吉他,怀里背着书包,前后都塞得鼓鼓囊囊,身体的厚度直接加宽了三倍。旁边的人或打趣或好奇地朝他身上投去目光,温伏坐在座位上,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等费薄林回来。   费薄林瞧着他这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冷淡模样就想笑——怎么不管几年过去,身体再怎么长,温伏永远都是十六岁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也塌不到他心里那一亩三分地,头发乱糟糟的他不管,别人议论他他也没听到似的不搭理。温伏想做什么,就只做什么——他要在原位等费薄林回来,火车就是下一秒钟脱轨也不能让他挪动半步。   费薄林过去把温伏怀里的包背到自己肩上,等火车停稳到站后,过道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再带着温伏下车。   下了车他们还是去那家早餐包子店吃了三屉包子,那天他们吃的是头三屉,这天他们吃的是店里最后三屉。   吃完回家路过小区外的小超市,费薄林看见冷藏柜里的冰啤酒,他忽然想起温伏已经成年,是可以喝酒的年纪了。   温伏没喝过酒,酒量一定不怎么样,说不定几口就醉,醉了酒的温伏兴许会对他吐出点什么实话。   费薄林全然不认为自己高三那一次大醉是他的原因,他想一定是谢一宁和苏昊然的酒有什么问题,否则他堂堂一个一米八七正当年轻的人怎么会被几听啤酒灌到神志不清。   当他走进超市在货架前挑选啤酒时,根本没注意后面的温伏在用什么奇怪带着一丝惊恐的眼神在凝视他。   “薄哥?”看了会儿,温伏还是试着打探道,“你要买什么?”   “买点啤酒回去。”费薄林说,“喝了好休息。”   他摸摸温伏头顶,顺手往下滑,摸到温伏后劲又揉了揉:“你要是怕凉,可以煮过再喝。”   温伏迟疑了几秒,欲言又止:“算了……”   “没事。”费薄林安抚他,“啤酒而已,你不会喝醉的。”   温伏:“……”   温伏揣着一肚子的话不知道怎么说,只能眼睁睁瞧着费薄林买了一袋子啤酒提回家去。   现在是下午三点,今天天气不错,他们洗了个澡,趁时间还早便窝在一起睡了个午觉。   五点左右,温伏被窗外西晒的阳光晃醒。   虽然是深冬,但费薄林给他盖了很厚的被子,床垫下还开了电热毯,锦城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太阳晒在他身上,温伏睡得浑身暖融融的,连头发都带着温度。   他沉沉一觉后睁眼,先动了动鼻尖——温伏嗅到了自己最爱的打卤面的味道,随后才听见厨房灶台关火和抽油烟机的声音。   他身体一向比脑子反应得快,人还困着,手脚已经麻利地窜出被窝去厨房端面了。   经过客厅的饭桌时温伏脚步一顿——桌上摆着一听开过的啤酒瓶。   温伏心里咯噔一下,放轻脚步犹犹豫豫去到厨房。   在他的侦察下,费薄林看起来一切正常。   “醒了?”费薄林甚至还在给他的碗里加卤子,“先去刷个牙,再出来吃面。”   温伏心里更咯噔了。   费薄林喝醉酒这种事,越表现得正常就越不正常。   温伏不清楚费薄林的酒量防线到底在哪里,毕竟上一次喝醉时对方也是灌了整整两听啤酒才表现出端倪。   旁边的锅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温伏闻到甜甜的小麦香气,是费薄林担心温伏怕凉,特地煮了一锅啤酒,酒锅里头还放了几瓣生姜和冰糖。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吃着这顿晚饭。   深冬的天黑得早,最后一抹夕阳滑下山时,费薄林正给温伏灌酒。   好几次温伏想对费薄林说别喝了,话都被费薄林递过来的啤酒堵在嘴边。   没办法,费薄林总是有这种神奇的能力,连温伏认为的世界上最难难喝的啤酒经过了他的手都变得醇香甜美起来。   最后买回家的那堆啤酒一滴没剩,温伏把锅里的伴酒煮的红枣都吃得干干净净,喝到半路就把阻止费薄林喝酒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倒是喝得头脑清醒血液沸腾,洗把脸出来桌边就见不着费薄林的人了。   温伏四处瞅瞅,走了几步到房间门口,见着费薄林在床上,靠墙坐着,屈膝把脚踩在床沿,正仰头闭目休息。   “薄哥?”   “嗯?”   费薄林朝他的方向微微偏头,没有睁眼。   温伏凝目观察片刻,说:“你又喝醉了。”   “又?”费薄林轻笑一声,微微掀眼,视线顺着床尾慢慢扫到温伏身上,缓慢怠懒地打直了腿,冲他招手,“过来。”   温伏叹了口气,正要过去,又听费薄林说:“把吉他拿上。”   温伏微怔:“拿到床上?”   费薄林点头,若有所思地试图解释:“我想……”   他坐在这里,本来是有在想一些事来着,可临到头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模糊中他回忆起那件事跟温伏的比赛有关系,似乎今夜喝酒本是想让温伏告诉他什么,奈何费薄林的一切打算在酒精的冲击下化作了一摊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渐次滚落。越是使劲去捞取和回想,那事情就越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如今温伏出现在眼前,他的记忆苏醒了一点,想起那件事跟温伏唱歌有巨大关系,可具体关系到哪里,费薄林的思绪又沉溺了。   于是他只想到温伏唱歌了。无论如何,温伏能唱歌是最要紧的,只要温伏能唱歌,他就会放心。   费薄林等不及了,他现在就要听温伏唱歌,现在就要把心安下来。   温伏抱着吉他上了床。   费薄林看向他,看了半晌,上手摸住吉他的琴弦。   从吉他尾部到上弦枕的部分每一根弦靠得越来越紧,到了琴头又变作两股分向两边。   费薄林的指腹顺着琴尾的弦一路抚摸到琴头,细细的吉他弦像数柄薄薄的刀刃分割他的指纹,一直到琴弦分作两股的地方,他的动作停下——温伏的手在那里,他就快碰到了。   费薄林收了手,低声说:“唱歌给我听。”   温伏毫不迟疑:“薄哥要听什么?”   “别人没听过的。”费薄林说,“只唱给我听。”   温伏想了想,没面世的作品倒是有一堆,但全都不完整。他的灵感常有,但总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常常这首歌没写完就又想到下一首,因此目前手上一支完整的新的作品都找不出。   他先问:“以后也只唱给薄哥听?”   费薄林点头:“我要你唱它就像叫我的名字。”   温伏只有一个费薄林,因此属于费薄林的歌也只能唱给费薄林听。   温伏说好吧,又问:“没写完的可以吗?”   “可以。”费薄林回答他,“高兴点唱。”   他稍作停顿,试图把这情绪作出具象化的解释:“就像想起我那样。”   温伏略一思索,做出一个高兴的表情。   ——实则跟一秒钟以前面无表情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费薄林沉默一秒:“你在高兴吗?”   温伏点头。   费薄林说:“再高兴点。”   温伏又高兴了一下。   “……”费薄林继续沉默。   他伸出指尖,抵住温伏的唇角,往上一拨,使温伏一边的嘴唇上扬出一个奇怪的弧度。   “想我的时候,要这么高兴。”他要求道。   “不对。”费薄林说完又自顾摇摇头,把温伏的唇角更往上拨,使温伏那半边脸的笑看起来愈发诡异,“要这么高兴。”   温伏感觉自己的嘴都被扯到太阳穴去了。   他握住费薄林的手指,拿下去,平静地说:“我现在就很高兴。”   费薄林问:“为什么?”   温伏不答反问:“薄哥高兴吗?”   费薄林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高兴。”   温伏点头。   费薄林好奇,他凑过去看温伏的眼睛,用手勾弄温伏鸦羽似的睫毛:“你不问我为什么?”   “薄哥在想我。”温伏的双眼一眨不眨,任凭费薄林的指节来回摩挲他的眼睫。   他说中费薄林的心事,费薄林便不动了,仿佛恼羞成怒一般撤开手不再说话,用默然的回应叫嚣着“这不公平”。   凭什么温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却看不透温伏的心思?   温伏低头拨弄琴弦,很快把公平还给他:“我也是。”   “你也是?”费薄林不懂。   “我想你。”温伏说,“但一抬头就能看到你,想你能看到我一样。”   费薄林:“所以?”   “所以,”温伏停下手中拨弦的动作,一时不知怎么解答,他的语言表达能力向来不好,唯有作词作曲时稍微开窍一些。   于是温伏沉思了半晌才开口。   “像夜晚有月光,白天万里晴朗。”   费薄林似笑非笑,他想温伏也会跟他打哑谜,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诗歌一般的词了。   他固执地追问。   “什么意思?”   “心神荡漾。”   温伏只回答了这四个字,没说“我”,更没说“你”,仿佛这心境并不特指他们两个中单独的某一个。   费薄林的笑渐渐在唇角晕开,可他今晚醉得比上次厉害,温伏的话哄不了他。   他目光潋滟地盯着温伏,故意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信。”   温伏简直拿他没办法了:“要怎么才信?”   “唱给我听。”   费薄林窸窸窣窣地从衣服里找手机,找到后打开了摄像头。手机年深日久,他一直没换,因此像素很低,镜头里的温伏和身后的床头白墙都蒙上一层跟手机一样古朴的旧颜色。   温伏对着摄像头不知该干什么。   费薄林从手机后探出头来:“妹妹?”   他对上费薄林的视线,如梦初醒,再次低头试弦。   一边试温伏就一边想,想费薄林果然一喝醉就会把平时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比方说费薄林总在他面前装得云淡风轻,但其实很在意他对自己的认可。费薄林迫切地要知道两个人面对彼此是否是开心的,他要温伏向他证明费薄林这个人是值得让温伏开心的。   是在惧怕他不喜欢他吗?温伏偏头思索,为什么费薄林会惧怕他不喜欢他?   他找好了调子,抬起头,望向那个老旧的手机摄像头,在模糊的画面里用尽所有努力盛出满眼的笑:“接下来这首歌,名字叫《费薄林》。”   费薄林的手机晃了晃。   很快又在手里固定好。   吉他起弦了:   “故旧阑珊,黄昏向晚   你用心事养活一枝枯兰   以为暗恋简单,喧嚣与宁静参半   十八岁的天,昼夜兵荒马乱   伞下空间,我填补一半   能否抹平你眼中动荡不安   用相爱一万天,换一个雨夜碎片   往事千回百转   来路山山而川   我落笔向南,写下名为你的初见”   铮——   歌声戛然而止,温伏忽然别开头捂住了左边半张脸。   “怎么了?”费薄林拿下手机,但还没有关闭摄像。   温伏皱眉,含含糊糊地说:“咬到腮帮子了。”   “怎么会咬到腮帮子?”费薄林拿开温伏捂脸的手,让他张嘴,“是不是智齿长出来了?”   温伏想说不知道,但他张着嘴,说不出话,于是只能仰起脸让费薄林的手指伸进去,同时摇头。   温伏四颗智齿已经拔了三颗,都是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长出来顶到别的牙以后费薄林亲自带着他去拔的。第一次拔牙的医生不小心把注射到牙龈的麻药滴到了温伏舌头上,打那温伏以后一直害怕拔牙。   最后一颗阻生齿始终没有冒头,温伏便说什么也不肯再拔。   费薄林倾身过来,小心用食指顶开温伏的嘴,指尖顺着温伏的牙面径直往里探,轻轻摸到那处微微凸起的牙龈,正要说话,温伏由于张嘴太久,冷不丁含住他的手吮了一下。    第82章 82   费薄林问:“你做什么?”   温伏含着他的指头,说话声很含糊:“口水要流下来了。”   费薄林不接话,指尖摁住温伏的牙龈。   兴许用力了点,温伏有些吃痛,轻轻皱眉,舌尖卷了卷,舔过费薄林的指根。   温伏的舌尖是柔软的,带着点湿润和口腔里的余温,费薄林的食指卡在他嘴里太久,温伏吃了点风,舌尖就变凉了。   床边书桌上的小夜灯还开着,开了太久,快没电了,在这个深夜发出微弱的暖色光晕,照到床边就与黑暗的交界模糊了。   费薄林感觉自己快看不清温伏的样子。   明明他离得已经够近,可温伏和他之间的距离仍不足以让他确定那颗智齿的位置。   他的食指横亘在温伏的上下牙齿之间,有意无意地朝温伏的舌头上扫过,每碰到一次,温伏总是忍不住蜷起舌尖舔他一下。   就这会儿,温伏又含住他发出一声吮吸。   费薄林下意识用晾在外头的食指和无名指捏住温伏的下颌,迫使温伏张嘴:“别吸……太湿了。”   温伏老老实实张开嘴望着他。   费薄林的指尖从牙龈移开了,轻轻擦过温伏的舌头,按在温伏的舌尖上,捏着温伏下颌的手却没松开。   他凑近,温伏的呼吸便扫过他的眼下,目光追随着他的头顶,微微垂眼。   费薄林的视线凝在温伏微红的唇舌处,看见自己整个食指都已湿润。   “祁一川……”他突然想起这个名字,开口问道,“是怎么亲你的?”   温伏低头抿住他的指尖,费薄林像烫了一下似的把手抽走,猛然抬头盯着温伏的双眼。   “我不知道。”温伏和他鼻尖抵着鼻尖,“他没有亲过我。”   “真的?”费薄林和温伏对视着,两个人的眼珠都在随着彼此的眼神轻微晃动。   “薄哥,”温伏喊他,声音很轻很小,一张嘴就能摩擦到费薄林的嘴唇,“你在想什么?”   费薄林关了手机丢到床尾。   “你觉得我在想什么?”他忽然用干净的那只手把温伏拉到自己怀里。   温伏手里的吉他只能挪到一边,但他的手仍半松不紧地握着弦枕,身体顺势往枕头上一躺,接着费薄林像一个高大的黑影般压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还透着一点台灯的光,温伏错开脸,借着光线观察费薄林的眼睛。   “你想亲我。”温伏对此下了论断。   费薄林摇头,那只干燥温暖的手顺着温伏的衣服下摆伸进去,往上探,五指像灵活的游蛇在温伏的腰腹探走:“不止。”   他摸到温伏若隐若现的肋骨。   十八岁的温伏非要比起十六岁时的样子来说还是有了些细微的变化,那张眉眼夺目的脸在五官愈发挺拔明秀的同时身体的骨架也在渐渐长开,唯一不变的是温伏似乎永远那么清瘦单薄,好不容易肩宽了、人大了,十八岁的他可以撑起费薄林十五岁时的衣服,可一躺下去还是先让人摸到胸腹的肋骨。   费薄林的手继续往上,指腹覆盖在那处凸起,揉了揉,又按下去。   温伏抓着吉他的手忽然一紧。   “继续猜。”费薄林说,“我还想做什么。”   温伏猜不到了。   他想人与人之间最亲密的事不过亲吻,两个人的嘴唇对接在一起,连舌头都探进了彼此的身体,这世上哪还有比亲吻更亲密的事。   费薄林的想法不止如此,那总不可能是要吃了他。   如果真是如此,温伏忍一忍痛,也不是不能让费薄林尝个几口。   “可以。”温伏说。   “什么?”费薄林的动作一顿。   “什么都可以。”温伏握着吉他颈部的手心出了细汗,他放开五指,重新握住下方一点的位置说,“薄哥想,哪里都可以。”   他身上穿着一件大大的起球的毛衣,毛衣下是洗完澡随便套的一件白色体恤,费薄林的手掌把住他的肋骨一侧,使他的衣服撩起了大半,堆在胸前,露出下面窄窄的腰和平坦的腹部。   温伏说完这话,不知等了多久,兴许两秒,兴许半分钟,时间的流速在他和费薄林之间总是异于寻常,有时很快,有时又很慢。温伏听见费薄林的呼吸声重了,正当他辨别那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时,他忽然被拉开双腿往下一扯。   费薄林的手从他的毛衣领口里伸出来轻轻掐住他的脖子,一个气息混乱的吻覆在温伏的唇上。   这次的亲吻比毕业照那天晚上的更激烈冲动,费薄林甚至带了点吮咬压制的意思。   他不允许温伏闪躲,也不让温伏喘息,连一点呼吸的机会都不给温伏。   他的唇把温伏堵得死死的,让温伏只能通过他的呼吸去呼吸,跟随他的探索去回应。   两个人的气息一起纠缠着混乱了,费薄林吻得那么用力,像一场侵略。有一瞬间温伏真的以为费薄林会吃了他——就从舌头开始。   后来经历了很多次这样的事后温伏回忆起这个夜晚才慢慢明白费薄林此时的亲吻为何如此暴烈。他在转移他的注意力,企图用一个自顾不暇的吻让温伏来不及反应身体另一个地方受到的入侵。   这才是费薄林真正想做的事。   温伏的抓着吉他的五指连同浑身的神经都在那一刻极度紧绷收缩着,吉他的弦枕在他手中不是累赘反而更像一根救命的浮木,他死死握着,下半身有多不适应手就有多用力。   温伏挣扎起来,费薄林之前在他手中被舔舐得湿润的手指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在他体内摸索着,似乎是为了寻找什么。   他的抗拒变成一声声闷叫和喘息从喉咙里发出来,又被费薄林用亲吻淹没。   意识到费薄林的手是有意如此时,温伏安静了下来。   他别开脸,额头抵在费薄林的颈窝,一下一下喘着气,顺应着费薄林手指在他身体里抽动的频率。   直到手指退出去,费薄林掐着他的大腿,温伏为此松了口气时,另一个滚烫坚硬的东西堵在他的腿间。   温伏头脑还是一片空白,来不及思索那是什么,费薄林抬起一只手捧住他的后脑勺,让他的嘴靠近自己的肩。   他不明白费薄林的用意,茫然地想要抬头去问:“薄哥……”   下一瞬,温伏发出“啊”的痛叫,低头咬住费薄林的肩膀。   费薄林同他耳鬓厮磨着,细细密密地吻去温伏额头的汗珠。   温伏蜷缩着,双腿弯曲,严丝合缝地夹在费薄林两腰,整个脊背都在细微地发抖。   费薄林脱去他的毛衣,留他身上一件洗得透白的体恤,手掌安抚般在温伏的脊背处游走,从温伏的眼睛一路吻到喉结。   他听见温伏一声接一声地吸气,像受了伤的小鹿一样发出求救的喘息声,又快又急,连带着小腹也在不停起伏。   费薄林的手一路向下,按在温伏盆骨中间,薄薄的皮肤下传来一阵阵的顶动,他亲着温伏的耳朵,说:“我想做这个。”   温伏的手始终抓着吉他,五指压在分作两股的琴弦上,无意识地拨动着,可惜弦枕上的弦即便拨动也发出不了多大的声音。   他听着自己无法安定的杂乱呼吸,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来挂在睫毛上,一眨眼,水滴就从睫毛滴落下去,滴在费薄林的后肩。   温伏尝到一点点铁锈的气味,他把费薄林的肩膀咬出了血。   “好……”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给费薄林答复,于是松口,用虚浮的气音回答着,另一只手抱着费薄林,“别让我太痛。”   费薄林在他身上驰骋,一口一口啄着他的下巴和喉结。   温伏仰着头,汗水顺着颈侧暴起的青筋滑倒锁骨上,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他望着头顶的衣柜像一叶扁舟在自己眼前上下晃动。   随后他听见床脚摇晃的声音,那频率就跟他肚子里被捣弄的动静一样,来来回回,深深浅浅,原来在晃动的是自己。   温伏不知不觉掐着费薄林的肩,小声说:“薄哥,我要解手……”   费薄林闭着眼,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一件事。   ——温伏的下半身没有反应。   他的手顺着温伏的小伏摸到更下方的位置,或轻或重地挑逗,那里都没有半点回应。   费薄林胸腔里烧起一股凉阴阴的火,让他忍不住想狠狠地咬温伏一口,把温伏身上咬下一块肉,让温伏知道他对此有多恨,恨得发疯,问温伏凭什么。   凭什么答应得好好的,却言行不一。   凭什么看似全心全意地属于他,身体却比嘴里的话更诚实。   凭什么都愿意给他了,但还是不喜欢他。   费薄林掐着温伏的腿,撞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平时舍不得温伏磕了碰了,今天就要把温伏撞痛,让温伏要死要活他才好受。   就像喝醉的他比清醒的他更清楚明白一件事——温伏随和、听话,对他百依百顺,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他是费薄林。   因为是费薄林,所以温伏样样应允。   因为不是喜欢,所以温伏毫无反应。   温伏不知道费薄林在想什么,他听不到费薄林的回答,抓着吉他的那只手的指腹来回摩挲着弦枕,让锋利的琴弦划在柔软的手指上,企图让手上的疼痛抵消小腹的酸胀。   “薄哥……”他忍不住,再次小声却直白地说,“我要尿。”   费薄林的眼睛睁开了,睁开时仍是平静的样子,片刻前熊熊燃烧的妒意被他藏得很好,让温伏看到他时他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用额头去蹭温伏的额头,轻握住温伏抱在自己身上的手,牵着那只手摸向温伏的下半身,摸到温伏毫无反应的那个地方。   “妹妹……”他吻他,小心细致的吻如雨点一样落在温伏的眼睛和嘴唇上,几秒钟前那个怒火中烧的费薄林已不见,温伏看见的是一个眼底只剩一点难过和无奈的费薄林。   温伏被费薄林引导着揉弄自己的下身,听见费薄林蹭着他的鼻尖说:“妹妹……喜欢我一下。”   温伏鬼使神差地听懂了。   费薄林再去亲吻他的嘴唇时他试着抬头回应,随后他们的唇齿又交缠在一起。   房间的台灯电量耗尽骤然熄灭,床上这一方空间在冬夜里的温度愈发温热,费薄林的手摩挲着怀里那副刚刚成熟的身体,在温伏的一声喘息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自己的小腹。   温伏有反应了。   费薄林的回应像狂风骤雨席卷在温伏的体内,他们身下那张堪堪能够容纳两个人的木床猛烈的撞击着床头的衣柜,温伏的手指死死扣住弦枕上的琴弦,交叉在费薄林后背的双腿脚趾蜷缩着,温伏在铺天盖地的亲吻里挣扎着喊:“薄哥……”   像暴雨骤歇,又像脑海中闪过刹那雷鸣,温伏挺起了腰,脊背弯出一个向下的弧度,似乎小腹连着身体都被顶了起来。   他的眼前划过幻觉似的诡异的一阵白光。   琴弦断了。   有什么温温凉凉的东西流淌进他的身体里。   费薄林温存着吮吸他的耳垂和下唇,却感觉温伏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他想到什么,手往下摸了摸——温伏两腿之间一片湿润。   好在中途费薄林在温伏腰下垫了一床毯子,现在打湿的只有毯子面上一块布料而已。   他把温伏抱起来坐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搂着温伏的腰,另一只湿淋淋的摸过温伏腿间的手伸手向床头抽纸,感觉到了温伏的沉默,便试探温伏的情绪:“妹妹?”   没等他说完,温伏嗖地跳下床就往卫生间跑。   跑出去两步又回来,嗖地拿了裤子和毯子又跑了。   费薄林在床上愣了会儿,穿好衣服追到卫生间去。   卫生间的浴霸开着,温伏下半身赤条条地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自己平时洗内衣内裤的塑料盆,这会儿里头堆着裤子和毯子,温伏正埋头一个劲儿地搓洗。   洗着洗着,像跟谁赌气似的,他一把把身上的体恤也从头上粗鲁暴力地三两下撸下来,丢进盆里一块儿搓。   费薄林拿毛巾拧了一把热水,走过去蹲在温伏旁边,捧着温伏后脑勺给温伏洗了把脸:“别洗了,明天再洗。”   他说:“明天我洗。”   温伏瞅他一眼,接着闷头使劲儿搓:“不干。”   “为什么?”   “明天你就忘了。”温伏说,“到时候还骂我尿裤子。”   费薄林笑:“你跟我说不就得了。”   温伏说:“你才不想知道。”   费薄林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你现在喝醉了。”温伏看都不看他,头顶四个浴霸灯照着,照得他边搓裤子边额头起汗,“等你醒了就不想了。”   “好吧。”费薄林起身,拿起淋雨放热水,顺道脱了自己的衣服,用水冲洗自己肩上被温伏咬出来的伤口,“醒了我就是个胆小鬼。”   “你不是胆小鬼。”温伏听到这话,洗裤子的动作停下来,眼睛还盯着盆里,平静地反驳,“你只是觉得很多事要日子好起来了才能做,你不想对不起我。”   “那什么才是‘我’认为的好日子?”费薄林举着淋浴问。   “不知道。”温伏手里捏着搓满洗衣粉泡沫的裤子,“我觉得现在就是。只要在一起就很好了。可你似乎不这么想。”   “我怎么想?”   “你想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温伏盯着灯下的洗衣盆沉思,“不过没关系,我陪着你,多久都可以。”   费薄林盯着温伏光滑的脊背看了会儿,哧地笑了:“你这么给他说好听的话,他又听不到,反正明天起来就忘了。怎么不肯给我说?”   温伏轻哼了一声,接着搓裤子。   费薄林也学着他的样子哼一声,拿淋浴头对准温伏,冒着热气的温水哗啦啦啦淋在温伏的身上。   这是他们的初夜,一觉醒来只有温伏会记得这晚的结局。   寒露深重的凌晨,卫生间里水汽蒸腾。温伏在洗衣服,费薄林在洗温伏。    第83章 83   吉他的琴弦断了一根,窗外晾着家里唯一一条毯子,背上还有一个带血痂的牙印。   第二天从一阵天旋地转中醒来的费薄林绞尽脑汁也无法把这几件事串联起来。   问温伏,温伏说自己昨晚喝醉了,也不记得。   于是这一桩桩一件件怪事彻底成了这个家解不开的悬案。   唯一能让费薄林确定的是他的酒量——他终于愿意承认这个在他身体里毫不存在的东西。如果有机会他应该跟谢一宁和苏昊然还有拍毕业照那晚被他喝光的两听啤酒道歉,一杯就断片不是谢一宁和苏昊然的问题,更不是酒的问题,只是他费薄林的问题。   这使他对自己那天晚上醉酒后的行为再度产生了好奇和怀疑,当他转头询问温伏时温伏却坚持说他酒后看起来一切正常,并无失态的地方。   “方方面面都正常吗?”费薄林问。   听到这话的温伏手上动作难以察觉的微微停顿,随后看朝费薄林的腿上看了一眼,说:“都正常。”   他说这话时正给自己贴创可贴,费薄林走过去,捏着温伏的手指看了看。   温伏的食指指腹有一道很长的划痕,像是昨晚被割伤的,皮下出了一点血珠,现在伤口还没愈合,有一道浅浅的红色裂口。   费薄林很快想到那根断了的琴弦。   “你把弦拉断了?”他一边给温伏贴创可贴一边问。   温伏看看他低垂着的眉眼,又同他一起看向自己的伤口,摇头说:“不记得了。”   看来是真喝醉了,费薄林想,说不定温伏的酒量比他还差。   他不免提醒:“以后出去跟人吃饭别随便喝酒,危险。”   温伏说:“哦。”   从昨晚的事迹来看确实挺危险的。   不过如果一起喝酒的人不是费薄林,温伏觉得这事另当别论,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陷入除费薄林以外的危险之中。   说着他又在沙发上动了动。   “怎么了?”费薄林给他贴完创可贴抬起眼,发现温伏今天这一上午都像多动症似的坐不安稳,“屁股里边长刺了?”   温伏抿抿唇,本来不打算接话,想了想又在起身去接水喝的时候摸了摸自己屁股,突然回头呛了一句:“长棒槌了!”   费薄林一激灵,宛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今天是周一,温伏还得赶早八。从早八开始,一直到晚上十点半,除了午休的一个半小时,温伏全天满课。两个人都起得有点迟,费薄林给温伏塞了一百块让他打车去上课,多的钱留着。自己则因为下午的专业老师调课,有半天的休息时间,打算趁那会儿去学校附近找乐器行给温伏的吉他换弦。   换弦的时间很快,不到半个小时,费薄林还能背着吉他放回家。   离他乘地铁去家教还有五个小时,他打算先在家里休息会儿,再出去买菜。   换上睡衣窝在沙发里打盹时,费薄林自然而然地想起温伏决赛的事。   这事到现在还没个结果,看温伏的态度是完全不打算争取了。   可费薄林觉得这是温伏不懂,这些年温伏除了吃饭睡觉读书其他什么事都不关心,便很难理解决赛的出道机会有多难得,更不会清楚雷黛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够不上的经纪人。   温伏赌气说不去,但费薄林认为得再争取争取。   昨晚本打算把温伏灌醉了套点话出来,谁想两个人都喝得烂醉如泥,说不定他真问了,温伏也真说了,但一觉醒来全忘得一干二净。   温伏表面对他看着百依百顺,其实打定主意不愿意说的事就是被撬开了嘴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费薄林一番思虑,决定厚着脸皮打电话给雷黛。   只要能让温伏出道,什么条件他都出得起。   三点过后,估计在正常上班时间,费薄林找到当初雷黛助理给他们的名片,照着名片上的那串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只“嘟”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雷黛助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好,这里是未来娱乐执行经纪工作室。”   “你好。”费薄林问,“请问雷总在吗?”   “您是?”   “我是费薄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新声》半决赛选手温伏的哥哥。”   助理那边安静了片刻,很快回复道:“稍等一下。”   两秒过后,电话直接转接到了雷黛的办公室。   “喂?”雷黛干脆利落的声线传了过来。   “雷总,”费薄林一边打电话,一边去找自己手机的充电线,“我是温伏的哥哥。”   他的手机太老太旧,已经到了充电器不能离身的地步,但凡在后台多开几个软件或者打会儿电话,手机电量就会掉得非常快。   费薄林可不想出现和雷黛的电话打到一半手机突然关机的状况。   充电线插上接口,费薄林的手机很快变得滚烫,他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知道。”雷黛的语速很快,电话那边有圆珠笔在纸上签字的沙沙声,像是很忙,“有什么事吗?”   费薄林用几秒的时间组织语言:“关于签约温伏的情况,贵司考虑得怎么样?”   雷黛写字的声音停了。   她笑了一声:“温伏没告诉你吗?”   费薄林迟疑道:“什么?”   “考虑权不在我们这边。”雷黛放下笔,在办公室里转动椅子,朝向落地窗外,“公司提出的条件,只要你们能接受,随时来跟我签约。”   “什么条件……”费薄林想了想,为了不浪费雷黛的时间,一口气说,“我们都能接受。”   雷黛一下就听出来他完全没跟温伏沟通过:“你知道我们开了哪些条件?”   费薄林实话实说:“不是很清楚,但是——”   “练习生期间,到出道以后,”雷黛直接打断他,把温伏与公司协商时的矛盾直接点了出来,“不能跟任何非亲属以外的人有过多交流和接触,就算出道要有联系,也必须跟公司报备,尤其是跟你——你和他什么关系,需要我点明吗?”   这一通话把费薄林脑子说宕机了,他想过公司开的条件无非是钱,又或者是签约年限,唯独没想过雷黛在忌惮他和温伏之间有联系:“我只是他哥哥……”   “这种话就没必要说了。”不管费薄林愿不愿意承认,显然雷黛不信这套说辞,“没有血缘关系,什么称呼都是情趣。你们年轻人的花样,别搬到我办的正经事面前来。你是他哥哥也好弟弟也罢,名字不在一个户口本上,在公司眼里代表的只有风险。我不可能让我手下未出道的艺人从练习生开始就谈恋爱。”   最后三个字说得费薄林愣了,他怔怔道:“我们没有……”   “有没有不是看说,而是看做的。”雷黛不想跟他在这点上扯皮,“我没那么多时间给你们当裁判。这种事情清者自清,我说有,你非说没有,我不睡你们俩床下,但我也有眼睛。以后他出道了,被爆出你俩手牵手回家,你们说什么都没有,粉丝会信吗?粉丝可没我那么好说话。到时候大规模脱粉,他的流量一落千丈,公司好不容易捧出道,那些前期投入的成本谁去赔?靠你去每个人面前说一声没有吗?既然是我要签人,那就得按我的标准来评判。”   费薄林脑子此时一团浆糊,他被雷黛说的条件打了个措手不及,拨电话以前准备的满腹说辞如今也毫无用武之地。   雷黛是见多了世面的人,说话直击要害:“条件我摆在这里了,其他方面温伏都同意,但是他不同意跟你断了联系,你自己决定吧。”   说着就要挂电话。   费薄林捧着手机放到自己耳边,生怕声音传到雷黛耳朵里晚了一秒,他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快速地找到了谈判点:“非要他做练习生不可吗?”   以温伏的能力,完全可以在内娱作为原创歌手直接出道,而不是去国外按照流水线的模式做几年练习生再和别的什么人组团成为流行偶像,如果不做练习生,那对应的雷黛说的问题也可以迎刃而解——他可以不跟温伏谈恋爱,多久都可以,五年,十年,只要公司认为温伏没到可以曝光恋情的时候,费薄林都能克制自己,他只要跟温伏像现在这样就行。   “你们现在这样跟谈恋爱又有什么区别?”雷黛一下听出他在想什么,“做不做练习生,不是我们决定的,而是市场决定的。我是商人,在公司谈的是生意,不是慈善。以温伏的起点,在现在的内娱作为原创歌手出道,你知道要经过多久的积累和多少机会才能成名吗?眼下的风口是偶像团队和粉圈经济,观众们就吃练习生出道成团这一口。我签下温伏这个人,考虑的除了他的能力,还有性格,人设,外形条件这些可发掘潜在面。他有创作的才能,又有足够好的条件,为什么不让他出去当几年练习生回来带着整个组合出道?”   “现在的时代流量为王,市场比起原创歌手就是更欢迎偶像团体,我要做的是把他的所有条件进行最大利益化,他一个人出道赚的是一个人能力的钱,可他带着另外三个人出道能把不赚钱的三个人带着一起赚钱。更何况偶像成团这种事情,实力靠后,包装最重要,多人成团给公司的经济效益从来都是一加一大于二。我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他是可以独当一面不错,但顺着风口,明明可以飞得更高,从一开始就有更好的曝光度,公司凭什么为了他舍本逐末?”她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说给费薄林,几乎有点苦口婆心的意思,“温伏要名利自然就得舍弃一些东西,哪有又谈恋爱又出道赚钱的好事?世界不是围着你们两个人转的,小朋友。你如果没那么喜欢他,那就放了他,反正他从练习生到出道还有好多年的苦日子,把公司的前期投入回报完之前挣不了几个钱,你在他身上苦守着也得不到什么;你如果真心为他好呢,更应该放手,让他有个好点的以后,而不是像现在跟你一起,窝在宿舍里,一天两份盒饭。”   雷黛自认为说得够多了,解释得也够清楚了,她很少为了萍水相逢的年轻人浪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如果不是温伏的整体条件确实很不错,她早在决赛结束温伏迟到时就不再给他们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耐着性子一再地抛出橄榄枝。   她记得费薄林这个孩子,她对这个人有很深的印象。温伏参加海选和决赛那天身上穿的是很新的衣服,新得能看见衣服上服装商场特有的折痕,鞋子和吉他包一样一尘不染。费薄林站在温伏旁边,一身从头到脚都旧得很干净:起球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肩上背着旧背包,手里还有个保护膜都不知道裂了几次的旧手机。她特地问过费薄林的年纪,也就比温伏大一岁,不管是作为恋人还是哥哥,费薄林都把对温伏的照顾做到了极致。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会允许签到自己手里的温伏还要跟费薄林保持联系。   若是逢场作戏相互取暖倒还好,越情深意重刻骨铭心,越容易一触即燃难以自拔。   如果费薄林让温伏跟他一样穿旧衣服,背旧背包,雷黛反而没那么担心,这世上多的是可以共苦无法同甘的有情人。   她怕的就是费薄林这种拼尽全力舍弃一切给对方铺路的穷小子,偏偏温伏看样子也是个薄情不了一点的人,如果不从一开始就快刀斩乱麻,祸患总有一发不可收拾的那天。   她爱惜温伏的能力,也可怜费薄林的用心。   “当然了,”雷黛听着电话那头无端的沉默,也不把话说绝,“如果你自己有能力,趁年轻拼一把,不用让温伏签公司,也不用找我就能把人捧红,你大可以挂了我的电话,回绝我的条件,我不会有半点怨言,以后见到你还会老老实实笑着叫你一声费总。不过我也提醒你,‘拼搏’这种事,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和耐力。人的青春有限,尤其是在娱乐圈这个地方,更知道岁月有多不饶人。温伏可以等你,但时间不会等他。不管是容貌还是才华,出众的时候就那么几年,耗过去了,老了,大家不爱看了,这辈子在内娱的路也就这样了。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话放在任何相依为命的人身上都一样。我给你的选择很公平,要么退出,我给温伏捧出一场前途——这事儿没有绝对,但只要他听我的话,怎么都不会差;要么你自己来,拿温伏的青春赌一把,就赌你能不能年纪轻轻功成名就,把温伏一手遮天地捧成腕儿。不过一手遮天这种事——就算首富的孩子来了娱乐圈,也不一定就能拿到好资源。不相干的圈子,要所有人都买你面子,还是难。”   这话也是在给费薄林劝诫——就算他赌一把赌赢了,功成名就,也不一定就能跟她雷黛一样在这个圈子里有足够多的人脉和好资源。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雷黛这次真打算挂电话了,“你好好考虑吧。”   那边没回话,安静得像早就挂断了。但雷黛知道费薄林一直听着,正是因为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才如此沉默。   她拿下手机,指尖刚要触碰到挂断键的那一刻,屏幕听筒里传来很平静的一声:“不用考虑了。”   “什么?”   雷黛迟疑了一瞬,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又把手机放到耳边:“你说什么?”   “不用考虑了。”费薄林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无波,“他会跟你走的。”   没听见雷黛接话,他自顾冷静地问到下一步:“需要准备些什么?”   雷黛知道费薄林最终会答应她,但没想过费薄林答应得那么快,她以为至少还要等个两三天,等这孩子把心里那点事纠结个透,最后衡量出个高低,再依依不舍地来跟她谈条件。   “不再想想?”她问。   “不用。”费薄林又重新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看着屏幕里那一串还没来得及存进联系人的电话号码,“您把温伏考虑到利益最大化,我也得给他选最好的路。”   其实温伏的路毫无选择这一说,温伏不应该做选择,他本就该走最好的路。   “早一天决定,早一天做准备。”费薄林说,“需要我签个保证书吗?”   雷黛微怔,随后才明白费薄林说的保证书是什么意思。   “你如果不提,我可能会让你签。”她笑了笑,认为费薄林懂起事来未免让人太过省心,“你自己提了,我就不担心什么了。”   她把自己那天告诉过温伏的所需的一切准备有原封不动告诉了费薄林:“去国外合作练习生的时间是两年,现在还有两个周,你尽快去给他办好护照签证和休学手续,修完学回来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他接着读大学的。”   “至于你——”雷黛顿了顿,“你是个很懂事的好孩子,承诺了的事,我希望你说到做到。不过规矩、合同么,都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也好,温伏也好,只要够厉害了,谁又敢拦着你们。我做这一切说到底是为了艺人和公司的发展,等到你觉得自己强到可以体体面面出现在温伏面前那一天,我不会说什么的。贫贱夫妻百事哀,你要永远记得这句话。”   费薄林拿着笔,从身后的旧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依次记下雷黛所说的“护照”“签证”“休学申请书”“外币”这些东西,等雷黛说完,他才停笔,目光长久地凝视在那几行字上:“我知道了,雷总。”   “叫我Stella就行。”雷黛语气明媚了不少,“或者叫我黛姐。”    第84章 84   挂了电话后费薄林缓了很久的神。   别说Stella,就是他自己,在做下决定那一刻都惊讶于自己的独断和迅速。兴许是过去十九年里很难被命运偏爱,所以在Stella提出条件的那一刻,他对于机会的敏锐和珍惜完全盖住了那些来不及发酵的柔软心肠。   在说出“不用考虑”这几个字的时候费薄林冥冥之中有种“早该如此”的感觉——他没被上天垂怜过,从四岁那年开始到十九岁这年的冬天,从母亲到温伏,从相互取暖的过去到满是憧憬的未来,命运从来不会大方地把他想要的一切长久地留在他身边。   天自来不遂人愿,结局早该如此。   费薄林按下挂断键后,手指指腹缓慢地摸索在手机屏保护膜的裂痕上。   手机这半年在送外卖的途中摔过几次,钢化膜渐渐摔得四分五裂,一张新的钢化膜十块钱,他总想着旧的还能再用用,就一直没换。   屏幕里的电量显示从红色变作黄色,又从黄色变作绿色,正在快速地朝着满格填充。   为了不换手机,又能提高使用效率,费薄林上个月换了个同品牌的最新款快充充电器。他的手机型号很老,并不匹配那一款快充,新的充电器虽然充电速度快,能节省一点时间,但用久了,也会把手机的电池寿命消耗得更快,像饮鸩止渴一样,最后把手机用到彻底报废。   可他原装的充电器实在不够快,费薄林一天得时间里又要上课又要做课题还得兼职,他拥挤的日程安排里实在挤不出足够多的时间让这个耗电迅猛的老手机一而再再而三地慢慢充电。   他连给手机充电的时间都没有,又哪里来的胆量敢拿温伏十年八年的青春去赌一场前程。   他的右手还拿着笔,笔尖停驻在笔记本上的时间太久,在他写的最后一个字末端洇出一块墨迹。   笔记本页面上那寥寥几行字叫他盯得太久,久到他想起拿手机给还没去的兼职家里请假时,电量已然满格了。   家长答应得很痛快,因为这两个月来费薄林的家教效果远超对方的预期,用六十块钱的时薪聘请到仿佛有市第一名的知识水准的家教老师,费薄林用两个月的时间在家长那里得到了很大的尊重。只要他不提辞职,什么要求对方都基本一口应下。   请完假后费薄林在房子里逛了一圈,一会儿在想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温伏,一会儿想如何让温伏接受,一会儿又想温伏出国自己还得再准备些什么——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再多买几套过冬的衣服,吃的能不能带上飞机,如果温伏过去了不习惯该怎么办。   最后费薄林头脑空白地躺在枕头上,抱着温伏的吉他睡着了。   一觉醒来便是傍晚,天边夕阳如火,余晖从窗帘的缝隙照进这个昏暗的房间,费薄林翻了个身,一睁眼就看到把脑袋趴在床沿静静守着他睡觉的温伏。   温伏盘腿坐在地上,双手交叠着放在床边,下巴搁在胳膊上,不知道等了他多久。   费薄林半梦半醒地对着温伏出了会儿神,确定这不是梦以后才放开吉他,伸手薅了薅温伏横七竖八翘起来的头发,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坐地上不冷?”   温伏摇头。   费薄林坐起身,把温伏从地上捞起来。   不知怎么想的,他把小腿放下床,还没开口,温伏自然而然地叉开膝盖坐了上来。   也许是觉还没醒,也许是暂时懒得管那么多,费薄林一时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温伏坐在他的大腿上,费薄林就下意识搂住了温伏的腰,免得温伏一个不稳跌下去。   恍惚中他察觉到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但又几分熟悉,可在费薄林的记忆里这分明是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相拥而坐。   他仰起头,看向温伏,同时轻轻颠了颠腿,让温伏微微往下滑,坐得离他更近一点。   “几点了?”费薄林问。   “六点半。”   家里的床不高,温伏抓着他的胳膊,折起腿,把膝盖磕在床沿,像费薄林第一次喝醉那晚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一样。   “怎么不去上课?”费薄林的视线移到温伏肺翘的那几缕头发上,他试着抬手把温伏的头发捋顺,捋了几次,温伏那几撮头发就跟它主人的脾气一样又硬又掘,怎么都顺不下去,费薄林便作罢了。   温伏说:“不上了。”   费薄林这才想起温伏每周一晚上的大学生心理教育课只上十一个星期,上个周刚好结课,以后的周一温伏都没晚课了。   “薄哥呢?”温伏也学费薄林的动作抬起手来给他顺头发,没几下就顺好了,“薄哥怎么不上课?”   费薄林凝视温伏片刻,说:“我请假了。”   “为什么?”温伏问。   费薄林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温伏,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笑并不很深,温伏探察的视线游走在费薄林的双眼间,二人对视了很久,温伏忽然低下头说:“你知道了。”   他早料到费薄林总会知道的,从决赛那天雷黛的助理跟着他走出办公室,故意当着费薄林的面说下周见的时候,温伏就清楚费薄林会有办法知悉一切。   他盯着费薄林毛衣领上的衬衫扣子,不愿意抬头。   半晌,温伏听到费薄林似有若无地叹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伏不吭声。   “你觉得我知道了以后会答应她们。为了让你能签约,不要你了。”费薄林自顾自地把话接下去,“妹妹……你不相信我。”   温伏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我没有。”   他的声音很小,说出来对自己都没什么信服力。   费薄林说的没错,温伏听到雷黛的条件后决定瞒着的最大因素就是他笃定费薄林会答应雷黛,会为了他的前途逼他放弃两个人约定好的的未来。   心里这么想,他面上还是嘴犟,摇着头小声嘀咕:“我真的没有。”   “小伏。”费薄林的手从温伏的腰转移到手腕,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条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愿意,我们可以跟她们谈,谈到大家都满意,对不对?”   温伏不信:“她们不会答应的。”   “她们答应了。”费薄林说。   温伏将信将疑,终于稍微抬头:“真的?”   “真的。”费薄林点头,特意凑过去挨着温伏的鼻尖说,“我跟她们谈了,她们愿意让步。”   温伏的眼神在这一瞬变得警惕多疑起来,宛如跟费薄林才认识一般需要他分辨这个人所说的每一个字的真伪。   他一边在费薄林的眼底探寻一边开口:“怎么说的?”   “我们可以保持联系。”费薄林耐心地编造着他的谎言,“你先跟着他们出国,去做练习生。在国外可以每天给我打电话,也可以发短信——只要控制时间就好,每天不要超过二十分钟。你一边做练习生一边等我,等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就来找你。”   他把温伏额前的头发拨开,这样就能把温伏的脸看得再完整一点。   费薄林的声音在这个被夕阳照成橙红色的房间里絮絮响起,低低的,就在温伏耳边,耳边轻和,像唱一首安抚孩子的摇篮曲。   “你知道的,英国那边还有很重要的事等我过去做——就是毕业那天的电话,你替我接的,那件事我一定要做。到时候你在国外当练习生,我也在国外处理我的事,等事情做完了,我就来见接你。要不了很久。等我见到你了,我们在那边也租一个房子。听说那边的炒年糕很好吃,等我去了就学着做给你吃。房子租两年,两年后你做完练习生了,我们就回来。回来还住这儿,一起把大学读完。好不好?”   他说得很诚恳,撒谎时眼珠一动不动地和温伏对视着,说得煞有介事,简直自己都快相信了。   温伏还是问:“真的?”   不管费薄林怎么想,温伏此刻显然就要相信了。只要费薄林再回答他一次,他就相信了。   于是温伏把头彻底抬起来,眼中的提防和怀疑也被信任和憧憬重新填满,他和费薄林之间从未有过欺骗这种东西,以前没有,以后没有,所以温伏坚信现在也不会有。   费薄林怎么可能骗他?   费薄林是连一句喜欢都在藏着掖着两年不敢说的人,那样谨慎的灵魂里无法生出一个伤害温伏的弥天大谎。   “真的。”费薄林毫不迟疑地点头,用额头蹭蹭温伏的眉心,他们相互抵在一起,费薄林像已经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未来里,他笑着说,“所以你要努力,我也要努力。我们努力做完自己的事,然后一起回家——然后我接你回家。”   他见温伏沉默,就补充道:“你如果还是不信,就打电话去问雷总。”   温伏不会问的,费薄林比谁都了然,不仅是因为温伏信他,更是因为温伏不愿意让他以为自己不信他。   “我信的。”温伏把头错开,靠在费薄林肩上,用细微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薄哥说,我就信。”   费薄林的手难以察觉地一颤,随后抱住温伏的腰,在他背上拍了拍。   “那明天我陪你去办休学手续,好不好?”他轻声问。   温伏不吭声,看样子还不大情愿,但因为费薄林等着他的回应,他枕着费薄林的肩,慢慢点了点头。   休学申请要层层手续,费薄林先让雷黛寄了份合同过来,合同上的内容他们检查了一遍,费薄林承诺的事情并没有白纸黑字写在那上面,因此温伏没有任何怀疑,费薄林让他签,他就签了。   等待休学批准下来的两个周里,费薄林连生出一点即将离别的感伤的机会都没有。   他火急火燎地给温伏办签证和护照,上课和兼职的间隙里还要马不停蹄地给温伏准备出国的东西:春夏秋冬的衣服他各新买了一套;怕温伏去外面吃不惯,又用一个周末的时间做了许多干煸菜,用真空包装封好放进行李箱;听说北边的冬天冷得非比寻常,他还专门多买了一副很贵的手套和轻薄好穿的羽绒马甲,这花了他至少两个周的外卖工资。同时费薄林联系国际托运,找雷黛问到了温伏做练习生的宿舍地址,计划着把温伏的吉他用国际快递寄过去,可以的话他还想寄家里的棉被——温伏粗心眼又活得马虎,如果在宿舍睡着冷了也想不到去买被子,只会将就着把自己冻一个冬天。   衣食住行,费薄林能想到的都做了。   他不敢再在兼职的事情上请一次假,出国这短短的两个字包含了无数笔或大或小的消费,费薄林精打细算的同时又财大气粗地给温伏买了许多东西,他忙得焦头烂额,每天都在一遍遍复盘自己的准备是否有所疏漏,家里的余额还有几块能发挥用处。   休学申请批准下来那天温伏正好考完最后一科考试,费薄林比温伏考完早几天,正在家里给温伏收拾行李。   他一边收拾一边算账:家里目前所有的积蓄,买完温伏出国所需的物品后还剩两万,加上另一张卡里的贫困补助、入学奖励和家里吴姨那边打来的小卖部租金,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三万六。   三万六,就算全部给温伏汇成外币,也不够在国外用两年。   他想起自己现在租的这个房子。   当初来锦城租房时费薄林一口气交的一年的租金,同时还付了两个月的押金,总共是一万三左右。   这个月把温伏送走,他自己也要回到戎州,不等明年开学就要去英国,如果现在找房东退租,即便扣了两个月的押金,也还有八千块拿得回来。   加上家里的小卖部——现在是吴姨在经营,费薄林只要说卖,吴姨立马就能拿出五万块买下来。   这样温伏出国的钱拼拼凑凑就有十万了。   十万块,温伏省着点用,至少撑到回国没问题。   回了国,不管后续发展如何,戎州还有个小家能让温伏回去。   只是那个小卖部……   费薄林还在犹豫。   那是林远宜临终时留给他的,当年她久卧病榻,小卖部暂时抵押给了吴姨,她一次次地叮嘱费薄林不要恋旧,吴姨是好人,等事情过去会把小卖部还给他,但好人不该因此就一次次被当垫脚石。日后需要用钱又把那个店面卖掉时,就不能让吴姨再还了。地是不会跑的,人要走得越远才越好。   费薄林一直记得这句话,幸运的是后面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他没有再穷困潦倒到砸锅卖铁连饭都吃不起,自然也没再动过卖小卖部的心思。   可现在不一样了,不管是他自己还是温伏,短期内都不会再回去经营小卖部。于费薄林而言,去英国那一趟,赢了就是盆满钵满,输了就是满盘皆空,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几万块的作用都微不足道,拿给温伏却是很有必要的。   冬天的天黑得晚,费薄林坐在家里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前,捏着一直在充电的手机,分别给房东和吴姨打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电话,从傍晚打到月上中天,说得口干舌燥,温伏都还没回家。   去浙江的机票早就买好了,明天就是启程的日子,到了浙江当晚温伏就要跟着Stella坐上去国外的飞机。   时间紧迫,费薄林跟房东软磨硬泡了很久对方才答应今晚给他的银行卡打款退租金。而吴姨的五万块则需要明天一早去银行打给他。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晚上九点,费薄林打完电话捏捏鼻梁,感觉一个钱字快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这时他四处环顾,才发现家里少了个温伏。   一起消失的还有温伏那把吉他。   他正打算打电话问人跑哪去了,就听到门外走廊传来很欢快的脚步声。   温伏背着吉他,手里拿着个长长的白色包装盒进来。   “薄哥。”十二月的深冬里,温伏跑得一头汗,连跑带蹦到费薄林跟前,递出那个盒子,两眼闪闪发亮,“给你。”   费薄林低眼一看,是时下最新款的手机。   不仅新,还是很出名的大牌,上个月才发布的,基础款市价都要五千多,温伏给他的是顶配版。   费薄林怔住。   他盯着温伏手里的包装盒看了半天,并没有接,而是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你买的?”   温伏想了想,觉得勉强也算,于是点头。   费薄林第一次在面对温伏送到眼前的礼物时没有欣然接受,甚至连笑脸都没有一个。   “我的手机能用,不用买新的。”他对此表态。   温伏认真地反驳:“可是很久了。”   费薄林的手机用了太久了,一天一半的时间都在充电,用什么软件都无比卡顿,点个QQ消息都能闪退几次,早就该换了。   “拿去退了。”费薄林转过头,淡漠地收拾行李箱里的东西,没有多说一个字。   温伏的手悬在半空,愣愣道:“不能退……”   “拿去退了!”   费薄林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用加重的腔调把话咬着在嘴里重复了一遍。   这一句呵斥突如其来,可费薄林几乎是维持着最后一点冷静,把语气里的愤怒降到最低,实际上人此时已气得满脑浆糊,血气上涌。   他不是气温伏的不懂事,更不是气温伏没眼力,不是怀抱着“我在这里为了几千块钱焦头烂额而你转头就买上万的手机”的想法发这一通火,这些情绪统统都不属于费薄林。   他从没希望过温伏懂事,更不希望温伏有所谓的眼力见,在他眼里被他养大的温伏本就不该生出这些看人眼色唯唯诺诺的能力。   他只是没料到温伏从没为自己的以后打算过。   一万块的手机说买就买给他,全然没计划过这些钱够温伏自己在国外吃多少顿饭,过多久的生活,似乎温伏总觉得万事有他费薄林就够了,有情饮水饱,有费薄林就有靠山,有费薄林就不必规划,不必操心一个人独自的以后。   只有费薄林知道,他陪不了温伏多久了。   温伏的满腔雀跃彻底被呵斥得一哄而散,人也木在了原地。   费薄林冷着神色,为了几千块钱跟房东东拉西扯一个小时的焦灼情绪和看见温伏手里将近一万块的手机的震惊交织在一起,呈现到肢体上就变作了麻木而机械的动作,一遍一遍清点整理行李,把温伏晾在一边。   温伏的手渐渐放下去,但没放完,以一个似举非举的姿势朝他的方向递着,还在试图让他接受:“真的不能退……”   “不能退?”费薄林蓦地看过来,愠怒到底反而彻底冷静,他气极反笑,“那以后在国外吃不饱饭了你就吃手机好了。”   他不是一个对谁都客气的人,牙尖起来甚至偶尔会很毒舌。可不论什么情况,费薄林从没用如此刻薄嘲讽的语气同温伏说过话,即便以往有被温伏招惹的时候,费薄林也是能好好说就好好说,说不了就直接上手拎人,他的尖牙和毒舌从来都是对准外人,面对温伏时,自来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压过去。   今天真是被一个手机逼得急了,不分轻重就把难听的话说出来。   费薄林别开脸,望着窗外沉默无言。   到底是在气温伏,还是在气自己,他说不清楚。   温伏没见过这样的费薄林,他的脸上划过一刹茫然的神色,随后才听懂费薄林话里的意思。   是在怪他花了很多钱。   温伏放下手,望着费薄林的后脑勺,无措地摸了摸衣角,目光不知道往哪放,语气和声音都低沉了:“这是川音比赛和抽奖送的,我都是一等奖,一个送手机,一个送钱……两个加起来,能把手机升级成最好的版本,我就同意了。”   费薄林没有回应,他的背影冰冷漠然,温伏解释完,等了会儿,见他不吱声,也赌气似的,拿着手机掉头就走。   温伏没有走出家,只是放下吉他,走到了客厅外那个四平米的小阳台上,对着窗户和手机一言不发。   家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两个人都不肯再向对方低头,一股莫名的烦躁的空气蔓延在这个家里,传染着他们。因为离别将至了。   不知过了多久,费薄林走到客厅,对着阳台上那个抱膝而坐的背影冷硬地说:“行李收拾好了,你过来看看,还有什么没带上的。”   他不想这么冷硬,他也想说些软话,他也知道自己该说点软话,否则温伏的委屈就没地儿安置了。早在温伏解释完费薄林就想回头重新好好说话了,可人不是机器,不能说降温就降温,前脚才吵完了架,一身血液还沸腾着,后脚立马又跟无事发生一样有说有笑,费薄林自己都不敢想自己会笑得有多难看。   他缓过气了,冲上脑门的热血冷下去,就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温伏慢吞吞地检查他给他整理的行李。   两个人之间氛围诡异,一场架吵出又亲密又遥远的距离。   行李里什么都准备好了,什么都很周全,费薄林自认为毫无遗漏,结果温伏起身,打开床头的柜子,半个身体探进去翻翻找找,把他们俩的毕业照找了出来。   他的包裹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属于费薄林的东西。   于是温伏生着气,并在生气的同时地把自己和费薄林唯一一张合照相片塞进了旅行箱。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关灯以后两个人躺在床上,温伏故意翻身背对着费薄林。   以往睡觉不管睡没睡着都要在床上翻腾半天,今晚温伏蜷缩着一动不动。   费薄林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在难以分辨时间流速的深夜,听见旁边吸鼻子的声音。   他偏头,看见温伏在来来回回地揉眼睛。   费薄林在一瞬间肠子都悔青了。   什么软话说不得呢?什么和解非得梗着脖子来?明明明天就要分开了,为什么今晚还要生出点芥蒂来?   温伏明天上了飞机就是跟他天各一方的人了,还不值得他低头吗?   明明是他先决定把人送走的。   谎言还没揭露,倒先把人伤了。   费薄林侧过身,把手穿过温伏的肋下,不动声色地把人圈住:“对不起。”   穷苦人家事事忧,他变成了扫兴的大人。为了不清不楚的误会,獠牙外露咬伤了自己养大的猫。   费薄林垂首,脸埋在温伏颈窝后,低低地道歉:“妹妹……对不起。”   温伏不理他,还在跟他生闷气。   其实谁都没错,他舍不得温伏没钱用,温伏舍不得他为一个旧手机浪费时间。   只是他们在一起太久,长出了同一颗心脏。自己活得挣扎匆忙,爱起彼此来却很大方。   这个分别的前夕像冬夜的冷风吸附在温伏的某截腿骨,每个伴随着生长疼痛醒来的夜晚,他都会想起自己没来得及回应费薄林的这一句道歉。   费薄林也成了他身上经年阵痛的伤。    第85章 85   差不多一夜无觉。   费薄林天一亮就起个大早,把温伏的吉他和厚棉被打包再联系了国际寄件快递员来取,随后才走到小阳台,把温伏昨晚丢在那里的新手机捡起来拆开。   手机包装盒在阳台吹了通宵冷风,费薄林摸着盒子,却好像还是能感受到温伏回家递给他那一刻存留在上面的炽热体温和兴奋劲儿。他小心翼翼把外包装放到地上,取出里面崭新的手机,撕掉上面一层硬膜时,不注意在漆黑光亮的手机屏幕上留下了半道指纹。   大抵是太久没习惯自己拿着这么贵这么新的东西,他赶紧把手拿开,用袖子擦擦指纹,没擦干净,屏幕上留下一抹毛刷般的痕迹。   费薄林借窗外虽有如无的晨光对着屏幕看了会儿,又回头,正撞上温伏扒在门框边观察他的视线。   他自知昨晚不得理,此刻便笑笑,用调笑的俏皮语气说:“手机很好,谢谢妹妹。”   温伏还不肯原谅他,不吃他的笑,看他接受了礼物就扭头回房了。   飞往浙江的航班是中午十二点,温伏盘着一条腿坐在床上,看费薄林忙里忙外,几乎把整个家搬空收到了要陪他出国的那两个行李箱里。明明昨晚就整理好了,今天费薄林还是在东看西看,总琢磨着能再塞点有用的东西让温伏带走。   他漫无目的地忙着,状态很不对劲,好像手里必须找活儿来做,一秒都不愿意让自己停下。   温伏看在眼里,忽然开口,跟费薄林说了从昨晚到今早的第一句话:“我不想去。”   费薄林忙碌的背影一顿。   随后跟没听见似的接着收拾,也不知要收拾什么。   温伏又重复:“我不想去了。”   天还灰蒙蒙的,太阳没出来,只有熹微的青光。房间里开着取暖器放在温伏脚下,桌上亮着那盏他们从高中用到现在的台灯。   温伏第三次开口:“薄哥,我不去了。”   费薄林停止了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回来蹲在温伏床前,耐心地问:“你知道我们签合同了吗?”   温伏说:“我知道。”   “知道我们答应Stella了吗?”   “知道。”   “知道公司已经给你买好去国外的机票了吗?”   “知道。”   温伏回答完一切,反问:“你知道我不想去吗?”   费薄林哑然。   他盯着温伏黑白分明的眼睛,身后台灯的光照着温伏的额头和眼珠,费薄林在温伏脸上看到一种黯淡的颜色,那颜色里蒙盖着一层灰暗的天空,天空上是几颗分部散乱的星星,天空下是坐在戎州家的阳台上从星星里寻找各自母亲的亡灵的他们。   费薄林认出那片天空属于去年的某个夏夜,那个夏夜暴雨如注,温伏曾悄悄把自己吃完的西瓜籽埋到他的芦荟花盆里,在雨后的夜空下远方夜明星稀,温伏靠在他的旁边,问他长大的代价是否名叫失去。   那时他像今早一般耐心地回答着温伏的每一个问题,最后谈论到二人的别离,他也像温伏一样发出一句反问:   “鸟会离开天空吗?”   那个夏夜费薄林以为问出口后答案就在手里,如今看来往事只如镜花水月一散而空。   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朝相濡以沫,眨眼就各奔东西。   费薄林低头躲开温伏的视线,说着自己都不知为期几许的话:“只是两年而已……妹妹,我很快就接你回家。”   温伏不再反驳了。   他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从锦城飞来的航班降落在浙江的机场上,费薄林趁等待Stella的间隙带着温伏去机场附近的银行柜台办理了外币购汇,吴姨的五万块在一个小时前打到了他的账户,费薄林一口气把十万积蓄全换成了韩元,随后打入他给温伏新办的银行卡里。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他们坐在机场的候机厅等待雷黛和公司别的练习生来跟温伏汇合。   费薄林没忘记最重要的一点。   他把温伏给他买的新手机拿出来,跟温伏打商量:“我们把手机换过来用,好不好?”   费薄林说:“你用这个新的,我用你的。”   温伏瞅他一眼,一动不动,显然是不同意。   费薄林接着劝:“你的手机用两年了,去了那边,钱都要省着花,还得再用好几年。这个手机我给你买得便宜,撑不了那么久,到时候在国外坏了,又要花钱买,划不来。我不一样,我去了英国,旧手机要换的话随时都能换,会有人给我付钱的。而且,”   他凑近,小声地絮絮地说:“我拿着你的手机,手机里都是你的东西,要是想你了,就打开手机随便看看。你就给我吧,好不好?”   温伏手机里有QQ,有和费薄林所有的聊天记录与短信通话,有他爱听的音乐软件和上课备忘录,费薄林只要点开,在哪里都能看到他留下的痕迹。   费薄林偏头到他眼下,温温柔柔地问:“好不好,妹妹?”   温伏一言不发,还在为早上或昨晚的事生闷气不吭声。   但过了会儿,他就把自己手机拿出来递给费薄林。   费薄林笑,仿佛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为了留下温伏的痕迹才要这个手机。   他一边跟温伏交换手机卡,一边说:“谢谢妹妹。”   温伏不买账,不理他。   下午五点,Stella的电话打来了。   飞往国外的航班要先在广东转班,费薄林原本打算把温伏一路送到广东,但考虑到来回的机票钱节省下后又是一大笔温伏的生活费,况且温伏到了浙江就有Stella的团队接手,不会孤单一个人,于是费薄林便作罢了。   交代了自己的位置后,他们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等着Stella一行人过来。   大约十分钟左右,费薄林看见了她们经纪团队的人和几个新签约的练习生正朝这边走来。   远远的Stella冲他们招手,费薄林礼貌地回应了一下,转头却看见温伏眼中如临大敌,带着一分慌张和几分无措。   如果说昨夜的争吵与上午的冷战都是一阵又一阵将他们的不安点燃的火焰,那么Stella的出现就是一个符号,一个预示和昭告这场分别真的就在眼前,并且立马就要到来的铡刀。   温伏望着她们,不像在看以后要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更像在看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就要把他和费薄林自此分隔一方。   费薄林看见温伏的嘴唇变得苍白,眼底的无助与不安愈发滚烫,他抓着费薄林的衣角,躲似的朝费薄林身上靠,小声地重复着那句呢喃:“薄哥,我不想去。”   他仰头凝视着费薄林,近乎乞求地问:“薄哥,我能不能不去?”   像所有第一天不想上幼儿园又遭到家长无情拒绝的小孩一样,温伏在确定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后把头别向一边,膝盖对着远离费薄林的方向,脊背起起伏伏,一副赌气的姿态。   Stella和费薄林做好暂短的交接后将带着所有人过安检上飞机,温伏排在队伍的最末端,明明最不想离开,却还是不愿意跟费薄林说一句话。   他低着头,瞪着自己的鞋尖,跟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在过安检通道的前一刻费薄林止步于此,他不是登机人员,无法跟着过去了。   眼睁睁看着温伏与自己擦肩而过,他伸出手,轻轻抓住温伏的手腕低声问:“妹妹,不生气好不好?”   此后的八载春秋,这是温伏孤身一人的漫长记忆里,费薄林出现在梦中时总同他说的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他没有回答。   安检员出声制止了费薄林的行为,要他放开。   费薄林被迫松手,看着温伏过了安检,却没给自己一个回应。   他静静地站在安检口,目送温伏放下背包接受检查再走过长长的过道,最后消失在登机口的转角处。   费薄林在原地愣了会儿神,方才慢慢转身,在机场提醒登机的广播声里恍惚地往外走着。   温伏就是在此时跑了回去,回到安检过道的拐角处,躲在墙后,用新手机偷偷拍下费薄林转身的照片。   这张照片做了温伏后面很多年的手机屏幕,从新手机用成了旧手机,又从旧手机迁移到下一个新手机里面,一直陪着他走过了看不见尽头的未知的八年。   拍完照片后的半个小时里温伏依旧沉默,他坐在Stella安排好的机舱里,两眼看着窗外,一时想起费薄林面对他不想离开的要求时拒绝的冷漠,心中有些生气;一时又想起昨晚的道歉他还没有表示接受,不知道下了飞机再告诉费薄林还来不来得及;一时又想起安检时费薄的最后一个问题。   他忽然感觉这些都是亟待解决的事情,而他一件都没落实。   他像一只少不更事的飞鸟,还没为费薄林衔来几颗果实,就被匆匆忙忙送往下一片天空去了。   机舱广播里传来起飞提醒,温伏的身体跟随飞机滑行的动静晃了晃,在视线逐渐远离地面的那一刹那,他慌乱地想,总要先挑一个回答吧?   不管是不要生气的要求也好,关于手机的道歉也罢,他总要先回复点什么好让费薄林放心吧?   离别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到来,又糊里糊涂地结束了,他的气也赌得糊里糊涂的,让费薄林落了满地的伤心。   温伏蓦地解开安全带,跌跌撞撞跑到过道,朝机门的方向去。   结果自然是Stella抓住了他,两个人在过道里闹了一场。   Stella第一次见这么不懂事的人,飞机起飞了还想下去,说自己有话没说完。   她不知道这是温伏第一次离开费薄林独自坐飞机,临行前费薄林什么都叮嘱了,就是没告诉温伏飞机和汽车不一样,哪怕只起飞了一米,也不会因为任何一个没在分别前把话说完的人回头。   明明温伏也该知道的,明明温伏坐过很多次了,可一旦没了费薄林,他好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Stella的印象里这场争吵的尾声中她一直看着温伏擦眼睛,左边擦完擦右边,擦得袖口全湿了也擦不完,最后温伏满脸眼泪鼻涕一起流,机械地重复着说自己还有话没跟费薄林说完。   什么重要的话上飞机才想起?明明候机厅里两个人都不吱声。Stella这么问,温伏又不说了。   该说的话是最不能错过的,一旦错过上天就不给机会了。她问温伏,你们都是第一次谈恋爱?   温伏这次沉默了很久,点了头。   那也是正常的。你们都还小。   她老早明白费薄林为什么会事无巨细地把温伏照顾好,走的前一天还在不断给她发消息拜托她格外照看一下温伏。   似乎温伏满脑子除了费薄林和上天赐予的创作灵感外真的什么都不懂,不管遇到什么事总觉得搬出费薄林就可以,搬出费薄林就能无理取闹地让飞机为他调头,搬出费薄林就能让公司网开一面放他离开。这座名为费薄林的象牙塔保护他太周全太久,让他忘了这世界上还有并非围着自己转动的运行规则。   彻底起飞的飞机在天空留下一条长长的航迹,此时费薄林正坐在机场旁边的咖啡馆外望着天空发呆。   来之前他打听过,这家咖啡馆的位置能最清楚地看到隔壁机场每一架起飞的飞机。   他坐在长椅里,一边替温伏注销掉所有的社交账号,一边等待载着温伏的那架飞机滑过头顶。   温伏的社交软件寥寥无几,一个QQ,一个听歌软件,一个邮箱,全都是费薄林给他下载,给他设置,给他创建的。   因此费薄林注销起来也毫无阻碍。   把温伏的一切痕迹和联系方式从公共平台抹去后,费薄林把自己的电话卡转移到那个旧手机上永久关机,再抬头,一架蓝色的飞机从他眼前驶向北方。   天上刮起了一场寒冷的大风,风声里仿佛传来这架钢铁巨物滑翔时的轰鸣,像他过去五彩斑斓的两年时光结束的哀歌。   遥远的轰鸣声里费薄林似乎又听到十八岁那年夏天的夜晚,温伏在学校的星空下万众瞩目,吉他声意有所指,伴随着温伏唱了一首《白眉》。同时响起的还有那晚时起时歇的虫鸣,波涛滚滚的江水,牵扯费薄林少年心动那一瞬的破空之声。   一切都冻毙在这场不知来路的冬日寒风之中。他和温伏一起走过的青春,诺言,校门外小巷里无数场清澈透明的可以看见未来的月光,都随着这场冬风刮向不见天日的未来。   他和温伏相识与二零一三年十月二十六号的夜晚,在二零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三号的下午分开,朝夕与共七百八十八天。   七百八十八天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他们天各一方。   下午六点,费薄林坐上离开浙江的飞机,回到锦城。   又过三天,费薄林在退学申请得到批准后,带着所剩不多的行囊回到戎州,等待接他前去英国的航班。   温伏走后他的生活再次回归了寂静,似乎与高二初遇温伏那个夜晚之前的无数天并无任何不同,费薄林没有在一个人的时候痛哭一场,更没有日夜对着温伏留下的东西睹物思人,遑论经历一场阔大的别离后出现所谓的行尸走肉或六神无主的状态——他通通没有。   就好像温伏果真只是在某个深夜溜进他枕头又在某个清晨悄悄溜走的一场年少无名的梦,费薄林睁眼后一切如常,宛若很久以前开始,到很久以后的路,他都习惯于孤身前往。   这天他接到张律师的电话,说去往英国的机票定了下来,翌日就可出发,费薄林只需要去机场,下了飞机会有人来接他。   他耐心仔细地记下对方嘱咐的所有事项,看了看时间,忽觉饥肠辘辘,决定煮一碗打卤面吃。   从架锅烧水,到打调料煮面,费薄林一如既往地熟练利落。   最后面煮好了捞出锅,他习以为常地对着客厅喊:“妹妹!”   一室空寂,无人响应费薄林。   他对着灶台上的两碗打卤面愣了愣,随后轻轻一笑,把碗端到阳台上,就着天边满眼暮色,慢慢地吃完了第一碗,再去吃第二碗。   洗完了碗费薄林回到阳台的小桌边,泡上两杯温伏最爱喝的老叶子茶,满脸惬意地躺在椅子里凝视远处的夕阳放空目光。   余晖在他眼底如水波慢慢荡出模糊的紫色,他轻轻哼着温伏为他写过的歌。   歌声里费薄林不知又沉浸在哪一段岁月,喊了很轻的一声“妹妹”,眼角泛起一点水光。   原来人对痛苦的感知并非只有当下的片刻,它会绵延到分别后的许多年的无数个瞬间。像这个傍晚费薄林坐在窗前的小椅子里,隔桌紧靠着空荡荡的另一个位置,晚霞像一滴火红的墨水在天际铺开,他在开口呼唤温伏的一瞬间才能恍惚想起温伏已经远去。   接着他微微合眼,保留一丝视线,静静看着整片天空由远及近被滚烫的紫色染就再随着时间淡开。   落日将天地熔化,然后他思念他。    第85章 85   温伏在国外那几年的事费薄林只能在后来的Stella口中渐渐悉闻。   回忆起那些日子,Stella说的第一件事发生时甚至还没出境,那是她帮费薄林撒的头一个谎。   从浙江起飞的飞机降落到广东后,他们一行人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吃完饭就要集体飞往韩国。   那顿饭里几个新认识的练习生都在互相熟络,唯独温伏对着自己跟费薄林换的新手机一直捣鼓。   他反复地拨打费薄林的手机号,可电话根本拨不出去——每次点开通讯录,手机页面就会提示他没有电话卡。   怎么可能呢,电话卡是费薄林早上亲自帮他换的,怎么可能不在手机里?   这时早就跟费薄林串好气的Stella凑过来问怎么了,温伏说手机里的卡不见了,问Stella能不能把手机借他,他要给费薄林打一个电话。   Stella把手机掏出来,说:“你现在打也没用,他也在飞机上。”   温伏拨号的指尖停在半路,在上一趟飞机里哭湿的眼睛还没干,明知Stella说的话是对的,却还不愿意把手机还回去。   “我的话没说完。”温伏说,“他生气了。”   Stella抬手要模他的头,温伏下意识捂住脑袋往旁边躲,这引起了同桌人很大的注意。她想起费薄林告诉他温伏对外界戒备时就是这样,这时候最不能摸他的头。   于是她放下手,改为拍拍温伏的肩:“他对你那么好,不会生气的。”   温伏不说话。   飞机在凌晨落地韩国时他再一次要求Stella把手机借给他,这场长达八年的谎言在此刻初现端倪。   费薄林的手机仍然处于关机状态。   温伏感到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一个周以后,Stella已经和韩国这边的公司完成了交接和合作协议踏上回国的路程,温伏和另外三个练习生住进公司安排的练习生宿舍,开启了每天练习室和公寓两点一线的生活。   他没有一天放弃过拨打费薄林的电话,可不管打多少次,用谁的手机、哪个号码,得到的永远是一串冰冷的关机的响应。   温伏数了数,自己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跟费薄林说过话,连费薄林的声音都听不到。   一个星期,这多漫长,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联系不上费薄林而产生的焦灼使他对外愈发孤僻与沉默寡言,这让他在这片霸凌蔚然成风的国度成为了第一个靶子。   温伏成为霸凌对象的原因有很多:语言不通、性格怪异、相貌出众,这些都是导致他被本地韩国练习生嫉恨的因素。   霸凌他的带头者叫朴东希,是很典型的本土男人长相——吊梢眯眯眼,塌鼻梁,扁平脸,地包天,据说出道前得先根据公司的安排进行两次大型整容和四次微调手术。   而被公司进行全方位评估后认为不需要在出道前任何面部调整的温伏成了四个中国练习生里第一个被朴东希针对的人。   一开始是朴东希带领几个韩国练习生对温伏实施最普通的行为孤立,可不到两天他们就发现这根本没用。温伏察觉不到任何人的孤立,他向来只身行动,在别人孤立他以前就独来独往地孤立了所有人。舞蹈和乐理老师里都有中国人,他们甚至无法做到打信息差来捉弄温伏。   于是他们开始进行语言嘲讽,很快又察觉温伏根本听不懂。   温伏自己的本国语文在高中时就时常不及格,更别说来这儿学习其他国家的语言。几乎在掌握了日常生活所需的交流词汇后,温伏二话不说就把韩语学习任务抛在了一边,以至于朴东希在说除了西八以外的复杂骂人词汇时温伏毫无反应,而每个韩国人私下都把西八挂在嘴边。   有一天温伏闲来无事正在练习室编曲,朴东希抄着胳膊走过去,笑眯眯地说:“哎呀哎呀,看看我们厉害的小天才,努努力一定会成为第二个JYP呢——”   说着就要伸手去抢温伏正在写的乐谱。   但温伏自来眼疾手快,朴东希放下手那一刻他便已麻利地抓着手里的本子躲开。由于他习惯并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些下意识不让别人触碰的动作会带给别人尴尬的情绪,因此温伏并未察觉到对方的恶意,只是在让朴东希的手落空之后像安慰每一个被他躲开的人一样安慰道:“虽然你没有我厉害,但你也可以努力。”   朴东希的空空如也的手心悬在半空,对着离开的温伏的背影扯了扯嘴角。   他转头问问自己身后的同伴:“那狗崽子刚才在说我没他厉害?”   同伴点头如捣蒜。   朴东希在自己发出的一句句震耳欲聋的西八声里对温伏的恨意更深了一层。   霸凌最直接暴力的方式是身体语言,不过朴东希不敢对温伏进行直接的殴打——韩国经纪公司的管理团队对练习生的态度粗暴非常,在成名和出道前每个练习生都是待宰的羔羊,任何高层管理人员对他们都能非打即骂。但温伏不一样,碍于中国公司和Stella的面子,加上温伏一行中国练习生并非完全属于韩国公司管辖,他们之间维系的只是合作制度,不是特殊情况管理人员不会对这种没签卖身契给己方的中国练习生动手。   一旦产生冲突,闹大后接受高层严重惩罚的那一方必定是韩国练习生。   况且温伏作为Stella规划中出道成员里最重要的一个ace,中国公司特地打过招呼让韩国这边对他格外关照,朴东希不了解温伏的性格,但短时间内也很能看明白温伏不是什么软柿子,在没有拿捏对方把柄的情况下,他的暴力基因无法在温伏面前开展。   不过这难不倒狡猾的朴东希。   虽然大动作不能搞,但小动作一定不能少。   朴东希认为,尽管自己无法大张旗鼓对温伏进行围殴,却能在很多不经意的瞬间给人添堵。比如温伏走路时忽然绊他一脚,把温伏晾好的衣服丢掉,在温伏端饭时狠狠撞他的胳膊一下。   朴东希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些小动作,温伏初中在街上替养父偷钱时就懒得做了。   对温伏的挑衅屡屡失败后朴东希发现温伏简直灵活得像一条泥鳅,看起来沉闷话少,但周围三米以内冲他而来的动作他全都有感触。   朴东希想把温伏绊倒的脚还没伸到一半,温伏就能绕道走开;朴东希想趁温伏洗脸时把卫生间的门反锁,钥匙还没插进孔里,温伏就开门问他站在门口干吗;朴东希终于把温伏端饭时手里的饭盘子撞翻在地上,温伏拍拍手说没事,反手拿走他的饭盘说你的给我就行。   朴东希气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失眠。   直到有一天朴东希发现温伏在宿舍写信,信上是他看不懂的中文,他凑到温伏旁边,温伏也没避开。   他问温伏在写什么。   温伏说:“写给我哥的。让他不要生我的气。”   两个月来温伏给费薄林打了不下百通电话,结果都是一样,费薄林仿佛彻底跟他断联了。   温伏买了新的电话卡,下载了自己以前常用的QQ,发现原本的账号登陆不上去,找也找不回来。他很想联系以前的朋友比如谢一宁和苏昊然托他们问问费薄林最近怎么样,可他在这个世界上只记得费薄林和养父的电话,再拨打不出多余的号码。其他软件他一一下载,举凡能联系到别人的账号都登不上,一番折腾下来,温伏发觉与从前的世界断联的人其实是自己。   在难以察觉的潜意识里温伏隐约生出一种令他不愿意相信的想法。   那想法只冒出了一点微末的苗头便被他扼杀在心里——怎么可能是费薄林干的?费薄林不会故意不联系他,兴许只是还在跟他生气而已。   他就说吧,在飞机上的时候就应该回去,回去把该说的话说完再上路也不迟的。费薄林从不跟他生气,一旦生气,一定很不好哄。   温伏思索之余,决定给费薄林写信。   因为费薄林告诉过他,收到信件,不管喜不喜欢高不高兴,都要先回复别人,这是礼貌。   那么费薄林收到了他的信,即便还在生气,也是要回复他的,否则就是说话不算话。   费薄林不会对他说话不算话。   朴东希本就不大的眼珠子在眼睛缝里滴溜溜地转:“你写了知道怎么寄吗?”   温伏摇头。   他想了想,问朴东希:“你知道吗?”   “知道,当然知道。”朴东希说,“不过我帮你寄的话,你不回报什么?你们中国人不是最讲究知恩图报吗?”   温伏说:“你不用帮我寄,你告诉我怎么寄。”   朴东希说:“可以啊,不过我妈妈在寄件馆工作,我可以每周帮你把信带回家,让我妈妈寄,这样可以省掉不少钱——国际邮件你知道吧,很贵的。”   出于对同为练习生的同伴的信任,温伏答应了。   在第二个周,朴东希月假回家的下午,温伏把自己存了一周的信交给他,并附了三万韩元,表示多余的钱是给朴东希的感谢费。   朴东希收了钱,带着平时关系不错的韩国练习生去炸鸡店一顿饱餐,回家时在家里的灶台上烧光了温伏的信件。   如此进行一个月,朴东希从温伏那里陆陆续续共拿了十万韩元,在第四个周温伏把信和钱给他时,问他有没有从中国寄来的信件。   朴东希跟温伏打哈哈:“信件过海都是很慢的,我家里很忙,你再等等,再等等!”   他的行动愈发肆无忌惮,仗着温伏不会怀疑,这次在走出炸鸡店的路上就拿出打火机开始烧信,一边烧信,一边拿在手里跟同伴耀武扬威:“这个狗崽子,真以为我会给他办事吗!”   话没说完,后背飞来一脚,朴东希被温伏踹扑在地上,劈头盖脸一顿暴打。   此时他们才发现温伏看着白净瘦削,但力气真不是盖的,三两下把朴东希压在地上打得鼻血长流,周边几个韩国人对他一边拉扯一边骂,可完全拽不起温伏。   等到朴东希鼻血糊了一脸,温伏甩甩拳头,从朴东希身上起来,捡起烧到一半的信纸,挥了挥变成焦末的碎屑,头也不回地走了,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   同伴把朴东希扶到医院,并且很快跟公司告了状。   事情发生的当晚就惊动了远在中国的Stella——温伏到了宵禁时间还没有回到宿舍,公司立马打电话过去通知了她,以免出现意外时责任被归到韩国这边。   当Stella火急火燎连夜赶到韩国时,还没走出机场,就把温伏抓个正着。   温伏白天在炸鸡店门口揍完朴东希后哪也没去,他径直跑到了首尔机场,原本没打算回国,只是坐在机场的接机口长椅上盯着出来的人。   每一个来自中国航班的人下了飞机都都被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过。温伏在机场出口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到显示屏上只剩明天凌晨的最后一班时,忽然跑去大厅服务台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   然而他的签证和护照被扣在公司经纪人手中,机票购买失败。Stella带着新招的小助理周纪落地韩国时,正巧撞上温伏坐在机场门口低头沉思,大概是在考虑怎么把自己的护照和签证从公司偷走。   韩国的冷风大得简直快把人的脸皮从头上刮下来,Stella一眼瞄准温伏,走过去没好气地把包砸在他身上:“跑这儿来做什么!”   温伏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Stella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叠烧焦的信纸,总共七份,每一份都被烧得只剩一角,依稀能看见烧痕下模糊的“费薄林收”几个字。   七个叠起来的角上温伏还捏着一张照片,是他和费薄林高中毕业时的那张合照。这份合照他们一人一张,上大学时两个人觉得反正都呆在一起,就从家里带一张走就好了,于是温伏背着自己的那份带到锦城,费薄林那份则留在了家里。   Stella拽着温伏往外走:“跟我回去!把人打了就跑,谁教你的?”   温伏没有反抗,他其实也知道自己是根本不能走的,走了就是浪费费薄林之前做的那么多努力,走了就代表费薄林打一辈子工也还不完的违约金。   他顺着Stella拉着他的方向往外走。   一月份的韩国随时都在下雪,这么会儿功夫又从天上飘了些雪下来。   周纪在Stella身后打伞,同时注意路上行驶的车辆里有没有公司赶来接他们的那一辆。   机场大厅隐隐约约传来最后一趟中国航班落地的通知。   温伏突然挣脱Stella的禁锢,不顾一切地回头冲向大厅。   Stella和周纪赶紧追上去,公司的车恰好到了,司机瞧见他们仨都往里头跑,赶紧按喇叭。   没泡两步温伏就被周纪拉住往外走,Stella也拽着他让他不要闹。   温伏瞪大了眼睛盯着出口处的人流,忽然对着那里大喊:“费薄林!费薄林!费薄林!”   一声比一声嘶哑,一声比一声敞亮。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温伏还在喊,几乎是用尽全力吼叫着那个名字,沙哑的声音响彻在那一片的机场大厅:“费薄林!”   Stella一个巴掌扇到他脸上:“没有费薄林!”   她一把抢过温伏手里没烧完的信件几下撕个稀碎,狠狠砸在温伏脸上:“立马跟我回去!”   温伏对着满地的碎屑安静了。   正当Stella要走的时候,他小声问:“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是。”Stella风驰电掣地拉着他往外走,回答得毫不犹豫,“你再闹下去他更生气,你要是跑了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温伏蓦地抬起眼,目光凛凛地追着她:“你能联系到他?”   Stella面无表情:“联系不到。”   “你能让他跟我打电话吗?”温伏问。   “不行。”Stella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能帮我把信带给他吗?”温伏扶着车门,站在车外看着她,“他们把我的信都烧了。”   Stella听出不对劲,一眼横过来:“谁烧你的东西?”   “朴东希。”温伏说。   这个名字Stella下午才在电话里听到,当时韩国的人可没告诉他温伏的信件被烧了这种事。   “还有呢?”她问,“他还干了什么?”   “他每个周拿我三万块钱,说帮我寄信,但是把信都烧了。”温伏的语气变得焦急,再一次问,“你能帮我把信带给薄哥吗?”   Stella沉默了片刻:“你先上车。”   这件事情最后以Stella和韩国公司高层的一场争吵结束,温伏和朴东希各打五十大板,各自回去挨各自经纪人的骂。   温伏给Stella做了保证以后再也不随便打人,朴东希则因为惹事又被经纪人劈头盖脸打了一顿。   Stella口干舌燥地把人教育一通之后让温伏给她写保证,温伏的保证写完,抬起头问:“我的信……”   “好啦好啦,”Stella挥挥手,表示自己一晚上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以后我一个月来一趟,你有要给他的信月底交给我,我帮你带回去寄——但是他收不收得到,写不写回信我就不保证了,我很忙的。”   “韩国的信纸我用不惯,你能从中国给我带吗?”   “行行行。”   “信封也一起。”   “好好好。”   人一旦撒了谎就要用无数的谎去圆,Stella已经记不清这是她为了费薄林的谎对着温伏打的多少个补丁。   温伏的信从二零一六年三月开始交到雷黛手中,直到二零一七年十一月回国,期间温伏他写了共计五百八十九封书信。这些信件被雷黛保留长达六年之久,最后在二零二三年末送到了费薄林所在的酒店。   -   薄哥:   这是我到韩国的第三个月,还是没有打通你的电话。   其实上个月也给你写了不少信,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没办法寄给你。我在这边都很好,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不知道你好不好。   你现在回家了吗?在戎州还是锦城?还是去了英国?是不是因为换了手机号码所以无法联系我?   如果是因为换了手机号码的话,我把我的电话写在背面,你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可以打给我吗?   我已经六十七天没有跟你说话了,我很想你。   温伏   2015年2月27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今天把你给我做的干煸兔丁都吃完了。其实我每顿吃得很少,十包兔丁吃了两个多月,但还是不够吃。   还好这边天气冷,真空包装的东西可以放很久,每次我吃兔丁他们都要凑上来分,虽然我不是很愿意,但是除了朴东希我都分了一点给他们。   大家都很喜欢,你可以再寄一点给我吗?   顺便给我写封回信,或者打个电话。   温伏   2015年3月4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今天练舞练到很晚,大家都很累,他们回到宿舍就要睡觉,没法开灯,所以我现在在走廊给你写信。   韩国的天气回暖了一点,不过还是很冷,没有戎州的四月暖和。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楼下的黄果兰开花了吗?吴姨今年有没有送你?   我想吃吴姨做的汤圆了,不知道她今年做了多少。   你能帮我吃两个吗?   顺便写信告诉我味道怎么样,如果打电话告诉我就更好了。   温伏   2015年4月13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今天食堂又是酱汁淋草。   每天吃的不是白菜就是别的草,我认不出太多,反正放进嘴里都是一个味道。   这里的食物真的很单调。   我们不是人吗?他们为什么像养牛一样只让我们吃草?   如果可以让食堂的师傅学学你怎么做饭就好了,你就是只煮面也比他们所有人做的东西好吃一百倍。   你有空来首尔一趟吗?来告诉食堂的师傅怎么做饭才好吃,顺便把我接回去。   如果不能接回去也没关系,我可以租个房子等你,你先来这里看一眼就好了。   如果你收到了信,决定过来,可以写回信告诉我什么时候来吗?   或者打电话告诉我。   我的手机一直开机,而且记得你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换了新的电话也别担心,每个电话我都会接的,你不用怕我会把你当成境外电话挂断。   温伏   2015年4月20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今天Stella来了,她告诉我没有收到你的回信。   我开始回想我们分开的那个上午,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你是不是生气了?   其实那天我没有很生气,我只是有点难过。   我不想来这个地方,现在也不是很想。   但是如果你可以不生气的话,我愿意在这里继续呆下去,我会听他们的话。   这里能学到的东西很多,我在很努力,我会一直听你的话。   你可以给我写一封回信吗?或者打个电话给我。   下个月可以吗?   温伏   2015年4月27号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今天等级第一次等级考核,我得了第一名,被划分到出道组A班,老师说我很有天赋。   希望Stella可以快点来,把这封信带到你那里。   你看到内容以后会高兴吗?会不会愿意给我写一封回信或者打一个电话?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你难道不想我吗?   2015年5月13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今天的食堂有炸猪排,他们都说是不是公司老板发财了,竟然给肉吃,虽然一人只能拿一块。   食堂没什么水果,半个西瓜竟然要将近一万韩元,而且看起来很难吃,这西瓜是在总统家里种的吗?   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给我带点西瓜吗?   不过如果飞机上不允许就算了,你来了就可以,西瓜不是很重要。   你现在是不是在英国了?   英国的事很难办吗?是不是不方便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   可以把你英国的地址告诉我吗?我以后写信拜托Stella寄到英国去。   或者打电话告诉我也好。   我们已经158天没说话了,我很想你。   温伏   2015年5月25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这几天训练太累,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所以前几天一直没有给你写信,现在室友在睡觉,我又到走廊上来了。   今天食堂有小番茄和素饺子,小番茄还可以,但是饺子没有你做的好吃。   我喜欢吃的做的莲藕饺子,为什么韩国这边都不怎么吃莲藕?他们是不是没做过莲藕饺子?   你在英国的事处理得怎么样?有空回家吗?   家里我寄给你的信一定已经堆了很厚一堆了,可以拜托吴姨帮忙拿一下吗?吴姨如果知道你的地址的话会帮你寄吗?   我怕你太久看不到我的信会想我。   如果你还在生气去年上飞机那天的事,可不可以先打个电话给我?   你不想听我亲口说对不起吗?   我会亲口告诉你我没有生气的。   薄哥,半年了。   我还是很想你。   温伏   2015年5月35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今天进行韩语测试,我是倒数第一名。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有点生气的话,就打个电话来骂我吧,我怕不会介意的。   夏天到了,你有回家看看那株芦荟吗?   要不要顺便来韩国看看我呢?   如果不方便的话,写回信或者打电话给我也可以。   温伏   2015年7月85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公司让我给出道的师姐团写歌,用两百万韩元买了我的编曲版权,我挣钱了。   你要不要来看看我挣的第一笔大钱?   你说这里的炒年糕很好吃,我一直没有吃,等着你来接我一起去吃。   如果你现在来的话,我可以拿我的版权费请你。   如果现在来不了,下个月也可以。   下个月来不了,过几个月也可以。   不要太迟。   好吧,太迟了也没关系。   只要你来就可以。   温伏   2015年8月4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生日快乐。   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我,我可以给你唱生日歌,你难道不想听我唱生日歌吗?   来不及也没关系,我下午请假去便利店买了一个蛋糕,请店员给了我一根蜡烛,给你写信之前我偷偷给你唱完了,把蛋糕也吃了。还录了视频。   韩国的蛋糕好贵,巴掌大一个竟然要好几千韩元。   如果你想看视频的话,可以打电话告诉我。   温伏   2015年8月19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今天又是吃草。   因为有一个韩国练习生跑出去偷吃炸鸡,被发现长胖了一公斤,所以这一个周全部练习生都只能吃草。   你不是说每个人一天要吃蔬菜,鸡蛋,肉和主食吗?   为什么他们只让我们吃蔬菜?   你能不能过来给他们上一课,顺便把我接回家算了,让我补充够了鸡蛋肉和主食再把我送过来。   如果来的时候顺便带几盒菊乐就更好。   温伏   2015年10月17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一年了,你在英国过得怎么样?   如果有空,能不能联系我?   我昨天梦到你了。   是因为冬天到了吗?我总是梦到你。   你为什么总在梦里问我能不能不生气呢?为什么不打电话问我?   薄哥,你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温伏   2015年12月35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还是没有收到来信。   Stella带给我的信纸又用完了,下个月我会把要说的话写在一封信上。   你还是不想联系我吗?   薄哥,不生气好不好?   温伏   2015年12月30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新年快乐。   你在英国过新年吗?   英国的新年有春晚吗?   你有数倒计时吗?   韩国今年的冬天好冷,不过到了练习室里就好了,每天我们都跳舞跳得浑身是汗。   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呢?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会在一起过新年吗?   温伏   2017年1月27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薄哥:   今天我在汉江边上看到一只蝴蝶。   汉江正在下雪,江水结冰了我竟然还能看到蝴蝶。它飞到我的肩上,我问他是不是从你那里飞来的,它扇了两下翅膀。   我让它帮我带话给你,本来想先告诉你我昨天吃了什么,可是蝴蝶很小,我担心它记不住太多话,于是只告诉它帮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薄哥,蝴蝶现在到你身边了吗?   温伏   2017年2月1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二零一七年二月二日的傍晚,汉江大雪,温伏再次去到江边,在结冰的江岸捡到一只冻毙的蝴蝶。   漫天雪花落到他的眉眼和发间,很快让他满目霜白。   他抬头看向渺茫的天际,喊了一声费薄林。   “薄哥。”他麻木地念着这个名字。   “蝴蝶回来了,你要接我回家吗?”   回应永远无期,寒风中只有悲鸣与呼啸。   他望不到家的方向。   北方的雪也望不见南方,他的蝴蝶落不到费薄林的肩上。    第87章 87   薄哥:   照片没有了。   我讨厌他们。   温伏   2017年11月20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温伏回国的契机制造得并不愉快。   这也是他被公司雪藏的开始。   二零一七年的冬天,温伏写给费薄林的信在雷黛家中已经堆了五百来封,此时距离他合同上规定的回国时间还有两个月。   两年里以朴东希为代表的韩国年长练习生与温伏之间势同水火,韩国人大矛盾不敢惹,小摩擦不消停,孤立、嘲讽这些手段对温伏通通没用之后他们开始用各种方式给温伏添堵,比如趁温伏还在练舞或写信的时候故意放光所有热水,让温伏去到澡堂只能冷水冲澡;再比如赶在温伏回宿舍前跑去他的房间逼迫他的舍友开门把他的床铺弄得四处狼藉。   温伏今天洗了冷水澡明天就趁朴东希结束训练前放掉所有热水,自己的房间被弄得一地垃圾就跑到朴东希房里卷起铺盖丢出去。双方争锋相对,膈应得有来有回。   终于在他离开韩国的前两个月,一场史无前例的矛盾爆发了。   起因是朴东希才完成了第二次整容手术,下巴和鼻梁分别进行了削骨和假体植入,正处于忌嘴禁运动的休息时期。   这段时间的某一天他于深夜从外回来,恰逢温伏蹲在走廊写信,朴东希给刚好撞见温伏拿着一张照片发呆,温伏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后便快速把照片收了起来——没有收在什么特定的位置,和费薄林的合照温伏每天都贴身携带,毕竟在这个地方,除了他身上,哪里都不值得放心。   朴东希在经过两个周的观察后发觉了温伏对这张照片的无比珍爱,遂在一个阴雨天的傍晚,趁温伏在公共浴室洗澡时,找到澡堂保安,找了个借口借走了保安手中的寄存柜钥匙,打开温伏的寄存柜,从温伏的外套里拿走了那张照片。   由于温伏在当练习生的同时也会给公司已出道的前辈团写歌编曲来挣一些版权费,比普通练习生更忙,所以一般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练习室,自然也只能每天凌晨抓紧时间在澡堂提供热水的最后几十分钟独自去到浴室间洗澡。   这天正好是朴东希整容休息期的最后一天,十一月底的韩国气温骤降寒冷无比,早上两点五十五分,澡堂供应热水的最后五分钟里,温伏听到自己的淋浴间从外面被反锁的声音。   虽然很细微,但仍是被他快速捕捉到了。   他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果然打不开门。   朴东希仗着自己手里有保安的整套钥匙,不仅偷了温伏外套里的照片,还顺手把温伏关在了独立浴室。   下一秒,电闸关闭,整个澡堂陷入一片黑暗。   温伏抓着门把手,在黑暗中冷静盯着门外,用韩语问:“谁?”   没人说话,不远处传出水龙头放水的动静。   很快,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接着一个四角凳放在了他门前。   温伏从门外粗重的喘息声里分辨出了朴东希的气息。   他下意识警惕地抬头,一桶冷水自头顶隔间与天花板的间隔处泼下。   温伏往后一躲,贴在墙上,身体溅上大半凉水,整个浴室间的热气被瞬间扑灭。   他一脚踹在门上,浴室间的锁稳固非常,想来以前时常发生练习生踹门的事件导致公司对此格外重视。   门没踹开,温伏便又踹了一脚。   朴东希尖锐的嗓门此刻在外头真真切切地响起:“温伏啊,努力在宿舍宵禁前出来吧。出来了,还有礼物等着你哟。”   温伏冷冷地用韩语骂道:“不要脸的丑东西。”   这话是温伏私下从别的练习生口中听来的,在朴东希不在的时候,那些时常受到他霸凌的韩国练习生就用这个称呼代指他。   温伏听到了,虽然不想记,但脑子太好使,不知不觉给他存档了,合适的时候这话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你说什么?!”朴东希勃然大怒,“呀!”   他当即要用钥匙打开淋浴间的门把温伏拎出来收拾一顿,却被旁边两个同伴拦住了:“快走吧,太久不还钥匙,保安会起疑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崽子……”   朴东希骂骂咧咧地走了,温伏的激将法没成功。   十分钟后,他抓着淋浴间墙上的挂钩,踩上门把手,伶俐地从天花板下方的间隔处翻了出去。   温伏打开电闸,去到储物间,沉默地摘下套着钥匙的手环,刚找到自己的储物柜,就瞧见柜子被打开过。   他目光骤然收紧,飞快地取出自己的外套翻找里外的口袋,还没来得及仔细翻看,衣服的袖子里抖落出一堆零散的塑封片。   他和费薄林的合照被剪得稀碎。   这些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温伏脚边,每一片都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小,就是温伏想要重新拼好也无力回天。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碎片捻到一起放进自己兜里,接着麻利地穿好衣服,手里拿上自己装衣服的盆,一言不发地走回宿舍。   回到宿舍把盆里的脏衣服拿出来,温伏让室友去帮自己敲响朴东希的宿舍门。   和室友一路走到朴东希宿舍门口,里头的喧哗和嬉笑声这会儿还在热热闹闹地传出来。   温伏侧身站在猫眼盲区,示意室友敲门。   对于温伏,朴东希还是有几分忌惮和警惕在,所以当门铃摁响时朴东希没动,而是探着脖子看向猫眼:“谁啊?”   “我。”温伏的室友说,“来还奎亨的MP3。”   他确实借了这里一个人的MP3,只不过听说温伏要他帮忙,就提早来还。   朴东希对着叫奎亨的室友骂了声西八:“都说了让你不要借东西给中国那群狗崽子,你是吃屎了吗?脑子里进水了?”   奎亨一边道着歉一边小跑前来开门。   开了门后他小声责怪温伏的室友:“不是叫你别在他在的时候来还……”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轻轻推开奎亨闪了进来。   朴东希正背对大门跟人一起喝烧酒。   温伏手里拿着盆径直朝他走去。   此时朴东希对面的人看清了来者是谁,当即语无伦次指着朴东希身后说:“那个……温……”   “啊?怎么了?”朴东希举着杯子,闻言转头,还没看清温伏的脸就被迎面而来的塑料盆扇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响。   “呀!”他捂着刚刚过了恢复期的假体鼻子,瞪大双眼:“你敢打我!”   整容恢复期的练习生是公司眼中的特殊保护人群,因为练习生整容的费用一概由公司负责,一旦在恢复期出现什么意外需要返工又是一大笔钱,因此做完了大型整容手术的练习生在恢复期的那一个月里会受到不同寻常的保护和优待,即便是平时被欺负到最底层的人在整完容后的这段时间也能默认地得到一段安宁的生活,不会受到欺负,否则一旦出现事故,公司追究起责任,下手的那个人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朴东希万万没有想到,温伏敢直接对着才植入鼻梁假体的他挥脸盆。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隐约感觉假体错了位,此刻抵着他真正的骨头,疼痛无比。   他惊慌而愤怒地指着温伏,一时却不知该怎么办,只能重复着怒吼:“你敢打我!”   温伏面不改色,语气冷清:“打你怎么了?”   他不仅打,还追着朴东希打。   在朴东希注意到温伏手里的脸盆即将第二次举起时,他罕见地灵活了一回,不顾一切地推开旁边的人,只朝门外窜去。   温伏扭头就追。   众人在宿舍呆愣着,片刻后走廊就响起朴东希嘶哑的求救和脸盆底把人砸得砰砰响的动静。   等他们反应过来一窝蜂涌出房间时,过道里只剩蜷缩成一团捂着脸抽泣的朴东希和一个带血的脸盆,温伏走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朴东希卧在地面,声音微弱了:“医院……带我去医院……”   他的鼻子和下巴植入的假体全都歪了,其中鼻梁处的硅胶戳破了皮肤支出来,才割不久的双眼皮也肿得充血,整个人算是彻底破了相。   在朴东希被众人搀扶去医院的路上温伏走到了公司背后的纹身街,那一条街除了咖啡厅和酒吧外驻满了大大小小的纹身店。他径直来到街尾的最后一家,打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温伏有很强的预感,这次殴打事件过后他迎来的处理不会再像一年多以前那样不了了之——朴东希的整张脸都需要返工重修,整容费用并不便宜,他实打实的给韩国公司带来了利益伤害。   出国的这两年他学了满身没必要的能力:外语、舞蹈,与他创作风格并不匹配的pop,他变得和十六岁以前一样孤僻沉默,但却不再如同十六岁以前的自己漫无目的。面对一切喜欢或不喜欢的东西他永远在努力地学,不仅学,还是下功夫拼了命地学,因此两年来每一次年考、半年考、月考和周考他永远是同出道组综合考量第一名,一次也没掉下去过。   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有朝一日费薄林站在他面前时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对方自己没有辜负当年彼此许下的诺言,温伏把一切都做到了最好,好到谁也挑不出毛病,好到约定的时间到来的那一天费薄林找不出拒绝接他回家的理由。   没有尽头的等待像温伏落笔的无数封信件一样收不到回音,日子一天翻一天地过,成长这件事是弹指一挥间,温伏已经快忘了自己来到韩国那天的样子,却还能在无数个深夜梦见费薄林离开时抓住他胳膊问那句话的声音:   “妹妹,不生气好不好?”   他一时赌气没把回答说出口,转眼就过了两年。   他和费薄林都欠彼此一个回应。   只是天不遂人愿,故事发展向来如此。   两年的韩国生涯在温伏的身体里留下了足够多的专业技能,他终于变成了费薄林所希望的被专业系统重塑过的音乐创作人,韩国公司在发觉他天赋异禀的写歌才能后开始不断地用市场低价从他手里购买编曲版权,温伏靠着一笔笔分成过后的微薄的版权费攒下不少积蓄。   他无所谓自己卖出的歌曲质量与公司给他支付的薪水毫不匹配这件事,温伏看着经由自己双手的曲子在市面上获得一次次的热卖,希望在天涯海角另一个国度,一个叫费薄林的人能偶然发现其中某一支歌曲作曲人的名字叫温伏——虽然现在只能以韩语面世。   总之他也如费薄林的愿,变成了很有个样子,拿得出手上得了台的人了。   温伏进入纹身店,决定在最后的判决到来前给自己身上留点什么,以纪念这两年听不见回响的等待的终结。   他的手腕上有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的伤疤,是读高中那年找养父要学费时被正在打牌的养父用烟头烫伤的,那年的温伏没钱没条件,手腕被烫出血就跑到水龙头面前那冷水冲洗一遍伤口,养父抛弃他时他的伤疤也永远留在了手上。   伤疤愈合的那个深秋,他遇到了费薄林。   温伏把手腕伸出来,说在这里纹个纹身。   店员问他纹什么,他想了想,说纹只蝴蝶吧。   店员又问他有没有找好的图案,要什么颜色。   温伏想起年初在汉江边冻死的那只蝴蝶,断翅的,灰扑扑的,无法把他的消息带到远方。   他说:“要振翅的形状,鲜艳的颜色——就红色好了,血红色。”   从纹身店出来的深夜街道寒风一片,四周仍然嘈杂不断,温伏轻车熟路地去到机场,像往常无数次放假时一样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盯着从中国飞来的航班出口处,用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东方面孔。   韩国公司的经纪人对他的行动习惯早已了如指掌,在打电话给Stella告状的同时来到机场一眼瞄准了他。   Stella连夜风尘仆仆赶来韩国的途中已获悉温伏的一切光荣事迹,在她的阻止下韩国公司依旧阳奉阴违,一棍子把事儿捅到了未来娱乐高层那里,以图闹大以后让中国公司支付一大笔赔偿金。   这次事故非要追究起来其实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两个中韩练习生的私人矛盾,往大了说就是即将出道的中国组合成员蓄意伤害韩国组合成员,以打架为借口毁了别人一辈子的出道之路。   事发紧急,如果中国公司不尽快表态,韩国公司连夜放出消息,温伏一行中国练习生的名声将在出道前毁于一旦。   Stella在温伏身上快耗光了所有耐心,尽管明白古往今来天赋异禀的人大多如此,有点非比寻常的能力的人势必会匹配一副难以驯服的脾性,可当她拿着去年温伏亲手写的保证书摔倒温伏面前时,还是险些没忍住发脾气:“这次又是为什么打人,还把人打进医院?你知不知道假体错位有可能闹出人命的?!”   温伏低着头,语气平静:“他把我的照片剪了。”   “照片剪了你就把人打得满头是血?!”Stella几乎怒吼出声,“照片值钱还是前途值钱?!”   她扬起手,差点一个巴掌又甩到温伏脸上。   温伏就是在此时抬起脸盯着他。那双眼睛无比倔强,总是让人想起永远也无法驯服的野生动物。温伏用这样的眼睛看了Stella两年,从第一次她提出要他和费薄林分开时,他就用这样一双充满反叛的眼珠子盯着她,像在看一个仇人。   当她是他的仇人时温伏的眼神又倔又冷,再被扇一千个巴掌也不会改。在温伏少不更事的这几年,他总是用这种仿佛仇人的目光看她。   她的手悬在半空,到底没有像一年多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打下去。   温伏的信每个月三十来封按时按点交到她的手上,那是她见过的他最温驯的时候。也就只有那个时刻,温伏看向她的眼神不再固执而倔强,更多的是一种温顺和祈求,似乎在信件交替的那一时半刻她的身体后方就站着一个费薄林,站着温伏日益渴望见到却触不可及的人。   他透过彼此的眼睛,天真地以为她会把信件交到费薄林的手里。   每月收信的她在温伏眼里不再是冰冷无情的驯兽师,而是替他将消息传达给费薄林的信使。五百多封信堆在雷黛房间的柜子里,她看着这双眼睛就会想起自己辜负过温伏五百多个日夜的孩童般的真心。   雷黛的灵魂又冷又硬,一封轻飘飘的书信无法打动她分毫。可当它们日积月累经过她的手心,墨水和纸张堆积起来散发出的朴实气味让她在无数个愈发柔软的夜晚想起自己曾经亲手拆散过一对相依为命的穷小子,她像挟持人质一样让温伏孤苦伶仃地待在自己在身边,除了她亲手赶走的那个费薄林,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那样小心翼翼地去爱温伏。   如果她再对他狠心一点,温伏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孤儿。   她放下手,缓和了语气轻声问:“费薄林的照片?”   温伏不说话,窸窸窣窣地把那堆碎片从兜里掏出来,摊开掌心,像小孩子告状一样把它们递到Stella眼前。   照片剪得非常非常碎,Stella伸出收支捏起一角,是那种中国最普通的一线高中拍毕业照时所用的塑封贴片的手感。   “没有多的了?”她问。   温伏双眼一下红了,猛地低头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来回擦拭眼睛。Stella看着他倔强乌黑的头顶,沉默之中一切不言而喻。   她抬起手,又放下,最后又抬起来轻轻摸了摸温伏的头发:“在外面等着吧。”   高跟鞋的声音进入办公室,接下来是长达两个小时之久的谈判。   韩国这边的目的很明确,本来朴东希就不是什么优质的偶像种子,他们正好趁此机会把人踢出出道组,顺便还能以损失优秀练习生为借口狠狠勒索一大笔钱。   而中国公司把一切责任推到了温伏个人身上,因为雷黛坚持要把温伏留下来,未来娱乐却不愿意出这笔赔款,于是给出两条路:温伏自己赔偿韩国公司一亿韩元,回到中国以个人形式出道,公司可以不追究责任,但也不能让他加入组合,以免增加舆论风险;或者公司帮温伏赔偿这一亿人民币帮助温伏回国,但温伏回到中国以后将会面临未来娱乐的违约起诉,届时赔款将是两百万人民币加上在韩的所有费用。   温伏对Stella而言不止是自己投入了两年的心血和一个好苗子,还是她曾经在费薄林面前信誓旦旦给的承诺。   人都拆散了,苦也吃了两年了,现在二话不说把温伏一脚踹开,她成什么了?   就算这件事温伏有错,冲着自己给费薄林说过的保证,她怎么也不会就因为五十万把人放弃了。   温伏以后能创造的价值可不止五十万。   “他才二十岁,一穷二白的,哪里有钱赔韩国这边五十万?”Stella在电话里跟公司高层据理力争,“平时给韩国公司写歌的钱你们分了九成,他写一首歌到手就几千块,这么两年不吃不喝也就存个几万,人还没出道你们就赚他近百万了,这时候五十万都赔不起吗?别跟我说这么多……行?你们不赔是吧?那我来赔。前提条件是回国以后温伏的经纪合同作废,重新拟一份,人签在我这里,我在公司他给公司打工,我走了他跟着我走。”   Stella没好气地挂了电话,留给韩国这边一亿韩元,带着温伏上了回国的飞机。   -   薄哥:   我回国了。   你在哪里?你回国了吗?还是在英国?   我想来找你。   温伏   2017年11月21日   (544000,四川省戎州市翠屏区,致知路龙潭小区132号,费薄林收)   -   回国后落地的出租车山,Stella对着温伏这个问题儿童头疼得直按太阳穴:“跟你同路的几个练习生下个月也要回国了,公司这边他们才是重点发展对象,国内的练习生培训也做起来了,我得先带他们三个。你不听话,再怎么养得雪藏一段时间,我也没这个精力管你。”   除此之外她这两年还从别的公司挖了几个上升期艺人,眼下正是发展得如日中天的阶段,Stella的注意力全在那几个一线的营销上,说不准过几个月手底下就能出两个顶流了,她的话难听却在理,温伏不按部就班照着她的计划来,再怎么也得吃些苦头。   “你算是彻底签到我手上了,还没开始给我挣钱呢,先倒欠我几十万。”Stella无奈瞧了他一眼,“公司在锦城,你也别老惦记着回戎州了。商务和写歌之类的商单我顺手能拉就给你拉点,你随时待命,能挣点先挣点,这两年出专辑是不可能了,没点人气也没人买单。等我得空了,再回来带你。”   她也是才到未来娱乐两年,再怎么有名气说白了还是创业失败才屈就到此,目前在公司也还是个打工的,自己都没站稳脚跟,倒先为了温伏跟公司高层杠了一架。   Stella不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她要做什么,要得到什么,比任何人都明确。即使要带温伏,她也得先培养出几个叫得出名字的艺人来证明自己。   有了话语权才有资源,这个道理在娱乐圈不管任何时候都不过时。   两个人正在车厢里相顾沉默,司机的外放广播此时插播了一条新闻。   “据悉,原费氏集团创始人费演于本年二月在英国去世。三月,费氏集团现董事长及临时法人代表许某被律师张某实名举报利用职务便利实施虚开增值税、合同诈骗、职务侵占以及非法吸收公共财产等犯罪行为,七月底,检察院对许某甲以及许某乙提出公诉。警方于昨日在天府机场将嫌疑人逮捕,后进行刑事拘留。”   广播的女声说到这里,就被司机切换了频道。   温伏先是发了会儿愣,脑子里切切实实把“英国”“费氏”这几个词过了了两边,才飞快地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上不断查询与“费氏集团”“费演”等名词相关的信息。   可惜没有一条提到费薄林。   他不死心,又在搜索栏输入费薄林的名字,得到的结果是“空”。   他捧着手机望向窗外吹了会儿风,小声开口:“我想回戎州一趟。”   Stella没有反对。   其实对于温伏这个即将被公司雪藏的艺人来说,回多少趟戎州都没什么关系,她对他的要求仅仅是尽可能多呆在锦城,这样可以在跟着公司艺人一起捆绑的商务活动里及时出席,好歹也能多刷脸,至于其他时候,没工作就随他怎么安排。   “先跟我回去把新合同签了再说。”她说。   公司有眼无珠,抓不住温伏,她就不客气了。五十万把人签到自己手里,Stella觉得再添一个零都不亏。   这年过年,温伏连夜坐车赶到了戎州。   当他走回熟悉的街道和小区再一步步爬上六楼,站在曾经的家门前时,温伏几乎恍如隔世。   他身上没带钥匙,钥匙被他放在锦城临时租的那个小房子里。   温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开门进去。   他不回家,家是要两个人一起回的。   费薄林来接他之前,他都没有进门的打算。   楼道上的声控灯很快熄灭,温伏站在黑暗中,向前一步,抬手抚摸着满是灰尘的深红色铁门,忽然敲了敲。   “……薄哥?”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声控灯倒是又亮了。   他的手放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   外头才落了一场雨,他的白色板鞋还是两年前费薄林给他买的那双,因为刚才赶路匆忙,这会儿鞋面上有些泥点子。   楼层里外飘荡着其他住户家里传出的的热闹和嘈杂声,温伏一个人静静站在家门口,像面壁思过的小孩。   “别人除夕都回家了。”他站了很久,低声问,“我呢?薄哥。”   这天是二零一八年的新年,温伏离开了小区,此后六年再也没有回来。   同年二月,费氏集团宣告破产。   三个月前费氏集团前集团董事长许某因犯职务侵占罪、合同诈骗以及非法吸收公共财产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律师张某伙同犯罪,因其自首且认罪态度良好,从轻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与此同时的一七年底,一个叫名叫思服传媒集团有限公司的工作室在北京悄然成立。   温伏的雪藏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三年,一千多天的时间里,一个叫费薄林的人每天都在搜索引擎上查找温伏的名字。   二零一八年,温伏正式被公司雪藏,费薄林创业伊始,在网络上搜不到任何关于温伏的消息。   看到同公司男团出道那天,他两年来第一次给雷黛发微信。   【@LIN:黛姐,小伏现在怎么样?】   费薄林的消息发出去,得到的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Stella早不知几时就把他删除了好友。   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坐了一夜,不断地刷新着引擎页面,看到的关于温伏的结果永远是空白一片。   二零一九年,温伏开始接到一些由Stella拉来的创作合作,他的版权费从一开始的两万,逐渐上涨为五万、七万、十三万、二十万,费薄林第一次在网络上搜出“温伏”两个字有了信息,显示的是同公司出道团队某一张EP的制作人。也就是在这一年,同在娱乐圈工作的祁一川发现了温伏的存在,联系上了温伏。   二零二零年,新冠疫情。   思服传媒市价大涨,全年营收7亿,净利润2.8亿,完成第一轮融资。费薄林开始用国内的人脉联系音乐公司,让助理出面牵线搭桥,温伏的商业合作和知名度在圈子里迎来小范围内井喷。   那张四年前费薄林给温伏新办的卡里每个月都有上百万存款打入,温伏一次也没有查看过。   二零二一年,思服传媒营收持续上升,净利润同比增长35%,费薄林远赴国外,扩充公司合作版图。   温伏以一个初始账号在社交平台发布第一支唱歌视频一夜走红,三个月内粉丝涨至一百二十万。   没人知道那首歌的名字叫《费薄林》,他们只知道温伏把歌唱得很好听。   国内知名电视台的音乐综艺向他抛出了橄榄枝,短短两个月播出期间,温伏声名大噪。   公司开始让他没有止境地在全国各地接商演。   第一场小型商演找到温伏时,Stella有意提醒:“你可以选择不去。这种商演对艺人而言没有任何上升价值,公司为了挣钱,什么便宜表演的都给你接。一般来说以你的定位除了一线城市的商务站台活动外,平日都最好不要去这种商业广场演出。”   “去。”温伏说这话时正埋头吃草,食之无味地嚼了两口菜叶子又说,“我哪里都去。”   “何必呢?”Stella恨铁不成钢,“挣不到钱,也拉低你的咖位。”   温伏头也不抬:“我要找他。”   Stella一听,便不接话了。   二零二二年,费薄林因疫情困在国外。   二零二三年底,思服传媒稳中向好,完成第二轮融资。   费薄林回国的前一个月时常站在国外办公楼的落地窗前发呆,看着钢筋森林般的城市建筑群,他的手指总是飞快地点着桌面,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以前那么多年每到这个时候特助张朝就会拿出随身携带的备用香烟——费薄林吸烟成瘾,身上没烟的时候才会在如此敲击桌面。   那天张朝照旧把烟递过去,费薄林刚要接,动作忽然一顿,放下手说:“不抽了。   他的目光长长地看着远方的城市天际线:“我戒烟了。”   他那副戴了多年的金框眼镜在落日下泛着丝丝温润的光芒。张朝问:“以后都不用准备了吗?”   “不用准备了。”   费薄林的指尖仍不停轻轻敲打着桌子,他说完这句话,不知怎么脸上忽然有了一点笑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忍不住跟张朝解释:“我要去找妹妹了。”   张超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费薄林含笑乜斜他一眼:“没什么。”   二三年十一月二十号的夜晚,张朝买好了费薄林回国的机票。   同一时刻,温伏结束又一场商演,三个小时后从青岛返回锦城的飞机在双流机场落地。   他回到家中,取下玄关处的台历,在这天的日期处写下:青岛,银座中心。   再在末尾划了一个叉。   ——没有找到费薄林。    第88章 88   二零二三年末的深夜,费薄林收到Stella从北京寄来的五百多封信。   那五百封信奇重无比,把它们从北京运到费薄林的酒店需要分成足足两个大箱子。   费薄林打开箱子的最初并未意识到那是什么——里头全是堆叠的亚克力防尘板,而温伏亲手写下的每一封信都用亚克力板封住按照时间顺序存放起来,板面没有一点灰尘与刮痕,足以可见存放信件的人这些年来对它们的用心。   隔着薄薄的透明亚克力板费薄林看见每逢信上都写着邮编、地址还有简单的“费薄林收”四个字。当他敏锐地认出这些字迹统统出自温伏的手时,费薄林的心跳倏忽沉重和急速。   拿出信封的时候费薄林脑中闪出很多想法,这些想法在他短暂宕机的思绪里扭成一团乱麻,比如这五百多封信是在什么时候写的,怎么会保存在Stella那里,温伏知不知情,还有就是信里都写了什么。   他的指尖和手腕在拆开信件时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连带着他的呼吸和目光一起,从第一封信开始,尘封八年之久的纸张与墨迹似乎在持续散发出滚烫的温伏度,叫费薄林不敢直面。   他浑身的血液从见到信件群的灼热到拆信时变得沸腾,最后在阅读信件上的每一个字的过程中逐渐冷却、冰凉。   这与他所想的温伏本该过的生活不一样。   ——二零一六年初,费薄林初到英国,见到自己阔别了数十年的父亲费演。   彼时费演已是一个形销骨立却性情古怪的老头,在疾病的折磨下这个人满脸沟壑头顶华发,如果林远宜还在世,到了费演面前也会认不出这曾是她昔日同床共枕的丈夫。   父子时隔多年相见并没有理想中的惺惺之情,费薄林记恨着林远宜的死——尽管许威的话极有可能真假参半,毕竟费演当时远在英国,对费薄林的求助并不知情,可就算林远宜死前得不到该有的治疗不是来自费演的授意,费演与许家串通一气逼走林远宜,抢占她所有的股份以致多年后无钱看病总是不争的事实;而费演在许家人多次的背叛与算计之下早已变成一个满腹算计头脑扭曲的守财奴,在他眼中迟到了两年的费薄林并非为了帮他争夺集团主导权远道而来,否则不会在他病入膏肓时才出现在这里,费薄林仅仅是特地趁他行将就木时想要加速他的死亡以继承他的遗产,本质上与许威等人并无差异。   邹琦和张律师想办法将他接来英国后便匆忙回去,一是为了打消许家的疑虑,二是防止费薄林到达英国的消息太早走漏,他们没有给费薄林提供任何生活所需的用度,古怪地在面对金钱方面的事情上缄口不言,甚至一致默认费薄林到了英国就住在费演所居住的别院,从不开口提出给他另找住宿。   费薄林察觉出了蹊跷,但他们不说,他也就不提,他要看看律师和邹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费薄林遭受了漫长的来自费演的折磨——不是身体上,而是精神上。   费演对旁人的提防与猜忌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对费薄林尤甚。他需要费薄林的照顾,但又不愿意信任费薄林,并且无时无刻不在用稀奇古怪的方法测试费薄林对他的忠心。   费薄林的到来使费演遣散了所有的保姆和护工,他的一日三餐全由费薄林亲手负责。当饭菜端上桌时他会逼迫费薄林在自己指定的地方把每一道菜先行吃上一口——但只有一口,确定饭菜没问题后费薄林只能守在一边等他吃完以后再吃剩饭。   费薄林身无分文,费演不允许他与任何外人接触,即便是定时前往别院送菜的人员,费薄林也不能在费演的视线外与人交流超过三分钟,否则他不会提供费薄林回国的机票。   而邹琦和张律师也在费薄林到达英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与他失联,费薄林孤立无援,却不会因此就将自己做好的决定半途而废,在费演近乎扭曲的掌控欲和监视下,他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事情做到让费演挑不出毛病。   别院里有三五个闲置的房间,但费薄林没有自己的卧室。费演要求他没日没夜守在自己身边以防自己苍老垂危的身体随时发生昏厥或意外。出于对周遭一切的警惕,费演不愿意自己在熟睡时身边有任何一个人旁观,因此费薄林每晚只能睡在费演卧室门口的地板上,房间里有按铃,当铃铛声响起时,费薄林必须立刻去起身开门进去照顾自己那个半身不遂的父亲。   在照顾病人这件事情上费薄林并不生疏,林远宜曾经在国内住过很久的院,不上课的日子里,费薄林几乎不分昼夜照顾她的吃喝拉撒。   可费演对此并不满意,费薄林越是将他看照得无微不至,他越是怀疑费薄林的用心。   无数个被费演的铃铛声吵醒后闹腾一通的夜晚,费薄林睡意全无地回到门前的地板上,偶尔会悄悄地拿出与温伏的那张合照看上一眼。但更多的时候费薄林连看都不敢看。因为一旦被费演发现这个房子里竟然还有他不知道存在的东西,就算只是一张照片,唯一的结果也必然是将照片销毁。   每到这时费薄林都会无比庆幸自己把国内所有的积蓄全部转到了温伏的卡上,在英国一个又一个潮湿雨季的深夜,费薄林的手抚摸过那张单薄的塑封膜,比任何时候都坚信自己应该送走温伏,而不是把人捆在自己身边一起来英国饱受折磨。   在长达一年的苟延残喘后,费演终于在某个下午突发惊厥被送往医院,断联一年之久的张律师和邹琦也赶来了英国,同时费薄林因为日夜不安的睡眠和长年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被确诊重度神经衰弱。   三个人沉默地聚在费演的疗养室外,一种不言而喻的氛围悄然蔓延。   费薄林终于明白他们两个把自己接来英国后突然消失的原因。   张律师和邹琦作为暗地与费演联系最紧密的人,早就了解了近年来费演愈发难以掌控的脾性,打倒许家最直接的方法他们其实也早已知悉——不管费氏捅出多大的篓子,集团里藏污纳垢的一切被揭发后会引起多轰动的轩然大波,要想一击即中扳倒许家且不让费薄林受到太大牵连,要先让费演完全与费氏切割,但费演如今一毛不拔且听不进去一句劝告,若要他主动放弃自己在费氏仅存的权力和身份,他绝不会答应。   而他们要做到让费演与费氏斩断一切关系的最直接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费演死。   但他们没有权利。   费演死守着自己的钱包,所有的财产大把大把地投到医院和疗养院为自己治病,他不肯死,谁也不能阻止他面目狰狞地存活。   作为费演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直系血亲,费薄林可以。   许多事情光靠口述无法让人切身理解和感同身受,只有让费薄林亲自见识过费演扭曲古怪的脾气,令人发指的掌控欲和疑心,且饱受其害,他才会生出他们所期望的狠心与决断。   过道里的晚风寒气逼人,这个在英国平平无奇的充满密谋的深夜,费薄林的后背被夜色覆盖上一层浓厚的黑色影子,而温伏正在朴东希的恶作剧下洗了又一次冷水澡后,坐在宿舍的走廊里给他写信。   两个月后,费薄林在费演的疗养室坐了一夜。   第二天,费演宣告死亡。   没人知道费演是怎么死的,兴许是急病,兴许是巧合,费演死在了二零一七年的新年伊始。   消息传到国内是一个月后,邹琦连同邹家在许家面前不断掩人耳目,当许威及其父亲得到消息要赶往英国时,张律师对他们以及整个费氏进行了检举。   一年时间,许家人锒铛入狱,费氏宣布破产。   温伏在韩国闯下祸端被送回来的同一时间,费薄林两年风吹雨打的蛰伏彻底结束。   戎州六十平米的家迎来的第一个探视者不是温伏,当费薄林在二零一七年的十一月回到这里拿走林远宜的骨灰时,温伏还在韩国的天空下遥望着大雪,等待某只捎来消息的蝴蝶。   这一年短视频大肆兴起,出身互联网法律专业的费薄林仿佛捕捉到了一股自往后十年吹来的狂风。   彼时他的手里已经有了费演转移到国外的五百万遗产,这五百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成立一个公司所需要的资金而言并不算充足。   万幸费演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人脉和一堆烂摊子却还活跃在锦城。费薄林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挨家挨户死守拜访,终于在给足承诺的情况下拉到了以邹家为代表的一整条入股链,同时费薄林联系上谢一宁和苏昊然,在思服传媒成立初期得到了两百万投资。   五百万家当一口气投入进去,加上拉来的所有的资金,费薄林向银行贷款,用总共一千万的本钱在北京创立了思服传媒。   这年是二零一八年,费薄林又穷又富有,又清闲又繁忙,手里握着千万资本的工作室,每天的餐食是两盒泡面,公司成立初期接不到任何商单与达人合作,日日在外奔波对接,连合作方要求的最基本的脚本设计都亲历亲为。   两年时间,他的工作初见起色,神经衰弱却愈发严重。   费薄林把家搬到了郊区,并且无可救药地在闲暇时间沉迷于拳击,戴上手套那一刻他眼中不断涌现着出许威和费演的脸,这使他在拳击上投入的时间和体力发挥到极致,脱下手套后他会想起本该已经出道的温伏,为了足够安静的睡眠,费薄林宁愿用每天四个小时的通勤和不再在睡前看那张合照的代价来换。   一九年,公司开始有了正向收益,思服传媒每天的盈利呈现爆发式增长,费薄林一个月有二十九天睡在公司,同时疯狂地扩充公司规模,以一种不要命的工作模式来发展自己的人脉和经济,张律师因举报许家入狱,费薄林就把他的儿子招来了自己身边,以最高薪水聘为特助。   二零二零年,思服传媒迎来第一轮融资,费薄林在视频平台看到了温伏。   视频里的温伏带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费薄林还是仅凭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样的下巴,那样的手,那样瘦削单薄的骨架,费薄林抱着他睡过七百多个日夜,温伏的每一根头发都是费薄林昔日精心养出来的。   公司成立的三年间费薄林没有一晚不在想着去找温伏,一八年成立公司时他觉得不够,自己仍旧是家徒四壁只能吃盒饭的穷小子,手里有个公司却看不到未来,不仅给不了温伏该有的前途还有可能带着对方在朝夕之间颠沛流离。   一九年时公司开始挣钱了,费薄林还是觉得不够,他的公司籍籍无名,一千万成立资本又如何?北京遍地都是一千万成立的公司,他赚的那些钱够不上娱乐圈一个项目的一根指头。   二零年公司融资了,费薄林日夜辗转,连梦里都是温伏离开那天坐在床头看他的眼睛。   可梦里还有一个声音,是雷黛交叠着双腿坐在办公室的皮椅里告诉他:一手遮天这种事,就算是首富的孩子来了娱乐圈,也不一定能拿到好资源。   够强了吗?费薄林每天都在问自己,有强到足够能给温伏遮风挡雨,给温伏保驾护航吗?   如果因为他的出现温伏的未来毁于一旦,他有足够的力量让温伏毫发无伤吗?   费薄林在日复一日的疑问和否定里前进着,走走停停又是三年。   温伏走红那年听Stella的话搬到云河颂,费薄林打听到消息,没告诉任何人,在温伏的楼栋对面买下一套平层,里面添置着这些年他为温伏买下的所有礼物。   那些东西伴随着费薄林的日益增长的思念将那套两百多平的房子逐渐填满,等到相见似乎终于可以到来的这一天,又像费薄林无法诉诸于口的苦衷一样不知如何面世。   二三年一整年预感到自己即将见到温伏的费薄林不断地踟蹰,该怎么体面地告诉温伏自己当年单方面斩断联系的原因,又要怎么回答温伏为何八年都不曾现身的质问,如果温伏因此恨他,他又该如何自处?   八年前他把温伏骗上飞机,八年后他还要不停地撒谎来把真正的理由蒙混过去?   人怎么可以一直说谎?费薄林想,尤其是在温伏面前。一个谎话伤害了温伏八年还不够,还要为此再编织新的谎言吗?   他宁可什么也不说,也不愿意再欺骗温伏第二次。   费薄林过去八年每一天都在为与温伏的重逢做着准备,临到头来却近乡情怯了。   他背负着面对温伏一身无法否认的罪行,编不出一句合适的借口,纵使满腹惴惴不安,知道温伏一旦发出质问他只有束手无策,却还是难以克制地踏上了去往温伏身边的路。   令他意外的是自己几度闪躲,温伏却毫无芥蒂,两个人仿佛从未有过任何龃龉和分隔,温伏在他面前,一言一行还是十六岁的样子,对外虽然更沉默寡言,但对他时仍旧一口一声“薄哥”,去哪儿都跟着他撵。   他想兴许是温伏过去那些年过得还不错,日子好了,人就没力气去恨,也没工夫去怨,不消他做什么努力,自然而然就冰释前嫌。   他知道也有一部分雷黛的功劳。Stella征战商场,练出一副千回百转的玲珑心肠,面对温伏这样的毛小子,没有她圆不过去的谎。   他唯独没有想过只要是关于费薄林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不管过得好不好,只要他费薄林还会回来,温伏就不跟这个世界计较。   直到这个Stella寄来五百多封信件的深夜。   信里的温伏像大学时一样乐此不疲地跟他讲述着自己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常:今天的饭菜有多难吃,今天的课程有多难熬,今天的同窗又来找茬,他又如何反击……唯一不变的是每封信的末尾温伏总会想法设法把话题引到那句永恒不变的话上:   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或者给我写封回信,打个电话。   温伏的心思游走在那些字里行间,像个演技拙劣的小孩,跟随着费薄林的目光来到最后总是图穷匕见——一整页的顾左右而言他,洋洋洒洒下来,想说的只有那一句话。   信件无声,费薄林看得震耳欲聋。   好像每一封信都在问他:   “费薄林,不是说好接我回家?”   那些文字像一座座千钧重的大山压在费薄林的心上,又像一双双赤裸裸又血淋淋的手,撕扯着他宽慰自己的借口——温伏过得不好,一直都不好,一点也不好,每一天都不好。   他把温伏放入一片满是希望又看不见希望的黑暗中,自己在外守着自以为是的那点念想奔波忙碌,年华似水,温伏却画地为牢,固执地困守一五年的冬天,把自己禁锢于他精心编织的那一句谎言。   他说要接温伏回家,温伏就夜以继日地等他八年。   到头来在川西这个不知名的酒店,这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夜晚,温伏用生疏的马技穿过重山,听到费薄林亲口承认当年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谎言。   他的等待有没有尽头原来全看费薄林何时宣判,只有费薄林判定自己功成名就,温伏才有权利迎来他们的重逢。   他每天都在为见到费薄林而准备着,就像今早学了三个小时马术,入夜听到费薄林到来的消息,立马就敢头也不回地骑着阿尕家的小马穿过十里风雪赶来见面。   可费薄林过去八年分明有数不清的机会接他回家,却一次也不肯见他。   是他先不要他的。   温伏彻底明白了,他一贯淡漠冷清的脸上迸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携带着过去八年都被蒙在鼓里的恍然,伴随一个又一个扔到费薄林身上的雪球爆发开:“是你先不要我的!”   他怒吼着,一声又一声,吼道喉咙嘶哑,街道回声阵阵。   如果周纪或者任何一个在这八年间与温伏相识的人站在这里,都会震惊于温伏此刻表露出的激动神色,这些年温伏像是公司最得心应手的机器,永远都能转动,永远光鲜亮丽,永远都不用休息,但也永远都没有情绪。   温伏是最漂亮的机器人,没有需求,没有情感,公司下达商演的指令,他能在下一刻立马动身,他比团队任何一个成员都乐于去往不同的城市,可没有一个人知道原因。   中国那么大,他找费薄林找了六年,找不到就准备去国外接着找。温伏以为是自己的脚步迈得太慢,没想到是费薄林不想见他。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是你先不要我的!你不要我!你不要我!”   喊到嗓子彻底哑了,泪水糊了满脸,费薄林上前把他抱在怀里,嘴里不断道歉。   温伏挣扎似的拳打脚踢,他的理智和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哭得头脑发白,上气不接下气,连指责的话也难以组织成句,只能一遍遍崩溃地重复:“两千八百九十二天……两千八百九十二天!费薄林!我一天也见不到你!我一天也见不到你!”   他数着日子期待见面的人,原来从一开始就不要他。    第89章 89   每一声哭喊都成了凌迟在费薄林身上的刀刃,一卷冷风自他的头顶掠过,把温伏身后树枝上的最后一点枯叶吹落下来。   费薄林的脸上笑意全无,任凭温伏如何在他怀中反抗踢打,他都不松手。   半空中飘着一缕冷气似的白烟,温伏的拳头狠狠锤在他的胸口,他仰头承受着温伏的每一拳发泄,可没几下温伏就不再用力,只是抓着他的胳膊埋脸在他胸前放声大哭。   直到温伏哭累了,浑身哭脱了力,从他怀里滑坐到雪地上,费薄林蹲下去,半跪着把人搂住,听见温伏的哭声逐渐小了,闷在他胸膛,瓮着声传出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泪水很快洇湿了费薄林的西装马甲,寒风逆着哭声钻进温伏干哑的喉咙里,费薄林按住温伏的后脑勺,微微侧身,挡住了八面来风。   如果说在酒店看见那五百多封信带来的冲击叫费薄林痛彻心扉,此刻温伏的哭号响彻耳畔,犹如那几年孤苦生活的佐证,每一秒都在提醒他自己昔日对温伏犯下过长达八年的以爱为名的抛弃,换来的结果只是二人如今的遍体鳞伤,费薄林几乎心如死灰。   “对不起,小伏。”费薄林低头用嘴唇触碰温伏柔软的发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连最简单的一句“不是故意”的道歉都没资格说出口,只能一遍一遍抚摸着温伏的后脑,偏头去蹭温伏冰凉的头发,无措地不断重复着最简单的一句“对不起”。   温伏的声音渐渐止了,他从费薄林的怀中抬起脸来,视线掠过费薄林下巴上的伤疤,仰起脖子看向夜空中满天的大雪。   八年前的冬天,他也是这样仰望着漆黑的苍穹,渴望能等到一只从远方赶来的蝴蝶。   温伏对着天空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那年汉江边他目睹那只蝴蝶的冻毙——信物本身的死亡就是费薄林带来的消息。   高原地区的寒风呼啸在这个夜晚,他睫尾处的泪水快要冻成了冰,费薄林的衬衫袖子摸上去寒凉无比。   温伏开口,说出这辈子对费薄林讲过最重的话:“费薄林,我讨厌你。”   他说完,一把推开费薄林,转头起身朝酒店马棚的方向走去。   费薄林拉住他:“别回去。”   温伏毫不留情地甩开费薄林的手,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费薄林的手被甩开后又伸过去,却不敢抓住温伏。   “妹妹。”他欲言又止地喊,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别回去。”   他对着温伏的背影低声说:“……别让我担心。”   凌晨高原温度极低,尽管他们此时是在山下,风雪的力量依旧不可小觑。   温伏冒雪而来本就危险,如果现在连夜回到山上,发生任何意外后果都不可估量。   可现在费薄林的话在温伏耳朵里最不中听。   他越是挽留,温伏越是要走,温伏巴不得自己今晚死一死让费薄林就这么后悔一辈子。   可他也就是这么一想,真要这么做,他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八年都过来了,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费薄林了,他倒是先死了,这很划不来。   于是温伏停下脚,侧身回头看向费薄林,说出口的话伴随呼吸一口呵出来在嘴边变成白气:“韩国的冬天,每晚都是这样的大雪。”   费薄林的手放下去,他知道温伏要说出有一些让两个人都伤心的话。   就像一把铡刀总要落下来,落到他心上,把他伤得皮开肉绽,让温伏把这八年的委屈慢慢跟着他心口的血一起流出去才好。   “我在那里一个人过了两年。”温伏说。   “费薄林,你那时候怎么不担心?”   费薄林的手在腿边握成了拳,他和温伏隔着几米的雪地对视着,温伏没有转过身,只是这么侧头望着他,两个人在这一瞬仿佛是有着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   他也莫名有些委屈了,温伏记恨他,记恨他把自己抛下,于是凭着这份记恨给他安上了莫须有的无情的罪名,就因为他把温伏送去了国外,而今真相揭露,温伏就因此否定他的心,否定他八年来并不比温伏少上一丝一毫的对彼此的牵挂。   “你怎么知道我不担心?”   费薄林眼眶微红地瞪着温伏,就快忍不住:“我——”   他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蓦地停下。   费薄林的唇抿成一线,别开目光,声音忽低下去了。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费薄林说完这句,紧接下一句,生怕温伏听不到后面那半句而误会,“……我是你哥哥。”   温伏已经够恨他了,如果此时再因为自己克制不住而让温伏发现他对他还有别的心思,那两个人真是要变成永世的仇人了。   “我是你哥哥。”费薄林又重复了一遍,掩耳盗铃般有了些底气,重新把目光挪回温伏脸上,“怎么可能不想你?”   温伏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半晌,脸上闪过一丝讽刺的神色。   他微微扬唇,睨着眼睛,用一种近乎冷笑的语气吐出几个字:   “费薄林,胆小鬼。”   费薄林怔了怔,在温伏这一整晚的发怒中他唯独没能明白这句嘲讽缘由何来。   温伏并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就这儿功夫,早就自个儿大步流星往酒店走了。   费薄林眼见是拦不住了,便低头叹了口气,跟在温伏后面。   寒风钻进他的毛呢马甲里,万幸费薄林本身体能极好,加上这些年练就了一副好体魄,穿着单薄的两层走在川西的大雪里也能撑住一段时间。   回国来见到温伏的第一晚他的西装和大衣里穿的也是这个款的马甲,那是ARMANI的高定,费薄林在国外精挑细选了两个月才定好的款式。   哪晓得回来的时间还没赶上挑衣服的两个月,自己与温伏之间就变得一塌糊涂。   他沉默地跟在温伏身边,望见前方越来越近的酒店,沉思着说:“你非要回去,那我就开车跟着你。”   温伏一记眼刀横过来,显然是刚才的旧恨还没消,现在又要记费薄林的新账:“威胁我?”   山路上开车不比骑马,动物再怎么还是比机器灵活,马上了山穿不过大雪可以调头回去,铁皮砣子上了山要想回头就没那么容易。到时真有什么事,费薄林比温伏更危险。   “我不是威胁你。”费薄林平静地反驳,他不想惹怒温伏,但也不会就此放温伏离开,“我只是陈述我的打算。”   温伏知道,费薄林会这么说就会这么做。他不想回去了,因为费薄林会开车跟着,但也不想就这么回酒店,酒店里只有费薄林的房间,他还没那么快消气。   他又胡乱往前走了几步,被费薄林逼得前后失据,干脆停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费薄林一愣,当即跟着停下来守在温伏旁边。他也不说话,反正温伏穿的衣服裤子都是他准备的,又厚又防水,在雪里坐多久都没事。   两个人无言地在雪中静默着,温伏打定了主意不跟费薄林回酒店,费薄林就打定了主意在这儿守着他。   寒风猎猎作响,雪越下越猛,他们僵持不下。   直到温伏说:“再不回去你就要生病了。”   费薄林只问:“你回去吗?”   温伏不吭声,费薄林一动不动。   他是他养大的,人一辈子的青春里最重要的十六岁到十八岁,费薄林朝夕灌溉着温伏。那段成长得最猝不及防的时间里,费薄林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骨头和温伏的长在了一起,他们都是一个倔脾气。   “这些年你生过病吗?”温伏在寂静的大雪中忽然问。   费薄林点头,意识到温伏在他脚边并未抬头时,便开口道:“生过。”   “一八年思服刚成立的时候,半年生了三场病。”费薄林说,“西医诊断是太过劳累,中医诊断说急火攻心。”   那年他发了三场稀里糊涂的烧,每次都是在公司撑到极限被人发现不对劲才送往医院。   创业前几年他太想挣钱,更多的是不敢让自己空闲下来。自己借了那么多贷款,拉了那么大的投资,公司一旦倒闭,意味着他的未来完了,找温伏的路更是断了。   公司建立初期的费薄林恨不得一天一个小时掰成两个小时来用,他的精力远超常人,但过度透支的身体仿佛一台没有上机油的机器,越是飞快运转,就越是磨损得厉害。   一八年三场烧发下来,一九年公司开始大规模盈利时,费薄林病倒了。   他被医生勒令强行静养一个月,也就是从这时起,谢一宁和苏昊然开始着手帮他打理公司的事。   那一个月费薄林什么都做不了,住在北京郊区的房子里,房子还没来得及换,又旧又小,费薄林就在十几寸的液晶屏幕上把当时刚在內娱露面的温伏的几个视频来回播放。   那些视频短则十几秒,长则几分钟,是温伏的两场表演和几个幕后采访。   温伏的话不多,采访里的发言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话,费薄林现在都能倒背如流。   那时他坐在床头不知疲倦地把这几段视频从早看到晚,恨不得逐帧检查温伏这些年的变化。可惜电视屏幕太小,温伏的模样不够看,费薄林当年就想,等病好了换个房子,要留一整面的白墙,以后想看温伏就把视频投上去,让一面墙上都是温伏,随便他怎么看。   后来房子有了,墙也留出来了,他坐在堆满送给温伏礼物的地板上,连打开手机拨一通联系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温伏说得对,他确实是个胆小鬼,瞻前顾后,连道歉都迟到那么多年。   他把发烧的事说完,温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马甲外单薄的衬衣袖子,撑着雪地起身,慢慢往酒店房间去了。   房间供应暖气,与外头的气温是两个极端,温伏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在床上呆了没多久,感觉头脑发热,胸闷得厉害。   果不其然,天还没亮,他正蜷在费薄林怀里睡着,就发起高烧来。   --------------------   猫:接下来我要生一场很贵的病,你好好等着    第19章 19   短短一个月,温伏发了两次烧,好像把这些年费薄林不在身边时没敢生的病都找回来了。   平常生病不是大事,但在高原地区有个头疼脑热的话就不容小觑。   费薄林半夜睡着觉,胳膊圈在温伏腰上,正要习惯性地去给温伏掖被角,结果不小心掀起温伏的睡衣,摸到温伏腰上的皮肤一片滚烫。   他顿时睁开眼,伸手去感受温伏鼻下的呼吸,果然过分灼热。   费薄林当即坐起身,二话不说给温伏裹了衣服,先是按下服务呼叫铃,随后打电话给川西负责接待他的联系人,让对方查询最近一趟航班,不管是私人飞机还是公共航班,能早走就早走。   值班的服务生上来时,费薄林请对方去买一些退烧药和降温贴。五分钟后服务生拿着最普通的感冒药和电子温度计进来,说是这个时间点买不到退烧药,酒店的降温贴也没有了。   费薄林没办法,先给烧得犯迷糊的温伏烧水冲药。   药冲好时他举着杯子要手里摇个不停,希望里头的液体能快点冷却,等到他觉得差不多了,先抿了一口试试温度,随后才端到温伏面前。本想着温伏不爱吃药,加上还在跟他赌气,兴许不愿意听他的话张嘴。哪晓得才刚靠近,温伏就有感应似的醒了。   费薄林站在床头边,正要俯身,猝不及防对上温伏的眼睛,当即下意识停止了靠近的动作,似乎明白自己再靠近一点,温伏就作气似的翻过身去。   可哪晓得温伏这会儿是真烧得不清醒了,又或者是觉还没睡醒,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乍然望见费薄林,先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裤子。   “薄哥。”床头的光对着温伏的眼珠子,他困极了,使劲眨眨眼,又费力地把眼皮撑开,“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费薄林端碗的手轻轻一抖。   温伏见他不说话,便拽着他的裤子,把自己往费薄林腿边拉,随后用额头蹭蹭费薄林的腿:“薄哥,我眼睛疼。”   发烧发狠了眼睛会热,但温伏是疼。费薄林想,大抵是夜里温伏在雪地哭那一场把眼睛哭坏了,明早天一亮就会肿起来。   他正要伸手去摸摸温伏的眼睛肿没肿,就听温伏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   “薄哥,”温伏抵着他的腿,目光对着地板,沙哑着嗓子问,“不生气好不好?”   费薄林愕然一瞬,伸手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仔细想想,原来在温伏的信上看到过。   那是温伏刚到韩国的头几个月,信里温伏总盼着他能给自己写封回信,于是一天天一遍遍地问着,直到那些期盼积累了两个月,温伏没收到他的回应,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自己把他惹生气了。   后来的那些信里,温伏总在字里行间懊悔自己没有在分别那天回答费薄林的问题。   费薄林的手后移,抚在温伏的头顶,侧身坐到床头,把温伏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薄哥不生气。”费薄林揉着他的头解释,“薄哥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他低头用侧脸挨了挨温伏的额头,发觉温度高得吓人,赶紧举起杯子送到温伏嘴边:“先喝药。”   温伏眼睛半阖着,静静凝视被子里棕黑色的汤药,不去喝,只固执地问:“那你怎么不接我回家?”   “喝了就回家。”费薄林哄他,“喝了睡一觉起来就到家了。”   “戎州的家吗?”温伏问。   “先回锦城的家。”他问什么费薄林说什么,费薄林一个字也不敢骗,“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回戎州去。”   “我什么时候能好?”温伏仰头看费薄林。   他刚才做了个十七岁的梦,梦里费薄林还是一身灰蓝色校服的样子,站在他面前,明明是十八岁刚成年的身体骨架和脸庞,有些瘦削,有些青涩,可在温伏眼里费薄林的肩就是无边伟岸,好像他只要站在费薄林的身后,就不怕天崩地灭暴雨狂风,费薄林的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费薄林的每一个承诺都一言九鼎。   大梦初醒,温伏躺在十八岁的宿舍里,屋外一片异国他乡的天空,他对着萧瑟风雪昼夜无言。   再一醒,费薄林又回来了。   温伏不知道这是哪里,他还像十七岁的自己一样望着费薄林,仿佛费薄林开口说他几时病好,温伏就能几时病好。   “喝了药就好。”费薄林在他耳边小声说,“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温伏心想费薄林又骗他,就算是最轻的感冒也不见得喝一次药就能见好。生了病的人是要去医院的,他还没去,费薄林却告诉他醒了就回家了。   “不去医院。”温伏嘴唇抵着杯子边,先发制人,“我不想去医院。”   费薄林知道他不答应的话温伏是不会喝药的,于是什么都顺着温伏的意思来:“那就不去。”   他说:“我在家里照顾你。”   温伏眼珠子晃了晃,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很好的跟费薄林讲条件的时机——费薄林为了让他喝药,什么都会一股脑地答应下来。   于是他抿紧了嘴,嘀嘀咕咕地装糊涂地问:“那你照顾完了还走吗?”   费薄林垂目一瞟,只瞧得见温伏乱颤的睫毛,那睫毛颤一下费薄林就参透了温伏肠子里拐着哪个弯,在打哪个主意。   温伏意识烧迷糊了,趁病耍起小心思来却清醒得很。   “不走了。”费薄林说,“你病好了我们就搬家。你想去哪儿我都跟着。”   温伏得寸进尺:“那……”   费薄林:“先喝药。”   发起烧来没力气,耍心眼的时候嘴巴倒是吧嗒个不停,嗓子说冒烟了还絮叨个没完。   温伏抿抿嘴,就着费薄林的手咕咚几口把药喝了。   最后一口药刚咽下去,温伏仰着头,还要再趁机说点什么,费薄林把方巾从上衣里拿出来:“先擦嘴。”   温伏木木地盯着方巾上的格纹:“哦。”   费薄林给他擦了一下。   两下。   三下。   温伏困了。   费薄林无声一笑,手拿把掐。   等温伏枕着他的腿睡下,费薄林悄悄把温伏脑袋移回枕头上,自己起身出去,到门外打电话。   他连夜联系周纪,告诉对方酒店这边的情况,让周纪明天跟节目组对接,就说温伏告病,暂时退出第一期录制。   打完这通电话后费薄林又去卫生间给温伏换毛巾。   没有降温贴,他先给温伏测了体温。眼下温伏烧到了39.2℃,如果再不快点降温,温伏真的会被烧糊涂。   费薄林拿出接待人提前为他在酒店准备好的几张毛巾,用冷水过湿后,先给温伏擦了擦身,再过一次冷水后,垫在温伏额头,每隔五分钟给温伏换一次,这么折腾了一个小时,温伏体温暂时下了39℃。   川西的接待方此时也来了电话,费薄正在床边和卫生间忙得来回转,一手拎着冰凉的毛巾,一手沾满冷水地按下通话键,听对方报告说距离现在时间点最近的一个航班是上午五点,私人飞机可以准时出发。   费薄林应下,同时让对方来接他时尽可能带上一些退烧贴。温伏吃了感冒药,即便此时来了退烧药,也不适合再吃了。   挂了电话,费薄林坐到床沿,一边守着温伏,一边等接待方的车开到酒店楼下。   当他抱着人上飞机时,温伏的体温又升起来。   费薄林提前让张朝联系了家庭医生,甫一落地,先让人在车里给温伏打了一针退烧针。   这一天温伏体温不停反复,医生抽完血过了几个小时告诉费薄林这是免疫力过低造成的细菌感染和受寒一并造成的。   过去两年不知疲倦的商演压榨干了温伏多年锻炼出的体力,再加上年复一年找不到费薄林的踪迹,温伏精神压力过大,自身又是闷葫芦一个,压力越大就不爱吭声,情绪憋在心里不会发泄,身体免疫屏障不知不觉就愈发脆弱。昨晚积压多年的情绪骤然爆发,在外头吹了太久的风,精神和身体一起遭受冲击,一夜之间便一病不起。   医生给温伏挂好输液针就走了,费薄林对于取吊针这种事最熟悉不过——在英国的头一年,这是照顾费演需要的最基本能力。他把椅子搬到床头,坐守了几个小时,竟然无知无觉地靠坐在椅子里打了个盹。再惊醒时费薄林心中一沉,忙抬头看,好在温伏的挂液没有输完,就怎么也不敢放松精神了。   等他熟练地给温伏取下吊针时,温伏也一觉转醒。   他的双目被病气剥夺了一些神采,只是略微抬起眼皮麻木地看着费薄林在自己身前忙活,没有出声。   费薄林的身上仍带着温伏少年时熟悉的那股香气,举手投足间卷进温伏的呼吸,可清醒过来的温伏无时无刻没有在认知到眼前的费薄林已经二十七岁了,而他们长达八年的分别正是那个十九岁风华正茂的费薄林所带来的。   “醒了?”费薄林注意到了温伏,他正把止血贴贴在温伏手背的针眼上,贴好以后便俯下身来感受温伏额头的温度,确认温伏暂时退烧以后再把手伸进被子里揉了揉温伏的小腹,“要不要上厕所?”   温伏摇头。   他一句话不说,翻了个身,背对费薄林,把被子拉到最高。   费薄林愣了愣,意识到温伏这是真的醒了。   他脑海中响起“滴”的一声。   ——酒店里烧得发昏的乖巧小猫体验卡到此结束。   不过什么都比不过温伏病情转好,费薄林自觉地收了温伏的输液袋和吊针,放到专门的医用口袋里,等着第二天医生上门来取。再去厨房,开始着手处理自己两个小时前点单送到家的食材。   与此同时,论坛关于温伏的谣言再次发酵。   【@momo:[瓜]昨天海棠文学那位,今天退出新综艺的录制了   [评论区][1楼]@芙瑞:这是锤了?   [2楼]@momo:八九不离十了,直接捶死,这下要变成整个内娱的笑话了   [3楼]@谁家的哆来咪:主楼怎么搬瓜搬一半?只看得见对接通知录制暂停,看不见原因是突然感冒吗?楼主的眼睛也只长了一只?   [4楼]@momo:谁家208感个冒就退出比赛的。。。反正我没见过,就差把被软封杀写在脸上了   [5楼]@谁家的哆来咪 回复 [4楼]@momo:你知道在川西高原感冒是什么概念吗?没见过自己去试试,撑着不死再回来说这句话   [5楼]@捆绑我担全家暴毙:楼里的伏丝别挣扎了[/笑哭],有这功夫嘴硬挽尊不如好好想想你哥哥退圈以后拿什么割韭菜吧   [7楼]@好吗好的:真的假的?不是说前两天才去的吗?这才录制多久就退了?   [8楼]@奇迹川:被节目组退货了呗,哪家节目愿意自己组里塞个丑闻咖和风险艺人啊,播不出来就算了,要是能播又得后期通宵打马赛克,连累的还不是无辜打工人】   张朝把帖子转发到费薄林的手机上时,费薄林正在给温伏煮面。   他没工夫看论坛里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随便划了两下,本来情绪因为温伏的生病和赌气就不好,这两页论坛看完,费薄林更烦了。   “联系雷黛,如果她们有处理办法就按她们说的来,没有就删帖。”费薄林直接给张朝打了个电话,嘱咐完又挂了。   这通电话打完,面也煮好了。   生病的人得吃清淡,费薄林今天做的面臊子少菜多,也没放辣椒。   做完以后他走到卧室,温伏本来面门睡着,一见他出现在门口,立马大动作又翻身面向另一边去了,人连着被窝都跟生气似的鼓鼓囊囊的。   现在是下午两点,费薄林原定还有个视频会议,现在俩人在温伏家里,他也不打算回公司,准备就在书房拿手机将就一下把会开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弯腰下去,一只手撑在温伏背后,一只手悄悄伸过去探温伏的额头,感觉温伏的体温不会反复以后才低声说:“我现在要去开会——就在书房,一个小时就开完。外面煮了面,还有一盒牛奶,都在桌上。先吃了再睡,好不好?”   温伏一动不动。   费薄林知道他听见了,于是也不再啰嗦,照旧是放轻脚步往外走。   刚走到房间门口,听到被窝里闷闷的一声:“电脑密码你生日。”   费薄林先是一怔,起先以为是手机里什么搞怪视频响了,随后才反应过来温伏一感冒声音就会变成鸭子叫。   他赶忙回头——这时温伏已经又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点,整个脑袋都埋在被窝底下,只有一撮头发留在外边,仿佛表示他的嘴和心是分离的,虽然嘴巴告诉了费薄林自己的电脑密码,但心里并不想搭理他。    第91章 91   费薄林走进书房,又在门边等了会儿,温伏也没起身出去吃面。   开会的时间就要到了,他没办法,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吵到温伏,只能关门走向书桌。   磁吸门锁缓慢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温伏被子一掀,探出乱七八糟的脑袋,朝书房的位置看了会儿,侧着耳朵听声辩位,确定费薄林已关门,便伸出脚准备下床。   脚还没沾地,那边门又开了。   温伏哗啦一扯被子,利索地躺回去。   费薄林在书房门口站了几秒,还是没听到温伏起床的动静,遂再次关门。   温伏在被子底下躺平,听到门关了,一个鲤鱼打挺,忘了自己还在生病,脑袋晃得直疼。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正要光脚下床去吃面,书房门又开了。   温伏急得泥鳅钻豆腐似的往被子里拱。   费薄林走出房间,把桌上的面条用筷子又和了几遍,避免面放坨。   接着他走到温伏房门外,发现温伏还背对他蜷在床上,虽然位置姿势都没变,但整张床跟打过仗一样凌乱。   费薄林莫名其妙。   他去床边,把温伏的被子抻平,知道温伏醒着,就低身到温伏耳边哄着打商量:“吃点东西好不好?”   温伏不动。   费薄林说:“你不想吃我做的,我叫人送别的来。”   温伏摇头,意思是不吃,也不肯跟他说话。   屋子里的遮光帘拉得很紧,房间昏暗一片,他们像两团满是噪点的黑影,彼此之间模糊了边界,费薄林的声音像鹅绒似的轻飘飘拂过温伏的耳际:“桌上牛奶是你最喜欢的,酸奶味。不想吃面,喝点牛奶怎么样?我给你拿进来。”   温伏脖子往下边被子里缩,看起来像是很不想再听费薄林讲话,实则在偷偷咽口水。   那边助手和秘书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发过来,会议时间也在即刻,费薄林无奈,只能离开。   这回一直等到书房里开会的声音响起,温伏才光着脚下地,一溜窜到饭桌边,捧起面碗就开始吸溜。   他饿了将近一天一夜,前一晚在雪地里哭得卖力,本来体力就所剩无几,再发一场烧,整个人都饿轻了。   本着跟费薄林有仇但跟吃的没仇的道理,温伏吃得忘乎所以,最后吸管插进牛奶盒子里两口喝完菊乐时,整个人灵魂都飘飘然了。   费薄林在书房正开着会,隔着房间门忽然听到非常响亮的牛奶盒子被吸空的咕噜声,当即在开会时走了片刻的神,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出现了幻听。   这也太大声了。   牛奶不够喝吗?   早知道买一箱放桌上了。   “……费董?”视频里传来特助小声的呼喊,“费董?”   “嗯?”费薄林猛地回神,正了正坐姿,注意力重新回到会议上,“……不好意思,请继续。”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费薄林左半脑参与着全程内容,右半脑不断响起书房门外那一串嘹亮的吸牛奶的咕噜声。   温伏一定饿坏了。   费薄林没等会议结束,先在手机上买了两箱牛奶外送到家。   关掉电脑那一刻,手机上提示牛奶也送到了电梯。   费薄林起身去电梯里提牛奶,经过客厅时发现温伏并不在,桌上的面碗被扫荡而空,一口汤都不剩,碗底干净得能反光。菊乐盒子也是孤零零立在桌上,费薄林路过带走的风都能把它吹倒,可见桌面这两个容器是每一个都见了底。   卧室传来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根据费薄林的经验,这是温伏百无聊赖地在滚来滚去。   当他的脚步靠近卧室门时,那声音立刻停了。   费薄林故意靠近去看,温伏果然还是他离开时的睡姿和模样。   他很想提醒温伏真正睡着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安分,以往一个小时的时间温伏至少会在床上换三种姿势,不过碍于对方目前还在跟自己生气,费薄林决定不去拆这个台,免得讨人嫌。   牛奶提进家以后费薄林打算直接拿进卧室,不过他转念一想,一盒根本不够温伏喝,换做以前他倒是会限制一下温伏的食量,今时不同往日,一来自己得讨温伏的欢心赶紧把人哄好了,二来温伏生着病,不管什么东西,愿意多吃都是好事。   他去厨房倒腾了一会儿,同时接了个张朝的电话。   “费董,未来娱乐的经纪团队跟我们沟通了一下,Stella的意见是关于温伏临时退出录制的谣言不用去管,可以允许在论坛发酵,等事情闹大以后,再让温伏过两天参加主流时尚杂志B.Z.的年末红毯,顺便在红毯上回应这件事,表示自己会自己参加综艺录制,这样的对舆论和艺人口碑的扭转会更有力。”   “嗯。”费薄林的肩膀和耳朵夹着电话,两只手忙着剪牛奶盒子,“按她们说的做。”   “呃不过……”张朝欲言又止,“Stella说温伏不爱参加这类活动,先前团队答应过他下周的红毯可以不用出席,现在要反悔的话温伏可能不答应。如果可以,想让你帮忙劝劝。”   费薄林一边捣鼓一边在心里冷笑。   他劝?他现在连跟温伏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知道了。”他放下牛奶盒子,握住手机,“还有别的事吗?”   张朝此刻充分发挥自己作为全公司最高薪水的特助该有的自觉:“如果温伏要去的话,出席所需的礼服和配件需要我们提前准备吗?”   费薄林认真思索:“去上次那个地方,把房间第一列最后一个橱柜的礼服拿到我办公室。”   “那钟表之类的?”   “钢琴房第一个柜子里,有一块百达翡丽——不,”他想了想,认为这种场合没必要让温伏戴这样的表,否则论坛又会多出许多无端谣言,“拿旁边柜子里那块绿盘宝铂吧。”   那块表不算贵,只要十五万,费薄林回国时无意在候机厅的杂志上浏览到这一款,觉得很适合温伏,就拜托苏昊然在国内替自己买了放到那房子里去。   房子里许多东西都是他在国外买了托人运回国后让苏昊然帮自己放进去的,苏昊然并不知情也不理解,只按照费薄林的安排把东西放置好,那房子里每一个布局甚至是吉他和小提琴摆放的顺序都是费薄林提前规划并预留的。   其实费薄林自己亲自去对面那套平层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一直记着Stella当年的劝诫,没到自认为能力足够的时间点决不会出现在温伏面前。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他人在国内,趁温伏商演结束回到家里关灯休息时,会忍不住站在对面的落地窗前对着温伏房间紧闭的窗帘看上一整夜。   甚至于那架钢琴上的两张毕业照——直到今年年末费薄林确定自己要来找温伏以后,才敢把那张合照拿出来,悄悄放到钢琴上。   一屋子金山银山铺地上都够他在两栋楼之间走几个来回了,费薄林三年来愣是没敢踏出去过一步。   “好的。”   张朝挂了电话,简直想把那价值连城的房子给偷了。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大概偷温伏来得更省事。   最后在偷温伏和偷房子之间,张朝选择了活命。   惜命的张特助勤勤恳恳地去把衣服和腕表取走放在了费薄林公司的休息室。   这边费薄林在厨房一通捣鼓,好不容易收拾完,去卧室叫温伏时,撞见温伏正接电话。   “……退烧了。”   “……还要输液。”   “……阿尕的马……还有我的吉他。”   “……还有行李里的零食。”   “……嗯……好……你不用过来。”   这通电话大概是周纪打来的,温伏三言两语应付完电话,刚挂断翻个身看到费薄林倚靠在门框上。   费薄林微微一笑,表示友好。   温伏跟他对视了一秒,又冷漠而麻利地翻回去。   费薄林:“……”   他厚着脸皮走过去,抬起一条腿跪在床上,倾身到温伏头顶问:“桌上的面吃了?”   “……”   回答他的是一片默然。   费薄林:“吃饱没有?还饿不饿?”   “……”   费薄林:“要不要再吃点别的?”   “……”   费薄林:“水果吃吗?米饭吃吗?”   温伏忽然扭头看他:“你在学我写信吗?”   费薄林没听懂:“什么?”   温伏:“得不到回应也要一直说。”   费薄林:“……”   温伏轻哼一声,又把头扭回去。   ——小猫咪我啊,八年归来,嘴巴可是变厉害了不少的。   费薄林叹一口气,决定摆烂。   他厚颜无耻地把下巴放在温伏肩上,破罐子破摔似的不再挣扎,只是随口问:“还喝菊乐吗?”   本以为温伏照旧是不搭理他的,哪晓得房间里漫长的几十秒寂静后,温伏低眼看向肩头:“……还有吗?”   费薄林无声一笑。   五分钟后,温伏坐在一整个装满菊乐的玻璃碗面前陷入了沉默。   碗是家里最大的碗,足足有温伏两张脸大,简直是盆的规格,而此刻里面倒满了白花花的菊乐奶,温伏粗略估计,至少得有个三四盒的量。   温伏一摸,碗还是热的。想是费薄林特意把牛奶先煮烫过,生怕他喝了不舒服。   但这牛奶并非原味,而是酸奶味。   费薄林平日不怎么喝饮料,自然不知道酸奶过度加热后的味道有多奇怪,他只是已经无可奈何到用这样最笨拙而单纯的办法,希望自己能用一种毫无底线的纵容可以在温伏这里讨到一丝原谅。   加热过后的酸奶的味道,温伏虽然还没尝,但大概可以想象出来。   他正在思考是直接跑回房还是跟费薄林打声招呼再跑回房时,费薄林当着他的面掏出了五根吸管。   温伏眼珠子一下睁圆溜了。   “喝吧。”费薄林把吸管放进碗里,贴心地拢作一把,抵到温伏嘴边,用自以为想法绝妙的语气说,“想喝多少喝多少。”   只要温伏喝高兴就好。   温伏:“……”   三分钟后,温伏含着五根吸管,毫无欲望也毫无灵魂地嘬着碗里的五合一菊乐奶。   玻璃碗中牛奶的水平面以一分钟一毫米的速度缓慢下降着。   费薄林敏锐的观察力在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出温伏喝得缓慢,只当温伏太喜欢这样量大管饱的喝法,想抓紧来之不易的机会慢慢品尝。   趁温伏好不容易愿意凭着菊乐奶的面子搭理他的当儿,费薄林先挑起正事儿话头:“三天后B.Z.慈善晚会,你要去吗?”   温伏想都不想,直接摇头。   费薄林:“一点都不想去?”   温伏:“不想。”   费薄林瞅了他一会儿,眼珠子下瞥,忽作低落地“哦”了一声。   温伏嗅出不对劲,喝牛奶的动作暂停,坐直了问:“怎么了?”   费薄林说:“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那天我晚点回来。”   温伏:?   温伏警惕地盯着费薄林。   费薄林便解释:“主策划之前跟思服有过合作,算公司半个朋友,前几天给我寄了邀请函,我不好推脱,估计得去待到半夜,陪他们吃个饭。”   他这话倒是不假,主办方确实给思服这边递了邀请函,也打过几次电话想请费薄林出席,不过这种活动,份量根本没重到能请动费薄林这个执行董事出面的程度——费薄林以前在社交媒体上从来不露面,即便出席晚会或活动也会特地打招呼不要镜头,低调到寻常人不专门去查找跟思服传媒有关的信息时根本就不会知道他名字的地步。   就算他如今找到了温伏,无所谓在社交媒体露不露面,破天荒地去一次晚会,也根本不用陪人吃饭。   费薄林和温伏如出一辙地不爱参加饭局,温伏是生性孤僻不喜言谈,费薄林则纯粹是因为创业那几年参加了太多,疲于应付,连喝酒都喝得进过几次医院。   温伏不知想到什么:“要喝酒吗?”   费薄林倒是没料到温伏会问这一层,很快他反应过来温伏对他喝酒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和大学的那两次,那时他的酒量还近乎于无,沾点啤酒都会醉得断片。   八年过去,费薄林经历无数次酒局,从先吃解酒药再上桌到通宵不醉,虽称不上海量,但一般饭局也灌不倒他了。   可是温伏并不知情。   “兴许要吧。”费薄林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就在外头过一夜,酒醒了再回来。”   温伏不吱声。   垂着眼睛喝了两口牛奶,温伏又说:“要回来。”   纵使知道费薄林喝了酒会做什么,温伏还是想他回来。   入夜,费薄林担心温伏夜里体温反复,给温伏额头上贴着退烧贴。   他仔仔细细把人检查一遍,从脖子到脚的被子都掖得紧紧实实,就起身往外走。   温伏跟个蚕蛹一样浑身只有眼珠子随着他转,一直目送费薄林到门口,才问:“去哪?”   费薄林背对着温伏,先是暗自扬唇一笑,随后才转过来,垂目看着地板,低微着语气以退为进:“你不想看到我……我出去睡。”   温伏噌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费薄林唇角扬起又压下去。   静静地感受完了温伏的视线,大概半分钟左右,气氛差不多了,他才反手关灯,把门踢上,大步流星地走回去,在黑暗中上了床。   半夜,温伏被熟睡的费薄林圈在怀里,不动声色地摸到枕头下的手机,打开以后把亮度调到最低,点开了经纪团队群里的对话框。   【@妹妹:B.Z.慈善晚会的出席名额还有吗?】    第92章 92   慈善晚会这种事,只要收到了邀请函,在限定时间内回复主办方,都会有预留位置。   Stella没想到费薄林的办事效率那么快,下午让他帮忙劝劝温伏,晚上就把人钓上钩了。   为了防止温伏后悔,收到消息的下一刻,团队立马联系了B.Z.主办方,告知对方温伏将于三天后准时出席——温伏走红三年,没有为难过任何人,只要告知他活动走入了流程不能后悔,再不想去他也会坚持出席。以至于Stella抓住这个点,偶尔有自己希望温伏出场的活动,就会这么“道德绑架”式地骗一骗他。   得到主办方的预留回应后,所有人心中尘埃落定。   费薄林睡在温伏背后,两个人枕着一个枕头。他的脸埋在温伏后颈,前方手机屏幕上的微光越过温伏的轮廓隐约照射到他刚刚睁开的眼睛里。   川西一行发生的变故使他几乎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今晚上床之后费薄林很快入睡,虽然近几年睡眠比以前好了不少,但他神经衰弱的毛病难以痊愈,枕边稍微有点动静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惊醒。   温伏捧着手机,纵使知道非工作时间别人可能不会回复,他还是守着屏幕等了会儿。   结果Stella很快在群里发来消息,说那边确定会给他安排出席流程。   温伏关掉屏幕那一瞬费薄林便闭上眼,不想让温伏发现自己醒着。   毕竟对方正跟他单方面冷战,赌起气来还是很要面子的,费薄林先是装睡才有机会伸手把温伏抱进怀里,要是这会儿俩人都醒了,说不准温伏会不会冷着脸从他怀里蹦出去。   温伏摸着黑把手机放回原位,忽然翻身平躺在枕头上。   枕边人的呼吸拂动在他耳畔,如果温伏拿出自己对待别人的警惕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熟睡之人该有的平稳气息。   费薄林紧闭的眼睫毛在黑暗中细微地抖动着,他的鼻尖抵在温伏的耳廓上,察觉到温伏正在他怀里思考事情——说不定是在思考接下来几天还要怎么和他赌气。费薄林等待着温伏下一秒就从他怀里挣脱出去,或者把他推开。   片刻后,温伏的腰在他胳膊下动了动,睡衣不小心蹭上去,裤腰上的一片肌肤贴在费薄林的掌心。   光滑的、微微冰凉,因为腰身细瘦,睡裤滑到在盆骨的位置才勉强挂住。   温伏面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突然翻身,一头钻进费薄林怀里,把脸埋在费薄林胸前睡了。   一直装睡的费薄林猛然睁眼,头脑空白一瞬,随后平静下来,挑了挑眉,抱住温伏再度入睡。   其实这场晚会温伏不是非去不可,只是费薄林酒量实在太差,如果散场后还有宴会要费薄林作陪,他就等他吃完领着他回家,免得费薄林闹出些分不清红绿灯的笑话让人察觉异常。   两个人这晚都没能平稳地睡多久。   温伏的体温在后半夜再度升高,费薄林给他换了两次退烧贴,又起来喂他吃退烧药,温伏迷迷糊糊地把药吐了两次,第三次费薄林一时心急,厉声说:“再吐就给你拌饭里。”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愣了愣,温伏靠在他肩上,皱着眉头哼了一声。   也不晓得是否是这话起了效果,反正再喂药时,温伏就不吐了。   但一吃完药温伏就把费薄林推开,自己缩床边裹着被子睡觉,不管费薄林怎么扒拉,温伏都跟个蚕蛹似的蜷着一动不动,死活不把脸抬起来让费薄林测体温。   费薄林无奈,又怕他难受,坐在床边一守就是天亮。   这么折腾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医生来打吊针时温伏终于见好,至少没再发过烧,只是嗓音依旧呕哑难以入耳。期间Stella打过一次电话,听到温伏的声音后开始考虑跟主办方商量走红毯时给他免去需要说话采访环节。   幸运的是这天主办方给每个艺人团队发了通知,由于天气影响,加上提前给艺人协调档期的空间,晚会决定推迟半个月再举办。   半个月的时间,只要不出意外,至少够温伏的嗓子在说话时恢复正常。   这半个月费薄林大半时间都呆在家里,一是温伏这次感冒来势汹汹,前前后后至少折腾了一个多周才慢慢痊愈,为了好好照顾温伏,费薄林把公司能转移到线上的公务全都转为线上处理。同时他托张朝满世界找一种信封,大概是七八年前流行的款式,开口就要订六百份,让张朝全放办公室。只要在公司里,费薄林没事儿就把自己关办公室写东西,一旦回了家,费薄林必定捎上那么几份呆在书房慢慢写;二是祁一川在不知道他陪着温伏的情况下,短短半个月里竟然三次提着菜敲响温伏的门。   第一次祁一川不请自来时费薄林正在书房开会,当时会议进行到尾声,他刚讲到最后一部分关于公司旗下各部门达人分类的细化和具体投放手法的内容时,客厅里莫名其妙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按道理温伏这会儿正盘在客厅地上看动漫,听到声音的一瞬间费薄林的反应是以为温伏点了什么外卖,谁想越听越不对劲,说话的人非但一直没走,还在客厅到处转悠,而且费薄林越听越耳熟——   他开会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对着屏幕突然招手:“不好意思,暂停一下。”   语气虽然冷静,但动作间却一股十万火急的感觉,几乎是一个眨眼,费薄林就退出了会议房间。   关上电脑,费薄林一个跨步夺门而出,刚走到客厅,就撞见祁一川和温伏肩并肩坐在一块,吵吵嚷嚷地念叨个不停。   “你怎么第二季都没看完啊?单行本都更到两百三十多话了。”祁一川一边说,一边还在往温伏身上靠,“哦这个角色马上就死了……”   “祁一川。”费薄林站在原地把他们的对话打断。   “嗯?”像是不习惯这家里有第三个人,祁一川闻言抬头,乍然见到眼前的费薄林,还懵了好一阵子,才说,“费……薄林?”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仿佛是上个世纪的记忆了,祁一川怔怔看看费薄林,再看看面色如常的温伏,指着费薄林说不出话:“你……”   他本想问费薄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可又想起费薄林是温伏的哥哥,两个人在一个家里最正常不过,毕竟打高中起就这么过来的;可是作为一个从温伏出道起就没出现过的人,费薄林此刻站在这儿,又显得魔幻而诡异。   祁一川愣怔了半晌,憋出一句:“你回来啦?”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费薄林这几年哪去了。   自他重新在圈子里遇到温伏开始,费薄林这个人就跟从未存在于温伏的生活里一样,温伏从来不提,刚开始重逢的那段日子偶有几次祁一川想起来问过,也是被温伏或沉默或转移话题地搪塞过去了。   时间渐久,他便把这个当年和自己本就不熟、甚至连朋友都称不上的人遗忘了。   他虽然快记不得费薄林,但费薄林对他可熟悉得很——温伏的各种话题、新闻甚至粉丝群体的交流中,哪里都避不开祁一川这个名字。   “刚回来。”费薄林走到餐桌给祁一川倒了杯水,拿过来时却把水杯放在离温伏很远的茶几的另一端,同时示意祁一川朝这边挪,“小伏还在生病,你别离他太近。”   “没事儿。”祁一川伸长胳膊把水杯薅过来,“我身体好,不怕被传染。”   费薄林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一脸平静地问:“你从外面进来,身上消过毒吗?”   “没啊。”祁一川一头雾水,回答完才意识到费薄林这是什么意思,“哦,你是怕我携带病毒是吧?”   他哈哈一笑,自觉离温伏远了点:“也对,温伏跟我说他这次是什么细菌感染来着。咱们是该小心点。”   费薄林礼貌性地回了一个近乎于无的笑。   谁跟你咱们。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转而温声去问温伏:“你跟他说你生病了?”   温伏正聚精会神盯着动漫投屏,捕捉到费薄林的问话,瞅了他一眼,忽然感觉费薄林眼神有点不对劲,又特意瞅了费薄林一眼。   他瞅完了,把眼珠子转回去,一边全神贯注看着电视,一边说:“公司发通知,他看到了,来问我。”   费薄林想起之前在论坛帖子里看到温伏粉丝说对接告诉她们温伏因病退出综艺录制的事,看来这确实不是温伏主动告诉祁一川的。   他突然感觉自己站在客厅守着他们有些刻意,于是又绕到餐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同时不经意地问祁一川:“你来看他?”   “说不上。”祁一川摆摆手,“我来给他做顿饭。他这几天生病,嘴里要淡出鸟来了,我就寻思过来给他做点好吃的——以前他待家里没饭吃的时候我也经常来,倒不是专门为这个病过来看他。”   温伏不会做饭,周纪作为助理虽然一年三百天都围着他转,但周纪是团队的人,只要他在,温伏就被监督着不能吃重油重盐的家常菜,平时不是啃菜叶子就是吃点清汤寡水的荞麦面,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次周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他吃。温伏只有休息在家的时候,才有机会脱离团队的控制,决定自己吃什么。   他喜欢吃泡面,却不能天天吃,什么东西一天三顿天天吃也会腻,周边的外卖贵,温伏私下节俭,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吃的了也很少点,地边摊就更不用说,被狗仔拍到了没什么,但被狗仔拿着照片去找Stella的话他就免不了要听一顿唠叨。   直到有一次他的某一期音乐综艺结束录制后,在电视台大楼里遇到了恰好每周同一时间在这儿录另一档节目的祁一川。祁一川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温伏依旧是简略地说都挺好,顿了顿又说,就是吃得不太好。   兴许是这几年太多话没地儿说,温伏竟然难得地开口跟祁一川倾诉了这件小事。   他不明白,为什么出道了还要吃和练习生时期一样的东西,当练习生时吃食堂免费的菜叶子,出道当了明星,吃四百块一份的菜叶子。   祁一川听了哈哈大笑,说这有什么,你早点告诉我,我给你带饭。   然后就有了“此祁彼伏”这对传闻的开始——在某个录制结束的深夜,温伏坐在路边花坛,狼吞虎咽地吃着满满一个保温桶的饭,旁边笑吟吟看着他吃东西的人正是给他带饭的祁一川。   慢慢地两个人联系多了——虽然基本都是祁一川单方面主动找温伏,温伏也会允许祁一川提着大包小包去自己家做饭吃。   温伏没跟大众媒体一样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反正从高中起他蹭祁一川的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高中吃饭是祁一川的保姆做,现在是祁一川自己上门做,温伏随遇而安,祁一川愿意做他就吃,哪天祁一川不愿意了,他就继续吃泡面和自己煮的面糊糊。   “哦?”费薄林含笑喝了口水,“小伏也真是的,觉得家里的菜不好吃,也不告诉我。”   他把“家里”两个字咬得很重,温伏蓦地听了,心里不明就里地感到毛毛的。   他说不出来这屋子里的氛围哪里不对劲,只能暂停了动漫,转去看费薄林。   不知费薄林是否出于故意,在温伏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低下头去摆弄手机,通知张朝刚才的会议提前结束,最后一个问题晚上再简略陈述。   温伏遂下意识望向祁一川,一本正经地纠正:“我没有说嘴里淡出鸟。”   祁一川:“你明明自己说的嘛。”   费薄林摆弄手机的动作停了。   温伏再次纠正:“我说的是淡,没说鸟。”   “嗐,”祁一川说,“一个意思。”   费薄林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听明白了:温伏只是告诉祁一川自己吃得清淡,祁一川就自动把话理解为温伏的抱怨。   他把头抬起来,勉为其难地对祁一川解释:“小伏细菌感染,医生再三说了要吃得清淡,免得影响肠胃。”   “没事儿。”祁一川起身要往厨房去,跟费薄林擦肩而过时说,“这几天他吃得不好,以前都习惯吃我做的,我给他整点好的。”   费薄林的嘴角抿紧了。   ——哈。   ——吃得不好。   ——习惯吃你做的。   温伏此时正好把视线转移到费薄林脸上,便发现费薄林正盯着天花板上的入墙灯管,脸上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还没瞧明白那抹冷笑是怎么回事儿,费薄林一下子冷着脸转身去厨房:“我来帮忙。”   -   妹妹:   二零一五年冬,我将你送上飞机,远渡重洋,此后你我天各一方,八年未见。   如今重逢,细数往日,二千八百九十二天皆恍如隔世。   自相逢起,关于过往,各中艰辛你只字未提。直到我在酒店收到近六百封家书,才明白你早在数年前已将思念说尽。   你所得到的一切与我送你离开的初衷大相径庭。如果能早知后果,再有万般苦难,我也绝不会把你送离我的身边。   天不遂人愿。   拆信时我才深感你被积压多年的苦痛,与得不到回应的漫长绝望。   信中话语,字字千钧,如骤雨惊雷,使我如晴天霹雳,悔恨莫及,痛彻心扉。   现重拾笔墨,依次回信,以补当年未了之憾。   费薄林   2035年12月14日   -   妹妹:   今天是把你送走的第一天。   我坐在机场旁的咖啡店门口时整片蓝天万里无云,望不见一只飞鸟。   店里的咖啡香气浓郁,我难免想起你在我身边七百多天,我还没有买过一杯给你尝尝。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乖的小孩。我大概能猜到,咖啡这种东西,即便我要买,你也不会尝,你总是不想把我的钱花在除了生活必须以外的地方。   其实只要你能快乐,一切都可以是必须。   家里的钱买一杯咖啡绰绰有余,等你到了国外,如果好奇它的味道的话,尽管买一杯尝尝。我盼望你能尽快接受新的事物。   当我写下这行字时你的飞机正犹如一块巨大的钢铁飞鸟,轻盈又沉重,快速地划过我头顶的天空,抵达更高更远的云端。   很快你将去往我未曾见过的天空。   希望你来日一切安好。   费薄林   2015年11月35日    第93章 93   温伏家的厨房并非开放式,费薄林走进去,把门关上,温伏就听不到里头的动静,也就影响不了他看电视。   祁一川正熟练地戴围裙、从橱柜拿碗,然后择菜。   费薄林瞥了他身上的围裙一眼,将就着一身黑色家居服,一言不发地放米,又走到水池那边,开始淘米。   两个人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祁一川一边择菜一边笑:“想不到你还会这些。”   费薄林没什么表情:“不然你以为高中那几年他吃的是谁做的饭。”   “不是食堂么?”祁一川说完,瞅了一眼费薄林脸色,打趣似的哈哈一笑,“那这几年怎么没见你给他做饭?”   费薄林淘米的动作停下,几粒半透明的白色大米从他的指缝落进水中,他凝视着乳白色的水面,说:“有事。”   “什么事比温伏吃饭还重要?”祁一川动作麻利,把择下来的菜叶子扔进费薄林旁边的悬挂式垃圾桶,“前年我一个上星剧收官,庆功宴那天温伏刚好在录节目,听说他没吃饭还得上台,给我急得从庆功宴的桌上就给他打包了几饭盒的菜给他送过去。”   他仰头做出副回忆的样子,手上还熟稔的洗着菜:“当时也是在长沙吧,我才拍完戏从大山里出来,好几个月没跟他见面。庆功宴那酒店离他录节目的地儿老远,光坐地铁都得俩小时,我寻思我这饭给他送过去肯定来不及了。你猜怎么着?我借场务的电动车抄小道给他送去的,半个小时坐过去我屁股都麻半边!”   回想起那次,祁一川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其实嘛,多大个事儿呢,不就少吃一顿饭嘛,这要换我自己,才懒得这么折腾。可人就是奇怪,一听说是温伏没吃饭,我比谁都心疼。后来还被人拍到过几次,那网上一堆人给我俩起名叫什么……此祁彼伏!这些网友真是,真是笑死人了。”   他自顾自地说完,满脸笑意地碰了碰盯着淘米碗沉默的费薄林:“欸,你说——”   费薄林看过去,发现祁一川似笑非笑,带着两分认真地问:“你当时要是也在,会像我这么做吗?”   他们无声对视着,祁一川的目光在费薄林脸上逡巡,而费薄林毫无笑意。   他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而他更是最没资格在关于温伏的事情上说出“如果我在”这四个字的人,过去已然发生,这八年他缺席温伏的生活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不管现在能把假设说得多好听,费薄林都只觉得是命运在讽刺。   他低头把淘米碗里的水倒掉:“我不会让他没吃饭。”   二人之间凝固的空气在这一瞬突然涌动起来,祁一川“嗐”了一声,又恢复片刻前嬉皮笑脸的神色:“倒也是,你是他哥嘛。你要是在,哪还轮得到他饿着肚子去录节目。我可记得高中那会儿他要在我家吃饭你都不答应的。”   费薄林纠正他:“是他非要回来,不是我不答应。”   “是是是,都差不多。”祁一川打哈哈,“话说回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你是他亲哥?”   费薄林说:“不是。”   “表哥?堂哥?”祁一川问,“总得有点血缘关系吧?”   费薄林察觉出了祁一川话里的打探意味,并不接话,只是盯着过滤水网暗自一笑。   这就坐不住了。   “没有。”他转过身直视着祁一川的双眼,“小伏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费薄林说完,端着米放进电饭煲。   祁一川眼看着他跟自己擦身而过,对着费薄林追问:“那他为什么叫你哥?”   “他喜欢。”费薄林头也不抬,把话说得含糊其辞,“外人面前叫我薄哥,没人的时候叫我费薄林哥哥——像个小孩子。”   关上电饭煲,费薄林又去冰箱里拿食材:“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让他这么叫你。不过温伏答不答应我就不知道了。”   之前空运来的和牛还剩一些,刚好够三个人的量,费薄林拿了黄油和黑胡椒,打算把牛肉处理一下做温伏爱吃的煎牛肋。   他刚把牛肉拿出来,就听见祁一川轻笑了一声:“我倒是想他在别的时候叫我哥哥。”   这话暗示性极强,费薄林的手扶着冰箱,甚至没把柜门关上,就一眼朝祁一川斜过去,眼神像含了一柄刻刀,尖锐而锋利:“你说什么?”   祁一川笑而不语。   打破沙锅追问到底不是费薄林的行事风格,祁一川把话点到为止,看到了他对此的态度,两个人心如明镜,都不再吭声。   说是进厨房帮忙,实则费薄林没有给祁一川打下手,他们各做各的菜,一人守着一个灶,仿佛不在一个世界一般各自无言。   直到祁一川的菜盛盘时,费薄林在他要端出去的前一刻问:“你喜欢他?”   “不可以吗?”祁一川像是早就料到这一茬,打开厨房门跨出去的前一秒轻声道,“温伏又不是没谈过男人。”   费薄林此刻正在关火,听到这句话猛然扭头,视线死死定在祁一川的背影上。   他的指尖拧着灶台开关,双目越往祁一川身上盯手就越是捏得泛白,最后盯了不知多久,灶台发出滴滴的提示音,费薄林才收回眼神,把菜盛进盘子里。   这一场饭吃得异常的安静,整张桌上除了祁一川喋喋不休,其他两个人都不怎么吭声。   温伏和费薄林这段日子一直都保持这样的状态,不闹矛盾,但也不似以前。   费薄林知道,温伏虽然不日日跟他大吵大闹,但心里并没原谅他,只是对他不咸不淡,非必要并不主动说话。两个人宛如一尊出现了裂缝的花瓶,裂缝虽浅,于插花无碍,却终究致使花瓶不再完整了。   那条裂缝是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八年,费薄林一天不去弥补,二人之间的芥蒂就横在那里一天。   更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祁一川踏出厨房前的最后一句话。   ——温伏又不是没谈过男人。   他在那一刹那简直还以自己听错了。费薄林宁可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如果祁一川的话是真的,那温伏在这八年里到底还发生多少翻天覆地的变故,他不得而知。   而在温伏眼里,这顿饭简直诡谲又奇怪。   明明做饭前还好好的费薄林,进一趟厨房出来整个人浑身都跟在冰箱塞了俩小时一样,脸比冰块儿还冷,舌头也像被冻住了,除了吃饭不乐意发出半点声音。   而祁一川看似正常,实则喋喋不休的过程里跟费薄林没有一点交流。   再后来两次上门,祁一川专挑费薄林去公司的那点时间过来。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费薄林开门回家都看见祁一川很不客气地把这儿当自己家跟温伏打打闹闹,就说不过去了。   他让张朝去问前台和秘书,果不其然,前台的人说祁一川的经纪公司数次以找合作为理由联系人事和执行董事秘书,询问费薄林在公司的时间。   而祁一川的经纪公司,就是祁一川家里开给他玩的,公司上下除重大决策外,基本全凭祁一川调动。   也就是说,祁一川是故意挑费薄林不在的时候来偷家。   费薄林在办公室里把他那副新的金丝眼镜来来回回擦了十七遍,在擦第十八遍的时候他告诉战战兢兢等在一边的张朝,公司以后不与祁一川的经纪公司有任何合作往来,电话也一律不接。顺便还把自己从今以后的行程调动了顺序。   这晚恰逢B.Z.慈善晚会的举办,费薄林白天要来公司,他出门没两个小时温伏就被周纪接走,开始准备晚上红毯的妆造。   温伏不在家,费薄林也就没有回去的必要,张朝按他的吩咐把礼服和腕表送到Stella的工作室,同时联系礼服品牌方中华区负责人和运营,告知对方在晚会结束后在社交平台进行互动。温伏的礼服不是找品牌借的,而是费薄林作为VIC专门挑选好款式让人定制了温伏的尺寸送的,今晚温伏穿着礼服出席,品牌在社交媒体方面没有互动,又会让论坛对温伏多出许多猜测和嘲讽——这些不用费薄林操心,张朝作为特助已经妥贴地处理好了所有后续。   当温伏坐在化妆间像个木偶人一样被造型师和化妆师左右摆弄的时候,费薄林在茶楼的顶层包厢里,最后一次面见许威。   穷人的冬天很不好过,十年前费薄林和温伏靠在被窝里抱团取暖,十年后许威一家人挤在阴暗潮湿的安置房,却熬不过这场严寒。   去年年中许威的父亲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而提前假释,期间五年许家靠着许威母亲打理的面馆艰难度日,而这几年许威不知从哪里得到费薄林创立思服传媒的消息,当公司把发展重心从北京扩展到锦城时,许威便开始了他无休无止的骚扰。   两个周前费薄林的律师几度在私下找到许威的母亲,其间不知是否有费薄林的授意,总之在律师给出的条件和耐心劝说下,许威的母亲与许父离了婚,彻底斩断了和这个落败家庭的联系。   如今那个小小的安置房里,只有许威父子与许威的姑姑在一起居住。   而那个面馆,当初本就是费薄林拿给许威母亲挣钱的,如今许威母亲走了,面馆自然也被费薄林收了回去。   兴许再过不久,那个安置房,也要把他们一家人赶走了。   包厢里飘着淡淡的茶香,费薄林坐在茶桌前煮茶,张朝和律师一个拎着保险箱,一个拿着合同文件站在他的一侧。   张朝耐心提醒道:“费董,离晚会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要不要先换礼服?”   费薄林的礼服和温伏的是同一个秀场款式,只不过在模特穿着出现在秀场前就被费薄林提前预定了,两个人的服装除了尺寸和一些细微的刺绣有些区别,基本可以说一模一样。   “不换。”费薄林认真倒着茶,随口回应道,“别在这儿弄脏了。”   免得待会儿见到温伏不好看。   许威被服务生请进来时,身上的棉衣不知在哪儿蹭到一片水泥般的灰色,他看见费薄林的眼神,就知道费薄林等这一天很久了。   八年前他毁了费薄林的高考,彼时只把费薄林当成一条没有倚仗的丧家之犬,因为打定了主意对方不会翻身,所以极尽手段把费薄林从头到脚地羞辱。   后来费薄林打零工、送外卖,许威都看在眼里,一个不注意,就让费薄林把自己踩到脚底下了。   费薄林狡诈奸猾,端正白净的皮囊下包裹着一个阴险的恶魂,那恶魂携带着滔天恨意,像一团若隐若现的鬼火,看似不起眼,实则只要有了可趁之机,立马就能把所有人烧成灰烬。   可惜当年的许威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等到意识到时,他已被团团火焰烧得自顾不暇。   “薄林……”许威进门就很识趣地先给费薄林跪下。   他清楚费薄林想看到他做什么,就像当年他想看到费薄林也对自己这样,不同的是当年费薄林头破血流也没让他如愿,而今许威恨不得自己能再让费薄林高兴点。   短短两年时间,费薄林跑去英国一趟,下了狠手送走了费演,转头回来就解决了许家。甚至不念半点旧情,也不念及林远宜一手创办的费氏,为了报仇,偌大一个集团说毁就毁,自己的亲身父亲一夜之间说没就没。许威恨费薄林,恨这个本就该灰头土脸一辈子的穷小子不肯认命,回过头来还给了自己致命一击,害他家破人亡。   可当现实的差距明晃晃摆在眼前时,许威明白再也不可能翻身的人是他自己。   比起恨,更重要的是苟延残喘。   比起兢兢业业一个月就赚三千块的打工仔,他更宁愿在费薄林脚下跪一次乞求口粮,毕竟现在的费薄林,从手指缝里漏点给他都够他们一家人一年的开销。   费薄林啜了口茶,慢慢地往后靠在椅子里,双手交叠着,含笑看着他。   “你让我妈离婚了没什么,你把面馆收走了也没什么,可你不能收走房子啊。”许威做小伏低,险些声泪俱下,他摊开双手,无辜控诉,“房子收走了,你让我们住哪儿?你舅舅那么大年纪,你真舍得让他流落街头吗?”   “流落街头?”费薄林饶有兴趣地问,“你爸在靠费氏起家之前,不是开面馆的?怎么过了十几年,重操旧业就舍不得脸了?”   许威撇下头:“今时不同往日了,薄林。”   当过十几年风风光光总裁和董事长的人,曾经那样辉煌,成功又来得那样容易,过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日子,怎么还甘心在面馆里靠着每天的上百块利润度日。   许威认为他很明白费薄林此刻在享受什么——费薄林在享受他跪在他面前的感觉,享受着一雪前耻的荣光。   费薄林扬眉吐气,说不定下一句话就会问他:你想过你今天会跪在我的脚下吗?   他等着费薄林的羞辱,只要这会儿过去了,费薄林总会给他点什么。这些道德底线高的好学生们都是这样,即便作恶,也要在最后给受害者一点补偿,以安慰自己本不想作恶的良心。   哪晓得费薄林连羞辱都懒得羞辱他,直接开口问:“要钱吗?”   许威愣了愣,随即抬头,膝行了几步:“薄林……”   费薄林朝张朝微微偏头,后者很快把手里的保险箱放在面前的茶桌空白处。   打开箱子,里面是满满的红色钞票。   随后律师上前,把手中的借条和合同放到张朝面前,又把费薄林身后一个小盒子摆到许威对面的桌上。   很快许威认出那个盒子——那是装着林远宜一半骨灰的骨灰盒,当年他在戎州的沙滩上,就是拿着这盒骨灰放进矿泉水瓶子里,像玩一条流浪狗一样捉弄费薄林。   费薄林从张朝手里接过几沓红色钞票,冲那盒骨灰扬扬下巴,对许威示意:“磕一个响头,我给你一万。最后把借条签了,只要你拿着钱再也不出现在我面前,就没人拿着借条去告你。”   这也意味着今天是费薄林允许许威最后一次找他要钱的机会。   许威咬了咬牙,朝骨灰盒磕了一个头。   “不够响。”费薄林歪坐在太师椅里,一只手拿着红钞,一只手支在扶手上,撑着太阳穴,闭眼道,“重新磕。”   许威面部肌肉微微抽搐,重重磕下去,地面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费薄林斜着半个身子,没有睁眼,只发出一声轻笑,把手里的红钞丢到许威面前:“一万。”   ——砰!   “两万。”   ——砰!   “三万。”   ……   许威记不得自己最后磕了多少个响头,他只记得自己拿了费薄林共四十三万现金,它们齐整地放在保险箱里,张朝把箱子给他带走时还贴心地给了他两张纸巾让他擦干净头上的血。   回过头细想时张朝发现费薄林在对侮辱他这件事上并没有多大兴趣,甚至从一开始的下跪乞求都是他进门后想当然的所作所为,他意识到费薄林那个饶有兴味的笑,笑的其实正是他这些不必要的主动和自觉。费薄林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是让他对着林远宜的骨灰忏悔,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是用一种并非强迫的手段,让他竭尽所能地付出了代价。   费薄林不会因为羞辱他而痛快分毫。   原来他们从根上就不一样,费薄林做事从来有的放矢,不开无意义的玩笑,更不屑以作践他的方式来获取那些低劣的情绪价值。   许威走后张朝把林远宜的骨灰捧回了费薄林面前,费薄林伸出手,刚要触碰到那个骨灰盒时又停下。   他起身到盥洗室洗干净了手,再回来从张朝手中接过骨灰盒。   “走吧。”费薄林把盒子包得严严实实,“晚会要开始了。”   他回公司换好出席礼服的同时,温伏的妆造图也由工作室发出来了。   不知是本人有意还是造型师安排,这次温伏的硬照图依旧是外景,在黑白交汇的傍晚中,青色天空下的温伏面部线条利落而冷硬,神色淡漠,偏偏画面里停驻着一只闪蝶,蝴蝶翅膀上泛光的颜色和温伏手上那只绿盘宝铂近乎一致。   每逢这些时刻费薄林盯着照片会有种温伏真的已经长大的恍惚感,那个三九天蜷缩在他胸口取暖的少年终于也变成青春时出现在各种杂志内页让人追寻仰视的人物了。   他穷思竭虑八年所求的东西在此时也算是得到了实现。   似乎二人浪费的两千多天也不算太一文不值。   费薄林把官方发的九宫格放大缩小翻来覆去地看,一一保存后,挑选了蝴蝶落在温伏指尖上的那张作为自己的新壁纸。   按理,费薄林的身份完全可以不用走红毯,但今晚他不仅走了,还横插在艺人的出场顺序里跟温伏一前一后地走。   二人相邻的出场顺序和极度相似的礼服在论坛又引起了不小的风浪。   【[楼主]@momo:在温伏后面一位走红毯的是谁?怎么没见过?   [1楼]@长矛老师别戳我:是哪个没出道的糊x吗?长得还挺好看的,吊打前面那堆内娱丑男了   [2楼]@我爱喝菊乐:楼上看直播只看画面不听声音吗?主持不是说了是思服传媒执行董事兼创始人?   [3楼]弱智:?思服传媒?是我想的那个思服传媒吗?   [4楼]@momo:这种老董也来走红毯?   [5楼]@momo的一半是nono:他不老吧,长那么帅   [5楼]@宫二:太搞笑了吧,跟温伏先后走红毯就算了,连礼服都一样,这算谁蹭谁啊   [7楼]@momo: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8楼]@脊柱侧直:这不比此祁彼伏好磕?   [9楼]@45x:此祁彼伏be了,let's开嗑费伏之言】   当晚,温伏一个人上了九个热搜。   #温伏后面的人是谁#   #温伏 费薄林 撞衫#   #温伏 阿玛尼高定#   #温伏 蝴蝶骑士#   #温伏 费薄林 长得像#   #温伏 费薄林 cp感#   #费薄林 温伏 费伏之言#   #此祁彼伏 be了#   #温伏 座位#   当然,费薄林一个人也上了不少热搜。   #费薄林#   #费薄林 出场顺序#   #费薄林 思服传媒创始人#   #费薄林 帅#   这些词条挨个挨个冲上热搜时,费薄林和祁一川正坐在一块看着温伏在台上领奖。   慈善晚会跟微博之夜这种分猪肉的颁奖晚会差不多,总要给每个出席的艺人都送点好听的头衔,今年颁发给温伏的奖项依旧是年度最受观众喜爱男歌手。   主办方爱搞事,把祁一川和温伏安排在一个卡座,而思服传媒这边又打了招呼,要费薄林和温伏也一个卡座,于是温伏上台领奖时,祁一川和费薄林俩人就诡异地坐在了一起。   上边温伏在说致谢,下边两位也没闲着,费薄林一直记得上次在厨房祁一川跟他说的那句话。   他看着远处的聚光灯下的温伏,目光没有移动,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问:“你说温伏谈过男人是什么意思?”   祁一川早有预料般的笑了笑:“他没告诉过你?”   -   妹妹:   今天是送你离开的第三天,我回到了戎州。   戎州的天气不错,比锦城要暖和些,可惜今年没有下雪。   一中外有很多学生放假,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苹果,原来昨晚是平安夜。   你昨晚平安落地了吗?到韩国第一天,睡得怎么样?韩国的食物还吃得惯吗?   我今晚煮了你最爱的打卤面,一不小心做了两碗,有点难以消化,于是坐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夕阳。   韩国的夕阳是什么样?有戎州的天好看吗?我希望它能好看。   我希望你能看到一切一切比以前在我身边更好的东西。   不好的是,你才离开两天,我就很思念你。   费薄林   2015年12月25日    第94章 94   二二年的夏天,祁一川参演的 第一部电影完成精剪。   当团队把文件发来时,他正在温伏家里给温伏切水果。   俩人一人半个西瓜盘在地上,温伏百无聊赖,在祁一川的百般恳求下勉强答应和他一块儿看看这部刚刚完成剪辑的无聊青春爱情片。   温伏对这样的题材本身并不感兴趣,但看到男女主一起坐在小县城种满花草的阳台上聊天时还是恍惚了一下。   结果下一个镜头,就是祁一川和女主借位的吻戏。   好好的夏日氛围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接吻镜头打破了。   温伏低下头去吃西瓜,祁一川瞅着他脸色不对,就拿肩膀碰碰他。当时的温伏根本没听出祁一川试探口风的意思,只听着对方语气莫名变得小心了:“欸,哆来咪。”   “做什么?”温伏头也不抬地刨西瓜,像刨饭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三两口把祁一川提前给他挖好的西瓜瓤全吃得见底。   “你跟人接过吻没有?”祁一川问。   就是在这个时候,温伏吃西瓜的动作蓦地停了。   他不说话,抬起头又看了眼屏幕上的男女主和他们背景里画面中的小县城,低头接着吃西瓜。   祁一川鬼灵精的一个人,瞧温伏的反应,就觉察到不对劲了。他的笑也有点挂不住了,如果温伏当真谈过恋爱,那看温伏的神色想必那场恋爱的结局不算美好;再者,如果温伏谈过的对象为女性,这就意味着他祁一川彻底没戏了。   祁一川用开玩笑的口吻接着试探:“不是吧?你小子还有铁树开花的时候?”   温伏刮着西瓜皮上的最后一点肉,轻声说:“我开的不是花。”   祁一川问:“那是什么?”   温伏莫名其妙地回答了一句:“是芦荟。”   祁一川听不明白,不过温伏大多时间脑回路本来就跟寻常人不一样。温伏身边的人一致认为这是他动漫看多了的缘故,因此面对温伏时不时从嘴里蹦出的一些奇形怪状的描述,他们的反应都是不理解但包容——并且懒得追问。   反正以温伏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的性格,他们就算追问了,温伏也不会解释。   祁一川面对这个回答没去深究,甚至再回忆时都没想起来。   他的心思还绕不开最重要的一点:“你跟人谈过恋爱?”   温伏没否认,而是点头说:“谈了。”   “什么时候分的手?”祁一川追问,“你很喜欢那个人?”   温伏这次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   祁一川心里直咯噔,他装作八卦的样子,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凑过去:“男的女的?”   这回温伏给的回复倒是直接:“男的。”   祁一川心里石头落地了。   他说:“怎么分的手?”   温伏不吭声。   他再问别的温伏都不吭声了。   最后离开前祁一川问:“你就谈过那一个?”   温伏说是。   祁一川又问:“以后还谈吗?”   温伏愣住了。   他看着祁一川,不知道怎么理解的这句话,兴许是以为祁一川问他是否还要和同一个人接着谈下去,谈到所谓的以后。   温伏说:“当然要。”   而祁一川显然对这三个字产生了自己的理解,欢欢喜喜并充满希望地走了。   一直到今天。   他坐在费薄林的旁边,看着台上的温伏,用一种平缓的语调,原原本本地把关于那场夏日的插曲讲述出来,听到温伏肯定地回答“很喜欢”时,费薄林的心像被针扎似的绞痛了一下。   像一场迟来的铡刀终于落到他的脖子上。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温伏早就接受过别人。   他一直不敢前进和踏破的防线,在温伏那里早就有人成为过例外。   ——并且温伏很喜欢那个人。   从来对所有人的喜恶都一视同仁的温伏,在祁一川的问题脱口时就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感情。那样的喜欢究竟是要到什么程度,才能撼动温伏那颗本就蒙昧木讷的心。   费薄林紧抿的双唇微微张开,他快呼吸不过来了。   他的神色在周围一圈摄像头的记录下几乎没有发生波动,可他心里此刻嫉妒得就要喘不过气。   他小心翼翼维护着自己和温伏之间的距离,生怕一个不小心露出马脚换来温伏的厌弃。可有那么一个人,在这八年期间,轻轻松松让温伏抛弃了底线,让温伏低头成全,甚至念念不忘。   祁一川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敢细想,温伏眉眼间谈及那个人的神情,回忆时表现出的神伤,就算不在当场,光是听着祁一川的只言片语,费薄林都嫉恨得发疯。   他的手放在腿上握成了拳,从手背到西装袖子下的小臂青筋暴起,似乎快自己的手心掐出血来。   是自己活该。   费薄林想,他怪不了任何人,更不可能怪温伏。   他八年不肯回来,再多的变故也无力掌控,再多的波折他也没机会插手,他没参与温伏这八年的人生,凭什么温伏的改变而去怨恨那个没名没姓的男人。   是了,费薄林恍然大悟,他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先弃权退出的人是他,先抛下温伏的人也是他,他有什么资格去恨别人曾经给过温伏一段美好的回忆?有什么立场去觊觎温伏那样念念不忘的眼神?又凭什么责怪别人夺走了温伏的心?   一切的开始,都源于八年前亲手把温伏拱手送走的他。   都是因果报应。   他自己种下了因,就活该承受温伏爱上别人的果。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模糊了,费薄林看着台上领奖的温伏,视线也模糊了。   他承认一切,接受一些,理智在说服他温伏这些年一直爱着另一个人是客观而合理的,是冥冥注定,不容他置喙,可妒忌的声音还是逐渐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费薄林听见自己胸腔里一团阴绿色的大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他双眼朦胧,浑身冰凉。   它们叫嚣着一个声音:   ——凭什么别人可以,他不行?   费薄林蓦地松手起身,离开座位朝场外走去,掌心一滴细微的血珠顺着手指淌到地上,他无名指上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被染出一线血红。   -   温伏领完奖下台,回到卡座没见着费薄林,先是四顾环视了一圈,随后便听祁一川问:“找你哥?”   温伏对着祁一川点头。   祁一川耸肩:“两分钟前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他确实不知道费薄林去哪儿了,对方离开的时候他问了一声,不晓得费薄林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回答,总之是把他一个人晾着这儿了。   根据费薄林的反应来看祁一川觉得可能是对方听了他说温伏谈过恋爱的话有点不高兴,但他又觉得不至于。讨人嫌的事儿他不做,要是费薄林真是因为他的话走了,那他不就成把人气走的罪魁祸首了?所以祁一川也按着这事儿没提,想着说不定费薄林是认为自个儿现在面色不好看,不想让温伏瞧见,准备出去缓一缓再进来。   可俩人一直等到晚会内场结束,费薄林也没回来。   由于Stella在内场特意提醒过,四处都是摄像头,温伏要是掏出手机很容易被拍到屏幕上的内容,所以他也没能有机会联系费薄林。   好不容易拍完大合照散场了,一到后台温伏就看到张朝在休息室等他。   张朝站得规规矩矩的,把费薄林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温伏,同时低下眼睛,避免自己想偷猫的心情表现得太过明显:“费董说,他今晚遇到些棘手的事,大概率要回自己那边。如果你愿意的话,司机会把你送过去,如果你要回家,给司机打声招呼就可以。我会负责把你送到家门口。”   温伏问:“很棘手的事吗?”   张朝飞快看了他一眼,再次低眼:“费董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很不好?”   “很差。”   温伏往后退了一步,方便造型师给自己脱衣服:“我收拾一下过去。”   四十分钟后,一辆S500驶入费薄林暂住的酒店停车场。   温伏按照张朝的指引走进费薄林所在的大楼,在张朝离开前温伏突然喊住他。   “他喝酒了吗?”   张朝出于职业本能特地回忆了一下:“在我看到费董的时间范围里是没有的。”   温伏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可以离开。   张朝的话说得挑不出问题却很留有余地,温伏一步步朝电梯里走着,电梯的楼层显示越接近费薄林的房间,他心里的直觉就愈发强烈。   直到根据张朝告知的门锁密码打开酒店的门,一股扑面而来的酒气让温伏彻底确信了自己的预感。   屋子里很黑,一眼望不到边。   温伏走过玄关,敏锐地分辨出这个房间里有客厅、会议室、书房甚至还有厨房和岛台,占地面积不亚于任何一个居住区平层。   他一径穿过客厅,终于在转弯阳台的巨大落地窗前看到了费薄林的背影。   温伏向前迈步,拖鞋碰到了地面上的玻璃片。   他低头一看,原来费薄林身后的小茶几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瓶。   香槟,威士忌,伏特加,还有各种他看不出名字的洋酒,其中一瓶不知怎么连带着杯子一起落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那股浓烈的酒气就是从这里的地面散发出来的。   费薄林背对着客厅,面前是整个城市星罗棋布的霓虹灯光,纵使温伏的脚步这么近了,他也仍是举着酒杯没有转头,整个人像融入了这个没有开任何暖气与空调的房间一样,幽暗冰冷。   温伏摸了摸那些洋酒的瓶口,无一不是被打开过,费薄林的背影看起来笔直而清醒,想必其实早已酩酊大醉。   他没再靠近,而是扭头去了卧室,自己找了套费薄林的衣服进浴室洗澡去了。   现在的费薄林跟清醒时的费薄林不可同语,这点温伏早有领教。   他不清楚这短短几个小时里费薄林发生了什么,又遭遇了什么,可要从对方手里套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眼下的费薄林偏执又固执,还爱耍无赖,一时半会儿哄不好还得被捉弄一顿,要是冲他发脾气,费薄林说不定还会发回来,温伏略一思索,决定先洗个澡休息一下。   费薄林留在酒店的衣服全是办公套装,除了衬衫就是西装,温伏洗完澡套上他随手拿的那一身走了出来。   费薄林的衣服他以前常穿,两个人还是穷小子那几年,他最爱捡费薄林穿不下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今晚再穿,倒是不像以前合身了。   不知是费薄林这几年身形比以前更高大了,还是温伏瘦了的缘故。   衬衫的领口和胸围都比他宽,袖子长,裤脚也长,温伏没找到凉拖,光着脚走出去,发觉费薄林此时已经打开了空调,屋子里正暖和起来。   只是客厅依旧没开灯。   他从亮光的浴室一下子出来进到黑暗,看不清东西,只勉强根据气息辨别到费薄林所在的位置。   温伏摸着墙走过去,视线适应以后,果然看见费薄林坐在沙发上,微微倾身,双手手肘压着膝盖,手里拿着一片薄薄的东西在走神,听起来像什么塑封制品,因为有箔纸摩擦的声音。   听到他过来了,费薄林把东西放到一边,抬起头来望着他。   温伏的目光还被沙发角落里那几样东西吸引着。   模模糊糊的,他看见几个方形塑封袋,似乎还有一板药片之类的东西。   兴许是察觉到温伏探索的视线,费薄林抬起手,冲温伏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温伏坐过来。   温伏移开目光,跨坐到了费薄林的腿上。   一靠近他就闻到费薄林身上浓郁的酒气。   但温伏没有生气,他知道跟眼前的这个费薄林生气是没用的,对方执拗恶劣,比他还会耍小孩子脾气,做起事来从来不管后果。   他的手摸向费薄林的后脑,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你又喝酒了。”   费薄林抿了抿嘴,盯着他的衬衣扣子。整个人带着股说不出的孤单零落:“除了‘你’,和‘费薄林’,你不叫我别的了。”   从川西回来起,费薄林再也没听温伏叫过他一声薄哥。   费薄林说:“你还在生气。”   “我不知道。”温伏的膝盖提起来,轻轻磕在费薄林两侧的沙发边缘,平静地回答,“生气是这样吗?”   “不是吗?”费薄林问。   “我们还在吃饭,说话,睡觉。其他人生气也是这样吗?”温伏的手搭在费薄林的双肩,他今夜有些疲累,说着话,干脆就把头也靠在了费薄林的左肩上,于是声音就像磁带一样缓缓流入费薄林的左耳。   似乎因为眼前的费薄林不是寻常的费薄林,他们坦然地有过肌肤之亲,温伏面对他时更毫无芥蒂,那些清醒时说不出的剖白此时说起来也没什么阻碍。   “好像每次面对你,我总是生不起气。可我觉得我是应该生气的,你丢了我八年,没有和我商量过一句,甚至不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我的一切全都由你一个人决定。我不该生气吗?”   温伏想,他甚至应该报复回来,也走个八年让费薄林好好找找。可是他又难免不舍,两个人这一生又有几个八年可以这样赔给对方。   费薄林的双目在黑暗中睁了睁,他从没听过温伏同他说那么多话,这简直一改温伏以往的作风,而温伏这些话,早该在那个真相大白的雪夜通通发泄给他。   就好像今夜应该喝醉的人从他变成了温伏一样。   “你告诉我。”温伏的下巴垫在费薄林肩上,他闭上眼,低低地开口询问,“该怎么报复你,费薄林。”   费薄林又想起那个存在于温伏和祁一川口中的男人。   温伏总是在无知无觉中影响着他的一切却从不自己察觉,十六岁的那个冬天他擅自敲开他的家门,像认了主一样大摇大摆地住进他六十平的家里,十七岁自顾自地把他写进歌词,唱给那个夏天夜空下的所有风和虫鸣,又在十八岁那年说着什么天涯海角都要跟着他的承诺。   然后十九岁的费薄林犯下了一个长达八年的错,温伏就去爱别人了。   温伏和一个费薄林不曾知道的男人相爱,接吻,甚至可能做过更多事情,而这些全是费薄林求之不得,不敢逾越的。   一旦深想,他就嫉妒得简直胃痛。   偏偏是他自己犯的错,让他没立场去嫉妒去怨恨,只能像现在这样缩到自己最阴诡的影子里等着温伏来找他。   他忽然极具自嘲地笑了笑:“你没报复吗?”   他一边说着,每个字都像在拿刀剜自己的心:“小伏,和人接吻是什么感觉,我也想尝尝。”   温伏睁开了眼。   他面对的费薄林的情绪时永远如野生动物那般敏锐而直接,费薄林用一种自揭伤疤的语气质问他,他就坐直了身,盯着费薄林观察半晌猝不及防地去摸索费薄林放在沙发角落的东西。   正当他摸到一个药板时,费薄林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看。”费薄林低着头,握住温伏的那只手在轻轻颤抖,态度冷硬,“不许看。”   他不想面对自己准备了这些东西的事实,更不想让温伏知道它们的存在。   可费薄林掩盖不了自己的行径——他非但买了,还放在了这儿。   他就是在准备着用。   费薄林无可否认,自己想要温伏想得发疯。   他还在残存的那一丝理智边缘挣扎,却听见温伏直接问:“给我吃的?”   手腕处的五指骤然攥紧,费薄林几乎捏到了温伏的腕骨。   良久,他抬起眼问温伏:“你吃吗?”   温伏没说话,而是回头找费薄林放下的酒杯。   找到了,他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剩下的半杯酒,掰开药片的塑封膜,问:“能和酒混着吃吗?”   “可以。”费薄林静静看着温伏的动作,直到药片落到温伏掌心,他突然阻止,“不问我是什么?”   温伏盯着他。   既然费薄林这么说了,那就问问好了。   “是什么?”温伏问。   费薄林仰头同他对视着,两个人的目光都被落地窗外的一线月光映照得寒冷坚硬。   “春药。”费薄林缓慢地吐出这两个字。   温伏的神色果然一怔。   费薄林终于还是赤裸裸地撕破了自己在温伏面前不愿展露的欲望。   药是他之前在国外就见过的,控制好食用频率对人体没有伤害,但一次的极限最多三克。   费薄林从那时起就关注到了这个东西,后来带回了国。从买入它到拿回国的途中他都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的缘由,如今想来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比起待会儿发现温伏对着他毫无反应而剜心沥血的痛苦,费薄林更宁愿先这样自欺欺人。   真相不重要,哪怕骗骗自己温伏是喜欢他的,也总比面对他不想面对的事实要好。   他给过温伏机会了,就在今晚,他给了温伏回家的权利,是温伏自己选择来找他的,不管他是用了什么借口,总之温伏做出了选择。   这就怪不得他了。   他们看着彼此片刻,费薄林又不知怎么了,垂下双眼:“你不想吃,就不吃。”   温伏手里拿着药:“薄哥想我吃吗?”   费薄林这一刻没回答。   后来才轻轻地说:“想。”    第95章 95   药的一次极限是三颗,温伏一连给自己掰了两颗放进嘴时费薄林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要再吃第三颗时,费薄林才一把拦住:“好了。”   他取下温伏手里的酒杯,倾身放回前头的玻璃桌上。温伏的身体和他面对面紧紧相贴,随着他的动作跟他互相摩擦着,兴许是空调温度开得高了些,费薄林的手掌放在温伏的后背,感受到那层薄薄的衬衣下的身体在逐渐升温。   按理来说药效不会发挥得这么快,可温伏抱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呼吸也明显了,费薄林想,大概是酒精也起了作用,他记得温伏的酒量并不是很好。   他给温伏的身体想了无数个理由,唯独不敢去猜测是温伏本身的原因。   手下的衬衫被他揉在掌心,费薄林把温伏放到沙发的一头,温伏自然而然地张开了腿,费薄林的心里又是一股被捶打般的钝痛。   有个男人曾经能让温伏心甘情愿地通晓人事,如今他却要用这种手段才能诱使温伏对他敞开身体。   他不去看温伏因为药效才染上情欲的眼睛,只是贴到温伏的侧脸,不断去轻吻温伏的鬓角和耳垂。   费薄林的手死死攥着温伏身下的衬衣,与温伏耳鬓厮磨了好久,才吻上温伏的嘴唇。   原来温伏的嘴是这种触感,柔软、温凉、带着点酒精的味道。   整整十年,费薄林才吻上这张嘴唇。   费薄林想起十年前温伏刚到自己家的时候,浑身毛毛躁躁,因为身体缺乏营养又长期吃不起水果,到了冬天嘴唇总是干裂。那时费薄林给温伏买了第一支唇膏,温伏不会用,又觉得好奇和新鲜,天天一到教室就把嘴巴张得溜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涂得满嘴泛光,好像很骄傲全世界只有他能享受到费薄林买的唇膏似的。   现在的温伏被养得很好,有一头漆黑坚韧的头发和柔软的双唇,还有冬天不会因为缺乏营养而干燥的皮肤。这样温顺的温伏,在他缺席的八年也让别人好好地养过。   他探进温伏身体的手忽然用力了。   称心如意地听见温伏因为刺激而低喘了一声后,费薄林问:“你更想他还是想我?”   温伏仰着头,视线对着房屋尽头的那块天花板,上头映照着窗户外万点灯火相融的痕迹,像一块五光十色的模糊水渍。   那水渍很快又变成无数个情色的斑点,朝他这边迁移着,温伏小腹处升起密密麻麻的燥热感,费薄林的逼问在耳边似有若无,他听不清楚,于是含糊地侧过脸,一开口就碰到了费薄林的嘴角:“你说什么?”   他话音未落,又听费薄林说:“算了。”   费薄林不想自取其辱。   温伏的药效在身体里慢慢扩散,他抓着费薄林的肩,一下一下喘着气,仿佛费薄林手上带着色欲的火种,每到他身体的一个地方,就把他烧得滚烫。   黑暗中他听见塑封袋被拆开的声音,费薄林修长的手指带着冰凉的液体在不停地在他身下开拓,每一个比指骨稍微粗一圈的指节没进身体时温伏都下意识闭着眼轻哼出声。   身体里从未被唤醒过的地方被费薄林肆意碾磨撩拨着,温伏的额头抵着黑色的真皮沙发,喝进去的酒蒸发成了汗水,从他的发际淌过眉骨,顺着鼻梁悄悄滴下。   温伏感到一种极端的清醒与沉沦,他清晰地感知到费薄林每一个指尖在体内的落点与律动,而自己那些微乎其微的夹杂在呼吸里的呓语他却说得模糊不清。   他的手抓住沙发边缘,难耐到极限却不知该说什么:“薄哥……”   费薄林像一片巨大的黑影从他身后笼罩下来。   温伏闭上眼,仰直了脖子,喉结在一根根凸起的青筋下艰难滚动,下颌骨被咬紧的牙关逼显出了冷硬的线条。   费薄林那只带着湿润指尖的手掐在他的胯骨,同时另一只手从后方缓缓伸入温伏后脑勺的发丝间,一直摸到温伏的头顶,微微抓紧,往后方一扯——   “呃……”   温伏被迫仰头,喉间的低喘再也抑制不住地逸出来。   同时费薄林用一种近乎抢夺的野蛮力道将温伏的后半身往自己身下使劲一拽。   温伏皱紧眉头,牙关都在打颤。   太深了。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当年自己初到费薄林家时无意在卫生间撞见费薄林浑身赤裸的场面。   那样的身形和体量,那时就超出他认知的尺寸,现在正捣弄着他的身体。   费薄林暴烈的撞击和挞伐中温伏自卫般的想要弓起后背,可身后的人像是早有预料般把手移到了他的喉下,用虎口死死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无法低头,更无法弓腰,只能塌下去承受着小腹里滚烫的冲击。   长时间的被迫仰头让温伏嘴角流出了一丝涎液,费薄林熟练地用拇指擦去那一点难以叫人察觉的液体,随后把手指伸进了温伏的口中,像下半身正在进行的插送般对着温伏的嘴来回挑逗。   身下这具朝思夜想的温热而包容的身体让费薄林生出了无休无止的疯狂。   在温伏忍不住合上牙关咬了他一口后,他终于放开手,却又因为这一口而报复似的撞动得更加用力。   费薄林松手那一瞬温伏得以喘息,一头磕到宽大松软的沙发扶手上,额头随着身后费薄林的挺动而不断与沙发相蹭,他的指尖将沙发抓出了挠痕,一直压抑在喉咙里的叫喘也化作了低沉的呻吟。   “薄哥……”温伏闭了闭眼,试图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太大……慢点。”   说完这一句他再也发不出清醒的声音。   八年后的费薄林比之八年前更加凶猛强硬,温伏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任对方予取予求。   他对八年前那场床事没有太深刻的感触,那时他和费薄林都还很年轻,他们两个第一次做爱,在床上滚得横冲直撞,仿佛光是肌肤相亲就足以让人心神滚烫,他们对爱的感受糊里糊涂的,所以做起这件事来也糊里糊涂的,乱七八糟地开始,又乱七八糟地结束,好像过程中快不快乐不重要,拥有了彼此的身体就已经让他们神魂跌宕了。   可现在不一样,不管是出于药效还是别的缘故,温伏浑身欲望高涨,费薄林也像暗地里突然开了窍,他们与彼此的身体无比契合,连呼吸都充斥着对方的味道。   他记不清自己浑身战栗地挣扎了几次,房间里撕扯包装袋的声音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鬼打墙般的梦魇,在他头皮发麻的怔忡的间隙响起一遍又一遍,药效早就不起作用了,可温伏还是紧紧地环着费薄林的腰,好像给不出了也还是要不停地给,坐在费薄林的身体上小腹痉挛地发抖也还愿意让对方继续索求。   真皮沙发粘滑一片,最后阻止他们的是屋子里被费薄林用光的避孕套。   一个都没有了。   温伏的小腹成了不可触碰的禁区,费薄林的手指一擦过就会引起一阵战栗。   他把温伏好好地抱坐到自己的大腿,一手圈住温伏的腰,一手前前后后地给温伏擦拭。   碰到敏感的地方时温伏下意识沙哑着嗓子喘了一下,想要躲开,费薄林就拍拍他的背,却不说话。   他恍惚间意识到今夜一整晚费薄林都没有说话,只是极端暴戾又极度冷静地把所有情绪倾注到这场狂风暴雨般的床事里。   深冬的天总是亮得迟,温伏看向窗外,还是幽黑一片。   他想问问费薄林现在是几点,才一张嘴,一根吸管递到他的嘴边。   温伏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一口叼住吸管,把整整一瓶水喝了个顶饱。   他环住费薄林的脖子,把自己挂在费薄林身上,长久地慢慢喘起气来。   屋子里暧昧的气味还没消散,费薄林一下一下抚摸他光洁的脊背,像以前在家里陪他睡觉那样。   暧昧里夹杂着莫名的沉默。   “在想什么?”抱着他的人先开口了。费薄林低低的嗓音在温伏身前响起。   温伏两眼放空,盯着前方的虚无:“在想……上一次这样,的时候。”   一语未了,迟钝如温伏,也感觉到费薄林浑身忽然一僵。   温伏撑着费薄林的肩坐直,低头去探查费薄林的神色。   费薄林别开脸,维持着平淡的语气问:“非要现在想吗?”   他说着,同时松开了手,转头去够沙发尾的衬衣,拿回来给温伏披上。   温伏任由他摆弄自己的胳膊,让他把自己的手放进袖子里。像回到高中的冬天,温伏早上赖床起不来,费薄林就会过来帮自己穿衣服。   温伏静默片刻,思索道:“可是你醒了,更不能想。”   费薄林失笑。   他醒了?什么叫他醒了?说得好像今晚吃药的人是他一样。   “为什么?”他嘴角扬起一个百般嘲讽的笑,“你不想我知道?”   “是你不想。”温伏说。   费薄林险些冷笑出声:“既然你知道我不想。”   他停下给温伏扣扣子的动作,双手放在温伏胸前,指腹摩挲着衬衣细致的料子,忽然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费薄林的语气低沉了。   “什……”温伏垂目,正要问清楚费薄林的话是什么意思,猝不及防的,费薄林一把抱住他,抱得无比用力。   “喜欢我一下……”费薄林把脸埋在温伏的锁骨下方,深深吸了口气,脊背颤抖着,带着一种无奈的语气乞求道,“妹妹,你喜欢我一下。”   温伏茫然了。   “我还要怎么喜欢你。”他捧住费薄林的后脑勺,目光从费薄林的头顶重新移回虚无的黑暗,“八年前你说你是胆小鬼,那时我觉得不是,你只是想等日子再好一点再谈别的。可是现在日子似乎已经很好了,你依旧不想。我不明白。我一直以为我是懂你的,但是现在我不懂了。日子在越来越好,我跟你却越来越远。薄哥,兴许八年前那晚你是对的,我要是早一点说,你是不是就不会不要我?”   费薄林起先还靠着温伏,听到温伏的话,越听越似懂非懂,便渐渐把头抬起来了。   “八年前……”他皱着眉,心跳莫名其妙如鼓动般振起来,费薄林感觉自己的意识和回忆突然出现了一片雾蒙蒙的空白区,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八年前那晚?”   他克制着自己不明就里的语气,因此温伏没有听出异常。   温伏只是低着脖子继续给身上的衬衣扣扣子,絮絮说道:“后来我想起那晚,才发现从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骗我了。你说给我录像,要我唱一首歌,一唱它就要像想起你一样高兴,要我把那首歌取名叫费薄林。你知道,我高兴是因为想起你就能看到你。这八年我唱把那首歌唱了那么多遍,你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我想你却见不到你,该怎么高兴。其实你骗过我的,又何止一个谎话。”   费薄林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缓慢地转动着。   在温伏看不见的地方,费薄林的呼吸紊乱了。   “可是……”费薄林欲言又止,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可是他为什么对此毫无记忆。   费薄林只深思了一秒,顿悟般地想到了什么。   他难以置信,浑身血脉好像在这一刻又不安地沸腾了起来。但他还是稳住了呼吸,用跟之前没有区别的冷静语调试探道:“是喝醉那一次。”   费薄林尽量不使自己发出疑问,而是用陈述的方式,好似他也在给跟温伏一起回忆一般。   温伏的扣子扣好了,他侧过身抽了很多纸巾,开始擦拭自己的小腹和大腿,窸窸窣窣,忙忙碌碌。   这时费薄林才发现自己刚才没给温伏擦干净,今夜他们太过放纵,弄得四处狼藉。   他伸手过去拿走纸巾,替温伏细细地擦起来。   “其实那晚你弄得我有点痛,家里什么都没有,你也不准备。我以为你就是像毕业照那晚一样亲我两下,结果第二天还说我屁股针长针了。屁股长针才没那么痛。”温伏任他把纸巾拿走,抬起脸,漆黑的眼珠里折射着一点微末的月光。   他盯着费薄林一脸认真地问:“你不是做什么都要先教我吗?为什么那天不先教我?至少像这次一样,我会舒服些。”   费薄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六神无主地抓着纸巾在温伏的腿上摩挲着,早已找不到目的。   “我们……”费薄林的声线不平稳了。   他立马顿住话头,别开脸缓了口气,再平复着气息说:“我那时候……也没想过。”   温伏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找到自己身上没擦干净的地方。   只是费薄林擦不下去了。   一点都擦不下去了。   他彻底停下来,仰头望着温伏,眼眶有些红了:“那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再找个人陪你?”   他不怨恨了,也不嫉妒了。尽管真相还没彻底显现,费薄林已经隐约清楚,自己做了不止一件糊涂事,他对温伏犯下的,也不止一件弥天大祸。   温伏早就该不要他了。   温伏不明白费薄林怎么忽然哽咽了。他听完费薄林的话,像被人抱起来坐在怀里的猫一样,耳朵和眼睛都耷拉着,有些无奈,有些茫然地偏头低下眼:“八年很久吗?”   没等费薄林回答,温伏喃喃地说:“我连一个费薄林都找不到,没工夫找别人。”    第95章 95   在这个触碰到真相边缘的凌晨,费薄林的视线越过温伏单薄瘦削的肩头,看见窗外升起一丝透亮朦胧的曙光。   天就快亮了。   温伏大病初愈,从昨天早上开始就在为慈善晚会的行程做准备,晚上又通宵没睡,精力消耗到了极限,跟费薄林说着话,说到后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嘀咕什么,不知不觉靠在费薄林肩上就这么睡着了。   费薄林去浴室放好热水,把温伏从头到脚洗了一顿,吹干头发带人去房间睡觉时已近早上七点。   一挨着枕头温伏便睡得不知东南西北,费薄林坐在床边守着,目光凝在温伏的脸上看了许久,最后用手指梳了梳温伏乱糟糟的头发,起身悄悄离开酒店。   下了大楼,他独自开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他在云河颂买下的那套平层。   温伏今早跟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烙在脑子里,每个字在心底过了无数遍,自然不会遗漏温伏提到过的“录像”。   在费薄林的记忆里八年前那个冬夜完全没有与温伏录像相关的任何印象,不过关于那晚的所以回忆,他都是靠当时第二天起床后温伏的只言片语来定格,而如今费薄林一清二楚,温伏一直有所隐瞒。   如果当年真的留存着什么录像,对他而言找出来并不困难——他们俩那时用的旧手机都放在这套平层的柜子里。   费薄林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那两个旧手机,尤其是温伏的那个,这些年他不知道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抚摸和翻看过多少次,为了防止不小心接到温伏打进来的电话,费薄林还特地把自己的电话卡换回到了他那个废弃的老手机上。只把温伏的手机留一个空壳子,方便他有空打开翻看。那些温伏读书时随手留在手机里的备忘录和笔记他都看得早已滚瓜烂熟。   正因如此,费薄林无比清楚这个手机上没有任何他想找的录像——如果有,他早就在无意间发现过,他对温伏的旧手机比对世界上任何一个设备都要了解,就差把所有组件拆下来逐一背诵型号了。   所以费薄林想都没想,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温伏所说的录像,一定是他当年用自己的手机录的。   这么多年,对于自己这个老手机——甚至曾导致他和温伏在离别前夕还爆发过一场争吵的这个东西,费薄林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只有在上个月他刚回来时一时兴起打开过,而那次温伏恰好从外头回来,费薄林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温伏,一不小心让温伏把电话打了进来。   手机型号太落后,在八年前续航能力就近乎耗费到无,费薄林拿出被他一起存放在旁边的充电器,充了大概十分钟,在手机刚好能开机时就点开相册,没想到相册里第一段视频就是那晚的录像。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理智地先想办法把视频传到了屋子里随时备用的那个iPad上,以防手机半路关机,肢体的行为记忆也让他在同一时刻打开了投影,把那段像素模糊的视频投放至眼前的白墙。   费薄林按下播放键,昏暗的屏幕上出现了温伏十八岁的小半张脸。   温伏的身后是他们八年前在锦城的小出租屋的床头,床头上是那个熟悉的老旧的壁式衣柜。   他们的少年时期,除了两颗炽热懵懂的心和莽撞青涩的身体,似乎一切都是老旧的。   磨损严重的手机摄像头使得本就灰暗的画面更添了几分模糊,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视频里先传出费薄林自己的声音:“妹妹?”   温伏闻言抬起头,这一瞬屏幕外的费薄林看见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温伏最灿烂的笑。   他听见温伏说:“接下来这首歌,名字叫《费薄林》。”   费薄林的呼吸连同他的目光一起停滞了。   吉他的拨弦声伴随温伏尚不成熟的歌声从音箱里流水般的淌入这个房间,费薄林一眼不眨,听出了这是三年前那个天青色的傍晚下,让温伏一夜走红网络的视频里的歌曲。   原来这首歌的名字叫费薄林。   原来他早在多年前就有幸成为过这支曲子的第一位听众。   费薄林听到歌曲名字的第一秒,就快找不到自己的气息和心跳。   他坐在地板上,无意识地朝前倾身,仿佛要立刻透过飘渺的投影进入八年前的这个夜晚,亲自告诉当年把这首歌命名为费薄林的温伏不要把发生的一切就这样掩埋在八年前。   费薄林屏着呼吸一直听,听到歌声随着吉他响动戛然而止,画面的亮度急转直下,似乎是他情急时把手机挪到了一边。   “怎么了?”画面里的他问。   温伏含糊不清地说:“咬到腮帮子了。”   对话里的屏幕一片黑暗,费薄林坐在地毯上,眼珠晃了晃,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果然,几秒后,他听见分明正在给温伏检查智齿的自己问:“祁一川……是怎么亲你的?”   “我不知道。”温伏面对他时总是有一说一,极度坦诚,“他没有亲过我。”   手机的摄像头对准温伏的膝盖,费薄林不难想象此时画面里的他们挨得有多近,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对话。   “真的?”他又听见自己问。   “薄哥,”温伏喊他,“你在想什么?”   费薄林的目光急促地在投影上转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那里面的自己开口:“不可以……不可以!”   他太清楚那时的自己在背地里对温伏怀揣着怎样见不得人的心思,可是温伏才十八岁,还没有出国,没有发展一切,自己更是一无所有,所以一定不可以让事态脱离掌控。   但是下一秒,摄像头跟随手机被扔到一边,墙上的视频骤然结束。   费薄林立马低头去拨弄自己手里的iPad,近乎偏执地去拉早已停在尽头的进度条,仿佛视频并未结束在此,只是中途出了故障,又好像他只要拉动了进度条,看到后面的一幕幕就能阻止那里面的事情发生。   可一切都是徒劳。   他在这个房间里的所见所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印证温伏的凌晨的那一番话,音频里的每一段都在切切实实地告诉他,他谨言慎行维系了八年的原则,早在离别前的某个晚上就被自己亲手打破。   他霸占了温伏的世界里所有重要的位置,在自己把温伏方方面面的感情掠夺得一干二净以后,亲自把温伏骗上了去往异国他乡的飞机。   两千八百九十二天,一面不见。   费薄林最想保护的人,他亲自伤得最深。   费薄林的心上下了一场晚来的大雨,一种溺毙般的苦痛自他的胸口蔓延到全身,一五年的冬天为了挣钱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闲暇时间翻看自己的各种储存记录,甚至连手机的照相功能都很少打开。如果当初在送走温伏之前他稍微得空那么一点,在某个无事的时刻打开一下相册,说不定真相和万箭穿心般的悔恨不会迟到那么多年。   可惜这世上千金难买早知道。   八年前的他刚满十九岁,困在戎州那一方天地艰难长到了成年,当时的他没见过外面广阔复杂的世界,更无法预料自己亲手送走的温伏会踏入怎样的一片人间水火。   他把温伏骗上了十九岁的自己认知里最好的一条路,天真地以为自己就是温伏走向光辉与荣耀的唯一阻碍,他以为温伏自此迎来的是远走高飞,可从未想过温伏选择了画地为牢,囚己于内。   让温伏痛苦的种子由他亲手种下,从见不到彼此的第一天起,费薄林的苦果生根发芽。   温伏把自己的过去困在了一个走不出去的囚笼,用八年的时间画成一个曲折困苦的圆圈,从踏出的第一步,到结束的最后一步,这八年的起点名叫费薄林,终点也叫费薄林。   投屏上开始从头播放这段模糊昏暗的视频,费薄林再一次听见那道属于自己的声音。   “……妹妹?”   他蓦地起身,抓起放在一旁充电的老手机冲出了屋子。   关门时因为脚步太过慌乱匆忙,费薄林一个踉跄在自己家门口跌了一跤。   他双手发抖地撑着地面,盯着地板怔了两秒,眼眶中坠下一滴泪来。   费薄林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失神地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下楼,进入地下停车场,朝酒店的方向奔驰而去。   -   早上八点,温伏在睡梦中听到一阵沉重的关门声响。   他累得厉害,房间外“砰”的一下,也只是使他的意识受到片刻波动,但并未因此惊醒。   迷迷糊糊中耳朵里传来渐近的杂乱脚步,卧室门被人从外一把拧开,带出一股涌动的风。   温伏感受到了来自费薄林的熟悉气息,他那点警惕的思绪彻底放松下来,准备完全陷入沉睡。   可莫名的,从门口到床边这短短几步,费薄林却走得又慢又轻。   正当温伏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时,身后的床位往下一沉——   费薄林挨着他睡下来了。   温伏正要翻个身往费薄林怀里钻时,对方的胳膊横过来,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肋下,从身后将他紧紧圈住。   这个姿势也可以,温伏想,只要挨着他就可以。   下一秒,费薄林蜷缩着,额头抵在了他的后背。   温伏半梦半醒间奇怪了起来:费薄林以前睡觉不会这样。这个人本来就高他半个头,要是睡觉还蜷着抵在他后颈脖子下,该有多难受。   他抬手摸到费薄林抱在他腰间的手背,竟碰到费薄林握在掌心的手机。   一股温热的液体在此时浸透了他背后的睡衣,渐渐打湿了他的皮肤。   温伏猛然睁眼。   很快,费薄林的身体连同环抱着他的两只胳膊都细微地颤抖起来。   温伏想要转身,却没动。   他听见费薄林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宛若无声的哭泣,而背部愈发湿润的睡衣也证明了这一点。   温伏掀开被子,看向费薄林手上的手机。   那是八年前费薄林一直用到报废的旧手机,手机里有一段除了温伏以外没人知道的回忆。   他对着手机探寻似的思索片刻,仿佛明白了费薄林眼下这般是因为什么。   可是不应该。无缘无故的,费薄林八年前都没注意过的视频,怎么会今早突然被发现?   温伏迷茫的黑色眼睛对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晨光转了转,在这一瞬恍然想通了首尾。   八年,从滴酒不沾的学生到人人恭维的费董,觥筹交错的名利场里,这份酒量就是练也该练出来了,费薄林怎么可能还是沾酒就醉的毛小子。   温伏眨了眨眼。   原来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接受光阴似箭,总把他们当成十几岁时的彼此。   “你该恨我的。”费薄林的额头蹭着他的后肩,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在他身后不断重复道,“你该恨我……早就该恨我了。”   温伏的觉彻底醒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什么,先叹了口气:“我不恨你。”   “一点都不。”温伏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目光穿过那条窄窄的窗帘缝隙看向外头磅礴的冬风,想起八年前的冬天,比今天还冷。   那天温伏出去上课,班上好几个同学因为天气请假不愿意出门。温伏一整天的满课,从早八上到夜里十点半,回去的路上下起了细雨,锦城冬天的雨像针一样落到人身上又冰又疼,这晚异常的天寒地冻使得学校路上都没几个行人。   温伏回到家里,像往常一样等着费薄林上完家教回来,一等就是一点。   那是费薄林第二次那么晚回家。   温伏裹着被子在床上打瞌睡,听到门口有人开门时他一骨碌往床下跑,跑到客厅,跟淋了一身雨的费薄林撞个正着。   费薄林一边用帕子擦自己棉衣上的雨水,一边把手里没沾到一滴雨的冰糖葫芦递给温伏:“上个周就看到附近有卖,每次去都卖完了。今天想着碰运气再问一次,结果老板为了躲雨,把位置换到了地铁站后面,回来得有点晚,是不是等急了?”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去看温伏的眼睛,同时把草莓上的塑料膜撕开:“外面的冰糖没家里的甜,等过年回家,我再亲自给你做。”   那年的费薄林为了温伏吃上一口冰糖葫芦,在最冷的冬天多走了半个小时的路。   温伏知道,从今往后数三辈子,也找不到第二个会像费薄林一样对他的人。   只要回到费薄林身边,他在此间受尽所有的苦,都可以等同于无。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有资格恨费薄林,只有他最不可能恨费薄林。   温伏翻过身,把费薄林抱住。   他听见费薄林埋首在他身前,死死地箍着他的腰,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小伏,对不起。”   温伏不说话,只是低头用侧脸去蹭费薄林的头发。   道歉声持续了很久,温伏才察觉那个老手机里一直在小声地循环播放着当年的视频。   费薄林来回摩挲着手机屏幕,在听筒断断续续的歌声中,他的嗓音嘶哑低沉,痛彻心扉。   “是我,都是我。”他仍旧不知疲倦地道歉,“是我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   “什么?”温伏没听清费薄林后面的话,他轻声问,“没有找到什么?”   房间里陷入刹那寂静,他身前的睡衣又打湿了一点。   过了好久,温伏才听见回答。   “没有找到费薄林。”    第80章 80   妹妹:   今天是你离开的第二个星期,我正在准备明天去往英国的行李。   家里的食物刚好吃完,所有的棉被和你能穿的衣服我都留在柜子里,如果你回国后有任何不便,可以第一时间回家,存钱罐放在你原本放的地方,里面的钱也留着,我想里面的钱够你生活一段时间。   实在不会做饭,就去楼下找吴姨,我跟她说过,如果你回来,让她留意你有没有吃饭。   如果不方便就去外面买吃的,但不要随便吃别人主动给你做的饭,让人上门做饭也最好不要。   不是每个人对你的想法都很干净。   费薄林   2015年12月5日   -   妹妹:   我到英国,见到了父亲。   他垂垂老矣,但性格恶劣,与我记忆中十几年前忙碌却温和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让我不免怀疑当年他在妈妈面前是否一直以来都是伪装,一旦妈妈无法掌控集团,他就彻底暴露了本性。   我跟他像两个陌生人,多年重逢甚至无法开口打招呼。他的眼神赤裸尖利,似乎并不欢迎我的到来。   我很想问问张律师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一把我送到这里就立马回去了。   现在我正在餐桌上给你写信,英国的冬天竟然如此寒冷,我十几个小时没有吃饭,饥寒交迫,不知今晚该睡在哪里。   幸好你没有随我一同来此,希望你现在吃饱穿暖,过得不错。   费薄林   2015年12月8日   -   妹妹:   我到英国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无论是父亲的脾气还是这里的天气都没有好转,我还是没有自己的房间。   两个周前我在沙发睡觉时被父亲用硬壳书打中额头惊醒,当时是凌晨两点,他愤怒地坐在轮椅里,大声吼叫让我滚下去,不要再弄脏他的沙发,从此以后我睡觉的地方改到了他房间门口的地板。   走廊上没有暖气,我只得到一床被子,都不知道应该拿来盖在身上还是垫在地上,简直哭笑不得。   后来我学会把自己所有的棉衣铺成床垫,这样晚上睡觉不动的话,只要天气不进一步变冷,应该可以熬过这个冬天。   唯一不便的就是铺在地上的衣服我第二天要自己手洗,否则穿在身上心里总是难受。可是每天洗衣服父亲都会骂我,理由竟然是觉得我故意浪费他家的水。   他简直是一毛不拔。   你在韩国过得怎么样?食堂的饭够吃吗?   我很担心你吃不饱。如果饭不够吃,就拿钱去买一些吃的,卡里的十万块钱不用考虑给我留着,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费薄林   2015年1月7日   -   妹妹:   父亲把别院里所有的保姆和护工都解雇了,从今天起我要负责他的所有衣食起居。   他不让我出门,每天有人定时送菜来家里。   英国的菜很奇怪,就是未经加工的天然食材也很难做出好吃的味道。不过我没什么资格点评,父亲不让我吃自己做的东西,他只让我吃他吃剩的。   他是个凌乱又邋遢的老头,我有时实在受不了他把餐桌家里弄得那么乱,吃完饭还不擦嘴。   自己不爱洗衣服,也不让我洗。   我一直联系不到张律师和邹琦,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费薄林   2015年1月15日   -   妹妹:   今晚父亲吃饭时超过了医生建议的用餐标准,我劝他不要再吃,他给了我一个巴掌。   果然夜里他肠胃不适,我刚到床边他就吐在了我的身上。   随后他用中文夹杂着英语辱骂了我半个小时,不断地说这是我在蓄意谋害。   我很想反驳这是他自己的缘故,但更清楚一旦话说出口他就会在这个雪天把我赶出家里。   爱丁堡的大雪排山倒海地下着,我不想死在这个冬夜。   我知道父亲不会在乎我的生死,他巴不得我出点什么疏漏把我赶走。   我不会如他的愿。更不会志得意满得来,再垂头丧气地走。   我要一步一步走到自己想走的位置,再来接你回家。   在所有的一切得到之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费薄林   2015年2月3日   -   妹妹:   昨晚父亲喝酒时竟然骂了妈妈。   他说她是个短命女人,活该离了他就死得那么快。   话有许多诸般难听的话,我不一一复述。   我不清楚他是否是故意在我面前这样破口大骂以测试我的忍耐限度,但是这使我不禁怀疑当初许威那些话的真实性。   当初我以为许威是为了让我不再愿意见到父亲而故意编造父亲不肯让妈妈得到医治的谎话,毕竟从父亲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对当年我去求费氏救助妈妈的事并不知情。   但现在我有几分动摇了。   晚餐我在他的酱汁里加入了他不能食用的芒果和西梅,夜里他果然把房间的铃铛摇个不停。   我没有进去。   他在自己满床的排泄物里发生了过敏反应,半个小时后晕厥过去,被医生救醒时指着我想要进行辱骂。   但他的舌头僵硬了,暂时还不能活动。   这个场景真是滑稽,如果你在你也会笑出声的。   算了,你还是不要来这里,这里和地狱没什么区别。   我归心似箭,但更想按部就班完成计划,每天都在尝试联系张律师。   费薄林   2015年4月2日   -   妹妹:   我来这里半年,今天才在别院发现有一间健身室,里面各类器具起齐全,竟然有我喜欢的拳击手套和沙包。   父亲不让我在这个房子里触碰任何娱乐设施,他大概以为自己把这件器材室藏得很好。   昨天我再一次拨打张律师的电话时被他发现,他夺走了你的手机,我及时恳求才不至于让他把手机摔在地上。   但我从此也失去了联络别人的机会,否则他一旦发现就会把我赶走。而我的签证和身份证明都被他扣留且随身携带,我现在每天夜晚都在被各种细微的声音吵醒,这很莫名其妙,我以前的睡眠质量从来不差,如今大概因为我总是担心你的照片被人发现所以睡得心惊胆战。   费薄林   2015年5月20日   -   妹妹:   今天家里有人到访,竟然是父亲一直以来资助的脑瘫患者。   我很惊讶,他这样一个吝啬古怪的人,竟然会愿意把他珍贵的看病资金拿出一部分去资助另一个病人。   那个患者的家属把人从轮椅里推进来时我看见父亲眼里闪烁着一种自得的光芒,我以为他是在骄傲自己帮助了一个家庭,没想到对方离开以后他指着他们的背影告诉我:看到没有?这世上还有人过得比我更惨。   我不理解这话的意思,但是他却哈哈大笑起来。   好像他资助那个患者并非处于善心,而是需要寻求某种满足他自尊心的安慰。   但我无暇去可怜他们,因为下午,我在建材室偷偷练拳击的事情就被他发现了。   他拿着桌子上的烟灰缸和花瓶朝我的头砸过来,我的伤口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至于那些骂我的话,实在太多太杂,而我当时头上血流不止,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对一个瘫痪病人都能施以善心但是对我却极尽刻薄,原来他只是嫉恨我有一个健康的体魄。   费薄林   2015年7月85日   -   温伏发现这些信件的存在是在慈善晚会结束后的第三个月。   在那之前费薄林思来想去,决定把他们在锦城的新家定在了云河颂那套平层里。   究其原因是为了方便温伏工作,云河颂的位置综合各方面考量来说对于目前的温伏而言是最好的居所。   温伏不喜搬迁,费薄林考虑到他好不容易住惯了这个小区,换到新的地方又要用一段时间来适应,况且锦城也不算他们真正的家。   加之随着温伏的名气一天盛过一天,跟拍的狗仔从一家两家逐渐变得多到数不过来,费薄在知情的范围内还能找人解决,怕的就是以后有些才入行的毛头小子,为了打响做狗仔的名气,拿温伏开刀,偷拍了人二话不说就往外放料。   留在原本的小区,不管温伏住在哪套房子里,行踪都相对隐蔽。   至于费氏原本的庄园,在费氏破产前就已经被许家拿去抵押,后来费薄林把它买回来也是因为这庄园曾经是林远宜亲自选的地盘和一手设计的格局,他知道林远宜其实很喜欢庄园里的房子与花园,所以在公司正向盈利后不久,他就攒够积蓄把庄园买了回来,同时将林远宜那半盒骨灰放进了大楼。   他对这个地方并不存在太多感情,温伏也不适合这里。费薄林思虑良久,又问过了温伏的意见,后者得知许威曾经在这儿住过长达十年之久后,便毅然决然拒绝了入住这个地方。   在温伏重新出发去川西录制综艺的一个周里,费薄林想方设法地把新家里堆满的礼物和各种乐器进行整理收纳。   家的空间大,多买几个柜子架子,那些小提琴和吉他勉强也能跟三架钢琴放在一个琴房。   其他五花八门的礼物费薄林又另外安置了一个房间来摆放,再把存放高定礼服和珠宝手表的房间就地改作衣帽间,这么折腾一通,同时花一个月的时间设计家具,费薄林请人定做好再放进房子里,这儿倒也很有个家的样子了。   这个年末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要顾:温伏受邀参加各个地方台的跨年晚会和卫视春晚,费薄林的公司在本年净利润再度呈现爆发式的曲线增长,全公司上下都在为第三轮融资和上市做准备,他们彼此忙得脚不沾地。刚搬完家,还没来得及回戎州一趟,就稀里糊涂地迎来了春节。   来年,温伏开始为自己的巡演忙碌了。   准确来说不是他忙碌,而是Stella带着整个团队忙碌,但Stella一忙,团队里就没一个人能浑水摸鱼趁机休息。   带着温伏搬到这栋楼的那天,费薄林还没把自己这些年为温伏买的那整整三个房间的礼物坦白出来。   更别说堆积成山的回信。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顾虑什么,大概是怕那堆眼花缭乱的东西一口气全盘托出会吓到温伏。   他尚未说服自己把这十年岁月里日积月累的思念和幻想拿到日光下让它们和自己都坦坦荡荡,总觉得温伏还需要一个接受它们的过程。   还有那些回信……   费薄林写的时候倒是酣畅淋漓,写完放在柜子里,瞧着却不知如何送出手。   横看竖看都觉得矫情。   温伏八年前写的信,他现在才回,怎么想都有一股给自己的过错找补的意思。   说到底还是一切都进行得太匆忙。从回国开始,费薄林看似有条不紊,其实为了见到温伏,打那时起就早已自乱阵脚,该交代的——这些礼物回信,一桩桩一件件,他本该循序渐进地来,一样一样想好措辞地拿出手,可一想到温伏,他就一股脑地回来了,一刻也等不得地来见温伏了。   感情这桩事,哪由得人来去自如。   于是在温伏踏入这个自以为才买的新家的时候,费薄林锁住那三扇装满礼物的房间的门,告诉温伏那是闲置客房,还没考虑好用途,不必进去。   ——尽管事实是他还没考虑好让它们面世的方式。   温伏瞅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傍晚费薄林在厨房捣鼓他们入住新家的第一顿晚饭时,突然听见背后喊:“薄哥?”   “嗯?”费薄林正低头炸虾球,听到温伏叫他,下意识抬头。   这一抬头费薄林天都塌了。   温伏扒在厨房外,穿着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高定西装,两只手腕戴满了费薄林给他买的名贵手表,左手一把琴房里的小提琴,右手一把礼物间的信封,举起来问他:“这是你给我写的回信吗?”   ——很显眼是趁他做饭的这当头把那三个房间一个不落地翻了个底朝天。   这些表和礼服的牌子温伏都认不全,价格也不清楚,就因为是费薄林给他买的,他图新鲜就全戴上了。   果然猫这种东西,就没有老实听话的。   费薄林沉默了一秒,继续若无其事炸虾球:“不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温伏紧追不舍:“可是这是我在房间里找到的。”   费薄林矢口否认:“不是我的。”   温伏当着他的面把信拆开:“落款是你的名字。”   费薄林面不改色:“不是我写的。”   温伏无情揭穿:“上面题头是妹妹。”   费薄林崩溃了:“不是让你不要进去?”   温伏静静看他崩溃,然后淡定地反问:“不是给我的吗?”   费薄林无话可说。   脸皮这种东西,被猫撕下来了这辈子就别想贴回去。   入夜,温伏坐在客厅费薄林亲自给他设计的沙发上,挨个拆开那些回信,一封一封地看。   费薄林正在书房办公。   正当温伏看到抵七十五封时,他的手机响起视频通话铃声。   巡演在即,Stella拉上团队所有人,在今天夜里就服装赞助和第一场演唱曲目的定曲与改动开一场临时视频会议。   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个女人面对重要工作时焦虑情绪大爆发的状态,重点是团队的人跟着加班会按照时长在年终奖里得到相应的加班报酬,越累的班得到的钱越多,因此他们都心甘情愿。   唯一没有加班费的人只有温伏——这个看起来对钱没太大概念的团队中心人物。   他接了视频,周围没有趁手的支架,只能用手举着,一边听Stella校对各个项目,一边单手拆信,游离在开会内容之外。   费薄林此时结束了夜里的工作从书房出来,房间门打开那一刻温伏的造型师敏锐地透过屏幕听到了声音。   她忽然插嘴问:“温伏,你家里有别人?”   温伏愣住,看向了Stella。   Stella:“……”   Stella的助理:“……”   周纪:“……”   心知肚明的几位没有说话,其他人在等温伏回答。   毕竟艺人与人同居,必要情况下需要告知经纪人,以防爆出绯闻时团队来不及紧急公关。   视频会议室里一瞬间陷入寂静。   两秒过后,Stella低头翻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文件夹:“刚刚说到新专辑在演唱会上的预热曲目选择片段……”   所有人眼珠子一转,又低下头去跟着Stella一块儿翻文件去了。   费薄林此时满身疲惫地出来,正巧撞见温伏在翻看他并不愿意现在就公开的回信,又听到面对造型师的疑问温伏没有回答,眼神一下就幽怨了。   他路过放水的吧台,顺手取下自己的眼镜放在一边。人都走到沙发边了,温伏的视线还定在信纸上,完全没有抬头看他的意思。   明明写回信的本尊就在这里。   人不看,要去看信。   费薄林冷脸坐到一边,又看了温伏一眼。   温伏还是在读信,压根没注意他的目光。   费薄林简直想把温伏手里的信一巴掌拍到地上。   他难道不知道他现在很累吗?   非要他像上个月那天早上一样哭给他看?   费薄林盯着温伏的手,在温伏抬手换信的那一刻,忽然歪过去,一头埋进温伏怀里。   哪晓得这会儿温伏举手机的胳膊不稳,费薄林过来时头顶又蹭到他的手腕,正打着视频的手机就这么猝不及防被撞翻,磕磕碰碰落到了地上。   “温伏?”视频会议里其他人的声音从地板上传过来,“你没事儿吧?怎么了?”   听起来似乎摄像头没有拍到他怀里的费薄林。   温伏低头看向腿上的人。   费薄林无动于衷,似乎并不觉得愧疚,也不打算给他一个解释。   他捡起手机,特意把摄像头转朝对面,等再次举到面前时再把屏幕调转回来。   “没事。”温伏放下信,把手摸向费薄林的头发,“我的小狗把手机撞倒了。”    第98章 98   温伏的演唱会因为筹备事宜,推迟到了三月。   从三月到六月底,巡演四个城市,共表演十六场,最后一站回到锦城。   第一站前三场开票那天,整个团队坐在一块儿,以秒为单位刷新界面,生怕卖得不好。Stella连对应开票后情况不理想的公关话术都想了几套。防的就是营销号们添油加醋唱衰,影响后面的场次。   结果场子一开,十秒不到,所有人傻了。   ——一张票都没了,最贵的池座空得最快,几秒过后,连看台票都不剩。   周纪懵了:“这是出bug了?”   他抬头问Stella:“你找人做票了?”   “我需要吗?”Stella一个白眼给他翻过去,说话突然有底气了,“你当温伏是那种吃粉丝经济发洗脑包营销的爱豆啊?——我倒是想,他那资质适合吗?”   话是这么说,其实开票前她还是有点紧张的。   不过现在看来预售情况跟自己预估的大差不差,Stella往后一倒,靠在椅子里开始慢悠悠拿烟。   她点燃烟头,闭上眼睛随心所欲地抽了一口:“等着吧,等那些之前拒绝了赞助和投资的品牌方肠子悔青。我就说他们对温伏的定位和市场评估有误——没人信。都觉得温伏是不温不火的男偶像那一挂的,嘁。也不看看他给多少歌手还有那些电视剧的片头片尾写歌唱歌,未来娱乐这破公司不营销罢了。”   她睁眼坐起来,两手一摊,难得表现出一副年轻人似的臭屁表情:“承认温伏受众面广,很难吗?承认这个世界上,沉默的才是大多数,听歌的和追星的没什么重合度,很难吗?承认我们温伏是正儿八经实打实的创作型人才,很难吗?我说过多少遍,温伏是歌——手。只是长得太好看了,市场对他有偏见。”   “那论坛那边呢?”助理及时打住,“要进行舆论把控和干预吗?”   Stella挥挥手:“不用。”   她解释道:“论坛看起来声量高,其实只是一小撮人,里面的言论除了他们自嗨和有营销号搬运挣kpi,根本影响不了大体市场和受众。中国那么多人,十万体量的论坛瞧着唬人,其实也是小众里的小众。正是因为他们小众,所以才需要一个地方聚集起来找认同和归属感。而且被他们嘲讽和讨论不一定是坏事——你见哪个有点热度的明星在论坛是受欢迎的?越火的风评越差。只要不闹得和上次那样满城风雨和涉嫌重大造谣,随便他们。等哪天温伏真的被论坛那堆人吹捧和喜欢啊,那才是要完蛋咯。”   “嗯……”助理点点头,一副受教的表情。   “费薄林就偷着乐吧。”说到这儿,Stella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就这个售票速度,上座率都够他思服传媒打出多大的广告效果。更别说他们有独家转播授权。这换了别的艺人和公司,起码是几千万的授权和广告费。别以为是我们温伏占了他投资的便宜,等开完演唱会,他就等着坐在屏幕后头数钱吧。”   而她嘴里等着“偷着乐”的本人,正在为这个夏天公司的上市发布会忙得不可开交。   即便如此,温伏每个城市的巡演费薄林都跟着去了。   唯有最后一场收官演唱会,费薄林因为出国洽谈合作,来不及赶上。   偏偏这一场最重要。   温伏在演唱会中途会让观众进行新专辑的试听,里面的主打歌是温伏自己作词作曲编曲和取名的,歌曲和专辑名同名,叫《我的柏林》。   遗憾的是费薄林一个新歌片段都没听到。   温伏抱着他的二手吉他坐在舞台中央演唱试听片段时,池座里那个最靠近舞台的熟悉位置上始终空空荡荡。   过去费薄林在每一个城市场馆都坐着相同的位置,悄悄隐蔽在人群里,像最普通的听众那样,穿着休闲的卫衣和外套,戴着黑色口罩,全程安静地陪着温伏到演出结束,温伏的视线频频朝这边看过来时,他就弯一弯眼睛,对着温伏笑一笑。   今天他紧赶慢赶,一下飞机就让司机在机场门口把自己接到了演唱会场馆,正打算让周纪带着他从后台绕到池座那边去,就撞见了这场演唱会的尾声。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半,二四年的六月锦城忽凉忽热,今晚的天荡漾着一种明朗的紫色,那是三个小时前的晚霞尚未褪去。   温伏坐在这层紫色夜幕下的场馆中心,舞台的聚光灯在上一首表演结束后突然顷刻间全部关闭。   两边秒过后,两边的电子显示大屏开始播放一个模糊的视频。   观众席沉默了片刻,随后爆发出浪潮般的尖叫和欢呼。   那是温伏四年前走红网络的开始。   随着视频里清透的嗓音和吉他低低的和弦声开始,温伏的模样也逐渐清晰。   他的起球的旧毛衣,毛边的鸭舌帽,还有天青色的冬天傍晚下瘦削的小半脸,和刚才在舞台上的他比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四年过去,温伏还是二十三岁时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十年过去,温伏还是十六岁时的样子,只有费薄林不会忘记。   伴着人群欢呼声的爆发与落潮,这个短短的一分钟不到的视频很快进行到最后。   聚光灯渐渐亮起,回到温伏的身上。   他在很短的时间里从升降台下方换了一套衣服,现在摄像头重新将他投影到那两块大屏幕上,竟然与几秒钟前视频里的他一模一样。   还是那件毛衣,那样的帽子,那样旧的吉他。   所有的舞伴和多余设备都撤了下去,只留一个他在台前。   他坐在那把高脚椅上,把身前的话筒往自己嘴边调低了些。   温伏低着头,留给观众的角度和四年前的视频里几乎无差。   他动了动嘴唇,在帽檐的遮挡下没人看见他颤抖的睫毛。   温伏缓缓开口:“四年前的傍晚,我唱起这首歌,想到的是十八岁那年的冬天。”   费薄林停在了舞台侧方。   他的身影被巨大的置景幕布遮挡,温伏的侧影和电子屏幕都在他视野正前方,只要台上的人一转头就能看见他,而观众席没有一个人能窥探到他的存在。   音响里出现了一声尖锐短促的干扰音,温伏停下话头,等那阵声音过去后,又接着低声道:“我的十八岁就像把这首歌创造出来的那个冬天,本以为一切将在严寒后开始,却没想到那年的风太冷太大,吹走了我头顶的蓝天,剩下一片灰暗。”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干净,平静地响彻在这个座无虚席却寂静的场馆,流淌在每一块反光的壁砖上,像流淌过他口中的每一段时光:“我的梦想,青春,未来,和所有的爱,都被那年的冬风吹得不见踪影。四年前的那天我唱起这首歌,像祭奠和歌颂我永远停在十八岁的快乐,只有满怀希望的开头,等不到有始有终的落幕。于是这首歌也变成了我十八岁的陪葬品,一直到今天为止,都是一个有始无终的片段。我和你们一样,以为等不到它的后续,像我冻在那年的青春,兴许至死都找不到一个句点。”   温伏拨了一下琴弦:“幸运的是,二十六岁的冬天——”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池座的那个位置。   费薄林还是没回来。   温伏凝视着那个位置,失落地敛回目光。   幕布后有什么光源闪烁了一下,温伏愣了愣,鬼使神差地朝旁边看了一眼。   费薄林手机开着闪光灯,朝他笑了笑。   温伏也笑了。   他转回去低下头,接着把话说完:“上个冬天,爱和灵感复苏,我的十八岁落幕。”   吉他声延续起来,接着视频里的曲调继续弹奏,连同曲调一起完成的,是整首歌的创作。   “故旧阑珊,黄昏向晚   你用心事养活一枝枯兰   以为暗恋简单,喧嚣与宁静参半   十八岁的天,昼夜兵荒马乱   伞下空间,我填补一半   能否抹平你眼中动荡不安   用相爱一万天,换一个雨夜碎片   往事千回百转   来路山山而川   我落笔向南,写下名为你的初见   吉他换下琴弦   有情人不可同甘   蝴蝶望东山,风雪也调侃   许愿时只道要顶峰相见   尚不知你我将为此分离多少年   其实青春这东西,再浪费两年也不可惜   年少的时光里,全世界都不及你   岁月奔波在朝夕,似流云似飞羽   来去都不经意   二零一五那只蝉,我听他一声一声慢   他说你刻舟求剑,说我用半生成全   他说爱啊   当真使人一往无前”   前奏,副歌,尾声,这首歌至此变得完整。   唯一没有公诸于世的是它的名字。   ——《费薄林》。   温伏没有把这首歌收录到新专辑,以后也不会发表。   这是他们把爱宣之于口的符号。   掌声和尖叫像台下挥舞的荧光棒一样永不止歇,直到温伏谢幕,保安开始疏散人群,观众陆续进行最后的打卡拍照,观众齐鸣的欢呼才渐渐止沸,化作零乱的嘈杂。   温伏下了升降台,转身就看到西装革履在后头等着他的费薄林。   他提着吉他,朝费薄林跑过去。   后台的伴舞和无关人员早在最后一场温伏的独自演出时就已经离开,只剩几个帮忙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   温伏撞进费薄林怀里,费薄林掩耳盗铃地把他换了个方向,挡住别人的视线,又四处看了看,低头小声说:“先回休息室。”   温伏点头。   费薄林手里还推着行李箱,进了休息室,率先把行李箱放在一边。   在这当头,温伏走到在椅子边拆耳返。   拆完耳返,温伏又捣鼓衣服。   演出服装穿着并不很舒服,温伏脸上的妆很淡,但化妆师总喜欢把他脖子和手连同服装都抹上许多透明高光,衣服也是闪闪发亮的缎光衬衣,好像他是什么浑身都值得闪闪发亮的洋娃娃。   费薄林放好行李,正看见温伏脱外套。   他一径坐到沙发上,仰头瞧着温伏细细的一截腰在宽大的绸缎衬衣里若隐若现。费薄林忍了忍,最后伸手把温伏的腰揽过去圈在怀里,一言不发地把头埋在温伏小腹上。   温伏安静地把手放在他头顶摸了会儿,说:“薄哥,她们给我打电话。”   Stella现在正在公司开会,估计这会儿是例行公事打电话来问问温伏演唱会最后一场怎么样,顺便谈谈带着温伏和公司解约走人的问题。   费薄林的声音从他腰间传来:“你接吧。”   但整个人没有要从温伏怀里抬头的意思。   明明在休息室外还一副镇定克制的样子。   温伏无奈,抱着费薄林站在原地打完了电话。   Stella说的无非是这场巡演的净利润和风向反馈以及在各个平台的影响力等等,虽然这次演出只有三个月,但是跟公司解约以后,温伏可以在秋天立马再开一次,并且以后不会缺赞助和投资。   温伏听完以后,只问了一个问题:“我从明天开始可以休息了吗?”   Stella的回答是当然可以。   不仅休息,还得好好休息,为下一场巡演养精蓄锐。   毕竟这场巡演是跟公司的分手礼,赚的钱九成都进了公司口袋,下一次,钱就实实在在属于温伏了。   挂了电话,温伏低头说:“薄哥,我可以放假了。”   “嗯。”费薄林蹭着他的腰点头,“戎州一切都好,我们可以回家了。”   温伏等这句话等了九年。   从高考毕业那个暑假,费薄林接他回家的路也走了九年。   好在钥匙还没生锈,他们也还记得这条路怎么走。   到家这天是七月十号,费薄林开着车,拐过致知路的林荫道,停在了小区的石砖围墙外。   圈子里该打点的他早已提前联系人打点过,温伏可以随心所欲在戎州过一个自己的假期,不会有任何照片从狗仔手里流传出去。   单元楼前的香樟树还是郁郁葱葱,吴姨守着那个小卖部正在收银台后打瞌睡,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时光暂停了几年,这片土地还在等他们回来度过那个夏天。   费薄林回家给温伏煮了一碗打卤面,又冻了半个西瓜在冰箱里。   衣柜里那件陈旧的宽大白色背心,费薄林保存得很好,温伏一到家就换上,站在阳台门口,微风从四面八方灌到衣服里。   他捧着面到阳台上乘凉,正吃到一半,看见楼下有人拉着推车卖盆栽芦荟。   温伏盯着那辆芦荟车发了会儿神,在车子拐过街角时突然放下碗,朝门外跑去:“薄哥我下楼一趟!”   费薄林正挽着袖子扫地,听到温伏的脚步声,赶忙道:“戴口罩!”   “戴了!”   温伏的声音传到家里时,人已经跑下两楼远了。   五分钟后,他抱着一盆绿油油的芦荟回来。   芦荟还放在当年费薄林种花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深深的花盆底子的印记,跟温伏新买的这盆刚好对得上。   放好了盆,温伏拍拍手,正准备端起面碗继续吃饭,费薄林幽幽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去,洗,手。”   温伏身体一僵,打算当没听到。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筷子时,被费薄林拎着后衣领子扯到卫生间按着洗手去了。   正洗着,天边轰隆隆一声,俩人往外探头,朝窗户一看:天霎时暗了,乌云快速地占据着苍穹,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温伏咻地跑到阳台上把面碗和芦荟抱进家里。   这场暴雨来得迅速又凶猛,仿佛整个城市的风和云都陷入一场狂欢。   雨点枪弹般的落在家里的阳台上,一砸一个花苞的形状,很快费薄林才收拾好的阳台就发水灾似的被淹出一层水平面。   温伏盘坐在阳台上的椅子里,费薄林嫌水脏,不准他下地,自个儿拿着新买的扫把一下一下往疏水口扫水,但疏的速度比不上雨水降下来的速度,十分钟不到,阳台的水位几乎到了人脚脖子上。   正当费薄林犹豫要不要今晚搬出去住时,雨又猝不及防地小了。   他松了口气,准备自己先去卫生间冲个澡,再出来想办法把温伏搬回客厅。   刚走出阳台,他心道不好。   费薄林一个箭步往后撤,一转头,正撞见温伏把脚往阳台的积水里放。   水其实不脏,阳台所有的瓷砖和地面,被费薄林来来回回擦得锃亮,每一个角落甚至砖缝都找不出灰来。   可费薄林自己洁癖,便不准温伏把脚放进去。   温伏脚尖刚挨着水,一瞅费薄林回来了,不情不愿地把脚缩回去。   费薄林一走,他又把脚放下去。   这回刚伸到半空,费薄林就又回来了。   温伏悬着腿,跟费薄林对视两秒,理直气壮地嗖一下把脚踏进积水里。   费薄林:!!!   他一把把温伏的脚捞起来,连同人一起,拦腰扛到卫生间,强行拉着人一块儿洗了个澡。   从头到脚被费薄林涮了个彻底以后,温伏老实了,再也不敢随便去踩积水了。再踩非得被费薄林洗掉一层皮不可。   他沉默地任由费薄林给自己吹头发,吹完以后闷闷地上床窝在费薄林怀里睡午觉。   细雨淅淅沥沥地下,带着草根和泥土气息的凉风穿过窗户吹拂在他们身上。   这一觉绵长安静,他们的呼吸宁静交缠,梦里都是香樟树叶在雨中翻涌的沙沙声。   费薄林醒来时床外夕阳正好,他从床上坐起,打开了床边的窗户。   漫天霞光照进他的眼底。   他听见十年前的风无休无止地涌进自己的胸口,温和而热烈,像多年不见的好友,冲他诉说这九年间故土是否沧海桑田。   费薄林想起自己送走温伏后回到家的那天,暮色也是如此美丽祥和,他想起自己的思念。   他眺望着远方大片异色繁云,轻声喊:“妹妹。”   身后传来窸窣响动,温伏应声而来,伸手从后方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背上。   他们一同聆听这十年守候在窗外等待故友归来的风声。   戎州的江水奔流不息,江边的少年永不老去。   费薄林低头,吻住温伏手腕上那只血红色的蝴蝶,那年汉江的雪此刻在他脑中纷飞而至,似爱意排山倒海。   风雪声中他忽然明白,其实上苍早就给予过他名为温伏的最大垂怜,是他东奔西顾,不肯回头。   他这一生遗憾与恨等长,爱却郁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