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徒,白月光我来演,刀下留情》作者:沉香妾   简介:   【双男主+穿书+修仙+伪替身+师徒】   我醋我自己沙雕师尊受×大型精分傻狗徒弟攻   季怀瑾穿越进来时,正是谢之恒翻遍三界寻找他白月光师尊的第十年。   而季怀瑾,魂穿成了师尊。   面对“皮对馅儿不对”的白月光,魔尊徒弟每日三省吾身:留不留?杀不杀?他到底是不是他?   【系统:宿主,检测到您的攻略对象正在脑内进行一场大型精分,您目前的存活率为0.00000001%】   系统告诉季怀瑾,谢之恒的黑化值百分百,杀人不眨眼,让他务必小心   结果季怀瑾小心了好几天,发现他确实不眨眼。   因为谢之恒每次瞪他的时候,眼睛都舍不得闭! 第1章 女主已死,师尊成了白月光   “哗啦——”   锁链被拉扯,一截纤细的脚踝从锦被中露出。   季怀瑾睁开了眼睛。   【叮!恭喜宿主成功登录《霸道魔尊狠狠爱》服务器!我是您的专属客服系统,您可以亲切地称呼我为「叫花鸡」……】   季怀瑾感觉脑壳仿佛被电钻凿开了一样疼,这道充满了早年页游广告风格的机械音,正以立体环绕的模式在他脑海里播放。   脚上再次传来一股拉扯感,季怀瑾蹙紧眉头坐起身,下意识看向拉力传来的方向。   床榻前站着个穿玄色长袍的男人,面容英俊,骨相清隽,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秀,下颌线条流畅而锋利,柔美的桃花眼又恰好中和了轮廓的攻击性,一头墨发高束,标准的古偶男主顶配建模脸。   但季怀瑾不是很想靠近他。   原因很简单,这哥们儿看着他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个随时准备抛尸的连环杀人魔。   【滴——检测到男主掉落!请允许我为您做个简短的赛前辅导!】   叫花鸡的声音再次响起。季怀瑾脑子还懵着,视线顺着男人攥紧的右手往下看,一条泛着幽光的黑色锁链,一头在他手里,另一头……竟然死死扣在自己的脚踝上!   【人物档案:谢之恒,本书美强惨男主。无父无母,开局地狱模式,被他那大公无私的师尊捡回宗门拉扯大。友情提示:当前剧情进度已推进至90%,谢之恒已完成魔尊转职,请宿主立刻开启沟通模式!】   “你是谁?”   一道低沉带着暗哑的声音,传说中的男主谢之恒定定盯着季怀瑾的眼睛,仿佛要把他这副皮囊扒下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哪路妖魔鬼怪。   季怀瑾懵了,我是谁?这问题问得好啊,但我哪知道啊?!总不能说,谢之恒同志啊,我叫季怀瑾,是A市一个平平无奇的牛马,不抽烟不喝酒不相亲今年二十七……   【角色背景补丁:《霸道魔尊狠狠爱》重要配角,男主的师尊。当年在雪山脚下捡回六岁的谢之恒,悉心教养,视如己出。后因不可抗力因素,在男主面前光荣殉职。】   叫花鸡用一种播音腔,在季怀瑾脑子里深情并茂地朗读着人物小传。   季怀瑾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好人啊!真是修仙界十大杰出青年!但特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叫花鸡敏锐地捕捉到了季怀瑾的脑内吐槽,语气瞬间变得极其欠扁。   【当然有关系啦!人物羁绊是您通关游戏、攻略男主的重要道具呢亲!】   “你是,谁?”谢之恒又问了一遍。   季怀瑾咽了口口水,问系统:“叫花鸡同学,我我我,我是谁啊?”   【报告宿主,您现在的身份是季怀瑾,谢之恒的师尊。】   哦,师尊啊,那个大好人……   等等,卧槽!他师尊不是嘎了吗?!   季怀瑾在脑子里咆哮:“你丫的在逗我?!你刚不是说他师尊已经凉透了吗?那我这算什么?诈尸?头七回魂夜?!”   【宿主请冷静-检测到当前男主黑化值已突破临界点。所以系统为您安排了「魂穿已故师尊」的特殊剧本。请立刻发动您的爱与正义,感化男主,降低黑化值!】   【死亡预警:根据男主当前好感度(-999)与黑化值(MAX)综合计算,您的存活率为……0.00000001%】   季怀瑾:……   “我……我是季怀瑾。”季怀瑾声音都在发飘。按照这破系统的说法,男主亲眼看着师尊咽了气,现在又看着师尊活蹦乱跳地坐在床上,这不扯淡吗?!   季怀瑾在锦被下的手悄悄抓紧了床单,小腿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跳床跑路。   出乎意料的是,谢之恒并没有当场暴走。他那死寂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恍惚,随后被更深沉的戒备与复杂所取代。   他松开手中的锁链,站起身,摇了摇头,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似的,看向季怀瑾:“我是谁?”   “你是……谢之恒。”   几乎是瞬间,谢之恒眼中的光就破灭了,他自嘲般笑了一下,转过身,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季怀瑾见他转过去了,这才敢大着胆子打量四周。这屋子大得离谱,到处都是些看着就很值钱的玉器摆件,透着一股万恶的,压榨的气息。   谢之恒还像个棒槌一样杵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季怀瑾没有感受到杀气,想起自己魂穿的身份,于是试探道:“谢之恒,我……”   谢之恒转了过来,他额前碎发又掉下来几缕,遮住了他的眼睛。   “别叫了。”   季怀瑾瞬间住嘴,谢之恒的语气太诡异了,没有狂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死寂,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哀求。   谢之恒深呼吸一口气,抬起脸看向季怀瑾,平淡道:“我知道,你不是我师尊。   季怀瑾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果然是亲手养大的崽,随便说两句话马甲就掉得干干净净??   谢之恒抬起右手,季怀瑾吓得一哆嗦,本能地往后缩去,以为他要放大招直接把自己轰成渣。   结果他的手并没有对准季怀瑾,而是凌空一握。掌心涌出一团黑色的雾气,如毒蛇般缠上那条锁链。下一秒,由不知名玄铁打造的锁链竟然直接化为齑粉。   谢之恒深吸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季怀瑾,语气毫无波澜:“想走吗?”   想啊想啊想啊……季怀瑾一条腿都要迈出来了,脑内瞬间响起刺耳的警报。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出现强烈逃避意图!ooc值上升!!】   这次不是叫花鸡那欠扁的声音,而是极其尖锐、冰冷的电子机械音。季怀瑾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刺得脑袋一阵剧痛,下意识地捂住了头。   在季怀瑾看不见的地方,谢之恒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大步跨到床前,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季怀瑾。   两人都愣住了。   警报声逐渐平息,季怀瑾紧张地盯着谢之恒,生怕他恼羞成怒直接捏断自己的脖子。   结果这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尊,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样,触电般松开手,有些狼狈地后退了两步。   “我……抱歉。”   季怀满头问号。哈?这么讲礼貌的吗?说好的《霸道魔尊狠狠爱》呢?这种顶着龙傲天书名的男主,不应该是那种「天凉王破」、「全天下都要给我陪葬」的神经病吗?这年头魔尊也开始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了?   谢之恒似乎不想再和季怀瑾多待一秒,他转头冲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穿着一身黑,头发左红右蓝,造型极其非主流的魔族护卫走了进来。   “他们会守在这里。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们。如果你想走……”谢之恒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说服自己,“随时可以离开。”   说完,谢之恒看都没看季怀瑾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他和那两个眼珠子快掉地上的魔族护卫大眼瞪小眼。   左边那个看起来就没什么城府,谢之恒前脚刚走,他就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滴个乖乖……这不是季宗师吗?他他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右边那个立刻狠狠给了他一拐子,压低声音骂道:“闭嘴!”   但修仙之人的听力显然不是盖的,季怀瑾听得一清二楚。   左护卫捂着肚子,满脸八卦:“这到底咋回事啊?尊上这是思念过度,跑人界抓了个长得像的回来?”   右护卫一脸鄙视:“肤浅!尊上是那种只看脸的俗人吗?尊上要的是季宗师的灵魂!这是招魂,请神上身!懂不懂!”   季怀瑾听着这俩活宝的相声,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季怀瑾在脑子里疯狂呼叫客服:“叫花鸡!死哪去了!这剧情不对吧?师尊只是个配角,男主就算要发疯,也应该去把杀师尊的仇人剁成肉酱啊!还什么「替身」、「招魂」的……等等,女主呢?女主怎么没在男主身边陪着他发疯?”   叫花鸡死机般卡顿了很久,直到季怀瑾快要跳脚,才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回答:   【报告宿主,已为您查阅后台数据:《霸道魔尊狠狠爱》原定大女主——柳如烟,修仙界第一宗门天之骄女。十年前,已被男主谢之恒……亲手斩杀】   「轰隆」一声,季怀瑾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劈过了一道响雷。   什么叫……女主死了?! 第2章 师尊也是穿越者   “那个啥,你真的是季宗师吗?”染着红头发的侍卫挠了挠脑袋,看向季怀瑾。   既然已经被谢之恒看穿,季怀瑾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伪装「亡魂上身」戏码的必要了,他从床上站起来,拢了拢衣服。   “我是季怀瑾,敢问两位兄弟怎么称呼。”   红头发「咦」了一下,小声嘀咕:“连我们叫什么都不知道,还说自己是季宗师……”   蓝头发没有理会他,想着既然是自家尊上带回来的人,再不济也是个客,于是朝季怀瑾点点头:“公子唤我顺丰便可。”   他又指指旁边的红头发:“他叫圆通。”   季怀瑾:……   还没来得及感叹原著作者取名时是不是刚收完快递,季怀瑾脑海中就响起叫花鸡魔性的鸡叫声。   【滴——世界观背景资料包开始加载。】   两位快递站见季怀瑾没反应,说了句「有事可以叫我们」,就出去了。   时间一晃来到傍晚。   季怀瑾盘腿坐在榻上,眼前的系统面板闪烁个不停,经过大半天的信息灌输,《霸道魔尊狠狠爱》的世界观终于铺陈开来。   这是一个修仙世界,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男主称霸修仙世界的垫脚石。至于师尊这个角色,就是一个出场不超过五千字,连反派都算不上的悲情炮灰。   “那为啥现在谢之恒都围着师尊转,还把他的亲亲女主给嘎了呢?”季怀瑾非常认真地提出疑问。   【人家也布吉岛哇宿主-隐藏剧情属于支线内容,都需要您自己探索口牙——】   季怀瑾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就这么一会儿的交谈,他已经确信自己摊上了一个不靠谱的系统。不仅业务能力拉胯,而且还自带恶心人的口癖。   剧情梳理得颠三倒四的也就算了,他上学那会儿语文也不好,结果关键剧情也一问三不知,还得自己去摸索,稍微走偏一点就是OOC警告。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季怀瑾简直两眼一闭。   “破系统有没有售后投诉电话……嗯?诶?!”季怀瑾猛地吸了吸鼻子,两眼一睁。   一阵浓郁的辛香麻辣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火锅的味道。   肚子咕嘟嘟叫,季怀瑾严重怀疑自己是饿出幻觉了,他一把挥开在脑子里疯狂卖萌的叫花鸡,套上鞋子就跑出屋。   顺丰和圆通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里,两人中间架着一个铜鼎,红油翻滚,白雾缭绕,辣椒和花椒在水面上载浮载沉,这造型,这香气,分明就是红油火锅!   季怀瑾才要流着面条泪冲上去上演「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就听见圆通一脸颓丧地用筷子在锅里搅和,边搅边叹气:“唉……这「不羡鸳鸯不羡仙锅」还是当年季宗师手把手教咱们熬的底料呢。尊上以前吃辣吃得眼泪直流都不肯放下筷子,现在……”   季怀瑾只感觉又一声惊雷劈过。   他敢确认他们口中的不羡鸳鸯不羡仙锅就是火锅,但是!!什么叫季宗师教的??   季怀瑾脑袋一团乱麻,季宗师当然就是自己的前任,谢之恒的超级无敌白月光。但他一个修仙界土著,清冷师尊,为什么会炒火锅底料??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前任师尊,也是个穿越者!   顺丰和圆通注意到了季怀瑾,以为他饿了。于是招呼他过来一起吃,而季怀瑾死死盯着那锅底浮沉的花椒:“谢之恒在哪里?”   如果前任师尊也是从现代穿越而来,那作为徒弟的谢之恒绝对能察觉到不对劲,他必须找谢之恒问个明白。   假设确认前任师尊也是穿越而来……那季怀瑾肯定,他的存活率至少能上升一个百分点完成质的飞跃!   圆通嚼着毛肚,含糊不清地回答:“尊上啊?不知道啊。我们兄弟俩一直在这守着没挪窝,尊上的行踪哪里是我们能知晓的,你想找他,只能自己去溜达了。”   顺丰咽下嘴里的肉,摇了摇头劝道:“公子,这魔宫占地极广,地形错综复杂,连我们自己人有时候都会迷路,如明天色已晚,您还是别乱跑了。”   季怀瑾现在心里只想找到谢之恒,不顾顺丰劝阻,随便扯了件外袍套上,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魔宫上空高悬着一轮弯月,按理来说魔界是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的。但谢之恒不知怎的,居然让整个魔宫都能感知到春去秋来,物转星移,就跟人界一样。   不出意料,季怀瑾迷路了,他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模仿武侠剧里施展轻功,结果手脚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差点没给他摔死。   【叮!叫花鸡刚刚绘制了魔宫全景3D导航地图呢-求夸夸嘤——】   季怀瑾心想你可算是起了点作用,半空中浮现出一张散发着蓝光的全息地图,魔宫占地广阔,标识繁杂,最北面的一座大殿赫然标注着谢之恒的寝宫。   季怀瑾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循着路线往北走。   一路上遇到的魔族侍从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眼神里只有毫不掩饰的好奇,没有半点对「尊上之师」的敬畏,像是全然不认得这位传说中的师尊一样。   季怀瑾兜兜转转,偏离了主干道,来到了一座偏僻的宫殿前,这里没有点灯,是地图上唯一一片没有标注名称的盲区。按照经典网文套路,这种地方通常非凶即险。他加快脚步,准备绕道而行。   忽然,一阵哭声传来。   季怀瑾愣住,那哭声并不像恐怖片里阿飘那样瘆人,但听着就叫人难过。   理智叫嚣着让季怀瑾赶紧离开,偷听别人的狼狈算什么英雄好汉。但季怀瑾就是莫名觉得那音色有点熟悉。   他自认不算是个感性的人,但此刻,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呜咽,他心里竟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   脚尖原本已经转了个方向准备溜走,却又鬼使神差地顿住。季怀瑾轻手轻脚地挪到殿门前,屏住呼吸,将门板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借着漏进屋内的惨淡月光,玄色长袍铺散在冰冷的地砖上,谢之恒跌坐在地,怀里死死搂着一幅画轴。   这位魔尊完全卸下了白日的所有矜持和淡漠,坐在地上抱着一个画像嗷嗷哭,像极了季怀瑾以前养的那只哈士奇被噶蛋回家的第一晚。   画像的边角露出一截,画中人赫然是穿着白衣的季怀瑾,或者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吱呀——”季怀瑾扒拉得太用力,木制门框发出一声要命的脆响。   季怀瑾暗道一声「握草」,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一道凌厉的魔气就如离弦之箭般射了过来。   多亏上学那会儿逃课去网吧打枪战游戏练就了一身反应力,季怀瑾猛地一偏头,魔气几乎是擦着他的耳尖钉入了身后的石柱。   “谁在那?!”   谢之恒的声音还有一些哭腔,但手上功夫一点不含糊,瞬息之间,接二连三的魔气打得季怀瑾左扭右扭,狼狈不堪。   最恐怖的一击正对着季怀瑾的脑门,他瞳孔微微颤抖,躲不掉了。   预想中脑袋开花的剧痛并没有出现,季怀瑾颤巍巍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抬起,稳稳挡在身前,掌心处源源不断地溢出耀眼的金色真气,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圆形屏障,将那道致命的魔气死死挡在半空。   这……   谢之恒跨出殿门,左手还燃着幽蓝色的鬼火,却在看清院中景象的瞬间,生生定在原地。   谢之恒踉跄着跌下台阶,猛地攥住季怀瑾的衣领,谢之恒双目赤红,指骨用力到泛白,勒得季怀瑾最后一丝芳魂都要飘飘远去了。   “你为什么会用这个招式?!你到底是谁?”   季怀瑾涨红了脸,趁着谢之恒喘息的间隙,左手在背后悄悄比划了两下,却连个火星子都没捏出来。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虽然有修为,但季怀瑾这个现代芯子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这道屏障,完全是原主身体的肌肉记忆,是某种生死关头自动触发的防御机制。   太诡异了细思鼻孔啊……   “谢之恒。”季怀瑾字正腔圆地抛出一个试探。   “奇变偶不变?”   谢之恒的表情很精彩,让季怀瑾真真切切感受了一把小说里描写霸总脸上「五分震惊三分不可置信两分悲痛」,季怀瑾生怕谢之恒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经典台词「女……呸,男人你再说一遍」。   “你……”谢之恒声音都颤抖了。   “你也是师尊那个世界的人?” 第3章 被系统抹杀的师尊   红油汤底在铜锅中咕嘟冒泡,翻滚中带起几根干辣椒,一双木筷夹起烫得微微蜷缩的毛肚,季怀瑾盘腿大马金刀地盘腿坐在桌旁,辣得嘶哈冒汗,手里的筷子却挥舞出了残影。   一群魔族仆役端着切好的食材鱼贯而入,放下盘子后又训练有素地退下。谢之恒坐在长桌对面,幽幽地盯着季怀瑾。   “你们那个世界的人,都喜欢吃这个?”   季怀瑾捂着嘴,快速咀嚼着脆嫩的毛肚,「啊」了一声,含混不清地答:“火锅啊?不算吧,这就是个地方特色。”   谢之恒沉默了一下,他抱着膝盖,垂眸道:“师尊那时,也是这么说的。”   季怀瑾将一整盘腌制好的牛肉片「哗啦」全赶进锅里:“这么巧?不过说真的,尊驾这位师尊挺厉害啊,连火锅底料都会炒,换了我这种废柴,在这种地方分分钟落地成盒。”   谢之恒盯着咕嘟冒泡的红油锅底,白色烟雾遮掩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牛肉还未熟,季怀瑾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冰镇酸梅汤灌了一大口。见对面的谢之恒不接话,季怀瑾转念一想,堂堂魔界至尊,此刻坐在地上陪别人吃火锅,连周身那股毁天灭地的魔气都全收敛了,只剩下一副无家可归的凄凉相。   不动筷子光看锅,瞧着实在可怜。   “话说,你师尊很喜欢吃火锅?”季怀瑾主动搭腔。   谢之恒眨了一下眼,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很喜欢,小时候,他就喜欢做着吃,我吃不惯这辛辣味道,还被师尊取笑,他总说,这是他们家乡的绝世美味。”   季怀瑾瞬间坐直身躯:“嚯,真的假的?合着你这位师尊还是我老乡?”   谢之恒眼睛倏地亮起,猛地抬起头看向季怀瑾:“此话当真?你若与师尊同源同乡,那可有法子寻到他?!”   季怀瑾用筷子在锅里捞着熟透的牛肉,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哪有那么容易。你连自己师尊去哪了都一问三不知,我上哪捞人去?再说了,你那师尊到底叫啥名?难不成真跟我同名同姓?”   话音刚落,季怀瑾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对了对了,季宗师既然跟我一样是穿越过来的,那他说不定是完成任务,回家了呢。”   谢之恒愣在当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谢之恒低下头,喃喃自语:“回去了……师尊回家了么……”   看谢之恒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季怀瑾心里也不是滋味。季怀瑾提起铜壶,给谢之恒面前的空碗倒满酸梅汤,叹了口气:“你倒不如给我交个底,说说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跟我说你师尊已经……不在了。到底是怎么没的,好歹给我透个风,让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谢之恒闻言,久久没有出声,仿佛突然被拉入了某段深渊般的记忆。季怀瑾也没催促,挥手打发了来送最后一盘土豆片的仆役。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咕嘟」声。   “我是被师尊一手带大的。”谢之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二十年前的凛冬。   冰天雪地,饿殍遍野。那条流放的路,冷得出奇,也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谢氏一族因掌门修炼邪功走火入魔,将族中所有成年男子炼成了邪祟。仙门百家闻风而动,将谢氏满门围剿。男子尽数诛杀,老弱妇孺发配流放。   谢掌门被万剑穿心,第一滴溅出的黑血,正落在幼年谢之恒的脸上。   孩童的世界很小,流放途中,身边的亲人接连倒下,谢之恒的母亲为了抢一口吃食,被押解的修士活活打死。断气前,那双沾满泥污的手还在拼命把半块干饼往谢之恒嘴里塞。   那时,年仅四岁的谢之恒以为,这天地之间。除了刺骨的惨白,就只剩下绝望的血红。   “我快要饿死那天,是师尊救下了我。”   没人知晓,堂堂修仙界第一宗门的少主,为何会突然现身凡界荒野,也没人理解。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是用怎样的心情,从死人堆里抱出了奄奄一息的魔道余孽。   “师尊将我带回长清宗,满门上下,无一人待见我,只有师尊挡在我身前,对着当时的宗主发话,说我是他亲自挑选的弟子。”   “宗主和长老怕我身上带着残留的魔气,逼迫师尊亲自动手,要将我剥皮洗髓,抑或是直接废去我微薄的根基。”   当时的谢之恒被几名高阶弟子死死按在地上,谢之恒亲眼看着那个刚认下自己的师尊,为了他拔出本命长剑,和长老们大打出手,几个回合下来,剑气纵横,竟也不落下风。   “后来闹剧被宗主强行叫停,宗主应允师尊留我一命。但也放出狠话,若我日后生出半分异心,便将我们师徒二人一并逐出宗门!”   谢之恒的声音低沉下去,旁人根本无法想象,当时的季宗师是顶着怎样的滔天压力,才保下了谢之恒。   季怀瑾听得入神,好家伙,系统死活不肯透露的隐藏设定,这就全倒出来了。   “我从小便跟在师尊身边,形影不离,修练,吃饭,睡觉,师尊无所不能,却总是对我说些听不懂的怪话,但他从未嫌弃我愚笨。他真的……真的很好。”   季怀瑾心想:听出来了,这是哪位感动中国十大人物穿过来了。   “我十三岁那年,师尊突然告诉我,他要走了。”   季怀瑾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之恒,连漏勺里快煮化的土豆都顾不上了。   “他没说要去哪,只是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十四岁生辰那日,师尊不见了。我到处找他,找啊找啊……”   谢之恒的语速突然加快,呼吸变得急促:“我翻遍了整个长清宗!我去求宗主,去问师兄师姐!我问他们,我的师尊去了何处?!季怀瑾去哪了?!”   谢之恒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布满血丝,死死锁住季怀瑾的面庞,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猜,他们是如何回答我的?”   季怀瑾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结巴道:“怎、怎么说的?”   “他们说——「什么师尊?什么季怀瑾?你发什么疯!」所有人!所有人都斩钉截铁地告诉我,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师尊!长清宗,从未有过一个叫季怀瑾的人!!”谢之恒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一句。   季怀瑾瞳孔骤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不信邪!我跑下界,去问那些曾受过师尊恩惠的百姓……”谢之恒眼眶通红,猛地用双手捂住脸,声音更咽破碎,“没人记得他……所有痕迹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他这个人,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季怀瑾倒吸了一口凉气,季怀瑾在脑海里疯狂按铃召唤叫花鸡:“卧槽卧槽!叫花鸡!死哪去了!这特么是灵异事件还是曼德拉效应啊?!谢之恒说的是真的假的??一群大活人被集体格式化记忆了?!”   往常总会跳出来贫嘴的叫花鸡,此刻没有任何回音,仿佛「前师尊」这三个字触发了什么绝对禁忌,就像谢之恒所说,关于那个人的一切。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抹去了。   “后来,我叛出正道,修了魔。我在三界翻找了整整十年!十年!关于师尊的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你的出现。”谢之恒放下双手,红着眼看着季怀瑾。   季怀瑾打了个哆嗦,心脏狂跳不止,强行稳住声线:“那……你师尊临走前,到底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口信?别的什么话?”   谢之恒盯着季怀瑾,缓缓点了点头。   “有。”   谢之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师尊说,他是被一个叫「系统」的东西强行抹杀的。若我日后遇见此物,必要将其——斩!草!除!根!” 第4章 师尊的话本子   一片死寂。   谢之恒见季怀瑾不说话,以为他不信,他抓了抓头发,语气带上了焦急:“我今日所言确实荒谬至极,但绝无半句虚言,你既然从那个世界而来,那可还知道其他线索……”   季怀瑾并非不信,而是头皮阵阵发麻,终于在脑子里重新连接上了系统频段。但直觉告诉季怀瑾,此刻上线的,绝不是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叫花鸡」。   【宿主您好,请您端正态度,正视主线任务。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内容请适量摒弃。滴——检测到男主好感值上升80,请您尽快推进任务进度!】   季怀瑾没有回话,他现在整个人跟被冻住了一样。   如果谢之恒说的是真的,那么前任师尊被系统「物理超度」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一个破系统,不仅能随意抹杀穿书者,甚至还能篡改书内人物的记忆?   【嘎……本鸡肥来惹……】   那熟悉的声音终于传来,季怀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在脑海里连珠炮似的发问:“叫花鸡!你特么死哪去了?!刚刚谢之恒爆的惊天大瓜你听见没?你你你……”   季怀瑾猛地踩了刹车。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既然前任师尊是被系统抹杀的,那眼前这个叫花鸡……   【亲爱的宿主,本鸡只能偷偷告诉您:这件事涉及的权限领域,已经超出了本鸡的职场阶级!据加密档案显示,上一任穿越者是因为严重偏离了「任务核心本质」,从而被主系统降下惩罚,其他的本鸡也不知道】   季怀瑾死死抿住嘴唇,火锅是彻底吃不下去了。季怀瑾搓了一把脸,试探性地问对面的谢之恒:“关于这个叫系统的玩意儿,你还知道多少?”   谢之恒蹙眉,努力搜刮着记忆:“甚少。师尊生前极少提及此物,不过他当年闲来无事撰写的几本话本子里,似乎出现过相关的字眼。”   季怀瑾一听这话,哪还顾得上什么火锅,直接弹射起步:“走走走!话本子在哪?赶紧拿出来给我拜读一下!我去,你这师尊简直是个人才啊!不仅会熬火锅底料,居然还是个网文大神?!”   三十分钟后。   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诺大的魔宫里转了十几个圈。季怀瑾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幽幽地盯着谢之恒:“尊驾……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谢之恒打量着四周长得一模一样的回廊,耳尖可疑地红了:“师尊以前的东西都存放在我的寝宫,但我很少回去……”   季怀瑾刚想翻个惊天大白眼,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诶」了一声,搓着手凑近谢之恒:“我说你好歹也是堂堂魔尊,总该会飞吧?就是那种「嗖」一下,轻功水上漂,左脚踩右脚上天的操作?赶紧带我飞过去啊!”   谢之恒别过头,以手扶额,声音里带着生无可恋:“我会。但……师尊生前有严重的恐高症,他不修轻功,也不许我用轻功在他面前飞来飞去……”   季怀瑾:……您搁这立什么贞节牌坊呢?   季怀瑾:“所以?”   谢之恒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所以,我即位后,便严禁魔宫内所有人使用轻功,并在上空覆盖了一整张「缚灵网」。别说是你们,就算我现在往天上飞,也会像个苍蝇一样被死死粘在网上下不来……”   季怀瑾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滴——检测到宿主路痴属性大爆发!魔宫3D全景导航再次为您开启嘤——】   季怀瑾长舒一口气,强压下了骂人的冲动,看着眼前的3D地图:“走着!跟紧哥,包你今晚安全到家,黑灯瞎火的,别让鬼给叼了去。”   五分钟后,事实证明,叫花鸡提供的地图,可能跟现在的魔宫隔了几个大版本的更新。   季怀瑾看着眼前一堵结结实实的黑石高墙,又看了看导航上显示的一马平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纳尼?”   谢之恒一脸迷惑地跟在后面:“你要去哪里?我的寝宫在最北边,你方向错了……等等,你为何会有魔宫的布防图?”   季怀瑾烦躁地关掉地图,抬起右脚对着墙面就是一顿猛踹:“谢之恒啊,你师尊没给你科普过一个叫「高德地图」的黑科技?没有?啧啧啧,那看来还是我的金手指高级一点。”   这具身体里明明有灵力流转,但季怀瑾就是使不出来,季怀瑾踹了前两下没事,第三下发力过猛角度不对,咔嚓一声把脚给扭了。   谢之恒:……   “卧槽卧槽这墙怎么还穿反甲呢?”季怀瑾抱着自己的右脚一蹦一蹦的,“来来来,您请您请,快把这玩意轰萍。”   谢之恒上前一步,右掌随手一挥。一团黑红交织的魔气悍然轰出,那堵厚重的黑石墙瞬间化为一地碎渣。   季怀瑾不知从哪摸了根断木当拐棍,一瘸一拐地走进去,墙后居然是一条隐秘的鹅卵石小道。季怀瑾忍不住吐槽,这里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坑?修这种路的意义何在?纯粹为了装逼?   谢之恒的寝宫大得离谱,一丝灯火都没有,阴森森的氛围简直可以无缝衔接恐怖片片场。谢之恒熟门熟路地从檐下取下一盏琉璃宫灯,点燃后提在手里。   “东西都在正殿,跟我来吧。”谢之恒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在此沉睡的亡魂。   空旷的大殿内除了些名贵摆件,别无他物。谢之恒走到床榻前,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谢之恒将食指按在锁扣上,季怀瑾刚想吐槽这修仙界也玩指纹解锁,就见谢之恒指尖溢出一丝熟悉的金色真气,没入孔槽。   一阵复杂的机括转动声后,箱盖弹开,里面满满当当,全都是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谢之恒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翻找着。前师尊留下的破烂……啊不,东西还真不少:一条手工缝制的短裤,一沓按着谢之恒红手印的《师尊免做家务条约》,甚至还有半副不知道用什么骨头雕出来的麻将牌。   但更多的,是那些受过恩惠的百姓,亲手缝制的平安符,层层叠叠铺满了箱子。   “你难道没有拿着这些东西去问吗?”季怀瑾很想问谢之恒,但他还是闭嘴了。   十年未间断的寻找,谢之恒怎么会想不出这种方法呢?必定是结果不尽人意罢了。   “找到了。”谢之恒小声道,从箱底捧出了三个泛黄的线装本,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但表面平整干净,一看就知道这些年被小心存放着。   谢之恒先是扯下一条锦缎床单铺在地上,这才将本子放上去:“年深日久,纸张已经酥脆风化,翻阅时务必当心。”   季怀瑾点点头,两人就这么不顾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翻开了前任穿越者写的话本子。   开篇第一章 。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有一天,一个青年来问老和尚:世间情为何物?老和尚哼笑一声,道:】   “不过一物降一物。”季怀瑾木着脸读出了这句台词,谢之恒惊讶地看着他。   翻到第二页,画风突变。   “谢之恒者,幼失怙恃,孑身漂泊。四岁入长清宗,屡遭轻鄙。本具灵根,却为人构陷,诬身携魔秽。年七岁,见逐于长清。后辗转投五宗,皆不容,尽遭斥退……”   常年语文不及格的季怀瑾:……装什么逼   不过他转念一想:诶?现在的时代背景是古代吧?那谢之恒应该读得懂?   季怀瑾用胳膊肘捅了捅谢之恒,指着书页:“尊驾,麻烦给翻译成白话文。”   谢之恒陷入沉迷,片刻后,魔尊大人艰难地开口:“我们……平日里说话也不用这种文体,这……我也看不懂。”   “叫花鸡!!”季怀瑾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叮!您的贴心小翻译「叫花鸡」已上线!这就为您进行古文转译!咳咳,大概意思就是:有个叫谢之恒的倒霉蛋,从小父母双亡,成了个要饭的。四岁进了长清宗,天天被霸凌,明明是个修仙天才,却被反派陷害说他身上有魔族血统,七岁就被长清宗扫地出门,后来又去碰瓷了五个宗门,无一例外,全被轰出来了……】   季怀瑾越听越愣,这咋还给自己徒弟写同人的?还写这么惨……   季怀瑾感觉脑子要炸了,干脆从谢之恒手里抢过灯笼,整个人几乎要趴在地上。这一段文言文写完,后面竟然是一大片空白。季怀瑾小心翼翼地捏着脆得掉渣的书页,翻到第二篇,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白话文。   还没来得及感慨,季怀瑾就被上面的内容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用熟悉的简体字龙飞凤舞地写着:“我就只记得这么多了,后面剧情是啥来着?算了,明天睡醒了再说吧。” 第5章 师尊和长清宗   季怀瑾的手慢慢收紧,纸页传来危险的咔嚓声。   他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翻。   【呼……终于捡到他了!不枉我在雪地里刨了那么久,还好赶上了,这细皮嫩肉的别让鬼叼了去】   【卧槽卧槽,这小子吃完就睡啊?!对陌生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这以后还怎么当大杀四方的霸道魔尊?小谢同志,你给我支棱起来啊!!】   【这娃真是饿傻,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利索。今天问他要不要当我徒弟,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又不好意思答应,算啦,跟着本大爷,以后保你吃香喝辣,再不受一点苦】   【这帮老顽固怎么这么难缠?幸亏我知道剧情,软硬兼施连唬带骗,老子才是老大,谁都别想赶走谢之恒】   ……   季怀慢慢翻看着,CPU已经烧焦了,他脑袋上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what??这位前辈居然是开着透视挂穿过来的?!   前师尊居然是《霸道魔尊狠狠爱》的原著粉?!而且还是个熟读剧情的资深读者!   怪不得这破日记被谢之恒当成了天书般的话本子,这满篇的现代吐槽和网络烂梗,原装修仙界土著能看懂才怪了。   忽然,日记的画风陡然一转,字迹变得潦草而急促。   【靠,吓死爹了!怎么突然跳红牌警告了?老子穿过来这几年也没见什么系统出来刷存在感啊?!那电子音,听着真够渗人的,我居然还想跟它讲道理,算了算了,以后绕着走】   季怀瑾呼吸猛地一滞,来了!师尊的系统。   【这破玩意怎么管得这么宽?每次关爱谢之恒,它就在我脑子里拉响防空警报,当老子是人形消音器吗?!嘶……脑袋要炸了】   【今早起来偏头痛,感觉是那鬼东西在作祟,最近这具身体的毛病越来越多了,连扫地都懒得动弹,只能稍微忽悠一下谢之恒了,年轻人嘛,多干点家务权当锻炼身体了】   略过中间几篇记载着前师尊如何花式压榨幼年男主做家务的黑历史,以及几道改良版修仙界麻辣香锅菜谱,季怀瑾直接翻到了手札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字迹不再是之前的轻松调侃,笔触凌乱狂乱,甚至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正在经历某种极其恐怖的倒计时,拼死也要留下最后的火种。   【出事了!!为什么原定在三年后的雷劫会提前降临?!还好我在谢之恒身边,不然这小子现在已经被劈成焦炭了!太不对劲了,这绝对不是蝴蝶效应!原著里的关键剧情节点完全乱套了!这个世界……在自我毁灭?!】   【不对……不是世界在毁灭,是世界在抹除我,那个系统……】   【来不及了,希望我的计划能成功,总结出来的东西都封存在长清宗吧,如果我还有机会回来……不,如果有人将来和我一样来到这里,那些东西,应该能帮到他】   【保重】   ……   “喂,喂!你怎么了?”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季怀瑾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旁边的谢之恒见他如此专注,以为有了线索,连忙追问:“怎么样?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季怀瑾脑袋嗡嗡响,他伸出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慢慢握拳,他转过头盯着谢之恒,一字一顿道:“我们回长清宗。”   长清宗,修仙界第一大宗门,百年基业,在上一个时代曾是无数修士挤破头都想拜入的圣地。   夜黑风高,两道披着宽大黑斗篷的诡异身影,像两只大蝙蝠般贴着街边的阴影快速穿行。   前师尊日记里的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长清宗。那个能保命的「大宝贝」,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连谢之恒这种将三界翻了个底朝天的魔尊都没能找出来的隐藏遗物,里面到底藏着多大的信息量?   “但是……”半个时辰前,谢之恒听完季怀瑾的提议,整张俊脸都僵住了,憋了半天,才心虚地嘟囔了一句,“长清宗……在我登顶魔尊之位那年……就被我一把火烧了。”   当时季怀瑾连拔刀跟这败家玩意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好不容易抓到的一根救命稻草,就这么被这魔头给烧了?!   季怀瑾咬了咬牙,硬是拽着谢之恒溜出了魔宫,逼着他带路去长清宗遗址,就算只剩灰也要弄一捧回来。   人界此刻已是三更天,街道上冷清得连打更的都不见踪影,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惨白的光。   迫于季怀瑾「找不到我就哭给你看你也不想看我用你师尊的脸哭吧」的淫威,魔尊大人绞尽脑汁地在记忆深处扒拉着当年长清宗的具体坐标。   季怀瑾跟在后面,见谢之恒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忍不住吐槽:“大哥,你好歹也是一界之主,修仙界公认的智力与武力双重天花板,能不能靠谱点?自己老家在哪都能忘?你这魔尊是充话费送的吧?”   谢之恒闻言,前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吭声,宽大的斗篷掩盖住了他的脸,季怀瑾以为他脑袋又死机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人在荒郊野外兜兜转转瞎晃悠了一个多时辰,繁华的市井酒楼早已被抛在身后,四周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空气中的灵气却诡异地浓郁起来。   “应该就是这里了。”   此处是一座山脚下,前方有绵延不绝的阶梯,如同一条死去的巨龙,从山脚一路蜿蜒至被云雾遮掩的山巅,半山腰环绕的浮云遮挡了其他附属山峰。   整座主峰光秃秃的,看不到一丝生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荒凉。   季怀瑾精神一振,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谢之恒骤然黯淡的眼神,率先抬脚踏上龟裂的阶梯。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他此刻再次痛恨自己连个最基本的御剑飞行都不会,不然直接飞上去多快活。   季怀瑾正准备咬牙体验一把修仙版「徒步登泰山」,眼角余光却瞥见谢之恒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抓——   “铮!”一声清脆的剑鸣撕裂夜空,一柄通体流转着淡蓝色清辉的长剑被他硬生生从虚空中抽了出来。这把剑灵气逼人,仙风道骨,与谢之恒那一身翻滚的魔气简直格格不入。   谢之恒松开手,长剑稳稳悬停在半空,爆发出一阵柔和的金光,剑身瞬间暴涨数倍,宛如一叶扁舟。   “你不恐高吧?”谢之恒轻巧地跃上飞剑,转头看向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的季怀瑾,淡淡解释道,“这是给外门打杂弟子准备的,当年我与师尊居于主峰之巅,平日进出,从不走这条道。”   季怀瑾哆嗦着腿爬上剑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亲,麻烦挂个一档,咱们安全第一。”   谢之恒点了点头。   下一秒。   “嗡!!”   飞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宛如脱缰的哈士奇,以六十迈的速度直冲云霄!强烈的推背感差点把季怀瑾直接甩飞出去,季怀瑾惨叫一声,直接五体投地趴在宽大的剑身上,死死抱住剑柄。   “慢——点——啊!!”   狂风夹杂着云雾狠狠拍在脸上,飞剑载着两人穿透厚重的云层,视野豁然开朗,原本尖耸的山巅仿佛被一把巨斧齐根削平,形成一片极为宽阔的平原。   那里,便是昔日修仙界第一大宗门——长清宗的主峰道场。   说是断壁残垣已经算抬举,距离谢之恒称尊已经过整整十年,当年的那场灭世魔火。不仅烧毁了所有宏伟的殿宇,连地皮都被烧焦了。   飞剑稳稳落地,消散在虚空中,谢之恒双手垂在身侧,抬头望天,没有向前踏足一步。   被火烧过的地方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寸草不生,月亮仿佛近在咫尺,谢之恒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握,却只能抓到满手冰凉的月光,周围静得可怕,不知今夜这凄清的月色,是否也曾照见过十年前那个绝望嘶吼的少年?   “锵!!”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骤然炸响,打断了谢之恒的自怨自艾。   十步开外,季怀瑾右手高举,掌心正源源不断地喷涌出璀璨的金色流光,死死撑起一面光盾,季怀瑾的左手死死捂着脑袋,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压得单膝跪地。   袭击者却停止了攻击。   “你是谁?为何会我长清宗术法?!”   谢之恒眼神一凛,瞬间辨认出对方的身份——慕容清,长清宗第三峰首席弟子,也是谢之恒的手下败将。   慕容清还未回过神,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魔气,他猛然转过头,看见了前方的谢之恒。   “谢之恒!!”慕容清目眦欲裂,连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欺师灭祖的魔道孽畜!竟然还敢踏足这里!!十年前你毁我宗门根基,今日,我便要让你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慕容清暴喝一声,手中灵剑爆发出刺目的白芒,剑气如长虹贯日,撕裂空气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瞬息之间,那致命的剑锋已经逼近了谢之恒的咽喉。   谢之恒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拔剑,也没有躲闪。 第6章 师尊初进长清宗   剑没有落在谢之恒身上。   伴随着一声破音的「刀——刀下留人啊」谢之恒缓缓掀起眼皮。   只见季怀瑾不知何时窜到了前方,双手死死举着那面金光盾,只可惜季怀瑾对灵力的掌控比刚学步的王八还要生疏,左侧盾面薄得像张窗户纸,被慕容清那狂暴的剑气瞬间撕裂。   「噗嗤」一声,季怀瑾的左小臂当场飙出一道刺目的血柱。   季怀瑾吓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尖叫鸡,一边原地疯狂乱蹦,一边顺势一胳膊肘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慕容清怼到了三米开外:“卧槽卧槽!飙血了飙血了!我会不会得破伤风啊!谢之恒快快快救命啊!!”   谢之恒黑着脸跨前两步,一把钳住季怀瑾乱晃的左手腕,低声呵斥:“别蹦跶了,嫌血流得不够快?”   他将自己的灵力顺着季怀瑾的脉搏渡进去,伤口很快愈合,谢之恒放开他:“你能操控体内的灵力了?”   其实以师尊这具身体的强悍修为,这点皮外伤自己就能痊愈。但谢之恒实在怕季怀瑾再这么像跳蚤一样蹦跶下去,没被剑气劈死,反而把自己给作得大出血暴毙。   “喂!”被晾在一旁的慕容清彻底怒了,一把扯掉身上的灰布斗篷,露出结实的肌肉和气到扭曲的脸庞。   “谢之恒这狗娘养的畜生!整个长清宗早就被魔火烧得连根毛都不剩了,你今日又跑回来发什么疯?!”   季怀瑾转头打量这位血气方刚的大兄弟。平心而论,慕容清长得颇为周正,只是浑身上下往外狂冒着一股子生性悍勇的蛮气,再加上那人高马大的体格,季怀瑾毫不怀疑,这大块头能用单手把自己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来打流星锤。   谢之恒没有理会他,淡淡地朝旁边一瞥,道:“出来吧,别躲了。”   话音刚落,断壁后的空间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扭曲,隐身法阵被主人撤去。   季怀瑾只随意扫了一眼,两颗眼珠子就差点瞪得掉在地上,我滴个亲娘四舅奶奶诶,这是哪路神仙下凡普度众生来了?   来人一身青色长袍,身形清瘦,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墨发长至腰际,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那张脸生得实在好看,半掩着那双氤氲着雾气的眼眸,眼尾微挑,皮肤瓷白,衬得鼻梁愈发秀挺,鼻尖泛着一点薄粉,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季怀瑾看呆了,他是真想凑过去,看看此人是男是女。   谢之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那个小美人先开口了,他站在慕容清旁边,向季怀瑾微微颔首:“在下颜钰,这位仙尊瞧着眼生,不过,阁下既然与谢之恒同行,这长清宗遗址,便断不能放诸位踏入半步,还请阁下速速离去。”   季怀瑾: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卧槽他咋长得这么好看说话声音也轻轻的像小猫挠心肝一样……   谢之恒见他一副快要流口水的痴汉模样,黑得能滴出墨来,咬牙切齿地低吼:“好了,不要再看了!别忘了正事。”   季怀瑾猛地打了个激灵,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冲着颜钰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职业假笑,想当年大学刚毕业去实习,靠的就是这手出神入化的和稀泥绝活,才在职场老油条中混得如鱼得水。   “这位美……呸,这位公子。”季怀瑾清了清嗓子,“咱们今夜造访,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季某有一件十分要紧的旧物,当年不慎落在了长清宗。可否通融一二,让季某进去寻一寻?保证速战速决!”   颜钰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旁的慕容清却像只护食的恶犬般先一步跳了出来,指着季怀瑾的鼻子破口大骂:“放屁!你既然跟谢之恒这魔头蛇鼠一窝,万一又憋着什么坏水图谋不轨怎么办?!”   季怀瑾嘴角狂抽,大哥,麻烦睁开眼睛三百六十度环视一圈好吗?这破地方除了焦土就是黑炭,连坨鸟屎都没有,我还能图啥?   “我此前在宗门内,似乎从未见过阁下。”颜钰温声细语地抛出疑问,“阁下又怎会将旧物遗落于此呢?”   季怀瑾想着还是你说话中听点,季怀瑾回头瞥了一眼正冷着脸装木头桩子的谢之恒,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道:“唉,说来话长啊!实不相瞒,季某当年也是长清宗里一名积极向上的大好青年!只可惜刚入门没两天,宗门就被火给扬了,颜公子没见过季某也属正常。再者说了,刚才季某使的那手护身法术,不就是长清宗的独门绝学?这足以证明季某的清白了吧!”   慕容清这傻大个果然被绕进去了,挠了挠后脑勺:“那、那你怎么会跟谢之恒混在一起?”   季怀瑾戏精附体,重重地叹了口气,四十五度角仰望凄凉的夜空:“兄弟,难道季某想跟着这杀星吗?季某恨不得生出八条腿跑得远远的!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慕容清果然深信不疑,季怀瑾估摸着这大块头此刻对谢之恒的仇恨值大概已经拉爆表了。   “既如此,那季公子的旧物究竟在何处?颜某可代为寻找……”   “颜钰,”谢之恒打断了他,“你带他进去找,我就站在此处,哪也不去。”   慕容清立刻握紧剑柄,表示要死死盯住谢之恒。季怀瑾看着这两人剑拔弩张大眼瞪小眼的滑稽模样,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哪有这么麻烦,他恐怕才最不想去,免得触景生情……”   季怀瑾捡了根树枝,绕着谢之恒画了个圈。   “你!”   季怀瑾朝他嘘了一声:“真圆,好啦,画个圈圈框住你,乖乖的不许乱跑。”   谢之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季怀瑾以为他又要气急败坏了,连忙拉着颜钰走了。   师尊的东西按理说应该在谢之恒原来住的地方。毕竟两人恐怕一直住一起:“颜公子,请问门口那魔头,我是指谢之恒,他原来住哪里?”   颜钰疑惑地瞥了季怀瑾一眼,缓缓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指向主峰最高处。   只见一片焦土之中,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唯一没有被魔火波及的房屋,季怀瑾暗自腹诽:谢之恒这厮还挺双标,烧了整个山头,偏偏留下自己当年的爱巢。   顶着颜钰写满怀疑的目光,季怀瑾大摇大摆地跨进屋子。啧,这修仙界第一大宗也太抠搜了吧?谢之恒好歹也是长清宗少主的徒弟,当年住的地方竟然如此家徒四壁!   怀瑾事先问过谢之恒,师尊以前最喜欢把东西藏在哪?谢之恒说床底下。   两人哼哧哼哧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张落满灰尘的硬木床板给撬开,颜钰修的应该是辅助系,显然干不了这种体力活,累得小脸煞白直喘气。   季怀瑾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正准备充当工兵铲开挖,颜钰却上前一步,按住了季怀瑾的手腕。   “让我来吧。”   他伸出双手,精纯的木系灵力自掌心和指尖倾泻而出。那些绿色的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平滑的光网。   颜钰皓腕微转,掌心向上虚空一托,地底被烧焦又冻硬的泥土瞬间被灵力托举而起,自动向两侧排开,不过眨眼功夫,便露出了埋藏在深处的东西。   季怀瑾几步上前,狗刨似的挖了两下,把柜子从土里抱出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胡乱拍掉匣子上的浮土,迫不及待地将自身灵力注入锁孔。   「咔哒」一声脆响,机关弹开,季怀瑾两眼放光,一把掀开盖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得像字典一样的羊皮手札。   颜钰蹲在一旁,把脑袋凑过来,只见手札上写着大大的六个字。   《穿书规则怪谈》   颜钰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喃喃自语:“这是……话本子?” 第7章 你是不是暗恋你师尊   谢之恒屈膝盘腿,端坐在季怀瑾用烧焦树枝画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里。   魔尊大人双手环胸,冷冷地睨着圈外咬牙切齿的慕容清,从鼻腔里逼出一声嗤笑:“本尊在这儿待得挺好,哪也不去,你这般瞪着本尊,不知情的,还以为二郎神领着哮天犬出门巡街呢。”   慕容清当场被气得鼻孔冒烟,「噌」地一下拔出灵剑,剑尖直指谢之恒的鼻梁:“欺师灭祖的魔头!少在那里阴阳怪气!有种出来单挑!”   谢之恒瞧都不瞧她一眼,抱着双臂把头转向一边:“十年前你打不过我,十年后你照样连本尊一招都接不住。若非他还在里头,凭你这般修为,连见本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我呸!”慕容清一张脸涨得紫红,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谁稀罕见你这魔物?!屋里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难道是当年潜伏在长清宗的魔族奸细?还是说你谢之恒在外头混久了,也学着那些歪门邪道,找了个男人当姘头?!”   慕容清本想用这番话恶心恶心谢之恒,未曾想谢之恒闻言非但不怒,用一种极其欠扁的语气飘飘然回敬:“说得这般熟稔,莫非颜钰是你的姘头?”   仅仅丢出一个平A,慕容清瞬间暴跳如雷,掏出剑就要跟谢之恒同归于尽。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满含无奈的清冽嗓音横插进来。颜钰快步走近,纤细的手指死死扣住慕容清的手腕,秀眉微微蹙起,看着圈里满脸无所谓的魔尊,以及圈外即将暴走的师兄,顿感心累。   季怀瑾手中抱着那本厚厚的手札,低着头没说话。   谢之恒见他出来了,没心思再跟慕容清哔哔赖赖,他的视线落到季怀瑾手中的东西:“找到了?”季怀瑾点点头。   谢之恒斜睨了一眼被颜钰拽住的慕容清,眼角勾起一抹十分愉悦的弧度:“本尊要走了,慕容清,留着你的眼泪,跟你家姘头哭哭啼啼去吧。”   “谢!之!恒!!”慕容清挣扎着要扑上来,被颜钰死死拖住。   “铮!”谢之恒凌空一抓,飞剑凭空浮现。他一把揪住还在发呆的季怀瑾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崽一样将人甩上剑身,剑光一闪,两人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狂风呼啸。   “你一直心不在焉,在想什么?”谢之恒操控着飞剑,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恨不得把手札盯出一朵花来的人。   季怀瑾「啊」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札粗糙的边缘,试探着问:“那个叫颜钰的小美人,也是长清宗的?”   谢之恒点点头:“第三峰弟子,慕容清的师弟……就是刚才被你三言两语忽悠得团团转的那位。”   季怀瑾嘴角狂抽,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跟他们扯的那些淡……你全听见了?”   谢之恒不置可否:“修士耳力胜于常人。”   “我我我,我说的全都是放屁!”季怀瑾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指天立誓,“我看那个叫慕容清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就顺嘴忽悠了他。倒是那个颜钰……啧,说实话,对着那张脸,我都有些不忍心撒谎了,感觉他啥都看得出来。”   高空的冷风将谢之恒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在剑身上盘腿坐下,背对着季怀瑾,声音闷闷的:“你很喜欢他?”   季怀瑾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劲,赶紧摇摇头:“不是,我就是觉得……”   “我知道。”谢之恒冷声打断了他。不知是不是风声太大掩盖了情绪,季怀瑾总觉得魔尊大人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失落。   下一秒,季怀瑾就明白了这份失落从何而来。   “师尊第一次见到颜钰时,也是这般反应,甚至动过要把他收过来当弟子的念头。”   谢之恒低垂着脑袋。如果这位煞神有尾巴,此刻绝对已经可怜巴巴地卷在肚子底下了。   飞剑的速度渐渐放缓,高度也降了下来。季怀瑾「嘶」了一声,大着胆子松开死死抱着的剑柄,往前挪了挪,一巴掌拍在谢之恒宽阔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兄弟,我问句不该问的……你是不是暗恋你师尊啊?”   话音未落。   “嗡!”   飞剑像是突然发了羊癫疯,在半空中猛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死亡翻滚!   季怀瑾双手死死抱住谢之恒的小腿,在几千米的高空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谢之恒!!你特么疯了是不是!!”   飞剑与主人的心境相连,此刻的谢之恒双手死死扣着剑刃边缘,整张俊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连脖子根都红透了,咬牙切齿地咆哮:“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季怀瑾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谢之恒腿上,顶着狂风不甘示弱地吼回去:“老子说错了吗?!你看你现在这副丈夫移情别恋的怨妇样!你敢说你不是喜欢他?!你这就是典型的恋师癖综合征!!”   谢之恒好不容易稳住暴走的飞剑,闻言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你再敢满嘴喷粪,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   季怀瑾被风吹得发型如同鸡窝,索性一屁股坐在剑身上,跟谢之恒大眼瞪小眼:“多大孩子了还害羞呢,老子好歹也是阅文无数的现代人,你一个离经叛道的魔尊,咋思想这么封建?”   谢之恒刚想拔剑砍人,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向侧前方,瞳孔骤然紧缩。   “低头!!”   谢之恒猛地扑向季怀瑾,将他死死按在剑身上。   一束附着着剧烈杀意的破空飞箭贴着季怀瑾的耳颊呼啸而过,凌厉的箭风径直削断了季怀瑾的一缕鬓发,狠狠钉在了后方的山石之上,瞬间炸开一片粉碎的蘑菇云!   “尊上不好了!”顺丰焦急万分的传音在谢之恒的脑海中响起:“您与季宗师离宫的这段时间,上三宗的人全摸过来了!他们在半空中布置了的「锁仙伏魔大阵」!整个空域都被封锁了,尊上小心!!”   上三宗,当年被谢之恒按在地上摩擦的修仙界三大巨头,本以为他们早就成了缩头乌龟,没想到竟敢在此设伏!   谢之恒依旧保持着将季怀瑾护在身下的姿势,目光冰冷地扫视四周,只见夜空中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道道璀璨的光柱,无数脚踏飞剑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季怀瑾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剑面上,疼得呲牙咧嘴:“卧槽,什么情况?”   谢之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讨债的来了。” 第8章 师尊出手   谢之恒霍然起身,五指虚空一抓,通体流转着紫黑魔气的魔剑轰然入手。   “结阵!万箭齐发!剿杀魔头!”领头的三宗长老厉声疾呼。   霎时间,漫天符咒与灵箭化作倾盆暴雨狂轰乱炸而来,谢之恒单手挥舞魔剑,泼墨般的魔气在两人周身演化出一道极其厚重的护体屏障,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季怀瑾死死护在身后。   剑光翻飞,魔气滔天,谢之恒挥剑斩出一道宏大的半月形血色剑气,轰然将最前方的十数名修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然而围剿人数实在太多,谢之恒既要疯狂输出,又要分心照料身后毫无战力的拖油瓶,招式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停顿。   敌众我寡,谢之恒被死死压制在半空,他猛地将魔剑插入虚空,一股狂暴的魔气涟漪般荡开,将逼近的几十名修士震得吐血倒飞。   就在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谢之恒后背的汗毛突然根根炸立,一名精通隐身术的修士不知何时摸到了他背后,淬毒的匕首直取他后心!   “锵!!”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响震彻夜空。   那名修士如遭雷击,被一股极其纯粹的剑气硬生生震飞出十几米远,谢之恒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季怀瑾双手握着一把通体流转着苍蓝微光的长剑,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是!”   季怀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冲着谢之恒挑了挑眉,左手晃了晃那本羊皮手札:“哥们儿,这就叫现学现卖,懂不懂?”   季怀瑾一边笨拙地调整着握剑姿势,一边低头狂扫手札上的字迹:“第一步,深呼吸,屏气凝神。靠,这特么不是眼保健操的步骤吗?”   谢之恒在前头拼死抵挡新一轮的攻击,闻言简直快要崩溃了:“别乱动!那把剑是师尊的本命法器,你没有相应功法催动,会被剑灵反噬而亡……”   话音未落,季怀瑾仿佛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把将手札塞进裤腰带,双手紧握剑柄,腰部发力,猛地向前挥出一剑——   剑光如雪。   不是那种冰冷刺骨的惨白,而是一抹温柔至极的苍蓝色微光,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从剑锋处倾泻而出。   所有冲杀上来的修士同时感到心脏猛地一阵抽搐,那是一种不带有任何杀意,却让人灵魂都忍不住战栗的绝对压迫感,领头的白袍修士瞳孔狂震,本能地向后暴退,可那道苍蓝色的剑气已经到了。   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像是红尘之外的一声叹息,又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温柔抚摸。   剑气所过之处,那些致命的灵箭、狂暴的符咒、尖锐的法器,纷纷如同冰雪遇骄阳般消融解体,它们并非被强行击碎,更像是遇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规则,甘愿自行散去杀机。   谢之恒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剑开辟出了一条宽达十丈的空白通道,七八名宗门高手被柔和的余波掀翻在地,滚落出去老远,可仔细探查,竟无一人受重伤,那道恐怖的剑气在距离他们咽喉寸许的地方,奇迹般地自行消散了。   季怀瑾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挥剑姿势。那把苍蓝色的长剑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剑光一明一暗,宛如呼吸。   “怎么……可能……”谢之恒的嗓音干涩得发紧。   这一招,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无数个深夜入梦,他都能清晰描绘出那道剑光的弧度。   那是师尊当年教给谢之恒的第一式剑招,亦是师尊当年离去前,在他面前演练的最后一式绝学——春风不度。   修仙界的剑法向来以杀伐为主,唯独这一式,春风不度,春风本就不伤人,师尊当年一剑击退长清宗长老,剑气也是这般在其颈间温柔散去。   师尊说,这一剑,不为杀戮,只为守护。   自从师尊走后,世间再无人能挥出这般温柔的剑意,谢之恒自己试过无数次。但他心中塞满了毁天灭地的恨意,他的春风过处,注定寸草不生,伏尸百万。   可现在,一个连御剑都不会的门外汉,竟然完美复刻了这一招。   “你……”谢之恒的手指微微颤抖,“你怎么做到的?”   季怀瑾低头瞅了瞅手里的长剑,又看了看对面吓傻了的修士们,挠了挠下巴,语气中透着些许不好意思:“这手札上写的啊,第一步,深呼吸,第二步,放松肩膀,第三步……”季怀瑾眯起眼睛,念出最后一行小字。   “想着一个你想要拼命保护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吐槽了一句「这设定也太肉麻了吧」。   可谢之恒的眼眶,却在一瞬间红透了。   因为手札上那行清秀的字迹,正是连他也未曾见过的师尊亲笔。   手札上的最后那个句号,画得有些不太圆润,谢之恒太熟悉那个习惯了,师尊每次写下最重要的承诺时,手腕总会微微停顿。   “别发愣了大哥!”季怀瑾焦急的声音将谢之恒拉回现实,季怀瑾手忙脚乱地重新翻开手札,指着四周再次合拢的修士大军,“那帮孙子又围上来了!这破剑怎么越来越烫了?是不是我拿剑的姿势不对啊?”   谢之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他反手挽出一道漆黑的剑花,背靠着季怀瑾站定。   “刚才那一剑,再挥一次。”谢之恒沉声道。   “哈?!我不保证每次都有这种好运气啊!这玩意儿的触发概率比手游抽卡还坑爹!”   “你用得出来。”谢之恒冷声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因为,剑灵已经认同你了。   这半句话,谢之恒咽回了肚子里,身后传来季怀瑾骂骂咧咧的嘟囔声。但那柄苍蓝色长剑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修士们重新结阵,漫天剑光与符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绞肉网,缓缓逼近。半空中的锁仙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谢之恒余光瞥见,季怀瑾将手札重新塞回腰间,双手死死握住剑柄,苍蓝色的剑光映亮了季怀瑾紧绷的侧脸,那憋气憋得满脸通红的模样,滑稽,却又无比认真。   上次与他并肩作战,是多少年前了?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从脚下的飞剑传来,谢之恒神色骤变,不好,这锁仙阵真正的杀招,竟然藏在地下!   他刚欲挥剑斩断地下的阵法连接,身后的季怀瑾却突然发出「咦」的一声。   只见季怀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下沉了一寸,手中长剑的剑尖「叮」地一声点在飞剑的剑身上,苍蓝色的剑气如同石子投入湖面,一圈圈激荡开来,瞬间渗入虚空,斩断了地底潜伏的杀阵。   季怀瑾双眼紧闭,有些绝望地念出了刚刚在手札上看到的师尊留下的独门破阵口诀:“第二节,揉四白穴……预备,起!” 第9章 女主没死,师尊还是白月光   半个时辰过去。魔宫外围的焦土上,画风诡异到了极点。   谢之恒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台:“服了没?”   那名倒霉的联军弟子肿得像个紫薯,连嘴巴都被揍得歪向了一边,大舌头连连倒吸凉气:“胡了胡了胡了……我真胡了……”   谢之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滚蛋。   放眼望去,这条由各大宗门精锐组成的「排队服输」长龙,正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魔族侍卫持刀看管着,全场噤若寒蝉,又呈现出一种荒诞的秩序感。   队伍很快轮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那老头气得胡子都翘到了天上,双眼通红地指着谢之恒咆哮:“谢之恒!你这魔族孽障!你你你——你欺人太甚!你早晚要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谢之恒眼皮都没掀一下,偏过头问向一旁捧着名册的顺丰:“这老头是哪个山头的?”   顺丰凑上前,用一双公事公办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老头两圈,翻开名册答道:“回禀尊上,是凌云宗的内门长老。”   谢之恒双手背后,淡淡道:“凌云宗弟子扔了焚天弹把魔宫的净所给炸了,把这老东西押去后山扫粪,不扫完不准走。”   老头气得逆血直冲天灵盖,张牙舞爪得就要冲上来,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魔族侍卫像拖死猪一样架起胳膊,无情地拖向了充满味道的后山。   季怀瑾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还在津津有味地翻看着那本厚重的手札,偏巧那凌云宗长老被拖走时余光扫到了季怀瑾,老头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扯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怒吼:“刚才那一招!分明是长清宗的独门术法!你既为长清宗正统弟子,为何要与谢之恒这等魔物同流合污,苟且偷生?!”   此话瞬间在队伍里激起了一阵狂暴的骚乱,那些来自不同宗门的弟子顾不上害怕,纷纷交头接耳地开始了八卦。   “卧槽,对啊!长清宗当年不是被谢之恒亲手给灭门的吗?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该,该不会长清宗当年早就跟魔族暗中勾结了吧?毕竟谢之恒以前也是长清宗出来的弟子啊……”   谢之恒脸阴了一瞬,魔尊大人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让顺丰麻溜地收拾残局,该放走的放走,该去挑大粪的立刻送去挑大粪,他转身走向季怀瑾,长指轻轻勾了勾季怀瑾的袖子,示意他跟着自己回宫。   魔宫不愧是谢之恒重金打造的铁桶江山,防御力当真强悍如斯。除了茅房被某些脑子有坑的凌云宗弟子给精准爆破之外,连片琉璃瓦都没多碎几块。   【叮咚!检测到宿主成功与男主并肩御敌,羁绊攻略值直线上升!叫花鸡给宿主撒小花花呀-ヽ(°°)ノ】   季怀瑾走在魔宫长廊里,在脑海中咬牙切齿地开麦怒喷:“这一路上跟仙门打得天昏地暗时你连个屁都不放,老子好几次危在旦夕也不见你出来救场,现在跑出来晒存在感?攻略值?这玩意儿还有数值显示?你好歹给我列个操作说明书啊!”   【亲爱滴宿主呀,本鸡走的是高级开放性魂穿路线,可不搞陈词滥调那一套规范-世间情爱千万种。至于要通过何种姿势攻略男主,还要靠宿主自行探索解锁呢啾咪——】   季怀瑾在心里呕了一声:“那剧情推进值怎么没动静?这一场大乱斗,来围剿的修士加起来都能凑齐足球队去踢世界杯了!难道在原书设定里,这还不算是关键剧情点?”   【系统疯狂运算检测中……叮!恭喜宿主!已成功完成关键剧情——「五宗围剿」!悄悄透露一下,推动主线剧情能够大幅度狂刷男主好感度,对人物攻略有着起死回生的奇效呢-宿主请继续发光发热呀——】   季怀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还用这只电子废鸡来废话?穿越到这么个危机四伏世界观宏大的修仙界,不出去打怪升级刷声望。难道天天缩在魔宫里,跟谢之恒这腹黑魔尊大玩「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脑残戏码?   【警告!本鸡正在积蓄洪荒之力!下一个致命关键剧情点即将来临,请宿主静待解锁!】   “这个札记里写的,我可以看看吗?”   之恒的询问声将季怀瑾从脑内斗争中拉了回来,他不知何时凑到了近前,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渴望求知的光芒。   季怀瑾思考了下,还是把手札递给了他:“你不一定看得懂。”   果然,没过一会儿,谢之恒看得眉毛都拧在了一起,魔尊大人捧着手札,像是个在解高等数学题的绝望学渣,磕磕巴巴地念出师尊留下的一句网络古早烂梗:“「破防了家人们,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此乃何等高深的咒语?究竟是何意?”   刻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正扯着嗓门使唤圆通去后厨找点吃的来,闻言伸过脑袋扫了一眼:“哦,意思就是他当时觉得极其无奈,心力交瘁。”   谢之恒快要把整张脸都杵进纸堆里了,魔尊大人读得当真是全神贯注,却越看越觉得挫败,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他似乎在深切懊悔自己见识浅薄,竟连自家师尊留下的文字都无法领悟。   一个蟹粉酥被季怀瑾塞进嘴里,他边嚼边摇头:“都说了你看不懂,这个是你师尊写下来给我看的,与你无关。”   谢之恒垂着脑袋,半晌后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嘟囔:“我自是知晓这与我无关……毕竟这整整厚厚的一本手札里,连我半个字的名字都未曾出现过……可只要是师尊亲笔写下的物件,哪怕看不懂,我也总想多看两眼。”   这时,顺丰出现在门外,季怀瑾懒得起来,干脆伸出长腿,用脚尖粗暴地把雕花木门踢开。   顺丰愣了一瞬,便上前禀报:“尊上,人已发配完毕,只是他们离开时,似乎对……”顺丰看了一眼季怀瑾,思索片刻,继续道,“对季宗师颇有微词。”   谢之恒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师尊的手札,倒是季怀瑾先开口问:“哦?这么快就成立黑粉后援会了?说来听听,究竟是怎么个微词法?”   顺丰极具求生欲地自动过滤掉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挑拣着重点汇报:“他们说……说长清宗早年间便和魔族关系不清不楚,甚至还翻旧账,追溯到了当年尊上与柳姑娘的那桩陈年旧事呢。”   【叮咚!恭喜宿主成功踩中致命关键剧情线!】   季怀瑾猛地一愣,等了半天却没见叫花鸡继续补充这号人物的详细小传。季怀瑾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在犄角旮旯的记忆里回想,突然一拍大腿,「诶」了一声!   柳姑娘!柳如烟!那个修仙界第一大宗门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更是原书里那个早就被谢之恒一剑劈了祭天的原定大女主!   谢之恒那边还在对着手札自怨自艾伤春悲秋,季怀瑾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巨响,差点没把他的魂给吓飞出来。   “别特么看了!快把脑子转过来!”季怀瑾激动得两眼放光,“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叫柳如烟的人?!”   谢之恒迷茫地看着他:“好端端提她做甚?”   这可是围绕柳如烟展开的核心大剧情!只可惜这位大女主早就被谢之恒这败家子给提前杀青了。如果柳如烟还活着,直接找到本人,这关键剧情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你知道她埋在哪个坑里了吗?或者她当年是在哪被你干掉的?!”季怀瑾满脸期待。   谢之恒的眼神更迷幻了:“你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看魔尊大人这副一问三不知的呆头鹅模样,季怀瑾瞬间狂躁暴走:“你丫傻啊?柳如烟!那个被你杀的长清宗女弟子!”   听到这里,谢之恒总算明白他在说什么。只不过他脸色僵了一瞬,就在季怀瑾快要暴走的前一秒,他慢吞吞道:“柳如烟没死,我当年没杀她。” 第10章 长清往事⑴   金陵城,东市,醉云楼   “啪嗒!”   粗瓷大酒盏被人重重砸在油腻的八仙桌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一个满身横肉、满脸通红的醉汉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活像一头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棕熊,一步三摇地往酒楼正堂里闯。周围正在喝酒划拳的食客们一看清这尊瘟神的长相,瞬间作鸟兽散,生怕慢半拍就被这厮一屁股坐死。   “秦香菱,给老子滚出来!”一声惊雷般的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直落。刚准备上前迎客的小二被这阵仗吓得两腿发软,缩头缩脑地左看右看,才敢捏着嗓子小声赔笑:“这这位爷,实在对不住,咱们老板娘今儿个不在楼里……”   大汉冷哼一声:“不在?!骗鬼呢!”说罢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刚才那碗酒,老子点名要的是十八年陈酿的女儿红!可本大爷喝进嘴里,怎么尝都是兑了水的馊马尿!醉云楼好大的排场,秦娘子的名号好大的威风!不想让老子今天拆了你这破店的招牌,就赶紧让秦香菱那娘们滚出来给大爷我唱曲儿倒酒!”   小二吓得冷汗直往下流,这大汉可不是一般地痞,乃是金陵城首富盐商的长子。据说前阵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开启了灵根,如今已是不折不扣的练气期修士。   小二还想继续点头哈腰地打圆场,那大汉却彻底没了耐心,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抄起一条实木长凳,举过头顶就要朝着柜台砸下去!   “啪叽!!”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像是某种重物狠狠碾压人体面部骨骼的沉闷响声。   小二惊恐万分地抬起头,只见刚才还站在二楼看热闹的一道纤细身影,竟直接翻过雕花栏杆,犹如一只矫健的豹子凌空跃下。   半空中,那只穿着黑色马靴的脚带起一阵凌厉的腿风,精准无误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大汉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上。   “秦……秦老板。”   来人稳稳落地,顺势拍了拍衣摆,只见其一身利落的火红色束身劲装,高高扎起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飒爽的弧度,面容俊美,眉宇间尽是江湖儿女的干净利落。   大汉被这一脚踹得鼻血狂飙,整个人像只王八一样翻倒在地。随即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狂暴怒吼。   他双手飞速结印,耀眼的灵力光芒瞬间聚于双掌之上,这厮犹如一头红了眼的疯牛,咆哮着朝秦香菱猛冲而去!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凭空出现,犹如老鹰捉小鸡一般,精准无比地捏住了大汉的后衣领。谢之恒面沉如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只是轻轻一抖——   “嗖!”   大汉立刻飞了出去,轰然砸进了街对面那个惯会缺斤少两,欺软怕硬,偏偏嘴毒皮厚的菜贩大娘的菜摊里,一时间烂菜叶与胡萝卜齐飞,街边爆发出大娘尖锐的泼妇骂街声。   “泼皮无赖给你解决了。”谢之恒语气淡然,“柳如烟,这酒楼老板娘的日子,可还过得痛快?”   秦香菱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满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柳如烟是谁?不认识没听过,谢大魔头到底要听几遍才能记住?这里可是金陵城,还是秦香菱这个名号比较好使。”   站在谢之恒身后的季怀瑾默默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熟稔互怼,内心深处的小人儿已经开始疯狂抓头发:这剧情崩坏得连亲爹都不认识了吧?!   首先原著他俩可是实打实的官配,就算按照叫花鸡说的剧情走,谢之恒当年不是灭了长清宗,跟原女主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吗?!这两人现在这副跟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样和谐的画风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喂!   秦香菱转动眼珠,视线落到了季怀瑾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哟,这位面生的小公子怎么称呼?能全须全尾地跟在谢大魔头身边混日子,绝对是个狠角色啊!”   季怀瑾刚准备开口作自我介绍,谢之恒却横跨半步挡在前面:“此处人多眼杂,换个清净的地方说话。”   秦香菱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双手作喇叭状拢在嘴边,朝着大堂里探头探脑的食客们爽朗大笑:“诸位街坊得罪了!让大家看了场免费的杂耍笑话!今儿个全场的酒水饭菜统统减半收费,权当秦娘子给大伙儿压惊赔罪!大家敞开了吃好喝好!”   话音刚落,大堂里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秦香菱压低嗓音,冲两人使了个眼色:“跟我来。”   三人进入了一个封闭的包间,房门刚一关严实,谢之恒便双手抱臂,下巴微抬,朝着季怀瑾的方向冲秦香菱淡淡介绍道:“他就是季怀瑾。”   “哗啦——”秦香菱倒茶的动作停止了,上好的青花瓷茶盏从她的手上滑落,她僵硬地转过头,嘴巴一点点张大,这模样让季怀瑾想起了世界名画《呐喊》。   “这,这这这,他他他……”秦香菱声音都哆嗦了,“我滴个老天爷嘞!谢之恒!你丫真的在深山老林里把招魂邪术给捣鼓成功了?!既然如此灵验,能不能把我那死鬼爹也顺便弄回来,好让我扇他几巴掌!”   季怀瑾彻底傻眼了,指着自己鼻子:“你认识我?”可是秦香菱刚开始看到他脸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秦香菱激动得一拍大腿,猛地蹿到季怀瑾跟前:“废话!怎么可能不认识?!季怀瑾季大宗师嘛!传说中谢之恒这魔头心心念念魂牵梦绕了整整十年的梦中师尊嘛!诶我跟你讲,当年这小子喝多了,天天拽着我的袖子跟我哭诉……”   “够了!闭嘴!”   谢之恒白皙的耳根瞬间爆红,恼羞成怒地低喝一声,满脸冷酷地打断了秦香菱即将抖搂出的黑历史。他深吸一口气,指着季怀瑾,咬牙切齿地纠正:“他不是师尊。”   秦香菱:“你在讲什么鬼故事?”   一炷香的时间后。   经过三人手舞足蹈兵荒马乱的艰难解释,秦香菱总算摸清了这堪比狗血八点档的魂穿逻辑。   不得不说,常年在市井江湖摸爬滚打的秦娘子,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简直点满了。当她听到「师尊魂魄未归」后,声音都劈叉了,指着季怀瑾道:“牛逼啊谢之恒!费尽心机招魂,结果招来个孤魂野鬼,这要是等你那高岭之花师尊哪天真的还魂了,看见有人顶着这副皮囊招摇过市,非得气得当场再死过去一回不可!”   季怀瑾对这些修仙界土著能否理解平行宇宙和穿书系统根本不抱希望,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件要命的事情上——   围绕原著女主柳如烟,或者说秦香菱展开的核心关键剧情,究竟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秦香菱与谢之恒这对本该不死不休的仇敌,为何会拥有这般离奇的过往?   更让季怀瑾细思极恐的是,为何秦香菱会记得原版师尊的存在?!况且谢之恒不是自己也说得清清楚楚。除了他之外,整个世界关于季宗师的记忆都被系统强行抹除了吗?!   季怀瑾带着一肚子疑问看向旁边的谢之恒,谢之恒却道:“我知晓你心中有诸多谜团,只不过这段往事牵扯甚广,万分复杂,便由她亲自道来吧。”   秦香菱闻言,狐疑地瞥了谢之恒一眼,压低声音道:“当真要把底细全盘托出?此人虽然来历与你师尊相同,但毕竟不是你师尊本尊,万一他转头把你卖了……”   谢之恒微微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季怀瑾身上,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或许是这大千世界中,唯一能够寻回师尊的人哪怕希望只有极其渺茫的万分之一,我也要赌上一把,赌错,所有因果牵连,就由我一人承担好了。”   秦香菱看着他这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你真是……”   【叮咚!高能预警!检测到核心绝密剧情即将展开!请宿主立刻竖起耳朵认真分析提取线索!温馨提示:成功推进并完善关键剧情,将有机会解锁更多毁三观的隐藏支线福利哦——】   “十年之前,修仙界人人皆知,是谢之恒欺师灭祖,堕入魔道称尊,甚至残忍屠戮了长清宗满门。”   秦香菱声音压得很低,谢之恒抬起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飞速划过,浑厚的暗紫色魔力瞬间涌出,在三人周围撑起了一个绝对隔音的防御结界。   秦香菱深吸了一口气,揭开了一道尘封已久的血淋淋的伤疤。   “但无人知晓,当年最先堕入魔道的根本不是谢之恒,而是长清宗宗主,也就是我的养父。” 第11章 长清往事⑵   “所以说,当年居然是长清宗宗主率先堕入魔道,甚至还妄图拉着整个山头的弟子一起进团建?”季怀瑾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听着秦香菱绘声绘色的讲述,震惊得手里的五香葵花籽都掉了。   秦香菱抓起一把瓜子,熟练地磕开,朝地上猛啐了一口瓜子皮:“可不是么!那老死鬼心术不正,偏偏对外还要披着一张道貌岸然的君子皮,装得跟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似的,当年就连我也被骗了去。”   季怀瑾屈指重重敲了敲桌面:“那第一个发现这老狐狸大尾巴的是谁?谢之恒?”   怎料秦香菱却摇摇头,这位前任大女主凑近季怀瑾,拿手肘狂捅季怀瑾的腰眼,挤眉弄眼地疯狂爆料:“虽说当年老娘能全身而退,没被那老死鬼抓去祭天,确实全仰仗谢之恒出手相救。但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绝对不是这尊大魔头!”   说罢,她瞅了一眼谢之恒,凑到季怀瑾耳边悄悄道:“当年谢魔头为了他家师尊撒手人寰的事儿要死要活,整天迎风流泪对月吐血,恨不得追随而去,那种脑子里只装得下情情爱爱的状态,哪有半点闲工夫去管隔壁山头的宗主是不是走了歪门邪道?”   谢之恒在一旁听得额角青筋狂跳,骨节握得咔咔作响,却强忍着没有掀桌子。   秦香菱见好就收,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长清宗第三峰以剑入道,战斗力强悍。对刚修出魔根的老宗主来说,这帮剑修既是威胁也是保障。如果能拉其下水,他能直接在修仙界横着走。”   “那老死鬼藏得比王八还深,防峰主、防长老。甚至把各峰的亲传弟子都防得密不透风。唯独在算计第三峰时,漏算了一个关键人物。”   谢之恒冷不丁在旁边插了一句,嗓音凉飕飕的:“那个人,你见过。”   秦香菱闻言,一双明艳的丹凤眼瞬间亮得像探照灯,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哟呵!你们见着那小美人了?十年没见,小美人现在长开了没有?水灵不水灵?”   季怀瑾摸不着头脑,最后还是谢之恒出声解惑:“是颜钰。”   ……   “阿钰,宗主今日来第三峰静修,师尊特意调了个凝神香,你待会儿送回去啊!”   颜钰小心翼翼地捧着精致香炉,单薄的背脊上斜挎着一把长剑,听闻同门的嘱托,他笑着应承了一声。   月下夜风渐起,拂动素白的剑穗与衣摆,颜钰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朝那座最幽静的客舍走去。   宗主近期频频光顾第三峰,可颜钰还是头一遭被派去跟前伺候,他穿过回廊,停在一处被修竹环绕的幽静屋舍前,规规矩矩地抬手叩响门环。   “弟子颜钰,奉师命来呈递宁神香……”   吱呀——门扉无风自开。   颜钰愣在原地,又试探着唤了一声「宗主」。见屋里悄无声息,想起近期好些师兄师姐在静修时离奇走火入魔的诡异传闻,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寒意,硬着头皮迈进了门槛。   室内一片幽暗死寂,连皎洁月光都被隔绝在外。   颜钰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刚要摸索着点灯,一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恐怖灵力,轰然冲破了某种禁制,犹如决堤的黑水般朝颜钰当头砸下!   这样狂暴的灵力波动,颜钰起初还以为是宗主正在闭关突破瓶颈。谁知喜悦还未涌上面庞,下一瞬,原本纯正浩荡的灵力急转直下,化作令人窒息的黏稠魔气,瞬间将颜钰周身的奇经八脉封锁得严严实实!   “第三峰弟子,颜钰。”   宗主阴冷的嗓音在黑雾中炸开。魔气灌体,颜钰整张脸涨得通红,浑身骨骼嘎吱作响,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动弹。   随着一声不屑的冷哼,魔气骤然消退。颜钰脱力摔跌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身子骨太脆,炼化不了魔气,沦为废品。杀了也嫌浪费力气。出了这扇门,若敢吐露半字……你便做个哑巴吧。”   眼前的黑斑一点点消散。颜钰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抬起满是冷汗的脸,借着门外漏进来的半寸月光,赫然看见宗主那只干枯如鹰爪的手里,正死死攥着一缕眼熟的发丝。   “你师兄倒是挺不错,「铮骨剑君」慕容清,这名号叫得多响亮啊!我倒是很想亲眼看看,当慕容清彻底被魔化时,那副刚正不阿、仁义无双的骨头,还能不能硬得起来……”   ……   秦香菱的讲述戛然而止,果断掐断了话头,优哉游哉地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季怀瑾一巴掌将紫檀木桌拍得震天响,差点把桌子掀翻,犹如一个被腰斩断更文逼疯的狂热读者:“所以后来呢?这信息量也太爆炸了,既然那老魔头要拿慕容清开刀,那慕容清现在怎么还活蹦乱跳的?前两天还在长清宗废墟蹦跶着要找谢之恒斗法?!”   秦香菱伸出食指左右摆动:“天机不可泄露——好吧,其实是小美人守口如瓶,老娘知道的也不全。但能肯定的是,当年颜钰绝对拼死做了什么。否则如今的魔界,怕是要演变成谢之恒与慕容清的双雄争霸了。”   季怀瑾若有所思。按照秦香菱的说法,颜钰当年也是主攻杀伐的剑修,活脱脱一个冰清玉洁美公子,怎么如今见着颜钰,全身上下都是辅助系医疗兵的拉垮画风?   这其中要是没点惨绝人寰的狗血悲惨内情,猪都不信!   谢之恒扫了一眼季怀瑾变幻莫测的面色,冷不丁开口:“你莫非还想去找颜钰?那人神出鬼没,身怀绝顶隐身遁术……”   秦香菱忽然捂着肚子爆发出放肆的大笑,“谢魔头!你这脑子真是死木头磕出来的,我有个妙计,你改天找个荒郊野岭,敲锣打鼓放出消息说你要追杀长清宗余孽,不出半日,慕容清那头倔驴绝对会提着剑杀上门来拼命!”   “只要抓住了慕容清,还怕勾不出颜钰?那小美人从拜入师门起,就整天跟在慕容清屁股后面打转,也不知图他什么……”   谢之恒闻言居然唇角微扬,十分罕见地认同了这损招。   季怀瑾看着面前相处和谐、甚至开始联手挖坑的魔尊与原女主,额前冒出一排黑线。   “我说……”季怀瑾忍无可忍,双臂撑在桌上,探出身子咆哮,“谢之恒当年名义上可是血洗了长清宗!就算没赶尽杀绝鸡犬不留,可请问两位是怎么做到在这里哥俩好拜把子的?!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包间内的空气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   下一秒,秦香菱爆发出更加放肆狂妄的狂笑声,整个酒楼的房梁都要被这笑声掀翻,这位老板娘一边捶桌子狂笑,一边伸出脚毫不客气地猛踹谢之恒的椅子腿。   “谢魔头!我早就苦口婆心劝过你,对手下人好点,别天天拉着张驴脸,瞧瞧你在人家心里的形象,活脱脱就是一个走火入魔,杀戮成性且无可救药的变态嗜血狂魔嘛!”   季怀瑾顶着满脑袋问号:难道不是吗?!   谢之恒那张俊逸非凡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又气又好笑,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蹦字:“你在我魔宫蹭吃蹭喝了这么久,到头来依旧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疯子?!”   秦香菱笑够了,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季怀瑾的肩膀:“大兄弟,你真的冤枉我们谢大好人啦!”   “当年那场震惊天下的所谓「魔尊屠宗」大案……”   “其实整座长清宗上下,死透了的只有宗主一个人。” 第12章 师尊的试药童子   谢之恒与季怀瑾并肩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   “热乎糖糕!刚炸的糖糕,外酥里糯嘞!”   “馄饨嘞——皮薄馅足,鲜汤暖胃,一文钱一碗!”   青石板街被往来行人踩得温润发亮,两侧铺子檐角垂着布幌,随风轻轻晃荡,挑着担子的小贩拖着悠长的调子吆喝,扁担吱呀作响地碾过路面。   金陵城物阜民丰,商贾云集,纵然夜幕低垂,这十里长街依旧烟火鼎盛,毫无冷清之意。   走到一处支着大铁锅的馄饨摊前,季怀瑾停下脚步,伸出手指戳了戳旁边只顾闷头走路的谢之恒,肚子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那个……我有点饿。”   谢之恒身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名声虽然臭出了十里地,但那张脸却鲜少有外人见过,加之金陵城地界修仙宗门稀少,两人索性连易容术都省了,此刻混在人群里,活脱脱就是两个趁夜出来觅食的俊俏贵公子。   铺子门前空地上摆了四张旧木桌,板凳磨得光滑,昏黄油灯悬在檐下,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两人挑了个位置坐下,邻座偶尔低声说笑,大铁锅架在门口,沸水不停翻涌,雪白的馄饨浮浮沉沉。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季怀瑾兴奋地搓了搓手,抄起竹筷便「呼噜呼噜」大快朵颐起来。一口鲜汤下肚,他满足地喟叹出声,一抬眼,却发现对面的谢之恒连筷子都没动,正定定地盯着自己看。   季怀瑾被看得险些噎住,掩着嘴轻咳一声:“你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谢之恒沉默不语,直到快把季怀瑾盯得心里发毛,这位魔尊大人才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拿起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快要泡烂的馄饨。   季怀瑾心下大悟,当即放慢咀嚼频率,叹着气摇摇头:“又搁这儿思念你家师尊呢?”   谢之恒闷闷地「嗯」了一声。   【咯咯哒!!本鸡闪亮出场!】   季怀瑾:……你特么是公鸡还是母鸡?   【温馨提示!男主此刻心情陷入低谷,急需来自师尊的温柔抚慰!宿主,这可是狂刷好感度的绝佳时机呀!快冲,本鸡单方面看好你哟!(∗ัᴗั∗)】   被系统这一通提醒,季怀瑾猛地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方才在醉云楼里说的那番话惹得谢之恒心里不痛快了他连忙囫囵咽下嘴里的肉馅,飞速在脑海里组织措辞:   “那个,刚才在醉云楼,我说的那些话不太合适。”他握着筷子,语气难得认真,“对不起,你别往心里去。”   谢之恒搅动汤水的手蓦地停住。季怀瑾咽了口唾沫,又道:“你知道我的情况特殊。关于长清宗的事,我都是听别人说的,所以才会误会你……”   “所以你就认定,他十恶不赦吗?”   一道陌生的声音骤然出现在季怀瑾脑中,他猛地打了个寒战,双手立刻按住额角。   谢之恒霍然起身:“你怎么了?”   季怀瑾的脑袋猛震了一记,眼前的桌椅随之晃动,疼痛并不尖锐,一股来历不明的悲恸却压住胸口,令他的呼吸陡然紊乱。   一幅模糊的画面从眼前掠过。   他尚未分辨出画中的人影,眩晕便夺走了全身力气,身体向旁边倾倒时,一条手臂及时揽住了他,馄饨铺内随即响起桌椅碰撞和食客的惊呼。   “季怀瑾,你相信谢之恒吗?”   又是那道声音,季怀瑾努力分辨,却发现这声音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季怀瑾,你要相信谢之恒。”   ……   “快醒醒!你怎么了?!别睡……”   季怀瑾再次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谢之恒那张放大的俊脸,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魔尊此刻活像一只护主心切的焦虑大狗,凑在自己跟前,冷厉的眉眼间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后背源源不断地传来温热的触感,是谢之恒正不要钱似的将精纯的灵力强行灌入他的体内。   季怀瑾虚弱地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正被谢之恒半抱在怀里,两人已经移到了馄饨铺的内堂。   系着围裙的老板正端着一粗瓷大海碗的热水匆匆走来:“哎呦喂,小公子赶紧喝口水顺顺气,这好端端的怎么说倒就倒了?”   还未等季怀瑾伸手去接,谢之恒简直就像触发了某种肌肉记忆的机关,一把夺过老板手里的水碗,凑到自己唇边先抿了一小口。   老板:?   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试毒操作一出,在场的三个人全都僵硬了。   谢之恒的耳根瞬间红得堪比熟透的柿子,他端着水碗的手都有些不稳了,他下意识想把手往后缩,又觉得现在撤回未免太过欲盖弥彰。   魔尊大人只能梗着脖子,动作僵硬,把碗生硬地塞进季怀瑾手里,还不忘心虚地把碗沿悄悄转了半圈,避开自己刚刚碰过的地方。   “你……你喝水。”   季怀瑾眼角狂抽,此刻要是推辞不喝,倒显得自己扭捏做作,他只能硬扯起嘴角,硬着头皮抿了一口:“呵呵……好喝,这开水真香。”   老板看着他俩的眼神瞬间就不对劲了,那双浑浊的老眼先是震惊,随后转化成一种「老汉我见多识广」的恍然大悟。   这堪称「基情四射」的目光,硬是把季怀瑾看得如芒在背。   没看出来啊,这谢之恒平日里端着一副冷冰冰的杀神架子,私底下居然纯情成这副德行。难怪之前季怀瑾随口问一句是不是暗恋师尊,这哥们儿能激动成那样。   合着闹了半天,还是自己占了人家纯情大魔头的便宜啊……   缓过劲来后,季怀瑾强撑着坐直身子 他试图再次在脑海里搜索那道清冷的声音,可脑海里空空如也,连那只聒噪的叫花鸡也跟着装死下线了。   识趣的老板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谢之恒坐在长凳上,整个人犹如煮熟的大虾,看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似乎想直接拿个面团搓成面条吊死在房梁上。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做最后垂死挣扎般的找补:“我……我刚才没别的意思,以前,师尊有段时间身体抱恙,我做弟子的习惯了先行试药……”   季怀瑾拖长音调,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气「哦」了一声:“可以啊魔尊大人,还做过试药童子呢?啧啧啧,都羞成这副模样了,真相只有一个!你果然暗恋你师尊!”   谢之恒:……   季怀瑾笑得不行,他愈发觉得谢之恒简直跟逗哈士奇没两样——外表看着威风,实际一点不经逗。   得益于穿越前养过一只拆家二哈的丰富经验,季怀瑾脑子里存着一整套行之有效的「逗狗秘籍」,眼下全都完美适配在了谢之恒身上。   “不,我要解释一下!我师尊他……”   谢之恒恼羞成怒地正要反驳,季怀瑾却脸色骤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死死捂住谢之恒的嘴巴,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狠扯了一下他的头发,拼命使眼色示意他噤声。   顺着缝隙看去,门帘外,刚刚来送水的老板不知正在跟谁低声交谈,那人还谨慎地往店里瞥了几眼,好在有厚重的粗布帘子遮挡,似乎并未察觉躲在角落里的季怀瑾和谢之恒。   那人不知低声吩咐了什么,老板连连点头哈腰。   两人缩在墙角屏息凝神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脚步声走远,季怀瑾这才松开手,他先是故作嫌弃地在谢之恒的衣摆上擦了擦手,随后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是颜钰。”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京城离这金陵好歹也有大几十里地吧?大半夜的,这脆皮小美人不在被窝里睡觉,跑这来干什么?他在这边有相好的亲眷?”   谢之恒敛去方才的窘迫,眼神瞬间冷厉下来,沉声道:“不清楚,跟上去探个明白不就是了。”   “其实咱们可以更简单粗暴一点,先去把那馄饨店老板的嘴给撬开……”   一听到季怀瑾提起那个眼神诡异的老板,谢之恒脑子里瞬间闪回刚才被当成「断袖之癖」围观的画面,刚褪下去的红色「唰」地一下又爬满了他的整张脸。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不去!!”   说罢,谢之恒连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家店多待,掀开帘子便快步冲进夜色中,朝着颜钰消失的方向一路狂追。   “诶!你这孩子怎么还带讳疾忌医的害羞毛病……”季怀瑾哀嚎一声,生怕自己被落下,赶紧追了上去。 第13章 师尊回来了   两人跟做贼似的,猫着腰一前一后黏在颜钰屁股后面。   前面的小路越走越窄,两侧乱石嶙峋,尽头一片死寂漆黑,赫然通往当地赫赫有名,能止小儿夜啼的闹鬼胜地——金陵城老山。   谢之恒和季怀瑾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升起警惕,可等他们再转过头去,却见前方的颜钰猛地一拐,脚下没有半点迟疑,径直走进了旁边一条岔路。   季怀瑾心里直犯嘀咕,压低嗓音凑过去:“被发现了?他这是要带我们兜圈子?”   谢之恒拧紧眉梢,摇了摇头。   小巷深处居然还有个迟迟没收摊的禽蛋摊子,颜钰在摊前站定,伸出纤长的手指,指了指地上竹笼里正啄米吃的大公鸡,他跟摊主低声交涉了几句,摊主摆摆手,熟练地收钱交货。   “卧槽,大半夜的他买鸡干什么?这小美人还有夜游深山吃烤鸡的特殊癖好?!”季怀瑾瞪大眼睛,整个人都震惊了。   颜钰并没有去提那脏兮兮的竹笼,反而一手一只,轻柔地将两只大公鸡抱在怀里,离开了灯火微茫的巷口,将目的地重新变回死气沉沉的老山。   这座老山有个破名叫黄泉山,也不知道当初是哪个取名鬼才想出来的,山脚下杵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界碑,上头用猩红的染料写着「黄泉山」三个大字,在月光下透着股诡异的瘆人感。   颜钰终于在界碑前停下脚步,他蹲下身,把怀里的公鸡挨个摁在地上,反手从腿侧拔出一把匕首,「扑哧」一下精准扎在公鸡的鸡冠上。   鲜血瞬间涌出,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用两根手指蘸着滚热的鸡血,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笔走龙蛇地画起了阵纹。   谢之恒有些意外地「啧」了一声:“倒是小瞧他了,这种阵法,也难为他还记得。”   季怀瑾躲在树后,看着颜钰那套行云流水的放血画阵操作,忍不住眨巴着眼睛问:“这画符打圈的阵法,有什么讲究?”   谢之恒压低声音,沉声道:“当年我们还在长清宗当弟子时,有一年隆冬,来了个避雪的跛脚道士,那时候正逢各峰召开比武大会,第三峰的领队是慕容清,结果他们队里负责防御的那个弟子是个半罐水,刚开阵就被打破了,慕容清被刺伤肩膀,第三峰因此一败涂地。”   “那跛脚道士全程在旁边看热闹。比赛结束后,他颠颠地溜达到慕容清那边,传授了这个防御阵法——名叫赤障阵。”   “这阵法以最常见的鸡血为引,威力却奇大无比。一旦起阵,除了布阵者能随意进出,其余一切都会被死死隔绝在外,无论是活人还是灵器。”   谢之恒顿了顿,眼神复杂:“不过那跛脚道士来历不明,他教的阵法也被宗门视为歪门邪道,当时整个长清宗,就只有两个人耐着性子认认真真学了,一个是颜钰……”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随后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另一个,是师尊。”   远处,颜钰已经画完了最后一道血符,他停下动作,手掌朝下猛然一压,灵力顺着血线骤然爆发,一层暗红色的屏障犹如巨碗般倒扣下来。   谢之恒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此阵正面强攻极难攻破,当年师尊刚学会,就拿我试过阵,以我如今的修为,强行轰开自然不在话下。但搞不好会引得这片山头地动山摇,惊动金陵城。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斯文点的破解之法……”   季怀瑾看着谢之恒那微妙的眼神,后颈猛地窜上一股凉意,他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你你,你想干嘛?”   一柱香后。   “握——草!”   季怀瑾整个人化身八爪章鱼,四肢死死盘在谢之恒身上:“慢点!要甩出去了!我要吐了!!”   谢之恒连佩剑都没召唤,纯靠一身魔尊修为,带着个大活人硬生生拔高到了百余尺的高空,他无奈地单手扣住季怀瑾泛软的腰肢,声音在呼啸的狂风里吼得分外响亮:“赤障阵最薄弱的地儿就在最高处的那个顶点!只能从那里突进去!但这阵法排斥一切外来灵器,我没法御剑,只能这么带你飞了!”   季怀瑾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弹,他双腿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谢之恒的腰,双手死死勒着他的脖颈,吓得嗓子都在发颤:“老子今天总算彻底理解,为什么你家师尊宁愿走路也不喜欢御剑飞行了!这特么跟那些仙侠古装剧里拍的飘逸出尘,根本是两个品种啊!”   两人就以这种极为有碍观瞻的连体婴姿势,在凛冽的夜风里狂飙了几分钟。   谢之恒那双夜视能力极佳的眼眸一凌,终于锁定了阵法最顶端那处颜色最淡的红色漩涡,他果断空出双手,一把将季怀瑾的腰牢牢抱死,犹如一颗流星般开始急速俯冲。   “要……吐……了……”季怀瑾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脑袋上方仿佛有八百个星星在转圈圈。   谢之恒垂眸看着怀里人生无可恋的惨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十几年前,自己缠着师尊教御剑飞行时,那人也是这般被吓得脸色发青,死活不肯睁眼。   他眼底不自觉地漾起一抹笑意,可那抹笑还没来得及化开,便又迅速耷拉成一片苦涩。   风声在耳边撕裂,谢之恒的声音里只剩下妥协般的无奈:“很快就落地了,再忍一下。”   俯冲至赤障阵顶点上方三尺处,谢之恒猛地急刹停顿。   他试探着将腿探入那层红色的屏障中,确认阵眼没有排斥后,便迅速放缓了速度,两人就这样从天而降,彼此死死抱团,那姿势跟某些国产狗血修仙剧里,男女主花里胡哨的出场方式简直一模一样。   双脚刚沾到实地,季怀瑾就双眼发黑,两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一步都迈不出去,谢之恒立刻化身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一把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胳膊。   眼看着季怀瑾晕得要往旁边乱石堆里栽,谢之恒连忙一把将人拽回怀里,轻叹了一口气。   他将季怀瑾安置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靠好,随后上前两步,背对着他半蹲下身子:“上来,我背你,颜钰的灵力波动还在半山腰,你这样子,一阵夜风吹过来都能把你刮飞。”   季怀瑾此刻头晕犯恶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整个人往前一歪,结结实实地趴在了谢之恒宽阔的背上。   他连眼皮都懒得掀,手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极为熟稔地在谢之恒后脑勺的毛发上薅了两下。   “你……”谢之恒身形一僵。   下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季怀瑾已经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谢之恒的腿侧,示意他快走。   谢之恒薄唇紧抿,没再吭声,稳稳地托住背上人的大腿,闷着脑袋开始爬山。   黄泉山荒无人烟,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枯枝败叶被踩断的细碎声响,偶尔还传来几声凄厉的夜枭啼叫。   季怀瑾心里直发毛,不由自主地把脸紧紧贴在谢之恒坚实的背上,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活人体温,他怂里怂气地小声道:“谢之恒,这鬼地方渗人得很,你跟我说说话。”   谢之恒脚下的步子极稳,却没接茬。   季怀瑾见他不搭理自己,顿时戏瘾发作,故作伤心欲绝地拖长了调子哀叹:“唉……不理我,魔尊大人长本事喽,架子摆得比这黄泉山还高……”   “别说了。”谢之恒突然出声打断。   谢之恒突然出声,冷不丁吓了季怀瑾一跳,他能明显感觉到,托着自己那双强有力的手臂收紧了,谢之恒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不知是背着个大男人爬山太累,还是脑海里翻涌起了什么滔天巨浪。   季怀瑾立刻乖巧地闭上嘴,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去瞥谢之恒的侧脸:“你怎么啦?”   “你这样说话,”谢之恒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喉咙里竟猝不及防地挤出了一丝压抑极深的哽咽。   “你这样说话……会让我觉得,师尊回来了。” 第14章 你是你,师尊是师尊   季怀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身下的谢之恒步伐微微凝滞,短促地换了一口气,便继续沉默着向更深的夜色里走去。   “我是真好奇,”过了好半晌,季怀瑾才贴在谢之恒耳边小声嘀咕,“能让你念念不忘成这副德行……你那位师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原本只是句没话找话的试探,谢之恒的语气却忽然轻快了起来:“师尊啊……是个顶好的人。”   “我是谢家排行最末的庶子,这辈子没正经上过学堂,那些酸拉吧唧的词儿我是一个也憋不出来。五岁之前,我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跟下人抢剩饭,还有和府中老嬷嬷骂架。”   山风陡然大了吹得两旁密林沙沙作响,像是万千幽魂在夜色里窃窃私语,谢之恒双手托着季怀瑾的腿弯,用力往上颠了颠:“抱稳了,前面的路陡。”   季怀瑾听话地收拢两条手臂,将脸贴得更紧,趴在那宽阔温热的脊背上,静静当一个树洞。   “我自幼在家中就不受待见,哪怕后来测试出了灵根,也照样被同族的嫡系长兄往死里踩。”谢之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轶事。   “我母亲是西域来的舞女,自然而然的,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滩不干不净的脏血。”   “四岁那年,府里丢了件金器,一个受宠的妾室红口白牙非说是我偷的,叫来几个粗壮家丁,硬要把我按在青石板上抽鞭子。”   “我挣断了绳子,逃到学堂外的竹林里缩着,隔着一道雕花窗户,我偷听里面的夫子讲学。我看着平日里那些对我跟母亲动辄打骂、趾高气扬的长兄长姐们,一个个穿得锦衣华服,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跟着夫子晃脑袋齐声朗读——”   “人之初,性本善。”   讲到这里,谢之恒顿了一下,喉咙里竟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笑响:“我当然是不信的。小孩子嘛,气不过,扒着窗台冲里头吼了一嗓子「性本恶」,转头就被家丁死死按在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拖了回去。”   “按家规,那三十个大板是母亲替我扛的,她被打得血肉模糊,几个月都直不起腰,却还是死死攥着我的手,用她那口极其蹩脚的官话,一遍又一遍地教我。”   “她让我相信,这世上,是有良善之人的。”   “母亲的家乡有个说法,说人今生吃尽的所有苦楚,都是在还前世欠下的孽债,等债还清了,这辈子就能得个平安顺遂。”   季怀瑾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叹了口气。作为一个受过唯物教育的现代人,他比谁都清楚,哪有什么狗屁前世今生。   那不过是一个绝望到极点的母亲,用这世上最笨拙最绝望的谎言,去安慰她年幼的孩子,亦或是在欺骗她自己那惨淡的人生。   “五岁流放的路上,我就在想,这孽债到底要还到猴年马月?后来母亲死了,我也在想,她现在……算不算得了个平安顺遂?”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信这世上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对我好,直到师尊把我捡了回去。”   “宗门的人都说他心肠仁厚,悲悯天下,我跟着他的时候,为了能在他屁股后头当个讨人喜欢的小尾巴,我整天抱着堆拗口的课本死记硬背,那些赞美夸奖的话,我堆在一起说给他听,估计说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也就他脾气好,没嫌我烦人。”   “唯有一句话,直到现在,我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从前,是不敢说,如今,是人没了,不能说了。”   谢之恒停下了脚步。   万籁俱寂中,季怀瑾感受到贴着自己心口的那具身躯,正在剧烈而无声地颤抖。   “我其实就想对他说一句,师尊,我的债终于还完了,这一生剩下的所有平安顺遂,我都想和你共同度过。”   季怀瑾心头猛地遭了一记重锤,搭在谢之恒肩头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听出了那平淡语调下早已血肉模糊的崩溃,他知道谢之恒哭了,那泪水没有落到自己脸上,肩颈处的衣料却渐渐染上了湿意。   季怀瑾喉咙干涩,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擦拭对方的脸颊,酝酿了半天,才低声道:“我和你师尊共用一具躯体,你现在说的话,说不定他听见了呢。”   话刚出口,季怀瑾又觉得自己这安慰实在太苍白了,咬咬牙又补了一句:“那……那你最想听你师尊对你说什么?要不,我替他说给你听好不好?你点单,我照读!”   谢之恒却摇摇头:“不一样的。”   怎么会不一样呢?   谢之恒闭上眼,眼角的湿意被冷风吹得刺痛,他此刻背上背着的这个人。无论是皮囊容貌,还是嗓音声调,甚至是那股子吊儿郎当又鲜活的性格,都与师尊相似得令人心惊肉跳。   十年生死两茫茫,谢之恒在这三千多个午夜梦回里,无数次地祈求上苍,只要能再听一声师尊唤他的名字,哪怕让他千刀万剐也认了。   满天下无一人记得师尊的存在,在谢之恒最疯魔的岁月里,连他自己都快要绝望地认命,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师尊,全是他在这恶心的世道里,为了活下去,自己给自己幻想出了一个光风霁月的神明,不顾一切地去救他,爱他。   整整十年,太久了,久到谢之恒惊恐地发现,他快要记不清初见时,那人在雪地里唤他名字的尾音了。   季怀瑾还没有get到这个点,还搁那儿疑惑不解,心说难道是圆通炒的火锅底料不正宗,把他声带给辣劈叉了?他试探性地伸出爪子挠了挠谢之恒的肩膀:“哪里不一样?声音,语气,还是……”   “我说不出来。”谢之恒打断了他。   “我真的说不出来,你刚穿过来那天,我问你我是谁……你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谢之恒极轻地抽了一口气,“就那一声,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你是你,师尊是师尊,你用不着为了可怜我,去刻意学他说话。”谢之恒的声音快要消散在风中,“没关系的……真的,反正,反正这辈子估计都见不到了,你越学他,我心里越难受……”   话音刚落,谢之恒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把所有鲜血淋漓的回忆咽回肚子里,他站直了脊背,神色在一瞬间恢复了魔尊的冷硬:“颜钰的灵力波动就在正前方,快到了。”   可突然,谢之恒的脚步猛地一顿,与此同时,顺丰的传音如一道惊雷般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慌乱,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沉稳做派。   “尊上!尊上出大事了!!咱们内部出了奸细,把魔宫的结界阵眼图偷送给了前任魔尊!现在魔宫防御已被彻底轰破,那老东西带着万千旧部正逼宫杀进来,叫嚷着要活剥了您!!” 第15章 师尊说贱名好养活   魔界,魔宫   原本被谢之恒施加大神通调和得能显现四季交替之相的天空,此刻正翻涌着诡谲浓稠的血云。   魔宫正前方的虚空中,一个硬朗的男人傲然悬浮,其身后黑压压地铺满了遮天蔽日的魔族大军,犹如一片倒悬的黑色,将宏伟的魔宫死死笼罩。   谢之恒刚赶到现场,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坏菜了,这老不死的东西居然真把魔宫的外围结界给轰了个稀碎!   谢之恒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像拎小鸡仔似的提溜着季怀瑾的后领,朝着战阵最前方狂飙突进。   当年谢之恒踩着尸山血海登顶称尊时,特意将魔宫钉死在整个魔界魔气最狂暴的腹地,当时的魔界可不像如今这般表面风平浪静,那会儿各大老牌势力互相厮杀,妖魔鬼怪满街乱跑,乱得像个巨大的蛊盅。   谢之恒上位后,雷厉风行地搞了一番大清洗。据说他曾亲自提着刀去妖族首领的床头「促膝长谈」,最终硬是把妖族逼得举族搬迁,强行终结了魔妖两族几百年的对峙局面。   至于魔界里那些脑子不灵光,只知道茹毛饮血的远古魔兽,杀之不尽且威胁巨大。于是谢之恒耗费了整整半年光阴,以魔宫为阵眼,硬生生向外铺设出几千里的巨型防御阵,将自己的核心势力死死护在腹地。   现在倒好,前魔尊这老东西反水逼宫,一刀把阵法砍得粉碎,几千里外的北部兽潮失去束缚,用不了多久就会集体南下抢地盘!到时候可就不单单是争夺魔尊宝座那么简单,全魔界都得跟着一块儿完蛋!   谢之恒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手里还揽着季怀瑾,就一头扎进战场,直接飞到老头面前。   “十年了,看来魔界风水养人,把你当年那一战受的伤全养好了。”谢之恒下巴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双眸之中煞气陡升。“怎么,老骨头发痒,现在迫不及待来挨第二顿毒打?”   出乎谢之恒意料的是,这番极具侮辱性的挑衅居然没能激怒对方。要知道,这位前任魔尊当年可是个点火就炸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昔年被谢之恒一脚踹下王座时,差点当场气得吐血而亡。   而此刻,前魔尊只是眼珠迟钝地转动,死寂的目光在季怀瑾身上扫过,又冷冷注视谢之恒,他一言不发,干枯的右手悍然抓向虚空,「撕拉」一声厉啸,一把环绕着怨魂黑气的大刀被生生抽了出来!   这是前魔尊以半条命淬炼的本命法器,刀锋一露,谢之恒便瞬间明了,知道这老家伙今天动了真格,准备拼命了。   “我顾不上你了,自己护好自己!”   谢之恒猛地松开季怀瑾,将他朝下方相对安全的战阵推去,话音未落,他右脚重重踏裂虚空,身形犹如逆飞的流星,与前魔尊同时拔升至数百米的高空斗场。   狂风猎猎中,谢之恒眉眼一沉,光洁的额头正中央瞬间崩裂出一道璀璨妖异的琉红色魔纹,他右手向身侧虚空一握,一把暗红色的刀柄凭空显现,随即横向拔刀。   谢之恒曾经是个剑修,手里有一把拜入长清宗时师尊亲手所赐的长剑,后来堕魔称尊,他弃剑用刀,亲自为这把斩尽万魔的宝刀赐名「渡厄」。   季怀瑾在下方看得真切,心中一阵诡异的好笑:这些魔界大佬的审美怎么出奇的一致,本命武器全是长刀?难不成他们打架的时候,都把对方当成砧板上的大白菜,咔咔一顿乱砍?   高空中,旧魔尊手中的裂魂刀发出一阵不受控制的哀鸣,刀身竟在颤抖,它显然对谢之恒手中那把「渡厄」有着本能的恐惧。毕竟当年,正是谢之恒握着渡厄,亲手斩断了它的前身,杀得旧魔尊狼狈逃窜。   谢之恒见状,喉咙里溢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老骨头,连你手里的破铜烂铁都在打摆子,你确定还要打??”   旧魔尊面无表情地看着谢之恒,像是在打量一个多年未见的小辈,他声如洪钟:“谢之恒。”   谢之恒微微蹙眉。   与此同时,下方大地上早已战成一片乱麻,两股魔族大军疯狂绞杀在一起,武器碰撞声和杀伐声响彻云霄。   可偏偏两边魔族穿得都是一黑到底,季怀瑾提着佩剑站在半空,急得抓耳挠腮,愣是不敢随便往下出招,生怕一剑下去把盟友给当成白菜砍了。   “季宗师!看头发!”顺丰焦急的传音在脑海中炸响,“我方战士的耳旁,都染了一缕异色挑染!没挑染的都是敌军!”   季怀瑾挑高了眉毛,一边闪避攻击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谢之恒这魔尊当得挺潮啊!打仗还强制给全军搞时尚挑染?!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召唤出本命法器,这把据谢之恒所说名为「无诤」的剑在他手里顺滑得不可思议。更神奇的是,一旦进入战斗状态,他这具身体连恐高症都自动屏蔽了,季怀瑾双足点地,直接腾空掠上高处,居高临下俯瞰战场。   回想起前世师尊在手札里留下的那些逆天剑诀口诀,季怀瑾羞耻得脚趾在靴子里疯狂抠地。   就不能起个正常点帅气点的招式名吗?!还非要大声喊出来才管用,这到底是哪个奇葩设定的规矩!   季怀瑾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攥住剑柄,气沉丹田,爆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咆哮:“第一式!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吼声震天响,季怀瑾侧身拧腰,长剑带起一道刺目的惊天白芒,横向悍然挥出!   “轰隆!!”   狂暴的灵力如开闸泄洪般猛地蹦了出去,这一招路数极其优雅,半点火花爆炸都没有,主打的就是一个寸草不生的大面积横扫腰斩!   “谢之恒的兵!全体抱头蹲下!!”季怀瑾声嘶力竭地大喊,觉得自己此刻威风得像个三军统帅。   下方挑染了头发的战士们听劝极了,齐刷刷抱头下蹲,那道恐怖的剑光贴着他们的头皮飞过,直接将前方的数百名敌军连人带兵刃削成了两半!   圆通和顺丰正一左一右护在侧翼,顺丰为了斩杀一队突进的重甲兵,不慎拉开了距离,余光猛然瞟到季怀瑾身后的空气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扭曲,一把淬满剧毒的暗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季怀瑾左侧死角,直取他的脖颈!   “季宗师!小心左边!!”   “嗡——”一把散发着清冷寒光又有些熟悉的长剑凭空显化,精准格开暗刃,随即剑锋一转,以一个极其狠辣的角度,将那个隐身刺客一剑封喉!   刺客捂着喷血的脖颈直挺挺坠落。   “那是我的剑!”上方万丈高空中,谢之恒的声音如惊雷般滚滚劈下,这位兄弟简直是个时间管理大师,居然还能在跟前魔尊玩命互砍的间隙,抽空给季怀瑾做现场战术指导。   “此剑是当年师尊亲手赐我的!有护主之灵,它认得你,你可以直接驱使它!”   季怀瑾闻言,立刻伸出左手。那把凌厉的杀人剑居然真的像只讨赏的小狗一样,乖顺地飞入他的掌心,一丝排斥都没有。   “卧槽,好剑啊!”季怀瑾爱不释手地挽了个剑花,大声朝天上喊,“这剑这么猛,叫什么名字?!”   高空云层中爆出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兵刃撞击声,谢之恒一刀劈飞前魔尊,气急败坏的嗓音透着浓浓的无奈:“打着仗呢!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大声回答了:“它叫好养活!”   季怀瑾脚下一滑,差点从半空中栽下去:“啥玩意儿?!”   谢之恒看着眼前浑身猛然浮现出诡异暗黑魔纹的男人,知道对面要开大招了,他左手临空悍然翻转,掌心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妖异红光,额头上的魔纹犹如活物般蔓延至半张脸。   通天彻地的耀眼魔纹在他身后化为万丈法相,魔相开!   狂暴无匹的威压瞬间席卷整片天地,将下方的所有生灵压得喘不过气来,谢之恒那狂傲又夹杂着一丝怀念的笑声响彻战场:“因为当年师尊说,贱名好养活!!” 第16章 师尊拥有强烈的飞升护夫情绪   两大万丈魔相于九天之上悍然对峙,狂暴的威压将满天血云搅得支离破碎。   魔尊悬停在万丈魔相的心口处,他双臂肌肉虬结,双手死死握住那柄凶煞滔天的裂魂刀,猛地将刀尖倒转,笔直朝下虚空一拄。   “起!”   伴随着一声嘶吼,魔尊手中的刀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下方原本血流成河的战场上,那些刚刚战死,尸骨未寒的魔族士兵,其天灵盖处竟齐刷刷地溢出一缕缕灰白色的残魂。   成千上万道怨灵仿佛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恶毒牵引,发出凄厉的惨叫,犹如逆流的瀑布般疯狂涌向半空,尽数撞入裂魂刀宽阔的刀刃之中。   这把象征着杀戮的本命法器,此刻赫然变成了一杆吞噬同族的招魂幡,魔尊竟是连自己部下死后的最后一丝骨血价值都要压榨干!   随着海量残魂的涌入,旧魔尊身后的庞大魔相发生了极其骇人的变化。   原本就宏大如山岳的身形在滚滚血云中急剧膨胀,体表那层坚不可摧的暗黑皮肤开始寸寸龟裂,一道道宛如地狱熔岩般的暗金色光芒从裂口中疯狂喷吐而出。   刀身上的万千怨魂如沸水般翻涌,撕咬,凄厉尖啸,硬生生将原本血红的天空染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墨色。   谢之恒立在自家魔相的庇护下,眉骨狠狠跳动,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粉碎自己麾下将士的魂魄,就为了换取这片刻的修为强行拔高?你就不怕下方还喘着气的部下亲眼看到,当场反水将你生吞活剥了?!”   魔尊微眯着眼,声音平淡:“生来能为本尊冲锋陷阵,死后魂魄能为本尊铸就无上霸业,这是他们此生莫大的荣幸。”   话音未落,魔尊双手猛地发力,抡起那柄怨气冲天的裂魂刀,凌空一刀怒劈而下!   这是纯粹到极致的狂暴斩击,一道足有数千丈长的漆黑刀芒呈扇形铺天盖地倾轧而下,所过之处,空间根本承受不住这股重压,犹如被打碎的镜面般寸寸崩塌,暴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虚空裂缝。   谢之恒避无可避,只能硬抗,不然下方战场绝对遭殃,他眼神一沉,魔相同步做出反应,粗壮的双臂猛地交叉向上,双手握住放大了无数倍的「渡厄」长刀,刀锋横向挑起,以硬碰硬的姿态死死架住了那道劈头的漆黑刀芒!   “轰!!”   刀锋相撞的刹那,天地间仿佛失去了所有声音。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惊天爆响轰然炸开!   恐怖至极的冲击波从高空相撞的圆心处疯狂荡开,宛如飓风过境,瞬间席卷了整个魔界大地。   下方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双方魔族大军,全被这股蛮横的冲击波吹得东倒西歪人仰马翻,无数体格彪悍的魔兵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连滚带爬地抱着脑袋死死趴在地上,耳膜被震得渗出鲜血,惨叫声连成一片。   季怀瑾原本在地面战场杀得正顺手,左一剑右一剑劈得不亦乐乎,冷不丁被这从天而降的冲击波当头狠狠一撞,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中毫无形象地翻了十几个大跟头,随后结结实实地砸在魔宫外围那堵早已残缺不全的石墙上。   “我靠……”季怀瑾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龇牙咧嘴地扶着墙根爬起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下一秒,瞳孔骤然紧缩。   半空中,谢之恒魔相手里那把由魔气凝聚的「渡厄」长刀,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刀刃正中央,赫然崩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蛛网状缝隙!   高大的魔相没有五官,看不出任何痛苦的表情。但站在下方的谢之恒真身,却遭到了魔相受损的疯狂反噬,他英挺的眉宇死死拧成一个死结,紧抿的唇角抑制不住地溢出一丝殷红的血迹,顺着苍白的下颌线蜿蜒滴落。   “尊上!!”   不远处,浑身是血的圆通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提着武器就要不管不顾地往天上冲。   “闭嘴!守好地面!”谢之恒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硬生生喝止了圆通的动作。   他右手虎口已经震裂,鲜血淌满刀柄,却依旧死死握着手中的渡厄,这把魔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狂怒,刀锋上暗红色的光芒疯狂跳动,死死抵御着头顶压下来的万钧重压。   “谢之恒,你变弱了。”旧魔尊淡淡开口,声音穿透云层震荡而下,“十年前那一战,你无牵无挂,敢拿命跟本尊换命。如今你有了牵挂,有了想护着的人和这片破宫殿。反而变得畏首畏尾,连拔刀的力气都散了。”   谢之恒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用沾满鲜血的拇指漫不经心地抹掉嘴角的血迹。他忽然扯着嘴角笑了起来,露出一侧锋利的犬齿。   “老东西,十年不见,你这话怎么变得这么密了?是不是当年被我一脚踹在脑门上,把脑子给踹坏了?现在手底下打不过,只能靠这两片嘴皮子来找补?”   谢之恒手腕猛地一转,渡厄刀刃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硬生生将压制在头顶的裂魂刀顶开寸许:“拿自己的兵当血祭,把本命魔刀当成招魂的万魂幡来使……这种缺心眼法子,得亏你那核桃大的脑仁能想得出来!”   季怀瑾随手挽了个剑花,「唰」的一声利落挑飞两个试图偷袭的小兵,紧接着飞起一脚将人踹出十米远,指着对面那群还在悍不畏死往前冲的敌军,气得七窍生烟,张嘴就骂:“你们这群傻缺是不是脑干缺失啊?!没看见天上那老登把你们当人形血包使呢吗!死都死了连魂都不放过,直接拉去当电池充电,你们居然还搁这儿撅着屁股给他卖命?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挤了!”   被他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现代脏话输出,对面几个小兵显然愣了一下。虽然听不太懂「电池」是个什么法宝。但天上那吸魂夺魄的惨状可是实打实的。一时间,敌军前排的攻势肉眼可见地迟滞了下来。   趁着这个空档,季怀瑾大口喘着粗气,飞速在脑海里盘点自己目前的技能库存,刚刚那一会儿的高强度混战,他几乎把脑子里能记起来的前任师尊留下的那些烂梗招式全给用光了。   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能砍人的词全招呼出去了。唯独压箱底的大招「春风不度」,不知道是因为修为不够还是缺了什么契机,他握着剑憋了半天,死活就是使不出来。   天空上的魔气对轰越来越狂暴,谢之恒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靠着万魂幡强行提升修为的魔尊此刻正占据着很大的优势。   季怀瑾握紧了手里的「无诤」和「好养活」,在心里疯狂呼叫自家那个不靠谱的系统。   “喂?!叫花鸡!别装死,赶紧给我出来!我现在要是飞上去帮忙,万一被那老头一刀劈成两半,死了怎么办?!你给不给我收尸?给不给报销医药费?!”   沉寂了几秒后,季怀瑾的脑海里终于响起了那熟悉且欠扁的声音,只是这次的语调里莫名带上了一股子传销头目般的狂热:   【叮!检测到宿主此刻拥有强烈的飞升护夫(划掉)战斗情绪!本鸡在此郑重保证,宿主的肉身数据已备份!请宿主大胆往上飞,本鸡永相随!只要你敢冲,你就是这片魔界最靓的崽!】   “你丫的又在满嘴喷什么粪?!别以为我没听见!”季怀瑾在脑海里咆哮了一句,随即切断了通讯。   目光锁定在高空那个苦苦支撑的红色身影上。见这边的残局已经被杀红眼的顺丰和圆通牢牢控制住,剩下的小鱼小虾翻不起什么大浪,他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死就死吧!拼了!” 第17章 为什么你会认识师尊   季怀瑾深吸一口气,瞅准了上方灵力乱流稍微薄弱的一处空隙,脚尖在残垣断壁上重重一点,脑海里回放着各种仙侠电视剧里大侠登场的拉风画面,他将灵力悉数灌注于双腿,猛地腾空而起,直冲百米高空而去!   起跳姿势倒是极其帅气,宛如飞龙在天,但是——   “诶呦我靠好高好高……”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电视里的男主飞升都是白衣飘飘仙气四溢,季怀瑾刚飞不到一百米。就像是只被人一脚踹上天的公鸡,他紧紧抱着手里的两把剑,在狂风中被吹得东摇西晃,双腿在半空中毫无形象地乱蹬。   凭借着系统给的那点不知名Buff和「好养活」的牵引,他竟然真的歪歪扭扭地穿过了狂暴的对冲气流,一头扎进了两大魔尊的对峙中心,「啪嗒」一声,稳稳落在了谢之恒身旁的虚空上。   方才还打得天崩地裂不死不休的两位,眼角的余光同时扫到了这个像窜天猴一样蹦上来的不明飞行物,手里的动作居然诡异地同时停顿了一下。   高空之上,那股毁天灭地的碰撞声戛然而止,气氛突然变得极其诡异,甚至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假装很忙,季怀瑾双眼乱瞟,看着眼前两尊遮天蔽日并散发着恐怖威能的庞大魔相——尤其是谢之恒身后那一尊,通体流转着暗红魔纹,霸气得简直没边。   “哇哦……”季怀瑾没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眼睛亮晶晶地转头看向谢之恒,“这玩意儿这么帅啊……我有没有啊?这算不算元婴期还是化神期的专属皮肤?”   谢之恒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原本正处于生死一线的紧绷神经,被这货一句话给搅得稀碎,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吐血还是先骂人。   但很快,谢之恒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气场的变化,他注意到魔尊竟然收起了刀锋上的压迫感,立刻眼神一厉,想都没想,直接横跨一步,将季怀瑾死死挡在身后,右手倒提渡厄,像护食的凶兽般警惕地盯住前方的强敌。   魔尊没有看谢之恒,他的眼神越过谢之恒的肩膀,死死钉在了季怀瑾的脸上。   周遭的风暴还在肆虐,魔尊注视了半晌,那张宛如岩石般僵硬的脸上,嘴角竟缓缓向上扯动,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犹如从深渊吹出的阴风。   “你,就是那人说的……季怀瑾?”   谢之恒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护体罡气如同沸腾的岩浆般轰然炸裂:“你说什么?!”   当年谢之恒和前魔尊对上的时候,师尊早就不在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会认得眼前的季怀瑾?!   然而,那高高在上的魔尊压根没打算为他解惑,他缓缓转动着那一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珠,居高临下地瞥向下方宛如人间炼狱的战场。   他此次带来的旧部,此刻几乎已经死得七七八八,连完整的尸骸都没剩下几具,老家伙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痛心疾首的模样:“不错,看来本尊煞费苦心布下的这局棋,总算没有白费。”   “既然能在此处遇见,那人的命令,我便提前执行了,你们一同上路吧!”   他们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旧日霸主率领残部誓死逼宫的戏码?这根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惨绝人寰的大型献祭现场!   季怀瑾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惨无人道的冲击。   他刚才可是在地面战场上和那些魔兵真刀真枪拼杀过的,那帮人冲锋陷阵时,几乎每个人都抱着同归于尽的狂热决心在战斗,那种对自家魔尊近乎病态的拥护与忠诚,连季怀瑾这种局外人看了都觉得心惊肉跳。   合着这群可怜虫拿命去效忠的主子,打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当成了一次性的阵法燃料?!   然而,还没等季怀瑾骂出声,让两人彻底血液倒流的一幕发生了。   魔尊并没有立刻挥刀劈向他们。他手中那柄巨大的裂魂刀骤然变换了光芒,原本幽绿的光晕瞬间转为猩红,先前那种令人神魂撕裂的招魂波动,以比刚才猛烈十倍的姿态再次席卷全场!   季怀瑾下意识地往下瞄了一眼,满脑子都是问号,不对啊,你家兵都快死得连渣都不剩了,魂魄早被你这柄魔刀当成营养快线吸了个干净,现在连个孤魂野鬼都找不出来,你还搁这儿招个什么劲的魂?   等等——   季怀瑾猛地反应过来,视线死死盯向下方的魔宫守军。   下一秒,谢之恒像是突然被人狠狠捅了软肋,浑身煞气轰然炸裂!   这老畜生,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谢之恒麾下战死将士的残魂上!   “你敢!!”   谢之恒整个人彻底疯了,他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狂啸,毫无保留地将体内苦修十年的磅礴灵力尽数倾泻而出,暗红色的魔气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半球形防护罩,宛如天幕倾倒般,朝着下方的战场轰然扣去!   在顶级的生死搏杀中,被迫放弃攻击转为全面防御的一方,无异于将咽喉主动递到了敌人的刀刃之下!   但谢之恒根本不在乎。   魔族生命力强悍,魔族士兵战死沙场并非万劫不复,只要有一息元神或者残魂尚存,谢之恒这就能耗费自己的本源修为,也能为他们重塑肉身,拉回阳间。   可若是这最后的一缕生魂被裂魂刀卷进去,那就是真正的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为了保住自家兄弟的命根子,他彻底放弃了高空对峙的进攻姿态,把压箱底的修为全砸在了这道结界上,打算和对面的魔尊硬刚到底。   眼瞅着谢之恒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保下方阵地。而前魔尊的注意力似乎全放在了和护罩拔河吸魂上,季怀瑾暗自咬了咬牙,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手里的两把剑。   好机会啊!既然你们俩都在拼下盘功夫,那现在绝对是偷袭的最佳时机!季怀瑾疯狂运转丹田内的灵力,脚尖悄悄挪动,准备从侧后方给这个老登来个透心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呵。”一声充满嘲弄与蔑视的轻嗤,突兀地在两人耳畔炸响。   刹那间,原本还在装模作样对着下方吸魂的前魔尊,竟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了身躯!那把巨大的裂魂刀带起一阵撕裂虚空的恐怖音爆,直接调转枪头,以一种近乎诡异刁钻的角度,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狠狠劈向季怀瑾和谢之恒!   声东击西!   “十年前你侥幸杀我一次,十年后的今日,亦是你的死期。”   狂风吹散了前魔尊脸上的乱发,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那种粗犷沙哑的嘶吼,反而透出一种熟悉感。   刀芒铺天盖地压下,罡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可面对这致命一击,谢之恒却像是被雷劈了定在原地,连收回灵力进行防御的动作都忘了,他的脸色在短短一瞬经历了从狂怒到怔愣,最后定格在深深惊愕之中。   “你不是魔尊……”   谢之恒死死盯着劈到面门的那一刀,声音发着颤,带着满腔的不可置信,喃喃出声。   “宗主……” 第18章 师尊,你来了啊   谢之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但距离他最近的季怀瑾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宗主?”   占据着前魔尊身体的男人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右脚向后重重一踏,直接在半空中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那具庞大的魔相跟着他的动作,缓缓举起手中的大刀,刀身上缠绕着千万魔族士兵的残魂,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他将这具身体毕生的修为全部压在这一击上,摆明了要当场解决他们。   谢之恒反应极快,他双手结印,强行切断了向下输送灵力的通道。   但他刚才为了护住下方的将士,将灵力彻底放了出去,现在急忙收回,一大半灵力直接消散在空气里,强行撤回力量引发了严重的反噬,经脉中的真气逆流,他喉咙一甜,直接喷出一口血。   季怀瑾见势不妙,立刻上前一步,抬起双手试图撑起防御,他到底还是个现代芯的半吊子,实在不太懂得如何运转身体里的灵力。   这道防御罩撑得很勉强,只能勉强挡住刀锋落下前的冲击波。   “别逞能!留些灵力自保!”谢之恒跨步站到季怀瑾旁边,抬起手,将体内残存的魔气一股脑拍进那道脆弱的屏障里,暗红与淡金交织,防御罩总算厚实了一些。   长刀越压越近,沉重的力量砸下来,防御罩表面发出闷闷的震颤声。   挡不住了。   谢之恒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骨绷得紧紧的。   不!   谢之恒的呼吸忽然颤动起来。   其实还有最后一种方法可以破局,修仙界有一招名为「人魔合一」的魔道禁术,施术者将肉身与三魂七魄彻底融入魔相,能在瞬间爆发出平时数百倍的力量。   但这招的代价极大,一旦用出来,会抽干方圆千里内的所有灵气,一切活物都会被剥夺生机,周围将彻底变成一片死地。   如果是十年前,谢之恒绝对不会犹豫,他会直接用出这招,把对面劈成两半,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在乎输赢。   可如今,下方还有誓死追随他的部下,顺丰和圆通正带着残兵死守阵地,身边还有一个难以自保的季怀瑾。   选不选?怎么选?   谢之恒颠沛流离活了这么多年,遇到过无数次生死关头,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煎熬过,他握紧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季怀瑾的情况比他更糟,他感觉双手放在了烧红的铁块上,剧烈的刺痛顺着十指钻进经脉,一路冲向五脏六腑,他忍受不住这种冲击,一丝血迹从嘴角流了下来。   “我草!”季怀瑾在脑子里疯狂大喊,“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叫花鸡?!叫花鸡你跑哪去了?赶紧出来救场啊!我要挂掉了!”   脑海里静悄悄的,叫花鸡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强悍的魔气穿透防御罩的缝隙,刮得季怀瑾睁不开眼,他喘着粗气,转头看向旁边的谢之恒,见他也在看自己,眼中是深深的纠结与痛苦。   不约而同的,两人都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师尊在就好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季怀瑾的体力已经彻底透支。他下意识张开嘴,原本想继续呼喊叫花鸡,但发出的声音却是:“谢之恒……”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值极速下降……】   【别怕,我来了】   季怀瑾愣住了,都说人在死前容易产生幻觉,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既陌生又耳熟,他甚至想,自己临死前居然对这个系统产生了一点不舍的情绪。   “砰!”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防御罩中心裂开一条大口子,迅速向四周蔓延,屏障碎了。   就在长刀即将劈下的一瞬间,谢之恒做出了选择。   他突然收回双手,一把抓住季怀瑾的肩膀,用力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他转过身,用后背迎向刀锋,同时操控自己的魔相挡在最外面。   魔相一碎,谢之恒必死,但这样做,还有可能为季怀瑾争取一线生机。   尽管谢之恒知道在这等威力下,季怀瑾最终活下来的概率非常低。可他真的做不到看着这个人再死在自己前面了。   谢之恒的心境忽然平静下来,他按住季怀瑾的后脑勺,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剧痛。   对面的「魔尊」看到这一幕,满脸轻松,他甚至转了转握刀的手腕,准备彻底结束这场战斗。   就在这时,他身侧的空间出现波动,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凭空出现,这人身材修长,整张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黑衣人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且古怪:“控制点力道,别把他们轰得灰飞烟灭了,把季怀瑾的肉身留下来。”   「魔尊」挑了挑眉:“你怕什么?你看谢之恒那个蠢货,死都要当肉盾护着他,肉身肯定坏不了。不过,你弄的那个招魂术到底有用没用?要是拿到了肉身,魂魄却招不回来,我们今天做这些就全白费了……”   黑衣人正要回答,突然身子一顿。   “铮——”一声清越的剑鸣猛地炸开,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鬼哭狼嚎。   「魔尊」和黑衣人同时转头看向前方,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说话的这几秒钟里,前方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在谢之恒那具不断崩裂的魔相旁边,空气中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硬生生在狂暴的魔气中挤出一片空间,凝聚成一具巨大的法相。   长发高束,白衣飘飘,手握无诤,不怒自威。   谢之恒本以为自己死定了,但突然间,他感觉到头顶那股要命的压迫感消失了。紧接着,一股他无比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尊悄然出现的白色法相站在他前面,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谢之恒的呼吸停住了,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师尊……”   “你来了啊……” 第19章 师尊疗伤   黑衣人仰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白玉法相,身体向后退了一大步,他迅速转过头,对着身边的「魔尊」厉声喝道:“收手!撤!”   「魔尊」显然也被这尊突如其来的法相震住了,他喉咙里发出半声惊疑不定的低哼,慌忙挥手散去了自己那尊庞大的魔相。   眼看着黑衣人抬手撕裂虚空,开启一道漆黑的空间传送门,他一边向门内退去,一边忍不住回头频频顾盼,嘴里反复嘀咕:“真的是他?你不是说他已经……”   “少废话,我能认不出来?!”黑衣人一把拽住「魔尊」的领口,粗暴地将他塞进了那道裂开的空间缝隙里。   下一刻,玉白法相睁开双眼。   法相本不该拥有如此清晰的五官。可那双眼睛出现时,谢之恒连呼吸都停了。   法相抬起无诤,剑锋调转,纯净的灵力在剑身上迅速汇集。   魔界上空残留的怨气被压向地面,缓慢消散,魔刀里的亡魂停止尖叫,连正在修补结界的魔兵都抬起了头。   浩大悠扬的声音顺着硝烟漫开,轰然响彻了整片魔界:“羌笛何须怨杨柳。”   黑衣人的脚步猛地一顿,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难听的吸气声,他顾不上体面,反手一把揪住「魔尊」的后领,直接把人扔进了空间门里。   “春风不度——”   无诤长剑在空中划下一道轨迹,这一剑早已超越了寻常本命法宝的范畴,更像是一道从九天之外降下的无情惩戒,带着浩瀚无匹的毁灭与净化之力,沉沉碾压而下。   “玉门关!”   黑衣人立刻转身,双手上托,比「魔尊」浓重万倍的魔力从斗篷内爆发,迅速凝成三层护障。   他没有反击,选择所有力量都用来抵挡这一剑。   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明白,在本尊货真价实的大招「春风不度」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第一层护障碎裂。   第二层紧跟着崩塌。   第三层坚持了片刻,表面便布满裂痕。   两道力量碰撞,刺眼的白光刹那间覆盖住了万物,剑鸣恍若古寺铜钟,震荡着所有人的神魂。   下方,破损的屋脊,倒塌的石柱和遍地兵刃全部失去原有颜色,众人纷纷伏地,顺丰抱住一根断柱,圆通抓紧顺丰的腰带,两人总算没有被冲击掀走。   “你抓柱子!”顺丰吼道。   “柱子裂了!”   “那你也别抓我裤子!”   圆通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手往上挪:“情况紧急,尊严先放一放。”   高空中,谢之恒已经撑到最后。   在漫天白光与失重感降临时,谢之恒半跪在虚空中,他一只手将季怀瑾死死扣在怀里,另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拼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徒劳地朝着前方那尊即将消散的白衣法相伸去,试图抓住那一缕虚无缥缈的衣角。   失去意识前,他还在望着那尊法相。   随后,白光吞没了所有景物。   ……   季怀瑾感觉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费了老大劲才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转了好几圈才勉强聚焦。   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浑身上下暖烘烘的,像是圈被某种大型动物圈在柔软的腹部。   “嘶……”   季怀瑾尝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四肢酸软无力,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脑袋勉强还能转动,几缕散落的黑发垂在他的脸颊边上,痒得不行,他只能有气无力地鼓起嘴吹了一口气。   那几根头发晃了晃,重新落回原处。   季怀瑾玩似的又吹了一次。   压在腰间和背上的重物骤然离开了,谢之恒带着试探的声音在一旁低低地响了起来:“师尊?”   季怀瑾的大脑卡壳了好一会儿,才算把前后的记忆重新连上,他隐约记起了昏迷前的种种。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小声哼哼道:“呃,是我,没换人。”   季怀瑾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想要撑着床板坐起来,结果双手掌心刚碰到硬邦邦的床榻,两截手臂就传来了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两眼一黑,当场生无可恋地重新躺平了回去。   一只带着微凉温度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季怀瑾的肩膀,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整个人小心地往上托了托。接着,松软的布枕被塞进了他的后背。   视野终于开阔了。   季怀瑾打量着四周极其简陋的石壁和陈设,声音沙哑地问:“这是魔宫?”   谢之恒并肩靠坐在他身旁,闷闷地「嗯」了一声:“师尊把宗主赶跑了,不过魔宫破坏得太严重,手下人还在加紧修缮,我们只能暂时住在这里。”   季怀瑾瞅了瞅这房间的布局,木桌,石床,还有寒碜的挂毯,简直跟当年谢之恒在长清宗住的那间破竹屋一模一样。   “你当时说魔尊是宗主?这到底……嗯?你,你没事吧?”   季怀瑾转头时才注意到,谢之恒此刻脸白得跟刚从坟里挖出来没什么两样,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身上的白色里衣大敞着,暴露出的胸口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绷带,好几处甚至已经被殷红的鲜血彻底浸透,看着极为吓人。   谢之恒无精打采地摇了摇脑袋:“魔相受损,真身也会受到反噬,正常的,无须担心。”   季怀瑾看得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在他的固有印象里,谢之恒这货就是个天塌下来都能顶着的男主兼魔尊的闪亮光环,永远神采奕奕,永远不可一世,好像这天底下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吃瘪。   可剥掉身上那些强加于他标签,眼前的谢之恒也不过就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这是季怀瑾第一次见到谢之恒伤得这么惨。   这画面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按照师尊手札里记载的原著人设,谢之恒就算受了伤应该像只冷酷的独狼一样躲在暗处默默舔舐伤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脱脱一只在外头发狠打架打输了,委屈巴巴趴在主人身边哼哼唧唧求安慰的大狗子。   【叮!恭喜宿主成功通关关键剧情「魔尊逼宫」,并意外解锁特殊情感支线「同床共枕」!宿主大大距离成功攻略男主又跨越了一大步呢,加油哟——】   季怀瑾:……原来你还活着啊?”   【本鸡一直都在】   “刚才那句「别怕,我来了」,是谁说的?”   系统当场没了声音。   季怀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装死?”   【系统正在结算剧情奖励,暂不提供人工服务呢qwq】   季怀瑾嘴角抽搐了一下,果断在意识里把这讨人厌的动静屏蔽了。   谢之恒仰着头靠在床架上,一言不发地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眼神直愣愣地放空,整个人安静得有些反常。   季怀瑾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谢之恒几乎是不要命地用背脊帮他挡下了所有冲击,他心里有些发紧,又有些不好意思,小幅度地往谢之恒那边挪了挪,试探着问道:“那尊显灵的法相是你师尊?”   他当时被谢之恒死死抱在怀里,压根没看清那法相长啥样。   谢之恒缓缓收回视线,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结果动作稍微大了一点,不小心牵扯到了胸口的创伤,眉尾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   季怀瑾见状心里一急,赶忙又凑近了些,可他自己的两只手臂也剧痛难忍,压根抬不起来去检查对方的伤势:“你怎么伤成这样啊?”   季怀瑾心里直冒嘟囔,之前他在长清宗遗址被慕容清一剑砍伤的时候,谢之恒随手挥一挥灵力就把他治好了,怎么到了谢之恒自己身上,这伤口反而跟放水似的流血?   谢之恒见他盯着自己的伤口看,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自愈需要灵力。”   他摊开手掌,掌心没有任何魔气,“我的气海已经干涸,需要时间恢复。”   季怀瑾当场就想要自告奋勇:“用我的用我的!我还剩一点点,疗伤应该足够了。”   说罢他刚要抬手释放,却尴尬地发现两只手都痛得抬不起来。   谢之恒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身边带近,随后扣住季怀瑾的手腕,没有立刻引导灵力:“你确定?你自己也受了内伤,现在正是需要灵力温养经脉的时候。要是把残存的灵力全输给我,你的恢复速度会变慢很多,伤口也会疼更久。”   他仍然记得长清宗那一幕,季怀瑾手破了个口子都吓得鸡飞狗跳,这人该是很怕疼怕死才是。   季怀瑾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之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抓着他手腕的手掌缓缓发力,抬起季怀瑾那冰凉的掌心,避开了渗血的伤口,轻轻按在了自己敞开的胸口处。   隔着粗糙的绷带,季怀瑾甚至能极其清晰地感受到谢之恒胸膛下方,那颗正在沉稳跳动着的心脏。 第20章 师尊别走   季怀瑾动了动另一边肩膀,示意谢之恒把他的那只手也拿出来,好让两边一起输送灵力。   谢之恒抬了抬下巴:“那边肩膀有伤,老实待着,别乱动。”   季怀瑾哪里待得住,他调整姿势,靠进谢之恒怀里,后背有了支撑,肩上的疼痛总算减轻不少。   淡金色灵力从他掌心流出,穿过谢之恒胸前的绷带,进入受损的经脉,谢之恒的脸色逐渐恢复,呼吸也顺畅了一些。   季怀瑾趁机问:“你当时说,前魔尊就是宗主,长清宗的那个宗主?”   “是,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那他怎么会在前任魔尊的身体里?”   “夺舍,寄魂,或者借用了别的禁术,目前还不能确定。”谢之恒闭了闭眼,“宗主生前是剑修,一把剑用了几十年,兵器可以换,运功习惯改不了,他操纵魔刀时,我认出了他的起手式。”   季怀瑾点了点头:“所以披了别人的皮,出招时还是露了馅。”   “嗯。”   谢之恒忽然睁眼,转头看向他。   “我有件事要问你。”   他的语气过于正式,季怀瑾后背发僵,刚才还算舒适的姿势顿时失去了作用。   “你,你问啊……”他声音有点磕巴。   “无论如何,如实回答。”   季怀瑾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谢之恒没有马上说出问题。他先握住季怀瑾的手腕,停止吸收灵力,随后才开口:“你昏迷了三天,医师检查过你的经脉和识海,始终找不到原因。”   “可能是我伤得太重。”   “夜里你一直喊冷,还往我这边靠。”   “失血多的人怕冷嘛,很合理。”季怀瑾嘟囔着为自己找理由。   “直到昨晚你开始说梦话。”   季怀瑾闭上嘴。   谢之恒盯着他:“你说,叫花鸡欠你一条命,等你醒了,一定要把它炖了。”   季怀瑾:“……”   他在心里骂道:“你丫的叫花鸡,怎么不提醒我?实在不行给我施个禁言咒也行啊!”   【呜呜呜,系统休眠期间无法提供提醒服务呢宿主】   “你每天除了休眠和装死,还会干什么?”   【本鸡还会发布任务口牙——】   谢之恒脸色恢复了一些血气,但那双眸子确实愈发幽黑:“你告诉我,叫花鸡是谁?以及,你是如何唤出师尊法相的?   季怀瑾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几套说辞,叫花鸡可以是一位旧友,可以是一只灵兽,实在不行还能说自己梦见了想吃的晚饭。   可谢之恒一直看着他,既没有逼问,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那些临时编出来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季怀瑾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对不起,这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谢之恒的手指收紧了少许。   季怀瑾继续说道:“还记得你师尊给你说的那个系统吗?就是你说过,一旦遇见便要赶尽杀绝的那个东西。”   “叫花鸡就是我的系统。”   “你师尊……大概也是它召唤出来的。”   房间里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响,噼里啪啦,烛油积在铜盘底部,已经凝成厚厚的一层。   五息过后,谢之恒开口:“你说,师尊是那个系统召来的?”   他的声音发颤,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   季怀瑾回以一个不太确定的音节。   谢之恒低头看着季怀瑾的手,许久都没有动作。   季怀瑾等着他追问,也做好了被质疑的准备,谢之恒恨透了系统,他亲眼见过师尊被系统抹杀,也找了那个人十年。如今季怀瑾带着同样的东西出现,还隐瞒至今,换成谁都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季怀瑾以为谢之恒要来兴师问罪了,抿紧了嘴唇,却没料到,谢之恒放下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用被子把他裹住。   这个话题戛然而止,像一个矛盾而又不能触碰的禁忌,被谢之恒亲手掐断。   “睡吧。”   谢之恒抬手熄灭烛火,侧身躺下,背对着他。   房间陷入黑暗,窗外有人搬运碎石,脚步经过廊下,很快又远去。   季怀瑾看着谢之恒的背影,他知道这个话题并未结束,谢之恒只是暂时停了下来。如果再谈下去,也许他会怕自己控制不住,也怕听见无法承受的答案。   谢之恒的长长的黑发散在枕边,季怀瑾盯了片刻,忽然惊奇地发现,谢之恒的发尾带着些自然卷。   堂堂魔尊,头发居然是卷的。   季怀瑾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在猫科动物中,许多个体的耳朵上都会支棱起一簇与众不同的毛,其质地或生长方向与全身被毛明显不同,有直有卷,人们形象地称之为「犟种毛」。   谢之恒犟吗?   季怀瑾摇摇脑袋,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   到了后半夜,季怀瑾仍旧没有睡着。   床榻忽然晃了一下。   季怀瑾起初以为谢之恒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床板再次震动,他睁开眼,看见谢之恒蜷着身体,眉头紧皱,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谢之恒?”   没有回应。   季怀瑾撑起上身,低声叫他:“喂,谢之恒……谢之恒,醒醒。”   谢之恒含混地说了几个字,听不清内容,他翻身时压到胸前的伤口。当即抽了口气,绷带上重新渗出血。   季怀瑾顾不上自己的肩伤,他扶住谢之恒,将人从被褥里拖起来,伤口又渗血了,也难为他没被疼醒。   季怀瑾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谢之恒的体温透过里衣传来,烫得反常,季怀瑾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随即皱眉。   魔尊大人发热了。   修为到了谢之恒这个境界,寻常风寒很难近身。如今他的魔相受损,气海干涸,经脉也遭到反噬,身体自然撑不住。   说得威风些,这是大战后的修为反噬,说得直接些,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与普通病人没多大区别。   季怀瑾左右环视一圈,准备出去找顺丰。如今魔宫再破,退热的丹药总该有几颗,实在找不到丹药,叫医师过来也行,至少不能让魔尊大人在床上滚来滚去,别给孩子烧傻了。   他刚把谢之恒安置好,准备下床,手腕突然被抓住。   谢之恒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却抓得很紧,季怀瑾回过头,发现他依旧闭着眼,呼吸急促,显然还在昏睡。   “谢之恒?”   谢之恒没有睁开眼睛,显然是有点糊涂了。   他抓着季怀瑾的手腕,将人往回拽了一点,胸前伤口因此再次裂开,他却毫无反应。   “师尊……”   季怀瑾停住动作。   谢之恒的声音很哑,两个字说得含混,抓住他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别走。” 第21章 师尊没有食言   季怀瑾坐在床边,半晌没有出声。   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向昏睡中的谢之恒,那个在战场上敢拿命挡刀的人,此刻烧得神志不清,仍旧抓着一个早已离去的人,守着一段已经失去十年的记忆。   季怀瑾没有强行挣开。   他拉过被子盖住谢之恒,随后用尚能活动的手碰了碰床边的无诤,剑身发出低鸣,一道灵光越过房门,直奔顺丰住处。   “我去叫人给你拿药,不会走。”   谢之恒听不见,也没有回应,握住他的力道却松了些。   季怀瑾留在原处,让他继续抓着。   “放心吧。”他低声说,“这次醒来,人还在。”   谢之恒忽然松开手,转而抱住季怀瑾的腰,他将头靠在季怀瑾腿上,像个找不到方向的迷路幼犬,滚烫的脸颊隔着衣料贴了上来,在熟悉的气味里蹭了蹭。   “师尊,我好久没梦到你了。”   “你刚走的头几年,还会来梦里看我。”   谢之恒闭着眼,呼吸很重,高热令他的声音失去平日的冷调,每句话都说得很慢。   “可你从来不跟我说话,我喊你,你也不回头。”   “后来,你连梦里都不来了。”   季怀瑾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往床里挪了一些,让谢之恒能够枕得舒服,肩上的伤被牵动,疼得他咬住牙,等那阵疼痛过去才重新低头。   谢之恒还在说梦话。   “最初,我以为你在生气,我修了魔道,做了魔尊,人界都说我谢之恒血洗长清宗,你教我的剑法,我也用来杀过人。”谢之恒的语气变得低落,“我以为你嫌弃我,也不认我了。”   “但我知道,师尊不是那样的人。”   谢之恒睁不开眼,眼泪却从眼角流下,没入散乱的长发。   “当年在人魔两界的边境,我们捡到顺丰和圆通,你说,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但可以决定以后怎么活。”   “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对不对?”   谢之恒的呼吸乱了,泪水越积越多,此刻的他仅仅是一个思念过度的孩子而已。   “师尊说过的,只要我守住底线,无论将来走哪条路,你都会陪着我。”   “该杀的人,我都杀了,其他人还活着。”   “我做到了,师尊也不要食言。”   他睁开眼,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凭借本能寻找季怀瑾的手。然后将那只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这一句话说完,他很久没有继续开口,季怀瑾以为他已经睡着,正准备把手抽回来,谢之恒却再次收紧手指。   “多来梦里看看我吧,”谢之恒声音沙哑。   “十年了……我想你了。”   房内只剩谢之恒沉重的呼吸。   季怀瑾没有回答,他抬起尚能活动的手,拍了拍谢之恒的后背,最初动作还有些生疏,拍过几次后便找到了合适的力道。   怀里的人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季怀瑾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反常,连胸腔都跟着震动。   房门在这时开了条缝,顺丰顶着一头没束好的头发,从门外探进半张脸,压声问:“季宗师,尊上怎么了?”   季怀瑾立刻抬起食指,示意他降低声音。   顺丰看清床上的情形,表情顿时变得精彩:平日坐在正殿上,一句话能让几十名魔将立刻闭嘴的尊上,此刻正枕着季怀瑾的腿,双手抱着他的腰,脸上还留着没干的泪。   场面若传出去,谢之恒的威严大概会达到历史新低,为了魔尊大人的脸面着想,季怀瑾贴心地拉高被子,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发热了,魔宫还有退热的丹药吗?”   顺丰的表情僵了。   “这个,确实不巧。”   “丹房也塌了?”季怀瑾顿时呼吸一滞。   “丹房还在。”顺丰讪笑着道。   “药呢?”   顺丰站在门边,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尊上平日没有这些毛病,魔族血气偏热,对寻常高热也不太在意。所以丹房里主要存放止血散,续骨和保命的药。”   季怀瑾:“……”   顺丰干笑两声:“不过尊上底子好,按民间的老法子,捂一捂,发发出汗,明日应该就能退热了。”   “捂一捂?”季怀瑾指着硬邦邦的旧被子,“这被子板结得跟铁片一样,你让他怎么捂出汗?”   顺丰看了看被子,又看了看季怀瑾,露出一个苦笑,双手在胸前做了个环抱的动作。   意思再明显不过。   季怀瑾:“……”他不是傻子,当然看懂了。   但他宁愿自己是个瞎子。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开启和男主的激烈床上剧情,需要本鸡提供实时指导吗?】   季怀瑾在心里怒道:“滚滚滚蛋!病患护理也算床上剧情?你们这个判定到底是谁做的?系统审核在哪?快出来清网!”   【根据本鸡严谨的检测:地点正确,人物正确,姿势正在推进】   “推进你大爷!”   【宿主,本鸡无大爷】   什么鬼?!要他一个大男人抱着另一个大男人,还是这样的亲密接触?!这事传出去,他季怀瑾还娶不娶媳妇啦?!   季怀瑾压下骂出声的冲动,瞪着顺丰:“你让我抱着他?”   顺丰认真解释:“以体温助尊上发汗,医师确实是这个意思。”   “他若醒了要杀人,你负责吗?”   顺丰思考了一下,认真道:“若尊上醒了发疯,季宗师只管跑,绝对不会被砍伤。”   季怀瑾看向床上的谢之恒,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抱他?!狗都不……   被子下的谢之恒动了动,发出一声闷咳,口中含糊地唤道:“师尊……”   季怀瑾当场没了声音。   顺丰识趣地退出门外,还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没有退路,他只能重新躺下。他避开谢之恒胸前的伤,将人拉到身边,又把被角逐处塞好,防止热气散出去:“得,狗不抱我抱,娇气,拿你没办法。”   谢之恒听话地靠过来,呼吸落在季怀瑾颈侧,他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没过多久,季怀瑾自己也开始发热。   “这方法最好有用。”季怀瑾低声说,“否则天亮之后,你发热没退,我先捂出病来了……我靠,近距离病毒传播啊,谢之恒你这个传染源!”   谢之恒仍在昏睡,他抱紧季怀瑾的腰,眉间的纹路始终没有松开。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季怀瑾抬起手指,按在谢之恒眉间,耐着性子揉了几下,那道紧绷的纹路逐渐平整,谢之恒的呼吸也稳定下来。   季怀瑾正要收手,忽然看见他的眉心有一颗颜色很浅的红痣,平日被魔纹和额发遮住,离得远根本看不清。   他盯着那颗红痣看了片刻,又扫过谢之恒有些卷曲的发尾,顿时哑然失笑。   头发卷卷的魔尊大人啊,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被发现呢? 第22章 师尊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季怀瑾是被热醒的。   他感觉身上压了一只哈士奇,毛发蓬松,体温还很高,那只狗从头到脚都紧贴着他,害他半夜好几次都差点断气。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先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谢之恒的额发贴在眉骨上,呼吸沉重,整个人压着他的肩背,手臂还牢牢横在他腰间,被子里闷出一层热气,季怀瑾抬手推了推那颗脑袋。   “谢之恒,醒醒。”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季怀瑾又推了一下,终于把自己的肩膀从对方身下挪出来。他翻身坐起,先摸了摸谢之恒的额头。   热度已经退了。   季怀瑾感觉身上黏糊糊的,浑身不自在,他推了推身边的谢之恒:“醒醒,魔尊大人,别睡了,魔宫哪儿能洗澡?我出了一身汗。”   可谢之恒没有丝毫反应,季怀瑾只当他累坏了,撇了撇嘴,没再继续叫他。   季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汗浸透,肩伤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他实在忍受不了这股黏腻感。于是翻身下床,准备喊顺丰过来问问哪有洗澡的地方。   他刚喊了一声,顺丰和圆通就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走了进来,两人显然早就等在门外,进来时还在擦汗。   很快,顺丰和圆通抬着个大木缸子就进来了,顺丰擦了擦汗,赔笑道:“季宗师,魔宫的浴池也被炸毁了,还没来得及修,这个,”他指向木缸,“你们凑合用。”   季怀瑾汗毛直立:“什么叫我们凑合用,你该不会是想……”   顺丰露出一个「您懂得真多」的眼神:“尊上捂了一晚上,劳烦季宗师给尊上擦擦身子。”   季怀瑾:“……”   季怀瑾感觉自己最后一丝芳魂都要飘飘远去了:“你们这么大个魔宫,难道就没个伺候洗澡的?!”   圆通老实回答:“尊上不喜欢旁人近身,以前倒是有个婢女趁他沐浴时闯进去,尊上吓得连门都轰飞了,后来那个婢女被罚去清扫净所,至今还没调回来。”   “行了你别说了!”顺丰捂住圆通的嘴,朝季怀瑾点头哈腰,“总之,此事就拜托季宗师了,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   说完,两人像躲神一样跑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季怀瑾哪里愿意,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床上睡得正香的谢之恒,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扑到床边,抓住谢之恒的肩膀用力摇晃:“喂!谢之恒!别装死,起来洗澡了!我可不伺候你!”   谢之恒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两下,随后重新倒回枕上。   结果是季怀瑾摇到胳膊发酸,谢之恒还睡得跟死猪一样。   季怀瑾累瘫了,跨坐在他身上,扯着嗓子喊:“叫花鸡?你的男主变成睡美人了怎么办?”   【哎呀呀恭喜宿主,检测到亲密照料剧情,当前目标意识清醒度较低,正是提升好感的良好时机!睡美人怎么了,本鸡全票赞成宿主您做那个唤醒他的王子】   “你再满嘴放炮我马上炖了你。”   【温馨提示:完成「为爱擦身」任务,剧情值将提升一个百分点。同时,有概率解锁一段关于男主的隐藏剧情。】   季怀瑾立刻翻身下床,把那个大木桶搬到床边。   他一边搅和桶里的热水一边自言自语:“我可不是想伺候他,我只是单纯好奇那段隐藏剧情,好奇心人皆有之嘛,很正常。”   既然不能把谢之恒整个剥光丢进缸里焯水,那就从上半身开始吧,季怀瑾有些惭愧地对着谢之恒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先说好,只是擦个身子而已。”   季怀瑾端起木盆,将热水倒进桶里,又把干净布巾搭在桶沿,他回到床边,撸起袖子盯着谢之恒腰间的衣带看了片刻,伸手碰上去,又迅速收回。   “不行不行,太别扭了。”他搓了搓手臂,“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要去轻薄良家妇女的采花贼?”   【宿主,您要克服心理障碍。您可是来代替女主,救赎男主的师尊呀。】   季怀瑾「嚯」了一声:“终于肯说实话了?这其实就是一本狗血修仙耽美小说吧?什么女主,都是骗我的。”   【话不能这么说嘛,您也有好处的呀。比如,您可以第一个欣赏到男主谢之恒优越的身材!】   季怀瑾翻了个白眼:“谁想看了?”   【宿主,本鸡可以全程录像,如果您将来和男主反目成仇,可以用他的半裸照来威胁他呀!本鸡真是一只聪明的鸡!】   “你这个主意……”季怀瑾摸了摸下巴,“听起来还不错。”   季怀瑾再次伸手,解开谢之恒的腰带,将外袍从肩头褪下,里衣下摆沾着汗,他动作放得很慢,避开胸口包扎的位置,把衣领往下拉了一段。   就在这时,谢之恒的手突然抬起,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精准得很。   季怀瑾全身僵住。   谢之恒睁开眼,眸色清明,脸上已经没有高热后的昏沉,他先看了看季怀瑾的手,又看了看被解开的衣带,视线最后落回季怀瑾脸上。   季怀瑾瞬间打了个寒颤:“我我我……你你你。”他僵在原地,手指还停在谢之恒的衣襟上,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看着谢之恒惊愕的眼神,季怀瑾觉得,自己大概率要陪那个婢女一起去扫厕所了。   他正准备开口解释,谢之恒却先说话了。   “师尊。”   季怀瑾:“?!”   谢之恒坐起身,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衣襟,又看向季怀瑾。   “师尊您脱我衣服是要做什么?”   季怀瑾脑子彻底宕机,他抓着谢之恒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叫我什么?!” 第23章 我叫谢之恒,今年十三岁   谢之恒看起来比季怀瑾还要懵。   他维持着手里的动作,指尖还捏着解了一半的腰带,目光从错愕变成了困惑。   “叫师尊啊。”谢之恒眨了眨眼,声音有些没底气,“有什么问题吗?”   季怀瑾倒抽一口凉气。   他顾不得自己还坐在木缸旁边,直接上手捧住谢之恒的脸,像揉面团一样把那张冷硬的脸往中间挤,又用两根手指强行撑开他的眼皮。   “看清楚我是谁!”季怀瑾咬牙切齿,“你到底烧出什么毛病了?”   谢之恒的脸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不敢躲,只能顺着季怀瑾的力气仰着头,结结巴巴地说:“师尊,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季怀瑾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谢之恒那双毫无防备甚至还带着几分清澈愚蠢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现在这具身体本就是谢之恒师尊的,当然看着跟师尊一模一样。   季怀瑾缓缓松开手,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盯着谢之恒,声音发抖:“谢之恒,你告诉我,你今年几岁?”   谢之恒明显慌了,他顾不上衣衫不整,一把抓住季怀瑾的手,左右晃了晃。   “师尊怎的这样叫我?”谢之恒眼圈都急红了,“是弟子犯什么错了吗?您直接罚我就是,别这样连名带姓地叫。”   季怀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回答我的问题。”   谢之恒被这语气吓得一缩,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弟子今年,十三啊。”   季怀瑾:“……”   他猛地抽回手,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到门口,他死死扒着门框,冲着走廊撕心裂肺地大喊:“顺丰!圆通!快来人啊!谢之恒疯了!!”   半个时辰后。   房间里的气氛诡异至极。   谢之恒死死抓着季怀瑾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季怀瑾的背后,一脸警惕地瞪着对面的白须医师。   顺丰和圆通站在一旁,表情相当惊悚。从进门那一刻起,两人就保持着石化状态。看一眼谢之恒,再看一眼季怀瑾,满脸写着「我们在做梦」。   “咳……尊上这情况,”医师摸了摸胡须,又看了看自己被谢之恒吓得直哆嗦的手,“老朽方才仔细探查过,尊上体内除了灵力枯竭外,神海里也出现了一大片空白,这应该是战时魔相受损带来的反噬。”   季怀瑾被谢之恒拽得衣服都快掉了,只能一手按住他的爪子,一手提着领口问:“说人话。”   “简单来说,尊上丢失了所有的记忆。”医师顿了顿,“此刻他的记忆,完全停留在十三岁。”   谢之恒恶狠狠地瞪着这个不知所云的老头,然后迅速转过头,凑到季怀瑾耳边,压低声音告状:“师尊,他在说什么疯话?什么魔尊?还有,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连个聚灵阵都没有,穷得像个山贼窝。”   季怀瑾被他喷在耳边的热气弄得有些痒,他把脑袋偏向另一边,强行忽略那只还在扯自己袖子的手,继续问医师:“那怎么办?他现在没灵力,还把自己当成小孩,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恢复?”   医师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办法自然是有的,第一种,如果不急的话,可以顺其自然,等尊上体内的灵力慢慢恢复,神海自然会开始自我修复,记忆也就回来了。”   季怀瑾松了口气:“那要等多久?”   医师伸出两根手指:“少则两月,多则两年。”   季怀瑾低头看了一眼不停在往自己怀里钻,时不时还用头蹭他肩膀的谢之恒——   “我选第二种。”季怀瑾斩钉截铁,“赶紧说。”   “第二种法子,就要折腾一些。”医师捋着胡子,“尊上的记忆停留在十三岁。只要带他去十三岁之后经常活动的地方,让他接触那些熟悉的人和物,神海受到外界刺激,记忆碎片就会加速拼凑,此法耗时极短,若是刺激得当,说不定一晚上就能全想起来。”   季怀瑾听完,头痛得更厉害了。   送走医师后,房间里只剩下顺丰和圆通,还有床上十三岁的魔尊。   谢之恒从季怀瑾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角落里的两个人,他像是被这两人杀马特风格的发型辣到了眼睛,又往季怀瑾身后缩了缩。   “师尊。”谢之恒指着顺丰和圆通,“这两个人是谁?为何留着此般伤风败俗的头发?这也是我们宗门的弟子吗?”   顺丰和圆通:“……”   圆通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显然无法接受自家英明神武的尊上变成了这副德行,更无法接受尊上居然不认识自己了。   “尊上!”圆通悲从中来,“您、您不记得我们了?!这怎么可能!我和顺丰还是颗蛋的时候就跟着您和季宗师了啊尊上!”   他一边嚎,一边张开双臂想往床上扑。   这阵仗直接把谢之恒吓得在床上滚了一圈,连滚带爬地躲到床角。   “师尊!师尊救我!”谢之恒指着圆通,声音都劈叉了,“这妖怪要做什么!他还要吃我吗!”   圆通的哭嚎声和谢之恒的尖叫声在房间里来回回荡,简直比两百只鸭子开会还要吵。   季怀瑾觉得自己的脑仁都在突突地跳,他用力一拍床板:“都给我闭嘴!”   场面瞬间安静。   季怀瑾指着圆通,对顺丰说:“把他拖出去,立刻,马上,别再让他进来鬼哭狼嚎。”   顺丰二话不说,捂住圆通的嘴,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拖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季怀瑾闭上眼,用力捏着眉心,他在脑子里把医师的话反复过了几遍。   十三岁之后生活的地方……长清宗早就被烧成平地了,魔宫倒是可以算一个,但谢之恒是多少岁称尊的来着?而且现在他连顺丰圆通都不认识,这刺激显然没起到什么正面效果。   正想着,衣袖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扯了两下。   谢之恒歪着脑袋,像只犯了错的狗崽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师尊……”   季怀瑾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慈祥的表情:“我……为师,在。”   面对这个心智只有十三岁的谢之恒,季怀瑾实在开不了口,他总不能直说:对不起啊,我不是你师尊,我只是个被破系统强行绑来打工的倒霉蛋,你真正的师尊十年前就没影了,这话要是说出来,这傻孩子估计得当场厥过去。   见季怀瑾搭理自己,谢之恒立刻精神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好奇地四处打量:“师尊,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们不是在长清宗吗?昨晚您还说,今日要带我去找慕容师兄比试剑法呢。”   季怀瑾在心里冷笑:得了吧,慕容清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都不用拔剑,直接能吓死过去,还比试什么。   “这里……”季怀瑾琢磨着该怎么编瞎话,还没开口,就看见谢之恒突然低下头。   谢之恒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他猛地翻身下床,站在地上,抬起两条胳膊左看右看。   “师尊!”谢之恒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师尊,我是不是长高了?你看我的胳膊,怎么这么粗了?我的腿怎么也变长了?”   他甚至转了个圈,试图看清自己的后背。   成年男子的骨架配上少年人的语气,场面十分诡异。   季怀瑾彻底疲惫了。   他没带过孩子,更没带过脑子出了问题的成年魔尊,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每天冻着一张脸,在哪都高冷阴沉的谢之恒,十三岁的时候居然这么烦人,比夏天晚上的蚊子还要吵,比没断奶的小狗还能闹腾。   季怀瑾抹了把脸,指着床铺:“你,给我过来,坐下。”   谢之恒立刻闭嘴,乖乖坐回床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季怀瑾。 第24章 师尊说得都对   季怀瑾靠在床柱上,盯着坐在对面满脸局促的谢之恒看了一会儿。   “叫花鸡。”季怀瑾在脑海里敲了敲系统,“这剧情到底是怎么排的?我到底是在走救赎路线,还是在走育儿路线?”   机械音立刻冒了出来,还带着一股狗腿的雀跃:【亲爱的宿主,这只是您宏大救赎路上的一个小插曲,养成系男主也是很有市场的,您不觉得他现在这副样子很惹人怜爱吗?】   季怀瑾叹了口气,认命地拉过被子,搭在谢之恒腿上。   “你听好。”季怀瑾决定采取最简单的忽悠战术,“这里是山下的一处客栈,你昨晚修炼走火入魔,身子出了点岔子,长高是因为你经脉胀气,等过几天气消了,你就恢复原状了。”   谢之恒惊讶地张大嘴:“走火入魔还会长个子?”   “会。”季怀瑾一本正经地点头,“所以你现在必须听我的,让你睡觉就睡觉,不许乱跑,不许见生人。不然你这辈子都得顶着这副奇怪的样子。”   谢之恒显然被吓住了,他赶紧把腿缩进被子里,连连点头:“弟子明白了,弟子绝不乱跑。”   季怀瑾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忽悠十三岁的小孩,确实比忽悠那个动不动就要让人去扫厕所的魔尊容易得多。   “躺下。”季怀瑾下达指令,“闭上眼睛,睡觉,没我的允许不许睁眼。”   谢之恒乖乖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过了两秒,他又悄悄睁开一只眼。   “师尊。”   “又干嘛?”   谢之恒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会趁我睡着,一个人偷偷回宗门吧?”   季怀瑾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谢之恒那张明明属于成年人的冷峻脸庞,此刻却透着孩童特有的不安,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会连睡个觉都生怕被人丢下。   “我不走。”季怀瑾走回床边,直接在床沿坐下,“我就在这里坐着,你放心睡。”   谢之恒听到这话,才重新闭上眼睛,抓着被角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些。   没过多久,谢之恒的呼吸渐渐平稳,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季怀瑾盯着他看了半晌,他的目光落在了谢之恒眉心那颗颜色很浅的红痣上,平时谢之恒总是冷着脸,气场太强,现在安静地躺着,这颗痣反倒显眼,也更柔和。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百遍。   “神海受刺激……”季怀瑾小声嘟囔,“我要是带他回长清宗的废墟转一圈,他到底是能恢复记忆,还是能当场疯掉?”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你别拦着我!我要进去看尊上!”是圆通的声音,听起来急得快哭了。   “你给我闭嘴!季宗师交代了,绝对不许进去打扰!”这是顺丰压着嗓子的警告。   “尊上都不认识我了!他还说我是妖怪!我还修什么浴池?我今天必须进去跟尊上相认!”   “你本来就是妖怪!”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木门被撞得咯吱作响。   季怀瑾忍无可忍,霍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走廊上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顺丰和圆通正保持着互相薅头发的扭打姿势,听到开门声,两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动作整齐划一。   季怀瑾靠在门框上,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俩,如果再发出哪怕一点声音,我就把你们的头发全拔光,做成毽子踢下山。”   两人疯狂点头,转身就跑。   季怀瑾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这才关上门,回到床边。   他看着睡得毫无防备的谢之恒,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季怀瑾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实在无事可做,干脆抱着个软垫爬到床的另一侧,这床足够宽,两个人躺着也绰绰有余,他在最外侧躺下,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窗外的夜色。   天空挂着一轮弯月,魔界的夜风吹过,带来一种与人界截然不同的干冷气息,季怀瑾到现在仍然难以想象,谢之恒这样一个原本应该走上毁灭道路的魔尊,是如何硬生生把魔界治理得井井有条,甚至隐隐有了人界春去秋来沧海桑田的模样。   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在季怀瑾脸上,他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谢之恒那边瞟了一下。   季怀瑾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根据原著剧情和谢之恒以前的只言片语,小谢之恒虽然看起来乖巧,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度偏执的人,他无依无靠,在宗门里备受冷落,只有师尊护着他,于是他把师尊视为生命里的全部。   这也是为什么季怀瑾坚决打消了告诉他实情的念头。   如果现在把真相捅破,告诉他「我不是你师尊,你师尊十年前就没了」,估计上一秒季怀瑾刚坦白完,下一秒谢之恒就会拔刀抹了他的脖子,然后再找个地方自尽。   既然坦白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从外部刺激下手。   可是,长清宗已经没了,难不成要把慕容清找过来跟谢之恒打一架?算了吧,以谢之恒现在的战斗力,慕容清能把他当豆腐削。   季怀瑾越想越愁,连连叹气,这都叫什么事啊……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季怀瑾立刻警觉地转过头,只见谢之恒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盯着床帐的顶端,他眼角微红,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脸颊上还未干透的泪痕。   “怎么了这是?”季怀瑾连忙坐起身,挪到谢之恒身边,低头看着他,“好端端地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谢之恒的呼吸有些沉重,他没有回答,而是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着季怀瑾。随后,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季怀瑾紧紧抱住。   季怀瑾的身体瞬间僵硬,成年男人的体型和力道让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但他没有挣扎,半晌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抬起手,试探性地落在谢之恒的头发上,轻轻摸了摸。   “跟为师说说,哭什么?”季怀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靠。   谢之恒现在的身形比季怀瑾还要高大些,这样缩在他怀里,画面实在有些违和。但他似乎完全没觉得不对劲,只是把脑袋死死埋在季怀瑾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断断续续,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谢之恒才闷闷地开口:“无事。”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显然是刚从梦魇中挣脱,他在季怀瑾肩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勉强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摇了摇头。   “就是,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了。” 第25章 师尊再临金陵城   季怀瑾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迅速琢磨起来,当初在黄泉山,谢之恒断断续续讲过一些过去的事。但显然有所保留,这很正常,季怀瑾穿来才不到半年,任谁都不会把自己的苦难全盘托出。   难道这就是叫花鸡所说的隐藏剧情?   季怀瑾放轻声音问:“梦见小时候的什么了?”   谢之恒沉默了一会儿,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脑袋在季怀瑾颈窝里蹭了蹭。   “我……”他忽然噤声,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反正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点事,我以前天天跟师尊说,师尊恐怕早就听烦了吧?”   季怀瑾刚要否认,谢之恒就支棱起脑袋,他那双狭长的眼眸此刻正眨巴眨巴地盯着季怀瑾,眼神里还透着点心有余悸。   “不过,我这次还梦见了个以前从未梦见的事。”   “什么事?”   “我梦见我一个人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谢之恒开口,声音发闷,“四周全都是白光,刺得眼睛疼,我到处找你。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我在那片白光里跑了很久,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那只是个梦。”季怀瑾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在梦里,我喊你的名字。”谢之恒收紧了手臂,勒得季怀瑾差点喘不过气,“然后有个看不清脸的人走过来告诉我,说你走得远远的,不要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季怀瑾感到肩膀上有一点湿热。   这孩子还真哭了。   他直接说:“别人说的话你也信,你师尊我是那种会丢下你不管的人吗?我要是想扔了你,早在路边就把你打发了,还留着你在这儿勒我?”   谢之恒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季怀瑾的眼睛:“你真的不会丢下我吗?”   季怀瑾失笑,这个问题今晚都问第二回了。   “说什么呢。”季怀瑾顺手捏了一下谢之恒的脸,“你是我养大的,我还能扔下你不管?我就是出门买个包子,也得带上你啊。”   “如果我做错了事呢?”谢之恒捏紧了季怀瑾的袖口,手指骨节都泛白了。   哦?好熟悉的问题,前几天谢之恒烧糊涂了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时候,抓着季怀瑾复述过当年师尊留下的话。   难道那句话,就是师尊在谢之恒十三岁时对他说的?   “只要你守住底线,无论将来走哪条路,我都会陪着你。”季怀瑾凭着记忆,把师尊的原话说了出来。   谢之恒的眼睛亮了一下,捏着袖口的手稍微松了些。   季怀瑾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补上了一句:“你记住,做错事,我会罚你,但永远不会丢下你。”   第一句,是原来的师尊对谢之恒说的。   第二句,是他季怀瑾给出的承诺。   谢之恒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眼角的红色慢慢变淡,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他重新把头靠回季怀瑾的肩膀上。   “师尊说话要算数。”   “算数。”季怀瑾拍了拍他的背,“既然醒了,去倒杯水喝,别窝在这里了,你不觉得热,我都快闷出一身汗了。”   谢之恒这才慢慢松开手臂,退开了一点距离,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眼睛,动作还带着点孩子气。   季怀瑾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走回来递给他。   谢之恒接过水杯,仰头大口喝完,连嘴角的水渍都没擦,就把杯子递还给季怀瑾。   “还睡得着吗?”季怀瑾把杯子放回桌上。   谢之恒点点头:“师尊在,我就能睡着。”   季怀瑾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睡吧,明天再想办法。”   谢之恒乖乖闭上眼睛,季怀瑾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思绪还在飞快地转,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带谢之恒去面对那些被遗忘的过去。不然这天天带孩子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日一早,季怀瑾就做出了决定,他要带着谢之恒去找秦香菱。   放眼整个修仙界,能跟黑化后的魔尊谢之恒称兄道弟,又知晓长清宗和两人之间那点破事的人。除了秦香菱找不出第二个,带谢之恒去见她。虽说一定能刺激记忆,但人多力量大嘛。   出发前,季怀瑾找出一件黑色斗篷,他比划了一下高度,发现谢之恒实在太高,只能拍拍他的脑袋。   “头低着点。”   谢之恒听话地弯下腰,把脑袋凑到季怀瑾手边。   季怀瑾一边给他系斗篷的带子,一边叮嘱:“我带你去见个人,一路上不许摘斗篷,到了地方,不管看见谁,不要随便说话,听见没有?”   谢之恒乖乖点头。   季怀瑾满意地捏了捏他的脸:“听话。”   两人在路上足足折腾了三天。   当初从金陵城回魔界,谢之恒直接随手撕开空间门,瞬间传送。如今谢之恒灵力全无,心智又倒退成了个只知道粘人的大号儿童,季怀瑾不会撕空间门,为了避开仙门百家的眼线,只能带着他老老实实坐马车。   等马车一路颠簸到达金陵城时,已经是傍晚了。   季怀瑾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带着谢之恒在东市的街巷里穿梭,寻找秦香菱开的那家醉云楼。   谢之恒一路上紧紧牵着季怀瑾的手,斗篷下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压低声音问:“师尊,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这里的冰糖葫芦看起来很好吃。”   季怀瑾刚要回头叫他噤声,顺便警告他不要随便想吃路边的东西,一回头,却直愣愣地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季怀瑾后退一步,抬头一看,整个人都麻了。   冤家路窄啊这是……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上次在醉云楼闹事,最后被谢之恒像扔小鸡崽一样扔出窗外的大汉。   那大汉显然也认出了季怀瑾,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步,他贼溜溜的眼睛往季怀瑾身后扫了一圈,在确认那个恐怖的黑衣男人不在之后,立刻挺直了腰板,露出凶神恶煞的模样。   “哟呵!你还敢来金陵城啊?!”大汉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上次在醉云楼的账,老子今天要连本带利地全讨回来!”   季怀瑾眼角抽搐,弱弱地提醒道:“你搞错了吧大哥?上次我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啊。”他全程就是个坐在旁边喝茶看戏的无辜路人。   大汉握紧拳头,粗声粗气地咆哮:“老子不管!你跟那个能打的小白脸站在一起,肯定是一伙的!今日他不在,老子就拿你开刀,我今日就亲自教教你,什么热闹该看,什么热闹不该看!”   街上的行人见状,有围起来指指点点看热闹的,也有加快步子避之不及的。   季怀瑾不想惹麻烦,这里是金陵城。万一这附近有其他宗门的弟子,闹大了身份暴露就彻底完蛋了,他上前一步,叹了口气,右手掌心迅速凝聚起金色的灵力,准备速战速决把这人打晕。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   “师尊,他是谁?”   季怀瑾还没来得及阻止,谢之恒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他直接掀开了兜帽,露出了那张冷峻的脸,蹙着眉,一脸戒备地看着对面的大汉。 第26章 总不能一直躲在师尊身后   大汉看清了谢之恒那张脸,原本嚣张的表情僵在脸上。   这不就是那天在醉云楼单手提着他的领子,把他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出门外的那个黑衣煞神吗!   大汉的腿瞬间打起了摆子,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他伸出粗壮的手指着谢之恒,牙齿上下打架,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谢之恒皱起眉头,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什么你?你这人长得如此碍眼,还这般凶神恶煞理不饶人,挡着我师尊的路了,还不快走开!”   季怀瑾默默地抬手捂住了脸。   完了。   他现在算看明白了,十三岁的谢之恒,这怼死人不偿命的脾气跟成年后根本没两样,唯一的区别是,成年后的魔尊有毁天灭地的武力值撑腰,现在这个大号儿童却半点灵力都没有。   大汉本来膝盖都弯了一半,准备当街跪下磕头求饶了。但听见谢之恒这话,再仔细打量对方——   个子确实还是那么高,压迫感也还在。但这人身上怎么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甚至连修仙者最基本的护体罡气都没开。   大汉狐疑地重新直起腰,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脑袋:“你,你没有灵力了?”   谢之恒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得连季怀瑾都感到绝望:“我自然有灵力!只是前几日修炼时走火入魔,暂时用不出来罢了。”   大汉愣了足足三秒。   下一秒,他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走火入魔?没有灵力?!”大汉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笑得乱颤,“老天有眼啊!你也有今天!老子今日就要报那日的血海深仇!”   季怀瑾认命地叹了口气。   大汉大喝一声,已经挥舞着沙包大的拳头,带起一阵劲风冲了上来。   谢之恒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战五渣。反而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按照往日的样子伸出手凝聚灵力挡在季怀瑾身前。   “真是胡闹!”   季怀瑾低喝一声,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谢之恒的后领,猛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拽。   谢之恒踉跄后退的瞬间,季怀瑾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早已凝聚好的灵力顺势拍出。   金光在昏暗的街道上骤然亮起,毫不客气地轰在大汉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大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五米开外的青石板路上,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模样跟那日简直别无二致。   街道上瞬间死一般寂静,旁边的几个摊贩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之恒站稳身子,转过头,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地看着季怀瑾。   “师尊,你好厉害!”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季怀瑾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转手就朝谢之恒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厉害什么厉害,赶紧把斗篷戴好。”季怀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出发前我就嘱咐你,让你别说话你非要搭腔,让你别摘斗篷你非要摘,你是不是觉得这几天日子过得太无聊,非要找点刺激?”   谢之恒乖乖把兜帽重新拉起来遮住脸,小声嘀咕:“他要打你,我当然要挡着,我已经长大了,总不能一直躲在师尊后面。”   季怀瑾原本满腔的火气,被这句嘟囔瞬间浇灭了。   他看着谢之恒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谢之恒的肩膀:“我知道你想护着我,但那也要挑时候,你现在灵力全无。除了个子长高了长壮了,跟普通凡人有什么区别?遇到这种事,做事要懂得变通,谨慎些。”   谢之恒听到「长高了」三个字,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   “师尊,你也觉得我长高了是吧?”谢之恒微微弯腰凑近他,“从前在师门的时候,我都没有慕容师兄高,他老是仗着比我高来笑话我,以后等回了宗门,我看他还怎么笑我……”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走,再拖下去,巡街的护卫该来盘问了。”季怀瑾一把拉住谢之恒的手腕,“跟紧我。”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两条街道。   没走多远,前方街角出现了一座熟悉三层酒楼。   醉云楼。   季怀瑾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到了秦香菱的地盘。   他拉着谢之恒迈进酒楼大门,还没来得及找小二问话,就听见二楼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   “哎哟,这不是季宗师吗?今儿刮的什么风,把您这位稀客给吹来了?”   秦香菱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衣,正靠在二楼的红木栏杆上,手里那把文人墨客常用的扇子愣是被她摇出了一股江湖气。   季怀瑾仰起头,冲她摆了摆手,懒得寒暄。   “有事找你,借一步说话。”   秦香菱的目光越过季怀瑾,落在他身边的黑衣人身上。虽然谢之恒戴着宽大的斗篷遮住了脸,但那挺拔的身高和极具压迫感的体型,在人群中实在太扎眼。   “带个这么高的人,还裹得严严实实的。”秦香菱踩着楼梯走下来两步,探着脑袋左看右看,“谢之恒呢?他怎么没跟你形影不离地粘着了?啧啧啧,季宗师,你终于脱离那个疯子的魔掌啦?”   “别废话,找个隔音的房间,有正事。”季怀瑾直接越过她往楼上走。   秦香菱见他脸色不善,知道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她收起扇子,转身在前面带路。   “跟我来。”   她将两人领进三楼最靠里的一间雅间,确认周围没人后,回身关紧了房门。   “说吧,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被人追杀逃难来了?”秦香菱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茶。   季怀瑾拉开椅子坐下,叹了口气,偏头对站在一旁的谢之恒说:“把斗篷摘了吧。”   谢之恒听话地掀开兜帽,解下斗篷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秦香菱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瞥见谢之恒的脸。   “噗——咳咳咳!”   一口热茶直接喷在了地上,秦香菱被呛得连连咳嗽,她瞪大眼睛,像见鬼一样指着谢之恒,手指都在发抖。   “他,他怎么他怎么这副傻样?”秦香菱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这眼神是怎么回事?被人夺舍了?”   谢之恒此时也宕机了 他直愣愣地盯着秦香菱的脸,嘴巴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柳柳柳,柳师姐?!”谢之恒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青楼楚馆吗?”   秦香菱还没来得及发作,谢之恒又上下打量着她的衣服,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谢之恒指着她那身领口大喇喇敞着的红衣,“你为何穿着这般轻浮的衣裳?这,这成何体统啊?你若是缺银两,大可跟我或者师尊说,何必流落至此?”   秦香菱深吸了一口气,抓着扇子朝谢之恒扔去:“你还跟我聊上体统了。”秦香菱咬牙切齿,“老娘开的是正经酒楼!你才流落青楼!老娘今天不把你的嘴撕烂!”   季怀瑾赶紧站起来,一把将秦香菱按回椅子上。   “冷静,冷静!”季怀瑾压低声音解释,“他失忆了,现在的记忆,完全停留在十三岁那个阶段,他现在看你,还是那个端庄温婉的柳师姐。”   秦香菱的手一抖,刚才磕在桌上的茶杯发出一声脆响。   “哈?失忆?!”秦香菱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震得窗户纸都抖了两下。   季怀瑾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几乎要扑到她身上。   “姑奶奶!我求你小声点!”季怀瑾紧张地看了眼门外,“我骗他说他只是修炼走火入魔,过几天就好,他现在连半点灵力都没有,还死活把我当成了他原来的师尊,你要是喊破了,他当场疯给你看!”   秦香菱嫌弃地扒开季怀瑾的手,抽出丝帕擦了擦嘴。   “失忆就失忆。”秦香菱压低了声音,满脸疑惑,“什么叫连灵力都没有了?他那身修为可是能硬扛天劫的,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季怀瑾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几日前,魔界出了大乱子。”季怀瑾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说是前任魔尊集结了旧部,带兵杀到魔宫逼宫,结果,你猜怎么着?”   秦香菱眯起眼睛,没接话。   “领头的那个人,确实披着前魔尊的皮囊,用的也是前魔尊的招式。”季怀瑾盯着秦香菱的眼睛,“但谢之恒在交手的时候认出来了,那个藏在皮囊底下的灵魂,是长清宗的宗主。” 第27章 师尊又被看穿了   秦香菱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站起身,带得身后的红木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闷响,她刚张开嘴要说话。   “各位仙友,就是这儿!我亲眼看着他们进了这家酒楼!”   一楼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这声音粗犷刺耳,秦香菱和季怀瑾对视一眼,立刻认出了来人,正是刚才在街上被季怀瑾一掌拍飞的那个大汉。   “真是阴魂不散。”秦香菱皱起眉头,嘀咕了一句,她转身走向门口,“我出去看看情况,你们就待在屋里,千万别出声,也别乱跑。”   说罢,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将房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秦香菱走到二楼楼梯口,往下看去,只见大汉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正站在大堂中央,粗着嗓门大喊大叫:“我前些日子就觉得那个穿黑衣服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各位仙友可千万要将这魔头捉拿归案!好还金陵城一个清静,也还在下一个公道!”   秦香菱看清了张大汉身后跟着的人,那是一群穿着统一月白色道袍的修士,腰间都佩着长剑,看服饰,正是这一带颇有势力的几个宗门弟子。   秦香菱心里一沉,但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她抄起手里的扇子,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楼梯,抬手就朝张大汉的脑门上狠狠砸了一下。   她双手叉腰,张嘴就骂,完全是一副酒楼老板娘的做派:“姓张的,你还敢来?你今天带着这么一大群人,提着刀拿着剑的,是想在老娘的地盘上闹事打砸吗?”   张大汉被扇子砸中脑袋,捂着头后退一步。但看着身后的宗门弟子,又有了底气,他冷哼一声:“秦香菱,今儿个可不怪大爷我不给你面子,只是你那两位朋友没事找事,两次出手伤我,这次还是当街行凶!也是张某有幸,被这几位仙友出手相救。”   他转过身,指着楼上,声音陡然拔高:“谁曾想!几位仙友正在这金陵城内四处搜捕一个魔头,我听他们描述那魔头的身形和样貌,跟那日在楼里对我动手的人简直一模一样!于是我只好带他们来此地拿人!”   站在张大汉身后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前不久刚接到情报,说魔尊谢之恒忽然降临金陵城,各大宗门为了抢夺功劳,派出了精锐人马兵分几路进行搜索。   高层下了死命令,只要能活捉谢之恒,绝对能在上三宗面前扬名立万。   谁知他们被这大汉一路带到了醉云楼这种地方。要不是这人描绘得绘声绘色,弟子们早就把他当成闹事的抓起来了。   领队的弟子走上前,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神色倨傲,他朝秦香菱随便拱了拱手:“秦老板,公务在身,得罪了。”   话落,他不再理会秦香菱,直接挥手招呼身后的一众弟子,十几名修士直接拔出长剑,推开挡路的桌椅,涌向楼梯秦香菱根本拦不住。   三楼雅间内。   季怀瑾将房门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屏住呼吸往外瞅,他清晰地听见了楼下的对话,眼看着这群弟子就要搜到走廊尽头的这一间了。   季怀瑾关上门,急得在屋里左右环视,他想找个地方把谢之恒藏起来。但这间屋子除了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和一个花瓶,什么能藏人的都没有,谢之恒体格宽阔,根本躲不进桌子底下。   季怀瑾急得团团转,他心里埋怨秦香菱这屋子造得太封闭,连个可以跳出去的窗户都没留,这是防贼还是防客人逃单?   “师尊,外面发生什么了?”谢之恒仰着头问。   季怀瑾没时间跟他解释。   “哐啷——”一声巨响,厚重的实木房门被一股大力直接踹开,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   不待季怀瑾做出反应,五六个提着长剑的宗门弟子已经一拥而入。   为首的大弟子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桌边的谢之恒,他瞬间剑尖前指。   “魔头!你果然躲在这里!”大弟子厉声喝道。   谢之恒看着指在自己面前的剑,满脸疑惑,他转头看向季怀瑾,眼神里写满了不解:师尊,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拿剑指着我?我走火入魔的事连宗门外的人都知道了?   季怀瑾现在哪有时间跟他扯谎。他挨个扫视了一圈屋内的几个弟子,迅速进行实力评估,确认这几个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筑基期后,他果断召出无诤剑。   必须强行突围。   大弟子看季怀瑾十分眼生,感受不到他身上有魔气,灵气充沛却又显得有些虚浮不稳定,便只当季怀瑾是魔尊身边的不知名走狗。   大弟子立刻向其他地方搜查的同门传音呼叫支援,随后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大喝一声:“放下武器!速速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季怀瑾并不想杀人,无冤无仇的,见血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偏偏最管用的春风不度又使不出来了。   他连体内的灵力都没敢多用,但他没想到这群年轻弟子居然如此训练有素且分工明确。   六名弟子迅速走位,脚踏罡步,六把长剑的剑尖散发出相连的白色灵光,瞬间在狭小的房间内结成了一个剑阵。   眼看楼下的支援马上就要赶到,季怀瑾一咬牙,不再留手,他双手紧紧握住无诤的剑柄,调动丹田内的灵力,直接使用了一招长清宗的基础重劈剑法。   磅礴的金色灵力化作剑气,瞬间撕裂了剑阵,两侧的弟子被剑气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走!”   季怀瑾一把抓住谢之恒的手腕,拉着他往外冲。   两人刚冲出雅间,踏上三楼的回廊,季怀瑾的脚步猛地顿住。   “长清宗的剑法。有点意思。”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季怀瑾猛地抬眼看去,只见前方的空气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一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凭空被撕开。   一名穿着灰袍的老者背着手,从裂缝中缓缓走出,随着他的出现,一股属于高阶修士的恐怖灵压压了下来。   紧接着,更多的金丹期甚至元婴期的高阶修士源源不断地从空间裂缝中走了出来。   季怀瑾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知道坏事了,刚才为了尽快脱困,他用了长清宗的剑法,这下彻底暴露了底细,引来了真正难缠的高手。   老者微微抬起下巴,半睁开眼睛,目光越过季怀瑾,死死锁定在他身后的谢之恒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飞速闪了过来。   秦香菱直接站到了谢之恒的身后,她和季怀瑾一前一后,将谢之恒紧紧护在中间。   季怀瑾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稍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秦香菱快速说道:“你不是长清宗第一天之骄女吗?现在这局面,你修为如何?有没有把握打赢前面这个老头?”   出乎季怀瑾的意料,秦香菱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秦香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季怀瑾一愣:“什么叫没有?”   秦香菱看着前方的阵仗,认命地叹了口气。   “字面意思,我没有修为。” 第28章 敢伤我师尊师姐,你想怎么死   季怀瑾这回是真傻眼了,还未待他追问,秦香菱就打断道:“此事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她用力推了一把谢之恒,转头冲季怀瑾喊:“不要再出手!把你的灵力传给谢之恒,让他来对付这些人,他虽然失忆了,但战斗本能还在。”   季怀瑾满脸问号,传灵力?咋传?手贴后背还是嘴对嘴?自己看的修仙剧里也没教过具体操作啊……   秦香菱看出了他的茫然,语速飞快地指导:“手拉手!灵力聚于掌心脉络,直接把十成灵力往他体内灌!不用怕撑爆他,他底子厚,身体耐造得很!”   季怀瑾不敢耽搁,一把抓过谢之恒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老者看到三人的举动,发出一声冷哼。   “死到临头,还敢耍花招!”   老者一抖袖袍,强悍的蓝白色灵力从他周围呈环形蔓延开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一个巨大的青铜古钟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形,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   秦香菱瞳孔骤缩,她下意识想把季怀瑾和谢之恒推开,可老者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并拢食指和中指,向下一压。   “落!”   巨大的铜钟轰然砸下,直接将三人倒扣在其中。   季怀瑾瞬间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歪,险些摔倒在地。   “师尊!”谢之恒一把扶住他的腰。   季怀瑾强忍着恶心感,死死抓着谢之恒的手不放,按照秦香菱的方法,将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顺着掌心脉络朝谢之恒体内输送。   纯金色的灵力刚进入谢之恒体内,立刻发生了异变。毕竟是魔尊的底子,季怀瑾的灵力被这具躯壳自动转化为了暗红色的魔气。   谢之恒感受着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胸膛剧烈起伏,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怎么回事?!这……这是魔气?!师尊!我体内怎么会有魔气?!”   铜钟外,老者已经开始催动法宝。   钟壁上刻印的古老阵法骤然亮起,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嗡鸣,这声音并非作用于耳膜,而是直接冲击神魂。   季怀瑾瞬间痛苦地捂住脑袋,剧烈的钝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旁的秦香菱已经昏死过去。   今天要是出不去,他们三个就得全部交代在这口破钟里,整整齐齐上路了。   季怀瑾一咬牙,松开捂着脑袋的手,直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谢之恒,身体大面积的接触让经脉的连接更为顺畅,灵力的灌输速度瞬间提升了数倍。   季怀瑾眼前一阵阵发黑,神魂仿佛被撕裂般疼痛。但他咬着舌头,死活不肯闭上眼睛。   谢之恒现在心智只有十三岁,又被体内突然涌现的魔气吓得不知所措。要是自己先倒下,谢之恒绝对破不开这个死局。   “听我说……”季怀瑾将下巴搁在谢之恒的肩膀上,声音因为剧痛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也别管这力量到底是什么……”   他靠在谢之恒肩膀上,喘了口气,用微弱的气音在他耳边说:“什么……都别管,驱使身体里的魔力,你有一把魔刀……用它……劈开这个钟。”   说罢,季怀瑾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他一把抓住谢之恒的右手,将自己的手掌紧紧覆盖在谢之恒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模拟记忆中魔尊拔刀的动作。   “渡厄……”   季怀瑾引导着谢之恒体内狂躁的魔气,带着他的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钟外。   醉云楼三楼的走廊一片狼藉,几名修士已经收起法宝,满脸堆笑地围在灰袍老者身旁。   “长老神威盖世!”一名元婴初期的中年修士躬身抱拳,语气谄媚,“您的本命法宝轮回钟一出,哪怕是元婴巅峰的高手落入其中,一时三刻也得化为血水!任凭那魔头长了通天的本事,今日也只能束手就擒!”   老者呵呵一笑,脸上满是自得:“若那魔头在全盛时期,老夫的轮回钟自然困不住他。但老夫刚才交手前就察觉到,他身上居然没有半分魔气波动。”   老者微眯起眼睛,语气笃定:“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他修炼邪功走火入魔,强行脱离后遭了严重反噬,修为尽失,哼!恐怕谢之恒自己也想不到,他堂堂魔尊,也会有虎落平阳的这一天。”   旁边的修士连连点头:“长老英明,那接下来……怎么处置这三人?”   老者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把轮回钟封印加固,谢之恒押回上三宗,交由宗主亲自审问,至于另外两个不长眼的……勾结魔族,直接杀了吧,免得节外生枝。”   “是!”中年修士应声拔出佩剑,正要上前。   “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在死寂的走廊中响起。   老者迈出的脚步猛地一顿。   紧接着,碎裂声密集如暴雨。   “轰隆!!”   伴随着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那座坚不可摧的巨大铜钟在众目睽睽之下炸成了漫天飞射的青铜碎片。   狂暴无匹的纯黑色魔气化作肆虐的风暴,自爆炸中心疯狂喷涌而出,地板被层层掀起,厚重的青石墙壁轰然崩塌,整座醉云楼被这股力量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围在周围的数名高阶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被这股狂暴的气浪正面击中,当场口喷鲜血,倒飞出好几米远,重重砸在四周的墙壁上。   灰袍老者心神与本命法宝相连,铜钟破碎的瞬间,他猛地喷出一大口心头血,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护体灵光剧烈闪烁,险些当场溃散。   而站在他身旁的中年修士更惨,被一块飞溅的青铜碎片直接砸断了胸骨,当场昏死在废墟之中。   漫天的烟尘与碎木缓缓散落。   废墟的正中央,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稳稳伫立。   谢之恒单手将陷入昏迷的季怀瑾紧紧护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反握着一柄缠绕着森然黑炎的漆黑长刀。   刀锋轻微震颤,发出嗜血的嗡鸣。   谢之恒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属于十三岁少年的清澈眼眸,此刻已彻底化作一片森寒刺骨的猩红,身体里翻涌的魔气不仅没有让他感到不适,反而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顺手。   他将手中那把煞气逼人的渡厄,直直指向前方瞳孔剧震的灰袍老者。   “敢伤我师尊师姐,你想怎么死?” 第29章 长清宗惨案真相   秦香菱睁开眼睛,瞬间感觉头痛欲裂,她「嘶」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你终于醒了。”一道虚弱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   秦香菱转过头,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季怀瑾面无表情地靠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他双腿大喇喇地分开,谢之恒正被他抱在怀里,脑袋靠在他的颈窝处,睡得死沉死沉的。   秦香菱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滴亲娘嘞!你俩在干啥?!”秦香菱指着两人,嗓门瞬间拔高,“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俩这抱这么紧,待会谢之恒醒了又要喊成何体统了!”   季怀瑾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谢之恒的后背:“胡说八道什么?这石头硌人得很,这小子魔气入体的时候,把背上没好全的伤口全给撑开了,我不抱着他。难道让他在石头上摩擦,铁杵磨成针啊?”   秦香菱听他这么一说,这才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三人此刻正身处一座荒山脚下,周围杂草丛生,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这山的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但秦香菱越看这荒山越觉得熟悉。   她猛地回头,看向季怀瑾靠着的那块大石头,石头表面布满了青苔。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三个红色大字。   黄泉山。   秦香菱:“……”   要不是她久居金陵城,知道城外有这么一座专门用来埋葬无名尸骨的荒山,她现在非得以为自己已经因为那要死的铜钟而命丧黄泉,直接在阴曹地府报到了。   “咋回事啊?我们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谢之恒这活祖宗怎么又晕过去了?还有那些宗门的修士和老头呢?””秦香菱连珠炮似的发问。   季怀瑾扯起袖子,慢条斯理地擦去谢之恒脸侧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暴走了。”季怀瑾叹了口气,“提着把刀,把那些高阶修士当大白菜一样砍。要不是我醒得快,你那醉云楼今天就得改名叫乱葬岗,明天就能跟这黄泉山一起,并列金陵城两大闹鬼圣地了。”   季怀瑾回忆起当时醒来看到的场景,现在还觉得心有余悸。   谢之恒这人,一看到自家师尊受伤。就像是触动了什么被动,直接原地秒开魔尊模式。   他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走火入魔,更不管身体里经脉里流窜的力量到底是仙家的灵力还是魔族的煞气,抄起渡厄就是干。   谢之恒杀红了眼,那个老头被他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其他修士更是惨不忍睹。   最后还是季怀瑾拖着半残的身子,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腰,才勉强阻止了一场惨案。   “我抱住他之后,他身上的魔气才慢慢散了,然后他头一歪,就直接晕了过去。”季怀瑾下巴扬了扬,示意秦香菱抬头看天。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轮弯月挂在树梢上。   “你们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了。”季怀瑾苦笑一声,“魔界那一战之后,我的灵力本来就只恢复了不到三成,昨天在醉云楼,我把剩下的灵力全给了他,现在我连个护盾都放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酒楼那边的动静闹得太大了,魔尊现身人界,附近的高手估计都在往那边赶,我只能租了辆牛车,把你们两个拖到这荒郊野岭来避难。”   秦香菱听得心直往下沉:“那些修士死完没?”   季怀瑾摇摇头。   “不死也残了。”季怀瑾说,“老头被砍断了一只手,其他人身上也挂了彩。要不是我阻止得及时,他们早就被谢之恒剁成饺子馅儿了,就算捡回一条命,这辈子修仙也修到了头。”   季怀瑾低头,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他垂下眸子,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不知何时就开始出现的纵容:“这傻孩子,做事莽撞,冲动,不顾后果,偏偏又有一颗护着我的赤诚之心,你叫我怎么怪他才好呢?”   秦香菱听得嘴角直抽搐,心想你这这滤镜也太厚了吧?   没等秦香菱吐槽,季怀瑾突然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交代了。”季怀瑾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说说,你的修为到底是怎么没的?还有,上次我们来醉云楼找你,你告诉我,当年长清宗惨案,死的只有宗主一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香菱被他问得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她看着季怀瑾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双眼紧闭毫无防备的谢之恒,荒山野岭的夜风吹过,四周格外寂静。   秦香菱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挪到石头侧面坐下,双手抱着膝盖。   “我的修为,是谢之恒废的。”   季怀瑾身子一震,搂着谢之恒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但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谢之恒这人比我聪明太多,很早就看透了长清宗宗主的虚伪。”   “你失踪后没多久,谢之恒就叛出宗门,修魔道去了。”秦香菱回忆起往事,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他走后,宗主并没有收敛,反而将目标扩展到了整个长清宗,他想用魔气侵蚀所有弟子的神智,把长清宗变成他手里的一把刀。”   “我是他的养女。”秦香菱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常年跟在他身边修炼,受到的影响最深,身上的魔气也是最重的,有好几次,我差点彻底走火入魔,失去理智。”   “后来呢?”季怀瑾追问。   “后来,魔气侵蚀了长清宗所有的弟子。”说到这里,秦香菱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声音发颤,“他们都变了,往日里和气上进的同门,在转瞬间变成毫无感情的怪物。”   “再后来,我体内的魔气再一次暴走,当时谢之恒刚刚在魔界称尊,他暗中潜回宗门想查当年你失踪的真相,刚好撞见了我发疯的样子,当时谢之恒非常,非常震惊。”   她放下手,直视着季怀瑾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我彻底入魔,事态将会朝着不可控制的局面发展。于是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废去我所有的修为。”   “修为全废,我变成了一个凡人,体内的魔气没有了灵力的支撑,自然也就无法再控制我了。”   季怀瑾听得心里发紧,轻声问道:“那其他弟子……”   秦香菱笑了一下,她看向躺在季怀瑾怀里的谢之恒,那眼神中分明带着无尽的温和与感激。   “季宗师,你猜猜,谢之恒刚在魔界站稳脚跟时,魔宫里那支战无不胜,对他死心塌地的近卫军,是哪来的?”   季怀瑾呼吸一滞,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在脑海中浮起。   “难道?!”季怀瑾瞪大眼睛。   秦香菱郑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是的。”秦香菱说,“长清宗所有受到魔气侵蚀到已经无法逆转的弟子,都被谢之恒强行抽出了关于宗门的记忆,封印了他们发狂的神智,让他们脱离宗主的掌控。”   “然后,他把这些弟子,全部带回了魔宫。” 第30章 师尊,要不你把我的修为废了吧   季怀瑾低头看向怀里的谢之恒,久久未出声。   他的手还垫在谢之恒的脑袋下面,荒山的夜风有些凉,季怀瑾脱下外袍,盖在谢之恒身上,将人裹紧。   “他背负着屠戮同门欺师灭祖的骂名,在这修仙界被正道修士追杀,被寻常百姓唾骂了整整十年。”秦香菱坐在石头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释然。   “但他救下了所有受魔气侵蚀的同门,也保全了长清宗百年的清誉,为了这些,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说过。”   季怀瑾抬起手,轻轻捋了捋谢之恒额前的碎发,指尖擦过他冰凉的脸颊。   “他啊,总是这样。”季怀瑾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外表看着冷酷无情,能止小儿夜啼,其实骨子里,还是心软得很。”   季怀瑾又想起了圆通之前给他讲的八卦。   哪怕魔族婢女在谢之恒洗澡的时候故意走错门想爬床,谢之恒最后也只是罚那个婢女去扫魔宫厕所,换作其他魔修,早把人抽筋剥皮挂在城墙上了。   忽然,季怀瑾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秦香菱。   “不对啊。”季怀瑾微微皱眉,“既然所有受魔气侵蚀的内门弟子,最后都成了谢之恒手底下的士兵,那慕容清和颜钰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两个名字,秦香菱也面露迷茫。   “不知道。”秦香菱说,“我当时问过谢之恒这件事,他说他用神识仔仔细细探测过整个宗门。唯独慕容清和颜钰两个人身上,干干净净,全无半点魔气。”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狐疑:“可慕容清是第三峰最强的内门弟子,也是宗主曾经最看好的人选,其他峰连外门弟子都遭殃了,怎么就他好端端地什么事都没有呢?”   季怀瑾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了。”季怀瑾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我们上次也在黄泉山遇到过颜钰!”   秦香菱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跟当初季怀瑾看到颜钰大半夜跑来黄泉山时一模一样。   “哦?”秦香菱语气玩味,“这小美晚上不在家睡觉,跑这荒郊野岭的坟山来干什么?采蘑菇啊?”   季怀瑾摇摇头:“当时我和谢之恒本来都快追上去了,想问个明白。但半路突然收到顺丰的传音,说魔界前任魔尊逼宫,魔宫出了大乱子,情况紧急,我们只能放弃追踪,立刻赶回魔界了。”   “你怀疑颜钰有问题?”秦香菱收起玩笑的神色。   季怀瑾仍然摇头。   “不,我只是觉得他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季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知道,当年长清宗惨案的真相,慕容清和颜钰到底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装糊涂?”   秦香菱沉吟片刻。   “我觉得应该是真不知道。”秦香菱分析道,“不然慕容清现在也不会一见谢之恒就跟见杀父仇人似的,拔剑就想抡死他,话说回来。当年在宗门的时候,谢之恒和慕容清关系还挺好的呢,慕容清还经常替谢之恒打掩护去后山烤野鸡……”   “唔……”一声痛苦的闷哼打断了秦香菱的回忆,季怀瑾连忙低头。   谢之恒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感觉怎么样?”季怀瑾立刻凑到谢之恒耳边,放轻了声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背上的伤口还疼不疼?”   谢之恒睁着眼睛懵了几秒,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随后,他痛苦地皱起眉头,抬手捂住脑袋,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头疼……”   季怀瑾立刻伸手抚上他的脑袋,想要给谢之恒输送一点灵力缓解头痛。但丹田里空空如也,连一丝灵气都压榨不出来。   半晌后,季怀瑾苦闷地摇了摇头。   “我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了。”季怀瑾轻轻揉着谢之恒的太阳穴,语气轻柔,“你先忍一下好不好?”   这语气,跟哄三岁小孩儿似的,听得旁边坐在石头上的秦香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搓了搓胳膊,默默地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季怀瑾小心翼翼地托着谢之恒的肩膀,把他慢慢放平,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谢之恒侧身枕在自己的大腿上,这样既能避开谢之恒背上裂开的旧伤,又能让他躺得舒服一点。   谢之恒枕在季怀瑾腿上,睁着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没有再说话。   季怀瑾看着他这副呆滞的模样,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完了完了,这小子不会是被那破钟一震,恢复记忆了吧?   就算没恢复记忆,自己待会儿又该怎么跟他解释,他身体里那股毁天灭地的魔气是怎么回事?怎么告诉一个满心想着斩妖除魔的少年,他其实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师尊。”谢之恒突然开口,鼻音浓重地唤了一句。   季怀瑾连忙低头应声:“诶,为师在,怎么啦?”   话音落下,四周又陷入了死寂,谢之恒还是一声不吭。   季怀瑾的心跳越来越快。   突然,季怀瑾感觉到自己的大腿上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那热度隔着布料,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季怀瑾瞪大了眼睛,猛地俯下身,把脸凑到谢之恒的脸边。   谢之恒低着脑袋,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正顺着鼻梁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很快就把季怀瑾腿上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季怀瑾直接懵了,他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手足无措。   “诶,怎么哭了?”季怀瑾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谢之恒脸上的泪,“你怎么了?是不是背上的伤口又疼了?还是头疼得受不了了?”   本来谢之恒还在努力憋着,季怀瑾这么一问,谢之恒彻底崩溃了,直接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翻过身,不顾背上的伤口,直接伸出双臂死死抱住季怀瑾的腰,把脸埋在季怀瑾的肚子上,哭得肩膀直抽抽。   “师尊……呜呜呜……师尊我是不是做了坏事?”谢之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身体里有魔气……我是不是走火入魔彻底完了?师尊……师尊我真的没有修邪道,我每天都在乖乖练剑,师尊你相信我……”   季怀瑾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呜咽,看着他因为恐惧和自责而发抖的脊背,只觉得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师尊别不要我……”谢之恒把季怀瑾抱得更紧了,生怕他跑了似的,“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用魔力了!死都不用!”   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季怀瑾,眼神里满是决绝。   “师尊,要不你把我的修为废了吧!”谢之恒大声喊道,声音因为哭泣而嘶哑,“没有灵力,也没有魔力,让我当个凡人!只要能跟在你身边,让我每天给你端茶倒水洗衣服也成!但是你别不要我……”   谢之恒哭得浑身发抖。   修仙界里,多少人因为心生贪念而背叛正道,多少人为了得到更强大的力量,一辈子都活在在勾心斗角,抛妻弃子,欺师灭祖,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力量与长寿,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现在,躺在他怀里的这个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魔尊,却哭着跟他说,他可以一辈子不用这强大的力量。   他可以自废修为,挑断经脉,做一个最普通的凡人。   只要能留在季怀瑾身边,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第31章 今晚还可以跟师尊一起睡觉吗   长久的沉默。   四周只有风吹过荒山枯草的沙沙声,谢之恒刚才哭得太凶,现在胸口还一抽一抽地起伏着,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季怀瑾的袖子。   等不到季怀瑾的回答,谢之恒越来越不安,他抬起头,眼睛红肿,拽着袖子的手晃了晃,语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在央求:“师尊,你说话啊……你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   季怀瑾垂眼看着他,终于发话了:“你刚才说,你要废去一身修为,当真的?”   谢之恒愣了一下,随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头。   季怀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谢之恒,我得把话说清楚。废了修为,你的灵根就彻底断了,你不能聚气,不能御剑,你以前学过的所有功法全部作废,你会变得跟山下种地的老农一样,终身与修仙无缘,只能永远做一个普通的凡人。”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谢之恒的反应,接着把后果掰开了揉碎了说给谢之恒听:“没有灵力护体,冬天冷了你会生病,夏天热了你会中暑,遇到个最低阶的练气期修士,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一百年后,你会老,在然后,你会变成一捧黄土。”   “你再也飞不上天,也看不了那么远的风景。”   季怀瑾盯着谢之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哪怕是这样,哪怕要过这样憋屈又短暂的一辈子,你也愿意吗?”   出乎季怀瑾的意料,他每说一句,谢之恒的眼神就坚定一分。   谢之恒慢慢松开季怀瑾的袖子,他跪直了身体,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季怀瑾。   “我愿意。”谢之恒的声音不大,却咬字极重,“我五岁在雪地里快死的时候,是师尊把我捡回去的,我这条命是师尊给的。我能认字,能拿剑,能踏上修仙这条路,全都是师尊手把手教的。”   谢之恒吸了一下鼻子,挺直了脊背,继续说:“修仙这件事,我其实根本不在乎,我不想长生不老,也不想当什么天下第一,我当时愿意吃苦,愿意没日没夜地练剑,只是因为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师尊身边,我想等我变强了,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可以挡在师尊前面保护你。”   谢之恒直直地看着季怀瑾,眼眶又红了:“要是留着这身修为,就会惹师尊生气,就会让你不要我,那我还修它干什么?不修了,当凡人就当凡人,只要师尊肯把我带在身边,我就算老了死了,也认了。”   季怀瑾定定地看着谢之恒,一句话也没说。   旁边的秦香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扯了根枯草叼在嘴里,听着谢之恒这番话,转头看向季怀瑾。   半晌后,季怀瑾忽然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之恒。   “好。”季怀瑾的声音变冷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便休怪为师无情了,我今天就成全你。”   季怀瑾抬起右手,手指并拢。   谢之恒仰着头看着季怀瑾,眼睛里没有一丝逃避和恐惧,看到季怀瑾的手落下来,他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脖子微微往前伸,准备迎接经脉寸断的剧痛。   想象中经脉断裂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相反,一个温暖的掌心落在了他的头顶,季怀瑾的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真傻啊。”季怀瑾叹息一声,语气里的冷硬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奈,“你是不是把脑子哭坏了?连我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谢之恒猛地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季怀瑾。   季怀瑾收回手,重新在谢之恒面前坐下:“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你五岁跟在我身边,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只要你还认我这个师尊,我就绝不会把你随便扔下不管。”   谢之恒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赶紧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新流出来的眼泪,声音抖得厉害:“师尊说的可是真的?哪怕……哪怕我身体里有魔气,哪怕我修了魔道,你也不会不管我,对吗?”   季怀瑾点点头,语气严肃认真:“做错事,我会重重地罚你,但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谢之恒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但因为刚哭过,脸上的表情看着有些滑稽。   季怀瑾看着他这副傻样,清了清嗓子,他决定借着这个机会,把目前的情况彻底圆过去。   “况且,”季怀瑾板起脸,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身体里有魔气这件事,原本也不是你的错。”   谢之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不是我的错?可是……可是正道修士不都说,修魔是自甘堕落吗?”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秦香菱没忍住,她「喂」了一声,瞪着季怀瑾,直接拆台:“季宗师,你真打算告诉他真相啊?他现在心智才十三岁,你就不怕他听完自己造的那些孽,羞愧得直接拿剑自刎啊?”   季怀瑾没理秦香菱,他伸手把谢之恒拉近了一点,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一脸严肃地说道:“别听她瞎说,今日,为师便把真相全都告诉你,你坐好,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谢之恒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眼睛睁得圆圆的。   季怀瑾咳嗽了一声,开始了他的表演:“其实,你根本不是自己要去修魔的,你变成现在这个大魔头的样子,全是为了救为师!”   秦香菱嘴里里的枯草直接掉在了地上:“……”   谢之恒满脸问号:“?”   季怀瑾无视秦香菱震惊的表情,继续顺着往下忽悠:“你今年不是十三岁,你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   谢之恒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十六岁那年,也就是十年前。”季怀瑾说得煞有介事,脸上还配合地露出了痛惜的表情,“我们在外面历练,为师被几个阴险狡诈的小人暗算,遭魔气侵蚀。”   季怀瑾看着谢之恒,眼神深沉:“你当时为了救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帮为师渡走魔气。”   秦香菱坐在石头上,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过头去看着黑漆漆的大山,强忍着才没出声打断。   季怀瑾完全进入了状态,语气越来越沉重:“可是后来,你在床上躺了七七四十九天,那魔气太厉害,彻底侵蚀了你的经脉和丹田,你再也无法修炼正道功法,只能被迫修魔,再也无法回头了。”   谢之恒听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   “可为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季怀瑾伸手戳了戳谢之恒有些呆滞的脸颊,“你为了我落得这个地步,我当然不能放弃你。于是这十年来,为师顶着全天下的压力,一直陪在你身边,每天帮你控制魔气,压制你的魔性。”   季怀瑾做了一个收尾的总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你修魔是为了救我,你是大功臣,听明白了吗?”   谢之恒抓了抓头发,眉头紧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提出了一个很致命的疑问:“可是师尊,如果我今年真的二十六岁了。如果十年前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只记得我十三岁刚学会御剑的事情啊。”   季怀瑾的眼神瞬间往旁边飘了一下。   秦香菱在旁边冷笑一声,等着看季怀瑾怎么把这个弥天大谎圆回来。   “这个嘛……”季怀瑾摸了摸鼻子,脑子飞速转动。   忽然,他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一点:“呃,哦!我想起来了!还不是因为你当年闯魔族遗迹保护为师的时候,被一头巨大的魔兽用尾巴甩到了脑袋!当时你就流了好多血。”   季怀瑾指了指谢之恒的后脑勺:“你脑子受了重伤,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从那以后,你的记忆就时好时坏,经常忘记以前的事情。”   谢之恒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没摸到伤疤。但还是被季怀瑾笃定的语气给镇住了。   “无妨无妨!”季怀瑾摆摆手,一脸大度,“你脑子不好使,经常忘事也没关系,我绝对不嫌弃你!”   话一说完,季怀瑾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借口编得有点离谱可信度太低。于是他又赶紧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稳住局面。   季怀瑾拍着谢之恒的肩膀,郑重其事地承诺:“你当年救了我的命,这次在酒楼你又为了我跟人拼命,两次救命之恩,为师记在心里,你放心,你就算脑子一直这么不好使,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听到「照顾你一辈子」这几个字,谢之恒眼睛一亮,立刻眨了眨眼,追问道:“真的吗?师尊说话算话?”   季怀瑾以为谢之恒是在反复确认自己会不会嫌弃他抛弃他。于是非常坚定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为师何时骗过你,说了照顾你一辈子,就绝不食言。”   秦香菱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她看着季怀瑾那张义正辞严的脸,心里默默给季怀瑾点了一排蜡烛,这瞎话编得,以后要是谢之恒恢复了记忆,看你怎么收场。   哪知道,谢之恒听完季怀瑾的保证,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谢之恒没有感动得痛哭流涕,也没有因为自己是「救师英雄」而沾沾自喜。   他慢慢低下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明显的红晕,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双手搅在一起,两根大拇指来回绕圈,跟个大姑娘似的羞羞答答地扭捏了半天。   季怀瑾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憋了半天,谢之恒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他看着季怀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满脸期待地问了一句:“那我既然救了师尊的命,师尊还要照顾我一辈子……那我今天晚上,还可以跟师尊一起睡觉吗?”   一阵冷风吹过。   季怀瑾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第32章 为什么不能和师尊一起睡觉   旁边的秦香菱坐在石头上,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哈哈哈!”秦香菱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拍大腿一边指着谢之恒,“谢之恒,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哎哟喂,咳咳,该我了,成何体统!”她故意学着之前在醉云楼里谢之恒的语气。   谢之恒的脸本来就红,被秦香菱这么一通嘲笑,更是红得要滴血了,他不满地嘟囔道:“柳师姐你好记仇……”   季怀瑾的脸都僵了,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甚至闪过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画面。   但转念一想,谢之恒现在心智只有十三岁,在谢之恒的认知里,师徒同睡一张床可能就跟凡间父子俩挤一个炕头差不多,他不能用大人肮脏的思想去揣测人家小孩子的单纯请求。   季怀瑾轻咳一声,板起脸,拿出了长辈的威严:“谢之恒,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要学会独立,你总不能跟我睡一辈子吧?”   谢之恒低着头,两只手互相抠着手指,弱弱地反驳:“可是师尊刚才明明说了,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况且,况且我们以前在长清宗的时候,也经常睡一起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又不是女子……”   秦香菱在旁边笑得快断气了,她趁机继续逗谢之恒:“哎哟,我的小师弟啊,你找块镜子照照你现在的样子,脸红得跟树上的苹果一样,说话还扭扭捏捏的,倒是比我还像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你也知道你这么大个人了,开口求着跟师尊睡觉,觉得害臊啊?”   季怀瑾没眼看,直接伸手捂住了脸:“好了好了,睡觉的事等回去了再说,秦香菱,你笑得这么大声,当心把附近巡逻的修士招过来。真把那些人引来,我可没力气再扛着你们两个跑路了。”   秦香菱立刻双手捂住嘴巴,把笑声憋了回去,但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   季怀瑾叹了口气,搓着下巴开始想正事:“当务之急,我们得先想办法联系上顺丰和圆通,这两个家伙估计在魔宫都快急疯了。”   季怀瑾尝试着捏了个传音诀,但他没有灵力,试了半天也无济于事。   他转头看向谢之恒:“谢之恒,你感受一下,你身体里还有剩下的灵力或者魔力吗?”   谢之恒乖乖闭上眼睛,垂下眼眸感受了一下,随后睁开眼点点头:“魔力还剩一点点。”   季怀瑾一拍手,眼睛亮了:“那好办了,赶紧的,你用那点魔力催动传音术,传音术你会吧?你直接传音给顺丰和圆通,哦,就是你之前刚醒过来的时候,说人家衣服穿得伤风败俗的那两个人。”   谢之恒一边尝试凝聚魔力,一边疑惑地问:“他们两个,是那家客栈的老板吗?”   季怀瑾被他逗乐了:“哪里的话,要是被圆通听到你管他叫客栈老板,他肯定又要跑到魔宫大殿去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他们算是你的下属吧,忠心耿耿的那种。”   谢之恒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手上的法诀也成型了:“师尊,传音成功了,对面接通了,要跟他说些什么?那个叫顺丰的似乎很着急。”   季怀瑾心想,废话,自家顶头上司突然气息全无,失联这么久,顺丰那个操心老妈子不急得跳脚才怪。   “你原话告诉他。”季怀瑾清了清嗓子,“我们在金陵城外,黄泉山脚下,刚被人追杀完,有人受了重伤,让他们带好疗伤药,赶紧从魔界到人界过来接我们。”   谢之恒点点头,老老实实地把季怀瑾的话原样转述给了传音符那头的顺丰。   切断传音后,季怀瑾站起身,望着巍峨诡谲的黄泉山,叹了口气。   “可惜了。”季怀瑾语气里带着点遗憾,“这次我们几个都是半残的伤员,不然,我还真想摸上山去看看,颜钰大半夜跑来这里搞什么鬼。”   秦香菱伸了个懒腰,调侃道:“说不定小美人真的是来这荒山上采蘑菇的呢,你别说,慕容清以前在宗门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小鸡炖蘑菇了。有一次,他偷偷把三长老辛辛苦苦种了十年的武魄菇全拔了拿去炖鸡,被三长老拿着扫帚追着在第三峰满山跑。”   说到这里,秦香菱忽然顿了一下,摸着下巴「唔」了一声。   “不过啊,”秦香菱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个关于黄泉山的传说,相传这山里长着一种非常罕见的蘑菇,叫「返魂菇」。据说这蘑菇不仅能让死人的尸身常年。要是辅以秘法,甚至能让人起死回生呢!”   季怀瑾垂下眼眸,陷入了思考。   起死回生   如果颜钰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黄泉山,真的是为了找返魂菇,那到底是谁死了,需要他去起死回生?   长清宗宗主?没道理啊,宗主当年如果真的想拉所有人垫背,颜钰没理由去复活一个疯子。   季怀瑾觉得脑门开始抽痛,线索全是一团乱麻。   “季宗师!尊上!”   远处的天空中突然传来几声焦急的吆喝。紧接着,两道黑影直接撕裂空间,砸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正是满头大汗的顺丰和圆通。   季怀瑾干脆把关于颜钰的杂念全抛之脑后,救兵来了,赶紧跑路要紧。   他弯下腰,伸手去扶谢之恒:“走吧,我们先回魔宫。”   谢之恒刚撑着季怀瑾的胳膊站起来,腿刚碰到地面。   “嘶——”谢之恒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瞬间皱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季怀瑾吓了一跳,赶忙一把抱紧他的腰,免得他直接脸着地磕得头破血流。   “怎么了?难道刚才在酒楼打架的时候腿也被老头砍伤了?”季怀瑾紧张地去摸谢之恒的腿。   谢之恒半靠在季怀瑾身上,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没有受伤。”谢之恒可怜巴巴地说,“师尊,你刚才一直压着我的腿,压了快半个时辰,我的腿全麻了……走不了路了”   季怀瑾:“……”   你丫腿麻了你不早说!想干什么?!   季怀瑾认命地叹了口气,松开手,直接背对着谢之恒蹲下身。   “上来吧,我背你。”季怀瑾拍了拍肩膀。   谢之恒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趴到了季怀瑾背上。   季怀瑾深吸一口气,双手托住谢之恒的腿弯,猛地站了起来。   “握草!”季怀瑾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你咋这么重,吃秤砣长大的吗?”   季怀瑾本来就没灵力,现在背着一个身高快一米九的成年男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勉强扶着旁边的大石头才站稳。   刚落地的顺丰看到这一幕,立刻热心地跑上前来:“季宗师,您身体还没恢复,歇着吧,属下来背尊上就行。”   顺丰伸出手,刚准备去接谢之恒。   没想到,趴在季怀瑾背上的谢之恒立刻转过头,没好气地死死瞪了顺丰一眼。同时,他两条大长腿用力一夹,死死夹住了季怀瑾的腰,双手也死死搂住季怀瑾的脖子,摆明了就是不肯下来。   顺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脸色,估计他的心已经快被自家尊上伤得碎成两半了。   季怀瑾被谢之恒嘞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他无奈地看了顺丰一眼,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我来就好……我来就好……” 第33章 魔宫有断袖   顺丰和圆通联手撕开的空间裂缝,出口直接定在了魔宫正殿外的广场上。   季怀瑾背着谢之恒从裂缝里跨出来,他现在的姿势实在算不上好看,双手死死托着谢之恒的腿弯,腰弯得快跟地面平行了。   谢之恒那一米九的大个子趴在他背上,两条长腿拖在后面,随着季怀瑾踉跄的脚步在地上晃荡。   跟在后面的秦香菱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直抽抽,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顺丰说:“我说,季宗师背人的姿势,怎么跟山下进村抢了头大肥猪回来一样?我能笑吗?”   顺丰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只在心里默默叹气。   季怀瑾走得比所有人都慢,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谢之恒趴在季怀瑾的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他转过头,凑到季怀瑾耳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我重不重?”   季怀瑾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幽幽地反问:“我说重,你下来吗?”   谢之恒立刻把头缩了回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到。   季怀瑾咬着牙,一步一步往谢之恒的寝殿挪,眼看着寝殿的大门就在眼前了,季怀瑾才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细若蚊呐的嘟囔:“我以后每天少吃一碗饭。”   季怀瑾被他这句毫无诚意的保证逗笑了,原本因为劳累而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最后一股劲,跨进寝殿的大门,几步走到床边,他稍微松开手,上半身往后一仰,把谢之恒稳稳地放在了铺着厚厚褥子的床上。   “终于到了,累死我了。”季怀瑾长舒一口气,刚想站直身体活动一下酸痛的腰。   结果,背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他原本为了保持平衡而过度前倾的重心瞬间失衡,季怀瑾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诶?!”季怀瑾惊呼出声。   可怜的谢之恒,刚刚在床上坐稳,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就被直挺挺倒下来的季怀瑾当头一砸。   “砰!”   两个人滚作一团,一起倒在了宽大的拔步床上,季怀瑾整个人压在谢之恒身上,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被厚重的被子绊住了脚。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季怀瑾只感觉身下那个温热的胸膛开始一抖一抖的,谢之恒被压在下面,偏过头,肩膀耸动,笑得直不起腰。   季怀瑾没好气地抬起腿,轻轻踢了谢之恒一脚:“大胆逆徒!居然敢取笑为师!拿命来!”   说罢,他索性不起来了,翻过身,直接跨坐在谢之恒身上,双手伸向谢之恒的腰侧,开始挠他痒痒。   “哈哈哈师尊,我错了我错了!”谢之恒一边笑得喘不过气,一边连连求饶,身体在床上扭来扭去想躲开季怀瑾的手。   难得有机会光明正大地欺负一次这个混世魔王,季怀瑾玩心大起,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为了挠得更顺手,双膝夹紧,大喇喇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谢之恒见季怀瑾终于停下了动作不再挠他,便放松了警惕,他眯着眼,嘴角带着笑意,双手撑着床铺,直接坐了起来。   “唔!”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   季怀瑾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之恒。   由于谢之恒突然坐起来,两人的脸瞬间拉近,季怀瑾的鼻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谢之恒的鼻梁上,酸痛感直冲脑门。   距离太近了,季怀瑾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谢之恒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脸上,能听到谢之恒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   现在的画面可以说是非常诡异且尴尬。   季怀瑾双脚离地,跨坐在谢之恒的腿上,而谢之恒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坐在床上,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大眼瞪小眼,姿势暧昧到了极点。   “我滴个亲娘嘞!”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季怀瑾猛地转过头。   秦香菱站在寝殿门口,手里原本端着一盘精致的荷花酥。此刻,那盘荷花酥已经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地渣。   秦香菱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床上的两个人,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   “你、你们……”秦香菱结结巴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来真的啊?快跑啊这魔宫里有断袖啊!”   说完,秦香菱转过身,扯着她那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就准备往外冲。   季怀瑾眼前一黑,这要是让秦香菱跑出去嚷嚷一圈,不出半个时辰,整个魔宫甚至半个修仙界都会知道他跟谢之恒大白天在床上滚作一团。   “停!你给我闭嘴!不是你想的那样!”季怀瑾急得大喊出声。   他顾不上其他,直接伸出手,上半身猛地往外探去,试图抓住秦香菱的衣服,阻止她去外面散播这毁他一世英名的谣言。   “师尊!小心!”   就在季怀瑾身体前倾的瞬间,谢之恒发出一声惊呼。   季怀瑾因为动作太猛,加上跨坐在谢之恒腿上本来就不稳,重心彻底偏移,他整个人失去控制,直直地朝床下栽去。   完了。   季怀瑾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这床铺离地面有一米多高,脸朝下摔在硬邦邦的青石板上,这回不但一世英名保不住,连这张英容也要毁于一旦了。   “砰!”   肉体砸在石板上的沉闷声在寝殿里响起。   季怀瑾感觉周身一暖,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他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摔得血流成河,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谢之恒那张放大的脸。   在倒地的前一秒,谢之恒硬生生拽住了季怀瑾的胳膊,整个人从床上扑下来,在半空中强行调换了两个人的位置。   谢之恒把自己垫在了下面,用后背和后脑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把季怀瑾牢牢地护在怀里,一点都没让他磕着碰着。   “呃……”一声极为压抑痛苦的闷哼声从谢之恒喉咙里溢出来。   季怀瑾猛地惊醒,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谢之恒背上本来就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现在又毫无防备地给他当了人肉肉垫,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这一下得多重?   季怀瑾手忙脚乱地从谢之恒身上爬起来,慌乱地去检查他的情况。   “谢之恒!你怎么样?”季怀瑾的声音全在抖。   谢之恒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痛苦地抱着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刚才为了护住季怀瑾,后脑勺直接重重地磕在了石板上。   季怀瑾心疼得要命了,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谢之恒的脑袋抱进怀里。   他伸出手,轻轻去摸谢之恒的后脑勺。   触手一片粘稠的温热。   季怀瑾把手抽回来,手心里,全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血……”季怀瑾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门外,用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嘶吼:“来人!快来人!医师呢?!顺丰!圆通!都跑到哪去了!快去叫医师啊!”   吼完,季怀瑾低下头,呼吸急促。   谢之恒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皮肤冰凉得吓人,他闭着眼睛。因为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别怕,别怕,我在,没事的……”季怀瑾俯下身,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谢之恒冰凉的额头上,双手死死环住谢之恒的肩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季怀瑾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灵力……对,灵力!”   他感受着丹田里刚刚恢复了那么一丝丝可怜的灵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手掌贴在谢之恒的胸口,将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输送进去。   然而,那点微薄的灵力泥牛入海,谢之恒紧皱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反而痛苦地闷哼了一声,似乎这纯正的灵气正在跟他体内残存的魔气发生冲突。   季怀瑾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撤回输送灵力的手,一把死死攥住谢之恒冰凉的手指。   “谢之恒!”季怀瑾紧紧抱着他,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谢之恒你别……”   就在这时,季怀瑾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浑身僵硬,低头死死盯着谢之恒的身体。   丝丝缕缕黑色的魔气,正不受控制地从谢之恒体内翻涌而出,那些魔气越来越浓,像活物一样,很快就把谢之恒的身体团团包围。   谢之恒原本苍白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诡异且充满破坏力的黑色魔纹,那些魔纹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上蔓延。   谢之恒的眼睛突然睁开,原本清澈的眼瞳,此刻已经被暗红色的魔光完全吞噬。   季怀瑾手脚冰凉,声音卡在喉咙里:“谢之恒……” 第34章 谢之恒发狂   谢之恒提着剑,在无尽的黑暗中不断挥砍。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打了多久,两条手臂酸痛发抖,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锵——”   两把剑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谢之恒虎口发麻,抵挡不住对方的力气,往后退了两步。   长时间的战斗让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体力已经完全见底。   他努力抬起头,眯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这个劲敌的模样。但入目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黑,什么也看不见。   “你到底是谁?”谢之恒咬紧牙关问道。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但他的剑法极度克制。而且似乎对谢之恒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了如指掌。   谢之恒连砍几十剑,全被对方分毫不差地挡了下来,明明前面那几个扑过来的黑影,几剑就被他劈散了。   谢之恒用剑尖撑在地上,双腿发软,踉跄着站直身体,他把全身剩下的力气都集中在右手腕上,大步向前冲去,抬起手里的剑,朝着黑影的脑袋用力劈下!   幽黑色的魔气疯狂地包裹着谢之恒和他的剑,浓烈得几乎要化成实质,完全不是正道修士干净平和的灵气。   “当!”   攻击再次被精准格挡,反震的力道让谢之恒彻底脱力。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个人已经和他纠缠很久了,奇怪的是,每当谢之恒精疲力尽停下来喘息的时候,对面那个人也会停下攻击,绝不趁虚而入,只是安静地站在黑暗里注视着他。   谢之恒的眼神透着狠厉,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儿,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挥剑,他只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无法控制的暴虐冲动,那股冲动在他耳边疯狂叫嚣着,命令他拿起剑,砍碎眼前所有的活物。   他咬紧牙关,准备再次举剑。   忽然,谢之恒脊背一僵。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快如闪电地绕到了他背后,重重地劈在了他的后颈上。   谢之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彻底一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   “砰。”   寝殿的地上满是碎木头和瓷器渣子,季怀瑾收回劈在谢之恒后颈上的手刀。   看着谢之恒高大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前倒,季怀瑾赶紧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双手接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季怀瑾浑身脱力,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喘气,他身上的衣服被剑气划破了好几道大口子,头发也全散了,他把晕过去的谢之恒拉到自己腿上,让谢之恒的脑袋靠着自己的胸口,双手紧紧抱住他。   “他晕了,进来吧。”季怀瑾对着紧闭的房门喊了一声,声音满是疲惫。   紧闭的寝殿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外瞬间探出四个脑袋,顺丰、圆通、秦香菱挤在一起,最后面还跟着个双手抱着药箱满头是血的魔族老医师。   那个老医师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探头看着季怀瑾怀里双目紧闭的谢之恒,两条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满脸心有余悸。   刚才谢之恒魔气暴走,红着眼睛拿着剑在殿里乱砍,差点没把他这个老骨头直接劈成两半。   “公,公子……尊上他……不会再突然跳起来砍人了吧?”老医师抱着药箱,声音打着摆子。   季怀瑾伸手摸了摸谢之恒满是冷汗的额头,摇摇头:“放心吧,我刚才那一下劈得很重,加上他自己魔力透支体力不支,估计没个几个时辰是醒不过来了。你过来给他看看伤。”   医师听到这话才松了一口长气,赶紧快步走上前,打开药箱开始给谢之恒处理脑袋上撞出来的伤口。   季怀瑾默不作声地垂着眼眸,盯着谢之恒苍白的脸。   过了半晌,季怀瑾才试探着开口:“他刚才突然魔气暴走,谁都不认识了……是因为我吗?”   医师上药的动作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捋了捋下巴上的白胡子:“公子指的是哪一件事?是指尊上为了护住公子,自己磕破了后脑勺?还是指公子情急之下,把灵力输入了尊上体内?”   还没等季怀瑾回答,医师就率先摆了摆手,打消了他的疑虑:“公子大可放心,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导致尊上魔气暴走失去理智的根本原因。”   季怀瑾闻言非但没有放松,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急切地追问:“不是因为我?那难道是谢之恒这具身体出了什么大问题?”   医师解释道:“那日魔宫一战,尊上魔相受损,魔力耗尽,神海受损导致记忆缺失,现在他身体恢复,魔力也跟着涨回来了,可是他的记忆一直不见好。”   医师叹了口气,下结论:“总的来说,就是尊上现在的心智,压不住他体内那些庞大的魔力了。”   季怀瑾听得云里雾里,满脸茫然。   医师见他不懂,耐心地解释道:“公子修的是正道,自然有所不知,我们魔族身体里的魔气。和天地灵气不同,魔气,是极其暴躁且具有自我意识的。”   这话一出,不止季怀瑾,连站在旁边旁听的秦香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站在一旁的顺丰接过话头,补充道:“不错,在我们魔界,判断一个人修为的高低,并不是看他能吸收多少魔力,最主要的是看他能不能用意志压制住身体里的力量,让魔力完全服从命令,为己所用,一旦压不住,就会被魔力反噬,彻底失去理智。”   医师收起药箱,站起身,看着季怀瑾,意味深长地说:“总之,尊上体内的魔力察觉到尊上的异常,已经开始躁动的,须尽快让尊上恢复记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他恐怕连您都会杀。”   交代完这些,医师和顺丰圆通便行礼退下了。   寝殿里只剩下季怀瑾和秦香菱,还有昏睡的谢之恒。   秦香菱走到季怀瑾身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提议:“季宗师……要不,我们直接带他回长清宗遗址吧?既然需要刺激他恢复记忆,那没有比他生活了十多年的长清宗更好的地方了。”   秦香菱看季怀瑾不说话,继续劝道:“你别太担心,你当时跟他说他现在是魔尊的时候,他都没疯没发狂,如此看来,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还行,要不咱们试试?”   季怀瑾抱着谢之恒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他小幅度地调动着刚恢复的一丝温和灵力,顺着谢之恒的经脉慢慢渡过去,帮他梳理刚才暴走造成的内伤,谢之恒身上那些崩裂的伤口开始缓慢结痂。   过了很久,季怀瑾才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谢之恒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先让我好好想一下……我真的怕……”   秦香菱看着季怀瑾这副提心吊胆的样子,知道现在劝也没用,她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起身转身离开了寝殿。   季怀瑾就这么坐在地上,维持着抱着谢之恒的姿势。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直到外面的太阳慢慢下山。   如血的夕阳穿过寝殿宽大的窗户,大片大片地洒进屋内,把两人身上都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季怀瑾微微低头,把脸贴在谢之恒的发顶上,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他感觉胸口堵得慌,心里五味杂陈。   他慢慢把脸偏向门外,看着天边那轮红得刺眼的落日,眼眶有些发酸。   季怀瑾收紧了手臂,把谢之恒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很轻很轻,低声呢喃道:“谢之恒,魔界的夕阳好美啊,和人界的一模一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第35章 师尊被看光了   谢之恒醒来的时候,季怀瑾正在寝宫偏房洗澡。   谢之恒这一晕足足晕了快三天,季怀瑾这三天就跟长在床边似的,寸步不离地守着,每天就靠喝几口水吊着命,饭也不怎么吃。   顺丰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好说歹说,费尽口舌,才终于把季怀瑾劝去休息一会儿。   “季宗师,您还是去洗个澡睡一觉吧。要是尊上醒了,您这身子骨先垮了,尊上不得活劈了我们啊?”顺丰当时是这么说的。   季怀瑾脑子晕乎乎的,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他看谢之恒的魔气已经稳定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便决定去偏房洗个澡,去去这几天沾染的血腥味和疲惫。   结果,这一洗就洗出事了。   季怀瑾泡着澡呢,连衣服都没穿,谢之恒就直接闯进来了。   “尊上!尊上不可啊!季宗师还在里面沐浴呢,您此刻闯进去不合适……”   偏房的厚重帘子外,顺丰的声音时高时低地传进来,夹杂着布料摩擦和推搡的动静。   季怀瑾正靠在浴池边,被温热的水汽一蒸,整个人昏昏欲睡,他勉强掀起眼皮朝外面看了一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只当是外面的仆人路过时不小心发出的声响。   “师尊!!”   直到这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惊呼在偏房门口炸开,直接把季怀瑾的瞌睡虫全吓飞了。   只见偏房的帘子被一把扯开,谢之恒正使劲往里冲,顺丰在后面死命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外拽,两个人在门口拉拉扯扯。   季怀瑾愣了几秒钟,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半截身体。   很好,未着寸缕。   季怀瑾:“……”   季怀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谢之恒大病初愈且心智只有十三,小孩子要用爱的教育」,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抄起手边的木水瓢,直接砸到谢之恒脑门上的冲动。   门口的顺丰终究是抵不过魔尊的力气,他眼看着谢之恒已经冲进去了,心想这都半天了,该看的不该看的,估计里面那位已经被看了个精光。   顺丰泄了气,绝望地松开手,他甚至不敢朝门里面多看一眼,匆匆丢下一句「尊上,季宗师会生气的!您自求多福吧」,转头就跑,飞速逃离了现场   顺丰一走,谢之恒没了阻碍,直接大步朝浴池边走过来。   眼看谢之恒越走越近,季怀瑾垂死病中惊坐起,猛地一缩身子,把暴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扑通」一声全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   “别别别,你站住!别过来!!”   季怀瑾的声音因为惊吓直接劈了叉,在偏房里甚至带出了回音。   他一边像防贼一样紧紧盯着谢之恒,生怕他再靠近半步,一边在浴池边瞎摸,伸出手试图寻找自己的干净衣服。   可惜,那衣服被他随手扔到衣架子上了,离浴池还有两步远,他此刻整个人泡在水里,手臂伸断了也够不着。   季怀瑾快要气死了,为了掩饰自己此刻光溜溜的尴尬处境,他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说:“你……你醒了?没看到为师正在沐浴吗?你,你先出去等我……”   谢之恒停在离浴池两步远的地方,眼神无比疑惑地看着水里的季怀瑾:“为什么?”   季怀瑾在内心疯狂怒吼: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男男有别!不对,是师徒有别!徒弟大喇喇地跑来看师尊洗澡,这算什么事啊!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但谢之恒接下来的话,彻底给季怀瑾整没词了。   “我为什么要出去?”谢之恒理直气壮地说,“师尊,我们以前在长清宗的时候,还一起在山下的温泉里泡过澡呢,你忘记了吗?你还帮我搓过背呢。”   季怀瑾:“……”   季怀瑾在心里把原主骂了个狗血淋头,原主,你可真是个不拘小节的混蛋啊!你到底给这个徒弟灌输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观念!   季怀瑾痛苦地捂住脸,搓了搓因为尴尬而发烫的面颊。   “谢之恒,你给我听好了,还记得为师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季怀瑾板起脸,拿出十二分的严肃,“你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是个成年人了!你六岁时可以做的事,二十六岁的时候不可以做!你六岁可以跟我一起洗澡,二十六岁不行!听懂了吗?!”   谢之恒显然愣了一下,随后慢慢低下头,高大的身躯看着居然有些可怜。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师尊。”谢之恒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刚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喊了你半天,也没有人答应。我怕师尊……”   果然,这小子又开始胡思乱想,怕季怀瑾丢下他跑路了。   季怀瑾看着谢之恒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简直无奈到了极点,满肚子的火气就像针扎了似的瞬间瘪了,他实在说不出一句重话去责怪这个为了自己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人。   “你……唉,罢了罢了。”季怀瑾叹了口气,认命地指了指旁边的木架子,“你去,把我的衣服拿过来,就搭在那个架子上,最上面那件青色的里衣。”   谢之恒刚要走过去,季怀瑾又严厉地补充了一句:“头低下去!看着地板走,不许偷看!敢抬头,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谢之恒得令,立刻乖乖地把脑袋低下去,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他走到架子旁,摸索着取下季怀瑾的衣服,然后慢吞吞地走到浴池边,把衣服端端正正地放在季怀瑾手边。   放完衣服,谢之恒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了,像根杵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季怀瑾看到自己的衣服终于到了手边,简直是如释重负,他迅速伸出一只胳膊,准备把衣服扯下来裹在身上。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谢之恒虽然低着头,但眼神却不老实地乱瞟,好死不死,他一眼就看到了季怀瑾伸出水面的那条胳膊。   白皙修长的手臂上,有一道深红色的伤口,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那是三天前,谢之恒魔气暴走发狂时,季怀瑾为了制服他,在打斗中留下的。除了手臂,季怀瑾的肩膀和后背上也有很多类似的划伤。   季怀瑾当时把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灵力,全都不要命地输给了谢之恒疗伤。因此,他自己身上这些看似不严重的小伤,拖了三天都没有愈合,恢复得极其缓慢。   谢之恒看到那道伤口的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再也顾不上季怀瑾「不许偷看」的警告,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季怀瑾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师尊!”谢之恒的声音陡然变调,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盯着那道伤口,“这些伤是哪来的?我们离开金陵城的时候,你明明……你明明没有受伤的!” 第36章 师尊出浴   季怀瑾刚张开嘴,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吐出来,谢之恒的连环追问就当头砸了过来。   “这伤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弄的?怎么弄的?为什么我一路上完全没有发觉?!”   谢之恒死死盯着季怀瑾胳膊上翻卷的伤口:“不对,顺丰说我睡了整整三天,难道是这三天里有仇家找上门了?师尊,是谁伤的你?你现在就告诉我,我去杀了他们!”   他越说声音越大,语气急促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抓着季怀瑾胳膊的手不断收紧,眼角开始往外溢出一缕缕暗红色的魔气,连带着周围的温度都阴冷了几分。   季怀瑾立刻闭上了嘴。   谢之恒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季怀瑾脑子里迅速闪过昨天那个老医师跑来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谢之恒体内的魔气现在极度躁动,要是他醒了之后突然发疯,或者性格变得偏激多疑,都是正常现象。   季怀瑾要做的,就是千万千万不要去刺激他。   季怀瑾把到了嘴边的解释全咽了回去,他看着面前语无伦次,快要濒临暴走的谢之恒,没有用力挣扎,他只是由着谢之恒死死抓着自己,半晌后轻声细语道:“谢之恒,你抓疼我了。”   谢之恒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过了两秒钟,他猛地松开手,脚步踉跄着往后退。   季怀瑾光洁的胳膊上,已经被勒出了几道显眼的红印子,就横在原本的伤口旁边。   谢之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季怀瑾手臂上的红印,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他双手死死捂住脸,声音里全是无助和恐慌:“对不起师尊……我不知道我刚才怎么了,我好像控制不住脾气……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   突然,他放下手,猛地向前跨了两步,直接弯腰把季怀瑾紧紧抱进怀里。   谢之恒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师尊,你身上的伤,其实是我弄的,对不对?”   季怀瑾被他这一下抱了个满怀,水花溅了两人一身,他现在浑身上下光溜溜的,谢之恒的衣服瞬间被浴池里的水浸透,湿哒哒地贴在两人身上,场面一度非常滑稽。   但季怀瑾能感觉到谢之恒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光着身子的尴尬,他感觉自己再不开口说点什么,谢之恒能当场急得魔气逆流口吐鲜血。事到如今,安抚这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徒弟才是最要紧的。   季怀瑾抬起湿漉漉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谢之恒的后背,他认真想了想,决定直接承认:“嗯,确实是你干的好事,你那牛一样大的力气,折腾得我都快散架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些随意的嗔怪。就像在抱怨自家调皮的狗子咬坏了拖鞋。   谢之恒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季怀瑾把下巴靠在谢之恒的肩膀上,轻声说:“不过呢,看在你当时意识不清醒,属于事出有因的份上,为师就不怪你了。”   谢之恒显然没听明白这个「事出有因」到底是指什么。但季怀瑾现在并不打算光着身子泡在水里给他复盘三天前的激烈战斗。   季怀瑾拍拍谢之恒的胳膊,催促道:“行了,先撒手,你去旁边转过去站好,等我把衣服穿上,大白天的,就咱们俩现在这个姿势,你师尊我还要脸呢。”   谢之恒吸了吸鼻子,闷闷地答了一声:“哦,我转过去了,不看。”   说完,他老老实实地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站得笔直。   季怀瑾轻笑了一声,他从浴池里站起身,动作迅速地拿毛巾擦干身体,扯过架子上的衣服套好,随便系紧了腰带。   “行了,转过来吧。”   季怀瑾一边用干毛巾用力揉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朝谢之恒走过去,刚出浴的热气混着淡淡的皂角香味散开,谢之恒转过头,视线落在季怀瑾身上,两只耳朵尖红得滴血。   季怀瑾对这头及腰的长发十分头疼,在这个没有吹风机的世界,要把这团吸满水的头发弄干,简直是个费时费力的体力活,他擦了两下就觉得胳膊酸。   谢之恒的聪明劲似乎全用在察言观色和讨好季怀瑾身上了,他立刻走上前,十分自然地接过季怀瑾手里的毛巾:“师尊,我来帮你擦。”   季怀瑾很满意这个徒弟的眼力见,点点头答应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寝宫的主室。   季怀瑾端坐在床榻上,谢之恒也跟着爬上床,盘腿坐在他身后,动作很轻柔地用毛巾绞干他头发上的水分。   季怀瑾刚才穿衣服穿得急,领口的带子没系紧,他这么一坐,肩膀微微放松,衣领就顺着肩膀往下垮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刚才被热水熏过,那片皮肤还透着淡淡的粉色。   谢之恒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里,动作就慢了下来。   季怀瑾感觉头皮半天没动静,直接开口吐槽:“傻小子,你拿着毛巾发什么呆呢?照你这擦法,天黑了我的头发还是湿的,用点力气啊。”   谢之恒吓了一跳,赶紧心虚地收回视线,低着头胡乱擦了两下。   季怀瑾觉得不舒服,抬起手,指尖穿过湿漉漉的头发,把头发分成两把,全都拨到了胸前。   他这一个动作,后背的衣料被扯动,后颈下方更多的皮肤露了出来,谢之恒的眼睛瞬间定住了。   就在季怀瑾后颈靠下的位置,有一道两寸多长的青紫瘀伤,周围还遍布着几道细碎的血痕,这是三天前谢之恒发狂时,不小心用刀柄砸出来的。   谢之恒突然从季怀瑾身后靠过去,双手环住季怀瑾的脖子,他弯下腰,把下巴稳稳地搁在季怀瑾的肩膀上,整个人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季怀瑾感觉脖子一沉,偏头问:“又怎么啦?”   谢之恒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愧疚极了:“师尊,我把你伤成这样,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季怀瑾听得哑然失笑,他伸出手,熟练地捏住谢之恒的脸颊,稍微用力往外扯了一下。   “瞎想什么呢。”季怀瑾松开手,“那是你体内魔气失控惹的祸,跟你有什么关系。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我那个傻乎乎的徒弟。”   “还是说,难道为师在你心里,就是一个事事计较睚眦必报的小气鬼?嗯?” 第37章 拉着师尊的手才睡得着   谢之恒立刻矢口否认:“绝对不是!”   季怀瑾挑起眉毛,轻轻点了一下谢之恒的额头:“那你就别一天到晚瞎琢磨,为师以前说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你,这话现在任何时候算数。”   说完,季怀瑾伸手把身前的头发全捋到背后,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催促道:“行了,赶紧把头发给我擦干,顶着一头湿头发,我头都开始疼了。”   谢之恒一听季怀瑾头疼,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地凑上前:“没关系师尊,我会按摩!”   他手上的动作飞快,三两下就把季怀瑾头发上残余的水分绞干,把毛巾随手扔到一旁后,谢之恒双手伸向季怀瑾的头部,温热的指腹准确地按在季怀瑾两侧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轻轻揉压起来。   季怀瑾舒服地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往后靠:“不错嘛,德智体美劳均衡发展,你这按摩的手法,是跟谁学的?”   谢之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疑惑:“没跟谁学啊,以前在长清宗的时候,师尊你经常头疼,也是让我这样给你按的,我天天按,慢慢地就会了。”   季怀瑾猛地睁开眼睛,他垂下眼眸不说话了,神色变得十分复杂。   这原主是真的把徒弟当免费劳动力使唤啊……   过了半晌,季怀瑾才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试探性地问:你师尊……就是,为师以前还让你干过什么活儿?我最近这记性实在是不好,有点忘了。”   提到这个,谢之恒显得十分兴奋,他一边尽心尽力地按着穴位,一边开始如数家珍地列举:“我会干的活儿可多了!扫地,做饭,劈柴,挑水,还有给师尊你搓衣服,师尊你前段时间身体不好,吃不惯辟谷丹,天天要吃我做的热菜……”   说到这里,谢之恒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按揉的动作也停了,他闷声说:“哦,我又忘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谢之恒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怅惘,季怀瑾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抬手拍了拍谢之恒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安慰道:“无妨,时间过去多久都没关系,为师虽然记性不好,但你我之间经历的事情。就算你以后忘了,我也帮你全记着。”   谢之恒在季怀瑾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按得差不多了,我头不疼了,睡觉吧。”季怀瑾松开谢之恒的手,掀开床上的被子,率先躺了进去,留出一大半位置,“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为师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之恒挪到季怀瑾身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偏过头问:“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呀?”   季怀瑾平放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了拳头,他看着头顶的床帐,没有正面回答谢之恒的问题,只说了一句:“很远的地方,明日到了你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寝宫里便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月亮缓慢地移动着,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季怀瑾的脸上,他平躺在床上,双眼睁得大大的,完全没有睡意,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长清宗遗址。   季怀瑾在心里反复问自己,真的要带现在的谢之恒去那里吗?   那里承载着谢之恒童年到少年最美好的回忆。万一他接受不了刺激当场暴走,那又有谁能阻止他?   可若不去,记忆无法恢复,待魔气反扑,谢之恒照样是个死。   “师尊在想什么?”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怀瑾转过头,只见谢之恒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看着谢之恒现在这副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模样,季怀瑾忽然想起了自己刚穿过来时,谢之恒跟他讲述「师尊」时的神色:怀念,依恋,与现在别无二致。   季怀瑾忽然转过身,和谢之恒面对面侧躺着,他从被窝里伸出手,一把拉住了谢之恒放在身侧的手。   “谢之恒,你相信我吗?”季怀瑾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之恒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他反应过来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回答:“弟子自然信师尊。”   “信几分?”   “万分,全部。”   季怀瑾沉默了。   谢之恒反客为主,紧紧握住季怀瑾的手,手指不安地摩挲着季怀瑾的手背:“师尊,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我?是不是明天要去的地方……”   季怀瑾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的猜测,定定地看向他:“既然你相信为师,那就把为师接下来的话牢牢记住。无论你从前遭遇过什么,也无论你今后看见哪些让你自我怀疑的事情,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   季怀瑾凑近了一些,一字一句地说:“你谢之恒,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坏事,知道了吗?”   既然在秦香菱口中得知了当年长清宗的真相,季怀瑾自然不允许这个傻徒弟再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   谢之恒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季怀瑾,他能清晰地看到季怀瑾长长的睫毛,过了好一会儿,谢之恒低下头,手上的力道加重,用力回握住季怀瑾的手,声音低沉:“师尊,我明白了,我听你的。”   季怀瑾听到这句话,总算放下了一半的心,他正准备抽回手睡觉,却发现谢之恒攥得死紧,根本抽不动。   季怀瑾皱起眉头,瞥了谢之恒一眼,只见这人刚才还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现在脸却红了,耳朵尖也透着粉,谢之恒甚至还大着胆子,轻轻晃了晃季怀瑾的手臂。   “师尊,我有点睡不着。”谢之恒小声说道。   季怀瑾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十分无情地反问:“所以呢?”   谢之恒咽了口唾沫,厚着脸皮提要求:“所以我可不可以拉着师尊的手睡?就拉一会儿。”   季怀瑾简直要被气笑了:“为师又不是安神药,你拉着我的手就能睡着了?”   谢之恒见季怀瑾不同意,立马开始装可怜,他把头往下低了低,声音委屈得像个没讨到糖吃的小孩:“可是以前在山上,我晚上做噩梦睡不着的时候,师尊都会抱着我,还会哼歌给我听,现在我都受伤了,师尊连拉一下手都不肯……”   “行行行!你闭嘴吧!”季怀瑾实在听不得他翻旧账,无奈妥协,“你想牵就牵着吧,别乱动就行,为师真的要睡了。”   说完,季怀瑾直接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不再看这个得寸进尺的逆徒。   他任由自己的一只手被谢之恒拉着,放在两人中间的床铺上。   半个时辰后,月色被飘来的厚重黑云彻底掩埋,寝宫里瞬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床榻上传来的平稳呼吸声。   季怀瑾已经彻底睡熟了。   原本闭着眼睛的谢之恒,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静静地注视着熟睡中的季怀瑾。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握着的手。   就在季怀瑾的手即将收回去的瞬间,谢之恒的手指灵活地穿插进季怀瑾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改为十指相扣的姿势,紧紧扣住。   这是一个极度亲密,甚至带着强迫意味的姿势。   谢之恒凑近了一些,几乎要贴上季怀瑾的侧脸。   谢之恒感受着掌心里属于季怀瑾的体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盯着季怀瑾熟睡的侧脸,低下头,凑到季怀瑾的耳边。   “师尊……”   他轻声唤道,声音略微沙哑,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浓烈情绪。 第38章 师尊,别怕   “我说,马车里面这么宽敞,你们俩非得挤在一起坐吗?那边那么大的空位是留着下崽的吗?”   季怀瑾被挤在角落里,谢之恒大半个身子都歪在季怀瑾身上,脑袋死死靠着季怀瑾的肩膀,双手还紧紧环着季怀瑾的腰,随着马车的颠簸,谢之恒时不时还在季怀瑾的颈窝处蹭两下。   季怀瑾被压得半边身子发麻,但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小点声,他脑子的伤还没好全,大病初愈容易累,多让他休息一会儿。”   季怀瑾说完,把谢之恒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说罢,季怀瑾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没忍住乐了:“秦老板,真没看出来,你穿这身男装还挺精神的。”   对面的年轻男子正是易容后的秦香菱。   秦香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是自然,老娘怎样都好看。   马车速度慢慢降了下来,车轮压过几块碎石后,稳稳地停在了山脚下。   马车在颠簸中缓缓减速,最后稳稳停下。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到了。”   季怀瑾伸手拍了拍谢之恒的侧脸,力度不大:“谢之恒,醒醒,我们到了。”   谢之恒皱了皱眉,本能地往季怀瑾颈窝里蹭了蹭,这才勉强睁开眼睛,他睡眼惺忪地直起身子,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师尊……这里是哪儿啊?”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季怀瑾和秦香菱都没有吭声。   谢之恒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强行赶跑了所有的瞌睡,坐直身体,神色也严肃起来:“师尊搞得这般神秘,还让柳师姐特意扮成这副模样掩人耳目,我们究竟来了什么地方?”   秦香菱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一眼谢之恒,开口道:“小师弟,下车自己看看吧,这里是长清宗。”   谢之恒猛地瞪大眼睛,迅速转头看向季怀瑾,见季怀瑾面色沉重地点了头,他满脸不可置信地一把撩开旁边的车帘,探头往外看去。   “长清宗?这不对吧。”谢之恒盯着外面,语速飞快,“现在这个时辰,山门前应当有外门弟子在打扫阶梯,或者是准备下山历练采购才对,怎么会一个人都……”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卡在喉咙里,彻底没了声息,季怀瑾深吸一口气,他一把抓住谢之恒的手腕,用力捏了捏,把他拉回车厢里。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谢之恒的胳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随我们下车再说。”   三人走下马车,站定在山脚下。   这里的景象比季怀瑾上次来时看着还要凄凉,放眼望去,哪里还有半点名门大派的影子。   满地都是大片大片焦黑的泥土,断裂的汉白玉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荒草丛中,风吹过,卷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整座山仿佛被世俗彻底抛弃,永远停留在惨案发生的那一天,止步不前。   谢之恒呆呆地站在乱石堆里,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废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是……长清宗?”   季怀瑾走到他身前,挡住他的视线,压低声音提醒道:“谢之恒,别忘了为师昨晚跟你说过的话,记在脑子里。”   谢之恒愣愣地看着季怀瑾,眼底的慌乱稍微退去了一些,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秦香菱走到前面,看着通往山上的石阶,原本宽阔的台阶已经从中间断裂,大块的石头滚落下来,彻底堵死了上山的路。   “路断了。”秦香菱转头看向季怀瑾,“我们怎么上去?这山这么陡,爬是爬不上去的,季宗师,你会飞么?”   季怀瑾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谢之恒的状态,听到这话,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摇摇头,随后伸手指了指还在发呆的谢之恒:“我不会,现在只有他会。”   秦香菱看着谢之恒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简直无语了:“你确定他现在这样能飞得起来?剑可是和主人心意相通的,他现在心神大乱,别等会儿飞到一半把我们全摔死在半山腰。”   季怀瑾叹了口气,他走到谢之恒面前,双手抓住谢之恒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喂,谢之恒!别发呆了,回神!”季怀瑾大声说道,“我们要上山了,前面的路断了,你得带我上去。”   谢之恒被晃得回过头来,他看着前方的断崖,喃喃自语:“上山……对,回宗门,那边就是天梯,我们顺着天梯走上去……”   他说着就要往前迈步,完全没听进去季怀瑾的话。   秦香菱在旁边冷飕飕地补了一句:“真的要带他上去吗?我建议我们原路返回。”   季怀瑾急了,他一把拉住谢之恒的胳膊,大声喊道:“天梯已经用不了了!断了!谢之恒,你清醒一点!这里已经过了十年了,什么都没了!我们现在只能御剑上去,你听懂没有!”   这一声喊终于起了作用,谢之恒停下脚步,眼神渐渐聚焦,他看着季怀瑾焦急的脸,又看了看那堆碎石,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   “嗯,御剑飞行。”谢之恒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尊怕高,我来带师尊飞。”   说罢,他抬起右手,掌心白色的光芒一闪,「好养活」便出现在半空中。   季怀瑾见他终于恢复理智,松了一口气,他捏了个剑诀,把「无诤」也召唤出来,两把剑并排停在离地半尺高的地方,剑身慢慢变宽变长。   三人依次站上飞剑,秦香菱自觉地站在后面。   飞剑缓缓升空,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季怀瑾心里发慌,心有余悸地伸出手,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谢之恒后背的衣角。   谢之恒察觉到背后的力道,直接转过身,他没有去拉季怀瑾的手,而是直接伸出双臂,一把将季怀瑾整个人搂进自己怀里。   季怀瑾直接撞在谢之恒结实的胸膛上,谢之恒的手臂牢牢箍在季怀瑾的腰间,低下头,将下巴搁在季怀瑾的肩膀上,把季怀瑾的脑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师尊别怕,很快就好了。”谢之恒低声安抚着。   季怀瑾本想挣脱,但往下一看,离地面已经有十几米高,吓得立刻闭上眼睛,抓着谢之恒衣服的手更紧了,任由谢之恒这么严丝合缝地抱着自己。   两把剑仿佛心意相通,实际上,是谢之恒的「好养活」在前面稳稳地引导着季怀瑾的「无诤」,慢慢朝着山顶拔高。   上次被谢之恒带着御剑飞行时,那横冲直撞的速度差点把季怀瑾吓出心脏病来。但这一次出奇的平稳,季怀瑾闭着眼睛,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就只剩下谢之恒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谢之恒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传了过来,烫得季怀瑾的脸侧微微发热。   季怀瑾实在忍不住,稍微睁开一只眼往下瞥了一下,越来越高的距离让他的腿控制不住地有点发抖。   谢之恒敏锐地察觉到了怀里人的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季怀瑾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偏过头,将自己的脸颊直接贴在季怀瑾的耳边。   谢之恒温热的呼吸打在季怀瑾的耳廓上,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师尊。”谢之恒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透着一股执拗,“你昨晚跟我说那些话,让我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怀疑自己,是因为长清宗出了什么事,对不对?而且……这件事还是因为我引起的,对吗?”   季怀瑾心脏猛地一抽,谢之恒太聪明了,就算记忆受损,他依然能从蛛丝马迹里拼凑出真相。   事已至此,待会儿上了山还有更残酷的现实等着谢之恒去面对,季怀瑾不打算撒谎骗他,便把脸埋在谢之恒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谢之恒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正在深深地吸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叹出来,谢之恒的身体突然彻底绷直了。   两把飞剑也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揽在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勒得季怀瑾生疼。   “师尊……”谢之恒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迷茫,而是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戒备,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的山顶。   “山上好多人。” 第39章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香菱顺着谢之恒的视线往下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扒着飞剑的边缘,难以置信地喊道:“是上三宗的人!那帮伪君子怎么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谢之恒反手握了握季怀瑾的手,随后上前一步,将季怀瑾和秦香菱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压低声音问道:“师尊,情况不对,我们要走吗?”   季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越过重重废墟,落在了半山腰的几处隐蔽角落。   在那里,一张泛着金色微光的巨大缚灵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向空中收拢。   “走不掉了。”季怀瑾叹了口气。   谢之恒低头往下看去,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缚灵网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半空中延伸,看这架势是要把他们像捕鸟一样兜在里面,这群人显然是早有预谋,而且下足了血本,连这种困人的高阶法器都用上了。   季怀瑾索性将手背在身后,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上一次在金陵城的时候,我的行踪就不知怎么暴露了,那时我就觉得奇怪。”   秦香菱猛地转过头,盯着季怀瑾看。   “后来回到魔界后,我暗中排查过魔宫上下,想把内鬼揪出来,可惜当时谢之恒受了伤,事情一多就被耽搁了。”季怀瑾继续说道,目光锁定在下方聚集的人群上。   山顶上的人已经彻底暴露了行踪,迅速集结成阵。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长袍,脸上严严实实戴着面具,正是如今修仙界风头最盛的玉虚宗宗主。   他们每个人都已经将武器召在手中,灵光闪烁,完全是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势,显然早就料定他们三人今日必来长清宗。   “不过现在看来,也不算坏事,如果他们今天不来这出瓮中捉鳖,我可能还无法这么快确定那个藏在魔宫里的奸细到底是谁。”季怀瑾深吸了一口气,侧头对谢之恒下令,“谢之恒,把你脚下的剑再变大一些。”   说完,季怀瑾单手掐诀,收起了自己的无诤。   他站在谢之恒的飞剑上,居高临下地指着下方领头的那个男人,声音夹着浑厚的灵力,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头:“我早就听说玉虚宗的易容术天下无双,想必魔宫里那个成天愁眉苦脸的老医师,就是你安排进去的眼线吧?”   谢之恒听完,浑身一震,转头震惊地看着季怀瑾:“师尊?!”那个每天端着苦药来烦他的老头竟然是内鬼?   季怀瑾头都没偏一下,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阵营:“让我再猜猜,既然眼线起到了作用,那下达指令的人今天肯定也在现场。而且,大概率还是个我们刚刚见过面的熟人。”   话音刚落,季怀瑾再次召出无诤,手臂猛地一挥。   一道凌厉霸道的剑光呼啸而下,直接在下方的空地上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几个靠得近的宗门弟子震得连连后退。   季怀瑾借着这股气势,大喝一声:“老东西,上次在金陵城被砍断一只手,没让你长点记性是不是?还敢在这里作妖?!速速现身!”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话音刚落,玉虚宗宗主身边的一个阵眼里,慢慢走出了一个全身披着黑袍的人。   他掀开头罩,露出一张阴沉苍老的脸,他那宽大的右边袖管空空荡荡地随风飘动——正是上次在金陵城醉云楼里,那个被暴走的谢之恒一刀砍断手臂的老者!   秦香菱此刻也彻底反应过来了,她看着那个断臂老者,惊出了一身冷汗:“难怪……难怪那个老医师每天变着法子催促我们,非要刺激谢之恒恢复记忆,他是料定了谢之恒一旦发疯,我们走投无路之下,一定会选择回到这里找线索!”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连环套。   季怀瑾握紧了拳头,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就在刚才,一道陌生且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炸响,给他发了一连串的红色警告。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一战涉及重要剧情节点,季怀瑾不能出手干预导致剧情走偏,否则会有严重的后果。   季怀瑾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废话!不干预?让连魔刀都没使明白的谢之恒带着一个完全没有灵力的秦香菱去送死吗?   季怀瑾直接无视了脑海里那个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系统」的破烂玩意,连个具体的形态都没有,还没叫花鸡一半讨喜,也敢跑出来教他做事?!   去你的剧情节点。   “谢之恒。”季怀瑾开口唤道,声音沉稳有力。   谢之恒立刻握紧了剑:“师尊,我在。”   “拔刀,就像上次在金陵城那样。”季怀瑾的目光中透着一股狠劲,“今天教你个新道理: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言毕,季怀瑾手腕翻转,剑锋直指苍穹,他右脚在飞剑上向后重重一跺,浑厚的金色灵力顺着剑身爆发而出,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剑气,如同流星雨般砸向四周。   只听见「砰砰」几声巨响,那些快要完全闭合的缚灵网,硬生生被这股霸道的剑气撕扯成了粉碎,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在废墟上。   脑海中的警报声瞬间变得震耳欲聋,季怀瑾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将无诤握紧,调转剑尖指向下方严阵以待的众人:“今日诸位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连压箱底的缚灵网都用上了,想必已经不是单纯为了捉拿谢之恒而来。既然你们不讲武德,那便莫怪我今日要当着各位的面,不讲道理地护短了。”   下方那个断臂老者听到这话,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他指着季怀瑾,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你明明用的是最正宗的长清宗剑法,却不知廉耻地与魔尊苟同!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用得着你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护短?!”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   季怀瑾短暂地愣了一下,他和谢之恒,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说是同僚,分量太轻,说是朋友?不太准确,而且谢之恒肯定不干,说是师徒?他又不是谢之恒真正意义上的师尊。   除了这两个,季怀瑾搜肠刮肚,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更多合适的词汇来定义他们之间这种复杂的羁绊了。   “你……”季怀瑾刚想开口怼一句。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站在他身前的谢之恒突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谢之恒的动作很快,手掌的温度很高,紧紧地扣着季怀瑾的手指,随着这个动作,谢之恒另一只手五指划破虚空,渡厄现身。   漆黑的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暗芒,铺天盖地的暗红色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毫无章法地从谢之恒体内涌出,瞬间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连周围的气压都跟着低了下来。   谢之恒站在飞剑的最前端,一只手紧紧牵着季怀瑾,另一只手反握着那把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魔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宗门修士,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带着他与生俱来桀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们管得着么?” 第40章 系统的惩罚   谢之恒这句话说得极其直接,动作更是充满了宣示主权的意味,他那只手紧紧扣着季怀瑾的手指,大半个身子挡在前面。   下方那群严阵以待的宗门修士集体愣住了,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议论声。   “这什么情况?!”   “那个男的,不会是魔尊的……”   “废话!手都拉上了怎么可能不是!你看那魔头看那男人的眼神,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   “这魔头果然内心阴暗,居然找了个男人做伴,我呸!真不知羞耻!”   “都给老夫闭嘴!现在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吗?!”带队的长老脸色铁青,大声呵斥住了手下的弟子。   玉虚宗宗主站在高处,完全没有理会底下人的议论。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断臂老者,冷冷地问道:“你之前不是汇报说,谢之恒的魔气已经彻底枯竭,在短时间内无法恢复了吗?还有他旁边那个人,灵力这般磅礴,你们在金陵城那一战,当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惨烈?”   断臂老者吓得浑身一哆嗦,疯狂点头,仅剩的那只手在半空中乱摆:“宗主,千真万确!我哪里敢拿这种事骗您!当时他确实连站都站不稳了,他们恢复得这么快,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歪门邪道!”   宗主微微抬头,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在半空中的季怀瑾身上,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愿我没有认错人,最后一次,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半空中,季怀瑾看了一眼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脸色有些发白,他实在恐高,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有些打颤。   秦香菱看出了他的窘迫,凑近了快速说道:“季宗师,我们先下去,我以前在长清宗的住处就在这下面,那屋子的地下埋着一把长枪,那灵器我从小用到大。就算我现在没有半点修为,靠着口诀我也能驱使它。”   季怀瑾点头同意,谢之恒握着季怀瑾的手加重了力道,掌心温热,他操控着好养活稳稳地朝着地面降落。   刚一触地,季怀瑾腿一软,身子往前踉跄了一步,谢之恒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季怀瑾的腰,将人结结实实地带进自己怀里。   “师尊,小心脚下。”谢之恒低下头,下巴蹭过季怀瑾的头发。   季怀瑾站稳身体,伸手推了推谢之恒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没事,我站稳了。”   三人刚落地,宗门弟子就围了上来。   季怀瑾率先挥出无诤,金色的灵力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路,谢之恒紧随其后,魔刀渡厄带起大片黑气,两人一左一右,将秦香菱护在中间,一路杀到了她以前的住处。   秦香菱跑进屋子,很快提着一把银白色的长枪冲了出来,长枪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人立刻背靠背站定,摆出一个三角形的防御阵型,秦香菱站在后方,双手握紧长枪,枪尖横扫,击退试图从后方偷袭的普通弟子,季怀瑾和谢之恒站在前方,直面那些冲上来的高阶修士。   玉虚宗宗主依然站在远处的高台上。至始至终没有拔剑,那个断臂老者也站在他身边,双手抱胸,对眼前的战况充满信心。   季怀瑾看着他们,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三把长剑同时朝他刺了过来。   季怀瑾手腕翻转,无诤挑开攻击,他现在已经可以初步使用「春风不度」。   金色的剑气贴着地面荡开,这招目前只有击退效果,伤害不够,几个修士被掀翻在地,很快又爬了起来继续冲。   谢之恒那边的战斗就直接得多,修士们的灵力打过来,只要接触到谢之恒的魔气,就会产生吞噬效果,那些灵力被强行转换成魔气,源源不断地输入谢之恒体内,他一刀砍下去,魔气爆开,直接将两个高阶修士连人带剑劈飞出去。   就在季怀瑾准备挥出第二剑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刺耳的声音。   【警告!请宿主立刻停止干涉行为!】   尖锐的声音震得季怀瑾头痛欲裂,他动作一顿,用力按住太阳穴,手里的剑偏了半分,险些被对面的修士刺中。   谢之恒余光一直盯着季怀瑾,看到他捂着头,谢之恒立刻放弃追击,大步跨到季怀瑾身前,魔刀横挡,将季怀瑾身前的攻击全部拦下。   谢之恒转过头,满脸紧张:“师尊?你怎么了?”   季怀瑾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谢之恒的后背上,用力将他推向原来的位置:“我没事,守好你的位置,不要乱了阵脚。”   季怀瑾看着周围逐渐变少的修士,凑近谢之恒低声说道:“我有预感,这次不会这么简单,那个宗主还没动。”   高台上,玉虚宗宗主看着底下的弟子被打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淡淡开口:“时间到了,开始吧。”   他身旁的断臂老者眼中闪烁着精光,大声应道:“是!”   老者双脚点地,飞上半空,他抬起仅有的那只左手,将灵气凝聚在上空。   底下的三人都注意到了半空中的动静。   “散开!”季怀瑾大喊一声。   三人立刻向边上退开。   秦香菱抬头看清半空中的东西,失声喊道:“不好!是那个轮回钟!他的法器不是在金陵城被击碎了吗?怎么还能放出来?!”   老者单手施法非常艰难,脸色憋得通红。但那青铜钟散发出的威压竟然不降反增,这种专门克制魔气的灵器让谢之恒感到胸口气血翻腾,经脉阵痛。   谢之恒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握住魔刀,他双腿弯曲,打算直接跃上半空,再次将这个破钟劈碎。   “别去!谢之恒!会反噬!”季怀瑾立刻出声阻止。   上次在金陵城,轮回钟碎了之后,迎面承受冲击的谢之恒一点事都没有,季怀瑾却直接吐血晕了过去。   因为季怀瑾在那时就发现,那钟的内部嵌着一面镜子,当时他还不理解有什么用,直到钟裂时,反噬的力道传过来。   谢之恒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是因为季怀瑾靠着两人的肢体接触,立刻把所有的反噬伤害全都转到了自己身上,替他扛了下来。   谢之恒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现在还要去硬砍。   【警告!检测到宿主持续干扰剧情走向!即将降下惩罚!】   系统的声音震得季怀瑾喘不过气。   季怀瑾惨笑一声,他看都没看脑子里的警告面板,直接提着无诤大步往前冲。   他毫不犹豫地调动身体里所有的灵力,抢在谢之恒起跳之前,一跃而起,他双手握剑,对准那口巨大的青铜钟狠狠劈了下去。   【剧情走向已偏离,惩罚开始。】   「咔嚓」一声,青铜钟裂开。   强大的反噬力顺着剑刃直接撞进季怀瑾的胸口。同时,系统的惩罚直接作用在他的神经上。   季怀瑾落回地面,他双手撑着剑,站在原地,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下一秒,他张开嘴,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在地上砸出一滩红印,他彻底失去力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刚冲过来的谢之恒瞳孔骤缩。   “师尊!!” 第41章 记忆恢复   痛。   季怀瑾感觉自己正在不断往下掉,强烈的失重感让他有些反胃,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重新拼凑起来一样,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他想咳嗽,一张嘴却涌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彻底被隔绝在外。   他想大声喊谢之恒的名字,想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兜兜转转,又让谢之恒亲眼看着「师尊」死在自己面前,这对谢之恒来说,确实太残忍了。   不过,那口破钟总算是被他劈碎了,法器被毁,那个断臂老头肯定也遭到了反噬,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什么战斗力。   至于那个一直没出手的玉虚宗宗主到底有多强,季怀瑾不知道。但他相信,以谢之恒的本事,肯定能带着秦香菱活着走出长清宗。   谢之恒,千万不要再为了他受伤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脑海里那阵尖锐的系统警报声终于慢慢远去,季怀瑾感觉身体变轻了一些,剧烈的痛感虽然还在,但已经变得有些麻木。   他试图睁开眼睛,视线刚一开始聚焦,眼前就出现了一大片模糊的光晕,那些光晕飞快地旋转,碎裂成无数像玻璃一样的小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闪烁着模糊不清的画面。   季怀瑾在心里吐槽,这算什么?人在死前的走马灯环节?   忽然,其中一块碎片猛地调转方向,尖端直直朝他冲了过来,瞬间没入了他的眉心。   季怀瑾身子剧烈一震,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很多画面强行塞进脑子里,他似乎记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本能地想要去抓住这段记忆。但那画面闪烁得太快,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季怀瑾有些头疼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别的碎片。   “!”他的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突然抓到了一个温热的实体。   季怀瑾骤然睁开眼,刚一动作,喉口一甜,直接偏过头呕出了一大口发黑的淤血,他的脊背猛地弓起,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他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咳嗽完,他脱力地往后倒去,预想中坚硬的床板没有出现,他的后背靠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那人顺势扶住他的肩膀,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他的心口,掌心带着一股浑厚的灵力,正一点点地往他受损的心脉里输送。   季怀瑾仰着头,看着雕花木床的顶端,脑子里还在想:这木制天花板看着挺眼熟啊,难道系统真把他抹杀了?但这也没穿回现代啊?   “你醒了。”   耳边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就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季怀瑾刚想转头去看,太阳穴就突突直跳,疼得他紧紧皱起了眉。   “别怕,已经没事了,别乱动。”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透着熟悉的沉稳。   按在他心口的那只手加重了一点力道,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缓解着他经脉里的钝痛。   季怀瑾的脑子还有些发懵,他深吸了两口气,等眼前的黑影散去,这才慢慢转过头,顺着靠在身后的方向看去。   是谢之恒。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季怀瑾立刻就确认了一件事——谢之恒恢复记忆了。   原因很简单,十三岁的谢之恒,看人的眼神里永远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赤诚和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而眼前这个人,眉眼轮廓虽然没有变化,但神色间却带着属于二十六岁魔尊的冷峻和沉稳,那是一种经历了整整十年生死摸爬滚打后,才会沉淀下来的痕迹。   季怀瑾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谢之恒立刻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去听。   “你……都想起来了?”   谢之恒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季怀瑾苍白的脸上,轻轻「嗯」了一声:“记起来了。”   季怀瑾缓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长清宗上那个玉虚宗宗主,你打过他了吗?还有那个断臂老头,他后来怎么样了……”   谢之恒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季怀瑾还有些沾着血迹的唇角,阻止他继续说话。   “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消耗,先不要说话。”谢之恒的声音放得很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季怀瑾,“听我说,你想知道的这些,我一件件说给你听。”   谢之恒按在季怀瑾心口的手始终没有挪开,灵力依旧在平稳地输送着:“在长清宗,你什么也不说,冲在我前面把那个破钟劈碎了。然后你就吐血,直接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说到这,谢之恒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可能就是你倒下的那个画面刺激到了我。不过那时候,我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谢之恒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我当时一边抱着你,一边用刀去砍那个老头。然后,那个玉虚宗宗主终于出手了。”   谢之恒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我以前从来没跟他交过手,当年收拾上三宗的时候,他正在闭关,但这人很奇怪,我攻击他,他居然不还手。”   “他只是在用阵法防御,拖延时间,掩护玉虚宗的其他弟子撤离,等其他人都走干净了,他最后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他朝你的身上,撒了一把金色的粉末。”   谢之恒低下头,脸颊几乎要贴到季怀瑾的额头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层金光覆盖在你身上的时候,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想起师尊当年离开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场景。”   其实,谢之恒当年并没有亲眼看到师尊被抹杀的画面,那只是他这十年来反复做的一个噩梦。但在长清宗的山顶上,季怀瑾满身是血倒在金光里的样子,和那个噩梦完美重合了。   “被金光覆盖,然后整个人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散,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你也要像他一样,直接消失了。”谢之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季怀瑾身侧的衣服。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记忆全部回来了,长清宗不能久留,我也不知道该带你去哪,最后只能把你和秦香菱带回了魔宫。”   谢之恒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你已经整整昏迷了一个月,刚把你带回来的时候,魔宫里所有的医师都来看过,他们看了你的经脉,全都说你没救了。”   季怀瑾听到这里,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结果这一笑,直接牵扯到了胸口的内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靠在谢之恒怀里,断断续续地说:“那些庸医的话不能信……我这不是还是醒过来了吗?这说明你的陪护工作做得很到位,说实话……我当时倒下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谢之恒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皱起的脸,没有跟着笑,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季怀瑾,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过了很久,谢之恒突然开口:“谢谢你。”   季怀瑾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怎么突然说这个?你这一个月没放弃我,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真要论起来,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谢之恒摇了摇头,握住季怀瑾冰凉的手指,将它们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指的,不止是你帮我劈碎轮回钟这一件事。”谢之恒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他看着季怀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失去记忆,变成十三岁心智那段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全都记得。” 第42章 你真的太像师尊了   季怀瑾猛地转头看向谢之恒。谢之恒坐在床边,表情十分平静,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季怀瑾飞快地低下脑袋,视线盯着身前的被面,舌头有些打结,磕磕巴巴地问道:“真的啊?”   谢之恒点点头,语气肯定:“嗯。都记得。”   季怀瑾的头埋得更低了。   谢之恒看着他,语气平稳地补充细节:“记得你骗我说我走火入魔,记得我抱着你不撒手,记得我每天晚上非要和你拉着才肯睡觉……”   谢之恒苦涩一笑,剩下的话没有出口——   还记得我一口一个师尊地喊你,你也一口一个为师地应着。   季怀瑾感觉自己的脸直接烧了起来,温度高得吓人,这种趁人之危占便宜的事,做的时候为了安抚病人就算了,结果现在病人恢复了二十六岁的心智和记忆,把这些社死瞬间一件件全摆在台面上说。   季怀瑾立刻伸手往后撑住床板,不动声色地往床的内侧挪了挪,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个……那个。”季怀瑾清了清嗓子,试图找补,“我是那个意思,呃,当时情况紧急,你经脉逆行,神志不清,我……我绝对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   他还没挪出去多远,肩膀上就多了一只手。   谢之恒的手掌很大,手指直接扣住了季怀瑾的肩膀,他手上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把刚刚拉开距离的季怀瑾又轻轻揽了回来,拉回自己身边。   “你不用觉得有什么负担。”谢之恒的手没有收回去,依然放在季怀瑾的肩膀上,“我当时神海受损,如果没有你稳住我的情绪,我可能早就爆体而亡了,都过去了,你不必觉得尴尬。”   季怀瑾低头看着盖在腹部的被子,是啊,都过去了。   他心里清楚,谢之恒现在彻底清醒了。如果没有意外,他以后永远也听不到谢之恒用那种充满依赖的声音,黏糊糊地喊他师尊了。   最开始陪着谢之恒演戏,只是为了保命和走剧情,怎么到了现在,剧情翻篇了,他心里反而觉得有些可惜呢?   季怀瑾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被角,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自己的想法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季怀瑾为了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对你师尊可真好。”   谢之恒听到这句话,明显愣住了,他看了季怀瑾一眼,确认对方是在认真和自己聊天后,才耐心地开口解释。   “我的命是我师尊捡回来的,他教我练剑,教我修行。在我眼里,养恩肩比生恩,他希望我能传道授业,希望我走正道,我如果不对他好,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谢之恒的声音很稳,句句都是大实话。   季怀瑾眨了眨眼,抬头直视谢之恒的眼睛:“你就真的……只把他当师尊看待啊?”   这句话一说出口,季怀瑾就后悔了,他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立刻闭上嘴巴,偷偷去观察谢之恒的脸色,生怕这位魔尊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直接翻脸。   谢之恒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季怀瑾会问出这种越界的问题,他的手指在季怀瑾的肩膀上猛地收紧了一下,随后又快速放松。   季怀瑾见他不说话,心里有些慌张,连忙摆手解释:“我开玩笑的!我就是觉得你对你师尊太好了,好得有些超出常理,在我们那个世界,学生虽然也会尊敬老师,但一般不会有人对老师好到你这种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程度。”   季怀瑾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你要是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我们聊点别的。”   谢之恒没有接话,他偏过头,视线垂向地面。   借着屋内的,季怀瑾又注意到了谢之恒眉心的那颗红痣,平时谢之恒冷着脸的时候,这颗痣看着带有几分凌厉。但在这种安静温和的氛围里,这颗痣反而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柔和。   “我愿意说。”   良久之后,谢之恒轻叹了一口气。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季怀瑾,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是觉得,我自己的那种想法非常龌龊,我总想着把这些心思藏起来,掖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发现,免得脏了师尊的名声。”   季怀瑾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略显低落的表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伸出手,在谢之恒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出声安慰道:“你别这么想嘛,抛开你魔尊的身份,也抛开修仙界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单看你这个人,你长得帅,修为高,会照顾人,平时做饭也挺好吃的,你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正常的感情,哪里龌龊了。”   谢之恒听到这些夸奖,忍不住笑了笑,他没有出声反驳,也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只是反手一转,直接握住了季怀瑾刚刚拍他的那只手。   谢之恒的掌心干燥温热,季怀瑾的手指因为失血还带着凉意,谢之恒握着他,大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此刻已经是深夜,屋外起了风,一阵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不断摇晃,光影在墙上剧烈跳动。   谢之恒没有松开季怀瑾的手,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季怀瑾的脸,轻声问道:“冷不冷?”   季怀瑾之前受了重伤,失血过多,现在体温偏低,觉得冷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但此刻谢之恒坐在床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风,季怀瑾身上又盖着厚厚的棉被,其实并没有觉得多冷。   “我还好。”季怀瑾看了一眼摇晃的烛火,说道,“你把窗户关了吧,你在外面坐着,风全吹你身上了,别到时候你着凉感冒了。”   谢之恒没有起身,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半空中随意挥了一下。   木窗立刻发出「吱呀」一声,两扇窗户从外面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风被挡在外面,屋子里的烛火重新变得平稳。   因为关上了窗户,外面的月光照不进来,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几个度。   季怀瑾眯起眼睛,试图适应变暗的光线,他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连坐在床边的谢之恒的脸都看不清楚了,他忍不住多眨了几下眼睛,眼眶里泛起一阵酸涩。   谢之恒察觉到了他的不适,他松开握着季怀瑾的手,抬起胳膊,将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季怀瑾的双眼上。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季怀瑾只能感觉到谢之恒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眼皮。   “你在长清宗那天,被轮回钟反噬,七窍流血,前几天我一直用药布遮着你的眼睛。”谢之恒的声音在季怀瑾的头顶响起,距离非常近,甚至能感觉到谢之恒说话时的气息落在他的额头上。   “你现在眼睛刚恢复,如果觉得酸痛,就先闭着休息一会儿,别勉强自己去认东西。”   季怀瑾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一直捂着,那我不成瞎子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季怀瑾闭着眼睛,看不见谢之恒的脸色,也听不到谢之恒的回答,身旁的人好半天没有任何动静,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   季怀瑾觉得这种安静有些奇怪,他抬起手,抓住谢之恒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的眼睛上拉下来。   他睁开一只眼睛,好奇地看向谢之恒。   却见谢之恒正微微歪着脑袋,目光专注地盯着他,那眼神非常深,里面藏着一些季怀瑾看不太懂的东西,专注得让人头皮发麻。   “吓我一跳。”季怀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脆把两只眼睛都睁开,直直地回视过去,“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谢之恒没有躲避他的视线。他盯着季怀瑾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甩了甩头,像是在极力清醒自己的大脑。   “我应该是糊涂了。”谢之恒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目光紧紧锁在季怀瑾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虽然我现在说这话显得有些冒昧,但你真的,太像师尊了。” 第43章 季怀瑾,谢谢你   季怀瑾愣了一下,随后哑然失笑:“这话你说过不止一遍了,你倒是说说,我们哪里像?”   谢之恒目光落在季怀瑾还有些苍白的脸上,他思考得很认真,眼神专注。   片刻后,他开口说道:“别的我不确定,但你昏迷这七天,会在深夜恢复一些意识。有时候会说几句话,有时候就随便哼唧两声。”   季怀瑾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视线往旁边飘:“我打小睡觉就喜欢说梦话,嘴碎,睡着了也管不住,你别把我瞎嘟囔的话当真。”   谢之恒微微颔首,没有反驳,而是接着往下说:“昨天夜里,你突然睁开眼睛醒了。”   季怀瑾睁大眼睛,满脸茫然,他完全没有这个时间段的记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长清宗吐血倒下的那一刻。   “我醒了?”季怀瑾指了指自己,有些心虚地问,“然后呢?我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了?”   谢之恒将头转向窗户,透过繁杂的木质雕花往外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你醒了,但眼神发直,根本不认识我,我叫你,你也不回答,我以为你梦游了,怕你乱动扯到伤口,就把你用被子裹严实了,按在床上让你继续睡。”   季怀瑾脑补了一下自己被裹成蚕蛹按在床上的画面,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我就乖乖睡了?”   “没有。”谢之恒转过头,看着季怀瑾的眼睛,语气十分平稳,“你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我说,你想吃加麻加辣的小酥肉,还要配大杯的冰镇可乐。”   季怀瑾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立刻钻进被窝里把自己捂死,这种社死瞬间为什么会被人一本正经地复述出来。   “你当时表情很认真。”谢之恒继续说道,甚至还带上了一点疑惑,“我不知道什么是可乐,但小酥肉我听懂了,我就把顺丰和圆通叫起来,去后厨抓了两个厨子,让他们炸肉。”   季怀瑾一听,赶紧伸手去抓谢之恒的胳膊:“停停停!你真去做了?”   谢之恒顺势反握住季怀瑾的手,把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大拇指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做了,但端过来的时候,你又睡死过去了,我就没叫你。”   季怀瑾松了一口气,干笑了两声:“那啥,我人睡糊涂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谢之恒看着他心虚的样子,无脑笑笑,他没有松开季怀瑾的手,而是用另一只手帮季怀瑾掖了掖被角。   “后来,你虽然睡着了,但没过多久,又开始哼歌。”   季怀瑾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我又唱什么了?”   谢之恒长舒一口气,嘴唇微张,他平时说话声音低沉,此时刻意压低了嗓音,尽力去模仿记忆中那首歌的旋律,他的音调有些生涩,甚至完全不在调上,听起来干巴巴的。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留出了……月色……阵阵花香……”   谢之恒唱了两句就停了下来,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我不太会,跑调了。”   尽管谢之恒唱得极其平淡且毫无起伏。但季怀瑾还是一秒就听出来了,这是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   谢之恒低声解释:“这是师尊以前最喜欢哼的歌,我学了很多年,在心里默唱了无数遍。但每次真唱出声,还是唱不完整,也唱不好听。”   季怀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谢之恒那副认真又带着点挫败的表情,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直接牵扯到了胸口的内伤,季怀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谢之恒见状,立刻紧张地倾身上前,他一只手扶住季怀瑾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季怀瑾甚至能闻到谢之恒衣服上沾染的淡淡药草味,那是这几天不分昼夜为他熬药留下的气味。   谢之恒的呼吸扫过季怀瑾的耳廓,声音里透着焦急:“怎么又咳了?扯到伤口了?”   季怀瑾一边咳一边摆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之恒,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毛的颤动。   谢之恒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季怀瑾的眼睛,慢慢下移,停在季怀瑾因为咳嗽而泛红的嘴唇上,心里那种陌生的,酥麻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季怀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稍微往后缩了缩脖子,清了清嗓子问:“那我呢?我梦里唱得好听吗?”   谢之恒回过神,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坐直了身体,他耳根有些发热,点点头答道:“唱得很顺,和师尊唱得很像。”   季怀瑾靠回软垫上,挑了挑眉:“所以,就因为我半夜哼了一首《荷塘月色》,你就觉得我像你师尊啦?这理由也太草率了吧。”   谢之恒的思绪被彻底拉了回来,他看着季怀瑾,语气变得十分笃定:“自然不止。”   “你和师尊的性格脾气很相似,说话直白,大大咧咧,不喜欢绕弯子,每天看起来都乐呵呵的,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烦心事。”   季怀瑾听完,一脸无语地撇了撇嘴:“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什么叫没有烦心事,我烦心事多着呢好不好。”   谢之恒顺着他的话问:“比如?”   季怀瑾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比如我现在的内伤疼得要命,比如每天要喝你端过来的那种黑乎乎的苦药,比如还要担心外头那些名门正派什么时候又打上门来……”   “最主要的,我以前还得操心你时不时发作的魔气,这还不叫烦心事?”   谢之恒愣住了,他看着季怀瑾抱怨的样子,听到最后那句「操心你」,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忽然被抚平了。   这十年来,他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暗算和追杀,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现在突然有个人坐在床上,理直气壮地把「操心他」当成自己的烦心事。   谢之恒重新握住季怀瑾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你看,你又来了。”谢之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温情,“你们最像的地方就在这里。”   季怀瑾疑惑地问:“哪里?”   谢之恒低下头,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季怀瑾手腕上的脉门,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鲜活的跳动。   “遇到危险,你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谢之恒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季怀瑾,“在长清宗,那个轮回钟砸下来的时候,你明明知道有反噬的,明明自己恐高腿都在抖,却还是想都没想就挡在我前面。”   谢之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总是为了我受伤,当初师尊是这样,现在你也是这样。”   季怀瑾感受到谢之恒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看着谢之恒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和自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谢之恒握得很紧,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季怀瑾只好任由他握着,他放软了声音,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谢之恒的胳膊:“那口钟是专门克制魔气的,你硬抗肯定会重伤,我是正统修士,反噬对我来说最多就是吐几口血,养养就好了,账不是你这么算的,我这叫合理分配战力。”   谢之恒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专注得让季怀瑾觉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变热了。   “你不用安慰我,我分得清什么是战术,什么是保护。”谢之恒微微俯下身,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他的语气无比认真,“季怀瑾,谢谢你。”   这是谢之恒今晚第二次说谢谢,但这一次,季怀瑾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再仅仅是感激。   季怀瑾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干咳了两声:“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别这么肉麻,我一个病号,经不起你这么煽情,我困了,我要睡觉。”   说着,季怀瑾顺势往下溜,想把自己重新塞进被窝里。   谢之恒没有阻拦,顺着他的力道松开手,然后站起身,弯下腰帮季怀瑾把被子盖好,仔仔细细地掖好每一个边角。   “睡吧。”谢之恒在床边坐下,没有离开的打算。   季怀瑾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看着他问:“你不回去睡?”   “我就在这里,你有时候晚上会发低烧。”谢之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万一你半夜又想吃小酥肉,我好去叫人。”   季怀瑾被他气笑了,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记仇的家伙。” 第44章 你以前,过得很不好吗?   季怀瑾受了内伤,大夫一再叮嘱需要静养。   原本季怀瑾以为,所谓静养也就是平时吃饭忌点口,不吃辛辣刺激的,天冷了多穿几件衣服完事。   不就是养病嘛,他一个修仙的还能受不住?   结果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谢之恒的执行力。   魔宫寝殿院外的长廊里,季怀瑾生无可恋地躺在一张特制的宽大摇椅上,此时他从头到脚被三层厚厚的绒毯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即将过冬的蚕蛹,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他之前失血过多,这几天确实有些畏寒。所以谢之恒临走之前,还强行往他被窝里塞了个滚烫的汤婆子。   不仅如此,摇椅两边还笔挺挺地站着两个面色严肃的魔族仆人,这两个人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季怀瑾,大有他掉一根头发丝就要敲锣打鼓的架势。   毕竟他们尊上出门前下了死命令,要是这人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哪怕是打个喷嚏,也必须马上把在偏院补觉的医师们全部弄醒抬过来。   季怀瑾面无表情地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长椅发出轻微的声响,开始缓缓摇晃。   谢之恒给他疗伤的时候其实非常克制,每次都只敢输入一点点灵力护住心脉。   毕竟谢之恒现在彻底恢复了魔尊的修为,体内的魔气霸道强悍,季怀瑾这副千疮百孔的正道身躯。万一和魔气起了排斥反应,那可就不是吐两口血能解决的问题了。   季怀瑾早上刚被捏着鼻子灌了一大盅黑漆漆的汤药,那药苦得他当场灵魂出窍,就算连吃了三颗谢之恒私藏的极品蜜饯,现在嘴里还是有一股浓烈的苦涩味。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等他伤好了,一定要去把那个建议「重症需下猛药,多加一点黄连」的老医师拖出来,套上麻袋狠狠打一顿。   不过看在谢之恒出门前再三承诺,傍晚回来时一定会给他带最甜的点心份上,季怀瑾决定暂且忍下这口恶气。   “唉……”季怀瑾仰起脑袋,看着天上逐渐偏西的太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谢之恒失忆退化成十三岁的这段时间里,魔界堆积了太多烂摊子需要这位正牌魔尊亲自去处理。   这里也没有时钟,谢之恒走的时候指了指天,承诺说,等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他一定会准时回来。   季怀瑾的嗓子被那股苦味弄得有些发干,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就这两声咳嗽,旁边那两个站得像木桩一样的仆人瞬间紧绷,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摸向了腰间的传音符。   “诶诶诶!我没事!”季怀瑾吓了一跳,连忙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拼命摆动,生怕他们真把医师喊过来给他灌药,“我就清清嗓子,真没事,不用叫人!”   两个仆人犹豫了一下,这才把手放下,但盯得更紧了。   摇椅一晃一晃的,傍晚的凉风吹过院落,带起几片落叶,院墙边的百年柳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种吃了睡睡了吃,啥也不用操心的岁月静好,可不就是季怀瑾上辈子当个苦逼社畜时,最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吗?   没想到穿个书,差点把命搭进去后,居然在魔宫里提前过上了这神仙日子。   季怀瑾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手指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拍子,嘴里跟着哼出了一段非常熟悉的旋律。   前奏结束,他嘴唇微张,略微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了起来。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   季怀瑾在心里琢磨,自己高三压力最大的那会儿,天天戴着耳机听这首歌解压,没想到谢之恒那位白月光师尊,跟他的品味还挺相近。   “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   天空中的太阳终于完全落入了厚厚的云层之下,一轮弯月在另一边深蓝色的天幕中慢慢显出轮廓,洒下清冷的光。   这氛围还挺应景,季怀瑾想着,脚尖点地的动作更欢快了些。   “弹一首小荷淡淡的香。”   他咂了咂嘴,觉得有点可惜,这院子里连个水坑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荷花了。   季怀瑾没有再唱下一句,因为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谢之恒回来了。   他没有直接走进来,而是停在院门口,高大的身影半隐在暮色里,手里提着一个用细绳系着的油纸包。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穿过院落,直直地落在躺在摇椅上的季怀瑾身上。   季怀瑾看到来人,眼睛一亮,他挣扎着从那一堆厚重的毯子里坐起身,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回来啦?站在门口当门神呢,怎么不进来?”   谢之恒的视线定在季怀瑾的脸上,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捏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包发出细微脆响。   半晌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迈开长腿走进院子。   季怀瑾期待地搓了搓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迫不及待地催促:“你可算回来了,快给我看看,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我这嘴里苦了一整天了。”   旁边的仆人非常有眼力见地搬来一把梨花木椅,谢之恒在季怀瑾身边坐下。但他没有马上把点心递过去,而是先转头吩咐仆人:“去屋内拿一个软枕出来。”   言毕,谢之恒把油纸包放在摇椅宽大的扶手上,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细绳。   “荷叶糕。”谢之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在夜色中透着几分柔和,“这个比较甜,魔界的厨子做不出这个味道,我去人界买的。”   季怀瑾闻言,迫不及待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块绿油油的糕点就往嘴里塞。   “唔!”季怀瑾嚼了两口,眼睛瞬间亮了,“可以啊!挺好吃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心情大好地半开玩笑说道:“这哪个铺子买的啊?手艺这么绝,等我伤好了,我必须亲自去捧场,要不你身为魔尊霸气一点,直接把那个糕点师傅拐回魔宫算了,专门给我做点心。”   谢之恒看着他鼓囊囊的腮帮子,没有吃,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说话,等仆人把软枕拿来,谢之恒小心地将其垫在季怀瑾的背后:“靠着吃,你腰上也有伤,别自己用力撑着。”   季怀瑾刚想开口说话,结果因为吃得太急,嗓子直接被软糯的糕点给噎住了。   “咳……咳咳!”季怀瑾瞪大眼睛,脸色憋得通红,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拼命向谢之恒求救。   谢之恒立刻起身,动作迅速,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茶,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把杯子递到季怀瑾嘴边。   季怀瑾就着他的手,仰头一口把茶水闷了下去,这才把那块要命的糕点顺顺当当地咽进肚子里。   “呼——活过来了。”季怀瑾长舒一口气,脱力地靠在软枕上。他拍了拍胸口,转头对着旁边的谢之恒感慨道,“嗨,有人伺候,有吃有喝,这才是生活啊!想想我以前过的那叫什么苦日子,天天累死累活的。”   谢之恒原本正准备把茶杯放下,听到这句话,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季怀瑾,屋檐下的灯笼在这时被仆人点亮,暖黄色的光打在谢之恒的侧脸上。   沉默了片刻,谢之恒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试探问道:“你以前,过得很不好吗?” 第45章 修仙界好声音   季怀瑾被谢之恒认真的语气搞得一愣,放慢了嚼糕点的动作。他把咽下去的东西顺了顺,有些含糊地回答:“唔……也不算过得不好吧,就是上学那会儿每天做题考试比较辛苦,等后来上班了……上班以后……”   季怀瑾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   他皱起眉头,奇怪,他上班以后过得怎么样来着?是不是每天打卡,开会,对着电脑,日子过得一天跟一天一样?具体的细节现在竟然记不太清了。   谢之恒看着他纠结的表情,开口问道:“上班是什么?”   季怀瑾赶紧跳过自己刚才想不明白的问题,干笑了两声:“呵呵呵,这你就不懂了。”   他从谢之恒手里接过茶杯,又喝了一口温水润喉,然后竖起一根手指,靠在软枕上摇头晃脑地解释:“何为上班呢?就是我这种可怜人每天被上司压榨劳动力。哎,算了算了,说这个你也听不懂……呃,其实这个职位跟你当魔尊差不多,都是个干活的头衔。”   谢之恒认真听着。   季怀瑾叹了口气:“只不过远没你当魔尊这么快活啊,九点上班,九点下班,一星期要上六天班,还要随时面对无理取闹的要求……我靠,这谁熬得下去?!”   谢之恒眼中满是疑惑,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词汇。   季怀瑾摆了摆手:“听不懂算了,反正你永远体会不到打工人的心酸。嘿,不过这个事,顺丰和圆通大概能懂一点。”   “为什么他们能懂?”   季怀瑾顿时乐了:“他们俩大半夜在被窝里睡得正香,被你一个命令直接拉起来去后厨炸小酥肉,这跟打工人半夜被甲方一个电话叫起来连夜改方案,简直是异曲同工之妙啊,你就是那个万恶的老板!”   谢之恒虽然还是没完全听明白,但他看着季怀瑾神采飞扬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一下,他伸出手,用食指指腹抹掉了季怀瑾嘴角的糕点残渣。   季怀瑾愣了一下,脸有点热,赶紧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   谢之恒收回手,换了个话题:“你刚才,是在唱歌吗?”   季怀瑾摸了摸下巴:“这都被你听见了,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谢之恒回答:“刚到,听到你在唱师尊以前哼的曲子,你也喜欢那首歌?”   季怀瑾点点头:“算是吧,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听,这歌的旋律挺洗脑的,听完感觉整个人都变佛系了,心情会好很多。”   谢之恒看着他,语气十分认真:“我也想学。”   季怀瑾惊讶地睁大眼睛,魔尊要学唱《荷塘月色》?这画面太诡异了,以后难不成要去参加修仙界好声音吗?   “你学这个干嘛?”季怀瑾幽幽地问。   谢之恒刚要张嘴回答,季怀瑾赶紧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肯定是又要提你那个好好师尊。”   季怀瑾把手里最后一口荷叶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咳咳,先说好,我不是专门学音乐的,你要是跟着我学,唱得不好听,你可别气急败坏啊。”   谢之恒点头:“我不生气。”   季怀瑾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那洗脑的旋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枕上,抬起头对着天上的月亮,慢慢开口唱起来。   他看着月亮,谢之恒就坐在旁边看他。   季怀瑾每唱完一句,谢之恒就看着他的嘴型,嘴唇微动,在心里跟着学。   第一段结束,季怀瑾停下来,转头看向谢之恒:“听会了没?你来试两句。”   谢之恒皱起眉头,他低下头,先是试着在嗓子里哼了两声找找调,接着十分艰难地念出第一句歌词。   他的声音完全不在调上,连节奏都完全不对,这简直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做法念咒语。   季怀瑾听得嘴角直抽搐,他双手捂住脸,强忍着笑意,等谢之恒艰难地把这一句唱完,季怀瑾放下手,磕磕巴巴地评价:“挺好听的……呃,我是说,你的声音很好听,可能是我刚才教得有问题,没关系没关系。”   谢之恒看到他憋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熟能生巧,我以后每天多练习几遍。”   季怀瑾:“……”   难道以后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听魔尊用这种念咒一样的跑调声音唱《荷塘月色》了吗?   这简直是对精神的巨大折磨!   谢之恒显然看懂了季怀瑾生无可恋的表情。顿时笑出了声,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贴着季怀瑾的摇椅重新坐下,这个位置正好挡住了侧面吹过来的夜风。   谢之恒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握,一团暗红色的魔气瞬间在他的掌心凝聚成形。   季怀瑾好奇地凑过去:“这是要干嘛?”   下一秒,那团魔气散去,一只巴掌大的红色鹦鹉出现在谢之恒的手上,它扑腾了两下翅膀,直接飞到了摇椅的扶手上停住,歪着脑袋看季怀瑾。   季怀瑾张大了嘴巴,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鹦鹉的脑袋。鹦鹉身上的羽毛摸起来非常真实,带着温度。   “活的?你怎么变出来的?”季怀瑾转头问谢之恒。   谢之恒伸出手指,让鹦鹉重新跳回他的手心,他双手捧着鹦鹉,往前倾了倾身体,凑到季怀瑾面前给他看。   “只要控制得当,魔气可以凝聚成任何事物。”谢之恒解释。   季怀瑾惊呆了,由衷地赞叹:“谢之恒,你好厉害啊。”   谁知道他刚说完,停在谢之恒手心里的那只红鹦鹉突然晃了晃脑袋,张开尖尖的嘴巴,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鹦鹉学着季怀瑾刚才的语气喊道:“谢之恒,你好厉害啊!”   两人愣住,对视一眼,随后同时大笑出声。   季怀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伸手拍了拍谢之恒的手臂:“哎,那我给它唱歌,它能学会吗?它要是会唱了,是不是就不用我来教了?让它当你的音乐鸟老师。”   谢之恒看着他笑得发亮的眼睛,把鹦鹉往前递了递:“试试。”   季怀瑾立刻坐直身体,故作严肃地指着鹦鹉,转头对谢之恒说道:“我告诉你,它要是唱得比你还难听,我就罚你们两个大半夜站在这院子里,给我对唱一晚上!”   鹦鹉立刻大声复述:“对唱一晚上!对唱一晚上!” 第46章 谢尊主   谢之恒给这只由魔气化成的红羽鹦鹉取名叫「小满」。   这个名字可不是魔尊大人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季怀瑾硬逼着他取的。   季怀瑾当时振振有词地指着那只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鸟,对谢之恒说:“一般鹦鹉的寿命有十多年,你不给它取个正经名字。难道以后这十几年里,我叫它的时候都冲着笼子喊「咕咕咕」?那别人看我像个傻子。”   小满这只鸟,并不属于季怀瑾印象里的任何一种鹦鹉品种。如果硬要分类的话,大概长得比较像变异版的小太阳鹦鹉。   不过,这货不愧是谢之恒用魔气捏出来的产物,性格跟它的主人简直如出一辙。   平时看着挺安静,一旦季怀瑾靠近,它就精神抖擞,跟个年糕似的扒在季怀瑾身上,谁要是想把它从季怀瑾身边拿走,它能立刻啄得你怀疑人生。   下午的时候,季怀瑾提着那个精致的雕花鸟笼子,一把拽住正准备去处理事务的谢之恒,忧心忡忡地问:“谢之恒,你仔细看看小满,它天天就一只鸟搁这笼子里扑腾,连个说话的同伴都没有,你觉得它会不会因为孤独而抑郁啊?”   谢之恒看着季怀瑾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十分无奈地解释:“它的脑瓜子容量没有那么大,根本体会不到什么叫抑郁。更何况,它本质上是由魔气聚集形成的事物,只是有了一点简单的本能,算不上真正的活鸟。”   谁知道季怀瑾听完这话,意见非常大。   他赶紧把鸟笼子往自己怀里藏了藏,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谢之恒:“你这孩子,怎么能当着鸟的面这么说它呢!鹦鹉的耳朵长在哪里?我得赶紧给小满捂上……诶诶诶,你看你看,它听懂了,它在笼子里扑腾,这是要冲出来啄你了!”   季怀瑾这会儿就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整天提着鸟笼子缠着谢之恒,非要他再用魔气捏出一只鹦鹉来给小满作伴。   谢之恒实在拗不过他,只能退让一步,提议道:“灵力和魔气在化形上的原理是相通的。既然你这么想要一只,不如你自己来试试?”   季怀瑾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兴致勃勃地试了一整天。   结果可想而知,他这副刚受过重创的经脉,控制起灵力来可谓是灾难级别的。   到了傍晚,魔宫的院子里到处都飞满了由白色灵气化成的奇形怪状的「鸟」。   有的长着三个翅膀,有的没有尾巴,甚至还有的像个长了毛的冬瓜,最后还是谢之恒下令,让仆人们拿着网兜满院子抓这些「残次鸟」,抓到后统一拿到魔宫外头放生了。   夜晚,寝殿里点着几盏明亮的壁灯。   季怀瑾靠在床头的软垫上,小满正稳稳地站在他的肩膀上打瞌睡,红色的羽毛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谢之恒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碗走进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这是今天最后一碗药。我让医师在里面加了多一点糖,不会那么苦了。”   季怀瑾一闻到那个熟悉的味道,脸瞬间就皱成了一团,浑身写着抗拒。   养病的这些天,季怀瑾算是彻底理解了林黛玉的痛苦,每天除了喝药就是喝药,每次端起药碗,季怀瑾都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眼泪飞流直下三千尺,试图博得谢之恒的同情,好逃过一劫。   谢之恒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人肯定又要开始作妖了。   他放下药碗,也没有催促,只是双手环胸,静静地站在床边,做好了随时迎接季怀瑾提出各种无理要求的准备。   那股苦涩的药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把正在打瞌睡的小满都熏醒了,它在季怀瑾的肩膀上嫌弃地扑腾了两下翅膀,干脆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了翅膀下面的羽毛里。   季怀瑾眼睛一转,突发奇想:“诶,我……”   谢之恒根本没等他说完,直接伸出手,比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语气有些生无可恋地打断他:“不要再提捏鸟的事情了,现在满魔界都是你弄出来的那些长相奇怪的白鸟在天上乱飞,今天下午,南部的魔族来找我麻烦,问我是不是在炼蛊。”   季怀瑾被揭穿了心思,一点也不尴尬,他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双手合十:“那你教教我呗,怎么弄出一个正常的来,就像小满这种的,好不好?”   为了增加说服力,季怀瑾一只手捂着自己受内伤的心口,另一只手直接把正在肩膀上打盹的小满抓了起来,举到谢之恒的面前,振振有词地说:“你仔细看看它!多可怜啊!无精打采!萎靡不振!这叫什么?这就是太孤独导致的心理问题!所以,谢尊主,你快点教我,我今天必须给它弄个伴出来!”   小满被他这一抓彻底惊醒了,红色的鸟脑袋从翅膀下面探出来,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谢之恒。   它张开尖锐的鸟嘴,大叫了一声:“嘎!谢之恒!谢之恒!”   谢之恒:“……”   面对这一人一鸟的组合,谢之恒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他在床沿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右手:“手伸出来。”   季怀瑾立刻高兴地把小满放回肩膀上,乖乖地伸出自己的右手。   谢之恒将季怀瑾的手托在自己的手心上,然后张开五指,从季怀瑾的指缝里穿插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的手紧紧贴合在一起。   季怀瑾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谢之恒的手掌传来,自己身体里原本有些紊乱的灵力开始被缓慢而稳定地引导向手掌。   因为距离拉近,季怀瑾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往谢之恒的方向靠了一点,身体微微僵硬。   谢之恒的手掌很宽厚,温度也很高,那种热度透过皮肤渗透进肌理,让人觉得很舒服,谢之恒没有说话,他一边集中精神引导季怀瑾的灵力,一边分出心神帮季怀瑾梳理那些受损的经脉。   渐渐的,在两人交叠的手心上方,一团纯白色的光芒开始凝聚。   “啊……出来了!”   季怀瑾兴奋地惊呼出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白光。   谢之恒看着季怀瑾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接着伸出左手,手心向下,轻轻盖在了季怀瑾的手心上,将那团白光稳稳地护在中间。   两人现在的姿势,谢之恒几乎是将季怀瑾半搂在了怀里。   “你想好它的名字了吗?”谢之恒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季怀瑾的侧脸上,忽然开口问道。   季怀瑾愣了一下,他光顾着捏鸟了,还真没想过名字的事,他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谢之恒维持着这个半拥抱的姿势没有动,他低沉的呼吸有意无意地扫过季怀瑾的耳朵根,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你可以现在给它取一个。”   季怀瑾觉得耳朵有些发热,他稍微偏了偏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今日是人界的何时了?”   谢之恒回答:“六月初五。”   季怀瑾收回目光,重新注视着掌心那团在谢之恒的引导下,逐渐显现出鸟类轮廓的耀眼白光。   “六月初五?这么巧。”季怀瑾轻笑了一声,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他看着自己肩膀上那只红色的鹦鹉,又看了看两人掌心里即将成型的白鸟。   “那就叫芒种吧。”季怀瑾说道,“小满和芒种,这两个节气本来就是挨在一起的。”   “以后它们两个,也就一直挨在一起了。” 第47章 因为,我出生在小满   芒种是一只白色的玄凤鹦鹉。不出所料,这只鸟刚化形出来,就非常招小满喜欢。   季怀瑾感觉自己简直提前二十年步入了提笼架鸟的老年生活,他整天什么正事也不干,就抱着个精美的木雕鸟笼,坐在院子里看两只鸟在里面互相梳理羽毛,或者脑袋挨着脑袋蹭来蹭去。   不过,自从芒种来后,小满的精力直线上升,跟打了鸡血似的,这点跟它那个闷葫芦主人完全不一样。   有时候,小满会想办法逃出鸟笼,飞到寝殿外面,去给芒种找各种五颜六色的东西来装饰羽毛,有好几次,它一飞出去,一直到天黑了都没回来。   今天又是这样。   季怀瑾只能提着那个只剩下芒种的鸟笼,在寝殿宽敞的院子里满头大汗地找。   “小满!小满!你死哪去了!赶紧给我回来吃饭!”   季怀瑾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小满没找着,倒是把谢之恒给召唤出来了。   谢之恒走出书房,见夜深了季怀瑾还在院子里吹冷风,他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从背后严严实实地披在季怀瑾身上。   “怎么不多穿一点?”谢之恒的声音里带着不赞同,“你的内伤才刚好一点,要是再受了风寒,明天起又得重新开始喝那些苦药了。”   季怀瑾被外袍上带着的属于谢之恒的体温包裹住,打了个哆嗦。   他转过身,顺手扯了扯谢之恒的袖子,把手里那只只剩下芒种的鸟笼提起来给他看,语气里满是抱怨:“小满又不见了!整个院子我都找遍了,连个鸟毛都没看见,这傻鸟是你的魔气化出来的,你能感受到它现在在哪里吗?”   谢之恒看着季怀瑾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垂眸敛神,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随后点点头,伸手接过季怀瑾手中的鸟笼:“在厨房,走吧,我带你去找。”   谢之恒不放心地帮季怀瑾拢了拢外袍的领口,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提着个鸟笼,带着季怀瑾往魔宫后方的厨房走去。   季怀瑾跟在旁边,脑子里满是问号,十分不解地问:“它一只用魔气化成的鸟,又不用吃五谷杂粮,为什么要往厨房跑啊?而且傍晚我明明给它喂过专门的灵果了啊。”   说到这里,季怀瑾哼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谢之恒提着的鸟笼边缘,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满总是到处乱跑,不让人省心。你看我们芒种就很听话,天天待在笼子里哪也不去。这次抓回来,我一定要狠狠吓唬它一下!让它长点记性!”   “我就跟他说,要是再敢乱跑,我就不要小满了……”   谢之恒原本正往前走的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原地。   季怀瑾正低头想着怎么教育鸟,完全没注意,来不及刹车,直接一头撞到了谢之恒宽阔的后背上。   “哎哟!”季怀瑾捂着被撞疼的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抱怨道,“你干嘛突然停下?”   谢之恒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眼神有些飘忽,偏头看向身后的季怀瑾,声音略微发紧:“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干嘛突然停下来,撞死我了。”季怀瑾揉着鼻子说。   谢之恒握着提手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再上一句。”   季怀瑾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谢之恒,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较真起来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低声嘟囔道:“我说,小满要是再乱跑,我就不要它了啊,怎么了?我教育鸟不行啊?”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了一阵死寂。   季怀瑾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氛不太对劲,谢之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的魔气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波动。   季怀瑾心里一紧,连忙走上前去,伸手扒拉了一下谢之恒的手臂:“你怎么啦?我就随口说着玩的,吓唬吓唬它而已,又不是真的不要它,咋滴,我太关注它你不乐意啦?连一只鸟的醋也要吃啊?”   谢之恒猛地回过神来,他甩了甩脑袋,似乎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他看着季怀瑾关切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握住季怀瑾扯着他袖子的手,牵着他快步往厨房的方向走。   夜风吹过,季怀瑾冷得打了个哆嗦,不得不加快步子才能跟上谢之恒,他歪着头去观察谢之恒的侧脸,却发现对方的脸色不大好看,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没事吧?到底怎么了这是?”季怀瑾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谢之恒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闷声回答:“没事,先找鸟,回去再说。”   到了厨房门口,谢之恒推开门,先把季怀瑾护在身前推了进去,随后自己侧身走进去,反手严严实实地关上了门,挡住了外面的冷风。   两人一进去,就听到了厨房角落里传来的扑腾声。   小满果然在这里。   “我靠了,你这傻鸟……”季怀瑾目瞪口呆地指着灶台。   只见小满钻进了灶台下面的灰坑里,把自己原本鲜艳的红色羽毛弄得黢黑,活像刚从煤矿里挖出来的一样。   谢之恒皱着眉头走上前,一把捏住它的翅膀把它逮了出来,直接塞到季怀瑾手中:“你不是要威胁它吗?趁现在,说吧。”   季怀瑾嫌弃地接过这只黑不溜秋的小满,一边帮它拍打羽毛上的草木灰,一边悻悻地改口:“算了算了,教育孩子要温柔,恐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万一真把小满吓得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   “叽叽——”谢之恒手里的鸟笼里,芒种看到小满回来,高兴地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叫声。   小满听到芒种的声音,立刻开始在季怀瑾手里疯狂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出去,季怀瑾连忙示意谢之恒打开鸟笼的门,把小满放了进去。   直到这时,季怀瑾才注意到,小满尖尖的鸟嘴里,居然一直紧紧叼着个东西。   那是一块红色的剪纸,看样子应该是过节时贴在窗户上的窗花,被风吹落到了灶坑里。红纸的边缘已经被灶火烤得发黄微卷。   小满在笼子的横杆上高兴地蹦跶了两下,然后凑到芒种身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有些残破的红纸插在了芒种脑袋上的羽毛里。   季怀瑾看着这两只鸟的互动,忍不住啧啧称奇:“他俩不都是公鸟吗?咋这么爱美,还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装饰。”   谢之恒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神色有些复杂,他重新提起鸟笼,打断了季怀瑾的感叹:“晚上夜风凉要降温,寝殿内已经生了炭火,该回去了。”   两人顺着原路回到寝殿,谢之恒把鸟笼交给门口守夜的下人去清理,然后带着季怀瑾进了屋。   屋子里暖烘烘的,季怀瑾刚一进去,冷热交替之下,直接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谢之恒的脸瞬间黑了一半。   季怀瑾自知理亏,这要是真感冒了,明天受苦的还是自己。   他连忙像个考砸了的学生一样,扑上去抱住谢之恒的手臂给他顺毛,语气讨好:“哎呀呀,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就是刚才在厨房被灰呛着了,绝对没有受凉!我保证明天活蹦乱跳的!”   他看谢之恒脸色还没缓和,眼珠一转,想要转移话题:“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你当初给这鸟取名叫小满,是为什么啊?你捏那傻鸟的时候,日子也不是小满节气啊,怎么就叫这个名字了?”   谢之恒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一僵,良久也没有出声。   就在季怀瑾以为他不想回答,或者没听到自己说话时,谢之恒忽然卸了全身的力气。   两人原本并排坐在软榻上,谢之恒这一卸力,整个人直接靠在了季怀瑾的肩膀上,季怀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过了很久,屋子里才响起谢之恒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让季怀瑾难以置信的脆弱:“因为,我出生在小满。” 第48章 当初你为什么要拿链子绑着我   【检测到剧情补丁正在输出,请宿主注意聆听哦】   季怀瑾心头猛地一震:“叫花鸡?!”   【是本鸡呀】   听到这熟悉得让人牙痒痒的声音,季怀瑾一时间百感交集,他强压着声音在脑子里吼道:“你可算诈尸了!我有很多事要问你。”   【本鸡知道,但请宿主不要着急】   季怀瑾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谢之恒身上,他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谢之恒,轻声问道:“你的生日是在小满?那就是五月二十二?都已经过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说到这里,季怀瑾忽然顿住了。他想起来,五月二十二那几天,谢之恒刚好因为魔气暴走心智退化,整个人处于失忆状态,天天黏着他叫师尊,哪还有心思过什么生日。   谢之恒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靠在季怀瑾肩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屋子里只有炭火燃烧发出偶尔的噼啪声。   片刻后,谢之恒直起身子,他微微偏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季怀瑾,目不转睛。   季怀瑾被他这种专注得有些吓人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往后挪了半寸,摸了摸鼻子:“想说什么就直说,这样一动不动看着我做甚?我脸上长花了?”   谢之恒深深地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声音低哑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小满……”   季怀瑾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他点点头,附和道:“是啊,小满怎么啦?”   季怀瑾以为谢之恒是觉得没过上生日,心里有遗憾。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方地提议:“可惜那几天你刚好失忆了,错过了,要不,我这两天准备准备,给你补办一个生辰宴?想吃什么随便点,我亲自下厨。”   谢之恒看着季怀瑾那副完全没开窍的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摇摇头,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季怀瑾,语气恢复了平静:“不用了。”   季怀瑾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态度搞得一脸懵,他盯着谢之恒的侧脸看了半天,心里嘀咕,这货怎么突然又开始悲春伤秋了。   就在季怀瑾琢磨着要不要再劝劝的时候,房门被人在外面轻叩了两下。   顺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尊上,小满与芒种已在后院偏房歇下,小满已经被洗干净了,情绪稳定,无应激反应。”   谢之恒冲着门外应了一声:“知道了,去歇息吧。”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对季怀瑾说道:“夜深了,睡吧,明日还有事。”   “等等……”   季怀瑾连忙伸手按住谢之恒正要拉被子的手,他盘腿坐在榻上,像是突然被勾起了什么极大的兴趣:“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顺丰和圆通……他们两个也是你用魔气生成出来的吗?我看他们整天形影不离的,还挺有意思。”   谢之恒顺着季怀瑾的力道停下动作,他摇摇头,否认道:“不是,他们是正儿八经的魔族人。”   季怀瑾摸了摸下巴,回忆起之前的细节:“不对啊,你之前失忆心智退化到十三岁的时候,不认识圆通了,当时圆通伤心得很,哭着喊着说,他们俩还是颗蛋的时候就跟着你和季宗师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季怀瑾完全陷入了八卦的回忆中,根本没注意到站在床边的谢之恒,眸色随着他的话语变得越来越深。   “嗯。”谢之恒胸腔微微振动,应了一声,算是证实了圆通的话。   他反手拉起被子,直接把季怀瑾整个人裹了起来,确认密不透风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他们,是我和师尊以前从魔山脚下捡回来的。”   “那时候他们受了重伤,被师尊治疗,后来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师尊,他们就以为,自己还是蛋的时候就被师尊捡回去了。”   难怪……季怀瑾在心里暗暗点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刚穿过来的时候,满魔宫的人看他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只有顺丰和圆通这两个家伙,从一开始就毫无戒备,还清楚地记得他这个「季宗师」。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谢之恒看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师尊带着他去人魔边界平定一场小规模的乱子,在返回的途中,他们偶然在魔山脚下的一个隐蔽山洞里,发现了两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魔兽幼崽。   少年谢之恒当时如临大敌,他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剑,毫不犹豫地挡在师尊面前,警惕地盯着山洞深处:“师尊,是魔兽!他们很危险,勿要靠近!”   当时师尊只是白了谢之恒一眼:“废话,我能不知道这是魔兽?”   说完,他直接把挡在前面的谢之恒提溜到一旁,大步走上前,弯下腰,毫不介意地把那两头脏兮兮沾满血迹的小魔兽抱了起来。   “师尊!您……您这是干什么?”少年谢之恒急得直跺脚,“他们可是魔兽啊!生性残暴的魔兽!”   师尊缓慢地释放出温暖的灵力,笼盖住这两只瑟瑟发抖的小幼崽,语气随意:“是魔兽没错,但这么小一只,看着还挺好玩的,我以前还没养过这种呢,带回去试试。”   谢之恒顿时就急了,上前一步想要阻拦:“您要带回长清宗吗?可万一他们以后长大了,突然暴起伤人怎么办?宗门里的那些长老会为难您的!”   师尊原本往外走的脚步一顿,他转过身,看向满脸焦急的谢之恒,然后弯下腰,凑到谢之恒的面前盯着他。   “我当年把你捡回宗门的时候,你也是这个样子,浑身是血,像只小兽一样防备着所有人。”   谢之恒的呼吸猛地一滞。   师尊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谢之恒凌乱的发顶,声音放柔了一些:“那时候,宗门里所有人都在说你是魔族余孽,生性凶残……”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见着,你伤害为师呀?”   ……   “可你之前不是告诉我,整个修仙界,没有一个人记得季宗师的存在了吗?”季怀瑾轻声问道,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谢之恒在床边坐下,看着裹在被子里的季怀瑾,声音低沉:“因为当初师尊失踪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只是没有完全开化,不能口吐人言的魔兽。”   谢之恒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黑暗的日子:“我刚夺取魔尊之位不久,因为思念师尊过度,曾经控制不住魔气,发过一次疯,当时整个魔宫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当时还是两只没长大的魔兽,但已经认主了,他们跑到我身边,想要拦住我发疯。阴差阳错之下,他们被我暴走的魔气正面击中。”   季怀瑾长长地「哦」了一声,聚精会神地听着。   谢之恒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我原本以为他们必死无疑,但那股魔气反而帮他们彻底开了灵智,提前化了人形。”   “他们成人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谢之恒睁开眼,看着季怀瑾,“他们居然记得师尊,天天跑过来问我,以前那个总是给他们弄好吃的饭菜的仙尊,到底跑哪去了?”   谢之恒苦笑了一下:“我当时真的很震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除了这两只刚刚化形的魔兽,再也没有任何人记得师尊曾经存在过。”   季怀瑾听完,心里也是一阵唏嘘,他想到了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和顺丰圆通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回想起来,那时候两人看他时的眼神,真的一丁点陌生与警惕都没有,他们是真的在震惊「季宗师」回来了,也是实打实替自家尊上高兴。   片刻沉默过后,季怀瑾突然想起另外一茬。   他猛地从被子里坐直身体,指着谢之恒,大声控诉道:“诶诶诶!谢之恒,打住,别悲伤了!我问你,我刚穿过来那会儿,一睁眼就被几条大铁链子死死绑在你的床上!”   季怀瑾越想越觉得离谱:“你你你……你当时到底咋想的啊?我靠,我一睁眼还以为遇到什么变态了,吓死我了知道不!”   谢之恒脸上那种悲伤的情绪瞬间卡壳了。   他脸色僵了一瞬,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色,他抬起手,掩饰性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那并不是我的本意。” 第49章 如果我是你师尊就好了   谢之恒说到这件事,脸涨得通红,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盯着床帐上的暗纹看。   “你……你当时的情况很特殊。”谢之恒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一些。   “你直接从天上掉下来,正好砸在魔宫上方防御的束灵网上,那网沾了魔气,粘性极大,顺丰和圆通费了好大劲才把你从网上扒拉下来。”   说到这儿,谢之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低声的嘟囔:“我们三个当时看到你的脸,都吓得不轻,我还以为我几日未眠,出现幻觉了呢……”   季怀瑾满脸黑线,没好气地打断他:“就算我长着和你师尊一模一样的脸,你也不能直接把我拿粗铁链子拴床上吧?!我当时一睁眼,还以为掉进了什么不可描述的变态盘丝洞!”   谢之恒的面色爆红,这下连耳根都红透了,头更是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他急忙摆手,语气慌乱地澄清:“与我无关!真的与我无关……都是顺丰和圆通干的好事!”   “他们俩说……”谢之恒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他们说,你走了这么久才回来,要是这次留不住,肯定还会离开。”   “他们不知道是不是人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多了,非让我……弄个锁链,把你拴住,说万事等你醒了,问清楚再说。”   季怀瑾听完这番解释,彻底无语了,他看着谢之恒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半晌才憋出一句:“这种话亏你也听得进去。”   季怀瑾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顺丰圆通这两个活宝,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刻出这种馊主意?这都看的什么限制级话本啊!   “那你后来又把我放了是?”季怀瑾挑了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   谢之恒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你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你不是师尊。”   季怀瑾「嚯」了一声,凑近了些,一脸好奇:“这么神?你光听声音就能听出来?诶,话说回来,你既然都把我绑了,后来居然真的愿意放我走啊?你一个人在这魔宫里等了十年,好不容易见到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啊,我没别的意思啊,你别误会,我就纯好奇。”   谢之恒的眸光闪烁了一下,他微微垂下眼帘,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声音放得很轻。   “你不是师尊,但……你总让我想起师尊。”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认识你,但当时我看着你被锁链拴在床上,我心里就忍不住想。如果师尊像你一样,去了某个我不认识的地方,也被人这么无助地拴着,我就……我就很难过。”   谢之恒低下头,伸出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季怀瑾原本还有些想开玩笑的心思,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听得心里猛地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看似强大实则内心脆弱一批的魔尊,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之恒宽阔的背脊,一下,两下……   季怀瑾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谢之恒十年苦等的深深心疼,有对两人阴差阳错的惋惜,还有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甚至有些害怕的……深深的遗憾。   如果他就是谢之恒的师尊,那一切就好了。   这个想法突然从脑海深处冒出来,把季怀瑾吓了一大激灵,他连忙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狠狠甩出去。   但直到深夜,屋子里的炭火都快熄灭了,季怀瑾平躺在床上,心中的思绪仍然像漂浮在水面的落叶,怎么也沉不下去。   是啊,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如果他就是师尊,就不用再看着谢之恒在思念中如此痛苦挣扎,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转过身,抱住谢之恒,拍着他的背,理直气壮地跟他说:“别怕,为师一直都在。”   只可惜,他不是。   季怀瑾忽然转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去瞧睡在旁边的谢之恒,这人睡觉的姿势很老实,平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部。不过他的眉头总是紧紧蹙着,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   季怀瑾在黑暗中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谢之恒的眉心,试图用指腹将那处褶皱慢慢摩挲平。   寂静的寝殿内,季怀瑾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造化弄人啊……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名字完全相同,甚至连一些下意识的性格习惯都十分相似……为什么,就偏偏不是呢?   季怀瑾的手指还在谢之恒的眉心停留。突然,他的手腕倏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抓住。   季怀瑾猛地回过神,定睛一看,只见谢之恒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谢之恒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   谢之恒的手顺着季怀瑾的手腕慢慢向上滑,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季怀瑾微凉的手,在他的手心处安抚性地按了两下。   “手这么凉,睡觉被子又没好好盖。”谢之恒的声音中还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他撑起半边身子,侧过身,动作熟练地拉过一旁的被角,仔仔细细地给季怀瑾掖好,连肩膀都裹得严严实实。   季怀瑾仰头看着谢之恒专注的动作,抿着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睡不着?在想什么心事?”   谢之恒掖好被子,重新躺回原位,但他并没有松开季怀瑾的手,而是把季怀瑾的手拉进了自己的被窝里,用体温帮他暖着。   “是不是觉得冷了?炭火快灭了,你往我这边靠近点……”谢之恒低声说着,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无数个日夜。   季怀瑾感受着从谢之恒手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情绪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如果,我是你师尊就好了。”   这一句话,在安静的夜里清晰无比。   它直接把谢之恒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谢之恒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似乎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季怀瑾嘴里说出来的。   毕竟,关于「季怀瑾和师尊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这件事,一直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默认绝对不主动触碰的话题。   “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谢之恒有些愕然,他立刻翻身侧过去,紧紧盯着季怀瑾的脸,似乎想要看穿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语气里带上了紧张。   季怀瑾没有看他,他面无表情地平躺着,目光越过床帐,看着前方紧闭的窗户,他的眼神没有焦距,像是整个人都沉溺在某种沉重的心事之中,拔不出来。   “字面意思。”   季怀瑾的声音飘忽不定,听起来闷闷的,他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撑着床铺,身体往谢之恒的方向轻轻挪动了一下,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谢之恒,当你的师尊……”季怀瑾停顿了一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谢之恒的眼睛。   “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第50章 如果你是我师尊就好了   谢之恒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活像个被雷劈了的木头桩子,他眼睛瞪得浑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你……你……”   他忽然俯下身,凑近季怀瑾,伸出宽大的手掌直接糊在了季怀瑾的额头上,他蹙着眉头感受了半天,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满脸纳闷地嘟囔道:“没发烧啊……怎么大半夜的开始说胡话了?”   季怀瑾被他这通操作搞得满脸黑线,没好气地一把甩开他的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说真的!没发烧,没得癔症。”   谢之恒不信邪,干脆把脑袋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季怀瑾的鼻尖上,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以前从不说这种话啊,该不会是白天出去被哪个孤魂野鬼夺舍了吧?还是说脑子受刺激也失忆了?”   季怀瑾彻底被他气笑了,抬手就去推他的大脑袋,怒道:“去去去!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当个哑巴没人把你当残疾!”   谢之恒被推开后,老老实实地坐直了身子,但视线依然黏在季怀瑾脸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为什么突然这样说?”谢之恒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小心翼翼。   季怀瑾赌气似的把脑袋偏向另一边,留给谢之恒一个后脑勺,显然还在对刚才的「夺舍论」心生不满。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我也不知道。就……看你平时,这么会照顾人,事无巨细的。然后还有你之前失忆心智退化的那段时间……”   话说到一半,季怀瑾骤然顿住,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简直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好不再提谢之恒失忆那段丢人历史的呢。   谢之恒却似乎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听懂了什么,他微微睁大眼睛,显得很惊讶:“其实,我觉得我做的这些,都很正常啊。”   他停顿了一下,语速慢了下来,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是不是真的只是单纯把师尊当老师看待么?”   谢之恒垂下眼眸,看着两人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我喜欢他,心里念着他,爱着他,我又不是什么能够呼风唤雨的神罗大仙,没有什么起死回生扭转乾坤的超凡本领。”   “如果这样,我都不在生活里对他好,不事无巨细地照顾他,那还怎么配说喜欢他呢?”   “换句话说,就算我对师尊没有别的感情。单凭他一个人把我养到十四岁,我都会陪他一辈子。”   季怀瑾听着这番直白到近乎剖白的的话,慢慢把脑袋偏了回来,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确实没发烧,温度很正常,可他怎么觉得脸颊有点烫,心里也像是有个小人在怂恿他,总想顺着谢之恒的话往下说点什么胡话呢?   “你对每个人都挺好的。”季怀瑾憋了半天,给出了这么一个干巴巴的回答,“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谢之恒抬起头,和季怀瑾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这一撞,便再也分不开了。   “你今夜,话好多。”谢之恒轻声说。   这话有点直白,甚至听起来像是在嫌弃。但季怀瑾知道谢之恒不是在讽刺他,他们之间,从季怀瑾穿越过来那一天起,就隔着一道名为「师尊」的天大鸿沟。   季怀瑾从未想过僭越,也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却在今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鼓足了勇气,趴在鸿沟边缘朝底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深渊,但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不可跨越。   季怀瑾感觉自己的的想法越来越危险了,吓了一跳,他猛地翻身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说了不说了,你就当今晚我真的发烧说胡话了吧,明天早上起来,不许再提这茬,不然……”   季怀瑾「不然」了半天,绞尽脑汁,居然想不出任何可以实质性威胁到谢之恒的事,最后他自暴自弃地喊道:“不然我就不喝药!我把你熬的那碗苦药全都倒在院子里那棵柳树根上,把它浇死!”   谢之恒听着这毫无威慑力的威胁,忍不住低声失笑,他也跟着躺下,伸手帮季怀瑾把拽乱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也盖严实。   “那可不成。”   谢之恒侧着身子,看着季怀瑾,笑着说道:“那棵柳树是魔宫刚建起的时候我就亲手种下的,长了好多年了,魔界马上要进入夏天了,天气会变热,我还打算在那里给小满和芒种做个宽敞的鸟窝,你要是把它浇死了,夏天我们去哪里乘凉?”   “寝宫迎风,夏天坐在院子里,柳树下,吃着糕点,不就是你口中的惬意生活吗?”   季怀瑾躲在被子里嘟囔了几声,声音太小,谢之恒没听清。   被季怀瑾这么一折腾,谢之恒原本的睡意彻底没了,他向前挪动了一下身体,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季怀瑾放在外面的手腕。   已经不凉了。   谢之恒满意地准备收回手,就在这时,季怀瑾突然反手一把抓住了他。   谢之恒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但下一刻他就放松了身体,没有再动,他顺着季怀瑾的动作,反客为主,把季怀瑾略显单薄的手一整个包裹在自己宽大温暖的手掌中。   他的食指刚好按在季怀瑾手腕的脉搏处,那里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这具躯体之中破土而出。   谢之恒的心仿佛被什么重物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阵阵微颤,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伸长,连人带被子,把季怀瑾一整个圈在了怀里。   “暖和了吗?”谢之恒贴在季怀瑾耳边,沉声询问。   季怀瑾没有回话,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仿佛刚才那个抓手的动作只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深沉,谢之恒忽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的下巴抵在季怀瑾的肩膀上,只要稍微偏一点头,就能借着微弱的月光瞧见季怀瑾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腔中传来一阵苦笑引起的震动。   “如果你真的是我师尊,就好了。” 第51章 谢之恒,你在干什么   季怀瑾彻底恢复,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现在身体里流转的灵力,甚至比两个月前受伤时还要充沛。   他觉得自己现在完全能当场掏出无诤剑,给谢之恒舞一段……有个屁用!   季怀瑾盘腿坐在院内的石凳上,脸黑得能刮下一层锅底灰。   不知道谢之恒抽的哪门子风,突然下了一道死命令,严禁季怀瑾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这几天,每次季怀瑾悄咪咪溜到院门口,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四周就会窜出几个魔族仆人,他们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季怀瑾的大腿,哭得那叫一把鼻涕一把泪,场面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季公子,您快回去吧!尊上亲自交代过了,您伤势刚愈,绝对不能出去吹风!”   “公子,求求您了可怜可怜我们吧!您今天要是踏出这个院子,尊上回来会把我们打成肉泥,做成包子馅的!”   季怀瑾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干嚎的魔族大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事情。   季怀瑾第一天发现自己被莫名其妙禁足后,满心愤恨地回到屋子里,在桌子前坐得笔直,打算等谢之恒晚上回来,必须和他雄辩八百回合,好好探讨一下人身自由的问题。   结果,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也过去了。   整整一周,谢之恒连个鬼影子都没露过,他已经七天没有回过这个寝殿了。   季怀瑾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墙头上新加固的一圈的束灵网,嘴角直抽抽。   搞什么名堂?非法拘禁吗?!   季怀瑾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连带着还有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酸涩。   这算什么事?把他关在这里,自己却玩消失,是不想见他?还是在躲他?就因为那天晚上自己说的话?季怀瑾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现在清楚地知道自己恐怕要大事太妙了,他想见谢之恒,想和谢之恒说话。   这简直太细思极恐了,季怀瑾当了二十多年的直男,头一次对另一个男人产生这种诡异的依赖感。   他好像对谢之恒有点……   这件事无法挑明。   因为他现在顶着这张脸,谢之恒心里还装着那个真正的「师尊」,这层膜横在两人中间,戳不破,也撕不开,憋得人浑身难受。   季怀瑾转过头,看着挂在屋檐下的鸟笼,小满和芒种正依偎在一起,互相给对方梳理羽毛,卿卿我我,叽叽喳喳。   季怀瑾越看越不顺眼,单身狗的怨气瞬间爆发,他走过去,伸出手指对着鸟笼用力弹了一下。   笼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把两只胖鸟吓得吱哇乱叫,扑腾着翅膀在笼子里乱飞。   季怀瑾叹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硬闯是闯不出去了,他决定选择最丢脸,但也最有效的打法。   他往地上一躺,捂着脑袋,声音凄厉:“啊!我的头好痛!痛死我了!快来人啊!”   季怀瑾戏精上身只用了一秒钟,他捂着脑袋,在地上滚了半圈,然后跪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果不其然,这一招立竿见影,院子外面的仆人听到动静,吓得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季公子怎么了?快!快去隔壁请医师!”   趁着几个仆人手忙脚乱往外跑的空档,季怀瑾微微抬起脑袋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注意,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猫着腰,贴着墙根朝院子外面冲了出去。   魔宫的地形十分复杂,季怀瑾住进来这么久,其实还没把路认全,他专挑没人的小路走,晃晃悠悠,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死角。   前面没路了,季怀瑾原地转身,准备换个方向离开。   结果刚走过一个拐角,他一抬头,就和迎面走来的顺丰撞了个对眼。   季怀瑾僵住了。   顺丰也愣住了,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季怀瑾干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哈哈哈,好巧,好巧啊顺丰。我我我这几天在屋子里待得骨头都生锈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嗯,对,活动筋骨。”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脚底抹油向旁边挪动,就在顺丰面部表情从疑惑转为焦急的刹那,季怀瑾拔腿就跑,速度快得像出膛的炮弹。   “来抓我呀哈哈哈。”   顺丰在后面拔腿狂奔,紧追不舍:“季宗师!季宗师你不要跑了!你偷偷跑出来,肯定是出来找尊上的对不对?你别跑,我带你去!”   季怀瑾陡然停下脚步。因为刹车太猛,他在地上滑出半米远,他转过身,瞪大眼睛看向气喘吁吁跑过来的顺丰。   “此话当真?你知道他在哪?”   顺丰点点头,脸色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难看,甚至带着明显的担忧。   “当真,季宗师,尊上他这几天一直待在后山的荒院里,您还是赶紧去劝劝他吧。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   听到这话,季怀瑾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扩大,谢之恒到底在干什么?   一炷香后。   顺丰带着季怀瑾左拐右绕,来到了一处极其偏僻的荒院门外,这里杂草丛生,平时根本没人来。   “尊上就在屋子里。”顺丰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灵力波动,松了一口气,“原本这周围肆虐了一整周的魔气,现在稍微收敛了一些。尊上应该是累了,正在休息,您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如果有不对劲,你什么也别管,赶紧跑。”   季怀瑾点点头,没有犹豫,抬脚就往里边走,他倒要看看,谢之恒躲在这里一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大步走到紧闭的房门前,伸手推门。   “谢之恒,你丫的玩失踪……”   季怀瑾推开门,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屋内没有点火烛,却灯火通明,那是一种暗红色的诡异光芒。   待季怀瑾看清屋内的景象时,他的瞳孔剧烈震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家具,墙上,地板上,甚至天花板附近,密密麻麻地飘浮着半透明的魂魄。   这些残魂失去了意识,被一股强大的暗红色魔气托浮在半空,在屋内缓慢游荡。   季怀瑾低头看去,陈旧的木制地板上,被人用暗红色的引魂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复杂符咒,这些符咒互相交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血色蜘蛛网。   谢之恒正盘腿坐在阵法的最中心。   他背对着门,没有穿上衣,宽阔的后背上,暗金色的魔纹正在疯狂闪耀,游走。   季怀瑾认得这些魔纹,那是当初魔界大战时,谢之恒和前魔尊battle,强行开启魔相迎战时才会出现的特征。   他……在干什么?   听见门被推开的动静,谢之恒缓缓回过头。   季怀瑾和他对视上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凉了,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朝外面跑。   谢之恒的眼睛里没有瞳孔,他的整双眼睛,是全灰色的。那是魔气彻底失控,神识即将溃散的征兆。   “砰!”   季怀瑾刚转过身,身后的门被一股强横的魔气猛地拉扯,重重地关上,巨大的力道带起一阵风,差点拍在季怀瑾的背上。   退路被切断了。   季怀瑾倒吸一口凉气,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过头去看。   谢之恒已经从地上的血阵中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摇晃,他迈开腿,踉跄着走向季怀瑾。   “师……”   谢之恒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带着疑惑开口,却在吐出一个字后猛地顿住。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季怀瑾敏锐地注意到,谢之恒那双全灰色的眼睛里,短暂地亮起了一抹暗红色的微光,恢复了些许清明。但瞬息之间,那光芒又黯淡了下去,重新被灰色覆盖。   他在极力压制体内暴走的魔气和混乱的神识。   “你怎么来了?”谢之恒喘着粗气,停在距离季怀瑾不到两步的地方,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第52章 再次失控   就在季怀瑾的手刚碰到谢之恒手臂的那一刻。   原本在屋顶附近漫无目的游荡的那些半透明魂魄,突然齐刷刷地停住了,他们僵硬地转过头,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季怀瑾。   季怀瑾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因为他看清楚了,这些密密麻麻的魂魄,每一张脸,长得全都和谢之恒一模一样!   几十个「谢之恒」飘在半空中,用那种死气沉沉的眼神盯着他看,这场面简直比恐怖片还要瘆人,季怀瑾腿一软,脚下踉跄了几步,差点直接跌坐在地。   谢之恒反手一把捞住季怀瑾的腰,用力将他带进怀里,两人顺势跌坐在画满血色符咒的木地板上。   谢之恒一只手紧紧搂着季怀瑾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着,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温和:“别怕,别怕……”   季怀瑾把脸埋在谢之恒结实的胸膛上,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脸,他死死抓着谢之恒的手臂,指关节都泛白了,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谢之恒,你到底在干什么……”   谢之恒没有回答,他把下巴抵在季怀瑾的头顶,呼吸粗重,嘴里机械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忽然,谢之恒拍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季怀瑾感觉到贴着自己的那片皮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他迅速转过头,只见谢之恒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魔纹,此刻像是被重新点燃的火苗一样,顺着脖颈一路向上蔓延,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谢之恒闷哼了一声,他一把推开季怀瑾,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谁带你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谢之恒才缓缓放下手。他的眼睛勉强恢复了正常的黑色,但眼角却蔓延出丝丝缕缕暗红色的魔气,魔纹也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皮肤下蠕动。   季怀瑾扶着旁边的墙壁站起来,他指着房间里那些依然盯着这边的魂魄,厉声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这些是什么东西?”   谢之恒显然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身形摇晃,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现在就……离开这里……立刻走……不要再过来,回去……好好待在屋子里……”   季怀瑾看着他这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怎么可能走,他咬了咬牙,刚往前迈出半步。   “唰——”   谢之恒猛地挥出一道凌厉的魔气,直逼季怀瑾面门。   季怀瑾大惊失色,下意识偏头躲避,那道魔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锋利的气刃直接斩断了他耳边的一缕黑发,断发在空中飘落。   刹那间,季怀瑾什么都明白了。   “你魔气又失控了?!”季怀瑾脱口而出。   谢之恒现在的模样,和当初失忆后魔气躁动导致失控伤人时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当初魔气躁动,是因为谢之恒心智退化到了十三岁,压制不住体内有自主意识的庞大的魔气,可他现在明明已经恢复记忆了啊!   谢之恒半蹲在地上,嘴里发出嘶哑的呵气声,他身上的魔纹越来越亮,几乎要把这间阴暗的荒院照得通明。   就在此时,原本安静漂浮着的那些魂魄,像是突然接到了某种指令,它们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张牙舞爪地朝季怀瑾飞速冲了过来。   季怀瑾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那些魂魄长着谢之恒的脸,他根本不敢拔出无诤剑去抵挡,生怕伤到什么不该伤的东西。   “嗡——”   眼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魂魄就要撞到季怀瑾脸上了,空气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声。   那些魂魄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季怀瑾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顶着「谢之恒」脸的魂魄,面部表情开始飞速扭曲,它们的嘴巴大张,发出一声极其愤怒的惨叫后,那张熟悉的脸瞬间崩塌,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那是一个个完全陌生的人。   所有变回原样的魂魄迅速后退,全部凑到了谢之恒的身边,将他围在中间。   “尊上,您没事吧?”其中一个魂魄焦急地开口。   季怀瑾彻底懵圈了,这到底是在演哪一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前,在那些陌生魂魄警惕的注视下,季怀瑾一把拉住谢之恒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就在被拽起来的瞬间,谢之恒身上的魔纹迅速黯淡了下去,双眼也彻底恢复了清明,他看着面前的季怀瑾,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愧疚。   但当他转头注意到围在身边的那些魂魄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谁准你们进去的?!快滚出来!”   谢之恒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些魂魄互相看了一眼,全都低下了头,语气里带着哀求:“尊上,要不,就算了吧……”   “算个屁!”   谢之恒暴怒,一巴掌狠狠拍在旁边的墙上,震落了一片灰尘。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手伸进了离他最近的那个魂魄的胸膛里,猛地往外一拽——   “噗!”   一红一蓝两种不同颜色的魂魄被强行剥离的瞬间,谢之恒脸色一白,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板上。   “尊上!”   那个被谢之恒硬生生拽出来的蓝色魂魄焦急地凑上前想去扶他。   谢之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抬起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站直身体,盯着剩下的那些魂魄:“都给我出来。立刻。”   季怀瑾看着谢之恒嘴角的血迹,二话不说,直接上前一步,紧紧攥住谢之恒冰凉的手,纯正的金色灵力顺着相握的手,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谢之恒的体内,试图安抚他躁动的经脉。   谢之恒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握的手,又看了看季怀瑾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   季怀瑾没有看他,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准备好你的解释,第一,为什么一周不回寝殿。第二,为什么光着个身子躲在这荒院里炼魂,以及……”   季怀瑾转过头,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飘浮着的魂魄:“这些人,到底是谁?”   还未从红色魔气中脱离出来的魂魄担忧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魂魄开口道:“尊上,我们一个个出来,您若是受不住反噬,一定要说啊……”   话音刚落,又一个蓝色的魂魄咬牙从红色魔气中强行脱离出来。   剥离的瞬间,谢之恒和季怀瑾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第53章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啊?   季怀瑾气喘吁吁地仰躺在地板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身旁的谢之恒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季怀瑾偏过头,看着谢之恒的侧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脸上挂满了冷汗,透出藏不住的疲态。   方才季怀瑾虽然握住他的手,给他输送灵力合力承担反噬。但遭遇反噬冲击的主体,终究还是谢之恒。   季怀瑾撑着地板坐起身,抬起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他挪到谢之恒身边,双手从谢之恒腋下穿过去,咬着牙发力,把谢之恒拖拽起来,让他靠在墙壁上。   季怀瑾顺手拉起谢之恒宽大的衣袖,动作有些生硬地帮他擦去额头和脸颊上的汗水。   谢之恒的脑袋顺着重力一歪,直接靠在了季怀瑾的肩膀上,季怀瑾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推开他。   屋子里安静下来。那十几个长着谢之恒模样的红色魂魄已经闭上了眼睛,完全恢复了无意识的状态,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季怀瑾刚想靠着墙休息一会儿,眼前的空气突然一阵扭曲。   一个淡蓝色的团状物在季怀瑾面前慢慢凝聚成型。季怀瑾定睛一看,认出这是方才退去的那些「人」,只是现在的颜色要淡许多,呈现出半透明的蓝色。   “这位公子,尊上的心魔,是不是因你而起的?”淡蓝色的魂魄直截了当地开口发问。   季怀瑾闻言愣住了:“心魔?”   话音刚落,越来越多的蓝色魂魄从四周现身,他们慢慢飘过来,把靠着墙的季怀瑾和谢之恒围在了中间,为首的那个魂魄凑近了一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季怀瑾的脸。   他忽然大喊一声:“是你!”   还没等季怀瑾做出反应,为首的魂魄就转头招呼其他同伴上前。   “快看快看!他是不是那次大战时,和尊上站在一起的那个剑修?”   其他魂魄立刻挤过来,对着季怀瑾指指点点。   “对对对!就是他!他当时是从地面上直接飞上去支援尊上的。我还和他一起在地上砍过敌人!”   “没错,我记得他的剑招!威力很大!”   周围的议论声很杂乱,季怀瑾从这些零碎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看着这些魂魄,隐隐有了猜测,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们是……”   见他开口说话,魂魄们停止了讨论,为首的那个魂魄点点头,回答道:“我们是魔族士兵。”   魔族士兵!那些失去记忆的长清宗弟子!   季怀瑾睁大了眼睛:“你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为首的魂魄平静地回答道:“因为我们已经死了,在那场大战中战死了。”   旁边另一个魂魄接着开口:“尊上把我们聚集在这里,是在为我们重塑肉身。”   季怀瑾转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谢之恒,又回头看向魂魄:“那你们刚刚说的心魔,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首的魂魄叹了一口气:“以往在战争中死去的士兵,尊上都会布下阵法,帮他们重新塑造肉身,让他们重返阳间。但这次大战,尊上自己受了重伤,经脉受损,又失了记忆,重塑肉身的事情就只能暂时耽搁下来。”   他伸手指了指地板上那些暗红色的符咒:“一周前,尊上身体有所恢复,就把我们的魂魄牵引到这个荒院,原本阵法顺利开启,以为一切都能水到渠成,没想到……”   说到这里,围在四周的这群魂魄全都垂下了头。   “就在引魂的最关键时刻,尊上突发心魔。”为首的魂魄抬起手,指向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红色「谢之恒」。   “就是他们。”   “心魔,是修魔之人无法压制住体内的魔气时,才会生出的东西,心魔会反噬宿主,夺取神智。”   此话一出,季怀瑾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红色的魂魄,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问,是不是我引出的心魔?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首的魂魄耐心地解释道:“尊上称尊十余年,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按常理来说,只要阵法没问题,他绝对不会压制不住魔气。既然阵法没错,那肯定是有别的外部因素刺激了他。”   魂魄的目光在季怀瑾和谢之恒之间来回游走:“你当时推开门的前一秒,尊上还在和心魔争夺身体控制权,你一来,他就清醒了,目前看来,这个刺激他的因素,或许就是你。”   季怀瑾「哈」了一声,觉得十分荒谬:“为什么?我被他强行关在院子里整整一周!我连门都出不去,我干了什么大事能引出他的心魔?”   话说到一半,季怀瑾忽然噤了声。   他脑子里闪过一周前,两人最后的对话场景。   就在那天晚上,他在谢之恒的床边,握着谢之恒的手,脱口而出那句「如果你是我师尊就好了」。   季怀瑾喉结滚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坏了,他好像还真干了。   就在季怀瑾心虚的时候,肩膀上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动静,谢之恒醒了。   “尊上!”   “尊上您终于醒了!”周围的魂魄纷纷开口。   谢之恒缓缓睁开眼睛,他眼中的混沌已经完全消散,恢复了平时的清明,他直起身子,离开季怀瑾的肩膀,四周环视了一圈,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季怀瑾身上。   季怀瑾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谢之恒呼吸一滞,他迅速移开视线,然后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看着地上的木板纹理。   季怀瑾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这傻子还知道自己犯错心虚了。   季怀瑾干脆双手环抱在胸前,朝着谢之恒抬了抬下巴,语气强硬:“我可以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你的罪状,还有你为什么一周不露面,躲在这里干这种危险的事,原原本本地表述清楚。”   谢之恒脸色苍白,嘴巴张开又合上,他看了季怀瑾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旁边一个没眼力见的年轻魂魄好奇地看着两人,他生前只见过谢之恒在战场上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模样,现在看到自家尊上低着头,一副老实认错的怂样,心中十分奇怪。   于是他直接开口询问,一张嘴就是送命题。   “尊上,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第54章 争执   此话一出,整个荒院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谢之恒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且挂着汗珠的脸上,写满了手足无措,他眼巴巴地看向季怀瑾,试图从对方那里寻得一丝帮助。   季怀瑾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眼旁观,压根不打算救他,甚至还十分缺德地挑了挑眉毛:“看我干嘛?人家问你话呢,回答啊,尊上。”   谢之恒看起来都快碎掉了,他张了张嘴,舌头开始打结:“他……我……”   就在谢之恒结巴得快要咬到自己舌头的时候,旁边一个年长些的魂魄站了出来,适时地出声解围:“尊上,您身体没事吧?今日这阵法的反噬似乎格外强烈,您刚刚都吐血了。”   谢之恒如释重负,顺着台阶赶紧往下走,他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强作镇定地对那个魂魄说道:“我没事,只是心魔又变多了一个,压制起来有些费力,下次开启引魂阵时,你们不许再随意进去了。虽然你们进去能短暂控制住心魔,分担反噬。但对你们自己的魂魄有很大伤害,容易魂飞魄散。”   几名魂魄连连点头称是,连带着那些长着谢之恒模样的红色心魔,一起逐渐在空气中变淡,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光,彻底散去。   荒凉的屋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谢之恒和季怀瑾两人。   谢之恒坐在地上,单手撑着木板,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你听我解释。事情其实……”   “解释什么?”季怀瑾直接冷声打断他,音量陡然拔高,“谢之恒,你还要不要命了?!”   谢之恒慌忙抬起头,试图安抚季怀瑾的情绪:“我有分寸,心魔虽然增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控制,只要我稍微调息几日,阵法就能……”   “我问你,他们什么时候出现的?”季怀瑾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直截了当地抛出最核心的问题。   谢之恒一愣,神色有些慌乱:“什么?”   季怀瑾直接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地上的谢之恒:“我问你,那些心魔,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谢之恒的视线开始游移,不敢去看季怀瑾的眼睛。   他心虚地低声回答:“我……我也不知,修魔之人本就容易滋生心魔,或许是最近灵力消耗过大……”   “那天晚上,是不是?”季怀瑾直接撕破了他的谎言,声音冷得掉渣。   谢之恒身子猛地一顿,撑在地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木板边缘。   季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酸涩,指着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符咒残迹:“你又要抵抗心魔侵蚀,又要布这劳什子引魂阵复活你的士兵,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谢之恒,我就问你一句,你这条命还打不打算要了?”   谢之恒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过了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回答:“他们不能死。”   季怀瑾的心跳得很快,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声音冷冽,毫不留情地戳穿谢之恒的举动:“所以呢?你这样急着把他们复活,又是为了什么?你明明能用更保守的方式,用聚魂珠把他们的魂魄先温养起来,等你体内的心魔没了,等你修为彻底恢复了,再慢慢复活他们也不迟!”   季怀瑾蹲下身,直视着谢之恒的眼睛,逼迫他与自己对视:“办法有很多,你却偏偏选择了最危险,也是最快的一种,你明知道神识承受不住,还要强行开阵。你是在赶时间。”   季怀瑾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问道:“谢之恒,你在怕什么?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询问,问得谢之恒抬不起头,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季怀瑾看着他这个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他站直身体,来回走了两步:“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现在修为已经彻底恢复了,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我可以帮你压制魔气……”   “不行!”   不知道季怀瑾的哪句话触动了谢之恒紧绷的神经,他突然抬起头,眉头紧蹙,眼神里带着坚决。   季怀瑾这下彻底火了,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谢之恒面前,直接伸手揪住他残破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之恒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娇花吗?!你还要瞒着我多少事情才算完?!”   季怀瑾眼眶发红,直接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全倒了出来:“你的魔族士兵,还有那些长清宗弟子!他们的命是命,你谢之恒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替长清宗背了那么多年的黑锅,被全天下追杀,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肯说?!”   谢之恒脸色瞬间变了,瞳孔剧烈收缩:“谁告诉你的?”   季怀瑾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谢之恒就立刻追问:“是秦香菱是不是?她私下找过你?”   “是谁告诉我的重要吗?!”季怀瑾一把甩开他的衣领,声音陡然拔高。   季怀瑾后退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的谢之恒。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领口上方才反噬时呕出的那些干涸的鲜血,只觉得一阵心梗。   “所有的一切,关于你的事,都是我在别人口中听到的,你什么也没有告诉我。无论是你突然出现的心魔,还是当年长清宗覆灭的真相。”   “你总是瞒着我,躲着我。”   季怀瑾声音发抖,死死盯着谢之恒:“谢之恒,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外人吗?”   谢之恒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季怀瑾,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从胸膛一路蔓延到指尖,连呼吸都在打颤。   半晌后,谢之恒深吸了一口气,踉跄着站直了身体,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到季怀瑾面前。   季怀瑾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直到季怀瑾的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谢之恒低下头,看着季怀瑾有些发红的眼尾,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他说:“对不起。”   季怀瑾听到这三个字,感觉无比的心累。他垂下眸子,卸去了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力气,语气变得十分疲惫:“不要跟我说这三个字,谢之恒,我要的根本不是你的道歉,我要的是以后关于你所有事情的知情权。”   季怀瑾抬起眼皮,直视着他:“好的事情,坏的事情,你都要告诉我。”   他伸出手,反过来抓住了谢之恒的手臂,握得很紧:“还有,你以后要做的事,我陪你一起做,阵法反噬,我也帮你一起扛,我不许你再一个人悄悄躲在这种破地方,自己去赌命。”   季怀瑾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他把这些天压抑的担忧,愤怒,还有那些隐秘的情绪,全都借着这个由头发泄了出来。   说了一大堆后,季怀瑾察觉到谢之恒一直没有吭声,他停下话头,抬起头去端详谢之恒的脸。   他从未在谢之恒脸上看到过这种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浓重的愧疚,有明显的感动,还有一丝让他看不懂的……决绝?   谢之恒缓缓抬起手,将季怀瑾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   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沉。   他说:“对不起。”   季怀瑾皱起眉头,刚想说话,却察觉到谢之恒的手指已经落在了他脖颈后方的一处穴位上,一股强横但又十分柔和的魔气顺着穴位瞬间冲入他的经脉。   季怀瑾察觉到不对劲时,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快速坠入黑暗,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在远离。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感觉到谢之恒伸手,将他稳稳地接住,紧紧抱进了怀里。 第55章 逃走   季怀瑾又被关起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守在门口的顺丰和圆通,这两人手里拿着兵器,站得笔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死死盯着他。   季怀瑾幽幽地开口:“放我出去。”   顺丰和圆通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季怀瑾向后一倒,瘫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这个对话画面,他已经不记得今天是第几次重复了。   谢之恒的寝宫不愧是整个魔宫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别说半空中那一层层堆叠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束灵网了,季怀瑾试着用剑气去劈寝宫的墙壁,结果墙壁上闪过一道红色的防御符文,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两天了,自从谢之恒在荒院把他打晕带回来后,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现身了。   季怀瑾在摇椅上翻了个身,心里十分憋屈,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跟那两个一根筋的护卫讲道理也讲不通。   他无可奈何,只能启动最窝囊的计划。   绝食。   实际上,季怀瑾只是把午饭的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才半天没吃东西,就把顺丰和圆通吓得大惊失色。   两人商量了一下,顺丰留下继续盯着,圆通飞奔着去找谢之恒汇报,估计圆通在路上自己脑补了不少,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最终谢之恒接收到的消息,直接变成了:季怀瑾不吃不喝,绝食,死意已决。   谢之恒赶回来的时候,季怀瑾正饿得在床上打滚。   他捂着肚子,心里懊悔不已。   季怀瑾觉得自己还不如直接一哭二闹三上吊算了,人是铁饭是钢,他一个大活人,怎么能选绝食这种杀敌为零自损一千的傻子方法!   谢之恒一路疾驰赶来,推开门的时候脸都吓白了,看他那紧张的样子,仿佛生怕自己回来晚了一步,床上的季怀瑾就饿成了一具尸体。   谢之恒快步走到床边,立刻吩咐厨房做了一大堆好吃的端进来,各种菜肴摆满了桌子,香气四溢。   他坐在床沿上,好声好气地去哄季怀瑾,试图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让他好歹吃一点东西垫垫肚子。   季怀瑾躲在被子里,闻着外面的饭菜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但他硬是咬着牙坚持不吃,双手死死抓着被角,把自己的脑袋捂得严严实实,任凭谢之恒怎么用爪子可怜兮兮地扒拉,他就是不肯露头。   谢之恒急得不行,却没有任何办法,他不能解开结界放季怀瑾出来。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季怀瑾真把自己饿出个好歹来。   谢之恒站在床边纠结了半天,饭菜凉了又撤下去热,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最后,他干脆脱了外衣,在床外侧躺下,打算陪着季怀瑾耗,时不时还隔着被子低声说几句软话。   到了半夜,季怀瑾饿得根本睡不着,他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季怀瑾仰面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床幔,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要饿扁了。   季怀瑾转过头,看着身旁似乎已经睡熟的谢之恒,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他凭什么睡得这么安稳?   季怀瑾抬起腿,毫不客气地一脚把谢之恒身上的被子给踢到了床下。   谢之恒猛地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他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清楚地感受到了旁边那人散发出来的浓浓怨气。   谢之恒转头看了季怀瑾一眼,季怀瑾立刻闭上眼睛装睡,脸崩得紧紧的。   谢之恒在黑暗中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去捡地上的被子,他直接掀开幔帐下了床,披上外衣,拿起床头柜上的一盏夜灯,点亮后,转身往偏殿的小厨房走去。   没过多久,一阵食物的香气就从小厨房的方向飘了过来,直往季怀瑾的鼻子里钻。   季怀瑾探出大半个身子,鼻子使劲动了动,肚子里的馋虫被彻底勾起来了,响得比刚才还要大声。   季怀瑾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握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迅速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团子,背对着外侧。   不能吃不能吃,说绝食就绝食,吃了就功亏一篑了……季怀瑾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洗脑。   脚步声靠近,谢之恒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季怀瑾闻出来了,那是一碗很简单的鸡蛋面,上面滴了香油,还撒了几粒翠绿的小葱花。   谢之恒把托盘放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他看着床上那个裹得像蚕蛹一样的季怀瑾,没有开口劝他起来吃。   谢之恒只是伸手将矮柜上的夜灯吹灭了。然后他脱下鞋子,爬上床,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躺下。   他侧着身子,刻意蜷起双腿,把自己缩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这样一来,床尾的地方就空出了一大块空间,正好方便某个人悄悄爬下去偷吃。   季怀瑾在黑暗中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听着谢之恒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且均匀后,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条缝。   确认谢之恒没有动静,季怀瑾动作缓慢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他手脚并用,顺着谢之恒刻意空出来的床尾那点位置,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   矮凳上的面已经有点温了,季怀瑾端起碗,拿起筷子,一边极力控制着咀嚼和吞咽的声响,一边狼吞虎咽地把面条往嘴里塞。   他饿了一整天,这碗简单的面简直是人间美味,他不仅吃光了面,连碗底的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面碗,季怀瑾打了个无声的饱嗝,然后愤恨地放下筷子。   绝食计划,彻底宣告失败。   季怀瑾坐在矮凳上,为自己不争气的肚子自怨自艾。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坏点子冒了出来。   到了第二天晚上,季怀瑾硬生生忍住了一整天没吃东西,面对谢之恒端来的各种饭菜,他也是闭眼不搭理,继续装出绝食到底的架势。   半夜时分,季怀瑾故技重施,他看准谢之恒闭着眼,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谢之恒的小腿上。   谢之恒显然心领神会,他没有出声询问,直接默默地爬起来,披上衣服,点亮夜灯,准备去小厨房给季怀瑾做饭。   走到门口时,谢之恒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季怀瑾。   季怀瑾立刻紧紧闭着眼睛,眉头故意蹙在一起,装作睡得不安稳的样子,就是不肯睁开眼看他。   谢之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叹息,他端着夜灯走出了房门,寝殿内的光亮随之消失。   脚步声逐渐远去。   季怀瑾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只眼睛,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调虎离山计,成功!   季怀瑾心里一阵得意。谢之恒这个傻子,上次魔界大战栽了一次,今天居然还在同一个伎俩面前栽倒了第二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季怀瑾来不及去收拾任何东西,直接抓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件外袍胡乱裹在身上就往外面跑,连鞋子都穿反了。   小厨房在寝殿的后方,距离正门有一段距离,只要他动作够快,谢之恒在里面煮东西的动静就能盖住他逃跑的脚步声。   季怀瑾很清楚,一般只要谢之恒在寝殿里过夜,为了不被打扰,当晚寝殿的大门口都不会安排守卫值班,顺丰和圆通早就被赶去外院了。   季怀瑾一路狂奔,冲出了寝殿的大门。   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院子和敞开的院门,加快了脚步。   自由!他来了! 第56章 通缉   季怀瑾的出逃之路格外顺利。   深夜的魔宫安静得听不到一点杂音,守卫们被谢之恒调去了外围,季怀瑾猫着腰,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快走。   他从识海中调出叫花鸡以前给他的那份实景地图,按照上面标注的盲区,左转右拐,竟然真的避开了所有巡逻队,顺利溜出了魔宫的玄铁大门。   季怀瑾站在城门外的荒原上,停下脚步,转过身回望。   高大森冷的魔宫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城墙上的阵法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季怀瑾脑子里忽然闪过谢之恒端着面碗,蜷缩在床尾的模样,他猜测谢之恒此刻要是发现寝殿空了,多半要急得把整个魔宫翻过来。   想到这里,季怀瑾心底冒出一丝不太明显的愧疚。   但他立刻甩了甩头,把这丝愧疚扔了出去:“管他的呢,是他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死鸭子嘴硬,休怪我无情无义跑路。”季怀瑾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季怀瑾停下了,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不知道人魔两界的边境线在哪里。   季怀瑾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回想起上次顺丰接他们回魔界时使用的空间门术法,他决定自己动手,他抬起右手,调动气海内恢复充足的灵气,引导灵气顺着经脉涌向指尖。   金色的灵气在食指和中指表面凝结,化作锋利的实体刃芒,季怀瑾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学着顺丰的动作,用力向下一划。   伴随着细微的刺啦声,前方的空间被灵气强行割裂,平整地裂开一条缝隙,缝隙向两边扩散,形成一扇散发着微光的空间门。   季怀瑾惊喜地盯着眼前的空间门,双手叉腰。他心想自己果然是个修仙天才,看一次就能学会这种高阶空间术法,他毫不犹豫地抬起脚,一步跨了进去。   双脚刚腾空,季怀瑾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   等等。   顺丰开门前,是不是要先用神识锁定目的地?他刚才划门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这门是通向哪里的?!   季怀瑾意识到这个问题时,空间门已经在背后闭合,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下一秒,他直接从半空中掉了出来。   没有平稳落地,而是脸朝下。   「砰」的一声闷响。   季怀瑾摔得头晕眼花,鼻子酸痛难忍,他平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缓了半天才睁开眼睛。   谢之恒在魔界用魔气模拟的天空再逼真,和人界真正的天空还是有区别的,季怀瑾看着夜空中明亮的满天星河,揉了揉摔疼的脸颊,从坚硬的石板路上爬了起来。   他拍掉身上的灰尘,左右环视了一圈,两边是紧闭的店铺木门,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远处还有一座石桥,这地方十分眼熟。   “我去,这不是金陵城吗!”季怀瑾喃喃自语。   谢之恒恢复记忆后,秦香菱就收拾行囊离开了,具体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这位女侠走前只留下一句:英雄理应浪迹天涯。   醉云楼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季怀瑾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悠,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风一吹,他打了个冷颤,不禁开始思考,自己费这么老大劲,连饿肚子的招数都用上了,跑出魔宫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纯粹是为了气死谢之恒?   季怀瑾走过一个街角,正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背影清瘦,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衫,身姿笔挺,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显得十分扎眼,季怀瑾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   颜钰!   这可真是巧了,上次他和谢之恒也在金陵城半夜遇见过颜钰,这小美人深更半夜跑到黄泉山上去,到现在季怀瑾也不知道那晚他到底在山里做什么。   季怀瑾立刻正起神色,收敛周身的气息,他摸出从谢之恒寝宫桌子上顺走的几块碎银子,走到街边一个无人看管的草帽摊前,放下银子,拿了一顶宽大的斗笠扣在头上。   他压低帽檐,加快脚步,跟在颜钰身后大约十丈远的距离。   不出所料,颜钰前行的方向,依然是城外的黄泉山。   季怀瑾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他本以为自己的跟踪技术天衣无缝。毕竟他以前可是谍战片的忠实观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跟踪而已,小菜一碟。   走在前方的颜钰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了侧身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准备往后看。   季怀瑾反应极快,十分自然地转了个弯,迅速藏进旁边的巷子拐角处,紧紧贴着墙壁,听到街道上继续响起的平稳脚步声,季怀瑾在内心得意地哼哼了两声。   他可真是太厉害了呵呵呵,这反侦察能力,福尔摩斯来了都得夸一句。   “不管你是谁。”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   季怀瑾:“?”   季怀瑾猛地转过头,刚才他在巷子里得意洋洋的时候,颜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回了巷子口。   颜钰的头发随意披散着,在月光的照耀下,整个人像一座无瑕的玉像般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看着季怀瑾藏身的位置。   “都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颜钰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十分坚决。   季怀瑾:“……”   被当场抓包,季怀瑾干脆不躲了,直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伸手一把摘掉头上的斗笠,露出脸来,冲着颜钰打了个招呼:“颜公子,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看到季怀瑾脸的那一刻,颜钰的眼睛慢慢睁大,他半张着嘴,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讶:“是你……”   “正是季某。”季怀瑾随手转了一下手里的斗笠,“不知这月黑风高,颜公子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要去……”   季怀瑾的话还没说完,颜钰突然往主街道的方向瞥了一眼,他迅速蹙起眉头,一步上前,直接拉住季怀瑾的手腕,将他用力拽进巷子最深处的黑暗里。   “奇了怪了,我刚刚明明看见他往这边走了。”   “你确定真是那人?天这么黑,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两道粗犷的声音从巷子外的主街道上传来,颜钰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对着季怀瑾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神严肃。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啷个可能看错嘛!他以为大半夜戴个斗笠,别人就认不出他了?殊不知他自己的通缉画像,早就贴得满城都是了……”   脚步声在巷口停顿了一下,随后逐渐远去。   确认外面安全后,颜钰放开季怀瑾的手腕,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季怀瑾面前,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他,语气里是难掩的惊讶和疑惑:“季公子怎的这样便跑到人界来了?”   季怀瑾揉了揉手腕,一脸茫然:“我怎么不能来?那两人说什么画像贴满城?”   颜钰眉头微皱,看着他说道:“你难道不知道,你和谢之恒,已经被上三宗联手通缉了吗?” 第57章 你说你要复活谁?!   季怀瑾听到「通缉」两个字,直接愣在原地。   他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满脸荒谬地问:“通缉?我吗?通缉我干什么?我干啥伤天害理的事了?”   颜钰点点头,语气十分平静地陈述事实:“大概半个月前,上三宗联合发布了通缉令。如今很多人界城市的城墙上和布告栏里都张贴了,上面的画像,画的就是你和谢之恒。”   “大家对魔尊被通缉这事早就见怪不怪了,那些散修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因为根本没人能打得过谢之恒,更别提活捉了。”   “但这次画像上突然多了个生面孔,自然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颜钰叹了口气,看着季怀瑾:“很多人都在找你啊,季公子,通缉令上给的赏金很高呢。”   听到这话,季怀瑾心里一阵发紧 除了那些想抓他去换赏金的修士,魔界那边估计也乱套了,谢之恒要是端着面回到房间,发现他跑了,此刻恐怕正带着顺丰和圆通把整个魔宫翻个底朝天。   要回去吗?季怀瑾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立刻把它否定了。   回去干什么?回去继续被关在那个连墙壁都劈不开的屋子里吗?万一谢之恒变本加厉,直接拿绳子把他捆起来扔床上怎么办?   季怀瑾把手里的斗笠重新扣在脑袋上,用力往下扯了扯帽檐,硬气地说道:“那又如何,有本事他们就来抓,能抓到我再说吧,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绝对不回去。”   颜钰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有些无奈地问:“季公子,你今夜鬼鬼祟祟地一路跟在我后头,到底是想做什么?”   被问到目的,季怀瑾立刻端起架子,他暗中运转体内刚恢复不久的灵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稍微改变了一下容貌,他还特意调整了下颌的线条,顺便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低沉粗犷。   他双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老练深沉的样子:“自然是有事要问你。”   季怀瑾盯着颜钰的眼睛,抛出话头试探:“不知你可否还记得,不久之前,我和谢之恒也在金陵城遇见过你。当时,你也是这般深夜出行,行踪隐秘。”   颜钰闻言,眉头微蹙,他站在原地仔细回想了片刻,随后摇摇头,语气肯定:“不记得了,我并未在金陵城见过你们。”   季怀瑾在斗笠底下扯了扯嘴角。他心里吐槽:废话,逗你玩的,当时我和谢之恒隔着老远偷偷摸摸地跟着你,你要是能记得,那才有鬼了。   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继续说道:“不记得也无妨,季某只是好奇,颜公子接二连三地跑到这金陵城,次次都往城外那黄泉山的方向走,到底想做什么?”   颜钰的表情依然没什么波澜,他垂下视线,看着地上的青石板,轻声回答:“私人之事,季公子莫要再问了,我无可奉告。”   季怀瑾见他不肯说实话,决定直接点破,他悠悠地开口:“季某记得,黄泉山上常年瘴气弥漫,满山都是枯树,连最坚韧的杂草在那里都活不了。但就在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偏偏长着一种奇物,名为返魂菇。”   听到「返魂菇」三个字,颜钰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猛地抬起眼,直视季怀瑾。   季怀瑾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据说这蘑菇不仅能让死人的尸身烂。要是辅以特定的秘法,甚至能让人起死回生。”   颜钰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变得强硬起来:“季公子,你究竟想说什么?你大半夜跟踪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季怀瑾把手背在身后,透过斗笠的缝隙,紧紧盯着面前的颜钰:“长清宗当年的事,你知晓多少?”   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前阵子魔界上空那场大战,前任魔尊突然带人逼宫,这件事是否与你有关?”   颜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双手握紧成拳,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解:“我并不知晓什么魔界大战,我只是个普通的修士,魔界争权夺势的事情与我何干?”   颜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季公子既提及长清宗,不如直接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知道什么,也好了了我的疑惑。”   季怀瑾没有顺着他的话回答。他停顿了片刻,直接扔出一个事实:“你们长清宗的宗主,复活了。”   “什么?!”   颜钰猛地睁大眼睛。他往前跨了两大步,直接伸手死死拽住季怀瑾的袖口   “宗主……难道是……他怎么会复活?!”颜钰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清润,变得急促且慌乱,“他不是十年前就被谢之恒……”   季怀瑾微微侧过身,看着颜钰焦急的脸:“所以我也很好奇,长清宗宗主,是怎样复活,并且附身在前任魔尊的身体里的呢?颜公子,你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吗?”   颜钰嘴唇有些颤抖,他似乎有许多话想问。但触及到季怀瑾审视的目光,他又慢慢低下了头,他缓缓松开手指,放开了季怀瑾的袖子。   半晌后,颜钰重新抬起头,他的眼角微红,眼中泛起泪光。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这一瞬间,季怀瑾想到了这句话。   颜钰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这些事,我的确不知晓,我来黄泉山,也确实是为了找传说中的返魂菇。”   他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季怀瑾:“不过,我找返魂菇不是为了复活宗主。”   季怀瑾挑起一边眉毛,满脸不解:“不复活他?怎么,你以前在宗门里跟他关系不好?”   颜钰摇摇头:“并非如此。我没有复活宗主的想法,是因为我和慕……慕师兄一直认为,宗主的神魂十年前就已经被谢之恒打碎了。如果神魂没了,只有一具躯壳,返魂菇也救不回来。”   颜钰咬了咬下唇,声音变得极低:“我来找返魂菇,只是为了复活……”   一阵夜风吹过,把颜钰后半截话的声音盖了过去,但季怀瑾靠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季怀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颜钰:“你说啥?!”   颜钰瓷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缕薄红 他低下头,避开季怀瑾震惊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是真的。”颜钰轻声说道,“他现在就在黄泉山上,季公子若是好奇,不如随我一起去看看。” 第58章 颜钰的秘密   季怀瑾走在通往黄泉山顶的狭窄山道上,夜里山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走在前方带路的颜钰,单薄的肩膀在风中微微发抖,本就白皙的脸色被冻得更是惨白。   季怀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颜钰好歹是个修士,怎么连开个基础的防御罩御寒都不知道?这山风吹得他都觉得刺骨,更别提走在迎风面的颜钰了。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长清宗挖东西的时候,颜钰的灵力似乎就格外薄弱,那次在金陵城,他甚至连简单的阵法都要借助外物。   季怀瑾加快脚步,走到颜钰的身侧,他伸出右手,调动体内的灵力,在两人周围撑起了一个淡金色的半圆形保护罩,把呼啸的冷风彻底隔绝在外。   罩子里的温度瞬间回暖。颜钰偏过头,朝季怀瑾笑了笑:“谢谢你,季公子。”   见颜钰并没有因为自己刚才暗中跟踪他的事情生气,季怀瑾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但他这个人向来憋不住话,心里实在太好奇了。于是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颜公子,你是哪里人啊?你们那地方,现在还有冲喜这种老掉牙的说法啊?”   颜钰点点头,语气很平静:“我的家乡在很偏僻的凡人村落,那里的人大多不识字,村民们都很信这一套的。”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漆黑的山顶方向,低声说道:“快到了。”   黄泉山的山顶更是荒凉,这里连那些枯死的树干都看不见,满地都是碎石和砂砾,就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正中央却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   颜钰走上前,伸手推开木屋的门。   “我回来了。”   季怀瑾听到这句话,愣在原地,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颜钰这是在跟屋里的那人说话吗?可是……   季怀瑾收回手,撤去灵力保护罩,跟着颜钰走进了小木屋。   屋子内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木屋里陈设很简单,墙壁上挂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油灯,颜钰正背对着季怀瑾,坐在靠墙的一张木床边,伸手拉着床上之人的手。   “季公子,请见谅,我不能让屋子里太暖和,会坏了尸身。”颜钰头也没回,低声解释了一句。   季怀瑾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往前走了几步,好奇地朝床上抬眼望去。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男人,看面容大概三十多岁,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被子被拉到了眼下,只露出上半张脸,季怀瑾只能看到他那双紧闭的长眸,和高挺的鼻梁。   男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呈现出死人特有的灰白,颜钰双手握着男人冰冷的手,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   这一幕让季怀瑾想起了刚才在山底下,颜钰对他说的那些话。   “我来找返魂菇,只是为了复活我的兄长,或者说,我名义上的丈夫。”   当时季怀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震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只觉得自己耳朵可能出了点问题。但经过颜钰上山这一路的解释,季怀瑾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明白了。   颜钰自幼家贫,被他那个成天喝酒赌钱的酒鬼父亲,强行换上女装,伪装成女子,卖给了一户人家去给病重的儿子冲喜,当了童养媳。   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他后来发现我是男子后,并没有赶我走,也没有打骂我,而是把我当亲弟弟一样对待。”   按照颜钰的说法,床上躺着的这个男人,是一个正直善良却倒霉透顶,年仅三十八便英年早逝的可怜蛋。   季怀瑾站在床边,觉得自己一直盯着人家死去的「丈夫」看,显得很没礼貌,但他看着看着,总觉得……觉得……   这倒霉蛋怎么长得这么眼熟呢?   男人的大半张脸都被被子挡住了,季怀瑾盯着他露出的眉眼看了半天,脑子里拼命搜索,总觉得自己肯定在哪见过这张脸。   不过他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从他穿进这本修仙小说到现在,他见过的各路配角实在太多了,那些人要么是长得像,要么是气质像,反正都差不多。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本《霸道魔尊狠狠爱》的作者,可能文学功底太薄弱,写到后期可能词穷了,为了省事,给书里的男性关键人物都用了同一套外貌描写模板。   季怀瑾收回视线,他突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看着颜钰,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颜公子,刚才在山下,你不是说……如果没有神魂,只有一具躯壳的话,就算找到返魂菇也救不回来吗?”   颜钰手指轻轻摩挲着男人冰冷的指节,语气里满是惆怅:“的确如此,这便也是为何他走了这么多年,我却迟迟未能将他复活的原因。他的神魂,当年就已经散了。”   颜钰的动作忽然一顿,他转过头看向季怀瑾,眼神里带着急切的期待:“季公子,你一直跟在谢之恒身边,见过魔界的种种手段,应该比我更见多识广,你可知道,要如何为已死之人招魂?”   季怀瑾被问得一脸茫然,他果断地摇摇头:“我不会啊。”   颜钰立刻站了起来,语气染上了明显的焦急,甚至染上了一丝恳求:“季公子,求你再仔细想想,无论是魔界的禁术,还是其他什么偏门的方法,只要能把他的魂招回来,什么样的办法我都可以去试。”   看着颜钰那充满期冀的眼神,季怀瑾大脑飞速运转。   招魂?这他上哪会去啊?谢之恒前几天为了复活那些战死不久的魔兵,都差点走火入魔神海崩溃了。   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看尸体的状态,都已经死了好多年了,魂估计早就在地府排队投胎转世八百回了,上哪招去?   季怀瑾捂着脸,有些郁闷地回答:“我……我真的不会,颜公子,我说句不该说的实话,这位兄弟离开这么多年了,想要招魂,估计……”   季怀瑾没把「没戏」两个字说出来。   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季怀瑾看着颜钰重新坐回床边,那单薄的背影透着浓浓的悲伤,还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与迷茫。   季怀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打算说点什么安慰一下:“你也别太伤心了,修仙界这么大,说不定以后还能找到别的办法……”   “咚!!”   一阵极其沉闷且巨大的撞击声,突然从外面传来,震得整个木屋都跟着抖了一下。   季怀瑾的话音瞬间卡在喉咙里,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屋外,抬头往上看。   只见原本还星河漫漫繁星点点的夜空,此刻已经变得幽黑一片,整个天空像是一个巨大的盖子,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地扣下来,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颜公子,你有在外面开什么防御阵法吗?这天……”季怀瑾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头顶的黑色阴影压得越来越低,季怀瑾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分辨,忽然感觉不太对劲,那黑色的边缘,似乎带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   “咚!!”   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响亮,震耳欲聋。   季怀瑾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双手捂住耳朵。   他可算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天上压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乌云或者阵法。   那是一个布满符文的巨大铜钟。 第59章 谢之恒入玉虚宗   清晨,天刚蒙蒙亮,连鸟都还没开始叫。   玉虚宗宫殿外,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抱着剑站在门口执勤,昨晚没睡好,这会儿他正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着就要靠在门柱上睡过去了。   “咔嚓——”一声清脆的树枝踩断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那名弟子惊得一哆嗦,差点把怀里的剑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何人造访?可有提前传信……”   四周安安静静的,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弟子疑惑地把眼睛完全睁开。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大门外的石阶下,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人手中提着一把漆黑的长刀,长发未束,正随着清晨的冷风胡乱飘动。   “你……”弟子咽了口唾沫,站直身体,刚想上前一步问个究竟。   “轰!!”   男人一言不发,直接抬起手中的刀,刀尖重重地划过地面,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魔气,贴着地面如同海啸般狂涌而来。   那名外门弟子甚至连捏碎传音符求援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就被这股强横的魔气瞬间掀翻出去,重重地撞在殿门上,直接昏死过去。   谢之恒收回手,刀尖垂落在地上,在玉虚宗门口那平整光滑的青石砖上,硬生生犁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刻痕,他抬起脚,踩着台阶,一步步走到殿门外。   里面的动静惊动了巡逻的守卫,几个内门守卫迅速冲出来,看见谢之恒后瞬间警觉,「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将他围在中间。   谢之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他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对准地面,猛地向下一插。   “砰!”   石板碎裂,魔气以刀尖为中心,朝着四周疯狂扩散,谢之恒黑色的衣袍在魔气中猎猎作响,几个守卫被这股恐怖的灵压逼得连连后退,大惊失色,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挡者,死。”   谢之恒冷冷地扔下这三个字,便拔出刀,刀尖拖在地上摩擦出火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玉虚宗的主殿大门。   此刻时辰还早,玉虚宫里只有一些负责洒扫的外门弟子起了床,他们拿着扫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直接破门而入的煞神。   终于有人认出了那张脸,和那把标志性的魔刀。   “是……是他!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魔尊!是魔尊谢之恒!他来干什么?!”   洒扫弟子们吓得丢下扫帚四散奔逃,谢之恒脚步没停,对周围的尖叫声充耳不闻。有人惊慌失措地传音给各峰长老,有人连滚带爬地去请宗主,整个玉虚宫瞬间乱作一团。   谢之恒一路走到玉虚宗宽阔的练武场中央,停下脚步。   正前方的汉白玉大门缓缓打开,几个穿着长老服饰的内门高阶修士鱼贯而出,如临大敌地在门前列阵。紧接着,一股强悍的灵气从门后扑面而来,硬生生挡住了谢之恒外放的魔气。   谢之恒脸色未变,他抬起右手,用刀尖直指前方:“把我的人交出来,否则,今日便是你玉虚宗灭门之日。”   几名长老听到这大言不惭的话,脸色全都变了,他们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恭敬地让开一条路,朝大门后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后缓缓走出来,这人衣着华丽繁复,脸上戴着一块金镶玉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正是玉虚宗现任宗主。   谢之恒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男人。   当年他把上三宗按在地上当孙子打的时候,这个所谓的玉虚宗宗主恰好在闭关。所以谢之恒并没有和他正面交过手。但既然这人能坐稳修仙界第一宗门宗主的位置,想必实力不会太差。   “交人,我便离开,不交,我便看看你这玉虚宗宗主,能接下我几招。”   谢之恒不想废话,沉声喝问:“季怀瑾在哪里?!”   那天夜里,他端着煮好的面回到房间,发现季怀瑾不见了,他仅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排除了魔宫里所有能的地方,随后他发了疯一样带着顺丰和圆通,把魔界翻了个底朝天。   他怎么也没想到,等到他把搜寻范围扩展到人界的时候,竟然在金陵城的城墙上看到了上三宗发布的通缉令,画像上画的,正是他和季怀瑾。   季怀瑾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除了被上三宗的人抓走,谢之恒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玉虚宗宗主站在台阶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因为面具的遮挡,谢之恒看不清他的表情。   “魔尊殿下这是何意?你怎么会觉得,此人在我玉虚宗内呢?”   一道声音传来,声音有些沉闷,但音色却让谢之恒觉得莫名的熟悉。   谢之恒压根没耐心在这里跟他扯皮,他认定季怀瑾就在这里,毫不犹豫地抬起刀,瞬息之间,狂躁的魔力附着在黑色的刀气上,化作一道巨大的半月形斩击,直奔宗主而去。   宗主迅速拔出腰间的长剑,但他没有第一时间硬接这一刀,而是脚下踏出玄妙的步法,不断闪身躲避着魔气,同时借着走位向谢之恒靠近。   谢之恒想都没想,直接迎了上去,他现在满脑子只想赶紧解决这人,然后把玉虚宗翻过来找季怀瑾。   看着近在咫尺的宗主,谢之恒双手握紧刀柄,脚步一转,腰部发力,朝着宗主当头劈下,气势万钧。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对方护体罡气的瞬间。   “咚!!”   一道极其沉闷的钟声突然在练武场上空炸响,这声音不像是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敲在神魂上。   谢之恒那狂暴的刀气和魔力,仿佛瞬间被这道音波溶解了一般,在半空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谢之恒的动作猛地一顿,脸色骤然变得狰狞,他感觉体内的魔气一阵凝滞,抬头看着眼前提着剑,静静站在原地的宗主。   “因果钟……”谢之恒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   “咚!!”   钟声又起,这次是从谢之恒的正上方传来的。   谢之恒猛地抬起头 只见原本因为黎明而微亮的天空,正被一个巨大的青铜钟虚影迅速遮蔽,周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谢之恒看见的最后景象,是站在他面前的宗主,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那块金玉面具。   面具下的那张脸,让谢之恒瞳孔骤缩。   “你!” 第60章 小满   谢之恒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冷。   一阵裹着雪渣子的冷风直愣愣地拍在他脸上,刮得他脸颊生疼。   谢之恒皱起眉头,满心疑惑。   自从他当上魔尊,修为大成之后,身体早就寒暑不侵,别说吹冷风,就是把他扔进冰窟窿里他都不会打寒颤。更何况,此时的人界明明正值初夏,大热天的,哪来的风雪?   他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把四周打量了一圈。   “嗯?”他的鼻腔中冒出一个短促的疑问音。   前一刻他在玉虚宗练武场,天上还亮着黎明的光,此刻已经变得一片漆黑,夜空中点缀着密密麻麻的繁星,一闪一闪的。   谢之恒在魔界待了十多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了。   一阵凉意落在额头上,飞速融化成水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   谢之恒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借着星光,他看清了飘落在眼前的东西,是雪。   他整个身子僵在原地,他转过头,看向正前方。   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矗立在夜色中,山脚下,是一排排锃亮宽阔的青石板阶梯,整整齐齐地顺着山势一直延伸到云雾里。   谢之恒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伸出右手,试着调动身体里的魔力,暗红色的魔气乖顺地在他掌心翻涌。   修为还在,他还是那个魔尊,这一切不是梦。   他抬起腿,沉重地迈上第一节阶梯,双手紧紧握成拳。   这里是长清宗。   只不过,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长清宗主山峰,不是十年前那场大战后被烧焦的废墟,山上的树木生机勃勃。尽管枝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但在充沛灵气的滋养下,依然透出明显的翠绿。   阶梯旁边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长清宗」三个大字,笔触遒劲。据说还是当年第三峰峰主亲自写下的。   谢之恒走过去,伸出手,掌心贴在石碑上,雪积得有些厚了,触感冰冰凉凉的。   他混迹高位多年,自然知道那最后扣在自己脑袋上的因果钟,到底是什么东西。正所谓因果轮回,轮回钟是攻击法器,而因果钟,是直接把他拉回了往昔。   谢之恒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收回手,顺着台阶慢慢往上爬。   熟悉的场景一点点映入眼帘,爬到半山腰,是外门弟子的居所,这会儿夜已经深了。但还能看见几个负责守夜的弟子凑在避风的角落里,生了一堆火,正围着火堆烤火取暖。   他们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看清是谢之恒后,几个人脸上都带上了笑意。   有人从火堆旁站起来,朝他用力挥手,还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当喇叭,扯着嗓子大喊:“谢师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山下冷不冷啊?”   谢之恒停下脚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看着那些鲜活的面孔,听着那声熟悉的「谢师兄」,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抬起手,朝着他们挥了挥,便转过身,继续踩着积雪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砸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动用魔力撑开防御罩避寒,他想感受这种冷。因为这种切肤的寒意,能让他确认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越往山顶走,寒风越发呼啸,谢之恒走得很慢,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胸口闷得快要喘不上气了,他伸出手,扶住台阶旁边冰凉的石栏,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认出这是什么时候了。   长清宗还存在的那个最冷的冬天,十年前,他师尊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段日子   谢之恒猛地松开石栏,开始往上跑,他的眼睛熬得通红,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化成水,混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一起流进脖颈里。   巨大的山门牌坊出现在前方,黑色的玉质门匾悬在正中间,穿过这里,就是长清宗的内门。   一座座宫殿和屋舍排列有序,依着山势而建,错落有致地镶嵌在青山与云雾之间。   内门的宵禁规定比外门要宽松一些,此刻空地上还有不少弟子在练习剑法,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晃过,有的抱着厚厚的剑谱,有的互相攀着肩膀,边走边说笑。   “谢之恒!”   一道有些咋呼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谢之恒猛地停住脚步,他转过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穿着一身内门弟子服饰,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慕容清。   这会儿的慕容清还没经历过后面的惨剧,整个人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傻气和嚣张。   “你跑哪去了?”慕容清皱着眉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咋才回来?让你下山买个烧鸡,买到姥姥家去了?你师尊刚才一直问我你去哪了,他还怀疑我是不是看你不顺眼,故意在半路上把你搞丢了。”   慕容清满脸不高兴,嘴里还在抱怨:“赶紧把你买的鸡拿出来,大半夜的冻死我了。”   谢之恒死死握紧双拳,指甲都快掐进手心里的肉中了,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强行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   他避开慕容清要的视线,低声回答:“今日城中有花灯庙会,路上人多,我多看了会儿热闹,误了时辰,烧鸡卖完了……师尊呢?”   “什么?卖完了你不早回来!”慕容清翻了个白眼,“季宗师在屋里等你呢,这么冷的天,他身体又不好,你快点回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慕容清拢了拢衣领,看了他一眼,觉得今天这个师弟怪怪的,平常早就顶嘴了,今天居然这么老实。   谢之恒没有接话,他埋着头,快步绕开慕容清,朝着第三峰的方向走去,路上有几个相熟的弟子叫他的名字,他全当没听见,一路头也不回。   十年了,从内门广场通往师尊住处的这条小路,他在梦里闭着眼睛走过无数次。哪里有块石头,哪里有个坑,他全记得。   终于,那一间熟悉的屋舍出现在他面前。   屋里亮着昏黄温暖的,窗户纸被外面的夜风刮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昏黄的灯光将一个人影清晰地倒映在窗纸上。   谢之恒站在门外,呼吸变得粗重,他伸出双手,想要去推开那扇木门。可是,这两只手此刻却颤抖得不成样子,那扇普通的木门仿佛有千斤重,他怎么也抬不起胳膊推下去。   他好害怕。   他怕推开门,里面只是一场空,他怕这因果钟制造的幻境,一碰触就会碎掉。   就在他僵在门口的时候。   “谁在外面?”   一道清冷却透着些许病弱和疲惫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进了谢之恒的耳朵里。   是师尊的声音。   谢之恒的眼泪瞬间决堤,啪嗒啪嗒地砸在门槛上,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颤抖的手重重地搭在门板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向两边敞开,屋子里烧着地龙,一股温暖的药香扑面而来。   屋子布置得简单而雅致,一切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场景重合。   正对着门的床榻上,靠坐着一个人,那人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身形非常瘦削,肩膀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散落着,一直垂到腰间。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站在门口满身是雪,冻得像个冰棍似的谢之恒身上。   那人微微皱了下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责备,声音却很温和。   “小满,怎的不进来?”   谢之恒睁大着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终于看清了那双他朝思暮想的眼睛。   “师尊啊……” 第61章 少年谢之恒   季怀瑾「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死死捂住眼睛,艰难地从床榻上坐起身。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黄泉山顶,那个布满符文的巨大铜钟从天而降,震耳欲聋的钟声直接砸在他的脑门上。   此刻,外面明亮的光线顺着他的指缝透进来,刺得他眼仁生疼,季怀瑾紧紧蹙起眉头,等那阵酸涩的刺痛感稍微缓和了一些,才缓缓拿开手,虚眯着眼睛打量四周。   等到视野完全清晰后,他彻底愣住了。   正前方的木质窗户向外敞开着,初冬的微风徐徐吹进屋内,将靠窗桌案上的一沓宣纸吹得哗哗作响。   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几摞厚厚的书籍,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着,墨迹看着还很新,屋内布置得十分雅致,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炭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这里绝对不是魔宫,魔宫里找不出这么亮堂这么有书卷气的屋子。   季怀瑾百思不得其解。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黄泉山的遭遇是谢之恒的手笔。但看现在这清幽的环境,莫非是被什么道骨仙风的修士给捡回来了?   他掀开身上盖着的厚实棉被,准备下床去看看情况。   他的双脚刚刚碰到脚踏,正准备站起身,却发现双腿完全使不上劲。膝盖处传来一阵难以控制的无力。   “咚!”   季怀瑾直接双膝一软,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摔在结实的木地板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趴在地上,只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是不痛的,四肢沉重得连抬起胳膊都费劲。更糟糕的是,刚才摔倒时的那一点轻微冲击,直接牵扯到了胸腔,他喉咙一痒,控制不住地猛烈咳嗽起来。   他一边咳,一边伸手捂住胸口,只觉得嗓子眼里满是浓重的铁锈味。   季怀瑾被自己这糟糕透顶的身体状况吓了一跳。   这感觉太惊悚了,这根本不像是大病初愈的虚弱,这完全就是一个久病缠身,生命体征快要耗尽的重病号!   就在他趴在地上不知所措,房门被人在外面重重地推开,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师尊!!”   一道带着浓重惊恐和变调的喊声在门口响起   季怀瑾咳嗽的动作瞬间停了。   还没等他转头看清来人,一片阴影已经飞速笼罩下来。紧接着,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从他肋下穿过,直接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地板上托了起来,牢牢地半抱在怀里。   季怀瑾顺着那双胳膊缓缓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谢之恒的脸。   但这张脸有些不对劲。   太年轻了,没有魔界称尊后的那种阴郁和压迫感,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暗红色的魔纹。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色长清宗内门弟子服,高高束起的马尾显得少年气十足。只不过此刻,那双原本应该意气风发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害怕。   “师尊醒了怎的不叫我?”谢之恒的声音全哑了,语气里满是深深的愧疚,“都怨我,方才在屋外练剑,忘了时刻注意屋内的动静,竟然连你起身下床都不知道。”   谢之恒动作极其轻柔地把季怀瑾重新抱回床榻上,让他靠着软枕坐好,随后他迅速转身,从旁边的红木衣架上取下一件带着厚绒的外袍,严严实实地披在季怀瑾单薄的肩上,还把领口仔细地收紧。   做完这些,谢之恒直接单膝半跪在床榻边。他伸出双手,把季怀瑾那双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师尊,你摔到哪里没有?痛不痛?”谢之恒仰着头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此刻的季怀瑾坐在床上,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他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透着青涩气息的「少年版」谢之恒。   为了确认眼前这不是什么劣质的纸人替身,季怀瑾慢慢抽出自己的一只手,伸过去,直接在谢之恒的脸颊上用力捏了一下。   温热的,真实的皮肤触感。   “唔……师尊?”谢之恒完全没有躲开的意思,他甚至主动把脸往前凑了凑,把侧脸贴在季怀瑾的掌心里,好让他捏得更顺手一些。   季怀瑾整个人僵住,他飞速收回手,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心里全是自己刚才疼出来的冷汗。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   谢之恒见季怀瑾一直不说话,只是满脸呆滞地摸着自己的脸,彻底慌了神,他猛地站起身,直接跨上床榻,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将季怀瑾紧紧揽入自己怀中。   “师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刚才睡着的时候又梦魇了?”谢之恒把下巴搁在季怀瑾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试探和愧疚。   “昨夜……昨夜是我的言错,我不该惹你生气,师尊若实在不想整日在这屋内躺着养病,那我今日便不去练剑了,我带着你去后山走走,去看看花,好不好?”   季怀瑾被他勒得骨头生疼,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所有的记忆都在清清楚楚地提醒他,他在上一秒还在黄泉山上和颜钰在一起,下一秒就被传送到了这里。   这一定是钟声造成的幻觉!幻觉就是要靠痛觉来打破的!打工人绝对不接受这种莫须有的虚假剧情!   战胜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它,季怀瑾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抡圆了,用尽全身力气,直接「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抽在了自己的左脸颊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炸响。   季怀瑾被自己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左脸瞬间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   我草真的好痛!这幻觉的物理引擎做得太逼真了,赶紧让我醒过来!   “师尊?!”   谢之恒被这一声脆响吓得直接破了音,他触电般地松开怀抱,双手死死抓住季怀瑾的手腕,不让他再有任何动作,他整个人扑过来,凑得极近去查看季怀瑾红肿的侧脸。   两人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碰着鼻尖。谢之恒额前一缕翘起的碎发扫过季怀瑾的额头,带来一阵真实的痒意,脸颊上的刺痛感还在持续。   季怀瑾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之恒,谢之恒彻底被季怀瑾这个「自残」的举动给整崩溃了,他死死抓着季怀瑾的手腕。   “师尊,你这是做什么……”谢之恒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啪嗒。”   季怀瑾腿上的棉被上突然多了一点深色的洇痕,他疑惑地抬起头。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谢之恒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直接砸在了季怀瑾的脸颊上。   温热咸涩的泪水顺着季怀瑾微微发烫的脸庞往下滑落,渗进伤处,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这模样,在外人看来,简直就像是季怀瑾也在跟着一起痛哭流涕。   季怀瑾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解释一句「我只是想打醒自己」。   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谢之恒就再次扑上来,用比刚才更用力姿态,紧紧抱住了他。   谢之恒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声音完全破碎了:“师尊……师尊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别这样折腾自己,你打我出气好不好?”   他把脸埋在季怀瑾的颈窝里,眼泪很快就把季怀瑾的里衣打湿了一大片,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试图用语言来掩盖那个他根本不敢面对的残酷事实。   “师尊没有生病,他们都是胡说的……师尊只是……只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对,你只是太累了,我们好好休息一会儿,把药喝了,睡一觉就好了……”   谢之恒松开手臂,改为用双手轻轻捧着季怀瑾的脸颊。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额头紧紧抵在季怀瑾的额头上,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声压抑的哽咽,都无比清晰地砸在季怀瑾的耳朵里,砸得季怀瑾心头发慌。   “师尊,不要这样对自己好不好?”谢之恒闭着眼睛流泪,“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的,我不练剑了,我哪也不去了,我永远都陪着师尊……”   季怀瑾被他哭得心里又懵又酸,脑子完全是乱的,他看着眼前这张悲痛欲绝的少年脸庞,下意识地开口问了一句:“谢之恒,你先别哭……你告诉我,你今年几岁了?”   谢之恒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顿,抖得更厉害了,他睁开满是泪水的眼睛,眼神里全是无措:“师尊……你说什么?”   季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之恒慌乱地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地回答:“我今年十八啊……师尊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吗?” 第62章 全员入局   手中骤然一空,颜钰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前倒去。   他神色未变,反应极快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旁边一个坚硬的东西稳住身形。   偌大的宫殿奢华无比,地面全是用白玉砖铺就,四周高耸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着千百盏宫灯,烛火在从殿外吹进来的风中不断摇曳晃动,把大殿里的各种摆件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投射在地上和墙上,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个个沉默的人影站在那里,显得有些诡异。   “陛下,您回来了……”   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男人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凑上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仿佛面对的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眼前旒珠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颜钰揉了揉眉心,从宽大的宝座上站起来,直接转过身,大步朝宫殿的内室走去   那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结结巴巴开始汇报:“陛、陛下,起义军已经打到宫外了……”   颜钰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头领的还是……”   太监拼命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颜钰摆摆手,随口说道:“随他们去,不用拦了,直接把宫门打开,让他进来找我。”   言毕,他不再理会太监,迈开长腿直接走向厚重的屏风后。   就在这时,大殿外突然响起一声怒火冲天的咆哮。   “操!!这他娘的是哪里?!滚开!别拽老子裤子!再拽老子一剑把你的手给剁了!”   颜钰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立刻转头,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暴躁的声音,这口无遮拦的用词,可太熟悉了。   这一刻,颜钰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哐当哐当踩在白玉砖上,彻底打破了这座大殿原本的死气沉沉。   来人显然是在发飙,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怒吼:“你们是谁?!哪个宗门的?穿得花里胡哨的干什么!说话!把你们宗主叫来!”   颜钰反应过来后,一把拽下头上的通天冠扔向一边,他随意扒拉了几下凌乱的头发,还未来得及脱下繁琐厚重的玄色龙袍,那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声响,就已经停在了外面。   颜钰脸色僵硬了一瞬,他迅速把刚才扯开的领口重新捋好,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主动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慕师兄……”   站在屏风外大殿中央的,正是慕容清,他此刻正被十几个拿着刀枪的大内侍卫团团围住。   慕容清的脸色因为愤怒和激动涨得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右手死死握着自己的佩剑,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剑气,一副随时要把这大殿拆了的架势。   听到颜钰的声音,慕容清转过头,在看见颜钰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怒火瞬间变成了震惊,眼睛瞪得老大:“颜钰?!”   颜钰双手规规矩矩地垂落在腹部,下巴微收,眼神清澈,这副样子,和他平日里那副温顺乖巧人畜无害的模样别无二致。   慕容清直接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侍卫,大步走到颜钰面前,他一把拉起颜钰的手臂,将他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遍,满脸疑惑道:“你咋也在这儿?你穿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唱戏呢?”   刚问完这话,慕容清抓了抓后脑:“不对,应该是我们咋在这儿?这是哪儿?”   颜钰抬起头,对着慕容清眨了眨眼睛,语气十分无辜:“慕师兄,你不是在家里等我吗?难道你一睁眼,就突然出现在这里了?那真是太奇怪了,我也正纳闷呢……”   慕容清直接顺着颜钰的话头就接了下去:“没有啊!我看你那么晚都没回来,最近外面又老是出乱子,就想着出门来找你,我记得我刚好走到黄泉山下……”   “哦对!我记起来了!”慕容清一拍脑袋,“那时候天突然黑了,黑得特别邪门。然后我就听见一声巨大的撞钟动静,我一睁眼就在这破地方了。”   慕容清越说越气,直接得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合理的结论,语气理直气壮:“我操!该不会是谢之恒那个魔头搞的鬼吧?肯定是他!除了他没人能干出这么阴险的事情!”   这口黑锅扣得行云流水,逻辑满分。   颜钰听得简直要两眼一黑。   大哥,说好在家等我的,瞎跑什么啊……   季怀瑾靠在床榻上,不远处蹲在红泥小火炉旁,谢之恒正在熬药,他看着谢之恒的背影,几次张开嘴想要开口询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药味,谢之恒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炉子里的火候,另一只手拿着长柄木勺,慢慢搅和着药盅里沸腾的药汁。   他背对着床榻,但隔个三五秒,他就要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偷看季怀瑾一眼,那眼神像是生怕季怀瑾又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或者直接断了气一般。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鸟叫声,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地上,这原本是一幅再正常不过的师徒相处画面。但季怀瑾坐在床上,只觉得全身发毛,惊悚得很。   刚才,谢之恒亲口对他说,他今年十八岁。   季怀瑾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混乱的局面。   谢之恒十八岁,可是在正确的剧情发展中,谢之恒十四岁那年,原主师尊就已经被抹杀了。   季怀瑾努力回忆着在黄泉山上发生的事情,他总觉得黑暗来临前,那个沉闷的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但他现在脑袋疼得厉害,怎么也想不起来。   季怀瑾用力甩了甩脑袋,咬着下嘴唇冥思苦想。   难道他又穿越了?穿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这明显是个悖论,按照时间线,这个节骨眼上,长清宗早就被灭门了,谢之恒也应该已经变成了魔尊。   而如今他看到的现实是,长清宗不仅还在,外面的弟子们还活蹦乱跳的,谢之恒没有入魔,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弟子服,像个听话的徒弟一样在给他熬药。   连他这个早就该下线的「师尊」,也好端端……呸,病怏怏地活着。   这不是梦,那……难道是平行时空?这个时空的谢之恒也需要他来救赎啦?   就在季怀瑾把逻辑理顺的时候,谢之恒已经把药熬好了,他用厚布垫着手,把药汁倒进一个白瓷碗里,然后端着碗,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来。   季怀瑾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把那碗难闻的药推开。   但他还没碰到碗沿,谢之恒就停住了动作,他并没有把药碗直接递给季怀瑾。   谢之恒在床榻边单膝半跪下来,视线和季怀瑾平齐,他拿起碗里配套的白瓷汤匙,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黑色的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散去烫人的热气,然后稳稳地递到季怀瑾的嘴边。   谢之恒微微仰着头,眼眶还是红的,他的眼神里满是哀求,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师尊,我知道你不喜欢喝这药,昨日的药你就一口没喝。今日,就喝一点,好不好?”   季怀瑾:“……” 第63章 十八岁   季怀瑾看着喂到嘴边的药勺,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倒也没有这么柔弱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信半疑地张开嘴,抿了一小口。   “呕……”   那口黑乎乎的药汁刚一接触到舌尖,季怀瑾的脸瞬间就绿了。   这味道简直比他在现代喝过的最浓的冰美式还要苦上一百倍,他差点直接被这口苦水给送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   “拿开拿开!这到底是什么人间疾苦啊!”季怀瑾死死捂着嘴,拼命往床里侧缩去。   结果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加上这具身体现在虚弱得不像话,他一个没收住力气,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床柱上。   “呃……好痛!”季怀瑾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双手反捂着后腰,眼泪跟面条一样往下掉,糊了满脸。   最后还是谢之恒眼疾手快,赶紧放下药碗,一把将他捞进了怀里,谢之恒用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到他背后,小心翼翼地帮他揉着撞疼的地方。   季怀瑾靠在谢之恒怀里,疼得直抽气,整个人简直要抓狂了。   这个平行时空的谢之恒到底是怎么养师尊的啊?!怎么把好好的一个剑修宗师养成了一碰就碎一撞就哭的林黛玉了?!   季怀瑾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眨了眨还在掉眼泪的眼睛,电光石火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   当初他翻看原版师尊留下的那本手札时,上面好像提到过,在原师尊被系统强行抹杀的前夕,他的身体状况突然急剧恶化,毫无预兆地变得极其虚弱,那全都是那个该死的系统搞的鬼!   季怀瑾猛地转过头,盯着正在给他揉腰的谢之恒。   谢之恒此刻神色非常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他按揉的力道控制得极好,刚刚好落在撞疼的地方。不仅如此,季怀瑾还感觉到,谢之恒非常贴心地在自己的手掌上附着了一层温和的灵力,那层灵力顺着皮肤渗透进来,快速地缓解了腰部的钝痛,而且温度调得恰到好处,完全没有冰到季怀瑾。   谢之恒察觉到季怀瑾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手上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怎么啦,师尊?是揉得太重了吗?”   季怀瑾脑子飞快转动,决定先套套这个「纯良版」谢之恒的话。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咳……我生病多久了?”   谢之恒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季怀瑾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季怀瑾见他愣神,赶紧补充了一句:“我这记性越来越差了,有些忘了,左右现在躺着也没事,便想着算算日子。”   谢之恒低下头,轻声回答:“三年零六个月。”   三年零六个月,季怀瑾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么久了啊……难道从三年半以前开始,这个时空的谢之恒,就一直是这样没日没夜寸步不离地守着病重的师尊,尽职尽责当一个老妈子啊?   谢之恒见季怀瑾听完后就一直沉默不语,以为他是不是又多心了,连忙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师尊,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每次下山去药庐拿药,那里的郎中总要问一句病情拖了多少日子,我、我绝对没有嫌弃师尊生病拖累我的意思!”   他说完,赶紧转身重新端起放在矮几上的药碗,用勺子搅和了两下,语气变得十分卑微:“药快凉了,师尊,再喝一口吧……喝了药,这病就能好了。”   季怀瑾看着谢之恒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说得倒是轻松,这药苦得都能要人命了,你可曾自己尝过?”   季怀瑾发誓,他这真的只是一句纯粹的调侃,压根没指望谢之恒能接上这句玩笑话。   可谁知,他话音刚落,谢之恒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尝过。”   季怀瑾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师尊喝的每一副药,我都提前尝过。”谢之恒微微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我知道这药很苦,师尊喝完肯定不开心。要是可以,我恨不得替师尊把这些苦药都喝了。”   如果此刻谢之恒的脑袋上长着一对狗耳朵,那肯定已经委屈地耷拉下来了。   “师尊喝一口,我就陪着喝两口,好不好?”   屋内突然安静得有些诡异,窗外的鸟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依旧明媚。但那药碗上方升腾起的热气,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   谢之恒坐在床榻边缘,双臂紧紧搂着怀里的人,他把下巴抵在怀中人的发顶上,眼睛盯着地上,已经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   “今天是怎么了?”怀里的人微微仰起头,声音清冷中透着一丝病弱的温柔,“一回来就一声不吭的,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是不是慕容清那小子又欺负了你?你跟为师说,明儿个为师找他算账去。”   谢之恒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眼眶猛地一热。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脸更深地埋进那人的头发里,含糊不清地回答:“没……没有谁欺负我,我只是,在外面走太久了,被雪风吹得太久了,没见到师尊……想你。”   一阵熟悉的轻笑声清晰地传入谢之恒的耳朵里。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手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轻轻抚上了他因为在外面吹风而变得冰凉的脸颊。   “你啊……”那声音带着无奈,“就只会说这些话来逗我开心。”   谢之恒的喉咙一哽,他迅速抬起手,一把抓住那只停在自己脸侧的手,将其紧紧包裹在自己宽大温暖的掌心里。然后,他把脑袋无力地靠在身前那人瘦削单薄的肩膀上。   “别摸了,我的脸在外面冻凉了,会冰着你的……”谢之恒的声音有些发颤,“师尊,你别动了,让我抱一会儿。”   屋内再次陷入了一阵寂静,只有角落炭盆里偶尔发出的一点轻微的哔剥声。   过了一会儿。   “唉……”一声轻叹在谢之恒耳边响起。   “你都十八岁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喜欢黏人?”   这句原本充满温情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谢之恒的天灵盖上。   谢之恒猛地睁开了眼睛。   十八岁……   他怎么可能十八岁?!   谢之恒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他十八岁的时候,根本不在长清宗。   那时候,他在魔界,在常年被血色雾气笼罩的无边火海里,在和那个残暴的前魔尊为了争夺尊位,打得天昏地暗骨断筋折,在和那些没有理智的远古魔兽拼命厮杀,每天都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他十八岁的时候,长清宗早就没了,师尊也早就走了。   他唯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在这间温暖安静的屋子里,安安稳稳地抱着他的师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4章 十分里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谢之恒抱紧怀里的人,脑海中却迅速闪过一丝警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环境中的违和感。   他回想起从睁开眼到现在发生的一切。   半山腰上,几个外门弟子正围聚在一起生火取暖,大声闲聊,长清宗的门规极其森严,尤其对外门弟子的管束极为苛刻,夜间巡视时若是擅自脱岗或聚众闲谈。一旦被执法堂发现,必定有责罚,那些弟子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违背规矩。   还有慕容清。   想到这里,谢之恒自己都想笑,按照慕容清的性子,他若是真馋了,早就自己提着剑去后山抓野鸡烤着吃了,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有那个耐心去等别人跑腿。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根本不是十年前的长清宗。   谢之恒低下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庞,声音平静地开口问道:“师尊,你病了多长时间了?”   怀里的人显然没料到谢之恒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虚弱地说:“三年多了,怎么?你现在嫌为师是个累赘,觉得麻烦了?”   三年多。   谢之恒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时间。   如果现在自己十八岁,往前推算三年半,师尊开始生病的时候,他恰好是十四岁,这个时间节点是对得上的。   但是,后续的发展完全错了。   谢之恒清楚地记得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师尊在感染那场怪病后,身体机能迅速衰败,五脏六腑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枯竭,从生病到被抹杀,甚至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   而现在,在这个地方,师尊虽然依旧是一副病入膏肓的虚弱模样,但他真真切切地活过了三年。   谢之恒的眼神变得清明。   果然只是个幻境啊……   玉虚宗宗主祭出因果钟这等顶级法器,绝不可能是为了大发善心,让他重温旧梦,弥补早年丧师的遗憾。   这幻境自动读取了他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执念,编造出一个师尊还活着的虚假世界,其中的目的和深意不言而喻。   既然是玉虚宗的阴谋,那必定危机四伏。   谢之恒立刻想到了季怀瑾,季怀瑾无人可傍身。若是也陷入了针对他弱点量身定制的幻境里,遇到危险该如何应对?   “在想什么?怎么一直不说话?”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谢之恒的手指。   谢之恒猛地回过神,他看着指节上那只苍白的手,心中迅速做出了决定,强行突破必遭反噬。不管这幻境的阵眼藏在何处,他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况且,能再次看到这双熟悉的眼睛,也算稍微平复了他心底多年的意难平。   罢了,无论是什么阴谋诡计,既然有幸和师尊再次重逢,便好好待他吧,免得那些愧疚继续折磨自己的下半生。   “没想什么。”谢之恒轻轻拨开那只手,站起身来,“夜深了,师尊早些歇息。”   说完,他转身朝着屋子另一侧那张供弟子守夜用的窄榻走去。   “慢着。”   那只手再次伸出来,一把抓住了谢之恒的手腕,力气不大,甚至显得有些虚浮。   谢之恒立刻停下脚步,转过头问:“怎么了师尊?”   “你要去哪里?”床榻上的人半坐起身,眼巴巴地盯着他,“为何不在这里陪着我?”   谢之恒脸色一僵:“师尊你……”   不对劲的地方又来了。   从前师尊不是不喜欢跟自己睡一张床吗?说什么师尊徒弟同床而眠太别扭,对面的那个榻就是以前谢之恒睡觉的地方。   也只有后来师尊病弱,冬日里觉得冷才会喊他上来暖床,用完就踹,十分无情。   这怎么……   就在谢之恒愣神的片刻,手腕上的力道突然变大,一股力量顺着手臂传来,谢之恒整个人直接被拽倒在了床榻上。   他重重地跌进厚实的棉被里,鼻腔瞬间被一股浓烈的冷香和苦涩的药味填满。   “就在此处,不要丢下我。”   ……   季怀瑾满头黑线地盘腿坐在床上,死死地盯着对面窄榻上那个背对着他,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谢之恒。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季怀瑾捏着鼻子,仰起头,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把碗里最后一口浓黑的药汁灌进喉咙里,苦味仿佛在口腔里探戈,他捂着胸口频频干呕,连眼泪都呛出来了。   谢之恒见状,立刻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油纸包,他飞快地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裹着糖霜的蜜饯。   谢之恒捏起一颗蜜饯,直接塞进季怀瑾嘴里。然后自己也拿起一颗丢进嘴里,两人就这么坐在床边,你一颗我一颗地嚼着蜜饯,用甜味去压制那股反胃的苦涩。   吃到最后,谢之恒把剩下的大半包蜜饯全部塞进季怀瑾手里,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端过来。   “师尊,这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喝完会觉得困倦。你赶紧躺下歇息一会儿吧。”谢之恒一边说着,一边接过空药碗放在桌上。   季怀瑾喝了两口水,点了点头,他看着谢之恒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便非常自然地往大床的内侧挪了挪,腾出一大片空位。   他伸手在床铺上摸索了一阵,找来找去只摸到一个枕头。   “诶,这床上怎么只有一个枕头?”季怀瑾一边拍打着被褥一边随口念叨,“你睡觉难道不用……”   他抬起头,后面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谢之恒已经脱下了外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他走到屋子对面的那张硬木窄榻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他听到季怀瑾的声音,转过头,眨了眨眼睛,满脸疑惑,似乎完全听不懂季怀瑾在找什么。   季怀瑾短促地「哈」了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成年版魔尊谢之恒的作派——简直就是狗皮膏药一块,每次只要季怀瑾受伤,谢之恒就会用尽各种理由死皮赖脸地往季怀瑾床上挤。   而现在,面前这个十八岁的纯良版谢之恒,居然老老实实地跑到离床一丈远的地方去坐着了。   “你跑那么远干什么?”季怀瑾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连鞋都没穿,直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他走到窄榻边,伸手一把抓住谢之恒的胳膊。   谢之恒完全没料到季怀瑾会突然下床,他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惶恐。   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又怕用力挣脱会伤到季怀瑾虚弱的身体,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季怀瑾拉着他往前走。   “师、师尊……你这是做什么?”谢之恒的声音都在发抖,结结巴巴地问。   季怀瑾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接着装,我还不了解你?你最喜欢玩欲拒还迎这一套了,总是先装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然后再顺理成章地占便宜,没想到这纯情版的谢之恒也深谙此道。   季怀瑾决定直接给他递个台阶,省得他继续在这里演戏。   “为师觉得身上冷。”季怀瑾直接下达命令,“你过来跟我睡,给我暖床。”   说完,他双手抓住谢之恒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力气,死命地把谢之恒往自己的大床上拽。   但他完全拽不动。   谢之恒双脚就像在木地板上生了根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惊恐,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那片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张着嘴,足足愣了半晌,才终于憋出一句让季怀瑾头皮发麻的话。   “师尊你……你在说什么胡话!”谢之恒提高音量,语气严厉且义正辞严,“徒弟怎么能跟师尊睡在同一张床上?这……这简直是有违伦常!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万万不可!”   季怀瑾保持着拽扯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满嘴礼义廉耻,誓死捍卫清白的热血少年。 第65章 欺骗   “我不是让你看着他么?人都跑出二里地了,你就是这么看人的?”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带着明显的怒气。   男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他站在大殿的中央,抬头看着高位。   “陛下,你搞错了吧?”男人的声音很大,他双手攥紧,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现在自己反悔了,计划出了岔子,倒怪起我来了?”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一团浓郁的魔气突然出现在男人正前方的空气里,这团魔气迅速凝结,化作一把锋利的黑色利刃,直奔男人的面门而去。   男人瞳孔骤缩,他猛地用力蹬向地面,身体快速向后倒退,黑色利刃贴着他的衣服飞过。   只听「嘶啦」一声,男人的黑袍被斩下了一个大角,布料掉在地上,露出男人一片苍白的小腿皮肤。   男人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高位面前的那个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怎么敢……”   “我如何不敢?”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刺骨的冷意,“别忘了,你的力量从何而来,没有我复活你,这世上早就没有你这号人了,宗主。”   说完这句话,声音的主人转过身,直接朝着大殿的后方走去,没有再多看男人一眼。   男人一个人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大声怒吼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在那个世界里,你连谢之恒都打不过!现在反噬越来越重,你根本唤醒不了那个人的记忆!到最后就是落得一场空,你就等着跟你的好哥哥一起下地狱吧!”   背影没有停顿,消失在门后。   ……   季怀瑾躺在床上,他用手抓着被子,在宽大的床榻上滚来滚去,他把枕头推到一边,又用脚去踢床尾的木板。   “师尊说想出去?”   谢之恒停下手里整理桌案的动作,他转过身,看着在床上不停折腾的季怀瑾。   季怀瑾停止打滚,立刻坐直身体,用力点了点头:“嗯嗯嗯!我每天除了躺着就是躺着,我都快发霉了,你靠过来闻闻。难道没闻到我身上现在全是那股苦药渣子的味道?”   谢之恒走到窗户,微微弯下腰朝外面看去。   “可是……”谢之恒皱起眉头,指着外面说,“外面起乌云了,我看这天色,恐怕待会儿就要下雨,天气马上转凉,师尊现在身体虚弱,万一出去吹风生了病……”   季怀瑾赶紧摆手打断他的话:“哎呀哎呀,哪来这么多万一?下雨好啊,我都闷在这屋里这么久了,刚好出去透透气,看看雨景。”   谢之恒拗不过他,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他走到屏风后面,像是在捣鼓什么东西,一阵木器碰撞的闷响传来。   季怀瑾好奇地探出脑袋。   谢之恒……谢之恒他推出了一把轮椅!   季怀瑾:“……”   来了这么多天,他感觉每一秒自己都在经受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但想起第一天来差点摔断的腿和昨晚差点撞断的腰……季怀瑾羞耻地捂住了脸。   谢之恒把季怀瑾抱到轮椅上,用毯子和外袍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确认季怀瑾穿暖和了,谢之恒才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去。   房门打开,外面的阳光非常刺眼,阳光直接照在季怀瑾的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你不是说快下雨了吗?咋外面太阳这么大……”季怀瑾抬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开口嘀咕道。   就在这时,季怀瑾感觉到谢之恒的双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肩膀被碰到的位置传来一股明显的热度。   “师尊你看,乌云来了。”谢之恒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季怀瑾放下手,顺着谢之恒指的方向看去,天边确实有一大片黑色的乌云正在往院子这边飘过来。   “哦,还真是。”季怀瑾点点头,“那好吧,就在外面待一会儿,下雨了咱们就进去。”   谢之恒点点头,推着轮椅走下台阶,来到院子里。   院子中间有一个圆形的水池,水池里种着大片的荷花,水下有十几条红色的金鱼在游动。   季怀瑾让谢之恒把轮椅停在水池旁边,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树枝,拿着树枝伸进水里,去戳那些游动的金鱼,金鱼受到惊吓,甩着尾巴快速游开,躲到荷叶下面。   谢之恒正蹲在一旁的角落,专心致志地给花盆里填土。   季怀瑾一边用树枝划水,一边看着谢之恒干活。   凉爽的风一阵阵往这边吹,季怀瑾眯了眯眼睛,张开胳膊伸了个懒腰,他一边伸着手做拉伸运动,一边眯着眼睛向下看。   他发现刚才躲起来的金鱼又游到了岸边,正聚集在一起张嘴吐泡泡。   季怀瑾玩心大起,想吓一吓这些鱼。   他坐在轮椅上,身体猛地往前倾,双手做出抓捕的动作,嘴里大喊一声:“哈!”   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一时间重心不稳,季怀瑾直接朝水池里倒去。   “卧槽!!”   季怀瑾大声叫喊起来,他眼睁睁看着水面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   他迅速闭上眼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着落入水中的冲击感。   “!!”预想中冰冷刺骨的溺水感却并没有传来,周围非常安静,季怀瑾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的是熟悉的青色床帐,屋子角落里的炭火盆发出轻微的燃烧声。   不远处的桌案上,还放着刚才谢之恒整理好的空药碗和白色纱布,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光斑,这分明是一个没有一丝乌云的大晴天!   季怀瑾僵硬地坐在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盖着原本的那床棉被。   是幻境!   季怀瑾很快反应过来,从他踏出门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由灵力制造出来的幻境,他这是被耍了!   从他抱怨无聊想要出门,到谢之恒推来轮椅,再到他感受到阳光的刺眼,凉风的吹拂。甚至是水池里金鱼甩尾巴溅起的水滴声……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那是谢之恒用灵力强行接入他的感官,制造出来的一场幻觉。   他连门都没有碰到过,从始至终都被困在屋子里。   季怀瑾僵硬地转过头。   谢之恒正坐在他的身侧,眼睛紧闭,双手正紧紧地环抱着季怀瑾的身体,他的一只手正稳稳地按在季怀瑾的肩膀上。   那个位置,正是季怀瑾在幻境中,被轮椅推出门外时,感觉到发热的地方。   谢之恒掌心里的灵力此刻正源源不断地输进季怀瑾的身体里,正是这股灵力,在季怀瑾的大脑中构建出了那个足以以假乱真的院子。   季怀瑾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他控制不住地狠狠打了个寒颤。   谢之恒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是想用这种方法,把自己一辈子关在这间屋子里,关在这张床上吗?! 第66章 颜钰是谁   谢之恒显然是和他一起进入幻境的,在季怀瑾脱离后不久,他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过来的谢之恒眼神还有些茫然,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了季怀瑾那双冒火的眼睛,谢之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师尊,你听我解释……”   “砰!!”   季怀瑾也不知道自己这具走两步都喘的破身体哪里来的力气。   他连句废话都懒得说,直接抬起腿,一脚踹在谢之恒的胸口上,这一脚的动作熟练得简直像是练过千百遍,直接把还没完全清醒的谢之恒从榻上踹到了地上。   “哪里来的妖魔鬼怪,竟然敢假扮成我的徒弟!”季怀瑾大骂一声。   说完,季怀瑾掀开被子拔腿就跑。结果脚刚沾地,他毫不意外地被自己绊了一跤,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推开房门冲进了夜色里,任由谢之恒在后面喊魂。   外面已经是深夜了,冷风一阵一阵地刮着,季怀瑾穿着单薄的里衣,赤着脚跑在青石板路上。   他完全是凭着本能在跑,东拐西拐,竟然一路跑到了宗门的露天比武场,只要穿过比武场,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下山的路了。   季怀瑾一边跑心里一边犯嘀咕,他明明从来没有在现实里来过长清宗,怎么现在跑起路来熟练得跟在自己家后花园散步一样?难道是他在高压之下突然觉醒了超强的方向感?   根本来不及多想,谢之恒追赶的脚步声就在后面,季怀瑾只能一边频频回头看,一边加快脚步往前冲。   “哎哟!”   季怀瑾猛地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感觉就像是一头撞在了一堵墙上,他被反弹的力道震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捂着被撞酸的鼻子,疼得直抽气,皱着眉头抬头往上看。   “慕容清?!”   季怀瑾瞪大了眼睛,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挡路的壮汉,正是青年时期的慕容清。   慕容清大半夜的在比武场溜达,冷不丁被一个人撞进怀里,也吓了一跳。   他低头一看,发现地上坐着的是季怀瑾,赶紧弯下腰把人扶了起来,满脸疑惑地问:“季宗师?你怎么大半夜的跑出来了?谢之恒呢?这大冷天的,他怎么没跟着你?”   季怀瑾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转动,随后打了个哈哈:“我……我我,我有点饿了,准备下山买点吃的去,不说了不说了,再见再见!”   说完,季怀瑾就想挣脱慕容清的手,脚底抹油继续跑路。   只要跑过这段路,他马上就可以逃离那个打着纯良的幌子干着病娇勾当的谢之恒了!   “慕师兄!慕师兄快拦住师尊!”   谢之恒焦急的声音大老远就传了过来。   季怀瑾脸色一僵,慕容清这个身体反应永远比脑子快的人,嘴里短促地「哈」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一把揪住了季怀瑾的衣领,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季怀瑾:“……”你大爷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谢之恒的话了?!   慕容清像拎小鸡崽一样把季怀瑾提在手里,他转过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谢之恒,大声问道:“大半夜的,你俩又是闹哪一出呢!”   谢之恒跑到跟前,看着慕容清手里的季怀瑾,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在屋里发生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比划了半天,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看到季怀瑾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立刻把脱下来的外袍裹在季怀瑾身上,然后从慕容清手里把人接了过来。   “师尊,不要再跑了。”   谢之恒把季怀瑾抱在怀里,声音里充满了无奈,那语气听起来就好像季怀瑾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季怀瑾简直要气笑了,明明用幻境骗人的是谢之恒,现在搞得好像全都是他季怀瑾的错一样!   但季怀瑾现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那一路狂奔已经耗尽了这具破身体最后一点体力,他现在只能生无可恋地瘫在谢之恒身上,任由谢之恒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   慕容清站在一旁,看着谢之恒这副模样,忍不住出声嘲笑:“咋滴?又惹你师尊生气啦?啧啧啧,你说你这徒弟是怎么当的,你师尊天天不是在跑路,就是在跑路的路上。”   谢之恒叹了口气,低着头没有反驳。   慕容清凑近谢之恒,用手挡着嘴,自以为很小声地说:“兄弟,你别嫌麻烦。你看看我师尊,脾气暴躁得很,一言不合拿剑就干,你师尊已经温柔太多啦,生气也只是跑出来吹吹冷风而已,顶多就是多跑两步的事。”   季怀瑾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听不见吗?”   他用尽力气在谢之恒怀里蹬了两下腿以示不满。然后把火力对准了慕容清,大声喊道:“你瞎说什么呢!你这么嚣张,小心我回头去给颜钰告状,让他好好收拾你!”   季怀瑾的话音落下,比武场上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接话,冷风呼呼地吹过。   季怀瑾转头看去,发现无论是慕容清还是谢之恒,都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季怀瑾被看毛了,哼了两声。   慕容清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看着季怀瑾问:“季宗师,你刚才说啥?”   季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去给颜钰告状!”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慕容清转过头,看着谢之恒,语气非常认真地说:“外面都在传季宗师病入膏肓,我原本还觉得他们是在瞎说。如今看来,季宗师连记忆都出现紊乱了,恐怕是真的……”   季怀瑾这次彻底懵了,他看了看慕容清,又看了看谢之恒:“我说错什么了吗?”   慕容清转回过头,用一种看绝症病人的怜悯眼神看着季怀瑾:“季宗师,你刚才叫了谁的名字?”   “颜……颜钰啊。”季怀瑾回答。   慕容清点了点头。   “那季宗师倒是说说看,这个颜钰,到底是谁?” 第67章 为师是不是快死了   季怀瑾两眼放空地缩在床上,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谢之恒蹲在床边的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正专心致志地扒拉着炭盆。   他把木炭拨弄得整整齐齐,生怕起了一点烟呛到床上那位正在怀疑人生的祖宗,干活的间隙,他还时不时贼兮兮地抬起头,往季怀瑾那边偷瞄一眼,嘴里小声试探着喊一句:“师尊……”   季怀瑾完全没搭理他,谢之恒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玩他的烧火棍。   他根本不知道,季怀瑾此刻正在进行一场头脑风暴。   慕容清刚才那句「颜钰是谁」,像是一记流星锤,直接把季怀瑾敲懵了,这四个字拆开来他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呢?   季怀瑾回忆着陷入幻境前的情况。   当时钟声响起时,颜钰就在木屋里,离他非常近,按常理来说。既然他被卷进了这个幻境,颜钰也应该一起被拉进来才对。   退一万步讲,就算颜钰没有被拉进幻境,在这个谢之恒记忆构成的十年前的世界里,也应该有颜钰这个人存在啊!   结果现在,不仅颜钰没跟着进来,连长清宗里的人都说不认识他。   这事情透着一股邪门,季怀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伸出脚,在谢之恒的后背上踹了一下:“谢之恒!”   谢之恒立刻扔了烧火棍,转过头来:“诶!诶!师尊,我在呢!”   季怀瑾盯着他,表情严肃:“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不认识颜钰?”   谢之恒见季怀瑾这副表情,赶紧疯狂点头,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非常认真地回答:“嗯嗯嗯!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不认识!师尊您想啊,我小时候不是帮宗主管过一段时间的宗门名册吗?那名册我都翻烂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甚至连厨房烧火的,绝对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谢之恒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季怀瑾的脸色,试探着问:“师尊……这个人,是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他欠了你钱?”   季怀瑾听完,痛苦地捂住了脸,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破事了。”季怀瑾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秋后算账,“你先给我解释解释,刚才在屋里,你为什么……”   谢之恒一听这话,就知道季怀瑾要跟他算刚才那个幻境的账了,他猛地站起来,连烧火棍都来不及放下,拔腿就往门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啊!师尊我错了!我我我,我这就去门外面壁思过!”   话音刚落,谢之恒已经一溜烟跑出了房门,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季怀瑾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季怀瑾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冷笑了一声。   这小子,逃避问题的本事倒是跟外面那个魔尊谢之恒一模一样,不过真要说起来,在暖床这件事情上,还是外面那个死皮赖脸的魔尊更实在一点。   等等。   外面那个谢之恒!   季怀瑾猛地一拍大腿,突然想起了一件非常要命的事情。   他当时可是因为受不了魔宫里的憋屈,偷偷摸摸从魔界跑出来的,谢之恒发现他不见了,肯定会到处找他。如果谢之恒追到了人界,看到金陵城大街小巷贴满的上三宗通缉令……   谢之恒那个脑子,绝对会以为他季怀瑾是被上三宗的那帮牛鼻子老道抓走了!到时候谢之恒要是脑子一热,直接提着刀去把上三宗给劈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季怀瑾双手捧着脸,眼睛瞪得老大,活像世界名画《呐喊》。   不行!季怀瑾立刻收起看戏的心思,脸色变得非常严肃。   他不能在这个幻境里继续耗下去了!如果他不赶紧出去拦着,外头那个魔尊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必须想办法立刻离开这个幻境!   ……   谢之恒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他睁开干涩的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怎么了?师尊。”   过了一会儿,一个轻柔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谢之恒用手撑起身体,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是寅时了。”   怀里的人双手撑着床铺,试图坐起来,谢之恒立刻伸出手臂揽住他,微微用力,让他重新靠在自己的胸口上。   “有点饿了,你去做点吃的吧。”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谢之恒点了点头:“好。”   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屋舍的后面连着一个小厨房,早些年师尊身体还没有这么差的时候,就经常半夜睡不着,跑到厨房里自己捣鼓夜宵吃。   过了一刻钟,谢之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回屋里,他把一张小木桌放在床榻上,把面碗摆好,递过筷子。   “嗯……”   谢之恒在床边坐下,偏着头看着正在吃面的人:“味道怎么样?”   师尊尝了一口,笑了笑,又挑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不错。这火候和味道,颇有为师当年的风范。”   谢之恒听到夸奖,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拿过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一盏油灯,放到小桌子旁边照明。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谢之恒忽然瞥见一抹反光的晶莹。   “师尊?”谢之恒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谢之恒凑近了一些,他看到师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处泛着一抹红,黑色的睫毛上也沾着细小的水珠,谢之恒愣了一下,轻声问:“师尊这是做噩梦了?”   师尊停下吃面的动作,发出一声很轻的闷笑,他顺势往旁边一靠,把头靠在了谢之恒的肩膀上。   “你啊,真是为师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瞒不过你。”   师尊叹了口气,接着说:“刚才是梦到以前的一些事了。”   谢之恒「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师尊梦见以前什么事了呢与我有关吗?”   师尊点点头:“有关。”   说着,师尊抬起一只手,轻轻附在了谢之恒的手臂上,那只手温度很低,摸上去一片冰凉。   “梦见当年你刚被我捡回来的时候。”师尊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真的陷入了回忆里,“你那时候小小的一个,缩在厚厚的雪地里,浑身都在发抖,我走过去,弯下腰去抱你……”   说到这里,师尊的话音突然断了,他低下头,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面,语气变得非常难过:“可是我抱不起你了,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谢之恒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他听懂了师尊话里的意思。   他伸出双臂,把师尊更紧地抱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的身体:“师尊,你别乱想,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我都长大了,现在好好的,就在这里陪着你。”   师尊没有回应,他抬起眼眸,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半晌都没有说话。   谢之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十分担忧,他刚想开口劝师尊把面吃完早点睡觉,却看到师尊的嘴唇微微动了两下。   随后,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传进了谢之恒的耳朵里,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几日,我老是梦见以前的事。”   师尊转过头,看着谢之恒的眼睛。   “小满,为师是不是快死了?” 第68章 谢之恒,你有喜欢的人吗?   手心传来一股锥心的刺痛,谢之恒缓缓收拢十指,手背上的青筋全凸了起来。   他把脸死死抵在师尊的肩膀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乱说什么……梦都是反的,师尊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师尊听完,轻轻笑了一声,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对生死的随意:“你怎么瞧着比我还要伤心几分?”   谢之恒咬紧牙关,没有接话。   师尊便自顾自地往下说:“好好好,依你所说,梦都是反的,我若长命百岁,你可要一直照顾我啊。”   师尊转过身,正面看着谢之恒,他抬起那只冷得没有一点温度的手,摸了摸谢之恒的脑袋,动作很轻:“我只是怕,哪一天你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那为师该怎么办呢……”   谢之恒用力吸了吸鼻子,他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师尊的手,把它紧紧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暖着。   “我不会走的。”谢之恒盯着师尊的眼睛,语气非常笃定,“师尊在哪里,小满就在哪里。”   师尊点点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不再说话了。   良久后,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声的呼唤,这声音跟刚才师尊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   谢之恒抬起头,他的双眼因为强忍眼泪而变得通红。   他看着面前的人。   “你有喜欢的人吗?”   ……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药味。   季怀瑾双手死死抓着谢之恒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前后疯狂摇晃:“兄弟!你清醒一点!我真的不是你师尊!我只是长得跟你师尊有点像而已!你认错人了!”   这已经是季怀瑾今天第十次喊出这句台词了。   刚开始听见这话时,谢之恒还会表现出惊慌失措,但现在……谢之恒被晃得东倒西歪,脸上只剩下生无可恋的麻木。   谢之恒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蹲在炉子前扇风,炉子上正熬着一锅黑乎乎的汤药。他一边扇风,一边小声自言自语:“看来师尊病得越来越重了,今日这药里我特意加了几味能治癔症的药材。”   季怀瑾听见这话,简直要当场崩溃了,别人说战胜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直面恐惧。结果他这倒好,恐惧直接开始自我洗脑了!   季怀瑾一步跨过去,双手直接捧起谢之恒的脸,他用力往两边扯,把谢之恒的脸颊捏圆搓扁:“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你仔细看看我的脸!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就问我几个问题!我保证一个都答不上来!”   谢之恒的脸被捏得变了形,他扒开季怀瑾的手,站起身,放下手里的蒲扇。   谢之恒直视着季怀瑾的眼睛,点了点头:“行,第一,你给我的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季怀瑾刚想开口说不知道。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把带着他上天入地,在魔界大战时帮他挡刀的剑。   “好养活。”季怀瑾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谢之恒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第二,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多少岁?”   季怀瑾咬紧牙关,拼命想把答案咽下去。但他之前在魔宫听谢之恒提过这件事,那段记忆非常清晰。   季怀瑾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五岁,小屁孩一个……”   谢之恒继续问:“第三,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季怀瑾的脑门上青筋直跳,节气名字他怎么可能忘得掉,谢之恒还把他的鹦鹉取了这个名字呢。   “小满。”季怀瑾说完,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季怀瑾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看着谢之恒,心里咆哮着:你特么就不能问点我不知道的吗?!   谢之恒看着季怀瑾这副表情,心下了然。   他重新蹲下身,拿起蒲扇继续扇风,慢悠悠地说道:“你看,我问的这些你都知道,这天底下,除了师尊,还有谁能把我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你还说你不是我师尊。”   季怀瑾张了张嘴,半天没放出个屁来。   谢之恒掀开药罐盖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转过头:“师尊,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因为嫌弃药苦不想喝,就故意装失忆吧?”   季怀瑾抬手捂住心口,连连后退两步。   这逻辑太无懈可击了,他竟然完全无法反驳。   今晚长清宗有弟子大会,所有内门弟子都要参加。   临走前,谢之恒像个辛勤的老妈子一样,把季怀瑾的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把窗户关严实,给季怀瑾倒好热水,又在炭盆里添了新炭。最后,他走到床边,把被角掖好,嘱咐道:“师尊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就回来。”   季怀瑾根本不想理他,他把自己卷进厚被子里,脸朝里背对着谢之恒,闭上眼睛装睡。   谢之恒见他不理人,也不生气,他转身走到桌旁,拿起那把名为「好养活」的剑,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季怀瑾躺在被窝里没动,他在心里默数。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外面彻底没动静,确定谢之恒走远了,季怀瑾猛地睁开眼睛,他一脚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嘴里骂骂咧咧:“气死我了!!”   长期被十八岁谢之恒压迫的季怀瑾同志,今天晚上终于决定要翻身农奴把歌唱。   他把身上那件厚重的外袍扯下来扔到一边,只穿着单衣跑到小厨房,他在水缸里翻出几个用冷水镇着的冬枣,用衣摆兜着,大摇大摆地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   今晚夜空很晴,月亮很大。   季怀瑾仰起脑袋,看着天上的月亮,他原本以为,趁着谢之恒不在耳边唠叨的这个空闲档,他会抓紧时间思考怎么打破这个幻境逃出去。   但他发了一会儿呆后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逃跑的计划,他满脑子都在想,此时此刻,谢之恒在干什么?   无论是幻境里这个天天逼他喝药,纯良得让人抓狂的十八岁谢之恒,还是外面那个动不动就用手刀把人劈晕扔床上,倔得要命的魔尊版谢之恒。   季怀瑾都很想知道他们此刻身在何处,在干什么,或者说……季怀瑾很想他们。   季怀瑾把最后一个冬枣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他咽下果肉,忽然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叫花鸡?你在吗?”   话音刚落。   一个蓝白色的团状光球凭空出现在季怀瑾眼前,光球快速变化,拉长拉宽,最后慢慢凝聚成型,变成了一只胖乎乎的鸡。   叫花鸡落在石桌上,抖了抖羽毛。 第69章 为什么这么笃定   季怀瑾「嚯」了一声,他把手里的枣核往旁边一扔,满脸稀奇地凑近那只胖乎乎的蓝白叫花鸡,笑道:“你这家伙竟然有实体啊?以前怎么不变出来?”   一边说着,季怀瑾一边伸出双手,他毫不客气地把叫花鸡从石桌上捧了起来,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它那短小又毛茸茸的翅膀,手感还挺好,软绵绵的。   【宿主有什么需要本鸡帮忙的吗】   被捧在手心里的肥鸡张了张黄色的尖嘴,直接吐出了一串机械感十足的人话。   季怀瑾听到这话,单手托着鸡底座,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忽然低头问道:“我说,你跟着我这么久了,你觉得,谢之恒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叫花鸡被问得愣了一下,它歪着圆滚滚的鸡脑袋,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季怀瑾,似乎有些不理解这个问题。   【宿主,本鸡以为你把我叫出来,是要问打破这个幻境的方法】   季怀瑾听到这话,忍不住哑然失笑,他把叫花鸡重新放回石桌上,反问道:“那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你有办法让我出去吗?”   叫花鸡扑腾了两下翅膀,理直气壮地回答:【本鸡也不知道怎么出去诶】   “我就知道。”季怀瑾点了点头,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我早就知道指望不上你这个废柴系统,这个幻境里的十八岁谢之恒太纯情了,我随口说句重话他都要眼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还好你在这里,快陪我聊聊天解解闷。”   叫花鸡听完,双腿一蹬,直接飞到了季怀瑾的脑袋上。   它在季怀瑾的头发上扒拉了两下,然后舒舒服服地蜷成一团,当成了鸡窝,季怀瑾也不生气,他伸手从石桌上拿了一个冬枣,举到头顶上喂给它吃。   【宿主刚才是在问本鸡对男主谢之恒的看法吗?那请宿主稍等,先让本鸡在后台做一个综合数据评判】   季怀瑾撇了撇嘴,收回手:“喂,你怎么升级之后反而变得这么死板了啊?还要做数据评判?我警告你啊,小心我回头让外面的谢之恒直接把你给炖了,我可是听说过,他以前在长清宗的时候,最喜欢和慕容清去后山逮野鸡炖蘑菇吃了。”   叫花鸡没理会季怀瑾的威胁,它毛茸茸的肚子紧贴在季怀瑾的头顶,散发着暖烘烘的温度,在深秋的冷风里竟然还挺舒服。   过了一会儿,叫花鸡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宿主,本鸡经过数据分析突然发现,你好像很在乎谢之恒】   季怀瑾正准备往嘴里塞枣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皱起眉头问:“啥意思?你这数据分析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宿主刚穿越到魔界的时候,每次遇见男主谢之恒,都是有多远躲多远,现在你不仅主动关心他,还会考虑到他的感受呢】   季怀瑾听到这话,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这能怪我吗?当初可是你亲口告诉我,谢之恒的黑化值百分百,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不躲着他。难道站在原地等着他提着刀来发疯砍我啊?”   说完,季怀瑾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冬枣,把枣核「呸」地一声吐在旁边的泥土地里,他盯着地上的枣核,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说,这枣核种在这里,明年能长出一棵枣树吗?”   叫花鸡在他的头顶挪了挪位置。   【宿主,这里只是一个幻境】   季怀瑾轻轻「啊」了一声,点点头:“也对,也对,幻境里的东西都是假的……连土都是假的,怎么可能长出树来。”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天上那轮大得出奇的月亮:“好了,闲聊结束,说点正事吧,现在到底该咋整?我在这个破院子里转了半天,完全找不到出去的方法啊。”   【本鸡有一个疑问 宿主最开始跟幻境里的谢之恒反复强调,说你不是他师尊,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季怀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倚在石椅的靠背上。   他打了个哈欠,随口答道:“这还不简单,我就是想跟他说清楚我不是他师尊,直接打破他的心理防线,让他产生认知崩溃,只要作为幻境核心的他崩溃了,整个幻境肯定就会随之坍塌,我看那些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   话音刚落,季怀瑾突然停住了,他垂下眼眸,用大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腹,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问道:“你觉得,我这么直接刺激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按理来说,幻境里生成的事物都是没有生命的,他们只是一堆按照因果指令行事的虚假数据而已】   季怀瑾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我也知道这个十八岁的谢之恒是假的,但是吧……”   季怀瑾叹了口气:“诶,叫花鸡,你说,如果我真的找到办法离开了,这个长清宗的幻境还会继续存在么?”   【本鸡刚才利用后台权限勘察过,这个幻境的建立机制很特殊,它是以宿主你作为核心锚点建立起来的。如果你成功离开了,这个幻境失去了锚点,大概率会随之彻底消散】   季怀瑾沉默了片刻,随后笑了一声,语气听起来放松了不少:“这样啊也好,要是这幻境一直存在,我跑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我还真有点愧疚呢。”   幸好,只要他一离开,这个幻境就会立刻崩塌,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包括那个十八岁的谢之恒。   季怀瑾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情况与之相反,他成功脱离了幻境,而这个幻境却继续运转下去,谢之恒推开房门,发现床上的师尊不见了,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季怀瑾再次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真是奇怪了,我以前在现代社会天天加班当社畜,天天被生活反复鞭打,怎么现在穿个书,反而变得这么感性了?”   【因为宿主有一颗善良的心呀】   季怀瑾没好气地抬起手,戳了戳头顶上叫花鸡的羽毛:“你少给我来这套马屁,快点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那个一根筋的谢之恒相信我真的不是他师尊?或者你再翻翻你的后台数据库,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直接出幻境的方法?”   叫花鸡没有立刻回答,它在季怀瑾头顶安静了一会儿。   【宿主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向谢之恒证明,你不是他的师尊呢】   “我刚才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季怀瑾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刚才又休眠没认真听我说话?你这只没用的臭鸡……” 第70章 他的模样   这下季怀瑾彻底愣在原地。   这确实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可能性。   季怀瑾张了张嘴,随后有些不自在地把剩下的半个枣子扔回桌上:“你这破系统是不是出bug了?想不出打破幻境的办法就直说想不出……你突然说这种离谱的话干什么?”   【本鸡只是想提醒宿主,一切皆有可能,或许你一直在拼命否定的事,偏偏就是事实呢】   季怀瑾听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猛地站起身,在石桌旁来回走了两步,双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反驳:“开什么国际玩笑?咋可能嘛!我的自我认知非常清楚。我来自现代社会,我知道自己是个普通社畜,我知道我是穿书的……如果我真的是原来那个师尊,我的记忆去哪了?如果我是他师尊,我看到谢之恒的时候,还能当个陌生人一样躲着不跟他相认?”   【或许你只是忘了呢】   季怀瑾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他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嘴里嘟囔着:“你这话说的根本没有逻辑,按照你的意思,你们那个什么主系统办事也太闲了吧?先把我从谢之恒身边赶走,把我搞失忆,扔回现代社会去,然后等谢之恒长大了,入魔了,再把我弄回来?你们上头那些领导脑子有毛病啊?”   【但本鸡的数据记录里显示,宿主之前似乎亲口对谢之恒说过,你如果是他的师尊就好了】   季怀瑾闻言瞬间炸毛:“好啊!”他瞪大眼睛,“你这只死肥鸡长本事了是吧?居然敢偷听我们私下说话!”   他双手齐出,一把将叫花鸡抓了过来,两只手按住它毛茸茸的肚子,开始使劲挠它痒痒,叫花鸡在他的手里挣扎,翅膀乱扇,发出「嘎嘎叽叽」的声音。   【本鸡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承认吧宿主,你早就对谢之恒……】   季怀瑾手疾眼快,一把捏住了叫花鸡那张黄色的尖嘴,把它剩下的话强行堵了回去。   “你给我闭嘴!天天跟着我好的不学,连我是他师尊这种胡编乱造的话都能张口就来。”季怀瑾气急败坏地瞪着它,手指微微用了点力,“我怎么可能是他师尊!谢之恒一天天光惦记他师尊,我怎么可能……”   他的语速一开始很快,带着明显的气愤。但说到最后,声音却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渐渐变得微弱。   季怀瑾眼眸低垂,看着手里不再挣扎的蓝白团子,他松开捏着鸡嘴的手,有些无力地将叫花鸡抱在怀里。   夜风吹过院子,带起一阵寒意。   季怀瑾低下头,下巴抵在叫花鸡软乎乎的背上。   “别这么说了。”他的声音透出一种明显的难过和失落,“你只是一只鸡,不懂人类的感情,虚无缥缈的事,你总是这么一本正经地提起来……我会当真的。”   他拍了拍叫花鸡的翅膀,抬头看向无垠的夜空,不再说话。   ……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师尊刚才那句问话,瞬间变得非常安静。   谢之恒保持着把手搭在师尊背上的姿势,整个人却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师尊,嘴唇动了好几下,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师、师尊为何突然问这事?是不是这几天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这屋里跟你说了什么闲话?”   师尊看着他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他借着谢之恒的力道坐直了一点,语气温和:“这山上连个内门弟子都不常上来,哪有人跟我说这种闲话,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你今年眼看着就要满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有个喜欢的人是很正常的事。跟为师说说,是哪家的姑娘,还是哪个门派的小师妹?”   这句话问得很寻常,但谢之恒却觉得浑身冒冷汗。   他本以为自己会非常坚定地立刻摇头,大声否认师尊的说法,撇清这种关系,可偏偏当那些话到了嘴边时,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不」字。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季怀瑾的模样,高兴的,生气的,狼狈的……   “我……”谢之恒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双拳在身侧默默握紧。   “看来我是猜对了。”师尊的声音很轻,夹杂着几分明显的笑意,“有喜欢的人是好事,干嘛藏着掖着不敢说。”   “哪有嘛……”   沉默了足足半晌,谢之恒才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低下头,躲开师尊的目光,声音十分沉闷:“要说喜欢……我也不喜欢什么别人,我只喜欢师尊。”   师尊听到这个回答,微微愣了一下,随后眨了眨眼,全当小孩子在撒娇:“你这孩子,说的这叫什么话,为师还能陪你一辈子不成。”   谢之恒没有出声。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在心里挣扎了很久,像是在下定某种很大的决心。   他重新抬起头,直视着师尊的眼睛,突然抛出了一个压在心底的疑问:“师尊,我问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又喜欢上了别的人,你会怪我吗?”   师尊明显愣住了,他看着谢之恒那张认真的脸,随即哑然失笑:“你说什么胡话呢,我这病还没好,你刚才出去一趟,不会是吹了冷风又烧糊涂了吧?”   他伸出手,试了试谢之恒额头的温度,确认没发烧后,师尊收回手,放轻了声音,语气十分认真:“我的思想还是很开放的嘛,男大当婚,有喜欢的人是人之常情,这是好事,我为何要怪你?”   谢之恒听完,身体却没有放松。他的语气显得非常僵硬,带着一种自我折磨般的别扭:“可是我总觉得……别扭,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我背着你,去找了另一个师尊,然后自欺欺人地把他当成了你……”   谢之恒越说语速越快,也越乱,此刻他的脑子里完全是一团乱麻。   他说出口的这些话根本没经过思考,也不管眼前这个幻境里的师尊是否能听得懂这种复杂的言论。   师尊静静地听完他的话,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你这话说的有什么道理……”   谢之恒停下来看着他。   师尊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轻却又十分清晰的声音问道:“那万一你找的那个人,就是我呢?” 第71章 添把火   颜钰两手死死抓着慕容清的胳膊,在地毯上倒退着走,慕容清双眼紧闭,后背在地上摩擦,整个人被拖得东倒西歪。   颜钰累得停下来喘了口粗气。   大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颜钰根本没有回头看,直接开口说道:“你自己气消了?来得正好,赶紧过来帮我一把,把他搬到床上去。”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走进殿内,他冷哼了一声,大步走到慕容清脚边。   他弯下腰,抓住慕容清的两条腿,往上一抬:“你居然也舍得直接打晕他?真是稀奇,我还以为在他面前,你永远都只会装纯呢。”   颜钰没理会他的嘲讽,两人一前一后,合力把慕容清抬到了床榻上,颜钰扯过一条锦被,直接扔在慕容清身上,把人盖了个严实。   黑袍男人抱起手臂,朝着床上的慕容清扬了扬下巴,转头看向颜钰:“现在怎么办?我算着日子,那个时间节点马上就要到了吧?嘶……我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很好奇,你这次耗费这么大精力搞时间回溯干什么?怎么,是嫌那个时候反杀那人的动作不够利索,想回放一次?”   颜钰转过头,声音极其冰冷:“你以为我想搞这么麻烦的事?同时支撑两个因果钟幻境运转,还要用灵力带着你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换你来试试?”   男人被怼了一通,撇了撇嘴,最终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抬杠。   他换了个话题:“那两个幻境我刚才可是去转了一圈,人家两边现在各自安好,卿卿我我。谢之恒那小子现在连装都不装了,你确定你这计划能行?”   颜钰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慕容清的脸,最终摇了摇头:“我不能让他看见最后那个场面,我要带他回去,必须提前结束。”   黑袍男人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颜钰:“你没开玩笑吧?你该不会是想直接强行关闭因果钟幻境?你的身份离彻底暴露也就剩这一两天的事了,这次要是计划不成功,你难道还指望有第二回?谢之恒出去之后,绝对会杀了你的!”   “我这是在帮他。”颜钰直视着男人,“他为何要杀我?”   男人被这句话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翻了个白眼,摆摆手:“行,随便你怎么办,我们先说好,如果这次你的计划失败了,就立刻启用我的方案,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颜钰没有回答,他突然转过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男人愣了一下,追问:“你干什么去?”   颜钰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地甩下一句:“你刚才不是说,他们在幻境里过得太舒坦了么?”   “我去给他们添把火。”   ……   季怀瑾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他扯着嗓子开始哀嚎:“谢之恒!我头疼!我背疼!我腰疼!我这腿也疼!”   谢之恒听到这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大步走到床边,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扶住季怀瑾的肩膀,让季怀瑾靠在自己身上。   谢之恒满脸都是忧虑,手掌在季怀瑾的后背上轻轻顺着气:“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前几天明明还好好的,是不是药效不对?”   季怀瑾见他凑过来,立刻伸出双手,一把抓住谢之恒的手腕。   他瞪大眼睛,理直气壮地说:“根据我的严密推测,为师应该是得了一种名叫懒病的绝症!这屋子太闷了,你赶紧放我出去走走,透透气,这病自然就好了。”   “不行!”谢之恒板起脸,严词拒绝。   他把季怀瑾的手塞回被子里,语气十分坚决:“师尊,现在是冬末,外面的雪正在化,化雪的时候寒气全从地底往上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是出去吹了冷风,回来肯定得折掉半条命!绝对不行。”   季怀瑾不满地瞪大眼睛,他从被子里抽出手,用力拍了一下谢之恒的脑袋:“小没良心的。你敢咒为师折寿啊?”   谢之恒挨了一巴掌,也不生气,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突然咧开嘴,傻笑了一下。   季怀瑾看着他这副样子,皱起眉头:“你笑什么?挨打还这么开心?”   谢之恒凑上前,直接把下巴搁在季怀瑾的颈窝处,脑袋还顺势蹭了两下:“嘿嘿,没笑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刚上山那会儿,经常爱说些不吉利的傻话,当时师尊你也是这么教训我的。”   季怀瑾见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他没好气地伸出两根手指,揪住谢之恒的耳朵扯了扯:“光打脑袋就完了?这样呢?你师尊以前有没有揪过你的……”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突然炸开。   这声音极大,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让人耳朵发麻。   两人同时愣住了,季怀瑾揪着谢之恒耳朵的手停在半空。   “怎、怎么回事?”季怀瑾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剧烈摇晃,桌子上的茶杯被震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谢之恒瞬间反应过来,他一把将季怀瑾从床上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谢之恒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在脑海中快速盘算,难道是外敌袭击?可这里是长清宗,修仙界第一宗门,护山大阵常年开启,外围还有无数弟子巡逻,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跑到这地方来搞袭击?   没等他想明白,第二声、第三声巨响接连传来。   地面摇晃得让人根本站不稳,窗外开始传来大批弟子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谢之恒不再犹豫,他右手一招,将立在墙角的长剑握在手里,左手扯过床上的厚被子,直接把季怀瑾裹了个严实,单手半抱起他。   谢之恒带着季怀瑾推开房门,走到视野更空旷的院子里。   看清外面的景象后,谢之恒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浓稠的血红色,光芒将整座长清宗的主峰照得通明。   天空中出现了无数道巨大的黑色裂口,这些裂口不断向外扩张,里面深不见底。   紧接着,大批长相畸形的生物从裂口里挤了出来,它们有的长着多条手臂,有的浑身长满坚硬的鳞片,有的挥舞着巨大的肉翼,这些生物发出刺耳的嘶吼,铺天盖地地朝着长清宗的各座山峰俯冲下来。   谢之恒一把抓住一个正从他们院子门前跑过的弟子。   “这是怎么回事?!”谢之恒大声质问。   那弟子被他抓着领子,吓得惨叫了一声,他看清是谢之恒后,双腿直打哆嗦,声音抖得连不成句:“魔、魔族……是魔族大军进军了!结界破了!”   弟子挣脱谢之恒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声。   这声音直接穿透耳膜,直达脑海,季怀瑾感觉到耳朵传来一阵剧痛,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把头深深缩进谢之恒的怀里,双手死死抓着谢之恒胸前的衣服。   谢之恒也被这声音震得头晕目眩,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面露痛苦的季怀瑾,抬手捂住季怀瑾的耳朵,随即重新抬头看向天空。   那道最大的天空裂口正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锦衣华服,面附金玉。   他就那样静静地停在半空中,周围无数嘶吼的魔族生物在他身边穿梭,却没有任何一只敢靠近他周围三丈的距离。 第72章 玉虚宗宗主   如果此刻季怀瑾抬头,或者魔尊谢之恒在这里,他们应该能发现,天上那个引来魔族大军的男人,他的身形轮廓和站立的姿势,无比眼熟。   长清宗的护山大阵已经被完全震碎,各个山峰的长老们踩着飞剑匆匆赶来,各色剑光在暗红色的天空中划过,强行照亮了主峰的广场。   奇怪的是,长清宗的宗主居然不在其中。   周围到处都是外门弟子的惨叫声和魔族生物的嘶吼声,血腥味顺着晚风直接灌进鼻腔。   谢之恒此时毕竟只有十八岁的心智和修为,他没有丢下季怀瑾上前逞能,而是用左手死死挽住季怀瑾的腰,右手倒提着长剑,护着季怀瑾的身体一步一步缓缓往后退,试图躲到主峰大殿的石柱后面。   “师尊,小心台阶。”谢之恒的声音十分紧绷,额头上全是冷汗。   季怀瑾此刻的意识已经有些开始不清醒了。   那股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谢之恒设下的灵力屏障,直接震荡着季怀瑾的神海。   他的眼前不停地出现重影,视线聚焦之后又迅速模糊,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耳旁仿佛有许多人正在用极快的语速低语,吵得他心跳极快。   季怀瑾用力晃了晃脑袋,反手一把死死抓住谢之恒的胳膊。   谢之恒见他这样子,立刻停下脚步,他蹙着眉,眼底满是惊慌。   顾不上周围的危险,谢之恒立刻将右手长剑插在旁边的青石板上,腾出手贴在季怀瑾的后背,想要给他输送灵力来稳住他的神海。   灵力刚刚探入季怀瑾的经脉,谢之恒整个人就僵住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他惊讶地发现,平日里总是病恹恹,连走路都费劲的季怀瑾,此刻体内的灵力居然比他这个健康体格的修仙者还要充沛好几分,那股灵力浩瀚如海,正在季怀瑾的经脉里疯狂涌动。   仿佛有什么在这具身体里蛰伏已久的庞然大物,即将破土而出。   没等谢之恒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天空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结阵!!”   主峰的大长老须发皆张,率先飞入天空中最高的位置。   紧接着,其他八峰的峰主各自率领着门下的亲传弟子紧随其后,成百上千道剑光在半空中交织,瞬间结成了一张巨大的金色灵力网,倒扣在主峰上空,试图挡住那些不断从中涌出的魔族。   谢之恒收回心神,他看着浑身发抖的季怀瑾,立刻低下头,大声问道:“师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没事吧?”   季怀瑾听到了谢之恒的声音。他强压着脑袋里的剧痛,用力地睁开眼睛。   他长长地喘了几口粗气,没有回答谢之恒的问题,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这股让他身体产生异样的源头向上望去。   他的视线越过长清宗长老们结成的金色剑网,直接和天空中那个戴着金属面具的男人对视上了。   季怀瑾彻底愣住了。   “是你……”季怀瑾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干涩的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话还未说完,半空中的那个面具男人忽然动了。   他并没有去看那些结阵抵抗的长清宗长老,他的视线其实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季怀瑾。   他缓缓抬起右臂,朝着季怀瑾的方向,隔空轻轻一挥。   没有任何招式,也无任何灵力波动。但就在他挥手的瞬间,季怀瑾的身体忽然一僵,他的脊背猛地挺直,随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师尊!!”   谢之恒察觉到手底下的身体变得僵硬如铁。当即大喊了一声,他用力扳过季怀瑾的肩膀,试图让他看向自己。   季怀瑾死死地睁着眼睛,他现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一阵混乱的抽气声   一道刺眼的金光突然从季怀瑾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这金光最先从他的指尖亮起。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就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手指、手腕、小臂,慢慢向上蔓延。   谢之恒完全懵了,他在长清宗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季怀瑾出现过这种状况。   “师尊你怎么了!”谢之恒的声音彻底变了调,眼底的恐慌再也掩饰不住。   他急着用双手去抓季怀瑾的胳膊,想要用自己的灵力去探查情况,结果他的手刚一碰上那些金光,就被一股强大到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弹开了。   他顾不上手上的伤,再次扑上去死死抱住季怀瑾的腰。   金色的符文顺着季怀瑾的脖颈,慢慢攀爬上了他的侧脸。   那一刻,季怀瑾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用力张开嘴,最终也只是喊了一声谢之恒的名字。   随后,季怀瑾缓缓闭上了眼睛。   魔族的嘶吼,长老们的呵斥,谢之恒的哭喊……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   ……   这是哪里?   季怀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没有任何光亮的虚空之中,四周一片漆黑,脚下没有实地,但他却稳稳地站着。   他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立刻抬起手。   他记得自己闭上眼睛之前,只觉得脸颊上像是有岩浆在流淌,烧得火辣辣的疼,他赶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脖子。   还好还好,自己这张帅脸没毁。   季怀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刚才那种陌生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他的牙齿到现在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心里只觉得一阵发毛的胆寒。   因为在最后那一刻他认出了那个突然出现的面具男人。   是玉虚宗的宗主。   这个事实让季怀瑾觉得非常不对劲。   季怀瑾一把捂住自己的后脑勺,在虚空里烦躁地来回踱步。他自言自语道:“不对啊,长清宗那件事不是谢之恒干的吗?玉虚宗宗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幻境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脑子里有一根线,怎么就是连不上。   季怀瑾停下脚步,抬头喊道:“叫花鸡?破系统,你在不在?这到底是哪?赶紧给我滚出来做个数据分析!”   虚空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机械音回答他。   就在季怀瑾苦思冥想,打算再骂系统两句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眼前的黑暗中多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光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季怀瑾睁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居然又攀上了几道淡金色的纹路,这些纹路和刚才在外面失控时的符文一模一样。   季怀瑾愣在原地,他伸出左手,用力揉了揉右手的皮肤,发现这纹路像是长在肉里一样,根本蹭不掉,他反复翻转着自己的右手,嘴里嘀咕道:“什么情况?难道我要变异了?”   “铮——”   就在他把右手往前伸出半个手臂的距离时,一道尖锐的鸣响在虚空中炸开。   一道刺眼的金光突然从他的指尖迸发出来,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利刃,直直射向前方的黑暗虚空之中。   瞬息之间。   嘶啦一声轻响,就像是布帛被强行撕开的声音,前方的漆黑空间硬生生被这道金光撕裂开一条两米多高的缝隙。   裂缝中立刻涌出大量刺目的白光,季怀瑾毫无防备,条件反射地抬起右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身体往后退了两步。   光芒一点点散去,视线重新恢复焦距。   季怀瑾放下胳膊,盯着前方那个边缘散发着微光的长方形裂口,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走上前仔细观察了一下,裂口里面有风吹出来,还带着一股非常真实的寒意。   这明显是一个空间传送门。   难道……这就是离开幻境的地方?   季怀瑾脑子里立刻冒出这个念头,只要跨过这道门,他就能逃出这个诡异的世界,回到黄泉山顶的现实里去。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脚,刚想直接踏进去。可脚尖刚越过裂缝边缘半寸,他的动作就硬生生停住了。   季怀瑾咬了咬牙,把脚收了回来。   真的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可是……他一旦离开这里,这个幻境马上就会坍塌,外面那个还在绝望大喊「师尊」的十八岁谢之恒该怎么办?   幻境坍塌的时候,谢之恒的神魂会被永远困碎在这里吗?那个什么玉虚宗宗主又在外面谋划什么……   季怀瑾站在空间门前,双手插在腰间,满脸纠结。   就在他站在原地犹豫不决,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   季怀瑾的耳边非常突兀地传来了一声轻叹。   那声音仿佛就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发出来的。   季怀瑾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刚要回头。下一刻,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推力从他的后背传来。   那力道不大,却非常精准,直接将他整个人朝前推去。   “卧槽!谁推老子!”   季怀瑾猛地瞪大眼睛,惊呼出声,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一头栽进了那个发光的空间门里。 第73章 陌生的记忆   周围的空间瞬间发生扭曲,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他。   原本季怀瑾已经做好了脸着地摔个狗吃屎的心理准备,甚至还提前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这个空间门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等了他半天,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相反,他的浑身上下传来一种奇特的轻盈感,就像是一阵风托住了他。   季怀瑾警惕地睁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   他发现自己居然悬浮在距离地面半米的半空之中。   他没忍住心里的好奇,伸出自己的双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看着看着,季怀瑾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张成了「O」型。   卧槽,怎么是半透明的?!   他不仅手是半透明的,连胳膊、双腿、甚至身上穿的衣服边缘都透着底下的光景,这状态妥妥的就是个阿飘!   “不是吧?这就摔死了?”季怀瑾绝望地在半空中挥舞着透明的双手,“老子在刚才那个幻境里好歹还是个大活人,怎么过个门就变成孤魂野鬼了?这算什么?强行把我踢出游戏变成观战模式了吗?”   就在季怀瑾生无可恋准备直接躺平认命的时候。   一阵虚弱的呻吟声忽然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季怀瑾打了个寒颤,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之中。   四周是一片荒芜的深山老林,树枝上积满了厚厚的雪,风刮在脸上。哪怕他现在是个透明的灵魂体,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冷意。   他循着声音抬起头。   就在他正前方的雪堆里,躺着一个孩子,那孩子身上穿着破旧单薄的衣服,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已经被冻得发青。   他躺在雪坑里,身体偶尔微弱地抽搐一下,显然已经奄奄一息,快要被冻死了。   这地方,这个小孩。   好熟悉的场景……   季怀瑾看着那一幕,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这不就是原著小说里,师尊捡到幼年谢之恒的第一幕吗?   他怎么跑到这段记忆里来了?   没等季怀瑾想明白自己在这个时间点当「阿飘」的逻辑。   “啪嗒——啪嗒——”   一阵清晰的踩雪声突然在季怀瑾的身后响起,靴子踩实积雪的声音在空旷的雪林里非常明显。   季怀瑾立刻在半空中转过身,他抬起头,直接和来人对上了面。   那人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色长袍,外头披着一件挡风的狐裘披风,长发用一根玉簪高高竖起。   这人有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五官轮廓分明,他的身形挺拔,玉树临风,完全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季怀瑾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这不就是季怀瑾自己么?   这是他这张脸在这个修仙世界里的装扮。   季怀瑾怔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他就这样飘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季怀瑾」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那人走到季怀瑾面前,连脚步都没有停顿,直接从季怀瑾半透明的身体中间穿了过去。   季怀瑾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凉意,他转过头,看着那人的背影。   穿着白袍的「季怀瑾」走到那个快要冻死的孩子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会,然后缓缓蹲下身子,他那身洁白无瑕的长袍下摆直接垂落在泥泞的雪地里,沾上了雪水和泥土,但他完全没有在意。   那人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探了一下孩子的鼻息。   确认孩子还活着之后,那人收回手,轻笑了一声。   “你就是谢之恒吧?终于找到你了,啧啧啧,不愧是男主,这命就是硬,冻成这样居然都没死透。”   季怀瑾飘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这……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观影模式?要他在这里当个大灯泡,从头全方位回顾一下谢之恒和这位原版师尊的爱恨情仇发展史?   这特么纯粹是在虐单身狗啊……   季怀瑾捂着并不存在的胸口,觉得自己快要吐出一口老血了。   就在季怀瑾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蹲在雪地里的师尊动了。   师尊伸出双手,把的谢之恒从雪坑里抱了起来,他将小小的谢之恒裹进自己宽大的白袍里,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随后,师尊抱着谢之恒站起身,转了过来。   在师尊转过身的刹那,季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非常确定,十分肯定。   师尊刚才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直直地看向了他,视线焦点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这个半透明的灵魂体上。   他们对视了。   这个发现让季怀瑾更懵逼了。什么情况?这不是回忆幻境吗?按照常理来说,回忆里的人只是一段影像,怎么可能看得见他这个外来闯入的阿飘?   就在季怀瑾浑身僵硬的时候,师尊迈开步子,朝他走了过来。   雪地里再次响起踩雪声,那声音每响一次,季怀瑾的心就跟着蹦一下。   眼看师尊抱着孩子走得越来越近,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季怀瑾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脚下本能地想往后退。但他的身体飘在半空根本使不上力。   他在心里疯狂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镇定一点,我现在只算个阿飘,连实体都没有!他不可能碰到我,刚才的对视肯定也是错觉,也许他只是在看我身后的那棵树……他马上就会像刚才那样,直接从我身体里穿过去。”   师尊走到季怀瑾面前,停下了脚步。   季怀瑾屏住呼吸,死死闭上眼睛,等着对方穿过自己。   然而,预想中的穿透感并没有出现。   “嗡——”   一阵低沉温和的嗡鸣声突然在季怀瑾的耳边响起。   季怀瑾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面前空空如也,那个抱着谢之恒的师尊已经消失了。   紧接着,季怀瑾感觉自己的额头被什么东西用力敲了一下,直接作用在他的灵魂体上。   他低着头,捂着额头往后踉跄了几下。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一大段完全不属于现在的记忆画面,直接冲进了季怀瑾的脑海里。   季怀瑾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他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多出了一段极其清晰的记忆。   这段记忆不是像看电影那样以第三视角播放,而是直接以第一视角,完全融入了他的认知里!   画面里,季怀瑾一路从长清宗走到这个地方。然后,他在雪山脚下看见了谢之恒,将他抱了起来。   和原著分毫不差,甚至一些原著里没有描写到的细节,季怀瑾都知道,并且记得清清楚楚! 第74章 外面风雪大,记得叫他赶紧进门   季怀瑾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   他在神海中快速翻找着刚才那段凭空多出来的记忆,这太诡异了,为什么别人的经历会直接以第一视角的模式强行刻进他的脑子里?   这种切肤之痛和真实感,根本不是站在旁边看戏能体会到的。   眼前的暴雪和荒山忽然一阵扭曲,所有景象化作模糊的色块。   季怀瑾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他原本以为,这个因果钟幻境会按部就班,从谢之恒五岁在雪地里被捡上山开始,一天一天往下播放,直到师尊离开的那一天。   没想到再次睁眼时,周围的景色直接跳跃了。   这里是长清宗第一峰的院子,青石板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画面直接跳转到了谢之恒六岁的时候。   此时的谢之恒被长清宗养了一年,脸上早就没了当初在雪地里等死时的那种麻木和绝望。   他长胖了一些,脸色红润,透着一股小孩子该有的机灵劲。   谢之恒穿着一套崭新合身的白色外门弟子服,乌黑的头发高高地束在脑后,他手里举着一把木剑,在院子里蹦来蹦去,对着空气胡乱比划。   “师尊师尊!你今天教我的那套引气入体剑诀,我都背下来了!你再教我几招攻击的招式好不好?”谢之恒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朝着主屋的方向喊。   他低头摸了摸手里的木剑,眼睛亮晶晶的:“对了师尊,你昨天亲手给我削的这把木剑真好用,师尊真厉害!”   主屋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声短促的轻笑传了出来。   季怀瑾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那个穿着白袍的师尊跨过门槛走出来。   因为有了刚才在雪地里的那次照面,季怀瑾这次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师尊走到院子中央,伸出手按在谢之恒的头顶,用力揉了两把:“一把木剑而已,只是帮你练练手腕的力气,别好高骛远,先把基础打扎实。”   他低头看着谢之恒,“等你长大些,个头超过这把木剑了,为师亲自去剑冢给你挑一把真剑。”   谢之恒抱着木剑,用力地点头:“嗯嗯嗯!”   师尊收回手,牵起谢之恒空着的那只手,他转过身,径直朝着季怀瑾站立的方向走过来。   季怀瑾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看着越走越近的师尊,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张开嘴:“你……”   季怀瑾想问对方到底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话,想试探一下这个幻境的运行规则。   但他刚吐出一个字,「嗡」的一声闷响直接敲响在他的神海深处。   季怀瑾脚下一软,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双手死死捂住额头,大口喘着粗气。   又是一段全新的记忆强行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这段记忆同样是第一视角,记忆里,他正握着一把刻刀,一点点削去木头上的毛刺,做出了一把给小孩子用的木剑。然后,他推开门,看着在院子里练剑的谢之恒,走过去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季怀瑾按着太阳穴,额头上冒出冷汗。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感觉整件事情荒诞到了极点,玉虚宗宗主搞出这个幻境。难道就是为了把师尊和谢之恒这十年的相处日常,以记忆压缩包的形式强行灌输进他的脑子里?玉虚宗宗主图什么?让他在这里看连续剧体会师徒情深,好让他良心发现主动投降吗?   没等季怀瑾把逻辑理顺,眼前的画面再次闪烁。接下来,季怀瑾彻底失去了思考的空隙,场景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在他眼前切换。   伙房里,七岁的谢之恒踩着一张木头板凳,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师尊,我做的清汤面好吃吗?嘻嘻,等我再长高一点,就不用踩板凳也可以够到灶台啦!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   画面一闪,季怀瑾脑子里多出了一段吃面的记忆,面条煮得糊成一团,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他一边大口喝水一边硬着头皮夸好吃。   第一峰后院,八岁的谢之恒好奇地围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铜锅打转。   “师尊,你找炼器堂长老打出来的这个中间带个隔板的铁锅是做什么用的呀?不羡鸳鸯不羡仙锅?唔……弟子从来没听说过修仙界有这种法器。”   季怀瑾捂着阵痛的脑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他忽悠小谢之恒去切大白菜和牛肉片,然后大冷天坐在院子里吃鸳鸯火锅的画面。   火堆旁,九岁的谢之恒指着地上两只被毯子裹住的魔兽幼崽。   “师尊师尊!这两只魔兽醒过来了!咦?它们一直往你身上蹭,是不是把你当成它们的娘了?啊!师尊你打我后脑勺干什么!”   画面流转,季怀瑾的记忆里多出了他从魔山脚下救回两只濒死的魔兽幼崽。   “师尊为什么要给它们取名叫顺丰和圆通哇?这两个字有什么特殊的修仙奥义嘛?”十岁的谢之恒抱着两只魔兽幼崽,满脸求知欲。   季怀瑾脑海里浮现出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糊弄小孩子说这是上古神兽名号的记忆。   试剑台前,十二岁的谢之恒手里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激动得满脸通红。   “师尊,这把剑里面的灵力太充沛了!谢谢师尊!要不这把剑的名字就由师尊来起吧。师尊起的名字一定是最好的。”   季怀瑾脑海中闪过他翻查了好几天古籍,最后心力交瘁地说出那句「贱名好养活」。   主屋窗前,十三岁的谢之恒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的生日在夏季小满节气那一天,所以我的小名也叫小满。不过师尊叫我什么都行,只要师尊开心。”   季怀瑾脑海中涌现出他伸手捏了捏谢之恒脸颊,笑着喊了一句「小满」的记忆。   从五岁到十四岁。   整整十个场景连续转换,十段信息量巨大的记忆不由分说地砸进季怀瑾的神海,季怀瑾现在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伴随着记忆的不断涌入,季怀瑾发现了一件非常惊悚的事情。   每经历一个剧情点,每多出一段记忆,他原本半透明的灵魂体就会变得沉重一分,凝实一分,而站在他对面,那个主导着剧情画面的「师尊」,身体则会变得透明一分,他们之间就像是在进行着某种质量守恒的转换。   周围的环境安静下来。嗡鸣声消失了。   季怀瑾直起身子,看向前方。   他以为到十三岁就算结束了,没想到在这时候居然还有一个剧情画面。   这个场景里没有谢之恒,这间主屋里只有师尊一个人。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寒风呼啸,大雪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子里烧着炭盆,火光微弱。   师尊端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东西,他写得很专心。但每隔一小会儿,就会停下笔,转头朝着紧闭的房门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季怀瑾慢慢走进屋子,他刚一踏进门槛,师尊写字的动作就停住了。   “你来了啊。”师尊轻轻笑了一下,他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   季怀瑾立刻回头往后看了一眼,门外只有风雪,空无一人。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书案后面的人。   他很确定,这一次,对方就是在跟他说话。   季怀瑾迈开腿,大步走到书案前,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凝实了,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而坐在椅子上的师尊,此刻已经透明得几乎快要看不见了,连炭火的光都能直接穿透他的身体。   季怀瑾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定定地看着对方那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或者说,我还漏掉了什么没想起来?”   师尊坐在那里,仰起头看着季怀瑾,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淡淡地点了点头:“该想起来的,你都已经看到了,记起了这么多关于谢之恒的事,现在,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季怀瑾盯着对方的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已经不需要用嘴说出来了。   师尊没有等季怀瑾的回答,他站起身,最后转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年的屋子。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笔墨,看了一眼墙角烧得正旺的炭盆。   他回过头,直视着季怀瑾的眼睛:“谢之恒在后山练剑,其实是偷跑去和慕容清抓鸡了,这会儿差不多该回来了,外面风雪太大,一会儿别忘了叫他赶紧进门。”   话音刚落,师尊直接迈开腿,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任何碰撞的感觉,也没有任何排斥,那个透明的身体完完全全撞进了季怀瑾的身体里,与他彻底融为一体。 第75章 漫漫风雪夜,等一晚归人   谢之恒用力吐出一口血沫,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   他的双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但眼神却狠厉得吓人,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剑柄,双脚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上猛地一蹬,再次迎面冲了上去。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头体型庞大无比的魔兽,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黑色鳞片,足足有十米多高   四周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魔兽和长清宗弟子的尸体,残肢断臂混杂在泥水里,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谢之恒脚下生风,踩着一只魔兽的尸体高高跃起,他借着下坠的力道,将全身仅剩的灵力全部灌注在双臂上,双手握剑,对准那头巨大魔兽的右眼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长剑齐根没入魔兽的眼球。   魔兽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地扭动挣扎。   谢之恒双手死死握着剑柄不肯松手,整个人就像一片挂在树枝上的落叶,随着魔兽狂暴的动作在半空中被甩来甩去。   他双手使劲,试图把剑刃在魔兽的脑子里搅得更深一些。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黑影。   谢之恒心头猛地一跳,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松开紧握剑柄的双手,任由自己从十米高的半空中直直坠落。   后背重重地砸在石块上,谢之恒连哼都没哼一声,顺势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几圈卸去力道,随后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不远处的一棵断树狂奔而去。   昏迷不醒的季怀瑾,刚刚被他藏在那棵树后。   而在距离那棵树不到五米的半空中,另一只长着巨大肉翼的飞禽类魔兽正收拢翅膀,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朝着树洞的方向急速俯冲而下。   此时的他们早就不在长清宗的主峰山顶了,魔族大军来势汹汹,长清宗众人节节败退,死伤极其惨重,谢之恒硬是背着季怀瑾,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兽潮里杀出了一条血路,一路退到了半山腰的位置。   这快半个时辰的死战里,谢之恒有一大半的灵力都用来给季怀瑾维持防御护罩了。   那些魔兽根本杀不完,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谢之恒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不断往外渗血,手里的武器也早就插在刚才那只魔兽的眼睛里拿不回来了。   谢之恒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他把丹田里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调转出来,硬生生在掌心中凝聚出一杆半透明的灵力长枪。   他大步冲到树前,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季怀瑾,双手握紧长枪,迎着俯冲下来的魔兽死死顶了上去。   “轰!!”   黑色的魔气和淡蓝色的灵力狠狠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巨大的冲击波。   谢之恒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出细密的血珠,他怒喝一声,腰部发力,将手里的灵力长枪硬生生捅进了那只飞禽魔兽的咽喉。   魔兽的污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还没等他喘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只被他戳瞎了一只眼睛的巨大魔兽并没有死,它在原地暴躁地转了几圈后,凭借着气味锁定了谢之恒的位置,这头巨兽彻底陷入了疯狂,四肢并用,快速冲撞过来。   浓厚的魔气铺天盖地地压迫下来,周围的空气都被挤压得让人窒息。   谢之恒的灵力已经彻底透支了,他手里的灵力长枪闪烁了两下,直接消散在空气中,他又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上。   在魔气带来的强烈压迫感下,谢之恒的视线开始发黑,他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感受着地面的震动,慢慢闭上了眼睛。   已经到极限了。   到此结束了吗?谢之恒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不……”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他不想死,他死了,身后的师尊怎么办。   就在这时。   一只手稳稳地搭在了谢之恒的肩膀上。   手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驱散了周围刺骨的寒意。   “辛苦了。”   一道平静温和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谢之恒此刻因为失血过多,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本来已经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动静了,他的生命气息正在快速衰弱,完全是靠着最后的执念才硬撑着没有倒下。   但这三个字,震得他浑身一颤。   “很厉害,不愧是我的徒弟。”   那只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谢之恒僵硬地转过头,他的眼睛里糊满了自己和魔兽的血,视线模糊一片,只能勉强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轮廓,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想要开口叫一声师尊,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了。   下一刻,一股磅礴浩瀚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里汹涌而出,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谢之恒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折磨他的剧痛,透支的疲惫,还有魔气带来的窒息感,全都在这股灵力的安抚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彻底脱力,身体向后倒去,被那股柔和的灵力稳稳接住,然后缓缓平放在了干净的地面上。   季怀瑾站直身体,抬头看向那头已经冲到面前的巨大魔兽。   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没有任何慌乱,脑海中完整融合的十年记忆,让他此刻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宗师气度。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无诤——”   季怀瑾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狂风卷起他身上的白色长袍,猎猎作响,一声清脆高亢的剑鸣声响彻云霄,长剑在白光中凝聚成型,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季怀瑾握住剑柄。   灵力包裹着长剑,白光缓缓升空,悬浮在半山腰的最高处,以一种绝对的高位姿态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的魔兽群。   “羌笛何须怨杨柳。”   半空中的白光瞬间炸开,化作千千万万道细密的剑气,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巨大魔兽还没来得及发出吼叫,就被迎面而来的剑气直接贯穿了身体。   肆虐的魔气在触碰到这些纯粹白光的瞬间。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火,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消散得无影无踪,成百上千头魔兽在剑气的绞杀下发出痛苦的嘶吼,成片成片地倒下。   “春风不度——玉门关!”   季怀瑾手腕发力,无诤长剑带着摧枯拉朽的剑气,缓缓落下。   刹那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无诤剑的落点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一切的杀戮、嘶吼、鲜血,在这股强大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眼前的景象开始慢慢褪去原本的颜色,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漫天的白光中被迅速分解。   白光填充了所有的空间,覆盖了整个视野。   这个基于十八岁谢之恒生成的回忆性幻境,随着他这个核心人物的破局,已经彻底崩塌了。   那个浑身是血的谢之恒,也跟着这个幻境一起消散在了白光里。   眨眼的功夫,周围的光芒开始收拢。   眼前的景象慢慢变换,重组。   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屋子。   窗外是呼啸的风雪夜,屋里烧着一盆炭火,季怀瑾收回无诤,静静站在榻边。   谢之恒快回来了。   漫漫风雪夜,等一晚归人。 第76章 师尊,小满   “外面有人。”   谢之恒猛地回过神来。   他转头朝紧闭的屋门望了一眼,透过单薄的木门板,他清晰地察觉到院子里有一股毫不掩饰的灵力正在静静运转着。   “师尊,你在屋里坐着别动,我出去看看。”谢之恒叮嘱了一句。   他立刻从床榻边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外面风雪交加,寒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直往脖子里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只能勉强看清一个轮廓。   “是你。”谢之恒看清来人后,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只见漫天飞雪中,玉虚宗宗主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长袍,面戴金玉,背着双手,神色自若地站在院子正中央。   谢之恒没有拿武器,他直接走下台阶,上前几步,在距离宗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定定地看着对方,开门见山地问道:“季怀瑾他现在是不是也在这个因果钟的其他幻境里面?”   “是。”玉虚宗宗主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是。”   谢之恒简直有些莫名其妙了:“这种级别的幻境困不住我,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拉进来,到底图什么?”   玉虚宗宗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淡地说道:“我有我的目的,你不需要知道,出去之后,你只用帮我保密身份就可以了。”   谢之恒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   “你会感谢我的。”玉虚宗宗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谢之恒还想再追问,却突然听见背后响起了动静。   “谢之恒,你在跟谁说话?”   师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之恒迅速转过头,师尊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屋子,站在了屋檐下,在猛烈的风雪中,他本就单薄的身体显得摇摇欲坠,脸色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谢之恒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脱下自己身上宽大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师尊身上,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等他安顿好师尊,再回头看向院子中央时,原本站在那里的玉虚宗宗主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雪地上都没有留下半个脚印。   “谢之恒。”   面前的师尊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轻声喊了他一句。   谢之恒收回目光,立刻低头应了一声:“我在这儿,外面风大,你身体不好,赶紧进屋去。”   却见师尊对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抬起手指了指谢之恒身后的那扇门:“你刚刚一直在院子里没注意,屋里来了客人,他等你很久了,你快进去吧。”   谢之恒愣住了,他一脸疑惑地四周环视了一圈。   他刚刚虽然在跟玉虚宗宗主说话,但注意力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大冷天的,院子就这么一个出口,他怎么可能没看见有人进屋?再说了,这可是他的记忆幻境,哪来的什么客人?   师尊没有多做解释,他伸出手按在谢之恒的背上,推着他一步步往门口的方向走。   谢之恒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从迈出第一步开始,他突然发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院子里的积雪,旁边的石桌,远处的院墙……一切景物忽然开始无声无息地消散。   它们慢慢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光点。就像是无数只在冬夜里亮起的萤火虫,打着旋儿飞向半空,然后再慢慢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当两人走到那扇半开的房门前时,整个世界都已经空了,幻境里除了无尽的虚空,就只剩下这孤零零的一间屋舍。   谢之恒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跳加速,胸膛里的心脏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一样。   他猛地回过头,想要问问推着他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发现刚才还站在他身后的师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就在这时,安静的屋内突然响起一声轻响,那是一支沾着墨汁的毛笔掉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谢之恒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手指按在门框上,一点一点地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门内的一切陈设照旧,完全没有受到外面世界崩塌的影响,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散发着好闻的松木香气。   床榻边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长衣,肩膀上还沾着几片没有融化的雪花,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用发冠束起,而是随意地散在脑后。   火光照在那个人的侧脸上,给那张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这个人站在这里,看着这间屋子里的摆设,给人的感觉既像是奔波了很久终于到家的归人,又像是在这里等待了无数个日夜的守人。   这身衣服,这个发型,和季怀瑾离开魔宫那日穿得一模一样。   谢之恒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季怀瑾只是被因果钟的法力误打误撞传送到了他的这部分幻境里。   “你来了?”谢之恒站在屋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他现在还不确定,季怀瑾是否仍然在生他的气。   他轻咳了两声,解释道:“外面这些破幻境都是玉虚宗宗主搞出来的把戏,差不多都是我以前的记忆,你刚才没遇到什么危险吧?没受伤吧?过来,我这就带你出去,我不关着你了,你别跑,我们回去好好聊聊……”   他的话还没说完,背对着他站在床边的人忽然转过身。   “小满。”   谢之恒的声音戛然而止。   季怀瑾转过身,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外面风大,怎么不进来?” 第77章 师尊,我还能再亲你一下吗   谢之恒冲过来的时候,季怀瑾以为他是来抱自己的。   因为跑得太急,他的脚步甚至踉跄了一下,踢翻了地上的一个小木凳。   季怀瑾看他这副失控的样子,以为这家伙是劫后余生或者感动坏了,他十分配合地张开双臂,摆出一个长辈该有的包容姿态,刚张开嘴打算说点「为师回来了」之类的场面话。   结果谢之恒根本没按常理出牌。   他直接撞进了季怀瑾的怀里,双手死死勒住季怀瑾的腰,没等季怀瑾的手落下,谢之恒直接低下头,嘴唇重重地磕在了季怀瑾的嘴唇上。   因为力道太大,季怀瑾的牙齿直接磕到了谢之恒的牙齿,嘴皮瞬间破了一点皮,疼得他「嘶」了一声。   谢之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全砸在了季怀瑾的脸颊和脖子上。   谢之恒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睫毛抖得厉害,他没有做什么更出格的动作,只是用双臂死死箍着季怀瑾的身体,低着头,嘴唇紧紧贴着季怀瑾的嘴唇。   季怀瑾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他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他对这种直白的亲密接触其实很不习惯。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之恒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害怕和失而复得的激动,毫无保留地传导了过来。   季怀瑾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没有把人推开。   他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一只手环住谢之恒的腰,另一只手在谢之恒宽阔的后背上一拍一拍地顺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谢之恒的身体才慢慢停止了颤抖。   他微微错开嘴唇,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从喉咙里滚了出来,他低下头,把满是泪水的脸埋进季怀瑾的肩膀里。   季怀瑾肩膀上的布料很快就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他没有说话,任由谢之恒抱着。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屋顶的横梁和炭盆都已经消失了,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头顶是一轮明晃晃的月亮,周围是荒凉的山坡和树林。   因果钟的幻境彻底破除了,他们已经回到了现实中的黄泉山脚下。   过了良久,趴在肩膀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师尊……”谢之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季怀瑾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我在呢。”   谢之恒的呼吸还是有些急促,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有太多的话想问,他想问这十年季怀瑾到底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但话到了嘴边,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聚成了一句干巴巴的确认:“真的是你吗?”   季怀瑾看着他这副傻样,直接笑了出来,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捧住谢之恒的脸颊,稍稍用力把他的脑袋往下压。然后将自己的额头贴在谢之恒的额头上。   “一直都是我。”季怀瑾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且笃定。   谢之恒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他突然抬起一只手,抓住季怀瑾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腕,拉着季怀瑾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拧了一把。   力气很大,季怀瑾看着都觉得疼。   谢之恒嘶了一口气,会疼,真不是做梦。   他有些呆滞地转过头,看向头顶的天空,星光璀璨,明月依旧。   这是他在长清宗的那个死循环幻境里,永远也看不到的真实光景。   是啊,冬天早就过去了。   “看什么呐?”季怀瑾见他这副呆愣愣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反手在他的脸颊上又捏了两下,“回神了,这里是黄泉山,幻境碎了,我们已经出来了,以前的事,我也都想起来了。”   谢之恒愣愣地转回视线,重新盯着季怀瑾的脸。   他的嘴唇张了张,季怀瑾以为他终于要把憋了一肚子的疑问问出来了,甚至已经做好了长篇大论解释穿越和系统的准备。   结果谢之恒的脸突然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开口:“师、师尊……我还能,还能再亲你一下吗?”   季怀瑾:“……”   他深吸了一口气,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难道能说不行吗?”   话音刚落,季怀瑾直接双手勾住谢之恒的脖子,用力把他的脑袋往下一压。与此同时,他自己踮起脚尖,主动仰起头凑上去亲他。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家伙长得实在太高了,明明当年在雪地里捡到的时候,还是个天天拉着自己袖子营养不良的小萝卜头。   十多年过去,这体型差简直离谱,现在亲个嘴还得他自己费劲踮脚仰脖子。   两个人在这种事情上都是一片空白,毫无经验可言。   主动凑上去的季怀瑾只是想轻轻贴一下,结果谢之恒根本不满足于此,他反客为主。一只手搂住季怀瑾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扣住季怀瑾的后脑勺,直接不管不顾地亲了下来。   谢之恒跟个狗一样抱着季怀瑾乱啃,毫无章法,急切又粗鲁。   就在两人亲得难舍难分的时候。   距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空地上,空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这就出去了?谢之恒那魔头是不是不行啊,搞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这幻境多厉害,原来就这水平……”   “慕师兄,你伤还没好,小心点别乱跑……”   两道极其熟悉的声音从空气中传了出来。   季怀瑾的双眼猛地睁大,他心里大喊一声卧槽,双手用力推着谢之恒的胸口,想赶紧把人推开。   但谢之恒现在显然是亲上头了,他把季怀瑾推拒的动作自动归类成了不好意思的欲拒还迎,为了防止季怀瑾乱动,他甚至往前走了一大步,一条腿直接强势地卡进季怀瑾的双腿之间,把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继续亲。   就在这个时候。   前方的半空中突然撕开了一条巨大的黑色裂缝。   慕容清和颜钰直接从裂缝里掉了出来,「吧唧」一声摔在草地上。   颜钰被慕容清护在怀里,没受什么伤,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拉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慕容清,满脸焦急:“慕师兄,你没事吧?摔到哪里没有?”   颜钰一边拉人,一边转过头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一眼就和被谢之恒按在怀里,还在拼命挣扎的季怀瑾对上了视线。   颜钰:“……”   季怀瑾:“……”   慕容清躺在地上,见颜钰拉着自己的手突然僵住了,他十分疑惑地顺着颜钰的视线转过头。   刚好和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停下动作,然后转过头的谢之恒对上了眼。   谢之恒:“?”   慕容清:“……” 第78章 颜钰你哭什么   四个眼瞪小眼,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黄泉山脚下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点。   五秒钟后。   慕容清猛地从地上翻身爬起来,冲到旁边的一棵树下,弯下腰就开始疯狂干呕。   “呕!!”   他整整吐了十几分钟,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一张俊脸直接憋成了菜绿色,他一边吐一边指着谢之恒破口大骂:“谢之恒你大爷的!你果真是个死断袖!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刚从那破幻境里捡回一条命,一出来就要让我看到这种脏东西?!老子瞎了!”   颜钰一脸担忧地站在慕容清身后,伸手轻轻给他拍着后背顺气,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谢之恒根本没把慕容清的叫骂放在眼里,他把季怀瑾挡在自己身后,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了一声。   他的视线在慕容清和颜钰身上来回打转,眼神里透着明显的不爽,最终他也只是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季怀瑾这会儿已经彻底没脸见人了。   他生无可恋地双手捂着脸,整个人缩在谢之恒宽大的后背后面,他在谢之恒背后用力拧了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卧槽,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你赶紧带我走,立刻,马上!”   一直站在树下给慕容清拍背的颜钰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谢之恒和季怀瑾面前停下,他的面色十分冷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躲在后面的季怀瑾。   “季宗师,可否借一步说话?”颜钰开口了。   谢之恒瞬间警惕起来,他立刻放下手臂,高大的身躯把季怀瑾挡得严严实实。   季怀瑾从谢之恒背后探出一个脑袋,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没事,别紧张。”   他伸手推了推谢之恒的后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小时候我是不是教过你这个道理?你先去旁边待着,顺便关怀一下慕容清,别让他把肠子吐出来了。”   谢之恒十分不满地皱起眉头,但面对刚刚才相认的季怀瑾,他又不舍得反驳,最后他只能一脸不情愿地被季怀瑾赶去旁边了。   季怀瑾转过头,重新看向颜钰。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颜钰刚才的称呼。   季宗师。   季怀瑾心里一阵犯嘀咕。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早就把他这个长清宗的师尊给忘得一干二净了,颜钰为什么会叫他季宗师?难道是因为自己恢复了这十年的记忆。所以相应的,这个世界曾经认识他的人,也开始记起他来了?   没等季怀瑾想明白,颜钰率先开口了。   “季宗师。”颜钰紧紧盯着季怀瑾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刚才听你跟谢之恒说的那些话,你难道是?”   季怀瑾十分坦荡地点了点头,直接承认了:“对,他是我徒弟。”   颜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了极久的狂喜,他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一大步,语气变得十分急切:“季宗师,你既然想起来了,那你可还认得我?”   季怀瑾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样子,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他在自己刚刚恢复的、那段长达十年的记忆里快速搜索了一遍,完全没有找到关于颜钰的任何有效信息,在长清宗的那十年里,他成天就是围着小谢之恒转,跟这个常年待在第三峰的颜钰,几乎没有过任何交集。   “你不是颜钰吗?”季怀瑾满脸疑惑地反问,“咋滴,是我没想起来全吗?难道你以前背着慕容清,也当过我徒弟?不能吧,慕容清要知道这事,不得拿剑砍了我。”   颜钰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季怀瑾,嘴唇微微发抖,表情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怎么可能……我不信!”   颜钰的声音突然拔高,把季怀瑾吓了一跳。   “你真的不记得我吗?”颜钰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眶迅速泛红,“怎么会呢?你的记忆不是已经恢复了吗?既然你连谢之恒都记起来了,你怎么可能不记得我?难道……”   颜钰的脸色一点点灰白了下去。   季怀瑾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但他也立刻抓住了颜钰话里的漏洞:“等一下,颜公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记忆恢复了?你到底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季怀瑾这句「颜公子」直接击碎了颜钰眼睛里最后的一点期望。   颜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站在夜风中摇摇欲坠,感觉像是马上要碎掉了。   季怀瑾觉得事情大条了,他刚想上前一步,仔细询问一下颜钰到底隐瞒了什么。   却不料颜钰忽然猛地后退了一大步。眼泪夺眶而出,他死死咬着下唇,什么也没解释,直接转过身,一边哭一边顺着山路跑开了。   季怀瑾:“……”   纳尼?这是什么绝世苦情剧的戏码?   原本还在跟谢之恒互相嘲讽的慕容清听到了动静。他一转头,就看到迎面跑来,哭得稀里哗啦的颜钰。   慕容清整个人瞬间慌了,连酸水都不吐了,他大步迎上去:“颜钰!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然而颜钰根本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直接擦着慕容清的肩膀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夜色中。   慕容清顾不上管季怀瑾他们,连忙拔腿追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季怀瑾十分懵逼地站在原地。   他张着嘴,看着颜钰和慕容清离去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看向走过来的谢之恒:“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我就说了句他不可能是我的徒弟,他怎么委屈成这样?”   谢之恒走到他身边,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拉住季怀瑾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别管他们。”谢之恒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袒和幸灾乐祸,“颜钰这些年一直跟在慕容清身边,性子也变得古怪了,他自己想哭,不关你的事。”   谢之恒握紧了季怀瑾的手。他低下头,看着季怀瑾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亮亮的,像是装满了璀璨的星光。   “师尊。”谢之恒牵着他往外面走,声音低沉温和。   “天快亮了,我们回家。” 第79章 师尊还走吗   魔宫正门外,两只巨大的黑曜石镇山兽中间,圆通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地砖缝里的蚂蚁。   “这都几天了,尊上怎么还不回来?”圆通烦躁地把树枝一扔,站起身来回走动,“传音符也不回,通讯玉牌也没动静。他不会跟季宗师打起来了吧?”   顺丰靠在另一边的石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显得淡定得多。   他瞥了圆通一眼,悠悠地开口:“你用你那个鸟脑子想想,就咱家尊上那个死出,他见了季宗师像是会还手的样子吗?那不叫打起来,那叫单方面挨揍。”   “呃……好像也是。”圆通挠了挠头发,“那尊上要是被打死在外面了,这魔宫归谁管?”   话音刚落,两人头顶上方的空间突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   伴随着轻微的撕裂声,半空中直接裂开了一条黑色的空间缝隙。紧接着,谢之恒从裂缝里一步跨了出来,稳稳地落在大门外的空地上。   顺丰和圆通立刻迎了上去,刚想行礼,结果一抬头,两人直接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只见他们那位魔尊大人此刻正用两只手稳稳地把季怀瑾横抱在怀里。   不仅如此,谢之恒现在的表情简直没眼看,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我今天中了头彩」的欢快光芒。   被他抱在怀里的季怀瑾则是一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在谢之恒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谢之恒装作听不见,反而把人抱得更紧了。   “尊、尊上?”圆通结结巴巴地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最后定格在季怀瑾的腿上,十分没有情调地大声问道:“季宗师,你咋被尊上抱着啊?你逃跑路上把腿摔断啦?”   季怀瑾捂在脸上的手指缝瞬间收紧,深吸了一口气。   顺丰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圆通的嘴,把他往后拖了两步,讪讪地陪着笑脸:“啊……尊上,季宗师,你们回来了,太好了,我和圆通一直都在这守着呢,非常担心你们的安危。”   谢之恒今天心情好到了极点,完全没有计较圆通的冒犯,他一脸春风得意,像个打了大胜仗回朝的将军,大度地冲两人挥了挥手。   “本尊无事,师尊他也无事,腿好得很。”谢之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说罢,他根本不管季怀瑾的,直接抱着人,大摇大摆地跨上台阶,迈进了魔宫的大门,留下一群守门的魔族侍卫和顺丰圆通两人在风中凌乱。   谢之恒一路招摇过市,直接把季怀瑾抱回了魔宫最深处的寝殿。   寝殿每天都有下人打扫,干净得一尘不染。   谢之恒走到宽大的床榻边,这才把季怀瑾放下来。但他并没有松手,而是跟着一起坐在床沿上,双手环住季怀瑾的腰,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真好……”谢之恒把下巴搁在季怀瑾的肩膀上,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低声嘀咕着,“师尊,你知道吗?这座魔宫,是我按照你当初跟我描述的那个人间宫殿修建的。”   季怀瑾被他勒得有些热,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推动,只好作罢,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红墙金瓦和木质雕花,点了点头:“我记得。”   那时候他刚穿过来不久,闲着没事干,就给十岁出头的谢之恒讲现代社会的历史和建筑,重点讲了北京的故宫。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坐在屋舍院中的躺椅上,摸着下巴,满脸都是向往:“哎呀,可惜了,上班之后天天加班当牛马,一直没抽出时间去北京旅游看一趟,那可是纯木榫卯结构,大红墙,琉璃瓦,气派得很。”   难怪他第一次被谢之恒抓来魔宫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地方的布局和建筑构造看着眼熟,简直和电视剧里的故宫一模一样,感情这是谢之恒听了他当年的随口抱怨,直接在魔界给他一比一复刻了一座紫禁城啊。   谢之恒抱着季怀瑾,身体跟着小幅度地晃来晃去,献宝似的继续说道:“还有还有,我在这座宫殿的每个区域都建了小厨房,加起来有上百个,师尊以后要是想做吃的,或者想弄什么工序复杂的大餐,再也不用大半夜就偷偷爬起来一个人准备食材了。”   听到这句话,季怀瑾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谢之恒口中所谓的「半夜爬起来准备大餐」,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当年在长清宗,季怀瑾虽然披着个宗师的壳子,但内子里还是个习惯了熬夜吃夜宵的现代人。   偏偏长清宗有极其严格的作息规定,过午不食,晚上更是连灯都不准多点,季怀瑾作为师尊,必须给谢之恒以身作则。   于是每次半夜饿得抓心挠肝的时候,他只能偷偷摸摸地溜到后厨去弄点吃的。   有一次他正在厨房里烤红薯,刚好被起夜的小谢之恒撞了个正着,为了维持师尊高大上的光辉形象,季怀瑾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说自己在研究一道工序极其复杂的美食,需要从后半夜就开始准备食材。   结果谢之恒这个死心眼,居然把这个离谱的借口当了真,而且一记就是十几年,甚至为此在魔界建了上百个厨房。   季怀瑾苦笑了一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抬起手,在谢之恒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顺着那头长发往下捋:“你这记性倒是好,这都哪跟哪的事儿啊。”   谢之恒以为他在夸自己,疯狂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嗯嗯!师尊,现在我什么都有了,你想干什么我都可以陪你,你不在的这十年里,我学了好多菜谱,那个什么「不羡鸳鸯不羡仙锅」,我也吃习惯了,可以天天陪你吃。”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把魔宫里的好东西和好玩的去处,还有他自己这些年学会的技能,挨个汇报了一遍。   语气里透着一股急切的推销意味,生怕季怀瑾觉得这个地方不好,或者觉得他这个人不够好。   季怀瑾一开始听得有些想笑,但听着听着,他就反应过来了。   谢之恒这是怕他又走了。   果不其然,谢之恒直到把所有能炫耀的东西都说完了,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低下脑袋,把脸凑到季怀瑾的掌心里拱了两下,声音变小了许多,带着一丝明显的紧张:“师尊……这次回来,你还走吗?” 第80章 喜欢你   季怀瑾愣了一下,他看着谢之恒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里面的期待和紧张几乎要溢出来了。   一时间,季怀瑾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来回答。   他当然不想走了,虽说这里是一本书的世界,但他现在已经基本脱离了原著那个扯淡的剧情线,系统也不再强制他走剧情了。谢之恒现在好好的在他身边,两人连这层窗户纸都捅破了,就这样生活一辈子,其实挺好的。   季怀瑾没有立刻给出保证,他故意板起脸,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谢之恒的额头上,把他的脑袋往后推了推。   “诶,停。”季怀瑾挑了挑眉毛,翻起了旧账,“我可还清楚地记得,在因果钟的那个幻境里,十八岁的你,可是连睡都不让我跟你一起睡啊,当时义正辞严的,把我赶去另一张床上,现在倒是抱得挺紧?”   谢之恒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他急得直接松开手站了起来,连连摆手,磕磕巴巴地解释:“没有!绝对没有!师尊你听我解释,那个幻境里的我不懂事,现实里我我我……”   “你什么?”季怀瑾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之恒咽了口唾沫,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十八岁的时候……都是抱着顺丰和圆通睡的。”   季怀瑾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谢之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那时候我称尊不久,到处都是要杀我的人,我晚上根本不敢闭眼,整个魔宫里,只有他们两只魔兽不会害我,愿意靠近我,我只能抱着他们俩才能睡着一小会儿。”   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季怀瑾心里猛地抽紧了一下,他看着谢之恒站在床边的高大身影,想起那个十八岁就在魔界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的少年,突然觉得刚才翻旧账的自己简直不是个人。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抓住谢之恒的手腕,用力一拉,把人重新拉回自己身边坐下。   季怀瑾没有说那些安慰的废话,只是伸手搂住谢之恒的肩膀,在他宽厚的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谢之恒顺势靠过来,偏过头看着季怀瑾,忽然傻笑了一下:“师尊刚才故意逗我,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你不会嫌弃我以前在魔界沾了太多血,又脏又疯吧?”   季怀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如果嫌弃你,刚才在山脚下就不会让你亲,你现在也早就被我轰出去了。”   说完这句话,季怀瑾才反应过来。这里是魔宫,是人家谢之恒的地盘,把魔宫的主人轰出去,这话说的实在有点鸠占鹊巢的意思。   谢之恒却完全不在意,反而眼睛一亮:“只要师尊开心,把我轰出去也无妨,这座宫殿本来就是给你建的。”   “只不过……”他摸了摸鼻子,小声补充,“你轰我出去的时候,能不能别让我在门外待太久?我毕竟是魔尊,要是被其他魔族人看到我被关在门外,他们会嘲笑我的。”   季怀瑾直接被他这番毫无底线的话气笑了。   他松开搂着谢之恒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谢之恒,突然问道:“谢之恒,你今年到底几岁啦?”   谢之恒坐直了身体,回答得飞快:“二十六!”   季怀瑾伸出双手,当着他的面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你看啊,我在长清宗捡到你的时候,我身体的年龄是二十四岁,后来我带了你快十年,那就是三十四岁。现在我又在这个身体里醒过来,算上我穿越前的真实年龄。不管怎么算,我都比你要大十岁以上。”   季怀瑾放下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呵呵,小伙子,你是真不嫌我老啊?”   谢之恒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疯狂摇头,语气十分坚定:“谁说师尊老了?师尊不管怎么看,都比我年轻多了!走出去别人肯定以为你是我弟弟。”   季怀瑾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半晌没说话。   谢之恒见他不信,心里有点慌了。   他连忙抬起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急切地提议:“师尊要是实在介意这个……我现在的修为已经到了大乘期,完全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样貌和骨龄,要不我明天就施个法,让自己看起来老十岁,长几条皱纹,这样师尊觉得怎么样?”   季怀瑾看着他这张俊朗的脸,想象了一下他强行变老的滑稽样子,实在憋不住了,直接倒在床上笑出了声。   “你啊……”季怀瑾笑得肩膀直抖。   他坐起身,十分自然地靠在谢之恒的肩膀上,放松了全身的力气,轻声说道:“一天天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净不学好,我记得在长清宗的那几年里,我也没教过你这些啊,又是修歪门邪道的魔功,又是喜欢自己师尊的……你这思想品德课算是白上了。”   谢之恒顺势用手臂圈住他,耍赖似的哼唧了两声,下巴在季怀瑾的头顶蹭了蹭:“我就是学得再差,那也是师尊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反正你现在记起来了,也答应我了,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的。”   “谢之恒。”季怀瑾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我在!”谢之恒立刻挺直了腰板。   季怀瑾思考了一下。作为一个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谈过恋爱,毫无感情经验的纯纯单身狗,他决定先搞清楚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呀?”季怀瑾抬起头看着他。   谢之恒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季怀瑾的一缕头发:“我其实也不太懂,应该就是……我什么时候知道「喜欢」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师尊的。”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大概,十岁左右吧。”   季怀瑾简直惊呆了,他猛地从谢之恒肩膀上弹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嚯!你小子可以啊!十岁?老子辛辛苦苦教你读书认字,你十岁就开始觊觎我了?”   谢之恒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并没有反驳,只是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季怀瑾沉吟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让他好奇了很久的问题:“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谢之恒看着他,眼神变得非常专注,他从来不会用任何花里胡哨的词语,平静地陈述事实:“就是看到你的时候,会觉得脸发烫,离你近了,心跳会变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觉得吵,还有就是……”   谢之恒低下头,在季怀瑾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碰触到皮肤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就是想把你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欺负你,想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你,永远守着你的感觉。”   季怀瑾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心跳漏了一拍,他轻声问:“那都是你小时候不懂事的感觉了,现在呢?”   “现在?”谢之恒听到这个问题,差点直接笑出来。   他收紧了手臂,把季怀瑾完完全全地抱进自己怀里,下巴贴着他的耳鬓,声音里透着无比的踏实。   “现在,还是喜欢你,只会比以前更喜欢,更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第81章 饮鸩止渴   “轰隆!!”   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参天古树应声倒下,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一团浓郁的黑气顺着树干蔓延,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坚硬的树桩就被腐蚀成了满地灰白的残渣。   颜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地上的灰烬,脸色十分难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玉虚宗搞了那么大一出戏,甚至不惜动用因果钟,最后计划还是失败了?”戴着斗篷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颜钰抿紧了嘴唇,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他确实恢复了记忆,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但不知道为什么,情况偏离了我的推演,他不认得我了,他完完全全,把我当成了一个只听过名字的普通弟子。”   男人冷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步步朝颜钰逼近,强大的灵压混合着魔气,压得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   “不记得你?能有这么巧的事?”男人停在颜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怎么觉得,是你颜钰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耍我玩呢?你以为你这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在这个世界,你现在的修为根本打不过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颜钰站在原地,面对这种直白的威胁,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冷哼了一声,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杀了我?你当然可以。”颜钰直视着面具后的眼睛,“但是杀了我又有何用?就算你把我挫骨扬灰,你身上的反噬依旧无法解开,没了我帮你遮掩,你在这个世界活不过下个满月。”   “那你就立刻,马上帮我杀了谢之恒!”   面具男人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他上前一步,揪住颜钰的衣领,声音里透着一种癫狂的狠厉:“只要杀了他,占据他那具完美的魔尊之躯,我的神魂就能得到滋养,这样反噬就不会——”   “宗主。”颜钰冷声打断他的话,用力掰开他的手,“反噬是直接刻在你的灵魂上的,无论你换多少具身体,都不过是饮鸩止渴,烂的是你的根,换壳有什么用?”   这句大实话直接戳中了男人的痛处,宗主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他猛地转过身,快步朝颜钰逼近,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癫狂而微微抽搐。   “那又有何妨?!”宗主咆哮出声,唾沫星子都快飞到颜钰脸上了,“只要是那具天生魔体的魔尊之躯……只要能让我延缓反噬的时间!就算灵魂上的反噬无法根除又有什么关系?没了谢之恒,魔界自然还会有其他人登上魔尊之位,还会有新的容器出现。”   宗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来一个,我杀一个,夺一个,我换一个!”   “就像当年,你要对慕容清下手那样?”颜钰秀眉倒立,垂在身侧的双拳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听到这个名字,宗主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直起身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语气变得飘飘然:“那个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哦,现在或许还多了一个谢之恒,说来也真是可笑,慕容清在长清宗当了这么多年天之骄子,他居然都不知道,自己体内流着魔族的血,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族后代……”   “闭嘴!别说了!”颜钰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了?事情都过去十年了,到现在还不愿意听别人提?”宗主并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当年你要是不横插一脚,甚至不惜扛着天道因果的反噬也要动用力量阻止我魔化慕容清,我也不至于那么晚才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宗主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颜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和悲悯。   “宁愿自废修为,毁掉自己大好的剑修前途,硬生生受了我的魔气侵蚀,也要替他保守那个秘密,你怕什么?你怕我一旦将魔气注入他的体内,就会牵引出他沉睡的魔族本源之力,怕他直接堕魔,被整个修真界追杀?”   “天道给了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却还要浪费在慕容清身上。”   宗主摇了摇头,啧啧两声:“两世了,颜钰,你对他可真好啊,可惜,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颜钰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脸色比地上的灰烬还要白。   宗主转过身,不再看他,只留给颜钰一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谢之恒的命,我要定了。”宗主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若是有本事,能唤醒季怀瑾对那个真实世界的记忆,让他想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慕容清还有的救。”   伴随着一声轻蔑的笑:“不过,这不可能,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那个宝贝徒弟。”   ……   魔宫,后院伙房。   “尊上!您快去管管季宗师吧!他搞出来的那个什么「不羡鸳鸯不羡仙锅」,今天已经吃坏十几个巡逻士兵的肚子了!后院的茅房都要排队了!”   顺丰站在廊檐下,欲哭无泪地指着院子正中央。   那里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红油翻滚,辣椒花椒铺了满满一层,咕噜咕噜地冒着刺鼻的辣味。   季怀瑾正卷着袖子,拿着个长柄大勺在锅里搅和,一边搅一边热情地招呼路过的魔族士兵来试吃,美其名曰「寻找味蕾上的老乡」。   谢之恒站在顺丰旁边,生无可恋地单手捂住脸:“你以为我不想管?师尊今天早上突然念叨着要寻找什么穿越同乡,非要在士兵里搞个试吃大会,我怎么劝?我连大声跟他说话都不敢!万一他哪根筋搭错了,觉得魔界没家乡味,又跑了怎么办?”   顺丰转过头,盯着自家尊上看了足足五秒,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您老人家还能再窝囊一点吗?!当年提着刀砍翻半个魔界的威风去哪了?!   折腾了一整个下午,季怀瑾终于吃美了,他一个人干掉了几大碗火锅粉,此刻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寝殿的软榻上,毫无形象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带着红油味的饱嗝。   “太好吃了,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季怀瑾感慨万千,“前阵子没有记忆,连个底料都炒不明白,顺丰和圆通这两个傻鸟做的清汤寡水,简直是在侮辱火锅。”   谢之恒走上前,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师尊,起来走走消消食,不然到了晚上你肚子肯定要疼。”   季怀瑾现在整个人软趴趴懒洋洋的,顺着谢之恒拉扯的力道软趴趴地站了起来。然后极其自然地双腿一软,直接倒在谢之恒身上。 第82章 因为他本来就是魔族人   “走不动了……有点晕碳,嗯,吃撑了头晕。”季怀瑾理直气壮地靠着他,“你扶着我点,就在院子里溜达两圈。”   于是,魔宫的后花园里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   身高腿长的魔尊谢之恒,像个小心翼翼搀扶老佛爷的小太监,半搂半抱地扶着季怀瑾,而季怀瑾一边慢吞吞地挪动脚步,一边不停地用手顺着自己的肚子。   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圆通嘴里正嚼着顺丰刚炸好的小酥肉,探出一个脑袋往那边看。   “诶,我说。”圆通一边嚼一边用手肘拐了拐旁边的顺丰,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季宗师这走路的姿势,该不会是怀了吧?”   顺丰原本正在剥蒜,听到这话手一哆嗦,蒜瓣直接飞了出去。   虽然他俩都是谢之恒当年在魔山脚下捡回来的魔兽。但顺丰的口味极其清淡,一点辣都吃不了,每次季怀瑾煮火锅他都只能在旁边吃清水煮白菜。   此刻听到圆通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顺丰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立。   “你你你,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顺丰急得去捂他的嘴,“尊上和季宗师那都是男子!纯爷们!男子如何能怀孕?你再胡说八道,小心尊上拔了你的毛!”   圆通仗着自己躲得快,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挣开顺丰的手:“怎么就不能?咱家尊上现在可是大乘期修为,这么厉害,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顺丰:“……”   他决定放弃跟这个智障沟通。   到了晚上,季怀瑾的报应果然来了。   他肚子胀得像个皮球,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侧躺在床上,整个人缩在谢之恒怀里,指挥谢之恒用带着灵力的手掌给他揉肚子。   揉着揉着,季怀瑾闲着无聊,干脆伸手捞过谢之恒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开始瞎编辫子。   “诶,我今天想了一天还是没想通。”季怀瑾手里胡乱打着结,“那天在黄泉山脚下,颜钰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啊?我感觉我也没说错什么,他以前确实不是我的徒弟啊。诶我靠,我还记得当时第一峰峰主和第三峰峰主经常闹矛盾,两个峰弟子根本不常往来。”   谢之恒的后脑勺上已经被编了好几根歪歪扭扭粗细不一的麻花辫。但他神色未变,依旧半靠在床头,手掌贴在季怀瑾的肚子上,揉按的力道十分轻柔适中。   “我也不知。”谢之恒回答得很坦诚,“那天刚从幻境里出来的时候,我也暗中试探过慕容清,他完全没记起师尊。”   “那颜钰他这反应也太反常了。”   季怀瑾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他总感觉自己潜意识里漏掉了某个极其重要的线索。但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抓都抓不到。   “哦,对了。”季怀瑾突然停下手里编辫子的动作,“那天在长清宗,我进因果钟的幻象之前,其实是和颜钰待在一起的,我们俩在黄泉山顶的木屋里,然后幻象就启动了。”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决定暂时帮颜钰保守那个守着尸体的秘密。   “我好奇的是,慕容清当时明明不在场,他为什么最后会跟颜钰一起从幻境里掉出来?”   谢之恒低下头,看着季怀瑾的眼睛,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他摇了摇头:“他们两个人的疑点一直都很多,就拿十年前的事情来说吧,当年宗主叛入魔道,魔化了整个长清宗的弟子,连几位长老都没能幸免。但我后来仔细查过,整个宗门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身上,没有沾染哪怕一丝一毫的魔气。”   季怀瑾刚想张嘴提问,谢之恒就紧接着补充了下去。   “慕容清不受影响,我倒是能想通。但这个颜钰,问题很大。”谢之恒微微眯起眼睛。   “他最初在第一峰,明明是资质极佳的剑修。但不知从哪一年开始,他再也没拿过剑,修为也停滞不前,彻底成了一个药修,那年夜里他偶然撞见宗主修魔,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变成后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季怀瑾的注意力却完全没有放在颜钰的修为上,他直接抓住了谢之恒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他猛地翻了个身,仰面看着谢之恒的下巴:“等等,你把话说明白,什么叫「慕容清你倒是能想通」?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想不通?全宗都被魔化了,他没被魔化,是有啥抗体还是有啥特殊原因吗?”   谢之恒低下头,对上季怀瑾好奇的视线,肯定地点了点头。   “有两个原因。”   谢之恒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当年宗主发难的时候,颜钰肯定在背地里做了什么手脚,甚至不惜付出巨大代价,去阻止宗主魔化慕容清。”   “第二……”谢之恒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也因为,慕容清他本来就是魔族人,而且是血脉极其纯正的魔族后裔,魔气,是无法魔化一个真正的魔族的。”   季怀瑾:“!!”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季怀瑾的脑门上,他瞬间感觉肚子也不胀了,直接一个鲤鱼打挺从谢之恒怀里坐直了身子。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谢之恒,因为太过震惊,声音都开始磕巴了:“你你你、你说的是真的?!慕容清,那个十多年前被天下修士捧上天的长清宗大师兄!正道之光!他居然是魔族人?!”   谢之恒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抛出了一个引导性的问题:“师尊不妨猜猜,我当年在魔界凭实力夺权登上魔尊之位后,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前任魔尊以绝后患。反而只是废了他的修为,把他和他的旧部放逐到魔界边缘?”   季怀瑾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联系到刚才谢之恒说的话,一个极其大胆且狗血的猜测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型。   他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咽了口唾沫:“难道说……”   谢之恒再次点头,直接肯定了他那个惊世骇俗的猜测。   “没错,那位被我赶下台的前魔尊,和慕容清有直系的血缘关系。” 第83章 十六岁当老大   季怀瑾感觉自己的毛病瞬间全好了。   他一把推开谢之恒给自己揉肚子的手,整个人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谢之恒:“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你怎么查出来的?就算他们有血缘关系,这长相和气息肯定早就被掩盖过了吧!”   谢之恒看着他这副精神百倍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我自然有我的判断办法。”   他见季怀瑾一副「你别想忽悠我」的怀疑表情,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抛出一个问题:“师尊,你见过有人用剑尖挑着鸡屁股走路吗?”   季怀瑾直接愣住了,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悬疑弦瞬间断裂,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啥玩意儿?”季怀瑾满脸茫然,“用剑挑着鸡屁股?没见过,谁这么神经病啊?”   谢之恒伸手拉过季怀瑾的手,捏着他的手指骨节把玩,低声笑道:“遇见慕容清之前,我确实也没见过,谁会把好好的仙剑当烧烤签子用,杀了鸡之后专门挑着鸡屁股到处乱晃。”   说到这里,谢之恒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往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师尊应该还记得,我小时候总喜欢跟着慕容清去长清宗后山打野鸡,然后自己炖蘑菇吃。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发现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次处理完野鸡,他都喜欢用他那把佩剑,精准地戳进鸡屁股里,就这么挑着一路走回他的院子。”   季怀瑾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反手抓住谢之恒的手指晃了两下,急切地催促:“所以呢?这跟慕容清的身世有什么关系?跟前任魔尊又有什么关系?”   话刚问出口,季怀瑾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猛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谢之恒:“嘶……不会吧?难道前任魔尊也喜欢拿魔刀挑鸡屁股?!”   谢之恒直接被他这个脑回路逗得破了功,他把脸埋在季怀瑾的颈窝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闷声笑个不停。   季怀瑾被他头发蹭得脖子直痒痒,抬手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你笑什么!赶紧说啊,别卖关子!”   谢之恒好不容易止住笑,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说道:“那倒没有,魔界的环境太恶劣,根本养不出野鸡。”   他正了正神色,开始讲述当年的夺权往事:“当年我在魔界杀出了一条血路,修为境界几乎已经没有了对手,那位前魔尊其实是个耳根子挺软的人,他自己心里清楚打不过我,本想顺水推舟退位让贤保条命。但后来他手底下的几个护法在旁边煽风点火,一通谗言说下来,他便觉得直接认输太丢面子,硬着头皮非要跟我打一架。”   季怀瑾摸了摸下巴。这种容易被别人几句话带偏又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倒真和长清宗那位总是被人当枪使的慕容师兄有着高度重合。   “他当然没打赢。”谢之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当时下手没收住,把他揍得连鞋子都飞了,他手底下那几个死士倒是忠心,见我把他们尊上打成这样,便红着眼冲上来要和我同归于尽。”   谢之恒说到这里,伸手捂住自己的半边脸,肩膀又开始小幅度地抖动起来:“我当时年轻气盛,直接放狠话,说他来一次我打一次,他在魔族人里确实颇有威望,那些死士冲上来拼命也算正常,然后……”   谢之恒放下手,看着季怀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描述当时的画面:“那位前魔尊见势不妙,爬起来转身就跑,他逃跑的时候,顺手抄起了地上散落的所有武器,有他的魔刀,有死士的长枪,还有几把破剑。”   “他把那些死士,还有他自己飞掉的鞋,全部用武器的尖端挑了起来,扛在肩膀上狂奔。”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他挑着那些死士和臭鞋逃跑的背影,和当年慕容清杀完野鸡被他师尊撞见时落荒而逃的背影,简直一模一样,迈出第一脚时,他们甚至都会崴一下脚。”   季怀瑾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五大三粗的魔尊挑着一堆破烂在荒原上狂奔。   他也没绷住,直接捂住脸,和谢之恒坐在床上笑作一团,这基因的遗传方式未免也太清奇了。   两人笑了一会儿,谢之恒忽然收敛了笑容,认真地问道:“师尊,你还记得前魔尊的长相吗?”   季怀瑾愣了一下,放下手:“他的长相?不记得了,嘶……其实我感觉这里每个人都长得差不多。”   谢之恒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拉起季怀瑾的手,另一只手臂顺势环住他的腰。   季怀瑾只感觉两人身体相触的地方猛地传来一阵热流,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   眼前的光影剧烈闪烁,红墙金瓦的寝殿瞬间褪色,周围的场景如同水墨晕染般,飞快地重组成了一片暗红色的荒原。   风沙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是……”季怀瑾下意识地反握住谢之恒的手。   “因果钟幻境给我的一点小启发。”谢之恒偏过头,冲他眨了眨眼,“我用魔气模拟出来的记忆投射,只能看,不能碰,师尊别怕。”   眼前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   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地上到处都是残破的兵刃和深黑色的血迹。这里,大概就是谢之恒当年踩过尸山血海登,最后顶成尊的地方。   季怀瑾拉着谢之恒的手,踩在虚幻的沙土上,四处打量:“这是哪儿啊?”   “魔界的西南部,前任魔尊当初的老巢,也是最后一战的地方。”   季怀瑾一边走,一边转头看向身边这个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人,突然想起了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时间问题:“对了,你当初到底是什么时候当上魔尊的?”   谢之恒牵着他的手僵了一下,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大概,十六岁。”   季怀瑾直接停下脚步,惊呆了,声音陡然拔高:“十六岁?!”   他脑子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十六岁?在现代社会,这个年纪的男生才刚刚上高一吧!他当年这个时候还在教室里为了几道数学题抓耳挠腮呢! 第84章 宗主的气息   “我当初离开的时候,你不是刚满十四岁吗?”   季怀瑾难以置信地瞪着谢之恒,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合着我才走了两年,你就叛出正道,自己瞎摸索修了魔功,还只用了两年时间,就把前任魔尊拉下马,自己当了魔界老大?!”   这是什么恐怖的晋升效率!   季怀瑾有些心累,他抬起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和隐秘的心疼:“我当年手把手教你背剑诀练心法,怎么没见你学得这么快?你自己偷偷捣鼓那些要人命的魔道功法,两年就成了魔尊?你别告诉我这是因为你天赋异禀。”   谢之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一声:“或许吧。”   他见季怀瑾脸色不好看,连忙小声补充了一句:“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整个修仙界都把招魂术和复活术视为歪门邪道,正道的藏书阁里根本找不到这方面的东西,我没办法,只能改修魔道,去抢他们的禁书,寻找复活师尊的办法。”   “只要我不停地往上爬,见多识广了,手里掌握的资源就越多,找到办法的希望就越大。”   季怀瑾听到这句话,心里的火气瞬间被浇灭了。   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多说。他松开握着的手,踮起脚尖,伸出手掌轻轻摸了摸谢之恒的脸颊。   “师尊,就在前面,你看。”谢之恒顺势蹭了蹭他的掌心,抬手指向前方。   季怀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当年的夺位之战,正以幻象的形式在前方重演。   那是十六岁的谢之恒。   少年的身形还有些单薄,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黑衣,浑身都是血迹,但他手里的剑却极为眼熟。   是季怀瑾送给谢之恒的好养活。   季怀瑾看着那个手握长清宗制式长剑的少年,没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发酸:“你拿正道的剑去打魔界的魔尊?人家最初看到你这副打扮,恐怕以为你是哪个名门正派派来踢馆的愣头青吧?”   “差不多。”谢之恒笑了笑。   在幻象的中心,季怀瑾终于看清了那位前魔尊的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虽然刚才听了谢之恒的描述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正看到这张脸时,季怀瑾心里还是一惊。   这五官轮廓,这眉眼走向,和慕容清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比慕容清更显沧桑成熟,额头上还有一道横贯眉心的狰狞刀疤。   但季怀瑾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咦」了一声。   不对劲。   这眉眼,这脸型,除了像慕容清之外,怎么这么像……   像……   “卧槽!”季怀瑾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了起来。   他知道这张脸像谁了!   金陵城外,黄泉山顶,那间破旧的木屋里。   颜钰守在床边,床上躺着一具灰白面容的尸体,当时季怀瑾只匆匆瞥了一眼,男人的大半身子都被蒙住了,只看到露在外面的眉眼。   季怀瑾此刻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件事的信息量太大,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直接让他的大脑陷入了死机状态。   啥情况?!   谁能来给他解释一下!为什么颜钰苦哈哈找返魂菇,不惜一切代价要复活的那个「丈夫」,竟然和慕容清他亲爹,也就是魔界的前任魔尊,长得一模一样啊?!   季怀瑾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石化了。他站在荒原的冷风中,脑子嗡嗡作响。   这这这,这多冒昧啊!   季怀瑾用他那被各种网文荼毒过的惊世骇俗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瞬间在脑海里补全了一本几十万字要的狗血小妈文学小说——   难道颜钰不仅是慕容清的师弟,还是他名义上的小妈?!   “啪!”季怀瑾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强行打断了这些离谱的脑补,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不对。   季怀瑾仔细回想那天的细节,颜钰当时亲口承认过,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只有三十多岁,死得很早。   而且现在仔细对比一下,幻象里这位前魔尊的额头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陈年刀疤。但黄泉山木屋里那个那个,额头干干净净,根本没有疤痕。   季怀瑾摸着下巴,完全屏蔽了旁边满脸担忧看着他的谢之恒,彻底进入了福尔摩斯探案模式。   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年龄对不上,细节也有出入。   这么说,木屋里的那个男人,和前魔尊或许有极其亲近的血缘关系,是亲兄弟?还是双胞胎?   季怀瑾猛地抬起头,想要再仔细看一眼幻象里前魔尊的样子,寻找更多线索。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像水波一样剧烈晃动起来。   季怀瑾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眼时,周围的荒原和风沙全都消失了,他已经好端端地坐在了魔宫寝殿的床榻上。   季怀瑾愣了一下,立刻回头看向谢之恒,想要开口询问这幻境怎么突然断了。   话还没说出口,他便看到谢之恒的脸色苍白如纸,谢之恒紧紧蹙着眉头,抬起一只手死死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喉结快速滚动,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你怎么了?!”季怀瑾吓了一跳,先前的八卦心思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他焦急地凑过去,伸手用力按在谢之恒的后背上,掌心亮起白光,试图把自己的灵力输送过去。   谢之恒的呼吸变得非常沉重。他没有第一时间转头看季怀瑾,也没有去阻止后背上传来的灵力。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越过季怀瑾的肩膀,死死盯住了寝殿紧闭的大门。   “魔宫的护城结界,破了。”谢之恒的声音十分沙哑。   季怀瑾直接愣住,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   这可是魔界最核心的地盘,谢之恒亲手布下的结界,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就在季怀瑾震惊的瞬间,两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了顺丰声嘶力竭的传音,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慌。   “不好了尊上!!魔宫外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他只用了一剑……一剑就直接劈碎了魔宫的护阵结界!弟兄们根本挡不住!”   谢之恒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缓缓从床上站起身,浑身的魔气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涌,他低头看着季怀瑾,吐出的话语仿佛结了冰:“这个气息……是宗主。” 第85章 宗主也有系统   两步跨出魔宫大门,抬头看清外面的阵仗后,季怀瑾才真切地体会到那句「结界破了」含金量有多高。   同时他非常想把顺丰揪过来问问:这特么是一个人吗?!   这简直是把整个修仙界搬家搬过来了!   魔界一直阴沉沉的天空此刻被强行撕裂出十几道巨大的豁口,密密麻麻的修士正踩着飞剑和法器从空间裂隙中鱼贯而出。   看那眼花缭乱的服饰花色和武器制式。不仅有背着剑的,还有抱琴的,缠着长鞭的。   上三宗的人几乎倾巢出动。   下方,魔宫的镇守士兵早已披甲列阵,黑压压的魔气与上空的璀璨灵光轰然对撞,空气中发出牙酸的摩擦声,战意一触即发。   谢之恒站在最前方的台阶上,目光锁定半空中那个披着黑袍的身影,直接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挺热闹啊。”谢之恒扬起下巴,声音夹裹着浑厚的魔气,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演诈死,顶着自己这副旧皮囊出来乱跑 怎么,是觉得前任魔尊那具身子太糙,不入你的眼了?”   对方阵营里,一个拿着长剑的老者气得白须乱颤,直接指着谢之恒的鼻子破口大骂:“狂妄魔头!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今日我们上三宗联手,誓要将你这魔窟夷为平地,还不乖乖认栽!”   谢之恒认出了那是玉虚宗的人,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顺势一记冷眼怼了回去:“真稀奇,你家宗主都没来凑热闹,你这么个半截身子都进棺材的老头子出来叫阵?嫌命长了?”   老头被怼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脸色憋成猪肝色,他刚要开口继续骂,就被谢之恒干脆利落地打断。   谢之恒抬起手中漆黑的魔刀,刀尖直指站在最前方的黑袍宗主:“老头,你难道瞎了不成?你前面站着的这个带头人,你认不得?”   “怎、怎么认不得!”老头挺起胸膛,大义凛然道,“这位仙尊,便是十年前被你这冷血魔头残忍屠戮的长清宗宗主!今日他侥幸留得一缕残魂重塑肉身,便是天道有眼,要亲自找你寻仇!”   谢之恒听完,看傻子一样看着那老头,随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哦,原来你也知道他都死了十年了啊。”谢之恒挑起眉毛,“怎么?复活死人,还魂夺舍这种邪术,在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眼里,不是要人人喊打的歪门邪道么?现在你们不仅跟他同流合污,还让他带队,你们就不怕他跟我一样,骨子里早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修了?”   此言一出,原本气势汹汹的上三宗阵营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不知情的年轻弟子开始面面相觑,互相交头接耳,阵型都乱了几分。   然而,站在谢之恒侧后方的季怀瑾,却远没有他这般气定神闲。   因为叫花鸡突然从虚空中钻了出来,张开两只短板翅膀,在他耳边疯狂扑腾叫唤。   【宿主!宿主快跑!这场战斗你绝对不能参与!你参与了就是强行破坏主线剧情走向!会受到极其严重的惩罚的!】   季怀瑾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他眼疾手快,一把精准地揪住半空中乱飞的叫花鸡,顿感心累无比。   “你这肥鸡闭嘴吧。”季怀瑾压低声音吐槽,“我第一次穿越的时候,连你的一根鸡毛都没见过,惩罚不都是由那个什么狗屁主系统直接降下的吗?既然不准我改变剧情走向,那还费这么大劲把我弄回来干什么?当移动观影体验官?”   叫花鸡被揪得一身肥肉乱颤,拼命扭动身子,一下子从季怀瑾手里挣脱出来。   【咯咯哒!宿主不要抓本鸡的屁股!本鸡知道你现在恢复师尊的记忆了,可也不能嫌弃本鸡啊!本鸡早就说过了,主系统有他自己的算法和想法。至于惩罚机制,本鸡就是个初级客服,无权干涉呀!】   季怀瑾撇了撇嘴:“我从穿回来到现在,干涉的剧情走向还少吗?你自己看看,剧情早崩成二维码了好不好,也不差这一次。”   说罢,季怀瑾一巴掌挥开在眼前碍事的叫花鸡,反手握住无诤剑的剑柄,准备和谢之恒并肩迎敌。   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越过人群,落在半空中那个长清宗宗主的脸上,试图分析对方的弱点。   随后,季怀瑾彻底愣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刹那间,周围战场上的肃杀声和风啸声,甚至谢之恒的嗤笑声,都在季怀瑾的耳边迅速远去。   他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真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头皮发麻直接炸开。   季怀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他眼角余光瞥见谢之恒已经拔出魔刀,周身魔气翻滚准备升空,求生的本能让他疯了一样冲上前,死死用双手抓住了谢之恒的手臂。   “别去!!”季怀瑾的声音劈了叉,带着破音的恐慌。   谢之恒刚蓄起的魔气硬生生刹住。他愣了一下,猛地回头不解地看向季怀瑾,却发现自己的师尊正浑身发抖。   季怀瑾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连握剑的手都在抽搐,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死盯着半空中的那个方向。   谢之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反复确认了两遍,却只看见了宗主那张带着淡漠冷笑的面孔,什么异常都没有。   “师尊?你怎么了?”   谢之恒反手一把包裹住季怀瑾的手,却发现掌心里的手冰凉刺骨,一滴热汗顺着季怀瑾的额头砸落在谢之恒的手背上。   “别去,去不得……”季怀瑾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用力抽出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死命盯着那个方向再次确认。   瞬间,心里那点微末的侥幸心理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在黑袍宗主的右侧肩膀上方,正平稳地悬浮着一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半透明操作面板,面板上的数据流正在疯狂飞逝。   那个东西,谢之恒看不见,下方的魔界士兵看不见,甚至连宗主背后站着的那些修仙大能,也全都看不见。   这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修仙世界!   那是系统面板。   季怀瑾感觉喉咙像是被掐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叫花鸡顶着一脑袋因为刚才挣扎而杂乱不堪的羽毛,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季怀瑾的肩膀,两只绿豆眼正盯着同一个方向。   【嘎……本鸡要吓鼠惹……】   叫花鸡那平时贱兮兮的电子音戛然而止,音调直接扭曲成了恐怖片里的女鬼动静。   季怀瑾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肩膀上的叫花鸡,牙齿磕碰在一起,声音抖得不成句:“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第86章 搬救兵   叫花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而这种沉默,直接印证了季怀瑾最可怕的猜想,他咬紧牙关,再次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宗主。   难道宗主其实并非原著里的纸片人土著?难道他也是个穿越者,而他身边漂浮着的,是他的专属系统?   可是这根本说不通!   季怀瑾当年虽然和这位便宜宗主接触不多,但他绝对敢拿项上人头保证,宗主的思维方式和做事逻辑,绝对是纯正的修仙界土著,身上连一丝现代人的气息都没有。   退一万步讲,就算宗主真的是穿越者,那主系统把两个现代人分别丢到正反两派的阵营里,让他们带上系统互相残杀,这图什么?养蛊吗?!   【宿主,那就是你在找的东西。】   叫花鸡的声音终于再次在季怀瑾的脑海里响起,只是原本跳脱的语气此刻死气沉沉,说出的话更是让季怀瑾浑身的血液直接结成了冰渣。   【那是主系统】   【而且本鸡可以拿我的主板发誓,宗主绝对不是穿越者,本鸡的资料库里没有他的穿越编号,他就是土生土长的原著反派】   季怀瑾感觉胸腔里氧气正在被飞速抽离,呼吸变得粗重无比:“既然他是土著,那主系统为什么会找上他?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能让主系统直接下场跨界绑定……”   季怀瑾说着说着,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毛骨悚然的答案在脑海中炸开。   【宿主,你猜对了】   叫花鸡的声音透着无力感。   【原著角色是不可能有权限定制系统的,唯一拥有系统的方法,只有主系统主动降临,强行绑定,或者开出什么条件,让角色自愿为系统做事】   【宗主,就是主系统亲自动手找来的代行者,谢之恒的黑化值已经清零了,他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再次抹杀你】   ……   距离魔界大门万里之遥的黄泉山脚下。   慕容清一把扯住走在前面的颜钰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对方白皙的皮肤上捏出红印。   他那张常年挂着着正道刻板面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烦躁与不解。   “你到底要去哪?你怎么又要往黄泉山跑了?”慕容清质问的语气有些冲,“这穷山恶水的,那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你每次去都不让我跟着?”   颜钰被他拽得停下脚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顺着力道转头看慕容清,只是安静地垂着头,任由对方死死捏着自己的手腕。   过了许久,颜钰那平静的声音才在林间响起。   “慕师兄。”颜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你还记得,我是哪一年,什么月份,拜入长清宗第三峰的吗?”   慕容清愣了一下,他不明白颜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开口回答:“我当然记得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拜入山门的那天,就在……”   就在……什么时间来着?   慕容清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大片空白。就像是被人用利刃整整齐齐地切掉了一块。   他自小在长清宗长大,作为第三峰大师兄,宗门里哪个弟子入门他都过过眼。但他刚才去挖记忆的时候,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居然完全没有关于颜钰拜入长清宗当天的任何景象。   甚至连季节、衣服、谁领颜钰进门的,全都不记得了。   慕容清浑身僵在了原地,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开。   他的脸色迅速变得煞白,脸上交织着迷茫和不可置信,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怎么可能……”慕容清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了?”   颜钰依旧垂着头,常年披散着的长发被林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听到慕容清这番语无伦次的自我怀疑,颜钰过了半晌,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缓缓抬起手,一寸一寸地把慕容清还虚掩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掰开,挣脱了束缚。   颜钰转过身,抬起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一双沉寂得像死水一样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定在慕容清的脸上。   慕容清此刻正深陷在记忆断层的自我怀疑中,他拼命回想着过往,根本没有察觉到颜钰此时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深深的悲凉与痛苦。   “两世了,颜钰,可惜,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宗主留下的那句恶毒嘲讽,又一次在颜钰的耳边回荡起来,字字诛心。   颜钰自嘲地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坚持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荒谬。   “喂,我说两位……”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氛围中,头顶的树枝上突然传来树叶摩擦的响动,一道听起来懒洋洋的女声打破了。   “你俩这戏码,搁这儿演苦情剧闹分手呢?”   伴随着话音落下,一身劲装的秦香菱直接从两丈高的树杈上轻巧地跃下,稳稳地落在两人中间。   她笑眯眯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还十分不讲究地打了个哈欠,随口吐掉一截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   “老娘从天没亮就蹲在这棵树上守株待兔了,冻得直打哆嗦,你俩总算是来了。”   慕容清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惊悚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秦香菱,下一秒直接毫无形象地爆了句粗口:“卧槽!”   慕容清看着眼前笑盈盈的女人,哪怕对方没穿弟子服,且顶着站桩式的二流子气质。但那张熟悉的脸,他死都不会认错。   那表情活像大白天在坟头见到了真的女鬼,慕容清伸出双手,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死命盯着对方。   “柳、柳师姐?!”   慕容清吓得连着倒退了三四大步,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心脏,连声音都劈叉了:“你他娘的竟然还活着?!你不是十年前就被谢之恒那小兔崽子给、给……”   站在一旁的颜钰倒是对此反应平平,没有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情绪波动,他上前一步,朝着秦香菱点了点头:“柳师姐好。”   秦香菱看都没看吓成土拨鼠的慕容清,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颜钰,咂吧了两下嘴:“哎哟喂,咱们第三峰的第一门面现在长得越发水灵周正了啊,慕容清能摊上你,真是他祖坟冒青烟。”   颜钰没理会她的打趣,无奈道:“柳师姐,你专程截在这个地方守着我们,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秦香菱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神色罕见地严肃起来。她点了点头。   “大事,天大的事。”   她伸手指了指北边魔界的方向,语气干脆。   “宗主那老登复活了,他现在带着上三宗的大批人马,已经杀进魔界和谢之恒干起来了。” 第87章 认知颠覆   “你费这劲干什么?”谢之恒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满脸不解地看着瘫倒在自己怀里的季怀瑾。   季怀瑾此刻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浑身上下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全都是冷汗。   就在刚才,他几乎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用自己气海里大半灵力,给整个魔宫强行扣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半透明保护罩,硬是把来势汹汹的宗主和上三宗大军挡在了结界外面。   见季怀瑾喘得说不出话,谢之恒心疼得不行,连忙加大手上的力度,把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他一边输送一边闷声嘀咕:“呃……其实外面那些人我出去硬砍也砍得过,无非就是多废点时间罢了,师尊何必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季怀瑾艰难地喘匀了气,抬起虚弱的手摆了摆,打断了他的话:“你懂什么……你刚才看清宗主旁边飘着的那个东西了吗?”   谢之恒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回头往天上望去。   结界外头,上三宗的几个长老正像热锅上的蚂蚁,气急败坏地拿着各种法器砸着保护罩,嘴里叫嚣着一些毫无新意的骂人词汇。   而带头的宗主却一反常态地安静,他双手交叠拢在袖子里,气定神闲地悬浮在半空,一点都不着急,似乎在等什么东西。   谢之恒仔仔细细地把宗主周围扫视了三遍,满头雾水地收回视线:“宗主身侧?什么都没有啊,连个护身法器都没飘着。”   季怀瑾靠在他胸口,认命地点了点头:“你看不见就对了,因为那玩意儿,恐怕全天下只有我和宗主本人能看见。”   谢之恒被这句话惊了一跳,下意识握紧了季怀瑾的肩膀:“此话怎讲?难道是什么杀人于无形的上古高阶神器?他用这东西威胁你?”   季怀瑾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他越过谢之恒的肩膀,目光穿透结界,直直落在宗主身侧。   那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系统面板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上面的代码疯狂跳动。   “不。”季怀瑾斩钉截铁地否认,“这东西不属于修仙界,你们这儿没人见过。”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那是系统,而且,就是当初强制抹杀我的那一个。”   这句话一出来,谢之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谢之恒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像要吃人,咬牙切齿地盯着外面的宗主,“宗主为什么会有那种鬼东西?难道……当年师尊你毫无征兆地离开,也是他在背后捣的鬼?!”   季怀瑾大脑飞速运转,权衡了一下现在的局势,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他反手握住谢之恒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太紧,我一直没顾得上跟你坦白,我当年为什么会突然被抹杀,现在又为什么会被重新丢回这个世界。”季怀瑾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之恒,“接下来的话,不管听起来有多离谱,你都给我认真听完,听完了也别发疯。”   要怎么告诉眼前这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男人,他所在的世界,他的苦难,他的挣扎。甚至他这个人本身,只不过是一本小说里被虚构出来的纸片人呢?   季怀瑾想不到任何委婉的措辞,他只能死死握住谢之恒的手,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简而言之,我们现在身处的世界,是一本被人写出来的话本,你们都是书里的人物。而我,是一个不小心掉进书里的外来者。那个系统,就是为了维持这本话本正常运转的工具。”   季怀瑾语速极快,直接把这个核弹级的真相扔了出来,“当年我偏离了话本的设定,所以系统把我抹杀了,现在,它又找上了宗主。”   谢之恒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季怀瑾,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迷茫。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整个人就像一座被强行拔掉地基的雕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怀瑾看着他这副宕机的模样,心脏一阵揪痛,他双手捧住谢之恒的脸,强迫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   “谢之恒,”季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管这个世界是真是假,不管这些事情有多扯淡。但我告诉你,你现在面前的我,是真的,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   人界,黄泉山脚下。   慕容清严重怀疑自己的听力系统在这短短半个时辰内彻底报废了。   他猛地抬起手,结结实实地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拍得额头通红,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昨晚那锅小鸡炖蘑菇里的蘑菇没煮熟吃中毒了?怎么大白天开始集体幻听了?   “哪、哪个宗主?”慕容清舌头打结,看秦香菱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会说话的棒槌。   秦香菱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怎么,你这堂堂长清宗大弟子,还背着我们在别的门派兼职了?还能有哪个宗主!”   慕容清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今天到底是什么黄道吉日?死了十年的老熟人集体诈尸还魂吗?”   站在一旁的颜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了慕容清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好了,慕师兄,少说两句吧。”   秦香菱早就摸透了慕容清这副缺根筋的德行,撇了撇嘴没跟他一般见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正经:“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把你那点可怜的认知彻底掀翻,慕容清,把你那耳朵给我竖起来听好了。”   “第一,我没死,谢之恒当年根本没有杀我。”   “第二,咱们那位好宗主在十年前就已经彻底入魔了,当年要不是谢之恒把局搅黄了,咱们整个长清宗的人,差点被他当成虫子给炼成蛊了。”   “第三。”秦香菱看着慕容清逐渐呆滞的双眼,得意地哼了两声,“今天不是什么死人集体复活的戏码,真正借尸还魂跑出来搞事的,只有宗主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心思,语气难得染上了一丝沉重与伤感:“我们大家都没有死,慕容清。”   “长清宗的所有人,弟子,长老,各峰峰主,都好好的活着呢。” 第88章 好多人啊   颜钰站在一旁,脸色平静如常,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刚张开嘴,准备补充两句,身旁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就看到慕容清翻着白眼,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这信息量太大,这位大师兄的脑容量彻底过载,直接晕死过去了。   颜钰:“……”   秦香菱:“……”   秦香菱愣了两秒,随后十分敬佩地竖起一个大拇指:“牛逼啊这小伙子,逃避现实的动作真够干脆的,小美人,你赶紧想办法弄点冷水把他浇醒,我还指望着他跟我一起去魔界给谢之恒当救兵呢。”   她摸了摸下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刚刚我打探情报的时候,看到玉虚宗的人也去凑热闹了,那些长老一把年纪了还冲在最前面当炮灰,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什么水。”   秦香菱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颜钰:“小美人,你脑子转得快,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魔界当个军师指挥一下?”   颜钰直视着她充满打趣的眼睛,半晌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柳师姐,你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魔界。   保护罩外,玉虚宗的一名长老手里的法器都快敲冒烟了,也没能在结界上留下哪怕一道划痕,他气得半死,转头不停地往宗主那边瞟。   见那位主心骨依旧背着手悬浮在空中,丝毫没有要上前动手的意思,长老实在憋不住了,厚着脸皮飞上前,压低声音问道:“仙尊啊,咱们这大军压境的,总不能就在这儿干瞪眼等着吧?”   宗主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慌什么?”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玉虚宗的队伍,冷声问道:“此次出征魔界这么大的排场,你们玉虚宗的宗主为何一直没露面?”   长老的眼神瞬间变得飘忽不定,支支吾吾地直擦汗:“呃……我们宗主他、他最近在闭死关,正到了突破的紧要关头,实在不方便见人……”   话还没说完,宗主直接冷哼了一声,他懒得听这些骗鬼的托词,抬起头,望向人界与魔界交界的方向,语气意味深长:“闭关?他会来的,好好在这儿等着吧。”   而此时的魔宫内,季怀瑾正紧紧搂着谢之恒的腰,生怕对方因为受不了「世界是假的他也是假的」这种降维打击而直接撅过去。   谢之恒的眼神依旧直勾勾的,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种诡异的呆滞,季怀瑾看得心里一阵发毛又怪心疼的,二话不说,直接凑上去在谢之恒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这一亲终于把谢之恒丢掉的魂儿给拉了回来,他猛地眨了眨眼,聚焦在季怀瑾脸上。   “你看过不少话本子,所以我刚才说的意思,你应该能听懂吧?”季怀瑾试探性地问道。   谢之恒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哑:“懂,也就是说,当初你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跟我提过的那个系统,和现在宗主身边那个,不是同一个,对吧?”   “对。”季怀瑾松了口气,这人脑子没坏就行。   “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抹杀我的主系统,现在却跑到了宗主那里,还借他的手来对付我,你知道宗主这个人,有什么特别渴望得到。但仅凭他自己的本事绝对弄不到的东西吗?主系统肯定是拿这个当了交易筹码。”   谢之恒抿着嘴唇,眼神逐渐变得清明锐利,他思索了片刻,有些犹豫地开口:“他想要的东西可太多了,权利,境界,地位,长生……我数都数不清,不过,如果说真有什么连我都办不到,只有你说的那种「系统」才能办到的事,确实有一件。”   谢之恒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十分凝重:“宗主当年在长清宗,可是被我亲手捏碎了神魂。那种死法,本该是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的。但他现在居然活蹦乱跳地站在外面。不管他用了什么逆天的方法复活,只要是在这个世界的法则里,所有的复活之术都有一个致命的弊端,那就是反噬。”   “强行逆转阴阳因果,他的灵魂必定会遭到天谴。”谢之恒握住季怀瑾的手,“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我即便翻遍了魔界的禁书,找到了招魂复活的法子,也迟迟不敢在你身上尝试的原因,我怕你承受不住天谴的反噬。”   季怀瑾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如果按这个逻辑推断,一切就说得通了,肯定是主系统给宗主开出了帮他彻底消除复活反噬的诱人条件,以此来换取宗主充当打手,杀进魔界来弄死自己。   可季怀瑾还是觉得憋屈,既然主系统拥有全书最高权限,为什么不直接降下一道雷劈死他?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让原著反派代劳?   季怀瑾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嘶……不对,拥有最高权限的根本不是什么系统,而是这本小说的狗屁作者!   季怀瑾苦笑了一下,在心里把那个瞎编乱造的作者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剧情写得乱七八糟,坑挖了一个又一个就是不填,等自己哪天要是有命回到现代,一定要找到这本小说,注册十个小号给作者疯狂刷差评!   就在季怀瑾还在心里狂喷作者的时候,头顶的保护罩外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法力波动和嘈杂的惊呼声。   季怀瑾和谢之恒同时一惊,循声望去。   “坏了!”   谢之恒猛地松开季怀瑾站起身,浑身的魔气瞬间暴涨,他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刚刚穿过空间裂缝出现的身影,声音低沉:“魔尊那老东西怎么来了?!” 第89章 入魔界   原本还在结界外头交头接耳叫嚣骂阵的上三宗修士,此刻跟全员被施了定身咒与禁言术一样,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了那个刚从虚空裂隙中迈步走出来的身影上。   那人披着一身黑色轻甲,周身翻涌着纯粹而霸道的暗红魔息。   “你、你你你……”玉虚宗那位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领头长老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前方,舌头直打结,“沧溟君?!你怎么会来这里?!不对!你是前魔尊?!”   前魔尊连半个眼神都欠奉,径直从那群修士头顶掠过,脚步停在半空,与长清宗宗主遥遥相对。他上下打量着宗主那副活生生的身躯,声音低沉如雷鸣撞击:“当年我亲眼见你神魂俱灭,你究竟是如何复活的?”   宗主神色自若,甚至慢条斯理地扯了扯袖口,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天不绝我,自有大能出手相助,说到此事——”宗主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前魔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戏谑。   “沧溟君,本座倒是要多谢你当初留在人界的那位好儿子啊,没有他,这复活的机会,恐怕真轮不上我了。”   魔宫保护罩下方,季怀瑾听得眼皮狂跳,伸手用力扯了扯谢之恒的黑色袍袖,压低声音碎碎念:“等等,所以外面那个前魔尊真是慕容清的亲爹啊?合着修仙界搞了半天原来全是一家子在内部消遣?这狗血剧情到底哪个人才想出来的?我真的很难接受这种家庭伦理剧走向啊!”   谢之恒反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向自己身侧,目光却死死锁在半空,体内魔核全速运转,周身暗劲含而不发:“先别管那些陈年旧账,两头积年老怪凑在一起,当心他们联手破阵。”   话音未落,魔宫庭院中央的空气忽然剧烈扭曲起来。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空间撕裂声,一道半人高的裂口在结界内部凭空炸开。紧接着,三道人影跟倒豆子似地从里面咕咚咕咚滚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摔在地板上。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打头的秦香菱摔了个四脚朝天,髻上的木钗斜斜挂着,整个人眼冒金星。   她揉着腰从地上撑坐起来,张嘴嘟囔道:“不是我说,小美人!你每次开传送阵能不能挑个离地三寸的好位置?每次都精准把出货口设在半空,老娘迟早被你摔散架!”   颜钰撑着地面站起身,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伸手拍了拍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神情依旧有些恹恹的:“柳师姐见谅,我灵脉受损多年,残存的灵力开辟跨界法阵已是极限,实在没余力控制落地的精度了。”   他说着便俯身去拽身边还在昏迷不醒的人,一抬头,正好与两双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对上。   季怀瑾和谢之恒正并肩站在台阶上,面部表情精彩得如同见了鬼。   颜钰动作一顿,眨巴了两下眼,十分淡定地抬手打了个招呼:“你们都在啊,真巧。”   秦香菱也顺着视线望过去,随手扯下挂在后脑勺上的一片烂树叶,原本灰头土脸的模样在看见季怀瑾时瞬间收敛,随即两眼放光地招手:“两位都在呢!正好,赶紧过来搭把手,慕容清这小子情况不太妙。”   谢之恒半扶着灵力尚未恢复的季怀瑾走下台阶,眉头拧得死紧:“你们怎么摸进来的?”他低头看着地上四仰八叉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跟撞鬼了似的慕容清,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两下,“他又是怎么回事?在人界跟人骂架被打断了灵根?”   “害,别提了,说来话长。”秦香菱大喇喇地拍了拍谢之恒的胳膊,语气轻快。   “我原本听说宗主那老不死的带着上三宗联合发难,打算去人界搬两个正派打手来替你撑撑场面,谁知道慕容清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挺人模狗样,心理承受能力比瓷娃娃还脆,听了几句大实话,一口气没倒上来,当场给老娘厥过去了,不过不打紧,弄醒了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颜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目光越过半透明的金色光罩,落在半空中的对峙场面上。   季怀瑾走上前,脚步微顿,状似无意地轻声问了一句:“颜公子,在看什么呢?”   颜钰迅速敛去眸中那一丝异样的涟漪,侧身颔首:“没什么,只是在看这护阵,是季公子做出来的吧?真厉害,比专业阵修结出的阵还要结实呢。”   他方才望着的方位,分明不偏不倚正对着前魔尊沧溟君。   季怀瑾在心底疯狂抓耳挠腮:大哥,你别装了!那张脸跟你天天在黄泉山守着的那个尸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真的认不出来吗?!还有你那隐蔽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眼见颜钰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毫无血色,季怀瑾到底还是把一肚子的吐槽咽了回去,没在这个节骨眼上揭人伤疤。   “水来了水来了!醒神汤管够!”   另一边,秦香菱已经指挥着谢之恒从旁边的花坛水缸里舀了一葫芦凉水,谢之恒面无表情,手腕一翻,整瓢冰凉刺骨的水「哗啦」一声,极为精准地全泼在慕容清的面门上。   季怀瑾走过去,狐疑地盯着秦香菱:“所以你真把长清宗当年的底细全抖给他了?”   秦香菱眼神飘忽了一瞬,颇有些底气不足:“那什么……我不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嘛,虽然你和谢之恒能打,但宗主那老不死的身负邪法,外头还有上三宗那帮见风使舵的修士,咱们不多摇点人怎么破局?我这可是特意把小美人和慕容清给你们绑来助拳的!”   她一边说,一边还朝颜钰飞了个媚眼:“小美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颜钰配合地轻咳一声,点了点头,与季怀瑾并肩围在慕容清身侧,四个脑袋齐刷刷向下低垂,视线凝聚在地上的「落水狗」身上。   慕容清是被活生生冻醒的。   他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咳嗽两声,眼皮重重颤动着掀开,映入眼帘的第一张脸,就是谢之恒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第90章 慕容沧溟   “我操……谢之恒你个欺师灭祖的畜生……”慕容清几乎是靠着十年前的肌肉记忆脱口而出。   秦香菱蹲在旁边,连连摇头啧啧出声:“看看,什么叫执念,睁开眼第一句不问自身安危就先骂谢之恒,慕容清啊慕容清,小美人一路耗尽灵力把你护送过来,你这没良心的连声谢都没有。难道话本子里说的「恨比爱长久」是真的?啧啧啧……”   季怀瑾听得头皮发麻,抬手按住太阳穴:“柳师姐,求你少看点民间带颜色的小说,办正事要紧。”   谢之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凉飕飕的:“醒了?脑子要是还没转过来,我叫人再抬一桶井水来。”   慕容清茫然地四顾打量:“这他妈是哪儿?!”   “魔界。”谢之恒冷冷吐出两个字。   “魔界?!”慕容清当场炸了毛,连滚带爬地坐起来,“老子刚才分明在人界的黄泉山脚下!谢之恒你个狗东西使了什么下三滥手段把我绑架来的?!”   谢之恒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你问柳如烟,不是她说你们是来给我当救兵的么?”   “救兵?救个屁的……”慕容清的声音猛地卡在嗓子眼里,他的记忆神经终于重新连上了线,整个人在原地,脖子机械地转向秦香菱,结结巴巴地开口,“等、等一下!柳师姐!你……你把你昏迷前跟我胡扯的鬼话再说一遍!谁没死来着?!”   秦香菱双手抱胸,十分配合地翻了个白眼:“老娘没死,长清宗上下没死,十年前大家都没死。”   “那……那宗门弟子呢?!”   “活蹦乱跳。”   “各大峰主和长老呢?!”   “在谢之恒手底下打白工充军饷呢。”   慕容清的眼球开始疯狂上翻,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眼瞅着又要二次断气,颜钰见状连忙蹲下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晃了晃:“慕师兄,稳住心神。”   慕容清死死抓着颜钰的衣袖,深吸了三大口气,随后在整个魔宫庭院里爆发出一声足以震碎瓦片的咆哮:“我操!”   这声惨绝人寰的叫喊实在是太有穿透力了。不仅震得结界内几人耳膜发颤,甚至连外头剑拔弩张的大军都被引得侧目。   半空中的宗主低头一瞥,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呵,今天这场戏,人到得还挺齐全。”   一直冷眼旁观的前魔尊在看清慕容清容貌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猛地转头,赤红的魔瞳死死剜向宗主:“是你这老贼故意把他们引过来的?!”   宗主摊了摊手,笑意不达眼底:“沧溟君,咱们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何必把我想得如此卑劣?”   沧溟君根本懒得再听他废话,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残影,直冲保护罩而来。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因为冲得太急,沧溟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季怀瑾刚布下的结界外壁上,当场被弹得后退了半步。   魔尊顿时暴怒,反手抽出身后缠绕着锁链的重刃,狠狠劈在屏障上,冲着下方怒吼:“谢之恒你这小兔崽子!滚出来把门打开!”   结界之内,五个人先是被这声巨响震得一缩脖子。紧接着,季怀瑾、谢之恒、颜钰、秦香菱四道目光,齐刷刷地从天上的魔尊身上,硬生生转移到了地上的慕容清脸上。   季怀瑾暗戳戳地观察着颜钰的反应。   按理说,颜钰如果跟这位前任魔尊有一腿,此刻必然情绪激动,可奇怪的是,颜钰面色冷淡得像块万年寒冰,视线自始至终只落在慕容清身上,对天上那尊凶神仿佛视若无睹。   “你!”一声尖锐的变调惊呼打断了季怀瑾的推测。   慕容清坐在水泊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怔怔地看着半空中那张轮廓硬朗却与自己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孔,牙关上下打颤,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你是谁?!你为什么长得跟我……”   天上的沧溟君动作蓦地顿住了,他握着巨刃的手垂在身侧,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隐隐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痛。   季怀瑾赶紧用胳膊肘捅了捅谢之恒,神识传音跟连珠炮似的炸了过去:“谢之恒,什么情况啊?慕容清怎么连他亲爹都不认得?”   刚问完,季怀瑾猛地反应过来。当年在长清宗时,慕容清就是个被第三峰当孤儿捡回来的放养大弟子,全宗上下压根没人提过他的父母身世。   谢之恒的传音低低传来:“他自幼长在宗门长大,两人从未见过面……当年牵扯太广,我也知之甚少。”   谢之恒皱了皱眉,看向半空:“放他进来吧,他若想动手,刚才就不会只攻结界不伤人了。”   季怀瑾心知有理,指尖掐诀,在厚重的保护罩上悄然融化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沧溟君化作黑雾顺势而入,高大的身影重重落在大殿前。   两张极其相似的面孔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着,慕容清彻底陷入了认知坍塌的狂潮,语无伦次地往后挪动:“你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沧溟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忽然越过慕容清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后方安静伫立的颜钰身上。   那一瞬间,魔尊眼底划过了一丝极深的困惑与审视。   季怀瑾在后头激动得差点没把自己的大腿拍青:卧槽!认出来了!这眼神绝对有事!   还没等季怀瑾脑补完一出替身复活大戏,慕容清已经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像护食的恶犬一样死死挡在颜钰身前,浑身炸毛地瞪着沧溟君:“你往哪看呢?!”一声沉重的叹息在死寂的大殿前回荡开来。   “一晃……竟过去二十余年了。”   沧溟君缓缓抬起布满老茧的宽大右手,掌心遥遥对准了慕容清的眉心。   结界外,宗主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慕容沧溟!你敢!!”   只见沧溟君脸颊两侧陡然浮现出道道狰狞如活物的暗红魔纹,光芒夺目,将慕容清整张苍白的脸映照得一片猩红。   季怀瑾本能地想上前去拉,却被谢之恒一把拽回身后:“别过去,这是魔族血脉的传承祭礼。”   “我苦寻多年,未曾料到,能承载此等逆转乾坤之法的人,一直都在你身侧。”沧溟君看着呆滞的慕容清,惨然一笑,“也罢,当年拼死隐瞒你的身世,就是不想让你担上魔族的这副烂摊子。今日……为父便将欠你的,连本带利全还给你!”   “轰!!”   狂暴雄浑的原生魔气如决堤的滔天巨浪,毫无保留地从沧溟君体内狂涌而出,将慕容清整个人彻底吞没成一颗巨大的暗红光茧!   结界之外,宗主面上的从容戏谑彻底消失殆尽。   “冥顽不灵的蠢货,休想坏本座大计!”   宗主眼神冰冷,抬起右手虚空狠狠一抓!   刹那间,那块悬浮在他身侧的深蓝色系统面板骤然光芒暴涨!   原本阴沉的天幕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的色彩,直接退化成了毫无生机的惨白色。   紧接着,无数道完全违背修仙界法则的诡异代码,化作漫天遮天蔽日的黑色数据链,挟裹着刺骨的毁灭气息,如雨点般疯狂轰击在魔宫的结界之上,直指两人而去。 第91章 颜钰VS宗主   季怀瑾辛辛苦苦撑起来的王八壳子,在那些诡异的黑色数据链面前,连十秒钟都没挺过去。   只听得头顶传来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脆响,半透明的屏障当场崩成了漫天乱飞的灵力碎渣。   那漫天的黑链子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奔下方裹着暗红光茧的慕容清扎了过去。   谢之恒眼神一沉,下意识就要抬脚往前冲。   “当!!”   金石相撞的爆鸣声骤然响起。   谢之恒脚步生生顿住,有些错愕地看着抢在自己前头挡下的那道青色身影。   是颜钰。   颜钰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刃已经有些钝了,大概它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用过。   颜钰的整条手臂被那股暴虐的冲击力震得剧烈发颤,虎口瞬间崩裂,渗出刺目的血珠。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甚至连脚后跟都没往后挪动半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呼吸急促而破碎:“他从未受过魔族传承的淬炼。谢尊主,你帮帮他。”   话音未落,颜钰根本不给谢之恒回话的空隙,足尖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狠狠一借力,整个人宛如一只孤注一掷的白鹤,径直撞向天幕。   他手中那柄长剑上,开始泛起一层薄得可怜的纯白微光。   半空中,宗主俯瞰着冲上来的颜钰,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颜钰,我都说了,在这方天地里,你连谢之恒的一只手都翻不过去,何苦一次又一次上来送死?”   颜钰死死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一个字都懒得跟他废话,他双手握住剑柄,剑身在掌中发出微弱的嗡鸣,那是他凭借着十几年前尚未断绝的肌肉记忆,向前递出的一记斜撩。   剑气呈一道浅白的弧形破空而去。   可宗主甚至连本命法宝都没祭出来,只是轻飘飘地抬起宽大的袍袖,随手一挥。   “轰!”   狂暴的灵压在半空中轰然对撞,颜钰那道剑气瞬间被碾得粉碎,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剑刃倒灌进经脉,颜钰喉头一阵腥甜,整个人在狂风中倒滑出十几丈,险险才稳住身形。   太弱了。   颜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指。   丹田里干涸得像是一片龟裂了十几年的旱地,浑身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如果动用那个力量……   他猛地一闭眼,硬生生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袋。   下方庭院中,谢之恒收回视线,反手一抹储物戒,漆黑如墨的纯正魔气呼啸而出,在慕容清四周拉起了一道三丈高的人形火墙。   他其实这辈子也没经历过什么正经的「父传子」传承祭礼。   当年他一步步踩着枯骨登上魔尊之位,是在万骨枯窟里硬生生熬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非人折磨,全身骨头被寸寸敲碎又重新拼凑,经脉被倒灌的魔血生生撑开数倍,那是拿命换来的修为。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的慕容清现在正在经历怎样的凌迟。   “谢之恒!你专心看好那二傻子!”   季怀瑾在后头喊了一嗓子,他反手召出无诤剑,长剑入手,清越的剑鸣直冲云霄,他足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白长虹掠入高空。   与此同时,魔宫大门轰然洞开,秦香菱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孩儿们,抄家伙!随老娘出去剁王八!”   浩浩荡荡的魔族守卫如黑色潮水般涌出,两方阵营在魔宫外围的平原上狠狠撞在一处,厮杀声瞬间冲天而起。   最上方的战场上,宗主好整以暇地单手应付着颜钰拼死的剑招,甚至还有闲心一边拆招一边语言骚扰:“怎么?十年前那一剑的滋味还没尝够?当年你为了保全慕容清自废根基,如今倒好,兜兜转转,他还是要死在本座手里。”   颜钰充耳不闻,剑招越来越险,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以伤换伤打法。   而在半空的另一端,季怀瑾一露头,就直接被上三宗的七八个白胡子老头团团围住。   “布阵!快拿住这妖魔!”   “当年的魔道余孽,今日休想走脱!”   老头子们叫嚣着,拂尘、飞剑、降魔杵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季怀瑾被吵得耳朵嗡嗡响,手腕一翻,无诤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融无漏的青色剑芒。   “春风不度!”   浩荡如春江破冰般的雄浑剑气轰然爆发,连半点杀意都没带,却硬生生把冲在最前头的几个老头连人带法器轰飞出二里地开外,稀里哗啦砸倒了一片魔宫的琉璃瓦。   “一口一个妖道,你们出门前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老脸吗?!”   季怀瑾提着剑破口大骂,“上三宗这把年纪全活在狗身上了是吧?打不过就来以多欺少,数数你们的人头,都能凑两桌半麻将了!要不要我给你们发两副骰子先决出个胜负?!”   老头子们被他这一通连削带打的市井垃圾话气得胡子乱颤。然而季怀瑾心底其实在暗暗叫苦,他刚刚为了撑那个大结界,灵力消耗了大半,此刻被这帮修为不低的老不死车轮战缠着,根本抽不出手去拉颜钰一把。   几十个回合硬拼下来,颜钰手中的长剑终于发出了一声哀鸣,「咔嚓」断成了两截。   宗主眼神一冷,抬手便是一记凶悍的罡风,结结实实印在颜钰胸口,将他整个人如破布袋般击飞出去,狠狠砸在悬崖峭壁的石壁上,砸落大片碎石。   宗主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理了理微乱的袖口,冷笑出声:“本来今日大驾光临,本座只打算取季怀瑾和谢之恒的人头复命,谁曾想慕容沧溟那条老狗自己跳出来找死。既然你们情深义重,那本座今日便大发慈悲,送他们一家老小黄泉相聚!”   下方的地面战场上,场面同样一片混乱。   顺丰和圆通两兄弟此刻已经现出了十几丈高的魔兽真身,一巴掌拍下去就能把地面拍出一个深坑。   秦香菱一身利落的红衣,大马金刀地骑在圆通毛茸茸的脖颈上,手里拎着一杆丈二长枪,舞得密不透风。   “滚下去!”   秦香菱飞起一脚,将一个试图顺着圆通大腿爬上来的年轻修士直接踹成了一颗流星。   她得空擦了把脸上的血渍,扭头焦急地望向魔宫庭院的正中央。   那里除了一团越来越浓烈的暗红色魔雾,什么动静都看不真切。   慕容清到底是脱胎换骨成了新魔,还是直接爆体而亡了。除了待在里面的沧溟君,谁心里都没底。 第92章 玉颜   “你、你这悍妇!怎生得如此眼熟?!”   又一个持剑冲上来的仙门修士看清了秦香菱的脸,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的飞剑踩飞出去,指着她结结巴巴地大叫。   秦香菱翻了个惊天动地的大白眼,长枪枪尾狠狠一甩,直接把那弟子的护体罡气抽得粉碎:“瞎了你的狗眼!老娘当年名动修仙界的时候,你还在门派后山挑大粪呢!能不眼熟吗?!”   得亏是在地面上,冲在最前沿的都是些没见过大世面的各宗年轻弟子,只觉得这红衣女子眼熟得像祖师堂里挂着的画像。要是换作天上那些老不死的长老下来,当场就得被吓出个好歹来。   而此时此刻,魔宫庭院最中央的暗红光茧内。   天地之间的一切喧嚣都被彻底隔绝在外,只剩下近乎窒息的血腥味。   慕容清和沧溟君相对而坐,两人皆是双目紧闭,浑身被刺骨的红光死死缠绕。   沧溟君身上的玄黑重铠不知何时已经尽数崩解,露出的古铜色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魔纹正像是活过来的蜈蚣一样疯狂蠕动,爆发出刺眼的灼热光芒。   那些沉淀了数百年的精纯魔气,顺着他紧扣在慕容清肩头的掌心,不讲道理地硬生生挤进慕容清的灵脉中。   “呲——”   皮肉烧焦的声音清晰可闻,慕容清原本光洁的眉心处,一道暗红色的狰狞纹路正一点一点破皮而出,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这种痛苦根本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那是将凡人的筋骨尽数寸寸碾碎,再用狂暴的魔煞重新浇筑的过程。   沧溟君的唇角不断溢出黑红色的浊血,他那张刚毅的面容因为神魂的极度剥离而扭曲变形。   所谓魔族的传承祭礼,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赠予,它的本质就是一场最原始最残忍的献祭。   唯有老魔尊自愿舍弃三魂七魄与毕生道行,以肉身为引,才能将这一身撼天动地的魔功,分毫不差地渡给唯一的血脉子嗣。   “轰!”   狂暴的魔气脱离了原本的躯壳,在半空中形成了剧烈的乱流风暴。   沧溟君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瞳孔已经彻底化作了干涸的暗红色,他双手运劲,最后狠狠拍在慕容清的前胸大穴之上,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震动苍穹的低吼:“融!!”   慕容清整个人如遭重击,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一口黑血猛地喷溅在半空。   他的神识一片混沌,耳边全是尖锐嘈杂的轰鸣。   当他终于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时,视线模糊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面前那个正在一点点化作虚无光点的男人。   慕容清想伸手去抓他,想张嘴破口大骂,想问问他到底算哪根葱凭什么自作主张往自己身体里塞这种要命的脏东西。   可浑身骨肉重塑的剧痛让他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只能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长得真像你娘啊,连骂人前翻白眼的死样子都一模一样。”   耳畔传来一道极度虚弱却带着莫名笑意的声音。   沧溟君的下半身已经彻底消散成了虚无的暗红光尘。但他脸上却露出了这辈子最轻松的笑容。   “都会想起来的,孩子,等这方天地的大阵开了,别忘了去把你娘接回来,老子这辈子没本事,当年没护住她,这是我临死前,唯一求你的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沧溟君整个人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血色萤火,消散在虚空之中。   失去了主导的庞大魔气失去了束缚,瞬间炸开!   “不好!”   护法在侧的谢之恒面色骤变,双掌齐出,黑色魔浪排山倒海般压上去,硬生生将那团试图冲天而起的狂暴能量圈禁在庭院方寸之间。   此时的慕容清双眼猩红,周身魔焰冲天而起,额头上的魔纹亮得刺眼。   他完全失去了神智,宛如一头刚刚出笼的洪荒凶兽,凭着本能狠狠一拳砸向挡在面前的谢之恒!   谢之恒反手拔出魔刀,以刀背死死架住这一记重拳,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爆裂。   “慕容清!给老子醒醒!”谢之恒咬牙低喝。   与此同时,高空中的宗主敏锐地捕捉到了下方的魔气波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眼神骤然阴鸷下来:“老东西动作倒挺快!不过一个连心魔都未拔除的雏儿,也配承接魔尊道果?!”   所有修魔之人,在破境之时皆有心魔大劫。   当年宗主为了跨过心魔,用了整整十年,谢之恒当年血洗魔宫,在尸山血海里熬了整整六年。   就连那个人……也用了整整四年。   而现在的慕容清,根本就是一只被心魔彻底吞噬的疯狗!   宗主冷哼一声,根本不给慕容清清醒的机会。   他抬起右手,悬浮在身侧的深蓝系统面板剧烈震颤,漫天的代码再度汇聚成数十道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漆黑锁链,撕裂云层,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奔庭院中正自相残杀的谢之恒与慕容清碾压而去!   “谢之恒!小心头顶!”   季怀瑾在高空中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拼着被围攻的风险强行想要御剑回防。   “魔头,哪里走!”   旁边一个玉虚宗长老瞅准空当,阴险至极地甩出一柄金丝软鞭,带着倒钩的鞭尾如毒蛇般狠狠抽在季怀瑾的后胯上!   “嗷操!!”   季怀瑾疼得眼泪差点飚出来,捂着后腰当场跳脚大骂:“你个老杂毛往哪抽呢?!一大把年纪了玩皮鞭,你特么抖艾斯转世是不是?!”   远处的秦香菱一枪挑飞身前的敌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圆通!别管这些杂鱼了!快回去护驾!”   庞大的魔兽仰天咆哮,调转庞大的身躯,撞碎沿途的宫墙疯狂往回冲。   可太慢了。   魔宫的大阵早已彻底告破,谢之恒此刻单手死死压制着彻底发狂暴走的慕容清,根本腾不出另一只手去抵挡天基武器般的攻击。   眼看着那几道冰冷的数据锁链已经逼近到两人头顶不足一尺之处,凌厉的风压甚至已经割裂了谢之恒的衣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半空中的宗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苍白儒雅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残忍而胜券在握的笑容。   “玉颜……”一声极轻的声音,突兀地在战场上空响起。   宗主脸上的笑容骤然。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本能地泛起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刺骨寒意,他极为僵硬地扭过头去。   原本被他一掌拍飞的颜钰,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悬浮在了他正前方的虚空之中。   长风猎猎,吹乱了颜钰满头的乌丝,他那张原本清秀温润的脸上满是殷红的鲜血,其中一滴顺着眉心滑落,笔直地划过挺拔的鼻梁,滴在苍白的唇瓣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漠然,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玉面阎罗。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虚虚对着虚空一握。   “嗡——”   整个修仙界的空间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发出了哀鸣般的震颤。   “你疯了?!”   宗主看着颜钰掌心缓缓凝结出的虚影,平日里伪装出来的从容与高高在上瞬间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了最纯粹的震悚。 第93章 人魔合一   风声在这一瞬间全变了调。   原本在魔宫上空呼啸撕扯的阴风,突然以颜钰为风眼,骤然凝固了一刹那,紧接着化作数道倒卷而上的黑色飓风。   颜钰满头黑发散落开来,被无形的风暴撕扯得狂乱翻卷,他那张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脸庞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片冻死人般的冰冷。   吹散的墨发杂乱狂乱地在半空中肆虐,宛如撕扯开所有伪装后彻底露出的狰狞獠牙。   颜钰那只苍白瘦削的右手,不急不缓地伸向身前半寸处的虚空。   指尖轻轻一划。   “嗤啦——”   空间像是被利刃豁开的布匹,一道漆黑的巨大豁口凭空撕裂。   颜钰眼底一片荒芜,反手探入裂缝,握住了一截冰冷坚硬的物什,随后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一柄长刀被他从虚空中拖了出来。   刀身通体呈干涸已久的暗红之色,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暗纹,魔煞翻涌如沸水。当刀尖彻底脱离裂缝的刹那,整片魔界天穹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宛如万鬼同哭。   “轰!!”   根本未见颜钰挥刀,一股纯粹而狂暴的实质性罡风已然呈环形横扫而出!   正前方原本胜券在握的宗主甚至没来得及撑开护体罡气,胸膛就像是被万斤巨锤正面闷中,整个人闷哼一声,护体灵光寸寸炸裂,被硬生生掀飞出数十丈远,狼狈地在半空中连踩了七八个卸力法印才勉强停住身形。   “噗!”   攻击落下的同时,颜钰的眉心狠狠拧紧,喉头一甜,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直接喷出,溅在胸襟那片破碎的青衣上,斑驳得触目惊心。   那是跨界强行召出本命煞兵,被两个天道法则同时无情碾压的反噬之创。   数十丈外,宗主抬手抹掉嘴角溢出的血线,那张向来伪装得光风霁月的脸上头一回浮现出气急败坏的狰狞,他指着颜钰,声嘶力竭地怒吼:“颜钰!你疯了!你居然敢强行撕裂位面召回魔刀!是嫌自己魂飞魄散得不够快吗?!你想用这副肉体凡胎硬抗大千世界的法则反噬!天道反噬能把你当场碾成齑粉!你这是自寻死路!”   颜钰没有搭理他半句废话。   他只是垂下眸子,拇指极其缓慢地在冰凉的刀柄吞口处摩挲了一下。   熟悉刺骨的冰凉顺着掌心经脉一路烧进神魂,那种曾经执掌生杀大权的感觉,时隔多年,终于毫无保留地重回指尖。   颜钰微微偏过头,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我敢。”   两个字,清清淡淡地落地。   下一瞬,滔天魔气像是决堤的山洪,毫无节制地从他那具残破的身躯中轰然引爆!虚空之中黑红两色光华大盛,一座高耸入云,高达百丈的庞大魔相在他身后拔地而起!   那魔相头戴九旒帝冕,身披重鳞玄甲,面容与颜钰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尽是俯瞰苍生的漠然与煞气,巨像手持同样放大了百倍的暗红长刀,刀锋微转,脚下的空间寸寸皲裂成白色的蛛网。   宗主的瞳孔剧烈收缩,脚步在虚空中踉跄着退了半步,连呼吸都乱了章法:“不可能……当年你横渡时空逃到这里,道基早就被毁得干干净净!你怎么可能顶着天道反噬还能强行显化帝王魔相?!”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的阴鸷与杀机翻江倒海,随即冷笑起来:“强弩之末!我看你能硬撑多久!”   宗主咬碎了后槽牙,眼底凶光毕露,干脆也不再藏着掖着。   他双手结印,身后的虚空同样剧烈扭曲,一座同样庞大却诡异至极的法相显现出来,那尊法相的左半边宝相庄严,金光万道,宛如普度众生的九天仙尊,右半边却青面獠牙,漆黑如墨,透着纯粹的嗜血与毁灭。   一半为仙,一半为煞。   颜钰单手握刀,有些疲惫地垂下眼睫,朝着魔宫庭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地面上,谢之恒正挥动魔刀抵挡着彻底丧失神智的慕容清。   可此时此刻,谢之恒也停下了手上的追击,整个人在原地,仰头看着半空中那座九旒帝冕的魔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骇与荒谬。   他能感受到,颜钰身上爆发出的魔威。甚至比当年的自己还要更为纯粹霸道。   那尊百丈魔相所散发出来的杀戮与霸道,根本不属于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一位魔修,那是真正登临过九五至尊,屠戮过千万生灵的帝王之气。   颜钰看着下方发狂的慕容清,慢慢合上了双眼。   当他再度睁开眼帘时,那原本温润的眼尾,已经悄然攀爬上一抹妖冶而纯粹的暗红魔纹,如泣血般晕染开来。   半空之上,两尊百丈巨像悍然对撞!   “轰隆!!”   整个苍穹仿佛都在这一击之下震颤呻吟,颜钰的双手死死抵住刀柄,胸口剧烈起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宗主那尊诡异法相内源源不断涌来的力量,根本不是寻常修仙者的灵气,也不是魔族的煞气,而是一种冰冷死板,试图抹杀世间一切变数的宏大规则。   反噬的剧痛从骨髓深处寸寸炸裂,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体内疯狂翻搅。   但他连眉头都没眨一下,双手死死压住刀柄,身后的帝王魔相怒目圆睁,发出一声震碎虚空的咆哮,刀锋之上魔炎暴涨,生生将宗主的光盾压下去了三尺!   “咔嚓!”   数据流构成的光盾上,陡然崩裂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纹!   宗主面孔扭曲,只觉得双臂骨骼都在嘎吱作响,那是他借用了主系统权限之后,第一次在纯粹的力量碰撞上被正面压制!   “疯子!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宗主咬牙切齿地咆哮,半边修罗巨掌猛地翻转,无数幽蓝代码化作漆黑的毒蛇,顺着刀身飞速向颜钰的手臂缠绕撕咬而去。   “你就算杀了我,这方天地的法则也会把你碾成肉酱!你图什么?!”   颜钰任由那些散发着气息的黑蛇咬破自己的皮肉,眼底的暗红越来越深邃,直至完全吞没了眼白。   “我称帝二十余载。”   颜钰的声音很轻,在狂暴的飓风中飘散开来。   “平定六合,血洗九州,欺师灭祖,六亲不认……我认的只有他,此生也唯独辜负他一人。”   他双手缓缓向上抬起,魔相随之举刀过顶,刀身周围的空间彻底崩塌成一片虚无的黑洞。   “我逆转时空来到这个全新的世界,本就不是为了苟活。”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最后一抹属于凡人的清明被无边无际的暗红魔煞尽数吞噬。   灵光与魔气疯狂撕咬爆炸,强光刺目,颜钰闭上了眼。   在这濒临神魂俱灭的最后一刻,无数零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飞速掠过。   大部分都是年少时的光景,那时候天很蓝,雨很大,总有那么一个身影习惯性地挡在他的前头,替他挡下漫天的冷雨与冷箭。   可到头来,他们却在那座冰冷刺骨的白玉大殿上,拔刀相向,迎来了不可挽回的生死之局。   宗主在看清他起手式的那一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你要干什么?!难道……不!你连轮回转世都不要了?!住手!你给我住手!!”   地面上,谢之恒一记重刀逼退了慕容清的狂攻,猛然仰头望天,整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拳握得咔咔作响。   同是走过极端魔道的人,他一眼就看穿了颜钰的意图。   以身为祭,人魔合一。   这是完完全全同归于尽的自杀式打法,将肉身神魂全部献祭给本命魔器,换取超越天地限制的一击。哪怕赢了,施术者的神魂也会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连渣都不会剩下。 第94章 好哥哥来了   颜钰安详地垂下眼帘,任由那股足以撕裂神魂的魔焰将自己寸寸包裹。   “他不在了,这世上原本也就没有我这个人了,魂飞魄散,又有何惧。”   他轻不可闻地自嘲了一声,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魔宫的方向,看着那个在谢之恒手底下发狂挣扎的青年轮廓,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你一面……哪怕你不记得我,但谢谢你,还愿意喊我一声名字。”   “阿钰?”   颜钰手腕一抖,整个人蓦地僵住了。   他眨了眨被魔气浸染得通红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果然是神魂快要溃散了,居然在最后关头出现了这种荒唐的幻听。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调动起残存的神识,狠狠向宗主的方向挥出了最后一刀!   “阿钰?你在上面吹风干什么?”   那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清晰,笃定,甚至还带着几分熟悉的吊儿郎当。   颜钰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已经彻底被魔气侵蚀成纯黑暗红的瞳孔。在这声呼唤落下的瞬间,硬生生被一股巨大的震惊撕开了一道清明的裂口!   “不,这不可能。”   颜钰浑身剧颤,不可置信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仅是他,对面的宗主也听得清清楚楚,宗主动作猛然停滞,惊疑不定地猛回头看去,只见他们身后的半空之中,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极其夸张的漆黑天堑!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空间裂缝,而是连接着两个不同大世界的时空回廊!   一股完全不属于这个修仙界的气息,正从那道裂缝中如潮水般汹涌溢出。   紧接着,伴随着布料摩擦的轻响,一个高大而略显疲惫的身影,就这么施施然从裂缝深处迈步走了出来。   宗主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指着颜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干了什么?!两个世界在融合!时间线全乱了!”   颜钰怔怔地悬在半空,握着魔刀的手不住地颤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融合……在他死之前……”   准确地来说,是在两个人彻底决裂,反目成仇之前。   从裂缝里走出来的男人看着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身上裹着一件长袍,下摆甚至沾着几点泥星子,打扮得极其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他腰间挎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铁剑,生得剑眉星目,轮廓深邃,脸上带着经年风霜留下的沉稳,却难掩骨子里的那股落拓与英气。   随着这道巨大的时空裂缝彻底稳固,整座魔山上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共鸣声。   下方打得血肉横飞的战场,诡异地在这一瞬间彻底哑了火。   不管是魔族的守卫,还是上三宗的修士。甚至是刚挨了一鞭子正捂着后腰龇牙咧嘴的季怀瑾,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仰起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中这荒诞不经的一幕。   “这……这不是沧溟君吗?!”   玉虚宗那位侥幸活命的长老眼睛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一口老血硬生生憋在嗓子眼里:“不对啊!老魔尊刚才不是为了给慕容清传功,已经当场献祭神魂消散了吗?!这怎么又活蹦乱跳地从天上掉下来一个?!”   宗主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目光在颜钰和那个灰袍男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冷笑一声:“你好哥哥亲自跨界找你来了,颜钰,真是一出感天动地的大戏啊。不过你确定要让他和下面那个相见?”   地面上,正骑在圆通脖子上准备回防魔宫的秦香菱猛地一勒魔兽缰绳。   她整个人呆滞在圆通宽阔的后背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卧……槽……”   秦香菱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随后一把揪住圆通毛茸茸的大耳朵,使劲往上提:“圆通!你快给老娘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天上那个灰袍子……长得是不是跟地上被谢之恒按着暴揍的慕容清一模一样?!老娘是不是刚才被打中脑袋出现幻觉了?!”   圆通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壮的热气,两只大眼睛眨了眨,十分人性化地点了点巨大的兽头。   而在万众瞩目之下,那个刚从裂缝里迈出来的灰袍男人显然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灰袍男人站在半空中,茫然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黑红色天空,以及底下漫山遍野全是奇形怪状的魔兽和大军。   最后视线在半空中那两座百丈高的庞大法相上转了一圈,眉头深深皱起,视线终于落在了前方浑身是血的颜钰身上。   “这到底是哪儿啊?”   颜钰仰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脸庞,眼眶在一瞬间泛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啊……”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男人皱起浓眉,眼神中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关切:“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方才在承天殿外巡查,地底下突然毫无征兆地塌了一道巨大的黑口子,我连避都没来得及避,整个人就这么掉下来了。”   说着,男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那些刀剑相向的人群,最后狐疑地盯着颜钰手里的暗红魔刀:“阿钰,这莫非又是你背着我在内阁里捣鼓出来的什么奇门遁甲阵法?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些逆转阴阳的魔道邪术少碰……”   颜钰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一片空白,连一句合理的解释都编不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这诡异的重逢叙旧说上第三句话,下方的魔宫院落里,猛然炸开了一声近乎破音的怒吼:“慕容清!你大爷的,给老子清醒一点!再咬人老子真砍你了!!”   那是谢之恒的声音,他被完全丧失理智扑上来又抓又咬的慕容清搞得狼狈不堪,手里的魔刀收也不是砍也不是,气得当场爆了粗口。   听到谢之恒这句话的刹那,颜钰整张脸唰的一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半空中的灰袍男人显然也听得真真切切。   他微微一愣,有些狐疑地皱了皱眉,顺着声音缓缓低下头,越过层层废墟,目光准确地投向了魔宫中央那个的年轻人。   在一片死寂的天地间,在数万修士与魔族的众目睽睽之下,男人挠了挠头,纳闷地扬声回了一句:“谁叫我?” 第95章 想起来了吗?季大作家   “卧槽……”   天地寂静之间,在一众神仙魔怪长老弟子的集体石化中,季怀瑾从干裂的嗓子里挤出了全场第一声粗口。   下一刻,滔天巨浪般的议论声汹涌而来。   “他、他刚才说什么?!”   “谢之恒那魔头不是在叫慕容清吗?他怎么答应了?!”   “我滴个娘嘞真的见鬼了……”   半空之中,颜钰身子僵硬,他死死攥着那把暗红色的长刀,眼帘垂得极低,甚至连脖颈后方那块薄薄的皮肉都在微微发颤,压根不敢偏过头去看身侧那个灰袍男人的视线。   而在正下方的魔宫废墟里,谢之恒正被神志不清的年轻慕容清缠得不可开交。   谢之恒连挡了三记夹杂着雷火的重拳,借力后翻跳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慕容清你再敢往老子脸上招呼!老子当年就不该给你逮鸡!”   他打得上头,全副心神都在防备眼前这个发狂的人,根本没工夫抬头看天顶上这出荒诞至极的戏码。   季怀瑾脚底下踩着无诤剑,剑芒划出一道凌乱的青光,整个人几乎是以狗撵的架势扑到了颜钰身侧。   他悬在半空中,瞪圆了眼睛,目光在颜钰和那个灰袍男人之间来来回回扫了不下七八趟,舌头当场打了结:“卧槽槽槽……你、你!还有这位大哥!这特么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大戏?!”   季怀瑾脑浆子都要烧干了,他问出了此刻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啊?!”   自打在黄泉山木屋撞见那具尸体起,他就先入为主地坚信颜钰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是老魔尊沧溟君。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是沧溟君本人,也该是老魔尊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他狠狠抬手抽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自己真是脑子抽了!长得像沧溟君的,天底下除了兄弟,难道就不能是他亲儿子吗?!   可要是这么算……   季怀瑾扶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整个人彻底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凌乱。   如果眼前这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是慕容清,那底下那个正被谢之恒按在地上摩擦的十八岁小崽子又是谁?!   更要命的是,黄泉山那间透风的破木屋里,床上还硬邦邦地躺着一具早就断了气的中年慕容清!   一个、两个、三个!   同一个时空里,居然同时出现了三个不同时间节点的慕容清?!这连俄罗斯套娃都不敢这么套!   因果钟的幻境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那口破钟撑死了只能拉人看回忆录,绝不可能在一个现实世界里造出三个不同时间线的人!   电光石火间,几个光怪陆离,被他遗忘在脑子最底层的模糊念头一闪而过。   颜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股压抑了十数年的决绝突然像潮水般褪了下去。   他终于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哭是笑的疲惫。   他没有松开手中的暗红长刀,反而伸出另一只满是伤口的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身侧灰袍男人的衣袖,将他往季怀瑾面前轻轻拽了半步。   紧接着,颜钰抬起沾满血迹的食指,在自己眼尾处随意一抹。   奇特的灵力涟漪自他眉心荡漾开来。   原本那张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柔弱少年气的面庞,在虚空微光中迅速蜕变。   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原本单薄的身形拉长了寸许,面颊上的线条变得冷硬如刀刻,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和拘谨,只余下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冷冽与疲惫。   脸还是原本的底子,却生生年长了十多岁。   “季宗师,”变回真容的颜钰神色平淡,连声音都从原本的清越转为了一种略带沙哑的醇厚,“您当真一点都认不出我们了吗?”   季怀瑾喉头干涩,身子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寸。   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那股熟悉感像是一柄钝刀子,狠狠捅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颜钰往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直直钉在季怀瑾的脸上。   “九虚大陆,在那里,我建了无上魔朝,称帝二十三年。”   他掌心向上微翻,那柄通体暗红,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长刀凌空浮起三寸,在风中低低悲鸣:“玉颜刀,我踏平三大帝宗,登临帝位后的本命战刃,这个名字,是你取的。”   颜钰顿了顿:“我不叫颜钰,这具肉身是我当年撕裂虚空来到此地时就有的,我本名慕容钰,身旁这位,是我的兄长,慕容清。”   “在原本属于我们的那个位面,他已经死了十年,是被入魔后的我亲手杀的。”   “我们,连同那座被你撕毁的世界,全都是你笔下写废的残篇。”   颜钰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全砸在季怀瑾的脑门上:“现在,季大作家,你想起自己的烂摊子了吗?”   季怀瑾脑髓仿佛被搅动了一圈。   对!自己是个作家!   九虚大陆!   那是他大二那年一时兴起在绿江文学城连载的第一本扑街男频修仙文!   百万字烂尾,主角正是这对相依为命的慕容兄弟。因为后期战力崩溃大纲走偏,再加上收益实在惨淡,被他在一个雷雨夜怒删大纲,放飞自我一通乱写,直接烂尾了。   他以为那只是自己年少轻狂时敲出来的一串字符。   可现在,那些被他随意赐死的纸片人,活生生地站在三万丈的高空上,身上带着跨越世界而来的血腥味,来到了他这个造物主面前。   季怀瑾张了张嘴,脑子完全不够用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死到临头,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翻陈年旧账?”   一道冰冷突兀的声音传来。   原本站在百丈法相头顶的宗主不知何时已经收拢了双手,他甚至不再维持那副伪善的仙风道骨,整个人悬浮在半空,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众人。   在他身后,原本属于修罗法相的右半边身躯,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融化,化作了一面遮天蔽日,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巨大矩形荧幕!   荧幕之上,瀑布般的绿色代码疯狂刷新,将周围整片天幕染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宗主的双眼已经完全失去了活人的眼黑与眼白,取而代之的是两团高速旋转的幽蓝光斑。   “嘀——警告!检测到核心剧情发生不可逆偏离!”   宗主的嘴角机械地开合,吐出的完全是毫无情绪起伏的合成电子音,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般直接震荡在方圆百里的每一寸空间之中:“检测到位面重叠,非法数据入侵,主系统已接管宿体权限,即刻执行最高抹杀程序!”   庞大无比的降维威压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那根本不是修仙者对抗时动用的灵气或魔气,而是某种直接修改现实规则的恐怖重力。   整座悬空的山峦开始齐齐向下塌陷,地面上的碎石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被那股力量压成了粉末。   “噗通!”   季怀瑾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半跪在虚空之中,护体的灵力罡气像脆弱的蛋壳般四分五裂。   他的后背仿佛压了一整座昆仑山,连骨骼都在发出濒临碎裂的惨叫。 第96章 群体抹杀   季怀瑾顶着那股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的重压,死死咬着牙,艰难地仰起脖子看向宗主。   他懂了。   宗主根本不是跟系统达成了什么交易,这老王八蛋为了弄死谢之恒和自己,干脆放开了神识大门,把肉身彻彻底底交给了主系统夺舍!   这已经不是在打修仙副本了,这他妈是系统的杀毒软件亲自下场清仓扫盘啊!   就在季怀瑾浑身血管快要爆裂的当口,身后突然贴上来一片滚烫的胸膛。   一只坚实的手臂横过他的肋下,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形。紧接着,浓稠如墨的精纯魔气冲天而起,替他硬顶掉了上方压落的三成重压。   季怀瑾喘着粗气回头:“谢之恒……你?”   谢之恒的额头上青筋暴跳,右臂上的魔纹亮得刺眼。   他没有看天上的系统屏幕,而是死死盯着季怀瑾,声音被风压扯得变了调:“慕容清那蠢货醒了!”   季怀瑾顺着他的视线勉强看过去。   不远处,三十来岁的成熟版慕容清正单手撑着虚空,一边吐血一边死死护着身侧已经快要力竭倒下的颜钰。   而在魔宫的废墟顶上,那个刚刚承接了老魔尊传承的年轻版慕容清,正捂着生疼的脑袋站起身来。   年轻的那个一抬眼,正好看见天上那个跟自己长得一般无二的成年男人,眼珠子当场瞪得快要掉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抽气。   两个慕容清隔着百丈长空对视,画面诡异得让人想笑,但谁都笑不出来。   “垂死挣扎,徒增能耗。”   宗主,或者说寄宿在他体内的冷酷系统,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右手。   天空中的重力瞬间翻了整整三倍!   “咔嚓!”   季怀瑾闷哼一声,一口热血再也憋不住,直接喷在无诤剑上。   周围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鸣,像是要被直接压成一个绝对二维的平面。   在这股抹杀法则之下,季怀瑾承受的压力远超旁人数倍。因为在系统的底层逻辑里,他这个乱改剧情的「穿越者」,才是整个世界最大的逻辑病毒,也是主系统的最初目标。   谢之恒喉头同样涌上一口逆血,但他愣是一声不吭地咽了回去,身后的百丈魔相双掌死死托住上方的幽蓝重压。   看着谢之恒眼底迅速蔓延开来的血丝,季怀瑾眼眶烧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破口大骂:“叫花鸡!!你个死要钱的废铁!老子快被压成zip文件了!你特么死机了吗?!滚出来救驾!!”   他这嗓子纯粹是临死前的无能狂怒。   他比谁都清楚,叫花鸡不过是主系统派发下来的一个微型监督程序,平时除了催他走剧情,偶尔给个恶趣味的提示,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   指望它去干翻主系统,无异于指望村头的大白鹅去单挑航空母舰。   然而,就在他喊完的下一个瞬间。   一道极其平静的机械音在他脑海正中央响了起来:   【都跟你说过了,我一直都在】   季怀瑾呼吸猛地一滞。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原本一直老老实实蹲在他右肩上的肥胖白鸡,身上忽然腾起了一层温润柔和的纯白光芒。   那只肥鸡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腾翅膀,而是在那层光芒中缓慢地拉长,重塑。   短短半息之间,叫花鸡的身影彻底化作了一尊欣长挺拔的虚影。   那人浑身沐浴在白光之中,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法则波动,竟然让上空狂暴下压的幽蓝数据流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白影缓缓俯下身,虚幻的指尖轻轻点在季怀瑾渗血的眉心处,嗓音带笑,透着一股跨越漫长光阴的从容:“季怀瑾,久等了。”   不等季怀瑾做出任何反应,那道庞大无匹的白影倏然化作一道刺目的极光,顺着他的眉心,蛮横不讲理地一头扎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嗡——”   季怀瑾整个人猛烈一震,原本眼底燃烧的焦躁与愤怒在这一刻骤然敛去。   他的瞳孔化作了一片混沌的苍白,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连周身辛苦维持的护体剑罡都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师尊?!”   谢之恒瞳孔骤缩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看着季怀瑾那副失去所有生机的呆滞模样,谢之恒脑子里那根死死绷紧的理智终于断裂。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暴怒嘶吼自谢之恒胸腔深处爆发开来。   他周身的黑雾狂暴翻涌,眼底最后一丝清明瞬间被纯粹的暗红血光吞噬。   人魔合一!   他身后的百丈魔相猛地暴涨至两百丈,重甲之上升腾起滚滚魔焰,单手抽出了腰间那柄足以劈碎山岳的漆黑魔刀!   而在下方的废墟之上,年轻的慕容清狠狠啐出一口血沫子。虽然还没搞清楚天上到底有几个自己,但也本能地察觉到了灭顶之灾。   他咬破舌尖,借着体内刚继承的庞大魔血,仰天狂啸:“操!老子第一回当魔尊,第一仗就是送命仗是吧?!来啊!!”   另一尊百丈魔相同样自年轻的慕容清身后拔地而起。虽显生涩,却同样裹挟着绝不认命的戾气。   两尊巨大的魔相在半空中并肩而立,合力托住了那面不断压下的幽蓝天幕!   原本让人窒息的重压,竟真的被这两把刀生生逼停了三寸!   然而,悬浮在天际的宗主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警告!检测到蝼蚁反抗行为。”   冷酷平直的电子音再度响彻寰宇:“开启全位面清算。目标锁定:在场所有偏离数据,群体抹杀指令下达。”   一道看不见的无形波纹,顺着虚空轻飘飘地扫了过来。   谢之恒下意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咦?”   他的尾音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那股来自维度层面的绝对抹杀力量,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护体魔相。   “咔擦——”碎裂声接连响起。   两尊高达百丈的庞大魔相,在这道指令面前脆弱得像两尊沙雕,甚至连挥出一刀的机会都没有,便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寸寸风化,崩解成漫天飞扬的黑色碎屑。   “噗!!”   本命法相被强行格式化,谢之恒仰头喷出一漫天血雾,全身骨骼发出了密集的脆响。   剧烈的反噬让他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七窍同时涌出暗红的鲜血,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倒下去。   在身躯彻底坠落云端之前,谢之恒涣散的视线极其费力地偏转,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的那个身影。   “师尊……”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这回可能真护不住你了。   谢之恒彻底闭上了沉重的双眼,向着万丈深渊急速坠落。   然而,就在他的睫毛彻底阖上的刹那,那个原本瞳孔涣散浑身生机断绝的季怀瑾,右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虚空中向上挑起了一寸。   整片被系统锁死的凝固时空,在这一挑之下,轰然泛起了层层白色的巨浪。 第97章 一切归位   凌晨三点半,出租屋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   显示器的荧光打在年轻人脸上,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大马金刀地窝在皮面开裂的旋转椅里,两只手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乱响。   “靠,这男主怎么被我写得这么惨?”   年轻人重重按了一下空格键,腾出右手端起桌边搁了半天的老坛酸菜牛肉面,哧溜喝了一大口温汤。   “幼年丧母,满门抄斩,好不容易进了宗门还要被同门排挤……这种性格放现实里,妥妥的重度反社会人格,早晚得报复社会!还跟女主互相救赎呢,按这个大纲走下去,他不把女主炼成傀儡我都算他良心发现……”   年轻人抹了一把嘴,咂吧着嘴里的酸菜味,脑内灵光一闪。   “等等!”   他一把抓过鼠标,飞速把大纲划拉到最顶端,眯着眼睛扫视:“啧啧啧,这男主的领路人师尊怎么被我当成纯纯的背景板给扔后脑勺了?这种关键时候递温暖的角色可不能浪费啊……让我想想。”   年轻人一拍大腿,两只眼睛贼光乱冒:“来吧,倒霉蛋男主!看在老子今天心情不错的份上,本作者亲自给你安排一个天下第一好的师尊!包教包会,带薪休假,护短护到家!”   光标在人名一栏停住了。   “靠!这草稿上写的名字怎么叫王二狗?!当年熬夜随手打的草稿也太侮辱人了!”   年轻人抓耳挠腮,随手扯过桌角垫泡面用的一本厚词典,哗啦啦乱翻:“叫什么好呢……靠,当年语文没学好,起个有格调的名字简直要老命了。”   半分钟后,词典被无情地扔回了垃圾桶旁边。   “算了,懒得费脑细胞了。”年轻人往后一瘫,咧嘴笑得毫无包袱,“这么又帅又能打、浑身散发着人格魅力的白月光师尊,不配老子的大名简直说不过去。”   Backspace键按到底,王二狗三个字被彻底抹除。   键盘清脆地敲下三个字——季怀瑾。   “搞定!男主师尊,长清宗季怀瑾!”   他心满意足地敲下回车,点击上传。   【某点小说提醒您,您追更的仙侠大作《霸道魔尊狠狠爱》更新了第二章 ,后附作者叫花鸡的沙雕作话……】   ……   天幕之上,白光如同一条宽阔浩瀚的长河,在季怀瑾身侧徐徐流淌。   虚空微震,原本的无诤剑无声无息地悬停在他面前,剑身上的豁口与锈迹在白光的洗涤下一寸寸褪去,季怀瑾垂下眸子,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碰上了剑柄。   刹那间,整柄长剑迸发出耀眼夺目的炽白毫光。   他没有丝毫迟疑,握住剑柄向上随意一挑。   划开的不是空间,那柄寒芒毕露的长剑在挑起的中途,形态骤然变幻,剑尖软化收拢,化作了一截饱蘸浓墨的古朴狼毫。   笔尖所过之处,天幕宛如化作了一张被墨迹抚平的宣纸。   原本肆虐在天地间的那些幽蓝数据链条和狂暴的威压。在撞上这层白光的刹那,甚至连声响都没能发出来,便如落水枯叶般无声消融。   季怀瑾反手握住笔杆,低头看向不远处被主系统夺舍的宗主,以及他身后那面硕大无朋的幽蓝光屏。   “借用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冰冷规矩,强行给别人定罪,”季怀瑾的嗓音很轻,透着一股大梦初醒般的从容,“你心里就没犯过嘀咕,不怕被反噬成渣么?”   季怀瑾手腕微悬,笔锋微偏。   虚空中那些杂乱无章的重力紊乱与空间裂纹,在他眼中不过是草稿纸上被乱涂乱画的错别字。   手腕一沉,他落下第一道墨迹。   “为非作歹者,必自食恶果。”   轰隆——   黑压压的铅云在瞬息之间向四周倒卷,被撕碎的空间裂缝被一层温润的光华强行缝合平整。   云层深处,沉寂了百年的灿金日光穿透阴霾,直直洒在焦黑一片的魔界荒原上。   宗主踉跄着连连后退,失焦的瞳孔剧烈颤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个声音明明答应过我,只要除掉你,长生大道、一统三界全都不在话下……”   他面容扭曲如恶鬼,双手在胸前发疯般结印,再度祭出漫天黑链,可那些锁链刚飞到半途,就被扑面而来的白芒化得干干净净。   季怀瑾没再废话,一步一步凌空走向宗主。   悬在宗主身后的巨大屏幕感知到了灭顶的危险,上面的绿色代码以极快的速度刷新,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穿透耳膜,那股冰冷的意志试图做最后的夺舍挣扎。   季怀瑾抬手,手中的墨笔轻飘飘地搭在宗主的肩头。   笔尖与幽蓝光屏相触的一瞬,空气中爆发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尖锐哀鸣,那面遮蔽了半个天穹的机械荧幕蛛网般碎裂,随后在风中化作漫天纷扬的幽蓝星屑,彻底湮灭无踪。   宗主脸上的癫狂渐渐凝固,随着系统的彻底瓦解,这具靠外力强撑的躯壳迅速失去生机。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和主系统同生共死的交易,在此刻正式奏效。   宗主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化作飞灰的双手,嘴角抽动了一下,吐出一声自嘲的轻笑,整个人在日光下寸寸散去。   季怀瑾收回毛笔,侧身望向狼藉一片的下界。   他吸了口气,挽了个漂亮的笔花,将墨笔狠狠甩向苍穹正中!   笔锋点染之处,大地回春。   倒在血泊中的修士与魔族残躯泛起微光,身上的致命伤飞速闭合,原本在前方嘶吼冲杀的魔兽军团猛地刹住脚步,身上的黑甲剥落消散,重新化为了长清宗洁净如雪的内门道袍。   那些长老弟子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神情由茫然转为如梦初醒的清明。   季怀瑾手腕再转,对着悬在半空的两尊百丈魔相遥遥一抹。   濒临碎裂的魔相被一层暖光包裹,裂痕迅速平复,连带着谢之恒与慕容清身上那深可见骨的道基伤势,也在这温润的力量下飞快愈合。   天光大亮,细雨如酥,无声无息地熄灭了焦土上燃烧的余火。   一切归位。   季怀瑾手中的毛笔重归虚无,整个人脱力般从云端落下,直奔下方刚撑着地面爬起来的谢之恒。   他脚下一个趔趄,结结实实地撞进谢之恒怀里,双臂环紧对方的脖子,把发酸的眼眶死死埋进那人的颈窝。   “行了,都摆平了。”季怀瑾闷声闷气地说道。   谢之恒浑身一僵,随即手臂收紧,低下头,嘴唇发颤地在季怀瑾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没有问季怀瑾为什么突然掌握了改天换地的神通,也没有问那支笔从何而来。   在这一刻,怀里这具温热且活生生的躯体,比任何天道奥秘都真切得多。   “咳……季宗师。”   一道略带僵硬的清咳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死里逃生的温存时刻。 第98章 正文完   季怀瑾吸了吸鼻子,偏头看去,只见颜钰正站在三步之外,左边胳膊被三十来岁的灰袍成熟版慕容清死死抓着,右边胳膊则被年轻气盛的魔尊版慕容清紧紧拽住,一脸为难地看着他们。   “噗——”季怀瑾没忍住笑喷了出来,拍了拍谢之恒的后背示意他松手,大摇大摆地晃到了那三位活宝面前。   “你们原来那个九虚大陆早崩塌了,两界通道刚才已经被我顺手焊死,这地方有山有水,灵气充沛,以后你们就在这儿安家吧。”季怀瑾乐呵呵地安慰道。   颜钰一脸绝望,艰难地转动脖子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行!季宗师,他们两个……”   季怀瑾双手抱胸,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那得问你啊,左边这个成熟稳重但有点沧桑,右边这个年轻气盛但脾气暴躁,你自己挑,到底要大的还是要小的?”   颜钰:“……”   旁边的谢之恒双臂抱胸,看热闹不嫌事大,冷飕飕地补刀:“小孩子才做选择,两个都留下伺候你得了,一个白天劈柴,一个晚上挑水。”   颜钰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个底朝天,气急败坏地把两个慕容清的爪子甩开:“季宗师!你既然能创造出我们,就肯定有办法让他们变回一个人!快别看热闹了!”   季怀瑾挑眉:“融合?”   颜钰飞快点头。   季怀瑾摸了摸下巴:“光融合身子可不行,别忘了这个大慕容清可是缺少一段记忆的哦。”   颜钰脸色僵硬,低下头闷闷道:“那些事,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这哪行啊。”季怀瑾指尖微弹,那支虚幻的毛笔再次显化出来,随手在成熟版慕容清的脑门上敲了个暴栗。   “一个没有跟你经历过生死绝境的慕容清,根本就不算完整。作为一个有始有终的创作者,我要对笔下的人物负责啊……”   季怀瑾看着颜钰,正色道:“无论当年是悲是喜,那都是你们一步步走过来的羁绊。”   “更何况,在我最初的人设草稿里,这蠢货把你看得比他自己的命都重。”   笔尖从年长的慕容清额头移开,顺势戳了戳旁边那个炸毛的年轻魔尊。   两道身影在白光笼罩下渐渐变得虚幻透明,彼此交错重叠。   年轻的慕容清显然还没完全理清这套玄幻的时空理论,梗着脖子冲季怀瑾嚷嚷:“喂!万一融合失败老子神智不清了怎么办?你得对我负责到底!”   一边叫唤,他的眼珠子还一边警惕地斜向颜钰,生怕自己一眨眼人就没了。   谢之恒眉心一拧,抬脚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记飞踹:“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滚进去!别耽误别人正事!”   年轻慕容清被踹得踉跄两步,刚好撞进年长身躯的虚影里,光芒交织中,他突然顿了一下,扭过头冲季怀瑾喊:“等等!还有我爹沧溟君临终前交代的遗愿——”   季怀瑾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打断他:“知道了知道了!复活你娘亲的神魂碎片对吧?包在老子身上!赶紧合体,少废话!”   嗡的一声轻响。   虚空中的白芒骤然向内塌缩,原本割裂的两个身躯彻底融为一体。   长身玉立的男人缓缓定型,面容兼具了青年的锋锐与中年的沉稳,眉宇间那道曾被命运刻下的沟壑,终于被温和的光芒抹平。   颜钰看着眼前真正意义上完整的兄长,嘴唇张了又张,却总是欲语泪先流。   “哥?”   慕容清睫毛微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眼,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哭得像个孩子的颜钰,半晌,宽大粗糙的手掌稳稳落在了颜钰毛茸茸的发顶上,用力揉了一把。   “嗯。”   ……   一个月后。   “尊上!尊上!您要的那锅灵乳仙茶煮好啦!季宗师醒了没啊——”   寝殿门外,圆通扯着大嗓门一路小跑过来,大地震得咚咚作响。   守在廊下的谢之恒脸色一黑,闪身出门,右手食指死死竖在唇边,恶狠狠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抬手指了指紧闭的雕花木门,用眼神警告这头憨货滚远点。   这一个月下来,魔界与人界彻底消除了隔阂。   恢复神智的长清宗长老一部分选择留在魔宫养老,另一部分弟子则跟着秦香菱浩浩荡荡杀回了人界废墟,叮叮当当地重修山门。   至于慕容兄弟俩,早在半个月前就手拉手游历天下去了。   临走那天,季怀瑾还顺手把颜钰这一世废掉的奇经八脉全给接了回去,他又可以拿剑了。   谢之恒拍了拍衣袍,推开虚掩的殿门。   屋里弥漫着安神香的清淡气息,季怀瑾整个人裹在蚕丝被里,手里正举着一本新出的凡间杂谈看得很起劲,听见脚步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闭眼,秒进假寐模式。   谢之恒看得好笑,将手里端着的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坐到床沿边,伸手去捡散落在大半张床铺上的话本子。   “别装了,呼吸都没匀呢,师尊。”   季怀瑾嘴角抽搐了两下,愣是死挺着不睁眼,脚丫子还极其不安分地从被窝尾巴钻出来,搭在谢之恒的大腿上晃荡。   谢之恒叹了口气,大掌顺势握住那只微凉的脚踝,动作自然地往被子里塞:“天转凉了,仔细受寒。”   季怀瑾猛地掀开眼皮,翻身坐起,伸手一把掐住谢之恒的脸颊肉:“胆肥了啊小满,敢抓为师的脚?”   谢之恒任由他捏着,顺从地眨了眨眼,眼底全是一片温软的笑意。   季怀瑾看着他这副顺毛驴的模样,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凑过去在谢之恒嘴唇上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自己先乐得倒在软枕上。   他恍惚想起自己刚穿进这副躯壳时,谢之恒也是这样面色沉郁地守在床头。   那时候叫花鸡天天在他脑袋里拉警报,痛心疾首地提示谢之恒黑化度拉满,警告他随时可能被挫骨扬灰。   而现在,窗外天朗气清,秋风徐徐,青年干脆将脑袋温顺地搁在他的膝头,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抚摸散开的发丝。   脑海深处的叫花鸡早就烟消云散,再也不会有冰冷死板的数据跳出来告诉他谁是反派,谁该被格式化。   季怀瑾长舒了一口气,指尖穿过谢之恒微凉的黑发。   这一回啊,不管是男主还是师尊,都有大把大把的荒唐岁月,可以慢慢消耗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