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玩脱了,漂亮老婆跟人跑了 作者:纸墨秋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40.9 万字 章节数:173 章 书籍 ID:7627504137952840766 阅读量:37085 【简介】 双男主+ABO+追妻+he 窝窝囊囊小受and大小姐脾气攻 一开始,喻洺是喜欢简斯许的,可是简斯许不喜欢他,简斯许骂他贱。 “滚远点。” “我知道了。” 后来,喻洺觉得自己不喜欢他了 “对我完全没感觉了是吗?宁愿打针吃药都不愿意找我要一点信息素?说话!” “嗯。” “喻洺!!” …… 再后来,喻洺不见了,他离开了。 谨慎观看,不喜勿喷 ———————————————————————————————— 第1章 遭罪 “唔……” 空气里是浓郁的信息素味,喻洺的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哭腔:“许哥……” 简斯许充耳不闻,喻洺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他想往前爬,想逃开这种近乎凌迟的折磨,膝盖刚蹭出去半寸,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拽着脚踝拖了回来。 “跑什么?”简斯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喻洺不敢哭了,他怕哭出声来简斯许嫌他烦。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砸进布料里。 ******** 简斯许俯下身,气息拂过他耳廓,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人:“感觉如何?” 喻洺摇头,又点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问你话呢。”简斯许捏着他的下巴逼他转头,拇指不轻不重地碾过他被咬得发红的嘴唇。 “挺好的。”喻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简斯许笑了,那笑声好听,却让喻洺后背一阵发凉。 “疼?。” 喻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秒感觉快要晕过去了。 “许哥……许哥……” “许哥……” ****** 喻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不知多少次,简斯许才放过他。 简斯许起身去了浴室,水流声响了一阵,他披着浴袍出来,点了根烟,靠在窗边,看都没看喻洺一眼。 喻洺趴在床上好一会,才撑着床沿坐起来,腿还在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墙,慢慢挪进了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内裤,根本没法再穿。他拿起来看了看,又默默放下,洗了很久的身体。 浴室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推门出去。 简斯许已经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靠在床头翻手机。喻洺站在卧室门口,裹着浴巾,光着两条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点哑: “许哥……你有没有没穿过的新内裤?我的……脏了。” 简斯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来,最后落在他光裸的腿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没有。” 喻洺站在原地,心想怎么会没有呢,上次来还看见柜子里有一整盒没拆的。但他不敢和简斯许说,他垂下眼睛,声音更小了: “那……穿过的也行。” 空气安静了两秒。 简斯许放下手机,懒懒地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吐出四个字:“你贱不贱。” 喻洺的睫毛颤了一下,小声说:“那不用了。” 他转身要进浴室,想着不穿就不穿吧,回家又换。突然,简斯许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怎么,想光着屁股出去?” 喻洺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穿着外裤的……我回去再穿,我一会先给你做饭吧,你累一晚上了。”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那个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连走路都发颤的人不是他一样。 简斯许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用不着,你走吧。” “你还没吃饭。”喻洺说。 “缺你一个厨子了是吗?”简斯许的声音冷下来。 喻洺不说话了,站在那里没动,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折又硬撑着的竹子,单薄又倔强。 简斯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条还没拆封的内裤,随手朝喻洺扔过去。 “穿上走。” 语气像在赶一只不肯走的流浪猫。 喻洺接住那条内裤,低头看了看,包装完好,是没穿过的,他拿起内裤,转身想往洗手间走。 “就在这儿穿。”简斯许说。 喻洺脚步一僵。 简斯许靠在衣柜边,双臂交叉,神情淡漠:“刚做完现在害羞个什么劲。” 喻洺咬着嘴唇站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敢违抗。他转过身,当着简斯许的面拆开包装,弯下腰,把那条干净的内裤套上腿,慢慢拉上去。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在抖,耳尖很红,却始终没有抬头看简斯许一眼。 简斯许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穿好之后喻洺终于松了口气,抬起头看了简斯许一眼,声音低低的:“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简斯许挑起一边眉毛。 “看来我今天还是太温柔了。”他慢慢踱到喻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玩味,“明天还敢来?屁股受得住吗?” 喻洺沉默了。 他想说受不住,真的受不住了,那种疼不是撒娇不是矫情,是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的疼,是S级Alpha的信息素压下来时连呼吸都被剥夺的恐惧。但他不能说,他必须要讨好简斯许。 “受得住。”喻洺说。 简斯许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他伸手拍了拍喻洺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又像在施舍。 “行,明天自己带着套来,两盒。” 喻洺点点头,拿起自己的衣服和外裤穿起来,随后转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简斯许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句随口的叮嘱: “门关上。” 喻洺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再走一步,再亮一盏。 第2章 勾搭 入秋了。 喻洺站在简斯许家门口等车的时候,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他穿得单薄,一件卫衣,套在身上空荡荡的。 今天是他想勾搭简斯许的第三十天。 整整一个月。三十天里他来了二十多次,有两次因为发高烧实在爬不起来,躺在家,听见余秀跟喻昭海说“这孩子真不中用”,他把被子蒙过头顶,第二天烧还没退就出门了。 这一个月里,他和简斯许做了两次。 他几乎每天都来做饭、打扫、端茶倒水,像一块贴在简斯许生活里的狗皮膏药,撕不掉,也不敢撕。 简斯许嫌弃他,这他是知道的。那种嫌弃不是藏在眼神里的,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挂在嘴边的。 第一次做完,简斯许靠在床头抽烟,烟雾里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舔成这样有意思么?” 喻洺不知道怎么回答,蹲在地上擦自己弄脏的地板,小声说“有意思”。简斯许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上离开简斯许家之后,路过那家24小时便利店,透明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暖黄色的海报,写着“秋冬季暖心特惠”。 喻洺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推门进去了,买了两盒。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余秀还没睡,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头都没转:“回来了?怎么样?” 喻洺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问你呢。”余秀把电视音量调小了,转过脸来看他,目光在他脖子上的痕迹停留了一秒,嘴角立刻弯了起来,“成了?” 喻洺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句:“他说续租的事他不管,要问他奶奶。” 简斯许根本没说过的话,但喻洺知道余秀想听什么,他得给个交代,又不能给太多希望,不然后面塌了会更难看。 余秀果然满意地靠回了沙发里,拍了拍身边的垫子:“这才一个月,你爸说了,咱们最多还能租一年,一年之内拿下。” 喻洺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喻昭海穿着睡衣出来倒水,看见喻洺,上下打量了一眼,鼻子哼出一声笑。 “别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说完端着水杯转身进去了,门关得不轻不重。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喻洺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把枕头底下那两盒套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出了门。 到了简家,来开门的是简家的阿姨,姓王,四十多岁,人还不错,看见喻洺笑了笑:“小喻来了?小许还没起呢。” “王妈早。”喻洺弯了弯腰,换了鞋,很自然地走进厨房,“我给他做早饭吧,您歇着。” 王妈客气了两句也就由着他了。喻洺在简斯许家做饭已经一个月了,从第一次来开始他就自觉地揽下了这个活。 他熬了一锅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又拌了个小凉菜。粥熬得稠,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他把早饭摆上桌,擦干净灶台,洗干净手,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简斯许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许哥,早饭好了。” 没有回应。 喻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声音稍微大了点:“许哥。” 门从里面被拉开,力道很大,简斯许穿着件黑色的家居服,人长得很好看,可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欠了八百万。 简斯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可那语气一点都不迷糊:“你阴魂不散是吧?” 喻洺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绞在一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做了早饭,你今天是不是要出去?” “谁又让你来的?”简斯许皱着眉,一只手撑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跟你说过没有,没事别往我家跑,昨晚刚弄完,又欠*了是吧?” “我……我就是想给你做顿饭。”喻洺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不然一会出门急,你又不吃早饭了。” “我吃不吃早饭与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这话他上次就说过。 简斯许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身回了房间,喻洺以为他是要去洗漱,松了口气,赶紧回到餐桌前把粥又热了热,怕凉了。 可简斯许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看都没看餐桌一眼,直接要出去。 “许哥,早饭……”喻洺端着粥碗追过去。 简斯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喻洺端着那碗粥,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位置,像一帧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简斯许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 喻洺被拽得往前一个踉跄,粥洒了一些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没敢叫出来。简斯许的力气很大,S级alpha的力量不是他一个普通omega能抗衡的,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被推了出去。 “砰。” 喻洺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洒了大半的粥,赤着一只脚,一只鞋在玄关被扯掉的时候掉了。 粥是他自己做的,做都做了,倒掉也是浪费。 反正简斯许也不稀罕,喻洺就这么坐在简斯许家门口的石阶上,捧着那碗粥在喝。 简斯许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喻洺蹲坐在他家门口的石阶上,穿着那件薄得不像话的外套,两只脚瑟缩着并拢,双手捧着一个碗,正在喝粥。他的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可怜巴巴又莫名倔强。 简斯许眼前一黑。 “你到底要干嘛?” 喻洺放下碗,犹豫了大概几秒钟,才说道:“我希望你能给我家里续租。” 喻洺说的很平静,甚至有些坦荡,他看着简斯许,眼睛里有紧张,有害怕,但没有闪躲。 此刻的他,眼巴巴的盼望着简斯许的施舍。即使知道这很丢面子,可喻洺最不怕丢的就是面子。 简斯许现在大概率想过去把喻洺踢走,丢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永远不想再看见。 第3章 酒吧 从小到大余秀夸喻洺最多的话就是“乖巧懂事听话”,可很多时候,喻洺不喜欢这样的夸奖。 有天,余秀把他叫到客厅,说“洺洺啊,你也知道咱家这生意靠的是老客户,地段一换就全没了”。 简家的楼。那个地段的商铺租金不低,可架不住客流量大,喻昭海的买卖全指着那几个固定大客户。说起来,表面上是谈论租楼,实际上就是想依附简家,如今不知为何简家不带自家玩了,自然要想办法。 续租的通知下来了,简家不给续了,说是要整栋翻新后重新招商。喻昭海跑了好几趟,都没用。 那天晚上喻昭海喝了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看着喻洺说:“你不是跟简家那小子一个学校?长得也还行,去勾搭他试试。” 余秀在旁边接了话,语气倒是温和些,但意思是一样的:“洺洺,你看你爸我俩也没求过你什么,这事儿不难,你就去认识认识他,说说话,处一处,那个简斯许,你要是能跟他处好关系,在他耳边吹吹风,续租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养你这么大了,别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喻昭海说。 喻洺十九岁,和简斯许同岁,在同一所学校念书。学校是五点年制的精英校,毕业后可选择进修,也可以进社会找工作,两人今年都四年级。 喻洺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租了简家好几处地,如今不给续租了,父母自然头疼。 可真正去接近简斯许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件事有多难。简斯许身边从来不缺往上贴的人,男的女的,omega beta,长得好看的、家世好的、会来事儿的,什么样的都有。简斯许不是那种来者不拒的花花公子,他对所有人都冷漠,也跟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打动了简斯许,或者说,简斯许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他舔得太用力了,用力到简斯许都看不下去了,才会把他按在了床上。 后来的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他确实靠近了简斯许,但也仅仅是靠近而已。 简斯许见他蹲在自家门前的这副模样,嘲讽道:“给你脸了是吧?” “许哥……” “我说了多少次,那些事我不管,你耳朵聋了还是故意和我对着干?” 喻洺垂下眼睛。他来求简斯许本来就是病急乱投医,可他有什么办法?他能去找简斯许他爷爷吗?他连简家大院的门都进不去。 可是家里真的很难。公司一天不如一天,外公的医药费也是个无底洞,家里还供着妹妹留学和自己上学。 简斯许看着他没有说话的样子,胸口那股烦躁更浓了。他讨厌喻洺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不争不辩,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无声地吞掉,连个响都听不见。 “进去。”简斯许忽然说。 喻洺抬起头,愣了一瞬。 “把鞋穿上,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干净。”简斯许的语气像在命令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别坐我家门口丢人现眼。” 喻洺愣了大概两秒,然后飞快地站起来。他的腿因为坐了太久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碗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地稳住。 简斯许往旁边让了一步,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喻洺顾不上尴尬,进去穿上鞋,把手上的粥洗干净了。 “好了。”喻洺站在客厅门口,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可以留下了。 简斯许站起来往门口走。 “跟上。” 喻洺没反应过来:“去哪?” 简斯许没有回答,径直走向停在院子里的那辆黑色轿车。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动了车。 喻洺犹豫了一秒,小跑着跟了上去,坐进了车里。 后座很宽敞,喻洺和简斯许各坐一端,中间隔了将近一米的距离。简斯许靠在左侧的座椅上,帽子遮着眼睛,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喻洺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他的目光从简斯许身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上。 安静了很久。 “我知道你很为难。”喻洺终于开口了。 “闭嘴吧。” 喻洺闭嘴了。 车继续开。喻洺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去哪里,但简斯许让他跟着,他就跟着。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 “我们可以续租吗?” 喻洺的声音比刚才还小,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明知会被拒绝但还是要试一试的那种卑微的勇敢。 没有回应。 “一年也行……”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真的把你丢出去?” 喻洺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他把嘴抿成一条线,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这次是真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车停了。 喻洺透过车窗往外看,是一栋他从没见过的建筑。不算特别高,但很有气势,外面是大面积的深色玻璃,门口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门廊上方的招牌写着一串英文字母,喻洺还没来得及看清,简斯许已经推门下车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简斯许隔着车窗玻璃,他看了喻洺一眼。 喻洺觉得如果自己再不下去,简斯许真的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 门口有个高高帅帅的alpha在等着。 那人看起来和简斯许差不多大,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毫不费力的好看。 他看见了跟在后面的喻洺。 alpha的眉毛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熟稔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玩味。他的目光在喻洺身上停了两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转向简斯许,声音里带着笑:“带Omega来?你什么时候身边有Omega了?” 简斯许连头都没回,丢下四个字:“狗皮膏药。” 那个alpha没有跟着简斯许进去,而是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喻洺。他的笑容很好看,和简斯许那种不耐烦的态度截然不同,但喻洺莫名觉得这种好看的笑容比简斯许的冷脸更让人不安。 “长得不错。”alpha歪了歪头,“难怪简斯许会带来。” 喻洺不知道该说什么,嘴角扯了扯,算是回应。 “走吧,别站在外面了。”alpha朝他偏了偏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自然,“里面暖和。” 喻洺跟着他走了进去。 穿过一道厚重的隔音门,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精和某种喻洺说不出来的甜腻信息素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喻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简斯许在一个卡座前停下来,坐下翘起腿。他摘下帽子随手放在一边,终于露出了整张脸。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碎片。 喻洺站在卡座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 简斯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来这应聘。” 简斯许的声音不大,混在嘈杂的音乐里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进了喻洺的耳朵里。 “工资不低,比缠着我有用。” 喻洺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转过身,没有等简斯许的回应。 第4章 厕所 喻洺洗了把脸从洗手间出来,低着头,还在想怎么面对简斯许那张冷脸,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靠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 简斯许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只脚随意地抵着墙面。 喻洺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许哥?”喻洺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直起身,大步走过来,喻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攥住了。 简斯许拽着他往洗手间里面走。 “等等、许哥……”喻洺踉跄着跟了两步,差点摔倒,被简斯许一把拽稳,力道大得他手腕生疼。 简斯许没有在洗手台前停留,径直拉着他往里走,走过一排锃亮的洗手池,走过墙上那面巨大的镜子,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隔间前。他伸手一推,门开了,然后把喻洺塞了进去。 隔间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喻洺的后背撞上隔板,发出一声闷响,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简斯许已经反手锁上了门。 金属插销咔嗒一声,落定了。 喻洺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东西带了没?”简斯许问。 喻洺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猛地想起来,那两盒套。他今天揣在口袋里带过来的,原本打算交给简斯许,结果早上被赶出去、在门口喝了粥、又被叫上车,兜兜转转了一整天,那两盒东西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外套口袋里。 “带了。”喻洺的声音有些发紧,“可是……在这里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间的门,“会被人听到的……” 简斯许没有说话,直接伸出了手。 那只手摊在喻洺面前,掌心朝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简斯许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手势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喻洺咬了咬嘴唇,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两盒套。他把两盒都放在简斯许掌心里,简斯许低头看了一眼,拿了一盒,另一盒随手放在旁边的纸巾架上。 “许哥……算了吧……”喻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算了吧,昨晚才……” 他没有说完,简斯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 简斯许忽然说:“你是我睡的第一个。”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随意的。 “还算乖。”简斯许又补了一句。 喻洺的呼吸一窒。他知道简斯许身边从来不缺人,不缺好看的、主动的、投怀送抱的,但简斯许却一个都没碰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简斯许在那么多选项里挑中了他这个最不起眼的、最卑微的、最没有底牌可打的。 也许真的只是因为自己舔得太用力了,连简斯许都看不下去了。 也许简斯许只是好奇,和一个人做是什么感觉,而他是最方便的那个。 喻洺闭了闭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手臂里。隔间的灯光太亮了,亮得他无处可藏。 喻洺忽然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从手臂和隔板的缝隙里挤出来: “那……可以续租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就只会说这个?”简斯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喻洺咬着嘴唇,还是问了:“可以吗?” “我说了,那些事我不管。” “不过……” “你当我床伴,我可以给你钱。” 喻洺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次两万,不用东西的话,三万。给我伺候好了,远不止这些。” 简斯许的语气很平,只是在陈述一个条件,一个开价,一个在他看来再合理不过的等价交换。 你的身体,我的钱,童叟无欺。 喻洺慢慢直起身,拉上了裤子。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去。他转过身,看着简斯许。 小声问:“那……能租吗?” 简斯许似乎失去了耐心:“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不喜欢你们家,你家什么德行你自己清楚,我只是看在你这张脸的面子上和你谈条件,不过你好像还真不领情啊。” 喻洺见他真生气了,只能小声说:“对不起。” 简斯许无语,拉开门出去了,喻洺在里面待了一会,等简斯许洗完手真出去了,他才出去。 他喜欢简斯许,虽然是爸妈让他来勾引简斯许的,但要换做别人,喻洺不可能和他上床。 第5章 解围 喻洺从洗手间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进去后才发现卡座也是空的。 那杯琥珀色的酒还搁在桌上,冰块早就化完了,简斯许把他丢在这里走了。 舞池里的人比刚才更多,音乐换了首更躁的,低音炮震得他胸腔发闷。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没有简斯许的号码。 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简斯许。从来都是他去找简斯许,去简斯许家,去简斯许的班级门口,在简斯许可能出现的地方等着。他没有简斯许的电话,没有简斯许的微信,没有任何一种能够主动联系上简斯许的方式。 他甚至不确定简斯许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许哥叫他“狗皮膏药”。 他转身往外走。 穿过舞池的时候,音乐声大得像一堵墙。喻洺低着头,从那些扭动的、纠缠的、湿漉漉的身体之间挤过去,肩膀被蹭到了,有一只不知道是谁的手从他腰上滑过去,他猛地缩了一下,加快脚步。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的卡座伸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哟,小帅哥,一个人啊?” 喻洺偏过头,看见卡座里坐着三个男人。说话的是坐在最外面的那个,三十来岁,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另外两个坐在里面,一个胖,一个瘦,都端着酒杯,用一种让喻洺很不舒服的目光看着他。 喻洺没有说话,侧了侧身,想从那只手旁边绕过去。 那只手跟着他移动的方向又拦了过来,这次直接按在了他面前的吧台上,把他堵在了卡座和吧台之间那个窄小的空隙里。 “急什么?”金链子男人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的脸一路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腿。 “一个人多没意思,来,陪哥几个喝一杯。”金链子男人说着,手就要往喻洺的手腕上抓。 喻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吧台的高脚凳。 “不用了。”喻洺的声音不大,“我找人,马上就走。” “找人?”金链子男人笑了起来,“找谁啊?哥哥帮你找。” 坐在里面的那个胖男人也跟着笑了一声。 喻洺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不用。”喻洺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金链子男人比喻洺高了将近一个头,体型几乎是喻洺的两倍宽。 “这么不给面子?”男人的语气变了,从油腻的谄媚变成了带着威胁的冷淡,“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喻洺的胸口。 “长得这么水灵,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晃,不就是想被人玩。”说完他的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胖男人又发出笑声。 喻洺:“麻烦让开。” 金链子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好欺的omega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但很快他就笑了,笑得更放肆了,好像喻洺的反应让他觉得更有趣了。 “脾气还挺大。”他没有把手拿开,反而往前凑了凑,酒气直接喷在喻洺的脸上,“哥哥就喜欢这种带刺的。” 旁边卡座里有人看了过来,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像这种场面他一天能见八百回。 喻洺不理会。 男人不屑:“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片地方,还没有人敢不听老子的话。” 喻洺没有感到很害怕,甚至随便抓起了一个酒瓶。 被一个omega用酒瓶子指着,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在这片地方就不用混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啪、啪、啪。” 三声慢悠悠的掌声,从卡座另一头传来。 那掌声不算响,但这时的音乐缓和了不少,能听到这鼓掌声每一下都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的玩味。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喻洺也转了头。 是最开始门口那个alpha,简斯许的朋友。 金链子男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他看不出来人的底细,穿着讲究,气场不像普通人,但年纪不大,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在这种场合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他妈谁啊?”金链子男人的语气不善,带着被打断的恼火,“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个alpha没有生气。 “江楚奕。”他说。 男人一听,瞳孔缩了一下,有些不相信。 “哪个江楚奕?”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试探的意味很明显。 江楚奕坐在座位上喝了口酒,笑着回复道:“你觉得呢?” 旁边的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名字。 金链子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江楚奕,又看了看喻洺,一个omega竟然敢拿酒瓶砸自己,但如果这个omega身后站着的是那个江楚奕…… “这是……你的人?我可没动他啊。” 江楚奕笑了,很好看的笑容,温和无害、如沐春风。 “我知道。”他说。 喻洺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三个男人说了句“多有打扰”就出去了。 江楚奕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 喻洺坐下了,说:“谢谢。” “胆子不小啊。”江楚奕说,“敢直接硬刚,三个alpha,你一个omega,不怕死?” 喻洺垂下眼睛:“不怕。” 江楚奕挑了一下眉。 “你怕我?”江楚奕忽然问。 喻洺摇了摇头:“不是。” “我就是好奇。”江楚奕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简斯许怎么会把你带在身边?” “是我死缠烂打。” “对他死缠烂打的人不少。”江楚奕说。 “你能在他身边,他肯定多多少少对你有点意思。”江楚奕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喻洺摇了摇头:“没有,他讨厌我。” “因为他丢下你走了?”江楚奕歪了一下头,“那我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喻洺站起来说:“今天很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江楚奕微微点头,喻洺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6章 联系方式 喻洺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余秀窝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脸上的表情是喻洺很少见到的舒展,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嗯嗯,妈知道了,你那边冷不冷?多穿点,别臭美冻着了……” 余秀抬眼看见喻洺开门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手机,用口型说了一句:喻娇。 喻昭海从卧室出来了,站在客厅中间,接过余秀递过来的手机,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喻洺很少听到的温和:“嗯,好好学,注意身体……钱不够跟爸说。” 喻洺换好鞋,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接处。 余秀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朝手机努了努嘴,意思是让他过来打招呼。 喻洺走过去,余秀已经把手机从喻昭海手里拿了过来,举到他面前。 “喻洺哥!”喻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好久不见呀!” 喻洺看着屏幕里那张活泼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娇娇,好久不见。” “洺哥你好好吃饭,别老不把自己当回事。等我放假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我们学校这边有一家特别特别好吃的糕点!” 喻洺笑了一下,嗯了一声。 喻娇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她总是这样,每次打电话回来都有说不完的话,食堂里新出的菜、图书馆里遇到的一只猫,什么都能说上半天。 余秀在旁边看着喻洺和喻娇说话,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 “行了行了,你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有课吗。”余秀把手机拿回来,对喻娇说,“妈挂了啊,嗯嗯,知道了知道了,拜拜。” 电话挂断。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从热闹骤然跌入寂静的空隙里,喻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喻昭海已经转身回了卧室。 余秀靠在沙发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脸上还带着刚才和喻娇通话时残留的笑意。 “娇娇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余秀说,“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年级前十,她们老师还专门给我打电话了,说娇娇表现特别好。” 她夸完了喻娇,又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自己笑了一下。 喻洺说:“妈,我先回房间了。” “等等。” 余秀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喻洺的脚步停住了。 余秀从沙发上拿起一个东西,朝他伸过去。喻洺转过头,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费了好大劲才要到的,简斯许的微信,你加一下。” 喻洺看着那张粉色的便利贴,没有伸手去接。 “他不会加的。”喻洺说。 余秀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加都没加,怎么知道不会加?” 喻洺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那张便利贴。 他把便利贴攥在手里,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喻洺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张粉色便利贴展平,放在桌面上。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在添加好友的搜索框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了进去。 发送验证申请。 喻洺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许哥,我是喻洺。】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安静下来。 喻洺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盯着那片亮光,等着那个“通过验证”的系统消息出现。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喻洺伸手碰了一下,又亮起来。 验证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回应。 他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回到房间,手机依然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他早就想加简斯许的微信,以前几经周折也打听到过他的联系方式,可结果和现在一样,加不上,也配不上。 他关了灯上床了。 枕头旁边的手机偶尔亮一下,是别的App的通知推送,每次亮起来的时候喻洺的心跳都会快一拍,拿起来看一眼,然后亮光熄灭,心跳又慢下来。 如此反复。 后来手机彻底不亮了。 凌晨一点,没有通过。 凌晨两点,没有通过。 困的不行,却强撑着,想着他会不会通过。 第二天喻洺该去上课了。 喻洺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上课了,同桌兼前桌季珂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季珂话比较多,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就会坐一下前面的空位,换个人嚯嚯,或者被老师要求上前去坐,但也只是偶尔。 下课季珂坐到他旁边问道:“哟,回来了?” 季珂是个Omega,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干干净净,有颗小虎牙。 “这几天去哪儿了?” 喻洺微笑,没有回答。 “算了不重要。”季珂双手交叠在桌上,用一种近乎正式的表情看着喻洺,“准备好和我谈恋爱了吗?” 喻洺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数学作业,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又不是Alpha。” “我知道啊。”季珂理所当然地眨了眨眼,“我就喜欢Omega。” 前排的女生噗地笑出了声,季珂完全不受影响,甚至还朝喻洺抛了个媚眼,那个媚眼抛得过于浮夸。 喻洺把数学作业从书包里抽出来,拍在桌上。 “抄吧。” 季珂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喻洺,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从浮夸的调情变成了真诚的感动。 “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Omega。”季珂双手合十,语气虔诚得像在庙里许愿,“智慧与美貌并存,善良与大方兼备……” 喻洺把卷子收回来了。 “诶诶诶诶诶诶!!我不说了嘛。”季珂把卷子抽回来,“对了,放学别走。” 喻洺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我过生日。”季柯笑笑。 喻洺想了一下。季珂的生日?他记得季柯的生日是在夏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季珂已经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我生日不是今天。对,不是今天,是上周。但上周你翘课了,我找不到人。上上周你也翘了,上上上周你也翘了,喻洺你这个月的出勤率堪比体育老师了你知不知道?我就好奇你为什么还能考这么好?” 喻洺:“运气好。” “总之,”季珂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放学去给我过生日。别人可以不去,你必须去。我蛋糕都订好了,上面写着‘祝全世界最可爱的季珂生日快乐’,字可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喻洺想了想就去了,反正简斯许烦他,越缠着他可能越讨厌自己。 第7章 送文件 放学喻洺真去给季珂过生日去了,但今天确实不是季珂的生日,也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吃了顿饭,听季珂唠叨了半天罢了。 走的时候季珂还说:“我下个月过生日,记得来啊。” 喻洺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听见开门声,余秀转过头来。 “回来了?”她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给你热了杯奶,趁热喝。” 喻洺换好鞋,走过去端起那杯牛奶,温热的,刚好入口的温度。他抿了一口,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余秀看了他一眼:“加你了吗?” 喻洺知道她在问什么,他把牛奶放下,摇了摇头:“没有。” 这个答案显然在余秀的意料之中,她连失望的表情都做得很淡,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我想也是。” 喻洺垂着眼睛,手指在牛奶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 “不过没事。”余秀换了个坐姿,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上面印着几行字,“我这有份文件,关于两家合作的。明天你给他送过去,就说家里长辈让转交的,麻烦他一下。” 喻洺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然后呢?”他问。 “然后顺理成章地加个联系方式,你送文件过去,他总得收吧?收了文件,你问他要个联系方式,说后续沟通方便,这不就加上了?” 喻洺沉默了一会儿:“妈,他不会加的。” 余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都没试,怎么知道不会加?” “他已经拒绝我很多次了,他很讨厌我了。妈,要不算了吧,不去勾搭他了,他也烦。”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余秀把那封文件往茶几中间推了推:“算?你说算就算了?你爸那边跑了多少趟,你知道的。简家说不续就不续,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爸急得嘴上全是燎泡,你又不是没看见。” 喻洺没有说话。 “妈不是逼你。”余秀的语气软下来一些,伸手拍了拍喻洺的手背,“就是让你试试。送个文件而已,又不让你干什么,他加就加,不加就算了,你也没什么损失。” 喻洺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长这么漂亮,随随便便就能勾住alpha。机灵点。” 喻洺把目光移开了。 他端起那杯牛奶,一口气喝完了。 “我尽量吧。” 余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早点睡,文件记得拿。” 喻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处用胶水粘得很牢,上面写着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 第二天放学,喻洺直接去了简斯许家。 “小喻来了?”王妈看见他,笑了一下,“来找小许?” “王妈好。”喻洺微微弯了弯腰,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来送一份文件,家里长辈让转交的。” “小许一会儿就回来了,”王妈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你先进来等吧,他出去有点儿事,应该快了。” 他跟着王妈进了客厅。 王妈让他坐在沙发上,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 “吃点水果,慢慢等。”王妈把盘子放在他面前,又去倒了杯温水,“小许应该快回来了。” 喻洺道了谢,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他原本打算等一会儿,等简斯许回来,把文件交了就走,如果十分钟后他不回来就直接离开。但客厅太暖和了,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沙发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喻洺靠在那里,眼皮越来越沉。 他昨晚没有睡好。 确切地说,他这一个月都没有睡好。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有无数个念头在转,简斯许的脸、余秀的话、喻昭海的眼神,还有那条一直没被通过的好友申请。 他靠在沙发上,想着就眯一会儿,简斯许还没回来,眯一会儿就好。 他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喻洺迷迷糊糊睁眼。 客厅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落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柔软而明亮。 而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简斯许靠在沙发上。 喻洺猛地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的头发睡乱了,一侧的头发翘起来。他来不及整理,手忙脚乱地去够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许哥,”喻洺把信封放在茶几中间,推过去,“你回来了。” 简斯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来干嘛?” “送文件。”喻洺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一点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家里长辈让转交的,关于两家合作的。” 简斯许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眼喻洺。 简斯许:“你可以滚了。” 喻洺点点头站起来,脚却没有往门口走。 他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犹豫着,简斯许大概感觉到了他没有动,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还有事?” 喻洺抬起头:“许哥,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简斯许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意外,不惊讶,甚至谈不上不耐烦,只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感情的注视。 “滚。”他说。 “……抱歉。” 喻洺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余秀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已经把脸丢到这个份上了,不差这一句。 喻洺直起身,又从玄关走了回去。 简斯许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都没变。 “又怎么了?”简斯许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就是我们两家后续可能需要沟通,加一个联系方式可能会好一点。” 简斯许没有说话。 “许哥,加一个吧。”喻洺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已经很小了。 简斯许就那么靠在沙发里,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姿态随意而慵懒。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喻洺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知道简斯许不会加的,他朝他鞠了一躬,飞快地说了一句:打扰了。 转身走了。 第8章 外公 从简斯许家出来之后,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叫网约车,就这么沿着马路一直走。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 亲人的失望与无奈。 喻洺低着头走在人行道上,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前停了下来。 站台上没什么人,长椅上空荡荡的,他想坐一会儿,就一会儿,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散了再回去。 还没走过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让让让让让让——” 喻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身影就从他面前冲了过去,那人手里举着一个甜筒冰淇淋,正在融化,奶油液顺着蛋筒往下淌,跑动的过程中直接撞上喻洺。 喻洺低头看着自己校服衬衫上那一片粉白色的奶油。 那个人也停了下来。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生,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捏着那个已经空了半截的蛋筒。他看了看喻洺胸口那一大片狼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剩蛋筒尖的冰淇淋,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一种强撑出来的理直气壮。 “靠,你他妈走路不看路的啊?”那男生先发制人。 喻洺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那男生被他看得更心虚了,眼珠子转了转,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然后转身就跑。 喻洺掏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 他不想这样缠着简斯许的,他真的不想,可也身不由己。 外公病了,住在乡下,雇了个阿姨照顾着。老人家不愿意离开那个地方,说住了七十年了,换个地方睡不着觉。 喻洺很小的时候被送去乡下住过一阵子,那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具体多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外公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高的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柿子熟了,外公会把他举起来,让他去够最矮的那根树枝上的柿子。那时候外公的胳膊还有力气,稳稳地举着他,一点都不晃。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就不怎么去乡下了。再后来外公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最后靠着天价特效药续命。 喻洺有一次路过主卧门口,听见余秀在电话里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我爸的药不能断……医生说停了就麻烦了……我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被要求去缠着简斯许,那个从来不拿正眼看他的、把他当狗皮膏药一样撕了又贴、贴了又撕的简斯许。 他做到了吗?他做了。 有用吗?没有。 可他要是不去,家里人就会失望,然后陷入绝望。 那种失望比挨骂难受多了。 喻洺在公交站台坐了快一个小时,才起身往回走。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打开门,客厅的灯果然还亮着。 “衣服怎么了?”余秀问。 “没事,”喻洺换鞋,“被一个走路不看路的人撞了一下,冰淇淋弄上的。” “加了吗?”余秀又问。 喻洺摇了摇头:“没有。” 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明天不用上课吧?”余秀问。 喻洺愣了一下,抬起头:“嗯,明天周六。”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你外公,好久没去了。” 喻洺点点头:“好。” 外公住在乡下,从城里开车过去要将近两个小时。 喻洺小时候觉得那段路很长,可以在后座睡一觉然后醒过来发现还没到。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余秀开车,喻洺坐在副驾驶。路上两个人没说太多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外公住的是一个带院子的平房,院门是铁皮的,余秀停了车,喻洺先下去推门。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光了。 “谁啊?”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然后是咳嗽声。 “爸,是我。” 喻洺跟在余秀后面进了屋。 屋子里有一股药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说不清是苦还是酸。 外公就坐在那张沙发上,旁边的阿姨给两人倒水。 老人家比喻洺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些, 外公的声音沙哑:“这是……洺洺?” 喻洺走过去,在外公旁边蹲下来。 “外公,是我。” 他伸出手,握住了外公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把柴火,皮肤皱巴巴地裹着骨头,摸上去又凉又硬。 “哎呀,洺洺长高了。”外公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说着说着就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余秀连忙倒了杯温水过来,外公接过去喝了两口,咳嗽才慢慢止住。 “好多了,没事没事。”外公摆摆手,把水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又转过头来看喻洺,仔仔细细地看,“没长肉,不好好吃饭,是不是?” 喻洺笑了笑:“吃了的,外公。” “吃了怎么还这么瘦?你小时候在我这儿,一顿能吃三碗饭,我还跟秀秀说,这孩子好养活。你看你现在,胳膊还没根筷子粗。” “学习累不累?”外公问。 “不累。” “不累是假的。你别骗我,我还没糊涂。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省,没钱跟你妈说。” 余秀在旁边接了话:“您现在吃好喝好就行,别的不用您操心。洺洺在学校好着呢,是不是洺洺?” “嗯。”喻洺抬起头,应了一声。 余秀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药箱里的药,又把外公的衣服收拢了一些,叫照顾外公的阿姨来问了问情况。 喻洺陪外公聊了一会儿。 “洺洺啊,”外公忽然拉住喻洺的手,声音低下去,“你是个好孩子,外公知道。” “你比你哥听话,比你妹也听话。”外公慢慢地说,“听话的孩子……受苦。” 喻洺用力地摇了摇头:“没有,外公,我挺好的。” 外公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心疼,又像愧疚,又像是一个老人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实的认命。 “好就好。”外公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就好。” “秀秀啊。”外公叫了余秀一声。 “爸。” “这孩子听话,好好对他。” 余秀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余秀开车,喻洺还是坐在副驾驶。 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余秀忽然开口了:“洺洺。” “嗯。” “妈跟你说几句话,你别不爱听。” 喻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妈也知道,这段时间让你去简家那边,委屈你了。” 喻洺没有说话。 “你哥是个alpha,你妹妹还小,又在国外,没办法啊。你听话,你从小就听话,长得也好看。妈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能想的都想了,能跑的都跑了,实在是……” 她停了一下,拇指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两下。 “不瞒你了,公司亏损了不少。你以为你爸嘴上的燎泡是怎么来的?不是跑简家跑出来的,是银行的催款电话打了一轮又一轮,他不敢接。快还不起了,真的快还不起了。” “你外公这里你也知道,他那病不能断药,断了就是……刘阿姨的工资要付,药费要付,他在乡下住着看着花不了多少钱,但你算算,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妈不是要你怎么样,妈就是想让你知道,家里不是故意要为难你,简家老太太不讲人情,简斯许是简家最宠爱的孙子,他姐简诺虽然经常在公司,但老太太不待见她,只要把简斯许伺候好了,很多东西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你要是实在做不到,那就算了,妈再想别的办法,只是……”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我知道的。”喻洺小声说。 第9章 拿书 之后几天家里的氛围一直很压抑,放学后喻洺不太敢回家,喻昭海昨天和他说过,简斯许让他进门了说明有希望,让他这几天再过去试试,不久就能成了。 他在路边的一家小面馆坐了下来。店面不大,但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糊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他点了一碗小面。 面端上来,热气扑了他一脸。他低头吃了几口,手机震了一下,季珂发来一个视频。喻洺点开,是个搞笑合集,第三段是一只猫卡在纸箱里出不来,配了个夸张的音效。 喻洺笑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季珂直接打过来的视频。 “看了没看了没?”季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兴高采烈的劲儿,“那只猫,笑死我了,你是不是也笑了?” “没有。”喻洺收敛笑容,故意逗他。 “骗人,你肯定笑了。”季珂在那头也笑起来,“你笑了就笑了嘛,又不丢人。笑了下周作业借我抄抄,我那个选修课作业一个字都没写呢。” “我没笑。”喻洺说。 “行行行你没笑你没笑,那你把作业给我抄就行了,笑了没笑不重要,对了,咱们研究院的保送名额是不是要下来了?” “还早。” “哦,那我提前告诉你,你会被保送。” “非常感谢,你也是的。”喻洺说。 季珂:“少安慰我,先不说了啊,我要玩个小游戏。” “好。” 挂了电话,手机还没放下,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王妈。 喻洺接起来,王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贯的温和:“洺洺啊,你是不是有本书落在这儿了?” 喻洺愣了一下。 “我上次收拾书房的时候看见一本,放在茶几上忘了跟你说了。今天又看见了,想着问问你,好像是什么……专业课的教材?上面写了不少笔记,想着对你应该挺重要的。” 喻洺想起来了。 上次被喻昭海赶去简斯许家,他带着那本书去的,本来打算趁简斯许没注意的时候看几页,结果书还没翻开就被赶了出去。 那书还挺重要,后来去学校上课,老师问他书呢,他说丢了,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嗯,是我的,王妈您帮我收着就行,我改天去拿。” “我给你放茶几上了啊,你早点来拿。” 喻洺问:“王妈,简斯许在家吗?” 喻洺想着简斯许不在家今天就去拿回来,上面做了好多笔记,他舍不得不要那本书。但如果简斯许在,他今天就不过去了。 王妈笑笑:“还没有,应该还有一会才到。” “好的王妈,那我一会过去拿。” “我给你放茶几上了,不会丢。” “谢谢王妈。” 喻洺打了辆车去简斯许那,车停在简斯许家门口的时候,喻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天有些黑了,院子里的暖灯亮起,略显温馨。喻洺不确定简斯许在不在家,也不敢按门铃,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犹豫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拨了王妈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王妈才接。 “王妈,我到门口了。”喻洺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不进去了,您能不能帮我把书送出来一下?” “哎呀,洺洺,我这会儿不在,我出来了,书就放在茶几上,小许还没回去呢,你自己进去拿就行了,门没锁。” “好,王妈,简斯许真的不在吗?“ “不在,我刚刚才从屋里出去,你进去吧。” “哦哦,好。” 挂了电话,喻洺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路。喻洺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茶几就在客厅正中间。 那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深色木纹的茶几上,封面朝上,就是他那本被老师骂了好几次的专业课教材。喻洺快步走过去,弯腰把书拿起来,翻了两页确认没错,就抱在怀里。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看见了Lancelot。 那条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的阴影里,灰白毛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它没有叫,就那么蹲坐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喻洺僵住了。 喻洺见过它几次,但从来没有和它单独相处过。那是一条十分庞大的狗,灰白毛色,有点可爱又有点恐怖。 听王妈说这狗是什么护卫犬,名字也很有来头。简斯许给它取了个名字,叫Lancelot,亚瑟王传说里的圆桌骑士。 喻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和这条狗之间隔了一整个英吉利海峡,这条狗身价恐怕在他之上。 “Lancelot。”喻洺小声叫了一下它的名字。 Lancelot的耳朵动了一下。 喻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他站在原地,书抱在怀里,和那条狗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我就是拿本书。”喻洺对Lancelot说。 “好狗狗,不要叫,我这就走。”喻洺试图和它讲道理。 Lancelot歪了一下头,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 喻洺小心翼翼地往门口挪了一步。Lancelot没动,又挪了一步,Lancelot还是没动。喻洺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脚步加快,几乎是踮着脚尖往门口方向移动。 他刚走到走廊中间,头顶的灯忽然亮了。 喻洺抬起头。 简斯许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喻洺。 四目相对。 那条狗这个时候倒是不看了,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好像这场面它见过八百回了,没什么好看的。 “许哥,你好。” 简斯许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 喻洺举起手里的书,声音干巴巴的:“我只是……拿书。” 喻洺在原地站了两秒,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他转过身,面朝楼梯的方向,弯下腰,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抱歉打扰了,我这就走。” 说完之后他没有抬头,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等了一瞬,像是在等待某种许可。 没有回应,楼上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喻洺最后直起身,快步往门口走。 他刚迈出两步,那条一直蹲坐在走廊边上的大狗忽然站起来,四肢撑地,然后猛地向前一窜,直接蹿到了喻洺面前。它的动作太快了,喻洺只觉得一团黑影从视线里闪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那本书从手里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喻洺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Lancelot已经一口叼住了。 “哎——”喻洺伸出手,又不敢真的去抢。 Lancelot叼着书,后退了两步,脑袋微微昂起,尾巴在身后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左右摆动的幅度大得整个后半身都在跟着晃。 它在逗他。 这条狗的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叼着那本可怜的教材,用一种“你来抢啊”的表情看着喻洺,尾巴摇得越发欢快。 “Lance。”喻洺压低声音叫它的名字,往前迈了一小步,“不可以,不可以。” Lancelot往旁边跳了一步,四条腿在地板上踩出哒哒哒的声响,尾巴依旧摇个不停。 喻洺又往前追了两步,余光扫到了楼梯的方向。 简斯许还站在楼梯上,姿势没怎么变,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半倚半靠。他的表情在昏黄的壁灯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喻洺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太友善。 喻洺的脚步停住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追Lancelot,也不再说话。 Lancelot还在摇着尾巴等他,等了大概两秒钟,发现对面那个人不动了,也不追了,摇尾巴的频率慢了下来,嘴里还叼着那本书,歪着脑袋看着喻洺,好像在问:你不玩了? “对不起,再见。”喻洺说。 这句话不是对Lancelot说的。他朝楼梯的方向又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没有拿书。 第10章 雨夜 “站着。”简斯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喻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慢慢转过身。简斯许从楼梯上下来了,每一下都踩得很稳,不急不慢。 Lancelot在简斯许靠近的瞬间就收敛了那股子欢脱劲儿。它的尾巴不摇了,耳朵往后抿了抿,嘴里的书被简斯许伸手抽出来的时候,它连动都没敢动,乖乖松了口,退到一边蹲坐下来。 简斯许拿着那本书过来,把书丢到茶几上。 喻洺愣了一下:“谢谢。” 喻洺伸手去拿书,一瞬间天旋地转,他被拽到了沙发上。 简斯许声音很冷:“找*?刚把你赶出去,现在又爬回来了?” “许哥,”喻洺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颤抖,“不是……” “不是?”简斯许低下头,“你还真是甩不掉啊。” 他的手伸进了喻洺的衣服里。 那只手很烫,贴上喻洺腰侧皮肤的一瞬间,喻洺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简斯许的手掌从他的腰侧往上推,指腹的薄茧刮过他单薄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但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让喻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要,”喻洺的手抓住了简斯许的手腕,试图把那只手从自己衣服里拉出来,但他的力气在简斯许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许哥,真的不要……” “你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喻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用力抓着简斯许的手腕,“我只是来拿书,没有别的意思……” 简斯许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喻洺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全是眼泪,但没有掉下来。 喻洺不是一个会拒绝他的人,这是简斯许知道的。他让喻洺脱衣服,喻洺虽然犹豫过,但还是解开了扣子。在卫生间隔间里,他把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喻洺没有推开他。喻洺从来不会拒绝他,因为喻洺不敢,也因为喻洺需要他。 但今天喻洺在拒绝他。 简斯许轻笑:“谁信?” 说罢他直接要解喻洺的裤子,喻洺赶紧护住,说:“许哥,不行,已经没有东西了。” “不戴不是更爽吗?” 喻洺小声说:“那样会怀孕的。” 简斯许停下动作,轻轻抬起喻洺的下巴:“那不如你家所愿了吗?你该高兴才是。” “可你不愿意……” 简斯许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停顿了一小会说道:“那你就吃药。” 喻洺不说话了,by药对Omega的伤害是很大的,简斯许让他吃药,简斯许不在乎他,简斯许讨厌他。 喻洺不再反抗,他以为简斯许会继续做下去。 就在这时,简斯许突然起身,说:“听好了,以后再来骚扰我一次,我*你一次。” 喻洺坐起身来,疑惑的眨眨眼:“现在不做吗?” 简斯许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语气不好:“你还不乐意了是吧?想怀孕还是想吃药?有没有脑子。” 喻洺:“哦。” 简斯许道:“还不快滚。” “哦哦。” 喻洺滚了,简斯许则上楼了。 出来喻洺才发现下雨了,下得还不小,他只好站在玄关处等着雨停。 等了一会儿,简斯许下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是湿的,大概是冲了个澡。他慢慢走下来,最终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喻洺。 喻洺很忙,左右环顾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许哥,雨太大了。” 简斯许不理他,喻洺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外面在下雨,很大的雨。 喻洺犹豫一会,还是松开了手,转过身。 简斯许已经走到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他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上面划着。 “许哥,”喻洺站在玄关处问道,“你家有没有雨伞?” 简斯许没有抬头,漫不经心的回复道:“没有。” 这么大的房子,这么有钱的人家,没有一把雨伞。 喻洺推开门,迈出了一步,然后又回来了。 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雨势又涨了一个量级,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所有的水都从这个窟窿里往下灌。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 他又看了一眼简斯许,简斯许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散。 喻洺又打开门,这次直接跑了出去。他想着先出去,门口好像有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到时候在那里打车回家。 简家的大门很是气派,黑色的铸铁,上面有精致的花纹,门的高度将近三米,两侧是同样高度的砖柱,柱顶有石制的球形装饰。门此刻关着,怎么也打不开。 喻洺愣了一下,只能又跑回去,因为有点狼狈,他不敢进门,只能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简斯许。 他朝里面问道:“可以开一下大门吗?” 简斯许抬起头,用两根手指示意他进去。喻洺犹豫了一下,还是一身狼狈的进去了。 简斯许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正在滴水的少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好像喻洺这个样子和刚才那个干爽的样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存在。 “可以开门吗?”喻洺问。他的声音在发抖,因为冷。“大门锁了,我出不去。” 简斯许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不可以。” 他不理解。 简斯许让他滚,又把大门锁了。 “你是想让我留在这里吗?”喻洺问。声音还是抖的,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不像是在质问。 他不敢质问简斯许,他只是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是继续站在这里等雨停,还是去院子里找个地方躲雨,还是翻墙出去? 简斯许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着他:“想多了。” 喻洺不说话了,简斯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喻洺,说道:“真可怜啊。” 简斯许退后一步,他的目光从喻洺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客厅,最后停在角落里的Lancelot上。 Lancelot正趴在地上,竖着耳朵看着这边。 简斯许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 “今晚睡狗窝。” Lancelot听到自己被提到,耳朵竖得更高了。它看了看简斯许,又看了看喻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试探性的呜咽。 喻洺点了点头:“好,你可以先借我一件衣服吗?” 简斯许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湿透的衣领上。 “不可以,谁让你自己作着要去淋雨的。” 喻洺说:“我不知道门锁了。” 简斯许忽然皱了一下眉:“赶紧去洗澡,看着碍眼。” 喻洺站着没动,“没有衣服换。” 他从沙发上直起身,语气里的不耐烦浓了几分:“没完没了了是吧?” 喻洺抿了一下嘴唇,目光从简斯许脸上移开,落在客厅角落里那个狗窝上。Lancelot已经重新趴了回去,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半耷拉着。 “狗窝,”喻洺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认真的、确认的语气,“是客厅角落里面那个吗?” 简斯许愣了一下。他看着喻洺,那张干净的脸上除了困惑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撒娇,不是在用这句话博取同情,他只是觉得,简斯许真想让他睡狗窝。 “没那么寒酸。”简斯许的声音低了一些,那种不耐烦的调子还在。 他抬起手,朝楼上指了一下。 “楼上,左手边第二间。赶紧上去,把这身湿衣服脱了,脏死了。” 喻洺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楼上,说了句谢谢就上去了。 是一间客房。 他冷得哆嗦,先走进浴室。 浴室该有的都有。甚至还有一套睡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洗手台上方的小架子上。 洗完澡也顾不得多少,穿上了那套睡衣。自己的衣服则晾在架子上,喻洺用吹风机吹了一会,明天,大概率可以穿。 余秀给他发消息,知道他在简斯许家,说了句好好相处就没有下文了。 第二天早上,喻洺醒来,换好衣服就打算离开,反正简斯许也不想看见他。 他想着趁简斯许还没起床,赶紧走,手刚搭上玄关的门把手—— “小喻?这么早就要走啊?” 王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 “吃了早饭再走呗,饭都快做好了。” 喻洺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下意识地朝楼上看了一眼。楼梯上空空荡荡的,简斯许的房间门还关着,没有任何动静。 “不用了王妈,我不饿,我先走了。” “你这孩子——”王妈的话说到一半,喻洺已经拉开了门。 冷风裹着雨后的湿气扑面而来。喻洺迈出一步,然后整个人定住了,院子外面的铁门正在缓缓打开,好几辆车开了过来。一辆接一辆地驶进院子,喻洺数了一下,至少四辆,后面还跟着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 喻洺的大脑短路了。 然后他猛地缩回了门内,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怎么了怎么了?”王妈被关门声吓了一跳。 “有人来了,”喻洺的声音压得极低,“好多车,好多人……” “谁来了啊?”王妈跟过来,一脸困惑地给门开了条缝。 喻洺跑进厨房去把围裙穿好了,又觉得不够,顺手从台面上拿起一块抹布,攥在手里,整个人缩在厨房的操作台后面。 王妈愣了一下:“哎哟,是陆老夫人。” “老夫人?” 王妈关了门走进来:“斯许的奶奶,简家现在就是她在说了算。” 喻洺没见过那个老太太,但听喻昭海提过很多次。喻昭海年轻时和简家有些交情,准确地说,是和一个姓陆的女人有些交情——陆晚棠,简斯许的奶奶。 那是一个很传奇的名字,在这个城市的上流圈子里,提起“陆晚棠”三个字,没有人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美人,嫁进简家之后更是把简家的生意版图扩大了一倍不止。 如今陆晚棠年过七十,依然是简家真正说了算的人。 门被打开,陆晚棠走进来,问道:“小王呢?” 王妈赶紧擦了擦手,从厨房小跑着出去了。 “老夫人,您来了。小许还没起呢,我这就去叫他——” “不用叫,让他睡。” 喻洺站在操作台后面,攥着抹布的手心全是汗,陆晚棠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关注。王妈在外面张罗着倒茶、摆水果。 “奶奶。”简斯许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喻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哟,起来了?”陆晚棠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呢。” 简斯许走下了楼梯:“您这么早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孙子了?昨天跟你说的事,怕你又忘了,所以今天亲自把人给你带过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脚步声从门口方向进来的,进来了很多Omega,都很好看。 喻洺的手指攥紧了抹布。 “你看看这些孩子,”陆晚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意的笑意,“都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匹配度没有很高的,多数七八十的,实在没有太高的,你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简少,你好啊。” 然后是另一个:“简少好,我叫……” 喻洺没有再听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抹布。 “这是给我选妃呢?”简斯许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 “说的什么话,”陆晚棠嗔怪道,“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赶紧定下来。我啊,有生之年就盼望着抱个重孙。” “都留下来吧。” 简斯许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随意的。 喻洺的动作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些Omega们大概也在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简少爷说的“都留下来”是什么意思——是全都看上了,还是全都没看上,只是碍于老太太的面子不好当面拒绝? “斯许故意跟老夫人对着干呢。”王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喻洺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王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了厨房,正在灶台边忙活,声音压得很低。 “斯许才十六岁的时候,老夫人就催着他找对象了。想着早点处,到时候结婚,生孩子。老夫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提前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喻洺把那个已经洗了好几遍的碗放在沥水架上:“那他找了吗?” 王妈摇了摇头:“越这样,斯许越不找。” 喻洺没有说话。他站在水池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客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陆晚棠似乎没有因为简斯许那句“都留下来”而生气,反而语气更柔和了:“你先看看嘛,这些孩子都不错的。这个叫宋芸的,跟你一个学校,这个叫……” 喻洺站在厨房门口,侧着身子,看着外面。 那七八个Omega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都围着沙发的位置。有人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有人安静地端着茶杯,姿态优雅,有人微微侧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下颌线。 喻洺看着他们,他们都很好看。 他们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喻洺把目光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躲回了厨房,又忍不住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简斯许的目光。 简斯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厨房门口的少年身上,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 他慌乱地缩回了脑袋,转过身。 “小喻,”王妈小声叫他,“你帮我拿一下——” “好。”喻洺应得飞快,几乎是抢着接了王妈递过来的盘子。 简斯许收回目光,和陆晚棠说:“随便,奶奶你定就行。” “那我订了?”陆晚棠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这次这么听话?” 简斯许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陆晚棠站起来,那些Omega们也跟着站起来,客厅渐渐安静下来。 “走了走了。”王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去看了看,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老夫人每次来我都紧张。” 第11章 一个废物 喻洺慢慢放下粥勺,走到客厅。 简斯许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怎么变,他看了喻洺一眼。 “你要和别人订婚了吗?”喻洺小声问。 简斯许看着他,语气不算好:“不然和你订?” 喻洺摇了摇头,手指在身侧攥了攥。 “不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不希望简斯许和别人订婚?他有什么资格不希望。他觉得简斯许应该和他订婚?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只是什么?”简斯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喻洺垂下眼睛:“没什么。抱歉,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围裙已经解了,但好像忘了放回去,他折回厨房把围裙挂回挂钩上。 王妈正在灶台边收拾,看他进来,说:“小喻,吃了饭再走呗,粥都熬好了,不差这一会儿。” 喻洺浅浅笑道:“谢谢王妈,我回家吃就好。” 说完他就抱着书离开了。 简斯许要订婚了,喻洺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简斯许那样的人,迟早会订婚,迟早会结婚,迟早会有门当户对的Omega站在他身边。 也好,只是订婚了就不能去烦他了。 出租车停在他家楼下,喻洺付了钱上楼,才进门就见着妹妹回来了,带了个外国男朋友,正在和喻昭海吵架。 “你才多大?你十六岁!你跟我说什么终身大事?” “爸,您能不能冷静一下?您连话都没让人家说——” “我说什么?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喻昭海的怒火从喻娇身上转移到那个外国男人身上,上下扫了一眼。 “他叫Felix,是我男朋友——”喻娇的话说到一半,被喻昭海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的声音打断了。 “男朋友?你跟我提男朋友?” 余秀坐在沙发上,脸色也不好。她没有像喻昭海那样暴跳如雷,但她看Felix的眼神算不上友好。 “娇娇,”余秀开口了,“你先让那个……让他坐下,我们好好说。” “他听不懂中文。”喻娇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喻昭海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听不懂中文,”喻娇重复了一遍,“他只会英语和一点法语,不会说中文。” 喻洺站在玄关,没人注意到他回来了。 喻昭海开始说话,声音很大,语速很快:“你告诉他,我不同意。你才十六岁,谈恋爱可以,但这么远的——你让他把身份证明拿出来,我看看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爸,您能不能别这样——”喻娇的声音也大起来。 “我怎么了我?我是你爸!我问一句都不行了?” Felix站在喻娇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听不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火药味。他的表情有些困惑,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一下,用英语低声问了一句:“Jiao, is everything okay?” “Everything is fine,”喻娇头也没回地说,“Just... give me a minute.” “不是fine不fine的问题!” “爸,您能不能不要这么——”喻娇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Felix,用英语快速说了一句话,声音又急又短,随后不顾余秀阻拦,拉着男友离开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喻昭海站在窗前,背对着客厅,余秀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慢慢地揉。 过了好一会儿,余秀抬起头,看见了喻洺。 “回来了?”余秀的声音有些哑。 “嗯。”喻洺换了鞋,走进客厅。 喻昭海转过身来:“你那边怎么说?” 喻洺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垂下眼睛,声音不大:“简斯许订婚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不能去勾搭他了,他是要有家室的人了,我不能……” 喻昭海叹了口气:“一个个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爸,”喻洺说,“我可以去兼职。下课了去,周末也行。赚点是点——” “那能赚几个钱?”喻昭海打断了他。 “订婚了……”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怎么那么突然就订婚了……” 喻洺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你先上楼去吧。”喻昭海说。 喻洺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喻昭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三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 喻洺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 他翻开微信,找到和外公的聊天窗口。上一次的消息还是三天前的,他发了一个“外公,今天怎么样?”,对面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外公,今天过得怎么样?吃饭了吗?】 过了一会,刘阿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小洺啊,你外公今天挺好的,多吃了一碗饭,精神也不错。这会儿已经睡了,你别担心啊。】 之后好几天,喻洺没有去找简斯许,他也不打算去找了。余秀没再提这事儿,喻昭海也没再提。他们大概也清楚,一个有主的人,再怎么死缠烂打也没用。 那天下午没课,喻洺在屋里做作业。 门被敲响了,他打开门,余秀站在门口。 “妈?”喻洺有些意外。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余秀说。 “去哪?” “工作上的事。”余秀靠在门框上,“上次不是让你送文件了吗?这次人家需要亲自见面。” “我也要去吗?” “就当陪妈去了。” 喻洺想了想,说:“好。” 第二天一早,喻洺跟着余秀去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喻洺看着窗外,慢慢意识到他们要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车在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很大的中式庭院,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从门口延伸到正厅,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 简家老宅。 余秀把车停在指定的位置,熄了火,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喻洺。 “走吧。” 喻洺跟着余秀下了车。有佣人引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过一条带顶的走廊,廊柱之间挂着竹帘,风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是中式的陈设,红木家具太师椅,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墙上是水墨山水画,整个空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不言自明的分量。 陆晚棠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 余秀笑着打招呼:“老夫人,好久不见啊。” 她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坐吧。” 有人端了茶上来,青花瓷的盖碗,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陆晚棠端起自己的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 “说吧。” 余秀的姿态比喻洺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低。她微微欠着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不小,字斟句酌地说着合作的事。 喻洺坐在旁边,大部分没太听懂。 陆晚棠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等余秀说完了,陆晚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我这个人,也不是不讲人情,以前昭海帮过我一个忙,我记得。你们家租简家的那些铺面,租金比市价低了快一半,这个事你也知道,我已经够给你家面子了。” 余秀点头:“是,老夫人,我们都知道——” “知道就好。”陆晚棠打断了她。 余秀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陆晚棠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阿姨从侧门走到陆晚棠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老夫人,少爷来了。” 陆晚棠瞬间笑了,声音里带着兴奋:“快让他进来。” 简斯许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厅堂的光线好像都变了一下。 余秀已经带着喻洺站起来了:“简少爷。”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卑不亢。 简斯许点了点头。 余秀没有被这个冷淡的回应影响,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弧度。 “这是我儿子,喻洺。” 喻洺觉得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幕后推到了聚光灯下。 “你好。”喻洺说。 “嗯。”简斯许回了这么一个字。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陆晚棠的目光在简斯许和喻洺之间转了一下,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臭小子,”陆晚棠放下茶碗,看向简斯许,嗔怪道,“还舍得来看我?” 简斯许在陆晚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他坐得很随意,背靠着椅背。 “您叫我,我敢不来?”简斯许说。 陆晚棠哼了一声,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她转过头来,看向余秀,脸上的表情从对孙子的宠溺切换成了对客人的客气。 “秀啊,你先回去吧。” “好。”余秀站起来,声音依然平稳,“那老夫人,我们先——” “这孩子等一会儿。” 余秀转过头,脸上划过一道复杂的表情。惊喜,意外,还有一丝小心翼翼藏着的、不敢表露太多的期盼。 “那洺洺,”余秀看向喻洺,“好好听老夫人的话。” 喻洺下意识地看了简斯许一眼。简斯许没有看他,他正低着头,从茶几上拿了一串珠子随意把玩着。 “好。” 余秀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厅堂里安静下来。 陆晚棠没有急着理喻洺,她侧着身子对着简斯许:“上次我给你找的那几个孩子,你把人赶跑了?” “我没赶。”他说。 “没赶人家怎么跑了?” “不清楚,我什么都没做,他就跑了。” 陆晚棠看着他,压根不信。 “怎么可能?肯定是你吓到人家了。你那个脾气,人家跟你说话你爱搭不理的。” “信不信由您。” 陆晚棠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瞪得毫无杀伤力,她甚至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像一个拿自己顽劣的孙子毫无办法的老太太。 “你就作吧,等你哪天想通了,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 喻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他听着陆晚棠和简斯许之间的对话,那种旁若无人的、只有家人才会有的亲密,把他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但他在听见陆晚棠说“你把人家赶跑了”的时候,竟然悄悄松了一口气。 陆晚棠和简斯许又说了几句什么,喻洺没太听进去,他的注意力正和自己打架,忽然,陆晚棠的声音转了方向。 “你是喻家的孩子?” 喻洺抬起头,发现陆晚棠正看着他。 “是的,奶奶。”喻洺回答。 陆晚棠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从头到脚,不紧不慢地看了一遍:“没想到喻昭海还有个这么好看的儿子。” 喻洺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陆晚棠已经转过头去看简斯许了:“斯许,你们见过吗?” 简斯许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喻洺一眼。 “您问他。”简斯许说。 喻洺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清楚简斯许想听什么答案,垂下眼睛,说:“没有,没见过。” 他说见过,陆晚棠一定会追问在哪见的、怎么见的、为什么见的。他总不能说“我在他家门口蹲了一个月,你孙子把我按在沙发上摸过,睡过”。 所以他只能摇头说不。 陆晚棠“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没什么兴趣。 “没见过啊,你们匹配度多少?” 喻洺又摇了摇头:“不清楚,应该很低。” 他确实觉得很低,简斯许那么讨厌他,他们的匹配度怎么可能高?AO之间的匹配度决定了信息素的吸引程度,简斯许对他连最基本的兴趣都没有,见了面只想让他滚,匹配度能高到哪里去?恐怕连及格线都过不了。 陆晚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这样吧,”陆晚棠说,目光重新落在喻洺身上,“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采个样。” 喻洺愣了一下。 陆晚棠已经不再看他了。她转向简斯许,语气又切换回了那种只有对自家孩子才会有的亲昵和埋怨。 “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个,沈家的孩子,匹配度八十七,你见不见?那个Omega长得也不错还是个小明星。” 他听见陆晚棠又说了几个名字,都是他没听过的姓氏,配着“匹配度八十二”“家庭背景不错”“长得也体面”之类的评价。 喻洺静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陆晚棠似乎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 “行了,我让人送他回去。” 简斯许忽然说:“顺路,我带过去就行。” 喻洺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晚棠看了一眼喻洺,似乎有些意外,很快就会心一笑,要知道,他这个孙子可没对哪个Omega上心过,自己又急着想抱重孙,能让简斯许有一点兴趣,也是十分不错的。 “行,”陆晚棠语气轻快了不少,“那这个喻喻——” “奶奶,喻洺。”喻洺说。 “对,喻洺。”她从善如流地说,“你就和斯许过去。” 喻洺看着陆晚棠点了点头。 出来后,喻洺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暖意裹着他的腿,但他的手还是凉的。他犹豫了一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简斯许没有看他。 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撑在中央扶手上,目光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偷偷看了简斯许一眼,很快就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 车厢里的沉默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喻洺胸口上。 “许哥。”喻洺小心翼翼的试探了一声。 简斯许没有回应,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喻洺鼓起勇气又开口了:“你为什么会送我回家?” “不想坐现在就滚下去。”简斯许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简斯许没有说话,车继续往前开。喻洺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他松了口气,把目光转向窗外。 简斯许开口了:“你家挺厉害的啊,知道把你带过来。”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喻洺没听懂。 “怎么了……”他困惑地皱了一下眉,“我妈妈今天来和陆奶奶讨论合约的事情。” 简斯许皱眉:“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喻洺眨了眨眼,他是真的没听懂,余秀带他来陆家老宅,他就来了。陆晚棠让他留下,他就留下了。简斯许说顺路带他,他就上车了。 “谈合约带你来做什么?”简斯许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合约的一部分?” 喻洺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简斯许没有给他机会。 “你想和我订婚?” 喻洺懵了。他愣愣地看着简斯许,大脑像一台死机的电脑。订婚?他和简斯许?他?和简斯许? “不是,我没有这种想法,从来没有。” 他哪敢想。这种事情他连做梦都不敢做。简斯许要订婚了,和门当户对的、匹配度高的、长得好看家世好的Omega,不是他这种。 简斯许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没有?” “嗯,真的没有。”喻洺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只是希望你和奶奶说说,能让我家里续租。没有想过要和你订婚。你放心,我不会有这种想法的,你去找谁订婚是你的自由。” 他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的,生怕哪个字没说清楚让简斯许误会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你接近我从始至终就是为了那点利益?” 喻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从始至终,他接近简斯许的起因是什么?是喻昭海让他去的,是余秀让他去的,是因为家里需要续租,需要简家的一句话。他每天去简斯许家,做饭、打扫、端茶倒水,他在简斯许身下发抖、咬唇、无声地掉眼泪,他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是续租,是钱,从头到尾,都是利益。 那他喜欢简斯许这件事呢?那些他偷偷想过但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它们算什么呢? 它们不算什么。它们只是一些廉价的、多余的、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的个人情感。简斯许不需要它们,喻洺也不配拥有它们。 简斯许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怎么不说话了?” “我……”喻洺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倒是真有毅力,”简斯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就差把我接近你只是为了利益写脸上了。” 喻洺低下头:“好像是这样的。” “装都懒得装了?” “嗯。” 简斯许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 “我家里需要钱。”喻洺说。 “关我屁事?”简斯许的声音冷下来。 “不关。” “那你以后就少缠着我。” 喻洺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简斯许订婚了,或者有喜欢的人了,他肯定不缠了,他不能去破坏别人的感情,那是缺德的事。但如果简斯许还是单身呢?如果简斯许还是没有订婚,没有谈恋爱,没有喜欢的人呢?那他还是会去的吧。不是因为想见简斯许,是因为家里的合约还没续上,外公的药钱还要付,喻昭海嘴上的燎泡还没消下去。 “如果你和别人订婚了,或者谈恋爱了,我就不缠着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你还是单身,我可能还需要缠一阵子。” 简斯许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挺有原则啊。”简斯许说。 “嗯,”喻洺点点头,“毕竟我这样已经很讨厌了,不能再拆散你的家庭。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越界的,不会对你产生感情的,只是希望你家能再和我家合作,之后我就离开。” 不会越界。 不会产生感情。 之后我就离开。 简斯许的车忽然减速,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喻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简斯许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你有毛病是不是?你家怎么派了你这么个废物过来。” 要说起来,简斯许也挺纳闷的,他知道喻家的心思,派个漂亮的Omega过来勾搭他,让自家和简家攀上关系,这样的Omega他见过不少,但喻洺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只能说匪夷所思。 别的Omega凑过来,肯定是要隐藏起自己的小心思,展现自己的魅力,讨得少爷感情。喻洺不同,他要告诉简斯许他是为利益来的,对自己的长相也毫无概念。 说着勾引,其实就是每天过来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比保姆还勤奋。要不是那张脸太突出,根本无人会注意。 就连被按在床上,也只会像个死人一样躺着,还得简斯许一步步引导着来,喻洺还傻乎乎觉得简斯许是因为太讨厌他才会这样做。很多时候简斯许都怀疑,喻家是不是派了个傻子来羞辱他。 喻洺眨眨眼看着他。他不明白简斯许为什么生气。他说错什么了吗?只是实话实说了而已。 “你见过哪个骗钱的直接说出来的?当我傻子?还一直在挑衅?” 喻洺的脑子转了一下,骗钱。简斯许说的是骗钱。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在简斯许听来,大概就是一个骗子在坦白自己的作案计划:我先装听话骗你钱,最后拍拍屁股走人。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怎么好意思说出骗完钱就离开这种话的?” 喻洺想了想,简斯许说的好像也没错,他刚才说的话,听起来确实就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 他没有辩解,他觉得自己的辩解在简斯许面前只会显得更可笑,简斯许只当他默认了。 “滚下去!”简斯许忽然说。 “我——” “赶紧滚。” 喻洺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解开了安全带,车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车子没有丝毫犹豫,扬长而去。 喻洺站在原地,呆呆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第12章 协议 喻洺是自己打的车回去的,他站在路边等了将近十分钟才叫到一辆车。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余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听见开门声就抬起头来。 “后来呢?”余秀问,“你在那儿待了那么久,说什么了?” 喻洺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讲。讲简斯许在车上说的那些话?讲他说“你想和我订婚”的时候自己有多慌?讲他被赶下车的时候有多狼狈? 他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版本。 “简斯许送我回来的,路上说了几句。他说……他说陆奶奶好像对我印象还行。” 余秀的眼睛亮了一下:“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了,就说……让我去采样。” “采样,”余秀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老夫人让你去采样?” “嗯。” “过两天,”余秀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过两天我就带你去。采样很快的,抽个血就行,结果大概一周就出来了。” “妈,不一定高的。” “高不高的,测了再说。”她说。 喻洺没有再说什么,直接上楼写作业去了。 作业写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喻洺合上书本,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睡觉了。 余秀带喻洺去采了样,之后的日子很平常。 喻洺按时上课,周末偶尔回老家看外公。 他有时候会想起简斯许,但也只是想起而已,没有深思。 季珂还是老样子,每天嘻嘻哈哈的,坐他旁边抄作业,抄完了就说“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Omega”,说完了就笑,笑完了就跑去前排找别人聊天。 喻洺觉得日子挺好的。 那天下午,还在学校,手机就响了,余秀打来的。 “洺洺,你回来一趟,结果出来了。” 喻洺拿着手机,顿了一下:“什么结果?” “匹配度,”余秀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和简斯许的匹配度检测结果出来了。” 喻洺到家的时候,喻昭海和余秀都在客厅里。 这不太常见,喻昭海通常这个时间还在公司,或者在外面跑事情,很少大白天坐在家里。但今天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纸张抽出来一半,露出一角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喻洺进门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洺洺,过来。”余秀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声音比平时轻快得多。 喻洺走过去坐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信息素匹配度检测报告。 “多少?”喻洺问。 余秀和喻昭海对视了一眼。 “96.3%。”喻昭海说。 喻洺愣了一下。 “96.3%,”余秀把报告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个数字指给喻洺看,“你看,这里写的清清楚楚。” 喻洺看着那个数字。 90%以上极其罕见。 “那边也拿到报告了,”余秀激动的不行,“人家那边非常高兴。你知道吗,陆老夫人亲自打的电话,说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高的匹配度。” 喻洺的手指攥住了那份报告的边缘。 “还说什么了吗?”喻洺问。 余秀又看了喻昭海一眼,喻昭海点了点头,像是在给她某种许可。 “陆老夫人的意思,想让你们两个先把婚订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订婚?他不会同意的。” 喻昭海的笑容僵了一下。 “简斯许不会同意的,他讨厌我,他不想和我订婚。” “你问他了?”喻昭海打断了他。 “不用问也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做决定了?”喻昭海的声音沉了下来,“人家那边高不高兴你看到了?陆老夫人亲自打的电话,你说人家不同意?” 喻洺知道那是陆晚棠的意思,不是简斯许的。 “我说喻洺,”喻昭海的声音缓了下来,“你自己也看到了,96.3%,这是什么概念?你老师没教过你?这种匹配度的AO,多少年都不一定出一对,人家那边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说不订就不订?” “我不是说不订——” “那你说什么?”喻昭海的语气又硬了起来。 喻洺闭上了嘴。 他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说简斯许不会同意,喻昭海觉得他在替简斯许做决定。说他不想订,喻昭海觉得他在推脱。 余秀出来打圆场了。 “行了行了,洺洺,爸妈也不是非要逼你。就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惜。你想想,九十六点三的匹配度,你要是和简斯许在一起,将来肯定衣食无忧啊。” “妈,简斯许不会同意的。” “同不同意的,”余秀说,“咱们先去见个面,把话说清楚。万一呢?” 喻洺看着余秀的表情,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见面的地点不是简家老宅,是简斯许在青城的住处。 喻洺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一个月前他每天都来这里,站在门口按门铃,等王妈开门,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像一只偷溜进别人家的猫。他被赶出去过,被拽回来过,被按在沙发上过,被丢在雨夜里过。 王妈开的门,看见喻洺的时候笑了笑,她把三个人迎进去,引到客厅坐下,上了茶和水果,然后退到一边。 陆晚棠已经到了。 “来了?”陆晚棠的声音比上次温和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喻洺没听过的亲昵,“快坐快坐。” 余秀和喻昭海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喻洺坐在他们旁边,陆晚棠的目光在喻洺身上转了一圈。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上次在老宅那边光线暗,没看真切,今天一看,比照片上还好看。” 余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笑容里有客气,也有真心的欢喜。 “老夫人过奖了,”余秀说,“洺洺就是长得秀气一点。” “秀气好,秀气好。”陆晚棠连连点头,又看了看喻洺,“我就喜欢秀气的孩子。斯许小时候也秀气,现在长大长高了。” 余秀和喻昭海都笑了起来。 陆晚棠拿起茶几上那份报告,翻开最后一页,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 “96.3,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匹配度。你们知道吗,斯许他爷爷当年和我的匹配度才八十八,我已经觉得很高了。九十六点三,这是什么概念?” 余秀接话了:“是啊,我们也没想到。洺洺这孩子从小就乖,没想到匹配度也这么高。” “缘分,”陆晚棠放下报告,笃定地说,“这就是缘分。” 她转向喻洺,目光更柔和了,甚至伸出手来拍了拍喻洺的手背。 “洺洺啊,”陆晚棠第一次这样叫他,语气亲昵得让喻洺有些不适应,“我和你爸妈商量过了。既然匹配度这么高,两个孩子又都年轻,咱们先把婚事定下来。毕业就结婚,到时候多生几个孩子,我就喜欢小孩。” 喻洺犹豫了大概半秒,还是开口了。 “奶奶,简斯许……不会同意的。” 余秀悄悄地伸手拍了喻洺一下。 陆晚棠回他:“这么高的匹配度,由不得他,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喻洺没有再说什么。 两边又聊了一会儿。 无非是一些客套的、场面上的话。余秀说着“我们家洺洺从小就懂事”“学习也好,年年拿奖学金”,陆晚棠点着头说“这孩子一看就有教养”“斯许要是有人家一半省心就好了”,喻昭海在旁边附和着,脸上挂着一种喻洺很久没见过的、舒展的笑容。 快到中午的时候,余秀和喻昭海站起来准备走了。 喻洺也跟着站起来。 “洺洺就不跟你们走了,”陆晚棠说,“一会儿斯许就回来了,两个孩子先熟悉熟悉。” 喻洺看向余秀。 余秀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看了喻洺一眼:“那洺洺就在这儿待着,好好跟斯许聊聊天,妈先回去了。” “妈,我还是走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留下来。”陆晚棠说。 他留了下来。 余秀和喻昭海走了,客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陆晚棠又坐了一会儿,和王妈交代了几句,也走了。 喻洺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Lancelot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蹲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竖着耳朵看着他。这次它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叼走任何东西,就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看守。 喻洺和它对视了几秒。 “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喻洺问。 Lancelot歪了一下头,没有回答。 时间过得很慢,下午快两点的时候,简斯许才回来。 喻洺的心提了起来。 简斯许看见喻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简斯许问。 喻洺从沙发上站起来:“许哥。” 简斯许走过来,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目光很冷。 喻洺站起来,手指攥了攥裤缝:“你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简斯许的声音很平。 “订婚的事……” “谁要和你订婚?” “我知道你不想,”喻洺说,“但是这是大人的安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不想也没有关系的,我会再回去和我爸妈商量。” “你觉得你的话很有威慑力?你说不订就能不订了?” 喻洺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不能。”他说。 “那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喻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习惯性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简斯许没有回答,而是拿起一个东西,放在茶几,推到喻洺面前。 是一个文件夹。 “看看。”简斯许说。 喻洺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文件夹。 喻洺低头,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两页纸,打印的,字体不大,看起来像是律师或者某种专业人士拟定的。 他看了第一行。 “甲方:简斯许。乙方:喻洺。” 字不多,内容也很简单。 双方仅形式上未婚夫妻关系,不具有实质性的情感约束力。 双方在协议存续期间各自保留完全的私人生活自由。甲方不限制乙方的社交、情感或生理需求,乙方可以交男朋友,可以找alpha。乙方亦不得干涉甲方的私人生活。 甲方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给乙方钱,前提是看心情。一旦甲方找到匹配度更高的Omega,婚约自动终止。 意思很简单。这是一份划清界限的协议,一份界限分明的、公平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合同。 订婚是假的,毕业结婚也是假的,不需要当真。双方配合在长辈面前维持“未婚夫妻”的基本体面,除此之外,双方各自的生活不受任何约束。 划清界限。 他们之间所有的关系,从今天开始,被这几页纸框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不是简斯许的男朋友,不是他的爱人,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用来应付家长的、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未婚妻”。 简斯许的声音从餐桌的另一端传来:“都是做给我奶奶看的,订婚、结婚都不用当真,都不影响各自的生活。” “所以互不打扰。” 确实很公平,喻洺甚至可以在外面找别的alpha,想想这也是件好事,双方家里的目的达到了,还不被限制自由,但多少还是有点伤心的吧。 简斯许不喜欢喻洺,这是事实。他会和喻洺上床,很大原因也是受信息素影响,以及解决自己生理需求,并不是喜欢他。 他想过要包养喻洺,因为他在床上确实很听话,人也干净,可惜太傻了,还不识好歹。 喻洺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简斯许:“所以我出去哪里,去干什么,你都管不着,我也不限制你,你可以找别的alpha,只要别闹出新闻,别闹到我面前来,我都不计较。至于夫妻义务,我说过了,你来骚扰我,我就*你。” 喻洺不解:“可是订婚了,我可能还会来你家,包括之后,如果,我是说如果要确定婚姻关系,我还是会到你家来……” “有影响吗?来就来呗,反正还是那句话,实在受不了,就去找别的alpha,去他家住,必要时候和我装装样子就行,其他我不管。” 喻洺抬起头,看着简斯许。 简斯许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我不会找的。”喻洺说。 听到这话,简斯许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既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嘲笑:“你装什么?” 喻洺摇了摇头:“没有。” 简斯许伸手把桌上的笔推了过去。 “签字。”简斯许说。 喻洺拿起那支笔。笔身很沉,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方。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简斯许。 “你有喜欢的Omega了是吗?” 喻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是试探,不是质问,只是好奇为什么简斯许要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要在协议里写“双方各自保留完全的私人生活自由”?为什么他一再强调“你管不着我,我也管不着你”? 大概率是因为简斯许心里有别人了。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 “这和你有关系吗?”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简斯许靠回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喻洺不会忘记的话: “反正我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你。” 喻洺低下头,他知道的,简斯许和他做ai只是为了做ai,简斯许从来不会亲吻他。 最终喻洺在那根横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13章 会面 之后几天,喻洺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在课间收到季珂递过来的草莓糖,他已经不找简斯许了,没有必要的时候也不会去他家了,婚约已经定下来,他也不用刻意去勾引他了。 协议签了,界限划了,“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你”这句话也说清楚了。他没有立场去数简斯许几天没来学校,也没有立场在意。 那天放学,喻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正想着是去公交站还是先在学校门口买个饭团垫一垫,忽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银白色的车,不太张扬,但看得出来挺贵。 一辆白色的保时捷,路过的几个学生都多看了两眼。 喻洺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孟莉正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盘得很高,耳朵上戴着一对不小的珍珠耳环,整个人在路灯下亮得像杂志上走下来的。她看见喻洺,抬手朝他招了招。 “行,我知道了,晚点再说。”孟莉挂了电话,上下打量了喻洺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洺洺,好久不见。” “孟阿姨好。”喻洺站在她面前。 “上车吧。”孟莉拉开后座的门,偏了偏头,“一起吃个饭,阿姨请你。” 喻洺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孟莉的车,又看了看校门口那条他本来要走去公交站的路。孟莉是余秀的朋友,确切地说是余秀在生意场上维系的那类关系——不算太近,但隔三差五会约着吃饭逛街。 “不用了孟阿姨,我回家吃就行。”喻洺说。 “你家里今晚没人,余秀跟我说的,走吧,别站这儿了,冷。” 喻洺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弯腰坐进了后座。 车里很暖和,座椅加热开着,音响里放着很低很轻的爵士乐。孟莉从前座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孟莉说。 “记得的。”喻洺点头,“上次在悦宾楼,您坐我旁边。” 孟莉笑了一下,像是满意于这个回答:“别紧张,吃个饭而已。” “好。”喻洺说。 车发动以后,孟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长得挺好看的,难怪。” 喻洺不知道这个“难怪”后面省略了什么,也没有问。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拉链上,一下一下地拨着。 餐厅是孟莉选的,在CBD一栋高层建筑的顶楼,电梯直达,门口站着穿西装的侍者,喻洺跟在孟莉身后走进去。 入座后,侍者递上菜单,孟莉接过来,翻了翻,然后递给喻洺:“洺洺,你来点菜。” “您来就可以,我不挑食。”喻洺说。 孟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菜单拿回去,随口报了几个菜名,侍者记下来,退下了。 等菜的时候,孟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喻洺身上。 “运气不错,你和简斯许匹配度很高啊。” 喻洺点点头:“可能吧。” “你和他见过了?”孟莉问。 喻洺实话实说:“见过,他让我滚了。” 孟莉愣了一下,像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喻洺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这简家大公子那性子谁不知道。”孟莉摇了摇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妥妥大少爷脾气,你过去怕是不会好受。” 喻洺不知道怎么回答。 菜上来了,喻洺安安静静地吃,放碗的角度都很规矩,孟莉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了喻洺一眼。 “不过也是,家族联姻嘛,谁都不好受。你不好受,简斯许也不好受。但人家那种身家的,从小到大什么没见过?你情我愿的都排着队呢,突然塞给他一个不认识的Omega,心情不好也正常,你说是吧?” 喻洺嚼着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我今天也就纯粹好奇,想来看看你。他们简家那个门槛你是知道的,别说嫁进去了,就是和他们沾上点关系,外面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 喻洺没太关注过这些,但经常听余秀说。 “你匹配度高是一回事。”孟莉继续说,“但你也别觉得有了这个数字就万事大吉了。简斯许那个人,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安排。你让他不爽,那他更不会给你好脸色。” 喻洺点点头。 孟莉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放松了一些:“那位大少爷不好惹。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不是针对你。太子爷嘛,懒得装,更不会顾及什么体面。上次跟他吃饭,从头到尾人家就没怎么抬过眼皮,别太在意。” 喻洺笑了一下:“谢谢孟阿姨。” 吃完饭的时候,喻洺坚持要自己打车回去。 “孟阿姨,我自己打车就行,您不用送。” 孟莉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行吧,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跟余秀说一声,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我这个阿姨哈。” 喻洺点点头:“好。” 到了家,喻洺直接回到房间,开始写数学卷子,季珂很快就给他发来消息。 季珂:【听说了吗?】 喻洺:【嗯?】 季珂:【明天我要检查你的作业。】 喻洺:…… 后面喻洺专心上课,空闲时间就去看外公,直到寒假来临,都没有见过简斯许。 这天,余秀来叫喻洺:“洺洺,换身衣服,陆老夫人请吃饭。” 喻洺正趴在桌上写寒假作业,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门框边露出半张脸的余秀。 “妈,我不想去。”喻洺说。 余秀走进来:“老夫人专门叫人打的电话,说想见你,你让人家等着?” 余秀不会因为简斯许不喜欢他就取消这场饭局,就像喻昭海不会因为他不想订婚就放弃简家那条大腿。 “简斯许也在吗?”喻洺问。 “当然在,老夫人请吃饭,他能不在?”余秀已经把鞋子给他摆在了门口,“快换衣服,别让人家等。” 最终喻洺还是听话的去了,一路上余秀都在说话,大意是老夫人喜欢你你就机灵点,别板着脸,多笑笑,多说几句好听的话,老夫人高兴了什么都好说。喻洺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素描画。 “妈,”喻洺忽然开口,“简斯许不想我去。” 余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想不想是他的事,你去不去是咱家的事。” 喻洺没有再说话。 这次去的是简斯许的住处,陆晚棠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她看见喻洺进来,脸上浮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上次在老宅的时候深了一些。 “你们来了?快过来坐。” 喻洺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叫了声“奶奶”。陆晚棠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满意地收回去。 简斯许在后院。 透过玻璃落地窗,喻洺看到他蹲在青石板上,面前是Lancelot。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什么的零食,正逗着Lancelot转圈。 简斯许对狗很耐心,对奶奶轻声细语,对王妈客气,对谁都比对他好。 陆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那狗比人金贵,你以后住进来了,还得跟它处好关系。” 喻洺收回目光,笑了笑,没说话。 饭菜摆上桌的时候,简斯许才从院子里进来。他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和喻洺隔了两个座位。 陆晚棠坐在主位,余秀坐在喻洺旁边。四个人,一张圆桌,菜摆了一圈。 “洺洺啊,多吃点肉,太瘦了。”陆晚棠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喻洺碗里。 喻洺说了声谢谢奶奶,低头吃鱼。鱼肉很嫩,刺也挑得干净。 简斯许始终没有看他。他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伸手拿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落地窗外面的院子。Lancelot还趴在青石板上晒太阳,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 吃完饭,陆晚棠放下筷子,用纸巾按了按嘴角,说了一句让喻洺没想到的话:“吃完了,咱就去医院吧。” 喻洺抬起头,看着陆晚棠。 “体检。”陆晚棠补充了一句,目光从喻洺脸上转到简斯许脸上,“你们两个都去,都约好医生了。” 简斯许放下水杯,说:“不去。” 陆晚棠看了他一眼。 “你没有发言权,我让沈医生留了时间。”陆晚棠站起来,拿起手边的手包,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车在门口,小秀啊,带洺洺来。” 余秀点点头,走到喻洺身边,小声说了一句“走吧,别磨蹭了”。喻洺站起来,看了简斯许一眼。 简斯许没有看他,但过了大概三秒钟,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两辆车,都配了司机。余秀和喻洺一辆,陆晚棠和简斯许坐另一辆。 “洺洺,”余秀开口了,“你多亲近亲近简斯许。” “老夫人喜欢你,这是好事。但光老夫人喜欢不够,你得让简斯许也喜欢你。你主动一点,多跟他说说话,他脾气是不好,但你顺着他的脾气来,他不会怎么样的。” “他对别人不也那样吗?不是只对你,你别往心里去。” 喻洺说:“他更讨厌我。” 余秀摇摇头不说话了。 另一辆车里,气氛完全不同。 陆晚棠坐在后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简斯许坐在她旁边,靠着车门,一只手撑着头,看着窗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疏离感。 “斯许。”陆晚棠叫他。 “嗯。” “别看不起人家。那么高的匹配度,你丢了去哪里找?”陆晚棠像在讲一个道理,但那个道理已经被她讲过很多遍。 简斯许换了个姿势,从靠着车门变成靠在椅背上。 “你们尽早结婚,主要是要把孩子生下来,实在不喜欢到时候又离就行,没啥问题的。我这么大岁数了,别到时候你们还没结婚,重孙也没抱上。” 简斯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尽早生小孩,男孩女孩都要有,至少三个,四个也不嫌多。你们匹配度高,孩子肯定也健康,聪明,长得好。” “奶奶。”简斯许终于开口了。 “您身体好着呢。”简斯许的语气很平,“还有,这些事情跟我商量过吗?” 陆晚棠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跟你商量?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小时候发烧不肯吃药,我哄你你也不肯,商量你也不听,最后不是我把药混在糖水里你才喝的?” “匹配度这东西,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陆晚棠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不是退让,“96%啊,你爸你妈也没那么高。” …… 医院是私立的,车刚停稳,就有人迎了上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简老夫人,沈医生让我在这儿等您们。”中年男人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 陆晚棠点了点头,下了车,喻洺和余秀也到了。 穿过大堂,走进电梯,上了六楼。 沈医生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是一位女医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和陆晚棠显然是老相识了,见面没有客套,只是握了握手,说了句“老夫人,好久不见”。 “这是我跟您提过的,我孙媳妇。”陆晚棠侧了侧身,让喻洺站到前面来。 沈医生看了他一眼,“匹配度96.3%的那个?” “对。”陆晚棠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一点得意,像在炫耀一件心爱的收藏。 沈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他们进了办公室。里面已经准备好了,桌上摊着几张表格,旁边放着一支笔,护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支真空采血管和消毒用品。 第14章 体检 陆晚棠在沙发上坐下,余秀坐在她旁边,喻洺不知道该坐哪,犹豫了一下,在余秀旁边的位置坐下了,简斯许看起来很烦躁,靠在墙边。 沈医生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翻开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喻洺和简斯许。 “好,我先跟你们介绍一下今天要做的检查。首先是常规体检,身高体重血压这些,然后是血常规和激素水平检测。” “另外,”沈医生继续说,“我们会采集两位的信息素样本,进行匹配度和结合率的实验室分析。这个结果比普通的匹配度检测要精确得多,会给出一个百分比的结合率预测,就是两位如果结合,信息素的契合程度能达到多少。这个数据对于后代的健康,有很重要的参考价值。” 陆晚棠点了点头,表情满意:“难得有这么高匹配度的,一定要好好查。” 沈医生微笑了一下,站起来:“那我们先去抽血吧。夫人,您二位在这里稍等,我让护士带他们过去。” 陆晚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然后转向旁边的护士,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我这个孙媳妇,和斯许匹配度96.3%,你知道吧?沈医生说这几年最高的。长得好不好看?” 护士笑着点头:“好看。” “而且乖,懂事,从来不闹。”陆晚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意,“这么好的孩子,配我们家斯许,般配。” 乖,懂事,从来不闹,老太太喜欢他这些,可能不是因为他是喻洺,是因为他好管理。一个乖的、懂事的、不闹的Omega,放在简斯许身边,就像一件合适的家具,不碍事,不添乱,还能生孩子,多好。 抽血室里,护士让喻洺坐在椅子上,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他的血管很细,护士拍了好几下才找到。 喻洺偷偷看了简斯许一眼。简斯许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白,也格外好看。 抽完血,护士带他们去了不同的房间。喻洺被带进一间B超室,房间不大,灯光调得很暗,只有仪器屏幕发出的冷白色的光。沈医生已经等在里面了,换了一身手术服,戴着手套。 “喻洺,躺到床上来,把衣服拉到胸口,裤子往下褪一些。” 喻洺照做了。他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挤在他下腹的时候,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探头压上来,沈医生盯着屏幕,表情专注,手指在探头上轻轻地转动,调整角度。 “生殖腔发育良好,形态正常,壁厚适中,内膜情况也不错。”沈医生一边看一边说,旁边的护士记录着,“卵泡发育情况……嗯,数量正常,大小也符合这个年龄段的平均水平。” “整体来看,生育能力评估是……”沈医生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优。” 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喻洺在走廊里遇到了简斯许。 “你检查完了吗?”喻洺问。 简斯许没有回答,转身往诊室的方向走了。 喻洺低下头,跟了上去。 回到诊室的时候,陆晚棠正在和护士聊天。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优雅而放松。 喻洺走过去坐下。陆晚棠拉起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沈医生说了,你的生殖腔发育得很好。”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满意,“难得,孩子生下来会很健康的。” 喻洺不知道该说什么,嘴角扯了一个笑。 “匹配度96.3%,”陆晚棠伸出三根手指,“起码生三个。” 余秀在旁边笑出了声。“老夫人,您这也太着急了,两人才19。” “19怎么了?我生斯许他爸的时候也才二十。”陆晚棠的语气理所当然,“趁着年轻,身体好,多生几个。” 喻洺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案板上的肉,负责生就行。 沈医生把报告放下,转向陆晚棠,语气平静而专业:“alpha的身体状况很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精子质量检测结果也是优。” 陆晚棠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激素水平说明他的发情期会很规律,受孕窗口期也好预测。”沈医生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又开始说喻洺的情况。 “受孕窗口期,”陆晚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那要好好算一算。” 喻洺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脸在烧。 “沈医生,”陆晚棠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匹配度和结合率的分析,什么时候出结果?” “大概四十分钟。”沈医生看了一眼手表,“您先坐一会儿,结果出来我送过来。” “好。”陆晚棠点了点头,转向余秀,“秀秀,你陪我去趟洗手间。” 余秀站起来,扶着老太太出去了。诊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简斯许和喻洺两个人,和那个正在整理报告的护士。 护士看了他们一眼,识趣地站起来,“我去拿点资料。”她说完也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许哥。”喻洺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不想来。”喻洺说。 简斯许没有理他。 “我也不想来。”喻洺的声音很小,“但是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是来查这个的。”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简斯许抬起头,看了喻洺一眼:“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不会坐在这里。” 喻洺说:“如果没有我,你也会坐在这里,只是换了一个人。换一个人,你应该就不会那么不高兴了。” 简斯许又不理他了。 护士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几本杂志,笑着放在茶几上,“老夫人让我拿来的,说怕你们等得无聊。” 喻洺拿起最上面那本,翻看着。 四十分钟后,沈医生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两份报告,表情比之前严肃了一些。 陆晚棠和余秀也回来了,老太太的步伐比出去的时候快了不少,显然是一直惦记着结果。 “沈医生,结果怎么样?”陆晚棠一进门就问。 沈医生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报告,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晚棠,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老夫人,结果很好,匹配度96%,结合率预测是90%。” 陆晚棠的眼睛亮了一下。90%的结合率预测,意味着如果这两个人结合,他们的信息素会达到近乎完美的契合,意味着后代继承双方优良基因的概率极高,意味着孩子在生理健康、信息素稳定性等方面都会很好。 喻洺又偷偷看了简斯许一眼,他好像特别烦躁。 第15章 还敢来? 喻洺本来以为,检查做完就该回家了,至于简斯许,已经提前走了。 刚松了口气,陆晚棠就说:“洺洺啊,你今天就住到斯许那边去。你们多处处,培养培养感情。” 喻洺想拒绝的,余秀在旁边已经听到了老太太的话,直接替他应了下来:“好好好,老夫人您放心,他今天就过去。” 喻洺低声说:“妈……” 余秀打断他,“洺洺啊,是咱家福气好。” 来到简家,是简斯许亲自开的门。 “我奶奶让你来的?” 喻洺点头。 简斯许走进屋,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喻洺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缝,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王妈不在,大概已经下班了,简斯许直接上了楼,不理他。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了。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是带着目的来的,讨好,接近,让简斯许注意到他。现在他也是被安排来的 ,陆晚棠让来的,爸妈让来的,所有人都让他来,没有人问他想不想来。 他有点想来。这一点他骗不了自己。他想见简斯许,他喜欢简斯许。 但他也怕来,怕简斯许说“你怎么又来了”,怕简斯许说“你贱不贱”,怕简斯许用那种不屑的眼神看他。 喻洺给简斯许做晚饭。 一个小时过去,菜做好了。 喻洺站在楼梯口,抬头看着二楼那扇关着的门。他想上去敲门,但又怕简斯许正在做不想被打扰的事情。他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简斯许还是没有下来。 他回到餐桌前坐下,看着对面那副没人用的碗筷,想了想,又站起来,走到房门口,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门。 “许哥,饭做好了。” 没有回应。 喻洺等了几秒,声音大了一点:“许哥?” 简斯许看着他,表情冷漠:“你还不滚?” 喻洺看着简斯许,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先吃饭吧,你吃完饭我就走。” 简斯许走下楼,喻洺跟在他身后。下楼后他没有看餐桌一样,而是靠在沙发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可以理解你是被我奶奶喊过来的,但你完全没必要做饭来烦我。” “协议也签了,你倒是一个多月没来骚扰我,我以为你终于识相了。”简斯许突然站起来,往前逼了一步,喻洺本能地往后退,“现在又来了讨好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们让我来的,我也不是来讨好的。”喻洺的声音很小。 “你就不会拒绝吗?”简斯许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十九了,你是个人,你就不会说一个‘不’字?偏偏倒贴着上来,我让你滚你不滚,我让你别来你还来。” 喻洺小声说:“你先吃饭吧,饭凉了。” 简斯许伸出手,一把抓住喻洺的手腕,把他拽过来,用力一甩。喻洺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后背砸进了沙发里。沙发很软,不疼,但那种被甩出去的感觉让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简斯许一条腿压了下来。 他的双手撑在喻洺头两侧,把喻洺困在他和沙发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间里。S级Alpha的信息素在近距离内几乎是实质性的,沉甸甸地压在喻洺身上,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腿压住了喻洺的腿,膝盖抵在喻洺的大腿内侧,那种侵略性的、毫不掩饰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姿态,让喻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把我的话放心上是吧?”简斯许的声音很低,“纯找操是吧?” 喻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着简斯许的眼睛,那双离他很近的、浅褐色的眼睛里,愤怒和欲望纠缠在一起。 简斯许的手伸到了他的腰上,扯住了他的裤子。 “既然都想让我跟你生孩子,”简斯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那就别戴了。” 喻洺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从空白中恢复了过来。他伸手抓住了简斯许的手腕,两只手都用上了。 “许哥,”喻洺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要在这里。” 简斯许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喻洺,眉心微拧,像是在判断他是在欲擒故纵还是真的在拒绝。 “客厅……万一阿姨回来,万一有人来……”喻洺的声音越来越小,用一种近乎恳求但又不完全卑微的语气说,“不要在沙发上。” 简斯许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行。”简斯许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今晚上,屁股别想要了。” 简斯许伸出手,一把将喻洺从沙发上拽了起来。他拉着喻洺的手腕上楼。 简斯许推开卧室的门,把喻洺甩到了床上。 “不是不在客厅吗?”简斯许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玩味,“这里行不行?” 喻洺站在简斯许的卧室里,看着那张他曾经在上面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 “许哥,”喻洺从口袋里掏出套,“我带了东西的……会怀孕的,要用。” 简斯许的目光从套上移到喻洺脸上,又移回套上,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随身带着这个?”简斯许接过那盒东西,拇指一挑,从里面抽出一个。 那次简斯许说只要自己再来,他就要和他上床,所以喻洺来的时候就备着东西,他不想怀孕,至少不想在上学的时候。 这是一个很长的夜晚。长得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拉长的,像一个怎么都做不完的噩梦。 “许哥……不行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弄得支离破碎。 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别反抗。” 喻洺的脸烧得厉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头的一角,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他怕简斯许不喜欢他哭,不喜欢他叫得太大声,不喜欢他任何“太过了”的反应。 他要控制自己,要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喉咙里,要把所有的疼都吞下去,要乖,要安静。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夜,喻洺太累了,没有力气去洗澡,后面的记忆模模糊糊的,自己都记不清了。 第16章 喜欢你啊 喻洺醒来的时候,花了三秒钟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躺在一个人怀里,他的后背贴着那个人的胸膛,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暖得像冬天的暖炉。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像是不自觉地搁在那里的,又像是故意没有拿开。 他动了一下,身后的人没有反应,呼吸依然平稳而绵长。 喻洺慢慢睁开眼睛。天已经有些亮了,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种空旷的寂静。 简斯许的胳膊搭在他腰上。 简斯许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 简斯许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喻洺一动不敢动。他怕他动了,这一切就会碎掉,如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发现自己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他的身体也很干净,没有那种做完之后黏腻的、不舒服的感觉。简斯许不喜欢做完不清理,每次结束之后,简斯许都会叫他去洗澡。 但昨晚他太困了,做完之后就没了意识,一片漆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以为是简斯许把他丢在床上了事。但现在看来,简斯许不止把他丢在了床上,还给他洗了澡,换了衣服,甚至可能还给他盖了被子。 简斯许给他洗了澡。 搭在他腰上的手动了。 简斯许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划过,那个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无意识的,喻洺的呼吸差点乱掉,他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肉,拼命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甜的味道,简斯许的安抚信息素,他昨晚在安抚自己…… 淡淡的青提味,很好闻。 他喜欢简斯许三年了。 他想要一直这样就好了。 喻洺第一次见到简斯许,是在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下午上完课,喻洺肚子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绞着劲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小腹里拧来拧去的疼。他从第三节课就开始不舒服了,撑着上了两节课,放学的时候,他已经连站都站不太稳了,今天早上才被爸妈骂了,他也不太想麻烦他们,喻洺也清楚, 爸妈也从来不会来接他。 喻洺收拾好书包,打算自己回家。学校门口有公交站,撑一撑应该能到家。他抱着书包从教室出来,突然眼前一阵发黑。 喻洺的手没抓住楼梯扶手,摔在地上。 他听到有人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喻洺抬起头,眼前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起雾的玻璃。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个子,校服,逆光站着,看不清脸。 “肚子……疼。”喻洺的声音有点虚弱。 那个人蹲下来了。喻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好看,像画里的人。 “能站起来吗?”那人问。 喻洺摇了摇头。 那人没有犹豫。他把喻洺的书包捡起来,单手拎着,另一只手穿过喻洺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喻洺的身体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全部的重量都压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别睡。”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跟我说话。” 喻洺张了张嘴,小声说道:“谢谢你,我应该是吃坏肚子了,没什么大事的。” 那人说:“先送你去医院吧。” 喻洺模模糊糊的“嗯”了一声。 “给你爸妈发条消息。” 喻洺听完在他的帮助下告诉爸妈自己去医院了,让他们别担心。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那人拉开后座的门,把喻洺放了进去。 后来的事情喻洺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被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断成了碎片。 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贴着胶布,旁边挂着一袋已经滴了大半的液体。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来的时候,他问:“请问送我来的人呢?” 护士看了看病历,说:“你说那个alpha?他把你送过来,让护士帮忙照看着就走了,交了费,别的什么都没留。” 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件顺手做的小事。 后来喻洺知道了他的名字,简斯许。从校园论坛上看到的,有人在讨论他。 说他每次考试成绩都在年级前十;说他长得很帅,但从来不和Omega走得近;说他家很有钱,大少爷脾气,但其实人还不错;说他高冷,但其实人挺好的,帮低年级的Omega教训过骚扰他们的Alpha,帮食堂阿姨搬过重物。 校园论坛上有一个帖子,标题是“简斯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下面跟了三百多楼。 有人说他是男神,有人说他是冰山,有人说他很好,有人说他很难接近。喻洺把那三百多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他开始关注简斯许。不是刻意的,是不自觉的。 慢慢的,他觉得自己喜欢上他了。 喻洺想,他真好,但他不属于我。 喻洺那时候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和这个人订婚。不知道他会躺在这个人怀里,闻着他睡着后的青提味信息素,穿着他亲手换上的干净睡衣,身体里还残留着昨晚被他进入的触感。不知道他会签一份“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你”的协议,然后在这句话上面,继续喜欢他。 简斯许对他的冷漠与讨厌他都能理解,毕竟自己接近他,本身就是带着很强目的性的,换做谁,都会讨厌自己这样的人吧。 喻洺慢慢翻过身,把脸埋进简斯许的胸膛。 他想亲他,可是不行,会被发现的。简斯许会推开他,会说“你贱不贱”。 他又缩回去了。 简斯许睁开眼。 看见喻洺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胸口,两只手蜷在两个人之间,像一个把自己卷成球的、怕冷的小动物。 简斯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三秒。 说不奇怪是假的。 昨晚确实是自己给喻洺洗的澡,确实是把人折腾坏了,做完喻洺直接就睡过去了,他把喻洺从床上捞起来,放进浴缸里,水温调好,沐浴露挤在掌心,从头洗到脚。喻洺全程没醒,任人摆布。 洗完了他把喻洺捞出来,套上睡衣,塞回被子里。 终于,简斯许伸出手,推开了他。力道不大,但很干脆。 “别得寸进尺。” 喻洺被推得往后退了半寸。 喻洺缩回自己那半边床,手指攥着被角。 “你是不是真的讨厌我?” 简斯许靠在床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很明显的吗?还废什么话。” “难怪你从来没有亲过我。” 简斯许的目光落在那一团被子上。 “一会儿留个联系方式。” “你愿意加我了?”喻洺坐起来,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别多想,不让你吃亏。睡了你三次,一次十万,一会儿加了转给你。” 喻洺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不用那么多。”喻洺说,“我没有这么值钱。” 简斯许的目光带着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明明可以好好说话但偏要自贬的人的烦躁。 “又装,有意思么。” 简斯许掀开被子下了床。 “赶紧起来,收拾着回去。” 喻洺说:“知道了。” 第17章 小雪 喻洺收拾好下楼的时候,王妈正从厨房端着一锅粥出来,看见他背着书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过来了。 “洺洺,吃了饭再走,快好了。” “不了王妈,家里有事。”喻洺冲她笑了笑,弯腰换鞋。 王妈跟到门口,看着他推开大门,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喊了一声:“伞……小洺你带把伞啊……” 门已经关上了。喻洺站在门廊下面,看了一眼天。雪不大,雨也不算大,细细密密地混在一起。他想着走到大门口不算远,打车回去直接进门,淋不了多少,就没回头,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走进了雨雪里。 他的运动鞋踩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到大门的时候他外套肩膀已经湿了一片,帽子边缘往下滴水,他站在路边等车,手指冻得有些僵。 简斯许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客厅空荡荡的。 他问了一句:“喻洺呢?” 王妈正在摆碗筷,听见问话抬起头:“走了呀。刚走,他好像伞都没带。” 简斯许没说话,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灰蒙蒙的,雨雪交加。 “早饭一会就好。”王妈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喻洺到家,在玄关跺了跺脚,把鞋上的水甩掉,抬起头,正对上余秀的目光。 余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热水,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 “怎么淋着雨回来的?简斯许连把伞都没给你?” 喻洺把湿透的卫衣帽子从头上拉下来:“他家没有伞了。” “这么大个家,没有伞?”余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没再追问,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吃早饭没有?” “还没有。” 余秀放下茶杯:“一会去锅里弄点吃,这假期本来就是让你们交流熟悉熟悉的,你下午收拾着东西去他那边住。” “不去了。” 余秀疑惑:“他又欺负你了?” 喻洺摇头:“没有。” “没有就去。”余秀指了指客厅角落里堆着的那几个礼盒,红色的包装,系着金色的丝带,“人家老夫人送来的,不少补品,给你补身体的。老太太喜欢小孩喜欢得不得了,想让你们一毕业就生孩子。” 喻洺看了一眼那些礼盒,红色的,金色的,喜气洋洋的,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袖子。 “我去换衣服了。” “快去,别一会感冒了,下午收拾好。” “妈,”喻洺站在楼梯上,回过头,“我过两天再去吧,明天我约了同学。” 余秀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那后天过去。” 喻洺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他走进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微信通讯录那里多了一个红色的“1”。 简斯许。 喻洺点了“通过”。 手机又震了。 一条转账信息,三十万。 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的雨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一些,打在玻璃上,沙沙沙的。 他没有点收款,也没有退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白睡。” 喻洺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点了收款。 喻洺觉得自己不缺钱,可收了简斯许才能没什么负担。 第二天没有同学约他。季珂和家人去旅游了,其他同学他没怎么深交。 喻洺背着书包去了图书馆。市图书馆离他家不算远,三站公交,暖气很足,人不多。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寒假作业,从选择题开始做。 窗外灰蒙蒙的,昨天的小雨小雪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他做完两篇英语阅读的时候,手机亮了。 季珂发来的消息。一张自拍照片,配文:“你想我了吗?” 喻洺回了一个句号。 季珂发了一串炸弹的表情。 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毫无预兆,说黑就黑。喻洺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走下台阶,正准备往公交站走,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喻洺的哥哥,喻子筝,大他五岁,小的时候,喻子筝也很少和他在一起,后来喻子筝长大出国留学,回来以后就搬出去住了。 他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公司,也经常在国外。喻昭海给了他一部分产业,他自己又挣了一些,比不上简家那种级别的财富,但喻子筝也算得上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公子哥”。 喻子筝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喻洺的目光没有在他哥身上停留太久,因为他哥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Omega。年纪看起来不大,也许和喻洺差不多,他站在喻子筝身后半步的位置,半个身子躲在他后面,只露出一张脸,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目光和喻洺撞上的一瞬间,立刻缩了回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整个人藏到了喻子筝背后,只露出一小截手指,抓着喻子筝大衣的后摆。 喻洺收回目光,打算装作没看见,从另一边绕过去。 “喻洺。” 喻子筝叫了他一声。 “哥。” 喻子筝上下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去哪儿了?” “图书馆,做作业。”喻洺把书包带子往肩上又拢了一下,“准备回家了。” 喻子筝身后的Omega从肩膀后面偷偷探出半张脸,飞快地看了喻洺一眼,又缩回去了。 喻洺没有问这是谁。包养这种事情,在他哥这个圈子里不算秘密,但也不至于要当着被包养的人的面说出来。 “要我送你吗?”喻子筝问。 “不用,”喻洺摇头,“我自己回去。” 喻子筝看着他,没有坚持。 “行,到家说一声。” 喻洺点了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喻子筝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那个Omega低着头钻了进去,喻子筝关上门,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银灰色的车汇入了车流。 喻洺转回头,呼出一口白气。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加快了脚步。 公交站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站牌下面,看着手机上的公交到站时间,还有四分钟。他缩着脖子,把书包抱在胸前,脚在地上跺了跺,试图让冻僵的脚趾恢复一点知觉。 手机又震了。季珂的消息,一张晚霞的照片,粉紫色的,“晚霞是草莓味的,你闻到了吗?” 喻洺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和季珂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季珂的世界有草莓味的晚霞和永远夏天的海,可他真的很好。 喻洺回复:“闻到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里很空,只有两三个乘客,各自沉默着,各自盯着各自的手机。 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喻洺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透过那个圆看外面的世界。 第18章 别缠着我 回到家,余秀正站在客厅里,脚边摊着一个敞开的行李箱,“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厚毛衣带两件,那边暖气好,但出门冷。” 喻洺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装在透明袋子里,甚至连充电线都帮他备好了。 “妈,我没有要带的东西。”他顿了顿,“我不想常住。” 余秀直起腰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又不是让你去受苦,简家那么大,什么都有,你就当换个地方住几天。” 余秀蹲下来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明天带着去。” 去到的时候,简斯许不在家。 王妈开的门,看见喻洺和他身后的余秀,笑着把行李箱接了过去。之后余秀就离开了,喻洺进去的时候看见客厅里有其他人。 一个Omega,看起来和喻洺差不多大,穿着一件奶油色的开衫,头发软软地垂在耳侧,挺好看的。看见喻洺进来,他站起来,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你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好听,“你也是来找斯许哥的吗?” 喻洺点了点头。 “我叫程水。”那个Omega朝他走近了一步,伸出手,“你真的很漂亮。” 喻洺和他握了一下手,程水的手很软,温度偏高,“你好。” “斯许哥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程水重新坐回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喻洺坐过来,“你先坐,别站着。” 喻洺在他旁边坐下了,程水姿态自然而松弛,好像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简斯许家,好像他对这个家、对简斯许、对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一种亲昵熟悉的好感,而自己,尽管来了好多次了,也还是小心翼翼。 “斯许哥人真的很好,”程水说,“上次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他帮我解的围。他都不认识我,看到有人欺负Omega就直接走过来了,那几个Alpha看到他脸色都变了。”他说着,眼睛亮亮的。 喻洺配合着点点头。 程水继续说,带着回忆:“斯许哥人不错,我问过他几道物理题,他讲得很清楚,我基础不太好,他也不会不耐烦,就一遍一遍地讲,直到我听懂为止。” 喻洺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对人很温柔,很耐心,不会不耐烦。以前他也这样认为,可是相处下来,他也在怀疑,程水说的这个人,和他认识的那个简斯许,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喻洺认识的简斯许,会骂他贱,会让他滚。 那个简斯许不温柔,不耐心,不耐烦。 可能简斯许只是对他这样,毕竟自己本来就讨人厌。 过了好一会儿,简斯许才回来。 简斯许走进来,走进客厅,目光先落在喻洺身上。 “斯许哥。”程水站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是不是来太早了?” “没有。”简斯许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 程水凑过去和他说话:“好久没有见你了,今天难得有时间,我就过来了。” 简斯许没有多少热情回应,但看样子,似乎不怎么排斥。 喻洺坐在沙发的一端,听着他们说话,程水话挺多的,但简斯许没有烦他,更没有凶他。 程水不小心碰倒了柜子上的一个装饰品,他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更不会觉得简斯许会怪他。 简斯许只说了句“没事”。 程水走的时候,简斯许没有送,程水回过头来,冲喻洺也笑了一下:“喻洺,下次见。” 喻洺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 门关上了。 简斯许还是没有看喻洺,仿佛他不存在。他走到Lancelot的垫子旁边,揉了揉那条大狗的耳朵。 “我可能要在你家住一段时间。”喻洺说。 简斯许没有抬头,继续揉着Lancelot的耳朵。那条大狗半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简斯许还是不理他。 Lancelot突然站起来,朝喻洺跑过来。那条大狗体型不小,喻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桌腿,身体失去平衡,他伸手想扶住什么,桌子上的水杯被他碰倒了,杯子在桌子边缘晃了两下,然后落在地上,碎了。 水洒了一地,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狗跑开了。 喻洺慌了,赶紧蹲下去捡玻璃渣:“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赔偿。” 简斯许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喻洺蹲在地上,抬起头,他看不清简斯许的表情。 “道歉有用吗?”简斯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真服了。”简斯许的声音带着烦躁,“缠着我不放。” 喻洺蹲在地上,没有说话。 “我都同意订婚了,你家到底还在怕什么?” “是我妈让我来,”喻洺的声音有些紧,“但也是我自己想来找你的。” 简斯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要钱?”简斯许说。 喻洺摇了摇头,他想说“我喜欢你,三年了”。他想说出来,又觉得说出来之后简斯许会笑他,会骂他,会说“你也配”。 “我……” 简斯许不理他,转过身走了。 Lancelot还站在喻洺面前,歪着头看他,简斯许回过头说:“Lance,过来。” 那条大狗看了喻洺一眼,又看了简斯许一眼,然后朝简斯许跑过去了。 喻洺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玻璃碎片捡干净,用纸巾把地上的水渍一点一点地吸干。 简斯许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喜欢简斯许,喜欢这种东西真是莫名其妙,明明知道和这个人不和,可还是忍不住的想靠近一点,希望他多看自己一眼。 他在想好像也确实错在自己,自己真的太讨厌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错的。是不是如果他从来没有出现在简斯许的生命里,简斯许会过得更好,不会被逼着订婚,不会被一个匹配度绑架。 他想起简斯许对程水的态度,不热情,但耐心,不亲密,还算温柔。那种“不讨厌”的态度,对简斯许来说是默认状态,对现在的喻洺来说却是奢望了。 后面,简斯许好几天没回家了。 第一天,喻洺以为他回来得晚,他等到凌晨一点,客厅的灯一直亮着,Lancelot都睡了,他还没睡。第二天,王妈说少爷可能去老宅那边了。喻洺点了点头,做了饭,自己吃了。 第三天,他在写寒假作业,第四天,还是写作业。 第19章 不要管我 喻洺决定不打扰他了。 他回了家,余秀看到他拖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怎么回来了?他赶你了?” “他因为我连家都不回了。”喻洺把行李箱拎上台阶,经过余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这不是让他更讨厌我们家吗?” 余秀跟在他身后进了门,“你们慢慢相处就好了,哪有一开始就好的。” “妈。”喻洺转过身,看着余秀,“我不去打扰他,才是对的,我写作业去了。” 好在余秀也没有再逼迫他。 开学之后,他没见过简斯许。 简斯许本来就不常来学校,喻洺以前会数日子,想着他会不会来。 还是有点喜欢,他骗不了自己。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喻洺从厕所出来,走廊里人很多,他往前走,余光扫到楼梯口有一群人。他本来没在意,但那个身影太熟悉了,黑白色的校服外套,比旁边的人高了半个头,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旁边的人是程水。 喻洺闪身躲进了走廊的拐角,他不知道简斯许有没有看见他,至于自己为什么要跑,他也搞不清楚。 简斯许和程水在一起,不代表他们有什么。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也不关他的事。协议签了,界限划了,话也说清楚了。简斯许和谁在一起,是简斯许的自由。 他在拐角站了一会儿,等那几个人走了,才从角落里出来回了教室。 季珂趴在桌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喻洺坐下来,把课本从桌洞里掏出来,“头有点晕。” 季珂坐直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喻洺偏了一下头,季珂的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停了两秒,“不烫啊。” “没事。” 季珂没再问。他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喻洺桌上,然后趴回自己的位置,歪着头看喻洺写作业。喻洺握着笔,盯着数学卷子上的第一道选择题,数字在眼前晃,怎么都看不进去。 头晕不是假的,从刚才在走廊里就开始晕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闷闷的,沉沉的。 季珂趴在桌上,声音闷在胳膊里,含含糊糊的:“你是不是发情期到了?” 喻洺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不知道,没事,能撑到放学。” 季珂没有再说话,但喻洺知道他在看自己。他趴在桌上,脸朝着喻洺的方向,一双眼睛圆圆的。一整节课,季珂的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珂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好像是作业出了什么问题。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喻洺趴在桌上,拿出手机,打开了校园论坛。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看了会难受,但他还是点开了关于简斯许的。 第一条的标题是“简斯许身边那个Omega是谁?好好看”,配图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简斯许和程水走在操场上,程水侧着脸在说什么,简斯许低着头听。照片有点糊,但能看清两个人的侧脸,一个冷峻,一个温柔,像从哪本青春杂志里剪下来的插图。 第二条是一个匿名帖,标题只有四个字:“在一起了?”下面跟了两百多条回复,有人说看到他们一起吃饭,有人说看到简斯许送程水回家,有人说简斯许对程水的态度很耐心,很温柔。 喻洺关掉了论坛。 他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他只是在想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为什么简斯许唯独对他,只剩厌恶。 程水也很粘人,程水也会主动去找简斯许,程水也会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简斯许不烦他。简斯许对他有耐心,有温柔,是人与人之间该有的善意。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来,太阳穴还在跳,后脑勺的闷感越来越重。 他感觉到了一股热。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呼吸变得不太规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发情期。 喻洺抬起头,脸已经红了。他看了一眼教室,还有几个同学在收拾东西,没有人注意他。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磕了一下桌腿,疼得他皱了一下眉,让同学帮忙请个假,自己就出去了。 走廊里人不多。喻洺低着头快步走,信息素的味道已经开始散了。 去医务室的路有点远,而信息素的味道浓了一度,那股甜甜的花茶味从他身上散出来,如一朵正在快速绽开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速度越来越快。 他只能先躲进储物间去缓一缓,进门他找了个角落就坐下来,蜷缩起来。 时间变得很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门从外面被打开。 他抬起头,逆光中看到一个轮廓——高个子,校服,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发情期,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轮廓。 简斯许。 喻洺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助,是躲。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一个旧课桌,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撑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简斯许进来关上门,靠在门上低眸看着他。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喻洺,蜷缩在地上的姿势,泛红的脸颊,涣散的瞳孔,弥漫在整个储物间里的、浓得化不开的花茶味,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发着情来学校?” 喻洺低下头,不敢看他:“抱歉……我这就走。” 他撑着课桌站起来,腿在抖,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经过简斯许身边的时候,他甚至不敢抬头。 “外面全是人。”简斯许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你这副样子出去试试。” 喻洺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要管我了,许哥。” 第20章 你要亲我吗 喻洺的声音在发抖,他在用全部的力气压制自己不要扑上去。简斯许就在他面前,那种让他迷恋的味道,近在咫尺。 他的身体在尖叫着要靠近,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分泌着“要他要他要他”的信号,想蹭上去,闻他,让他标记。 “我难受,出去不了了,你出去一下好不好?”喻洺抬起头,看着简斯许。他的眼睛红了,发情期让他的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潮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简斯许就一直看着他,没有说话。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道:“我不需要你。” 简斯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靠在门后,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喻洺。 “你本来就不需要我,不必特意强调。” 喻洺轻轻点头。 “好,那你出去。” “学校你家开的?”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懒散的调子,“就你能呆在这里?” 喻洺靠在墙上,身体里的热度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像涨潮的海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高,更急,更难以抵挡。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泄,那股甜甜的花茶味浓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呛。 “对不起。”喻洺说,“给我一点信息素好不好?” “凭什么?” 喻洺小声嘀咕:“我们都已经……” 简斯许笑了一下:“你还当真了?” 喻洺头晕乎乎的,说了句:“那不用了。” 喻洺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坐到了地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发情期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烧得他眼眶泛红。 简斯许似乎有些烦躁,打算离开。 “许哥。” 喻洺叫住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可怜巴巴的望着他:“你放一点点信息素可以吗?一点点就行。” 简斯许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喻洺,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眶,微微张开的嘴唇,整个人被发情期泡得像一颗熟透了的、快要从枝头掉下来的果子,简斯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看着喻洺这样,他似乎很烦躁,最后直接开门出去了。 喻洺难受极了,只好麻烦季珂。他摸出手机,屏幕上的字在眼前晃,他眯着眼睛找到了季珂的对话框,手指抖着打了几个字:“季珂,储物间,二楼,我好像发情了。”发完他整个人蜷得更紧了。 季珂来得比他想象的快。 “喻洺!现在才告诉我?”季珂的声音又急又气,但手上的动作很轻,把喻洺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发情期了,你还赶往储物间躲?这种地方没监控最危险了,你该去医务室你知不知道?” 喻洺靠在他身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对不起……” “别说了,先走。”季珂把他的书包拎起来,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出了储物间。 从二楼到校门口,这段路喻洺走得很恍惚。他只知道季珂在骂他,骂得很难听,但他听不太清具体在骂什么,只听到“草莓”和“傻子”这两个词反复出现。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喻洺眯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车门就打开了。一只手伸出来,准确地抓住了喻洺的手腕。 “他跟我走。” 喻洺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简斯许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表情冷淡,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季珂愣在原地,看看简斯许:“你们……认识?他为什么要和你走?” 喻洺没有回答。他的手腕被简斯许攥着,发情期的身体对高匹配度Alpha的触碰敏感,只是皮肤接触,他就觉得整个人都要化了,喻洺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季珂看着喻洺自己往简斯许那边靠过去,“喻洺,你干嘛?” 喻洺点了点头说:“他知道我家的,没事,他不会怎么样。” 季珂看了看简斯许,又看了看喻洺,再三确认下才松了手。 喻洺被简斯许带上车了。 车里很安静。司机没有说话,简斯许没有说话,喻洺缩在后座最里面,靠着车门,不想让信息素扩散到整个车厢。但发情期的信息素像决堤的水,怎么堵都堵不住,反而越来越浓,浓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简斯许坐在最外侧,靠着另一边的车门,两个人之间隔了整整一米的距离,他还是没有放信息素。 简斯许看着窗外,表情很冷,但喻洺注意到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一下一下地敲着,那个节奏比平时快,不像是不耐烦,更像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压制什么。 发情期的身体不是喻洺能控制的,对高匹配度Alpha的依赖是写在基因里的,他的身体在尖叫着要他。 喻洺从旁边爬了过来。他撑着座椅,膝盖压在皮面上,一步一步地朝简斯许挪过去,发情期让他浑身发软,简斯许没有看他,但也没有推开他。 喻洺爬到他旁边,把头凑近他的肩膀,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衣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喻洺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他很少在别人面前哭的。 “我闻到了一点你的味道……”喻洺的声音闷在简斯许的肩膀里,含混不清。 简斯许终于转过头。omega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鼻尖蹭着他的衣领,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张着,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锁骨。 简斯许伸出手,按了一下车门上的一个按钮。一声轻响,前排和后排之间的隔板缓缓升了起来,彻底隔绝了司机的视线和声音。车厢后座变成了一个密闭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简斯许推开了他,喻洺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 “骚死了。”简斯许说。 喻洺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难过。发情期的身体太诚实了,脸皮、自尊、羞耻心这些东西都不存在了,反正在简斯许面前他从来没有这些。 他又爬了过去,毫不犹豫地、不要脸地爬到了简斯许身边。 “发情期太难受了……”他的声音带着鼻音,软得像一摊化掉的糖,整个人蹭在简斯许身上,脸仰起来,闻他。 喻洺的脸红透了。 简斯许看着他,呼吸变重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一寸一寸地靠近。喻洺没有躲,他看着简斯许的脸越来越近。 喻洺闭上了眼睛。 简斯许的手抬起来,手指插进喻洺的头发里,然后他把喻洺的头掰了过去,他的脸被转向了一边。 简斯许没有亲他,他想多了。 第21章 难受 车停下来的时候,喻洺已经不太清醒了。简斯许弯下腰,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喻洺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往简斯许身上倒,简斯许接住了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 屋里没有其他人,王妈不在。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深色的墙壁上切出一道暧昧的弧线。简斯许把喻洺放在沙发上,转过身去。 简斯许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要带这个麻烦回家,只是觉得喻洺那副模样,自己不带回家就会有别的alpha带走,他觉得自己怕是疯了。 他转过身,喻洺正在脱衣服。校服外套已经扔在沙发了,里面那件白色的T恤被他从下摆往上掀,露出小腹和一截腰线。他低着头,手指攥着T恤的领口往下拽,动作急切而笨拙。 “你干什么?” 喻洺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微张,呼吸急促。 “热。”喻洺说。 简斯许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转身走到沙发前,丢到了喻洺身上。 抑制剂。 喻洺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愣了两秒。他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说明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然后抬起头,看着简斯许。 “还是不能闻你的信息素吗?” 听到这句话,简斯许不屑道:“呵,原来是装的啊,故意那副模样在我面前,蹭过来蹭过去,求我可怜呢?” 喻洺低下头,没有反驳。他拆开抑制剂的包装,拿出那支针剂。针管很细,针头很尖,他看了一眼说明书上的图示,把针头对准自己的手臂。 “没有。”他说完然后直接把针扎进了胳膊。 简斯许的眼睛眯了一下。 喻洺咬着嘴唇,拇指往下推,药液推进去的时候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推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谁较劲。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在花茶味的信息素里。 简斯许无语:“你会不会打?装模作样,不想用别用了。” 喻洺点点头:“会的。” 药液推得太快了,他的手臂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针眼渗出一颗血珠。等把最后一滴药液也推了进去,他拔出针头,把空针筒放在茶几上。 “我以前都是这样打的,”喻洺抬起头,看着简斯许,呼吸还是有点急促,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没有问题,只是还没用过这么好的,打下去比我以前打的要舒服。” 喻洺说完把抑制剂盒子合上。信息素的味道开始变淡了,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手指也不再抖了。 “谢谢,感觉好多了。”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多少钱?我可以转给你。” “谁差你那两毛钱了,还装呢。” 喻洺没有再说话。 王妈来的时候,喻洺已经把衣服重新穿上了。王妈看到喻洺在沙发上坐着,笑着说了句“小喻来了?”,就进了厨房。 喻洺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简斯许,简斯许没有赶他。 “我差不多了,这就走。”喻洺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起身说,“今天不是我自己要来的,谢谢你,我走了。” 简斯许没有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妈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听到这话,赶紧说:“小喻啊,你看我做了多少菜,你走了谁吃啊?”她把汤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关切,“小喻,你身子还不舒服,别乱跑了。” 喻洺看了一眼简斯许。简斯许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应。 王妈又说了几句,什么“家里饭做多了没人吃浪费”,什么“你回去也没人照顾你”。喻洺攥了攥手指,看向简斯许。 “那吃完我又回去,辛苦了王妈。” 简斯许全程没有看喻洺,但他没有说“不”。 吃完饭,喻洺去厨房帮王妈收拾碗筷。王妈接过他手里的盘子,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说:“晚上别走了,客房休息,你别看小许什么都不说,其实他就是想让你留下来。” 喻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客厅。简斯许正蹲在地上揉Lancelot的耳朵,那条大狗半眯着眼睛,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他看起来心情不坏,至少没有在喻洺靠近的时候站起来走掉。 “王妈,我在这里他会烦的。” 王妈笑笑:“不可能的,小许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你就安心留下来吧,这屋子也挺安静的,一会我也走了,他又要一个人了。” 喻洺有些听不懂王妈的话,但也只当是王妈哄他,简斯许这种人,怎么可能想让自己留下来。 犹豫了一会,他说道:“王妈,我还是回去吧……” “别回去了。”王妈拍了拍他的手背,把他推出了厨房,“去歇着吧,脸色还白着呢。” 喻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简斯许,最后发现他好像没有那么排斥自己,就留下来了。 喻洺依然去了隔壁客房,洗了澡,准备好好睡一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 热。不是普通的燥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一波一波的热。 不对劲,他打了抑制剂,那个牌子的抑制剂,效果应该至少维持二十四小时。怎么会这样? 喻洺撑着床沿坐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睡衣湿透了,领口大敞着,他站起来,扶着墙走进了浴室。 冲了快十分钟,身体里的热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回到房间,身体在发抖,小腹在发烫,像有一团火在腹腔里缓慢地燃烧。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打了抑制剂,明明已经好了一些,为什么现在又这样了?为什么比之前更难受了?难道简斯许给他的那支抑制剂有问题?不会不会。 他把衣服掀了起来,平躺在床上。 他仰起头,一声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小腹的空虚感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体里翻搅着。 他想到了简斯许,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贱。简斯许说他贱,说他装,说他死缠烂打,说他鬼一样的甩不掉,他都认了。 但他控制不住,他的身体在想念简斯许,哪怕简斯许不碰他,只是放出一点点信息素,一点点就好,他就能撑过去。 第22章 给点信息素吧 喻洺实在是受不了了,他打算去隔壁找简斯许。 喻洺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踩。他站在那扇门前,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敲了下去,很轻,他不确定里面的人能不能听到。 门从里面被打开。 简斯许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低头看着喻洺。 “有事?”简斯许的声音不大,带着慵懒。 喻洺抬起头看着他。 “许哥,”喻洺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还有没有抑制剂?” 简斯许的眉心动了一下,“不是打过一针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喻洺的手指攥紧了衣角,“现在更难受了。” 简斯许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喻洺站在那里,腿在发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泄。 “没有了。”简斯许说着,手已经搭上了门沿,准备关门。 喻洺往前迈了一步,“那……”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可怜巴巴的气声,“我想闻你的信息素。” 简斯许的手停在门沿上。 “想得美。” 喻洺不说话了,转过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了墙,稳了稳,他怕他一回头就会跪下来求简斯许,求他放一点点信息素,求他不要让自己走,求他哪怕只是看着自己也好。他不想那样,他已经够贱了,不想更贱。 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回去吧,反正三更半夜的,没人会关注一个发着情乱跑的Omega。” 喻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背对着简斯许,简斯许不是在关心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三更半夜,一个发着情的Omega在外面乱跑,会遭遇什么,不用想都知道。 喻洺受不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发情会这么难受。喻洺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往下倒,最后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都情况了。 简斯许站在门口,低眸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落在喻洺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一览无余,蜷缩的姿势,发抖的肩膀,裸露在外的脚踝…… 简斯许走过来,在喻洺身边停下。 “这么娇。”简斯许说了这三个字,语气不是嘲讽,也不是嫌弃。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喻洺的腋下,另一只手抄过他的膝弯,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喻洺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喻洺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到了他的皮肤。 青提味。浓浓的,温热的,从简斯许的皮肤里渗出来,像一颗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果实。喻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放松了。 简斯许把他抱进了自己的房间,放在了沙发上。 “谢谢许哥。”喻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水光。 简斯许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他几秒,就进卫生间去了。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膀上。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向沙发,然后停下来了。 喻洺抱着他的衣服睡着了。 一件黑色的外套,被喻洺抱在怀里,脸埋在里面,鼻尖抵着布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简斯许承认,喻洺长得不错,不然自己也不可能失控的和他上床,但他讨厌喻洺这种带着明确利益接近他的人,更讨厌自己对这种人产生感情,所以他不会允许自己对喻洺有情感的。 喻洺醒来的时候,躺在客房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他愣了一下,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简斯许房间的沙发上被挪到这里来的。也许是简斯许抱他过来的,也许是王妈。他不敢想是前者,想了会心跳加速,加速了又会失望。 洗漱完下楼,王妈正在餐厅摆碗筷。喻洺站在楼梯口,往客厅看了一眼,Lancelot趴在垫子上。 “王妈,简斯许呢?” “小许啊,应该去老夫人那边了。一早走的,说是有事。”她走过来,拉着喻洺的手腕让他坐到餐桌边,把粥推到他面前,“趁热吃。” 喻洺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王妈没有走开,在对面坐下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吃。 “小喻啊,”王妈终于开口了,“老夫人那边,好像在给你们筹备订婚宴了。” 喻洺的勺子顿了一下。 “老太太的意思,还想让你搬过来住。”王妈的声音不大,“说是要请个最好的营养师,给你调养身体,备孕。” 喻洺放下勺子,“备孕?” “老太太想让你们先结完婚生孩子。”王妈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上学的事,想上以后再去,不想上就在家,不用去了。” 喻洺瞪大了眼睛。他看着王妈,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王妈的表情好像在说“我知道这很离谱,但老太太就是这么想的”。 “那怎么行?”喻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我还要上学的,怎么能这样呢?精英校很难考的。” 精英校确实难考,校制也和普通学校不同,成绩拔尖或家里有矿才能上。相当于高中大学合并,共上五年,制度比高中宽松,比大学严肃。 王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也这么想的,哪能不上学呢?老太太后来也觉得你们肯定不同意,就说等你们毕业,毕业再结婚生孩子。也就一年多以后的事。”她叹了口气,“但营养师还是要请的,身体要先调养好。” 喻洺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一年多以后,毕业,结婚,生孩子,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知道陆晚棠着急,但不知道急成这样。 “小喻,你也别怪咱老夫人着急。”王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她也是没办法。” 喻洺没有说话。 “老夫人当年就生了两个,一个是小许的爸爸,一个是小许的小叔,小许的爸爸那年车祸,没了,夫人过不久也离开家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时候斯许还小,抱着妈妈不让她离开,可当时夫人不知怎么了,铁了心的要走,斯许就拦着门不给走,大人就去拼命拉着他,他死活不松手,手都流血了也不松手。夫人还是离开了,那以后,斯许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 喻洺的手指蜷了一下。 “老太太还生了一个,斯许的小叔。”王妈的语气沉下去,“跟家里闹翻了。好几年没回来了。没结婚,没生孩子,连个电话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喻洺,“这么大的家业,留了两个小辈,斯许和他的一个姐姐简诺。诺诺比斯许大三岁,是简家领养的孩子,老夫人不太喜欢她,老爷子倒是护着她,平时诺诺就在公司或者国外,你见不着也正常。” 喻洺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陆晚棠在诊室里说的那些话:“起码生三个”“身体好,多生几个”。 他当时只觉得被冒犯,现在觉得也能理解一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儿子没了,另一个儿子跟家里决裂了。 那个孙子看着挺听话的,但老太太了解他,犟,脾气大,不听话,万一哪天学了小叔,一走了之,老太太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理解了陆晚棠为什么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在乎简斯许喜不喜欢他,不在乎他愿不愿意。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匹配度。96.3%的匹配度意味着最高的概率,生出最健康的、信息素最稳定的、最可能好好长大的后代。她不是在选孙媳妇,她是在选简家下一代的母亲。 “斯许有些时候犟得很。”王妈叹了口气,站起来,端起喻洺面前已经空了的粥碗,“老夫人也怕。”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沙发上的书包。王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要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喻,晚上还过来吃饭吗?” 喻洺换好鞋,拉开门,停了一下,“再说吧王妈。” 第23章 同学,跟我混吧 喻洺去学校的时候,发情期的余韵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抑制剂的后遗症让他胳膊还是酸的,打针那块的皮肤青了一片,碰一下就疼。他把校服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季珂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拆一包糖果。 季珂一看见他就问:“来了来了,你昨天没事吧?你居然认识简斯许,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喻洺坐下来,“他就……把我送回去了。” “送回去?”季珂挑了下眉,“就只是送回去?” 喻洺没接话,把课本从包里拿出来。 季珂盯着他看了两秒,啧了一声,也没再问,把拆好的糖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对了,你桌上那封信。” 喻洺低头一看,桌上确实有个信封。 粉色的,封口贴了个小爱心。 他拿起来看了看。 季珂说:“隔壁班付贺青送过来的,就那个,个子挺高、打球还行、觉得自己特帅的那个alpha。” 喻洺把信放到一边。 “你不看啊?”季珂问。 “不想看。” 季珂嚼着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也是,你收到的情书都能糊一面墙了,看不过来。不过说真的,付贺青这人还行吧?家里条件好像也不错,长得也还可以。” “季珂。” “好好好,不说了。”季珂笑着摆手,喝了口奶茶,安静了几秒,忽然又说,“诶,我问你个事儿呗。” “什么?” “你和简斯许到底什么关系啊?” 喻洺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把书页角折了一下又抚平。 “就家里做生意,”他说,“我爸妈和他奶奶以前认识,算是有点交集。” “就这?” “嗯。” 季珂看着他,明显不信。 但喻洺没再解释,低头翻着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几秒,季珂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不说拉倒。反正你们这些人吧,一个个都藏着掖着的,我也懒得猜了。” 喻洺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季珂摆摆手,又拆了一包糖:“吃不吃?” “不吃了。” “苹果味的。” “……那吃一个。”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门口有人喊。 “喻洺——有人找——” 喻洺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个子很高,校服穿得不太规矩,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染了个不太明显的棕色,五官确实不错,眉眼间带着点张扬的劲儿。 付贺青。 喻洺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题。 “诶,”季珂用胳膊肘捅他,“人家来找你了。” 季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口那人已经直接走进来了。 教室里有几个人抬头看,又低下头去,但眼角的余光都往这边瞟。 付贺青走到喻洺桌前,双手插兜,微微低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喻洺。” 喻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好。” “情书看了吗?” “没。” 付贺青挑了下眉,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明显有点挂不住了:“为什么不看?” “不太想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付贺青盯着喻洺看了两秒,笑了一下,把插兜的手拿出来,撑在喻洺桌上,微微俯身。 “那我当面说。” 喻洺抬起眼看他,没什么表情。 “我喜欢你,”付贺青说,语气不算认真,但也不算敷衍,介于“表白”和“开玩笑”之间的那种调调,“跟我在一起呗。” 喻洺看着他,不想给他下不来台,“放学再说。” “为什么?” …… 付贺青的笑意终于有点僵了。他直起身,皱了下眉,语气变了点:“喻洺,你别整天这么高冷行不行?” 喻洺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题。 付贺青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了。周围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反而让他有点下不来台。 “行,”他点了下头,声音压低了一些,“你高冷是吧,无所谓。反正我跟你说了,我要追你。” “信放着吧,”付贺青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看了再说。” 他走了。 教室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很快又散了。 季珂凑过来,压低声音:“哇哦。” 喻洺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个粉色信封,面无表情。 “你真不看啊?”季珂问。 “不看。” “万一写得挺好的呢?” “可我不喜欢。” 季珂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喻洺,我听说他是渣男,不要信他。” 喻洺没应。 放学后喻洺留下来打扫卫生。今天轮到他值日,季珂本来想等他的,被他赶走了。 “你先走吧,”喻洺拿着扫帚,“你家跟我也不顺路,不用等我。” 季珂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那你一个人行不行?” “可以的。” “行吧,”季珂背好书包,“那我走了,你早点回。” “好。” 教室里安静下来。 喻洺把椅子一张张翻到桌上,从最后一排开始往前扫。扫完地,又拖了一遍,把黑板擦了,垃圾倒了。 他拎着书包走到门口,关了灯,拉上门。 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付贺青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兜,一只脚抵着墙根,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出来了?” 喻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付贺青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也没急着开口。 两个人下了两层楼梯,喻洺才问:“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啊。” 付贺青的语气比下午收敛了很多,没那么拽了,甚至有点认真,“就想跟你说几句话。” 喻洺没接话。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付贺青忽然停下来,喻洺也跟着停了,侧头看他。 “下午那事儿,”付贺青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我态度有点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是真挺喜欢你的,但你要是没那个意思,我也不强求。就是想……先做个朋友,行不行?” 喻洺沉默了几秒。 付贺青这个人吧,平时拽得让人想翻白眼,但现在的态度倒是挺诚恳的。不算讨厌,但也仅此而已。 “只能是朋友。”喻洺说。 付贺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下午好看多了,少了那种刻意的张扬,多了点真实。 “行,朋友就朋友。” 然后他伸手,把喻洺肩膀上的书包带子一拉,直接把书包拎了过去,甩到自己肩上。 喻洺皱眉:“等等,你干嘛?” “帮你背包啊,怎么带这么多书,我看你背着费劲。”付贺青理直气壮的,“朋友之间帮个忙怎么了?” “不用。” “我都背上了。” 喻洺伸手去夺,付贺青往旁边一闪,他个子高,胳膊长,书包在他肩上稳稳当当的,喻洺够了两下没够着。 “还我。” “不还。” 喻洺看了他一眼,有点烦,但也懒得再抢了,随他去吧。 两个人走出校门,付贺青才把书包拿下来还给他。 喻洺接过去,说了句“走了”,转身就要走。 “诶,”付贺青在身后叫住他。 喻洺回头。 付贺青站在夕阳里,笑了一下,语气半真半假的:“跟着哥混,以后没有苦日子。” 喻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没那么冷了。 “走了。” “行,明天见。” 喻洺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付贺青的家应该不在这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付贺青还站在原地,看见他回头,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果然不顺路。 喻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他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喻洺脚步慢下来,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有点不确定的站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确实是简斯许,他说:“上车。” 喻洺说哦,就打算拉开后座车门,并说道:“你怎么……” 话没说完。 简斯许从驾驶座上下来,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拽住了手臂,把他整个人往前座的方向扯了一下。 “坐前面。” 简斯许的声音冷下来。 喻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刚关上,车就开出去了。 速度很快,喻洺下意识地抓了一下安全带。 车里没开音乐,也没开空调,安静得有点压抑,简斯许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喻洺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好像在生气,但自己又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 “你……怎么来接我了?”喻洺试探着开口。 “奶奶让你过去吃饭。” “哦。” 沉默。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喻洺又问。 简斯许没回答。 车速更快了,喻洺不再问了。 他靠回座椅里,转头看着窗外,过了几个路口,简斯许忽然开口了。 “刚才那个是谁?” 喻洺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简斯许还是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哪个?”喻洺问。 “你说哪个。” 喻洺反应过来了。 “同学,隔壁班的,放学帮我背了会书包。” “帮你背包,”简斯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说不上是疑问还是嘲讽,“你什么时候跟人这么熟了?” “不熟。” “不熟他帮你背包?” 喻洺皱眉:“许哥,你到底想说什么?怎么了吗?” 简斯许忽然打了一把方向,车靠边停了,刹车踩得有点急,喻洺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 简斯许转过头来看他。 “喻洺,我不管你平时在学校跟谁勾勾搭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别让我看见。” 喻洺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了也没用。 简斯许不在乎的。 付贺青也好,别人也好,简斯许根本不在乎。他只是觉得烦,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了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跟喜欢不喜欢没关系,纯粹是alpha的本能,是占有欲,是对“属于自己的人”被侵犯的本能排斥。 不是因为他喜欢喻洺,没闹到他面前就行,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没有勾勾搭搭,”喻洺低下头,声音很轻,“就是同学。” “同学你就让他背?” 简斯许盯着他看了两秒,冷笑了一声,重新发动了车。 “你倒是挺会替自己找借口的。” 喻洺没再说话,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简斯许总是能找到理由对他发火。 而且简斯许一开始就和他签了协议的,简斯许只是单纯地讨厌他,所以不管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车又开了十几分钟,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 简斯许忽然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好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冷冰冰的。 “那个alpha叫什么?” 喻洺转过头看他。 只见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王小明。”喻洺说。 简斯许没再问了。 第24章 对不起 车子开进简家老宅的院子,晚霞很好看。 喻洺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简斯许比他先一步下来,车门关得“砰”一声响,人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连头都没回。 喻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 天还亮着,院子里已经亮着暖黄色的灯,石子路两边种着矮矮的灌木。喻洺穿过前院,拐进中庭的时候,看见陆晚棠坐在花圃边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喻洺笑了一下。 “洺洺来了?” “奶奶好。”喻洺走过去。 陆晚棠朝他招招手:“过来过来,你看这个。” 喻洺走近了才看见,花圃边的石台上蹲着一只猫。 不大,毛色是橘白相间的,圆滚滚地缩成一团,尾巴尖轻轻扫着石台边缘。它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剁碎了的肉,正低头吃得专心致志,发出细微的吧唧声。 “不知道哪来的,”陆晚棠笑着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猫,“前几天在后院发现的,瘦得不行,喂了几顿就不走了。” 喻洺蹲下来,看着那只猫。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圆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又低下头继续吃。 “它不怕人。”喻洺说。 “是,第一次见就往我跟前凑,胆子大。”陆晚棠伸手摸了摸猫的后背,猫没躲,反而微微弓起背蹭了蹭她的掌心,“我就说这猫有灵性,知道谁对它好。” 喻洺没说话,看着那只猫吃得头都不抬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陆晚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慢慢站起来。 “行了,进去吃饭吧,斯许呢?” “他……先进去了。” “这孩子,”陆晚棠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不知道等你一下。” 喻洺没接话,跟着她往屋里走。 那只猫吃完碟子里的鱼肉,舔了舔爪子,缩成一团继续睡了。 饭桌上的菜丰盛精致。 陆晚棠在主位坐下来,喻洺坐在简斯许旁边。 阿姨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到喻洺面前,陆晚棠笑着说:“特意给你炖的,排骨莲藕,多喝点。” “谢谢奶奶。” “不客气。” 陆晚棠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人,目光在简斯许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喻洺身上。 “斯许,给洺洺盛碗汤。” 简斯许顿了一下,伸手拿起喻洺面前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柔。 “谢谢。”喻洺说。 简斯许没应,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饭。 陆晚棠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喻洺碗里。 “多吃点肉,太瘦了。” 喻洺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奇怪。简斯许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但也没像平时那样冷言冷语,至少在陆晚棠面前没有。他只是不说话,不看他,当身边这个人不存在。 喻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答陆晚棠几句问话。 “最近学习累不累?” “还好。” “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的。” “斯许有没有欺负你?” 喻洺筷子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简斯许一眼。简斯许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 “没有,”喻洺说,“他对我挺好的。” 陆晚棠笑了一下。 吃完饭,阿姨过来收拾碗筷。陆晚棠擦了擦手,说:“后院那池子鱼今天没人喂过,你们俩去喂一下,饵料在廊下放着。” 简斯许放下手机,站起来。 喻洺也跟着站起来。 陆晚棠看了简斯许一眼,补了一句:“斯许,照看着点喻洺。” 简斯许没应声,转身往后院走。 喻洺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中间挖了一个不大的鱼池,池边种了几株矮竹,水面映着头顶的天光,几条锦鲤在水下游来游去,偶尔摆一下尾巴,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廊下放着一只小桶,里面是鱼饵料,颗粒状的。 简斯许站在池边,没动。 喻洺走过去,提着小桶,舀了一小把饵料,走到池边,慢慢撒下去。 饵料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几条锦鲤立刻聚过来,张着嘴争抢,红的白的在水里搅成一团,鱼尾拍打着水面,发出轻轻的噗噗声。 喻洺又撒了一把。 身后传来简斯许的声音。 “真会装。” 喻洺的手顿了一下。 “在奶奶面前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乖得不行。” 喻洺没回头,继续把手里的饵料慢慢撒下去。 锦鲤聚得更密了,挤在一起抢食,有几条差点被挤出水面。 “你知道她以前最不喜欢你们家吧?”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你那个父亲,当初是怎么求着我奶奶帮忙的,你心里没数?” 喻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你有一套,”简斯许冷笑了一声,“把她哄得服服帖帖的。以前那么不喜欢你们家的人,现在一口一个‘洺洺’叫得亲热。” 喻洺说:“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废话。反正说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都要被骂,先对不起算了,有没有诚意另说。 简斯许眼神暗了暗。 “你有什么手段我不管,但在奶奶面前,你最好一直装下去。” 喻洺没说话,又从桶里舀了一把饵料,继续撒。 简斯许看着他的动作,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想承认。 喻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喂鱼,被说了也不还嘴,只会说“对不起”。乖顺得让他觉得恶心,让他更烦躁了。 “你能别这副样子么?”简斯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喻洺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 “什么样子?” “好像我欺负你了,”简斯许盯着他,目光又冷又凶,“你到底是真的脾气这么好,还是演技好?” 喻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不是装的?他确实是装的。在简斯许面前,他一直在装。装不在意,装无所谓,装“不喜欢你”。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只是转回头,继续看鱼。 简斯许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喻洺手里的饵料桶。 喻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简斯许把桶翻过来,桶里剩下的饵料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池子里。 水面瞬间沸腾了。 几十条锦鲤疯狂地涌过来,挤在那一小片水域里,鱼身叠着鱼身,水花溅了一地。 喻洺被溅了一裤腿的水,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简斯许。 简斯许把空桶往地上一扔,铁皮桶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他看了喻洺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喻洺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上那一层厚厚的饵料。鱼还在抢,有的已经吃撑了,慢吞吞地摆着尾巴,有的还在拼命往中间挤。 他蹲下来,把地上那个空桶捡起来,放回廊下。 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池子里被搅浑的水慢慢变清。 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明明只是喂了个鱼,明明说了对不起,明明什么都顺着他的意思做了。 可他还是生气了。 喻洺蹲在池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水里映出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被鱼尾巴拍散了。 第25章 俱乐部 喻洺回到屋里,陆晚棠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画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喻洺知道自己脸上藏不住事,他尽力扯了一下嘴角,叫了声“奶奶”,声音还算平稳。 陆晚棠看了他两秒,没问他怎么了,把画册合上放到一边,摘了老花镜,语气随意。 “我一个朋友的商场明天开业,你们俩明天要是没事,去逛逛。” 喻洺站在沙发边上,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斯许,你明天带喻洺去,”陆晚棠看了孙子一眼,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想买什么就买,记我账上。” “我不缺东西。”简斯许说。 “不缺也去逛逛,”陆晚棠说,“年轻人老闷在家里干什么。” 简斯许没再说话,往门口走了两步,丢下一句:“明天上午。” 不是商量的语气。 喻洺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句“谢谢奶奶”,陆晚棠摆摆手,重新拿起画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说了一句:“喻洺,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 “知道了。” 晚上是司机送喻洺回家的。 池边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真会装。” “你有手段。” “装到你该装完的那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衣服脱下来挂好,去洗了澡。 洗完出来,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他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是周末。 喻洺起得不算晚,但不确定简斯许什么时候来,他不看自己的信息的,喻洺只能提前下楼等着,快到十点的时候,简斯许终于来了。 喻洺跟他出了门。 车开出去大概十分钟,喻洺就发现方向不对了。 他不是不认路,城南那个方向他走过,应该往南过两个立交桥,但简斯许拐上了一条往西的路,越开越偏。 喻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不是去商场吗?” 简斯许没回答。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撑在车窗框上,指节抵着太阳穴,目光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像是根本没听见喻洺说了什么。 喻洺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他没再问了。 车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建筑门口,不是什么商场,是一个私人俱乐部。门口停着好几辆车,牌照都是连号的,一看就是常客。 简斯许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还是没看他。 喻洺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个俱乐部的门头,愣了一下。 他跟上去的时候,简斯许已经走进去了。门口的人显然认识他,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简少”,连拦都没拦,目光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喻洺,微微顿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喻洺低着头跟进去。 俱乐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装修是那种低调的奢华,灯光偏暗,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简斯许走得很快,喻洺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包间,灯光比走廊亮一些,能看清全貌。皮质沙发,大理石茶几,桌上摆了几瓶酒,有的已经开了。空气里有淡淡的酒味和雪茄的味道,混在一起,不算难闻,但让喻洺本能地觉得不太舒服。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都是alpha。 “哟,来了。”坐在中间的那个人笑着说,目光落到喻洺身上,停了一瞬,挑了下眉,“这是……你那位?” 简斯许没接话,在沙发上坐下来,旁边的Alpha递过来一杯酒,他摆摆手拒绝了。 喻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坐啊,”那个不认识的alpha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但不算不礼貌,“站着干嘛。” 喻洺看了一眼简斯许。简斯许完全没有要介绍他的意思,也没有要给他找个位子的意思。 喻洺在最边上的一个单人沙发坐了下来,坐得很靠边。 简斯许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笑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几个人聊了起来,聊的是喻洺不太听得懂的话题。 喻洺坐在角落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没人跟他说话。 简斯许也不看他。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alpha,喻洺记得他,江楚奕。 江楚奕在简斯许旁边坐下来,接过递来的酒,没急着喝,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落到喻洺身上。 他笑了一下。 “喻洺?”江楚奕叫他的名字,语气像是认识他很久了一样。 喻洺点了下头:“你好。” “你好。”江楚奕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看他了,转向简斯许,声音放低了一些,说了句什么,简斯许微微皱了下眉,低声回了一句。 喻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把指甲掐进指腹里,一点点用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楚奕忽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简斯许。 “简斯许,”江楚奕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其他人都安静了一瞬,“你不照顾一下你的小未婚妻?” “坐那儿半天了,水都没喝一口,”江楚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温柔,“好歹也是你带来的人。” 简斯许看了喻洺一眼,那是他进包间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喻洺。 目光很冷,像是在看一个麻烦。 “给你了。”简斯许说。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有人轻笑了一声。 江楚奕看着简斯许,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我怕陆奶奶收拾我。” 又坐了一会儿。 包间里的气氛恢复了,几个人继续聊天,继续喝酒,好像刚才那个瞬间没有发生过。 但喻洺觉得自己坐不住了。 这些alpha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混在一起,让他有点喘不上气。他一个omega坐在一群alpha中间,没有人对他做什么,但那种被包围的感觉本身就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慢慢收拢,慢慢收紧。 他站起来。 动作不大,但包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我先回去了。”喻洺说。 简斯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用两根手指推到茶几边缘,朝喻洺的方向。 “拿着,”简斯许说,“要买什么自己去买,免得到时候去我奶奶那儿装可怜。” “不用。”他说。 简斯许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冷了,“那你想告我的状就去吧,没人拦着你。” 喻洺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楚奕先说了。 “大少爷,差不多得了。” 简斯许看了江楚奕一眼,没接话,靠在沙发上,目光移到别处去了。 喻洺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点干。 “那我在门口等你。” 他没等简斯许回答,转身走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上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和包间里那种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喻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找到大门旁边的一排金属椅子,坐了下来。 肚子这时候叫了一声。 他才想起来,自己早上都没吃东西。 饿的感觉突然变得很强烈,胃里空空的,有点发慌。他想了想,给简斯许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附近逛逛,你出来的时候叫我。】 简斯许一般不看他的消息的。 他没走太远,怕简斯许出来的时候找不到他。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看见路边有一个推车的小摊,卖炒面和烤串。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一条围裙,正在铁板上翻着炒面,滋啦滋啦的声音和油烟一起升起来,带着酱油和葱花的香味。 喻洺站在摊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老板,来一份炒面。”他说。 “好嘞!”老板利落地抓了一把面条扔到铁板上,加了一勺酱油,铲子在铁板上翻飞,三两下就炒好了,装进一次性餐盒里,又给了一双一次性筷子。 “八块。” 喻洺付了钱,端着餐盒往回走。 他回到大门口,在原来那把金属椅子上坐下来,把餐盒放在膝盖上,掰开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面。 他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着炒面,偶尔抬头看一眼俱乐部的门口。门关着,没什么动静。简斯许没有出来,也没有回他的消息。 第26章 购物 喻洺没想到简斯许会出来得这么快。 他刚把一口炒面咽下去,餐盒还拿在手里,俱乐部的门就开了。 简斯许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走了。”简斯许说。 喻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了小半盒的炒面,又抬头看了看简斯许。 “可以等我吃完吗?”他问。 简斯许皱了下眉。 “还有很多,”喻洺低头看了看餐盒,语气认真,“扔了怪可惜的,我很快的。” 简斯许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复杂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快点。” 喻洺没想到他真的会等。 他赶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面。吃得太急了,有点噎住,他捂着嘴咳了两声,眼眶都红了,但还是继续往嘴里塞。 简斯许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一口气不歇地往嘴里塞面,腮帮子鼓鼓的,像是被饿了好几天。 他别开了眼。 “没人跟你抢。”声音还是冷的。 喻洺把最后几口面吃完,筷子放进餐盒里,站起来小跑到垃圾桶那边扔掉,又小跑回来,站在简斯许面前。 “吃完了。” “我奶奶要是知道你在马路边上吃炒面,还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了。”他拉开车门,语气凉凉的,“上车。” 喻洺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简斯许发动车子,驶上主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喻洺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成那样,”简斯许忽然开口,目光看着前方,“可怜巴巴的,谁亏待你了似的。” 喻洺转过头看他,完全搞不懂他说的是哪样,回复道:“我没有装。” “你没装?”简斯许冷笑了一声,“在那坐了一会儿就跑了,出去蹲在门口吃炒面,回头我奶奶问起来,这不就是现成的故事?” 喻洺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只是饿了,”他说,“早上没吃早饭。” “你怪我?”简斯许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是我让你不吃早饭的?” “我没怪你。” “那你什么意思?” 喻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简斯许都能把它拧成另一个意思。他索性不说了,转回头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 “我不可怜。” 简斯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喻洺看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声音很轻:“我只是饿了吃饭,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说我可怜。” 车里忽然安静了。 简斯许看了喻洺一眼。 车子开了一会儿,喻洺发现方不是回简家老宅的路,也不是回他自己家的路。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 简斯许没回答。 喻洺也不问了,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地下车库,喻洺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才认出来那是陆晚棠说的那个商场。 简斯许下了车,喻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到了商场。 喻洺还没反应过来,简斯许已经走进了一家店。 是一家Omega护理品牌的专柜,从护肤品到贴身衣物什么都有,价格贵得离谱。导购小姐看见简斯许眼睛都亮了,迎上来笑容满面。 “先生,需要什么?” 简斯许没看她,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抬手指了指货架上一排包装精致的盒子。 他指了七八样,语气像在点菜。 喻洺愣住了。 “许哥……” 简斯许没理他,又指了指另一边的几套衣服。 “三个颜色各一套。” 导购小姐笑得合不拢嘴,飞快地去拿货了。 喻洺拉住简斯许的袖子,压低声音:“许哥,你别买了,我什么都不缺。” 简斯许低头看了一眼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冷淡的表情看着他。 “谁说是给你买的?” 喻洺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松开了。 “做给我奶奶看的,”简斯许把袖子上的褶皱抚平,语气轻飘飘的,“你少自作多情。” 喻洺站在那儿,看着他刷卡、签字,导购小姐把好几个袋子装好递过来,简斯许接过去,往喻洺手里一塞。 “拿着。” 喻洺怀里被塞了六七个袋子,有点沉,他不得不调整了一下姿势才抱稳。 简斯许已经走出去了,进了隔壁一家鞋店。 喻洺跟上去的时候,简斯许已经指着货架上两排鞋说了句:“给他试试”。 “等一下,”喻洺抱着袋子艰难地挤到他旁边,“我真的不需要……” “我说了,”简斯许低头看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不是给你买的。” 喻洺闭了嘴。 接下来一个小时,喻洺经历了人生中最荒唐的一次购物。 从一楼扫到三楼,从衣服鞋子到围巾帽子,甚至连文具和保温杯都没放过。 喻洺跟在他后面,手里的袋子越来越多,最后不得不在服务台要了一辆小推车。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是不是拍短视频的”“那个omega好看”,喻洺低着头推着车,感觉有点荒诞。 “许哥,”在简斯许走进第n家店的时候,喻洺终于忍不住了,挡在他面前,“够了。” 简斯许低头看着他。 “真的够了许哥,这些东西够我用10年了,别买了。” 简斯许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靠近了一点。 喻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货架。 简斯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了,不是给你买的,你听不懂人话?” 喻洺抿了抿唇,没说话。 简斯许直起身,转头对导购说:“刚才看的那几件,包起来。” 喻洺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推车的把手,他终于不劝了。 从商场出来,简斯许把后备箱打开,喻洺把购物袋一个一个搬进去。搬到最后几个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有点抖了,但他没吭声,咬着牙把最后一个袋子塞进去,关上了后备箱。 简斯许靠在驾驶座的门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喻洺坐进车里,胳膊酸得有点抬不起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悄悄地甩了甩手腕。 车子开回了他自己家的那条街。 喻洺认出路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他以为简斯许会带他回简家老宅,给陆晚棠看他们买的东西,毕竟简斯许一直在强调不是给自己买的,是买给他奶奶看的,没想到他居然直接送自己回家了。 简斯许把车停在他家门口。 喻洺看了他一眼,想说谢谢,又觉得说出来大概会被嘲讽,最后什么都没说,推开车门下了车。 简斯许说道:“那些垃圾统统拿走。” 喻洺说哦,然后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那些购物袋。 太多了,他一趟搬不完。 简斯许从驾驶座下来,靠在车边,看着他,完全没有要帮他的意思。 喻洺抱着四五个袋子往里走了几步,放在路边,又折返回来拿剩下的。 等全部拿完,他对着简斯许说道:“谢谢许哥,路上小心。” 简斯许没有回应,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喻洺抱着那些“垃圾”,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第27章 生理课 喻洺推开家门,余秀已经在家了。 听见门响,余秀的目光扫过来,先是落在喻洺身上,然后滑到他手里大大小小十几个购物袋上。 “这是……?” “商场买的。”喻洺把袋子放在玄关,换鞋。 余秀站起来走过来,弯腰翻了翻那几个袋子。真丝家居服的包装盒上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盒子烫着金边,鞋盒上印着外文。她一件一件翻过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但那弧度不是高兴,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的笑。 “哟,”她拿起那套真丝服的盒子,在手里掂了掂,“这个牌子可不便宜,一套得上万吧。” 喻洺没接话,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鞋柜。 “你看看,”余秀把盒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以前说什么来着?‘我不嫁’‘我不愿意’,现在呢?大包小包地往家拎。” 喻洺弯着腰整理袋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简斯许的奶奶让买的。”他说。 “行了行了,”余秀摆摆手,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开始换台,“谁买的都行,反正你下周就过去了,这些东西正好带过去用。” “陆老太太那边,”余秀说,眼睛盯着电视,语气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了一样,“让你下周就去简斯许那儿住,房子都收拾好了,营养师也请好了。人家说了,你们两个现在年轻,身体底子好,提前调养着,到时候毕业就能要孩子。” 喻洺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两个袋子,一动不动。 “下周吗?” “嗯,可以周末,你到时候自己跟那边联系。”余秀换了个台,是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 “人家老夫人对你多上心,你可别给人家添乱,去了好好表现,别整天板着个脸,不招人待见。” 喻洺低下头,往自己房间走。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余秀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听见了。”喻洺说。 他关上房间的门,把袋子放到地上。 他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些购物袋,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些东西,简斯许可怜施舍给他的。 余秀说这是“表现好,对自己好”的证明。 没人问他想要不想要,就被自定义为获利者。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是喜欢简斯许,可是和他在一起并不开心。 周一生理课。 季珂在桌上摆着一盒缩小版的拼图,画面是梵高的《星空》,已经被他拼出了大概五分之一。 “你又带拼图来?”喻洺放下书包,看了一眼那盒拼图。 “无聊嘛,”季珂理直气壮,“老师讲的那些我初中就学过了,听听没意思。” 喻洺没说什么,把课本拿出来摆在桌上。 上课铃响了。 走进来的是周老师,教了他们两年生理课的女beta。三十五六岁,短发,说话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喻洺一直挺喜欢她的课。 她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课件,第一页是一张人体生殖系统的结构图,标注清晰,色彩分明。 “今天我们讲第五章,生育与妊娠。”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章是期末考试的重点,分值占比百分之十五。但我希望你们记住的不只是考点。”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胚胎发育的示意图,从受精卵到胎儿,九个阶段的图片排成一排。 “ABO性别分化决定了生育的基本生理条件。大家都知道,beta的生育率最低,omega和alpha的结合生育率最高,尤其是高匹配度的AO配对,受孕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有人在后排吹了声口哨,立刻被旁边的同学拍了一下。 周老师没理会,继续说:“但我今天要讲的不是成功率,而是代价。” 教室安静了一些。 “omega的生殖腔结构决定了妊娠本身就是一种高风险的生理过程,”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剖面图,“怀孕期间,omega的信息素水平会发生剧烈波动,这会直接影响到情绪、睡眠、食欲,严重的情况下会引发产前抑郁或产后抑郁。根据去年的统计数据,omega产后抑郁的发生率是百分之三十七,是beta的四点六倍。” 她在“百分之三十七”和“四点六倍”这两个数字上各点了一下鼠标,它们变成了红色。 “另外,”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数据表格,“妊娠和分娩对omega生殖腔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一次足月妊娠后,生殖腔弹性会下降约百分之四十;两次以上,这个数字会超过百分之六十。这也是为什么多胎生育的omega往往会出现生殖腔脱垂、尿失禁等长期后遗症。”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周老师看着台下,沉默了两秒。 “我说这些,不是要吓你们,”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我是要让你们知道,尤其是omega同学,生育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它是有代价的,有风险的,有不可逆的后果的。” 她把PPT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空白的黑色幻灯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号很大。 “你的身体,首先是你的身体。” 她在黑板上写下来一行字:生育≠义务 她转过身,看着全班。 “我知道有些地方、有些人会告诉你们,omega的存在价值就是生育,alpha的使命就是繁衍,beta的任务就是辅助。这些话你们可能在家庭里听过,在社会上听过,甚至在这所学校以外的课堂上听过。”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 “但在我这里,我只说一句——放屁。” 有学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在憋笑。 季珂从拼图里抬起头,推了推旁边正在认真听讲的喻洺,压低声音:“哇,周老师今天好猛。” 喻洺没理他,眼睛盯着黑板,看得格外认真。 周老师重新点了一下鼠标,PPT翻回那张结构图。 “这节课的内容,你们从初中就开始接触了,”周老师拿起激光笔,在图上圈了几个重点区域,“但我每年讲,每年都要重新说一遍——因为总有人觉得这些东西跟自己没关系,总有人觉得‘我还小,用不着知道这些’。” 她放下激光笔,转过身,看着全班。 “你们十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东西跟你们每个人都有关系,不管你是Alpha、Beta还是Omega。” 第28章 周老师 “我给你们讲个真事。”她说。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一个同学,Omega,比我小一届。上学的时候成绩很好,脑子特别聪明,升学的时候考了我们专业的前三名。”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毕业以后进了一家研究所,做的是生物制药的方向,发了三篇一作,课题也拿了国自然的青年基金。你们可能不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总之她在自己的领域里,是非常非常优秀的科研人员。” 喻洺抬起头,看着周老师。 “她后来结婚了,Alpha是家里人介绍的,做生意的,条件不错。结婚第一年,男方家里就开始催生。她不想那么早要孩子,想先把课题做完,但男方家里不同意,说她‘都二十好几了再不生生不出来了’。”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老公呢,一开始还帮她说话,后来慢慢地就变了。开始说她‘不顾家’,说她‘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像个什么样子’,说她‘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连自己老公都照顾不好’。” 教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垃圾”。 “她后来怀孕了,”周老师说,“怀孕之后就把工作辞了,在家养胎。孩子生下来以后,她又想回去工作,但她老公不让,说她‘孩子还小离不开妈妈’,说‘家里又不缺你这点工资’。” 喻洺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她就一直在家带孩子。一带就是三年。三年以后她想再回研究所,发现已经回不去了——她的课题被别人接手了,原来的导师退休了,人脉也断了。” 周老师说到这里,停了几秒。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某个教室传来的讲课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她生了二胎,”周老师说,“她老公开始不回家了。再后来她发现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不止一个。她去质问他,他说什么,你们猜猜?” 没人说话。 “他说,‘你天天在家不修边幅的,带出去都丢人,我凭什么不能找别人。’” “她现在在办离婚,”周老师说,“但两个孩子,她没有经济来源,房子是男方婚前买的,存款在男方名下。她一个TOP3毕业的硕士,现在在找法律援助。” 周老师转过身,面对着全班。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某个点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跟你们讲这个,不是要吓唬你们。我是要你们记住一件事——不管你是Alpha、Beta还是Omega,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结婚也好,生孩子也好,都应该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别人替你做的决定。” 她顿了顿。 “尤其是Omega,”她说,“你们不是生育工具。你们的身体不是用来满足别人期待的容器。谁要是跟你说‘你应该什么时候结婚’‘你应该生几个孩子’‘你的价值就是相夫教子’,你可以让他们来找我,我跟他谈。”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紧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周老师皱了皱眉,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拍了,翻到下一章。” 喻洺坐在座位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周老师继续讲课,讲到了生育窗口期的计算方式,讲到了Omega在二十岁前后的生育峰值,讲到了高龄妊娠的风险。 喻洺听得很认真。 认真到季珂在旁边拿了一盒拼图出来拼,拼了半只猫的耳朵,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都没反应。 “诶,”季珂压低声音,把一块拼图按进凹槽里,“你今天吃错药了?听生理课听得这么认真。” 喻洺没回答,眼睛还盯着黑板。 季珂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黑板上写着的“生育窗口期”“受孕概率”“结合率”这些词,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喻洺,”季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你该不会是……想要小孩子了吧?” 喻洺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呢?” “就是……”季珂比划了一下,“你听得这么认真,我以为你在研究什么时候生孩子比较合适。” 喻洺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喻洺说。 “那你听那么认真干嘛?” “老师讲得好。” 季珂看了他一眼,明显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又低头去拼他的拼图。 “我跟你说,”季珂一边找拼图一边小声嘀咕,“你要是真想要小孩,得趁早。我姐说了,Omega过了二十五生育窗口就开始往下走了,三十以后就更难——” “季珂。” “嗯?” “闭嘴。” 季珂撇了撇嘴,不说了,但嘴没闲下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颗棒棒糖,腮帮子鼓了一块,含混地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喻洺没理他,把目光转回黑板上。 周老师正在讲生殖腔发育和抑制剂使用的相关性,语速快了一些,因为快下课了。 “季珂。”周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季珂猛地抬起头,把棒棒糖藏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讲台。 “你来回答一下,”周老师指着黑板上一道题,“Omega的生育窗口期通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教室里有人偷笑。 季珂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喻洺的腿,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喻洺低着头,嘴唇几乎没动,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十八到三十五。” “什么?”季珂没听清。 “十八到三十五。”喻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很小,但这次嘴巴动得大了一点。 季珂如获至宝,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十八岁开始,到三十五岁结束。”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喻洺。 喻洺低着头在看课本,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周老师说,“坐吧。下次上课不要吃东西。” 季珂赶紧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过头对喻洺做了个“救命恩人”的口型,两只手合在一起拜了拜。 下课铃响了。 周老师合上教案,说了句“下周小测验,回去复习”,夹着书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大声讨论着周老师刚才讲的那个故事。 “那个Omega也太惨了吧……” “她老公真的是人吗?” “所以说不要恋爱脑啊姐妹们。” 第29章 补补身体 放学铃响,喻洺慢了一步。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收进书包,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抽屉有没有落东西。季珂在旁边等了他一会儿,最后被另一个同学叫走了,走之前拍了他一下:“那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喻洺才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教室门。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付贺青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他就笑了一下。 喻洺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等你啊,”付贺青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走,请你吃饭。” “不用了,谢谢。” “为什么?” 喻洺看了他一眼,往前走。付贺青就跟上来,步子不急不慢的,走在他右手边。 “不想去。” “那我换个说法,”付贺青侧过头看他,语气认真了一点,“你有时间的时候,得跟我去吃顿饭。” 喻洺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付贺青也停下来,表情坦荡得很,嘴角那个弧度没变过。 “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付贺青说,“你现在没时间,行,我不勉强。但你得答应我,以后有时间了要跟我去吃。不然我就天天来等你,天天问。” 喻洺皱了下眉。 “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付贺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年气十足的赖皮,“是交换。你答应我一次,我就不天天缠着你,你算算哪个划算。” 喻洺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下次再说。”他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就是下次。” 付贺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像是觉得他这个人很有意思。他退后一步,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着喻洺,说了一句“行,下次就下次”,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隔着半个走廊喊了一句:“喻洺,你记住你答应了啊!” 喻洺没理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商务车,不是简斯许的那辆。他多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往外走。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下车,冲他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喻洺少爷,老夫人让我来接你。” 喻洺愣了一下。 “不是说周末才过去吗?” 那人笑了一下,像是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天真。 “老夫人想你了。” 喻洺站在原地,手指攥了一下书包带子,最后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进简家老宅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 喻洺穿过前院跟着男人进了客厅 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头发束在脑后,正在和陆晚棠说话。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本册子,看起来像是菜单或者营养食谱之类的东西。 “来了?”陆晚棠看见他,笑了一下,朝他招招手,“来,见见何阿姨。以后她就是你的营养师。” 喻洺走过去,叫了声“何阿姨好”。 何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太瘦了”,语气不是批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陆晚棠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喻洺的手背:“何老师是国内顶级的营养师,我专门请来的。以后你的一日三餐都由她来安排。” 喻洺说了声“谢谢奶奶”。 何阿姨去厨房了,陆晚棠拉着喻洺在沙发上坐下来,问了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问题细碎得像在照顾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喻洺一一回答了。 过了一会儿,陆晚棠拿起手机。 “我让斯许也过来吃饭。”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陆晚棠开了免提,简斯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尾音:“奶奶,我说了我今晚有事。” “有什么事比吃饭重要?”陆晚棠的语气不重,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何老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就等你一个人,赶紧过来。” “你们吃,我不饿。” “简斯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过不过来?”陆晚棠的声音还是没有拔高,但温度降了好几度。 又是两秒沉默。 “一会过去。” 陆晚棠满意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茶几上那本食谱翻了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轻松地说:“你看看这个,下周的菜谱,有什么不爱吃的跟何老师说。” 喻洺接过食谱,翻开看了一眼。 每一餐都列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克,蛋白质、碳水、脂肪的比例都标注在旁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了每道菜的功效——“补铁”“促进生殖腔发育”“调节激素水平”。 简斯许到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 满满一桌子,八菜一汤,每一道都精致得像餐厅里的出品。何阿姨站在厨房门口,微微笑着。 陆晚棠坐在主位上,喻洺坐在她右手边,简斯许坐在喻洺对面。 何阿姨开始介绍菜品:“这道红参炖乌鸡是补气血的,这道清蒸鲈鱼补充优质蛋白,对生殖腔内膜有好处。” “好好好,何老师,”陆晚棠笑着说,“先让他们吃,你回头再跟他们细说。” 何阿姨笑着点点头,回了厨房。 饭桌上的气氛又变成了那种喻洺熟悉的模式,陆晚棠在的时候,简斯许不说话,不看他,不跟他有任何交流,但也不冷言冷语。他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答陆晚棠几句问话,全程把喻洺当成透明人。 喻洺已经习惯了。 他低着头吃饭,何阿姨的手艺确实很好,但他没什么胃口。红参炖乌鸡的味道有点冲,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陆晚棠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给他夹了一块鲈鱼。 吃完饭,陆晚棠站起来,说了一句“去花园坐坐”,便慢慢往外走。喻洺跟上去,简斯许落后了两步,但还是跟过来了。 花园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把那些花草照得柔和了很多。那只橘白色的猫照例蹲在花圃边的石台上,看见陆晚棠就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两圈。 陆晚棠在藤椅上坐下来,把猫抱到膝盖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背。 喻洺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简斯许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靠着廊柱。 “斯许。”陆晚棠叫他。 简斯许顿了一下,还是靠在廊柱上,抬起头来。 陆晚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摸了摸猫的下巴。 “喻洺,”陆晚棠忽然开口,“订婚宴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喻洺愣了一下。 “我都可以。”他说。 “都可以不行,”陆晚棠笑了笑,“这是你的事,你得有想法。喜欢什么样的风格?中式还是西式?请多少人?场地想在室内还是户外?” 喻洺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简斯许,你说。”陆晚棠把目光转向廊柱那边。 简斯许过了两秒才开口:“我没想法。” “没想法也得想。”陆晚棠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 简斯许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觉得可以用混凝土做主要装饰材料,搭配意大利面做的吊灯,桌布用防水布,宾客席地而坐。” 喻洺眨了眨眼。 陆晚棠也眨了眨眼。 花园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你说什么?”陆晚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老了耳背了”的困惑。 “混凝土,”简斯许重复了一遍,语气极其认真,“工业风,最近很流行。意大利面做吊灯,既环保又实用,饿了还能摘下来煮着吃。” 胡说八道。 喻洺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只猫。 简斯许说的这些话,荒唐、离谱、不着边际,但意思很明确,他不想订婚。 “行了行了,”陆晚棠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别在这儿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陆晚棠低下头,继续摸猫,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不急,你们慢慢想。” 第30章 不见人 那天晚上,喻洺坚持回了自己家。 陆晚棠留了他两次,第一次说“这么晚了还回去干什么”,第二次说“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语气都不重,但喻洺听得出来那份挽留是真的。 他还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明天还要上课,课本都在家里”,陆晚棠才没再坚持,让司机把他送了回去。 临走的时候,陆晚棠站在门口,跟他说了一句:“明天早饭和午饭我让人给你送学校去。” “不用了奶奶,我在学校吃就行。” “学校的哪有家里的好,”陆晚棠的语气不容商量,又补了一句,“晚上我让人去学校接你,直接送到斯许那边去,明天就住过去。” 第二天早上,喻洺到教室的时候,桌上确实多了一个保温饭盒。 饭盒旁边还放了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早饭要吃好——奶奶” 喻洺站在桌前,看着那张便签条,站了两秒,把便签条轻轻揭下来,夹进了课本里。 他打开保温饭盒。 第一层是小米南瓜粥,熬得很稠,金黄色的粥面上撒了几颗枸杞。第二层是蒸红薯和玉米,切成刚好一口一个的大小。第三层是两个很小的包子,应该是自己包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还温热着。 季珂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亮了。 “哇,你家给你送的?” 喻洺“嗯”了一声,把筷子拿出来。 “这也太精致了吧,”季珂趴在桌上看着那个饭盒,一脸羡慕,“我妈早上就给我塞了俩特别小的包子,我路上就吃完了,都没尝出什么馅儿的。” 喻洺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虾仁馅的,很鲜,皮薄馅大,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点姜的香气。 “你尝尝。”喻洺把另一个包子夹到季珂面前。 季珂愣了一下:“真的?” “嗯,我吃不了这么多。” 季珂毫不客气地拿起来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哇啊,这也太好吃了吧,这是哪里买的啊?” “家里做的。” “太好吃了。” 中午的时候,一个男生找到了喻洺的教室。 那人穿着校服,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更大的保温袋,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喻洺,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他桌上。 “喻洺?” “嗯。” “你的。”那人说完转身就走。 “等一下,”喻洺叫住他,“请问谁让你送的?” 那人头都没回,摆了摆手,丢下一句话。 “收钱办事。” 然后就走了。 季珂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保温袋,啧啧了两声:“这也太神秘了吧,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喻洺打开保温袋。 季珂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喻洺,你家是不是什么豪门世家?” “不是。” “那这伙食也太夸张了吧,”季珂指着那碗虫草花鸡汤,“这玩意儿我在家都没喝过,我妈说虫草花贵,她舍不得买。” 喻洺把鸡汤推到季珂面前:“你喝。” “不不不,这我不能喝。” “我一个人喝不完,”喻洺把勺子也推过去,“你帮我分担点。” 季珂看着那碗汤,挣扎了零点五秒,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太好喝了。” 喻洺笑了一下。 季珂吃得很快,像饿了好几天似的,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我跟你说,你家的厨子绝对是专业级别的,这牛肉炒得太嫩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牛肉。”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喻洺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放学以后的事,车会在校门口等他,然后把他送到简斯许那里,然后他就要住进去了。 喻洺走出校门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还是昨天那个穿黑色夹克的司机,看见他就推开车门下来,替他开了后座的门。 “喻洺少爷,走吧。” 喻洺点了下头,弯腰坐进去。 喻洺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简斯许……在家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小许少爷不在,具体去哪里了我们也不清楚。” 喻洺愣住。 “今天下午走的,”司机说,语气很平淡,“老夫人让我转告您,让您先住过去,他过几天就回来了。” 喻洺没说话。 车继续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一道一道地划过。 他靠在座椅上,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生气。简斯许去哪里,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签了协议的,私生活互不干涉。 不是难过。他早就习惯了简斯许的冷漠和躲避,这甚至算不上最过分的一次。 是内疚,他住进去了,所以简斯许走了。 他记得密码。 简斯许从来没主动告诉过他,是王妈说的,有一次王妈在电话里跟他交代事情,顺嘴提了一句“密码还是那个”。 他按下密码,门开了。 玄关的地上有一双拖鞋,是新的,尺码是他的。 喻洺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茶几上什么都没有,遥控器整整齐齐地摆在电视柜上,沙发上的靠垫规规矩矩地立着。 简斯许大概好几天没回来了。 喻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到简斯许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简斯许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天他在俱乐部外面发的“我在附近逛逛,你出来的时候叫我”,那条消息至今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许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等了几秒,又打了一行。 【你不用躲着我,你不想和我住一起,我可以离开的。】 喻洺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已发送”,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又动了起来。 【你要是觉得我住过去不方便,我可以住校,到时候就和我爸妈还有你奶奶说我住在你这里就可以了。我们学校可以申请住宿的,我之前没申请过,但现在申请应该还来得及。】 【我没有要占你什么的意思。】 【协议上写了的,私生活互不干涉,住的地方应该也算私生活的一部分吧?你要是不想让我住,你跟我说就行,我不会赖着不走的。】 【简斯许,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一条接一条,像往一口深井里丢石子,每一颗都沉下去了,没有回响,连个水花声都听不见。 喻洺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绿色的气泡,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无奈。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不再打字了,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 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喻洺几乎以为他打错了。然后他听见了简斯许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干什么?” 喻洺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许哥,你是不是……因为我,才走的?” “废话。” “那你回来吧,”喻洺说,声音有点发紧,“我不去你那里住了,你不用躲着我。”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喻洺。”简斯许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听好了,”简斯许的声音很低,“你跟我之间的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奶奶一个人在折腾。我不打算回去,短期内都不打算。你爱住哪儿住哪儿,跟我没关系。” 喻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还有,”简斯许打断了他,语气更冷了一些,“别给我打电话了,烦。” 电话断了。 嘟——嘟——嘟—— 喻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第31章 想住校 晚上喻洺想了很久,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既然简斯许不想见到他,那他就别出现在简斯许的生活里了,别让简斯许看见他。 住校是最好的选择。 学校有宿舍,四人间,条件比不上简斯许的家,但也不是不能住。他可以申请住宿,周末回自己家,平时就在学校待着。不去简家,不去见陆晚棠,不给简斯许添任何麻烦。 协议上写的是“私生活互不干涉”,那他就把自己的生活缩到最小,小到不会碰到简斯许的边界。 第二天中午,喻洺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班主任四十多岁,教数学,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 “住校?”林老师看了他一眼,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怎么突然想住校了?” “家有点远,路上浪费时间。”喻洺说。 这个理由不算编的,从简斯许那边到他学校,确实比从他家到学校远一些。虽然他还没正式住过去,但陆晚棠的意思是以后就住那边了。 老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填一下这个。住校申请需要家长签字,学校这边还要打电话跟家长核实确认。” 喻洺拿起那张表格,看着上面“家长签字”那一栏,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必须家长同意吗?”他问。 “必须,”老师说,“学校规定Omega住宿必须经过监护人书面同意,还要电话确认。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 放学以后,喻洺回了自己家。 余秀在厨房里热菜,听见他进门的声音,有些疑惑。 最后还是让他等着吃饭,饭桌上喻洺一直在组织语言。 “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余秀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抬了下眼皮:“说。” “我想住校。” 余秀的筷子顿了一下:“住校?为什么?” “期末了,学校里复习方便一些,”喻洺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图书馆开到很晚,宿舍离教学楼近,不用在路上浪费时间。而且宿舍里有同学一起复习,氛围好。” 余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菜。 喻洺继续说:“简斯许那边……他平时也要复习,我在那边有时候会打扰他。他虽然说没什么,但我总觉得不太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没看余秀的眼睛。 余秀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慢慢咽下去,然后把碗放回桌上。 “简斯许对你不好?” “没有,”喻洺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他挺好的。只是有时候需要安静的环境复习,我在那边他也要照顾我的感受,反而分心。” “我考虑考虑。”余秀说,重新拿起筷子。 喻洺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余秀已经开始吃下一口饭了,那个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喻洺闭上了嘴。 他没想到的是,余秀说“考虑考虑”的方式,是拿起手机,拨了陆晚棠的电话。 晚上喻洺在房间里整理旧课本,余秀在客厅打电话。 “……对,我也觉得不太对劲……他跟我说要住校,说什么期末复习方便……我也不清楚,他不太跟我说这些事……嗯,嗯……对,我觉得是不是两个人闹什么矛盾了……” “他嘴上说简斯许挺好的,但您想啊,要真的挺好的,他怎么会突然想住校呢?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那麻烦您跟斯许那边问一下?我也不好直接问孩子。” 她怕喻洺和简斯许闹翻了,这门亲事黄了,以后的资源生意都会受很大影响。 过了两天。 喻洺趁着晚饭的时候,又问了一次。 “妈,住校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行。” 喻洺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家里住得好好的,住什么校。学校宿舍几个人挤一间,条件又不好,你从小到大没住过校,适应不了。” “我可以适应的,”喻洺说,“住宿费我自己交,不用家里出钱。” 余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余秀语气硬了一些,“你一个Omega,住校不安全,你别跟我争了。” 学校里那么多Omega都住校,怎么就不安全了。而且他已经十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这根本不是安全的问题。 他低下头,把那碗饭吃完了。 当天晚上,喻洺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简斯许。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心跳突然加速,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简斯许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喻洺,你什么意思?” 喻洺没听懂。 “什么什么意思?” “住校,你跟奶奶告状了?” 喻洺愣住了:“我没有。” “没有?”简斯许冷笑了一声,“那她怎么知道你不愿意住我那儿?怎么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喻洺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 余秀。 她给陆晚棠打了电话,陆晚棠又去找了简斯许。这条信息传递的链条,从他开始,经过余秀,经过陆晚棠,最后落到简斯许那里,每一个环节都在添油加醋,到了简斯许耳朵里,就变成了“喻洺跟奶奶告状”。 “我没有跟奶奶说任何事,”喻洺的声音有点发紧。 简斯许的语气里满是嘲讽,“喻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真的,我……” “我招你惹你了?”简斯许打断了他,那种烦躁透过听筒直直地扎进喻洺的耳朵里,“我好好的在外面,你非要搞这些事。我不回去住你还不乐意了?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喻洺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我没有不乐意……” “那你跟我奶奶说那些话是几个意思?”简斯许追问,“让她觉得我欺负你了?让她觉得我对你不好?然后她就来骂我,我就得乖乖回去?” 喻洺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解释,想说他没有告状,想说住校的事情是他自己决定的,跟简斯许没有关系,想说他已经尽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说出来只算是狡辩。 简斯许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语气更不耐烦了。 “喻洺,我跟你说最后一次。你爱住哪儿住哪儿,跟我没关系。但你别拿奶奶来压我,你玩不过我的。” 电话挂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他还跟老师说,住校申请表格填好了,明天就能交,现在不用交了。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简斯许最后那句话。 “你玩不过我的。” 喻洺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光晕,反正不管怎么做,好像他们都把错误归咎于自己。 “简斯许,我没有很想跟你玩。” 第32章 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陆晚棠还是雷打不动地让人送饭来。 他不是不知道陆晚棠为什么对他好。 最开始他以为是真的喜欢他。后来他慢慢明白了,陆晚棠对他好,不是因为他是喻洺,而是因为他是那个和简斯许匹配度96.3%、结合率预测90%、能生三四个重孙的Omega。 周四下午,体育课。 两个班合在一起上的,喻洺他们班和隔壁班。操场很大,老师先带着跑了三圈,然后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去打篮球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喻洺和季珂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你看那边,”季珂指了指篮球场,“付贺青又在耍帅了。” 喻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付贺青刚投了一个三分球,球进了,他转过身来朝观众席这边看了一眼,冲他们笑了一下,还抬了抬下巴。 喻洺收回目光,继续喝水。 “他真的还在追你啊?” “没有。” “你越不让他追他越来劲,你不懂alpha,”季珂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的语气,“alpha就是这样,你越躲他越追,你越拒绝他越上头。你要是哪天突然说‘好啊我答应你’,他反而可能就没兴趣了。” 喻洺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有经验。” “我理论知识丰富,”季珂骄傲地挺了挺胸。 “实践经验为零。” “嘿嘿。” 自由活动快结束的时候,付贺青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了。 “喻洺。” 喻洺抬头看他。 季珂在旁边咬着棒冰的木棍,歪着头看着付贺青,眼睛眨巴了两下,忽然开口了:“你还没有放弃啊?” 付贺青转过头看季珂。 愣了愣。 季珂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把棒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皱了下眉:“你看什么?” “我怎么没发现,”付贺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掩饰的惊讶,“有你这么个可爱的Omega?” 季珂眨眨眼。 付贺青也眨眨眼。 喻洺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珂先反应过来了,下巴微微扬起,嘴里吐出两个字。 “渣男。” 付贺青被骂了,但完全没有生气,他甚至笑得更开了。 “行行行,渣男就渣男,”付贺青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赖皮劲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季珂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付贺青这个人,说他渣吧,他还真不算渣。喻洺后来听人说过,付贺青从来不骗谁的感情,他就是单纯地喜欢Omega。 不是那种“喜欢”的喜欢,是那种欣赏的喜欢。 他看见可爱的Omega就走不动道,眼睛会亮,话会变多,会想请人家吃饭,想跟人家说话,想对人家好。但他从来不会越界,也不会给人错误的期待。他身边确实Omega不少,有时也会嘴贱说要追某人,但实际上没有一个是他对象。 但话又说回来,他确实也不太像个正经人。 付贺青的目光在喻洺和季珂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把手捂在胸口上,做出一副被击中的表情,夸张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行了,”他说,语气夸张但眼底是认真的,“你们两个怎么都这么萌啊?一个冷冷淡淡的,一个可可爱爱的,不行了不行了,我心要化了。” 季珂皱了下鼻子:“你是不是对每个Omega都这么说?” “冤枉,”付贺青把手放下来,表情难得正经了一秒,“我是喜欢看Omega,但我不是那种人。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真的长在我的审美点上了。” 付贺青趁热打铁,往他们面前一站,双手插兜,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两个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放学我请你们吃饭,必须来,不来我天天堵你们。” 季珂又说了那两个字:“渣男。” “是是是,”付贺青点头,“我是渣男,我是天底下最渣的渣男。但我可舍不得渣你们这么可爱的Omega。” 季珂绷了两秒,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转头看喻洺,眼睛里带着一点亮晶晶的光:“喻洺,要不……去吧?” 喻洺犹豫了一下。 “我请你,”付贺青立刻转向他,语气认真了一些,“就吃个饭,又不是约会。你上次答应过我‘下次’的,现在就是‘下次’了。” 喻洺看着他,又看了看季珂。 “好吧。”喻洺说。 付贺青眼睛一亮。 下午最后一节课,喻洺在上课的时候收到季珂发来的消息。 季珂:【我妈刚打电话来说我外婆来了,让我放学直接回家,不能跟你们去吃饭了呜呜呜】 季珂:【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季珂:【你帮我跟付贺青说一声,下次我请你们】 季珂:【哭.jpg】 喻洺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回了句:【好的。】 下课铃响了以后,他收拾书包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季珂不去了,他一个人去?跟付贺青两个人吃饭?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 他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付贺青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喻洺一个人走过来,往他身后张望了一下。 “那小可爱呢?” “他外婆来了,他回家了。”喻洺说。 付贺青“哦”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表情没什么变化,笑了一下说:“那就咱俩呗,走吧。” 喻洺站在原地没动。 “改天吧。”他说。 “为什么?”付贺青看着他,“他又不是不来了,就是今天来不了。咱俩先去吃,下次再带他一起。” 付贺青看了他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耐心。 “喻洺,我说了,就是吃个饭。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喻洺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喻洺坚持自己订地方。 他带付贺青去了学校后街那家他常去的小店,店面不大,装修也很简单,塑料桌椅,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粉笔字已经有点模糊了。卖的是米线和小面,最贵的也就十二块钱。 付贺青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褪了色的招牌,愣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喻洺,笑了笑。 “舍不得我花钱啊?” “不是,”喻洺走进去,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我习惯吃这家。” 付贺青跟着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在后厨忙活,油烟机和排风扇一起嗡嗡地响。塑料桌布上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油渍,付贺青看了一眼,把胳膊肘挪开了。 “你倒是挺会替我省钱。”付贺青说。 喻洺没接话,拿起桌上那张过塑的菜单看了一眼,跟老板说:“一份小锅米线。” “你呢?”他看向付贺青。 付贺青也看了一眼菜单:“一样的。”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等餐的时候,付贺青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喻洺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喻洺,不说话,就是看。 喻洺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看什么?” “看你啊,”付贺青理直气壮的,“你好看。” 喻洺把水杯放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行,”付贺青想了想,“你今天体育课跑步的时候,鞋带开了,你没发现吧?” 喻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我帮你系了。”付贺青说。 喻洺:…… 米线还没上,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简斯许。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走到门口接通了。 “喂?” “我在你学校门口。” 喻洺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付贺青,付贺青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哦,”喻洺说,声音尽量放得很平,“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叫知道了?”简斯许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种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不耐烦又回来了,“你在哪?” 喻洺又看了付贺青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我和朋友在一起吃饭。” “什么朋友?” 喻洺没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简斯许的声音压低:“出来。” “我在吃饭。”他说。 “我让你出来。” 喻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付贺青看着他,关切的问道:“怎么了?谁啊?” 喻洺把手机放下,是他答应来吃饭的,也是他订的地方,现在饭还没吃一口就要走。 “对不起,”喻洺站起来,把书包拿起来,“我得走了。” 付贺青愣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喻洺摇头,“这顿我请,下次我再请你。” “喻洺。” “真的对不起。”喻洺把钱放在桌上。 第33章 饭团不错 喻洺从小店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简斯许的车。 简斯许靠在驾驶座的门边,他看见喻洺从校门里出来,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别人,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青提味,是简斯许信息素的味道,喻洺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他以为自己会心跳加速,会紧张,会像以前那样偷偷地深呼吸,把这个味道记住。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是不是不怎么喜欢简斯许了。 他喜欢的那个简斯许,是什么样子的?他想了想,那人只存在记忆里,那个他偷偷喜欢了三年、放在心里小心翼翼不敢碰的、像月亮一样遥远又温柔的简斯许。 喻洺忽然觉得有点饿,他想吃校门口那个小摊的饭团。 那家饭团他吃了快两年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每天晚上在校门口摆摊,饭团现捏的,里面有肉松、火腿肠、黄瓜丝,六块钱一个,热乎乎的,糯米很软。 他今天本来可以吃米线的。 因为简斯许一个电话,他就从那碗没吃的米线前面站起来,说了对不起,付了钱,跑出来了。 反正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不接电话是错的,接了电话是错的,不出去是错的,出去了也是错的,喻洺侧过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 “等我一下。”喻洺解开安全带。 简斯许皱着眉看他:“你又干嘛?” “我买个饭团,很快。” 他没等简斯许回答,推开车门就下去了。跑到饭团摊前,跟大叔说“两个饭团”,大叔应了一声,两分钟就包好了两个胖乎乎的饭团,用油纸包着,外面再套一层塑料袋,递给他。 “十二块。” 喻洺付了钱,拎着两个饭团跑回来。 简斯许看着他拎着两个饭团上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看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 喻洺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他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已经拆开了其中一个饭团的包装。油纸被解开,热气冒出来,带着糯米的甜香和海苔的咸味。他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认真。 简斯许靠在车上,就那么看着他。 喻洺嚼着嘴里的饭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咬了一口的饭团,又看了看简斯许,然后伸出手,把另一个饭团朝简斯许的方向递了递。 “你尝尝这个。”喻洺说。 简斯许的目光落在那只递过来的饭团上。 “拿开。” 喻洺把手缩了回去,倒也没觉得什么。他又咬了一口饭团,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我太饿了,等我一下”。 他吃东西很专注,腮帮子一直鼓着。饭团在他手里迅速缩小,没一会儿就只剩下最后一口了。 简斯许侧着头看他。 “你刚刚不是在吃饭?”简斯许问。 “没吃。”喻洺咽下最后一口饭团。 “没吃?” “嗯,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到,还没吃。”他说完从塑料袋里拿出第二个饭团,低头拆包装。 “你还吃?” “嗯,这个味道不一样。” 喻洺拆开第二个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他偏过头,捂着嘴又咳了两下。 “我吃完再上车。”喻洺对简斯许说,“马上就好。” 简斯许皱了皱眉。 他伸手,打开了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朝喻洺递了过去。 “麻烦。” 他把水递了过去。 喻洺接过水,低头说了一声“谢谢”,仰头喝了两口。 简斯许接过那瓶剩下的水,喻洺继续抱着饭团啃了几口。 喻洺吃完最后一口,把塑料袋团成一个团,看着简斯许手里的水问:“我可以再喝一口吗?” 简斯许打开盖子,把水递过去,同时接过塑料袋丢在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喻洺有些意外的说了谢谢。 简斯许丢完垃圾回来,拉开副驾车门:“上车。” 喻洺:“哦,好。” 车子驶上主路,喻洺看着窗外,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简斯许开口了。 “那个alpha是谁?” 喻洺转过头看他,有点疑惑他怎么知道是alpha的。 “同学。”喻洺说。 “什么同学?” “隔壁班的。” “隔壁班的同学叫你出去吃饭你就出去?”简斯许似乎有点生气。 “他是朋友,只是朋友。”喻洺解释。 “整天腻歪在一起的朋友是吧?”简斯许冷笑了一声。 喻洺:“不是。” “不是?” “嗯,对不起。”喻洺说。 这是他最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反正做什么都是错的,事已至此,先道歉吧。 简斯许的表情更烦躁了,他换了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没再说话,喻洺也不说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安静的有些诡异。 简斯许又开口:“你跟奶奶说住校的事,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 “你没说她怎么知道的?”简斯许问。 喻洺沉默了两秒:“对不起。” 简斯许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深呼吸的声音很大,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 “说点别的。” 喻洺:“对不起。” 简斯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指节咔嚓响了一声。 “还有呢?” 喻洺想了想,他在认真思考但思考的结果还是对不起。 “别每次都装可怜。”简斯许烦躁感更强了,“你以为你装可怜我就会心软?” 喻洺有点搞不懂,他说自己装就算了,怎么总是说自己可怜?怎么看自己也不可怜啊。 “我没装可怜。” “你没装?”简斯许冷笑,“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可怜不可怜?” 喻洺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看着自己,认真地、仔细地、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照片一样看着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简斯许,眼神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困惑。 “我不可怜。” 喻洺继续说:“你总说我装可怜,但我真的没装,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可怜了。” 简斯许说:“那个alpha,以后少来往。” 喻洺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他是好人。” 简斯许瞪了他一眼:“哪那么多废话,照做就完了。” 喻洺:“哦。” 喻洺:凭什么听你的,协议你让签的,坏家伙。 第34章 龙凤呈祥 车子开了很久,喻洺开始犯困。他靠在座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栽到肩膀上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眼睛眨几下,然后又慢慢栽下去。 简斯许没看他,但车速降了一点。 喻洺最后还是睡着了。 车子停下,喻洺才醒过来。他睁开眼,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手里还攥着那个水瓶。 简斯许已经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喻洺跟着下了车,来的是简家老宅。 穿过门廊的时候,喻洺就看见了客厅里的阵仗。 喻昭海和余秀已经在了,坐在客位的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余秀今天换了一身深红色的裙子,头发也做了,比平时讲究了不少。喻昭海难得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 主位上坐着两位老人。 简正鸿和陆晚棠。 喻洺跟在简斯许身后走进来,一进门就感受到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来了?”陆晚棠先开了口,“就等你们了。” 简斯许走过去,在老太太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喻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喻昭海和余秀那边,最后在喻昭海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余秀侧过身,伸手拍了拍喻洺的膝盖,小声说了句:“机灵点。” 喻洺点了点头。 不多时,餐厅的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菜已经上齐了。喻洺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龙凤呈祥、花好月圆、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每一道菜的名字都寓意明确。 “来,动筷吧。”陆晚棠拿起筷子,示意大家开始。 喻洺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菜,放在碗里,他吃了饭团,现在已经不饿了。 陆晚棠时不时说几句话,喻昭海和余秀配合着应和,简正鸿偶尔插一句,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简斯许全程没说几句话。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把事情定下来。”陆晚棠放下筷子,“两孩子匹配度高,洺洺我看着也喜欢。老太太我年纪大了,就盼着有生之年能看着他们结了婚,最好能抱上重孙。所以我想着,赶早不赶晚,今天就把该定的事定一定。” 喻昭海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全听您安排。” 陆晚棠看了简斯许一眼。简斯许正在喝汤,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老太太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我这边呢,也不会亏待洺洺。简家在城东那块地,之前你们不是想续租吗?那块地的事好说。另外,你们公司的资金周转问题,我听说了,简氏可以注一笔资,数额嘛,回头让财务算一下,不会少。” 喻昭海的眼睛亮了一下,余秀也在旁边悄悄挺直了腰背。 喻洺静静听着,这算是聘礼吧。 陆晚棠示意旁边的阿姨拿过来一个盒子,打开朝喻洺的方向推了过来。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石。 “洺洺,这个给你。”陆晚棠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有一年的拍卖会上随手拍下来的,跟了我几十年了,算是个念想,你拿着。” 喻洺没有伸手。 陆晚棠把它推到了喻洺面前的桌面上,离喻洺的碗只有一拳的距离。 “奶奶,我……”喻洺说。 “给你你就拿着。”陆晚棠的语气不容拒绝。 喻洺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简斯许看过去。 简斯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看喻洺一眼,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洺洺,拿着吧。”余秀在旁边开了口,声音软绵绵的,“奶奶一片心意,你就别推了。” “就是就是。”喻昭海也附和,“奶奶给你的,你收着就行。” 喻洺看了看余秀,又看了看喻昭海,最后看了看桌上那块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着他伸手。 他不想要,真的不想要,可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对你好,拿着听安排就行。 “谢谢奶奶。”喻洺说。 陆晚棠满意地点了点头。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陆晚棠说了一句:“后院清净,你们年轻人去转转吧,不用陪我们。” 喻洺看了简斯许一眼,简斯许站起来没有说什么,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了。喻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后院不大,种了一些花花草草,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把藤编的椅子。简斯许走过去坐下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逗猫棒,在手里晃了晃。一只橘色的猫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眼睛跟着逗猫棒的尖端转来转去。 喻洺站在他身后,看了看手里的玉石。 他蹲下来,把盒子递到简斯许面前。 “这个还给你。”喻洺说。 简斯许看了一眼:“不是我的,给我干嘛?” 他说完,继续晃逗猫棒,猫伸出爪子扑了一下,扑了个空。 “你帮我还给奶奶。”喻洺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 简斯许没有接,甚至没有再看那个盒子。 “丢了。”他说。 喻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缩回手,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没有想和你结婚。”喻洺说。 简斯许晃逗猫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晃。 “听说你想住校,奶奶怕你跑了,就想尽量把事情定下来。”简斯许说。 “我不跑。”喻洺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猫伸出爪子去够逗猫棒,“奶奶帮了我爸,我跑不了的,只是怕你嫌我,才想住校的。” 喻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戳小猫的毛,动作不大,小猫也不恼。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简斯许终于开了口。 “我知道没意思。” “那就别说了。” 喻洺抿了抿嘴唇,继续用一根手指轻轻摸小猫:“对不起。” 简斯许把逗猫棒丢在一边,猫扑过去咬住了棒子上的羽毛。 “又来。”简斯许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烦躁,“我不想听这个。” 喻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不想听。”简斯许站起来,“离我远点。” 喻洺也站了起来,退后一步:“放心,我之后尽量少烦你。” 简斯许没有看他,只说:“你最好是。” 第35章 岁玉寒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喻洺以为终于可以回家了 然而余秀走过来了。 “你今晚就去斯许那边住,东西明天我让人给你收拾好送过去,你先过去,别让人家等着,别偷偷回来,上次才住了几天。” 喻洺愣了一下。 “今晚就去吗?” “今晚,”余秀看了他一眼,“陆夫人都安排好了,你现在就过去,别磨蹭。” 他点了点头。 余秀满意地笑了一下,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陆晚棠说话的简斯许,压低声音对喻洺说了一句:“好好表现,别惹人家不高兴。” 喻洺没应声。 简斯许的车停在酒店门口,喻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一路无话。 到简斯许住的地方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王妈还在。 她显然被提前通知过了,客厅的灯全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来了?”王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还带着水珠,“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们下碗面?” “不用了王妈,”喻洺说,“我们吃过了。” 王妈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房间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上次那间,床单换了新的,枕头也换了个矮的。” “好的,谢谢王妈。” 喻洺上楼了,洗完澡,在书桌前坐下来。 明天要交数学卷子。 他从书包里把卷子翻出来,铺在桌上,房间里很安静。 简斯许大概在隔壁,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遇到不会的题会在草稿纸上反复算。 反面最后一道大题是函数的综合应用,他看了两遍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半页的推导,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想了很久还是没算出来。 卷子做完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喻洺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出房间,想去厨房倒杯水。 客厅的灯还亮着。 王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角落里的一个木台子。 喻洺之前没注意过这个台子。 这个木质台子像是从某个老宅子里专门搬过来的,带着一种旧时光的气息。 台子上放着一株花。 喻洺走过去,看着那株花。 花不大,种在一个浅口的青瓷盆里,茎干细而挺拔,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银白色。花开了三四朵,花瓣是极淡的紫色,近乎白色,只在花瓣的根部晕染着一团浅浅的紫,似水墨画里不经意洇开的那一笔。 有一股很淡的香味。 喻洺不认识这种花。 “这叫岁玉寒,”王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原产地在南边一个很小的县城,不常见。市面上买不到的。” 喻洺凑近了一点看,但没有靠太近。花瓣上的脉络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每一片花瓣都薄得近乎透明。 “真好看。”喻洺说。 “是啊,”王妈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夫人以前最喜欢这种花。” 喻洺抬起头看她。 “这种花有个说法,”王妈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喻洺也坐,“叫长相守。” 喻洺在她旁边坐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地听着。 王妈看着那株岁玉寒,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这种花寿命特别长,养得好的话,能活几十上百年,比人还长。开花也不挑时候,只要照顾得当,一年四季都能开,但每次只开三五朵,不多开,也不争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 “有个古老的说法,相爱的两个人,可以把彼此最喜欢的东西当作定情信物,埋在一株花下面。” 喻洺转过头,看着那株岁玉寒。 青瓷盆里的土面很平整,上面铺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石子。 他看着那株花,忽然觉得它不一样了。 “真好。”喻洺说。 真好。 王妈接着说道:“照顾了斯许这么多年,我也早就拿他当亲儿子看待了,他不轻易透露真心的,但人本心不坏的。” “王妈,”他说,“这花养得真好。” “是啊,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喻洺点点头:“好的,王妈早点休息。” 第36章 照看 喻洺上楼了,尽量放轻了脚步。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那一盏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墙上切出一个窄窄的扇形。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要经过简斯许的房间。 走到简斯许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喻洺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简斯许的信息素。浓得不像话,从门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 还有一股苦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燃烧之后留下的灰烬的味道。喻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是Omega,他不太懂Alpha的易感期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Alpha的信息素出现异常,尤其是出现苦味,往往意味着出事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 “许哥?”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力度大了一些。 “简斯许?你还好吗?” 还是没回应。门缝里渗出的信息素越来越浓了,那股苦味也越来越重,喻洺犹豫了大概半分钟,伸手按下了门把手。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喻洺摸黑进去,在床头找到了那盏小夜灯,按亮了。 简斯许躺在床上。 他在发抖,好像做噩梦了。 喻洺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简斯许的额头。 “许哥,”喻洺喊他,手指从额头移到他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简斯许。” 简斯许没有醒。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喻洺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他得去找王妈,王妈有经验,知道该怎么办。 走到走廊里他才发现,楼下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王妈离开了。 喻洺只能先去了厨房,从柜子里找到了王妈之前说过的那个小药箱。退烧药、抑制剂、信息素阻隔贴、体温计,分门别类地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了退烧药和体温计,又倒了一杯温水,把东西放在托盘上端上去。 回到简斯许房间的时候,那股信息素的味道更浓了。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退烧药按说明书的剂量倒进杯子里,用温水冲开,拿小勺搅了搅。 端着杯子走到床边,正要叫简斯许起来喝药,手忽然被攥住了。简斯许的手滚烫,喻洺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别走。”简斯许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喻洺没有挣开。 他蹲在床边,让简斯许握着他的手腕,一动不动的。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简斯许的眼皮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 “你怎么在这里?”简斯许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喻洺把被攥红的手腕缩回来,声音尽量放得很平很稳:“我路过你房间,闻到你信息素不太对,怕你出事。敲门你没应,我就进来了。”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不是故意要进来的。” 简斯许看着他,没有说话。 喻洺注意到他没有说“出去”。 “我去给你冲了退烧药,”喻洺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杯子,晃了晃,让杯底残留的药粉再溶一下,“你先喝了,烧退了会舒服一点。” 简斯许看着那个杯子,又看了看喻洺。 “王妈走了,”喻洺说,“我看了说明书,剂量没错的,不用担心。” 简斯许还是没接。 喻洺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在手里转了转,体温计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初始温度。 “你先量一下体温,”喻洺把体温计递过去,“量好了再喝药。” 简斯许没有接体温计,但也没有说不量。 简斯许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不用做给我看。” 喻洺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他觉得喻洺是在演戏,在装乖,在用这些照顾人的举动讨好他,好让他对喻洺好一点。 在简斯许的世界里,所有的好都是有条件的,所有的靠近都是有目的的,所有人都会走,所有人都会离开,区别只是早一点和晚一点。 喻洺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觉得委屈。 喻洺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杯退烧药并排摆在一起。 “不是做给你看的,你明天可以把它忘掉。” 王妈说过,简斯许六岁以后就很少让人靠近了。他不要安慰,不要拥抱,不要任何人问他“你还好吗”。 喻洺把体温计拿起来,再次递过去。 “先量体温,好不好?” 简斯许看着他,伸出手,把体温计接过去了。 喻洺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床头柜上那杯退烧药的沉淀情况。 过了大概一分钟,体温计响了。 喻洺转过身来,简斯许把体温计从领口拿出来递给他。喻洺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他皱了一下眉——三十八度七。 “三十八度七,先把退烧药喝了吧,明早要是还不退,得去医院。” 他把那杯退烧药端起来递过去。简斯许这次没有犹豫,接过去一口喝了 “是不是做噩梦了?”喻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简斯许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枕头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不是。” 喻洺没有追问。 简斯许的气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他的呼吸也比刚才平稳了。 喻洺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确认简斯许的脸色没有再变差,才慢慢站起来。 “那你休息吧,我先回房间了,有事就叫我。” 他转身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啧”。 喻洺停下来,转过身。简斯许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小夜灯的光。 “怎么了?”喻洺走回去,弯腰看了看他,“还不舒服吗?” 简斯许没有回答。 喻洺重新坐回了那把椅子上。 “你睡吧,”喻洺说,“我在这儿,等你睡着了再走。” “你明天不上课?”简斯许问。 “上的,”喻洺说,“不影响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喻洺轻轻地把自己的安抚信息素放出来了一点。 “你睡着我就走。”喻洺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也像是在给简斯许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理由——你不用担心我赖着不走,我只是等你睡着,不会多待。 简斯许回答:“随便你。” 喻洺怕亮着灯简斯许睡不踏实,伸手把小夜灯关了。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喻洺不知道简斯许有没有睡着。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越来越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的。 忽然,大灯亮了。 强光猛地灌满了整个房间,喻洺被刺得闭紧了眼睛,本能地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哼声。 “嗯……” “上床睡。”简斯许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是那种硬邦邦的、不容商量的调子。 喻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眯着一条缝看着简斯许。 “不用了,”喻洺揉了揉眼睛,声音因为刚醒而变得软绵绵的,“我在这儿就行,你睡你的。” “别废话。” 简斯许起身走到衣柜那边,从里面拿出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扔到床的另一边。 “睡那边。”简斯许说。 喻洺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缓过来。他走到床的另一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钻进去了,顺便关了灯。 喻洺又悄悄放出了一点信息素,他觉得这样简斯许就不会做噩梦了。 “把信息素收一收。”简斯许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喻洺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微微缩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信息素的味道?”他问,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简斯许沉默了两秒:“不喜欢。” 喻洺“哦”了一声,乖乖地把信息素收回去了。他面朝天花板,把手放在肚子上,不怎么敢闭眼,怕一闭眼就睡着了,怕睡着了以后会翻身,怕翻身以后会碰到简斯许,怕碰到简斯许以后明天醒来他会说更难听的话。 但困意这种东西,不是你想忍就能忍住的。 它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喻洺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皮越来越重。 第37章 我可以看看吗 喻洺模模糊糊的醒来,皱了皱眉,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过了两秒又猛地弹了起来。 不对。 他坐在床上,头发翘着,简斯许已经起床了。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九点四十七。 第一节课八点就开始了。 “完了完了完了。”喻洺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冲出简斯许的房间,冲进隔壁客房,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然后抓起书包冲出客房。 下楼发现简斯许在客厅。 他抬起头看了喻洺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翘着的头发、皱巴巴的校服、一只塞进裤腰里一只垂在外面的校服下摆。 喻洺在玄关弯腰穿鞋,一只脚踩进去,另一只脚在找另外那只鞋,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许哥,你怎么不叫我起床啊。” “没那个义务。”他说。 喻洺没有在意。他找到了另一只鞋,穿上,把书包甩到肩上,回过头对简斯许说了一句“我先走了”,说完就要往外冲。 “站住。” 喻洺回过头。 “这么好学?”简斯许说,“迟到了快两个小时,你现在跑过去刚好赶上第三节课,然后老师问你‘喻洺你怎么迟到了’,你站门口在全班面前表演一个‘我睡过头了’?” 喻洺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想说“我可以解释”,但张了张嘴又觉得简斯许说的好像也没错。迟到了就是迟到了。 “请假,”简斯许接着说,“别去了。” 喻洺犹豫了。 他不是那种会随便请假的人。从小到大,他都很少请假,几乎只会在发情期实在难受的时候请。 “我今天要考试。”喻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挣扎。 简斯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都睡过了还去找骂?你现在到学校人家卷子都快收上去了。去了也是白去,考个不及格回来,你开心?” 喻洺疑惑:“那我怎么办。” 简斯许说:“帮你请假了。” 喻洺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你帮我请假了?真的吗?” “骗你干嘛?” “哦哦。” 喻洺走过去,在茶几另一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数学老师已经给他发了消息。 老师:【试卷电子版发你邮箱了,你好好休息,不着急交。】 老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太拼。】 喻洺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林老师不知道他根本没生病。 他回了一条:【谢谢老师,我下次上课交。】 发完,他登录邮箱,把试卷下载下来,打开看了一眼。 这是他们这学期的期中模拟卷,老师上周就预告过了,说“这次卷子难度偏高,大家做好准备”。喻洺当时想的是“能有多难”,现在他觉得,能有多难,就有多难。 过了一会儿,王妈来叫他们吃了早饭,饭后喻洺在客厅写卷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简斯许。 简斯许正在看书,不是课本,大概是专业相关的什么著作。 客厅里很安静。 简斯许这栋房子采光很好,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上午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光线的边缘刚好延伸到茶几腿的位置。 喻洺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两三秒。 他的目光开始失焦。不是在看简斯许了,是目光落在了简斯许的方向,但瞳孔已经散了,脑子里在想那道导数的第二问,那个函数求导以后怎么都化简不出来,他试了三种方法,每一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简斯许翻了一页书,抬起头。 他的目光和喻洺的撞上了。 喻洺的眼睛是散的,他根本没在看简斯许,他的脑子里全是导数、定义域、单调区间、极值点。 简斯许把书合上了。 那声响动不大,但足够把喻洺从导数的深渊里拉回来。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从“虚无”变成了“聚焦”,聚焦以后才发现自己聚焦的地方是简斯许的脸。 喻洺朝他点点头,收回目光。 他盯着试卷上那道题看了快五分钟,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不是不会做,是那种“明明知道怎么做但就是算不出来”的烦躁。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从试卷上移开,又无意识地落在了对面沙发上。 简斯许还在看书。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书封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看不懂的几何图案,不是那种规整的三角形或圆形,而是一种扭曲的、无限循环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脑子不够用的图形。 喻洺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几秒。 他不知道那本书是讲什么的,但那个封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像一个设计精巧的谜题,明知道解不开,但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喻洺的目光顺着那本书的封面往上移,落在简斯许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好看,指尖捏着书页的边缘,翻页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犹豫。 喻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简斯许坐的那张沙发旁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坐到了沙发的扶手上,侧过身,探着脑袋往书页上看了一眼。 全是外文。 有些词他隐约能猜到意思,有些词完全不知所云。但书里配了一些图,那些图和封面一样,是一种扭曲的、循环的、看起来很厉害的东西。 喻洺不知不觉往前倾了倾身体,离那本书越来越近。 他半跪在沙发上,胳膊肘撑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和有趣的图,又往前凑了凑。 那些图是真的很有意思。 有一张画的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楼梯,楼梯上上下下连成一个闭合的环,明明每一级台阶都在上升,但最后又回到了起点。喻洺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在想:这怎么可能呢? 他伸手,翻了一页。 书页在指尖滑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翻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喻洺抬起头,简斯许正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喻洺的手指还捏在书页的边缘,没来得及收回来。 空气凝固了大概一秒,喻洺把那页翻了回去。 他一句话没说,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回茶几前坐下,拿起笔,低头去看那道函数题。 手心全是汗。 他盯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看怎么像刚才那个无限循环的楼梯。 他忍不住抬起头,偷偷地、飞快地看了简斯许一眼。 简斯许还在看他。 喻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视线,转了个身,留个简斯许一个背影。 他低下头,认真地做起那道函数题来。没有简斯许的目光落在身上,脑子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书被合上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简斯许站起来,把书丢到茶几上,往楼上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 “我可以看看这本书吗?”喻洺转过身,对着那个背影问了一句。 简斯许没有停,也没有回答,继续往楼上走。 “那我看了。”喻洺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 他轻轻把书拉过来。 “我真的看了。”喻洺又对着楼梯的方向说了一句。 还是没有回应,简斯许去打游戏了。 喻洺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那本书,翻开到刚才看过的那一页,那个无限循环的楼梯又出现在眼前。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又往前翻了翻,试图从那些看不太懂的文字里捕捉出一点什么。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张更复杂的图,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就合上了书,重新做作业了。 第38章 种花 下午,门铃响了。 他从草稿纸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十七,他在客厅坐了快三个小时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喻洺站起来,腿有点麻,他一边走一边甩了甩右脚,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脚底板,走到门口,踮起脚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露出几把花铲的木柄和一捆麻绳。 喻洺打开门。 老人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好,”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老夫人让我来的,说门口那片花园好久没打理了,让我来问问种点什么。” 门口确实有一小片花圃,靠墙根,现在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草。 “您稍等一下,”喻洺说,“我去问问他。” 他转身跑上楼,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喻洺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电竞房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他戴着耳机,靠在电竞椅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眼睛盯着屏幕,没有看喻洺。 “什么事?”简斯许说,目光没离开屏幕。 “门口来了个园丁爷爷,说是奶奶让他来打理门口的花园,问问你喜欢什么花。” “你们看着办。”他说。 “哦,”喻洺点了点头,“那我跟他说看着办。” 简斯许没回答,他的游戏角色大概到了关键时刻。 喻洺站在门口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要补充的意思,把脑袋从门缝里缩回来,轻轻带上了门。 他跑下楼,老人还站在门口。 “他说让您看着办。”喻洺说。 老人点了点头出去了,喻洺有点好奇,跟着出来了。 老人把帆布工具袋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打量那片花圃,他伸手捏了一把土,把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凑近了闻一下,然后把掌心里的土倒回花圃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土还行,”他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就是干太久了,得松松,加点肥。” 喻洺忽然不想回屋做题了,他在老人对面蹲下来。 “我能跟您一起种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你会种花?”他问。 “不会。”喻洺老实地说。 老人没再说别的,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把小铲子递给他,指了指花圃左边那一片杂草最密集的地方。 “先把这些草拔了,连根拔,根要断在土里回头还得长。” 喻洺接过铲子,卷起袖子,开始拔草。 拔完了草,老人开始松土。喻洺蹲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您种花种了多少年了?”喻洺问。 老人停下来,把花锄杵在地上,想了想。 “四十多年了吧,”他说,“从小跟着我爹在园子里跑,那时候给人帮工,东家种什么我们就种什么。后来自己单干了,专门给人打理花园、苗圃,这一带好多老宅子的花园都是我弄的。” “四十多年,”喻洺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您什么花都认识吧?” 老人笑了一下。 “不敢说都认识,常见的差不多都能叫上名来。” 喻洺指了指他塑料桶里那几株幼苗,叶片翠绿,形状有点像心形,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 “这是什么?” “迷迭香,”老人把其中一株拿起来,让喻洺凑近了闻,“你闻闻。” 喻洺凑过去,鼻尖快要碰到叶子的时候,一股清冽的、带着木质调的香气钻进了鼻腔。 “好香。”喻洺说。 “这个好养活,耐旱,不怎么用管,修剪得当能长很多年。而且能做菜,烤肉的时候放一枝,味道很好。”老人把那株迷迭香放回桶里,又指了指另一株,叶片更小一些,密密麻麻的,颜色是那种很正的绿,油亮油亮的,“这个是六月雪,开小白花,花期长,能从春末开到秋初。花很小,但开多了像一层雪落在叶子上,好看。” “六月雪,”喻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像诗一样。” 老人又指了几株给他看。 “这个叫银叶菊,”老人说,“不开花的时候比开花的时候好看,叶子是银白色的,摸着像绒布,配其他花种在一起,能压得住颜色。” 喻洺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银叶菊的叶子,确实像绒布,软软的,凉凉的。 老人继续松土,喻洺在旁边帮忙把翻出来的石头和枯根捡走。两个人干着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喻洺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拿个东西,您等我一下。” 他跑进屋里,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从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翻出一颗桃核。 这颗桃核是他吃桃子的时候留下的,那颗桃子很甜,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桃子,他把桃核洗干净了,用纸巾擦干,放在窗台上晒了两天,然后用一个小布袋装好,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他想找个地方种下它,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他跑下楼,回到花圃边,蹲下来,把桃核摊在掌心里给老人看。 “这个能种吗?” 老人放下花锄,接过那颗桃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捏了捏,放在耳朵边晃了晃,听里面的声音。 “能种,”老人说,把桃核还给他,“但得先处理一下。桃核壳硬,直接种下去不好发芽,得给它开口,或者泡水泡一阵子。” “怎么开口?”喻洺问。 老人从工具袋里翻出一把小型的老虎钳,示意喻洺把桃核给他。他用老虎钳在桃核的尖端轻轻夹了一下,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壳上裂开了一条细缝,但没有碎,也没有伤到里面的仁。 “这样就行,”老人把桃核还给他,“这几天尽量多浇水,让种子充分吸满水,春天就能发芽。” “好的。我想种在这儿,可以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片已经翻好的花圃。 “种哪儿?” 喻洺指了指花圃靠墙的那一角,他觉得那里好,不挡路,也不会被踩到。 老人帮他在那个位置挖了一个坑,不深不浅,大概两个拳头那么深,喻洺把桃核放进去。 喻洺低着头,目光还落在那块湿润的土上,“它真的能长出来吗?” 老人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花锄放在膝盖上,看着同一个方向。 “不好说,桃核发芽不容易,有的当年就出来了,有的要睡两三年,有的永远都不出来。但你不种下去,它肯定出不来。” 喻洺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以前在东家那边种过一棵桂花树,种下去头三年,一点动静都没有,叶子黄了掉,掉了长,长了又黄,怎么都不肯好好活。东家说算了,挖了重新种吧。我说再等等。第四年,它忽然就蹿起来了,一个夏天长了一人多高,秋天开了一树的花,香得整条巷子都是。” “花这个东西啊,它有自己的时辰。你不催它,它也不急,该来的时候就来了。催也没用,急也没用。” “花比人懂事,”老人最后说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你好好对它,它就知道。” “谢谢爷爷。”喻洺说。 种完花,老人拎着塑料桶,扛着花锄,慢慢地走了。 喻洺又看了看那块种了桃核的地方。 “你慢慢长,”喻洺在心里说,“我不急。” 花有自己的时辰。 第39章 玩游戏 喻洺在门口把手上的泥洗干净了才进去。 他上了楼,在电竞房门口站了一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轻轻推开门,透过门缝看见简斯许坐在电竞椅上,姿势很不端正但看着很自在。 “那个,”喻洺开口,“园丁爷爷在门口种了好多花。” 简斯许没抬头。 “我还种了一颗桃胡,”喻洺说,“就是桃子的核,以后会长成一棵桃树。” 简斯许还是没抬头。 喻洺等了两秒,又说:“就种在花园最里面那个角落,爷爷说要等一个冬天才能发芽,急不来的。” 简斯许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种就种,没话找话,告诉我干什么?” 喻洺张了张嘴,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非说不可的理由。他只是在楼下种完了花,心里忽然有一个很强烈的冲动,想上来告诉他。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说完转身要走。 “回来。” 喻洺转过身。 简斯许从电竞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比喻洺高了大半个头,喻洺下意识后退一步。 简斯许看了他两秒,微微一笑。 “会玩游戏么?”简斯许问。 喻洺愣了一下:“什么游戏?” 简斯许没回答,一只手抓住喻洺的肩膀,把他拽进了电竞房。他的力气很大,喻洺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踉跄了两步就被按进了电竞椅里。 简斯许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耳机,直接套在了喻洺头上。 喻洺还没来得及说话,简斯许已经拿起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漆黑的屏幕亮起来,出现了一个游戏界面:阴暗的走廊,摇晃的手电筒光,墙上写着血红色的字,音响里传来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滚的声音。 喻洺认出了那个游戏。 他看过这个游戏的实况,光是看别人玩就已经吓得半夜不敢上厕所。 “我不玩这个。”喻洺伸手要去摘耳机。 简斯许按住了他的手。 “玩玩。”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按着喻洺手背的力道一点都没松。 “许哥,我真的不……” “开始了。” 屏幕上,游戏角色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的人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屏幕。 音响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笑声,像小孩子在很远的地方笑了一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小孩子的笑声。 喻洺的呼吸停了一瞬。 简斯许松开了他的手,靠在旁边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往前走。”简斯许说。 喻洺握着鼠标的手在发抖。他控制着角色往前走了一步,走廊尽头的门自己开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游戏角色的脸——脸色惨白,眼睛下面有两道黑色的泪痕,嘴角向上咧着,咧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游戏其实算不上多恐怖,但喻洺还是害怕。 喻洺“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电竞椅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寸。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胆子这么小?” 喻洺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那面镜子,推开下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婴儿房。摇篮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自己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窗帘在无风的房间里飘动,飘起来的瞬间,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喻洺的角色站在原地,没敢动。 “往前。”简斯许说。 “等一下,”喻洺的声音有点紧,“我感觉这里不太对。” “哪里都不太对,这是恐怖游戏。”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角色往前走了一步。摇篮突然停了。整个房间安静了几秒,然后摇篮猛地翻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砰”一声,与此同时,一个惨白的、四肢着地的东西从摇篮底下窜了出来,直直地朝屏幕扑过来,简斯许先一步遮住了他的眼睛。 但喻洺还是吓得把鼠标扔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在鼠标飞出去的同时,他的手已经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东西——那个东西是简斯许的手。 简斯许靠在桌子上,喻洺伸手一抓,正好抓住了他的右手,指甲陷进简斯许的手背皮肤里。 简斯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没说话。 喻洺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 两只手一起,把简斯许的右臂从手肘以下整个抱进了怀里,箍得紧紧的。 屏幕上的恐怖画面还在继续,那个惨白的东西在屏幕里爬来爬去,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喻洺闭着眼睛,把简斯许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简斯许就那么站着,右手臂被喻洺箍在怀里,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还有他的心跳,跳得很快。 他低下头,看着喻洺的发顶。 屏幕上的尖叫停了。游戏加载到了下一个场景,BGM变得舒缓了一些,像是暴风雨后的片刻宁静。 喻洺慢慢睁开眼睛,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那个惨白的东西已经消失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 “对不起!”他把简斯许的手松开,自己的手缩回来,两只手一起藏到背后。 “我不是故意的,”喻洺说,“我应激了,我平时不这样的,刚才那个东西突然扑出来我害怕……” “好了。”简斯许打断了他。 他把手臂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有四个红红的指甲印。 喻洺也看见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很多,“是不是掐疼了?” 简斯许把手背到身后,没让他再看。 “疼倒是不疼,”简斯许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就是有点恶心。” 喻洺眨了眨眼:“恶心?” “被你抱得恶心。” 喻洺把目光移开,落在屏幕上,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正站在一间新的房间里,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人脸都被涂黑了。 “我不玩了。”喻洺伸手摘了耳机。 简斯许按住了他的手,又把耳机给他戴回去了。 “还没结束,跑什么。”简斯许说。 喻洺抬起头看他,简斯许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喻洺在想,都嫌自己恶心了,还不让自己离开,真是搞不懂。 简斯许拿起鼠标,帮他点了一下屏幕,游戏角色往前走了一步,推开了一扇新的门。 “继续。”简斯许说,声音还是冷的。 他站在电竞椅旁边,左手垂在身侧,离喻洺的手臂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很近。 喻洺握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但他心里想的不是游戏里什么时候会再蹦出一个鬼来。 他想的是一句话。 “被你抱得恶心。” 那个惨白的东西第二次扑出来的时候,喻洺忍着没有去抓简斯许的手,而是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把尖叫声闷在了掌心里。 简斯许低头看了他一眼。 第40章 别装傻了 第二天喻洺到学校,先去了一趟教师办公室交卷子。 第一节是物理课,也是他们的专业课。精英校要分专业大类,喻洺选择的是物理,他们班也是物理班。 物理老师姓郑,四十出头,头发剩得不多,仅存的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地留长了,从脑袋一侧梳到另一侧,试图覆盖住中间那片光亮的区域。 郑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叠卷子,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让教室里连呼吸声都降到了最低。 “上周的测试,”郑老师开口了,“我改完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 “满分一百分,”郑老师把那叠卷子拿起来,又放下,发出“啪”的一声,“年级平均分八十二。” 没有人敢说话,年级平均分八十二,在他们学校算偏低了。这所学校的物理平均分常年稳定在八十五以上,有时候能冲到八十八。八十二意味着这次考试确实难,但也意味着,用郑老师的话说:“有些人考出来的分数还没我的血压高”。 “咱们班,”郑老师顿了顿,“平均分七十九。”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把头低了下去,低到快要贴到桌面。 “七十九,”郑老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咱们班,物理班,平均分七十九。”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某个同学身上。 “李民远,你来说说,你平时考九十多,这次考了八十一,那十分去哪了?是被你吃了还是被卷子吃了?” 李民远的头低得快要钻到抽屉里去了。 郑老师的目光又移到另一个方向。 “张思琪,你的卷子我都不想说了,最后一道大题你写了‘难评’,你说你要干嘛?”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用手捂住了嘴。 郑老师把那叠卷子拿起来,开始一张一张地发。每发一张都要附带一句点评,语气越来越激动。 “六十七。” “七十二。” “六十五,你这分数还没你鞋码大。” “五十九。”郑老师念到这个分数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搜索了一圈,“季珂。” 季珂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表情介于“我想哭”和“我想逃”之间,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眨巴眨巴的。 “五十九分,”郑老师看着季珂,语气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惑,“季珂,你告诉老师,你当初选物理班,是有人拿枪指着你的头吗?” 季珂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类似“呃”的音节。 郑老师叹了口气,把那写着“59”的卷子递给他,语气里多了一些疲惫:“你好好看看吧。” 季珂接过卷子,默默地坐下了。 喻洺的卷子发下来了,八十七分。不算高,在他自己的标准里甚至算偏低了。 郑老师上了一节教育课。 下课,旁边的季珂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喻洺转过头,季珂把他的卷子推过来。 季珂指着选择题第三道:“喻洺,这道题怎么做?” 喻洺看了一眼。发现这题套公式就能算出来,连单位换算都不用。 喻洺看了季珂一眼。 季珂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里面装满了毫不掺假的困惑。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 “去年学的,这个公式,”喻洺指着卷子旁边的空白处,写下公式,“你记不记得?” “记得,”季珂点头,“但是这个题……我代进去以后算出来是负数,怎么可能是负数呢?我就觉得不对,然后就选了零。” “你算出来是负的,说明方向相反,不是零。你算出来的数值是多少?” “十二点五。” “答案就是负十二点五,方向相反而已。” “哦,”季珂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卷子上改了,改完以后又看了两秒,抬起头,“那为什么是负的呢?” 喻洺闭了一下眼睛。 “因为是反方向的。” “就是说它往后跑了?” “对,它也没有说不会往后跑。矢量,正负代表的是方向不是大小,这个一年级就学了吧……” 季珂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是对的,于是点了点头,在卷子上郑重其事地写了一个“负十二点五”,然后把卷子转过来给喻洺看:“这样对吗?” 喻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季珂满意地笑了,翻到下一道题,那是一道受力分析的题。 “这里为什么会是这样?你怎么得出来的17。” “根据公式一带就出来了。” “那你这个5是从哪里得来的?” 喻洺扶额:“题目上写了。” 季珂微微一笑:“哦哦,不好意思。” “那这一题呢?这条线是什么?这个哪里来的?” “这个公式不对啊!” “这题好像出错了。” …… 折磨了好一阵,喻洺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季珂对着一个字母问那是什么的时候,喻洺叫他:“季珂。” 季珂笑笑:“怎么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再装傻了,我受不了了。” 季珂尴尬一笑。 “啊哈哈哈哈哈,我没装,”季珂说,“我是真的不会呢亲。” 喻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语文可以只扣几分,”喻洺说,“你不应该在物理班。” “我填志愿的时候填错了,”季珂微笑,“专业大类那一栏,我想选文学类的,手滑点了理学。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提交了。” 喻洺看着他。 “后来我想转回去,”季珂继续说,“但转专业要考试,考数学和物理。我数学还好,物理……你也看到了。”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五十九分的卷子。 “我就放弃了嘿嘿,当然吧,其实我理学也没有很差,我觉得可以挑战一下……” 喻洺沉默了几秒。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那里有他自己整理的知识点归纳,力学部分,从基本概念到公式推导到典型例题,写得工工整整,重点用荧光笔标注了,易错点用红笔圈出来了。这是他上学期期末复习的时候整理的,花了他整整一周的时间。 他翻了翻,确认内容还算完整,然后把笔记本推到季珂面前。 “这个给你,上学期的内容,你可能需要补一下。” 季珂低头看了看那个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喻洺。 “这是你整理的?”季珂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工整的字迹和彩色的标注,“这……这也太详细了吧。” “你对着看,先看知识点,再做例题,例题做完以后再做课后习题。遇到不会的,先看这个知识点在不在这个本子里,在的话自己翻,不在的话来问我,我不会又一起去问老师。” 季珂捧着那个笔记本,像捧着一本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籍。 “喻洺,”季珂声音夸张,“你对我太好了,我要嫁给你。” “你嫁给我之前先把牛顿定律背下来。” 第41章 狗疯了 放学后喻洺跟季珂在校门口分了手,自己坐地铁去了简斯许那边。地铁上人不多,他靠着车门站着,书包抱在怀里,脑子里在想晚上吃什么。 到的时候快六点了。他在门口的花园停下来,蹲下看了看昨天种的那些花。他给花浇了一点点水,不多,怕浇多了把种子泡烂了。 他站起来,进了屋。 王妈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在腰上,正在水池边洗菜。听见喻洺进来,她回过头笑了一下:“回来了?何老师给了菜谱,我给你们做。” “王妈,”喻洺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挽起袖子,“今天我下厨。” 王妈愣了一下:“你下厨?” “嗯,”喻洺走到水池边,从她手里接过那把还没洗完的青菜,“您今天就休息吧,我来做,营养餐实在有些腻了。” 王妈看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 “行,那我先回去了。油盐酱醋在灶台右边那个柜子里,生抽和老抽你别搞混了,老抽颜色深,少放。” “我记得的。” 王妈走到玄关换了鞋,回头看了他一眼,喻洺已经把围裙系上了。 王妈笑了笑,轻轻关上门走了。 喻洺做了四个菜,他和简斯许也吃不了多少。 简斯许回来的时候,喻洺正站在餐桌前摆筷子。门锁响了一声,他抬起头,看见简斯许推门进来。 “回来了?”喻洺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性的温和,“饭刚做好,趁热吃。”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餐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四道菜。 卖相确实不错。 简斯许到底是没说什么,喻洺也安静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Lancelot从客厅那边溜达过来了。它先是蹲在简斯许脚边,仰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主人并没有要投喂它的意思,于是转过头,朝喻洺走过来。 喻洺正在喝汤,低头看见Lancelot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那条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喻洺看了看简斯许,随后掏出一块肉干给它。吃完之后它没有走,继续把脑袋搁在喻洺膝盖上,用一种“再来一块”的眼神望着他。 喻洺又给了一块。 Lancelot这次吃得更快了,吃完之后整个狗都兴奋起来,它从喻洺膝盖上抬起头,往前走了两步,大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 接着他开始在屋子里疯跑。 “lance!” “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白瓷碎成了几大块,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植物散落一地,Lancelot被这声响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喻洺赶紧跑过去扶起花。 简斯许走到台子前,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蹲在旁边手指悬在半空不敢动的喻洺,最后看了看缩在角落里装无辜的Lancelot。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是故意的……”喻洺说,声音很小,“Lancelot它……” 喻洺试图挽救花。 “真的抱歉,我不知道会这样……” “狗不懂事,你也不懂事?”简斯许打断他。 喻洺闭上了嘴。 简斯许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断面,然后把它丢回了地上。 “去找一盆一模一样,没有你就赔吧,不贵。”简斯许站起来。 喻洺抬起头,看着简斯许。 简斯许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甚至没有在看喻洺。 “对不起……”喻洺道歉。 简斯许不耐烦了:“对不起有用吗?” 喻洺不敢回答,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沾在指尖的水渍。 “我知道了。” 说完喻洺跑了出去。 第42章 寻觅 喻洺走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有干了的血迹,是自己割破的那个口子,血已经不流了,手背上沾着泥土。 他不敢回家。 回去以后余秀会问他“怎么回来了”,然后第二天她就会打电话给陆晚棠,第三天他就会再次被送到简斯许那里。而简斯许会更恨他。 简斯许已经恨死他了。 他怪自己为什么要给Lancelot买那包零食?为什么要在客厅里喂它?为什么要让它疯跑?为什么要做那顿饭?为什么要来这个房子?为什么要答应订婚?为什么要喜欢简斯许? 如果没有订婚,他就不会住到简斯许那里。如果不住到简斯许那里,他就不会碰到那盆花。如果没碰到那盆花,那盆花就还好好的。 都是他的错。 喻洺自己去了酒店住。 前台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抬起头看了喻洺一眼,目光在他校服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住店?成年了吗?” “成年了,”喻洺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 “身份证。” 喻洺从书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女人接过去,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把身份证还给他,递过来一张房卡。 “三楼,302。电梯在右手边。” “多少钱?” “一百二,押金一百。” 来到店里,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简斯许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喻洺把书包拿过来,从里面翻出试卷,物理卷子,周五要交,他本来打算今晚做完。他把卷子铺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拿起笔开始写。 6道选择题,做了2个小时。 眼泪掉在卷子上。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过了一会,喻洺跑出房间。 他沿着街边一家一家地找花店。他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上次坐车路过的时候看见过,在一条小巷的巷口,门口摆着几排绿植,还有一个写着“鲜花绿植”的灯箱。 可是没有岁玉寒。 他又找了下一家。 没有。 下一家。 关门了。 下一家。 老板正在拉卷帘门,喻洺跑过去,气喘吁吁地问他:“你好,请问有岁玉寒吗?” “什么?”老板没听清。 “岁玉寒,”喻洺重复了一遍,“一种花,淡紫色的,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带银白色,花期很长。” 老板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你去别家看看。” 喻洺说了谢谢,转身跑向下一家。 他又跑了几家花店。 有一家还开着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给花换水。喻洺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他把“岁玉寒”三个字又说了一遍,女人想了很久,在手机上查了查,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是这个吗?” 屏幕上是一张白色花的照片,和岁玉寒完全不一样。 “不是,”喻洺说,“是淡紫色的,叶子有银边。” 女人又查了查,摇了摇头:“没找到。你这个名字是不是不对?有些花有好几个名字,你说的这个岁玉寒可能是俗称。” 喻洺不知道。 他走出那家花店,风铃又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他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一两颗特别亮的挂在远处,像是迷路了才出现在这里。 他又走了两家花店。 都关门了。 最后一家花店在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小巷里,店面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小卖部中间。一个老人坐在一把藤椅上,正在听收音机。 “您好,”喻洺说,声音很轻,怕惊着老人。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校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的脸,慢慢从藤椅上坐直了。 “买花?” “请问有岁玉寒吗?”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这名儿。什么样子的?” “淡紫色的花,花瓣很薄,叶子的边缘是银白色的。” 老人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你说的这个花,可能不是本地有的。我们这种小店里卖的都是常见的,绿萝吊兰发财树,玫瑰百合康乃馨。你说的那种,得上大花市去找,还不一定有。” “谢谢您。”喻洺说。 他走出花店,站在小巷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店铺,但大部分已经关门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快得手指都在发抖。他以为是简斯许,以为是任何一条消息,任何一个人告诉他什么,哪怕是“你把那盆花弄碎了你知道那是我爸妈留下的吗”也好,哪怕是骂他,哪怕是恨他,哪怕是一句“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也好。 是一条推送。 某购物APP的促销广告。 他走回宾馆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刺得他眯一下眼,然后又暗下去。 一天没吃东西了,可是今天就是不怎么饿了,他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就回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季珂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今天拼完的另一幅拼图,是一大束玫瑰,拼得很整齐。底下配了一行字:“新作品!拼到现在,我是不是很有耐心!” 喻洺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嗯,很有耐心。”发出去以后又加了一句:“不早了,快睡觉了。” 季珂秒回:“好好好!你也是快睡了贝贝。” 第43章 不饿 一个星期过去了。 喻洺没去找简斯许,简斯许也不可能来找他。 这一个星期喻洺住在酒店里。 他睡不着。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盆岁玉寒碎了,断了,倒了,淡紫色的花瓣被压扁了,混在泥土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土。 下课铃一响,他就趴在桌上。 这一个星期他也在找花,没有一家有岁玉寒。 “你说的这个花,我好像年轻的时候见过。在南方的一个山村里,野生的,长在溪边,开淡紫色的花,花瓣薄得能透光,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种。” 也许是同一种花,也许不是。老奶奶说她只见过那一次,后来再也没找到过。 喻洺留了自己的电话,说如果她想起来了或者打听到了,麻烦告诉自己。 星期四,第四节课下课。 喻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又轻又慢。他昨晚又失眠了,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季珂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胳膊。 “喻洺,喻洺你醒着吗?” “嗯。”喻洺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混不清。 “我跟你说个事,”季珂的语气带着一种八卦新闻播报员特有的兴奋,“江楚奕来我们学校了。神奇吧?他好像很少来学校的,今天居然来了。” 喻洺没有动。 “江楚奕是谁?”他的声音还是闷在胳膊里。 季珂有点惊讶:“你不知道江楚奕是谁?” 喻洺终于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季珂。 “我应该知道吗?” “超级超级帅的一个alpha,可以跟简斯许媲美的那种帅,你懂吧?就是我们学校能排进前三的那种。不对,不是我们学校,是整个片区。不对,是整个……” “你到底说不说重点?”喻洺的另一只眼睛也从胳膊里露出来了,两只眼睛一起看着季珂。 季珂咳了一声,正了正神色。 “江楚奕,alpha,家里特别厉害,商界政界都有关系,反正就是……你懂的,那种我们普通人只能仰望的存在。他平时不怎么来学校的,大部分时间在外面。但他在我们学校特别出名,小迷妹超级多,走路上都有人偷拍的那种。而且他不光是长得帅,人也挺好的。” 季珂说到这里,顿了顿,用胳膊肘捅了捅喻洺。 “你见过他没有?” 喻洺想了一下。 “好像见过一次。”喻洺说。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季珂的眼睛亮晶晶的。 喻洺想了想,说了一个字。 “哦。” 他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 季珂等了两秒,发现他是真的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忍不住又戳了戳他。 “你就‘哦’?你对帅alpha就这个态度?” 喻洺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困。” 中午,喻洺没有那个保温饭盒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他桌上,里面的菜还是何阿姨精心搭配的营养餐。 季珂拉着喻洺到教学楼后面的石凳上吃饭,说那里有氛围。 他打开饭盒看了一眼,盖子还没揭开就闻到那股药膳的味道,胃里翻了一下,又把盖子盖上了。 “你不吃?”季珂眼睛盯着那个饭盒。 “你吃吧。”喻洺把饭盒推过去。 “真的?” “嗯。” 季珂没有客气,打开饭盒,筷子拿起来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含混地说“这手艺真的是绝了”。 喻洺在对着一棵树发呆,他在想岁玉寒。 他已经想了一个星期了。 季珂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来了,手里还端着那个保温饭盒,饭已经吃了一大半。 “你想什么呢?”季珂含糊地问。 “没想什么。” “你最近好奇怪,”季珂把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每天都像丢了魂似的,上课发呆,下课睡觉,饭也不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季珂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了解喻洺,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你拿撬棍都撬不开他的嘴。他把饭盒盖上,放在一边,正要说什么,忽然用手肘猛地撞了一下喻洺的胳膊。 “哎哎哎——” “怎么了?”喻洺被他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皱起眉头。 “你看那边,是不是江楚奕?旁边那个是不是简斯许?” 喻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是江楚奕,旁边那个人是简斯许。 喻洺的目光落在简斯许脸上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害怕。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季珂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因为他已经站起来了,两只手拢在嘴边,朝广场那边喊了一声:“hi~” 喻洺想拉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楚奕转过头来了。 他看见了季珂,也看见了季珂旁边坐着的喻洺。季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了“完了我是不是太大声了”的尴尬。 两个alpha走过来了。 “喻洺。” 是江楚奕的声音,带着笑意。 喻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江楚奕脸上,然后不受控制地滑向他旁边的那个人。简斯许站在江楚奕身后半步的位置,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喻洺的心沉了一下。 “好久不见,”江楚奕在喻洺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了,姿态很随意,“喻洺,怎么瘦了?” 喻洺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季珂有点疑惑:“你们认识啊!” 江楚奕抬起头看他,笑了笑:“见过。” 季珂还是有点疑惑,再想想也正常,喻洺家和简斯许家有点往来,江楚奕又是简斯许的朋友,所以他们见过也正常。 江楚奕看了看喻洺,又看了简斯许一眼,问道:“你还没吃饭?” 喻洺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看了一眼季珂手边的保温饭盒,饭盒已经空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自己这边空荡荡的。 “没胃口。”喻洺说。 江楚奕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简斯许身上,简斯许低眸看了一眼喻洺。 “你不饿吗?”江楚奕又问了一句,这次语气像是关心,又像是在替另一个人问。 “不饿的。”喻洺说。 话音落下,简斯许转过身走了。 “喂,”江楚奕叫他,“简大少,你跑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江楚奕站起来,跟他们说了句“下次聊”就离开了。 后面季珂拉着他回教室,说“走吧走吧要上课了”,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僵,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 回到教室,喻洺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动量守恒定律:如果一个系统不受外力,或者所受外力的矢量和为零……” 第44章 还花 周五放学,邻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住了喻洺。 “喻洺,你说你要找的那种花,”那个男生从口袋里翻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我奶奶以前提起过,说城南有一家老花店,开了好几十年了,店主是个老头,脾气很怪,店里乱七八糟的,什么花都有,也什么花都没有,你要不去试试?” 喻洺把地址拍了下来,说了谢谢。 那家店在城南一条很老的巷子里。喻洺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十五分钟,巷子越走越窄。 他找到了那家花店。花店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最后一个好像是“花”字。 没有灯箱,没有招牌,没有任何装饰。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货架上、地上、桌子上、窗台上,到处都是花。 店里没有人。 喻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散落的泥土,从某个花盆里洒出来的。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有人吗?” “喊什么喊。”一个声音从花架后面传出来。 喻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老人从花架后面走出来。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色对襟衫,头发全白了。 他看着喻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买什么?”老人的声音还是那种不耐烦的调子。 “请问有岁玉寒吗?”喻洺问。 “谁让你来的?”老人问。 “一个同学,”喻洺说,“他奶奶以前来过您这儿。” 老人没说话,把铲子往花盆里一插,转过身,走到店的最里面。喻洺跟了两步,不敢跟太近,就站在两排花架中间,看着老人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翻找,过了一会儿,老人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盆花。 喻洺的心跳漏了一拍。 深绿色的叶片,边缘有一圈银白色的边,茎干细而挺拔,顶端开了三四朵花,淡紫色的,是岁玉寒。 “这花不卖。”老人说。 “多少钱都不卖。”老人把花放到一边,拿起铲子,继续松土。 喻洺站在那儿,看着那盆岁玉寒,看了好几秒。 “爷爷,”他说,“我真的很需要这盆花。” “谁都需要花,”老人头都没抬,“需要的人多了,我每个都给?” 喻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两排花架中间,周围全是花,那盆岁玉寒被老人放在角落里,离那些拥挤的花架有一段距离,单独占了一个小小的位置。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老人没有再理他。 第二天他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也去了。 他每天放学以后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走十五分钟的路,去看那一盆花,老人看他一眼,说一句“不卖”,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喻洺不说话了,就看花。 第五天,他走进店里的时候,老人正在给一盆快要死了的花换土。那花的叶子全黄了,蔫蔫地垂着。 “爷爷,”喻洺说,“我可以帮您浇水。” 老人没抬头,也没说话。 喻洺走过去,拿起墙角的水壶,从最里面的那排花架开始,一盆一盆地浇。 老人没有阻止他。 第六天,喻洺进门的时候,老人坐在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老人说。 喻洺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人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花,”老人开口了,“你知道它为什么叫岁玉寒吗?” 喻洺摇了摇头。 老人端起茶杯,握在手里。 “岁,是年岁,一辈子的意思。玉,是说它贵,比玉还贵。寒,不是冷,是清,干干净净的,不跟别的花争。” 他看着那盆放在角落里的岁玉寒,目光里的那种亮光,和看别的花不一样。不是看一盆植物的目光,是看一个老朋友的,看一个陪了他很多年、见过他哭也见过他笑的老朋友的目光。 “这花跟了我二十年了。” 二十年。 比他的命还长一点。 “我老伴活着的时候,喜欢这花,”老人说,语气很平,“她走的那年,这花开了一整年,没断过。人家说岁玉寒一年开两季,它开了四季。那年冬天特别冷,院子里的别的花都冻死了,它还开着。” 老人停了一下。 喻洺安安静静的听着。 “你拿去吧。”老人说。 喻洺抬起头,看着老人。 “爷爷,我不要了。” “别废话,”老人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端起那盆岁玉寒,走回来,放在喻洺面前的桌上,“拿走拿走,别让我改主意。” 喻洺看着那盆花。岁玉寒安安静静地开在青瓷盆里,淡紫色的花瓣微微低垂着。 “爷爷,我真的不要了……” “甭废话,”老人打断了他,转过身,背对着他,拿起铲子,继续给一盆不知道什么花松土,“它跟着我二十年了,该去别的地方了。花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会腻的,这花我不收钱,拿走拿走。” 喻洺犹豫了好一会,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现金,放在桌上,压在茶壶底下。 他抱着那盆岁玉寒,走出花店。 回到住所,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了简斯许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四五次,最后打出来一行很短的一句话。 【打扰了,你还好吗。】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看。 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手机,屏幕亮着,简斯许回复: 【没死。】 这是他第一次回喻洺消息。 喻洺想了好久,最后只回复: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 周末,喻洺把那盆岁玉寒用报纸包好,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怕路上风吹了会把花弄坏,他去了简斯许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喻洺深吸了一口气。 他打算把花放在门口,按门铃,然后跑掉。 走到门口,把花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身,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 王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 “喻洺!”王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喻洺往后退了半步。 “不了王妈,我就是来送盆花的,放这儿就行,我先走了。” 王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盆被报纸包着的花,又抬头看了一眼喻洺。 “小许不在,”王妈说,“他这两天没回来住,你先进来,进来坐。” 喻洺犹豫了。 王妈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既然简斯许不在,喻洺也就进去了。 喻洺弯腰把那盆花抱起来,跨过了门槛。 喻洺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空台子,手里的岁玉寒忽然变得很重。 “王妈,”喻洺的声音有点哑,“我……” 王妈走过来,低头看着那盆花,眼睛里亮了一下。 “真是岁玉寒?”她认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惊讶和赞叹,“你找着了?这花可不好找,市面上见不到的。你在哪儿找着的?” “城南一家老花店,”喻洺说,“店主是个老爷爷。” 王妈弯下腰,凑近了一点,看着那几朵淡紫色的花,看了好几秒。 “你厉害,还真让你找着了。” 喻洺看着那盆岁玉寒,没有说话。他心里很清楚,这盆岁玉寒和碎掉的那盆不是一回事。 “王妈,”喻洺忽然开口,“怪我……” “不是你的错,兰斯这条大狗啊,从小就调皮,”王妈笑了一下,“以前也撞翻过东西,老夫人说要把它送走,斯许不让。” 喻洺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不是他的错,至少不全是他的错。但他只觉得胸口那个堵了一个星期的东西,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 因为如果不是他给Lancelot喂零食,Lancelot不会疯跑。如果不是他住在这里,Lancelot不会有机会疯跑。如果不是他答应了订婚,他不会住在这里。如果不是他喜欢简斯许,他不会答应订婚。 追根溯源,所有的源头都是他。 “王妈,”喻洺的声音很轻,“我得走了。” 王妈愣了一下:“再坐一会儿吧,我给你倒杯水。” “不了,”喻洺摇头,往门口退了两步,“他一会儿该回来了,他不想看见我的,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刚把门关上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正从大门口开进来。 喻洺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赶紧往房子后面跑,躲在墙后面,打算等简斯许进去后再出来。 第45章 对不起啊 喻洺蹲在墙后面,突然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简斯许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喻洺尴尬的起身,一句话也没说,就想着跑,刚迈出去一只脚,就听简斯许说:“别跑了。” 喻洺小声的喊了一声:“许哥。” “进来。”简斯许说完就往屋里走。 喻洺跟上去,边走边说:“对不起。” 简斯许的眉头皱了一下。 “别说话,我不想听。” 喻洺闭上了嘴。 进去后,王妈看了看简斯许,又看了看喻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边解围裙的带子一边笑着说了一句:“我出去买点东西,你们俩在家待着。饭做好了,放保温箱里了,中午记得吃。”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简斯许在客厅里站着,目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小台子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茶几,喻洺放在茶几上的那盆岁玉寒,报纸已经拆掉了,塑料袋叠好了放在一边,青瓷盆在茶几上稳稳地放着。 简斯许看了那盆花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 喻洺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我知道这盆和那盆不一样,”喻洺开口了,声音发紧,“但是我真的找了很久,老爷爷说花跟了他二十年,有一年这花开了一整年没断过。” 喻洺已经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它只是一盆花,它什么都不懂,它只是长得像它。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是你不喜欢我就带它离开……” “倒也不用绝食来吓唬人。”简斯许说。 喻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想不到简斯许会这样说。 他想起上周在学校里陪季珂那天,简斯许当时看了他一眼。 喻洺说:“我吃饭了,我没有绝食。” “你自己信么?”简斯许说。 喻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挺能吃的吗?怎么才几天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样?” 喻洺没想到简斯许会说这些。 喻洺回复:“最近吃得少了一点。”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盆岁玉寒往前推了一点,离简斯许更近的位置。 “这盆岁玉寒已经很长时间了,老爷爷把他养得很好的。” “喻洺。” 简斯许叫了他的名字。 简斯许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喻洺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简斯许说:“不是你打碎的你道什么歉?” 喻洺说:“是我给Lance吃的零食,它才不小心打碎。” “它打碎的,关你屁事。” 喻洺有些意外,抬头看着他。 “你可以不生我的气了吗?”他问。 “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别人说你,反驳都不会。”简斯许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盆岁玉寒上。 “把你的那个破酒店退了。”简斯许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 喻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酒店?” 简斯许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那盆岁玉寒一眼,他没有把那盆花放到那个空荡荡的小台子上,但他也没有把它扔掉。 喻洺真去把房间退了,到简斯许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简斯许坐在沙发上,听见他进来头都没抬。 喻洺换了鞋,把那盆岁玉寒从茶几上抱起来,下午他离开的时候没敢擅自放上去,就留在茶几上了。他抱着花盆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简斯许,又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小台子。 “许哥,这花放哪里?”喻洺的声音有点犹豫。 简斯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台子上。” 喻洺抱着花盆走过去,把青瓷盆端端正正地放在台子中央,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半寸,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喻洺歪着头看了看,觉得正了,又觉得好像还差一点,但不敢再动了,怕越动越歪,怕简斯许不耐烦。 “去洗澡。”简斯许突然说。 喻洺也听话的上楼洗澡去了,洗完澡出来,发现卧室的灯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开了,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走到简斯许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喻洺推开门,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简斯许坐在床边,也刚洗完澡的样子。 “客房的灯不亮了,”喻洺说,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我试了好久,开关按了好几次,都不亮,是坏了吗?” 简斯许没回答。 “可能是灯泡坏了,”喻洺又说,“也可能是线路的问题,我不太懂这些。明天我找物业来看一下,那我先回去……” “过来。” 喻洺的话停住了,他朝简斯许走过去,在床边站定,手还垂在身侧。 “把衣服脱了。”简斯许说。 喻洺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简斯许的脸,简斯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开玩笑的痕迹,没有试探的犹豫,甚至没有催促的不耐烦。 但想想也正常,简斯许或许把他当做床伴,仅此而已。 简斯许见他犹豫,说道:“算了,你回去吧。” 喻洺说:“可以。” 简斯许顿了一下,突然伸手拉了喻洺一把。力道不大,但喻洺本来就没站稳,被他一拉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沿上,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进了床铺里。 灯关了,小夜灯还亮着,光线昏黄昏黄的,把简斯许撑在喻洺上方,一只手撑在喻洺耳边,另一只手没闲着。 喻洺的腰很细,简斯许的掌心是热的,和喻洺微凉的皮肤贴在一起,温差让喻洺整个人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简斯许,他不得不承认,简斯许真的很好看。 喻洺抬起头,亲了上去。这次简斯许不仅没有躲,反而回吻了他。 简斯许的吻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温柔,不客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侵略。 喻洺被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了简斯许的T恤。他的脑子已经不太转了,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 喻洺连忙用手背捂住嘴,不想发出奇怪的声音。 “别咬。”简斯许的声音带着沙哑。 喻洺把手从嘴边移开,但还是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那种声音。 简斯许的动作很慢,比他想象的要慢得多。他以为简斯许会不耐烦,会随便弄两下就直奔主题,但这次他很耐心,每一个动作都踩在喻洺的反应上。 前面很温柔,但过程还是很折磨。 “许哥……” “许哥……” “哭什么。”简斯许说。 喻洺摇了摇头,把手搭上他的后颈,把他拉下来,呢喃道:“你亲亲我就好了。” 简斯许的身体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喻洺。 第46章 不会有孩子 被子呢? 喻洺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到一团布料被压在身下,再低头一看,是自己的睡衣睡裤,他昨晚裤子都没穿就睡着了,简斯许还没醒,他赶紧拿过来轻轻的套上。 简斯许就睡在床的另一边,离他远远的,几乎贴着床沿。 Alpha睡得很沉,他的衣服倒是穿得整整齐齐,和喻洺这副狼狈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喻洺:“……”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想把衣服穿好,结果刚动了一下,腰就酸得他差点叫出声。他咬着嘴唇,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偷偷摸摸地穿衣服。 “你是在偷东西么?” 喻洺的手一抖。 简斯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喻洺下意识地说。 “那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我穿衣服。” “穿衣服?”简斯许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你现在穿上,是在控诉我。” 喻洺被他的逻辑绕得一愣:“不是……” 喻洺说完就把衣服穿好了。 简斯许看着他“啧”了一声:“睡个觉能把衣服睡成这样。” “明明是你……”喻洺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我什么?” “没什么。” 简斯许沉默了两秒,忽然坐起来:“把话说完。” 喻洺缩了缩脖子:“昨晚你……你脱的。” 简斯许挑眉。 喻洺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你穿上了,但是你没给我穿。” 喻洺每次做完就困死过去,很多时候都需要简斯许收拾后事,他想,要不是简斯许不喜欢做完不洗,他肯定不会管自己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简斯许冷笑了一声:“我给你穿,我是你的保姆么?”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和我撒娇。” 喻洺瞪大了眼睛:“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简斯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缩在被子里的喻洺,声音冷冷的,“难伺候。” 他说完就转身去了浴室。 喻洺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等简斯许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喻洺已经把床单稍微整理了一下。他的动作不太自然,腰还是酸的,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简斯许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腰怎么了?” “没怎么。” “走路都跟老爷爷似的,还没怎么。” 喻洺咬了咬嘴唇:还不是因为你! 下楼的时候,王妈已经在餐厅忙活了。看到两人一前一后下来,她笑眯眯地端上早餐,目光在喻洺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又看看简斯许。 吃完早饭,陆晚棠不请自来,给喻洺吓了一跳。 王妈迎上去,陆晚棠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越过她,落在餐厅里的喻洺身上。 “洺洺啊。” 喻洺赶紧站起来:“奶奶好。” “哎,好好好。”陆晚棠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气色比上次好多了,看来何阿姨的营养餐有用。” 喻洺干笑了两声。 简斯许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奶奶。” 陆晚棠看了他一眼,在喻洺旁边坐下,转头看向王妈,“小王,洺洺的营养餐都按时吃了吗?” 王妈迟疑了一下。 喻洺抢答:“吃了。” 简斯许淡淡地说:“没吃。” 陆晚棠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孙子脸上:“什么叫没吃?” “就是没吃。”简斯许放下咖啡杯。 “简斯许。”喻洺小声叫他,眼神里带着点哀求。 陆晚棠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忽然又笑了,伸手拉过喻洺的手,轻轻拍了拍:“没事没事,慢慢来,调理身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然后她的手就自然地移到了喻洺的小腹上。 喻洺僵住了。 “奶奶。”他声音发紧。 陆晚棠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服贴在他肚子上,轻轻地摸了摸。她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肚子还是平的,得再养养。”她自言自语似的说,然后又抬头看喻洺,“洺洺啊,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 “没有。”喻洺的声音已经有点飘了。 “那胃口呢?” “还……还行。” “睡眠呢?” “还行。” 陆晚棠满意地点点头,手却没有收回来,又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 简斯许终于看不下去了。 “没怀孕您摸什么呢?” “摸肚子啊。”陆晚棠理直气壮,“我看看我重孙的房子结不结实。” 简斯许:“哪来的重孙。” “现在没有,以后就有了。”陆晚棠终于把手收回来,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枚沉甸甸的纯金平安锁。 那平安锁做得精致极了,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是祥云和蝙蝠的纹样,下面坠着三个小铃铛,轻轻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晚棠把平安锁捧在手里:“好看吧?我找人打的,九钱九分九厘,寓意长长久久。” 喻洺看着那枚平安锁,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斯许皱着眉:“太早了。” “早什么早!”陆晚棠瞪了他一眼,“你妈怀你的时候,你曾祖母提前三年就把平安锁打好了。这种事就得趁早,图个吉利。” 她把平安锁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喻洺手里:“洺洺,这个你先收着,等以后有了孩子,就给他戴上。” 喻洺捧着那个红布包,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先不用。” 陆晚棠坚持道:“拿着。” 见推脱不掉,喻洺只能点点头收下,“那谢谢奶奶。” 陆晚棠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我跟你说,小孩子戴平安锁有讲究的,要戴到满周岁,然后收起来,等以后娶媳妇或者嫁人了再拿出来。” “奶奶。”简斯许打断她。 “又怎么了?” “能不能说点别的?” “我说别的干什么,我就关心这个。”陆晚棠理直气壮,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王妈,“对了小王,等洺洺以后怀上了,家里那条大狗得送走,太大了,万一撞到肚子怎么办?” 王妈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Lancelot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陆晚棠,尾巴垂着,嘴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像是在抗议。 “你看,它听懂了。”王妈笑着说。 Lancelot“汪”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委屈得不行。它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喻洺身边,把大脑袋搁在喻洺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它不想走。”喻洺小声说。 大狗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 陆晚棠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哎,到时候再说吧。不过洺洺,你心里得有数,狗和孩子不能一起养的,细菌多。” Lancelot又呜咽了一声,这次更委屈了,整个身子都往喻洺腿上靠,差点把喻洺从椅子上拱下去。 简斯许冷眼看着这一切,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会送狗离开的。” 陆晚棠瞪了他一眼:“我说正经的。” “您说的哪件不是正经事。”简斯许的语气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讽刺。 陆晚棠没跟他计较,又拉过喻洺的手,笑眯眯地说:“洺洺啊,奶奶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的奶奶。”喻洺乖乖地说。 陆晚棠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经过简斯许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别老耍脾气。” 等陆晚棠的车驶出院子,简斯许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狗不会送走,你和我也不会有孩子。” 简斯许从来没有真正看待过他,喻洺把平安锁递给他,说:“我知道。” 简斯许瞥了一眼说:“就当给你的了。” 说完简斯许出去了,喻洺收到一条10万元的转账。 说到底,简斯许还是不喜欢他,他们的关系,更像是在家族联姻包装下的包养。 第47章 争吵 喻洺一个多星期来都忙着找岁玉寒,除了固定时间给外公发消息打电话,没怎么和家里人联系,今天趁着有时间,他决定回家去看看。 王妈看他拎着书包下楼,愣了一下:“小喻要出门?” “是的,回家一趟。” “那晚上还回来吗?” 喻洺想了想:“看情况。” 王妈“哎”了一声,从厨房里拎出一个保温袋:“那带着这个,何阿姨今天做的汤,记得喝。” 喻洺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Lancelot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慢慢地摇。 喻洺摸了摸它的头,“乖乖的。” 喻洺到家,发现门口除了喻昭海的车外,还停着一辆车,他刚打开门就听见屋里的动静。 “你就是不听话!”喻昭海的声音很大,“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多大了?快二十五了!你不结婚你想干什么?” 喻洺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我说了不结。”喻子筝的声音倒是不大,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比吼出来还气人,“谁爱结谁结。” “你——”喻昭海气得直喘。 余秀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甚至有点无奈:“子筝,你爸也是为你好。刘家那个Omega条件真的不错,你见一面又怎么了?” “不见。” “你这孩子。” “妈,你别说了。”喻子筝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我不结婚。” 喻昭海冷笑一声:“为了你那个小情人?那种不三不四的Omega,能是什么好东西?” 喻子筝的脸色沉了下来。 喻洺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正想趁没人注意悄悄上楼,余秀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喻洺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他身上。 喻洺握着保温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扯出一个笑:“妈,爸,哥。” 喻昭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余秀倒是笑了,站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在简家过得怎么样?简老太太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喻洺说。 “那就好,那就好。”余秀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帮他把领口整了整,“还是洺洺听话,知道去简家,不像你哥。” 喻洺垂下眼睛,僵了一瞬。 “我先上楼放东西。” “急什么,你哥的事你也听听,帮妈劝劝他。”余秀拉着他的手往客厅走。 喻洺被她按在沙发上,正好坐在喻子筝对面,喻子筝看了他一眼。 喻洺避开他的目光。 “喻洺你说说,”余秀在他旁边坐下说,“你哥是不是太不像话了?刘家那个Omega多好啊,门当户对的,他就是不肯见。” 喻洺还没说话,喻子筝先开口了。 “妈,你别拿他说事。” “我怎么拿他说事了?我是让他评评理。” 喻子筝坐直了身子,“评什么理?你们逼我去相亲,我不去,你们就把喻洺叫回来当说客?” “谁逼你了?”喻昭海拍了桌子,“你是我儿子,我让你结婚怎么了?你那个小情人能给你什么?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喻子筝猛地站起来。 “我说错了吗?”喻昭海也站起来,两个人对峙着,客厅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你在外面找那种人,你对得起谁?” 余秀赶紧站起来拉喻子筝:“子筝,你坐下,别跟你爸吵。” “那种人?”喻子筝没理他妈,死死盯着喻昭海,“你连人都没见过,你就随便定义他?” “我不用见我也知道!” 余秀还在劝,她一边拉着喻子筝的胳膊,一边对喻昭海使眼色:“老喻,你别说了,子筝还小,慢慢来嘛。” “还小?二十五了还小?” “那也不能逼他啊。” “就是你惯的!从小就惯着他,惯成现在这个样子!” 喻子筝火气更大了:“你冲我妈发什么火?” “我冲她发火?我是冲你!” 场面彻底乱了,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 “洺洺多听话,你看看你……” “你看看你弟,能去简家,帮了我们不少忙,你呢?”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是你们,我也不想去简家,这事我支持我哥。” 他没等余秀回答,就往外走了。 喻洺站在门口,觉得脑袋里的嗡嗡声终于小了一些,他往家门口走了几步。 忽然他看见家附近的一个石阶上坐着一个Omega,戴着一顶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喻洺愣了一下。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和一双受惊的鹿眼。 喻洺认出他来了,这是他们口中喻子筝的那个小情人,喻洺见过他一次。 喻洺没跟他说过话,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Omega看见他走过来,整个人明显慌了,他往旁边缩了缩。 喻洺在他面前蹲下来:“你别怕,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Omega没有回答。 “你是来找我哥的吧?”喻洺接着说,“他在里面,一会就出来。” 过了好几秒,Omega才慢慢抬起头来。他透过帽檐的缝隙看着喻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我叫洛晓年……你、你是?” “我是喻洺,喻子筝的弟弟。” 洛晓年眨了眨眼,然后他很小声地说:“我知道你……哥哥提过你。” 他说话声音很小,像是不太习惯跟人交流。 喻洺在他旁边坐下来,没靠太近,留了一个让对方觉得安全的距离。 “你在这里多久了?” 洛晓年想了想:“有一个小时了。” “你没进去?” 洛晓年摇了摇头:“我不敢。” “你是担心我哥吗?”喻洺问。 洛晓年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事的,你不用太担心。” 洛晓年松了一口气,肩膀稍微松下来一点,但整个人还是绷着的。 洛晓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小,整个人瘦瘦的。 “你多大了?”喻洺问。 “21。” 比他还大两岁,但看起来像个未成年。 洛晓年像是攒够了勇气,抬起头看着喻洺:“哥哥他……他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喻洺说,“我妈很宠他的,最后肯定是吵完就过去了。” 洛晓年咬了咬嘴唇:“他上次跟我说,他爸妈要让他结婚。” 喻洺沉默了一瞬:“嗯,是有这么回事。” 洛晓年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你害怕吗?”喻洺问。 洛晓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很小声地说:“我配不上他。” 喻洺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你别这么说。我哥那个人,虽然我跟他不太熟,但我知道他不是会被那些东西左右的人。” 洛晓年点点头,不一会儿,喻子筝的车停在他们旁边,见到洛晓年,他赶紧下车。 “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洛晓年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结结巴巴地说:“我打电话你没接,我担心你,所、所以就……” 喻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我先回去了。” 喻洺站起来离开了,打开门,客厅里安静下来了。 喻昭海不在,大概是回书房了。余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见喻洺进来,叹了口气。 “你哥走了?” “嗯。” “又去找那个小妖精了。”余秀的语气算不上生气,更像是无奈,“你说你哥怎么就不明白呢?刘家那个多好啊,家世好,人也漂亮,不像那种不入流的。” “妈。”喻洺忽然开口。 余秀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打断自己。 “您没见过人家,怎么就知道人家不好。” 余秀皱了皱眉:“你见过?” 喻洺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今天怎么了?”余秀看着他,“在简家待了几天,说话都不一样了。” “也是,”余秀笑了一下,“在简家你也不敢说什么吧?人家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让你备孕你就备孕,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回来倒是敢顶嘴了,在自己家胆子大?” 喻洺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余秀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你哥的事你别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简家那边你多上点心,别让简老太太不满意。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简斯许抓住,其他的跟你没关系。” 喻洺说:“我上楼去了。” 第48章 醉酒 晚上喻洺还是去了简斯许那里。 王妈开的门,看见他拎着包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就说你晚上会回来。” Lancelot从王妈身后挤出来,大脑袋拱着喻洺的腿,尾巴摇得虎虎生风。 喻洺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灯亮着,但没人。 “简斯许呢?”他问。 王妈接过他的包,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小许晚上出去了,说跟朋友吃饭,还没回来。” 喻洺“哦”了一声,换了鞋进去。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他也没看,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Lancelot趴在他脚边,打着小呼噜。 十点半。 十一点。 喻洺开始有点坐不住了他给简斯许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回。 他又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再发一条,手机忽然震了。 不是简斯许的号。 他接起来,那边很吵,音乐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大咧咧地传过来:“喂?是喻洺吗?” 喻洺愣了一下:“是。” “哦,你好你好,我是简斯许的朋友。他喝多了,你能不能来接他一下?我把地址发给你。” 喻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就挂了。 紧接着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一个酒吧的地址,离这里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喻洺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两秒,站起来拿外套。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简斯许喝多了,我去接他。” “哎,那你路上小心。” 酒吧在一个不太热闹的街区,灯牌不大,但门脸挺气派。喻洺推门进去,一个穿西装的服务生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问他要找谁。 喻洺报了简斯许的名字,服务生恭敬地把他领到二楼的一个包间门口。 门一推开,声音先涌出来。 包间很大,灯光调得很暗,几个人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了一排酒瓶。空气里有酒精和烟草的味道,混着各种信息素,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 喻洺的视线扫了一圈。 简斯许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神色如常,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喝醉的样子。 喻洺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哟,来了来了。”那个打电话的Alpha举起手,笑嘻嘻地朝他招手,“你好你好,快进来。” 喻洺看向简斯许。 简斯许靠在沙发上,抬着眼皮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其中一个alpha说:“我就说他肯定会来吧。” “简少。”对面那个Alpha佯装翻了个白眼,“知道你有人接,了不起。” 简斯许看了喻洺一眼。 喻洺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外套的衣角,觉得自己像小丑。 他接到电话,说简斯许喝醉了,他二话不说就赶过来了。他担心他,结果人家根本没醉,不仅没醉,还拿他打了个赌。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包间,在离简斯许最近的那个位置坐下了。 简斯许皱了皱眉。 “你没醉啊。”喻洺说。 简斯许看着他,停了两秒:“你可以不来。” 喻洺扯了一下嘴角:“没关系,我等你们结束。” 简斯许喝了口酒,忽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门口走。 喻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身后传来那个Alpha的声音:“哎——这就走了?简斯许你可以啊,说走就走。” 另一个笑着说:“有人管着了。” 简斯许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口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凉了。 简斯许站在车旁边,把车钥匙往喻洺的方向一丢。喻洺手忙脚乱,差点没接住。 “开车。”简斯许说。 喻洺捏着车钥匙,张了张嘴:“我去年刚拿的驾照,还没上路过。” 这是实话。 驾照是去年考的,喻子筝出的钱,说“你总得会开车,万一哪天要用”。喻洺考完之后就再没摸过方向盘。 简斯许“啧”了一声,那声音又短又重,满满的不耐烦。 “没关系,”喻洺赶紧说,“你坐在我旁边就行。”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简斯许坐进副驾驶,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 喻洺发动了车。 车子“嗡”的一声,往前蹿了一下,又猛地刹住了。 简斯许的身体晃了一下,睁开眼,冷冷地看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 他重新开始。 喻洺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背挺得笔直。 “你开的是车还是轮椅?”简斯许在旁边说。 喻洺干笑一声,眼睛不敢从路面上移开。 到了一个路口,绿灯变黄,喻洺犹豫了一下,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猛地一停,两个人同时往前栽了一下。 简斯许伸手撑住仪表台,转过头来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你搞什么急刹车?” “我怕闯红灯……” 简斯许靠在座椅上,手搭在窗沿上,声音不大:“驾照怎么考下来的?买的?” “不是,我考过的。” “考过了就这水平,厉害。” “我第一次上路……” 剩下的路程,简斯许没再说话。 喻洺就那么战战兢兢地开了二十分钟,终于把车停进了简家的车库。 “到了。”他说。 简斯许拉开车门下去,喻洺跟在后面,看他走路的样子,不确定他到底醉没醉。 上了台阶,简斯许的脚步晃了一下。 喻洺赶紧伸手去扶他。 简斯许一把甩开他的手,力气不算大,但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样。 喻洺的手僵在半空中。 简斯许转过身来,靠在墙上,微低着头看着他。 “你跑过去干什么?”他问。 喻洺把手收回来,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你朋友说你喝醉了,我去接你啊。” “你完全可以不去。” 喻洺被他的话堵了一下:“我怕你真的醉了。” 简斯许不屑:“怕我醉了?喻洺,你怕我醉了,还是怕我死了你的婚约就没了?” 喻洺愣愣的看着他。 “你大晚上跑过去,接我回家,表现得像个贤惠的未婚妻。你到底是为我好,还是为了你自己好?只是为了利益就不要表现的在乎我,真的很恶心。” 喻洺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我只是——” 简斯许往前倾了一点,Alpha的信息素带着酒气涌过来,压迫感强得让喻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心里清楚,我们之间就是一笔交易。你听话,你乖,你去接我,不是因为你在乎我,是因为你怕搞砸了这桩婚事,回去没法交代,是吗?要是这样的话,别假惺惺做那些了,没意思。” “我没……” “别装了。”简斯许直起身,往里走,“你装得再像,我也不会信的。”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以后这种电话别接了,我醉了也跟你没关系。” 简斯许甚至不允许自己对他好。也对,自己在他面前就是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的小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讨好,被他讨厌也是人之常情。 喻洺被他的朋友叫过去,不光自己像小丑,还拉低了简斯许的档次,也难怪他这么生气。 昨晚明明简斯许亲他了,他本以为两人的关系会好一点,可现在看来,昨晚只是因为简斯许想做而已,没有别的,他依旧讨厌自己。 第49章 请客吃饭 喻洺上楼睡觉了,可他又失眠了,不清楚啥时候才睡着。 早上手机闹钟响了三遍他才爬起来。洗漱的时候照了照镜子,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叹了口气,换了校服下楼。 王妈把早餐端上来,问他:“昨晚没睡好?” “还好。”喻洺笑了一下。 他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口面包就放下了筷子:“王妈,我去上课了。” 上午的课喻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直在想事情。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头砸中了一个睡觉的同学的脑袋,全班哄堂大笑。喻洺跟着笑了一下,但眼睛是空的。 季珂在旁边戳了他三次,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怎么了? 喻洺在下面回:没怎么。 季珂又戳他:你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 喻洺看了他一眼,在纸条上写:昨晚睡了的。 季珂:…… 喻洺没再回了。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里,抬头看黑板,发现郑老师正在瞪他。 “喻洺,这道题你来答。” 喻洺站起来,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子一片空白。 郑老师皱了皱眉,倒也没为难他,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季珂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口型说:郑老大居然没骂你。 第三节是生理课。 这节课讲的是信息素与情绪管理。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个图,讲了半节课的理论,然后放下粉笔,忽然说了一句:“Omega的情绪波动比Alpha和Beta更频繁,这不代表Omega脆弱,只代表你们的身体更敏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Omega学生。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喻洺,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喻洺愣了一下,站起来跟过去。 季珂在后面小声说:“你犯什么事了?” 喻洺摇了摇头。 办公室不大,几张办公桌挤在一起,别的老师都不在。周老师把课本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喻洺坐下。 喻洺没敢坐。 “坐吧,又不罚你。”周老师说。 喻洺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周老师靠在桌沿上,双臂抱在胸前。 “你上个星期状态就不对,”周老师开门见山,“上课走神,今天更严重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遇到什么事了?” 喻洺摇了摇头:“没有老师,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是有原因的。”周老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愿意说,我不勉强你,但我叫你过来,不是要审你。” 喻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周老师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来,和他平视着。 “喻洺,你从一年级就是我的学生。你成绩好,认真,听话,从来不惹事,但就是太听话了。你知道太听话的人最容易出什么问题吗?” 喻洺摇了摇头。 “太听话的人,容易把别人的问题变成自己的。别人不高兴了,你觉得是自己的错。别人不理你了,你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最后把自己压垮了。” 喻洺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校服布料。 周老师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一些:“我不是说你一定在这样想,我只是提醒你。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是Omega,很容易陷入一种状态:不停地反思自己,不停地内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喻洺低着头,过了好几秒,忽然开口了。 “周老师,如果一个人讨厌自己,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得远远的?” 周老师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可是又不得不因为一些事情要在一起。就是……你知道他讨厌你,但你没办法完全避开他。你靠近他,他会烦。你离远了,他又会觉得你在摆脸色。你怎么做都不对,好矛盾啊。” 周老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急着回答。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那个人讨厌你?” 喻洺愣了一下:“他……说的。” “管他的,他讨厌你,那是他的事,自己该干嘛就干嘛。” 她站起来,拍了拍喻洺的肩膀。 “回去上课吧,别想太多,你才十九岁,日子长着呢。” 喻洺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师忽然叫住他。 “喻洺。” 他回过头。 周老师笑了笑:“你是个好孩子,别把自己想得太不值钱。” 喻洺点点头:“谢谢周老师。” 他想,周老师说的话,他要好好想想。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喻洺正在收拾东西,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付贺青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今天抓了个造型。 “喻洺,季珂呢?”他探头往教室里看。 季珂蹲在地上找书,听到动静从地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笔记本:“来了来了。” 付贺青笑道:“上次你们放我鸽子,这次可不能再跑了啊。” 喻洺想起上次的事了。付贺青约他们吃饭,结果喻洺临时回了简家,季珂也回家了,两个人双双放了鸽子。 “今天不会跑。”季珂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喻洺掏出手机给王妈发了条消息:王妈,今晚在外面吃,不用做我的饭。 三个人出了校门,季珂选的餐厅。 “你到底选的什么地方?”付贺青问。 季珂在前面带路,头都没回:“学校附近的一家农家菜,我同学说特别好吃。” 付贺青:“你确定?” “那当然。” 季珂选的餐厅确实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门面不大,木头招牌上写着“老张农家菜”五个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窗上贴着菜单,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里面坐满了人,烟火气很足。 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季珂拿过菜单翻了两页,眼睛亮了:“看着就好吃。” 付贺青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点吧,我什么都吃。” “那我点了啊。” 季珂也不客气,刷刷刷点了几个菜。 “你点这么多草?”付贺青的表情一言难尽。 “我减肥。”季珂说。 付贺青一脸鄙夷:“拉倒吧你,我来。” 说完他又点了几个菜,点完又把菜单给喻洺。 喻洺说:“先这些吧,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那就先这些。”季珂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转头看付贺青,“你不介意吧?”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付贺青靠在椅子上,手搭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请你们吃饭,你们点什么都行。” 季珂说:“算了,AA。” “我请。” “AA。” “我请。” 季珂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付贺青笑了:“差不多吧。” 季珂吃不了辣,还偏偏一边吸气一边往嘴里塞:“好吃好吃好吃。” 付贺青给他倒了杯水:“吃不了辣你也别硬吃啊。” “你不懂,”季珂灌了一口水,“这家店我收藏了好久,终于吃上了。” 喻洺吃着吃着发起呆来,他想,如果不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样简简单单的也挺好的。 季珂忽然凑过来,小声说:“吃呆了呀。” 喻洺看了他一眼:“是的。” 付贺青坐在对面,看看季珂又看看喻洺,忽然说:“你们俩关系真好啊。” “那当然,”季珂头都没抬,“我们是同桌,革命友谊。” “同桌就能革命友谊?”付贺青笑了,“那我也跟你同桌呗。” 季珂终于抬起头,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你一个隔壁班的,别做梦了。” 付贺青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 喻洺忽然觉得,有些人之间的关系,好像真的可以很简单。 第50章 别丢我的饭 回去的路上,喻洺脑子里乱了一整天的东西,反而安静下来了。 喻洺确实想不清楚简斯许到底什么意思,想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什么,那些若有若无的关心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些冷言冷语是否是真的讨厌。 顺其自然吧,不必刻意去迎合,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他做什么都是错,那不做什么总不会错了吧? 喻洺换了鞋进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没开。王妈站在餐厅旁边的柜台后面,弯着腰在擦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小喻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王妈。” 喻洺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王妈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轻轻擦拭一个什么东西。 喻洺走近了两步,看见她在擦一个陶瓷杯子。 准确地说,是一个碎了的陶瓷杯子,杯身裂成了好几块,最大的一块是杯底连着半截杯身,其他的碎片按照原来的形状摆在旁边,像是有人试着拼过,但没拼完。 杯子的釉色是那种很温润的青白色,上面手绘着一枝梅花,笔触不算精致,但有一种朴拙的可爱。 “这个杯子怎么碎了。”喻洺说。 “碎了好几年了。”她说。 喻洺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会接着说什么,但王妈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喻洺就没有追问。 “王妈,我先上去写作业了。” “哎,去吧。”王妈抬起头笑了笑,“写完了下来喝汤。” “好的。” 他上了楼,进了房间,关上门认认真真地开始写。 第一题做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走神。 还好还好。 喻洺写完数学作业,王妈在门口喊他。 “小喻,汤好了。” 他应了一声,合上作业本,揉了揉手腕,下楼去了。 餐厅的桌上摆着一碗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冒着袅袅的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水果,切成了整齐的小块。 喻洺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比之前的好一些,何阿姨大概换了个方子,但他晚上确实吃得很饱,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王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喻洺端着碗跟过去,坐在沙发的另一边。 “王妈,您在做什么?” 王妈从袋子里掏出两团毛线,一团深灰色,一团浅灰色,还有几根细细的竹针。她眯着眼把毛线理了理,开始起针。 “给兰斯织件毛衣,来年穿。它虽然毛厚,但冬天会下雪,不然到时候挨冻。” “它穿衣服吗?”喻洺问,“我好像没见它穿过。” “以前织过一件,它不喜欢,穿上就不会走路了,跟踩了棉花似的。”王妈笑起来,“后来我就给它改成小毯子了,睡觉的时候盖在肚子上。今年想着再试试毛衣,说不定长大一岁就穿了。” 喻洺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妈的手指很巧,灰白色的毛线一点一点变成了整齐的针脚。 喻洺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回厨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王妈,我帮您理毛线吧。” 王妈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帮我把这个线团拆开,它有点打结了。” 喻洺接过那团浅灰色的毛线,找到线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喻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 王妈在这个家,根本不像佣人,更像是家人,简斯许也尊重她。 喻洺低着头理毛线,把最后一个结解开,把理顺的线一圈一圈绕回线团上。 “王妈,理好了。” “哎,谢谢小喻。”王妈接过去,看了一眼绕得整整齐齐的线团,“绕得还挺好。” 这时候,门口传来动静。 Lancelot猛地站起来,尾巴开始疯狂摇摆,四个爪子在地板上“哒哒哒”地踩出一阵急促的节奏。 简斯许回来了。 王妈放下竹针站起来:“小许回来了?吃饭了吗?” “嗯。” 喻洺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团浅灰色的毛线,抬着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喻洺先移开了。 他低下头,把毛线团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王妈,我先上去了,明天还有早课。” “哎,好,早点睡。” 喻洺从沙发旁边走过去,径直走向楼梯。 不说话总没错了吧。 喻洺开始躲着简斯许。 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碰面就不碰面。早上他提前二十分钟下楼,拿了早餐就走,不跟简斯许坐一张桌子。 为了不和简斯许坐一张桌子,有天晚上,喻洺告诉王妈在外面吃过了,然后就上楼了。 喻洺在房间里待到快十一点,肚子终于开始叫了,他捂着肚子在床上翻了两下,实在睡不着,坐起来看了看手机。 他想,简斯许应该已经睡了。 喻洺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 厨房里很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牛奶,鸡蛋,几盒酸奶,他翻了翻冷藏室,又翻了翻保鲜层,连根葱都没多出来。 简家没有剩菜。 王妈每天做的饭刚刚好,多了的要么倒掉,要么王妈自己带回去了。喻洺以前没注意过这件事,现在饿着肚子翻冰箱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家人日子过得真规矩。 他蹲下来翻了翻蔬菜抽屉,几根黄瓜,一把芹菜,一块姜,生吃黄瓜也行,但他实在没那个心情。 喻洺关掉冰箱,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厨房,忽然看见灶台旁边有个小柜子。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有一碗吃的,像是肉末和什么蔬菜炒在一起的,颜色酱红,闻着有一股浓浓的肉香。 喻洺端起碗,蹲下来开始吃,味道有点陌生,但不影响它的美味。 第三口刚塞进嘴里,厨房的大灯突然亮了。 喻洺猛地抬头。 简斯许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喻洺。 喻洺嘴里塞满了东西,勺子还举着,整个人僵在那里。 简斯许看了看他,说:“故意躲着我?” 喻洺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回答道:“不是。” 简斯许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喻洺低下头,又挖了一勺塞进嘴里。他怕简斯许再说两句他就吃不下去了,趁着还能吃赶紧再吃几口。 简斯许皱了皱眉,走过来,“别吃了。” 喻洺没停,又吃了一大口,勺子都在抖。 简斯许伸手直接把碗抢过去,转身丢进了垃圾桶里。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会儿不吃,现在就别吃了。”简斯许说。 喻洺看着垃圾桶里的碗,实在忍不了,一股火气上来了:“还不是你不想看见我,我避着你还不行吗?” 简斯许看着他,眉头拧了一下,这是喻洺为数不多的反抗。 喻洺盯着垃圾桶,垃圾袋是新换的,干干净净的。他忽然觉得特别委屈,弯下腰就要去翻垃圾桶。 “喻洺,你有毛病吧。” 简斯许把垃圾桶踢到一边。 喻洺没理他,追上垃圾桶又要去捡,简斯许又一脚把垃圾桶踢得更远了。 “说了让你别吃。” 喻洺的手僵在半空中,更烦了。 “你又说我。”喻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是压着,“我已经很小心的不惹你生气了。走路躲着你,吃饭不跟你一桌,你回来我就上楼,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你让我别装我就不装了。” 他抬起头看着简斯许。 “你还是要欺负我。” “欺负我可以,”喻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手指着垃圾桶,“你凭什么把饭丢垃圾桶里?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以为我很想来招惹你吗?” 反正他已经没那么喜欢简斯许了,他以前喜欢可能只是因为没有靠近过。 他又弯下腰去够那个垃圾桶。简斯许伸手拦住他,喻洺甩了一下没甩开,犟脾气上来了,另一只手伸过去够。 “狗吃的你也要吃,你是狗还是猪啊。”简斯许说。 喻洺的手停住了,眨了眨眼:“啊?什么狗吃的?” 简斯许甩开他的手。 过了好几秒,喻洺才反应过来,这是给lancelot的,难怪味道怪怪的…… “这是……” “狗粮。” “哦哦。”喻洺耳朵有点红。 简斯许转身走到厨房另一头,拉开一个白色的保温箱。 里面是一份正正经经的饭菜,热气从保温箱里散出来,香气比刚才那碗狗粮更浓。 “要是真想吃狗粮,不想吃人吃的食物,你现在就去翻垃圾桶,我不拦你。” “哦……不好意思。”喻洺说。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最后他转过身,丢下一句“呆死了”就往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喻洺站在料理台前,对着那盘饭菜,吸了吸鼻子。他伸手摸了一下盘子,还是烫的。保温箱里的温度刚好,排骨的油汁还在冒着细小的泡泡。 他端起盘子,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第51章 丑东西 周五下午只上两节课。 铃声一响,季珂就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洺洺,今天放学早,出去逛逛呗?” 喻洺正在收拾课本,动作顿了一下:“去哪?” “随便啊,你想去哪就去哪。”季珂掰着手指头数,“商场、书店、奶茶店、公园,你想去哪?” 喻洺想了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但今天天气好,阳光金灿灿地铺在走廊上,连风都是软的,他不想那么早回去。 “陶艺店吧。”喻洺说。 季珂愣了一下:“陶艺店?” “嗯,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是不是有一家?我路过好几次,没进去过。” “有,你怎么突然想做陶艺了?” 喻洺没回答,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就突然有点想,走嘛,我请客。” 季珂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了。他抓起自己的书包,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陶艺陶艺,我也没做过,说不定我有天赋呢。” 陶艺店开在学校后门那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排做好的陶器,杯子、碗、花瓶,釉色有青有白有蓝。 喻洺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 季珂从后面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看什么呢?” 喻洺的目光落在一只杯子上。青白色的釉面,手绘着一枝梅花,笔触不算精致,但有一种朴拙的可爱。 跟简家柜台上那个碎了的杯子,很像。 “没什么,进去吧。” 店里有一个长条的工作台,上面摆着几台拉坯机,墙上挂满了工具,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味。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围裙上全是泥点子,笑起来很爽朗。 “小朋友们,第一次来?”她问。 “是的。”喻洺说。 “想做点什么?” 喻洺看了一眼墙上的样品,又看了看季珂。季珂正蹲在架子前看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笑得不行:“这个也太丑了吧哈哈哈哈。” 老板也不生气,笑着说:“那是客人做的,丑归丑,人家自己可喜欢了。” 喻洺收回目光,对老板说:“想做杯子。” “行,我教你们。” 拉坯比喻洺想象的要难得多。 泥巴在转盘上转得飞快,他的手一用力,杯壁就歪了。再试一次,又歪了。第三次的时候,整个杯子直接塌了,变成一摊泥巴趴在转盘上。 季珂在旁边也没好到哪去,他做的杯子像是一个喝醉了的碗,口沿歪歪扭扭,壁厚薄不均,他自己看着都笑了:“这玩意儿倒水进去估计能从旁边漏出来。” 喻洺把塌掉的泥巴重新揉成一团,放在转盘上,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慢下来了。手稳稳地扶着泥坯,感受着它在掌心里一点点成型。他松了口气,用细铁丝把杯底切下来,捧在手里看了看。 老板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做得不错,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很难得了。要不要上釉?有几种颜色可以选。” 喻洺看着架子上那些成品,青白色的釉面,手绘的梅花。 “有青白色的釉吗?”他问。 “有。” “能画梅花吗?” “能,那边有釉下彩的颜料,你等泥坯干透了可以自己画。” 季珂端着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杯子过来,听见这话,看了喻洺一眼:“我的杯子有一点奇怪,我也要画画。” 做完杯子已经快五点了。老板说泥坯要等几天才能干透,上釉烧制还要再等一周,让他们留了电话,做好了过来取。 出了陶艺店,季珂拉着喻洺往街那头走:“来来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前面有家玩偶店,里面全是丑东西,特别好笑。” 喻洺被他拽着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在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满了玩偶,每一个都——丑。 是真的丑。 它们丑得千奇百怪,丑得理直气壮。 季珂一进门就笑疯了,捧着一个长着香肠嘴的紫色兔子,眼泪都快出来了:“洺洺你看这个!这个嘴巴好像付贺青啊哈哈哈哈——” 喻洺也被逗笑了,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从一排玩偶身上划过去,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颜色是脏兮兮的土黄色,身子圆滚滚的,四条腿短得像没有,脸上缝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黑眼珠,嘴巴是一条弯弯的线,弧度很奇怪,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哭,更像是一种“随便吧”的表情。 它丑得太超过了。 喻洺把它从架子上拿了下来。 季珂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你要买这个?” “嗯。” “洺洺,你告诉我,你看上它哪一点了?我想学习一下。” 喻洺看着手里那个丑东西,想了想:“就是觉得,它长得太丑了。” 季珂语气沉重:“你开心就好。” 喻洺付了钱,把那个丑东西塞进书包里。它太大了一点,书包拉链拉不上,露出一截土黄色的身子和两条小短腿。 季珂全程都在笑。 回到简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灯关着,没有人,他上楼经过简斯许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门缝里溢出一股气味。苦涩的,沉甸甸的,简斯许的信息素。 又做噩梦了。 喻洺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犹豫了很久。 简斯许不喜欢他靠近,他要是现在吵醒他,明天醒来大概又要被骂。 可是那股苦味越来越重了,重到喻洺的鼻腔都在发酸。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的夜灯亮着一圈微弱的暖光。 喻洺在床边蹲下来,慢慢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Omega的信息素是淡的,一点一点地渗进那团苦涩的黑暗里,把那些尖锐的边角慢慢磨圆。 喻洺蹲在床边,不敢动。他怕简斯许忽然醒来看见他在这里,又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他就那么蹲着,安静地释放着信息素。 蹲了一会儿,腿开始发麻。 喻洺忽然想起书包里那个丑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把书包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那坨土黄色的丑玩偶掏出来。它那两条歪歪扭扭的黑眼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傻了。 喻洺看了它一眼,小心翼翼地把塞进简斯许怀里。 简斯许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碰到了玩偶毛茸茸的身子,然后居然搂住了! 喻洺愣了一下。 那个丑东西被简斯许搂在怀里,两条小短腿朝上,那张丑脸正对着天花板,表情依然是那种“随便吧”的安详。 喻洺蹲在旁边,看了两秒,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凑近了一点,小声说了一句:“它陪着你吧。” 然后他又释放了一会儿信息素,等简斯许的眉头完全舒展开了,呼吸彻底平稳了,才慢慢站起来。 关上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简斯许侧躺着,怀里搂着一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玩偶。 喻洺轻轻带上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去做那个杯子,也许是因为碎掉的那个太可惜了。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简斯许的房间。明明知道会被骂,明明知道不应该,明明说了“顺其自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可他还是去了。 喻洺回房间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简斯许搂着那个丑东西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52章 我不怎么喜欢你 喻洺第二天早上开门,差点被门把手上的东西吓一跳。 一团土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挂在门把手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那对歪歪扭扭的黑眼珠正对着他。 喻洺愣了一秒,然后被丑得倒吸一口气。 “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才想起那是昨天晚上他塞进简斯许怀里的那个丑东西。 喻洺飞快地把丑东西从门把手上解下来,推门回了房间,把丑东西塞进被子里。 简斯许发现了,他当然会发现。他醒来的时候怀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丑不拉几的玩偶,又不是瞎子。 但他没有扔掉,也没有摔在地上,而是挂在了喻洺的门把手上。 这是什么意思?生气了?嘲讽他? 下楼后,喻洺坐下来吃早餐,简斯许坐在餐桌对面。 喻洺假装没看见他,低头端起碗吃。 简斯许看着他。 喻洺喝了一口汤。 简斯许还在看他。 喻洺夹了一筷子小菜。 简斯许依然在看他。 那目光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喻洺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吃。吃了几口,实在被盯得难受了。 他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厨房,坐在王妈平时择菜用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继续吃。 小板凳矮,他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 简斯许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你磨蹭什么?吃个饭还要换地方。” 喻洺咬着碗沿没吭声。 “过来。” 喻洺端着碗站起来,走回餐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简斯许的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赶紧吃完去医院。” 喻洺抬起头:“又检查啊?” 上个月刚查过一次,抽了好几管血,做了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检查。沈医生说是例行检查,喻洺知道,那些报告最后都会送到陆晚棠手里,一项一项地看,一项一项地比对。 “怎么,不乐意?”简斯许的语气听不出是在问还是在讽。 喻洺喝了一勺汤,小声说:“我不乐意又不能不去。” 听见这话,简斯许双手撑在餐桌边上,微微俯身,靠近喻洺。 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要不这样吧,”简斯许说,“你去我奶奶那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不定她就让你滚了。” 喻洺握着勺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简斯许一眼,简斯许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也不像很认真。 喻洺说:“你怎么不去?” “我闹她也不理我。”简斯许直起身,靠在椅背上,“你闹才对,你闹才有用。” 喻洺把汤勺放下,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陆晚棠喜欢他,确切地说,喜欢他的肚子。如果他不听话了,不乖了,开始闹了,陆晚棠也许会觉得他不是一个好的人选,也许就会放弃这门婚事。 他就不用再被当成生育工具,不用再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不用再面对简斯许的冷言冷语。 简斯许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没想到喻洺会接这个话。 “哦?”他的尾音拖了半拍,“真想搞砸这门婚事?” 喻洺说:“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我也不怎么喜欢你了。” 餐桌上一瞬间安静了。 简斯许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怎么喜欢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慢悠悠的,“你之前喜欢我?” 喻洺摇了摇头。 “不喜欢。” 他没有看简斯许的眼睛。 简斯许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语文能及格吗?” “上周测86分,能及格的。”喻洺说。 “你最好真给我把婚事搞砸了。”简斯许说。 说完他站起来,把车钥匙往口袋里一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吃?走了。” 喻洺看了看碗里还剩小半碗的粥,端起碗一仰头喝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喻洺和简斯许到医院,陆晚棠已经在了。 她坐在诊室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枣红色的开衫,看见两个人进来,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 “俩孩子来了,沈医生等了好一会儿了。” 沈医生让喻洺先去抽血,又做了几项常规检查,量血压、测心率、查信息素水平。 喻洺乖乖地配合着,该脱外套脱外套,该伸胳膊伸胳膊,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陆晚棠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一句:“怎么样?指标还好吧?” 沈医生笑着回答:“都还在正常范围内,有几项偏低一点,调理调理就好了。” 喻洺坐在检查床上,两条腿晃了晃,忽然开口了。 “沈医生,像我这样的Omega,和简斯许匹配度那么高的,是不是很少见?” 沈医生正在写报告,抬头看了他一眼:“确实少见,你们的匹配度是我从业以来见过的比较高的一对。” 喻洺又问:“会不会有更合适的?我的意思是可能我和他匹配度比较高,但是有匹配度没那么高的Omega更合适和他生孩子。”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晚棠的笑容收了收,目光从喻洺身上扫过去,又扫到简斯许身上。简斯许靠在诊室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说。 沈医生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从数据上看,你和简斯许的匹配度是目前检测到的最高值。理论上不排除存在更高结合度的可能,但概率极低。” “就是说,”喻洺的声音轻轻的,“他其实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不是这个意思。” 陆晚棠站起来,走到喻洺面前。 “洺洺,你今天怎么了?什么更好的选择?没有别人。不可能有人比你们的匹配度更高了,沈医生都说了,她从业以来没见过比你们高的。” 喻洺小声说:“我就是觉得,我配不上他。” 陆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谁说的?谁说你配不上?你和他结合度最高,最适合结婚生宝宝了。” 喻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陆晚棠打断了。 “是不是斯许欺负你了?”陆晚棠忽然问,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 喻洺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那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喻洺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接。 简斯许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喻洺的目光和他撞上,又移开了。 陆晚棠看看孙子,又看看喻洺,最后叹了口气,摸了摸喻洺的头:“行了,别胡思乱想。好好检查,好好调理,其他的不用你操心,要是斯许欺负你,我帮你教训他。” 喻洺低下头,小声说了句:“知道了,奶奶。” 陆晚棠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第53章 悄悄给点信息素 检查做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沈医生把报告单一张一张整理好,递给陆晚棠过目。陆晚棠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最后合上报告,摘下眼镜,看向简斯许。 “斯许,你过来。” 简斯许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 陆晚棠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你别老欺负人家。” 简斯许没说话,转过头看向喻洺。 喻洺正坐在检查床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欺负你了吗?”简斯许问。 喻洺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吧。” 陆晚棠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转了一圈,脸色沉了沉。 “你把人家吓跑了你给我等着。”陆晚棠说。 简斯许说:“那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陆晚棠气得直拍扶手:“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 “奶奶,”喻洺赶紧放下水杯,“他真的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最近没睡好,跟他没关系。” 陆晚棠看了喻洺一眼,又看了简斯许一眼,最后叹了口气:“洺洺,你是个好孩子。他要是再欺负你,你跟奶奶说,奶奶收拾他。” 喻洺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喻洺坐在副驾驶,书包放在腿上。简斯许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在窗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快到简家的时候,简斯许忽然开口了。 “你演技挺好啊。” 喻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简斯许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声音不大:“在沈医生那儿,说什么配不上、更好的选择,演得跟真的一样。” “我没演。”喻洺说。 简斯许没接话,车子拐进院子,熄了火,他才侧过头看了喻洺一眼。 “你不是说让我搞砸吗?”喻洺的声音低下去,“我就试试,而且我说的是实话,我本来就配不上你。”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下去了。 之后几天,喻洺又回到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日子。 能避则避,不热情,不靠近,不说话。 那天下午放学早,喻洺绕路去了陶艺店。 杯子烧好了。 老板从一个架子上拿下来递给他,青白色的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手绘的梅花比刚画的时候颜色深了一些,枝干还是歪的,花瓣还是胖的,但釉色把它们包裹起来,让所有的笨拙都变得可以被原谅。 喻洺捧着杯子看了很久,小心地用报纸包好,放进书包里。 回到简家,王妈不在客厅。喻洺蹑手蹑脚地走到那个柜台前面,蹲下来,把柜子最下面那层拉出来,把杯子轻轻放进去,推进去。 慢慢的,喻洺发现,其实很多时候,简斯许都睡不踏实。 有天晚上喻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管这件事。简斯许不需要他,不需要他的关心,不需要他半夜三更溜进他房间像个小偷一样释放安抚信息素。 可喻洺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简斯许又做噩梦了。 喻洺在床边蹲下来安抚他,困的不行,在他旁边趴了一会,简斯许彻底安静下来了,他才回去。 之后好几天,只要发现简斯许不对劲或者闻到苦苦的信息素,他就进来趴一会,放一会信息素。 有天,喻洺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也有些不对劲。 先是犯困,上课的时候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然后是情绪起伏大,季珂讲了个笑话他笑出眼泪,季珂不小心踩了他一脚他又差点哭出来。季珂被他搞得莫名其妙,小心翼翼地问:“乖乖,你没事吧?” 喻洺摇了摇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发情期要来了。 他的发情期一向难熬,有时候提前,有时候推后,每次都搞得他措手不及。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有次发情期突然来了,他躲在厕所隔间里,手抖得连抑制剂都打不好,最后还是季珂发现他不见了,翻遍整栋教学楼才找到他。 后面喻洺学乖了,常备抑制剂,随时准备着,只是有时候还是猝不及防。 放学后他绕路去了学校附近的那家药店。 药店的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蓝色标志。喻洺走到Omega用品的货架前,买了两管抑制剂,想了想又拿了一管,三管应该够了。他把东西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拉链,转身往外走。 推门出去的时候,一个人从门口经过,差点撞上他。 喻洺侧身让了一下,余光扫到来人的脸,脚步忽然停了。 洛晓年。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似乎是某种药。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没注意到喻洺。 喻洺站在药店门口,看着他走出去好几步,开口叫了一声:“洛晓年。” 洛晓年的脚步猛地停了。 他转过身来,动作有点僵硬。看见是喻洺,他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小小的、拘谨的笑。 “喻洺。” 喻洺注意到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白色塑料袋藏到了身后。 “你买东西啊?”喻洺问。 洛晓年点了点头,没说话。 喻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我哥……欺负你了吗?” 洛晓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摇头。 “哥哥很好的。”他说。 喻洺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你买的是药吗?”喻洺的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问得漫不经心。 洛晓年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他的目光闪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小了:“是的,家里没有感冒药了,我买一点备着。” 喻洺没有再问。 “那我先走了,”洛晓年往后退了一步,“再见。” “再见。”喻洺说。 洛晓年转身走了,喻洺站在药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第54章 度假山庄 喻洺在家住了几天,可是发情期并没有来。 有天余秀问他:“在简家怎么样?老太太对你好不好?简斯许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喻洺回答:“挺好的。” “挺好的?喻洺啊,你也别光说挺好的。人家简家什么门第,咱们家什么门第,你能进去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你别光顾着自己好,也得想着家里。” 喻洺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筷,手指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余秀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知道就好,你也别觉得妈说话不好听,妈是为你好,你傍上大款了,可别忘了家。” 喻洺把碗筷摞好,端进厨房,背对着余秀说了一句:“不会。” 余秀在后面“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喻洺在水槽前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哗哗地响,他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放进碗架里,擦干手,上了楼。 暑假到了。 他本来想跟季珂约着出去玩的,但陆晚棠那边已经安排了事情,他没法说不去。 放假后的第二周,陆晚棠派人送来了几张度假山庄的卡。 余秀拿着那些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转头就对喻洺说:“收拾东西,明天跟妈过去。” 喻洺看了一眼那几张卡,深绿色的底,烫金的字,一看就是那种普通人进不去的地方。 “去干什么?”他问。 余秀把卡小心地收进包里:“你奶奶让去的,说是喝茶聊聊天,顺便让那些太太们见见你。” 喻洺想说不想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吧。” 第二天一早,余秀就带着喻洺出发了。 度假山庄在城郊的山里,开车要两个小时。喻洺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楼,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凉,到最后连手机信号都弱了。 山庄建在半山腰上,白墙黛瓦,曲径通幽,像个古代的园林,门口停着一排好车。 余秀一下车就开始整理头发和衣服,对着车窗照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体面,才挽着喻洺的胳膊往里走。 陆晚棠坐在山庄最大的一间茶室里,身边围了一圈太太。茶室很大,但人也不少,每个人穿得都很讲究。 陆晚棠穿着一件暗金色的旗袍,她看见余秀和喻洺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朝他们招了招手。 “快过来。” 余秀拉着喻洺走过去,陆晚棠拉着喻洺的手,对周围的太太们说:“这就是我们家斯许的未婚妻,喻洺,长得好看,在学校成绩好,人也乖。” 太太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喻洺身上,有打量,有审视,有羡慕,也有酸溜溜的。 “哎呀,这就是洺洺啊?长得可真水灵。”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太太笑着,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孩子好福气啊,我们家媛媛就没这个命,匹配度查出来才六十多,气得我老公好几天没吃饭。” 另一个太太接话:“六十多也不错了,我们家婷婷才五十出头。你说这匹配度啊,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赏了就赏了,没赏的求也求不来。” “可不是嘛,九十六点三呢,沈医生都说没见过这么高的。” “陆太太,您这孙子孙媳妇,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太太们笑着、说着,话里话外是祝福,但也带着酸酸的味道。 余秀在旁边听着,适时地插上几句:“洺洺这孩子从小就乖,不让人操心。”“哪里哪里,是简老太太抬爱。”“是是是,确实是有缘分。” 喻洺站在陆晚棠身边,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眼睛看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陆晚棠大概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拍了拍他的手背,凑近了一点:“洺洺,你去那边吧,那边都是你们年轻人,去跟他们玩,不用在这陪我们这些老太太。” 喻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茶室的另一边有一个偏厅,比这边小一些,但装修更现代。沙发上坐着几个年轻人,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有的端着一杯饮料靠在窗边看风景,氛围比这边轻松多了。 喻洺犹豫了一下。 “去吧去吧,”陆晚棠轻轻推了他一下,“年轻人跟年轻人待着,跟我们在这多无聊。” 余秀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喻洺站起来,朝陆晚棠微微鞠了个躬,转身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的人比他想象的多。七八个年轻人散坐在各处,有Alpha也有Omega,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水果,角落里的冰桶镇着几瓶饮料。 喻洺扫了一圈,没有认识的人,他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来。 那些人聊天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你爸上个月那个项目签下来了吗?” “签了签了,二十几个亿,够吃好几年的。” “我哥下个月结婚,对象是陈家的小儿子,匹配度八十九,我爸高兴得给全公司发了红包。” “八十九?不错啊。我上次相亲那个才七十出头,我妈直接让人家走了。” 喻洺低着头,他家虽然也不错,有几家连锁店铺,他爸有个公司,一年到头也能赚不少钱,但和这里的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二十几个亿的项目,他爸做梦都不敢想。 “喻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惊讶,有点不确定。 喻洺抬起头。 一个Omega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气质干干净净的,他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正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 “程水?”喻洺说。 “真的是你啊,”程水笑了一下,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在这?” 喻洺把水杯放下:“陪我妈来的。” 程水点点头:“那边太吵了,我也喜欢坐这边。” 喻洺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还是客气,但他没有拒绝。 程水放下果汁,朝他伸出手:“走吧,坐着多无聊,我带你去转转。这边有个室内高尔夫,还有台球室,棋牌室,有个花园特别好看,这个季节开了一院子的绣球花。” 喻洺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 “我不会打高尔夫。” “没关系,我也不会。”程水笑了,眼睛弯弯的,“就当散步嘛,总比坐在这里强。” 喻洺想了想,把手伸过去,借力站了起来。 程水带他穿过偏厅,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一个更大的活动区。这边人更多,设施也更全。室内高尔夫在左手边,绿色的模拟草坪铺了一大片,几个Alpha正拿着球杆比划。 简斯许靠在一张宽大的沙发椅上,双腿交叠,脸上盖着一顶棒球帽,像是睡着了。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旁边站着几个人,几个Omega,几个Alpha,正在商量什么。 “简斯许,别睡了,”那个Alpha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出去玩玩?” 简斯许没动。 另一个Omega笑着去推他的肩膀:“走嘛,好不容易放假了,别在这窝着。” 简斯许终于动了。他把脸上的帽子拿下来,坐直了身体,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翘,眼睛眯了一下。 “有什么好玩的。”他说,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骑马?射击?还是去山下那个卡丁车场?”Alpha兴致勃勃地提议,“我听说这边新开了个真人CS,刺激得很。” 简斯许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扫过喻洺的时候,停了一瞬。 如果不是喻洺一直在看他,他应该不会发现。 简斯许收回目光,站起来,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低了。 那个Alpha和两个Omega笑着跟上去,一行人往外走。 “要跟他们玩吗?走嘛走嘛。”程水说。 喻洺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去了,你们玩吧,我在这坐会儿就行。” “那我过去了,一会儿你要是想过来就来找我。” “好。” 程水走了。 喻洺重新坐回角落的椅子上,拿了一杯新的水,慢慢地喝。 落地窗外是一大片花园,绣球花开得正盛,蓝的紫的粉的白的,一大团一大团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第55章 还我抑制剂 晚饭的时候喻洺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头一直晕乎乎的,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烫,像有一小块炭火贴在皮肤下面,不疼,但热意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他在饭桌上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挂着一贯的笑,筷子夹菜的动作稳得看不出任何异常。陆晚棠跟他说了几句话,他一一应了。 晚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太太们还在喝茶聊天,余秀和陆晚棠相谈甚欢,喻洺站起来说了一句“奶奶,妈,我先回房间了,有点累了”。 陆晚棠慈祥地点点头:“去吧去吧,早点休息。” 喻洺走出茶室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褪得干干净净。他深呼吸了两下,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加快脚步往房间走。 山庄的房间在后面的独栋小楼里,每一间都是套房,装修得很讲究。喻洺的房卡是陆晚棠下午让人给他的,房号308,在走廊尽头。 他刷了卡进去,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喻洺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慢慢地喝。 还是不太舒服。 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了,小腹坠胀,后颈发烫,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连呼吸都变得有点浅。 喻洺放下水杯,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热气蒸得他的脸泛红,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冲着后颈,试图把那阵燥热冲散一些。但没用,热水反而让血液循环更快了,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的脸比进去的时候还红。 他从书包里拿出抑制剂,坐下来看了看。 他一直用这种,便宜,好买,药效虽然不如处方型的强,但对他来说够用了。一管打下去,发情期一会就能压下去,副作用是会有点困,别的没什么。 喻洺拧开抑制剂的盖子,正要往手臂上扎—— 门忽然开了。 喻洺的手一抖,还没扎下去,他猛地抬头,简斯许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T恤和黑色的牛仔裤,刘海垂下来搭在额前,看起来很随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简斯许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里的抑制剂上,又移回他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喻洺眨了眨眼,声音还有点发懵:“怎么了?” 简斯许没回答,走进来,把手里那张卡往桌上一丢。 喻洺低头看了看那张卡,房号也是308。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拧开的抑制剂,忽然明白了。 陆晚棠安排的。 喻洺放下抑制剂:“那我出去吧。” 简斯许:“去哪?” “哪都行,”喻洺弯下腰去拿自己的书包,“离你远一点,不烦你。”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冲,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你要嫌我烦,我就走远一点,你不是一直希望这样吗? 简斯许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睡都睡过了,还装什么。” 喻洺的手停在书包带子上。 他站了两秒,把手收回来,转过身,重新坐回沙发。 “那我……”他抬头看了简斯许一眼,“我尽量不打扰你。” 说完他重新拿起那管抑制剂,低下头,找手臂上的血管。 简斯许走过来,一把把抑制剂从他手里抽走了。 喻洺愣了一下,抬起头。 简斯许把那管抑制剂举到眼前看了看。 “垃圾货。”他说。 然后他手一扬,那管抑制剂落进了垃圾桶里。 喻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看着垃圾桶,又看了看简斯许,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干什么?不要丢我的抑制剂!” “用点人能用的行吗?”简斯许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耐烦溢于言表。 “我一直用那个,”喻洺急了,站起来,“挺好的,你为什么要丢掉?”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一直用这个?”简斯许说。 喻洺被他看得不自在:“对。” “难怪发情期不规律。” “你怎么知道的?”喻洺有些意外。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傻子都能看出来。” 喻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发情期不规律,那些检查报告上也不会写这些东西,简斯许是怎么知道的? 他还没想明白,简斯许已经走到他书包旁边,拉开夹层的拉链,把剩下那管抑制剂也拿了出来。 喻洺扑过去抢,简斯许一只手拦住他,另一只手把那管抑制剂的盖子拧开,像是知道喻洺回去翻垃圾桶,把垃圾桶的那只也拿起来,转身走进卫生间,直接倒进了洗手池里,然后打开水龙头冲了个干净,空管子丢进垃圾桶。 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给。 喻洺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洗手池,一股怒气从胸口猛地蹿上来。 “我又怎么了,不让打抑制剂,到时候我不舒服你也不给我信息素。” 简斯许没理他,进了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喻洺站在卫生间门口,对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追进去理论,想敲门,想大声喊“你把我的抑制剂还给我”,但他知道喊了也没用了。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很委屈,很生气,很无助。 他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在沙发上坐下。 后颈的腺体越来越烫了。发情期不会因为他没有抑制剂就放过他,它该来还是会来,而且没有抑制剂的话,只会来得更猛,更难受。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Omega发情期没有抑制剂怎么办”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他快速浏览了一下,大多数都是正常的医学建议——“建议及时就医”“可寻求Alpha信息素安抚”“多喝水注意休息”之类的,没什么用。 他往下翻,翻到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发情期没有抑制剂也没有Alpha?这些偏方你试过几个?” 喻洺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帖子里的回复五花八门,有些一看就是瞎编的,但喻洺这会儿顾不上分辩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第56章 帮帮我 【听我的,冲个冷水澡,越冷越好,冻到嘴唇发紫那种,保证你啥想法都没有了。】 【楼上你别害人了,Omega发情期冲冷水澡会生病的。正确做法是吃冰块,含在嘴里,不停地含,让身体降温。】 【我有个偏方,特别管用,就是用薄荷精油涂后颈,凉飕飕的,能压住那种燥热感。就是涂多了会头晕,你们看着办。】 【你们这些都不行。听我的,运动,拼命运动,做到力竭,累到连难受的力气都没有就好了。】 【吃辣,吃特别特别辣的东西,辣到脑子一片空白,比发情期还难受的时候你就顾不上发情期了。(亲测有效,就是第二天屁股疼)】 【最简单的方法:把自己打晕。认真说的,不是开玩笑。打晕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发情期就过了。】 【用手。自己解决,虽然比不上Alpha的信息素,但比硬扛强。具体方法如下:第一步,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手清洁干净……】 【(高赞回答):作为一个过来人Omega,我认真回答你——如果没有抑制剂也没有Alpha,请你立刻、马上、去医院。不要信任何偏方。你不是超人,你扛不住的。去医院,打正规的抑制剂,让医生帮你。求求你了,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越看越难受。 那些偏方一个比一个离谱,但喻洺已经没心思分辨真假了。后颈的腺体烫得像要烧起来,小腹那种酸胀的感觉越来越重,重到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蜷起来顶着胸口,额头抵着沙发扶手,呼吸又浅又急。 热。 他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牙齿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简斯许出来,头发还半湿着,毛巾搭在肩膀上。他走到沙发旁边,脚步忽然顿住了。 喻洺缩在沙发上,他的T恤领口被自己扯歪了,露出后颈那一截皮肤,腺体的位置微微发红。 简斯许看了两秒,把毛巾丢在一边,在沙发边上坐了下来。 喻洺模模糊糊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像是烧得有些迷糊了。他看着简斯许的脸,愣了两秒,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然后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声音又哑又软,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你丢掉了我的抑制剂。” 简斯许靠在沙发上,垂着眼睛看他。 “嗯。” “你要给我你的信息素。” 简斯许不说话也没有放信息素。 喻洺眨了眨眼,眼眶更红了。他撑着沙发坐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接着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趴到了简斯许身上。 喻洺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那你给我薄荷精油,或者安眠药……”喻洺的声音越来越小。 简斯许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这颗毛茸茸的脑袋。 “谁告诉你要用这些?” “网上说的。” “你信那些?” “不知道……” 喻洺的手指攥着简斯许的T恤,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在简斯许的皮肤上。 “我感觉我好难受,”喻洺的声音开始发抖,“要死了。” 他的手顺着小腹往下,指尖勾住自己的裤腰,想要伸进去。 简斯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干嘛?” 喻洺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他,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嘛……” 简斯许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 Alpha的信息素释放出来了。 那股信息素涌过来的瞬间,喻洺觉得自己像是从火场里被人捞了出来。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瘫在了简斯许身上。 “好香……”他闭着眼睛,鼻尖在简斯许的颈侧蹭来蹭去,声音又轻又软,“好香啊……” 简斯许没动。 喻洺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臂圈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身上,赖着不走,他的T恤蹭得乱七八糟,领口大敞着,锁骨和肩膀露了一大片。 简斯许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自己身上“剥”了下来。 喻洺被剥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简斯许没理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喻洺窝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听见水龙头的声音。 简斯许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瓶子。 他在沙发边上坐下,把瓶子放在一边,伸手把喻洺从蜷缩的姿势里捞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简斯许没有问,喻洺也没有拒绝。 简斯许的信息素一直在那里,让他觉得安全,觉得舒服,觉得什么都不用想。 “嗯……” 那声音很小,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简斯许停顿了一下。 喻洺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软,偶尔溢出一两声含混的哼唧。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简斯许的衣角,攥得很紧。 …… 喻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喻洺看着那过分好看的张脸,有些恍惚。 简斯许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 结束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简斯许抽了几张纸巾,先擦了擦喻洺的手,又擦了擦自己,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拉着他进了卫生间清洗。 第57章 你在等我吗? 收拾干净,两人睡在了一张床上,但简斯许睡在床的最边上,离他远远的。 喻洺拱过去,贴上了他的后背。 温热的,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和底下那层青提味的Alpha信息素混在一起,好闻得要命。喻洺把脸埋进他背里,鼻尖蹭着他T恤的布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终于不抖了。 “差不多得了。”简斯许不耐烦的说。 喻洺已经被信息素熏的晕乎乎的了。 他把脸凑近了一点,嘴唇贴上了简斯许的后颈,简斯许的身体明显地绷了一下。 喻洺亲了他一口。 很轻,很软。 简斯许转过身,低眸看着怀里的小Omega。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的。”喻洺像是在说梦话,含糊不清。 简斯许的身体僵住了。 “可是你不相信。”喻洺的脸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抱怨,“可是……你讨厌我。” “你喜欢我?”简斯许有些意外的问。 “嗯,以前就喜欢,一直喜欢,偷偷的喜欢。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你帮过我,我一直记得你。”喻洺小声的说。 简斯许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 “讲这些有什么意思,反正你满口胡言,包括现在说的这些都是假的。” 喻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但他的意识太模糊了,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 “就知道你不相信,等我们生了孩子就好了。到时候我就不能再缠着你了,这样太讨厌了。” 喻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不需要商量,不需要挽留。 “你要离开?”简斯许问。 “嗯。”喻洺的声音越来越小。 喻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不再颤动,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简斯许的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了。 他的手还攥着简斯许T恤的一角,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 简斯许没有动。 他就那么躺着,喻洺窝在他怀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而潮湿。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喻洺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更小。简斯许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喻洺额前的碎发拨到了一边。 喻洺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他皱着眉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户透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简斯许不在了。 喻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努力回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记得抑制剂被丢了,记得简斯许给了他信息素。 喻洺皱了皱眉,他好像说了什么话,说了很多话,但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算了,大概都是些废话。 喻洺撑着床沿站起来,头还是有一点点晕,还是收拾着出去了。 楼下的餐厅里,陆晚棠正和几个太太坐着喝茶。看见喻洺进来,她笑着招了招手:“洺洺来了?快来吃点东西。” 喻洺走过去,微微鞠了个躬:“奶奶早,不好意思,头有点晕,起晚了。” “没事没事,年轻人嘛,多睡会儿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吃完早饭去后山转转吧,这个季节花开得好。斯许在那边等你呢。” 喻洺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等我?” “对啊,他一早就过去了。”陆晚棠笑眯眯的。 后山,简斯许等他。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想怎么奇怪。简斯许等他?简斯许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等他干什么?等到了然后骂他一顿? 喻洺把早饭吃完,擦了擦嘴就过去了。 后山在山庄的背面,沿着一条石板路走上去,两边都是花。漫山遍野地开着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整个山坡。 喻洺喜欢花。 他从小就对花草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不是很懂花,但还是很喜欢的。小时候在家,后院里有一小块空地,他偷偷种过几颗向日葵种子,每天放学都去看,浇水、松土、对着它们说话。 向日葵长出来了,比他还要高,金灿灿的花盘朝着太阳转,他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后来被余秀骂了一顿,说种的花廉价,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家种过花。 但他还是喜欢,喜欢看花,喜欢闻花。 后山的花开得真好。 喻洺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目光忽然被一株他从没见过的花吸引了。 那株花长在石板路转弯的地方,不高,大概到他的腰,花朵不大,颜色是一种很深的紫红色,几乎接近黑色,花瓣的形状很奇特,像是皱巴巴的丝绸拧在一起,边缘微微卷曲着,看起来有点神秘,又有点高傲。 喻洺凑近了闻了闻。 一股浓烈而复杂的香气冲进鼻腔,像是香料又像是药草的味道,他被这股味道冲得眉头一皱,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花?奇怪的味道。”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又凑近了一点,想看清楚花瓣的纹理。 “没见过世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喻洺吓了一跳,转过头。 简斯许站在石板路的更高处,双手插在裤兜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 喻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确实没怎么见过,你在等我吗?”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想多了。” 喻洺“哦”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简斯许一眼。 “那我去看看你喜欢的百子莲吧。” 简斯许的眉头动了一下:“谁说我喜欢百子莲?” 喻洺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我猜的。” 石板路继续往上,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整片的百子莲。 花茎从茂密的绿叶中挺立出来,每一条花茎的顶端都顶着一个圆球状的花序,几十朵小花挤在一起,组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花球。 百子莲开得高高的,亭亭玉立。 喻洺站在花丛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好漂亮的百子莲。”他轻声说,然后转头看了身后的简斯许一眼,“你品味很好。” 简斯许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花上,又移开了。 “跟你说了我不喜欢百子莲。” 喻洺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你写的就是这种花嘛。” “嘀咕什么?”他问。 喻洺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赶紧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简斯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问似的压迫感。喻洺被他看得不自在,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在看花。 “在学校都是乱写的。”简斯许忽然说。 喻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简斯许说:“你翻看我作业?变态吧你。” 喻洺赶紧解释:“我又不是故意看的,花艺课的时候老师把同学的作业都翻出来了让大家参考,我就刚好就看见了。” “刚好。”简斯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真的是刚好。”喻洺一脸真诚地说。 简斯许转身往另一边走:“不信。” 喻洺跟在后面解释:“真的。” “你是变态。” “我不是!” 第58章 触景生情 喻洺今天心情好。 也许是阳光太好,也许是后山的花开得太盛,也许只是因为简斯许今天没怎么骂他。 下午的时候,山庄的主人回来了。 是一位老先生,七十多岁,年轻时做建材生意发了家,老了以后在山里买了这块地,建了这座山庄,种了满山的花,一年里有大半年都住在这里,偶尔邀请朋友来小住。他和陆晚棠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这次就是专门请陆晚棠带着太太们过来玩的。 晚饭后,老爷爷在大草坪上摆了一个晚会。说是晚会,其实就是露天烧烤加唱歌,草坪上支了几张长桌,铺了白色桌布,上面摆满了肉串、蔬菜、调料和饮料。 角落里有专业的烧烤架,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师傅在帮忙烤,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发出“轰”的一声,香气飘得满山庄都是。 草坪的另一头支了一个小舞台,几个年轻人已经抢着上去唱歌了,气氛很好。 简斯许本来不想来的,偏偏被陆晚棠压着来了,还把他推到喻洺旁边。 程水从人群中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彩色的便签纸和几支笔,脸上带着一种小孩子要搞恶作剧一样的兴奋表情。 “来来来,每人拿一张,”他把便签纸和笔分给周围的人,“把你想对某个人说的话写在上面,不用署名,然后埋到土里,等它发芽长大,愿望就会实现。” 一个Omega接过去看了看,撇了撇嘴:“这不就是那种网红玩法吗?我在短视频上刷到过,什么‘写给某某某的话埋在树下’,幼稚死了,没意思。” 另一个Alpha笑了一声:“你懂什么,人家这是情怀。” “情怀什么呀,就是骗小姑娘的。” 程水也不恼,笑着说:“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又不强求。” 那个Omega哼了一声,把便签纸推回去了,低头继续玩手机。 简斯许坐在远处,帽檐压得低低的,显然对这个活动没有任何兴趣。 程水耸了耸肩,没勉强,但还是好几个人愿意写的。 喻洺坐在角落里,拿了一张便签纸,握着一支蓝色的圆珠笔,想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小小的,挤在便签纸的中间。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把纸条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写了,但大部分都是凑热闹,写完随手一揉就丢进程水怀里的小盒子里了。 程水抱着小盒子说要去埋的时候,简斯许跟过去,忽然伸出手,把他拦住了。 程水愣了一下。 “过来。”简斯许说。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一棵大树后面,离人群远了一些。程水跟过去,一脸茫然。 “许哥,你要写吗?” 简斯许转过身,看了一眼程水怀里的小盒子。 “喻洺写的呢?” 程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喻洺写的我看看。”简斯许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 程水抱紧了盒子,一脸为难:“这个……不太好吧?人家写的都是匿名的,我要是给你看了,那不就……” “少墨迹,他是我未婚妻,我看看怎么了?”简斯许打断了他。 程水看着他的表情,犹豫了两秒。 他叹了口气,把小盒子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蹲下来,在一堆彩色的便签纸里翻了翻。 “这也不知道是哪张啊。” 简斯许直接伸出手拿起一张。 喻洺的纸条叠得很整齐,折痕笔直,四四方方的。 便签纸是淡蓝色的,上面的字迹小小的,工工整整。 【一定要吃到正宗的桥头排骨。】 简斯许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把纸条重新叠好,然后放回了程水手里。 草坪上,喻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的果汁已经喝完了,杯子空空的。他正在看舞台上一个Alpha唱歌。 简斯许从他身后走过去,喻洺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听那个Alpha唱歌。 渐渐的,夜风凉下来了。 草坪上的灯串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没人唱歌之后,四周安静下来。 人群散尽。 喻洺一个人坐着,周围太安静了,安静的时候最容易想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那些难过的事情,也许是今晚太热闹了。 其实小的时候,他最向往的就是大草原,他那时候就想,长大了要去那里。 现在他也向往,不过他当下还是希望考个好成绩,顺利拿到精英校的毕业证,精英校毕业前要参加统一考试,通过考试才能顺利拿到毕业证。 喻洺以前的打算是毕业后考去到心仪的学校进修,不过现在看来可能要在生完孩子之后了。 他喜欢过简斯许不假,现在对他什么感觉喻洺说不清,但他也不想太早生孩子。 喻洺越想越难受,自己又悄悄哭了。他没有去管了,就那么坐着,让眼泪自己流,反正也没人看见。 “怎么?触景生情?” 喻洺的肩膀猛地一抖。 他转过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那个人的轮廓,宽肩,长腿,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 喻洺飞快地转过头,把脸别到另一边,用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两下,动作又急又狼狈。 “没有。” 简斯许看见他的脸,似乎有些意外:“不是,你哭什么?我今天又没骂你。” 喻洺把脸别得更远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肩膀,声音又硬又倔:“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虫鸣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喻洺低着头,眼泪还没干,新的又涌出来,他问:“我是不是很讨厌?赖在你身边不走,我也不是故意的。” 简斯许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看了喻洺一眼。 “什么话偏偏要到这个时候说?大半夜坐在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完成什么悲壮仪式。” 喻洺愣了一下,泪珠挂在睫毛上,眨了眨眼。 悲壮仪式?他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简斯许在说什么。 “我不会想不开的,我就是想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坐成这个样子。” “我一会就回去,”喻洺吸了吸鼻子,“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简斯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喻洺一眼,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没说要等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出去五六步,他忽然停下来说道:“这里晚上有野猫,会从草丛里突然蹿出来乱抓人,还有蛇,自求多福。” 喻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周围黑黢黢的草丛,风一吹,草叶沙沙地响,每一丛草后面都像藏着什么东西,他的汗毛竖了起来。 简斯许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背影越来越远,快要被夜色吞掉。 喻洺“腾”地站起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第59章 到底什么意思 在山庄住了两天,简斯许就走了。 他没有回家,具体去哪喻洺不知道,也没问。 他也没在山庄多待,回家住了。 晚上余秀炖了一锅排骨汤,喻昭海开了一瓶白酒,喻洺帮着摆碗筷,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看起来温馨极了。 喻洺低头喝汤,听着余秀和喻昭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一开始还正常,说着说着就拐到了喻子筝身上。 “你哥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余秀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昨天我让人给他介绍赵家那个Omega,人家条件多好啊,家世好,人也漂亮,他连见都不见,电话都不接。” 喻昭海喝了一口酒,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气的:“他就是被那个小妖精迷了眼!什么Omega,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人?” 喻洺咬着筷子,没吭声。 “林家那个也不错,”余秀继续说,“我跟林太太聊过了,人家说只要子筝愿意,随时可以安排见面。九十二的匹配度啊,喻洺你说说,你哥是不是不识好歹?” 喻洺看着自己的饭说:“哥都自己赚钱了,有自己的生活,他想跟谁在一起是他的事。” 余秀说:“你倒会帮他说话,你哥是自己赚钱了,可他是喻家的人,婚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嫁出去了就不用管了?” 喻洺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喻昭海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一点。 “你就是不懂事,那个Omega就是个要钱的妖精,你没见过,你不知道。你哥一个月给他花多少钱你算过吗?就是个妖精。” “你们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就说人家是妖精?” “喻洺长大了,会顶嘴了。”余秀端起汤喝了一口,“在简家待了几天,别的没学会,嘴皮子倒是厉害了。” 两人还在说,喻洺专心吃饭了。 吃完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和手,站起来,碗筷摞好。 “爸妈,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余秀的声音:“你看看他那个样子,跟他哥一个德行。” 喻洺想去花店看看。 那个奇怪的花店开在老街的尽头,门面窄窄的,不好找,喻洺沿着老街走了两趟才找到。 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泛黄的旧书,听见有人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喻洺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朝向老头,“爷爷,那盆岁玉寒,长得挺好的。” 老头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左左右右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他,哼了一声。 “养得一般。” 喻洺接过手机,没生气。他知道这老头就是这样的脾气。 “那怎么养能更好?”喻洺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书上,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膝盖不太好,一瘸一拐的。 “过来,帮我把这几盆搬出去。”老头指了指架子上几盆看起来沉沉的花盆。 喻洺挽起袖子,把花盆一盆一盆地搬到了门口。 老头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花盆一盆一盆地摆好。 “花这东西,”老头忽然开口了,“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也不骂你,就是慢慢地黄、慢慢地枯、慢慢地死给你看。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就没了,等你注意到了,已经来不及了。” 喻洺蹲在花盆旁边,手指摸着其中一盆花的叶子,厚实实的,绿油油的,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起来软软的。 “来不及了……能挽救吗?”他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又让喻洺搬了几盆,搬完了又让浇水,浇完了又让修剪枯叶。 老头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也不帮他,就那么看着,偶尔说一句“那片不黄你剪它干什么”或者“留一点梗,别剪太深”。 喻洺把最后一盆花的枯叶收拾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头忽然说了一句:“养花急不得。你今天浇了水,它今天不会长。你今天施了肥,它明天也不会开。但你今天不做,它以后就没了。” 喻洺转头看老头,老头已经戴上了老花镜,重新拿起了那本泛黄的旧书。 “我知道了。”喻洺说。 回去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看时间,这才发现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是简斯许。 最上面一条是几个小时前的:【你在干嘛?】 第二条:【说话】 第三条:【叫你说话没听见?】 第四条:【别装死】 喻洺盯着这几条消息,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简斯许从来不主动给他发消息,像这样连着发好几条的,更是从来没有过。 他赶紧打字回复:【刚刚在浇花,没注意看手机。】 消息刚发出去,还没把手机放下,屏幕就亮了。 喻洺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说话了。 “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Alpha了?” 喻洺在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哪个Alpha?他最近没跟任何Alpha单独见过面,他说的哪个? “没有啊,”他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边沉默了一秒。 “安分点。” 喻洺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要说什么?”喻洺问。 那边的呼吸重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过了两秒,简斯许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冲了一点:“我刚才不说了吗?让你安分点。” 喻洺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简斯许到底在说什么。 “不懂。” 那边“啧”了一声:“好呆啊。” 喻洺想到以前简斯许说过,自己做什么他不管,不要给他看到就行。 “哦哦哦,放心,我藏着掖着的,不会闹到你面前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喻洺等了两秒,以为信号不好,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一秒一秒地跳着。 “喂?许哥?”他说。 那边挂了。 喻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简斯许到底什么意思?他想了又想,还是没想明白。 第60章 输液 第二天早上,季珂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洺洺你醒了吗】 【我肚子好疼】 【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你能不能陪我去医院】 【我真的不行了】 喻洺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回了一句:【怎么了?你在哪?】 【在家,我爸妈出门了,我一个人去不了。】 【等我。】 他到季珂家的时候,季珂正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来了……”季珂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喻洺赶紧过去扶他,带他去了医院。 季珂靠在座椅上,双手捂着肚子,额头抵着前排座位的靠背,一声不吭。喻洺拍了拍他的后背,问他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季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一句“吃了一点冰的”。 “一点?”喻洺不太相信。 “……好多点。”季珂小声说。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Beta,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严肃的眼睛。她让季珂躺到检查床上,按了按他的肚子,季珂疼得嗷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冰的吃多了吧?” 季珂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肠胃炎,”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说,“不算严重,但得挂两天水。年轻人,冰的饮料、冰淇淋、冰西瓜,这些东西不是不能吃,是不能这么吃。你一天吃了多少?” 季珂小声说:“……半个西瓜,两杯奶茶,还有几根冰棍。” 医生看了他一眼。 季珂被安排到输液室挂水。输液室的椅子是那种宽大的皮椅,可以半躺着,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折叠桌。 针扎好了,护士调好滴速走了。季珂靠在椅子上,脸色还是很差。 “我渴了。”季珂说。 喻洺去接了一杯温水,回来递给季珂。 “好饿。”季珂又说。 喻洺看了他一眼:“医生说输液的时候别吃东西,怕你恶心。” “可是我好饿。” “你刚才不是还疼吗?” “疼也饿啊。”季珂理直气壮的。 喻洺去给他买了一碗小米粥。 他端着粥回到输液室,把盖子揭开,用一次性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季珂嘴边。 季珂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 “你吃什么都好吃。” “那你再喂我一口。” 喻洺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 喻洺喂完粥,把空碗和勺子收好,扔进垃圾桶里。他转过身,目光随意地扫过输液室门口。 走廊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缩在塑料椅子的角落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 喻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季珂的药水,滴得很慢,大概还要一个小时。他小声说:“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季珂“嗯”了一声,没睁眼。 喻洺走出输液室,脚步放轻了,怕吓着那个人。他走到走廊的椅子旁边,在洛晓年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 洛晓年感觉到有人坐下,抬起头看了一眼。 “喻洺?”他小声说。 喻洺问:“你怎么在这?一个人来的吗?” 洛晓年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感冒了,来拿点药。” 喻洺看了一眼那些药盒,确实都是感冒药,有冲剂有胶囊,还有一盒止咳糖浆,都是很普通的品种。 “我哥呢?” “哥哥忙,”洛晓年低下头,“他最近事情多,我不想打扰他。” 喻洺没有追问。 “下次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叫我,不用客气。” “谢谢。” “不客气。”喻洺站起来,“我朋友在里面输液,我先过去了,你拿了药早点回去休息,感冒了别在外面吹风。” “嗯。”洛晓年乖乖地点了点头,把塑料袋抱在怀里。 喻洺转回头,走进输液室。 季珂正睁着眼睛等他,见他一进来就嘟囔:“我以为你掉进厕所了。” “碰到一个认识的人,说了两句话。”喻洺坐回椅子上,看了看输液袋,还有小半袋,“快完了,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洺洺你真好。”季珂说。 喻洺被他肉麻得浑身不自在,往旁边挪了半寸:“你少来。” “我说真的,我喜欢你。”季珂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发烧了?”喻洺伸手去摸季珂的额头。 季珂把他的手打开:“我没发烧,我说正经的。” 喻洺把他的手按回椅子上,“别乱动,等下针跑了又要重新扎。” 季珂“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把手放好了。 两瓶药水滴完,季珂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甚至有点红扑扑的了。 喻洺陪季珂回去。送到家门口,季珂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跟喻洺说:“我妈回来了,她不知道我去医院了,她要是知道我又吃冰的,要打死我。” 话没说完,门已经从里面被拉开了。 季珂的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的碎花裙子,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圆脸,眉眼和季珂很像。 “阿姨。”喻洺叫了一声。 “洺洺来了,你们这是去哪了?” “我……”季珂张了张嘴,脑子转得飞快,但什么都没转出来。 喻洺忽然开口了。 “阿姨,我头疼,早上疼得厉害,就给季珂打电话让他陪我去医院看了一下。是我不好,没提前跟您说一声,让您担心了。” “这样啊,”季珂妈妈的眉头松开了,语气里的担忧转向了喻洺,“现在好点了吗?要不要进来坐会儿,阿姨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阿姨,拿了药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喻洺收回按太阳穴的手,笑了笑,“那我先走了,季珂,你好好休息。” 季珂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吓得要死”变成了“如释重负”。 “我送你。”季珂说。 “不用不用,你进去吧,阿姨再见。” 季珂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喻洺消失的方向,转头问季珂:“你这同学挺懂事的,上次你脚摔了,就是他一直给你打饭的?” “是的是的,就是他。”季珂说。 第61章 排骨 五年级的课业比四年级重了不少。 喻洺倒不觉得吃力,他的成绩一向稳在年级前列,尤其是专业课,连着两个学期都是A。但今天放学的时候,物理老师把他叫住了。 “喻洺,你等一下。” 喻洺刚把课本塞进书包里,听见这话停了手,抬头看了郑老师一眼。郑老师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他的试卷。 季珂在旁边用口型说了句“我先走了”,喻洺点了点头,教室里的人陆续散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讲台前面。 “你这学期进步很大。”郑老师把试卷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九十二分,全年级最高分是九十六,你就差四分。后面那道大题你的解法和我讲的不一样,但是对的,思路很灵活。” 喻洺抿了抿嘴唇,说了声谢谢老师。 郑老师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在讲台边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你这个成绩,再往上走一走,保研很有希望。咱们精英校的保研率你知道的,百分之三十七,理工科更高,过了百分之四十。你现在的排名在年级前百分之十五,保持住,能拿到保研资格。” 喻洺的手指在书包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谢谢郑老师,我……”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我暂且不打算读研,可能一两年之后再考。” 郑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很不理解。 “不读研?你这个成绩,你不读研?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拿这个保研资格吗?前年我们专业就十几个个名额,多少人抢呢。” “我知道你有顾虑,但你不要被有些东西限制了。你的脑子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你要是因为别的事耽误了,我替你不值。” “谢谢郑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 郑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盖上盖子,摆了摆手。 “行吧,你回去想想。” 喻洺鞠了个躬,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也想读研,他也想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生活。可这一切都得等他生完孩子之后再说。 喻洺今天要去简家吃饭,听王妈说,何老师备了一桌子菜,非要他过去。 到了简家,王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喻洺换了鞋走进去,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小喻回来了?何阿姨今天做了新的营养餐,说是换了方子,味道应该比上次好一些。” 喻洺笑着说好,把书包放到沙发上,去洗了手。 何老师——陆晚棠专门请的营养师,每周来三四次,每次都带着一大兜食材和几页纸的菜单。她做的东西不能说不好吃,但营养餐的味道太明显了,少油少盐少糖,所有的调料都精准到克,吃多了感觉有点腻了。 喻洺以前能吃下去,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闻到那股味道就有点反胃。 今天简斯许回来了,吃饭的时候王妈特意叫他下来。 喻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叫了一声:“许哥。” 简斯许没有理他。 喻洺站了两秒,又坐下了。端起何老师盛过来的那碗汤,喝了一口。何老师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喻洺咽下去,笑着说:“好喝的。” 确实比上次的好喝,但离“好喝”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嚼着嚼着,胃里忽然翻了一下,他赶紧放下筷子,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何阿姨吓了一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妈也从客厅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的表情比何阿姨还紧张。 简斯许微微挑眉:“你怀孕了?” “没有没有,”喻洺赶紧摆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就是……今天不太饿,还有点撑,可能是中午吃多了。” 何阿姨说:“你这身体要好好养着的。” 喻洺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菜,慢慢地咽下去。胃里没有再翻,但他知道如果再多吃两口,刚才那种感觉还会来。他又吃了两三口,把汤喝了一半,然后放下了碗筷。 “何阿姨,今天的菜很好,是我胃口不太好。” 吃完饭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到厨房的水池里,对他们说:“我先去浇花了。” 简斯许抬眸看了他一眼,喻洺避开他的目光,走到了院子里。 上次种的花长得很好,包括自己的小桃胡,都冒头了。 喻洺浇得很慢,让水慢慢地渗进去,不冲根,不溅泥。 蹲了一会儿,腿麻了。他站起来,把水壶放回墙角,按了按发麻的腿,在后门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Lancelot走过来,把大脑袋搁在他腿上,他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喻洺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如果他能像Lance一样就好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有人揉耳朵就摇尾巴,有人丢了饭就委屈地呜咽两声,然后继续吃下一顿。 喻洺站起来,进了屋。何阿姨已经不在了,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王妈一个人站在水池边洗碗。 喻洺走过去准备帮忙,王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洺洺你过来,何阿姨走了。”王妈压低声音说。 喻洺愣了一下。 王妈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拉开旁边的一个小柜子,从里面端出一个纸袋,纸袋外面印着几个红色的大字——“桥头排骨”。 她把这个纸袋放在餐桌上,把口子折开,一股浓郁的香味立刻从里面飘了出来,炸肉的焦香混着椒盐和辣椒面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喻洺的鼻腔。 “快趁热吃,”王妈笑着说,眼睛弯弯的,“这是最正宗的桥头排骨,开了好几十年的老店了。” 喻洺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袋桥头排骨,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愣了好几秒。 “王妈,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的?” 王妈笑而不语,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他,又拿了一个小碟子,倒了点醋放在旁边。 喻洺接过筷子,坐下了。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是他小时候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闻的那个味道。 他又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王妈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以前家附近有一家,”喻洺嘴里还嚼着排骨,声音含混不清的,“每次路过我都能闻到这个味道,好香好香,我每次都走得很慢,就想多闻一会儿。我妈不给我买,等我大一点能自己买的时候,他家已经搬走了。” 王妈还是笑而不语,但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 喻洺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王妈。 “王妈。”他说。 “怎么了?” “谢谢您,您真好。” 王妈笑了笑:“这可不是我买的。” 喻洺眨眨眼:“啊?那是?” 王妈摇摇头:“秘密。行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喻洺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第62章 合同 王妈走后,客厅安静下来。 喻洺把排骨的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桌子,洗了手,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盆岁玉寒。 长得确实好,叶片油亮亮的,新发的嫩芽已经张开了一半。 他正看得出神,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喻洺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你好。” 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算陌生,听过几次:“喻洺?是我,付贺青。” 喻洺愣了一下。他和付贺青没有交换过号码,这个人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他的电话,但他也没问,同学之间互相打听个电话号码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付贺青那种社交达人。 “哦哦,有什么事吗?”喻洺问。 “你同学给的号码,别紧张。说正事啊,学校那个研学分组,上周老师不是说了嘛,两个alpha两个omega一组,我们这边还缺Omega,你和季珂加入我们呗?” 喻洺想起来了。上周班主任确实提过这件事,说是研学的分组可以自己组队,每组四个人,两个alpha两个omega,自由搭配,剩下的再由老师安排。他当时没太在意,想着到时候随便分一组就好了。 “季珂知道吗?”他问。 “就是他让我打给你的啊,”付贺青笑了,“他说怕你忘了,让我提醒你,你那个同桌,操心得跟个老妈子似的。” “我没问题的。” “好嘞,那就定了啊,我们四个一组,你和季珂,我和我们班一个alpha。” 付贺青说完忽然拐了个弯,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随意,“对了喻洺,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上次见你没来得及说,是不是想要和我一起吃饭才故意不吃东西的?” 喻洺皱了下眉:“不是。” 付贺青也不恼,笑了一声,喻洺“嗯”了一声,说那就这样吧,挂了。 他放下手机,手指刚从屏幕上移开,一抬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简斯许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在了楼梯旁,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也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久。 喻洺拍了拍胸口:“你吓我一跳。” 简斯许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 “和别的alpha聊得挺开心啊。”他的语气不算重,但那个调子带着讽刺。 喻洺眨了眨眼:“学校研学分组的事情,我们组缺两个人,同学问我和季珂要不要加入。” 简斯许没接这个解释,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把喻洺扫了一遍。 “我说今天穿这么骚,原来是见别的alpha去了。” 喻洺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卫衣,灰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穿球鞋,他伸出手臂看了看卫衣的袖子,又看了看短裤的裤腿,抬起头,满脸写着困惑。 “骚吗?” 简斯许看着他,没说话。 喻洺又低头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穿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全身干干净净的,他实在想不出这一身哪里和“骚”沾得上边。 “骚吗?”喻洺又嘀咕了一声。 “你说呢?” 喻洺把嘴闭上了,简斯许没有再看他。他转身走到柜子旁边,把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文件袋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纸,封口处缠着一圈白线,还没拆。 喻洺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来了。 以前他们签过一份划清界限的协议,白纸黑字的,写明了两人订婚结婚只是为了给奶奶看,私生活互不干涉,简斯许在上面签了字,他也签了,那份协议他到现在还收着。 这一次又要签什么?私生活互不干预的补充条款? 喻洺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次要签这么多啊。”他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我要签哪份。” 简斯许没回答,把文件袋的封口线解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纸张在茶几上展开。 那是一份合同样式的文件,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卡纸。简斯许翻过封面,翻过前面几页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签这。”他说。 喻洺弯腰看了看那一页。最下面是两行印刷体的字,一行写着“法定代表人”,另一行写着“董事长(签字)”。 他拿起茶几上放着的签字笔,把笔帽拔下来,弯下腰,笔尖凑近纸面,正准备写下“喻洺”两个字—— 他突然停下来。 董事长签字? 喻洺的手僵在半空中,笔尖离纸面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他把笔抬起来,蹲下来把那份文件翻回了封面。 深蓝色的硬卡纸上,烫金的字写着:“璞源集团”。 璞源集团,这四个字他不陌生。他在简家的书房里见过印着这个抬头的文件,在陆晚棠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简家产业体系里的核心集团,旗下管理着不少资产。 喻洺的手抖了一下,把文件合上了。 “许哥,”他干笑了两声,把文件放回茶几上,推远了一点点,又推远了一点点,声音干巴巴的,“你别闹。” 简斯许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动作和表情。 “怎么,给你机会都不要?签了字你就是董事长了,这样就不用费尽心机的再讨好我了,多好。” 喻洺“腾”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这种想法,”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声音也大了一点,甚至带着一点被冤枉之后的着急,“我从来没有,我绝对没有,我真的没有想过这些,简斯许你别这样说。” 简斯许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了几页纸,放在茶几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数据表格和项目说明,看起来像是什么商业计划书或者尽调报告的一部分。 “这些文件,是璞源资本一个拟投项目的初步尽调数据,建材方向的一个中型企业,负债率高但现金流还行,如果过会了,投资额大概在两个亿左右。” 他的手指在那行企业名称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爸的公司需要。” 喻洺低头看着那几页纸,喻昭海的公司,前几年还行,最近一两年好像不太景气。余秀和喻昭海在饭桌上偶尔会提到生意上的事,什么回款慢、资金链紧,他听到过,但从不过问。 “你把这些数据发给你爸,他会夸你的。”简斯许站起来,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到此为止了。 “我不会做这些的,这是你们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会碰,也不会告诉我爸。”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随便你,反正我就摆在这里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向门口。 喻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约会。”简斯许说。 门关上了。 喻洺站在客厅中间,脚下是毛茸茸的地毯,头顶是亮得刺眼的水晶吊灯,茶几上摊着一沓能把人砸晕的文件和几张能改变喻昭海命运的数据表。 他把那些文件整了整,按原来的顺序摞好,塞回文件袋里,把白线一圈一圈地缠好放回去,回房间了。 喻洺在床上辗转反侧,简斯许找别的Omega了,简斯许还是讨厌他,算了,讨厌就讨厌吧,无所谓了。 第63章 洛晓年 第二天下午,班主任又在课上提了研学的事,让各组组长把名单报上来,还说如果有还没分好组的同学举手,他来协调。 喻洺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付贺青拉的那个群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了,季珂在里面发了一串表情包,付贺青回了一个“别闹”。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书包,手机响了。 是洛晓年,喻洺有些意外的接起电话。 “喻洺……你好,我是洛晓年,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喻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可以的,你说。” “我……”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怎么说,“我在上次那个医院,可能需要你帮个忙,请问你有时间吗?” 喻洺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虚弱。 “有的有的,你等着,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把书包甩到肩上,快步走出了教室。 到医院的时候,洛晓年坐在门诊大厅的椅子上,和上次同一个位置,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差了不止一个等级。 他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塑料袋里还有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不知道装的什么。 喻洺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你怎么了?医生怎么说?” 洛晓年摇了摇头,小声说:“检查完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虚。” 喻洺看了一眼他手背上那块白色的胶布,针眼的地方有一小片青紫,像是抽过血,又像是输了液。 “开的什么药?”喻洺伸手想去拿那个塑料袋。 洛晓年的手比他的动作快了一点,把塑料袋往自己那边挪了挪,那个信封被盖在了药盒下面。 “补身体的,没什么大事,就是身子不太好,可能需要麻烦你送我一下。”洛晓年说,声音还是很小。 喻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洛晓年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碰到他腰的那一瞬间,喻洺的手指隔着他卫衣的布料感觉到他太瘦了。 “不行,我得去问一下医生你的情况。”喻洺说。 洛晓年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 “不用了,”洛晓年说,“医生说过了,没事,真的不用。” 喻洺看着那双眼睛,没有强迫,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你告诉我哥了吗?”他问。 洛晓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了。 “我和哥哥不在一起了。” 喻洺没有再说话,他扶着洛晓年走出门诊大厅,叫了一辆车。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穿过城区,穿过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 楼下没有门禁,单元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锁早就坏了。 喻洺扶着洛晓年上了四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大部分已经不亮了洛晓年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很涩,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蒙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茶几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叶片翠绿翠绿的,是这个房间里最有生命力的东西。 喻洺站在客厅中间,心里全是问号。 他哥不是小气的人,喻子筝虽然在家里和父母不对付,但在钱上从来不抠门。他自己的车是大几十上百万的,给余秀买包买首饰也毫不吝啬,逢年过节给喻洺红包也是几万几万地发。 洛晓年跟他在一起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你坐,我去倒水。”洛晓年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柜子里,转身往厨房走。 喻洺跟上去:“你别动了,我来。” 洛晓年已经进了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了杯水给喻洺,又拿出水果和一份绿豆糕放在桌上。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一下,坐一会我给你做饭。”洛晓年站在茶几旁边,双手交握在前。 喻洺赶紧说:“我已经吃过饭了,你坐着吧。” 洛晓年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跟我哥怎么了?”喻洺问。 洛晓年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很好的,是我不好。我和他……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洛晓年抬起头,朝喻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 “就是不合适嘛。抱歉今天打扰你,我实在是不认识什么人。” “没事。”喻洺说,“你好好休息,药按时吃,有什么事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的。” 洛晓年点了点头,喻洺走的时候,洛晓年把他送到门口。 喻洺下了楼,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洛晓年还在门口站着,朝他挥了挥手。 喻洺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换鞋的时候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王妈发了好几条消息。 【小喻今天怎么没过来?】 【兰斯都想你了。】 【今晚真不来了吗?】 喻洺靠在玄关的墙上,打字回复:【王妈,今天先回家了,有点事。您别担心,早点休息。】 过了一会王妈回复:【那明天过来吧?我给你做好吃的,不告诉何老师,想吃什么?】 喻洺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谢谢王妈,先在家住几天吧,过几天再过去。】 王妈发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喻洺去厨房找了点东西吃,吃完他把碗洗了,回房间拿起手机找出喻子筝的号码,拨了过去。 “喻洺?”喻子筝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哥,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和洛晓年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喻洺能听见喻子筝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你看见他了?”喻子筝问。 “在医院看到的,他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喻洺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在医院遇到他好几次了。” 喻子筝没有说话。 “哥,如果你不喜欢人家了,就不要去找他了,还有,起码他跟了你这么久,你可以给他点钱,他过得不容易。” “我没有要和他分开。”喻子筝说,“喻洺,你告诉我他的地址。” 喻洺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帮洛晓年,还是在把洛晓年推回一个他好不容易才离开的漩涡里。但洛晓年今天一个人坐在医院里的样子太让人难受了,他想如果他是洛晓年,他会希望有人来。 他把地址告诉了喻子筝,喻子筝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喻子筝最后说。 喻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躺着。 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以为是喻子筝又发了什么,但点开一看,是季珂在群里发的消息,问研学路线建议什么时候交。 付贺青回了一条,只有一个字:“明。” 季珂在下面发了一连串问号,说:“一个字?这么高冷?是人类?” 付贺青发了两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第64章 很般配啊 研学出发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 喻洺拖着箱子上了校车,季珂给他占了靠窗的位置,旁边塞着一袋小面包。 “你吃不吃?”季珂把面包递过来。 “太早了,没胃口。” “你什么时候有胃口过。” 付贺青和另一个同组的alpha坐在他们后面一排。付贺青探过头来,下巴搁在喻洺的椅背上,笑嘻嘻地说:“昨晚睡得好吗?我激动得没睡着,跟小时候春游似的。” “你几岁了还春游。”季珂头都没回。 “心态年轻你懂什么。” 另一个alpha坐在付贺青旁边,安安静静地戴着耳机。他的五官长得挺好看的,眉目清秀,皮肤白净,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付贺青拍了他一下:“对了,我旁边这位帅哥是谢洵,我发小,平时不怎么说话,有点害羞哈,不是对你们有意见。” 两人转过来,谢洵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打了个招呼。 车开了,窗外的雨丝变成了一道道斜线,打在玻璃上又散开。 季珂凑过来小声说:“这个谢洵看起来还行,不是那种讨厌的Alpha。” “你见过讨厌的Alpha吗?”喻洺问。 “付贺青以前就是讨厌的Alpha,现在稍微好了一点点。” “我听见了啊。”付贺青在后面说。 “我故意让你听见的。” 喻洺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简斯许去不去他不知道。 研学的地点在隔壁市的一个生态基地,车程好几个小时。喻洺中途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脑袋歪到了季珂肩膀上,季珂在看手机。 “几点了?”喻洺声音哑哑的。 “快到了,还有二十分钟。” 喻洺直起身,揉了揉脖子,伸手按了按季珂肩膀,季珂“嘶”了一声。 “你属狗的啊,还咬人。” “我哪有咬你。” “你流口水了。” “我没有!” 付贺青在后面笑出了声。 学校包的住宿是基地附近的一个酒店,房间在学校就分好了,两个Omega一间,两个Alpha一间。 季珂一进门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四肢摊开。喻洺把行李箱打开,把两个人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 季珂歪着头看他收拾,感慨了一句:“喻洺你好像我妈。” 晚饭是在酒店的餐厅吃的。付贺青端着餐盘坐到喻洺对面,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喻洺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季珂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尝尝这个,放心,我还没动过,感觉很好吃。” 季珂低头咬了一口,含混地说“还行”。喻洺也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吃完了晚饭,付贺青说反正没事,去周边逛逛。 他们逛了大概半个小时,喻洺和付贺青走在前面,在一个拐弯的地方遇到了几个人。 喻洺先看到的是江楚奕。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好看。 “喻洺,”江楚奕笑着打招呼,“这么巧。” 简斯许站在江楚奕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喻洺不认识。 喻洺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喻洺点了点头:“你好。” 付贺青的手忽然走上了,手搭上了喻洺的肩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越过喻洺的肩膀看向对面那几个人。 “认识啊?”付贺青的目光在江楚奕和简斯许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回到喻洺身上,“不打算介绍介绍我?” 喻洺的肩膀在那只手下微微僵了一下。 江楚奕目光在付贺青脸上停留了一瞬,付贺青回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这是我同学,研学的队友。”喻洺没有说名字。 江楚奕轻笑,对着付贺青说:“你好啊。” 付贺青回复:“我挺好的。” 简斯许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喻洺身上,又移到他肩膀上那只手上。 他走上前来,说道:“挺般配的。” 付贺青点点头:“我也感觉。” 简斯许轻笑一声,又低眸看着喻洺:“你还真是招Alpha喜欢。” “就是同学。”喻洺说。 他把付贺青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了下去。动作很自然,既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在掩饰什么。 付贺青的手被他放下来,停了一瞬,然后那只手又抬起来了,拍了拍喻洺的上臂。 江楚奕就静静看着付贺青。 “喻洺同学我十分喜欢。”付贺青笑嘻嘻地看着简斯许,“英雄所见略同啊。” 简斯许看了付贺青一眼,说:“哦,你们关系好像很不错。” 付贺青笑笑:“那是当然。” 简斯许说了句:“那就祝你们玩得开心。” 说罢就转身离开了,江楚奕还在原地,他朝喻洺点了点头,又朝付贺青看了一眼。 “那我们先走了,喻洺,还有……这位同学。” 另外那两个人也跟着走了。 付贺青把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转过头看着喻洺,脸上的笑还在,但比刚才收敛了一些。 “他们谁啊?”他问,语气随意。 “简斯许和江楚奕。”喻洺说。 付贺青“哦”了一声。 “走吧,”付贺青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轻快,“前面好像有个桥,去不去看看?” 季珂和谢洵也跟了上来。 季珂说:“终于找到你俩了,不行不行了,我和谢洵的体力比不上你俩。“ 付贺青回复:“开玩笑,我体力可不是一般的好。走,前面看看呢。” “OKOK。” 桥在河道的转弯处,是一座石拱桥,不大,但很老,桥面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有点滑。 付贺青第一个走上去,站在桥顶上往下看,回头朝他们招手。 “快点快点,这有水鸟!” 季珂跑上去了,谢洵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喻洺走在最后面。 走到桥顶的时候,风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把湖面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远处有几个白色的小点在河面上移动,大概是付贺青说的水鸟,太小了,看不清是什么品种。 季珂趴到桥栏杆上往下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第65章 403 晚上季珂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巨大的超市塑料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薯片、饼干、果冻、巧克力、酸奶,蛋糕。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喻洺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季珂把零食一座一座地往桌上堆。 “吃不完带回去吃,嘿嘿。” 季珂边吃虾条边说:“明天我们去那个茶园,领队说可以自己采茶炒茶,应该挺好玩的。后天去那个什么湿地公园,老师说那边能看到白鹭。大后天好像是去一个古镇,反正行程排得挺满的。” 他说了一长串,嘴里的虾条还没咽下去,又在吃其他的。还让喻洺快吃,并顺手推给他一个抹茶味道的蛋糕。 喻洺“嗯”了一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简斯许的聊天对话框。 等一抬头,季珂已经走过来塞给他一嘴草莓蛋糕了。 季珂边吃边说:“这家太好吃了。” 喻洺好不容易就着牛奶把蛋糕咽下去,季珂就送过来第二口,喻洺赶紧说真吃不下去了,季珂这才没喂。 喻洺本来没打算发消息的,但就是忍不住。 手指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打出来一行字发了过去。 【你来研学了啊,前几年都没见你,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蠢。简斯许来不来研学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操什么心? 喻洺不会记仇,不开心的东西慢慢的就忘记了,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他正准备再发一条“随便问问”找补一下,对面回了一条消息。 【403】 喻洺盯着这三个数字看了三秒,这是要让他过去? 季珂在旁边拆第三包零食的时候,喻洺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 “去哪?”季珂问。 “透透气,马上回来。” 他随手拿起了桌上的那个小蛋糕出去了。 来到403门口,喻洺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简斯许给他开的门,他低着头看着喻洺,随后让开道让他进去了,等关上门,简斯许就靠在门后低头看着喻洺。 喻洺把那个小蛋糕举高了一点:“我给你带了小蛋糕,抹茶味的,季珂买的。” 简斯许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喻洺干咳了一声,看了一眼房间里面。 “你一个人住吗?”喻洺问,“江楚奕怎么没有和你一起。” 简斯许终于开口了:“那个Alpha怎么没有和你一起。” 喻洺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才知道他在说付贺青。 “我怎么可以和他一起呢?” “两情相悦怎么就不可以了。” 喻洺愣了一下,赶紧解释:“没有两情相悦。” 说完他看着简斯许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很小心的问题:“你怎么了?你是生气了吗?因为我和他在一起被你看见了?” “那以后我和他在一起不让你看见。”喻洺继续说。 简斯许看着他,没有什么表情。 喻洺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准备把那个小蛋糕的盖子掀开。 他真心分享道:“这个蛋糕好吃的,我给你打开尝尝。” 他的手指捏着塑料盒的边缘,正要打开,简斯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喻洺的手停住了。 “哪样?”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从门上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喻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简斯许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准,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这张脸长得不错啊。”简斯许说,拇指在他的脸上慢慢蹭了一下,动作不急不慢的,“可惜尽会勾引人。” 喻洺的下巴被他捏着,说话有点费劲:“我没有。” 简斯许的拇指从他下巴移到了嘴唇上,指腹沿着唇线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拇指蹭到唇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直接伸了进去。 喻洺整个人僵住了,不敢动,嘴唇也不敢合上。 “我以前就说过,不要闹到我面前,你还是不听。” 喻洺偏过头,把下巴从他手里挣开,他往旁边迈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知道了,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下次一定不会了。” 简斯许问他:“不会什么?” 喻洺想了想。当初签的协议他记得很清楚,白纸黑字写的——私生活互不干涉。简斯许不管他和别的Alpha怎么相处,只要不出现在他面前就行。 今天被简斯许撞见付贺青搂着他的肩膀,确实是他的问题,是他没有做好,让简斯许在朋友面前尴尬了。 下次选一个不会被看到的地方就好了。 “不会让你看见。”他说。 他听见简斯许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简斯许伸出手,把他的脸转过来,面朝着自己。 “这张嘴真会说,不然你就用它伺候伺候我吧,好歹我们也是未婚夫妻,你说呢?” 喻洺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蛋糕盒子。他们做过很多次了,但从来没有口过。 简斯许微微蹙眉:“不乐意?” 喻洺犹豫了,他不乐意吗?好像也不是。他害怕吗?有一点。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简斯许转过身,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喻洺一眼。 “真没意思,你出去吧。” 喻洺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蛋糕盒子。 简斯许说的也没错,他们是未婚夫妻,尽管简斯许不怎么乐意。简斯许有需求了,那帮一下也没事,毕竟自己发情期的时候也求过他。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把蛋糕盒子放在桌上,然后在简斯许面前蹲了下来,一条腿搭在地上。 简斯许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意外的表情。 “我可以帮你的。”喻洺抬起头看着简斯许,目光不躲不闪。 说完他伸手去解简斯许的裤腰,手指有一点抖。他花了几秒钟才解开那个扣子,然后停下来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简斯许低头看着他,喻洺没有再犹豫了,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 …… 他的眼角很快就红了,眼泪自己就涌上来了。 ** 结束后,喻洺跪在简斯许两腿间,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他去卫生间里处理完就离开了。 第66章 回家 喻洺回到房间,季珂正盘腿坐在床上玩游戏。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你去哪了?这么半天。”季珂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机屏幕上。 “随便逛逛,透透气。”喻洺说。 季珂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游戏里的角色大概是死了,屏幕暗下来,他索性把手机扣在床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喻洺。 “你心情不好啊?” “没事,”喻洺说,“我去洗澡了。” 他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确实还有几分狼狈。 第二天一早,学生们要在酒店的一个院子里集合,由老师带队去茶园。 喻洺出门的时候特意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没有简斯许。 茶园在酒店北面,坐车大概四十分钟。 下车后沿着一条机耕路往上走,两边都是茶树,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地顺着山势铺上去。 老师从茶树的品种讲到种植技术,从采摘讲到炒制,讲到兴头上还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包今年的新茶,让大家轮流闻。 喻洺跟着队伍走,该听的听,该记的记,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付贺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从路边摘的狗尾巴草,在指间转来转去。 “看什么呢?”付贺青偏过头看他,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望了望,远处只有茶树和更远的山,“想昨天那两个Alpha了?长得是不错,不过也不至于念念不忘吧,小洺。” 喻洺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我没有想。” “没有就没有,不过我还挺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家里认识的。”喻洺说。 付贺青看了他一眼:“这样啊。” “是的。” 茶园参观完,下午去的是湿地公园。湿地比茶园大得多,沿着木栈道走一圈要将近一个小时。 喻洺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 季珂和谢洵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知道聊了什么,季珂忽然笑起来,谢洵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 付贺青从后面走上来,靠在喻洺旁边的栏杆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季珂正用手比划着什么,谢洵在认真地听,时不时点一下头。 “季珂是不是在逗谢洵?”付贺青说。 “好像是。”喻洺说。 “你发现没有,谢洵被撩到了。” 喻洺看了看前面的两个人。 “谢洵那个性格,遇到季珂这种款,估计扛不住三天。” 晚上的时候,喻洺洗完澡坐在床上,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季珂在隔壁房间和谢洵、付贺青打牌,走之前问他要不要一起来,他说有点累想休息,季珂就没勉强。 房间里很安静,喻洺靠在床头,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回去了?】 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发了出去。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 【有什么问题吗?别整天关注我。】 喻洺犹豫了一会回复:【不是,就是没看见你有点好奇。】 【我看你是又饿了。】 喻洺愣了一下,盯着“饿了”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晚上在403房间里的画面,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坐直了身体,回复:【我没有。】 简斯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还有什么事吗?】 喻洺:【没有了,抱歉打扰了】 研学累是真累,但一周的时间也快。 回程的大巴上,季珂靠着喻洺的肩膀睡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了。余秀不在家,喻昭海也不在。 他热了饭,吃完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归置好。研学给他们带回来的几包茶叶放在茶几上,他拿起一包看了看,包装袋上是茶园的风景照,绿油油的茶山和蓝湛湛的天。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楼下传来说话声。 喻洺开门出去,就听到喻昭海的声音。 “……什么东西!老子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东西!说了半年的合同,说翻脸就翻脸,连个招呼都不打!” 喻洺站在二楼走廊上,手指还捏着毛巾擦头发,脚步顿了一下。余秀的声音低一些,听不太清说了什么,大概是在劝。喻昭海又骂了几句,好像喝酒了。 喻洺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喻昭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喻洺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叫了声爸、妈。 喻昭海抬头看了他一眼,骂骂咧咧:“那帮人,吃里扒外的东西。老赵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老子跟他合作了八年,他转头就把订单给了别人。还有那个姓林的,嘴上说什么‘喻总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真到了签合同的时候,连面都不露,让个助理来打发我。” 喻洺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对喻昭海的生意了解不多,只知道公司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供应商跑了好几家,客户也流失了不少。具体亏损了多少他不清楚,但从喻昭海回家的脸色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小数目。 “简家也不拉一把,”喻昭海忽然把矛头转了个方向,“亲家做到这个份上了,一句话的事,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咱们吃好几年的。人家就是不肯,就是不松口。” 余秀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老喻,你少说两句吧。” “我说错了吗?怎么求都没用。老太太嘴上说是一家人,真到了事上,谁跟你是一家人?” 喻洺不知道怎么接话。 喻昭海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那个学,先别上了。” 喻洺疑惑:“为什么?” “赶紧搞个孩子出来。那老太太不是一直想要重孙子吗?没有孩子她当然不帮,等她抱上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她还能不帮咱们?到时候别说一个合同,十个合同她都得出面。” 喻洺说:“我只有一年就毕业了,如果没上完,毕业证都拿不到。” “一张毕业证有什么影响?”喻昭海把手一挥,“值几个钱?你以后不会差钱,简家能让你差钱吗?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上学,是把简斯许拴住,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有了,你就是简家的功臣,老太太把你当菩萨供着,你还上什么学?” “我不会退学的。” 喻昭海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你说什么?” “我不会退学,”喻洺继续说,“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毕业证对我很重要。你让我现在休学,之前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况且他们只是想要孩子,又不想要我。” 喻昭海猛地站起来,水杯被他带得一晃,余秀赶紧拿纸巾去擦,嘴里说着“老喻你坐下,别急别急”。 “四年的努力?你四年的学费是谁给你出的?你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你跟我说努力?你的努力值几个钱?” 喻昭海张了张嘴,余秀拉住了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喻洺刚回来,你让他先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喻昭海看着余秀,又看了看喻洺,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书房。 余秀对喻洺说:“你先上楼去。” 喻洺上了楼,关上房门,趴在桌上,心里五味杂陈。 第67章 又怎么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一声。 这栋房子里每一扇门的备用钥匙都在余秀手里。 余秀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在喻洺旁边坐下来。 “你爸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余秀说。 喻洺没有说话。 余秀看了他一眼:“公司的情况不太好。你爸拉不下脸跟你说这些,我做妈的,得跟你说实话。启缘那边合同黄了,供应商跑了好几个,银行那边的贷款又快到期了,你爸这段时间头发白了一大片,你没注意吧?” 喻洺注意到喻昭海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酒越喝越多。 “咱家这么多年走来也不容易,你不退学也行。到时候凭着简家的关系,你就在家学,在家养身子,该考试的时候去考考试,毕业证一样拿得到。很多有钱人家的孩子都这样,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喻洺转过头看着她,“我不会在上学的时候生小孩,而且精英校很严格的,不能怀孕,怀孕了绝对不能考试。” 余秀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 “喻洺,妈问你一个事。你之前在简家住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一份文件?关于一些数据的。” “什么样的文件?”喻洺问。 “就是……”余秀想了想,“大概这么厚的一沓,牛皮纸的袋子装的,上面有公司的标志。里面应该是经营数据之类的东西。你要是看到了,帮妈复印一份带回来,不用原件,复印件就行,拍个照片也行。” 喻洺想起了那个文件袋,简斯许说“这些数据你发给你爸,他会夸你的”,他当时说“我不会做这些的”,把文件袋放回了原处。 “你们需要这些数据,为什么不直接跟简家说?为什么要我偷偷摸摸地拿?” 余秀没有回答。 “那份文件,如果我爸拿到了,会损害简斯许家吗?” 余秀还是没有回答,但她移开了目光。 “我没看见过,”喻洺说,“他不会给我看见的。” 余秀沉默了一会儿,说:“洺洺,现在我家有两条路。” “第一条,你去帮妈找那份文件。不需要你偷,也不需要你抢,你就注意一下,看到了拍个照就行。神不知鬼不觉,不会有人知道是你做的。” “第二条,你要是实在不想碰这些,也行。那就尽快怀上孩子,你爸说得虽然不好听,但道理是那个道理。老太太盼重孙子盼了这么多年,你早点怀上,她高兴了,简家高兴了,咱们家的问题也就解决了。你也不用去拿什么文件了,多简单。” 两条路,一条是出卖简斯许家,一条是出卖自己的身体。 余秀坐在他的房间里,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很多年前,余秀也是这样坐在他的床边,哄他睡觉。 喻洺把目光从余秀脸上移开。 “我知道了。”他说。 余秀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站了起来。 “洺洺,妈是为你好,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外公那边的药几万一盒,家里实在是不容易。” 喻洺点点头。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了。 这两天在家,喻昭海没给他好脸色,余秀也没再提那两条路,喻洺没说什么,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像一潭死水,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了两天,他被赶去了简斯许那边。 “小喻,那个杯子是你放的吗?”王妈站在柜台前问他。 “嗯,和同学去做的。”喻洺说。 王妈伸手拿起那只杯子,在灯光下转了转,釉面映出温润的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杯子轻轻放回原处。 “碎掉的那只,是小许小时候做的。那时候他多大来着……大概三四岁吧,他妈妈带他去陶艺店,他做了好几个,就这个最好看,拿回来以后一直摆在柜台上,谁都不让碰,碎了以后他也没让扔,就一直那么放着。” 喻洺看着那堆碎片,碎片上的梅花裂成了几瓣。他没说话,目光从碎片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牛皮纸文件袋上。 王妈说:“那你坐一会,我出去买点东西。” 喻洺:“好。” 那个文件袋还在,喻洺看了两秒,又把他放回原处,不敢也不能打开。 过了两天,上午天气很好,简斯许坐在门口的椅子上,Lancelot趴在他脚边。 喻洺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牛奶倒进小锅里,开了小火,用勺子慢慢地搅。牛奶从底部开始冒小泡泡的时候他关了火,倒进杯子里,等牛奶凉到不烫嘴的程度,才端出去。 他走到简斯许旁边,把牛奶递过去。 “喝点牛奶吧。” 简斯许没有接。 喻洺举着杯子站了几秒,把手收回来一点。 “许哥,”喻洺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你喜欢小孩子吗?” 简斯许还是不理他。 喻洺看了他一眼:“你喜欢Alpha还是Omega?我觉得都挺可爱的。” 简斯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接过喻洺手里那杯牛奶,然后他起来,走到不远处的花盆旁边,把整杯牛奶倒了进去,并把空杯子递回给喻洺。 简斯许说:“我喜不喜欢,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我是不是早就说过,只是为了利益就不要装作在乎我,你怎么就是不听。” 喻洺握着那个空杯子,疑惑的问:“怎么了?我只是想问问你喜不喜欢孩子。” “又拿孩子说事。”简斯许更加不耐烦了,“怎么,你家就那么迫不及待了?” 喻洺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我就问问。” “问问?你倒是真能忍,也会编。” “我又做错了什么吗?”喻洺问。 “你没错,”简斯许说,“你好得很。” 他转身进屋了,喻洺站在院子里,有些不知所措。 晚饭时候,喻洺从楼上下来,他刚拉开椅子坐下,简斯许就站起来了,他没看喻洺,也没看桌上的菜,转身就往门口走。 王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他的背影,赶紧喊了一声:“吃点啊小许。” 简斯许没应。 喻洺坐在椅子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王妈往门口看了看,又回过头来看喻洺,把汤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了。 “小喻,你吃点,别跟小许一般见识。” 喻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口汤就放下碗筷。 “王妈,我吃不下去了。” 王妈看着他那碗几乎没动的米饭,没再劝。 晚上简斯许一直没回来,喻洺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抱着一个靠垫,手指无意识地在靠垫的流苏上一根一根地捻。 他想等简斯许回来,把今天下午的事情问清楚,如果“孩子”那两个字冒犯了他,他道歉,如果之前的哪里做得不对,他说出来,他改。 他怕的不是简斯许生气,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错在哪里,就意味着他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同样的错犯多了,会让别人更烦他。 他给简斯许发消息:【今天下午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希望你可以和我说,我会改的。】 【对不起。】 没有回应,喻洺又发:【可以理我一下吗】 依旧没有回应,喻洺打去电话也无人接听。 第68章 不想见 他等了一晚上。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慢慢坐起来,楼上楼下都安安静静的,简斯许一整夜没有回来。 喻洺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 季珂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昨晚偷牛去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郑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头砸中了打瞌睡的同学的头,全班都在笑。喻洺盯着黑板,眼睛是睁着的,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郑老师叫他起来,见他不在状态,就说:“站一会儿吧,清醒了再坐下。” 站了一整节课,腿酸了,脑子还是空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书包,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喻子筝的名字,他接起来,那边先开口了。 “放学了吧?我在你学校门口,晚上带你吃饭。” 喻洺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 “哥?” “上车说,我车停在学校对面,白色的那辆。” 喻洺走出校门的时候果然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降下来,喻子筝坐在驾驶座上,看起来比上次在家里吵架的时候精神了一些。他朝喻洺招了招手,喻洺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在一家安静的餐厅门口停下来。餐厅不大,灯光暖暖的,每个座位之间都有隔断,私密性很好。 “上次晓年的事,还没谢你。”喻子筝说。 “洛晓年?他没事吧?”喻洺问。 “没事了。” 喻洺点点头:“没事就好。” 菜上来了,喻子筝说:“爸拿到了晨艺和璞源的合作数据。” 喻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数据?” “晨艺和璞源,两家公司的合作项目,核心数据,爸这些年一直想进那个市场,之前谈合作,谈了大半年都没谈下来。这次拿到了底价和成本结构,直接报了一个比璞源低百分之十二的价格,把合同抢过来了。” 喻洺慢慢地放下筷子:“爸怎么拿到的?” “好像花钱找人办的,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不太清楚,璞源在这个项目上投了不少。” 喻洺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这点钱对璞源来说不算什么,但因为这件事,我想你在那边怕是不太好过。” 喻洺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的饭,难怪简斯许昨天下午说那些话。 简斯许以为那份文件是喻洺拿的,并送到了喻昭海的手里,简斯许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喻子筝接着说:“过两天我就要出国了,不在国内,后面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打我电话。那个号码有时候打不通,我把我另一个号发给你。” 喻洺抬起头看着他:“近期还回来吗?” “不确定,公司事多,需要我过去处理。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喻洺点了点头。 “这件事下来,简家那边应该挺生气的。要不你先别去简家了,我给你找个住处,家里你就先别回去了。你一个Omega在外面住不安全,我找的地方你能放心。” 喻洺摇摇头:“谢谢哥,我有钱的,没事。” 喻子筝没再多说。 吃完饭,喻子筝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吧,你现在打算去哪?” “我先去一趟简家,自己去就可以。”喻洺也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背好,把椅子推回原位。 喻子筝皱眉:“你还去他家?” 喻洺点点头:“是的,没关系,简斯许没有为难我。哥,你到了国外给我发个消息。” 喻子筝点了点头。 离开后,喻洺没有去简家,他拨了王妈的号码。 “王妈,是我,简斯许回去了吗?” 王妈那边顿了一下:“没呢,小许少爷还没回来。应该找朋友去了吧,他有时候出去就不回来住,你别担心。” 喻洺低眸,又是因为他。简斯许不回家,是因为不想看见他。 “王妈,你知道他去哪了吗?”喻洺问。 “这我可不清楚。少爷出去从来不跟我说去哪儿的,洺洺,你要回来了吗?晚上炖的排骨,你不是爱吃吗?” “王妈,我不去了。”喻洺说。 “怎么了?” “我想备考了,五年级了,课业重。学校那边也有很多事。我先不过去了,等五年级结束之后再说吧。” “洺洺啊,”王妈问,“你是不是跟小许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了?你以前说过的,说王妈做的饭好吃,说喜欢院子里的花,说Lance黏人。怎么突然就不来了?” “王妈,我真的不去了。”喻洺说,“你跟Lance说一声,让它听话。” 王妈沉默了一会儿:“你回来跟它说,它听得懂你说话。” 喻洺沉默一会:“王妈,我先挂了。您早点休息,别忙太晚。”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最后打了辆车回家了。 回到家,余秀就问他:“被赶出来了?” 喻洺没有说话。 余秀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怎么接触也打动不了那位大少爷。我看透了,你和他的事,不是咱能左右的。他们简家要的是孩子,不是孙媳妇,你天天贴上去也没用,人家不领情。” “在家就在家吧,”余秀接着说,“反正迟早要结婚的。” “嗯,随便吧。”喻洺说。 接下来的日子,喻洺没有再见过简斯许。 一开始几天喻洺还会想,简斯许在做什么,有没有回家,王妈有没有给他留饭,Lancelot有没有趴在门口等他,后来他不想了。 距离毕业就几个月了。 余秀在客厅里喊他:“洺洺,明天去医院检查,你早点睡。” 喻洺应了一声。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点进和简斯许的聊天框,安安静静的。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妈。”喻洺站在沙发旁边。 “嗯?” “明天去医院……简斯许去吗?” 余秀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肯定去啊,两个人一起检查的。” 喻洺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我不去了。” “为什么?” 喻洺的声音不大:“等他先去,后面有时间了我自己去。” 余秀说:“别矫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自己去有什么用?” “那就不检查了吧。” “喻洺。” “他不喜欢我去。”喻洺说,“他讨厌我们家,也讨厌我,我不想去了不打扰他了。” “就因为前段时间合同的事情?”余秀的语气变得不耐,“怕什么,对他家来说算什么?老太太都不计较了,你在这儿躲什么?” “他不想见到我。”喻洺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他真的不想见到我,他最讨厌我了。” “你就是想太多了。”余秀说,“人家Alpha,心思不在这些小事上。你去了就去了,他又不会把你赶出来。你越是这样躲着,他越觉得你心虚。” 心虚,真有点吧。 余秀看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伸手去拉他胳膊:“别想那么多,回去睡觉,明天早起。” 喻洺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一步。 “妈,他真的不想见我,真的很不喜欢我。”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播,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 “我跟你说过了。”余秀的声音不急不缓,“公司需要简家的支持,你和简斯许的婚事是两家定下来的,不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听话哈。” 喻洺没办法了。 第69章 小叔 检查约在早上九点。 喻洺七点半就被余秀叫起来了,换好衣服,坐上车,一路无话。还是那家私立医院,门廊下站着穿白大褂的护士,见他们下车就迎上来。 “喻洺是吗?这边请。” 简斯许和陆晚棠都没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失望还是在庆幸。 检查做得很全。抽血,B超,激素水平,生殖系统常规,每一项都有护士领着。 负责给他做B超的女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报告单:“各项指标都还可以,抑制剂使用频率偏高,这个要注意。” 喻洺点了点头。 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喻洺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等余秀。 手机震了一下。 余秀发消息说:【陆夫人打电话来了,说她那边有点事,晚点回去,让我们先过去老宅那边,她一会儿就到。】 喻洺看着这条消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在门口等你,出来吧。】 喻洺走出了休息室。 车子往老宅的方向开。 余秀开车,他坐在副驾,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 余秀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嗯……在路上了……对,检查完了……陆阿姨让我们去老宅那边……你等一下,我找个地方停车。” 她把车靠边停了,解开安全带,对喻洺说:“你等一会儿,我接个电话。”然后就下了车,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面,背对着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比划着什么。 喻洺隔着车窗看她。 余秀说了大概五分钟,挂了电话走回来,重新系好安全带:“我那边有点急事,先送你过去。老宅那边有人接你,你直接进去就行。” “妈,我不……” “别说不。”余秀发动了车子,语气不像是在商量,“陆阿姨说了好久没见你了,你不去她反倒要念叨了。” 车开到老宅门口,余秀没熄火,只是扭头看了他一眼。 “进去吧。”她说。 喻洺下了车,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喻洺是吧?老夫人吩咐过了,请进。” 喻洺跟着她往里走。 老宅比简斯许住的那套房子大得多,是那种老式的别墅,挑高很高,走廊里挂真迹。 有人在沙发上坐着。 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头发比常见的要长一些,垂到耳下的位置,他的五官很深,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典的俊朗。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喻洺身上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一下,眼底浮上一层欣赏。 “哟,来了个好看的小朋友。” 喻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阿姨在旁边说了一句:“简先生,这是老夫人的客人。” “我知道。”男人笑了一下,把交叠的双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随便坐”的手势,“别站着,我仰着头看人脖子酸。” 喻洺犹豫了一下,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您好,我叫喻洺。” 男人笑了笑,问:“喻洺,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喻洺摇摇头。 男人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笑得幅度大了一些,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简南炀。” 他和简南炀握了手。 “您是……”喻洺不确定地问,“简斯许的小叔?” 简南炀挑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的?” 喻洺轻轻一笑:“随便猜的,您和简斯许长得有一点点像。” 不算很像,但有一点吧。 “他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得气死。”简南炀笑着靠回沙发里,“他讨厌别人说他跟我像。” 喻洺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南炀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一些,像是不急着收回来。 “你是他的朋友?”他问。 喻洺想了想,点了点头:“差不多。” “差不多。”简南炀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点玩味。 “不过你长得真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 “您别开玩笑。”喻洺陪笑道。 简南炀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 “我说的是实话。算了,不吓你了,你是老太太请来的人,我可不敢动。” 喻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目光移向茶几上的那本画册。 那是一本装帧很讲究的画册,封面是深灰色的布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体的签名——南炀。 “您在画画?”喻洺问。 简南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画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那本画册从茶几上拿起来,翻了几页,然后递给他。 “随便看看。” 喻洺接过来。 第一页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海面,没有天空,没有海岸,只有水。近处是近乎黑色的深蓝,往远处去逐渐变浅,变成一种带着绿调的碧蓝,再远一些,水面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光。 画的名字写在那页的右下角,手写的两个字:静深。 喻洺翻到第二页。 是一座山,整幅画的色调偏冷,灰绿色的树,灰蓝色的天空,但在山脚下有一间很小的房子,房子的窗子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那点亮色不大,但整幅画的重心都在那里。 “这个是……”喻洺想说点什么。 “我在皖南住了两年。”简南炀说,“每天早上起来对着这座山画,画了三个月才画完。” 画册翻到中间的时候,喻洺看到了一幅人像。 画的是一个Omega,那个人靠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画的标题是《皖南·瑶》。 “这是谁?”喻洺问。 简南炀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 “一个朋友。” 喻洺没有追问。他把画册翻完了,合上,放在茶几上,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画得真好。” “谢了。”简南炀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倒是挺认真的,看画很专注。” 喻洺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可以……”喻洺指了指自己的书包,“写会儿作业吗?” 简南炀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一点意外,然后笑了。 “行啊,你写你的,我画我的。” 喻洺把书包打开,掏出课本和笔记本,在茶几上铺开。 过了大概半小时,简南炀放下铅笔,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他看。 “喏。” 喻洺愣住了。 那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一张侧脸,是喻洺。 “这个是我吗?画的好好。” “是,但这个不能给你。”简南炀把速写本收回去,“我得自己欣赏。”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口传来动静。 陆晚棠的声音先于她的人传进来:“南炀呢?他是不是来了?” 阿姨在门口应了一声,然后陆晚棠出现在客厅的门口,看着简南炀。 “你还知道回来啊?以前说的什么恩断义绝,现在混不下去了知道回家了?” 简南炀靠在沙发里,速写本还摊在他膝盖上,铅笔夹在指间。 “哦,”他语气淡淡的,“那我走了。” 简南炀作势要站起来。 “走什么走。”陆晚棠说,“得得得,好久没回来了,一家人难得聚聚,晚上叫上你爸,叫上斯许,一起吃顿饭。” 简南炀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看着陆晚棠笑了一下,重新靠回沙发里,把膝盖上的速写本合上了。 “行。” 陆晚棠这才把目光从简南炀身上移开,看向喻洺。 “洺洺也来了,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我让人把报告送去给沈医生看了,到时候让他给你调一调方子。” “挺好的。”喻洺说。 “那奶奶,我……”喻洺看了一眼自己摊在茶几上的课本,又看了一眼陆晚棠,“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陆晚棠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不容商量,“你先在这儿待着,等斯许他们来了再说。” 喻洺的手指攥紧了笔。 陆晚棠介绍道:“南炀,喻洺是斯许的未婚妻。” 简南炀挑了挑眉:“我侄子的未婚妻啊,那真是可惜啊。” 第70章 小婶 傍晚的时候,简斯许来了。 喻洺低下头不敢看他,更不敢和他说话。 简斯许身后跟着一个七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 简正鸿,简斯许的爷爷。 “爸,斯许。”简南炀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一声。 简正鸿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回来也不说一声。”简正鸿说。 简南炀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之后就是一家子围坐在一起吃饭,喻洺有些不自在,总感觉自己是多余的存在。 “斯许,坐你未婚妻旁边去。”陆晚棠说。 “不用了。”简斯许说。 陆晚棠看了简斯许一眼,没有坚持,简正鸿在主位上坐下来,开始说教简南炀。 “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八了,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你的事操了多少心?画画能当饭吃吗?不务正业,家里忙成什么样了,就知道搞你那些乱七八糟的。” “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岁?你还不及斯许!” 简南炀说:“爸,好好吃顿饭行不?” 简正鸿哼了一声,没再继续。 喻洺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简斯许。 简南炀斯许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于是主动坐到喻洺旁边,说:“这个小朋友我是真喜欢。” 喻洺抬起头,正对上简南炀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笑意,像是在逗一个小孩玩。 简南炀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肉,放进了喻洺的碗里。 “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跑了。” 喻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简斯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陆晚棠端起汤,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她忽然看着简南炀,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不悦:“你喜欢喻洺?” 说完她故意瞥了简斯许一眼。 简南炀笑了一下:“谁不喜欢那么漂亮的Omega呢?” 陆晚棠目光落在简斯许身上:“斯许,你是不是好久没理喻洺了?” 简斯许没有回答。 “你不喜欢人家?”陆晚棠问。 简斯许说:“不喜欢。” 意料之中,喻洺低下头。 陆晚棠的目光从他身上划过去,落在喻洺身上:“洺洺呢?你对斯许什么感觉?还有对你小叔呢?” 喻洺有点为难,这种情况下怎么说都不太好。 “都挺好的。”他最终说。 简南炀挑了一下眉,简斯许没有反应。 “你这是干什么?”简正鸿看向陆晚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一家人吃饭就吃饭,问这些有的没的。” 陆晚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还是落在喻洺身上,若有所思。 “你别管。”她说。 简正鸿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 简南炀好像觉得这场面很有趣。故意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简斯许,嘴角带着一个喻洺读不懂的笑容。 “斯许啊,要是我娶媳妇了,你该叫他什么呢?” 简斯许看向他。 “小婶?”简南炀自己先笑了,“叫小叔也行,我不介意。” “行了。”陆晚棠打断了他,“先吃饭。” 喻洺开始认认真真的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简正鸿偶尔说几句关于公司的事,陆晚棠应一两句,简斯许全程没有接话,简南炀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 吃完饭,阿姨来收拾桌子。 陆晚棠说:“南炀,你和洺洺去后院走走,交流交流。” 喻洺愣住了。 交流交流,这四个字听起来很正常,但从陆晚棠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喻洺说不清的、不太对劲的意味。 “要是还不错,”陆晚棠又说,“可以去医院测测匹配度。他和斯许那么高,和你不会低的。” 喻洺不可置信的看了看陆晚棠。 “奶奶,为什么要测?”他问。 简南炀站起来,笑得温和而笃定:“和我多接触接触,你就会知道,年纪大点的男人有魅力。不用操心,不用在那些小年轻面前受气。” 他说“小年轻”的时候,目光从旁边的简斯许身上划了过去。 “什么意思?”简斯许问。 简南炀看着他,目光平静:“侄儿啊,你不是不喜欢人家吗?恰好给我个机会,反正我挺喜欢这个小朋友的。” 喻洺有些手足无措,简南炀说的是对的,简斯许不喜欢他,不想和他生孩子,订婚这件事,本就是牺牲简斯许的。 “都别说了。”陆晚棠道。 她故意看了简斯许一眼,又看向喻洺:“哎,洺洺啊,斯许不喜欢你,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你和南炀可以试试。当然,这主要还是看你,毕竟年龄摆在这里,南炀比你大不少,你要是不愿意,也没有人勉强你。” 喻洺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在开玩笑,也可能是故意说给简斯许听。他看着陆晚棠,又看了看简南炀,最后,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简斯许身上。 简斯许的表情不好。 喻洺低下头,他在想一件事。 简斯许真的那么讨厌他,讨厌到连坐他旁边都不愿意,讨厌到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不喜欢”。 他留在简家是为了什么?为了给他的未婚夫生一个孩子,可是那个未婚夫不在乎他,不在意他,甚至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那他为什么不干脆换一个人?反正都是一样的任务,牺牲自己总比牺牲简斯许好。 喻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他也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可以交换的商品。 他不想和别人有孩子,特别是那个人是简斯许的小叔。 喻洺抬起头,看着陆晚棠:“奶奶,我考虑一下。” 陆晚棠让喻洺和简南炀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枝叶稀疏地支棱着,在灯光下投下一片破碎的影子。 简南炀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饭后散步的节奏。 简南炀开口了:“小朋友。”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喻洺。 “怎么样?对我意下如何?” 喻洺不说话了。 “还是说,”简南炀的声音放低了,“你喜欢斯许?” 喻洺摇了摇头:“不喜欢。” “那恰好,”简南炀说,抬起了手想触碰他,“你跟我吧。” 他的手慢慢伸向喻洺的头顶。 那是一个很自然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喻洺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另一只手从喻洺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小。 他被拉着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简南炀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地收了回去。他看着简斯许,表情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带着那点淡淡的笑意。 “斯许,”简南炀说,“怎么了吗?我在和你的准小婶谈话呢。” 简斯许握着喻洺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瞬。 “我和他的事,你最好别插手。” 他低眸看了一眼喻洺说:“他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说完,简斯许握着喻洺的手腕,拉着他就走。 喻洺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说道:“简斯许,你干嘛啊?走慢点!” 第71章 我就是在演 简斯许走得很快。 喻洺几乎是被他拉着走的,从后院到走廊,从走廊到玄关。 简斯许按了下车钥匙,停在一边的黑色SUV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副驾的门,把喻洺放了进去。 喻洺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简斯许已经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了一声,车灯切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喻洺手忙脚乱地扯过安全带扣上。 老宅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路越来越暗,路灯的间距变大了,光与光之间的黑暗变长了。 在城区的路上。 喻洺小声的问:“你怎么了?” 简斯许没有回答。 喻洺乖乖的坐着不敢说话了,车子驶过两个路口,简斯许终于开口了。 “你还真是,先是付家那小子,”简斯许的目光没有离开路面,“现在连我小叔都敢勾搭,够厉害啊。” 喻洺听他这么一说,自己都懵了:“我没有勾搭,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又都成我的错了?你为什么从来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什么都没做?谁信?” 喻洺他以前总觉得,只要他足够听话,总有一天简斯许会相信他。相信他不是为了钱来的,他不是在装,相信他是真的喜欢过他。 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你不信就不信吧。”喻洺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那种平静让简斯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缩了一下。 “你不喜欢我,我就不纠缠你了。” 喻洺看着前方说了句:“放我下去吧。” 简斯许没有停车,他甚至没有看喻洺一眼。 “你觉得自己挺清白的?”简斯许说,“觉得自己委屈了?” “我没说我委屈。” “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 喻洺沉默一会,点点头说:“对,都是我做的。” 简斯许的呼吸顿了一下。 喻洺语气平静:“我为了钱去你家,去勾搭你,爬你的床,偷你的文件,现在你小叔回来了,我也是为了钱去勾搭他的。” 简斯许猛地踩下刹车,转过头,正眼看着喻洺:“终于说实话了,还说什么喜欢我,都是你编出来的。” 喻洺疑惑的看着他,问:“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喜欢你?” 简斯许不答,喻洺继续说:“好吧,都是我编的,我根本不喜欢你。” 简斯许不屑:“都是骗人的,那最一开始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你是不是就喜欢勾引人,完后一走了之啊?” 喻洺感觉他莫名其妙:“我没有勾引你,你不喜欢我,说我装,所以我找别人,你应该高兴。” 简斯许:“我不高兴。” “那你要我怎么办?” 喻洺觉得简斯许很矛盾,自己实在是不能理解他了。 “我靠近你,你讨厌我,让我滚。我滚了,你又不允许。”他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你总是莫名其妙不理我,朝我发脾气,简斯许,我受不了你了。” “你那么厉害,有什么受不了的。”简斯许说。 喻洺没有回答,他开始解安全带:“我要下车了,不和你玩了。” “开门。”喻洺的声音大了一些,“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 简斯许没有动作。 喻洺直接伸手去拉车门,奈何车门锁着,根本拉不开。 “简斯许,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简斯许按下了解锁键。 “咔嗒”一声。 喻洺推开车门,赶紧下车,他走了大概几十步,那辆车跟上来,在他面前停下。 简斯许下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喻洺的手臂,他被简斯许抵在了车上。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 喻洺的眼眶还是红的,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但他想,应该很难看。 “你到底要干嘛啊?”喻洺问。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喻洺。 “我问你,”他的声音很低,“所以你做的那些都是假的,对吗?” “做什么陶瓷杯,找岁玉寒,半夜悄悄给我放信息素,说什么喜欢我,都是在演?” “你一直这样认为吗?”喻洺问。 喻洺看着他说:“对,我就是在演,都是为了勾搭你罢了,你不一直都知道吗?简斯许,我有点累了,不想装了。” 简斯许的眼神捉摸不透。 喻洺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很想笑。 他想说:你也不喜欢我,但我说我是在演的时候,你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你厉害。”简斯许说,“我都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喻洺靠在车身上,说:“我没有耍你。” 简斯许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抿了一下嘴唇,然后伸出手拉住喻洺的手腕。 “上车。” 喻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往后缩了一下:“我不上。” 简斯许的手没有松开。 “喻洺。” 喻洺倔强反抗:“我说了不上,上去你又要骂我了。” 喻洺开始用力挣扎,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手从简斯许的掌心里拔了出来。他看到路边的椅子,索性一屁股坐了上去。 简斯许靠在车身上,远远地看着他。 喻洺转过头不看他。 简斯许说:“我早就说过,你玩不过我。” 喻洺回他:“我都说了不和你玩。” 简斯许靠在车身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并没有离开。 喻洺等了大概十几秒,又开口了:“你走吧,我不用你管。” 简斯许微微点头:“荒郊野岭的,你乐意就待着吧。” 说完简斯许开车离开了,路面重新归于黑暗,只剩下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喻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里离市区差不多两公里,打不到车,走路也不难到,喻洺把手机收起来,开始走。 他承认荒郊野岭确实有点恐怖,但总比坐在车上被骂好。 他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在黑夜里走夜路的时候,不要回头。不是因为回头会看到什么,而是因为回头会让你开始想象有什么在后面,而想象出来的东西永远比实际存在的东西更可怕。 走了大概又五分钟,他听到身后有车声。 那辆车开到了他旁边,速度慢下来,和他步行的速度几乎同步。 车窗落下,简斯许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上来。” 喻洺说:“谢谢,就不麻烦你了。” 他继续自己走,车子跟在他旁边,和他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喻洺。” 他没有回答。 “大半夜的别闹了,这地方有鬼,回去再闹行不?” 喻洺还是没有回答。 车子忽然加速了,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黑色的SUV从他旁边冲出去,轮胎在路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响,然后猛地刹停,打横拦在了他面前。 车灯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驾驶座的门弹开,简斯许下了车。 喻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简斯许没给他继续退的机会,他一把抓住喻洺的手腕。 “你到底……” 喻洺没说完。 简斯许拉着他往车的方向走。 “你放开!”喻洺挣扎着,“我不上车,简斯许,我再也不招惹你了!” 简斯许没理他。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喻洺被他推了进去,喻洺的后背撞上后座的皮垫子,弹了一下,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但简斯许已经俯身进来了。 他一只手撑在喻洺耳边的座椅上,另一只手拉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上了。 第72章 不高兴了 车子开了一路,谁也没有再说话。 到了家,简斯许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 喻洺去解安全带,卡扣弹开的声音还没落,车门就被从外面拉开了。简斯许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伸进来握住。 “下来。” 喻洺被他拉下了车。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肩膀撞上了简斯许的胸口,青提味的信息素很浓,很有压迫感,堵在喻洺鼻腔里,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我自己会走。”喻洺说。 简斯许没有松手,一路握着他的小臂,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他挣不开。 简斯许把他拉进屋。 客厅没有开灯,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光透进来。 接着简斯许把喻洺拉进了卧室。 喻洺站在房间中央,床就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 “简斯许!” 他被推倒在了床上,简斯许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在解自己的扣子。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喻洺下意识地往后缩。 “没有东西……”喻洺声音发着抖,“不要……不要现在……” 简斯许看着他,不屑笑道:“没有东西?是不想和我有孩子吧?你在我小叔面前笑得那么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准备东西?” 喻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没有笑!” “没有?”简斯许的手落在他领口,指尖碰了碰他锁骨的位置,那里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都挺好的’,这不你说的?‘考虑一下’,这不你说的?” “我那是——” “想当我长辈?”简斯许打断了他,手扣住他的下巴,拇指压着他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你想得好啊。” 他的拇指从喻洺的下唇上划过去。 “不是会勾引人吗?”简斯许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喻洺的耳廓,“那今天晚上,你倒是勾引我看看。” “我没有勾引!” “要演就一直演下去,别给我反抗。” 喻洺的手抬起来,推在简斯许的胸口上,但底下的肌肉是硬的,他推不动,他从来都推不动。 喻洺慌了:“简斯许,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说,现在真的不可以。” “我很冷静。”简斯许握住他推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我恨别人骗我。” 他低下头,咬住喻洺的颈侧,喻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青提味的信息素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疯狂的用手去推简斯许的肩膀。 “你再推一下试试。”简斯许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喻洺的手僵住了,现在惹怒简斯许,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他不知道简斯许要的是什么样的反应,是Omega在和Alpha在一起时“应该”有的反应吗?喘息?呻吟?迎合? 简斯许的呼吸在变重,他感觉到简斯许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 他听到简斯许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想找别人,没门。” 喻洺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紧了简斯许的衣服。 *** 简斯许终于停了。 他压在喻洺身上,额头抵着喻洺的肩窝,他的呼吸很重,很烫,一下一下地打在喻洺的锁骨上。 喻洺的身体已经麻木了,麻木到感觉不到被压着的地方是疼还是酸。 一切结束后,喻洺收拾好,洗干净身子就要离开,临走前简斯许告诉他:“做好心理准备,以后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喻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生气,没有回答他,直接离开了。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辨清了药房的方向,然后开始走。 每走一步,身体里都有一个地方在疼。 来到药店,喻洺站在柜台前面。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是哑的,发不出声,咳了一下,嗓子才勉强挤出一个声音。 “你好……” 柜台后面的帘子动了一下,走出来一个女药师。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 “避孕药。”喻洺说。 药师又看了他一眼:“事前还是事后?” “……事后。” 药师转身从货架上拿了药,放在柜台上。她没有马上推过来,而是把手压在药上,看着喻洺。 “七十二小时之内有效,越早吃效果越好。吃一片就够了,副作用会有点恶心,正常现象。” 喻洺伸手去拿,药师没有松手。 “以前吃过吗?” 喻洺摇了摇头。 “那我说一下,”她终于把药推过来了,“这个药不能常吃,这种紧急避孕药最伤身,一年不要超过两次,以后最好事前做准备。” “好的,我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码付完款,正准备离开。 “等一下。”女药师叫住了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水,放在柜台上,“现在就吃了吧,别等到回去。” 喻洺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手里的药,他把那粒药从铝箔里按出来,放进嘴里,拧开那瓶水,灌了一大口。 “谢谢。”他说。 药师又说了一句:“你身上有Alpha的味道,信息素有很强的攻击性。” 喻洺没说话。 “回去让他戴套,”女药师说,“吃药伤身。” 喻洺点点头说:“好的,谢谢。” 喻洺回家,轻手轻脚的上楼了,房间门关上,他终于呼出了那口气。 他在想一件事,简斯许最生气的点是什么。 是他以为自己想当他的小婶,想当他长辈?喻洺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那种想法,陆晚棠说“你和你小叔可以试试”,他说“我考虑一下”,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也不知道简斯许会误会,但他当时想的是:反正你也不喜欢我,那我考虑谁你肯定不在乎。 他不知道简斯许会气成那样。 冷静下来想想,换作是他,大概也会气,自己的未婚妻说考虑一下自己的小叔,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看。 吃药的后劲上来了。 喻洺揉了揉眼睛,把书包拉过来,翻出那本数学练习册。明天要交,两道大题没做,他打开台灯,打算写完再睡。 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就已经开始不对焦了。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写着写着,还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73章 不想去 之后的日子,喻洺把所有的力气都收拢了,开始全身心的投入学习中,他暂且不能考研,但也有努力在毕业考试中拿到A,这样才有资格继续考精英校直属的研究所。 他开始每天背书、做题、背书、做题。 季珂到教室的时候,通常已经七点多了。他看到喻洺桌上那一摞已经写满了的草稿纸,有时候会说一句“你也太卷了吧” 周三下午,林老师叫住他:“喻洺,来一下办公室。” 喻洺放下笔,跟过去。林老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上面有喻洺的名字,还有几个编号。 “坐。”林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喻洺坐下了。 “你了解精英校直属研究院吧?”林老师开门见山。 喻洺点了点头。 “咱们学校每年有几个保研名额,直接送到研究院去。”林老师的手指在那份表格上点了点,“你目前的综合排名是年级前二十,前三十名都有机会,我跟你说这个的意思是你很有希望。” 喻洺看着那份表格,没有说话。 “但你需要在毕业考试的时候拿到A。”林老师看着他,“所有科目,一门都不能掉,你现在成绩稳,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最后半年多,保持住就行。” 喻洺沉默了几秒:“老师,我近一年不打算读研。” 林老师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为什么?” 喻洺回答:“家里有点事。” “你听我说,”林老师的语气放缓了,“保研的名额不是年年都有。今年你赶上了,如果你的综合成绩保持住,机会非常大。要是你现在放弃,明年再考,那就不是保研了,是统考,统考的难度更大。” “我知道。”喻洺说,“我会在毕业考试的时候拿到A,家里的事……大概过一两年能解决。到时候我再自己备考。” “你真不打算要这次的保研机会?” 喻洺点了点头,虽然他一直很想很想去这个研究所,可他确实没有办法。 林老师把眼镜取下来擦了一遍,又重新戴上:“你再好好想想,但一定要记住,一定要参加毕业考试,不然没有毕业证,到头来读了那么久还是初中学历。而且毕业考试的时候一定要拿到A,拿到A才有资格参加研究院的升学考试,这个条件不会变,不管你是保研还是自己考,毕业考试的成绩是硬门槛。” “老师,我知道了。”喻洺说。 “行了,你回去吧。”林老师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从那天起,喻洺学得更认真了。 有天放学,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喻洺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数学卷子,不一会儿,门口有人进来了。 喻洺抬起头,看到付贺青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 “还不走?”喻洺问。 付贺青笑了一下:“不急。” 他的目光从喻洺身上移到那份卷子上,又移回来:“看你一个Omega在后面不安全,我等你一会。” “你不用等我,”喻洺低下头继续写题,“我还有一会儿。” “嗯。”付贺青应了一声,把肩上的校服拿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没有看喻洺,开始看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窗外。 喻洺写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先走吧,我真的还有很久。” “嗯。”付贺青还是那个语气,不咸不淡的,“我知道,我又不赶时间。” 喻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他离开的话,但对上付贺青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喻洺继续做题。 付贺青从头到尾没有催过他一次。他换了几个姿势,斜靠着窗户,趴在桌上,翘着腿靠在椅背上,但每一个姿势都很安静。 喻洺实在不习惯别人等着,于是把卷子收拾起来。 “好了?”付贺青也站了起来。 “嗯。” “走呗。”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喻洺又开口了。 “你真的不用等我的,我习惯一个人了。” 付贺青走在前面两级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我可不忍心让一个Omega独自留后,多孤单啊,对了,本来小季珂说和我放学一起回家的,他放我鸽子了,见我还躲我,明天你帮我说说他。” 两个人出了校门,路灯已经全亮了。 到校门口,两个人就分道扬镳。 付贺青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真不用我送你?” “不用。”喻洺说,“谢谢。” “行吧。”付贺青点了点头。 喻洺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简斯许抬起头看他。 “哎呀,洺洺回来了。”余秀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怎么到这个点才回家?人家斯许等了好一会儿了。” 喻洺站在客厅门口,书包还背在身上。 “在后面做作业。” 余秀皱了一下眉,她走到喻洺旁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人家等你半天了,你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我以为你干什么去了。” 喻洺看了一眼简斯许。 “手机静音了。”喻洺说,声音不大,“我今天一直没碰手机,所以没看到,也不知道他要来。” 余秀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先去洗手吃饭。饭都凉了,我热过了已经。” 喻洺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椅子上,去洗手吃饭。 喻洺坐在简斯许对面,余秀坐在中间。余秀夹菜给简斯许,又夹菜给喻洺。 “斯许你尝尝这个排骨,我特意做的。”余秀笑着说,语气热络得像个称职的岳母。 “洺洺,你多吃点,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来,喝碗汤。”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喻洺和简斯许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交流,余秀在中间说了很多话。 “斯许最近忙不忙呀?” “还好。” “洺洺最近学习可认真了,天天学到很晚。” “嗯。” “你们两个啊,平时多联系联系,别老是不说话。” 没人接这句话。 余秀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自己接上了:“哎呀我这话多,吃饭吃饭。” 饭后,阿姨来收了碗筷,喻洺站起来想帮忙,余秀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别动。” 她看了一眼简斯许,又看了一眼喻洺,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了两次。 “斯许啊,”余秀笑着说,“那一会洺洺就跟你走了,真是不好意思了,让你等这么久。” 喻洺有些懵,简斯许故意来接他?又是想耍什么花招? “我不去。”喻洺说。 余秀看向他:“洺洺。” “我不去。”喻洺说,“我今天太累了,想早点睡。” “人家专门来接你的。” “我没让他来接我。” 客厅里安静了。 余秀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脸冷下来:“你别不懂事。” 喻洺没有回答。 他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苹果切成了月牙形,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每一块的厚度都大差不差,余秀干什么事情都是这样,整整齐齐的,漂漂亮亮的,让人挑不出毛病。包括把他送出去这件事。 简斯许站起来,看了喻洺一眼说:“走吧。” “我不去。”喻洺还是这三个字。 “喻洺!”余秀的声音大了一些,眉头皱紧了,“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怎么这么犟呢?你不是最听话了吗?” “余阿姨。”简斯许开口了。 简斯许目光落在喻洺上,喻洺别过脸去,没有看他。 余秀干笑一声:“诶,斯许啊,等我说说他。” “洺洺,听话。”余秀语气放软了,“你最听话了。” 喻洺一动不动:“我累了,今天真的不行。” “那我不打扰了。”简斯许说。 余秀用手肘碰了碰喻洺,随后对简斯许说:“斯许啊,那明天我让洺洺过去,他今天可能真的累了。” 简斯许没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见他离开,余秀质问喻洺:“你到底怎么回事?” 喻洺没有回答,后面自己回房间做题去了。 第74章 不认识 后来喻洺想了想,还是决定给简斯许发条消息。 【毕业前我就不去你那里了,要学习,您保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简斯许回了三个字:【想得美】 喻洺:【哦,我不去了。】 第二天课间的时候,季珂趴在桌上,下巴枕在胳膊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喻洺,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季珂坐起来了一点,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我想考研究院。” 喻洺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精英校直属的那个研究院。”季珂说,“我想了很久了,虽然我物理不好,可能有点难,但我好好努力一下,其他科目拉一下应该有机会,我爸妈想让我毕业就找工作,但我不想,我想继续读,想和你一起,我知道你要读研究院,你一年级就想了,我就要和你一起。” 喻洺看着他。 “我就物理差,”季珂说,“但现在开始补,应该还来得及吧?” “来得及。”喻洺说。 “真的?” “嗯。” 季珂笑了,笑得很开心:“喻洺,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们说好了,一起考,一起上。” 喻洺看着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没办法告诉季珂,自己目前不能升学了。 但他还是笑着对季珂说:“好,一起加油,拿A,然后一起考研究院。” 季珂伸出手,小指翘着,等他。 喻洺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和季珂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哦。” 放学后,喻洺又留后了一会儿,做完作业,他收拾好书包,关掉教室的灯,走出教学楼。 校园里很安静,在走廊上,喻洺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似乎有人在跟着他。 喻洺没有回头,他下意识地说了三个字:“付贺青?” 喻洺转过身,看清来人时,呼吸停了一拍。 “怎么是你?” “失望了?”简斯许说。 喻洺没说话,简斯许往他这边走了一步,喻洺赶紧后退一步。 “我说过,”简斯许又走了一步,不紧不慢的,“你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喻洺的后背碰到了一面墙,喻洺被困在简斯许和墙壁之间。 “你别这样。”喻洺说,“有人。” 简斯许低下头看着他:“怕什么?你是我未婚妻啊,过不了多久就是我老婆了,还怕别人看见?” 简斯许的脸又近了一些。 “真的别这样。”喻洺的声音开始发抖了,“简斯许,这里是学校。” 简斯许没有停,他的脸越来越近。 喻洺吓得闭上了眼睛:“简斯许,你别……” 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道大题你最后得多少?” “不知道,反正没算出来。” “我也是,烦死了。” 两个女生的声音,越来越近。喻洺吓了一跳,用尽全力推了一下简斯许的胸口。 简斯许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女生走到旁边的时候,看到一个Alpha站在一个Omega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看起来不太正常,又没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两个女生的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秒。 “走吧。”其中一个拉了拉另一个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 两个人快步走开了,喻洺靠在墙上,问:“你还是要针对我吗?” 简斯许没有回答。 “对不起。”喻洺说,“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但是我没有想过当你长辈,从来没有。” “我管你有没有想过,反正你让我不爽了。”简斯许说。 喻洺说:“让你不爽我很抱歉,以后不会了,我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喻洺扭头就走。 简斯许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把他带了回来。 “你干什么呀?”喻洺无奈的问。 简斯许低眸看着他:“看来你是真的反感我,但以前演得都挺好的啊。” 喻洺说:“没有演过,但你从来不信我,我失望了。” 简斯许没有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喻洺把头扭到一边。 “喻洺!”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打破了两个人之间平静。 喻洺转过头,是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喻洺叫不上他的名字,但见过很多次,偶尔打个招呼。 他看到喻洺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看到了简斯许。笑容在他的脸上凝固了一瞬,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 “嗨,”男生语气有点不确定,“你们还没走啊?” 喻洺没有犹豫,他推开简斯许,快步走到那个男生旁边,和他并肩。 “我们一起走吧。”喻洺说。 男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简斯许,最后点点头,走的时候还朝简斯许做了个“拜拜”的动作。 那个男生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认识简斯许?” 喻洺摇摇头说:“不认识,我不知道他是谁。” 男生皱了皱眉倒也没有多问。 喻洺到家,余秀和喻昭海正在谈论着什么。 “三家同时撤资,资金链断了,拿什么填?拿我这条老命?”喻昭海说。 “子筝那边不是说……” “子筝?”喻昭海打断了她,“他是拉了一下,但那么大的窟窿,按他的话说……没必要了。让我直接把股份卖了,享福去。” “陆晚棠那边呢?”余秀问。 “精得很。”喻昭海说,“她不是不想帮,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帮。等我们再跌深一点,她再出手,那时候就不是‘帮’了,是‘收’。她精了一辈子,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糊涂。” “我倒是也在想子筝那话。”喻昭海说,“忙活大半辈子了……到头来,还不如直接卖了股份,享清福。” 喻洺慢慢走上前,叫了一声:“爸,妈。” “回来了?”余秀看了他一眼。 “嗯。” 余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喻昭海。喻昭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好久没和你妹妹联系了吧?”余秀说。 喻洺的妹妹喻娇,比喻洺小一岁,出国留学了,好久没回家了。 “嗯。”喻洺点了点头,“有段时间了。” “娇娇那姑娘啊,最近说谈了个男朋友,家里条件还不错。” 余秀看着喻洺,嘴角带着一点笑:“她没和你说吧?” 喻洺摇了摇头:“她不和我说这些。” “她倒是不念家,在国外玩疯了,也不说回来看看,等有时间了,咱去看看她。” “好。”喻洺说,“好久没见到妹妹了。” 余秀摆摆手:“行了,上楼去做作业吧。” 喻洺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了。 在屋里,又有点想外公了。 第75章 送糕点 最近几天家里的氛围总是怪怪的,说不上哪里奇怪,就是总觉得有件大事要发生。 有天放学,天已经黑了。 吃完饭,喻洺见余秀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食盒,缎带系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把这个给斯许送去,我亲手做的糕点。”余秀把食盒递过来。 喻洺看了一眼那个食盒,没有接。 “妈,我不去了吧。” “你多久没去了?”余秀把食盒塞进他手里,“人家老太太上次还问你,我说你学习忙,上次斯许来接你你也不给面子,这次你去露个脸就行,送完就回来。” 喻洺攥着食盒的提手说:“我不想去,而且现在也不早了。” “洺洺。” “他不愿意见到我。”喻洺的声音低下去,“去了也是白去。” 余秀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你总得去。两家的事,不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现在也不早了,恰好送过去你也可以在那里住。” “妈——” 余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食盒:“喻洺,你知道妈不容易,妈求你,行吗?” 喻洺最终还是去了。 简家的大门关着,没有锁。喻洺推门进去,按了门铃。 过了大概半分钟,简斯许给他开了门,他看到喻洺的那一刻,手指收紧了。 喻洺把食盒举起来:“我妈让我来送糕点,她亲手做的,送完我就离开。” 简斯许没有接。 他看着那个食盒,目光从食盒移到喻洺脸上:“你妈让你来的?” “嗯。” “所以呢?我很好耍是吗?”简斯许靠在门框上,手里的杯子换到了另一只手,“你家生意出问题了,你又来了?” 喻洺的手指攥紧了食盒的提手:“我不是……” “你是。”简斯许打断了他,“上一次来,是你家要合作。这一次来,是你家要破产。喻洺,你每次来的时间节点都卡得刚好,你自己没发现吗?” “我只是来送糕点,家里的事情我不太清楚的。”喻洺说。 简斯许不屑道:“呵,你真不清楚?上次还说不认识我,现在家里有事了,倒是又认识了。” 喻洺没有说话。 “我让你不爽了?你失望了?你就可以跟别人说不认识我?你什么都是骗我的,喜欢我也是骗我的,喻洺,你凭什么失望?” “我到底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喜欢你?”喻洺抬起头问他。 “那你喜不喜欢我?”简斯许问。 喻洺反问:“我说了你会信吗?” 简斯许没有回答。 “你不会信的。”喻洺小声说,“你从来都不信,所以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简斯许的脸色变了,伸出手握住喻洺的手臂,把他往门口的方向推了一下。 喻洺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简斯许拿过那个红色的礼盒,打开包装,直接扔到了地上。红色的盒子落在地上,丝带散开,盒子摔开了,几块糕点滚出来。 “滚吧。” 说完简斯许毫不留情的关上了门。 喻洺看着地上碎掉的糕点,蹲下来,把糕点和盒子一块一块地捡起来,他把食盒盖好,抱在怀里,走向大门。 不巧的是,铁栏大门锁了,这个门是自动锁,有一定的门禁时间。 喻洺伸手去推,怎么都推不动。 他找了一下,门边有一个密码锁的键盘,可他不清楚大门的密码是什么,他不得不去屋外按门铃,可是简斯许不应,屋子的密码也换了,他进不去。 喻洺犹豫再三,还是拨了简斯许的号码。 嘟——嘟——嘟—— 被挂断了。 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一声就断了。 王妈有时候睡得早,今天大概率不在简斯许这,喻洺想给她打电话,可看了看天,感觉这个时间确实不合适,况且也不是很大的事情,就放弃了。 没办法,喻洺抱着食盒,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夜风从外面灌进来,他把食盒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喜欢简斯许了,不喜欢了吧。 凌晨的时候,温度降下来了,喻洺的手指冻得发僵,他就这样抱着盒子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早上六点多了,喻洺揉了揉眼睛,抱着盒子走到大门口,发现已经可以出去了。 喻洺走了很远,才敢停下来,把食盒放在路边的垃圾桶旁边。 回到家匆匆收拾好就去了学校。 上次考试的卷子出来了。 喻洺刚接过卷子,旁边的季珂凑过来看了一眼。 “喻洺!” 喻洺把卷子扣在桌上,没让他看完。 “诶呀,你多少嘛?”季珂问。 喻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扣在桌上的那张卷子,没有回答。季珂等不及了,直接把自己的卷子抽出来,摊在桌上。 “你看你看你看……” 比上次多了十二分。 “我进步了,”季珂压低声音说,“我真的进步了,我要跟着你好好学习。” “厉害。”喻洺说。 季珂把他那十二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多看几遍那个数字就会变大似的。他看完自己的,又去看喻洺扣在桌上的那张卷子。 “你到底多少?” 喻洺把卷子翻过来。 季珂看完了,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喻洺,你离A又近了一步。” 第二节课林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成绩单和排名表,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这次考试,整体成绩不错,有几个同学进步特别明显,我要点名表扬。”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 “季珂,物理单科比上次提高了十多分,总分排名从第十七升到第八。” 季珂坐直了身体,一脸骄傲。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珂趴在桌上,侧着头看喻洺。 “喻洺,你说咱们能考上吗?” 喻洺正在整理错题本,他顿了顿说:“你一定能考上的。” “你也是,咱们说好了啊,一起到研究院。” 喻洺微微一笑,没有说别的,低下头继续整理错题本。他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楚,季珂也向他学习。 自从有了这个目标,季珂学习可谓是越发勤奋了,本来脑子也不笨,努力学习,考上研究院是很有希望的。 第76章 搬家 喻洺回到家,想倒头就睡。 一夜没怎么睡的后果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显出来了,他换鞋的时候甚至没有把鞋放整齐,两只鞋歪歪扭扭地倒在玄关。 只想往楼上走。 “洺洺,过来一下。” 余秀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余秀和喻昭海坐在沙发上。 “站着干嘛,坐。”喻昭海说。 喻洺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喻昭海看了余秀一眼,余秀看了喻昭海一眼,两个人用眼神推来推去了一番,最后是喻昭海开的口。 “家里的股份,卖了。” 喻洺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消息。 “公司也没了。”喻昭海说。 “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喻昭海又看了一眼余秀,“房子也打算卖了,拿到钱,出去转转。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你哥在国外念书那么多年,我和你妈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还有娇娇。”余秀在旁边加了一句。 “对,还有娇娇。”喻昭海点了点头,“去看看他们。兄妹俩挨得近,子筝说现在离娇娇那里开车只要四十分钟。去住一阵子,算是多陪陪孩子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喻洺低声问:“你们要走了吗?” 余秀说:“过两天就走。” 喻洺忽然觉得有些委屈:“你们要走了……” 余秀叹了口气:“洺洺,我们也不瞒你,咱家的公司就是简家收购的,简家给了好几倍的价钱。” 大家都心知肚明,简家愿意多花几倍的钱,买的不只是公司,还有他。 “爸妈确实是要谢谢你,你安心待在简家,你妹妹和哥哥都在国外留学,我们没怎么陪过他们。子筝现在和娇娇挨得近,我们过去,也算是一家人团聚了。” 喻洺小说嘀咕了一句:“那我呢?” 他不确定两人是否听到他说话,喻昭海开口道:“喻洺啊,你也别怪我们狠心,简家是大户人家,以后你不愁吃不愁穿的,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留给你五十万。” “以后你要是想我和你妈了,”喻昭海继续说,“就去找我们,聚聚。” 余秀忽然伸手握住了喻洺的手。 “你这孩子,从小就听话,过两天搬家了,卖房子了。你有时间就收拾一下东西,都送到简家那边去吧。” 喻洺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 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你们不要我了吗?” “说什么呢。”余秀说,声音有一点急,“我们也想带你走啊。可你要清楚,简家为什么花那么多钱收购公司——” 喻昭海忽然开口打断了:“不说了。” “你有时间收拾收拾。”喻昭海站起来。 “去休息吧,脸色不好。”余秀也站起来,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喻洺一个人。 他站起来,回了房间,可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又拿出作业来看。 陆晚棠很精明,她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喻昭海不是个省油的灯,今天不捅娄子,明天也会捅。与其时不时要给人擦屁股,不如一次性买个清净。给钱,把人打发出国,把喻洺留下来。 花几倍的价钱买下喻昭海的公司,让这件事结束,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结束。 喻洺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头。 这几天喻洺感冒了,身体都不太舒服。 不知道是那晚蹲了一夜的缘故,还是这几天天气忽冷忽热,总之从那天早上开始,他的鼻子就不太对劲。 他以为扛一扛就过去了,但这次格外难熬。鼻子通了又堵,堵了又通,脑袋昏昏沉沉的。 季珂给他带了三次药。 “你把药当饭吃啊?”喻洺看着那盒药说。 “你把饭当药吃啊?”季珂回他,“你中午就吃了一点点,你以为我没看见?” 喻洺没说话,把药收了。 两天后开始搬家,说是搬家,其实没什么可搬的。喻洺在这个家里住了那么多年,全部家当装进了两个行李箱里。 “都收拾好了?”余秀问。 “嗯。”喻洺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 余秀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洺洺,你之前说要住校,妈想了想,还是算了,你住简家那边,吃住都有人照顾,比学校宿舍强,妈也放心。” 喻洺没有反驳。 “你妹妹昨天来电话了,说那边房子都看好了,有泳池有花园,娇娇也说想养只猫。” 喻洺嗯了一声,“挺好的。” 余秀和喻昭海下午的飞机,房子手续已经办好了,以后这里就不是他家了。喻洺站在大门口,背着书包,左右手各拉一个行李箱。 他看了看喻昭海,又看了看余秀,弯下腰,鞠了一躬。 “爸妈,谢谢你们。” 说谢也是真心的,毕竟他们给过的温暖是真的。 过了一会,简家派来接他的人到了,喻洺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车窗落下来。 简南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撑在车窗沿上,看了喻洺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喻洺。” 喻洺有些惊讶:“怎么是您?” “老太太让我来接的。”简南炀说。 喻洺犹豫了一会,还是上车了。 车子开出去,简南炀开车很稳,喻洺坐在副驾,书包抱在怀里。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过没有?”简南炀忽然开口。 喻洺有些懵:“什么事?” “试试跟我啊。”简南炀说。 喻洺的手指攥紧了书包的肩带:“简先生,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我真觉得你挺不错的。”简南炀看了他一眼,“斯许那孩子脾气大,你在他那儿受了不少委屈吧?” 喻洺看着前方,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我不需要你回答。”简南炀说,“你清楚就好。” 喻洺沉默了很久,才回答:“简先生,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 “不冲突。” 喻洺没再说话了。 第77章 手洗干净 到了简斯许的住处,简南炀把车停好,两人下了车。 简南炀抢着帮喻洺提的行李箱。 “进来吧。”简南炀开了门,“王婶给的密码,你也记一下。” 喻洺点头:“好的。” 简南炀进了客厅,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一条腿翘起来,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我侄子家,就是半个自己家。”简南炀说。 喻洺不想和他单独待在一起,免得简斯许又没事找事,奈何又不得不待在一起。他把行李箱立在玄关,想上楼去收拾东西,刚转过身,就看到简南炀站了起来。 “先去院子里看看花?”简南炀说。 喻洺想了想,也好。 花园打理得很好,草坪是新剪过的,有一股青草被切断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靠墙的那一排花架是喻洺之前闲来无事一盆一盆摆好的,现在大部分都还活着,有几盆开花了,格外好看。 “这个是什么?”简南炀指着一棵刚长出几片嫩叶的植物。 喻洺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桃树,我种的,你看,这片叶子是上周刚长的,还是卷的。”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 “还有这个,”喻洺站起来,走到花架旁边,指着一盆开着小黄花的植物,“这个是金盏菊,特别好养,浇点水就活,不浇水也能活,就是花开得小一点。这个是多肉,之前差点养死了,后来王妈说要少浇水多晒太阳,现在活过来了,你看底下还发了好多小芽。” 喻洺说得很快,肚子里攒了太多关于这些花的话,嘴巴一张开就关不上了。 简南炀看着他,没有打断。 喻洺这才发现自己说了太多。 “抱歉,我话多了。”喻洺低下头,把手上沾的土拍了拍。 “没关系。”简南炀说,“你这个小朋友,我是真的喜欢。” “简先生,您是我长辈。” 简南炀挑了一下眉:“嗯,我喜欢你,这个我之前就说过了。” “可是我对你只是对长辈的感觉。” “我知道,因为你喜欢斯许。”简南炀的语气很平静。 说实话,简南炀确实挺喜欢喻洺的,奈何两人年龄差距大,喻洺又是简斯许的未婚妻,想来也不想勉强他,所以简南炀并没有真正想抢走喻洺的心思,只不过有时见不得简斯许那臭脾气,想气气他罢了。 喻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着简南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说道:“我不喜欢他。” 简南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喻洺接着说:“我是说真的,我不喜欢简斯许,我只是看上他的钱了。” “你不在乎他?”简南炀问。 “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都是装的,故意给他看的,所以简先生,我不是好人,你不用喜欢我。”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简南炀笑了一下:“敢说,真不错,那晚上见斯许生气了,看来他是真有点在乎你啊。连他都被你骗感情了,我只能说,你很有魅力。” 喻洺蹲下来,给桃树拔草。 “我还没有骗到他的感情,是该努努力了。” 简南炀看了他一眼:“你可以骗我的。” 喻洺拔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看他:“不用了,谢谢简先生。” “小叔光临寒舍,难得啊。” 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喻洺蹲在桃树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他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简斯许站在不远处。 “侄子这话说的,”简南炀笑了笑,“怎么就回来了?” “我家,想回就回,小叔倒是来得勤。” “那可不,”简南炀直起身,走到简斯许面前,“你的这个小朋友,我还是喜欢,你让给我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喻洺站在桃树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点你呢。” 喻洺什么也没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大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腹。 他又抬起头看着简斯许,犹豫了好久,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去呗,”简斯许说,“我又不说你什么。” 喻洺又搓了搓土,还是没说话。 简南炀看了看简斯许,又看了看喻洺,笑了一下:“算了,他还是比较喜欢你。” 简斯许看了简南炀一眼,目光又回到喻洺上。 “行,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小朋友,我说的话你慢慢想,不急。” 他从简斯许身边走过去,花园里只剩下喻洺和简斯许。 喻洺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简斯许肯定听到了。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故意说给简南炀听的,但在简斯许耳朵里,每句都像是真的。 完了。 他以为简斯许会生气,会像之前那样,嘲讽他,骂他,把他按在墙上,或者直接把他赶出去,但是这次简斯许没有这样。 简斯许站在那里,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把手洗干净。”简斯许说。 喻洺听话的走到花园的水龙头下面,认认真真的洗手。 洗的差不多了才和简斯许说:“洗好了。” 简斯许问:“洗干净了?” 喻洺举着两只手,像小学生给老师检查作业一样,翻过来正过去让他看,“洗干净了。” “重新洗。” 简斯许让喻洺把手重新伸到水龙头下面洗。 他又搓了一遍,洗的干干净净的。 简斯许的眼神还是没有变,还是那种安静但不可抗拒的冷。喻洺把手擦干,伸手给他看。 简斯许这才让他进了屋。 简斯许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似乎在看监控回放,又似乎只是在随便翻翻。喻洺的行李箱还立在玄关,书包放在行李箱上面。 “我先上去收拾行李。”喻洺指了指行李箱。 简斯许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按了什么。喻洺听到身后一阵很轻的、电机转动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的窗帘正在缓缓合上。 简斯许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都不知道该信你哪句话了。”简斯许说,语气依然平静。 喻洺愣住。 “上次在学校,你说你没有演过。” 喻洺不敢看他。 “你说你对我失望了,我在想你是不是在说气话,也许你今天会改口说你其实没失望,你还是喜欢我的。” 简斯许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喻洺。 “今天看来,你在我面前没一句真心话。”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喻洺不想说话了,因为怎么说都是错的。 第78章 我要罚你 过了一会,简斯许站起来靠近他:“既然骗我的话,我想想我要怎么惩罚你。” 喻洺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吧。”简斯许低下头想了一下,“玩个好玩的。” 他看了喻洺一眼,问:“手洗干净了吧。” “你要干什么?”喻洺的声音在发抖。 “你在这里,”简斯许的拇指朝天花板的角落指了一下,“弄给我看,可以吗?” 喻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在窗帘轨道和墙壁的交界处,一个黑色的半球形摄像头静静地悬在那里。 他又看另一边的角落,还有一个。 “我不要。”喻洺慌张的说。 简斯许微微蹙眉。 “我真的不要。”喻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这里有摄像头,我不要。” “我知道有摄像头,所以才好玩啊。” 喻洺看着他,只能疯狂摇头,简斯许或许觉得他在矫情,觉得他在装,觉得他明明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在摄像头前面装清纯。 “很难。”喻洺说,“这对我来说很难。” “可是你不听话啊。”简斯许说,“非要惹我不高兴。” “我不要住在你这里了。”喻洺声音带着慌乱,“我错了,我这就走。” 他一刻都不敢多待了,转身就往门口跑,手指握住门把手,却怎么都按不下去,他使劲按了一下,门把手还是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远不近。 喻洺哀求道:“我不耍你了,简斯许,你放过我吧。” 简斯许慢慢走到他面前:“你在外面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过要努力骗我的。” 喻洺转过身,背贴着门,抬头看着简斯许。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些话都是故意说给你小叔听的,我没有那个意思,真的没有。” “废话多。”简斯许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喻洺的手腕,拉着着喻洺往客厅走,简斯许把他拉到沙发上。 “简斯许……” “简斯许……” …… “先自己弄。”简斯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不要——” 喻洺拼命摇头,眼泪甩出来,简斯许没有松手。 “不——求你了——不要——” “会怀孕的……” …… 后来喻洺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滴在地板上。 喻洺整个人僵住了,羞辱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抖。他尿了,他在简斯许面前,在摄像头下。 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掉了下来,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简斯许低头看了一眼,带他进了洗手间。 事后,喻洺忍着羞辱自己擦的地板。 简斯许看着他说:“别弄了,明天我找人过来收拾。” 喻洺没有抬头,继续擦,他可不希望别人知道这种羞耻的事情。 过了一会,他说:“监控……你不要给别人看。” 简斯许沉默了几秒,只说:“看我心情。” 喻洺把地板收拾干净,再次走到门口,发现门还是锁着的,他拉了两下,依旧拉不开。 “你有完没完?” 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喻洺的肩膀顿了一下,他又推了一下门。 “你家房子都卖了,你跑哪去?” 喻洺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不要你管。”喻洺小声说。 “怎么,外面有Alpha了?”简斯许问。 “对,你以前也说过我可以找的,所以我要去找别的Alpha了。”喻洺说。 听到这话,很意外简斯许没有再发火,而是走到门口,手指覆在门把手上,“咔嗒”一声,门开了。 喻洺不敢抬头看他,直接拉开门,跑了出去。 天已经开始暗了,他快步朝着药店方向走去。 药店还开着,喻洺推门进去,女药师正在整理货架,听到有人就转过身,她看到喻洺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没有认出来。 “你好,需要什么?” 喻洺站在柜台前面,手指攥着卫衣的下摆,“避孕药。” 女药师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那里有新的痕迹。 “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紧急避孕药不能老吃,伤身体。你上次吃完有没有什么反应?恶心?头晕?” “没……没什么反应。”喻洺说。 女药师看着他的表情,显然不太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过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药片,放在柜台上,和上次一模一样。 “那个Alpha怎么回事?”女药师问,“他不知道吃药伤身体?还是知道了也不管?你们这些Omega,自己的身子自己不爱惜,指望谁替你们爱惜?” 喻洺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的,请问多少钱?” 女药师说了价钱,然后又叮嘱道:“先吃了再走。” 喻洺拆开药盒,抠出那片药,放进嘴里,拿起矿泉水灌了一口。 吃完后他问道:“我可以多买一个备用的吗?” 药师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了翻,把两个盒子并排放在台面上。 “这个,”她指了指左边那个,浅蓝色包装的,“事前的,每天吃,不能断。”她又指了指右边那个,“事后的。” 喻洺看着那两个盒子,犹豫了一下:“能不能都卖给我一点?我以防万一,两个都买一点。” 药师微微皱眉:“你知不知道紧急避孕药对Omega伤害有多大?你吃一次,你的激素水平要乱两个月。你要再吃一次,你信不信你明年一年都调不回来。你那个Alpha,他连个套都不愿意戴,你觉得他是真的在乎你?” 喻洺没有说什么,只好尴尬笑笑。 女药师看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跟你说,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戴,真的。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开口,这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是Omega,你比他更容易受伤,生理上、心理上都是。他要是不愿意戴,你就不要跟他发生关系。这话我说得直白了一点,但你记住。” 喻洺点点头:“谢谢,我下次会注意的。“ 药师拿起那盒浅蓝色的事前药,又拿起两颗白色的事后药,装进一个不透明的小袋子里,封好口,推到他面前。 “事前的,一天一片,不能断,断了要重新开始吃,七天之后才有效。事后的,我再给你两颗,就两颗,你吃完这两颗,不管有没有用,我都不会再卖给你了。” 她把袋子推过来,手指在袋子上按了一下,“你记着,最好的避孕方式不是吃药。” 喻洺接过袋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临走时还对着女药师微微一笑:“谢谢。” 第79章 拔草 喻洺最后还是往回走了,东西都在简斯许家里,迟早要进去。被骂就被骂吧,也不是没被骂过。 他犹豫了一会,按了门铃,简斯许给开的门,他手里拿着手机,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 “怎么,那个Alpha不要你了,又知道回来了?” 喻洺点点头:“是的。” 简斯许显然没料到他会点头,手指在手机上顿了一下,“你手后面藏的什么?” 喻洺把手往背后又缩了缩:“健胃消食片。” “拿出来。” “真的是健胃消食片。” 喻洺站着没动,简斯许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开。喻洺低着头走进去,把背后那袋药攥得紧紧的。 他自己把两个大行李箱拖上楼,拉开拉链,开始收拾,两个行李箱,一个是主要是衣服,另一个是书。 他把药塞进书桌上那个小木盒的最底层,上面盖上几支笔和一块橡皮,然后把抽屉推上,没有人会发现。 第二天不用上课,喻洺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下楼。 厨房里没有人,王妈今天大概请假了。喻洺自己做的早饭,做好饭,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吃完,把碗洗了,锅刷了,推门去了院子里。 花园里的草长疯了,简斯许根本不在意这些花花草草,不会想起来给它们浇水,更不会想起来找人除草。 喻洺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拔。桃树的嫩芽比昨天又高了一点,已经有小拇指那么长了,嫩绿色的,尖上带着一点紫红。他把桃树周围的杂草拔干净,又去拔花圃里的。 过了好一会儿,大门那边传来车声。喻洺抬起头,一辆深灰色车开进了院子,停在前院,车门打开,下来了两个人。 第一个下车的喻洺认识,江楚奕,简斯许的朋友。 “你在这儿呢?”江楚奕笑着朝他走过来,语气像见到了老朋友一样自然。 喻洺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泥。 “你怎么在后院干活?”江楚奕走过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花圃,又看了一眼他手上没擦干净的泥,啧啧两声,“简斯许这是雇你来拔草?” 喻洺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 江楚奕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个人:“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时淮。” 喻洺这才注意到另一个人。高高帅帅的Alpha,站在那里没说话,但姿态很松弛,不像是在端架子,更像是天生就不太爱说话。 “你好。”时淮说。 “你好。”喻洺有点手忙脚乱地点了点头。 江楚奕:“简斯许在屋里吧?” 喻洺点点头:“嗯,在。” “行,我们先进去了。”江楚奕朝他挥了挥手,和时淮一起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你一个人在这拔草啊?他也不帮你?” 喻洺摇了摇头:“他不喜欢这些。” 江楚奕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 喻洺蹲下来,继续拔草。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把花圃里的草拔完了,又开始拔靠墙那一排的。草根扎得很深,有一棵他拔了好几下都拔不出来,连根拔起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到了地上。 屋门开了,三个人走出来。 三个Alpha站在一起的画面很有冲击力,高矮差不多,但气质完全不同。 江楚奕朝他挥了挥手:“喻洺,我们先借一会儿你家的Alpha。” 简斯许皱了一下眉。 喻洺把草扔到一边,站起来。他看着简斯许,他的朋友都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晚上还回来吗?” 简斯许瞥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就行。” 喻洺点点头:“嗯,你们玩得开心。” 简斯许没有回答,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江楚奕朝喻洺挤了一下眼睛,笑着说了一句“晚上给你送回来啊,拜拜”,然后上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了大门。 喻洺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泥已经开始干了,他把草捡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然后转过身,重新蹲回花圃前,还有一半草没拔完。 到了下午,喻洺终于把花园收拾完了,他蹲在桃树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嫩芽比早上又展开了一点,他站起来,收拾好工具,回屋了。 喻洺坐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做题。他惊喜的发现自己的做题速度变快了,很多题都豁然开朗,这让他很开心。 做了一个下午,喻洺收拾好卷子,伸了个懒腰,咳嗽了两下。感冒还没好,拖了好几天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就是咳嗽,还有点头晕,但做题的时候太专心了没感觉到。 他穿上外套准备出门买点药。 到了药店,喻洺买了一盒感冒药,推门出来。风有点凉,他低着头把药盒塞进口袋里,走了没几步,旁边有人靠过来。 “嘿。” 喻洺抬起头。一个Alpha,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染成了深棕色。 “一个人?要不一起玩玩?”那个Alpha问。 喻洺下意识退了半步,他闻到了压迫信息素的味道,立即往前走。 那个Alpha跟上来,“别走那么快嘛,聊聊。” 喻洺侧过身躲开那股味道,加快了脚步。 “我有事。” 那个Alpha还想跟上来,喻洺几乎是小跑着甩开了他。 他回到家的时候,简斯许已经回来了。他听到门响,转过头看了喻洺一眼,眉头皱起来了。 “你身上什么味?” 喻洺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闻不到。 “什么味道?”喻洺反问。 简斯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脖子旁边停了一下。 “Alpha信息素的味道。” 喻洺解释:“路上遇到一个人,我不认识。” “又来了。”简斯许打断了他,转过身走回沙发。 “我没有说谎,而且我们不是签过合同吗?”喻洺说,“你说过我可以找别的Alpha。” 简斯许抬起头看着喻洺:“什么合同?没有合同。” 喻洺无话可说,转身要上楼。 “站住。” 简斯许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喻洺感觉到来者不善,撒腿就往楼上跑,跑到自己的房间,赶紧把门反锁。 好在简斯许没有跟上来。 喻洺从锁着的门边走开,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小木盒的抽屉,抠出一颗小小的、白色的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首次服用需连续服用七天后才可达到有效避孕效果,他怕简斯许又要惩罚他,事后的药对身体伤害,他尽量先吃点事前的。 第80章 你吃药? 第二天上学,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眼镜推到额头上,表情比平时郑重。 “学校选了几个同学去直属研究院学习交流,五天。”她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咱们班有四个。” “方玲、陈屿白、喻洺,赵闻声,就这四位,下个月出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季珂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喻洺。 “喻洺,”季珂压低声音,“你先去探探路,一年后,咱俩要在那里继续学习的。” 喻洺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好。” 老师在讲这次学习交流的安排,住宿、日程、需要准备的资料。 放学回到家,喻洺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味道,甜的,带着一点辛辣,是姜的味道,王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水。 “洺洺回来了?”她转身端出一个碗,放在餐桌上,“感冒了喝这个。姜茶,放了红糖,驱寒的。” 喻洺放下书包,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茶,愣了一下:“王妈,您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王妈擦了擦手,笑了一下:“小许让熬的,他现在在后院,应该有话要和你说。” 喻洺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端起那碗姜茶喝了一口。他没有问简斯许怎么知道他感冒了,他想简斯许大概是闻到了他买的感冒药的味道。 喻洺把那碗姜茶喝得干干净净:“谢谢王妈。” “谢我干嘛。”王妈收了碗,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我走了啊,明天来。” 门关上了。 喻洺从厨房的窗户看到后院里有人。简斯许坐在花圃前面的藤椅上,背对着他,Lancelot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喻洺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推开了后门,尽管有矛盾,但怎么说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是僵着也不好。况且,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喻洺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谢谢。” 简斯许没有看他:“不客气。” Lance从地上爬起来,摇着尾巴蹭到喻洺腿边,大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喻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简斯许忽然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小袋子,头也没回,随手甩在喻洺脚下。 喻洺低头去看,犹豫了一会捡起袋子并掏出来一个小盒子,他的手指僵住了,这是他藏在小木盒里的那些药。他藏得很好,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笔和橡皮,他不知道简斯许是什么时候翻到的。 “这个是药。”喻洺的声音带着心虚,“感冒药。” 简斯许终于转过身来看他了:“多少钱买的?” “几十块,”喻洺攥着那盒药,“还是比较划算的。” 简斯许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心不在焉地逗着Lancelot,狗追着棍子咬,牙齿碰到棍身发出咔咔的声响。 “不想和我有孩子?”简斯许问。 喻洺没有回答。 “以前不是你想要孩子的吗?现在又是闹的哪一出?” 简斯许语气很平静,不算很凶。 喻洺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盒药,说:“不想现在。” 简斯许把棍子扔了出去,Lancelot撒着欢追过去。 “现在要去找别的Alpha?” “不是,我要读书。”喻洺说。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 “你别管我了。”喻洺说,“我会在半年之后好好完成奶奶交代的任务,要生几个都可以,生完后我就走,走得远远的。” 简斯许站起来,从他手里拿过那盒药,直接把药盒扔在地上,然后他抬起脚,重重的踩了下去。 “什么时候要孩子,也是我说了算。” 喻洺看着地上那些碎掉的药片,没有反驳,而是蹲下来,把碎掉的纸盒捡起来,丢到了垃圾桶里。 第二天,喻洺换了一家药店买药。 他听得懂简斯许的话,这几次简斯许都没有戴,说明他现在就打算要孩子了,可是喻洺不能在这个时候要。 买完药回到家,简斯许不在,他上楼关上卧室门,把药藏在了衣柜里。 他想,这次简斯许一定不会发现了。他站起来关上柜门,重新坐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 喻洺连着吃了几天药,可能是身体终于开始适应了,头不晕了,也不恶心了,吃了完全没有不适感。 简斯许这几天没怎么碰他,这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简斯许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开,不怎么和他说话。喻洺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心思去想。 有天放学,是简斯许来接的他,他没有看喻洺,只是帮他打开了副驾的门。 喻洺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开出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到家的时候,简斯许从柜子上拿起一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了晃,瓶盖已经开了。 “会喝酒吗?”简斯许问。 喻洺看了那瓶酒一眼:“会一点点。” 简斯许拿出两个杯子,倒了两指高的酒,把其中一个推给喻洺,并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 “小叔送来的。”简斯许说。 喻洺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我和他没关系。”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我说你什么了吗?” 喻洺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不习惯这个味道,眯了一下眼睛,但还是咽下去了。 简斯许又给他倒了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喻洺觉得客厅的天花板好像变高了。灯光的边缘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简斯许又给他递了一杯,喻洺没有拒绝,埋头苦喝。 不知喝了几杯,他开始昏昏欲睡。 “喻洺。” 喻洺感觉简斯许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嗯。” “你到底哪句是真话?以前我觉得你和你爸妈是一样的,但是他们居然丢下你走了。” 简斯许停顿一下,继续说:“你爸妈不爱你。” 喻洺晕乎乎的“嗯”了一声。 “你和我说说实话吧。”简斯许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简斯许似乎想让他酒后吐真言。 喻洺迷糊的说:“我爸爸妈妈他们爱我的。” “可是他们为了公司才让我来找你的……” 简斯许:“我知道。” 喻洺继续说:“你不知道。我不想和我爸妈一样,我没有骗过你,没有拿过你的文件,没有装……我知道你讨厌我,他们不允许我离开你,你不允许我靠近,就这样把我推过来推过去的,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现在他们丢下我走了,你又那么讨厌我,谁都不要我,为什么偏偏还要拴着我……” “我一定是做了什么很坏的事情,才这么招人烦。” “简斯许,你可不可以少讨厌我一点……” “简斯许,我好难过。” “简斯许……” 简斯许沉默了。 喻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喜欢过你,以后不能喜欢了,你不要欺负我了……” 说完喻洺的眼皮在往下坠,他很想撑住,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话了。 简斯许低声说了一句:“蠢死了。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干嘛喜欢我。” 喻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简斯许晃了晃他的肩膀。 喻洺的身体随着那一下晃了晃,头歪到一边又弹回来。他真醉了,简斯许不知道自己是松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他看着喻洺歪在沙发上的样子,说不上什么心情。 喻洺模模糊糊中被一股香味吸引了,他顺着那股信息素的味道蹭过来,脸贴着简斯许的胸口蹭了蹭,鼻子埋在他的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声。 简斯许整个人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抬手碰了碰喻洺的脸,喻洺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像一只努力想讨主人欢心的可怜小狗。 “这就醉了?”简斯许声音有些低。 喻洺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青提。” 简斯许没听清,“说什么?” “青提,喜欢。”喻洺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点,像是梦话。 简斯许的手指停在喻洺的脸颊上,一动不动,喻洺睫毛很长,呼吸里还带着酒味,混着山茶味的信息素味。 简斯许有点忍不住了,低下头,吻了他。喻洺没有躲,他的嘴唇是软的,热的,带着酒味的苦和回甘。 喻洺在他怀里动了动。 简斯许把喻洺从沙发上抱起来,喻洺的头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浅。 简斯许抱着他走上楼梯,走过走廊,推开了卧室的门。 第81章 面包吃不 喻洺醒来发现他在自己的房间,昨晚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翻了个身,感觉身体有点奇怪,酸酸胀胀的感觉,像跑了很久的路,停下来之后腿还在发软。 他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穿着的,但不是昨天那件,是一件干净的白T恤。 简斯许给他换的? 喻洺有些慌,简斯许肯定没有做措施,但好在自己已经吃了好几天药了,能避孕。 他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换了校服上学去了。 今天学校里很热闹。 教学楼一楼的大厅摆满了长桌,每一张桌子后面都挂着不同颜色的横幅,研究院、设计院、商学院、医学院,花花绿绿的,像一个小型的集市。 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人,有老师在发宣传册,有学长学姐在解答问题,有人手里拿着一摞资料,边走边翻,差点撞到人。 季珂拉着喻洺的袖子,直接冲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 那有一个标志,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写着“精英直属研究院”,下面有一行小字,大概是校训之类的,喻洺没来得及看,季珂已经开始问了。 “老师好,我想请问研究院去年的录取比例是多少?” “大概八比一。” “八比一?”季珂有些惊讶,“那也还好嘛。” 老师笑了一下:“这是综合录取比例,王牌专业会更低一些。” 喻洺在旁边看着他,季珂又问了宿舍是几人一间,食堂有几个,图书馆开到几点,有没有健身房,周末能不能留在学校,问得又快又密,老师一一回答,他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等季珂问完,喻洺才说话:“老师,请问考上研究院之后,可以暂缓一年入学吗?” 季珂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睛里有一个问号。 老师摇了摇头:“没有这个说法。录取之后要在规定时间内报到注册,不能按时报到的话,名额就自动作废了,不能保留,也不能暂缓。” “好的,谢谢老师。”喻洺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 季珂又问了几个问题,问完了,拉着喻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大厅角落人少的地方,季珂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洺洺,你问那个干嘛?” 喻洺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帮一个朋友问的,他家里有点情况,怕考上了不能按时去。” 季珂的表情松开了:“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说你呢。”他伸手在喻洺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我就说你要和我一起去的嘛。” 喻洺看着他,季珂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点点头说:“我们一起努力。” 季珂笑了:“是的呢。” 喻洺和季珂回到教室,发现付贺青已经站在他们座位旁边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透明的,能看清里面是面包,每一个都单独装在小盒子里的,他把两个袋子分别放在喻洺和季珂桌上。 “这什么?”季珂低头看着那袋面包,眼睛亮了。 “面包。”付贺青说,手插进裤兜里,靠在旁边桌上,“我爸买太多了,压根吃不了,你俩试试。” 季珂拿了一个可颂,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可颂,又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喻洺也拿了一个表面撒着杏仁片的面包,咬下去的第一口是脆的,然后是软的,里面有奶油的甜和杏仁的香,一层一层的,像在吃一朵可以嚼的云。 “好吃。”喻洺说。 “真的特别好吃。”季珂已经把那个可颂吃完一半了,嘴上沾了一点酥皮,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去拿第二个。 “这个是什么?这个看着也好吃。” “少吃点还好,”付贺青笑了一下,“吃多了就腻了。” 说完付贺青从桌上直起身,把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朝他们两个摆了摆。 “走了~” 季珂趴在桌上,把那个面包袋子悄悄塞进桌洞里,又忍不住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上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他捂着嘴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珂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机从桌洞里掏出来,打开购物软件,对着那个面包袋子拍了一张照片。图片搜索的圆圈转了好几圈,然后弹出来一个页面。 季珂瞪大眼睛,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手机屏幕,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怎么了?”喻洺凑过去。 季珂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盒六个装的面包。 喻洺也愣了一下。 “我的妈呀,”季珂震惊,“我刚刚那一口,几十块啊!一个上百块!” 他盯着手里那半个面包,眼神变了,不是看食物的眼神,是看金子的眼神。 “我去。”季珂把那半个面包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付贺青深藏不露啊。” “你说是他爸买的,”季珂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那他爸岂不是大富豪啊,我上次还怕他花钱,只敢点素菜,早知道狠狠敲一笔了。” 喻洺没说话,把那袋面包的袋口折了一下,放到桌角。季珂还在那里算自己刚吃了几口、每口多少钱,算着算着就放弃了,趴在桌上,脸贴着胳膊,侧着头看喻洺。 “喻洺。” “嗯。” “这个面包,”季珂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我们得吃慢一点。” “为什么?” “因为吃完了就没有了。”季珂把那袋面包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这么贵的面包,谁请得起第二次啊。” 喻洺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季珂问。 “没什么。” “你就是在笑我。” “没有。” “你有。” 第82章 有点奇怪 之后的几天,喻洺隐隐约约觉得简斯许的态度好像好了一点。说“好”也不太准确,不是变热情了,是没有那么冷了。 喻洺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也不知道这变化是因为什么。 又过了几天,两个人一起去老宅看陆晚棠。陆晚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洺洺,过来坐。” 喻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陆晚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慢。 “想爸妈吗?”陆晚棠问。 喻洺点点头:“想的。” 陆晚棠看了他一眼说:“想也是正常的,后面有时间去看看他们。” “好。” 简斯许坐在对面,没有看他们。 陆晚棠又让他们去后院喂鱼,喻洺接过阿姨递来的饵料,蹲在池边,把饵料捏碎了撒下去。锦鲤涌过来,红的白的金的,挤成一团,水面翻起细碎的水花。 他安安静静地喂,断断续续地撒,忽然对着鱼自言自语了一句:“你的这个花色好漂亮。” 简斯许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池子:“腥死了。” 喻洺下意识的说:“也还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胃里翻了一下,他赶紧捂了一下嘴,干呕了一声,他自己也奇怪了,说了句:“确实有些腥。” 简斯许皱了一下眉,一抬手把他手里的饵料拿走了,说:“站远点。” “好。”喻洺站起来,走到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 他拄着下巴,看着简斯许喂鱼。简斯许的手很好看,手指很长,均匀地把饵料撒下去,不急不慢的。 锦鲤跟着他的手移动,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面下涌成一片流动的彩色。 喻洺看着看着就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简斯许回过头,看到他拄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眉头皱了一下。 喻洺把目光收回来:“不是,我不是在看你。” 简斯许懒得争论。 阿姨来叫他们吃饭。两个人走进餐厅,这次简斯许直接坐在了喻洺旁边,陆晚棠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声。 菜上齐了,陆晚棠夹了一块肉放到喻洺碗里。那块肉红亮亮的,酱色很深,肥的部分晶莹剔透,油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喻洺看着那块肉,胃里又翻了一下。他不喜欢吃肥肉,从小就不喜欢,但陆晚棠夹的,他不能不吃。他拿起筷子,夹住那块肉,犹豫了。 “不喜欢吃就丢了。”简斯许说。 喻洺愣住,陆晚棠放下筷子:“说什么呢?” 简斯许说:“奶奶,他吃什么自己夹,这个他不喜欢。” 陆晚棠笑起来:“好好好,自己夹,那块不喜欢咱就不吃了。” 饭后,陆晚棠接了个电话,起身出去了。客厅里剩下喻洺和简斯许两个人。喻洺坐在沙发上,简斯许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喻洺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心里那个问题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压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没压住。 “我最近做错什么事了吗?”他问。 简斯许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你做没做错事我怎么知道。” “哦。”喻洺点了点头,坐直了身体。 过了几秒,他又转过去了:“那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吗?” 简斯许“啧”了一声:“我是预言家吗?” 喻洺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他画了两个圈,终于忍不住了:“你最近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不知道。”喻洺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说不上来,“就是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简斯许看着他,那个目光停在喻洺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随后移开:“懒得理你。” 喻洺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客厅的门开了,陆晚棠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简南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感觉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长了一点,直接扎起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看到喻洺就笑了。 “喻洺也在啊。”简南炀走过来,把那本画册递给喻洺,“正好,我带了画,要不要看看?” 喻洺还没来得及接,简斯许站起来了,他挡在喻洺和简南炀之间,刚好把喻洺整个人遮住了。 “他不要。”简斯许说。 简南炀挑了一下眉,手里的画册没有收回去,“我问的是喻洺,又不是问你。” “他不想和你说话。”简斯许说。 “你怎么知道?你是他发言人?” “可以这么说。” 简南炀笑了一下:“斯许,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和小朋友聊聊天,又不做什么。” “我说了他不想看。” 简南炀看了他一眼,又歪了一下头去看他身后的喻洺:“喻洺,画还要不要看了?” 喻洺从简斯许肩膀后面露出一双眼睛,说:“简先生……” “叫什么叫,你跟他没那么熟。”简斯许打断他。 陆晚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出声了:“行了。” 她走过来,从简南炀手里拿过那本画册,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南炀,别闹了。” 简南炀看着那本被放下的画册,嘴角还挂着笑。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简南炀把手插进口袋里,看了喻洺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 简斯许握住喻洺的手腕,拉着他往门口走。喻洺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简南炀,他站在客厅中间,正看着柜子上的画册,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斯许拉着喻洺走出门。 “你走那么快干嘛……”喻洺小跑着跟上。 简斯许没有说话,拉开副驾的门把他塞了进去,关上门,自己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老宅的大门,开上大路。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喻洺偷偷看了简斯许好几眼,喻洺把安全带往下拉了拉,侧过身。 “你怎么了?” 简斯许没说话。 喻洺等了一会儿,又说:“我有些不习惯了。” “有什么不习惯的。”简斯许终于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喻洺想了想,“感觉你不怎么骂我了。” 简斯许没接话。 “不对,”喻洺纠正了一下,“还是骂的。只是没有以前多了。” 简斯许说:“那我争取多骂几句。” 喻洺连忙摇头:“还是不用了吧。” 简斯许没再说话,喻洺偷偷看了他一眼,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 第83章 意外 回到家,简斯许先去了厨房。喻洺站在客厅,简斯许端着一个杯子出来,递到他面前。 是一杯姜茶,还冒着热气。 喻洺有些受宠若惊:“你给我的吗?” 简斯许把杯子放在桌上,淡淡的说:“王妈熬的,难喝还占地方。” 喻洺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姜茶,忽然他猛地偏过头,干呕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 简斯许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喻洺连忙用双手捂着嘴疯狂摇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晚上吃撑了,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简斯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随后移开了,说道:“不想喝就丢了。” 喻洺二话没说,端起那杯姜茶,仰起头,一口气喝完了。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说:“能一声不吭的在门口睡一晚,你有这毅力,WiFi信号都会主动来找你,偏偏选择跟着我。” 喻洺把杯子放下,他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你家大门有门禁,我运气不太好,出去的时候门刚好关了。” 简斯许说:“有人告诉我家里进小偷了,在门口蹲点呢。” 喻洺笑笑:“不是小偷,对了,下学期学校的毕业考试,你会去考吗?” “不去。” “那样拿不到毕业证的。”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我考了。” 喻洺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了。简斯许上次出国了一段时间,精英校和国外那所学校有合作,有实力有经济条件的学生可以申请提前参加那边的毕业考试。 “真好。”喻洺说。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回到房间,喻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还是有点担心。 距离上次同房已经十多天了,他之前是吃了药的,连续吃了7天,按说明书说的应该是有效的。 第二天放学后,喻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药店。他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感冒药、创可贴、维生素、润喉糖,最后走到一个货架处停下来处停下来。 “喻洺?” 喻洺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一个男生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手里拿着一盒感冒药。 他认识这张脸,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年级排名前十,成绩非常好,两个人算不上熟,只是偶尔打个招呼。 “呃,嗨。”喻洺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你也来买药?你这个是要买……”那个男生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货架。 “不是,随便看看。”喻洺尴尬的往旁边走了一步,随手拿起一盒创可贴,“你呢?” “感冒了,买点感冒药,那我先走了。”那个男生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笑了一下。 喻洺拿着那盒创可贴站在货架前,等了大概十几秒,确认那个男生已经走远了。他转回那排货架,买了东西。 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口袋里,喻洺推门出去。 回到屋里,他赶紧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把那个粉色的盒子拆开,他根据说明书一步步来操作,五分钟后观察结果。 最漫长的五分钟。 他害怕极了,他不停的安慰着自己:吃了药的,肯定没事的,只是因为鱼太腥了,晚上吃太撑了,一定是这样的。 …… 五分钟到了。 “怎么会……” 两条线。 他打开搜索引擎不停的搜索,可结论就是这样,说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错误率不到百分之一。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他在问自己。 他现在不能要,不然就不能参加毕业考试,不能拿毕业证,以后就不能考研究院了。他一直在努力学习,错题本整理了厚厚的四本,写满了他十几年来最工整的字迹。 爸妈不想要他了,简家大概也不会要他的,那他以后要怎么办,他还怎么去研究院…… 他翻开那盒药,重新拆开说明书,借着台灯的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用法用量、不良反应、禁忌、注意事项。它说连续服用七天有效,他吃了,一天都没断,可是为什么没用?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盒药。 “为什么……不可能……”喻洺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快要哭出来了。 “不要……不会的……” “不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简斯许,你坏死了……” “我不能……” 第二天喻洺没去学校,发消息给班主任请假,说身体不舒服。 喻洺一个人去医院挂的是最早的号,坐在候诊区等了十几分钟。 “喻洺。” 他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什么问题?” 喻洺坐下来和医生说了实话。 医生的手没有停,“自己测的?” “嗯。” “确定吗?” “确定。” 医生把椅子转过来对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最后一次大概……半个多月前。” “好,先做个检查确认一下。”医生开了一张单子递给他,“抽血。” 一个小时后,喻洺回到诊室。医生看着屏幕上的报告,鼠标滚轮慢慢往下滑。她看完之后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喻洺。 医生说:“问题不大,记得按时检查。” 喻洺害怕的不行,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软了一些:“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人呢?” “有点忙。” 喻洺低着头,他不能这样去考试,而且精英校也不允许,体检会查出来的。 “医生。”喻洺犹豫着说,眼泪不自觉的涌出来,“我明明吃了药的……” 医生抬起头:“什么药?” 喻洺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那盒药,放在桌上。医生拿起来看了看包装,又看了看里面的药片。 “这药是维生素。”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喻洺伸出手把药盒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他吃了那么多天,结果是维生素。 有人换了他的药,药盒是一样的,药片的形状大小颜色都差不多,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医生看了他一眼,问:“是有人给你换了吗?” 喻洺没有回答,他把那盒药塞回口袋里,站起来又坐下了。 “医生,我可以不要吗?” 医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做这行久了什么情况都见过。她看着喻洺,没有急着回答,把键盘推到一边。 “你多大?” “快20了。” “还在上学?” “嗯。”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越早越好。但是我要跟你说清楚,任何终止的方式对身体都有伤害,对以后也有影响。” “你之前的检查报告我看过了。” 她在报告单上画了一条线,“你这里,有点特殊。” 喻洺没太听懂,但他看到医生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好事。 她看着喻洺的眼睛:“以后再想要,概率会很低。不是绝对不可能,但很难。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不要一个人做决定。” 喻洺坐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医生。”喻洺最终还是站起来,把那张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和那盒维生素放在一起。 第84章 不能要 喻洺从医院出来,天是阴的。他把报告单折了又折,折到只有拇指大小,塞进口袋最深处。 他不敢让简家的任何人知道这件事。陆晚棠要知道他怀了,会让他生下来。96.3%的匹配度,排卵期的监测报告,营养师的食谱,医院的检查,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安排、所有的钱为的就是这一天。 她不会让他打掉的。简斯许怎么想的喻洺不清楚,不管简斯许喜不喜欢他,他可能也不会允许自己打掉的。 喻洺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了。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他把报告单拿出来,一点一点地展开。 还有几个月,几个月后就能考试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他明明吃药了,他明明很努力的在保护自己了。 喻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又不敢哭得太大声。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不够小心,是我不够聪明,是我以为吃药就没事了,我不知道那是假的……我不知道他要换掉我的药。”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了,又擦,又流。 “我要考试,就差几个月了,对不起。” 外面有人敲门。 喻洺用手捂住嘴,收声收得太快了,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他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开了门。 简斯许站在门口看着他,见他哭了,有些疑惑。 “你哭什么?” “没事。” “下去吃饭。”简斯许说。 “不吃了,你们吃吧。” 简斯许问:“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和我说。” “我真的没事。”喻洺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手上要关门。 简斯许伸出手抵住门板,力道不大:“把话说清楚,谁又欺负你了?” 喻洺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真的没事,你快出去。” 简斯许把手收了回去:“随便你。” 他转身走了,喻洺把门关上锁好,靠在门板上。他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还是平的。 过了一会,喻洺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搜索。 【有网友分享:我去年吃完之后疼了六个小时,从床上滚到地上再从地上滚回床上,疼到出了一身冷汗,被子都湿透了。排出来的东西我不敢看,冲走了。后来一直出血,出了二十多天,去医院检查说是没流干净,又做了一次清宫。没有打麻药,器械伸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医生说再晚来几天就可能感染导致不孕了。千万不要自己买药,一定要去医院。】 喻洺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真的害怕了。 他又往下翻了一页。 【另一个网友分享:我是去医院做的药流,医生开的药,在医院吃的第三片药。吃完大概半小时开始疼,我根本站不起来。】 喻洺把页面往上拉了一点,又往下拉了一点。每一条分享都在说同一件事:疼,心理阴影。 喻洺把网页关掉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去医院就要留病历,留了病历简家的人就会知道。 忽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喻洺拿起来看,是季珂发来的消息。 季珂:【喻洺你身体好点没】 季珂:【我给你发了好几条了你怎么一直没回我】 季珂:【你是不是发烧了】 季珂:【我下午去你家看你啊,还是上次那个地址吗?】 喻洺往上翻了一下,季珂从上午就开始发了。 季珂:【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 季珂:【喻洺?】 季珂:【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啊我很担心】 季珂:【你不会又生病了吧,感冒还没好?】 他一条都没有回。一上午都在医院,回来之后就蹲在门背后哭,哭完就看那些东西,看完就发愣。 喻洺:【好点了,没事】 季珂:【你怎么请假了?哪里不舒服?】 喻洺:【胃不舒服】 季珂:【是不是吃坏东西了?你吃什么了】 喻洺:【不知道,可能是着凉了】 季珂:【你一个人在家?有人照顾你吗】 喻洺:【有的,没事】 季珂:【你确定?要不我还是过去吧】 喻洺:【真的没事,你好好上课,明天我就去了】 季珂:【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别吃凉的,药吃了吗】 喻洺:【吃了的,别担心】 季珂:【那我不管你了啊,你照顾好自己】 季珂:【对了今天物理老师讲了一套题,特难,最后一道大题全班没人做出来,明天我给你看笔记】 季珂:【你好好休息啊别想学习的事了】 喻洺:【好,谢谢】 喻洺把手机放下。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被关掉的网页,它还在任务栏缩着。他点了一下,网页又弹出来。 电脑屏幕的光还亮着。“米非司酮片”几个字在搜索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门外面传来声音。 喻洺吓了一跳,他把旁边的报告单揉成一团,塞进衣服口袋里,快速合上电脑。 简斯许开门进来,看见他的手还搭在电脑上。 “你在干什么?”简斯许问。 “搜一下学习资料。”喻洺说。 “什么学习资料要偷偷摸摸地搜?我看看。”他向书桌迈了一步,喻洺迅速把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 “不可以。”喻洺说。 简斯许挑眉:“不可以?” 喻洺小心翼翼的说:“这个比较重要。” 简斯许懒得和他争:“那就赶紧下去把饭吃了,做了一桌子菜,不嫌浪费啊。” 喻洺把电脑放在桌上,“好的。” 他走到简斯许旁边,停了一下:“走吧,我们一起下去。” 简斯许转过身,喻洺跟在他身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团已经被他攥成一小块的报告单往更深处塞了塞。 第85章 研究院 回到学校的喻洺变得有些小心。走路的时候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知道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两周,连一颗黄豆的大小都没有,但心理上还是害怕别人发现。 季珂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喻洺你这两天怎么了?” “没怎么啊。” “你走路变慢了。” “腿酸。” “你以前腿酸不也走得飞快吗?” “那可能是老了。” 季珂笑了一声,把下巴搁在胳膊上:“你才二十,老什么老,是不是生病还没好?那个胃病?” “嗯,还没好利索。” “那你多吃点饭,别老啃面包了。”季珂伸手从自己桌洞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喻洺桌上,“给你,维生素。” 喻洺看着那个橘子,他说了声谢谢,把橘子放进桌洞里。 本来放学后要去医院的,偏偏陆晚棠派人来接他过去,怎么都推不掉。 明天又要出发去研究院,喻洺实在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为期就5天,他打算去完研究院就立即去医院。 也是真的舍不得孩子,不然也不会拖着。 大巴从学校出发,要坐好几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隔壁班的一个Omega,不太熟,两个人点头打了招呼就没再说话。车子开出去没多久,路就开始颠了。喻洺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胃里的东西在翻,他把手按在肚子上,轻轻地按着。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你晕车?” “有点。” “我这有晕车药,你要不要?” 喻洺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车子又颠了一下,他捂住嘴,干呕了一声。声音不大,前后几排都听到了。没有人说话,但他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落在他身上。 喻洺低下头,一路上都捂着嘴,强忍着不适也不敢发出声音。 好不容易才到研究院,大门比照片上看起来要高得多。喻洺站在队伍里,仰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几个字。 队伍开始往里走。 “喻洺。” 喻洺转过头,李子深,上次药店里遇到的那个男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正看着他。 “你好。”喻洺说。 李子深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不少人都知道,李子深是个大嘴巴。 参观开始了,领队的老师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实验楼,这是图书馆,这是学生宿舍。 喻洺和这些人都不熟,班上一起的那个Omega请假了,另外两个是alpha,没什么交集,他就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前面又转过去了。喻洺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但他好像听到他们在说自己。 “……肚子……” “到底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 “不清楚,他们说他都去买那个了。” “我去……” “嘘,小点声。” 喻洺低着头,把校服拉链又往上拉了拉。 队伍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旁边管理系的教学楼下面有几个学生在发传单。 有一个Omega本来是打算过来和他一起走的,忽然另一个人走过来,挽住了那个Omega的胳膊,低着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不要和他一起。” 喻洺又自己一个人走在后面,也没觉得有什么。 参观到下午的时候,大家都累了。领队老师让大家在一座亭子里休息。亭子是木结构的,顶上爬满了紫藤,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密密地遮着天,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喻洺坐在亭子边缘的木栏上,其他人三三两两地坐着。李子深和两个同学坐在对面,三个人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起头说一两句话,目光飘过来,又飘走。 喻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一根柱子看,上面有两只小虫子在打架,看起来有些滑稽。 喻洺不自觉的笑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坐着、说着、笑着,他默默把笑容收回来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周老师从亭子外面走进来,他走到喻洺旁边,看了他一眼:“喻洺,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喻洺抬起头:“没事,老师。可能坐车有点累。” “是不是晕车了?” “有一点。” “身体不舒服要说的,不行就去医务室休息,不要硬撑。” “真的没事,谢谢老师。” 周老师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亭子对面的那群人还在说笑,笑声传过来。 “我以前在这上学的时候,”周老师指着远处一栋灰色的楼,“那栋楼,我研究生时候的实验室就在三楼。每天爬楼梯,一天爬七八趟,爬到毕业的时候膝盖都不好了。” 喻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老师是这里毕业的?” “嗯,所以这次带你们来,也算是回母校看看。” “这里很好,很漂亮。”喻洺说。 “是吧?”周老师笑了一下,“我刚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后来待了几年就不觉得大了,天天走的路就那么几条,实验楼、食堂、宿舍、图书馆,四点一线。再大的地方,走多了就小了,你以后来了这里上学就知道了。” 喻洺低着头笑。 周老师后来被另一个老师叫走了,喻洺又跟着队伍走了一会。 晚饭是在研究院的食堂里吃的。喻洺端着餐盘转了一圈,炒菜、米饭、面条、饺子,什么都有,食堂很大,灯很亮,窗口很多,但他什么胃口都没有。 最后他只要了一碗清汤小面,端到角落里坐下。 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两片青菜。他用筷子挑了几根,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了,他的嘴在动,但脑子不在吃饭上,而是望着一个地方发呆。 喻洺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已经有点坨了,他还在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 手机震了一下。 【简斯许:你要待几天?】 喻洺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就红了。很简单的一句话,但他突然就觉得很委屈,可能是想到了同学有意无意的疏远,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喻洺吓了一跳。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喻洺:5天】 【简斯许:晚上出来住。】 喻洺愣住了。 【喻洺:不用,学校安排了住宿】 【简斯许:我和你们老师说过了。你现在在干嘛?】 【喻洺:吃饭】 他想了想,拍了一张那碗清汤小面的照片发过去。 【喻洺:学校的小面,好吃】 【简斯许:吃不下去不用勉强】 喻洺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简斯许怎么知道他吃不下去? 【喻洺:吃得下去的】 【简斯许:你自己信么?那么爱吃,要是好吃还舍得和我说话?】 喻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他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简斯许:现在就出来,我在学校门口。】 喻洺很惊讶,实在想不明白简斯许为什么会来研究院。 【喻洺:你过来了?你怎么过来了?】 【简斯许:别磨蹭】 喻洺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第86章 你怎么来了 喻洺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简斯许。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喻洺站在门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他慢慢走到简斯许面前,低着头不说话,简斯许看了他一眼。 “有人欺负你了?” 喻洺摇了摇头。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简斯许面前会这样。 那么多人看着他、议论他、绕开他走的时候他没有哭,在亭子里一个人坐着,看着别人三三两两说笑的时候他没有哭,看到简斯许发来那条“你要待几天”的时候他哭了,但那是在手机屏幕前面,没有人看到。现在简斯许问了一句“有人欺负你了”,他就快要撑不住了。 简斯许没有追问,他拉开副驾的门,让喻洺坐进去。车子开出去,比平时慢了很多。 “明天别去了,我帮你请假。”简斯许说。 喻洺摇了摇头:“明天要去教室听教授讲课,我要去。” 简斯许没有再劝。 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门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门口的招牌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喻洺看不懂的标志。服务员穿着西装,彬彬有礼地把门拉开,鞠躬的角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他把菜单双手呈上,递给简斯许。简斯许摆了一下手,服务员立刻转向喻洺,双手把菜单递到他面前。 喻洺没有接:“我吃过了。” 简斯许把菜单从他手里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看,点的都是清淡的东西,最后加了一句:“再要一盏燕窝。” 服务员记完走了。 “你还没吃饭吗?”喻洺问。 “吃了,是你没吃。”简斯许看了他一眼。 “我吃了。”喻洺小声说。 简斯许没有理会他。菜上来了,喻洺看着那些菜,又看了一眼简斯许,最终拿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小块鱼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简斯许始终没有催他。 吃完饭,喻洺以为会去酒店,但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两边是围墙和树木,路灯隔得很远,光和光之间是大段的黑暗。喻洺看着车窗外那些迅速后退的树影,不知道这是哪里。 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 是一栋独栋的楼房,外墙是浅灰色的,大面积的落地窗,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把窗前的植物照得影影绰绰。楼前有一个泳池,院子里种着竹子,风吹过去沙沙地响。 喻洺解开安全带,慢慢下了车。 “这是酒店?”喻洺惊讶的问。 “不是。” “那你租的?” “买的。” 喻洺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段时间。” 喻洺跟着他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和一只花瓶,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花,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买这房子干嘛?”喻洺问。 简斯许漫不经心的说:“住呗,楼上有房间,自己去挑。” 喻洺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就上楼了。二楼有三四个房间,门都开着。 喻洺有些犹豫的说:“我住哪里都可以。” “行,那就睡一起。” “……还是算了。”喻洺说。 “就这么决定了。”简斯许的语气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 喻洺也没有过多争辩,就直接去洗澡去了,他洗了很久,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什么都看不出来。 里面有个小孩,可他来得不是时候,他要毁掉他的梦想,他是一颗不该现在发芽的种子。 喻洺洗完澡换了睡衣就出去了。 喻洺走过去,在床的最边缘坐下来,忽然问简斯许:“你是不是要做?” 简斯许诧异:“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喻洺攥着被子的一角,“为什么要睡一间房。” 简斯许反问:“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喻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害怕简斯许知道,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没有。” 过了一会,他改口:“不对,有的。我们能不能先不要发生关系?我最近在备考,不想分心。” 简斯许看着他:“备考?是吗?” 喻洺拼命地点头:“是的。我困了,我睡了。” 他爬上床,把自己裹成一个卷,脸朝着墙壁的方向,背对着简斯许。 简斯许去了浴室,喻洺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他的精神很清醒,身体却很疲惫。 水声停了,简斯许走过来,喻洺感觉到一双手伸过来,控制着力度,轻轻把他捞进了怀里。 喻洺的身体从床的边缘滑到了床的中间,后背贴上了简斯许的胸口。隔着两层睡衣的布料,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喻洺一惊,身体绷紧了。 “简斯许……” 简斯许什么也没说,他的手搭在喻洺的腰上,不紧不松,既不是禁锢也不是抚摸,就是放在那里。 喻洺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闻到了青提的味道,甜甜的,是安抚信息素。 “你怎么了?”喻洺的声音很小,“我感觉你有点奇怪。”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收紧了手臂,安抚信息素源源不断的从后颈的腺体释放出来。 喻洺的呼吸开始变慢,他的眼皮在往下坠,身体在往下沉,意识在一点一点消散。 他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孩子,小小的,看不清脸,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朝他伸出手。那手太小了,手指像五颗刚发芽的豆子,细细的,嫩嫩的。 他朝他笑。 “妈妈。”喻洺在梦里听到了这两个字,他想要伸手去抱那个孩子,但他的手动不了。 …… 喻洺醒了。没有雾,没有孩子,没有那只伸向他的手。房间是暗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03:47。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什么声音。那个孩子在梦里叫他妈妈,他舍不得那个孩子,可他也舍不得自己的梦想,那也可能是他的后路。 突然床头灯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不刺眼。 “怎么了?”简斯许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肚子不舒服?” 喻洺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有。” “那怎么哭了?” “没有哭。” 喻洺转过头去,小声嘀咕着:“都怪你,都怪你……” 简斯许没有说什么。 喻洺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身子还一抖一抖的。过了一会,被子被轻轻拉下来了,简斯许的手指捏着被沿,慢慢地往下拉,拉到喻洺的鼻子下面。 “别闷着头。”简斯许说。 喻洺闭着眼睛,又在青提味中睡着了。 第87章 上课 喻洺再次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身边没有人,他洗漱完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就看到了简斯许。 他站在开放式的厨房里,正在用勺子搅锅里的东西。 他在做饭? 喻洺走到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你是在做饭吗?这些都是你做的?” 简斯许没回答。 吃饭的时候,喻洺看着桌上那些美味佳肴,微微一笑,坐下来舀了一口蒸蛋送进嘴里,味道出奇的不错。 “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或者说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喻洺小声问。 简斯许微微抬眸:“什么意思?” “就是你忽然做饭,是还挺好吃的,但是感觉有点奇怪。” “那你别吃了。” 喻洺连忙端起了碗护在怀里:“我吃,我吃的。” 简斯许没再说话,喻洺喝完粥,又把蒸糕吃了两块,蒸蛋也吃得干干净净,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今天别去了。”简斯许忽然说。 “我要去。” “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今天是教授讲课,研究院的教授,我要去。”喻洺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不让我上课?”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开车送喻洺去的研究院。车子停在大门口,喻洺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几点结束?”简斯许问。 “下午。” “我来接你。” “不用,我住学校就行……” “几点。” 喻洺看了他一眼:“五点。” 简斯许点了点头。 研究院的教室比他们学校的要大得多。阶梯式的,一排一排的座椅从低到高, 讲台上,一个老教授正在整理课件。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胸前别着校徽。上课铃响了,老教授站起来,走到讲台中央。 “同学们,大家好啊。”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几根竖起来的头发。 “今天我们就一起来讲讲物理吧。” 台下有人笑了。 教授指着黑板上那个小人:“薛定谔。大家都知道薛定谔的猫。但你们知不知道薛定谔为了抗议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诠释,才提出了这个猫的思想实验?他的本意是说——你们看看这个理论多荒谬,猫可以既死又活?结果呢?后来量子力学的教科书上都写着薛定谔的猫,他成了量子力学著名的代言人。” 教授把粉笔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说,有时候你本来想拆一座房子,结果不小心建了一座宫殿,物理学就是这样有趣,也希望你们以后都能来咱们精英研究院,咱们好好探讨探讨啊。” 前排有个男生举手,教授指了他一下。 “老师,那爱因斯坦呢?” 教授眼睛一亮:“爱因斯坦?大家听过他的一个鸡汤梗吗?” 同学都摇摇头。 老教授大摇大摆地在讲台上走了两步:“他晚年的时候,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学生问他,‘爱因斯坦教授,明年的考试题目和今年的一样吗?’爱因斯坦说,‘一样。’学生很高兴,问,‘那您为什么不换题目呢?’爱因斯坦说,‘因为答案换了。’” 台下的人笑了。 喻洺坐在角落里,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网上看到研究院的照片时,把那些图片存下来,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很久。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也要坐在那样的教室里。每天上课,下课,去食堂,去图书馆,做实验。 现在,他更渴望来这里上学了。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肚子上,隔着校服的布料,掌心贴着小腹。 下课,老教授还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学生陆陆续续地走了,前排的男生女生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经过。 “今天这个老师讲得太好了!” “是吧?我就说他特别有意思,我以后一定考研究院。” “你直接保送了还考什么考,别凡尔赛了。” “也是哈哈哈哈哈哈。” 喻洺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他抱着笔记本走在墙边,尽量不挡路。 李子深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旁边跟着两个同学,三个人并排走着,把路堵了大半。喻洺往旁边让了让,他们也往旁边让了让。 “喻洺。”李子深叫了他一声。 李子深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大,他抬起手,像是要拍喻洺的肩膀,但那个角度偏了,手臂挥过来的弧线不对劲,像是要碰他的肚子,想要试探什么。 喻洺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笔记本掉了,李子深弯下腰帮他捡起笔记本,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站稳。” 忽然一只手从喻洺身后伸过来,按在了李子深的肩膀上,简斯许按着李子深的肩膀,把他从喻洺面前推开,李子深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 “你有事吗?”简斯许看起来很不爽。 李子深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恐惧,他认出了简斯许的脸。 “没事没事没事,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李子深说。 简斯许没有看他,抽过笔记本递给喻洺,喻洺接过来,抱在怀里。 “走吧。” 喻洺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出校门的时候,喻洺一直没说话,他也不看简斯许。 简斯许拉开车门,喻洺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笔记本还抱在怀里。简斯许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开了一段路,他才开口。 “别上课了,又学不到什么。” 喻洺摇了摇头:“能学到,今天那个老师讲得挺好的。” 简斯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侧过头看了喻洺一眼。喻洺看着窗外,只给他一个后脑勺。 “是不是刚刚那小子欺负你了?” 喻洺摇了摇头:“不是,他心不坏的,就是好奇心重。” 简斯许没有反驳,车子继续往前开:“我看你心情不好。” “没有,我很好,我只是有点困了。” 简斯许没有说话,他从旁边拿了一条毯子,单手抖开,盖在喻洺身上。毯子是深灰色法兰绒,很软,喻洺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睡吧,到了叫你。” 喻洺点了点头,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毯子裹紧了。 车子开得很慢,很稳。喻洺闭上眼睛,车子在匀速行驶,偶尔有颠簸,但不难受。 第88章 你讨厌我? 车停了,喻洺没醒,他歪在副驾上,毯子裹到下巴,脸侧向窗户那边,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很浅很慢。 简斯许看了他几秒,解开安全带,下车拉开副驾的门,弯腰把喻洺连同毯子一起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托着腿弯,动作很轻,喻洺的身体在他怀里动了动,头往他肩窝里拱了一下,又不动了。 进门的时候喻洺醒了,他睁开眼睛,迷糊的说:“放我下来。” 简斯许没有放,一直把喻洺抱到沙发上,喻洺半靠着沙发,毯子还裹在身上,头发翘起来一撮。 “你最近真的好奇怪。”喻洺说。 简斯许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你就不奇怪了吗?” 喻洺有些心虚,转移了话题:“今天那个老师讲得真好。他说普朗克,薛定谔,爱因斯坦,他讲物理学家那些搞笑的事,台下笑得不行。以后我一定要考研究院,上他的课。” 简斯许有些诧异:“你还想着上学?” 喻洺脱口而出:“肯定啊。” 他说完就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了,因为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喻洺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还有三天的参观学习,回去后他就去医院,他不能再出错了。言多必失,他不能让简斯许发现任何端倪。 “后三天你不要来找我了。”喻洺说。 简斯许直接说:“不可以。” “你会打扰到我的。” “我怎么打扰你了?” “你会影响我。”喻洺的语速变快了,“研究院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好不容易有这次机会,我想好好体验。我想住宿舍,和同学们一起,去图书馆,去食堂吃早饭。我想知道在这里上学到底是什么感觉。你来了我就没法专心了,虽然你最近没怎么骂我,但你还是会影响到我。” “所以到底是我影响你学习了,”简斯许转过头看着他,“还是你不想见到我?” 喻洺低着头:“都有点吧。” 简斯许似乎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压着火气:“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喻洺摇了摇头:“也没有吧,反正后三天我不会来这里了。” 简斯许看着他,欲言又止,喻洺感觉自己又要挨骂了,赶紧裹紧毯子,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出乎意料的是,简斯许倒也没有强迫他,直接说:“你随便吧。” 喻洺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说道:“上次的监控……不要给别人看到,不要拿它威胁我,可以吗?” 简斯许顿了一下,说道:“当时就没开监控。” 喻洺松了一口气,脱口而出:“谢谢。” 简斯许皱眉:“不客气。” 晚上,季珂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 【季珂:怎么样怎么样研究院怎么样】 【季珂:食堂好吃吗】 【季珂:宿舍几个人一间】 【季珂:有没有见到那种特别厉害的教授】 【季珂:喻洺你怎么不回我】 【季珂:你是不是被研究院迷住了不想理我了】 【喻洺:食堂好吃,宿舍四个人,今天听了一个教授讲课,特别有意思,讲普朗克薛定谔爱因斯坦】 【季珂:啊啊啊啊啊我好羡慕你我也想去】 【季珂:普朗克我知道!量子力学那个】 【季珂:他讲啥了】 【喻洺:讲普朗克年轻时候导师劝他转专业,说物理学已经研究完了,后来他拿了诺贝尔奖】 【季珂:哈哈哈哈哈哈】 【季珂:我也想上他的课】 【季珂:你一定要考研究院啊喻洺,然后我也考,咱俩还当同学,到时候天天蹭他的课】 喻洺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好”,删掉了,又打了“一起加油”。 第二天,简斯许没有再打扰他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也没有同学有意无意地来看他的肚子。食堂里没有人回头,走廊里没有人侧目,就连李子深见了他都绕道走。 挺好的。 图书馆在研究院的东侧,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立着一座雕塑。喻洺不知道那是谁,大概是某个物理学家的头像。 他走进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本来没有人,他坐下没多久,一个Alpha走过来坐在了他对面。 喻洺低着头看一本关于物理学的科普书,作者用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把那些苦涩的公式串起来。 过了一会,桌面上多了一杯冰奶茶。 喻洺抬起头。对面的Alpha正低着头看书,手里握着一支笔,好像在记笔记,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奶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喻洺把纸条抽出来,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你是研究院的同学吗?如果单身的话可以认识一下吗?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一个笑脸。 喻洺看着那张纸条,在桌上找到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他站起来,把奶茶还回去,拿着自己的书走了。 他走后,那个alpha翻到纸条背面,上面写着:【我不是研究院的,也不是单身,抱歉。】 午餐时间的食堂人最多。喻洺端着一碗米饭和一小碟菜,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刚吃了一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李子深坐在喻洺对面,喻洺看着他,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尴尬。 “你吃,你吃你的,”李子深说,“我说我的。” 喻洺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一口一口地吃着,不紧不慢的。 “那个,喻洺,前几天的事对不起啊。” 喻洺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李子深连忙又说,“不不不,我就是故意的。但我纯粹就是……好奇。你知道吗?那天在药店看到你买那个,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后来又看到你干呕,走路变慢了,吃饭也没什么胃口……我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想确认一下,我也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我就是控制不住。你别生我的气,真的,我这个人就是嘴欠,大嘴巴,但我没有恶意。你问我们班同学,谁没被我八卦过?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他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喻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还有啊,”李子深的声音压低了,“你认识简斯许?你怎么不早说啊,啊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喻洺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他端起餐盘要站起来,李子深连忙伸手把餐盘按住了:“我帮你放,你坐着别动。” 他把喻洺面前的碗筷收进餐盘里,叠好。餐盘上有一根筷子没放稳,滑了一下,他又捡起来重新放好:“别生我的气哈,以后我不会乱说了,真的。” 李子深端着餐盘走了,走到回收处还回头看了一眼,喻洺坐在位子上看着他走远了,站起来,走出了食堂。 第89章 不要体检 五天很快就过去了,回程的大巴上,喻洺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 车开了没多久,胃里就开始翻,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他的胃壁上一下一下地捶,每一下都让他想捂住嘴。 他的额头开始冒冷汗,旁边坐的是另一个Omega,也在捂着嘴,脸色也不太好看。晕车的人不止他一个,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翻涌的胃上。 周老师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垃圾袋和几贴晕车贴。他弯下腰看着喻洺和旁边那个Omega。 “你们两个还好吗?要不要停下车?” “不用了老师,我还行。”喻洺说。 旁边的Omega也是:“能坚持到学校。” “想吐不要忍着,这有垃圾袋,拿一个备着。” 喻洺接过了垃圾袋和晕车贴,道了谢。 漫长的路程,大巴终于到学校了。喻洺最后一个下车,走在队伍的末尾。 喻洺本来决定先去医院的,但他一下车就被一股反胃的感觉顶了一下,冲进了教学楼一楼的厕所,干呕了好一会儿,胃里什么都没有,吐不出来。 太难受了,特别想睡觉。 上车就难受,走路还好。他的身体知道现在是走路比较舒服,路不算远,半个小时应该可以到。 走了一会,手机响了,是简斯许打来的。 “你在哪?” “回学校的路上。” “到学校了说一声,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他走了快40分钟才到家。 推开家门发现陆晚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简斯许站在旁边,听到门响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喻洺脸上。 喻洺现在脸白得厉害,没有血色的,嘴唇发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怎么脸那么白?”陆晚棠放下茶杯,眉头皱起来了,“是不是生病了?” “晕车。”喻洺换了鞋,朝沙发走过去,想坐下。 “让你打电话给我怎么不打?”简斯许问。 “忘了。”喻洺坐下来。 陆晚棠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移了一下,停在他的校服领口,又移回他的脸:“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喻洺吓了一跳,赶紧说:“我没事的奶奶,只是晕车,真没事。” 老太太叹了口气:“最好是没事,那过两天咱再去医院体检。” 喻洺的手指攥住了沙发的垫子:“之前不是才体检过吗?”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你现在的身体要定期检查的。”陆晚棠的语气不急不慢的。 喻洺慌了,目光在躲,不敢看陆晚棠,也不敢看简斯许。 “奶奶,下次我自己去吧,体检而已就不麻烦您了……”喻洺的声音越来越小。 陆晚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简斯许一眼。 她站起来:“体检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多不像话,过两天我来带你过去。” “奶奶,真的不用,我……” 简斯许开口了:“下次我带他去就行。” 陆晚棠看着他:“你带他去?你这种性子,会去吗?” “前两天我刚带他去过。”简斯许的语气很平,“您老人家别折腾了,过几天我再带他去。” 陆晚棠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那你带他去,别忘了。” 陆晚棠走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喻洺瘫在沙发上,身体陷在沙发里,头靠着靠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只被放空了气的气球,皱巴巴地贴在沙发面上。 “简斯许。”他的声音很轻,“可不可以给我一杯水?” 话没说完,胃里又翻了一下,他偏过头,对着垃圾桶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简斯许已经去了厨房,端着一杯温水回来,蹲下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喻洺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喝完水,简斯许在沙发上坐下来,问:“是晕车才干呕的?” “嗯。” “你以前不晕车。” 喻洺解释:“晕,只是你不知道。” 简斯许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带你去医院。” 喻洺猛地坐直了身体。他的手抓住了简斯许的手腕:“不要。” 简斯许微微低头看着喻洺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喻洺松开了手:“不是,明天要考试。” “考完试去。” “考完试我就没有精力去了。” “那就后天。” “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 “喻洺。”简斯许打断了他,喻洺闭上了嘴。 沉默一会他又说:“我困了。”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去床上睡,饭好了叫你。” 喻洺赶紧点点头自己站起来,朝楼梯走去。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倒在床上。被子没来得及拉开,他就躺在被子上面,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完蛋了完蛋了。” …… 第二天早上,喻洺好了一点。胃不翻了,头也不晕了,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还在 他要自己去医院,今天放学就去,一天都不能拖了。 课间,季珂和前桌的男生在划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右手举在耳朵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石头剪刀布!”季珂输了。 “三局两胜!”季珂说。 “石头剪刀布!” “五局三胜!” “石头剪刀布!” 季珂连输三局。 前桌笑趴在桌上,剪刀手还没收回来,“打住打住,你也太菜了吧。” 季珂不服气,把手收回来甩了甩:“七局四胜。” “别没完没了哈。” “这次是真的!” 前桌把椅子转回去,不理他了。 季珂转过身找喻洺,把手举到他面前,五指张开,收拢,又张开,“酷不酷?” 喻洺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看着季珂的手,但目光是空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季珂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喻洺?喻洺!” 喻洺眨了一下眼睛:“嗯,怎么了?” “我问你酷不酷。”季珂又把手指张开、收拢、张开。 “酷。” “你都没看。” “看了。” “我出的什么?” 喻洺沉默了两秒:“……剪刀?” 季珂把手放下来,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还没从研究院回来?” “有点吧。” 第90章 他知道了 放学后喻洺没有回家。他把卫衣的帽子扣上,只露出半张脸,又戴上了口罩,遮住了鼻子和嘴。 这次去的医院算是比较远的那家,不会碰到简家的熟人,医生也不认识他。 他的眼泪掉在报告单上,医生说了,过了这次,他很难再有了。 “对不起。” 对不起,你来得不是时候。对不起,我不能要你。对不起,我要考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了很多遍对不起,可是他也没有办法。 一双鞋出现在他低着的头下方,喻洺猛地抬起头。简斯许站在他面前,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心情不好。 喻洺把报告单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藏到身后。 “你来干什么?”喻洺的声音哑哑的。 简斯许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自己来体检,这样就不用麻烦你了。”喻洺眨了眨眼睛。 简斯许伸出手:“那是什么?” “报告单。” “我看看。” 喻洺把手往身后藏得更深了:“不用看了,都挺好的。” 简斯许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看着喻洺:“我看看宝宝。” 喻洺抬起头,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简斯许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知道多少,他为什么会知道? “什么?”喻洺的嘴唇在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简斯许蹲下来,平视着他:“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喻洺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还攥着那团纸,藏在身后,摇着头。 “假的,没有。”喻洺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从哪儿听说的?谁跟你说的?” 简斯许站起来:“喻洺,先跟我回家。” 喻洺摇着头,眼眶红了,眼泪含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我不去,我是来买药的,你走吧,我不去。” “什么药?” “你别管。” 简斯许看着他。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简斯许伸出手握住喻洺的手腕,力道不大。 “跟我回去。” 喻洺把手抽回来:“我不去,嫌丢人你就先回去,别管我。” “我不嫌丢人。”简斯许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不走是吧?我就在这陪着你。” 喻洺转身走回了诊室。 “医生,现在就给我开药吧。” 医生抬起头,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简斯许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医生脸上,不凶。 “医生,我们还没有考虑好,先别开药。” 喻洺抗议:“医生,您别听他的,给我开药吧,求求您了……” 医生看了看简斯许,又看了看喻洺,把笔放下了:“你们先商量好,你们这样我们没法做决定啊。” “我一个人可以做决定,我一个人来的,我不认识他。”喻洺的声音大了。 “喻洺。” “简斯许,你别管我,我要上学,我不要他……” 医生皱眉:“你们这样医生真没办法,先回去平复一下情绪再来,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你先回去。”医生说。 “医生,求您了,给我开药吧……” 医生叹了口气:“我们实在是没办法,现在你们都没商量好,医院不能贸然给开药的。” 喻洺最终没办法,走出诊室。简斯许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 “不要跟着我。”喻洺走得很快,卫衣的帽子还在头上。 “先回家行吗?”简斯许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喻洺停下来,没有回头:“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走出医院大门,简斯许绕到他面前,拉开车门。喻洺还要说“我不坐”,话还没出口,简斯许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带向车门。喻洺挣了两下,挣不开。 “别乱动。”简斯许说。 喻洺也懒得反抗了,他被简斯许扶着坐进后座,简斯许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喻洺靠着车窗,卫衣的帽子还扣在头上,他缩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他没有看简斯许,也没有说话。 第91章 孩子不是你的 到了家,喻洺依旧不和简斯许说话。一股香味忽然从厨房的方向漫过来。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都回来了?饭好了,今天炖了排骨莲藕汤,还蒸了一条鲈鱼,都是清淡的。” 说完她把饭菜端了出来。 简斯许说:“王妈,你先回去。” 王妈愣了一下,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她看了看简斯许,又看了看喻洺。喻洺低着头站在客厅门口,书包还背在身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妈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厨房台面上,拎起自己的包说了句“那你们好好吃饭,好好相处哈”就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简斯许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每一道都是喻洺平时会吃的,每一道都是孕妇可以吃的。 喻洺知道这些菜不是巧合。 “吃饭。”简斯许说。 喻洺站着没动,冷声问道:“你为什么拦着我买药?” 简斯许:“先吃饭。” “我问你话呢。”喻洺的声音变大了一些。 简斯许抬头看他,喻洺的书包还背在身上,眼睛是红的。在医院的走廊里哭过,在车上没哭,现在站着也没哭,但他的眼眶一直是红的,红了一路了。 “你先过来坐下。” 喻洺没有过去。 “你为什么不要这个孩子?”简斯许问。 喻洺说:“我要上学。简斯许,有了孩子我不能参加毕业考试,精英校管得严你是知道的,到时候我拿不到毕业证,我之后怎么办?” 简斯许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犹豫:“那就不上了。” 喻洺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去了有什么意思?”简斯许说,“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很喜欢那个学校。”喻洺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我已经努力了很久,简斯许,你也不喜欢我。总有一天你会把我赶出去的,到时候我怎么办?” “谁说我要赶你了?”简斯许皱起了眉头。 “迟早的事,你不赶我,我也要离开。”喻洺的泪掉下来了,“还有,你为什么换了我的药?” 简斯许的手指在餐桌上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为什么换掉你不清楚吗?那种劣质药是人能吃的吗?” 喻洺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所以那天晚上你把我灌醉,就是想和我生孩子是吗?你为什么会发现我的药,为什么会知道我怀孕?” “这不难发现,你藏东西的能力太差了。那晚上我没想着碰你,是你自己爬来我身上的。喻洺,事情都这样了,我不会亏待你和孩子。好好在家,别闹了行吗?” 喻洺那晚喝了酒,模模糊糊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清楚为什么会爬到简斯许身上去,兴许是高匹配的信息素作祟,而简斯许只当是喻洺在邀请他。 这个孩子来得确实有些意外。 简斯许以为喻洺是喜欢孩子的,不然上次也不会问他喜欢Omega还是Alpha。喻洺说过他会离开,简斯许确实想过如果有了孩子,他是不是就不会有离开的想法了。 简斯许不知道毕业证对喻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反正自己可以养活他和孩子,毕业证那东西可有可无。 可喻洺不觉得,他不觉得简斯许会接纳他,更不觉得他会喜欢自己。 喻洺摇头,拼命地摇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简斯许,为什么就不能是我毕业后?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哭出来了。 简斯许站起来,声音放软了,“别哭了,等孩子生下来,我帮你找学校,你想去又去,做什么都可以。” 喻洺退了一步:“我要去学校的。况且,这个孩子也不是你的,你可以不用拦我了。” 简斯许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意思?” 喻洺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两只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换了我的药,那是维生素对吗?所以我偷偷去买了真的避孕药,那天早上醒来我吃了,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简斯许盯着他的脸,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不是我的是谁的?别的Alpha的?” “没错,就是别人的。” “你骗我的是不是?” “我们可以去做检测。”喻洺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顺便打掉。” “你再说一遍。”简斯许的声音冷了下来。 喻洺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孩子不是你的。” 简斯许:“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不就是这种人吗?” 简斯许:“你故意气我才这么说的。” “我没必要这样,我都和你说了,我们大可去医院检查。” 简斯许退了一步,没有再和他争论什么:“无所谓,你生的就是我的。” 喻洺摇头:“他不能留,我们过两个月后再有孩子可以吗?” “流产对你身体没好处,流了也不会让你再生了。” “可以生,考完试就行。” 简斯许沉默了一会说:“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想要孩子。如果你喜欢他,只是因为和学业冲突才想打掉,倒是没必要,生了孩子后我保证让你回去上学。如果你只是不想和我有孩子,也行,不勉强了,但流产确实伤身,你我之后可能也不会有孩子了。” “你想清楚吧,想好了和我说,别一个人去医院。” 简斯许确实觉得这个孩子没了之后两人就不会再有孩子了,因为喻洺已经很讨厌他了,更别说再愿意和他生孩子。 说完简斯许出去了。 喻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站起来看着那一桌子菜。 鱼,虾,汤,黄瓜,银耳羹,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他端起那碗银耳羹,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度刚好,他喝了两口,咽下去了。 不是有胃口,是那个小东西可能需要。它在他身体里,不管他愿不愿意,它都在从他的血液里汲取养分。 他把鱼和虾都收拾好,一碗一碗地码进保温箱。 放最后一碗汤的时候,他的手指从汤碗上移开,缩回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空的。 他的红绳不在了。那条红绳从他记事起就在他手腕上,不知道是谁给他戴上去的,从来没有人跟他解释过这条绳子的来历。 红绳上穿着一颗小小的银饰,指甲盖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洺,背面也刻着两个字——开心。 正面是他的名字,反面是别人对他的祝愿。 他里里外外的找了一圈,最后发现红绳躺在茶几上,蜷成一小圈,银饰朝上。也许是在他蜷在沙发上的时候掉下来了,红绳从手腕上滑下去了,有人捡起来放在了茶几上。 喻洺把红绳拿起来,重新系在手腕上。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系了两遍才系好,银饰翻过来,刻着“开心”的那一面朝上,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简斯许恨死他了。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 他也恨简斯许,恨他换了药,灌醉自己,让自己在学校里被人盯着肚子看,恨他让自己在研究院的走廊里被人孤立,让自己在医院的走廊里哭着说“这个孩子我不要”,恨他把这个孩子放在他的身体里,让他每一天都在“要”和“不要”之间被撕裂成两半。 喻洺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开始写作业了。 第92章 不去了 第二天的教室和往常一样。喻洺坐在位子上,课本翻开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简斯许昨晚没有回去。 过了一会,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的表情比平时郑重,走到讲台上把纸放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省测的成绩出来了。” 林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根据省测成绩和综合排名,学校确定了保送研究院的名额。” 林老师拿起那张纸,念了十个名字,喻洺的名字在第四个。 “喻洺!你听到了吗?你保送了!”季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的兴奋。 喻洺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听到了。” “你怎么不高兴啊?”季珂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高兴傻了?” 喻洺扯了一下嘴角:“有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喻洺站起来去了办公室,门开着,林老师坐在里面,正在批改作业,他敲了敲门。 “进来。”林老师抬起头,看到是他,把红笔放下了,“喻洺,怎么了?” 喻洺说:“老师,我家里有点事,最近一年可能不能去研究院,所以,我打算把名额让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林老师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了:“喻洺,我上次就约你谈过话了。只要毕业考拿到A,直接就去,不用再考,这个机会十分难得啊。” “我知道的,老师。”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 “名额顺移到下一位。”林老师说,“没有后悔药,你确定了吗?” 喻洺点了一下头:“确定。” “行,那就这样吧。” 喻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怕有人经过看到他这副样子,同学也会奇怪,保送的人哭什么? 他走进厕所,捂着嘴,哭声闷在手心里,不敢漏出来。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季珂已经在他的座位上等他了。桌上摆着一个小面包,面包上面插着一根牙签,牙签的头上粘了一小片橘子皮,黄黄的,弯弯的,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来,”季珂把面包往他面前推了推,“庆祝我们喻洺同学保送研究院!没有蛋糕,先用面包凑合一下。你快许个愿,然后把蜡烛吹了。” 喻洺呆呆的看着那个面包。 “许愿啊。”季珂催他。 喻洺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他睁开眼,季珂把牙签拔下来,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喻洺。 “吃吧。” 季珂咬了一大口:“对了,你刚刚去找老师,什么事啊?” “我去不了了。”喻洺小声说。 季珂嘴里的面包不嚼了:“什么意思?” “研究院保送我去不了了。” 季珂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了,咽得很用力,他看着喻洺的脸,想在脸上找到“开玩笑”这三个字。 “为什么?”季珂问。 “老师搞错了,成绩算错了。” “不可能。”季珂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成绩怎么可能搞错?省测的成绩都是复核过的。你考了多少分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哪一题做错了你不对过答案吗?你排名第四,第四!不是第四十!怎么可能搞错?我去找老师。” 他转身要走。 喻洺拉住了他的手腕:“季珂。” 季珂回过头看着他。 “我们一起备考好不好?”喻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我一起考吗?一起拿A,一起去研究院。我一个人先去了,你怎么办?你之前说的,拉过钩的。”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应该去啊!”季珂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前面的同学都回过头来看他们。 “你那么努力,你每天早上几点起来的?你每天几点睡的?你错题本整理了多厚?你这样的人都去不了,谁还能去?” 喻洺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的没事的季珂,我和老师都说清楚了,我告诉他我也不太想去了,季珂,我们一起考好不好。” 季珂叹了口气,无奈的点了一下头:“真搞不懂你。” 放学了。喻洺走出校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犹豫要不要回家?犹豫要去哪里?正想着,他发现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他的腿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转过身撒腿就跑。 “喻洺。” 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跑了。”简斯许又说了一句,喻洺停了下来。他背对着简斯许,低着头,书包还背在身上,沉沉的。 喻洺没有和他争论,自己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上,简斯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他,把脸转向车窗。 车子开出去,简斯许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喻洺还是看着窗外。 他第三次看的时候,喻洺正在看路边的一家店,那家店的招牌上写着“手工米糕”,字体圆圆的,橙色的底,看起来暖烘烘的。 喻洺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个字,脖子微微前倾。 “我要下去。”喻洺说。 简斯许没有回应。车子继续往前开,米糕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停车。”喻洺又说。 简斯许还是没有理他。 他忽然很想吃米糕,这种“特别特别想吃”的感觉以前没怎么有过。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喻洺抬起头,看到一栋大楼,门口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 医院。 不是上次那家,也不是上上次那家,是一家他没来过的、更大、更白的医院,大门很宽,进出的人很多。 喻洺看着那栋白色的楼,手在小腹上停了一会儿,他知道简斯许带他来医院,是要打掉这个孩子,打掉这个“不属于”他的孩子。 舍不得,明明还跟医生说“我想好了,这个孩子我不要”,明明昨天晚上还跟简斯许说“不是你的,别的Alpha的,我们可以做检测顺便打掉”,可他的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姿势里写满了舍不得。 简斯许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看着喻洺。喻洺抬起头看着简斯许,他以为他会在简斯许脸上看到嘲讽、冷漠、报复的快感。可他没有看到,简斯许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看不出情绪。 “下车。”简斯许说。 第93章 他不喜欢我 喻洺下了车,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医院的大门,知道简斯许要流掉这个孩子,他深吸了一口气。 简斯许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喻洺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简斯许在前面带路,喻洺在后面跟着。 上了电梯,喻洺问:“几楼?”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按了一下数字“5”。 出电梯右转,走廊尽头的诊室门开着。门口挂着一个铜牌,上面写着医生的名字和职称。简斯许敲了两下门,走了进去。 诊室里坐着一位医生,正在看一份病历。她抬起头看到简斯许,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门口。 喻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斯许,这位是你之前提过的未婚妻?”医生问。 简斯许点了下头:“嗯。” 医生放下病历,朝喻洺招了招手:“小朋友,进来吧。” 喻洺走进去,在那个医生对面坐下来,医生上了年纪,看着十分慈祥:“躺上去吧,我看看。” 喻洺看了一眼检查床,又看了一眼简斯许,才躺了上去。 冰凉的探头贴上他小腹的时候,他的身体绷了一下,探头滑来滑去,在某一个位置停住了,取了几张图,然后医生把探头拿开,拿纸巾擦了擦他肚子上的凝胶。 “起来吧。” 喻洺坐起来,把衣服拉好。医生在电脑上敲着什么,喻洺低着头,等着那个宣判:什么时候吃药,要多久才能恢复。 等报告的时候,喻洺一个人出去了,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过了一会,旁边的电梯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看到简斯许,微鞠了一躬,把纸袋递过去,转身走了。简斯许接过纸袋,没有打开,走到喻洺面前,递给了他。 喻洺顺手接过,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米糕,热腾腾的。 他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看简斯许,随后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慢慢散开。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膝盖上放着那盒米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简斯许进了诊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喻洺偏过头从门缝看进去,医生在说话,手里拿着报告单,指了指上面的某个数据。 简斯许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在看那张报告单,从喻洺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喻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块米糕。 过了一会,医生叫他:“喻洺,进来吧。” 喻洺把手里那半块米糕放进纸袋里,站起来走进去坐在医生对面。 简斯许还站在窗边,没有看他。医生看着电脑屏幕,鼠标滚轮在往下滑,滑到底又往上滑了一点,又看了一遍。 “宝宝发育得挺好的,符合孕周,胎心也正常。”她笑了笑,“没什么大问题。平时注意休息,不要太累,饮食上清淡一点,不要吃太油腻的东西。”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瓶叶酸递给他:“叶酸要吃,每天一片,不能断,前三个月很重要。” 她又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下次产检的时间我写在上面了,记得准时来。” 喻洺看着那瓶叶酸,看着那张写满了注意事项的纸,整个人愣住了。 “医生,”喻洺的声音很轻,“不是来打胎的吗?” 医生的手停在键盘上,有些意外。 简斯许看他:“不是。” 医生说:“这孩子,说胡话了,斯许,你先带他回去,孕期情绪不好正常,你多放点安抚信息素照顾一下。” “嗯。” 说完简斯许拉着喻洺出去了。 “简斯许。” 简斯许没有应他。 “简斯许。”他又叫了一声。 简斯许转过身,看着喻洺,表情不太好。 喻洺低着头:“都说了不是你的,为什么还要管。” 简斯许问:“你说是别人的,那他人呢?” “走了。” 简斯许轻笑一声:“他是谁?” 喻洺不说话了。 “他不管你?你怀孕了他为什么不管你?”简斯许的问题一个一个地砸过来。 喻洺小声说:“他不知道,反正我要上学,我要打掉,你说过让我自己决定的,我想清楚了,不要他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简斯许,你说过的。” 过了一会,简斯许忽然说:“没孩子了你就要走了是吗?” 喻洺不清楚为什么简斯许会这样说,所以简斯许一直觉得,喻洺可能会为了孩子留下来,没了孩子,随时会离开? “我……” “先回家。”简斯许转过身,拉着喻洺进了电梯。 到了家,王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到他们,她笑了一下,把盘子放好:“回来了?饭刚做好,快洗洗手趁热吃。” 简斯许没有回答,直接上楼了。 王妈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看着喻洺。 “没事,”王妈走过去,“闹脾气呢,过两天就好了。” 喻洺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桌上摆着几盘菜,没有辣椒,没有重口味的调料,所有的菜都清清淡淡的。 王妈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她没有走开,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洺洺,”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你跟王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孩子了?” 喻洺握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勺子放下,没有说话。 “你最近胃口不好,闻不得油腥味。小许前几天还特意跟我说,做点清淡的东西,不要太油腻。我伺候了他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管过家里吃什么?我知道这不是他爱吃的,是给你吃的。” 喻洺低着头看着那碗汤。 “不是。” 王妈没有拆穿他,就那么看着他,但也心知肚明。 喻洺把脸转到一边,说了一句:“王妈,你先不要告诉奶奶。” “好,我不说。”王妈点了一下头,“叶酸吃了吗?” “今天简斯许带我去医院开了。”喻洺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叶酸,放在桌上。 “那就吃,一天一粒,不能断。” 王妈笑了笑接着说:“这多好的事啊,肚子里的宝宝可是金贵的,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可小许今天怎么看着不太高兴?” 喻洺舍不得它,可是他舍不得它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能要它,你不要它,你还能去追你的梦,你留下它,你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王妈,我还要上学啊。” 王妈伸出手,把喻洺放在桌上的手握住。 “上学的事,后面可以复学的嘛。晚一年,晚两年,又不是不能去了。” “精英校不一样的,学校很严,休学了很难再进去。” 王妈沉默了一会儿。她握着喻洺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这大户人家,上个学还不简单吗?洺洺啊,王妈和你说点现实的,要是在普通人家,这孩子也许不能要,你要上学赚钱啊,没钱不行。可在这种有钱人家,能生个孩子未必不好,单拿赚钱来说,就比上学好用不少。哎,再说,生了个孩子,你以后也少受点苦啊。” “可是王妈,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没有用了。我会被赶出去的,到时候我没有后路了。” 王妈愣了一下,握着喻洺的手紧了一下:“怎么会呢?怎么会赶你出去呢?你是太太的孙媳妇,你肚子里怀的是简家的重孙子。老太太盼了多少年?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走。” 喻洺摇了摇头:“我爸妈拿了简家的钱,好几倍的钱。公司卖了,房子卖了,他们走了。他们让我留在这里生孩子,生完了就没有价值了。简斯许也不喜欢我,他会找到他喜欢的人,到时候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不能去研究院了,我也回不了家了。” 王妈看着他,有点心疼:“傻孩子,说什么呢。小许说话不好听,但不会那么绝情的。” “他讨厌我是真的。”喻洺的声音小了很多,“他说过永远不会喜欢我,也是真的。” 王妈叹了口气:“别多想了,快吃吧,汤凉了就腥了。” 喻洺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 第94章 无奈 喻洺想了一整夜。 不读就不读了吧,初中毕业就初中毕业吧。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圈,可是,他舍不得。他想坐在研究院的教室里,听那个白头发的老头讲笑话。他想和季珂一起去食堂,想和他抢最后一块草莓蛋糕,想和他去图书馆。 他想要一个毕业证,证明自己那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也想给以后的自己留条路,即使后面被赶出去了,也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做。 无数个从凌晨亮到深夜的台灯,那些光不是为了照亮一个“初中毕业”的结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辗转反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闹钟没有响,第二天不用去学校,周末他难得的赖床了。 喻洺醒来的时候快到12点了。他很久没有睡到过这个时间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他没有起床,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他才收拾着下楼。楼下,他发现陆晚棠来了。 陆晚棠笑着朝他招手:“洺洺,快过来快过来。 喻洺走过去,叫了一声:“奶奶。” “奶奶都知道了,昨晚上刚知道,激动得我一晚上都没睡着,怀宝宝了,对不对?” 喻洺的心沉下去了。 “奶奶,我——” “我已经让学校把学退了。”陆晚棠的语气随意,“托人去办了,你就安心在家养胎。” 喻洺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晚棠:“奶奶,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会拿不到毕业证的。” 陆晚棠的笑容没有变:“怕什么?那东西可没我乖宝贝重要,不上就不上了,以后你就在家生孩子就可以了。” “奶奶。”喻洺的声音在发抖,“我想考毕业考,我想拿毕业证。” 陆晚棠的笑容淡了一点,她看着喻洺:“洺洺,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好身体,把宝宝健健康康地生下来,毕业证我给你办一个,不会让你不能毕业的,别怕。”她拍了拍喻洺的手背。 喻洺摇头,快要哭了。 “奶奶,不一样的,我想考毕业考,我没有显怀……我再去咨询老师能不能考试……”他又说了一遍。 陆晚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肚子里的小家伙金贵着呢,你不能有什么闪失,学校不要去了。考试那种事,又累又紧张,你想它干嘛。况且我都说了会给你办毕业证,和考的一样。” 王妈在旁边看着,无奈的叹了口气:“老夫人,洺洺学习一直很好的。” “小王。”陆晚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妈张了张嘴,看了喻洺一眼,识趣的出去了。 陆晚棠收回目光:“洺洺,奶奶不是不让你读书。你现在有宝宝了,要以宝宝为重。况且你父母那边,当初他们收了多少?好几倍的价钱。我把你从那边接过来,不是让你去考试的,是让你好好生下这个孩子。” “喻洺,反正我帮你退学了” 喻洺知道多说无益,干脆不说话了,只是赌气般的擦着眼睛。 陆晚棠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喻洺看。 婴儿的衣服,粉色的,蓝色的,小小的袜子比他的大拇指长不了多少,婴儿车可以折叠的、可以平躺的。她一张一张地翻,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你看这个,好不好看?还有这个,小鞋子,软底的,对宝宝的脚好。” 喻洺看着那些照片,没有说话。陆晚棠翻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起来。 “那奶奶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想吃什么让王妈给你做,改天我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喻洺,目光在他的肚子上停了一下,笑了笑:“好好养着。” 门关上了。 喻洺一个人回到房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又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没有写完的作业。 练习册翻开在做到一半的那一页,笔还夹在书里。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精英直属研究院,然后是他很久之前写的:【一定要上研究院!】 他把本子合上,趴在桌上。 明明说好的,毕业以后再要孩子,明明可以避免这种矛盾发生的,明明自己已经够让步了,可以放弃保研名额,只考毕业考。 精英校严禁带孕考试的。 可是简斯许把他的药换了,他把他的避孕药换成了维生素,让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他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呢? 晚上,简斯许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王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看到他进来就站起来了。 简斯许问:“喻洺呢?” 王妈朝楼上看了一眼:“在楼上,一天没出来了,老夫人今天来了,说……把洺洺的学退了。” 简斯许皱眉。 王妈有些担心道:“老太太说让他安心养胎,学校那边托人去办了。喻洺说想考毕业考,老太太没同意,他一天没吃东西了,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我敲门他也不应,小许,你上去看看他吧。” 简斯许问:“奶奶怎么知道的?” 王妈想了想:“我也不清楚,昨天你不是带他去医院了?是不是那个医生跟老太太说了什么?” “知道了。”简斯许说。 他上楼,喻洺房间的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两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应。 “喻洺。” 没有人回答。 简斯许直接开门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 简斯许把灯打开。 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书桌上的练习册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笔也好好的放在笔筒里。 简斯许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衣柜上。衣柜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走过去,拉开衣柜的门。 喻洺蜷在衣柜里面,缩在衣服堆里。他穿着一件黄白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鼻尖红红的。 简斯许站在衣柜门口,声音不大:“下去吃点东西。” 喻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把脸转开,缩在衣服堆的更深处,把自己藏在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后面。 “我和你说话。”简斯许的声音变大了一点。 “我听到了,我不吃。” 简斯许蹲下来,和他平视:“毕业证我给你拿到了,学校综合评估,A级。也就提前一点毕业,都一样,后面你照样可以考研究院,不想考也行,我保你进去。” 喻洺抬起头看着他:“不需要你弄这些,那不是我的毕业证。还有,孩子不是你的。” 简斯许似乎有些不满,声音沉下去:“又说孩子不是我的?孩子就是我的!” “不是。” “我现在不想跟你吵。” “本来就不是你的。” 简斯许深吸了一口气:“下去把饭吃了,我向你保证,生完孩子一定让你回去上学。” 喻洺回他:“你为什么还担心我饿着?别人的孩子你上什么心。” 简斯许的眉头皱起来了:“喻洺。” “你可以和奶奶说,然后把我赶出去。你说过你不会喜欢我,恰好这样你就不用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了。” “没说不喜欢你,别生气了。” “我实话实说,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喻洺把脸埋在膝盖里,头转到另一边,不看他,嘀咕道:“我讨厌你。” “先下去把饭吃了” 简斯许见他不说话,站起来:“饿着吧。” 他出去了。 喻洺蜷在衣柜里,声音哽咽,控诉道:“简斯许,我恨你,恨死你了……” 房间里很安静,王妈端着托盘上楼,见简斯许正靠在走廊的墙上。 王妈有些担心的问道:“小许,洺洺没事吧?” 简斯许:“王妈,你去哄哄他,让他把饭吃了。” “好。” 简斯许又问:“饭还热吗?冷了就重新做。” “放心,保温着呢,还热乎的。” “嗯。” 王妈点点头,敲了敲喻洺的门。 “洺洺,是我。” 里面没有声音。 王妈推门进去,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喻洺还坐在衣柜里,姿势和刚才一样,膝盖蜷着,脸埋着,王妈走过去,蹲在衣柜门口,伸出手摸了摸喻洺的头发。 “洺洺,吃点东西吧,怀着宝宝呢。” 喻洺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王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王妈把他轻轻从衣柜里拉出来,他没有反抗,被拉到书桌前坐下。 王妈把托盘上的碗端下来。 “趁热吃。” 喻洺盯着桌上的东西发呆,最后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蒸蛋放进嘴里。 第95章 不理你 喻洺认命了,争不动了。况且简斯许答应过他生了孩子就让他上学的,生就生吧。 本来就是来给他家生孩子的,这个不留下还会有下一个。 只生一个,生完就走了。 最后一次了。 他把那张研究院的宣传册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最后夹进了废书堆里。 第二天去学校,他先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林老师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喻洺。” 喻洺走进去,站在她面前。 “老师,我来收拾东西。” 林老师把那份名单翻了一页,又翻回来了。 “喻洺,我都知道了。” 林老师知道是陆晚棠托人帮他办的退学。 “那是大户人家。”林老师说,“有些话我不好直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好了喻洺,你毕业了。” 喻洺不太理解林老师说的这话。他应该是退学,不是毕业。 “林老师,不是……” 林老师打断他:“嘘,我可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又开了,周老师走进来。 周老师看到喻洺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喻洺,你还记得老师以前跟你讲的故事吗?” 喻洺看着周老师的脸。他想起以前周老师说的那个Omega,明明很优秀的,最后却被家庭和婚姻摧残的不成样子,她不希望喻洺像她一样。 “我记得。”喻洺点了一下头。 “老师,不要告诉同学我的事,可以吗?” 林老师点了点头:“不说,只说你在家自学。” 喻洺从办公室出来,他慢慢往教室的方向走,越靠近教室脚步越慢。 他不知道怎么跟季珂开口,说好的一起考试,说好的一起去研究院,明明拉过钩的。 他走进教室,季珂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夹在耳朵上。他看到喻洺进来,坐直了身体。 “喻洺,你怎么来学校了?老师不是说你家里有事吗?” “我……来收拾东西。” 季珂的笔从耳朵上掉下来了:“收拾什么东西?为什么收拾东西?” “我以后在家自学。” 季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家里自学?老师为什么会同意?” 喻洺看着季珂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面全是问号和担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里最近太忙了。”喻洺想了想说。 季珂不太相信:“为什么?你是不是提前被保送过去了?还是你单纯想回家?喻洺你不能丢下我。你走了谁给我讲错题?谁听我八卦?你不许走。” 喻洺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在整理东西。 “我不走。”喻洺低着头,“我过几天就回来,我们要一起考A,考研究院,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能偷懒。” “你不在我没有动力。” 喻洺抬起头看着季珂,把几本笔记本推给他,笑了一下:“你好好学,这些是我整理的一些笔记和错题,你先替我保管,我很快就回来。” 喻洺的声音放轻了:“悄悄告诉你,其实是我妈妈给我请了个私人老师,想提高我的成绩,听说特别厉害,我的成绩肯定会突飞猛进的。” 季珂的表情变了一下,怀疑少了一点,但还是有。 “你已经这么厉害了……” “好分不怕高嘛。” 过了好一会儿,季珂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了:“好吧,也好。就是我舍不得你。” 喻洺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搬回家了,所以很快就收拾好了,他拉好拉链,把书包背上,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一定要好好加油,认真看看那些笔记,很有用的。” 说完他打算离开,走之前又和季珂说道:“对了,我和陈屿他们打过招呼了,你以后和他们一起去吃饭,上体育课的时候可以和付贺青玩球,下课无聊就给我发消息,打电话……” 他又看了季珂一眼,季珂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喻洺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背在身上,怀里还抱着一小摞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校名那几个大字,他在这里上了快五年的学。从第一天走进这个校门开始,他就知道他要从这里走出去,走向那个更大的地方,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他低下头,走了。 到家的时候,简斯许坐在花园旁边的石凳上,看着那棵桃树。 桃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比上周更多了,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喻洺没看他,直接往屋里走,简斯许走过来,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他面前。喻洺往左走了一步,简斯许也往左;喻洺往右走了一步,简斯许也往右。 喻洺瞪了他一眼,然后把怀里那摞书推了过去,简斯许伸手接住了,书摞在他怀里歪了一下,他用手臂拢住了,喻洺从他旁边绕过去进了屋。 客厅很大,喻洺突然有些茫然,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他拿起来按了电源键,换了几个台,看着看着,他的肩膀松下来了,呼吸变长了,他的身体在沙发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紧绷变成松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歪在沙发上的,也不知道简斯许是什么时候坐在他旁边的。 “今天吃叶酸了吗?”简斯许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喻洺浑身不自在,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看他。 “喻洺。” 喻洺没有回答。他绕过沙发的另一头,从茶几的另一边绕过去,绕了一个大圈,绕到了门口出去了。 简斯许跟出去。 一出来就看见喻洺蹲在花园里,桃树旁边长了几棵杂草,他伸手去拔,手指攥住草根,用力拔起来,根须上带着湿漉漉的泥土,他把草扔在一边,又去拔旁边那棵。 小水桶放在脚边,桶里有半桶水,他浇了一点在桃树根部,水渗进土里很快。 简斯许站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看着蹲在地上的那团影子,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他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花,根已经长满了花盆,但没有人把它移到大地上,它就在那个小小的花盆里长着,长不高,也死不了。 “别弄了,明天我找人过来打理。”简斯许说。 喻洺当作没听到,继续拔草。 简斯许的声音大了些:“我跟你说话。” 喻洺还是不理他,提起小水桶站起来要去打水,简斯许快步走过去,一把把小水桶从他手里夺过来。 “怎么?冷战是吧?不理我是吧?” 喻洺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花圃的另一边,蹲下来继续拔草。 简斯许按了按太阳穴,走过去:“喻洺,别闹了,跟我说话。” 喻洺不讲话,他看着那棵草,手伸过去,攥住根,拔出来,扔在一边,又去拔旁边的。 简斯许有些恼了:“我让你讲话,跟我讲话,喻洺!” 喻洺不动了,安安静静垂着眼,表情淡淡的,他不说话,不看他,不反抗,不配合。 你踩他,他倒下去;你松脚,他又慢慢站起来。 简斯许说:“我刚刚声音是不是有点大?” 喻洺不答。 简斯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地上有一群蚂蚁,黑色小小的,排着队经过。最前面那只蚂蚁停下来,触角和后面的碰了碰,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第96章 不说话 喻洺已经懒得和简斯许说话了,毕竟他是简家大少爷,从小到大养尊处优、顺风顺水,很多东西他根本理解不了。 简斯许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握住喻洺的手腕把他拉起来,喻洺的手脏脏的,沾着泥土。 他想抽回手。 “别乱动。”简斯许说。 喻洺被他拉到了洗手池旁边,手被放到水龙头下面,简斯许拧开了温水冲在他手上,泥土被水冲掉,露出底下的皮肤。 接着简斯许又挤了一点洗手液,搓出了泡沫,然后握住喻洺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 喻洺不自在极了,他的手想缩回去,但简斯许握着,握得不紧不松,刚好让他缩不回去。 “我自己洗。”喻洺终于开口了。 简斯许没有松手,也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把喻洺右手最后一点泡沫冲干净,关上了水龙头,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把他的手擦干。 “愿意和我说话了?”简斯许问。 喻洺没有回答。他把手从简斯许手里抽出来,这一次简斯许没有再用力握,他抽走了。 喻洺转过身,又走回了花圃那边,开始拔草。 简斯许:…… 拔的差不多了,喻洺蹲在花圃前面又看了一会儿,桃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最后自己洗干净手进了屋。 简斯许静静跟在他后面。喻洺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他走到茶几旁边站了一下,左看看,右看看。 简斯许坐在沙发上,目光跟着他,从茶几移到电视柜,从电视柜移到书架。喻洺又转了个方向,走到餐厅门口,往厨房里看了一眼,又折回来。 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眼睛一直在动,目光从这盏灯跳到那幅画,从那幅画跳到天花板上的吊灯,就是不看简斯许。 “找什么?”简斯许问。 喻洺没有回答,他上了楼,简斯许从沙发上站起来跟上去。 喻洺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又推开简斯许房间的门看了一眼,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往里面扫了一圈。 简斯许站在他身后,喻洺往旁边走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你到底在找什么?” 喻洺转身下楼,简斯许跟着他下来。 喻洺在客厅里又转了一圈,他看了一眼沙发底下,看了一眼窗帘后面,最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简斯许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喻洺终于朝他走过来了。 “Lance去哪里了?”喻洺的声音不大。 简斯许从墙上直起身,低下头看他:“舍得和我说话了?” 喻洺不接他的话。 “Lancelot去哪里了。” “卖了。” 喻洺疑惑:“卖了?为什么要卖它?” “上次奶奶来不是说了吗?怀孕养狗不安全。” 喻洺小声嘀咕:“怀的又不是你的。” 简斯许的眉头皱了一下,笃定道:“就是我的,你别狡辩了。” “不是狡辩。”喻洺的声音冷冷的,“孩子不是你的。” 简斯许深吸了一口气:“孩子是我的,你别骗自己了。喻洺,无论你想不想,孩子都是我的。” 喻洺不接他的话,他转过身,走了两步:“Lancelot不该卖的……” 简斯许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算大:“又要不理我。” “狗没卖。”简斯许说,“在奶奶那里,你要是想看,明天我们过去,或者让人送回来。” 喻洺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王妈拎着菜篮子回来,看到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腕,气氛有些奇怪。 “哎哟,这是怎么了?”王妈换了鞋,把菜篮子放在餐桌上,走过来看了看简斯许,又看了看喻洺。 “这是怎么了?洺洺看起来心情不好,哭过?” “没有,王妈。”喻洺说。 “还嘴硬,嗓子都哑了。”王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还好。” “我买了排骨,给你们做糖醋排骨。”王妈说着就撸起袖子往厨房走。 喻洺跟了过去,简斯许站在客厅中间。 王妈系上围裙,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喻洺站在她旁边,伸手把水池里的青菜拿过来,一根一根地摘。 “王妈,我们一起吧。” “你坐着去,怀孕的人不能累着。” “我不累。” 王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拦他。喻洺摘青菜摘得很认真,把菜冲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沥水篮里。 “王妈,Lance被送到奶奶那里去了。” “我知道,老太太说不安全,就先送过去了,你想它了?” “嗯。” 王妈把排骨焯了水,捞出来沥干,锅烧热,倒油,放糖炒糖色。 “你要是想它,就让小许去接回来。那狗可通人性了,见不着你肯定也想你。” 喻洺没有说话,他把摘好的青菜放在一边。 “王妈,我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要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不好吗?不用早起,不用赶作业,多舒服。” “不舒服。”喻洺的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有在家待过这么久。” 王妈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糖色均匀地裹在每一块排骨上,亮晶晶的。 “不舒服就出去走走,后院那么大,前院也那么大,不够你走的?” “嗯……可是不一样的。” 王妈无奈的摇摇头。 “王妈,你说我以后还能上学吗?” 王妈沉默了,以简家的条件,想让喻洺上个学不难,但她怕陆晚棠不放他去上学。 “先把身体养好。”王妈说,“身体好了,什么都好说。” 简斯许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两个人,王妈在灶台前忙活,喻洺在水槽边摘菜,他迈了一步走进厨房。 “需要帮忙吗?” 王妈有些意外,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用不用,你坐着去,一会儿就好。” 喻洺没有回头看他。他把摘好的青菜又冲洗了一遍,放在砧板上,简斯许走过去伸手想接刀。 “不安全,我来吧。” 喻洺把刀往后收了收,躲开了他的手。 “喻洺。”简斯许叫他。 喻洺不理。 “我跟你说话呢。” 喻洺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简斯许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个眼神,把手收了回去。 “算了,我先出去。” 他转身走出了厨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第97章 不太舒服 饭桌上的菜很丰富,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简斯许坐在喻洺对面,王妈坐在中间,三个人各占一边。 喻洺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 “明天要不要去看Lance?”简斯许问。 喻洺摇了摇头。 简斯许见他有点反应了,还想说什么。 “我觉得吃饭的时候打扰别人就是不礼貌。”喻洺突然说。 简斯许不说了。 王妈在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喻洺碗里。喻洺说了声“谢谢王妈”,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一碗饭喻洺吃了一半,剩下的实在吃不下了。他把碗筷放下,说了声“我吃好了”,站起来,转身往楼梯走。 “喻洺。”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喻洺没有停。 “站着。”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简斯许问。 喻洺不回答。 “说话,别装哑。” “我不想说话。”喻洺背对着他。 “是不想说还是不想和我说?” 喻洺的后背绷紧了,他的手攥着栏杆,王妈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她看了看简斯许,又看了看喻洺的背影。 “小许,有什么话好好说,洺洺今天累了。” “王妈,你先回去。”简斯许说。 王妈知道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也没再掺和了,把碗收拾好就离开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喻洺,当初你不也想要孩子吗?”简斯许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现在又和我闹什么?” 喻洺低着头看着台阶,他以前确实问过简斯许喜欢Alpha还是Omega,确实说过会和他生孩子,可是并不想这个时候。 “不想和你说了。” “呵。”简斯许的声音冷了下来,“和我说话有这么难吗?好好待在我身边有这么难吗?” 喻洺转过身,他站在第五级台阶上,比简斯许高出一截,但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矮,任何人都可以俯视他。 “你不要说了,你们都是爱孩子罢了,没有人在意我。” “说的什么玩意。” 他看着简斯许的脸。他爱看这张脸,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第一次在走廊里看到他的时候。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人会毁掉他的梦想。 他接着说:“我不会烦你了,真的不会了。也希望你不要影响我的情绪。” “我哪里影响你情绪了?” “你哪里都影响。” 简斯许看着他:“你这么恨我。” “反正不喜欢。” 简斯许头疼:“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 “好的。”喻洺转过身回了房间。 晚上喻洺躺在床上,没有开灯,就望着眼前的黑暗,过了一会手机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看,是付贺青。 “喻洺,你怎么回家了?”付贺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有点事。” “你那个绝世好同桌,今天体育课拉着我说了你一节课,他不让我和谢洵打球,就要听他说你。”付贺青抱怨道。 “他说我什么了?” “说你是个负心Omega。”付贺青说,“他说他从一年级就跟着你了,你倒好,说回家就回家,把他一个人丢下。” 喻洺侧躺着,他确实对不起季珂:“你帮我安慰一下他,体育课多带他玩。” “必须的,话说,你真回家请私教了?” “是的。” “让我想想。”付贺青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做一个很认真的推理,“你在家有没有可能和简斯许有关?” 喻洺有些诧异:“没有,你怎么这么说?” “猜的。”付贺青的语气轻松起来,“没有就好。OK,早点休息哦。” “好的。” 挂了电话,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手机屏幕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 晚上很难受,可能是怀孕的原因,他想念alpha的信息素,但他不会去找简斯许的。 这两天不怎么舒服,他也清楚,他需要信息素。晚上他不让简斯许进自己房间,他不能让简斯许觉得,自己需要他。 喻洺自己去医院看医生了。 坐在诊室里,医生看着他的报告单,眉头微皱。 “激素水平有点低,Omega的孕早期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医生把报告单放下,“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吗?晚上睡得好不好?” 喻洺点了点头:“医生,主要就是晚上有点难受,想问问能不能吃点药之类的。”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就是睡不好。” 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见过太多这样的Omega了,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有Alpha,问什么都支支吾吾。 “最好有Alpha的信息素安抚。孕早期激素波动大,Alpha的信息素可以帮助稳定。”她顿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一些,“有alpha吗?” 喻洺摇摇头。 医生没有再追问,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我给你开一针信息素替代的针水,打完能舒服两天。但这个不能长期用,总归还是你身边有个Alpha的安抚最管用。” 喻洺说了声谢谢,拿着单子站起来。 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个子很高,面无表情,喻洺愣了一下。 “喻洺先生,车在外面等您。” 喻洺不认识他,但能猜到谁让来的:“我输个针水就回去。” “少爷吩咐了,请您现在回家。” “这是我的事……” “少爷说了,”保镖的语气没有变化,“您的事就是他的事。” 喻洺被带回了家。 一进门简斯许就问他:“你去医院干什么?” 喻洺:“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喻洺,宁愿打针吃药也不找我要一点信息素了吗?” 喻洺说:“和你没关系。” 简斯许往前走了一步:“怎么没关系?你怀的是我的孩子,我能不管?” 喻洺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别凶我,我只是难受,自己去医院看看。” 简斯许声音小了一些:“那你好歹和我说一声,要不是我让人跟着,你又去搞那些伤害身体的东西。” “不想和你说。”喻洺低着头不看他。 简斯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喻洺,对你自己好点行不行?” “我挺好的。” 说完喻洺不管他了,直接转过身跑上了楼。 第98章 别抱我 晚上的饭菜是王妈直接送上去的,喻洺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点。 睡觉的时候又开始难受了。 额头开始出汗,他把被子掀开了一点,凉风灌进来,皮肤凉了,但身体里面还是热的。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怀了宝宝的原因。 他不清楚有时候会觉得热、会出汗、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是正常的吗? 他想念Alpha的信息素。 不是简斯许的,他告诉自己不是简斯许的,他只是需要信息素,任何一个Alpha的都可以。 不要青提了,他闭上眼睛,用力地去想别的味道——海边的咸风,夏天的橘子汽水,刚割过的青草,青提青提…… 他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黑黑的,热热的,全是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他闭上眼睛,睡不着,睁开又闭上,还是睡不着。他又翻了个身,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脸埋进去。 他需要安抚信息素,可他不想去找简斯许,他不会去的。他宁可翻来覆去一整夜,宁可把枕头翻到起毛边,也不会去。 喻洺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掀到腰上,又拉到下巴。 睡不着,难受…… 过了一会,门轻轻被打开。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边,不重,不急。床垫陷下去了一边,被子被掀开一角,一双手从他腰侧穿过来,轻轻地把他捞进了怀里。 动作很慢,像一个渔夫在收网,怕网破了,又怕鱼跑了。 喻洺没有动,他闭着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简斯许的信息素慢慢放出来。 喻洺的身体放松了。 他的身体认出了这股信息素,他的腺体在贪恋这股味道,他的血液在为此加速又为此平静,他所有的生理反应都在背叛他的意志,他把身体往床沿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简斯许的手收紧了一下,把他又捞回来了,温热的嘴唇贴上了他后颈的腺体。 喻洺僵住了,他又往旁边挪,简斯许又把他捞回来。 “跟我闹一天脾气了,晚上就别闹了。” 喻洺也不装了:“那你出去。” “我不做什么。” “你别抱我。” “没抱你。” 喻洺感受着那只箍在自己腰上的手:“那你现在是干什么?” 简斯许的手移到他的小腹上,掌心贴着他的肚子,隔着薄薄的睡衣,轻轻抚摸。 “摸摸宝宝。” 喻洺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小腹上拿开了。简斯许没有用力,他的手被喻洺挪开了,搭在被子上。 “算了,不摸了,睡吧。” 喻洺往床沿的方向又挪了一点点:“你出去吧,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我不在你也睡不着。”简斯许的声音很平,“没区别。” “有区别的。”喻洺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 喻洺没有再争。他面朝床沿,背对着简斯许,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空气里全是青提的味道。 他睡着了,在信息素的安抚下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喻洺醒来的时候,空气里还飘着那股味道。没有晚上那么浓了,淡淡的,像有人在这个房间里放了一盘刚洗过的青提,果皮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他发现自己躺在简斯许怀里,至于为什么会在他怀里,他不清楚。 简斯许的手搭在他肚子上,像睡着之前最后一秒还在维持着“摸摸宝宝”的姿势,他没有醒。 喻洺近距离看着他,小声地抱怨了一句:“都怪你,这么快让我生宝宝,你坏死了。” 他轻轻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床单上,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王妈今天不来。 喻洺下楼的时候厨房空空荡荡的,恰好自己也想找点事情做,就做饭吧。 他打开冰箱,把黄瓜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又拿了一个番茄,他在犹豫想做什么。 不清楚,直接做着看吧。 他开始洗黄瓜,水龙头的水有点凉,他冲了几下,甩了甩水珠,放在案板上。拿起刀,把黄瓜放在刀下面。 “今天别做饭了。” 简斯许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喻洺没有看他,拿起黄瓜看了看,又放下了。 “别做了。”简斯许走近了几步,“跟我出去吃。” “不去。” “你不是说想Lance了吗?我今天带你过去。” “不去。” 简斯许:“怎么又不乐意了?” 喻洺把黄瓜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又冲了一遍。 “你去帮我看看他吧。”喻洺没有回头,“你去多待一会儿。” 简斯许轻笑一声:“呵,这是在赶我呢?就为了少见我一会?” “是的。” 简斯许:“你随便吧。”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饭我叫人送来,别做了,反正也不好吃。” 喻洺坚持:“我要做。” 简斯许:“那你做吧。” 喻洺研究了个新配方,做了碗奇怪的汤。 他对着那碗汤发了很久的呆,汤是他自己做的,配方是他自己想的,他还加了一勺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调料,瓶子上写的全是不知哪里的文字。 汤的颜色灰绿灰绿的,喻洺想应该是黄瓜煮过了,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咽下去了。 喻洺沉默了好一会儿。 “确实不好喝。”他自言自语。 不是特别难吃,只是汤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结成块了,嚼起来有颗粒感,沙沙的,像在喝一碗没有过滤的泥浆。 他把勺子放下,双手捧着碗,看着那碗灰绿色的液体。 他花了一个小时研究的新配方,怎么会是这种味道。 都怪简斯许。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喻洺放下碗,走到门口拉开门。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上面印着一家餐厅的名字。他把保温袋递过来,微鞠了一躬。 “你好,这是简先生订的餐。” “谢谢。”喻洺接过保温袋,关上门。 他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几个盒子。 送都送来了。 他开始慢慢的吃,那碗奇怪的汤实在影响心情,他把汤往旁边推了推,想着以后不能胡乱尝了。 第99章 lance 吃的差不多了,门从外面被打开。 Lance从门口跑进来。它冲到喻洺脚边,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膝盖,尾巴摇成了一道残影,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它好像在说:我想你想得快疯了、终于见到你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我只能呜呜叫。 喻洺蹲下去,两只手插进它的毛里,从脖子一直揉到后背。Lancelot的毛还是那么厚、那么软,耳朵翻过来贴在脑袋上,眼睛湿漉漉的。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奶奶那里吗?” 狗不会回答,它只是把头拱进喻洺怀里,鼻子在他衣服上嗅来嗅去,嗅到肚子那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嗅了嗅,然后轻轻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肚子。喻洺的手停在Lancelot的背上。 喻洺有些意外的揉揉它:“你这么厉害啊。” 简斯许走进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过来开始收拾桌上的餐盒。 “不用,我来。”喻洺赶紧站起来。他的手还没碰到餐盒,简斯许已经收过去了。 “收拾个碗而已,没必要争来争去。”简斯许端着碗走进厨房。喻洺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喻洺不说话了。 简斯许从厨房出来,看到了旁边那碗汤。灰绿色的,他看了那碗汤一眼,又看了看喻洺。 喻洺有点尴尬,蹲下去摸Lancelot,又偷偷地抬起眼睛看了简斯许一眼。 简斯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喻洺蹲在地上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 简斯许把勺子放下:“难喝得要死。” “又没让你喝。”喻洺说。 简斯许把那碗汤端走了。Lancelot趴在喻洺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上。 简斯许从茶几上拿起那瓶叶酸,拧开盖子,倒出一粒,又倒了杯温水,走到喻洺面前递给他。 喻洺把脸转到一边。 “不吃?看来得把狗炖了给你补身体了。” Lancelot抬起头对着简斯许叫了几声:“汪!汪汪!” 简斯许冷脸看着它:“吵死了,出去。” Lancelot又叫了一声,站起来,夹着尾巴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喻洺,喻洺朝它点了一下头,它转回去,消失在门口。 喻洺瞪着简斯许:“它是你的狗。” “嗯,所以我想炖就炖。”简斯许把叶酸递到他面前。 “不可理喻。”喻洺说。 “那你就把叶酸吃了。” 喻洺接过叶酸放进嘴里,简斯许把水递过来,他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别伤害狗。”喻洺说。 简斯许微微点了一下头:“关键看你。” 喻洺不和他说了,走到门口换鞋,他想出去走走。 来到院子里,他发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老头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枯枝。 喻洺走过去,认出这个就是上次和他一起种花的老爷爷,老爷爷抬起头,看到他的脸,笑了笑。 “爷爷,您来了。”喻洺的声音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您快看看我的桃树。”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桃树前面。 “照顾得不错。”老头弯下腰,捏了捏桃树根部附近的土,“水浇得刚好,不多不少。就是这棵——”他指了指旁边一根细枝,“太密了,得剪掉,不然抢营养,主干长不起来。”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那根细枝剪断了。断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亮晶晶的。 “别心疼,剪了才能长得更好。”爷爷把剪下来的枝条放在一边,“过两个月再施一次肥,别太多,薄肥勤施。明年春天应该能开花,但别让它结果。” 园丁爷爷摸了摸桃树叶子,叹了口气。 “它还小,结果会累着。” 喻洺蹲在桃树旁边,手指摸着土,说:“开花就行。” 他笑得眉眼弯弯。 简斯许站在不远处,看着喻洺蹲在老爷爷旁边,两个人对着那棵桃树指指点点,喻洺一直在问着什么。 老头比比画画地在回答,喻洺听得很认真,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记不住的还用手指在土上比划了一个形状,像在写字。 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 喻洺蹲在花圃前面,手里攥着一把已经枯死的花茎,根还埋在土里,拽了几下没拽出来。老爷爷给他示范了一下:先把旁边的土松一松,再握住根部左右晃一晃,轻轻一提就出来了。 喻洺把那棵枯死的花放在一边,又去拔下一棵。爷爷在旁边把拔出来的土坑填平两个人说说笑笑,配合得很默契。 喻洺太认真了,又在旁边拔一棵枯死的花,过了一会,喻洺停下来,他指着花圃最里面那一小块空地,那里阳光最好,从早到晚都有光照。 “爷爷,这里还有一块空地。”喻洺蹲在那里比划了一下,“我想了一下,这边可以种点菜。” 他的手指在土里画了一个方框。 “靠墙这边搭个架子,种黄瓜和丝瓜,它们会往上爬。中间这块种小青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边上再种几棵葱和香菜,做什么菜都能掐一把。”他越说越快,这些话已经在他脑子里存了很久了,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口子。 “还想种好多好多,爷爷您觉得呢?” 没有回答,喻洺有些疑惑。 “可以。”简斯许突然说。 他抬起头,老爷爷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在原地站着的是简斯许。 喻洺愣了一下,他看了简斯许大概几秒,把那棵枯死的花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里,低下头。 “还要种什么?”简斯许问。 “没什么。” 简斯许:“刚刚还说那么一大堆,怎么我一来,又说没什么了?” “不是和你说的。” “你还要种什么?” 喻洺站起来,把那棵枯死的花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不种了。” “有必要这样吗?”简斯许的声音沉了一点点。 “这里种菜不符合你的气质。”喻洺说,声音不大,“我刚刚乱说的。” “什么气质不气质的,想种就种。要种些什么?你再说一遍。” 喻洺小声的说:“……白菜、黄瓜、青菜,萝卜。” 简斯许说了一声“行”。 喻洺洗好手,转过身去找Lancelot了。狗趴在走廊的阴凉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喻洺蹲过去,两只手在它背上揉来揉去,Lancelot翻了个身,把肚皮露给他。 第100章 简斯许,我难过 晚饭后,喻洺上了楼,简斯许没有跟上去,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喻洺的房间灯亮着,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点开了相册。 最近的照片是今天拍的:Lancelot趴在走廊上,舌头伸出来,眼神无辜;花圃里那棵桃树,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有点发亮。 他往下翻。 学校的照片:教室的黑板,上面写着电磁感应的公式;食堂的草莓蛋糕,季珂拍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夕阳从那里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他翻到了一张自拍。 是季珂拍的,两个人坐在教室的座位上,季珂举着手机,比了一个耶,笑得很开心。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低着头在写东西,没有注意到镜头。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在写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做了那么多张卷子,写了那么多道题,想不起来了。 他翻下去,又翻上来,翻到研究院食堂的那碗清汤小面,他拍了发给简斯许的。 喻洺忽然想出去走走,他穿着睡衣开门出去了。 走到楼梯口,听到客厅有人在说话,没人注意到他。 客厅里的灯很亮。沙发上坐着三四个人:江楚奕,时淮,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Alpha。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笑得很大声,整个客厅都是他嗓子里传出来的回音。 “诶,许哥。”那个Alpha朝简斯许的方向歪了一下头,“你那个Omega,上次我见过。” 喻洺站在楼梯拐角,手指攥住了睡衣的下摆。 “长得是不错。”那个Alpha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就是他配你可不值得,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啊?回头我给你送几个差不多的过来。” 那人笑了一声:“咱许哥我还不了解吗?肯定不会留Omega在身边的,这次肯定也是玩玩就丢了。要我说啊,等有了孩子,就可以扔了,换下一个。” 喻洺静静的听着。 简斯许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江楚奕嘴角还挂着笑,但表情微微变了。时淮坐在沙发最边上,身体微微往后靠,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还在说,又说了一堆。 他问:“许哥,有没有酒,兄弟们喝一杯吧!” 简斯许看他:“想喝酒就自己滚出去喝。” 那个人陪笑着,说:“不喝不喝。” 简斯许点了点头:“你刚刚说得挺好啊。” 那个人以为简斯许在夸他,笑得开心。 喻洺垂下眼,转身上了楼。 楼下几个人没待多久,走的时候,那个Alpha又说:“许哥你听我说嘛”。 “融不进的圈子别硬挤。像个小丑一样到处蹦跶,好玩是吧?”简斯许冷声道。 那人错愕:“许哥这是什么话呢?” 简斯许轻笑一声,上前一步,拽住那人衣领:“我的Omega你也有资格来评判?我他妈给你脸了?” 他陪笑:“不是,许哥,我这随便说说。” 江楚奕赶紧打圆场,手搭在那人的肩膀上:“走了走了,别听他的。” 那人脸已经白了,江楚奕见情况不对,把人带了出去。 简斯许微微眯眼:“江楚奕从哪里找来的垃圾?” 时淮直起身,把鞋柜上的钥匙拿起来:“他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要不是他看在他爸的面子,也不会带来。放心,后面不会来往了。” 时淮看了他一眼,又说:“孕期Omega情绪波动大,你多担待着。” 简斯许:“我知道。” “嗯,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 简斯许洗了澡,推门进了喻洺房间。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喻洺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浅,好像真的睡着了。 简斯许轻轻地掀开被子,躺下来。他侧过身,一只手从喻洺的腰侧穿过去,把他拢进怀里。 喻洺的身体在他的手臂里,不软不硬,安抚信息素放出来了。 喻洺没有动,没有反抗,没有被信息素安抚到放松,他醒着。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喻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枕头上湿了一小块,凉凉的,他才发现自己在哭。 他没有出声,嘴唇抿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捂住了嘴。 虽然早知道会这样,但听到他的朋友这样说,还是难受的吧。 生了孩子之后呢?一个,两个,三个……他不知道简家要他生几个,但他真的不想要更多了。 生完了,他的任务完成了,他的身体被用完了,他就可以走了,或者就会被赶走了。 喻昭海和余秀已经不要他,他们拿了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的,连房子都卖了。 喻洺越来越爱哭了。 他本来就爱哭。 以前余秀总说他不会哭,其实不是不会哭,是不在别人面前哭。他把所有的眼泪都攒着,攒到夜深人静,攒到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 可是现在他控制不住他的眼泪。 简斯许的手臂收紧了:“怎么了?” 喻洺不说话,他的身子一抖一抖的,肩膀在被子下面轻微地起伏。 简斯许坐起来,伸手打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喻洺的脸,简斯许低下头看着他,语气甚至有些温柔:“怎么又哭了?” 喻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吸了一下鼻子。 “不是故意打扰你睡觉的,你去隔壁睡吧,不用管我,我一会就好了。” 简斯许没有走,他把喻洺从枕头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做噩梦了?”简斯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喻洺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和我说。” “我好难受。”喻洺的声音破碎,边哭边说,“简斯许,我好难受。” 简斯许的手放在他肚子上,轻轻地揉着,掌心贴着睡衣的布料,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为什么难受?是因为我在这里吗?” 喻洺摇了摇头:“我就是一个很讨厌的人,谁都不想要我。可是为什么还要把我放在这里,我也不想在这里……”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不讨厌。”简斯许的声音不大。 喻洺的声音被眼泪泡软了:“我好难过……” 简斯许抽了一张纸巾,叠了一下,捏着喻洺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一点,轻轻地擦他脸上的眼泪。 “没人说过不要你,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简斯许。”喻洺的声音小了。 “嗯。” “我恨你,都怪你都怪你……” 简斯许把纸巾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重新把喻洺拢进怀里,他的信息素慢慢地放出来。 “怪我,别哭了。”简斯许说。 喻洺哭累了,他的身体在简斯许怀里慢慢地从紧绷变成松弛,他的头靠在简斯许的胸口,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和你有那么高的匹配度……我们不应该有这么高的……我们应该没有交集的……我不该遇见你……”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他的呼吸变得又长又慢,热气透过简斯许的睡衣,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睡着了。 一直以来,想勾搭简斯许的人不少,但没一个能待在他身边,或许是那些人的目的性太强,又或是接受不了简斯许的脾气。 喻洺是狗皮膏药,怎么赶都赶不走,可能简斯许就需要这样的一个人,可是为什么这个人好像被越推越远了。 他一直觉得,要离开就不要靠近,靠近了就不要离开。 分离太苦了。 父母走后,简南炀一直把简斯许当亲儿子看待,那时候的简斯许很依赖小叔,让小叔不能离开,简南炀答应了。 可后来,简南炀和家里闹掰了,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简斯许怎么挽留都无济于事,抱着简南炀哭了一夜,简南炀都没有动摇。 那时候简斯许就问他:“你明明要离开,一开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让我舍不得你?” 简南炀摸了摸他的头,只说:“小叔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简斯许打掉他的手,哭着道:“大骗子,我恨你我恨你!” 慢慢的,他和小叔的关系变淡了。 有些大人,要么不辞而别,要么撒谎骗人,最讨厌了。 简斯许低下头,在喻洺脸上亲了一口,他把这个可怜的Omega往怀里拢了拢,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第101章 不要跟着我 喻洺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他先醒来,意识回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蜷在简斯许怀里,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 喻洺僵了一下,慢慢地往外挪。 他先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然后把身体往后蹭,刚蹭出半个身位,腰上忽然多了一条手臂,轻轻一收。 喻洺整个人被拽了回去。 “去哪里。”简斯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沙哑的,带着没睡醒的低沉。 “起床。”喻洺说。 “再睡会儿。”简斯许的手臂没收回来,反而收得更紧了一点,“你昨晚睡得晚。” 喻洺发了两秒钟的呆,然后把简斯许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 “不睡了。” 他下了床,走进卫生间。 简斯许靠在床上,看着喻洺进去。 喻洺换了出门的衣服出了卧室,简斯许跟着出去,站在楼梯上看着他换鞋。 “你要去哪?” 喻洺没说话,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去够门把手。 “你去干嘛?”简斯许又问了一句。 喻洺没回答,而是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晨光涌进来。 简斯许快步下了楼梯,跟了上来:“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喻洺说。 “什么时候回来?” 喻洺边往外走边说:“不知道。” 简斯许顿了一下:“还回来吗?” 喻洺摇摇头:“不清楚。” 简斯许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别去了。” 喻洺不说话了,他径直走出了大门,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简斯许跟出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你到底要去哪?” 喻洺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抬头。 简斯许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倒是说句话。” 路边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简斯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声音也跟着压下去了。 “不说也行,吃了早饭再走。” “谢谢,不用了。” 喻洺打的车到了,他转过身看了简斯许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厌烦。 “你回去吧,别跟着我。”说完就上车了。 喻洺今天要去找季珂。 季珂住在城东,一个打理得很干净的小区,喻洺上次来还是因为季珂肚子疼,来陪他去打针的。 喻洺按了门铃,季珂几乎是立刻开的门,像是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 “你来了!”季珂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没怎么梳,翘着几根呆毛,眼睛亮亮的,“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不热?” “不热。”喻洺换了鞋,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复习资料,还有一袋吃了一半的薯片,夹子夹着口,倒扣在桌上。 “就你一个人?”喻洺问。 “是的,我爸妈都出差了,付贺青他们下午才来。”季珂把沙发上的抱枕扔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你先坐,我跟你讲,这几天可把我无聊死了。你不在学校,真的是没意思。” 喻洺坐下来,季珂也跟着坐下来,盘着腿,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眼巴巴地看着他。 季珂说:“你说你在家学,学得怎么样啊?我跟你说,物理老师这周发了三套卷子,我都给你留了一份,摞在我房间的书桌上,你走的时候记得拿。” “好。”喻洺说。 “还有一个月就期末考了,今年还提前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喻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月都在家学。”他说。 季珂点了点头:“好吧。”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喻洺面前。 “我妈出门前切的,你吃。对了,我们先去超市买菜吧,晚上吃火锅,我请客。” “好。” 季珂吃得快,几口就把水果吃完了,站起来拍拍手:“走吧走吧,趁我妈不在家,咱们想买什么买什么。我要买那个草莓味的冰淇淋,上次我妈不让我买。” 喻洺跟着他站起来,把抱枕放回沙发上。 两人出了门,季珂走在他旁边,步幅很大,走几步就要回头等喻洺。 “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季珂忽然回头看他一眼,“我怎么感觉你瘦了?” “没有吧。” “有。”季珂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下,“你脸小了,你家秤是不是坏了?你上我家秤称一下。” “不用。” “那你要多吃点。我跟你说,我妈最近在研究养生,她做的菜确实好吃了。你下次来我家吃饭,我跟她说。” “好的。”喻洺说。 超市在小区对面,过了马路就是。季珂推了一辆购物车,喻洺走在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行在货架之间。 季珂什么都想买。 “你能不能吃这个?”季珂回头问。 “可以的。” “好,拿一盒。”季珂把金针菇扔进车里,又拿了一盒香菇,“不挑食就好,你是我见过最好养活的Omega。隔壁班有个Omega,他不吃香菜,不吃软米,不吃萝卜,我想打他。” 喻洺听着,轻轻笑了一声。 路过酒水区的时候,季珂停了脚步。 “哎,买点酒?”他回头看着喻洺,“低度数的,就喝一点点,庆祝一下。” 季珂拿了两罐低度数的果酒,放进购物车里,看了看,又拿了两罐。 “够了。”喻洺说。 “没事儿,喝不完放着。”季珂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喻洺跟在他后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货架。零食区、调料区、粮油区——然后是一个转弯,货架上的东西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粉色的、蓝色的、奶瓶、小袜子、毛绒玩具。 婴儿用品区。 喻洺的脚步慢了下来。 货架上摆着一排排小小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只有成年人半个手掌那么大的小袜子被夹子在晾衣绳上挂着展示。有一个人偶模型穿着连体衣,粉白色的,帽子上有两个小耳朵。 喻洺站在那里,他的手搭在购物车的扶手上。 他想起自己在简家的花圃里种的那棵桃树。嫩芽刚冒出来,细细的,绿得发亮。他在种的时候想的是:这棵树会长大,会开花,会结果,不管他在不在。 可是这个呢?这些东西,是需要有人在的。 季珂推着车走了几步,发现喻洺没跟上来,回头找。 喻洺正站在婴儿用品区的前面,看着那一排小衣服发呆。季珂笑了,把购物车倒回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看什么呢?”季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喻洺,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是吧?”季珂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点开玩笑的味道,“喻洺,你该不会是……” 喻洺回过神,把目光从那排小衣服上收回来。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干。 季珂还在笑,手搭上他的肩膀,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有情况了?喜欢哪个Alpha?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瞒着我?” 喻洺看着他。 季珂的眼睛里全是笑意,没有一丝恶意。 季珂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喻洺肚子里真的有一个孩子,他不知道喻洺已经毕业了,他不知道喻洺的父母已经走了,他不知道喻洺可能已经没有什么“回学校上课”的未来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很开心见到自己的朋友。 “真的没有。”喻洺说,“走嘛,去买饮料。” 季珂哈哈笑了两声,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你这个人就是嘴硬,我跟你说,我第六感很准的,你肯定有情况……” 喻洺走在他后面,婴儿用品区被甩在身后了,那些粉色的蓝色的柔软的东西消失在货架的转角。 前台传来超市广播的声音,提醒顾客某某商品正在促销。 季珂在前面喊他:“喻洺,椰汁还是橙汁?” “椰汁。” 第102章 聚餐 两个人从超市回来,大包小包地提了一手。 季珂总是打不开门,最后还是喻洺开的。 “这门跟我有仇。”季珂一本正经地说。 喻洺把门推开,侧身让他先进去。 东西堆在厨房的料理台上,满满当当。季珂把火锅底料拿出来,又翻出一个鸳鸯锅。 喻洺在旁边洗菜,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过菠菜的叶子,绿得很新鲜。他把菠菜洗干净,放到沥水篮里。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季珂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开门,喻洺在厨房里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 “来了来了!”季珂的声音。 是付贺青和谢洵。 季珂皱眉:“怎么只有你们俩?” 付贺青不屑:“其他人忙着复习呢,哪有时间理你,也就我和谢洵赏脸了。” 季珂:“哦~~” “喻洺!”付贺青先看见了他,笑着朝他招手,“你来得真早,我跟谢洵还说呢,季珂肯定一个人在家无聊死了,让你先来陪他。” “他一个人确实挺无聊的。”喻洺说。 “听见没有?”付贺青回头看了季珂一眼,“喻洺都说了你无聊。” 季珂不服气:“我哪里无聊了?我一个人在家学习好不好?我那叫自律。” 谢洵最后一个进来。 “好久不见。”谢洵说。 “好久不见。”喻洺说。 几个人一起做饭,热热闹闹的。 饭吃到一半,季珂去冰箱拿了几罐饮料出来。他先把饮料摆在桌上,然后拿起一罐酒,看了一眼度数,又看了一眼喻洺。 “喻洺,喝不喝?”季珂把酒举到他面前,“度数不高,五度,跟喝水差不多。” 喻洺摇摇头:“酒不喝了。” “为什么啊?”季珂歪着头看他,“你不是能喝的吗?上上次聚餐你还喝了两杯啤酒呢,脸都不带红的。” “今天不想喝。” “好吧。”季珂把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又看了喻洺一眼,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胃不舒服?我跟你说,我妈有一种养胃的药特别好用。” “真没事的,放心。”喻洺说。 季珂“哦”了一声,对面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付贺青的手,骨节分明,食指微微勾了一下。 “那罐给我。”付贺青说。 季珂把那罐酒隔着桌子推过去:“你今天这么好兴致?你酒量不怎么样吧。” “别造谣,果酒而已。”付贺青接住那罐酒,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季珂“切”了一声,把自己那罐也开了。 谢洵一直没说话,季珂推给他一瓶酒,多少度他也不清楚,但度数肯定不高。 过了一会,喻洺注意到谢洵的脸有点红了。 喻洺问:“你还好吗?” 季珂也注意到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洵的脸看。 “哇塞。”季珂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谢洵你脸红了。” 谢洵的手顿了一下。 “你现在好像一只小狗。”季珂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就是那种毛茸茸的、脸颊红红的小狗。你有没有养过狗?就是那个感觉。” 谢洵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付贺青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别逗他了。”付贺青对季珂说,然后又转向谢洵,“他真不喝酒的,今天给面子了。” 季珂眨眨眼:“啊?你不喝酒的啊?你是个好alpha。” 谢洵端着杯子,没说话,也没看季珂。 付贺青靠在沙发上,转头看了喻洺一眼:“谢洵害羞了。” 喻洺轻轻笑了一声。 季珂转过头来:“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喻洺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没什么没什么。” 季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付贺青,付贺青面不改色地喝着酒,表情无辜得很。 “你们肯定在说我的坏话。”季珂下了结论,但没有追究,因为他被谢洵吸引了注意力。 谢洵的脸还是红的,但他的表情比刚来的时候松了一点,季珂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你要不要我给你倒柠檬水。”季珂关心的问。 还没等谢洵回答,季珂就已经去倒了。 “喝吧喝吧。”季珂拿着水杯回来说。 谢洵接过来,说:“谢谢。” “不客气。”季珂盯着他。 谢洵端着杯子,没有喝。 季珂眨了眨眼:“你怎么不喝?” “你盯着呢。”付贺青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这样盯着人家,人家好意思喝吗?” 季珂想了想,点头说:“也对。” 他把目光从谢洵身上收回来,低头吃了一口丸子,含混不清地说:“行吧,你喝吧,我不看了。” 谢洵终于喝了一口柠檬水。 吃完饭,季珂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宣布,这是我今年吃过最好吃的一顿。对了,你们毕业之后打算去哪?”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但好像又没那么突然。还有一个月就期末考试,考完就是毕业。 付贺青先回答的,语气轻松:“我和谢洵老老实实回家搬砖呗。” “回家搬砖?”季珂嗤了一声,“你俩搬金砖?” 季珂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沙发上微微坐直了一点,眼睛盯着付贺青:“对了,你家是不是有矿来着?” 付贺青挑了挑眉。 “上次你给的那个面包,”季珂比划了一下,“就那个,里面夹着巧克力的那个。我后来查了一下,那个面包好几百一个!我当时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付贺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着说:“你要来挖吗?要是挖的话,咱四个一起。” 季珂“切”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上:“算了,我跟喻洺要考精英研究院的,谁跟你去挖矿。” 喻洺端着饮料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好抱负啊。”付贺青说,语气是真诚的,没有调侃的意思,他看了喻洺一眼,“你俩成绩都好,考研究院应该没问题。” 喻洺没有接话。 季珂没有注意到喻洺的沉默,他自顾自地说着:“但我还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付贺青问。 “怕考不上呗。”季珂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搁上去,声音闷闷的,“我物理进步了不少,但还是怕。那些大题,我每次看着都觉得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喻洺你说是不是?” 他转头看喻洺。 “会考上的。”喻洺说。 第103章 他们认识? 四个人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综艺节目放完了一整期。 谢洵先站起来:“我得回去了。” “别啊,再待一会嘛。”季珂说。 付贺青说:“他家里管得严。” 季珂“啊”了一声,表情有点舍不得,但也没拦。他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谢洵换好鞋,直起身,看了季珂一眼,过一会才把目光移开。 “好。” 门关上了,季珂站在门口发了半秒钟的呆,然后回头看了付贺青和喻洺一眼,挠了挠头:“他好奇怪啊,今天话比平时还少。” 付贺青靠在沙发上,笑了一下没说话。 又过了十几分钟,喻洺也站起来了。 “我也该走了。”他说。 季珂从沙发上弹起来,这次的表情比刚才更舍不得,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你们怎么都走这么早啊?才九点,夜生活才刚开始呢。” “还早吗?”付贺青也站起来了。 “早。”季珂反驳得理直气壮,但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 付贺青看着他,嘴角弯起来,没拆穿。 三个人走到门口,季珂靠着墙,抱着手臂,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眼巴巴地看着喻洺系鞋带。 “你下周末还来吗?”季珂问。 “再说。”喻洺说。 “什么再说,你说‘好’。”季珂不依不饶。 喻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季珂的表情认真得很,不是撒娇,是真的在问。喻洺垂下眼,把鞋带系紧,站起来。 “好。” 三个人出了门,季珂站在门口跟他们挥手,直到电梯门关上了他才回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青草气。 “你家住哪边?”付贺青偏头问,“我送你。” 喻洺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有人接了,不麻烦你。” 这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一辆深灰色的,并排靠在路边。两个人靠在车旁,姿态都不太一样。 是简斯许和江楚奕。 喻洺的脚步顿了一下。 简斯许已经朝他走过来了。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喻洺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喻洺的手。 “冷不冷?”简斯许问。 喻洺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回来。 “不冷。” 简斯许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插回裤兜里。他的目光从喻洺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付贺青身上。 付贺青也在看他。 两个Alpha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移开。 “听说简家大少爷订婚了。”付贺青先开了口,语气很随意,“娶的是我们喻洺?” 简斯许看了喻洺一眼。喻洺没看他,目光落在别处,好像在数路灯底下有几只飞虫。 “都知道我们订婚了。”简斯许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人的感觉一点没少,“就注意点分寸。” 付贺青笑了一声,那声笑没有恶意,但也不退让。 “凭什么?你不是不搭理人家吗?” 喻洺有点疑惑,付贺青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简斯许的眉头动了一下,刚想说话,喻洺在这时候伸出了手,轻轻捏住了简斯许的袖子。 简斯许低下头看他,小声问:“怎么了?” “你太吵了。”喻洺说。 简斯许:…… 付贺青在旁边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容带着点得意。 “你说我——”简斯许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听你的。”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这时候开口了。 “付贺青。” 江楚奕从车旁走过来,他走到付贺青面前。 “有事?”付贺青说,语气比刚才对着简斯许的时候冷了不止一个度。 江楚奕没有被他语气里的寒气影响,反而笑了一下:“真不认识我了?” 付贺青笑了一下,那个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不认识。” 喻洺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看了一眼付贺青,又看了一眼江楚奕,最后看向简斯许。 简斯许对上他的目光,下巴朝车的方向抬了一下。 “先上车。” 喻洺没动。他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住了似的,眼睛还盯着付贺青和江楚奕那边,付贺青的这样的表情他没怎么见过。 “你上车看。”简斯许说。 付贺青说:“喻洺,没事,你先回去吧。” 喻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终于迈开步子,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了,但车窗是开着的。 江楚奕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耐心:“那重新认识一下,江楚奕。” “没必要认识。”付贺青说,“喻洺,我先走了。” 喻洺从车窗探出头:“好。” 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看到江楚奕伸出手,握住了付贺青的手腕。 动作和刚才简斯许拉喻洺的时候如出一辙。 付贺青甩开了:“恶不恶心。” 江楚奕没有收手,反而笑了。路灯下他的笑容看着有点欠揍,但又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觉得不恶心。”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无辜,“你喝过酒,我送你吧。” “不用。” 江楚奕没给他第二个拒绝的机会。他伸手揽住付贺青的肩膀,动作看起来不重,但付贺青整个人被他带着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 付贺青明显在挣,但江楚奕的手臂纹丝不动。 喻洺急了,门却打不开。 喻洺转过头,瞪着驾驶座上的人。简斯许手搭在方向盘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简斯许,你把门打开。” “回家了,你还下去干嘛。” “你打开!”喻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简斯许!!” 简斯许没有动作,外面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喻洺透过车窗看出去,付贺青已经被江楚奕塞进了那辆深灰色的车里。 然后车就开走了。 喻洺靠回座椅上,胸膛起伏着呼吸,脸绷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 简斯许发动了车,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块路面。 “生气了?”简斯许问。 喻洺没看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排一排地,橘黄色的光从他脸上一盏一盏地滑过去。 “你不要伤害付贺青。”喻洺说。 简斯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怎么伤害他了?” “你朋友要带他去哪里。” “送他回家呗。” “为什么要送他回家?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 喻洺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眉头皱在一起:“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楚奕说的。”简斯许说,“他找付贺青,说你应该在这,我才来的。” 喻洺没说话,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他们怎么会认识呢。”他问,声音小了一点,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清楚,也没兴趣。”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车流。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商场的灯牌、路边的梧桐树、天桥上行人的影子,都被车速拉成了一条一条的光线。 简斯许的声音响起来,不轻不重:“别操心别人的事了。” 喻洺没再说话,他靠在座椅上,车里安静下来。 第104章 你找什么 回到家,喻洺又不理简斯许了。 从进门开始就不理。换鞋的时候不理,上楼的时候不理,简斯许在后面跟着,他在前面走,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级楼梯的距离。 简斯许先开口的:“你吃饭没?” 喻洺没回答。他上了二楼,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Lancelot平时趴着的位置。 “想吃什么?”简斯许又问。 喻洺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又出来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又转身往回走。 简斯许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穿着那双毛绒拖鞋在家里来回转悠,像个被上了发条的小人,没有方向但一直在动。 “我又怎么了?”简斯许问。 喻洺从他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话:“你没怎么,你很好。” 比骂人还狠。 喻洺下楼了。简斯许跟下去,看到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看了一眼,放下。走到花瓶前站了一秒,转身。又走到楼梯口,上楼。 简斯许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他又从楼上下来,忍不住开口了。 “你到底在找什么?” 喻洺摇了摇头,他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鞋柜,又走回来。 “Lance不在。”简斯许说,声音不大,“想看明天又送过来了。” 喻洺摇了摇头,他不是在找Lancelot。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走到厨房,拉开了冰箱的门。 冰箱里的灯亮着,照出里面的东西:牛奶、水果、冷藏室的冷气扑在脸上。 简斯许跟过来了,站在厨房门口。 “想吃什么?” 喻洺没有回答,他关上了冰箱的门,转过身看着简斯许。 简斯许等着他说话。 “我想养一头水牛。”喻洺说。 ??? “养什么?”简斯许以为自己听错了。 喻洺眨了眨眼,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好像在确认简斯许有没有听清楚。 “水牛。” …… “水牛。”简斯许重复了一遍。 “嗯。”喻洺点了点头。 “为什么?” “把院子里的草给它吃。”喻洺语气很认真,好像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不需要再解释的理由。 喻洺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还是那么长,遮着半截手指,他的头发有点乱了。一个很好看的Omega,站在厨房的灯光底下,跟自己的未婚夫说,想养一头水牛。 简斯许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是真的很认真,不是在闹,不是在赌气,不是故意说出一个荒谬的东西来气他,他是真的想养一头水牛。 简斯许深吸了一口气:“行,明天去给你买一头。” 喻洺的眼睛亮了一点点:“我要你牵着牛回家。” 简斯许再次卡住了。 他试图在脑子里构建这个画面——他简斯许,牵着一头水牛,走在青城的路边上。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经过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在小区门口保安的注视下,把一头水牛牵进院子。 “……” 简斯许:“梦到哪句讲哪句,你肯定是困了。” “我不困。”喻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确实不像困的样子,“我要看你牵牛回家。” “再不睡觉你要疯了。”简斯许说。 说完他一步迈过去,一只手穿过喻洺的腋下,另一只手捞住他的腿弯,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喻洺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你——”喻洺的手本能地抓住了简斯许的衣领,“你放我下来。” 简斯许没理,抱着喻洺走出厨房,上楼了。 喻洺没有再挣扎了,他的手还攥着简斯许的衣领,攥得不是很紧,只是怕掉下去。 简斯许用肩膀推开了卧室的门,走进去,把喻洺放在床上,随后直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喻洺躺在那里,没有动,就那么躺着。 “牛的事明天再说。”简斯许说。 …… 黑暗里,喻洺的呼吸声很轻,不太均匀。 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地响。晚上的风还有点凉,但卧室里很暖,简斯许的安抚信息素慢慢地、不自觉地散发出来,青提的味道在黑暗中弥漫开,把整个房间填满了。 喻洺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了。 睡到半夜,喻洺又醒了。 喻洺皱了皱眉,把简斯许的手从自己腰上扒下来,很用力地扒,简斯许的手被扒开了,但人还没醒。 喻洺又推了他一把,简斯许醒了。 “又怎么了?”简斯许问。 “我要水牛。”喻洺说。 黑暗里喻洺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带着一种半夜醒来特有的、不讲道理的清醒。 简斯许眯了一下眼睛。 水牛水牛,又是水牛,他以为睡前那场关于水牛的对话已经结束了。 “我现在去哪里给你找牛。”简斯许说。 喻洺:“我不管。” 这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蛮横。简斯许在心里默默地想——他是不是应该查一下,怀孕的Omega是不是都会产生这种突然想养一头水牛的症状?还是只有他家的这个会? 他在黑暗中转了一下头,看向喻洺的方向。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坐起来背对着他,头发乱糟糟的。 简斯许深吸了一口气:“天亮,天亮带你去看,你先睡觉。” 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钟,喻洺忽然开口了,带着点抱怨:“你为什么要把孩子放在我的肚子里面。” “终于承认孩子是我的了?”简斯许坐起来说。 “不是你的。”喻洺说。 “就是我的。” 喻洺不说话了。黑暗里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不想再争辩这件事,但又做不到完全接受这件事。 喻洺声音小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得到答案的试探:“是不是有了这个孩子,你就要把我丢出去?” 简斯许的身体僵了一下。 “还是留下来,多生几个再丢?”喻洺问。 他的声音很平,好像在说“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你只需要告诉我答案就好”。 简斯许在黑暗中沉默了,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谁说要丢你的?” “你朋友说的。” “你听见了?” “都听见了。” “那不是我朋友。”简斯许的声音沉下来,“就一垃圾,让他滚了,不会有人再这样说了。” 喻洺没有回答,他的肩膀还是缩着的,但呼吸好像轻了一点。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整个房间淹没了。 喻洺忽然说:“那你什么时候去牵牛回家。” 简斯许:“……” 他又回到了那个问题,水牛的问题。 “天亮。”简斯许说。 喻洺在黑暗中安静了两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躺下来。他躺回自己的枕头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天花板,没有再往简斯许那边靠,但也没有再往远处挪。 “好吧。”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含混了,“晚安。”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只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简斯许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他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喻洺的方向。 喻洺已经睡着了。 第105章 带你去看 第二天,简斯许要带喻洺出去。 “我们去哪。”喻洺问。 简斯许走到门口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商场。” “商场?”喻洺问,“商场哪有牛。” “去买种子。”简斯许说,语气平淡,“你不是要在花园种菜?” 他确实说过。 商场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时间还早,商场里人不多,简斯许推着车走在前面,喻洺跟在旁边。 “蔬菜种子在哪儿?”喻洺问。 “二楼的园艺区。”简斯许没有看路标,直接朝电梯的方向走。 喻洺跟上去。 二楼园艺区占了整整一排货架。小铲子、小耙子、喷水壶、营养土、花盆,还有一排排挂在架子上的种子包,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各种蔬菜的图片。 喻洺站在那排种子前面,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简斯许没打扰他,站在旁边等着。 喻洺伸出手,拿了一包番茄种子,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又拿了一包黄瓜种子,同样的程序。 “你挑好了吗?” “没有。”喻洺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包四季豆,“这种豆子长出来之后要不要搭架子?” “我哪知道。” 喻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意思,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研究背面的说明。 简斯许深吸了一口气,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随便买几包就行了”咽了下去。 他们最后买了五包种子。番茄、黄瓜、小青菜、香菜、还有一种叫“樱桃萝卜”的东西,喻洺说这个长出来会很好看。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简斯许手里提着袋子,走到车旁,喻洺忽然转身看着他。 简斯许心里咯噔了一下。 “水牛呢。”喻洺说。 简斯许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什么水牛?” 喻洺的眼睛眯起来了。 “你说天亮带我去看,天亮了,水牛呢?” 简斯许站在车旁边,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他不能说“我忘了”,也不能说“我随口说说的”,更不能说“我以为你也会忘”。因为喻洺的眼睛正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期待,他只是很平静地在等一个答案。 简斯许拉开车门:“上车吧。” 喻洺:“去哪。” “不是你说要去看牛的吗?” “哦。”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从市区开出去,经过一大片正在开发的工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荒地,从荒地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工厂的地方。 喻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问:“这是哪?” “看牛的地方。”简斯许说。 喻洺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车子拐进了一个大院子的门。 院子里停着几辆皮卡,地上有水渍,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草料味和牲口特有的那种温热的气味。远处有几个大棚子,棚子下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大型的、深色的身影在缓慢地移动。 喻洺的窗户是开着的,那股味道涌进来的时候,他的鼻子动了动。 “真的有牛。”他声音里带着惊讶。 简斯许没说话,把车停好,熄了火。 还没下车,一个男人就从厂房里面走出来了,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迈到了车旁边,脸上挂着一种朴实且带着点好奇的笑。 “许哥?”那人弯下腰往车窗里看了一眼,确认了之后,腰直起来了,“许哥!真是你啊!” 简斯许下了车,喻洺也从另一边下来了。 那个人的目光从简斯许身上移到喻洺身上,又从喻洺身上移回简斯许身上。 “许哥今天怎么来看牛了?”他问。 简斯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在家闹着要看的。” “哦——”那人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喻洺一眼,然后朝他点了点头,“小嫂子好。” 喻洺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我姓喻。”喻洺说。 “好的,小嫂子。我姓周,周岩,这厂子是我爸开的,非要我来熟悉环境,打扫牛粪,不过养的都是好东西,你们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带路,步子又快又大,喻洺跟在他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简斯许走在喻洺旁边,步子慢了一点,刚好和他并排。 周岩边走边介绍:“这儿主要是养牛,奶牛也有,肉牛也有,前几天刚到了一批,品相都不错。许哥你电话里没说要什么样的,我就先带你们逛逛。” “随便看看。”简斯许说。 周岩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喻洺,笑了一下,没多问,推开了一扇铁皮门。 “这边请。” 厂房比外面看起来大多了。棚顶很高,钢结构的梁柱把空间切割成规则的几何形状。光线从两侧的窗户透进来,空气里有干草、饲料和牛粪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臭,是一种很质朴的、属于乡下的味道。 牛棚里站着七八头牛。 它们站在水泥地上,有的在嚼草,有的趴在地上,有的睁着大眼睛看着来人。 喻洺站在牛棚外面,脚步停下来了,简斯许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周岩已经走进了牛棚,拍了拍最近那头黑白花牛的脖子,那牛被他拍得往前走了半步,尾巴甩了他一下,他也不恼。 “这批是荷兰的品种,性格温顺得很,你摸它它都不躲的。”周岩说着,又拍了拍那头牛的背,“小嫂子你们过来看。” 简斯许看着喻洺。 喻洺正盯着那头黑白花牛看,那头牛也正盯着他看。一人一牛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牛的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要不要进去看看?”简斯许问。 喻洺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那头牛忽然打了一个响鼻,喷出一团温热的水汽,喻洺被这个声音惊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到了简斯许旁边。 简斯许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拽了一下,低头一看,喻洺下意识的揪住了他的衣服。 简斯许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把手抽走。 周岩还在里面介绍着:“这头性格最好,你牵它它就跟你走,不牵它就自己站着,不调皮不捣蛋。” 站在那头黑白花牛面前的时候,喻洺才意识到这头牛到底有多大。 它的背脊几乎到他胸口的高度,头低下来的时候,那双湿润的黑色大眼睛正好与他平视。 周岩在旁边看着,笑着说:“怎么样?要不要牵一头回去?要实在喜欢,我多给你们送几头,到时候用货车拉着给你们送过去。” 简斯许紧张的等待着喻洺回答,就怕他说出“多要几头,让简斯许牵着回去”这种话。 喻洺把手收进了卫衣的口袋里:“不要了。” 周岩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简斯许。 “谢谢。”喻洺对周岩说,“它很好,但不用了,它和我回去会不习惯的。” 简斯许松了口气。 “哎,没事没事。”周岩摆摆手,笑着说,“你们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随时有。” 从厂房出来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更亮了。喻洺快步走在前面,简斯许跟在后面。 第106章 要不你再骂骂我 回程的路上,喻洺没有说话,简斯许也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回到家,喻洺换了鞋就直奔后院,手里拎着那袋种子。简斯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袋刚在超市买的园艺工具:小铲子、小耙子、喷水壶、营养土,还有园艺手套。 后院的草坪边上有一块空地,土质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喻洺蹲下来,用手捏了一下泥土,看了看颜色,闻了闻味道,开始规划。 “番茄种这边,黄瓜种那边,小青菜种中间那一排,香菜种在最边上。”他指着那块空地,分区分块,井井有条。 简斯许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工具袋,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种菜的?”简斯许问。 “没学过。”喻洺蹲在地上,用手比划着面积,“但是我看过视频。” 简斯许没有再问了。他把工具袋放在地上,拿出那把蓝色的小铲子递过去。 喻洺接过来,开始刨土。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也还看得过去。 “先种哪个?”简斯许问。 “番茄。”喻洺头也没抬,手里的铲子还在动,“番茄需要挖深一点。” 简斯许把番茄种子包打开,里面是小小的、褐色扁圆的种子。他倒了一颗在手心里,看了看,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就这个?”简斯许说,“种下去就能长出番茄?” “对啊。”喻洺接过种子,按照说明上的间距,一颗一颗地放进挖好的小坑里,再用手指拨了一点土盖上。 简斯许蹲在旁边,看他种完了一排番茄种子,又开始种黄瓜。黄瓜的种子和番茄不太一样,形状更细长,颜色更深。喻洺种黄瓜的时候比种番茄更小心,每一颗都要确认方向对了才盖土。 简斯许想要帮忙种,喻洺让他等一会。 “黄瓜是不是要搭架子?”简斯许忽然问。 喻洺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的。”喻洺说,低下头继续种,“等它长出来再搭。” 简斯许没再说话,站起来去接了一桶水。 “你来浇。”简斯许说。 喻洺拿起旁边的水瓢,舀了半瓢水,慢慢地浇在刚撒了种子的土面上。水渗进土里的速度很快,深色的湿痕在浅褐色的土面上扩散开。 喻洺浇完了最后一片土,把水瓢放回桶里,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沾了一点土。 “手套怎么不戴了?”简斯许问。 “戴着不舒服。”喻洺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有几道浅浅的土痕,“种菜本来就要用手摸土的。” 喻洺种了半小时的菜,简斯许没有催,没有不耐烦。 过了一会,喻洺忽然盯着土发呆,简斯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他都没发现。 “老年痴呆了?”简斯许问。 喻洺说:“你现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简斯许皱眉:“怎么,喜欢被骂是吧?” “不是。” 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桃树的嫩叶子沙沙地响,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一个月过起来,比想象中快。 院子里的菜地已经有了模样。番茄苗长到了巴掌高,黄瓜苗开始爬架子,小青菜长出了三四片真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晃。 樱桃萝卜也争气,叶子圆圆的,已经铺开了小小一片。 喻洺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蹲在菜地边上,看看这棵,摸摸那棵,有时候跟它们说话,声音很小。 王妈上周回来了,看到院子里的菜地,愣了好一会儿,说:“这院子以前种的都是玫瑰,种菜好,种菜比种花实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不快不慢的。 晚上,喻洺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停留在通话记录的页面。 上面写着:妈。 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按了下去。 “洺洺?”余秀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妈。”喻洺说。 “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您……那边好不好。” “好,挺好的。”余秀的语气轻快了一点,“你哥在这边买的房子比你爸以前那个大。喻娇也常来,就是来了也不怎么说话,整天抱着手机,说她两句还不高兴。” 喻洺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画圈。 “妈,今天去做检查了,医生说孩子长得挺好的,快三个月了。” “那太好了,洺洺你真是争气。”余秀的语气里满是欣慰,好像喻洺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你好好养着,别乱跑,别吃凉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洺洺啊,你先把孩子生下来,别的都是小事,别胡思乱想。” 喻洺没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余秀不会懂的,她只知道孩子有了就行,简家的钱拿到了就行,这个交易做成了就行。 余秀又说了几句,大意是“你好好养着”“妈有空就回来看你”“别想那么多”。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每一句话都是温柔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关心他的。 “洺洺?”余秀在那头喊他。 “嗯。” “妈说的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妈挂了,你早点睡。” “好。” 电话挂断了,喻洺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他只是觉得有一点累,却不知道为什么。 太困了,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闻到了青提味,这是简斯许的信息素,最近越来越容易闻到了。 喻洺没有睁眼。 一双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绕过他的腰,很轻地把他拢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医生说快三个月了,有小小的肢芽了,再过几周手指和脚趾就会长出来。喻洺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不开心了?”简斯许的声音低低的,听起来比平时温柔。 “简斯许。”喻洺叫他。 “怎么了?” “你要不再骂骂我吧。” 简斯许的手停顿了一下:“说的什么东西?” 喻洺说:“你骂我,我才能心安理得的离开。你不骂我了,我都不好离开了。” “离开?”简斯许不解,“你要去哪里?” “我以前就和你说过,生完孩子我就要走了。” “你想都别想。”简斯许说。 “简斯许。”喻洺又说,“只生一个好不好?” 简斯许没有回答。 “我不想再生了。”喻洺的声音变小了,“一个就够了,好不好?” 简斯许的手臂松开了一点:“不想生就不生了,也别想着离开。” 喻洺沉默了很久:“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想孩子没妈啊?” 喻洺没有回答,他在简斯许怀里慢慢地摇了摇头:“两个多月了,但他还只有葡萄那么大。” 他们就这样在沙发上待了一会,喻洺慢慢地从简斯许怀里坐了起来:“你先去睡吧,我要自己坐一会儿。” “我陪你,免得你又自己一个人乱想。” “不用。” 简斯许最终倒也没勉强,自己先上楼了。 第107章 我不好 喻洺走到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来。院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草坪上。 Lancelot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跑到椅子旁边,趴在了喻洺的脚边,喻洺低下手,摸了摸它的头。 喻洺点开了和季珂的聊天框。 喻洺:【我们不在一个校区考,就不一起了,你自己好好考】 季珂:【啊???不在一个校区???补药啊!!!】 季珂:【你到底在哪个校区啊?问你你也不说。】 喻洺:【我在c区,你好好考,考完我们又聚。】 季珂:【那么远,真的假的啊……】 季珂:【我总觉得你这段时间怪怪的】 季珂:【算了算了,明天考试,都要加油哦!!】 季珂:【考完你要请我吃饭团,你都欠了我好几次了】 喻洺看着最后那条消息,轻轻笑了一声。 喻洺:【好,快睡吧】 季珂:【那我睡了,明天早起】 季珂:【你也早点睡,别熬夜看书了,你成绩那么好,裸考都能考过我】 季珂:【晚安喻洺!!!】 喻洺:【晚安】 明天就是毕业考试了。 他和季珂说好要一起考的,他们拉过钩的…… 他曾经那么用力地想要去的地方,厚厚四本错题本,几百个日日夜夜,无数的卷子、无数的公式……他做了所有的努力,他以为自己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走出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简斯许给他拿到了毕业证不假,但不一样的。 喻洺把手机放在椅子扶手上,抬起头看着天空。今晚的云很多,月亮被遮住了大半,只有边缘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星星看得不真切,偶尔从云缝里露出来一颗,亮一下,又被遮住了。 Lancelot趴在他脚边,尾巴已经不摇了,呼吸变得又慢又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考试顺利。”他轻轻说。 喻洺回到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台灯。灯罩墨青色的,光线被滤成暖黄色,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堆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本上。 他坐下来,看自己以前的笔记。 说不清为什么要看,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喻洺坐在书桌前,时不时翻看一两页笔记,其他什么都不做,就是无聊。 过了一会,简斯许推门进来,看见喻洺正在翻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 “还不睡?”简斯许问。 喻洺没有回答。 简斯许等了片刻,又问:“想喝水?还是饿了?” 喻洺忽然把几张钉起来的A4纸递给简斯许。 “这是什么?”简斯许问 喻洺没有说话,手指往上抬了一点,纸的边缘碰到了简斯许的胸口,简斯许接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两眼一黑。 《未婚合约协议书》。 “你什么意思?” 简斯许说完,咔嚓一声把协议书撕了。 “你干什么?”喻洺问他。 简斯许把碎纸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扔,只是松开手,让那些碎片自己落进去。 “你又是在干什么?”简斯许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低了。 喻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要去找别的Alpha。”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喻洺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那份合同拿出来递到简斯许面前。 “想都别想。”简斯许说。 “合同上写了可以。”喻洺回他。 “没有合同。” 喻洺把头转到了一边。 简斯许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又怎么了?” 喻洺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说不清。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那份合同拿出来,为什么要在合同被撕掉之后说“我要去找别的Alpha”,为什么要说那些他根本不想做的事情。 他只是想闹脾气。 明天是毕业考试,可他不能去。 喻洺忽然说:“我不舒服,我不好。” 喻洺从前不会和别人说这种话。从前的他只会把不好咽下去,把委屈叠好收起来,把所有的坏情绪打包塞进心里最深的角落,然后在人前露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 就连季珂那么好的朋友,他都从来没告诉过他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不会说“我不好”,不会说“我不开心”,可他现在就是想说了,他就要讲给简斯许听。 简斯许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喻洺身上那股山茶花的味道。 “怎么不好了?”简斯许的声音放低了。 喻洺抬起头看着简斯许:“你把你的孩子,从我的肚子里拿出去。”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说一句不可能的话,像是一个小孩在跟大人提一个完全合理的请求: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那不是你的,那是我的。 简斯许沉默了几秒:“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 喻洺也知道自己在说胡话,但他就是想说,想说不负责任、不讲道理、不用考虑后果、不用顾及体面、不用衡量得失的话。 他的整个人生都在讲道理,都在顾全体面,都在衡量得失。 他没有不讲道理的资格。 “我就是不开心。”喻洺说。 他把头低下来了垂着,简斯许忽然靠近他,并低下头吻了他。 很轻,没有用力,没有深入,只是贴着。 “是想出去玩吗?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明天就带你去。”简斯许小声说。 喻洺抬眼看了他一眼,接着推开了简斯许。动作不重,手掌抵在简斯许的胸口,把他推远了一点。 “不是,想要你出去。”喻洺说。 简斯许被他推开,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喻洺,喻洺已经把脸转向书桌了。 简斯许站了一会,微微点头:“可以,要是我出去能让你开心点的话,完全可以。” “有事叫我。” 简斯许没有多余的情绪,转身出了房间,轻轻的带上了门。 喻洺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还亮着,习题集还翻着。 第108章 别提离开 考试结束后,季珂给喻洺打来视频电话。 喻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好几页但一页都没看进去的书,屏幕上跳出“季珂”两个字。 季珂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人揉过,脸也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他整个人往镜头前一凑,画面里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喻洺喻洺喻洺喻洺喻洺!” “听到了。”喻洺把手机靠在旁边的靠枕上,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沙发上随便靠着的样子。 季珂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露出整张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身后的背景是他的房间,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精英校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圆珠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我跟你说!今天那道大题,就是那个电磁感应的,你猜怎么着?我写出来了!虽然中间步骤跳了两步,但我答案对了一下,跟谢洵的是一样的!谢洵你知道的,他物理稳得一批,他答案要是对了那肯定就是对了!” 喻洺笑了:“那挺好的诶。” “什么挺好的!那是相当好!”季珂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被他举在脸上方,“我本来紧张得要死,第一道选择题我都看了三遍才敢下笔,后来做到后面越做越顺。我跟你说,你帮我整理的那个公式表,最后一道大题直接用上了,第二问那个……” 季珂开始滔滔不绝地讲那道大题,讲了最后那个数值算出来是多少。喻洺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 他的眼睛看着屏幕里季珂兴奋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每一处生动的、鲜活的、属于“考完试”的雀跃,由衷的替他感到高兴。 “喻洺,我还是有点怕。” “怕什么?”喻洺问。 “怕研究院考不上啊。”季珂的声音低了一点,“虽然我觉得这次期末考应该能拿A,但研究院那个考试不一样,那个难多了。你说我要不要再报个冲刺班?还是继续刷题?你不在学校我都没人可以问。” “你别紧张。”喻洺说,“你基础不差的,只要稳住,正常发挥就行。” 季珂在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笑了笑:“你说话怎么跟老林似的。” 季珂又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手机立在面前。 “喻洺,我要好好备考研究院了。”季珂说,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宣誓,“你也要好好考。我跟你说,我已经想好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咱们说好的。你上次不是说有个老师很有趣吗?我一定要去听听他的课。” 季珂还在说,说他要开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说他要把近四年的真题全部刷三遍,说他要是考上了研究院第一件事就是请喻洺吃一个月的饭。 喻洺静静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简斯许从楼上下来,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 “跟谁打电话呢?”简斯许问。 喻洺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紧了一下。 他把手机稍微往自己的方向扣了一点,然后他侧过头,看了简斯许一眼,比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 简斯许闭嘴了。 喻洺把手机重新立起来的时候,季珂正在那头喊:“谁啊?谁在说话?喻洺你旁边有人?” “没什么。”喻洺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一个朋友。” “朋友?”季珂的眉毛挑起来了,“什么朋友?我认识吗?男的还是女的?Alpha还是Omega还是Beta?” “你不认识的朋友。”喻洺说。 季珂在屏幕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行吧,那你忙你的,我要去刷题了。喻洺你加油啊,咱们研究院见!” “嗯,研究院见。”喻洺说。 视频挂断了,喻洺嘴角还挂着笑,他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简斯许还站在旁边,喻洺看见他,瞬间收敛了笑容。 “朋友?”简斯许问。 喻洺没有抬头:“季珂,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简斯许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我问的是,你说我是你什么人?” 喻洺抬起头来,简斯许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Lancelot趴在他们中间的地毯上。 “未婚夫。”喻洺说,“契约上的。” “契约上的。”简斯许重复了一遍,“所以在你眼里,还是契约。” 喻洺说:“反正生了孩子,我就要走了。” 听到喻洺说要走,简斯许不舒服了:“怎么总是说要走。” 喻洺:“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我不属于这里。”喻洺的声音平稳,“我就是来替你生孩子的,生完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就可以走了,这是从一开始就说好了的。” 简斯许手里的杯子被他放在了茶几上,放得很重,发出一声闷响。 “从一开始就说好了的?”简斯许质问他,“你和谁说好的?” 喻洺声音不大:“我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生完一个让我再生一个,等你哪天烦了厌了,把我赶出去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出去?”简斯许问。 “你不需要说,你的世界本来就跟我没有关系。” “喻洺!” Lancelot从地上爬起来,尾巴夹着,往后退了两步,看看简斯许,又看看喻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不安的呜咽。 喻洺垂着眼不说话了。他不想被禁锢在这里,他不认为简斯许会真的喜欢他,一切都是因为孩子罢了。与其在这里担惊受怕看人脸色,不如撑着年轻,早点出去。 “你怀孕了。”简斯许说,“我不想跟你吵。”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退让,但说出来的语气不是退让。 简斯许不明白喻洺为什么要提离开,明明以前一直缠着他,甩都甩不掉的Omega,为什么也说要走,要离开他。 他不明白,当初这人那么费劲的靠近他,骂也骂不走,推都推不开,为什么自己接受了,他偏偏却说要离开。 “对,我怀孕了。”喻洺说,“你们说什么都是对的,这个孩子最重要,我什么都不是。” 喻洺起身上了楼。 简斯许在原地站了一会,跟了上去。 喻洺走得很快,简斯许跟在后面,比他慢两步。 “喻洺。”简斯许在楼梯上喊他的名字。 喻洺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109章 下雨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蒙蒙的,怎么也亮不起来。云层很低,厚厚地盖住了整个天空。 院里的桃树叶子被风刮得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哗啦哗啦地响。Lance趴在走廊上,鼻子贴着地板,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天,又趴下去,尾巴不摇,耳朵也不竖,像是连它也感觉到了什么。 喻洺七点不到就醒了,其实他几乎没怎么睡。 门锁了一整夜,简斯许没有来敲过。 Lancelot在门外趴下来,它就在那里守了一整夜。 喻洺起来打开门,Lancelot立刻站了起来,尾巴开始摇,鼻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喻洺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 吃早饭的时候,喻洺在简斯许对面,没有看他,拿起勺子开始吃早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自始至终,没有人开口说第一句话。 后来是陆晚棠进来,打破了沉默。 “洺洺啊,吃好了没有?”陆晚棠的声音带着一贯的那种慈祥,像是没有察觉到餐桌上的低气压,“今天我们约了陈医生做产检,一个老专家了,九点钟的号,咱们早点出发吧。” 喻洺放下了勺子:“奶奶,我吃好了。” 简斯许抬起头看了陆晚棠一眼。 陆晚棠笑了:“那今天就我带洺洺去吧,恰好和他说说话,斯许,你要不要一起去?” 简斯许不自觉的看向喻洺,喻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简斯许等了片刻,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看着陆晚棠,漫不经心的说:“我才懒得去。” 陆晚棠:“那你记得下午去一趟公司,老头子要交代点事情。洺洺,走了。” 喻洺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陆晚棠出去了,两人离开后,简斯许才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喻洺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路边的树往后跑,一棵接一棵,跑得很急。 他已经不生简斯许的气了。 喻洺想起自己昨天对简斯许说的那些话,他以为说了就会轻松,但事实却截然相反。 陈医生的诊所在城东,外面看起来不大,里面却很宽敞,装修是暖色调的,茶几上摆着一束百合花,香气淡淡的,不至于让人头晕。 喻洺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柔光灯。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探头上来了,在皮肤上滑动,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像。 “看到了吗?”陈医生的声音平静而专业,“这里是孕囊,这里是胚胎。心跳很好,在这个阶段是正常的。” 屏幕上有那么一个很小的、很模糊的东西,在轻轻地跳动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 它看起来不像一个婴儿,甚至不像一颗葡萄,它只是一个椭圆形的、半透明的影子,中间有一个更亮的小点在快速地闪动。 “一切都很健康。”陈医生收了探头,抽了张纸巾递给喻洺,“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保持心情愉快。” 喻洺接过纸巾,擦掉了肚子上的耦合剂。 陆晚棠听到“很健康”三个字,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天明亮得多。 “我就说嘛,洺洺身体底子好,这孩子肯定也争气。”她拉着喻洺的手拍了拍,“走,咱们去买点新衣服。”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更灰了。 云层比来时更低,一点一点地往下压,风大了些,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在地上打旋,发出干燥的、沙沙的声响。 车开到一个路口的时候遇上了红灯。停在喻洺旁边的是一辆幼儿园的校车,车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有小熊、小兔子、还有一只画得很丑的长颈鹿。 校车的后排坐着一个小孩,大概三四岁,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正对着喻洺笑。 喻洺看着那个小孩,小孩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喻洺也笑着回应他。 陆晚棠忽然开口:“反正都出来了,给洺洺买几件衣服,怀孕了腰身会变,以前的衣服该穿不下了。” 喻洺没有拒绝。他说不用的结果陆晚棠还是会买,与其推来推去,不如闭嘴。 车子在商场门口停下来。秘书先去开车门,陆晚棠下了车,喻洺跟着下车,保镖走在最后面。 垃圾桶在广场的边缘,靠近马路的位置。喻洺和陆晚棠说了句话,就朝着垃圾桶走过去,把纸巾扔了进去,他转过身—— 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越来越大的轰鸣声,夹杂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嘶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不应该的速度靠近。 …… 有人在喊。 “让开!让开!让——” “那辆车失控了!” “快让开!!!!” 那个声音是从广场上传来的,还是从马路上传来的,喻洺分不清了。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引擎的咆哮、轮胎的嘶叫、广场的音乐、人们的尖叫。 保镖在喻洺身后,他的反应比喻洺快。他一步跨上前,一只手揽住喻洺的肩膀,用整个身体挡在他前面,另一只手推着他的后背,想把他往安全的方向推。 他只能迅速推着喻洺往旁边闪,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和那辆正在逼近的车之间。 喻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他感觉到保镖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肩膀,感觉到那具高大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自己面前。 好像一切都失控了。 …… 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了。 有人在他旁边,很多人。 “天哪——” “快!!”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不要动他!不要动他!等救护车来!” “血——” “天哪!!!” 滴答。滴答。滴答。 下雨了吗? 下雨了。 第110章 不见了 陆晚棠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 客厅里的灯全亮着,简斯许坐在沙发上,Lancelot趴在他脚边,尾巴不摇,耳朵不竖,下巴搁在爪子上。 进来的是陆晚棠,只有陆晚棠。 简斯许问:“喻洺呢?” 陆晚棠避开了简斯许的眼神。 “喻洺呢?”简斯许又问了一遍。 陆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客厅中间,把包放在茶几上。 “洺洺……”她开口了,声音不太对,清了清才能继续往下说,“洺洺走了。” 简斯许没有理解“走了”是什么意思。在中文里,“走了”有很多种意思。可以是“出去了”,可以是“回去了”,可以是任何一种暂时的、可逆的离开。 也可以是另外一种意思。 “去哪里了?”他问。 陆晚棠终于抬起了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匆匆移开目光。 “他和别的Alpha跑了。”陆晚棠说。 简斯许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什么东西?” “我说,”陆晚棠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他跟别的Alpha跑了,我在诊所门口亲眼看到的,你还不信?” “不可能。”简斯许脱口而出。 陆晚棠笑了一声,那声笑没有笑意,干巴巴的:“怎么不可能?Omega的心你是抓不住的。他跟你本来就不是什么感情,就是契约,就是交易。现在遇到更好的了,当然就走。” 她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又加了一句,“我去查过了,孩子也不是你的,所以他跟着那个Alpha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整个世界停了一瞬。 简斯许显然不相信:“奶奶你在说什么?他到底在哪里?”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实话你还不信?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一个外人这么跟我说话?” “他在哪里?”简斯许重复了一遍。 陆晚棠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走了就是走了,你问在哪里有什么用?”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一下,“斯许,听奶奶的话,那种Omega不值得你惦记。他走了也好,奶奶再给你找一个更好的。条件比他好的,家里有背景的,门当户对的——” “我问你他在哪里!”简斯许几乎吼出来了。 Lance被吓得躲到了沙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两只耳朵往后贴着,陆晚棠的肩一缩。 “你吼我?”陆晚棠提高音量,“简斯许,你为了一个跟别人跑了的Omega吼你奶奶?” “他不是那种人。”简斯许的声音在抖,“他不会跟别人跑。”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在为喻洺辩解,他也在用喻洺平时做的那些事情来证明他不会离开。 种菜、浇花、做饭、遛狗、偷偷看育儿手册……他不会离开的。 “你不信就算了。”陆晚棠最后说,声音忽然冷了,不留余地,“人已经走了,孩子也不是你的,你还要怎样?去查?去闹?去找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人?简斯许,你醒醒。你是简家唯一的继承人,你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你没资格为了一个Omega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忽然停下来:“我累了,他人也走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想想清楚。” 她抬起手,门口的保镖立刻迎了上来。她在那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的搀扶下走出了客厅,脚步有些踉跄。 雨越下越大了。 雨点砸在窗户上,砸在院子的石板路上,砸在那棵桃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里发慌。 简斯许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院子里的灯还亮着,但光被雨打散了,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Lance耳朵耷拉着,整个狗缩成一团,眼睛盯着窗外的雨,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不喜欢这样的雨,它不喜欢任何让它闻不到味道的天气。 简斯许给喻洺打电话。 手机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那个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已取消”三个字,站了两秒,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简斯许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手机在沙发垫子上弹了一下,滑到了缝隙里,屏幕朝下暗下去了。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 他又把手机从沙发缝里捞出来,开始发信息。 【你在哪?】 【是不是还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 【我向你道歉。】 【我们不闹了。】 【你先回来。】 一条一条地发,发出去的消息像石子丢进深渊,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他发一条,等一会儿,再发一条,再等一会儿。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简斯许开始打电话找:“所有他能去的地方,喻家以前住的地方,他父母出国的航班信息,他学校附近他能租的房子,全部去找,找到第一时间通知我。” 对面的保镖犹豫了一下:“许哥,老夫人那边——” “我说去找。”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简斯许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立即让人查到了季珂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多声,简斯许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正要挂断的时候,那边传来了一声含混的、被睡意泡软了的嘟囔。 “……谁啊?” “喻洺在哪。”简斯许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在家啊,还能在哪?你谁啊?” “哪个家?” “我不清楚啊……”季珂大概是在揉眼睛,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你到底是谁啊?大半夜的找我家洺洺干嘛?他肯定在家啊。” 简斯许听出来季珂并不知道喻洺的下落,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又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这一次扔得比之前重,手机在沙发垫子上弹了两下,掉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手机。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喻洺为什么要离开,想不通喻洺能去哪里,为什么前一天还在菜地里蹲着看樱桃萝卜的人,今天就不见了。他想不通一个怀着自己孩子的Omega会突然跟另一个Alpha跑掉。 第111章 找不到 他不信,他没办法相信。 那个Alpha是谁?喻洺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喻洺每天在家里,在菜地,在桃树旁边,在他身边,他什么时候有机会认识别的Alpha? 他怎么可能会跟别的Alpha跑掉? 除非陆晚棠说的是真的,孩子真的不是他的,喻洺从一开始就有一个Alpha,那个Alpha一直在等他,而喻洺来简家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拿到钱,然后和他一起走。 他不想相信,但他没有办法不去想。 简斯许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手机。 那些他发出去的消息一条一条的,全都没有回复。 他重新点开了输入框。 【你到底在哪?】 【孩子不是我的对吗?】 打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心里忐忑不安,但他还是发出去了。 【没关系。】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力地敲。 【你生的就是我简斯许的孩子。】 【你先回来。】 发完了。他盯着屏幕上那几条新发出的消息,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复。 喻洺的头像是一只微笑的卡通赖皮小狗,喻洺从来没有换过头像。 【喻洺。】 他等了很久,没有回答。 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不出去,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都试过了,全都石沉大海。 简斯许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这天他又去找陆晚棠了。 老宅的大门开着,简斯许下了车,他穿过前院推开客厅的门,一眼就看到了陆晚棠。 陆晚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心虚。 “你来了。”陆晚棠说,“吃饭了吗?” “他在哪?”简斯许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陆晚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后慢慢悠悠的说:“走了,出国了,跟那个Alpha远走高飞了。” 简斯许脱口而出:“不可能。” “你这孩子,”陆晚棠轻轻叹了口气,“人家都走了,你还揪着不放干什么?你放人家一条生路行不行?” 简斯许往前走了两步:“我查过了,他根本没有出国的航班。” “他们商量好偷偷走的,怎么可能给你找到?”陆晚棠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你以为你是谁?天网恢恢?人家要躲着你,你找得到?” “奶奶,你告诉我他在哪。” 陆晚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从沙发上微微直起身子,整了整衣服的领口,把茶杯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够了。”陆晚棠的声音沉下来,“我养你那么大,不是为了看你因为一个Omega要死要活的。简斯许,你给我清醒一点。” 简斯许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喻洺走了就是走了,你说再多也没用。”陆晚棠重新靠回沙发上,姿态从容,“我要是你,我就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简家不能没后,我会帮你物色新的Omega,条件好的多得是,你趁早把那个人忘了。” 简斯许没有接话,他站了片刻,转过身走了。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把世界关在了外面。 简斯许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低着头,车里很安静。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传来江楚奕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随意:“怎么了?” 简斯许:“付家那小子,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江楚奕笑了笑,可能是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怎么可能和我待在一起。”江楚奕说。 简斯许说:“喻洺不见了。” “不见了?”江楚奕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去哪了?” “不知道,奶奶说他和别人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又传来一声笑。 “你有毛病吧?”简斯许无语,“好笑吗?” 江楚奕回答:“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简斯许的声音低下来,“我问问他有没有和那个姓付的一起。” “你想多了。”江楚奕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付贺青我这几天都看着,没接触那个Omega。” 简斯许沉默了片刻。 江楚奕有些疑惑:“他不是怀孕了吗?为什么要跑?” 简斯许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仰着头看车顶的天窗。 “我怎么知道。” “孩子不是你的?”江楚奕随口一问。 “就是我的。” 说实话简斯许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把握,他只知道孩子是他的,必须是他的。 “算了,不说了,帮我留意一下,有消息通知我。” “行。”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是湿的。 院子里的桃树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枝条低垂着,叶子耷拉着,像一个被压垮了的人,肩膀塌着,头低着,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菜地里那些小青菜倒了一片,趴在地上,叶子上沾满了泥,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简斯许推开家门,王妈还在。 她站在餐桌旁边,看到简斯许进来,脸上露出笑,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少爷,你回来了。”王妈说。 简斯许看着那桌子菜,没有要吃的意思,直接上楼了。 王妈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离简斯许近了一点,但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 “少爷,你多少吃点吧,这两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人是铁饭是钢啊。”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简斯许没有回答,直接上楼了。 “少爷啊。”王妈又叫了一声。 简斯许的脚步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转过头问王妈:“为什么要这样叫我?” 王妈不知如何回答,他在简家工作了十几年了,一直以来,他习惯称呼简斯许为“小许”或“斯许”,很少用少爷来称呼他,今天兴许是察觉到了简斯许的心情不好,就选择了比较正式的称呼。 “怎么了?”王妈问。 “没事。”简斯许说,“喻洺不见了。” 第112章 他去了哪里 简斯许去了喻洺的房间。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外面的路灯光透不进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涌进去。 喻洺的床头柜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盏小台灯,一个玻璃杯和一根红绳。 简斯许的手指碰到了那根红绳。 他把它拿起来了。红绳很轻,绳子上串着一个小小的银饰,上面刻着几个字。 洺,开心。 简斯许把它攥在了手心里,可能是红绳太细了,细到攥在手心里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 书桌上的书整整齐齐的摆着,笔筒里插着的几支笔上。 简斯许坐在书桌前,椅子似乎上还残留着喻洺的气味,很淡很淡,像是一个离开很久的人留下的最后一声问候。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那一摞书上。最上面是一本习题集,翻到了一半,书页之间夹着一支笔,笔帽没有盖,这一点不像喻洺。 喻洺是一个用完了笔一定会盖上笔帽的人,他的世界是有秩序的,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他从来不会把东西乱放。但这支笔没有盖笔帽,就那么夹在书页之间,像是什么事情突然打断了他,让他来不及盖上笔帽就走了,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简斯许把那本习题集拿起来。笔掉在了桌上,滚了一下。习题集的下面,压着一本小小的、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简斯许把它拿起来了。 他的手指翻开了第一页,喻洺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我一定要考研究院,一定会成功的。】 【会成功吗?】 【会成功的吧……】 这行字的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圆圆的,两只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喻洺不怎么会画画,这个笑脸画得很幼稚。 他翻到下一页。 【开开心心,健健康康。】 没有主语。 他又翻了一页。 【考试好难,嗯,其实也还好吧。】 简斯许一页一页地翻。笔记本不大,但写了很多页,每一页都是小小的、密密匝匝的字,填满了每一寸空白。 他写今天做完了多少张卷子,写哪道题花了太长时间,写物理好难但挺有意思的,写食堂的蛋糕好吃。 喻洺这个人就是这样,委屈只在心里,日记本里都不会写。 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为什么是我”、没有“我好难过”、没有“我恨他们”、没有“简斯许”。 简斯许合上了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放回桌上,放在那本习题集旁边,放得整整齐齐的,像喻洺会做的那样,他关了台灯出去了 简斯许又点开了喻洺的对话框。 【你到底在哪?】 【喻洺!】 【喻洺。】 【喻洺……】 简斯许和喻洺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往上划几下就到了头,一个只有开头没有发展更没有结局的故事。 他往上翻。 前面都是喻洺发的。 【我到了】 【许哥。】 【我在附近逛逛,你出来的时候叫我。】 【你不用躲着我,你不想和我住一起,我可以离开的。】 【简斯许,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对不起。】 【你理理我好不好。】 简斯许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喻洺会回来的,他得相信这一点。他必须相信,不相信的话,就什么都没了。 雨季到了。 雨丝从天上垂下来,打在窗户上,打在桃树的叶子上,打在菜地里那些已经趴下了的小青菜上。 点点滴滴,淅淅沥沥。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变成雾气飘在空气里,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鼻腔里有水汽。 王妈今天来得很早。 “小许。”王妈叫他。 “王妈,”简斯许从楼上下来,问道,“喻洺去了哪里?我好久没看见他了。” “洺洺……”王妈张了一下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以前简斯许总喜欢问她,谁去了哪里。他问爸爸去了哪里、妈妈去了哪里、小叔又去了哪里,他养的鹦鹉、忽然离开的朋友、不见面的姐姐……他们都去了哪里。 那年意外,外界传闻简斯许的父母都死于那场车祸,可事实上,简斯许的妈妈只是受了伤,不算严重,过不久就痊愈了。 那时候简斯许还小,妈妈抱着他哭,跟他说没事了、妈妈在、妈妈不会离开你。 她天天守着他。陪他吃饭,哄他睡觉,他做噩梦惊醒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以为“妈妈在”就是永远在。 有天晚上他很早就被哄睡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妈妈亲了亲他的额头,说“睡吧,妈妈明天带你去公园”。 他闭上眼睛。 他其实已经睡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醒了。也许是潜意识里一直在害怕这件事——害怕睁开眼睛发现身边没有人。 他睁开眼睛,看到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包,穿着出门的衣服。 简斯许坐在床上,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叫了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的背影僵了一下。 “妈妈,你要去哪里?” 她没有转过来。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妈妈出趟门,很快回来。” “妈妈。” 女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在家乖乖的,奶奶会照顾你。” 简斯许哭着哀求:“你不要走。” 女人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拉开了门。 简斯许冲了上去。他小小的身体堵在门口,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女人的大衣下摆。女人去掰他的手指,掰开一根,他又攥上,掰开另一根,他又换了一只手。 有人来拉他,有人在后面喊“把他抱走”,阿姨把他从门口抱起来,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攥着什么东西的姿势。 他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别走——” “你不要走……” “我会听话的……” 门关上了,除了少年的嘶喊,什么都没有了。 第113章 更好的Omega 简家还有一个大女儿简诺,比简斯许大三岁。不是亲生的,是简正鸿老朋友的女儿,托孤给简家。陆晚棠以前就和那个老朋友不对付,连带着也不喜欢简诺,看她的眼神永远是那种“你欠我家什么”的审视。 好在简正鸿护着她,她在简家才算有一个站的地方。多数时间她在国外,或者在国内其他城市,逢年过节也不一定回来。 小时候简斯许和她关系好。妈妈走了以后,简诺就陪着他。简斯许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血缘,他只知道这个姐姐会在他哭的时候递纸巾,会在他被陆晚棠骂的时候挡在他前面,会偷偷带他出去吃陆晚棠不让吃的炸鸡。 他不觉得血缘关系有什么要紧,她会陪着他,这就够了。可陆晚棠见不得两个孩子关系好。 简斯许那时候太小了,陆晚棠说什么他都要听。他不能反抗,不敢质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你奶奶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陆晚棠把简诺送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简斯许某天放学回来,简诺的房间空了。 “姐姐去哪里了?”简斯许问。 陆晚棠坐在沙发上,告诉他:“她烦你了,不想跟你玩了,自己走的。没事的斯许,奶奶会陪着你的。” 他很伤心,可还是会坐在姐姐房间门口等她回来,简诺却始终没有出现。 渐渐的,两个人关系淡了,长大后更是没怎么见面了。 他养过一只小鹦鹉,会说“你好”。有一天鸟笼空了。他端着那个空笼子站在客厅里,没有哭,只是问:“鹦鹉去了哪里?” 陆晚棠在看报纸,翻了一页:“飞走了。” “它为什么要飞走?” “笼子没关好。” 简斯许把笼子放在桌上,仔细检查了那个小小的铁门。门关得很紧,扣环也扣上了。他没有再问,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如果笼子关好了,它是怎么飞走的? 长大了,简斯许很久没问谁去哪里了这种话,他越来越不喜欢和别人袒露心扉了。可这次喻洺离开,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问王妈:喻洺去了哪里。 王妈愣了一下,摇摇头叹了口气:“希望去到他想去的地方吧。那孩子,让人心疼啊。”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简斯许的反应,但简斯许没有反应。 “挺好的孩子。”王妈继续说,“刚来的时候,话不多,也没脾气,见了我就喊阿姨,我让他喊我王妈就行,他就喊了,喊得客客气气的,像是怕我不高兴似的。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呢?就连对我一个佣人都这样。” “后来熟了,他有时候会来厨房帮我。我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他说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然后就在厨房跟着我忙前忙后。” 王妈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来不嫌弃我,我就是个佣人,老婆子,他怎么说也是位小少爷,倒也没有半点架子。” “他那么想读书,”王妈的声音低下来了,“我见过他半夜还亮着灯,在房间里做卷子。我敲门给他送牛奶,等去收杯子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灯还开着,笔还握在手里,卷子上写了满满一页。” “后来他不能读书了,他忽然跟我说,‘王妈,我不能去上学了’。” 王妈的声音小下来。 “他不抱怨,不管是谁对他不好,不管受了什么委屈,他从来不会跟我说‘谁不好’‘谁欺负我了’。哪怕那天他肯定哭过了,眼睛还是肿的,他也会说‘挺好的’。这孩子就是这样,什么都往心里咽,咽不下去的也咽,咽到后来,他大概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委屈,哪些是他真的觉得挺好的了。” 王妈说完,微微笑了一下:“如果可以,希望有人能宠宠他吧,毕竟还是个孩子。” 她看了简斯许一眼,但简斯许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快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王妈说。 简斯许没有动。 王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侧脸,那侧脸她看了十几年,从一个小男孩的圆润看到了一个少年的锋利,她以为自己已经看习惯了,但今天她发现她没有。 王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好几个月过去了,日子从指缝里流走,抓不住,拦不住。 院子里的桃树长高了一大截,春天的时候开了几朵花,稀稀拉拉,不算繁盛,但到底开了。 王妈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和lance说了一句:“你看,桃树开花了”。 这一天陆晚棠来了,不是空手来的,身边跟着一个人。Omega,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好看,但没有喻洺好看。 喻洺的好看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水墨画,淡淡的,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笔触。 “这是陈欣阳。”陆晚棠笑着说,“信息素匹配度百分之八十多呢,不低了。我跟你说,人家可是名校毕业的,家里条件也好。” 她闭口不提喻洺。 简斯许坐在沙发上,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去。 陈欣阳坐在陆晚棠旁边,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好,简少爷,久仰。”陈欣阳说。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和恰到好处的自信。 简斯许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他。 陈欣阳也不恼,重新调整好表情。 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第一次见面被冷落不是什么大事,知道真正的猎手需要有耐心,他也知道简斯许现在是什么状态——一个失去了Omega的Alpha,看着吓人,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他有的是时间,他等得起。 陆晚棠看了看简斯许,又看了看陈欣阳,清了清嗓子。 “慢慢来,不急。” 这句话是说给陈欣阳听的,也是说给简斯许听的,意思很明白: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件事我已经定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慢慢你总会接受的。 吃晚饭的时候,简斯许坐在餐桌的一端,主位是陆晚棠的,简斯许坐在她的右手边,陈欣阳坐在简斯许的对面。对面是最容易产生对视、建立眼神交流的位置。 陆晚棠想让陈欣阳坐在简斯许的视线范围内,想让他习惯这个人的存在,让这两个人的眼睛在某一个瞬间对上,然后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开始。 但简斯许没有看他,从坐下来到现在,他没有看过陈欣阳一眼。 第114章 实话实说 陈欣阳试着打破沉默。 “这排骨好好吃,”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是王阿姨做的吗?手艺真好。” 简斯许没有抬头。王妈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汤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朝陈欣阳笑了笑,说:“是的小少爷。” 陈欣阳点点头,又转向简斯许:“简少爷平时喜欢做什么?我平时喜欢看书,最近在读一本量子力学的科普,挺有意思的。” 量子力学,简斯许突然想到喻洺的物理很好,他想考研究院,他想站在顶楼看一次日出。 简斯许愣神,还是没回话。 陈欣阳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再试一次。 他闭上嘴,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斯文,咀嚼的时候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一个教养很好的人应该做的那样。 陆晚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简斯许一眼。 “你多吃点,看你瘦的。”陆晚棠对简斯许说。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吃了多久就沉默了多久。 饭后,王妈在收拾碗筷,她端起那碟桥头排骨,盘子里还剩好多。 简斯许忽然开口问陆晚棠:“喻洺呢?” 陆晚棠听他又这样问,还当着陈欣阳的面,似乎不太高兴。 “不在了。”陆晚棠说,“我说过很多次了,不在了就是不在了,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你知道的,那天是你带他出去的。” 陈欣阳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简少,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的,况且,新的不一定比旧的差,何必揪着不放。” 简斯许转过头,终于看了一眼陈欣阳:“你要么闭嘴要么滚。” 陈欣阳的笑僵住,不说话了。 简斯许重新看向陆晚棠:“他是不是出事了?” 陆晚棠没有说话。 “孩子呢?你不是最想要孩子吗?是不是孩子没了?” 陆晚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说了,那个孩子不是你的,你别关心了。” 简斯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孩子没了,对吗?” 陆晚棠头转到一边,不看他。 简斯许接着问:“孩子没了就没了,可他呢?” “我说了几百遍了!”陆晚棠忽然站起来,加大音量,“我不知道!你还要我怎样?这个人不存在了,你找不到了,永远都找不到了!” “Omega我给你重新找了,条件比他好一百倍一千倍,你一个S级Alpha,要什么样的没有?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陈欣阳站了起来,他走到简斯许面前,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远不近,声音放得很低很柔。 “简少,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老夫人说的有道理。人总要往前看的,有更多更好的Omega,那个Omega——” “你闭嘴。” 陈欣阳不甘心,自己明明已经很优秀了为什么简斯许就是看不见自己,自己什么都比那个人好为什么他要选他。 简斯许直视陆晚棠:“别给我找乱七八糟的人,我不需要。” 陆晚棠很生气,她习惯掌控,简斯许小时候还算听话,可越长大越犟,很多时候逼他是没用的。 当初简斯许听她的话和喻洺订婚,她觉得毕竟是自己的孙子,肯定以家族为重,他听自己的话才同意订婚的。现在喻洺走了,她重新给简斯许找Omega,他肯定也会像当初一样接受。 陆晚棠对陈欣阳说:“以后你多来找找斯许,慢慢的他就接受了。” 没等陈欣阳反应,简斯许倒是先开口了:“不可能,我死了都不可能接受他。” “你一开始还不是不接受喻洺,后面还不是乖乖听话话了?对欣阳怎么就不可能了?” 简斯许不屑的笑了一声:“奶奶,你真以为我听话呢?” 陈欣阳赶紧打圆场:“诶呀,简少,你别生气,我们慢慢来……”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陈欣阳脸黑了下来,不说话了。 简斯许看着陆晚棠说道:“您真以为我是因为听话才订婚的?您但凡换个人试试,到时候就知道我多听话了。” 陆晚棠气得不行,这孙子以前就喜欢和他反着来,本来以为长大安分了,听自己话了,现在看来,自己想的太美了。 陈欣阳倒是没有很意外,简斯许看着就不是听话的人。 陆晚棠转过身,对陈欣阳说:“欣阳,走吧。”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陈欣阳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简斯许一眼。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简斯许双手撑在桌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妈站在厨房门口,扶着门框,心疼的看着简斯许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喻洺不在了,找不到了。 他忽然想,如果他能好好活着,和别的alpha跑了就跑了吧。 这段时间简斯许常出去喝酒。 连朋友都调侃:“以前约都约不出来,现在倒是积极了。” 简斯许没搭理。 “听说陆奶奶重新给你找了个Omega?”时淮坐到他旁边问。 简斯许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江楚奕从沙发后面绕过来,坐在简斯许另一边。 “见了面感觉如何?”时淮又问了一句。 简斯许:“见什么面?不清楚,不认识。” 江楚奕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侧着脸看着简斯许:“还放不下那个Omega?” 简斯许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看开点嘛,”江楚奕继续说,“跑了就跑了呗。” 简斯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你要不试试这次陆奶奶介绍的这个?万一成了呢?” 简斯许无语:“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江楚奕笑了一声,他翘起腿,把酒杯放在膝盖上稳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简少啊,当初你对喻洺不也这态度吗?不在意,不搭理。我没记错的话,你还说过要把他送给我这种话,怎么这会儿,恋恋不舍了?” 简斯许听完更烦了:“江楚奕。” “实话实说罢了,别破防。” “以前也没见你这样过。”时淮说,“那么多人,硬是一点线索没找着。” 江楚奕晃了晃杯中的酒,靠在椅背上:“大少爷啊,把凑上前的Omega都吓跑了,好不容易遇到个乖的,也跑了,能不伤心吗?” 简斯许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杯子底在大理石台面上轻轻磕了一声。 “你就是喜欢人家。”江楚奕没有闭嘴。 简斯许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是临走前说道:“帮我留意着点,有消息通知我。” 第115章 南城 春去秋来,院子里的桃树又长高了一截。 不知为何,那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也许喻洺并不想让他找到,故意躲着,可是为什么能躲得这么厉害? 四年足够让一株嫩芽,长成了比人还高的小树,简斯许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冬天,桃树不开花,叶子也落尽了,只剩那些交错纵横的枝条。树枝上挂着一只小灯笼,是有一年过年的时候王妈挂上去的。 简南炀满世界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人影,偶尔回来一趟,住两天又走了。简诺多数时间在国外,家里很多担子都落在简斯许肩上。 他不喜欢家里那些东西,但他不得不做。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太阳就落了,剩下最后一抹灰紫色的光在天边挂着。 身后有人喊他。 “斯许。” 简斯许转过身。简南炀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 简斯许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惊喜。 “聊聊?”简南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旁边那家餐厅。 简斯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跟着他走了。 餐厅不大,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车流和霓虹灯。 简南炀点了一壶茶,服务员倒了两杯,茶汤金黄透亮,冒着热气。 “厉害啊,听说你最近把那块地谈下来了,”简南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赞赏,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这个晚辈做得好,“不容易,对方是老狐狸了,之前跟你爷爷谈了好几次都没成。” “运气好。”简斯许说。 “不是运气,你比我爸厉害。” 简斯许没有接话。 简南炀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往后靠:“还好有你,不然家里这么多东西要打理,我真是没办法。” 简斯许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简南炀脸上。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将近二十岁的小叔,说道:“小叔要是觉得愧疚,就做点实际的,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 简南炀笑了笑:“没觉得愧疚,你倒是沉稳了不少。” 简斯许端起茶杯喝完茶,站起来:“走了。” 回家的路不长,简斯许开车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他想了很多,但那些念头一闪而过,抓不住,也留不下。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 门灯亮着,照出门口的台阶和石柱。Lancelot趴在门口,尾巴摇得越来越快,最后整条狗都站了起来,四只爪子在地上踩来踩去。 客厅里安安静静,没有人。 简斯许把外套丢在一旁,靠在了沙发上。 过了一会,门铃响了。 Lancelot先他一步跑到门口,尾巴摇着,鼻子拱着门缝。简斯许起身走过去开门,是江楚奕,脸上依旧挂着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简斯许侧身让他进来。 “项目的事,”江楚奕先开了口,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姿态随意,“城南那块地的审批下来了,下个月可以动工。简爷爷以前的老部下在规划局,打了个招呼,省了不少事。” 简斯许点了点头:“嗯。” “还有那个商场,招商进度比我预期的慢,但问题不大,有几个大品牌还在谈,估计年后能签下来。”江楚奕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递给简斯许看,“这些,你看看。” 简斯许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了他:“你定就行。” 江楚奕收起手机,看了简斯许一眼。 “对了,”江楚奕换了个坐姿,从靠背上直起身来,把茶几上的酒瓶拿起来看了看标签,“我爸下个月过生日,他老惦记你呢,说你上次送他的那盒茶叶他喝完了,挺不错的,他很喜欢,问你还有没有。” 简斯许:“改天让人送过去。” 江楚奕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 “有个事,”江楚奕的声音放低了,“我前阵子去了趟南方,一个小城市,名字你可能没听过,老城,挺有年代的,但是花好看,满街都是花。” 简斯许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江楚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推到简斯许面前,手指在纸条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靠回沙发上,重新翘起腿。 “老城那边有个花市,”江楚奕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经意的调子,“我爸想要一盆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那种,开白花的,特别香的。冬天嘛,大多数地方都没有花了,这地方可不一样,有些稀有品种。你去给他找一盆最好的来,我那边有个朋友,到时候他会接应你的。” 简斯许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卡片。 一个很小众的、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城市名字——栾坪。 简斯许没问江楚奕具体何意味,也不想问。 “行。”简斯许说。 江楚奕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车钥匙,笑得不太正经:“对了,你还记不记得艾琳娜?上次去国外,你们见过。” 简斯许没接话。 “人家前几天联系我了,说想跟你认识认识。长得不错,个子也高,家里做能源的。” 简斯许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跟我认识?” “嗯,她说你长得不错,我推给你?” 简斯许就那么看着他,面无表情。 江楚奕被看得轻笑了一声,他站起来说道:“记得去栾坪挑一株最好的花带回来,你院子里的都快被你养死了。” 第116章 栾坪 冬天,好多花都不开了。 栾坪小镇在南方,它偏,海拔也高,冬天的时候,这里也会下雪。不像北方那样铺天盖地、气势汹汹,只是零零散散的、意思意思的雪,意思完了就化了。 今天早上飘了几片雪花。午后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阴处的墙角根还残留着一点白。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是些老房子,木头的,砖石的,灰瓦片,白墙壁,墙壁上爬满了去年枯死的藤蔓。 街上人不多,这个季节游客少,本地人也大多缩在屋里烤火,只有几只猫猫狗狗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喻洺住的屋里也有几只猫。 四合小院,坐落在镇子东头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子四面是房,中间一块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会开出一树火红的花。 屋子里点着火炉,炉子旁边蹲着几只猫,尾巴搭着尾巴,呼噜呼噜地响。 旁边还坐着一个小女孩。 孩子梳着两个小揪揪,头发细细软软的,颜色不深。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棉袄,小手藏在袖子里,只露出几个圆滚滚的指尖。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剥好的土豆,白嫩嫩的,冒着热气,正小口小口地咬着。 喻洺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护在孩子胸前,怕她把土豆渣掉在衣服上。 “慢点吃,不要噎到。” 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乖乖点了点头。 喻洺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一个老人推门进来了,七十来岁。 “张爷爷。”喻洺站起来,把孩子嘴边的土豆渣擦了擦,转过身对着老人,“您来得正好,帮我看一会儿优优,我去买点菜。” 张爷爷笑着摆了摆手,走过来弯腰抱起优优。他抱孩子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护着后背。 “去吧去吧,”张爷爷说,“别买太多,冰箱里还有。” 喻洺弯下腰,把优优手里剩下的土豆接过来放在桌上,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她的手,又喂了口水。 “乖乖听太爷爷的话,”喻洺捏了捏她的小拳头,“我一会儿就回来。” 优优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喻洺直起身,裹了一条围巾,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张爷爷已经抱着优优坐到了炉子边上,三只猫被挤得挪了挪位置。 喻洺推开门,走出了院子。 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沿着巷子往主街的方向走。 小镇的冬天买菜的不多,今天倒是意外地热闹。 主街的拐角处支着一个菜摊,卖菜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面前的菜不多,几捆小菜,几把蒜苗,一堆水灵灵的白萝卜。 喻洺的步子快了几步,走到菜摊前蹲下来,拿起一把小菜看了看。 “奶奶,这菜怎么卖?” 老奶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起来:“小玉米来啦?三块钱一斤,好吃得很。” 小玉米,镇上认识他的人都这么叫他。喻洺不介意,甚至有点喜欢这个名字。 “您给我来两斤吧。”喻洺说。 老奶奶麻利地称了菜,又笑着招呼:“小玉米,这个萝卜要不要来点,这大冬天的,多买点回去屯着。” “够了够了,上次买的还没吃完。”喻洺笑着说。 王奶奶硬是塞给他了一个萝卜,让他先回去尝尝,好吃来买。 喻洺谢过后离开。 他往前走了几步,路边一个小摊吸引了他的目光。一个塑料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些小玩意,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小东西,花花绿绿的,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鲜艳。 他看到一个小兔子玩偶,巴掌大,很是可爱,于是蹲下来拿起那个小兔子,问道:“老板,这个多少钱?” “七块。”摊主是一个中年妇女,正抱着一个保温杯喝水,“给小娃娃玩的?你家小闺女肯定喜欢。” 喻洺笑了一下,付了钱,把小兔子揣进口袋。 主街走到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花店。 说是花店,其实一开始就是一个老奶奶在自家门口摆了几盆花,后来老奶奶走了,店盘给了一个年轻姑娘,姑娘重新拾掇了一下,刷了白墙,换了木架子,倒像模像样的。 花店的门口,摆着几盆冬天还在开的花。茶花,几朵粉色的,开得不紧不慢的;水仙还没开,花苞裹得紧紧的;还有一盆,淡紫色的,开得漂亮。 喻洺站在那盆花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岁玉寒。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事了。 花店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年轻姑娘,她看到喻洺站在门口,对着那盆岁玉寒发呆,笑了笑,走上来。 “好看吧?这是长相守,越冷越开。我养了两年了,今年是第一次开花。” 喻洺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盆花。 “这花……”喻洺的声音有点涩,“挺难养的吧。” “也还好,就是不能太惯着。”姑娘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拨一片叶子,“你别老是给它浇水,别老是搬来搬去,别总盯着它看,你越看它越不自在。你就把它放在一个地方,让它自己待着,它反而长得好。” 喻洺蹲下来,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花瓣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姑娘看着他的动作,轻轻笑了笑:“要买吗?” 喻洺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问道:“请问,多少钱?” 姑娘站起来,看了一眼那盆花,又看了一眼喻洺,像是在认真地考虑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事情。 “这花在北方的大城市,开得好的能卖到几万,甚至几十万,我们这地方小,识货的人少,这棵也不大,你要是喜欢……就800块拿去吧。” 800,有点贵。 喻洺沉默了一会还是买了,他还欠一位老人一盆花。 他付了钱,姑娘给他找了一个塑料袋,把花盆套进去,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旧报纸,怕他在路上把花盆磕了。 喻洺一手提着菜,一手抱着那盆岁玉寒,从花店出来,走在回去的路上。 风吹过来,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 第117章 好久不见 巷子窄,喻洺走得急,拐弯的时候没看路,直直撞上了一个人,怀里的花盆猛地歪了一下,岁玉寒的枝条差点折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喻洺赶紧蹲下来,把花和菜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扶正,指尖在花瓣被压过的地方轻轻摸了摸。 “没关系。”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沉的。喻洺的手指僵住了,他没有抬头,能感觉到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大。 “喻洺。” 那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四年了,这声音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事实证明并没有,有些人不会被忘记的。 喻洺慢慢的抬起头。 简斯许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么好看。 他盯着喻洺,呼吸很重,不敢往前走,怕走近了发现这是幻觉,怕伸出手去这个梦就碎了。 喻洺愣了一瞬,他就那么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简斯许。 过了一会,喻洺站起身来,释然一笑:“好久不见。” 简斯许站在原地,低眸看了一眼地上那盆花。 见简斯许不说话,喻洺又笑了一下:“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再见。” 说完他弯下腰想抱着花和菜离开,可还没触碰到花,简斯许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喻洺的手腕。动作很快,五指扣上去,怕喻洺跑了似的。 他把人拽回来,一只手扣住喻洺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吻,甚至算不上吻。嘴唇撞在一起,慢慢的喻洺尝到了咸味,不知道是谁的眼泪,可能是简斯许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的。 喻洺推开了他。 力气不是很大,但简斯许往后退了半步。喻洺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看着简斯许,眼眶红了。 喻洺没有再说一句话,抱起地上的花和菜就跑。 抱着花盆,提着菜,跑得踉踉跄跄的。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落在水里,迅速地扩散、稀释、消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简斯许愣神了,没有追过去。 他站在巷子中间,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看着喻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没有尽头的巷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哥?”一个男人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是徐远,江楚奕介绍的朋友,本地人,“许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找了你好久。”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看着巷子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面墙,墙头长着枯草,在风里轻轻晃。 “喻洺,认识吗?”简斯许忽然问。 徐远摇了摇头,顺着简斯许的目光看了一眼巷子尽头,又看了一眼他,脸上带着困惑:“不认识,没听过。应该是外面来的,不是栾坪长大的,这镇上的人我基本都认识,没听过他。” 简斯许没有说话。 “许哥?”徐远试探地叫了一声,“你没事吧?” 简斯许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栾坪的名字。 “没事。”简斯许说。 他转过身,朝着徐远来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路上。 巷子恢复了安静。 喻洺推开院门,腿还是软的。 只觉得心跳得太快了,胸腔快要装不下那颗心脏了,它要跳出来。他把花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把菜放在旁边的木凳上,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的气。冷风灌进喉咙里,又干又凉,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屋子里的笑声传出来。 炉火烧得正旺,张爷爷坐在炉边的矮凳上,优优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抓着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图画书,正在“读”。 实际上她还不认字,只是在看图说话,每翻一页就指着上面的动物说“猫猫”“狗狗”“鸭鸭”,张爷爷就在旁边配合地说“对,是猫猫”“对,是狗狗”。 “优优。”喻洺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兔子玩偶,蹲下来递到她面前,“看,这是什么?” 优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松开图画书,两只小手把小兔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她被弹来弹去的耳朵逗得咯咯笑,露出几颗白白的乳牙。 “小兔兔!”优优举着玩偶给张爷爷看,“兔兔!” “诶,真是小兔兔。”张爷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抬头看了喻洺一眼,“她今天等你半天了,老往门口看,我说你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她还趴在门缝上看。” 优优忽然从张爷爷腿上滑下来,颠颠地跑到喻洺面前,踮起脚尖,把小兔子举到他面前,“兔兔!” 喻洺蹲下来,把小兔子接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看到了,好漂亮的兔兔,优优喜不喜欢?” 优优用力地点头,她忽然凑上来,在喻洺脸上亲了一口,吧唧一声,亲完她就害羞了,把小兔子捂在脸上。 喻洺笑了。 “张爷爷,”他站起来,把围裙从墙上取下来系上,“您留下来吃饭吧,我做饭,您陪优优玩一会儿,您一个人回去也是凑合。” 喻洺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坐着吧,很快的。” “你啊,”张爷爷叹了口气,“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啊。” 喻洺笑笑:“没有,我也就帮忙带了几天,而且优优很乖的,不难带。”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厨房,厨房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漏出来。 “优优,”喻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听太爷爷的话。” 优优坐在张爷爷腿上,抱着小兔子,看着厨房的方向,乖乖地说:“好。” 张爷爷低头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小揪揪。炉火烧得旺旺的,三只猫在炉边翻了个身。 第118章 优优 张爷爷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喻洺送他到院门口,老人家就在隔壁,几分钟就到。喻洺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这才牵着优优进屋。 炉子里的火已经封了,喻洺给优优洗漱好,她抱着那只小兔子爬上床,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一眨的。 优优的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猫猫睡觉了,兔兔也睡觉了。” “嗯,优优也该睡了。” 安静了一会儿,喻洺以为她睡着了,她又开口了。 “妈妈。” 喻洺侧过身,在床头暖光中看着优优的脸,她睁着大眼睛,被子拉到下巴。 “想妈妈了?”喻洺的声音很轻。 优优点了一下头:“想要妈妈,妈妈要回来了吗?” 喻洺伸出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她下巴底下,“妈妈过两天就回来了,明天我给他打电话,你跟妈妈说说话好不好?” 优优点了一下头,不说话了,很快她睡着了。 喻洺看着她,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关了灯,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喻洺起得早,优优起的也早。吃过早饭,优优坐在炉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本图画书。喻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学中的数学方法》。 优优翻了几页图画书,忽然抬起头,喊了一声:“妈妈。” 喻洺从书页上抬起眼睛:“又想妈妈了?” 优优把图画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小手按在封面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妈妈回来了吗?” 喻洺放下书,把她从板凳上抱起来放在腿上。 “妈妈过两天就回来,他最近有点忙。”他拨了拨优优额前的碎发,“一会儿他不忙了我让他回电话,告诉他你想他了。” 优优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猫翻个身,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 过了一会,院门被人敲了敲,随后被推开了,喻洺听到那个脚步声的时候,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抬头,他似乎知道是谁。 喻洺抱着优优,她窝在喻洺怀里,手里攥着喻洺的衣领,两只眼睛怯怯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简斯许的目光从喻洺身上移到那个小孩身上,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孩子……”简斯许的声音是哑的。 喻洺把优优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挡住了一半。他看着简斯许,表情很平静。 “两岁了。”喻洺说。 “两岁?” 喻洺点头:“两岁。” 简斯许的表情不太好,他在艰难的消化这个消息。他们分开四年多,孩子两岁,不需要解释更多。 优优从喻洺肩窝里抬起一点头,偷偷看简斯许。简斯许注意到她的目光,把声音放低了。 “她爸爸呢?” 喻洺没有回答。他把优优的衣领整了整,手指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简斯许看着他,等了片刻,又问:“你一个人带她?” 喻洺把优优换到另一边手臂上,让她背对着简斯许。优优趴在喻洺肩上,又回头看了简斯许一眼,这一次没有马上缩回去,多看了几秒。 “你回去吧,”喻洺说,“孩子怕生。” “你跟我回去。”简斯许说。 喻洺态度肯定:“不可能。” 优优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 “你快走吧,”喻洺的声音小了一些,“吓到她了。” 简斯许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女孩。 优优又抬起了头,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把脸埋回去。她趴在喻洺肩上,歪着头,认真地看着简斯许的脸。 看了好几秒,她忽然笑了一下,含混道:“漂酿……” 她说得不清楚,喻洺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简斯许也没有反应过来。 喻洺看了看优优,又看了看简斯许,忽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你带着她跟我回去吧。”简斯许的声音低了下来,到像是在跟优优说话,不是在跟喻洺说,“我不介意。” 喻洺不解:“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优优的小兔子从手里掉了,掉在地上,耳朵着地趴在那里。 简斯许走过去,弯腰把小兔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优优。 优优看了看小兔子,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去了。 简斯许看着喻洺:“小小年纪,你让这孩子没有爸爸?那个Alpha跑了就跑了,那就我来养,她就是我的女儿,你带她跟我回家。” 优优把小兔子举到面前,对着兔子的脸笑了。 喻洺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拉开了和简斯许之间的距离:“你别带坏孩子,你快出去。” “什么叫带坏她?你们跟我回去。”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跟这个人说什么都没有用。他转过身,把优优放在椅子上,收拾着书,准备带她去里屋。 简斯许忽然蹲了下来。 他蹲在椅子旁边,和优优平视。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优优看了喻洺一眼,又看着简斯许笑了一声,小声说:“喻瑾优。” 简斯许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喻洺,喻洺没有看他。 “孩子跟你姓的?”他点点头,“也好,就不用改名了。” 喻洺不理解地看着他。这个人站在这里,说孩子跟他姓也好,说不用改名,他不知道为什么简斯许可以这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孩子。他不知道这是Alpha的本能,还是简斯许的本能,还是简斯许对他一个人的本能。 “瑾优,”简斯许叫了一声,“叫爸爸,以后我护着你们。” 喻洺吓坏了。 “你乱教什么!”他把优优挡在身后,瞪着简斯许,“优优,不能叫,别听他的!” 优优从喻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抱着小兔子。 简斯许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喻洺看不懂的表情。喻洺把优优从椅子上抱起来,往里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简斯许一眼。 “小优要睡午觉了,你回去吧。” “我又不打扰。”简斯许语气随意。 “你在就打扰,”喻洺说,“你回去吧,。” 简斯许微微皱眉:“那我过一会儿再来看你们。” 喻洺给了他一个无奈的表情,说道:“你不要来了,回去吧,永远都别来了。” 说完他抱着优优走进了里屋。 第119章 你好讨厌 喻洺把优优哄睡了。 小孩子入睡快,前一秒还抱着小兔子翻来翻去,后一秒呼吸就变得又长又慢了。喻洺把被子给她掖好,把那几只被窝里的小玩偶摆在她枕头旁边。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走出了里屋。 简斯许没有走,他自然而然的坐在椅子上,姿态悠闲。 喻洺忽视了他,拿着自己的书往另一个房间去了,刚想关门,一只手就撑住了门板。 喻洺没有用力去推,他知道推不动,于是松开手转身走进房间,简斯许跟了进来,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喻洺还没来得及说话,简斯许就从后面抱住了他。 双臂收紧,环在喻洺的腰上,下巴抵在他肩窝里,简斯许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颈侧。 喻洺站着没有动。 “简斯许。” “喻洺。”简斯许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含混低哑,“不闹了,我们和好吧。” “我没有在闹。”喻洺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波动。 他的身体被简斯许箍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去推,也没有去握,他就那么站着。 “我知道,”简斯许说,“我错了。” 喻洺没有说话。 “你带着孩子,和我回家吧。” 喻洺沉默了。屋里很安静,简斯许的怀抱是热的,四年了,他以为他可以忘记的。 “喻洺。”简斯许唤他。 没有回答。 “喻洺。” 喻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喻洺。” “不要叫我。”喻洺说。 简斯许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那间小小的、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心脏挨着心脏。 过了一会,简斯许又问:“你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我们的孩子呢?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从简斯许的怀里抽离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拉开了和简斯许之间的距离。 “你不是知道吗?”他说。 “我怎么可能知道。”简斯许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被他压下去了。 喻洺忽然哽咽了。没有预兆,没有酝酿,那股气就那么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 “过去了,”喻洺的声音有些抖,“都过去了,你别问了,我不想再去想了。我不怪你,你也别怪我。” “他们说你和别的Alpha跑了,我以为你会过得比和我在一起好。今天看来,还不及我看着你。” 喻洺摇摇头:“你回去吧,我都挺好的。” “呵,这叫好吗?” “我觉得挺好的。” “你一点都不好。”简斯许说,“喻洺,所以这四年,你一直在这里?” “这和你没有关系。” “你是我老婆,怎么跟我没关系?” 喻洺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是你老婆。” “你就是。”简斯许的语气笃定,不容置疑,“除了还没领证,正常夫妻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我说了不是就是不是。”喻洺的声音大了一些,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怕吵醒优优,“你去找更好的Omega吧,你身边随便找一个都比我好。” “我身边没有Omega。” “你为什么不找?” “我为什么你不清楚吗?”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量不出谁对谁错,量不出谁欠谁更多了。 喻洺低声说:“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这么多年了,还不放过我。” “我讨厌你?你怎么会说这种话?”简斯许实在不解。 “没什么。”喻洺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门外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你快走吧。” “喻洺。” “你别说了,简斯许,你放过我吧。” “我放过你?”简斯许轻笑一声,“想都别想。” 喻洺靠在门框上,手扶着门板。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他发现自己的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忽然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声音不大:“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真的不想了。” 简斯许沉默了片刻。 “你别急着下结论,我给你时间。” “我不需要,你出去,简斯许,你快出去。”喻洺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也都在发抖。 “我不逼你了,但是喻洺,我一定会娶你,这一点不会变。” “别说了,你快走吧简斯许……” 喻洺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脸偏向一边,不让简斯许看到自己的表情。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最后妥协离开了。 喻洺关上了门。 他的手在门闩上试了两次才插进去,接着他踉跄着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在里面翻找。手抖得太厉害了,拿了几次才把那个小药瓶拿起来。 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塞进嘴里,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蔓延上来。 他的手撑着柜子,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还在抖。 “为什么要找来……”喻洺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简斯许,你讨厌死了……” 喻洺蹲了很久,等呼吸平了,手指不抖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端着那盆岁玉寒,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选了个地方。 石榴树下有一块扁平的石头,表面还算平整,阳光好的时候能晒到半晌。他把花盆放在石头上,转了转方向,让花朝着院子里面。淡紫色的花瓣在冬天的薄阳里微微发亮,喻洺看了它一眼,转身回了屋。 里屋传来哭声,喻洺推门进去的时候,优优正坐在床上,小兔子倒在被子上,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瘪起来了。 “妈妈……要妈妈……” 喻洺坐到床边,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优优的脸埋在他胸前,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哭得一抽一抽的。 “妈妈过两天就回来了,”喻洺拍着她的背,“我们给妈妈打电话,你跟妈妈说话好不好?” 优优哭声小了一些,抽噎着抬起头看他,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现在就要。” “好,现在。” 喻洺一手抱着她,一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优优趴在他肩上,时不时抽噎一下,湿漉漉的睫毛蹭着他的脖子。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很轻很柔的声音:“喻洺?” 喻洺把手机贴在优优耳朵边上,优优两只手捧着手机。 “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就回去,优优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 “乖。”优优吸了一下鼻子,“小叔叔给我买了小白兔。” “真的呀?” “是的。” “那一定很漂亮。优优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小叔叔的话,我很快就回来了。” 优优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喊了一声“妈妈”,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喻洺把手机接过来,优优还趴在肩上,耳朵竖着听。 喻洺说:“她就是想你了,没事。” “她哭了吗?”洛晓年很小声地问。 “刚睡醒,闹了一下,哄好了。” “喻洺……”洛晓年欲言又止。 “嗯。” “辛苦你了。” “没事,”喻洺把优优往上托了托。 优优忽然又凑过来,对着手机喊了一声:“你快回来!” “好,尽快回去,优优拜拜。” “拜拜。”优优学着说,说得很认真。 电话挂了。优优把小兔子从被子上捡起来抱在怀里,不哭了。喻洺给她擦了脸,梳了头,重新扎好两个小揪揪。 第120章 不想见你 过了两天,洛晓年回来了。 喻洺站在门口,接过他肩上的包,“回来了。” 洛晓年点了一下头,把围巾往下拉了拉。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轻:“优优呢?” “屋里,刚醒,正找你呢。” 话音没落,屋里就传来了脚步声,优优从门里跑出来。 洛晓年蹲下来,把她接住了。优优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攥着他棉袄的领口,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洛晓年把她抱起来。 优优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松手。 之后优优一直黏着洛晓年,洛晓年坐下来,她就要坐他腿上;洛晓年喝水,她就要帮他端杯子。 直到学习的时候,喻洺把图画书拿出来放在桌上,优优才从洛晓年身上滑下来,坐到喻洺旁边去。 这是她的习惯,每天这个时候跟喻洺看书,雷打不动。她坐在喻洺腿上,翻着那本被啃得皱巴巴的图画书,一页一页地翻,每翻到一页就指着上面的东西说名字。 洛晓年进屋收拾东西了。 过了一会,院子里忽然传来动静。 简斯许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 喻洺站起来,把优优放到椅子上。 简斯许已经把东西放下了,纸箱放在桌上,袋子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带了不少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你做什么?”喻洺皱着眉。 简斯许直起身:“给孩子买的。” “你不用做这些。” “我买给孩子,又不是卖给你的。”简斯许的声音不大,他看了优优一眼,声音放低了几度,“反正以后我就是她爸爸了。” “你别乱说。”喻洺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优优听懂。 说完才发现洛晓年一脸困惑的站在门口,喻洺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简斯许说的话。 优优从椅子上跳下去,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往桌子那边拽。洛晓年被拽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简斯许身上,又落在桌上那堆东西上,他不认识这个人。 洛晓年把目光从桌上的东西上移开了,打招呼道:“你好。”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喻洺,他的目光在洛晓年和喻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你们两个……”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了,“在一起?” 喻洺瞪了他一眼。 洛晓年站在优优旁边,手还被她牵着。他的表情是懵的,完全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懵。 优优仰起头,扯了扯洛晓年的袖子,“我喜欢——” 她指着桌上的毛绒小熊,踮起脚尖想够。 洛晓年拉住了她。 简斯许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喻洺走过去,把那只小熊塞到优优怀里。 “你先带她进去吧。”他对洛晓年说。 洛晓年点了点头,牵着优优的手往里屋走。 院子里安静了。 喻洺无奈,把简斯许拉出了院子。 “怎么回事?”简斯许先开了口。 “就你看到的这样。”喻洺说。 “你和那个Omega在一起了?”简斯许的声音沉下去了,“你们能生孩子?” 喻洺转过头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眉头皱得比简斯许还紧:“你说的什么?优优是晓年哥的孩子,不是我的。” 沉默了片刻,简斯许似乎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没有和别人在一起。”简斯许说。 “不是。” “就是。” 喻洺不想跟他争了:“你走吧,别来打扰我了。” 简斯许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和上次一样,五指扣在腕骨上,力道不重,但走不了。 “和我多说几句话不行吗?跑什么。”他的声音放低了,“喻洺,我们的孩子呢?” 喻洺不说话。 “喻洺。” “孩子早就没了。”喻洺语气平静。 简斯许的手收紧了,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那天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好吗?” 喻洺推开他的手:“我说了都过去了,你别问了。” “那我不问孩子了。”简斯许的声音低下来了,“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Omega又是谁?” “别问了,我挺好的。没有你,很安静。” “我不信。”简斯许说。 “随便你吧。”喻洺转身要走,“我要走了。” “跟我回家。”简斯许再次拉住他。 喻洺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 “那不是我家。简先生,您自己保重,别来找我了。” “保重不了!” 喻洺终于转过身来看他了。 “喻洺,跟我回家。”简斯许说,“不然我会找人给你绑回去,回去就结婚,无论你愿不愿意。” 喻洺瞪大了眼睛:“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简斯许看了他片刻:“不吓你了,那我们回家。” “我说了回不了,回不了,你好烦啊,我不和你说话了。” “别不和我说话。”简斯许妥协道,“你喜欢这里,就住在这里。” 喻洺看着他的脸。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眶很热,喉咙很紧,想说点什么把他赶走,但那些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全碎了。 “我不想你在这里。” 说完他挣脱了简斯许的手,转身跑了。 洛晓年把优优放在椅子上,给她整了整歪掉的衣领,然后走到桌边,把那堆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毛绒小熊、布书、木头小碗。东西挑得用心,不像随手买的。 喻洺进来,洛晓年小声问道:“那人是谁?还有这些东西……” 喻洺把炉子里的火拨了拨,铁钎子捅进柴灰里,带起几点细碎的火星。 “一个老朋友。”喻洺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讲的事,“没事,这些东西就留给优优吧,对了,我明天就走了,学校那边有点事。” 喻洺把铁钎子插回桶里:“你要不要联系一下我哥?一个人带着她,始终不太好。” 洛晓年垂下眼睛:“哥哥做得够多了,我不去打扰了。我现在卖点东西,赚点钱,能过得很好。” “好吧。”喻洺说。 第二天喻洺就走了。 他走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起来了。优优还没醒,洛晓年送他到院门口,简斯许来的时候,喻洺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了。 洛晓年抱着优优,她看到简斯许,把小熊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又缩回洛晓年怀里。 “喻洺呢?”简斯许问。 洛晓年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走了。” “去哪了?” 洛晓年摇了摇头:“他没有说。” “他当年——”简斯许停了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晓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优优。 “先生,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如果他不想见你,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扰他了。” “至于过去的事情,”洛晓年把优优往上托了托,“他不想说,有他的理由,我也不知道。” 简斯许沉默了片刻。 “那他去了哪里?” 洛晓年摇了摇头。 “研究……分校。”优优忽然从洛晓年怀里探出头来。 洛晓年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优优!” 优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怯怯地看着简斯许。 “谢谢。”简斯许转过身走了。 第121章 你为什么在这 研究院分校在另一个市区。说是分校,其实跟总院就是一回事。同一个体系,同一套班子,连门口的校牌都是同一块石头劈成两半刻的。 从栾坪坐大巴去坐飞机,又转了一趟城际公交,才到新城——分校所在的那个市区。喻洺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的光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一排,沿着校门口的路延伸进去。 分校比他想象的大,或者说,他每次来都觉得比上次大。喻洺在这里待了两年多,还是没把每一条路走熟,有些楼他去都没去过。 学院楼在校园的最西边,他去导师办公室交了材料,正准备转身离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小玉米?” 喻洺转过身。 “秦师兄。”喻洺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还有几天假吗?”秦洋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先回来交个材料。”喻洺说。 秦洋比他大四岁,陈老师的博士生,是典型的学术型Alpha。看着不修边幅,说话直来直去,但对师弟师妹特别好,好到实验室的研究生管他叫“秦妈”。 “那正好,晚上一起吃个饭?”秦洋说,“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湘菜馆,味道不错,我请客。” 喻洺摇了摇头:“抱歉啊师兄,趁着还有时间,我得回一趟老家,有点事。” 秦洋点点头:“那行吧,你路上小心。” 喻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洋在后面说了一句:“回来了一起吃饭啊!” “好。”喻洺应了一声,带上了门。 他没有在分校多待,交完材料,在食堂随便吃了碗面,就去了车站。 喻洺去了青城。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拐了三个弯,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那家花店还在。门脸比几年前旧了一些,招牌上的字褪色了。 喻洺推开了门。 店里暖和,生了炉子。 他从袋子里小心地取出那盆花,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了。 “你还知道来?”老头说。 喻洺把那盆岁玉寒放在炉子旁边的矮桌上:“爷爷,我在南方买的,开得挺好的。” 老头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不好看,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叶子。 “你这小子,我还以为你死了。”老头说。 喻洺笑了一下:“没有。” 老头站起来,把那盆花端起来,捧在怀里,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吃饭了没有?” “还没。” “锅里还有粥,自己去盛。” 喻洺在那间逼仄的花店里坐了很久。 “这花还小,”老头说,“得慢慢养。” “您留着。” “废话,你送来不就是给我的?” 这座城市让他有点不舒服,兴许是触景生情了,待了两天他就走了。 回到分校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巴在高速上堵了半个多小时,喻洺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下了车,他回了趟住所。 最一开始他是住在学校的,可自从那次意外后,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了,就搬了出去。 没怎么休息,喻洺就去了医院。 “最近什么症状?”医生看了他一眼。 “手会抖,有时候心里面会害怕,有点难睡着,其他还好。” 医生问:“害怕什么?” “说不上来。”喻洺想了想,“就是害怕,心跳很快,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对了医生,这次来主要是想开两支抑制剂。” 医生又敲了几个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低头写了几行。 医生把处方笺推过来,“抑制剂是发情期用,一次一支,不要多用。” 喻洺点点头又问道:“医生,有没有药效更大的抑制剂?” “发情期好像更难熬了,”喻洺说,“比以前难受。” “条件允许的话,找Alpha的信息素。光靠药物压着,身体遭不住,药效更大你身体吃不消。” “谢谢医生。” 拿完药喻洺就出去了。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缩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正要把围巾绕好,忽然愣住。 简斯许从车上下来了。 喻洺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两级,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你怎么在这里?”喻洺先开了口。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简斯许问。 “你跟着我?” 简斯许没有否认。 “我不跟着来,还不知道你生病了。” “我没有生病。”喻洺声音小了一些,底气不足。 “报告单我看看。”简斯许往前走了两步。 “你不要管我。”喻洺往后退了半步。 “不看了。”简斯许声音放低了,“上车。” 喻洺不上。 “这来来往往都是人,我可以就这样跟你耗着。” 门口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提着药袋匆匆走过,有人扶着老人慢慢走,有人刚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不想上车,但他更不想耗在这里,站在医院门口,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间。 喻洺下了台阶。走了两步,在车门旁边停下来,伸手拉开了后座的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了,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简斯许进来坐到另一边,司机发动了车,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医院的大门,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你要带我去哪?”喻洺靠在座椅上,声音有些发飘。 “送你回公寓。”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不难查。”简斯许顿了一下,“我只是想不明白,明明你就在不远的地方,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 喻洺没有接话,他感觉头有点晕。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喻洺闭上了眼睛,忽然感觉不对劲,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他把围巾扯开了一些,领口往下拉了拉。 “发情了?”简斯许的声音紧了一下。 “我没有。” 简斯许伸出手,手背贴上了喻洺的额头,喻洺没有躲。 “有点烫。”简斯许把手收回去,“去医院。” 喻洺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拉住了简斯许的手。 “我不去,我要回去睡觉,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简斯许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在抖,手指冰凉,但掌心是烫的,他反手握住了它。 “那不去医院,先回去。” 第122章 想吃东西 青提的味道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浓烈但不刺鼻,喻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本能的想要靠近简斯许,还没做出反应,简斯许先一步把他捞了过去。 理智还在,喻洺伸手推简斯许的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那只手被简斯许捉住了。 “别动了。”简斯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喻洺在他怀里慢慢地安静下来了。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简斯许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这个人现在的状态不对,不像是普通的发情,像被什么东西麻醉了一样,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他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好一阵才找到那个号码。 “斯许?”那边有些惊讶。 简斯许的声音压得很低,喻洺在他怀里已经半睡过去了,呼吸绵长,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喻洺现在闻到我的信息素,整个人像晕了一样,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医生的声音变得专业起来:“应该是醉信息素了。Omega如果长期没有接触到Alpha的信息素,尤其你们之间匹配度又那么高,忽然闻到高浓度的信息素,身体可能会出现类似醉酒的反应——困倦、意识模糊、身体发软。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没问题。你适当调节一下信息素的浓度,不要太高,带他好好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长期没有接触?”简斯许的声音紧了一下。 “对,”医生说,“一般来说,如果Omega定期接触匹配度高的Alpha信息素,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这样……至少有好几年没有接触过你的信息素了吧。” “嗯。” 简斯许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喻洺已经完全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他的手指还攥着简斯许的衣领。 车停在了公寓楼下。简斯许没有叫醒他,自己先下了车,然后弯腰把喻洺从车里抱了出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喻洺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又不动了。 电梯到了三楼,简斯许抱着他走出来,站在那扇灰白色的防盗门前。 “密码多少?”简斯许低头问。 喻洺在他怀里动了动,含混地说:“不知道。” 喻洺把脸埋进他胸口,又不说话了。 简斯许说:“你论文忘在公寓里了,打开门我们去找来交给老师。”喻洺在他怀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个数字。 嘀的一声,门开了。 简斯许把他抱进去,在客厅站了一秒,环顾四周。不大,一室一厅,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摊着几本书,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他推开卧室的门,把喻洺放在床上。喻洺的身体落进床垫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了,整个人松了下来。 简斯许给他脱了棉袄,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喻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 简斯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喻洺今天去医院带回来的东西看。报告单,处方笺,两支抑制剂,还有那个装着白色药片的小瓶子。 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一行字:轻度焦虑,伴有间歇性惊恐发作,建议定期复诊,适当配合药物治疗。 简斯许又看了一遍,他确信喻洺这几年过得并不好,甚至是糟糕。 他把处方笺叠好,塞回包里。把小药瓶拿起来看了看,用拇指在瓶盖上摩挲了一下,放回去了。 “你在干什么?” 简斯许转头,喻洺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卫衣领口还是歪的。他的眼神还是有点散,没有完全清醒,但比车上好了一些,至少焦点是稳的,知道自己在看谁。 “没干嘛,”简斯许的声音放得轻,“你怎么起来了?” 喻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踩着拖鞋走进了厨房。简斯许跟过去,看到他打开冰箱门,把脸埋了进去。 他的额头抵着冷藏室的隔板,冷气从冰箱里涌出来,白茫茫的,把他的脸都罩住了。 简斯许赶紧走过去,伸手把他从冰箱前面拉了出来。 简斯许没有说什么,关上冰箱门,把喻洺拉出了厨房。喻洺没有挣扎,到客厅把自己缩进了沙发里。 简斯许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天吃药了吗?”简斯许问。 喻洺没有回答,他望着天花板,望了很久,忽然他嘟囔了一句:“我想吃米线……” 简斯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着头发了几条消息。 喻洺还在望着天花板。 “我的小桃树死了吗?”他忽然问,“它是不是死了……” “没死。”简斯许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着他,“长大了,开了好多花。你倒是一走了之了,留下那些东西都得我照顾着。” 喻洺把脸转过去,面朝沙发靠背,把后脑勺留给简斯许。 “开花了……真好。” “和我回家看看吧,看看桃树,看看Lance。” “Lancelot……还有王妈。”他小声嘀咕着。 “要去吗?” 沉默了很久。 “不要去,”喻洺的声音从沙发靠背的缝隙里传出来,“不要再见简斯许了。” 简斯许忽然感觉心跳得厉害:“为什么不见了?” 喻洺的脸还埋在沙发靠背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宝宝没了……” 简斯许深吸了一口气,一瞬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没了就没了吧,没关系的。” 喻洺摇了摇头,脸还在沙发靠背里。 简斯许没有再开口。他站起来,从沙发旁边的藤编筐里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喻洺身上。 喻洺忽然坐起来了,毯子从他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间。他把脸搭在膝盖上,下巴抵着膝盖骨,两只手抱着小腿。 简斯许看着他:“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喻洺没有回答,眼神空空,自言自语:“过几天就要交实验报告了,我这次写得好慢。师兄给我了一些提示,说数据拟合的时候换一种方法试试。我觉得挺好的,可以把他写上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了。他不是想说给简斯许听,他是想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 简斯许没有说话,坐在旁边安静地听。 门铃响了。 简斯许站起来去开门,很快提着一个大袋子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米线,红烧肉……还有很多其他的餐食。 喻洺看着那些东西。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的笑,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了一下。 他从沙发上挪下来,盘腿坐在地毯上,趴在茶几边缘,伸手拿起筷子吃。 他吃了一口,嚼了两下摇了摇头,又拿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又放下了。 那些东西都只尝了一口,像是想从这些味道里找回什么东西,但找不到了。味道不对,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 他看了一眼简斯许,简斯许没有问“不好吃吗”,没有说“不喜欢就不吃了”,他静静的看着,什么也没说。 喻洺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他安静地吃着,一口一口的,吃了很多,比平时吃的还多。 吃饱喝足,喻洺放下筷子,把面前的碗和盒子往前推了推,看着茶几上那些快被他吃完的东西,安静了几秒。 “你走吧,谢谢你。” 简斯许:“这么快就赶我走?” 喻洺点了点头。 简斯许弯下腰,把茶几上的碗和盒子一样一样地收进袋子里。 “天冷了,”他把袋子的口系好,站直了,“别吃凉的,我过会又来看你。” 他转身出去了。 喻洺还坐在地毯上,慢慢地把自己缩了起来。 第123章 当年怎么了 过了一会,手机响了。 喻洺从地毯上挪到沙发上,把毯子拉过来盖住腿,在靠垫底下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 “喻洺喻洺喻洺!”季珂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在分院过得怎么样啊?你也是,偏偏要去分校区,还让我给你保密。我妈又不让我离家这么远,只能在这边,我好久没见着你了。” 喻洺靠进沙发里:“上个月才见过。” “那是上个月的事情?!”季珂的语气夸张,“不对,是上个月!上上个月!上上上个月!你都变成老学究了,天天泡实验室,你的头发还好吗?有没有掉很多?我跟你说我现在每天吃黑芝麻,我妈说我再掉下去就要秃了。” “放心,你没秃。” “快了快了。对了,你上次让我帮你找的那篇文献我找到了,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是不是那篇,不是的话我再找。” “好,谢谢。” “谢什么谢。你那个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师兄给了点提示。” “秦洋师兄?” “嗯。” “他可真是个好人。上次我过去开会,他还请我吃了顿饭,非要请,我说不用不用,他说‘你是喻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然后就拉着我去吃了。我跟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没有没有。” “喻洺你这个人就是对这种事情太迟钝了。你就是那种,人家喜欢你你看不出来,人家不喜欢你你也看不出来。诶你最近有没有认识新的Alpha?分校有没有长得好看的?有没有那种又高又帅智商又高的?给我介绍介绍呗。” “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那个实验室就没有一个合适的?” “有,但不是Alpha。” “……Omega也行啊。” “季珂……” “好啦好啦不说了不说了。”季珂在那边笑了一声,“好了不聊了,导师叫我了,改天再打给你,拜拜拜拜。” “拜拜。” 电话挂了,喻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晚上,喻洺去洗澡了,水开得不热,身体却燥热难耐。 他开始找刚刚买回来的抑制剂。 可怎么也找不到。 他把整个抽屉拉了出来,还是没有抑制剂。 喻洺想:简斯许今天看过他的包,拿过他的药瓶,一定是那个时候拿走的。没办法,只能出去再买一只,楼下的二十四小时药店走十分钟就到。 喻洺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声控灯现在灭着,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他站在门后,想出去,但又不敢出去。 难受得厉害,喻洺套着棉袄,还是拉开了门。 隔壁的门忽然也开了。 简斯许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干透,看起来也是刚洗过澡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不放心,出来看看。 喻洺往后退了一步,他靠着门框,脸红红的。 “怎么了?”简斯许问。 “没事。”喻洺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握住了门把手,准备关门。 简斯许的手伸过来了,挡在门框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喻洺问。 简斯许把手收了回去,表情很淡:“没什么,随便找的房子住着。” 他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条件真不怎么样。” “那你回去吧,”喻洺说,“别来找我了。” 简斯许看了他两秒,移开了目光:“不是来找你的。” 喻洺看了他一眼,懒得理他,转身进屋了。 简斯许跟进来了。 喻洺没有看他,而是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膝盖,他不想让简斯许看到自己的脸,因为他的脸太红了,红得不正常。 “你又把我的抑制剂丢了。” 简斯许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那个抑制剂你不能用了,身体受不了。” 喻洺从膝盖上抬起脸,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 他闻到了青提味。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慢慢放松下来,他不喜欢自己的身体这么诚实,这么不听话,这么容易就被一个人驯服。 “我不喜欢青提。”喻洺说。 简斯许没有说话。 “而且青提变味了。”喻洺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每次一闻到我就晕乎乎的……好奇怪……” 他的头慢慢地歪过去,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垂下来,好像他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睡了。 简斯许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站起来,弯腰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喻洺的头落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简斯许抱着他走进卧室,把他放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简斯许躺在床边,侧着身,面朝喻洺。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喻洺翻了个身,朝他这边翻的。 简斯许的呼吸停了一拍。 喻洺没有醒,他只是翻了身,嘴唇微微嘟着,像在做梦。过了一会,才慢慢睁开了眼睛,整个人介于睡和醒之间。他看了简斯许几秒,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 “简斯许。”他叫了一声。 “怎么了?”简斯许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又不舒服了?” “简斯许……”喻洺又叫了一声。 简斯许伸出手,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不烫,温度降下来了。 喻洺自己坐了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堆在腰间。 简斯许也坐起来,一把拉过喻洺,喻洺整个人栽进了简斯许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家居服的领口,他的身体在发抖。 “好多年了,”喻洺的声音闷在简斯许的胸口,“还是不开心,我一点都不开心。” 简斯许轻轻拍了拍喻洺的背。 “怎么不开心了?” 喻洺松开了他的衣领,往后退了一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不掉下来。 “就是不开心。”喻洺说。 这么多年了,喻洺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在栾坪的时候没有和洛晓年说过,在分校的时候没有和秦洋说过,每次季珂打电话来问“你最近怎么样”,他都说“挺好的”。 他笑着对每一个人,笑得那么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挺好的,好像那些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好像那些委屈他早就忘了。 他以为他忘了,他努力地忘,拼命地忘,忘到后来他自己都信了——我真的忘了,那些事情不重要了,我已经好了。 但今天见到简斯许,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全回来了。他想把那些压了这么多年的话说给这个alpha听。 “明明……明明宝宝很健康的……医生说发育得很好,心跳很有力……可是那辆车开过来……撞到我了……” 简斯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抓住喻洺的肩膀,把人从自己胸口拉起来一点,看着他的脸。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变得又急又沉,“车撞到你了?那天你出车祸了??你受伤了吗?” 喻洺摇了摇头。 “我没有事情,”喻洺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宝宝没了……我当时躺在床上,医生说……近几年不能要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把布料攥在手心里。 “他们告诉我……你让我拿着钱离开吧。” 简斯许的身体僵住了。 “谁说的?谁说我让你离开的?我怎么可能让你离开?医生说的?还是奶奶说的?” 喻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坐在床的最边角,缩着肩,背对着简斯许,把脸转向墙壁。 喻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说服自己,声音里没有怨,只是陈述,“奶奶帮我找的学校……找了一个你不会找到的学校,让我读书,帮我交学费,让我考研究院,帮我打招呼,让导师照顾我……” 简斯许终于明白了。陆晚棠觉得喻洺没有用了,就让他离开了。她要给简斯许找新的Omega,需要喻洺从简斯许的世界消失,消失到简斯许找不到的地方,消失到他以为喻洺是自愿离开的、是和别人跑了、是不值得他找的。 第124章 一起吃个饭 四年了,简斯许找过每一个他能想到的地方,翻遍了每一条他能查到的航班记录。他不知道喻洺就在一个离他不远的地方,在一所陆晚棠帮他选好的学校里。 “对不起。”简斯许忽然说。 喻洺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住了,他转过头,呆呆的看着简斯许。他很意外这三个字居然是从简斯许嘴里说出来的。 他以为简斯许不会说对不起,以为简斯许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他以为在简斯许的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他来了是理所当然的,他走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被安排是理所当然的,他被放弃也是理所当然的。 简斯许再次把他拉进了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扣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箍在胸口,箍得那么紧。 喻洺能感觉到简斯许的心跳,很快,不像一个Alpha的正常心率。 喻洺能感觉到简斯许在发抖,他没有推开他,就静静坐在那里,让简斯许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斯许的手臂松开了一点,没有完全松开,只是不再箍得那么紧了,手掌还贴在喻洺的后背上,不敢松手,但也不敢抓得太紧。 喻洺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 “我读了研究院,”喻洺平静的说,“我还交了新的朋友,我已经不怪你了。”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我也不会再喜欢你了。” 简斯许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一点点都不喜欢了吗?” “不喜欢了。” “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你难过吗?”喻洺问。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难过吗?他怎么会不难过。他心疼死了,心疼这个人受了这么多苦,心疼这个人一个人扛了四年他都不在身边。 “简斯许,我不要你了。”喻洺轻轻地说。 “真的不要了吗?”简斯许问他。 “嗯,你会生气吗?” “不会,睡觉吧。” “你出去吧。”喻洺说。 “我不做什么。”简斯许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别害怕。” 喻洺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地躺下来,面朝另一侧,缩成一团。 简斯许躺在床边,还保持着刚才的距离。 …… 喻洺醒来的时候,简斯许已经离开了。 窗外的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喻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收拾着出门了。 研究院分校的校园在冬天有一种清冷的美。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走进会议室,秦洋已经到了,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 “喻洺。”秦洋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喻洺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秦洋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指着屏幕上的图表。又有几个同学陆续进来,会议室的椅子一把一把地被坐满了。 大家就某个实验细节争论了几句,声音不大,你来我往的。 从学院楼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中午了。 “一起吃饭?”同组的同学说。 “好。”喻洺说。 一共四个人,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馆子。 吃完饭,几个人一起往回走,出了小馆子的门,阳光薄薄地铺在路面上,冬天的太阳不暖,但看着亮。 在实验室里待了一下午才回去。 “喻洺?”有个alpha叫住了他,“我听过你的报告,你上次讲的很有意思。” “谢谢。”喻洺说。 “我叫陆贤。”Alpha说,“工程物理系的,你导师是陈教授吧?上次你们组合汇报的时候我在下面听了,陈教授对你的评价很高。” 他们一起走出了校门。 “你是保研上来的?”陆贤问。 “不是。”喻洺说。 “考过来的?” “嗯。” “厉害。”陆贤笑了一下,“竞争挺激烈的吧?” “还好。”喻洺说。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已经亮了。 简斯许在路边等他。 他看着喻洺从校门口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Alpha,两个人走得很近,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那个Alpha侧着头在和喻洺说什么,喻洺微微仰着脸听着,表情是放松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简斯许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了。 简斯许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走过来,没有出声,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走了一会,陆贤停下来:“我往这边走。” 他指了指另一条路,“那改天再聊呗。”他摆了摆手。 喻洺转过身,往公寓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我送你。”简斯许说。 喻洺没有看他,继续走。 “不要。” 简斯许没有再说话。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过来把车开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喻洺走在前面,简斯许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公寓楼不远,走路也就20多分钟。 到了公寓,喻洺刚要开门,简斯许就站在旁边。 “一起吃个饭。” 喻洺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回头:“不饿。” “阿姨做了饭,就在隔壁。” 简斯许住进了喻洺隔壁,成了他的邻居。 喻洺不理他,打算开门进去,却被简斯许拉住手腕。 “简斯许——” 简斯许的语气放软了一点,“吃完你就走。” “我不去!” 见喻洺要生气了,简斯许只好放手。喻洺懒得和他拉扯了,直接开门进去了。 第125章 很想你 喻洺进了屋,没有开灯,就静静地靠在门板上。 他不懂简斯许为什么要来找他?他不缺Omega,他身边不会缺人的。条件好的多得是,名校毕业,长得漂亮,家里条件好的。他随便挑一个都比自己好,为什么要来找他?是没有找到匹配度高的Omega吗?是奶奶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吗?还是说…… 喻洺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念头掐断了。 门被敲响了。 喻洺吓了一跳,并没有开门,他知道是谁。 敲门声停了片刻又响了,这一次比刚才长了一点。 喻洺还是把门打开了。 简斯许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把饭吃了。”简斯许把袋子递过来。 “我说了不吃。” “你不吃也是丢掉。”简斯许说,“随便吧。” 他把袋子塞进喻洺手里,转身就走。 “简斯许。”喻洺忽然叫他。 简斯许停住了:“怎么了?” 喻洺握着袋子,手指在袋口攥紧了一些:“你为什么突然要来找我?是没有高匹配度的Omega了吗?” 简斯许转过身,朝他走了两步。 “突然?不是突然。这四年我一直在找你。” 喻洺说:“你让我离开的,为什么还找我?” 简斯许沉默一会,反问:“我舍得让你离开吗?” 喻洺靠在门框上:“你舍得。” 简斯许没什么表情:“舍不得,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喻洺回到屋里,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就坐在桌前看着那个袋子发呆。 过了一会他打开盖子。 都是他喜欢吃的,喻洺看着这些东西,轻轻笑了一下。 想来两个人也是悲哀。 四年前,分离的前一晚,他们吵了一架。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两个人闹了矛盾,简斯许说“我也懒得去”,他想“不去就不去吧”,喻洺出了门,然后就再也没回去。 一个以为对方让自己离开,一个以为对方和别人跑了,四年,一千多个日夜,隔着一堵墙,谁都不知道墙那边的人还在不在。 喻洺低着头,一勺一勺地把饭吃完。 第二天喻洺去学校,放学比昨天早了一些。回来发现一条大狗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绳子拴在门把手上,看到他的那一刻,整条狗弹了起来。 Lancelot扑上来了,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它在他腿上蹭,在他手上蹭,鼻子拱着他的手心,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像在说: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真的很想你,发疯般的想你。 喻洺愣住,蹲下来摸它。Lancelot兴奋得不行,整个身体都在扭,头往他怀里拱。 对面门忽然开了。 简斯许静静看着喻洺蹲在地上摸Lancelot。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对它倒是热情,”简斯许说,“亲亲抱抱的,对我只知道爱搭不理。” 喻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还放在Lancelot头上,没有收回来。 “你和它不一样。”喻洺说。 简斯许微微挑眉:“狗比我金贵。” 喻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狗毛,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嗯。” 说完他解开了拴在门把手上的狗绳。 “在你心里我连狗都不如?”简斯许问。 “没有可比性。”喻洺说完牵着Lancelot打开了自己的门。Lancelot回头看了简斯许一眼,摇了摇尾巴,然后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喻洺的屋里。喻洺跟进去,转身要关门,简斯许正准备跟上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简斯许:“不是,凭什么狗能进去,我不能?“ 实在受不了了,简斯许自己开门进去的。 密码锁嘀嘀嘀响了几声,门开了。 喻洺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揉着Lancelot的耳朵,Lancelot整条狗躺在地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舌头伸出来,一脸“我升天了”的表情。 喻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简斯许站在玄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密码?”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什么记性?” “什么什么记性?” “没什么。” 喻洺沉默了两秒,低头继续揉狗:“哦。你出去吧,帮我把门带上。” Lancelot翻了个身,把肚皮往喻洺手底下拱了拱,尾巴摇得地板啪啪响。它看了简斯许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得意——你看,他在摸我,他在跟我说话,他让我留下来,让你出去。 简斯许看着那条狗,面无表情:“要出去也是它出去,凭什么是我?” “有什么问题吗?” 简斯许深吸了一口气:“可以说点好听的吗?” 喻洺不理他了,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探进去翻东西。 Lancelot跟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喻洺从最下层翻出一块肉,保鲜膜包着,前两天买的,肥瘦相间,还算新鲜。 他把肉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Lancelot,Lancelot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别给它吃。”简斯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喻洺以为他说的是这狗吃饭讲究,以前在简家的时候吃的都是最好的,每天现做,荤素搭配,从不吃隔夜的。于是他看了看手里那块肉,有些犹豫地收回来了一点。 “也是,这个配不上它,”喻洺说,“可是我这里没有它能吃的了。” “什么叫配不上?”简斯许的眉头皱了起来。 “它吃的要保温的,”喻洺把肉放回冰箱,声音小了一些,“我吃过一次。” “别说了。”简斯许打断了他。 说完简斯许从他身后伸出手,在冰箱里翻了翻,拿出一片菜叶举到Lancelot面前,Lancelot闻了闻,看了看他。 “吃。”简斯许说。 Lancelot把菜叶叼走了,放在地上,用鼻子拱了拱,然后叼起来,又放下了,汪汪叫了两声,始终没吃。 简斯许看着那条狗,面无表情:“嫌吵就把它丢了。” 喻洺关上冰箱门:“你出去就可以了。” 简斯许没出去。 喻洺回到客厅陪Lancelot玩,他蹲在地上扔了一个毛绒球,Lancelot追过去,叼回来,放在他脚边。 玩了几个来回,喻洺忽然闻到味道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喻洺疑惑的走到厨房门口。 简斯许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锅里不知道在炒什么,油滋滋地响。 “你干什么?”喻洺问。 简斯许没回头,往锅里加了点水,锅铲翻了两下:“你和它玩得那么欢,我挤不进去,做点饭不行吗?” “家里又没有什么菜,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简斯许的锅铲顿了一下,皱着眉看着锅里的东西。 喻洺转身回到客厅,把电视打开了。 第126章 抱歉啊 过了没多久,门铃响了。 喻洺纳闷,想站起来,膝盖上的Lancelot太重了,起了一下没起来。简斯许从厨房出来了,从门外接过一个袋子,直接转身回了厨房,全程一句话没说。 喻洺坐在沙发上抱着狗,看着简斯许从玄关到厨房的背影,没想通。 吃饭的时候喻洺才发现,冰箱里根本没有这些食材。他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简斯许。 “那些东西呢?”喻洺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哪些?” “你做的。” 简斯许端着碗,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狗碗里。” 喻洺低下头,看到Lancelot正趴在餐桌旁边的地上,埋头在一个不锈钢盆里,吃得吭哧吭哧的,尾巴竖得高高的。盆里的东西冒着热气,感觉比他面前这碗蛋花汤还香。 喻洺嘀咕:“难怪不让我喂,原来lance的饭得你亲自来做。” 简斯许:“说的什么?” “没什么。” 菜很好吃,很合胃口。 可吃着吃着,他忽然有点难过。 “好吃成这样?”简斯许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喻洺抬起头,发现简斯许正看着他。喻洺低下头,没有说话,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你是几天没吃饭了?”简斯许皱着眉。 喻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谢谢。你带它走吧,以后不要来了。” 简斯许不解:“又怎么了?” 喻洺摇了摇头:“别来了,简斯许,别再来了。” 他没有看简斯许的表情,转身走进房间,锁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简斯许放进来了,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试图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喻洺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简斯许坐在沙发上,桌上的碗筷收走了,桌面擦过,连那块被他坐皱的毯子都重新叠好了,方方正正地搭在扶手上。 Lancelot不见了。 喻洺站在门口看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简斯许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我们去趟医院吧。” 喻洺靠在门边:“为什么要去医院?你是生病了吗?” “你最近不太舒服吧。” “我没事,你出去吧。” “我要回趟青城,”简斯许接着说,声音放低了,“公司的事,周四晚上尽量赶过来,最迟周五早上回来。” “那是你的事,”喻洺疑惑,“你为什么要和我说?” 简斯许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说:“没什么。” “你走吧。” 简斯许:“那么着急赶我。” “嗯。” 简斯许直起身,侧过脸看了喻洺一眼:“行,听你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门没有被关上,lance被简斯许放进了屋。 “你干什么?”喻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他是你的狗,不是我的。” Lancelot立刻钻进了屋里,直奔喻洺的脚边。简斯许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它更亲你,要是实在讨厌,你把它丢大街上就行。” 门关上了。 喻洺低头看着Lancelot。Lancelot仰着头看他,尾巴还在摇。 喻洺无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第二天一早,喻洺出门前蹲在地上:“乖乖的,别拆家。” 研究院的报告厅很大,暖气开得太足,喻洺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浅色的卫衣。 散场的时候,秦洋从后排挤过来,手里抱着笔记本,他走到喻洺旁边,碰了碰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有个同学想加你联系方式,问我要了,我想问问你要不要给。” 喻洺正在收笔记本,疑惑道:“谁呀?” “陆贤。”秦洋说,“工程物理系的,他说上次跟你聊过天,你还记得吗?” 喻洺想起来了。那天从学校出来,同路走了一段的那个人,聊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那个人说他做的课题很有趣之类的话。 他记得那个人没有要联系方式,走的时候只是摆了摆手说“改天再聊”,以为就是客气一下。 “要给他吗?”秦洋歪着头看他。 喻洺有点犹豫。 秦洋笑了一声:“这样吧,可以聊聊,不喜欢直接删掉,他人看着还不错。不过小玉米可不能被骗感情啊。” 喻洺还是点点头说了“好”。 从报告厅出来,手机震了一下。喻洺低头看,是付贺青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他有些意外,付贺青不在新城。 那边又发来:【我在这边玩,正好请你。】 喻洺答应了。 餐厅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他常路过但没进去过。 “好久不见。”付贺青说。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喻洺疑惑。 “就来玩啊,家里闷死了,顺便看看你。”付贺青靠在椅背上,看了喻洺一眼。 “其实也想跟你道个歉。” 喻洺更疑惑了:“怎么了?” 付贺青把杯子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简斯许能找到你,可能是因为我。那天季珂不是在我们几个人的群里打电话聊天嘛,他就随口问了你一句‘栾坪好不好玩’,我当时没多想,就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去的栾坪,江楚奕好像听到了。” “你怎么和江楚奕在一起?”喻洺问。 付贺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说,或者说他没法说。 付贺青和江楚奕的纠葛,要从初中说起。两个人在国外念书时认识的,家里也有点交集,关系非常不错,有天江楚奕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说自己喜欢Alpha,还说付贺青成天跟Omega玩在一起,是把人家当同性了,末了还补一句——要不你跟我试试。 类似的话江楚奕说了很多次。 付贺青被说得自我怀疑,干脆拉黑删除,断崖式消失,跑回国了。 江楚奕记了这么多年,后来再遇见,差点把人拽到床上去了。 付贺青:“不说这个,这不是重点。” 喻洺没有追问。 他们后来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说着说着,服务员端菜上来了。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付贺青坚持要送喻洺到公寓楼下。 “有事随时找我。”付贺青说。 “好。” 喻洺上了楼,走到门口看见门外有一个人,看起来很年轻,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先生您好,我是家庭医生,沈知远。”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 喻洺疑惑:“我没叫医生。” “是简先生让我过来的。” 喻洺:“谢谢,不用了。” 他打开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第127章 不回去了 门外没有敲门声,没有任何动静。喻洺靠在门板上等了一会儿,从猫眼里往外看,那个人没走,站在走廊里,手提箱放在脚边,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喻洺没办法,打开门:“您进来吧。” 他把沈知远让到沙发上坐下,给倒了杯水,沈知远接过杯子道了谢。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Lancelot趴在狗窝里,正在啃一只橡胶玩具,沈知远笑了一下,然后转向喻洺,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简先生跟我说过您的情况,”沈知远说,“他说您最近睡不好,手有时候会抖,偶尔会突然心跳加速,喘不上气。” “他乱说的。” 沈知远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没有戳穿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他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有让喻洺看,也没有刻意藏着。 “我不开药,”沈知远说,“今天就是聊聊天,您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喻洺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坐在沙发的边角上,和沈知远之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 “您要聊什么?”喻洺问。 沈知远靠在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像一个在跟老朋友聊天的人,他注意到喻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提箱上了,便把箱子往旁边挪了挪,放到地上。 “聊聊您最近在做什么,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喻洺看了他一眼,表情从防备变成了不解。 “物理实验?” “我大一读的是物理,”沈知远笑了笑,“后来转医学了,物理不及格,考了二十多,被导师骂了一个月。” 喻洺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他开始说实验报告的事,说了几句就收住了,像是不习惯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话。 沈知远问了一个关于物理学方面很有趣的问题,问得很专业,专业到不像一个考了二十多分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话。Lancelot的橡胶玩具吱吱嘎嘎地响,说着说着,喻洺发现自己已经说了很多话了,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知远没有做任何记录。他只是在听,偶尔问一句,偶尔点一下头。 最后沈知远站起来,合上那个一直没用到过的文件夹,收进手提箱里。 “我下次还来,”沈知远说,“行吗?” 喻洺送沈知远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您不用来了,我真没事的。”喻洺说。 沈知远在门口转过身,笑了一下。 周三上完课,老师通知了一个消息——明天去主校区,学术交流,周四走。喻洺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和车次,合上本子,收拾东西出了教室。 回到家,Lancelot正趴在狗窝里,嘴里叼着那只橡胶玩具,看到他回来,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喻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Lancelot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喻洺看着它,愁了。不能带它去,没有人照顾,简斯许会不会来他也不知道。那晚他说了那样的话,简斯许说周四晚上尽量赶过来,最迟周五早上回来,但还是有些担心,他不确定简斯许还来不来了,不确定Lancelot会不会被丢在这里。 还好上次放学后买了东西,狗粮还有大半袋,罐头剩三罐,水盆够大,撑个五六天应该没问题。他拿了个碗多接了一碗水放在旁边,把狗粮袋子敞开一个口,压在厨房角落。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好友申请,来自陆贤。 【陆贤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喻洺你好,我是陆贤,上次聊过,加个好友呗?】 喻洺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点了通过。对方发了个笑脸过来,他回了一个“你好”,就把手机放下了。 周四一早,喻洺背着包出了门。 大巴停在分校门口,陆贤已经在车旁边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喻洺就笑着挥了挥手。 “唔,这边,我给你留了位置,靠窗的。”喻洺没有拒绝,坐下了。 一路上的交谈还算愉快,他是那种在社交场合如鱼得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用一种“我懂你”的眼神看着你。 “你毕业之后什么打算?”陆贤偏过头问他。 “还没想好。” “我想去高校任教。”陆贤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高校给的安家费,像样点的学校也就二三十万,够干什么的。有些单位给提供住所,但那个面积你也知道,鸽子笼一样,放张床就转不开身了,还是得靠自己。我打算毕业之后尽快买房,至少一百五起步,别墅当然更好,看着一定要气派,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喻洺看着窗外,笑了一下。 “谢谢,我觉得我不用。” 晚上才到主校区。大巴在教学楼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校园切成一块一块的橘黄色。 主校区比分校大很多,楼也旧很多,墙上爬满了去年枯死的藤蔓。讲座从明天上午开始,今天就是报到、办入住、熟悉一下环境。 酒店是公费的,喻洺办完入住拿着房卡上了楼,刚放下包,门就被敲响了。 陆贤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打理过。 “吃饭去?走吧。”他的语气轻松得像他们已经约好了。 喻洺犹豫了一下。“我——” “走吧走吧,一个人吃多没意思。”陆贤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他。 喻洺跟上了。 餐厅不大,是开在学校旁边、价格不高、味道不差的家常菜馆,墙上的菜单用马克笔写在白板上。 陆贤点了三个菜,又问喻洺想吃什么。等餐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的号段,喻洺没见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是我。” 简斯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带着一点哑,喻洺愣了一瞬。 “谁啊?”陆贤从对面探过头来,筷子拿在手里,还没开始吃。 喻洺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餐厅门口,背对着里面。 “你去哪了?”简斯许问。 “你别管,”喻洺的声音压得很低,“记得把Lancelot牵走。” “你今天晚上还回来吗?” “这些跟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我等你。”简斯许说。 “不用。”喻洺挂了电话。他站在餐厅门口,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手指冰凉。 回到座位上,陆贤已经帮他把餐具摆好了。 “怎么了?谁啊?”陆贤问。 “没事。”喻洺说。 第128章 喻先生,请上车 回到酒店房间,喻洺洗了澡,就躺在床上关了灯,赶路一天,现在只想休息。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今晚真的不回去了,简斯许会不会一夜都在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那是他的事,与自己无关。自己没有让他等,自己说过不用了,他等不等,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他的责任。 话是这样说,他的身体不听话地翻了个身,被子被拉上来又掀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一想到有人站在门口等,那个人没有睡觉,那个人在走廊里站着,那个人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就不舒服,无论是谁这样等着他,他都不舒服。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好几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的好友验证。 【19:47】还回来吗? 【19:52】喻洺。 【20:03】喻洺。 【20:15】我在你家门口等着,你不回来我就不走了。 【20:44】狗不见了。 【20:46】狗死了。 喻洺盯着最后那两条,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立刻知道那是假的。简斯许不会把狗弄丢,他只是想让他回消息。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情绪,手指已经先于大脑点了“通过好友申请”。 那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又没有了,等了几分钟,消息才发过来。 简斯许:【你在哪】 喻洺:【我不回去了。】 简斯许:【因为我吗?你要换地方?】 喻洺:【不是,我自己的事。你带它走吧。】 简斯许:【你到底在哪?】 喻洺:【说了不关你的事。我之后都不回去了,再见。】 简斯许:【喻洺,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回来了?】 简斯许:【你东西还在这里,不要了?】 简斯许:【喻洺。】 喻洺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不再看了。 第二天讲座结束后,喻洺去了趟教学楼找季珂。 季珂入学比喻洺早一年。那一年季珂没考上,差了十几分,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又考了一年,第二年才进来。 喻洺是离开简家的第二年在其他市区重新上的精英校。简家确实给他弄到了毕业证,他不需要,也不屑于用那种方式。 他自己考上了研究院,现在研二。 主校区的楼比分校老得多,走廊里的灯还是老式的日光灯管。 季珂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了,一边跑一边喊喻洺,扑过来抱了喻洺一下,抱得很紧,又松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又瘦了!”季珂皱着眉。 “你每次见我都是这句话。”喻洺说。 “因为你就是瘦了啊。”季珂理直气壮,拉着他的胳膊往教室里走,两人约好一起去上一节课的。 季珂说他们导师上周骂人了,说他妈妈最近在催他找对象。 “烦死了,”季珂趴在桌上,脸贴着笔记本的线圈,“我妈说你再不找alpha就要绝后了。” 喻洺笑了一声,季珂又从桌上爬起来,看着喻洺的侧脸,忽然把声音放低了:“你最近怎么样?都好的吧?” 喻洺点了点头,季珂看了他两秒,又趴回去了:“那就好,倒是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爸妈催你结婚。” 下课铃响了,他们一起去食堂,季珂见喻洺打了三个菜,说不错,最近饭量见长,值得表扬。 吃到一半,季珂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筷子。 “对了,你什么时候搬到主校区?” “下个月。”喻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喝了口水,“我们学院都要搬过来。” “下个月?真的吗?”季珂眼睛亮了,“那你以后不是天天在这儿了?” “嗯。” “太好了!”季珂的声音又大起来,旁边的人都在看他们,他一点不在意,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以后我们可以天天一起吃饭了,我跟你说我们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烤鱼特别好吃,等你搬过来我带你去!” 两个人从食堂出来,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水泥路面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贤站在那里,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喻洺就笑着走过来:“好巧,我们一起回去。” 季珂看了看陆贤,又看了看喻洺,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哦,原来如此”。 最后是喻洺和陆贤一起走的,季珂住在学校。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太阳从西边斜过来。 路上有一辆车从后面开过来,引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陆贤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车标上停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我去”。 “这车不便宜啊,好久没见着这种大少爷出门了。”陆贤说。 那辆车在两人身边停下来,司机下车,穿着深色的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看着喻洺,微微点了一下头,像认识他一样。 “喻先生,少爷让我来接您。” 喻洺愣住了,陆贤更是不可置信。 “你认错了。”喻洺说。 “喻先生,我接的就是您。” 陆贤看着喻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心想你怎么认识这种人的?你家是不是特别有钱?你深藏不露啊? 他的身体微微朝喻洺那边倾斜了一点,像无意中发现自己身边的人比自己以为的要贵重得多,下意识地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不是。”喻洺没有多解释,他绕开了那辆车,直接往前走了。 那辆车不依不饶,慢慢地跟在路边,喻洺加快脚步,它就跟得快一些,喻洺放慢脚步,它也慢下来。 喻洺绕了路,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车开不进去了,才终于甩掉了它。 陆贤跟在他旁边,步子有些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那辆车没有跟上来。他的表情已经从惊讶变成了不可置信,嘴角动了好几次,终于在走出巷子的时候忍不住了。 “那个人叫你喻先生,”陆贤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努力想压下去但压不住的兴奋,“你怎么认识这种有钱人的?你家里是不是特别有钱?你平时穿得这么低调,我都看不出来,到底是不是真的?真的我可要追你了。” “不是。”喻洺说。 “那辆车你知道多少钱吗?那个车型我上次在杂志上看到过——”陆贤快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你肯定认识那个人对不对?你要是家里条件不错,其实可以跟我说嘛,咱们都是朋友,又没什么——” “不是。”喻洺说。 他们走到酒店楼下,喻洺又愣住了。 酒店门口停着另一辆车,不是刚才那辆。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站在车旁边,看到喻洺就迎上来了,和之前那个人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神情,像是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喻先生,您别为难我们。” 陆贤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开,目光在喻洺和那辆车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我去”,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满是惊叹。 喻洺实在是甩不掉了,最终还是被“请”上了车。 车窗降下来,他探出头对陆贤说了一句:“明天见。” 陆贤站在酒店门口,围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表情还有些恍惚,好像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车门关上了。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皮革座椅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车载香氛。司机没有多说话,稳稳地开着车,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后排。 “你要带我去哪里?”喻洺问。 “回家。”司机说。 家。 他没有家。 车子开进了小区,喻洺下了车,站在房前。 这栋楼他来过,四年前他来这里住过一次。那时候刚知道怀孕不久,他来研究院参观,那天简斯许也来了。 第129章 房产 下了车,管家迎上来,喻洺跟在他身后,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这里的布设好像没怎么变,落地窗前那盆绿植长高了不少,原来的陶盆换成了更大的,叶子绿得发亮。 喻洺在沙发上坐下来,管家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微微欠身。 “您稍等,少爷一会儿就到。”说完就退了出去。 客厅安静下来,喻洺看着那杯水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门口传来动静。 简斯许进来了,身后跟着lance。 喻洺站起来了,他的目光从简斯许身上移到Lancelot身上,见狗还在,就绕过简斯许,朝门口走了两步,他没有理跑过来的lance,始终没看简斯许。 “我这折腾几趟就为见你一眼,”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这就走了?” 喻洺停下来,没有回头:“我没有让你找我。” 身后安静了片刻,简斯许的脚步声绕过来了,走到他侧面。 “别走了,”简斯许说,“这里离研究院近,你到时候直接在这儿住。你们学院不是很快就要搬过来了吗?” 喻洺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导师是陈老师吧?我认识。” 喻洺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这个人又要再次闯进他的生活了,现在直接把他导师的联系方式都打听好了。 他没有问过喻洺要不要。 喻洺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简斯许追上来,拉住他的手。 “生气了?”简斯许说。 “我想过我自己的生活,你不要来找我了,你不要控制我。” 简斯许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要控制你,你先别走,一会儿再走,跟你说件事。”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喻洺说。 “怎么会没有?” 喻洺垂下眼睛,简斯许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到沙发旁,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袋,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他看。 喻洺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一串他看不太懂的法律术语,写着房子的地址,写着面积,写着产权归属。 “这房子早就在你名下了,”简斯许说,“我第一次带你来的时候,就是给你准备的。你不是一直想上研究院吗?” 喻洺的名字在那张纸上,安安静静的。 “这有什么意思?”喻洺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缺住的地方,我也不需要你做这些。” 简斯许把那页纸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喻洺那一侧。 “反正房子已经是你的了,之后你怎么处置,是你的事。” 喻洺没有看那个文件袋。 “非常感谢,但我实在不需要,谢谢。” 他转身走了。 “喻洺。” 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喻洺没有停,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酒店,喻洺的心绪还没有平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才拿出来,全是陆贤发的,一条一条地叠在屏幕上。 【你回来了吗?你现在在哪?】 【那个人带你去了哪里?】 【你是在这里还有家还是有房子?你是不是特别有钱?】 【喻洺?】 【喻洺你看到回我一下。】 【没什么事吧?】 喻洺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过去。他的心情有点烦闷,说不上来是因为简斯许,还是因为陆贤,还是因为自己。 【没事,他们认错人了,我回酒店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房间里安静下来,这一晚他又失眠了,直到后半夜才勉勉强强眯了一会。 第二天在研究院,陆贤更热情了。 “你昨天到底去哪里了?”陆贤问。 喻洺接了杯水,盖上盖子。 “我就是好奇嘛,”陆贤笑了一下,“你平时穿得这么低调,用的东西也不像那种……但你认识的人又是那个级别的。我就随便猜猜,你家肯定不是普通家庭吧?你别误会啊,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藏着掖着。” “他真的是认错人了。”喻洺端着水杯往回走。 陆贤跟在他旁边,说话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不好直接翻脸的试探。 下午,有人提议晚上一起聚聚。同学院的几个人,都是这次来主校区交流的,大家平时在分校抬头不见低头见,出了校门反而生疏了。陆贤第一个响应,说正好正好,来了主校区总得一起吃顿饭。 他转头看向喻洺,语气热情又不容推辞。 喻洺本来想拒绝,但好几个人都在看他,他点了点头。 陆贤掏出手机开始张罗,问谁去谁不去,定哪家店,几点钟。 去了八个人,加上喻洺一共九个。除了陆贤,还有五个Alpha和两个Omega,不都是学校的,喻洺大多数不认识。 他们到了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的一家店,不是什么高级的地方,就是一个普通的馆子,塑料椅子,一次性筷子,桌上铺着透明塑料桌布。 喻洺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坐下了。他推门进去,陆贤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他招手。 “喻洺,这边这边!”桌上的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几张脸,有的带着笑,有的带着打量,有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从脸看到衣服。 “喻洺?你就是喻洺?”坐在对面的一个Alpha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恶意的,但也不是纯粹的善意。 “一直听说你,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喻洺拉开椅子坐下来。 那个Alpha摆了摆手,笑得更大了一些,转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说你挺厉害的,长得确实不错。” “你们别吓着人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Omega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是帮喻洺解围的。 喻洺笑着,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不舒服,但是说不上来为什么。 陆贤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水,把菜单推过来,让他点菜,说这家的水煮鱼好吃,上次他吃过一次,念念不忘。 喻洺说都可以,陆贤就开始自己点了,一口气报了五六个菜名,服务员记在本子上,笔尖刷刷地写。 点完菜陆贤把菜单合上还给服务员,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桌上,朝着喻洺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体,开始说喻洺听不懂也不想接的话,说的话里有一半是在夸自己,另一半是在试探喻洺。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陆贤问。 “没什么。” “不做运动吗?我看你身材挺好的——” “不怎么做。”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其他人开始聊天,聊课题,聊导师,聊家庭条件,话题一个接一个地换,喻洺不太想说话,他想回去,回酒店把门关上,把鞋脱了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 第130章 头晕乎乎的 吃到一半,有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兴冲冲的,眼睛都亮了:“别在这儿吃了,换个地方。难得出来一次,去个好点的地方。”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附和:“就是就是,这地方有啥意思,灯都不够亮。” 另一个Alpha低头看着桌上刚端上来没多久的菜,犹豫了一下:“可是才刚点的餐,这么多还没吃完呢。” “打包呗。”陆贤接得很快,“李健辰你打包回去,你家那个情况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你收拾着这些东西带回去吃,你别去了。” 喻洺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陆贤,陆贤脸上还挂着那个笑,正在拿手机看新餐厅的菜单,没有注意到喻洺的目光。 喻洺:“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别啊,”陆贤抬起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都出来了,一起呗。难得大家聚一聚。”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走吧走吧”“别扫兴”“难得一次”。喻洺被裹挟着站起来,拿了外套,被迫跟着他们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新餐厅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建筑里。可以看到玻璃窗外整个城市的夜景,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哇”,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陆贤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大了不少,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属于这里。 他们被领到一个包厢,陆贤接过去翻了几页,眉毛微微扬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把菜单合上递给旁边的人。 菜还没上的时候,有人提议喝酒。服务员推来一辆小车,上面摆着几瓶价格不菲的酒。 “来来来,先走一个。” 大家举杯,喻洺也端起来抿了一口。酒不辣,甚至有点甜,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团火慢慢地烧起来,从喉咙烧到胃里。 酒过三巡,陆贤的话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倾向喻洺那一侧,酒杯在手里转着。 “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陆贤问喻洺。 “普通家庭。” “普通家庭能认识开那种车的人?你就别装了。”陆贤歪着头说。 “认错人了。”喻洺说。 有人说玩个游戏吧,转瓶子,瓶口对着谁谁喝,喻洺被拉进去,也喝了不少。 “怎么老是你啊。”坐在对面的一个Omega笑着喊了一声。 喻洺想说什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倒在了沙发上。 “……怎么弄?”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他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你真放东西了?” “我去,我以为你说着玩呢,没想到真放了啊?” “我靠,不会有事吧?” “闭嘴。”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喻洺的眼皮很重,重到抬不起来。 陆贤的脸凑过来了,离他很近,“喻洺?喻洺?你还好吗?你带卡了吗?这顿饭不便宜,咱们AA,你那份——” 喻洺模模糊糊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说了密码,递过去。 过了一会儿,陆贤回来把卡塞回他手里,皱着眉,表情不太好:“卡里怎么只有三万?” 喻洺躺在那里,听不清了。 有人小声说“怎么办啊他这样”,有人说“要不送医院吧”,有人说“就是喝多了,睡一觉就好了”。 陆贤说:“我带他回去,他就住我隔壁房间。” 有人笑了一声:“哦——今晚好好享受咯。” “滚一边去。”陆贤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陆贤把喻洺从沙发上拽起来,喻洺的腿发软,站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陆贤手臂上。 下了电梯,走到一半,喻洺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一把推开陆贤,踉跄着冲向旁边的卫生间。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干呕,一声接一声的,难受极了,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陆贤站在卫生间门口,没有进去,皱着眉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能不能快点?”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一群人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餐厅经理,西装革履,笑容满面,微微弯着腰,手势专业而殷勤。 “这边是我们的宴会厅,可以容纳上千人,装修采用的是——”经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他正在介绍的对象并没有在听。 陆贤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那行人从面前走过去,含混地吐出一个词:“大少爷。” 那群人路过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又安静下来。 喻洺从卫生间出来,没走两步就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 “吐不出来,”他说,“好难受……头晕……有小虫子在飞……” 陆贤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不耐烦的结,嘴角往下撇着。 “赶紧起来!” 他弯腰把喻洺拽起来,动作粗暴,没有问喻洺能不能站稳,没有等他调整重心,直接拖着往大厅走。 “烦死了,”陆贤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失望的、被欺骗了的恼怒,“卡里怎么就三万。” 喻洺被他拽着,步子凌乱,走了一会儿整个人往前栽,被陆贤拽住手臂勉强没有摔倒,但膝盖磕在了地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走慢一点……”喻洺说。 “我可不想跟你在这儿丢人,”陆贤扯着他的手臂往上拉,动作越来越不耐烦,“赶紧的。” 喻洺被拽起来,膝盖还没站直又被拖着走了两步,像被人拎着甩来甩去。 最后实在难受,晕了过去。 大厅里有人看过来。一道两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从不同的方向投过来,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好奇和淡漠。 陆贤的脸在那些目光里烧了起来,他蹲下来,用力扯着喻洺的手臂往上拖,喻洺的身体被拖起来一点又滑下去了。 陆贤的呼吸变重了,他的手抬起来,想把他拍醒。 “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陆贤的手停在半空中,忽然手腕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简斯许站在他面前,他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经理,有服务生,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都站在原地,没有人敢上前。 “没什么没什么,”陆贤说,“朋友,朋友喝醉了——” 没等他说完,简斯许松开了陆贤的手腕,一脚踹了过去。 那一脚踹在小腿上,力道大到陆贤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差点摔倒。他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住,脸已经白了。 “小简总!”一个人拦在简斯许和陆贤之间,手举在半空中不敢碰简斯许,只是一个劲地往后退着,“小简总,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简斯许把喻洺扶起来,让一个服务生照看着。 他走到陆贤面前,一只手揪住他衣领,把他整个人拽了起来。 “你带他喝酒的?” “我们是朋友,他就是喝醉了——”陆贤的声音已经变得又细又碎。 简斯许又把他甩在地上,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 “你刚刚是想动手吧?” 陆贤摇头。 简斯许不爽,又揪着人往地上按,其他人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拉架,场面一度混乱。 简斯许:“你小子等着,这事没完!” 陆贤没敢再说话了,他爬起来了,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踉跄着跑向大门。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餐厅经理快步走过来,他朝简斯许弯了一下腰,又弯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嘴角在往下掉。 “小简总,实在是对不起,我们餐厅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今天晚上实在是……我们餐厅的菜品和服务您也是知道的,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问题,那今天还继续吗?” 简斯许没有说话,弯腰把喻洺从地上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揽着他的腿弯。喻洺的头靠在简斯许的肩窝里,脸埋在大衣的毛领中,呼吸又热又急,嘴唇不时翕动一下,像在说什么。 简斯许边往外走边说:“把他们的监控调出来,发给我。” “是是是,明天一定发到您邮箱——”经理弯着腰,步子小碎步地跟在他身后。 简斯许抱着喻洺走过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第131章 不认识你 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喻洺靠在简斯许肩上,呼吸又急又烫,简斯许从车门储物格里抽出一张湿巾,折叠了一下,轻轻地擦过喻洺的额头、脸颊,喻洺的皮肤烫得吓人。 “难受……”喻洺声音很小。 简斯许低下头,凑近他的嘴唇:“怎么了?” “难受。” 简斯许看着他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潮,直起身对司机说:“去医院。” 医院的急诊室灯火通明。简斯许抱着喻洺进去,喻洺的脸埋在简斯许的胸口,手指攥着他大衣的领子。医生检查的时候喻洺半睁着眼睛,瞳孔有些涣散,对光反射还算正常。 医生问了几个问题,喻洺含混地答了两句,前言不搭后语。 医生抬起头看着简斯许:“这是吃了药啊。” 医生说他吃了一种精神类药物,正常人服用后会出现意识模糊、幻觉、嗜睡等症状,一般睡一觉就好了,不需要特殊处理,让他带他回去休息,多喝水,注意观察。 回到家,车停在门口,喻洺被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没有焦点,瞳孔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呆呆的看着抱着他的那个人,看了几秒。 “头还疼吗?”简斯许低头问他。 喻洺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 “热。”他说。 简斯许抱着他进了浴室,他把喻洺放在洗手台旁边的椅子上,转身去浴缸放水。水声哗哗的,热气从浴缸里升起来,很快就把镜子糊了一层白雾。 简斯许走过来,伸手去解喻洺外套的扣子。 喻洺忽然往后缩了一下,身体贴紧椅背,双手捂住自己的衣领,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一些。他不清楚眼前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脱他的衣服。 “我不做什么,”简斯许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自己可以洗澡吗?” 喻洺捂着衣领不说话,也不松手。简斯许看了他几秒,最后站起来把浴巾搭在架子上,从衣柜里拿了一套棉质的浅色睡衣放在旁边。 “那你先自己洗,”简斯许指了指浴缸,“水放好了,有事就叫我,我在门口。” 喻洺坐在椅子上,双手还捂着衣领,看着他没有说话。简斯许转身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简斯许靠在墙上听着浴室里的动静。水声哗哗,过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扑通一声。 简斯许赶紧推门进去。 只见喻洺站在浴缸边,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瓶子。浴缸里漂着几个瓶瓶罐罐——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香皂,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 喻洺站在那层泡沫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漂浮的瓶子,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其中一个,瓶子晃了晃,沉下去又浮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简斯许,脸上沾着一点泡沫,鼻尖也沾了一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被人当场抓住,手还举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放下来还是该继续。 “对不起。”喻洺说。 简斯许看着他,愣了一下:“不用道歉。” 喻洺低下头开始脱衣服,可手指不太听使唤,怎么都脱不掉。简斯许把浴缸里的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捞出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重新放了一缸清水。 “进去。”简斯许说。 在简斯许的帮助下,喻洺乖乖地脱了衣服跨进浴缸坐在温水里。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伸出一只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波纹,波纹荡到浴缸边缘又荡回来,撞在他的手指上。 他开始搓泡泡,手心手背搓来搓去,搓出一堆白色的泡沫,他把泡沫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捧刚刚落下来的新雪。他对着那些泡沫吹了一口气,泡沫飞起来了一些,落在水面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见此情景,他轻轻笑了一下。 “里面为什么没有小鸭子?”他忽然抬起头问。 简斯许手里拿着毛巾,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喻洺的脸带着一点委屈的疑惑:为什么没有小鸭子?小孩子洗澡的时候不是都应该有小鸭子吗? 简斯许把毛巾放在浴缸边上:“明天就有了。” 喻洺低下头继续玩水,手指在水面上拨来拨去,画出一个又一个不完整的圆圈。他又抬起头,看着简斯许,眼神还是不太清醒。 “能不能再要一个奥特曼的胳膊?”喻洺问。 简斯许看着他:“为什么是胳膊?” “因为我的那个缺了一个胳膊,”喻洺低下头,手指在水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我想给他接上去。” 简斯许沉默了片刻:“可以。” 简斯许拿起毛巾,沾了水,轻轻地擦过喻洺的背。喻洺没有躲,也没有缩,乖乖地坐着,不动,不说话,只是偶尔用手指在水面上画一个圈。 简斯许给他洗干净,用浴巾把他裹起来,擦干,换上睡衣。 换好之后,简斯许用手背贴了贴喻洺的脸。 “怎么还这么烫。”简斯许皱了一下眉。 喻洺不说话,转身跑了出去,简斯许懵了,还是跟了出去。他看到喻洺在走廊里走着,推开一扇门看了一眼,关上,又推开另一扇门,又关上。 他下楼了,简斯许跟在后面,看到他穿过客厅,推开了通向院子的玻璃门。 喻洺站在泳池旁边。水面在夜色中泛着暗蓝色的光,他低头看着那面镜子,水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 简斯许快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你要干什么?” 喻洺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认识这里,这里不是我家。” 简斯许的手没有松开,把喻洺往远离泳池的方向拉了半步:“以前不是,以后就是了。” 喻洺摇了摇头:“以后也不是,不是我家。” 简斯许没有再争,他的手指从喻洺的手臂上滑下去,握住了他的手。 “冷死了,先上楼睡觉。”简斯许说。 喻洺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认了很久,像在辨认一张很久以前见过但已经忘了名字的脸,他歪了一下头。 “你是谁?” 简斯许告诉他:“我是你未婚夫。” “我没有未婚夫。”喻洺说得很认真。 “我先带你上去睡觉。”简斯许说。 他拉着喻洺走了两步,喻洺甩开他的手,往后踉跄了半步。 “我自己走,你不要跟着我,我不认识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虽然步子不太稳,但起码方向是对的。 简斯许没有跟过去,只是静静的在楼梯口看着他上楼,喻洺进了屋,过了很久都没有声音再传来。 简斯许这才上了楼,可进来卧室并没有看见喻洺。 喻洺蜷在衣柜里,抱着简斯许的一件大衣,他把自己藏起来了,终于可以睡觉了。 简斯许在衣柜前蹲下来,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也落在喻洺的脸上。 第132章 过得不好 简斯许弯腰把喻洺从衣柜里抱了出来。喻洺的身体在他怀里缩了一下,不情愿地动了动。简斯许把他轻轻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他肩膀,喻洺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背对着他。 简斯许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看喻洺好像睡着了。他靠在床头,拿过手机,酒店那边已经把监控发了过来。 画面不算太清晰,但足够看清一切——陆贤在喻洺杯边动的手脚,他低头时那个刻意侧过去挡住旁人视线的角度,手指在杯口上方短暂停留的瞬间。 走廊的监控拍到了陆贤拖拽喻洺的画面——喻洺站不稳,被他拽着走,摔在地上,被扯起来又摔下去。那个角度正好拍到了陆贤抬手要扇喻洺巴掌的动作,手腕扬起来的那一瞬。 简斯许胸口在起伏。 他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人查到没?】 他又补了一条:【再查一下喻洺名下那张卡的流水,近三年的,明细要全。】 他正看着,忽然感觉到被子动了动。喻洺从床的另一侧翻过来,从背对简斯许变成了面对他,接着从他的手臂底下钻了过来,脸贴上了他的胸口。简斯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Omega。喻洺的眼睛闭着,呼吸透过睡衣的布料喷在他的胸口,又热又急。 “还是不舒服吗?”简斯许小声问。 “嗯……”喻洺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简斯许把手机放到一边,安抚信息素缓缓释放出来。青提的味道在黑暗中弥漫开,他用另一只手揽住喻洺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简斯许单手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助理:【那几个人查到了,两个是研究院的学生,另外几个不是。】 【那张卡余额三万多一点,但刚被刷完了,明细查好明天发给你。】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简斯许他正看着,胸口忽然感觉到一点凉意。他低下头,喻洺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没有声音,没有抽噎,没有肩膀的耸动,就是眼泪自己流出来了。 简斯许把手机扔到了一边,他把喻洺从自己胸口轻轻拉起来一点,用指腹擦过他脸上的泪痕。 “又哭鼻子。”简斯许声音很轻,怕惊动这满屋子的安静。 喻洺从他怀里爬起来了一点,脸蹭着简斯许。 “简斯许。”他叫他。 “嗯。” “简斯许。” “嗯。” “怎么离开你了,还是很难受。” 简斯许的手臂收紧了:“那就不离开,没人敢欺负你了。” “简斯许,”喻洺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考上研究院了,我自己考的。” 简斯许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 “我想存钱,”喻洺的声音又含混下去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大草原……可是我存不了。” 简斯许皱了一下眉,喻洺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五年了,卡里怎么只有三万块。 “存了多少了?”简斯许问。 “五万。”喻洺说。 “怎么才五万?”简斯许小心翼翼的问,“奶奶给你钱了吗?” “给了,我没有要,因为我不会回去了。” “傻死了。”简斯许说。 “我有钱的,只是后来优优耳朵不好,要钱治病。” “那这些年你怎么过的?”简斯许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挺好的。” “一点都不好。” 这是简斯许能想到的。一个长得这样好看的Omega,乖巧安静,不争不抢,家里没有人,也没有钱,一个人上学,他不知道喻洺是怎么过的,他不敢想。 喻洺在简斯许的怀里慢慢地安静下来了。呼吸变得又长又慢,攥着简斯许衣领的手指也松开了。 简斯许低头看着他的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简斯许就那样让他靠着,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喻洺的呼吸完全变成了睡眠的节奏,简斯许才慢慢地伸手够到手机。 助理发来的消息已经堆了好几屏。最后一条是:【许哥,那几个人的信息发你了。那个叫陆贤的,是工程物理系的,家里条件一般,父母做小生意的,在老家有点人脉,这边没什么根基。】 简斯许看了几秒,想起了什么,轻轻地把喻洺的头从自己胸口移到枕头上,喻洺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手无意识地在枕边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截被子攥住。 简斯许下了床,走进浴室,从喻洺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张卡。 …… 再回到床上,他把喻洺的手从被子上轻轻掰开,让他重新靠在自己胸口。 那一夜喻洺醒了很多次。有时候是忽然抖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整个人在简斯许怀里猛地缩了一下,简斯许就收紧手臂,信息素放出来,喻洺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有时候是含混地叫一声,不知道叫的是谁,声音很小,简斯许听到后轻轻拍拍他的背,喻洺就不叫了。 简斯许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早上,喻洺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有点疼。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盏他没有见过的台灯。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随后猛地坐了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他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餐厅,记得酒,记得陆贤在走廊里拉他…… 喻洺赶紧掀开被子下了床。 Lancelot趴在门口。听到开门声,它的耳朵竖了起来,抬起头看着他,尾巴开始在地板上扫。喻洺低头看着它,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浮上来。 简斯许,他好像见到了简斯许。 他下楼了,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 简斯许在做饭,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喻洺,又转回去关火,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 喻洺的目光从简斯许身上移到客厅,茶几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个奥特曼,旁边还放着一袋小黄鸭。 喻洺看着那堆东西,脑子咔嗒一声。 他昨晚好像说了什么。说想要小鸭子,说想要奥特曼……他说了?他真的说了?他不确定。 “吃饭吧。”简斯许端着一个盘子走过来,放在桌上,围裙还没解。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喻洺问。 “我也不知道。”简斯许说。 喻洺皱着眉:“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为什么会知道呢?”简斯许学着他的语气,表情无辜。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简斯许。” “你先吃完饭,饭后说。” “我还没洗脸刷牙,你先说。” 简斯许:“那先去洗漱,然后下来吃早饭,吃完说。” 喻洺歪头看他:“你现在说。” “那我不说了。” 喻洺没办法了,又实在不确定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好乖乖洗漱完又下来。 第133章 换衣服 喻洺洗漱完下楼,在餐桌前坐下来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吃饭,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抬头看着简斯许:“可以跟我说说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拿起喻洺面前的碗,用勺子搅了搅:“你先吃完。” “我吃完了。”喻洺把碗往前推了一下,“可以说了吗?” 简斯许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你昨晚说要和我结婚。” 喻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什么?” “你亲口说的。”简斯许的语气好像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你说要嫁给我,非要我答应,我拗不过你,只好答应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这么说。” “你还要和我领证,说今天就去,不然不睡觉。” 喻洺不解:“怎么可能这样呢?” “怎么不可能呢?”简斯许歪了一下头。 “你骗我。” “没有。你准备一下,一会儿去领证。” 喻洺瞪大了眼睛,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谁说要领证了?” “你昨晚说的。”简斯许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放在碟子边上,“你还抱着我不放,抱得很紧,我推都推不开。” “我没有。” 喻洺努力回忆着,他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陆贤拽着他,记得头晕……后面的事情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那些话,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抱简斯许。 记不起就不想了,反正他不可能说那种话。 “我生气了。”喻洺站起来。 “不逗你了。”简斯许正经起来,“你那个姓陆的同学,不是什么好人,别跟他玩了。” “不是好人吗?昨晚我应该是和他们在一起的。” “这我就要说你了。”简斯许语气略带调侃,“你怎么敢和那么多Alpha出去喝酒的?” 喻洺转过身直接走了:“哦,那再见。” 简斯许赶紧站起来拉住他:“我不说你了,说说姓陆的。” 喻洺问:“他在哪?” “警察局。” 喻洺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 简斯许对上他的目光:“他昨晚给你下药了,迷幻药。” 喻洺努力回想着。 “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那里不安全,以后我让人接你上下学。” 喻洺发了几秒呆,还没从陆贤下药的消息中缓过来,过了一会,消息消化的差不多,才甩开简斯许的手。 “我不需要,你又要拴着我。”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快,他的手摸到了门把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他这才发现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低头看着自己,棉睡衣睡裤,拖鞋。 他回头看着简斯许,表情变成了困惑。 “我的衣服呢?”喻洺问。 “谁知道呢。”简斯许靠在餐桌边上。 喻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门出去了。 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冬天的走廊冷得像冰窖,喻洺的睡衣是棉的但不厚,根本抵不住寒风。 简斯许几步追上去,弯腰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喻洺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手臂撑着他的胸口,想把距离拉开,但简斯许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和腿,挣不开。 “穿好衣服再走。”简斯许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喻洺还在挣扎。 “简斯许!!我自己会走!” “放开我!!” “简斯许你听到没有?” 简斯许一直把他抱进衣帽间才放下来。衣帽间很大,四面墙都是柜子,中间一个岛台,台面上摆着几样东西——袖扣、手表、一盒没拆封的领带。柔和的暖白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高级成衣店的展示厅。 喻洺站在衣帽间中央,踩在地毯上,他看着四周那些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有些纳闷,这些尺寸不是简斯许的尺寸,是他的。 “你这是干什么?”喻洺的声音有些发紧。 “给你换衣服啊,还能干什么?”简斯许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 “这不是我的衣服。”喻洺说着就要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简斯许挡在他面前,手掌撑着另一侧的门框,刚好把出口挡得严严实实。 “那你要穿什么?”简斯许低头看着他。 “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去哪了?” “我扔了。” 喻洺抬起头:“扔了?你为什么要扔我的东西?” “别闹了。”简斯许说,“自己挑一件,你不挑,我帮你挑。” 喻洺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回衣帽间,从柜子里随手拿了一件衣服和一条裤子。 他抱着这堆东西走到衣帽间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简斯许。 “你转过去。”喻洺说。 简斯许把脸转向了墙壁。 喻洺开始换衣服。换好衣服,他拎着那条裤子的腰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内裤,不是他的。 “这不是我的内裤。”喻洺的声音传过来。 “我给你换的。”简斯许说。 喻洺抬头对上简斯许的目光。 “你转过来干嘛?”喻洺的声音急了一下,“转过去!” 简斯许把脸转回去了:“昨天都给你洗澡了,其实也没有转过来的必要。” 衣帽间里安静了一瞬。 “你给我洗的澡?”喻洺的困惑。 “不然呢?” “流氓。” 简斯许又转了过来。 “我流氓?”他看着喻洺,喻洺已经把裤子穿上了,整个人站在衣帽间柔和的灯光下,呆呆的看着他。 喻洺皱着眉,把衣服往上拉了拉:“简斯许,你转过去!” 简斯许又转回去了。 “怕什么?你的身体我哪里没看过没摸过——” “你再说!” 简斯许:“行,不说这个了。” 简斯许也不会说,其实旁边有专门换衣服的隔间。 喻洺穿好衣服,简斯许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棉衣出来,帽子还带着一圈毛茸茸的白边,看起来又轻又暖。 他把棉衣递过来:“穿这件。” 喻洺接过去:“我回酒店换了衣服还给你。” 简斯许帮他拉起拉链:“这本来就是你的,说什么还?” 喻洺抬起头看着他:“是你的,不是我的。”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简斯许挡在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过来。 “你的卡。”简斯许说。 喻洺接过去:“谢谢,麻烦让一下。” 简斯许倒是没有再拦着,让出了门,喻洺拉开门出去了。 第134章 没事吧? 喻洺到学校,秦洋已经在实验室门口等他。看到喻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秦洋迎上去两步,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喻洺走到他面前,秦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喻洺,你没事吧?昨天那事……哎,我真不知道陆贤是那种人。他要你联系方式的时候,我还说他人不错,我真是瞎了眼了。” “没事,我又没怎么样。” 秦洋眉头拧着:“对了,昨天那个,陆贤到底怎么惹上那位了?我听说后来来了个不得了的人。” 喻洺抬起头:“什么不得了的人?” 秦洋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简家那位啊,说起来多亏了他啊,不然你昨晚就完了。陆贤那几个人,你知道他们当时在商量什么吗?有人说要带你走,有人说要……还下药了。” “我知道了。” “陆贤这次是真的完了,惹上那位,他以后别想在这混了。你都不知道,今天早上消息就传遍了,工程物理系那边都在说,他昨晚直接被警察带走的。” 喻洺想不起昨晚的事了。 今天喻洺一整个上午都在帮导师办事。从学院楼到行政楼,从行政楼到资料室,跑了好几趟。 “喻洺!”身后有人喊他,喻洺转过身,同班的几个同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你听说了吗?陆贤那件事传遍了。他完了,彻底完了。我听他们说,他昨晚给人下药,被人当场抓了,现在还在警察局呢。” “活该。”旁边一个Omega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的痛快。 “他那种人,平时就爱装,说什么家里做生意的,认识这个总那个总的,我看他连人家大少爷的车轮都够不着。” “可不是嘛,终于有人能治治他了。” 喻洺点点头,附和道:“是的,还好。” “小喻洺,你今天这一身……”同学伸手想摸一下袖口,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不敢碰。 “你这件外套……我靠,不便宜吧?我在杂志上看到过这个牌子,一件棉衣够我几年的学费了。” 喻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衣,浅蓝色的,毛茸茸的帽子边。他不知道这件衣服多少钱,他从来没有问过简斯许任何东西的价格,因为在简家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个档次的,他也从来没有觉得那些东西属于他。现在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他也不觉得它属于他。 “网上买的,”喻洺抬起头看着同学,微微一笑,“一百块。” 同学瞪大了眼睛:“一百块?这料子也不像一百块的啊,你摸摸这面料,滑得很。” “真的,一百块。”喻洺把棉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网上的,清仓打折,原价两百八,打完折一百二。” 同学又看了一眼那件棉衣:“好吧,那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下午,季珂听到昨晚的事情也跑来了。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季珂连问了三个,“我听说那事的时候整个人都炸了,陆贤那个王八蛋,他是不是有病?他是不是脑子有病?他给你下药?他想干什么?他想死是不是?” “我没事。”喻洺把季珂按到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季珂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 “这次那个简大公子倒是做了件好事,”季珂把水杯放在桌上,“不过他为什么会帮你?我知道你们认识,倒不知道你们这么熟。” 喻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季珂歪着头看着他:“管他呢,他帮了你就是好的。反正陆贤那个傻缺这次是彻底完了,我听说他导师已经把他踢出项目组了,论文的事也悬了。活该,真的活该!!死混蛋!!” 放学后,喻洺回了酒店。他决定把衣服换下来,送去楼下的干洗店洗了,然后还给简斯许。 才刚刚关上房间的门,余光扫到走廊里的人。 “你要去哪?”简斯许问。 “去楼下干洗店。”喻洺把那件浅蓝色的棉衣从手臂上拿起来晃了一下,“谢谢你的衣服,我洗了还你。” “你还我干什么?不喜欢就扔了。” 喻洺的手在棉衣的袖口上攥了一下:“我没有钱,还不起你。” “谁要你还?” “那你来干什么?” “你跟我出去吃饭。” 喻洺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去。” “就去一会儿,”简斯许说,“一会儿就送你回来。” “我为什么要和你去吃饭?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简斯许:“你今天不去我就不走了。” 喻洺靠在门上,无语的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无赖?” 简斯许:“你去了我之后就不烦你了。” “真的?” “嗯。”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只有楼道尽头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光照着他们。 喻洺还在考虑,简斯许已经把那件浅蓝色的棉衣从喻洺手臂上拿过来披在他肩上,接着把喻洺两只胳膊依次塞进袖子里,又把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喻洺被他拉出了酒店,塞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车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皮革座椅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车载香氛。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你到底为什么要找我吃饭啊?”喻洺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就想找你吃个饭,没理由。冷不冷?” 喻洺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太奇怪了。” “不奇怪。” 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下来。喻洺透过车窗往上看,楼很高,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一楼大堂的灯光通明,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穿着制服的门童和前台。喻洺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简斯许。 简斯许已经下车了,从车头绕过来,拉开了喻洺这一侧的车门。 喻洺:“我不认识这里,我不想去。” 简斯许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车门上,不急躁也不放弃。 “一会就送你回去,信我。” 喻洺半信半疑的下了车。 简斯许从车里拿出一条围巾,绕在喻洺脖子上,绕了两圈。他的手指在喻洺的下巴底下停了一下,指节碰到了他的皮肤。 第135章 就吃顿饭 他们走进大楼,大堂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经理从接待台后面迎上来。 经理侧身做了一个手势,走在前面领路。 简斯许顺手牵住了喻洺的手,喻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住,不舒服地抽了一下,简斯许扣得更紧了一些。 喻洺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简斯许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大堂尽头的电梯门上,表情得体、情绪淡然。 电梯门开了,经理侧身站在一旁,等他们进去了才跟进来,按了顶层的按钮。 喻洺又抽了一下手,还是没抽动。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简斯许的侧脸。 “你松开。”喻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简斯许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电梯到了,喻洺被简斯许牵着走了出去。餐厅在顶楼,一整层都是,灯光比大堂柔和得多,照在那些穿着精致礼服、端着酒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交谈的人们身上。 喻洺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还绕了两圈,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像一个粽子。他想把手抽回来,简斯许还是不放。 “简总!”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西装革履,笑容满面,“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这位是——” 简斯许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拇指在喻洺的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未婚妻。” 喻洺张了一下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的时候,简斯许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点,仿佛说“给我个面子”。 有人笑着走过来:“小简总,久仰久仰,上次那个项目有些细节可能需要和您亲自沟通,您看方不方便留个联系方式?” 简斯许摆手。 走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地端着酒杯过来,叫“小简总”的叫“简总”的都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热情但不失分寸,恭敬但不显得卑微。 他们和简斯许碰杯,聊几句项目、合作、最近的市场动向,聊完了就把目光转向喻洺,笑着说一句“简总好福气”。 喻洺站在简斯许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嘴角维持着一个很淡的微笑,不热情也不失礼。 他不太舒服。不是因为那些人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恰恰相反,他们说的都是好听的。 等人少了一些,喻洺偏过头低声对简斯许说:“我自己逛逛,你去忙你的。” 简斯许低头听他说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行。” “你这样我不舒服。”喻洺的声音很低,只有简斯许一个人能听到。 简斯许扫了一圈大厅,给喻洺指了几个方向:“那边有吃的,甜点区在左边,热食在右边,饮料在中间。你饿了就先吃点东西,那边有沙发可以坐着。” 他又看了一眼,从一个路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拿了一杯橙汁和一小块蛋糕,塞到喻洺手里。 “你别管我了,”喻洺接过蛋糕和橙汁,“一会儿那些人又要来找你,他们会看到我的。” “那怎么了?” “你别挨我那么近。”喻洺退后半步。 简斯许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他的声音放低了:“有事叫我,我手机开着。” 喻洺端着蛋糕和橙汁走到靠窗的沙发区坐下来。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成河。他放下橙汁,用小叉子切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大厅里,简斯许被一群人围着。他们端着酒杯,一个接一个地和他碰杯、交谈。 喻洺注意到有几个Omega也在那堆人里,有男有女,都穿着精致的礼服,妆容得体。他们站在简斯许旁边,有的人试图和他搭话,有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追着他。简斯许对每一个人的态度都一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喻洺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随后去了阳台。 夜风迎面扑来,喻洺走到栏杆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城市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简斯许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先走了”。 还没发出去,身后传来声音。 “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喻洺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我要回去了。” “一会儿吃完饭再回去。”简斯许走到他旁边,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简斯许。”喻洺叫他。 “嗯。” “你为什么叫我来这里?我不属于这种地方。” 简斯许侧过头看着他,夜风吹着喻洺的头发,帽子上的毛茸茸的白边被风吹得微微抖动。 简斯许帮他把帽子拉起来戴上,问:“生气了?” 喻洺嘀咕:“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公司聚会。” 喻洺看着远处那片万家灯火:“那你带我来干什么?” 简斯许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靠在栏杆上,安静地看着喻洺。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我们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抱歉,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陪你玩了。” 简斯许:“我没有在玩。” “你真的很厉害,”喻洺没有看他,“很多人都想认识你,有很多人都想和你在一起,你肯定会找到一个很好很好的Omega。” 他转身看了简斯许一眼:“我走了。” 喻洺要走,简斯许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 “简斯许!” “吃完饭我送你。” “我不要,我要走了。” “相信我,这里肯定有你喜欢吃的。” 两个人僵在阳台,喻洺的手腕被简斯许攥着,谁也不放过谁。 “小简总?”身后传来一个试探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表情有些尴尬,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又不好意思装作没看到。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尴尬迅速被一个职业性的笑容取代了:“张总找您有事,说想跟您聊一下城南那个项目的合作。” 简斯许没有松开了喻洺的手腕,他清了清嗓子:“知道了,你先回去。” 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喻洺一边扒他的手一边说:“你太忙了,我不打扰了!” “我不忙。”简斯许的声音有些急促,“吃了饭再走。” 喻洺还在拼命扒他的手:“我们不可能了,简斯许,你放开我!我真的生气了!” 简斯许没办法,只好放手了。 第136章 哥哥 主校区的交流接近尾声。最后几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讲座、研讨、实验室参观,一天接一天,一个刚处理完下一个就到了。喻洺在这些活动之间穿梭,听课,记笔记,和人交谈,一切如常。 离开的前一天,喻洺把那身衣服送到了干洗店,并在店家填了简斯许房子的地址。 他去了一趟栾坪。 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只是路边的枯草底下已经开始冒出新绿了。 他推开院门,优优正蹲在石榴树下。 石榴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影。优优蹲在那些影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在地上画圈。 她的两个小揪揪扎得歪歪扭扭的,发绳一个红色一个粉色。洛晓年只会扎小揪揪,扎不出别的花样。 “优优。”喻洺站在院门口叫她。 优优抬起头,手里的树枝还攥着。她看了喻洺一瞬,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然后把树枝扔了,从地上弹起来,跑过来扑进喻洺怀里。 “小叔叔!”优优搂着他的脖子,声音又脆又亮。 喻洺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 “看看小叔叔给你买了什么。”喻洺把她放到院子的石凳上,蹲下来,从箱子里掏出那件小外套。 优优的两只眼睛立刻亮了,她伸出两只小手,抓住那件外套,把它从袋子里拽出来抱在怀里,脸埋进那柔软的粉色绒布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好看。” “穿上试试。”喻洺帮她把旧棉袄脱了,把那件新外套套上去,尺寸刚好。优优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草莓,用一根手指按了按其中一个,好像想试试那个草莓能不能按掉。 “明天穿新的去店里,好不好?”喻洺把她的旧棉袄叠好放在一边。 优优用力地点了点头,从石凳上滑下来,边喊边跑进屋。 “妈妈妈妈!小叔叔来了,快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好看。”洛晓年说。 优优满意了,又从屋里跑出来,跑回喻洺面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完了站在那里,有点晕,晃了晃。 “别转了,再转摔了。”喻洺拉住她的手。 优优停下来,仰起头看他,忽然说:“小叔叔,妈妈昨天给我买了一个碗,是新的,上面有小猫。” “是吗?”喻洺蹲下来,“小猫什么颜色的?” “橘色的。”优优用手比划了一下,比了一个很大的圆,“胖胖的。” 洛晓年从屋里端了一杯水出来,递给喻洺:“你还有学业呢,别总给她买衣服,钱留着。她衣服多着呢,穿不过来了。” “几件衣服而已。”喻洺说。 第二天一早,喻洺跟着洛晓年去了店里。洛晓年在栾坪镇上开了一家小茶铺,卖的是栾坪本地的花茶和一些自家晒的干菜。 铺面不大,在老街的中段,两扇木门推开,迎面是一排深色的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花茶——玫瑰、菊花、桂花、洛神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本地野花,晒干了蜷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洛晓年系上围裙,开始整理货架,把昨天卖掉的几罐补上,把标签贴歪的揭下来重贴。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优优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洛晓年昨天给她买的那个小碗,碗里没有饭,只是她喜欢这个碗。 洛晓年从架子上取下两个玻璃罐,放在柜台上。一罐是金黄色的,花瓣卷曲着,蜷成小球状;另一罐是浅紫色的,花朵小小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这个,金盏花。”洛晓年把那罐金黄色的推到喻洺面前,“清火的,你们在学校天天熬夜,泡水喝,对眼睛好。” 他又把那罐浅紫色的往前推了一点,“这个是熏衣草,安神的。你不是睡不好吗?睡前泡一杯,放一点点蜂蜜。” 喻洺笑笑:“好。” 就在这时候,喻洺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他直接挂了。 手机又震了,同一个号码。喻洺皱着眉接了。 “是我。” 喻洺闭了一下眼,声音很平:“挂了。” “等等。”电话那头顿了顿,“喻洺,你又跑哪去了?” 喻洺站起来,走到店铺角落靠窗的位置,压低声音:“简先生,这是我的事情。” “我去看了,你不在分校区,你去栾坪了?” 喻洺没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过了几秒才又问:“待几天?什么时候回学校?”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找你有事。” “你找我能有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一拍,接着道:“问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什么结婚?谁和谁结婚?” 简斯许的语气反倒自然了起来,像是这件事天经地义:“你和我。” 喻洺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真的……” 他挂了电话,优优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奶糖,她跑到喻洺面前,踮起脚尖,把那颗奶糖举到喻洺面前。 “吃。”优优说。 喻洺弯下腰,把那颗奶糖咬进嘴里:“谢谢优优。” 优优满意地笑了,露出几颗小小的、不齐的乳牙。 喻洺蹲下来陪她玩。 店门口有客人进来了。洛晓年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声音轻轻的,带着不殷勤也不怠慢的客气:“您好,欢迎光临。” 来的人没有应声。 洛晓年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喻洺抱着优优站起来,转过身,也愣住了。 喻子筝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他的目光从洛晓年身上移开,落到喻洺身上,又从喻洺身上落到喻洺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穿着浅粉色的新外套,手里攥着一颗还没剥完的奶糖,正低头和糖纸作斗争。 “哥。”喻洺先出了声。 喻子筝的目光还停在那个孩子身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优优抬起头,看了看喻洺,又看了看门口那个人,对那个人没什么兴趣,低下头继续剥糖。 喻子筝问:“谁的孩子?” 洛晓年走上前一步:“隔壁王姐的,我们帮忙看着。” 喻洺没有说话,他把优优往上托了托,优优的脸埋在他肩窝里。 优优忽然从喻洺肩上探出头来,朝洛晓年喊了一声:“妈妈。” 洛晓年没有应。 第137章 晓年 喻洺抱着优优走到一边:“妈妈忙。”优优点了点头,从喻洺身上滑下去,蹲在柜台后面,继续研究那个扣着的小碗。 “哥哥怎么来栾坪了?”洛晓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喻子筝没有说话。 洛晓年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玻璃罐,放在柜台上:“你要带点茶回去吗?这个好喝,清凉。到时候我给你——” “洛晓年。”喻子筝叫了他的名字。 洛晓年不说话了,他的手指还搭在那个玻璃罐的盖子上。 优优从柜台后面跑出来了。她跑到洛晓年腿边,两只手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妈妈,”优优的声音又软又糯,“我想吃八宝饭。” 洛晓年低下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喻子筝看着那个孩子抱着洛晓年的腿,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穿着不一样颜色的衣服,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个画面却是如此温馨。 店里有客人来了,喻洺转过身去招呼,把几罐客人问的茶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柜台上,说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 他一边招呼一边往洛晓年和喻子筝那边看了一眼。喻子筝站在柜台前面,目光没有从洛晓年和优优身上移开过。 洛晓年蹲下来,把优优抱起来:“回去给你做。” 喻子筝看着那个孩子,问洛晓年:“这孩子,你生的?” 洛晓年点了点头。 优优从洛晓年肩上探出头来,看着喻子筝:“你是谁啊?” 洛晓年把优优往怀里拢了拢:“叫叔叔。” “叔叔。”优优叫了一声。 喻子筝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优优。”洛晓年替她回答了。 喻子筝没有看他,他看着优优:“全名叫什么?” 优优小声说:“喻瑾优。” 洛晓年没有看他,低着头。 “晓年,”喻子筝的声音低下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店里又有人进来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进来,问有没有金银花。 “哥哥先坐一会儿,”洛晓年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营业式的客气,“我先招呼客人。” 他把优优放在椅子上,就招呼生意去了。喻子筝走过去,弯下腰,两只手从优优的腋下穿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优优有些奇怪的看了洛晓年一眼,洛晓年说:“听叔叔的话。” 喻子筝抱着优优,看着洛晓年的背影。洛晓年正在和那个老太太说话,介绍金银花的功效。 喻子筝低下头看着喻瑾优。 “平时都是你妈妈带你吗?” 优优摇了摇头:“不是,妈妈忙。” “那谁带你?” “爷爷。” “妈妈经常不在家吗?” 优优点了点头。 “他去哪了?” 优优想了想:“去很远的地方。” 客人提着金银花和菊花走了,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洛晓年站在柜台里面,抬起头看到喻瑾优还坐在喻子筝怀里。 喻瑾优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苹果,啃了一大口,汁水滴在喻子筝的衣服上。她还浑然不觉,又啃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的。 “优优!”洛晓年快步走过去,从柜台上抽了几张纸巾,走过来蹲下,一只手托着优优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纸巾轻轻地擦她嘴角的苹果汁,“怎么把苹果弄叔叔身上了?” “没关系。”喻子筝说。 洛晓年把优优从喻子筝怀里抱了起来。 喻洺从货架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把杯子递给喻子筝。 “哥,你怎么来了?” 喻子筝接过水杯,没有喝:“随便逛逛。” “喻洺,好久没见了,聊聊天?” 喻洺看了看洛晓年,洛晓年正在给优优擦手,没有看他,他收回目光,跟着喻子筝走出了店门。 老街的石板路被午后晒过,表面的湿气蒸发了一些,踩上去不再是潮乎乎的触感,有了一点干爽的意思。 路两边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灰瓦白墙,墙上爬着去年枯死的藤蔓,但藤蔓的根部已经冒出了细小的新芽。 喻子筝说:“这么多年不联系我,你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我什么都不知道。” 喻洺笑笑:“离开简家后的一年,我重新上了学,考了研究院。” 喻子筝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有一年,我来南方过年,在这里的医院,遇到了晓年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下面的话:“他刚生完孩子不久,身边没有照顾的人,很难。” 喻子筝没有发出声音。 “我问他,这孩子父亲是不是你,他说不是。后来我才知道,这孩子姓喻,他不想再麻烦你,他不让我说。” 喻子筝的手收紧了。 “那时候优优耳朵不好,要好多钱。”喻洺的声音轻了一些,“他出了月子就开始拼命赚钱。什么都干,给茶叶店看店,给别人家带孩子,在网上卖自己做的香包。有时候一天打好几份工,回到家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头就睡。” “耳朵不好?”喻子筝的声音忽然紧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喻洺:“他存了点钱,我也有点,够用。” 他沉默了片刻。 “他走的时候,”喻子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告诉我他喜欢别人了,对不起我,要和我分手。我想,如果他真的有更喜欢、更合适的人,我没有意见。” 喻洺没有说话。 “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一张卡,里面的钱够他后半辈子生活,可他离开后我才知道,他把卡还我了,原封不动。” 老街的那一头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从他们身边过去,骑车的老人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慢慢地骑远了。 洛晓年的父亲是个赌鬼,喝醉了就打人,打完了又哭着忏悔,忏悔完了继续赌。母亲走得早,哥哥学了父亲的所有毛病——喝酒、赌钱、伸手要、伸手拿。 洛晓年从小就是那个被打的、被骂的、被踩在脚底下的人。他的胆小不是天生的,是被一巴掌一巴掌打出来的,被一脚一脚踹出来的,被一句一句“你是个累赘”骂出来的。 喻子筝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时候,他已经快要烂在泥里了。 喻子筝替他摆平了那些甩不掉的债务,替他挡了那些伸过来的手,把他从那个乌烟瘴气的家里捞了出来。 喻子筝给他钱,给他住的地方,给他从没体验过的安稳。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得像是某种侥幸:一个快溃烂的Omega,忽然被一个人好好地接住了,除了把自己交出去,他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回报。 可原生家庭是个无底洞。 喻子筝给过的钱,一笔一笔地流进了那个洞里,连声响都没有。洛晓年的父亲找上门来闹,哥哥哭着打电话要钱,他们知道喻子筝有钱,而洛晓年是他们的“儿子”“弟弟”,是绑在喻子筝身上的那根藤蔓,只要扯一扯,钱就会来。 洛晓年不想连累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配不上喻子筝。喻子筝长得好,出身好,人也好,样样都好,而他是什么?他是赌鬼的儿子,是喻子筝一时心软捡回去的累赘。 那些藏在温柔底下的自卑,像一条蛇,日日夜夜地咬着他。 所以他找了个借口,说了谎,走了。 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喻瑾优。 喻洺知道,洛晓年很爱喻子筝,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自己是个拖累,觉得用自己的消失换对方的安宁是唯一能为他做的事,就连喻子筝不知道的孩子也跟着他姓。 以前他也和喻子筝有过孩子,可他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不允许孩子的存在,怕孩子成为牵扯喻子筝的累赘,就狠心打掉了。后来离开,又舍不得断掉和喻子筝的最后一点牵连,就把孩子生了下来,决定悄悄的养大。 喻子筝沉默了,不知在想什么。 “你也是,”喻子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平静,“这么多年,不给我报个信,只知道你离开简家了,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简斯许那边怎么说?” 喻洺回他:“他会找别的Omega,我们本来就是被家里赶着在一起的。我走了,他挺高兴的。” 喻子筝看着他,没有再问。 第138章 归途 他们回了小院。院门半敞着,优优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图画书摊开放在膝盖上。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洛晓年在备菜。他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腊肉、腊肠、干香菇、木耳、豆腐皮,还有一只养了很久没舍得吃的土鸡,今天也拿出来了。 喻子筝走进厨房。 洛晓年愣了一会:“哥哥,你先去外面等一会儿,屋里油烟味大。” 喻子筝没有出去。他走到案板旁边,从洛晓年手里接过了那把刀,洛晓年的手指被他的手指碰了一下,缩回去了。 “没事,一起吧。” 洛晓年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握刀的姿势。他看了喻子筝的侧脸一眼,总觉得喻子筝不应该站在这个厨房里。 “哥哥,我来就可以……” “没事。”喻子筝说。 堂屋里,喻洺坐在优优旁边,和她一起看书。 晚饭端上桌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还有八宝饭。 “好多菜!”优优坐在她的专用小板凳上,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嘴巴张开着,露出还没长齐的乳牙,“好多菜!好多好多菜!” “菜不多,哥哥别嫌弃。”洛晓年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放在喻子筝面前。 喻子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忽然喻洺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挂断,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他又挂了,又响,又挂。 抬头见大家在看他。 “骚扰电话。”喻洺干笑着把手机翻过来扣着,屏幕朝下。 洛晓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给优优喂饭。 吃完了饭,月亮已经爬上来了。今天的月亮很圆,挂在院子上方那一小片天空里。 洛晓年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喻子筝,又看了看喻洺。 “哥哥睡我那屋吧,我和喻洺挤一挤。” 喻洺看了喻子筝一眼。 “我和你睡一屋。”喻子筝说。 “那我带优优睡。”喻洺说完,弯腰把优优从地上捞起来,抱着她去倒洗脚水。 院子里安静了。洛晓年站在堂屋门口,喻子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哥哥进屋休息,外面冷。” 喻子筝没有动,转过头看着洛晓年,忽然说:“晓年,我娶你吧。” 洛晓年愣住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喻子筝,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哥哥,我……” “不要想别的。”喻子筝打断了他,“别担心你爸和你哥,他们对我没有影响,也别担心我家里,他们管不了我。” “哥哥……”洛晓年的声音有些发抖了。 “回去就结婚。”喻子筝往前走了半步,“我带你和优优回家。” 洛晓年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喻子筝伸出手,把洛晓年拉了过来。 “别害怕,只要你想就行,别的一切,我都能搞定。” 洛晓年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慢慢地从身侧抬起来,攥住了喻子筝的衣角。 “给优优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喻子筝继续说,“你们和我回去,比起在这里,优优的人生会好很多,就算是为了孩子。” 洛晓年看着这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脸,想:如果优优在更大的城市长大,有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医生,更好的——洛晓年不敢想了,因为再想下去,他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月光明亮,把小院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们走的那天,栾坪下了点小雨。 细细密密落在院门口的薄荷叶子上。洛晓年撑着伞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遍这间屋子——外公留下来的老房子,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多。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的时候他怀里抱着刚满月的优优,身上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张余额不多的银行卡,站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现在要走的时候,东西反而多了——优优的玩具、图画书、小椅子。 他把钥匙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在了门框上面那块松动的砖头后面。老规矩,外公在的时候就这样的,钥匙放在那里,家里人随时回来都能进门。 “妈妈,快一点!”优优在院门口喊她,小手里攥着喻子筝买给她的一个玩偶。 洛晓年应了一声,走过去把优优抱起来。 喻子筝站在车旁边,后备箱已经打开了,正在往里搬东西。 洛晓年把优优放进后座,喻洺站在车旁边帮忙塞东西。 洛晓年忽然拉住他的手腕,把一沓钱塞进了他手里。 一看就是攒了很久,洛晓年低着头,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喻洺,这个你拿着。” 喻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眉头皱起来,把信封往回推:“晓年哥,你干嘛?” “你拿着,”洛晓年不接,手背在身后,退了一步,“这几年优优的耳朵前前后后花了你不少钱,我心里都有数的。铺子盘出去了,对方给的价格不错,这些是还给你的。” 喻洺把信封塞回洛晓年手里:“晓年哥,我不差钱的,你这样我真生气了。” 洛晓年捧着信封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喻洺说生气了,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喻子筝把后备箱的门关上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了洛晓年身前,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张卡递给喻洺。 喻洺没接。 “哥给你的都不要了?就当是这几年的零花钱,不然你嫂子可就要一直惦记着你了。” 喻洺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喻子筝。 他知道喻子筝的脾气。这个哥哥平时话不多,但只要是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收这张卡,他是走不了的。 喻洺伸出手,把卡接过来。 “行了,”喻子筝点了下头,转身拉开车门,“有事打电话,和你嫂子多聊聊天。” 喻洺点点头。 洛晓年说:“喻洺,这屋子闲着也是闲着,但也清净,要是以后嫌大城市闹,就来这里,钥匙在老地方。” “好。” 优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她朝喻洺伸出手,五根小手指张开又合上,像是要抓什么又抓不到。 “小叔叔,”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呀?” 喻洺走到车窗边,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很快的,你要乖乖的,听爸爸妈妈的话。” “我会乖乖的。” 喻洺站直身体,退后一步。 “再见。” …… 院子突然空了下来。 喻洺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了,但突然感觉空落落的。 他松了口气。 过了两天,喻洺把院门锁好,钥匙放回门框上面那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再见。”他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第139章 收拾行李 雨渐渐停了,喻洺回了分校区。 搬区的通知下来了,喻洺开始收拾行李。 分校和主校区距离不是很远,三四个小时的车程,当初由于学校修建问题,一部分学生分到了分区,现在修工完毕,又搬了回去。 喻洺把衣柜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床上开始分类——哪些带回主校区,哪些可以捐掉,哪些直接扔。 桌上摊着几本专业书,书页间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把书摞起来用绳子捆了一道,放在行李箱旁边。 正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东西的时候,门铃响了。 喻洺没多想,以为是房东,连忙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打开,喻洺微微皱眉。 “你来干什么?”喻洺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要让他进去的意思。 简斯许低下头看着他,语气理所当然:“你搬校区,我不得来帮你搬行李?” “不用你,”喻洺说着就要关门,“我自己就可以。” 简斯许伸出一只脚卡在了门缝里。 喻洺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看那只脚,又看了看简斯许的脸。 “怎么不用?你这小身板怎么搬?”简斯许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么多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喻洺的声音平下来,松开门把手,退了一步,“没什么搬不了的。” 简斯许把脚收回去走进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自己扛着,也不想着找我。” 喻洺已经蹲下去继续收拾了,头都没抬:“没有扛着,正常生活。” 简斯许没再说话。 喻洺把衣柜里最后几件衣服拽出来叠好,准备塞进箱子,他的动作很熟练,衣服叠得方方正正。 从临时租的隔断间搬到学校宿舍,从宿舍搬到栾坪,从栾坪搬到研究院,从研究院搬到出租屋,现在又搬到主校区。每一次都是他自己收拾、自己打包、自己扛着箱子上下楼,没有人帮过他,他也从没开口求过谁。 简斯许忽然走过来,伸手从他手里把那些衣服抢了过去。 “家里给你买了一屋子,”简斯许把衣服随手丢到一边,“这些丢了。” 喻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皱着眉把那些衣服从旁边捡回来,用力塞进箱子里。 “那不是我的。” 简斯许看着他没说话。 喻洺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简斯许跟过来,微微皱眉。 “这些家里都有,不用搬了。” 喻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只是你家里有,我那边的宿舍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往纸箱里装东西,把一个计算器用气泡膜裹了两圈,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角落。那个计算器是他考上研究院那年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跟了他两年了。 “喻洺。”简斯许叫他。 喻洺不理他,继续装东西。 简斯许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妥协了。 “随便你,反正家里面积大,你想带就带。” 喻洺正把一本专业书往箱子里塞,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简斯许:“谁要去你家里?简斯许,你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莫名其妙了?夫妻就该住一起。” 喻洺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难以置信。 “什么夫妻?” “本来就是,你别闹了。” 喻洺把手里那本书往箱子里一放,站起来,直视着简斯许的眼睛:“是你在闹。” “我没闹,”简斯许迎着他的目光,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忽然收起来了,“我认真的,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喻洺整个人僵了一瞬:“结婚?” “嗯,”简斯许点了一下头,面不改色,“要不今天过去把证领了,至于婚礼,你什么时候想办再办。” 空气安静了三秒。 喻洺看着简斯许,简斯许看着喻洺。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喻洺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简斯许的手腕往外拉。 “哎——”简斯许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把简斯许从屋子中间拽到门口,打开门一把推到走廊里。 简斯许站在走廊上,一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喻洺扶着门框,胸膛微微起伏着:“胡说八道。”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板在简斯许面前猛地合上,走廊里的声控灯终于被这声巨响激活了,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捏红的手腕,沉默了片刻。 喻洺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简斯许好像走了。 喻洺转身回到那堆行李中间,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他拎起一袋垃圾,准备下楼扔。 门一开,发现简斯许还靠在走廊的墙上。一条腿微微曲着,鞋尖点地,双手插在口袋里。 喻洺手里拎着垃圾袋,愣了一瞬:“你怎么还不走?” 简斯许偏过头看他:“你上次说的,奥特曼小黄鸭,还在家里,占地方,自己去拿走。” 喻洺皱着眉看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奥特曼小黄鸭,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快走吧。” 就在这时候,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喻洺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从电梯口走过来。 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五官温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喻洺认出了他,沈知远。 上次在主校区,那个被简斯许叫来的心理医生,沈知远走到近前,目光在喻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简斯许,微微颔首:“简先生。” 简斯许点了下头,没说话。 沈知远又看向喻洺,笑容自然妥帖,像是一个不令人反感的老熟人:“你好啊,还记得我吗?” 喻洺的手指在垃圾袋的提手上收紧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想到他是简斯许叫来的人,不是很想理会,但他也没有让别人难堪的习惯。 “记得,你好。” “我们聊聊天吧?”沈知远说。 喻洺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手里的垃圾袋被人抽走了。 简斯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从他手里把那袋垃圾拿了过去,他没有看喻洺,拎着垃圾袋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喻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沈知远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喻洺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第140章 朋友帮忙 屋子本来就不大,堆了两个半满的行李箱之后更显得逼仄。沈知远在书桌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喻洺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摊开的纸箱,里面装着书和笔记。 沈知远没有拿任何记录的工具,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朋友顺路过来坐坐。 “最近睡眠怎么样?”沈知远问。 “还行。” “入睡困难吗?” 喻洺想了想:“偶尔。” “偶尔是多久一次?一周一两天,还是两三天?” “不到两天吧。”喻洺说,“有时候是睡不着,有时候是半夜醒。” “醒了之后能再睡着吗?” “大部分时候能。” 沈知远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他换了个方向:“上次你提到过,有时候手会抖,最近还有吗?” 喻洺下意识地把右手放到膝盖上,手掌朝下,压了压。 “有,但不频繁。” “什么情况下会出现?” 喻洺沉默了两秒。他不太想说,但沈知远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不带任何压迫感。 “紧张的时候,或者突然被吓到的时候。比如有人突然叫我名字,或者电话突然响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是偶尔,不影响正常生活。” “心里害怕呢?”沈知远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有没有什么时候会觉得害怕,但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偶尔会,”喻洺最终说,“也不频繁。”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饮食,关于精力,关于上课时的专注度,关于和同学相处的情况。 沈知远听完,说:“其实你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的,已经够了,不要有心理负担,像你说的,不影响正常生活,慢慢会好的。” 喻洺点点头。 沈知远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那我就不打扰了。” 沈知远走到门口,和刚回来的简斯许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受到打击或者有心事担心的时候会出现一些应激反应,不算频繁,也不严重,不用太担心。” “知道了。”简斯许说。 沈知远微微颔首,拎起靠在门边的公文包:“那我走了。” “嗯。” 沈知远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喻洺一眼。 “喻洺,你已经很棒了。” 他没等喻洺反应,笑着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切归于安静。 简斯许进来了。 喻洺蹲下去继续收拾行李,刚把一摞书塞进箱子,发现来了三四个人,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折叠推车和打包用的材料。 “你干什么?”喻洺看向简斯许。 “搬行李啊。” “学校里面有车,”喻洺的语气压着。 “那种车又挤又闷。” 喻洺忽然放小声音:“你又这样……” 简斯许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劲,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很多。 “怎么了?只是帮你搬个行李而已。” 只是搬个行李而已。 喻洺摇了摇头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不是搬行李这件事本身,是抗拒那种“被安排”的感觉。有人不经过他的同意就替他做了决定,有人把他生活里的事情接管过去,告诉他“这样就好了”,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简斯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样,我给你把大件的搬走,其他的你放校车里。想坐校车或者坐我的车都可以,这样行吗?” 喻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简斯许的表情不大自然,他不太习惯跟人商量,此刻这种姿态对他来说是有些陌生的,但他还是做了。 “我坐校车。”喻洺说。 简斯许点了下头,没有讨价还价。 “好,那我把这些先给你搬过去,然后你坐校车回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喻洺看着地上那堆行李,又看了看走廊里那几个已经在待命的工作人员。 “可以。”喻洺说。 简斯许松了一口气。 那几个人立刻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开始搬东西。大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推车,纸箱被摞起来用绑带固定好。 喻洺站在一旁看着,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 等人全都离开后,喻洺刚准备关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喻洺——!喻洺!” 季珂的声音。 喻洺转过身,看见季珂小跑着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付贺青和谢洵。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季珂跑到跟前,气喘吁吁,“我刚忙完就赶过来帮你搬行李,还带了两个得力助手——” 他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走过来的两个人。 喻洺还没来得及说话,季珂已经大步流星地朝屋里走。 “喻洺!你屋里怎么空荡荡的?!” “朋友帮忙搬了。”他说。 季珂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他。每次季珂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就是他需要绞尽脑汁编一个看起来像真话的谎话的时候。 “朋友?”季珂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有比我更好的朋友?为什么你的行李他给你搬不是我?喻洺!” 喻洺:“你是最好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搬?” “怕你累。” “我不信,你让他搬回来,我给你搬回去。” 喻洺:“季珂……” 站在季珂身后的谢洵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季珂转过头,盯着谢洵:“你笑什么?” 谢洵被那目光一看,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摇了一下头,但带着一种被当场抓获的心虚:“没有笑。” “你就是笑我了。”季珂往前逼了一步。 谢洵往后退了一小步,幅度也不大,像是本能反应,没敢看季珂:“真的没有。” “我不信你。” 付贺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走过去,一手搂住喻洺的肩膀,一手在季珂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乐得清闲,咱四小分队多久没聚了?走,哥请你们吃东西。” 季珂皱皱眉:“也不是不行。” 季珂转向喻洺,表情又严肃起来,“但是喻洺,你以后不能这样子,这样子显得我很没用。说好了帮你搬行李的——” “我特地跟导师请了假的,你知道吗,我跟他说我最好的朋友要搬校区,我必须去帮忙,他看了我一眼说‘哦是那个姓喻的吧’,我说对对对就是他,我老师都记得你了你知道吗?” 付贺青在旁边低头笑。 “然后他说你去吧,但下周组会你来主讲。你看我为了你连主讲都接了,结果你让别人把行李搬走了,你让我情何以堪——” 谢洵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季珂身上,没有移开过。那种注视不是刻意的,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季珂说得正起劲,忽然转过头,目光毫无预兆地对上了谢洵的眼睛。 “老师说——谢洵!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我说的不对吗?” 谢洵的目光被撞了个正着。 “你说的对。”谢洵说。 “对啊,”季珂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我说的就是事实呀。” 付贺青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他搂着喻洺的肩膀,往外带了一步,语气懒洋洋的。 “走了——” 喻洺被付贺青带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第141章 来搬行李 校车载着最后一批学生驶进主校区,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玻璃一格一格地扫进来,在喻洺脸上明暗交替。他靠着窗坐了大半路,脖子有点僵,季珂坐在他旁边,耳机塞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手机震了一下。 喻洺从口袋里摸出来,简斯许发来的消息。 【东西给你放好了。】 喻洺:【谢谢】 他把手机扣回口袋里,转过头看窗外。季珂在旁边哼唧了一声,脑袋从窗户那边歪过来,砸在喻洺肩膀上。 校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研究生宿舍楼下。 季珂被喻洺摇醒的时候还迷糊着,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含混不清地说:“到了?” “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喻洺从后备箱里拎出自己的背包,季珂帮他把那个随身带的小箱子拖出来。 宿舍两人一间,舍友没来,屋里空荡荡的,自己的行李也没有。 季珂跟上来,脑袋从他肩膀后面探进去看了看。 “咦?”季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单纯的困惑,“你的行李呢?” 喻洺:“我问问。” 他拿出手机,点开简斯许的对话框。 【我的行李呢】 那边回复:【在家。】 喻洺看着这两个字,深深地闭了一下眼。 【我要住宿舍】 【那你自己来把行李搬过去】 喻洺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头对上季珂那双写满了求知欲的眼睛。 “怎么说?你的行李在哪里?” “在朋友那里,他一会儿给我送来。” 季珂看着他,眼睛眯成了两道危险的弧线。 “切,”季珂把尾音翘起来,“真是很好的朋友呢~” 喻洺面不改色:“我们俩最好。” 季珂:“那肯定是。现在没啥事我就先去一趟教务处,一会儿要搬行李就喊我哈。” “好,你快去吧。” 季珂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真的喊我啊,别又让别人搬了。” “知道了知道了。” 喻洺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门口,又看了一眼那个光秃秃的房间,无奈转身下了楼。 喻洺站在简斯许家的那扇门前,犹豫了大概两分钟,还是按了门铃。 门被打开,简斯许站在门口, 喻洺:“我的行李呢。” 简斯许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似笑非笑。 “没有行李。” “你怎么能这样。”喻洺说。 “我哪样?” “那些东西很重要,你不能丢。” 简斯许看着他的表情,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声音放软了一些:“没丢,在屋里,你先进来。” 喻洺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东西。 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纸箱整整齐齐地靠着客厅的墙根放着,跟他离开栾坪时摆放的顺序一模一样。 喻洺进去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行李箱的拉杆。 简斯许的手掌覆在喻洺的手背上,喻洺的手比他小了一圈,被那只手整个盖住。 “别搬了。”简斯许说。 “这是我的东西。” “我知道,”简斯许说,“到时候给你送过去,我还真能让你搬不成?” 喻洺不管,去扒他的手。 “今晚不早了,”简斯许的声音放得很低,“就在这儿凑合一晚呗。” 简斯许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紧紧盖着喻洺的手,喻洺两只手一起用力扒。 喻洺瞪着他,简斯许表情无辜,最后还是把手放开了。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喻洺说完这句话,转身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门在他面前严丝合缝地关着。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没动。他低头看了看门锁,面板亮着幽幽的蓝光,屏幕上显示着“请输入密码”。 喻洺回过头。 简斯许已经不在客厅了,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上了楼。 Lance从某个角落里蹿出来,它绕着喻洺转了两圈,然后用脑袋拱了拱喻洺。 喻洺低头看了它一眼,没心思摸它,蹲下来开始研究那个门锁。 他试了简斯许的生日——不对。 试了六位数的123456——不对。 试了六个零——不对。 他把能想到的数字都试了一遍,手指在面板上按了十几分钟,每一次都听见那个冰冷的两声短音——“嘀嘀”,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密码错误,您还有X次尝试机会。” 最后一次尝试失败后,门锁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蜂鸣,屏幕上的蓝光变成了红色,显示“系统锁定,请15分钟后重试”。 喻洺蹲在门口,没招了。 Lancelot安静地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喻洺睁开眼睛,和Lancelot对视了一秒。 “你知道密码吗?”喻洺问。 Lancelot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它当然不知道,一只狗怎么会知道电子密码锁的密码。 喻洺站起来,腿有点麻,不一会简斯许从房间里出来。 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头发还是湿的,像是洗过澡。水珠从他的发梢滴到肩膀上,沿着锁骨、胸肌、腹肌的线条一路往下,最后没入腰际那条松松垮垮的裤子的边沿。 喻洺的目光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身去。 “你把门打开,”喻洺对着墙壁说,“我要回去。”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听不到,转过来。” 喻洺闭了闭眼。 他不转,打死也不转。 “我说我要回学校住,”他对着墙壁继续说,“你把门打开。” “看着我说。” 喻洺无奈转过身,但目光坚决地固定在简斯许脖子以上的位置,一字一顿:“我要回去!!” “你走呗。”简斯许说。 “那你把门打开!!” “我不知道怎么开门。”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简斯许微微歪了一下头:“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喻洺生气的跺了两下脚,转身背对着他,继续去试密码。 简斯许见状,不自觉的轻笑一声。 突然,他的胸膛贴上了喻洺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简斯许的胳膊收得很紧,一条胳膊箍在他的腰间,另一条横过他的胸口。 喻洺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流氓。”他伸手去掰简斯许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掰,但那些手指像是用钢筋水泥浇铸的,纹丝不动。 “我什么都不做,”简斯许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低沉微哑,“就安安静静睡一晚。” “我不要。” “喻洺。” 简斯许叫了他一声。 喻洺不说话也不挣扎了。 简斯许:“又生气了?就在这凑合一晚,明天就放你回去,之后我就不打扰你了,这样可以吗?” 安静了一瞬。 “就一晚,然后你放我回去。”喻洺忽然说。 “好。” “明天你就放我回学校。” “好。” “你什么都不做。” 身后的男人笑了,笑声很轻。 “你笑什么?”喻洺问。 简斯许声音里带着几分柔软:“没什么,我什么都不做。” 第142章 不在乎 喻洺上楼去洗澡了,折腾了一天,说实话也真的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喻洺穿着简斯许给他找的一套干净的睡衣,洗完澡,他走到床边,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瓶盖拧紧了,标签上印着药品名和用法用量,喻洺拿起来看了一眼。 好像是安眠的药。 喻洺握着那个小瓶子,站了一会儿。 他记得简斯许以前就睡不好。在简家的那段日子,有好几次他都闻到简斯许的信息素发苦。 但那时候,简斯许不吃药,至少喻洺没见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喻洺几乎是本能地把瓶子放回原位,掀开被子,钻进床的最里面。床很大,他缩在最靠墙的那一侧,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脚步声走进来,在床边停了一下。 简斯许看到了他的睡姿,轻轻笑了一声。 简斯许躺了下来,中间隔了大半张床的距离。他确实没有碰喻洺,甚至连被子都没有共用,他自己扯了一条薄毯搭在身上。 灯关了,黑暗涌进来,厚实而浓稠。 喻洺睁着眼睛看着墙壁,明明很累,这会却不怎么困了。 他听到简斯许翻了两次身,床垫轻微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他听到了药瓶的声音。 简斯许吃了一片药。 喻洺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他告诉自己:不用管不用管,那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黑暗很安静。 喻洺又听到了药瓶的声音,第二次了,一片安眠药没有用。 他的眼眶忽然一阵发酸。那种酸意来得猝不及防,他早就不恨简斯许了,也早就决定过不会和他在一起,但他还是难过了。 喻洺转过身,轻轻往床的那一边挪了挪,从最里面的墙根挪到了床的中间,然后整个人钻进了简斯许怀里,他记得简斯许睡觉喜欢抱着点什么才睡得踏实。 简斯许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臂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地拢在了喻洺的后背上。手掌不重,只是贴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床头柜上,那个棕色的小瓶子被放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地躺着,中间几乎没有距离。 空气里忽然漫开一股山茶花的味道。 简斯许轻声问:“怎么放信息素了?” 喻洺闭着眼睛,额头抵着简斯许的胸膛:“没什么,快睡吧。” 简斯许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在喻洺的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轻轻拢了拢,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那个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简斯许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说话是这样,连拥抱也是这样,但此刻他的手放得很轻。 安静了很久。 喻洺能感觉到简斯许的呼吸在慢慢地变化,简斯许睡着了。 黑暗中,一股青提味的信息素慢慢弥散开来,很苦。 喻洺眨了一下眼,把头埋进alpha的胸口里睡着了。 第二天,喻洺醒得比较早。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发现简斯许的手臂紧紧抱着他的腰。 喻洺整个人被圈在alpha怀里,他试着往外挪了一下。 “别走……” 喻洺停了片刻,然后把那只手臂从自己腰上一根一根地掰开。 “别走。”简斯许又说了一遍。 喻洺坐起来,简斯许的手臂落在空出来的位置上,手指蜷了蜷,像在找什么没找到。 喻洺去了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简斯许已经醒了,靠着床头坐着,薄毯滑到腰际。 “我要走了。”喻洺说。 简斯许沉默了两秒:“吃了早饭走。” “不吃了。” 喻洺走到昨晚放衣服的地方,把自己的衣服拿起来,转身要回洗手间去换,经过床尾的时候,简斯许问:“今晚回来睡吗?” 喻洺停了一下:“不回,你说过不打扰我的。” “我说过吗?” 喻洺回过头看他,简斯许的表情甚至是无辜的。 “简斯许!”喻洺的声音沉下去。 “好了,不逗你了。”简斯许终于收起了那副表情,语气变得正常了一些,“行李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就行。” “我自己搬就可以。” “你这样显得我很没用。” “你很厉害的。” 简斯许愣了一下,轻笑一声:“我当你在夸我了。” “本来就是。” 喻洺说完转身进了洗手间,下楼的时候,他径直走向那个最大的纸箱。 箱子很大,大到装下了他大半个书桌的家当,重量可想而知。他蹲下来,双手扣住箱底的两端,深吸一口气,把箱子抱了起来,纸箱挡住了他大半个身体。 简斯许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这一幕,自己都震惊了。 那么小的一个Omega,抱着一个比他上半身还宽的箱子。他几步走过去,从喻洺手里把箱子接了过来。 “不用,”喻洺的手还扣在箱底不肯松,“我来就可以。” “怎么可能让你来。”简斯许把箱子放到地上,“要搬去哪?” “搬到门口,我自己找车来。” 简斯许看着那个箱子,又看了看喻洺,把箱子往墙根一推:“别费劲了,我已经叫人了,一会儿就来。” “我自己搬就可以。” “我真的叫了,”简斯许转过来看着他,“你自己搬了那不是浪费人家时间吗?” 喻洺想了想:“哦,那我把钱给你。” 简斯许低头看着他:“我缺那点钱吗?” “也是。”喻洺说。 “你今晚上留下来陪我就行。” 喻洺刚弯下腰去拎另一个袋子,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住了。他直起身,看着简斯许:“你昨晚说过的!” 简斯许靠在墙上,表情笃定:“没说过。” “你这个人不可理喻。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知道你讨厌我……” 简斯许微微皱眉,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讨厌你?”他反问。 “难道不是吗?” 简斯许无奈笑笑:“你从哪里看出来我讨厌你的?” “你就是讨厌我,最讨厌我。” “不讨厌。” 喻洺:“我不信。你把门打开,我要走了。” “晚上回来睡。” “简斯许!你昨晚上明明说好的——” “没你我睡不踏实。”简斯许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也没有要争辩的意思。 喻洺沉默一会,小声说:“那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 “这么狠心。” “嗯,因为我不喜欢你,你怎么样我都不在乎。” 客厅安静了一瞬。 “死了也不在乎?”简斯许忽然问。 喻洺:“不在乎。” 客厅彻底安静了。 简斯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辩解,没有再说任何让喻洺为难的话。 “你直接开门就可以,没锁。” 喻洺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打车去了学校。 司机在听广播,电台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喻洺听了几句,把目光移到窗外。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有点自责。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对简斯许说这么绝情的话,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他对别人也不会这样,只对简斯许这样。 出租车停在学校门口,他上楼的时候,宿舍的门开着。 三个大箱子和两个行李箱整整齐齐地码在房间中央。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师傅正站在门口,看到他来,笑了一下:“喻洺同学是吧?您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喻洺走进房间,打开最大的那个箱子翻了翻。 “没有落下,谢谢。” 师傅在平板上签了单,道了别,带着人走了。 宿舍安静下来。 喻洺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三箱行李。室友是同专业的Omega,家就在本市,这间宿舍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放被子的地方,偶尔午休用,一学期也住不了几天。这也是喻洺不打算出去找房子的原因。一个人住一间宿舍,比外面安全,比外面便宜。 他开始拆箱。 衣服叠进衣柜,书按学科分类摆上书架,厨房的零碎收进柜子。拆到最后一个纸箱的时候,他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摸到了两个东西。 奥特曼还有那只黄色的小鸭子。 喻洺把它们从纸箱里拿出来,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他把奥特曼和小黄鸭放在了书桌上,并排摆着。 第143章 深藏不露 之后几天,喻洺没有再见过简斯许。 主校区很大,喻洺每天实验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直到那天他去银行存现金,发现自己卡里的余额是三百万七千四百三十六元。” 喻洺以为自己看错了。 三百万。他把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出了银行,他站在路边给简斯许打电话。嘟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一样。 他发了条消息:【我卡里的三百万是你的吗?】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回复。 喻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把手机收起来。他不打算再问了,钱也不打算用。 付贺青打电话来的时候,喻洺刚从实验室出来。 “晚上带你和季珂去吃顿好的,别吃饭了,晚上六点,北门。” 喻洺还没来得及问去哪,电话就挂了。 付贺青的车停在学校北门,季珂的表情堪称精彩。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车,低矮的车身和夸张的线条让它在这条种满梧桐的大学路上显得像一个走错片场的外星来客。 付贺青靠在车门上,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件剪裁考究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拍杂志大片。 “我的娘啊,”季珂绕着车走了大半圈,嘴巴从O型变成了一个更大的O型,“你是我认识的付贺青吗?这个车看着好贵。” “租的。”付贺青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上车。” 季珂半信半疑地拉开后座的门,喻洺跟着坐进去。 车开了四十分钟,越开越偏,从大学路开到环城高速,从环城高速拐进一条两侧种满银杏的私路。路尽头是一栋西式风格的建筑,门口停满了清一色的深色豪车,穿着统一制服的门童正在引导车辆。 喻洺透过车窗看着那个金碧辉煌的入口,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里是哪里?我觉得我们走错了。” “别害怕,”付贺青把车钥匙扔给门童,一手抓住喻洺,一手抓住季珂,像拎两只不配合的小猫一样往里带,“人家办酒席,咱们就正常进去,蹭吃蹭喝,没人发现。” 季珂被他拽着往前走:“你疯了吧!你自己去丢脸就行,别拉着我和喻洺啊!” “你俩给我壮胆。” “付贺青!!” 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被门口的礼宾人员微笑着迎了进去。 宴会厅大得不像话,穹顶上垂下来的水晶灯层层叠叠。圆桌铺着香槟色的桌布,正中央的巨型花艺装置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 喻洺和季珂跟在付贺青身后,像两只误入了孔雀群的麻雀。 不断有人过来跟付贺青打招呼——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穿晚礼服的女士、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男孩女孩,都带着同样的表情和同样的称呼:“哟,付哥好!”“付哥来了!”“小付啊!” 喻洺低声说:“你好受欢迎。” “人格魅力。”付贺青面不改色。 他把两个人拉到靠窗的一张大圆桌前,拉开两把椅子,把他们按下去:“随便吃随便喝。” 季珂的犹豫大约持续了零点零一秒,拽着喻洺去了自助餐台,回来的时候盘子里堆得像一座小山。他拿起一块蛋糕,张大嘴巴咬了一大口,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来看付贺青:“在这里吃饭是不是不能这样。” 喻洺看着他嘴角那块奶油,笑了笑。 付贺青坐在椅子上,姿态松弛,正低头刷手机,“没人管,随便吃呗。” 季珂放心了,放开了吃。 仪式开始的时候,季珂正往嘴里塞第三块蛋糕。主持人上台,念了一大串关于股份、并购、战略合作的文稿,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喻洺听了两分钟就放弃了,低头喝汤。 季珂忽然不嚼了。 “喻洺,”他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嘴里还含着半块蛋糕,“那是不是谢洵?” 喻洺抬起头。 台上站着一排人,都是四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气场厚重。谢洵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他站在那些大佬中间,像一棵生在竹林里的青松,清冷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敛。 付贺青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我的天啊,”季珂把东西咽了下去,“真的是他。” “怎么大惊小怪的。”付贺青头都没抬。 “没想到我还认识这么厉害的朋友,”季珂盯着台上的谢洵,眼睛里有星星在闪,“难怪上次说家里管得严不能喝酒,理解理解了。” 谢洵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那道过于炽热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头,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季珂举起手,手指微微招了招。 谢洵愣了一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仪式结束后,一个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年轻女生走到谢洵旁边,微微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姿态亲昵。 谢洵听她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喻洺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季珂,喻洺。” 季珂的目光跟着那个女生移动,直到她走远了才收回来:“刚刚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吗?看起来很漂亮。” 谢洵似乎有些慌张。 “不是,”他语速明显加快了,“就是普通朋友。不是女朋友,没有女朋友。” 季珂歪了一下头,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急什么呀。” 谢洵没说出话来。 “看不出来啊小谢洵,”季珂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这么厉害。” 谢洵完全没有了台上的从容,他低下头,摇了摇:“没有的。” 有人从后面叫了他一声。 “谢洵。”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 “爸。” “去给你那几位叔叔敬茶。” “知道了。” 谢洵转向季珂和喻洺,声音恢复了平稳:“我先过去一会儿。” “好。” 谢洵走远了,季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感叹了一声:“真好。” 付贺青手里端着半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香槟,晃了晃:“不太好,家里管得太严,还是没人管舒服。” “是吗?” 一只手从付贺青身后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香槟杯。 付贺青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去,你从哪冒出来的?” 江楚奕手里拿着那杯从付贺青那里缴来的香槟,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他先跟喻洺点了点头,又跟季珂打了招呼。 付贺青已经站起来了。 “我走了,有事。”他转向喻洺和季珂,“那啥,一会儿谢洵会找人送你们回去,多吃点。” 说完就走。 “不等我一起吗?”江楚奕的声音从后面跟过去。 付贺青的脚步顿了一下:“懒得搭理疯子。” 他走了,江楚奕看着他的背影,浅浅一笑。 季珂和喻洺都有点疑惑,问江楚奕他也不说,季珂嘟囔了一句“不说拉倒,我去趟卫生间”。 桌上只剩下喻洺和江楚奕两个人。 喻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江先生,你这几天见过简斯许吗?” “见过,怎么了?” “他把钱打到我卡上了,我想还给他,但是联系不上。” 江楚奕看了他一眼:“你留着吧。” 喻洺摇了摇头。 “你直接去找他。”江楚奕说。 “他怎么了吗?”喻洺问,“为什么联系不上?” 江楚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喝了口香槟,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喻洺一眼。 “如果不忙,你可以去看看他。” “他——” “有事,我先走了,你们多玩一会。” 第144章 青城 怀着忐忑的心,也出于对上次那些话的愧疚,喻洺还是去了简斯许在新城的住所,那栋离研究院不远的房子。 喻洺站在那扇门前,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指按上了指纹锁。 嘀的一声门开了,喻洺的指纹还在。 屋子里很暗,喻洺站在玄关,喊了一声简斯许的名字,没人应。他上楼看了一圈,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 确认没人,他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一个老人从院子的另一头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 喻洺上前询问道:“爷爷,请问您见过住在这里的人吗?” “不晓得,”老人把锄头放下来,“我就是主人家雇来除草的,每个月来一次。来了三四回了,从来没见到过人。” 喻洺看了一眼院子。 草除得很干净,墙角那一排不知名的灌木也修剪过了,切口整齐。以前的简斯许从来不会找人除草。在青城的时候,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最一开始都是专业园丁打理的,连草坪都要修剪出规整的几何形状。 除草这种事,对简斯许来说甚至不需要想到,因为它会自然而然地被人处理好,后面有段时间都是喻洺在乱打理,也说不上打理,就打发时间罢了,现在想想,那段时间除了种花的那位爷爷,并没有除草的。 喻洺突然不确定简斯许在哪里了。 他回宿舍翻了很久之前的旧手机,那个手机他存了王妈的号码,后面四年都没打过。王妈对他没有目的,也是他在那段日子里能称作“温暖”的存在,他怕别人找到他,所以四年来一直没敢联系。 屏幕亮起来,那个号码还在,他按下了拨出键。 “喂?”王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喻洺?” “王妈,好久不见。” “喻洺,真的是你啊?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回学校读书?累不累……” 喻洺握着手机,听着那些问句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他顺着王妈的话说了几句“我挺好的”“吃得下”“不累”。 聊了好一会儿,王妈终于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喻洺顿了顿:“王妈,简斯许回青城了吗?” 王妈那边突然安静了。 “王妈?” “喻洺啊,”王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不在简家了。” 喻洺愣住了。他以前就觉得,简斯许对王妈是不一样的,更像接近亲人的那种依赖,他叫她“王妈”。 “您也走了吗?”喻洺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家有点事,不得不回来。”王妈的语气里有很深的无奈,“斯许那孩子,哎,我也舍不得,就塞给我一张卡。我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我心里清楚,他是不想让我觉得亏欠他,让我走得安心,前几天我倒是回去过一趟,没待长,斯许和老太太吵架了,给老太太气的不行,后面他家也不回,我看他还好好的,也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之后,喻洺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王妈也走了。 周末,喻洺坐上了去青城的车。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那三百万,也许是因为王妈说的那些话,也许是因为江楚奕那句“你可以去看看他”。 下了车,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铁门前,喻洺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某种不真实的幻觉。 门口的密码锁还在,屏幕暗着。喻洺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密码有没有换过。他站在那里,刚想伸手去碰,屏幕忽然亮了。 【人脸识别成功】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没怎么变。青菜、蒜苗、小葱,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种着,长势很好,叶子绿得发亮,看得出打理的人很用心。 喻洺以为简斯许会让人把菜拔了,种玫瑰,种高贵矜持、配得上这栋房子的花。 桃树也还在。 那棵他亲手种下去的桃树,现在已经有两人高了。 “你倒是长得好。”他轻声说了一句。 里屋的门关着。喻洺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他站在门前想了想,伸出手指在密码锁上按下了密码。 门开了,密码没变。 屋子里很安静,客厅一个人都没有,空空荡荡。 陈设几乎没有变,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盆岁玉寒。 它被放在客厅光线最好的位置,花盆换过了,换成了一只素白的瓷盆,配着墨绿色的底座。叶片宽大肥厚,纹路清晰。花箭已经抽出来了,顶端缀着几朵半开的花苞。 这盆花被养得太好了,喻洺看得出来,养花的人费了多少心思。 他走近了一些,想看清楚花盆里的铺面石。 白色的小石子,铺得平平整整,一粒一粒地排列着,就在那些白色石子的表面,却静静地躺着一条红绳。 喻洺有点懵了。 他认得那条红绳,那是他从记事起就戴在手腕上的东西,上面刻着两个字:洺,开心,走的那天他没带,早就以为丢了,没想到竟然在简斯许家的花盆里看到了。 他伸出手,想把把红绳从白色石子上拿起来,却发现红绳下面,拴着东西。一根细细的丝线从红绳的一端垂下去,没入铺面石的缝隙里,消失在泥土深处。 王妈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很久以前,在他还住在简家的时候,王妈告诉他:“相爱的两个人把定情信物埋在花下面,这花就能开得好,两个人的感情也能长长久久。” 喻洺顾不上礼不礼貌了。 他把手指探进白色的石子之间,轻轻拨开表层的土,那里有根线,他捏住它,一点一点地从土里拉了出来。 也是一条红绳。 喻洺用手指把上面的泥土擦去,凑近了看。绳子上刻着字,三个字,和他的那条一样。 【许喻洺】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眼眶开始发烫,视线模糊了一下,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 为什么两条红绳会在同一盆花里,为什么一条埋着,一条放在表面。 第145章 不太对劲 喻洺在楼下站了一会,上楼去了。 简斯许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暖黄色灯光,他站在门前,还没抬手敲门,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青提,很淡,但确实是简斯许的信息素。 他在里面。 喻洺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他犹豫了一下,直接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盏台灯亮着,简斯许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大半张脸。 喻洺走近了几步,简斯许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简斯许。”喻洺叫他。 没有反应。 “简斯许!”他提高了音量,弯腰去碰他的肩膀。 简斯许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他偏过头,视线在喻洺脸上停了几秒。 “你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了?”喻洺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那只肩膀在微微发抖,“为什么会这样?我带你去医院。” “没事。”简斯许又把眼睛闭上了,手掌从额头上滑下来,垂在枕边,“小问题。” “易感期吗?”喻洺问对Alpha的易感期不算了解,但简斯许的样子不太像他听说过的那些症状。 “不是。” “那是什么?”喻洺的声音开始发紧,“我们去医院好不好,你病了。” 简斯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喻洺。 “这么远的路,故意来看我的?” “你别说了,”喻洺已经在摸口袋找手机了,“我们叫医生。” 简斯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烫,但握得并不紧,只是虚虚地环着。 “担心成这样?感冒了,睡一觉就好了。” “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 喻洺看着他,简斯许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刻意装出来的,他把手从简斯许的掌心里抽出来,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十几秒。 “我卡里的三百万,是你放进去的吗?” “嗯。” “我还给你,我不差钱的。” “收着吧,”简斯许闭上眼睛,“我也不差钱。” “我不要。” “听话。” 喻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普通感冒,”简斯许偏过头看着他,他的拇指在喻洺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别哭。” 喻洺愣了一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眼泪的。 “我没哭。” 简斯许没有拆穿他。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不受控制的东西压了回去,在空气中轻轻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山茶花的味道慢慢弥散开来,把整间屋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花香。 “我给你信息素,这样你应该会好一点。” 简斯许:“你在这就行,信息素无所谓。” 房间安静下来,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他还在想那天说的话。 “那天,”喻洺的声音很轻,“我说我不在乎你,你生气吗?” “不生气。” “不生气吗?” “嗯。” 喻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坐在那里,又释放了一些信息素,让山茶花的味道把整个房间填得更满一些。 “你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了一些。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连睡觉都不能完全放松,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也许是信息素起了作用,也许只是知道身边有人。 喻洺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那么强势的人,此刻看起来这么可怜。 他很少用“可怜”这个词来形容简斯许。简斯许这个人,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但此刻他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眉头紧皱,烧得迷迷糊糊,连握一下喻洺的手腕都舍不得用力。 喻洺忽然意识到,简斯许这个人,脾气确实不算好。嘴毒,霸道,不讲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但喻洺仔细回想,好像自己说什么,他嘴上不答应,最后也都做了。 空气中的青提味忽然变浓了,甜甜的。 安抚信息素。 喻洺的意识在这股气息中变得有些模糊。他努力眨了一下眼睛,试图保持清醒,但那股味道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无法抗拒。 简斯许为什么要安抚他?生病的那个明明是简斯许又不是自己。 他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眼皮越来越沉,他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喻洺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枕头的高度被调整过。 他坐起来,在床上愣了几秒,脑袋还有点昏沉。 “简斯许?”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他下了床,把楼上楼下找了一遍。客厅、厨房、书房、客卧、甚至院子——都没有人。 他回到屋里,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消息,都是简斯许发的。一条是在三个小时前:【公司有事,先走了。】 另一条是十分钟后补的:【保温箱里热了饭,起来记得吃。】 喻洺拨了简斯许的号码,无人接听。 他站在厨房里,打开保温箱,里面有很多吃的,温度刚好,喻洺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后来几天,他没有再联系简斯许。 实验室里来了新的课题,秦洋拉着他做一组数据采集,两个人整日泡在设备间里,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秦洋问过他一次:“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喻洺笑了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确实没睡好。 他联系不上简斯许了,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互不打扰,挺好的。 简斯许不会有事,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有事。他病了自己会看医生,公司有事了自己会处理,睡不着了……睡不着了自己会吃安眠药…… 他不需要任何人担心,也不需要任何人坐在他的床边,用信息素帮他入睡。 喻洺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第146章 不想了 喻洺下午回到宿舍,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简斯许靠在走廊的墙上,一条腿微微曲着,整个人利落干净,和几天前躺在床上的那个病弱模样判若两人。 喻洺走近了几步,简斯许抬起头来。 “你怎么又来了?”喻洺的语气谈不上不欢迎。 简斯许站直了身体,理直气壮:“自己媳妇上学,过来看看不过分吧?” 喻洺看了他一眼:“你身体没事吗?” “看来你还是担心我。” “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简斯许说着,伸手拉住了喻洺的手腕。 喻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你要干嘛?” “带你去吃饭。” “我吃过了,我不吃。” “那你陪我去吃。” “我不去,我真的不去。” “你要去。” 两个人在宿舍门口拉拉扯扯,喻洺的手腕被简斯许握着,挣又挣不脱,又不想在走廊里闹出太大动静。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的宿舍门忽然开了。 喻洺的舍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他看到门外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喻洺?” 喻洺迅速地把手腕从简斯许手里抽出来。 “你回来了啊,这个是朋友。” “夫妻。”简斯许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喻洺转过头:“你别乱说!” “什么叫乱说?”简斯许的表情无辜,“本来就是。” 舍友的目光在喻洺和简斯许之间来回弹了两下,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他张了张嘴,含糊地“哦”了一声。 喻洺不想在舍友面前和简斯许纠缠,更怕简斯许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他一把抓住简斯许的手,拽着他就往楼梯口走,对着舍友说了句:“我先处理点事情,一会回来。” 简斯许被他拉着走,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低头看了一眼喻洺抓着自己的手。 下了楼,喻洺想松开手,发现松不开。 简斯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缠,扣得严丝合缝。 喻洺无语地抬起头:“你放开。” “你先牵我的。”简斯许低头看着他,语气认真。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赖?” “哪有无赖?”简斯许微微歪了一下头,“是你要牵手,我配合你。”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他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又看了看简斯许那张让人想拍一巴掌的脸,声音里带着无奈:“我再也不牵了,你可以放开了。” “想得美。” 简斯许说完,直接牵着喻洺的手往车的方向走,喻洺被他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干嘛啊——” “先上车,”简斯许拉开后座的车门,“真的,就吃顿饭。” 车里很安静。 隔板升起来了,后座成了一个封闭的小空间。喻洺贴着左边的车门坐着,尽量和简斯许拉开距离。 简斯许转过头来,想亲他,喻洺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我不亲。” 简斯许把人拉过来,喻洺推开他:“都说了不亲。” 简斯许没有继续,靠回座椅上,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后面公司有点事,我可能要去外地待一段时间。有时候你会找不到我,有什么事你找我姐就行,我晚点会让她联系你。” 喻洺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怕你担心。” “我怎么可能担心你。”喻洺把目光移向车窗外面。 “嗯。” “你们不用联系我,放心,我也不会担心你的。” “无聊就回家去拔草,”简斯许说,“你不最喜欢拔草了吗?青城那边菜都长大了,新城这边柜子里有蔬菜种子,花种也有,要是无聊,可以过去折腾。” “我不喜欢。”喻洺说。 简斯许:“我不信。” 到了餐厅,菜是提前点好的,喻洺坐下来的时候,菜刚好一道一道地往上端。 他确实饿了。中午在实验室没好好吃饭,就啃了一个面包,现在面对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胃里开始诚实地发出咕噜声。 他开始放开了吃,大口大口地,在简斯许面前,他好像并不在意吃相,毕竟脸早都丢完了,所以他吃得也毫不客气。 简斯许没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脸,看着喻洺吃。 喻洺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你看着我干什么?” “没人规定不能看你。”简斯许说。 “你吃啊,点那么多。” 简斯许点点头,还在看喻洺,喻洺懒得管他了,继续吃。 吃饱之后,喻洺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毫不客气地说:“我吃饱了,送我回去。” “今晚回家睡。”简斯许说。 喻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到了那瓶安眠药,以及简斯许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的声音。 但他告诉自己:不是说过和他没关系了吗?怎么又和他走这么近了? 他摇了摇头:“我不去了,我要回宿舍,你以后真的别找我了。” 简斯许没有立刻说话,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我找你你很烦?”他问。 喻洺想了一下,很烦吗?也没有很烦。简斯许这个人虽然不讲理,但他的不讲理有时候带着一种笨拙的、不会表达的好意。可是不烦又怎样呢?不想在一起了,这是事实。 “很烦的,”喻洺说,“影响我正常生活了。” 简斯许点了点头。 “喻洺,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实话实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喻洺看着他。 简斯许的眼睛此刻没有平时那种让人看不透的从容,而是很干净的、很直接的询问。他好像真的在等一个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他都会接受。 喻洺摇摇头:“不想了。” “想得美。”简斯许说。 …… 车停在宿舍楼下。 喻洺下车,没有立即离开,还是对着简斯许说了句:“那个,你去外面,自己注意身体。”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到了楼上,他往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双闪灯一明一灭地亮着。 他转过身,进宿舍了。 第147章 简诺 过了两天,喻洺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你好啊,我是简诺,斯许的姐姐。】 喻洺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通过”和“拒绝”之间。他不觉得自己和简斯许的姐姐之间有什么需要联系的必要。他和简斯许已经分开了,或者说,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在一起过。加这个好友,除了徒增尴尬,还有什么用? 他狠心点了拒绝。 一分钟后,又一条申请发了过来。还是简诺,这次多写了一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你一下,不加好友也没关系,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喻洺想了想,点了通过。 简诺的消息发得很勤,但不让人有压力,她说自己刚回国,对这边还不熟悉,问喻洺有没有推荐的餐厅。喻洺推了一家学校附近他常去的湘菜馆,发过去之后又觉得不太对——简斯许的姐姐,应该去更高档的地方才对。 简诺回了个“好呀”,附带一个笑脸。 简诺又发了几条消息,大体意思就是真的很想见见他,喻洺还是心软答应了。 见面那天,喻洺到得早了一些,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简诺推门进来的时候,喻洺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披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 “喻洺?”她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容放大了一些,“比照片好看。” 喻洺愣了一下:“您看过我照片?” “斯许手机里存了不少,”简诺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语气自然,“他翻手机的时候我见过。” 喻洺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也不清楚简斯许为什么会有他的照片。 简诺点菜的时候很利落,问喻洺吃什么,能不能吃辣,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刷刷刷勾了几个菜,最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说了一句:“再来一份红糖糍粑,最后上。” 然后转向喻洺,眨了眨眼,“他们家糍粑好吃,我在网上看到的。” 喻洺本以为作为简家的大小姐,这种地方她应该不喜欢,现在看来,相处的还比较舒服。 等菜的时候,简诺托着下巴看着喻洺,眼睛里是很纯粹的欣赏。 “早就听说家里给斯许找了个漂亮的Omega,”她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可惜我之前一直在国外,一直没见上人。” 喻洺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抱歉,简小姐,我和简斯许已经分开了。” 简诺看着他,没有追问,没有露出惊讶或可惜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让喻洺觉得需要解释的反应。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拿起茶壶给喻洺的杯子里续了水。 “没关系,你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就好,怎么舒服怎么来。我就是想认识你,没有别的意思。” 菜上来了。简诺很会聊天,不问让喻洺为难的问题,不打听他和简斯许的过去,不试探任何边界。 她聊自己在国外的生活,聊那边的东西有多难吃,聊她养的一只胖猫。 喻洺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一些。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轻轻推到简诺面前。 “简小姐,这个麻烦您帮我转交给简斯许。” 简诺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拿,抬起头看着喻洺。 “三百万,”喻洺说,“他打到我的卡里的,我不能要。” 简诺伸出手,把卡推回了喻洺面前。 “这样吧,这钱你就先留着,就当是他存在你这里的,以后他要是需要用钱,你再给他。反正他的钱也没处花,放你这里还安全一些。” 她说完笑了一下,喻洺看着那张卡,沉默了片刻,把它收回了口袋里。 “简小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简斯许他……怎么样?” 简诺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 “他挺好的,家里有点事情,他离开一段时间罢了,你别担心。” 喻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喻洺,斯许这个人吧,从小就不会表达,这个毛病很讨厌,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 “但他不坏。如果你哪天觉得他还行,就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你觉得不行,那也是他的命。你不用有压力,过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喻洺点点头:“我知道。” 回到宿舍,喻洺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简斯许的对话框。 【我见了你姐姐,人很好,也很漂亮。】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喻洺把手机扣在桌上,奥特曼和小黄鸭并排站在书桌上,安静地看着他。 简斯许只是有事离开一段时间罢了,他那样的人,能有什么事。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通知栏空空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又把手机扣了回去。 过了一天,简斯许回复了,只说公司有事,让他别担心之类的话,语气很温柔,喻洺觉得有些奇怪,仿佛和他聊天的不是简斯许,他试着打电话,那边只说忙,晚会打,却一直没有打。 喻洺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说了要去外地,说了有时候会找不到他,说了让他找简诺。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交代什么,像一个要出远门的人在临走前把该说的话都说好,然后就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食堂里人声鼎沸,喻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喻洺?喻洺!” 秦洋的手在他面前晃了好几下,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喻洺眨了一下眼。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呢,”秦洋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眯着眼睛看他,“魂不守舍的,失恋了?” 喻洺扯了一下嘴角:“没有。” “没有就好好吃饭,”秦洋用筷子点了点他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这还能吃吗?去换一碗。” 喻洺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面条吸饱了汤,胀成了软塌塌的一团。他确实没有胃口,就随便扒拉了两口。 秦洋看了他一眼,“瘦得跟杆似的,风一吹就跑了。” 上完课,喻洺没有回宿舍,出了校门,直接去了简斯许在新城的住所。 他用指纹开了门。 屋子和前些天他来的时候一样,窗帘拉着,空气沉闷。 喻洺站在玄关,叫了一声简斯许的名字,没有人应。 他上了楼,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卧室的被子叠着,浴室干爽,衣帽间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他真的走了。 喻洺从楼上下来,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地方——菜地最东边,有一块空出来的地,大约两三个平方,土已经翻过了,松软细碎,上面却什么都没种。 那块空地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其他地方是简斯许找人打理的,虽然种的是菜,但行距株距都很规整,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做的。但这一小块不同,它的边界不太整齐,翻土的深浅也不太均匀,像是被人用不熟练的手法,一点一点亲手翻出来的。 像是专门收拾出来,留给谁的。 第148章 回家看看花吧 喻洺回到宿舍又试着打了一次简斯许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朝下,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打开简诺的对话框:【简小姐,打扰了,我想问问简斯许还好吗。】 简诺的回复来得很快,和上次一样温柔:【别担心,他挺好的,只是工作太忙了,顾不上看手机,你照顾好自己。】 喻洺回了“谢谢”。 工作太忙,顾不上看手机。他告诉自己:够了,人家姐姐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样? 两天后的晚上,喻洺刚从实验室出来,手机震了。 屏幕上的名字让他脚步一顿,是那个消失了快一周、电话不接、只让姐姐转述“别担心”的人,忽然就出现在了来电显示的中央。 “想我了?”简斯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喻洺站在实验楼门口的台阶上,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没有,你到底去哪里了?” “最近太忙了,抱歉。” “哦,知道了,拜拜。” “别挂。”简斯许的声音忽然快了一些,怕他真挂了,“好不容易打个电话,怎么能这么快就挂?” 喻洺顿了顿:“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怎么会没有?”简斯许那边的背景很安静,“没有也行,我有,吃晚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吃的什么菜?” 喻洺皱了皱眉,觉得这个问题无聊透顶,但还是说了:“红烧排骨,炒青菜。” “好吃吗?” “一般。” “那下次别吃那个了,我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我要和同学去吃饭的。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行吗?” 喻洺没有回答,夜风吹过来,看着远处路灯下偶尔经过的行人。 简斯许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问他吃的什么,做了什么,晚上能不能睡着,钱够不够…… 无聊至极的聊了将近半个小时。 “明天我让人接你回青城的家看看,”简斯许忽然说,语气转换得自然,“家里的桃树开花了。” 喻洺的脚步停了下来。 桃树,那棵他亲手种的桃树。 “开花了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真的开花了吗?上次我去还没有开。” “嗯,我拍了照片,明天我也回去,回家给你看。” “那它这几年有没有结桃子啊?这个桃子很甜的,是我吃过最甜的,我专门留的种。” “你猜它结果没。” “这么多年了,应该结果了吧。” “嗯,”简斯许顿了一下,“但是不好吃。” “怎么会呢?”喻洺的眉头皱起来,好像那棵桃树的桃子不好吃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反正前两年结的不好,”简斯许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今年应该好一点。” “那我等等看。”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喻洺等了几秒,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骗我的,根本不会结果?”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没有。” 喻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你和我聊这些干什么,”喻洺的声音硬了起来,“无聊。” “是你要问我的。”简斯许的语气无辜。 “我没有,挂了,拜拜。” 喻洺挂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流星地往宿舍的方向走,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那棵桃树种下去没多久他就离开了简家,离开了青城。四年了,他一开始以为它早就死了,被铲了,或者被换成了什么名贵的品种,可是它真的还活着,现在还开了花,简斯许也拍了照片。 第二天一早,车就到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宿舍楼下,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得很规矩,见喻洺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替他拉开后座的门。 喻洺坐进去,发现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明治和一瓶温热的牛奶。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挂着一个小平板,屏幕亮着,停在某部动画片的暂停界面。他看了一眼,是《海底总动员》,小丑鱼马林正在穿越珊瑚礁。 简斯许的安排,喻洺没有多想,把牛奶喝了一半。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新城的高速下来,拐进了那条他熟悉的私路。感觉梧桐树比四年前高了很多,枝叶在半空中交握。 大铁门自动打开了,喻洺下了车,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在。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那一畦一畦的菜地,落在了那棵桃树上。 桃花开了。 满树的粉白色,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偶尔有几瓣飘落下来,慢悠悠地旋转着,落在地面的草叶上,落在菜地的泥土里,好看极了。 四年前它还小,他蹲在树坑旁边,用沾满泥土的手把土压实。 喻洺站在树下,仰着头,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忽然有人按了铁门门铃,喻洺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他认出来了——程水。他身后站着另一个Omega,五官清秀,也很好看。 “你好——”程水看着喻洺,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辨认,“你好熟悉啊,你是那个……那个……” “喻洺。”他说。 “对对对!”程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喻洺!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里?不对——你怎么从里面出来的?斯许哥哥让你进来的?” 喻洺还没回答,程水已经侧过身,拉了一下身后那个人的袖子:“介绍一下,这是陈欣阳,这是喻洺。大家都是……”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斯许哥哥的朋友吧。” 喻洺点了下头,说了声“你好”。 陈欣阳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喻洺的脸上移到喻洺身后的院子,又从院子移回喻洺的脸上,他在打量喻洺。 “你好。”陈欣阳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语调平平。 程水已经自来熟地拉着两个人往里走了,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念叨个不停:“好久没来找斯许哥哥玩了,他都不让人进来的。上次我和欣阳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门铃都快按坏了,他就是不开。喻洺啊,还是你不一样,要不是你我们今天也进不来。” “你怎么知道密码的?”陈欣阳忽然问。 喻洺如实说了:“指纹。” 陈欣阳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喻洺一眼,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第149章 小挂件 进了客厅,陈欣阳坐到沙发上翘起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说起来,陆奶奶之前还跟我提过,说想让我和斯许哥哥先把婚定了。不过斯许哥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什么事情都不着急,拖着拖着就拖到现在了。” 喻洺静静听着。 程水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飞快地看了喻洺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欣阳,”程水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别乱说,奶奶那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也是提了啊,”陈欣阳歪了歪头,语气还是那种不轻不重的调子,嘴角甚至挂了一点笑,“反正两家人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迟早的事,我就是过来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喻洺身上扫过去。 喻洺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栋房子他住过,院子的土他翻过,桃树是他种的。可现在坐在这里,听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谈论着和简斯许的婚事,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误闯了别人领地的外人。 陈欣阳还在说着什么,说他来过这里好几次了,陆奶奶很喜欢他,他妈妈和陆奶奶是老朋友了,说这桩婚事是两边长辈都点头的。 程水大概也觉得气氛不太对了。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三个小盒子,摆在茶几上,打开来,里面的绒布托上各放着一个小挂件。 “来来来,上次拍卖会上看到的,觉得可爱就拍了。1500一个呢,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一个。” 喻洺低头看了一眼,他有点喜欢那条小丑鱼。但他觉得1500一个的挂件太贵了,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伸手去拿。 “都挑一个,没事的。”程水把盒子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喻洺点点头,陈欣阳没有客气,伸手拿起那只小狐狸,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喻洺看向程水,示意他先挑。程水拿起那只兔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盒子里剩下那条小丑鱼。 程水看了一眼,忽然问:“喻洺,你喜欢这个吗?不喜欢咱俩换。” “我喜欢这个,我恰好喜欢小丑鱼。” 他的指尖刚碰到小丑鱼的尾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条小丑鱼拿走了。 “我还是喜欢这个。”陈欣阳说。他把自己手里的小狐狸丢进盒子里,把小丑鱼攥在手心里,动作流畅自然。 程水愣住了。 喻洺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这个也可爱。”喻洺从盒子里拿起那只小狐狸,捏了捏它的尾巴,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没关系”。 一个挂坠而已,他确实觉得没关系。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程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沉默,但还没开口,大门那边传来了动静。 简斯许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喻洺身上,然后移到其他两人身上。 “斯许哥哥!”陈欣阳站起来,“你回来了?” 简斯许看着他,表情淡漠:“谁让你来的?” 陈欣阳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也矮了下去:“奶奶啊……” 程水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我们就是好久没来了,听说你要回来就来看看——” “又不是没见过,”简斯许看了程水一眼,“没必要来看。”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三个打开的盒子上,又看了看程水手里攥着的兔子挂件。 “你们刚刚在干什么?” “哦,买了挂件,”程水晃了晃手里的兔子,“我们三个挑了一下。” 简斯许低头看了看喻洺手里的那只小狐狸,又看了看喻洺的脸,喻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疑惑地眨了眨眼,简斯许转向程水:“挂件呢?” 程水愣了愣,把手里的兔子举起来晃了晃,简斯许伸手一把拿了过去。 陈欣阳的反应快得多。他主动把手伸过来,摊开掌心,露出那条小丑鱼。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直接把小丑鱼拿走了。 “你们可以走了。”简斯许把两个挂件攥在手心里。 陈欣阳站在那里,想说凭什么。 程水知道简斯许的脾气,没有再挣扎,只是哀嚎了一声:“我一万五一个的吊坠呢?你不给我留一个?” “废话多,钱一会儿转你。” “哦——”程水拖长了尾音,认命地拉了一下陈欣阳的袖子,“走吧走吧,咱赚了,下次补你一个。” 陈欣阳没有再说什么,他跟着程水往外走,目光又从喻洺身上掠过,然后很快地收了回去。 喻洺把手里的那只小狐狸放在了茶几上,低着头跟在他俩后面往外走。 刚走两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准确地揪住了他卫衣的帽子。 喻洺被揪得往后一仰,转过头,对上了简斯许那双写满了“你在干什么”的眼睛。 “你去哪?”简斯许问。 “出去啊……” 已经走到客厅中间的程水和陈欣阳听到动静,同时回过头来。 “看什么看,”简斯许的声音从喻洺头顶传过去,“赶紧出去。” 陈欣阳咬了咬嘴唇,转身先走了。程水朝喻洺挤了一下眼睛,嘴巴无声地动了动,看起来像是“保重”两个字,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喻洺转过身,把帽子从简斯许手里挣出来,退了一步:“你怎么把你未婚妻赶走了?” “你不是在这呢吗?” “我说的是你的未婚妻。” “我说的也是我未婚妻。” 喻洺深吸了一口气:“那个陈欣阳——” “他胡说八道。”简斯许打断了他。 喻洺的话卡在喉咙里,简斯许把手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两个挂件——那只兔子,和那条小丑鱼。 “你怎么把他们的抢过来给我了?”喻洺看着那两个挂件,没接,“一人一个的。” “你是不是挑的最后一个?”简斯许问。 喻洺没有回答。 “下次喜欢什么都拿着,想要什么直接说。”简斯许把那两个挂件塞进喻洺的手心里,“我给你兜着,别总捡别人剩下的。” 喻洺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个挂件。 “我觉得小狐狸也挺好的。” “好个屁,下次要么先挑要么都拿着,听到没有?” 喻洺抬头看了简斯许一眼。 简斯许说:“在外人面前别太乖,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用不着这样。” 喻洺点点头:“嗯,所以我不想听你的,如果我要离开,你也不能管我。” 简斯许皱眉,拉着他靠近自己,低头说道:“咱俩不一样。这件事你必须乖乖的,不能离开。” 喻洺:“哦。” 第150章 桃花开了 喻洺跑出去看桃花了。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风一吹花瓣落了他一身,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 “开得真好看。”他说。 简斯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今年比往年好看。” 喻洺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你是不是说你拍照了?” 简斯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了过去。喻洺接过来翻了翻——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个桃花的emoji。 点开里面全是桃花的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花期。从含苞到盛放,从清晨到黄昏,有阳光下的,有雨中的,有一整棵树的特写,也有一朵花的微距。每一张都拍得很认真,构图谈不上专业,但能看出拍照的人很有耐心。 喻洺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简斯许这种人居然会对一棵桃树如此上心。 再往下翻,是菜地的照片。青菜从种子变成小苗,小苗长成巴掌大的叶片,叶片从嫩绿变成深绿,一张一张地记录着。 “长得挺好的。”喻洺说。 “一般。”简斯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喻洺继续往后翻,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他的照片。 他睡着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他侧躺在枕头上,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 喻洺抬起头看着简斯许。 简斯许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怎么在我手机里自拍?” 喻洺懵了:“怎么可能是我拍的?你看看我都睡着了。” “哦,”简斯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奇怪了。” “你就装吧,简斯许。” 喻洺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转身去拿水桶接了半桶水,摇摇晃晃地提回来,简斯许一看,连忙接过。喻洺蹲在桃树旁边,用水瓢一勺一勺地浇。 简斯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么大了可以不用浇了。” “我就要浇。”喻洺头都没抬,继续浇。 简斯许没再说什么,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半桶水一点一点地浇完。风把桃花吹落了几瓣,飘进水桶里,浮在水面上打转。 简斯许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 “你怎么了?” “感冒。” “还没有好吗?” “差不多了。” 喻洺站起来,把水瓢放进桶里,看了他一眼:“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至于,普通感冒而已。” 喻洺没再说什么,拎着空桶走回水龙头前。他的后背对着简斯许,站在那里把桶放回原位。 傍晚的时候,喻洺蹲在地头,挑了几棵最嫩的小菜摘下来,又拔了两根蒜苗,在水龙头下洗干净了拿进厨房。 简斯许跟着进了厨房,看他忙活。 喻洺系上围裙,把菜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切菜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脆。他切了一会儿,发现简斯许还在那里,问:“你站那里干嘛?”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简斯许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锅铲,喻洺看了他一眼,让开了位置。 简斯许炒菜的动作不算熟练,喻洺站在旁边给他递调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和油花跳跃的滋啦声,在小小的厨房里此起彼伏。 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喻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盆岁玉寒发了一会儿呆,花苞比昨天又张开了一些。 简斯许从他身后经过,丢下一句:“上楼睡觉了。” 喻洺跟着上了楼,走到卧室门口,他说,“我们还是分开睡吧。” 简斯许已经走进去了,听到这话回过头来:“为什么要分房睡?我今天做错什么了?” “不是——” “那就不分。” 简斯许说完就拉着他往里走了。 喻洺自己也有些矛盾,脑子里想的是“不要再和简斯许在一起了”,可事情的发展好像不是这样的。他今天来了这里,看了桃花,浇了水,摘了菜,做了饭,吃了饭,心里想的是“我应该走”,但脚没有动。 关了灯,喻洺在床的最边沿躺下来,和简斯许之间隔了大半米的距离。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准确地揽住他的腰,一把把他捞了过去。喻洺撞进一个滚烫的胸膛里,还没来得及挣扎,简斯许的另一只手已经调整了他的手臂,他把喻洺的胳膊从两个人之间抽出来,搭在自己腰上。 “又没有好好吃饭,”简斯许摩挲着他的腰说,“都没长肉。” “我吃了的。” “那肉长哪去了?” “我不知道……你别勒我这么紧。” 简斯许放松了一些,手臂的力道从“紧箍”变成了“环抱”,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想亲他。 喻洺伸手挡住了。 “亲都不让亲?” “我怕你要做其他的。” “什么其他的?” “你不要装傻。” “没装。” 喻洺把手放下来,在黑暗中盯着简斯许的轮廓。虽然看不太清,但他知道简斯许在笑,放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也轻轻收紧了一下。 喻洺问他:“你是不是就喜欢这样抱着Omega睡觉?每次和你睡觉你都要抱着我。” “就抱过你一个。” “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就是不信。” 简斯许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着认真:“那你每天都来我床上,看看有没有别的Omega。” “我不来,”喻洺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我睡了。” 简斯许低下头,在喻洺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 喻洺闭着眼睛,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你看你又来了,你不是说不要在一起了吗,你现在在干什么。另一个说就睡一觉而已,又不是没睡过,简斯许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两个声音吵了很久,没有分出胜负。他在那个温暖的、带着青提味的怀抱里,不争气地睡着了。 半夜,喻洺被热醒了。 喻洺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裹在棉被里的小笼包,他迷迷糊糊地挣开简斯许的手臂,往床尾爬了过去。床尾凉快多了,他把腿伸出被子,舒舒服服地蜷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 才睡了不到一刻钟,灯亮了。 喻洺眯着眼睛,看见简斯许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只手里攥着被子,另一只手在床面上摸来摸去。他摸了几下没摸到人,表情从迷糊变得有些着急。 他低下头,看到了蜷在床尾的喻洺。 简斯许伸出手,握住喻洺的脚踝,把他从床尾拖了回来,喻洺的背脊贴着床单滑过去了,又被抱在怀里。 “起床了吗?”喻洺迷迷糊糊地问。 “不是,”简斯许的声音沙哑得不行,“睡吧。” “热。” 简斯许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了两下。 喻洺的脸贴在简斯许的胸膛,他在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度里,又闭上了眼睛。 简斯许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第151章 去了哪里 第二天早上,喻洺意识还没回笼,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青提味。 他睁开眼睛,简斯许靠着床头,被子堆在腰间,正低着头看他,不知道醒了多久了。 喻洺坐了起来:“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喻洺在床上坐了几秒,拍了拍脸,驱散残存的睡意,掀开被子下了床。 简斯许看着他:“这两天就在家住吧。” 喻洺弯腰去捡昨晚掉在地上的手机,直起身的时候摇了头:“今天回去,一会就走了,明天有组会。” “那回新城的房子住。” 喻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未读的消息,划了几下,全是课题组群里秦洋发的数据和表格。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不方便,宿舍最方便。” “我接你上下学。” “真不用了。” 吃完饭,来接他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还是昨天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还是那个四十来岁的司机,恭恭敬敬地替他拉开门。 回到宿舍已经中午,喻洺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就被敲响了:“喻洺!喻洺你在不在!开门!” 他拉开门,季珂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 “我跟你说个大八卦!”季珂一屁股坐到喻洺的椅子上,“咱们学院楼那对情侣,就那个——你记得吗?之前我说过的那两个,一个研三一个博一——” 喻洺靠在桌边,听着季珂用他那套独有的语气词和肢体语言的叙述方式,把一对情侣从相识到暧昧到公开的所有细节讲了一遍,故事本身没什么惊世骇俗的,但季珂讲得太生动了,生动到喻洺觉得自己在看一部八点档连续剧。 “然后呢?”喻洺配合地问。 “然后他们就公开了呀,”季珂两手一摊,“就这么简单。但是我跟你说的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可能也要谈恋爱了。” 喻洺正准备去倒水的手停了一下,转回头看着他。 季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出一个对话框递到喻洺面前。 “你看,这个人加我的。说是上次在学院楼见过我,挺喜欢的,辗转了好几个人要到我的微信,他说想和我认识一下,约我明天一起去吃甜品。” 喻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对方的头像是一张猫的照片,背景是书架。聊天记录不长,季珂发了一条“你好”,对方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约了时间和地点。规规矩矩的,不像有什么问题。 “你打算去吗?”喻洺问。 “去啊,为什么不去,”季珂把手机收回来,“就是认识一下嘛,又不会少块肉。” 喻洺靠在桌边看着他,季珂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干嘛这样看我?” “谢洵呢?”喻洺问。 季珂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真的没听懂这个问题:“为什么说谢洵?” “我以为你们会在一起。” 季珂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出来:“不是,谢洵太优秀了,我觉得他应该是有喜欢的人的。我说的这个就是普通学弟,学设计的,感觉人挺有意思的。” 季珂也许真的只是觉得谢洵太优秀了,优秀到不像是他可以肖想的人。 “你小心一点,有事找我。”喻洺说。 “放心放心,”季珂从椅子上跳起来,拍了拍喻洺的肩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走了啊,晚上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挤了一下眼睛:“等我面基成功请你吃饭!” 门关上了。 喻洺组会的PPT还没做完,他打开文件,开始做。 …… 又过了几天,晚上喻洺正在整理数据,有人发来消息。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这个点打电话,不像简斯许的风格,他很少在这个点打电话。 喻洺接了,那边没有声音。 “简斯许?”他叫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他听到简斯许叫自己的名字,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地念着某个名字,念了很多遍。 “怎么了?”喻洺放下手里的马克笔,直起身,“你声音怎么这样?” 沉默,简斯许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重,比平时急。 “简斯许,你到底怎么了?” 那边忽然挂了,嘟的一声,通话结束。 喻洺握着手机拨回去,没人接了。 喻洺手指微微发抖,简斯许早就不对劲了,他在新城房子里发过高烧,还问过他“死了也不在乎”这种话。 他拨了简诺的号码,简诺接得很快,但接起之后有一瞬间的停顿。 “简小姐,我想问问简斯许怎么了?” “他没事的,你别担心。” “他不可能没事,”喻洺语速快了起来,“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什么都不说,就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挂了。我再打就没人接了,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简诺沉默了片刻。 “简小姐,我知道你可能答应了他不告诉我,但我需要知道,求你了。” 简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又说了一遍“他没事的”。喻洺明白,简斯许不想让他知道,简诺也一个字都不会说。 挂了电话之后,喻洺想了很久。 后面他去研究院附近的房子看了,简斯许并不在,有天下午他还是坐上了去青城的车,简斯许的住所他去了,依旧不见人,他实在不知道简斯许会在哪里,思索再三他去了简家老宅。 简家老宅他来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以这种方式,他甚至没有想好来了之后要干什么。他只是站在大门外的那棵老槐树后面,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黑色铁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简斯许不一定在这里,就算在这里,也不一定会出门,可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他了。 他在乎他,骗不了自己。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那扇铁门忽然开了。 喻洺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转身要走,步子还没迈开,身后传来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喻先生,老夫人请您进去。” 他回过头,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 喻洺愣在原地,有些为难。 陆晚棠出来了,和四年前相比,她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几道。 “洺洺,”她叫了他一声,“是不是怪奶奶?” 喻洺站在那里,语气很平静:“没有。” 陆晚棠看着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她微微侧身:“先进来吧,有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 喻洺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她走进了那扇铁门。 第152章 洺洺,对不起 老宅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沙发换了一套,但摆放的位置没变。 客厅里坐着一个医生,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面前摆着一只老式的皮质医药箱,他看到喻洺进来,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晚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洺洺,我一直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斯许的事。” 喻洺的心悬在半空。 老医生开口了:“斯许小的时候做过一次腺体修复手术,术后恢复得不错,当时确实已经没问题了,后面这样……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尤其是成年之后,每次易感期对腺体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冲击。每次易感期,腺体就会充血、肿胀、功能紊乱,释放出的信息素时有时无、时强时弱。严重的时候,腺体会进入一种应激状态——持续高热、意识模糊、信息素失控。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稳定腺体功能,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严重可致命,所以每次易感期都生死攸关。” 喻洺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想起了简斯许信息素里那股越来越浓的苦味。 “能治吗?”喻洺问。 老医生看了陆晚棠一眼,陆晚棠微微点了一下头。 “专家组以前就给出了一个方案,研制一种靶向注射剂,直接作用于腺体,修复受损的组织,重建腺体的自我调节能力。但是这个方案需要高纯度的、与简先生腺体同源的信息素。” 喻洺连忙道:“我和他的匹配度是96.3%,我可以——” “不行的。”老医生摇了摇头,“高匹配度的信息素只能用于临时标记和安抚,无法用于腺体修复,同源信息素只能来自一代直系血亲,父母或者子女。” 陆晚棠叹气:“以前大家都说他没事了,但有个医生提了一嘴,说要是信息素还不稳定的话最好有同源信息素,我以前就担心这个,所以才希望他早点要孩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喻洺也明白了陆晚棠当初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孩子,不仅仅是因为喜欢,更多的是担忧。 “他本人知道吗?”喻洺问。 “不知道,”陆晚棠说,声音低沉,“我们告诉他的只是腺体有些问题,需要调理,没说到这个地步了。” “所以您是想让我……”喻洺的声音轻了下去。 陆晚棠看着他,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不加掩饰的恳求。那个曾经一句话就能决定他命运的强势女人,此刻只是一个为自己孙子的生命忧心的老人。 “洺洺,奶奶也是没办法了,他这几年跟着了魔一样地找你。我让人拦着他,不让他去打扰你,那几年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要孩子,对你伤害大,我又怕他哪次易感期遭不住,想着给他重新找个方便生孩子的Omega。” 喻洺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想起简斯许给他打电话时那些沉默的、只喊他名字的时刻。 陆晚棠继续道:“别的Omega他压根不看,我也是没办法了。” 老医生补充道:“同源信息素不需要很多,只需要在孩子出生后采集一点就可以,微量采集,对孩子没有任何伤害,这不会影响孩子的正常发育,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喻洺想起了那些在简家的日子,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简家搭上关系的。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你愿意再来一次吗?为了救他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陆晚棠:“抱歉,奶奶,您找别人吧,我还不打算要孩子,您找别的Omega,愿意的Omega。” 他说完站起来朝陆晚棠微微鞠了一躬。 陆晚棠摇摇头:“洺洺,没事的。我给他找了别的Omega了,人家也很乐意,我们试试吧。还有上次的事情,奶奶跟你道歉。” “没关系,您放我回去上学,我该谢谢您。” 他走出了简家老宅,可是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 他靠在墙上蹲了下来,膝盖抵着胸口,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他当然舍不得简斯许。 喻洺回去之后,整个人闷闷不乐,上课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发呆,做实验的时候对着滴定管的液面看了整整半分钟,液面早就不动了,他还盯着,直到秦洋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面。 “发什么呆?酚酞都变红了,你还滴?” 喻洺低头一看,锥形瓶里的溶液已经红得发紫了,他重新做了一遍。 他又给简斯许打了几次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告诉自己:不在乎了,不想管了,你说过不在乎他的,死了都不在乎,你说到就要做到。 心里这样想,可是手指还是在屏幕上打了字。 他给简诺发了消息:【简小姐,奶奶都告诉我了,简斯许的事我都知道了,医院地址发给我吧。】 简诺的回复过了十分钟才来:【他最近状态还算稳定,你不要太担心。】 在喻洺的再三恳求下,简诺还是给了他地址。 医院在主城区的东边,喻洺到的时候是下午,他找到那间病房,房门关着。门上有玻璃窗口,方方正正的一块,磨砂玻璃的四边留了一小条透明的缝隙,刚好能看到里面的一小块空间。 喻洺走过去,透过那条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简斯许躺在床上,手腕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药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陈欣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的盘子里。 喻洺站在门口,说不上来什么情绪,不是难过,不是嫉妒,甚至不是失望。 有人照顾他,有人给他削苹果,有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他的床边,也好。陆晚棠找到合适的Omega了,愿意给简家生孩子的那个Omega,他竟然感觉松了一口气。 陈欣阳忽然站起来,似乎要出来了,喻洺转身就跑,跑到走廊尽头的拐角。 门开了,陈欣阳走了出来,脚步声往相反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 喻洺从拐角出来,走回病房门口,又往里面看了一眼。简斯许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喻洺看了他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回学校的路上,他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发呆。 这座城市他待了快三年,但窗外的那些街道、店铺、行道树,他好像从来没有很认真的看过。 第153章 他不是你 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喻洺洗了手,坐下来写实验报告,刚写了不到半页,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是喻洺吗?”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软的语调,“我是陈欣阳,上次在斯许哥哥家见过的,还记得我吗?” 喻洺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陈欣阳会有他的电话。 “记得,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就是随便唠唠嗑,我在家待着无聊嘛,你知道吗,陆奶奶最近天天让人给我送营养餐,说我太瘦了,要好好补补。今天送的是花胶鸡汤,好大一盅,我喝了两碗就喝不下了。” 喻洺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营养餐?” “对啊,备孕嘛,”陈欣阳的语气轻飘飘的,“陆奶奶说要先把身体调养好,到时候对孩子也好。我本来不想这么早的,但是老人家着急,你也能理解的吧?” 喻洺理解。 “那挺好的。”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的。”陈欣阳的声音听起来更轻快了,“对了,斯许哥哥最近状态也好多了,今天还喝了我给他煲的汤呢。我煲汤的技术不太好,他说还行,但我觉得他就是客气。改天我再学个新的,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我没什么推荐的。” “好吧,那我就自己看着学了,不打扰你咯,拜拜。” 电话挂了,喻洺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着面前那半页没写完的实验报告,刚刚写到“结果表明”,后面的内容还没想好怎么写,忽然他拿起笔,不自觉地在“结果表明”后面写了三个字:挺好的。 反应过来后他划掉了,把那页纸翻过去,重新开始写。 舍友回来的时候,喻洺正在做最后的数据处理。舍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一样倒在了床上。 喻洺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调整了一下表情:“你怎么来了?” “和家里吵架了,”舍友把被子拉到头顶,声音闷在里面,“回来住几天。” “没事吧?” “没事,困了,先睡了哈。” “好。” 喻洺转回去继续写报告,过了一会,舍友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大概睡着了。喻洺把台灯调暗了一档,从抽屉里拿出那条小丑鱼的挂件,放在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第二天一早,有人打来电话。 他刚洗完脸,手机屏幕上“简斯许”三个字让他顿了一下。接起来,那边先开的口,声音还是那种刚醒不久的微哑,但听起来比前几天有精神了一些。 “你醒了啊?”喻洺问。 简斯许顿了一下:“谁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现在还早,你那么早就起床了啊。” “嗯。” 沉默了两秒。 “这两天太忙,没时间回消息,抱歉,今天晚上回家睡吧,新城这边。” 喻洺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好吧。” “这么爽快?”简斯许问。 “嗯。” 挂了电话,喻洺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答应得这么快,自己都有点意外,可能是因为简斯许生病了。 一整个下午都泡在实验室里,数据跑得不太顺利,有一组数值始终偏离预期范围,他反复验算了三遍,最后还是收拾东西出了门。 到新城那栋房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喻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辆车,总感觉不太对,但他没有多想,推门走了进去。 进去就看见陆晚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奶奶。”喻洺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陆晚棠抬起头看着他,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喻洺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二楼的房门开了。 陈欣阳从里面走出来,他裹着着一件白色浴袍,头发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浴袍的肩膀上,他的表情起初是平静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楼梯上扫下来。 他看到了喻洺就得意的笑了笑。 陈欣阳慢慢地走下楼梯,径直走到陆晚棠身边。 “奶奶,成功了。”陈欣阳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疲惫感,“不过这药确实是后劲大,Alpha的威力真够猛的。我现在都不太舒服,奶奶我一会得先回家去休息一会儿。” 喻洺懵懵的听着。 陆晚棠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了。他那个妈,根本找不到人。专家组说不能再等了,下次易感期他可能就过不去了,所以我给他下了药,让欣阳进去,救命要紧,他恨我就恨我吧。” “药?”喻洺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陈欣阳在旁边接过了话头:“春药。你来是找斯许哥哥有事吗?”他歪了一下头,浴袍的领口往旁边滑了滑,露出肩胛骨上更深的一块红痕。他没有去遮,甚至微微侧了一下肩,让那块痕迹更明显了一些。 喻洺摇了摇头:“救命要紧,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陈欣阳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奶奶,刚刚结束我有点犯恶心……” 喻洺没有听完。 他走出了那扇门,开始沿着路边走,忽然感觉整个人都不太清醒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 过了一会,手机响了。 喻洺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按掉了,最后响了好多遍他才不情愿的接起来。 “怎么挂我电话了?”简斯许的声音还是不太对。 “没什么。”喻洺的声音很平。 “来了吗?” “我走了。” 简斯许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别走,我现在很想见你。” 他咳嗽了两声,“你先回来。” 喻洺站在路灯下,站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大门还是开着的,陆晚棠的车已经不在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喻洺上了楼,推开简斯许的房门。 简斯许靠在床头,被子堆在腰上。但他看到喻洺的那一刻,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 喻洺走到床边看着他,有些纳闷,陈欣阳不是进来过了吗?他不是“成功”了吗?那简斯许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你还是不好吗?”喻洺问。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扣住喻洺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直接吻住了他。那个吻来得太快太突然,喻洺的思维还没跟上,嘴唇已经被覆上了。 喻洺没有推开他。 亲了一会儿,简斯许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际,把他整个人往床上带。喻洺被他放倒在床上,后背陷入柔软的被子。简斯许的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掌心滚烫,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 喻洺抓住了那只手。 “刚刚不是有Omega进来过了吗?” 简斯许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喻洺的锁骨,呼吸又热又重。 “他喷了山茶花的香水进来,我让他自己冲干净,滚了。” “你们没有?”他问。 “没有。” “为什么?” 简斯许抬起头,说:“他不是你。” 第154章 我要 简斯许低下头,又亲了他。这次的亲比刚才轻了一些,过了一会他就停下来了。 “抱歉,”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你出去吧。” 喻洺抬头看着他:“不做吗?” “不做。” 喻洺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没怎么犹豫,他直接伸手勾住了简斯许的脖子:“没关系,可以做。” “你想吗?”简斯许问。 喻洺点了点头。 简斯许看了他几秒,低头亲了他一下,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随后退开。 “没有东西,不做。” 喻洺沉默了一会,忽然说:“简斯许,我们要个孩子吧。” 简斯许愣住:“为什么这样说?你又要去哪?” “不去哪,只是想要小孩。” 简斯许回他:“你要上学,不能要孩子。” “没事,研究院不管这个了,可以怀小孩的。” 简斯许态度坚决:“不生,不要孩子,以后都不要。”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那种生病时才会露出的脆弱感在这一刻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锋利的东西。 他问喻洺:“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喻洺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你好像很难受,” “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 简斯许正要说什么,喻洺主动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我们生个孩子吧,我喜欢小孩,真的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也许他骗不了自己,他就是舍不得简斯许。 简斯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不生。” 喻洺听他这样说,忽然翻过身,压在了简斯许身上。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简斯许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喻洺的膝盖抵在他腰侧,低头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着。 “我要做。”喻洺说。 简斯许的手抬起来,落在喻洺的腰侧,但没有推开的力道,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别闹了,我会忍不住的。” “没关系。” 简斯许忍着那股药劲,语重心长:“听话,我们现在不能要孩子。如果你真的想,等你把你的事情忙完,我们再要。” “那我吃药。”他说。 “不行。” “没事,就吃一次。” “不行。”简斯许的语气硬了。 “为什么不行?”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偏过头,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喻洺知道他要做什么,叫外卖,买东西,他不想让简斯许做这件事,所以他抢在简斯许之前把手机拿走了。 “不用,真的没事。我这几天很安全,真的不会怀孕。” 他还没说完就把睡衣扣子解开了两个。 “你是想……”简斯许问他。 喻洺点了点头:“嗯。” 简斯许伸出手,手指碰到喻洺的手臂,喻洺握住了那只手。 喻洺认真道:“我已经决定好了,你不要干扰我的选择,简斯许,你答应我,这次就听我的。” 简斯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喻洺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 “你……” “简斯许,你听我的好不好,我现在就是很想要,这次听我的好不好?” 没有回应。 “还是你不想和我这样?”喻洺问。 简斯许呼吸变重了:“不是。” 喻洺低下头亲他:“那我们就做。” “不行。” 喻洺语气也硬了起来:“你听我的简斯许!!必须听我的,你尊重我一点好吗?我就是想要!!” 简斯许沉默了好一会。 喻洺:“简斯许!!” 简斯许终于问:“你会吗?” 喻洺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教我。” “嗯。” …… 喻洺做完就睡过去了。他的身体比意识先认输,在某个动作还在进行的时候就沉沉地坠入了黑暗,连最后简斯许抱他去浴室的过程都只有断断续续的,他任由简斯许把他翻来覆去地收拾干净,再塞进干爽的被子里。 第二天醒来,喻洺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从肩膀滑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换过,床单也换过了,枕头上还有淡淡的青提味。 简斯许端着碗从门口走进来。 “醒了?”简斯许在床边坐下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喻洺的脸色,“昨晚上折腾坏了,今天就多睡会儿,先吃点东西。” 喻洺坐在床上,头发翘着:“我先去刷牙。” 他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自己脖子侧面有几块不太明显的红痕。刷完牙回到床边,伸手去拿碗,简斯许把碗端走了。 “为什么不给我?” “我喂你。” 喻洺没再争,坐回床上,简斯许舀了一勺羹,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喻洺张嘴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喻洺开口了:“你这次易感期过了吗?” 简斯许舀羹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为什么问这个?” “我就是听说Alpha有易感期,没怎么见过。” 简斯许把勺子放回碗里,抬起头看着他:“你想看易感期的Alpha?还是说你想帮助易感期的我?” 喻洺摇了摇头:“我就是问问。” “这种问题不要问别的Alpha。”简斯许说完又把勺子端起来了。 喻洺“哦”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羹咽下去:“我要回学校了,今天还有课。” “你事情挺多的。” “是的。” 简斯许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站起来,从衣帽间里拿出一套衣服放在床上,喻洺换好衣服下楼。 简斯许送他去的学校,在车上他说:“学不进去不要硬学,多吃点饭,不要省,钱不够了和我说。” 喻洺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头看着他:“你好像我长辈。” 简斯许的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这样想也行,要听长辈的话。” 车停在学校门口,喻洺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身后传来简斯许的声音:“喻洺。” 他回过头,简斯许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下午,导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见他进来,陈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喻洺坐下来。 “喻洺,有一个事情想听听你的想法。”陈老师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研究院和国外一所学校有合作项目,研三毕业有几个名额,可以去那边留学两年,你成绩一直不错,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这个意向。” 喻洺低头看着那份文件:“老师,如果有机会,我肯定会争取的。” 陈老师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回去,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材料递给他:“行,你先准备准备。语言成绩、研究计划、推荐信,这些都要提前弄。你是很聪明的,只要认真准备,希望很大。” 喻洺接过材料,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捏了一下,说了声“谢谢老师”,站起来出去了。 第155章 和解 从办公楼出来,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喻洺走在树荫下,手里攥着那份材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有人给他打来电话。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那串数字他记得。余秀的号码从来没有变过,还是那个号。 他存过、删过、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翻出来看过,但从没拨出去过。 “喻洺?”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颤抖。 “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余秀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哭腔和怒气,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听不太清哪个更多:“真的是你!小兔崽子,这些年你去哪了?你要急死我啊!” “我……” “现在出来,我在你学校门口。” 喻洺挂了电话,在校门口看到了余秀。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看到喻洺出来的那一刻,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喻洺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 “这么多年都不给我个信儿,”余秀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你要急死我啊。” 喻洺被她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余秀松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睛红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瘦了好多。” “妈,你怎么来了?” “找你啊,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余秀拉着他的手,往校门口的咖啡厅走,走得很快,像是怕他跑了,“当年的事妈对不住你,但那是当时咱家最好的选择了。娇娇和子筝以前一直在国外,就你在家,我们也想着过去陪陪他们,过段时间就来看你。谁曾想找不到你了,急死我了。” 喻洺被她拉着走,忽然说道:“妈,你没有不要我对吗?” 余秀的脚步停了一下,咖啡厅里人不多,她们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余秀点了两杯拿铁,等咖啡端上来之后,她握着杯子,看着杯口奶泡上那个拉花,沉默了很长时间。 喻洺低着头,用吸管搅着杯里的咖啡,一圈一圈地搅。 余秀说道:“这么多年了,都没好好和你说过。” 喻洺呆呆的看着她。 “子筝和娇娇从小就不听话,就你最乖,最听话,委屈受的最多的也是你。”余秀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眨了几下,把那些水汽逼回去,声音却还是抖的,“那年我跟你爸闹矛盾,分开了一段时间,那时候才发现有了你。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把你生下来了,他就觉得……你不是他的孩子。” 喻洺低下头盯着杯子里那个已经被搅散了的拉花,奶泡正在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可以做DNA鉴定的……”他说。 “后来是做了,可是有了隔阂。我带你回家那天,你爸爸的妈妈出了意外……就有人乱说,说你是小灾星什么的,家里当时刚刚创业不久,又没钱,甚至想过把你送给朋友去养,可我又实在舍不得,就把你送到你外公那里去了一段时间,后面才接回来。再后来家里忙,又送过去了一段时间,小时候你跟父母的交流不多,所以才……” 喻洺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我知道了,我有时候甚至以为我不是亲生的。” “那是你爸生气时候说的气话,还有他那些朋友乱说的,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 喻洺又点了一下头,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小时候我没怎么见过你们,我刚从外公那里被接回来,他们告诉我,我的爸爸妈妈不是亲的,那时候太小了,别人说什么我都信。” “怪妈,有些人就喜欢嚼舌根乱说话。”余秀的声音很低。 “不怪。”喻洺说。 余秀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他面前。 “妈,可是我不缺钱。” “妈给你的,这么多年受苦了。”余秀的声音又开始发颤,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没止住,“那时候你爸不喜欢你,非要送到乡下去。慢慢的,我怕是受了影响,有时候对你也不好,直接把你送到简家去了……妈对不起你。” “没关系,”喻洺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不怪你。” 余秀擦着眼睛,纸巾被她攥成了一团。 “钱收下吧孩子,这么多年受苦了。” 喻洺看着那张卡,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模糊。 “其实我更希望我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更好吧,真相如果是这样,很多东西就能变得简单了。被送走是因为不是亲生的,不被喜欢是因为不是亲生的,被当成筹码送到简家换商业支持,也是因为不是亲生的。这些伤害如果都有一个“你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作为理由,那它们就都有了可以安放的位置。 可是现在余秀告诉他:你是我的孩子,你是亲生的,你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只是没有选择你。 亲生父母抛下自己去和哥哥妹妹团聚了,这个事实似乎比“你不是亲生的”更让人难过。 “恨妈妈就恨吧,”余秀把卡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沙哑,“钱收着,上学要不少钱的。” 喻洺看着那张卡,还是拿了:“谢谢。” “一家人,还谢什么。” 也没什么记恨的必要,现在想想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余秀这几年也在找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去怪他们了。 只是奇怪怎么大家都来找他和解了。简斯许找他和好,陆晚棠找他道歉,余秀找他认亲,好像所有人都忽然觉得欠了他什么,都赶在这同一个春天里来还。可是他从来不觉得这些东西是他应该得到的,他早就学会了不期待任何人来和解。 余秀陪了他好多天,可能是良心过意不去,想过留下来定居的想法,还是喻洺告诉她没关系,自己也很快就要去留学了,她这才离开。 好几天过去了,只要没到易感期,简斯许就还算安全,可喻洺还是放心不下。 简斯许打了好几次电话来,说要来找他。喻洺每次都拒绝了,他自己去买了验孕棒。 没有怀孕,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他只知道,他还愿意给简斯许生孩子,也知道简斯许不会和别人生孩子,可能自己傻吧,看不得简斯许去死。 但他不会放弃自己的事情,留学的事他已经在准备了,语言成绩、研究计划、推荐信,一样一样地来。这两件事不冲突,他可以把孩子生下来,交给简斯许或者谁去养,然后继续读他的书,做他的研究,走他自己选的路。 他可以既要,也要。 第156章 我吃药了 这天他去了简斯许那里。 简斯许回来的时候,看到屋子里亮着灯,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他开门进去,玄关的灯开着,客厅的灯也开着。喻洺站在灶台前,腰上系着一条奶黄色的围裙,正低头尝汤。 简斯许站在厨房门口,一时间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栋房子从来没有人等他回来过。灯亮着,厨房里有人在忙活,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他觉得陌生,也觉得心口发软。 喻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等一会儿,饭马上就好了。” 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忙活,简斯许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环过喻洺的腰,双手交扣在他小腹前。喻洺的动作停了下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悬在半空中。 简斯许的身体在发抖。 “怎么了?”喻洺问。 “没事,你别离开。” 喻洺放下锅铲,关了火,转过身看着简斯许的脸。 “你为什么这样说?”喻洺问。 “你先答应我。” 喻洺把其他的话都咽了回去,说:“我不离开。” 简斯许松开他,把他手里的锅铲拿过去:“去坐着,剩下的我来。” 喻洺在餐桌前坐下来,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了摸。 饭吃到一半,简斯许问:“不开心?” 喻洺摇了摇头,饭后是简斯许收拾的碗筷,喻洺想帮忙,被简斯许一个眼神按回了沙发上。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安心。 晚上喻洺洗漱完先躺到了床上。 简斯许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伸手把喻洺捞进怀里,又拉着喻洺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 简斯许的手贴上了喻洺的后腰。 “你发烧了。”他的手掌在喻洺的腰侧来回摸了两下,皮肤的温度明显不对,比正常体温高出不少。 喻洺摇了摇头,说:“我吃了药。” “什么药?” 喻洺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柜面上放着一个拆了封的小纸盒,简斯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猛地皱起来。 “你为什么要吃那种药?” 喻洺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他看着简斯许:“我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那也不能乱吃,”简斯许的语气硬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喻洺没有回答,直接凑上去亲简斯许,那个吻很短,嘴唇碰了碰嘴唇就分开了,退开一点距离,看着简斯许的眼睛:“我想要。” 简斯许看着喻洺泛红的脸,不知道是药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简斯许不明白他这两次为什么总是这样主动,主动得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你生病了吗?”简斯许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喻洺摇了摇头,蹭着他的掌心:“我好难受,我想……” “不做。” 喻洺不听,他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简斯许的下巴,声音又轻又软,甚至带着撒娇:“要做,简斯许,你不喜欢我了……” “喜欢。”简斯许低头回吻了喻洺。 吻了一会儿,他退开,手指在喻洺的脸侧轻轻蹭了一下,喻洺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做?” “上次才做过。” “已经半个月了。” “简斯许,我难受……”喻洺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简斯许轻轻叹了口气,他把喻洺放倒在床上,被子推到一边,轻轻抚摸他。 “怪我没有考虑到你的需求,没准备东西。” 喻洺被他弄得身体微微绷紧,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他偏过头,不去看简斯许:“我吃了事前避孕药了,已经没事了,包装在垃圾桶里,你可以看。” 简斯许的动作停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垃圾桶,脸色沉了下来。 “你又吃药?” “你别生气,我就最后吃一次。” “喻洺,上次就说让你别吃药了。” “我知道,下次不会了。”喻洺拉住他的手,声音又软了下去。 “你状态不对。”简斯许说。 “因为我吃药了,我难受,我需要你,简斯许……”喻洺的声音带着一点颤。 简斯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之后他不再拒绝了。 …… 之后的几天,喻洺没有去找简斯许。 简斯许发过好几次消息来,问他吃没吃饭、睡没睡觉、实验忙不忙。喻洺都回了,回得很简短——“吃了”“睡了”“还行”。 这天下午,喻洺请季珂吃饭。 “所以那个学弟,骗你什么了?”喻洺问。 季珂无奈,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他同时聊了七个,七个!我是那第七个。他在我们学院楼那个群里发的照片是网图,真人比照片矮十公分。” “那你们的感情呢?” “没感情,我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大冤种。”季珂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两下,“算了算了,不提了。马上毕业了,我那个公司签了,以后就是当牛马的命了,你好好读,以后成了大科学家别忘了我。” “你签哪了?” “南边那个,工资还行,就是离你有点远。”季珂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给他看了一眼公司的名字。 “之后就不同路了,”季珂把手机收起来,“你照顾好自己,别老熬夜,该吃饭吃饭,该谈恋爱谈恋爱,别想我。” 喻洺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没有谈过恋爱。” 季珂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也是啊。” “你要不……”喻洺顿了顿,“问问谢洵?” 季珂疑惑:“为什么要问他?” “就感觉他挺不错的。” “你喜欢?” “不不不。”喻洺飞快地摇头。 “哎,再看吧。” 第二天,喻洺和秦洋去了商场。 课题组的一位老教师要退休了,几个学生商量着合买个礼物,两个人从学校坐地铁过去,在商场三楼转了一圈。 “喻洺?” 有人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陈欣阳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身后的保镖替他拎着购物袋。 “好巧啊,”陈欣阳走过来,目光在喻洺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秦洋,很快地收回来了,“你也来买东西?” 喻洺点了一下头:“给老师买礼物。” “哦——”陈欣阳把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对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兴趣,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我也是来买点东西,陆奶奶说让我自己逛逛,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反正刷的是家里的卡。还有呢,我和斯许哥哥很快就要领证了,两家都说好了。简家这么大的产业,很多东西啊,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听安排就好,老老实实结婚,然后给斯许哥哥生个孩子救命,这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在这期间有人非要插进来,别的不说,到时候耽误救命可不好。” “一会儿给奶奶打个电话,”陈欣阳偏过头对身后的保镖说,“问她晚上在不在那边,我买完东西过去看她。” 保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 陈欣阳又转向喻洺,笑容恰到好处地收着,不冷不热:“那你慢慢逛,我先走了,对了,斯许哥哥最近挺好的,你别担心。” 秦洋从店门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宣传单,看了看陈欣阳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喻洺。 “哦哟,这位就是简家的那个未婚妻?” 喻洺愣了一下:“你知道他?” “肯定啊,”秦洋把宣传单卷成筒,在手心里敲了敲,“以前是个小明星,演过几部网剧,没什么水花。简家刚公开那会儿,铺天盖地都是他的照片,整栋商场的外墙,地铁站的灯箱,连电梯里的广告屏都是。本来说要挂几个月的,结果你猜怎么着?挂了一天不到就全撤了。” 喻洺没说话。 秦洋戳了他一下:“怎么了?美到你了?” “不是。”喻洺摇摇头。 秦洋又说:“不过他没你好看。” 第157章 怎么不理我了 “我觉得可以给杨老师买个按摩器,”喻洺转移了话题,“肩颈款的,带热敷功能那种,师兄你觉得呢?” “行啊,”秦洋点了点头,“这个预算范围内,就这个吧。” 回去的路上,简斯许又发来了消息。 【这几天怎么不理我了?家也不回了?】 喻洺盯着那行字,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一切都很可笑——跑去简家老宅,躺在那个人床上,说“我们要个孩子吧”,主动吃药,主动勾引。他似乎在用一个不属于其他任何人的身体,去抢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 简家已经认定了陈欣阳,整栋商场的照片都挂过了,那扇门已经对另一个人敞开了,他还要挤进去做什么?他真的能确定简斯许会一辈子守着他吗? 像陈欣阳说的那样会简单得多。都是决定好的东西,凭什么自己一出现就要把人家认定的孙媳妇赶走,那样太恶毒了。 手机又震了。 【怎么了?】 【今晚回家睡,我去接你。】 喻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回复:【不去了。】 【不行,我开完会就过去。】 【真的不去了,你别来。】 【到底怎么了?我现在就过去。】 【简斯许,你听我的,不要来。我很忙,等我忙完了就自己去,你听我的可以吗?】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喻洺以为他要发一篇作文过来。 最后出现的是一行简短的字:【你有别的alpha了是吗?】 喻洺看着这行字,觉得这是一个机会。简斯许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不知道他易感期的凶险,简家已经给他找了门当户对的Omega,有了陈欣阳,他们就能有孩子,有了孩子就能救他的命。 他不想掺和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想好好学习,做研究,去留学。有了陈欣阳也好,这样自己的人生规划就不会再次出岔子了。 他在那行字下面打了几个字,手指没有犹豫。 【是的,我有别的alpha了。】 那边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这次更久了,喻洺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手机终于震了:【为什么。】 喻洺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回复:【跟别人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开心。】 发完这句话,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腿上。 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过来的,喻洺按掉,又打来又按掉。第四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秦洋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谁啊,一直打电话?” 喻洺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掌心下面,“卖保险的。” 他转过头,轻轻笑道:“诶,你说杨老师喜欢那个按摩仪吗?” 秦洋被他突然转换的话题带跑了,开始讲那个按摩仪有多高级、功能多齐全、老人家用了肯定喜欢,喻洺笑着点头。 到了宿舍楼下,秦洋送他到门口,还拉着他说了个学院高冷大师兄的笑话。 “那个大师兄做实验从来不看手机,有一次导师打电话找他,打了二十个都没接,最后导师亲自跑到实验室,发现他在跟一只小白鼠对峙,一人一鼠对视了半小时,谁都不动。” 秦洋讲得绘声绘色,还模仿了大师兄和小白鼠对视的表情。 喻洺笑了。 “拜拜啊,明天见。”秦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喻洺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他看到简斯许站在宿舍大门口旁边的那棵大树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夜风吹过来,喻洺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路灯在他们中间亮着,飞虫在灯光里不知疲倦地绕着圈。 “你怎么又来了?”喻洺说。 简斯许看着他,他的声音不高的:“你和别的alpha在一起,确实比和我在一起高兴。” 喻洺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棵梧桐树上:“嗯,所以你可以走了。”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 “前几天你还不是这样的。” “前几天我骗你的,”喻洺的声音硬起来,“无聊罢了。” 简斯许的声音冷了下来:“好玩吗?” “挺好玩的,”喻洺扯了一下嘴角,“把简家大少爷耍得团团转,别说,我还挺自豪的。” 他没说完,简斯许走过来把他拉向自己。 周围有同学路过,脚步声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喻洺的眼泪直接涌了出来,不难过,不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毫无道理的生理反应,像身体比他更早知道他在撒谎,用泪水替他招供。 他用力推开简斯许,退了两步。 “简斯许!” “喻洺,你说过你不离开的。” “我都说了我骗你的,你干嘛还揪着不放?这种话我和很多人都说过,我难道可以把所有人都拴在身边吗?” “喻洺。” “简斯许。”喻洺打断了他,“我不喜欢你,从来都不喜欢。” “你说你十六岁就喜欢我的。” 喻洺愣了一下,十六岁,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我骗你的,那时候就是想骗你家的钱。所以我一直在骗你,你别把我想得多单纯。” 简斯许沉默了片刻。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利益也无所谓,”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给你。”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是啊,怎么会不可笑。当初有个人因为钱接近他,他厌恶地把那个人赶走。现在他站在这里,用更多的钱,想把这个曾经因为钱接近他的人留下来。 钱没变,人没变,只是他变成了那个害怕留不住人的人。 “我不要你的钱,”喻洺说,“我现在找了别的alpha,想好好生活了。” “我们也可以好好生活。” 简斯许一步步退步,一步步挽留,却好像留不住他了。 喻洺摇了摇头:“不一样的,不一样。我未来的人生规划里面没有过去,也没有你,抱歉。” 说完他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 宿舍的门关上了,喻洺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膝盖上。他哭的不是简斯许,不是这段纠缠了那么多年还理不清的关系。 他哭的是自己,哭那个一切说“挺好的”的自己。 舍不得?也许有点。可他不想再争了,不想跟简家争任何东西了。太累了,他要去留学,要去读书,要去做研究,要走一条自己的路。 他在那片安静的、只有自己呼吸声的黑暗里,哭了好久。 第158章 见一面? 一夜都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季珂。 学校东门那个小亭子,周围种了一圈矮矮的冬青,春天到了,冬青冒了新芽,亭子里有石桌石凳,平时没什么人来,偶尔有情侣坐一会儿。 季珂坐在石凳上,说:“我去找过谢洵了。” 喻洺抬头:“他怎么说的?” “没说啥呀,就正常聊天。”季珂吸了一口奶茶,“哦对了,他说一会儿来找我们,我给他发了定位。” 喻洺看了他一眼:“我感觉他人挺不错的。” “确实。”季珂点了点头。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一半,谢洵也来了。 “季珂,喻洺。”他叫了他们一声。 喻洺站了起来打了个招呼,随后转向季珂:“那我先走了,你们聊。” 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季珂抓住,季珂的眉头皱起来,不解的问:“为什么要走?我们不都是好朋友吗?” 喻洺刚想说话,季珂就拽着他往石凳上按,嘴里念叨着“坐下坐下坐下”,喻洺被他按回了石凳上。 季珂转向谢洵,问道:“你是有什么话要和我们说吗?” 谢洵似乎有些犹豫该怎么说。 喻洺忽然站了起来:“我肚子疼,我先去上厕所。” 季珂没有怀疑,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先去。” 喻洺走了,他不知道谢洵要对季珂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着走,只是听付贺青说过,谢洵好像对季珂有点意思。 亭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季珂坐在石凳上,两条腿晃了晃,鞋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谢洵坐在他对面。 “我家里给我安排了个联姻对象。”谢洵说。 季珂晃腿的动作停了,抬头看他:“那好事啊,恭喜恭喜。” “我没见过。”谢洵的声音低了一些,“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 季珂眨了眨眼:“啊?所以你喜欢的人不是你的联姻对象?” “嗯。” “你家里是不是管得特别严?” “嗯。” 季珂替谢洵头疼:“怎么办,怎么能这样,那你喜欢的人喜欢你吗?” 谢洵摇了摇头。 季珂感到惋惜:“不喜欢吗?” “不知道。” 季珂:“那你问他啊。” 谢洵垂着眼不敢看他:“不问了,家里太复杂了,处理不干净就不问了。” 季珂点了点头,也是真理解到了这种家庭的孩子的身不由己,他尽力安慰道:“你不要太焦虑,会好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你那么优秀,你喜欢的人肯定也会喜欢你的,到时候家里人应该……也会理解吧。” 谢洵看着他点点头:“好。” 亭子外面的阳光移了位置,喻洺给季珂发了消息,先离开了。 他和简斯许很久没有联系了。 他想,这样也好。断了就是断了,藕断丝连这种事不适合他,也不适合简斯许。 季珂离开了学校,走的那天喻洺去送的他,很不舍,以后见面的时间更少了。 喻洺也搬出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栋两层的小楼,地方偏,人少安静也不贵,离学校骑电瓶车只要十分钟。 院子不大,但有一小块空地,房东以前种过月季,枯死了,只剩下几根干巴巴的枝条戳在土里。喻洺没有把它们拔掉,就让它们那么戳着。 搬进去的第三天,他去花市买了一盆花,是一盆垂丝茉莉,枝条软软地垂着。喻洺把它放在客厅的窗台上,阳光最好的那个位置。 这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喻洺吗?我是陈欣阳,有空吗?想约你见一面。” 喻洺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和陈欣阳之间没有任何需要见面才能说的话,隔着手机屏幕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喻洺回他:“抱歉啊,我最近比较忙。” 陈欣阳补了一句:“别急着推脱,是斯许哥哥病情的事。” 喻洺狠心说道:“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陈欣阳笑了:“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他快死了呢?” 喻洺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窗台前,看着那盆垂丝茉莉,心跳快得不行。 陈欣阳约的地方是一家高档饭店,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头不大,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喻洺到的时候陈欣阳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衣。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圆润了一些,脸颊多了点肉,气色也好了一些。 “喻洺,你来了。”陈欣阳抬起头,笑了一下,“快坐。我最近吃不得太油腻的,就随便点了点清淡的,你看看菜单,再加两个你爱吃的。” 喻洺在对面坐下来,没有去碰菜单,“没关系,你说简斯许的病——” “哦,那个啊,骗你的。我想来就是告诉你,不用担心的,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了。” 喻洺坐在那里,脑子“嗡”的一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停顿片刻,他由衷说道:“真好。” 陈欣阳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动作很轻,像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势。 “两个月了,前几天刚做的检查,指标都挺好的。” 喻洺点了一下头:“好。” 又过了一会,陈欣阳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立刻变得甜软了几分:“奶奶……嗯,吃过了……您别操心啦,我身体好着呢……宝宝也好……知道了知道了,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陈欣阳把手机收起来,朝着喻洺笑了一声:“我得先走了,奶奶让我早点回去休息。” 陈欣阳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喻洺,表情满意:“饭我请了,你慢慢吃。” “好。” 他在保镖的拥护下离开了,喻洺一个人坐在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方桌前,面前的菜一口没动,茶已经凉了。他垂下眼睛,把右手抬起来,轻轻地摸了摸小腹。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黑了。回到租住的那栋小楼门口,却发现门口摆着一束鲜花。 很大一束,用雾蓝色的包装纸裹着,丝带系成了一个蓬松的蝴蝶结。花是白玫瑰和洋甘菊的混搭,白玫瑰开得正好。 喻洺弯腰拿起来,翻了翻花束,找到了一张小卡片,上面简单写着: 【喻洺宝宝天天开心。】 喻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除了季珂,还有谁会给他送花?还有谁会叫他“宝宝”?他想了想,把卡片塞回花束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了屋,他找了个玻璃瓶,把花拆开,一枝一枝地插进去了。 第159章 宝宝 端午节到了。 喻洺没什么胃口,往年他还会买两个粽子应应景,今年连这点心思都没有了。难得放假,他换了一双舒服的鞋,去了附近的公园。 公园不大,但有一片湖,湖边种了一圈垂柳,风一吹,柳枝就晃悠悠地扫到水面上。喻洺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傍晚的光线很软,把整个公园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色,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一家三口在草坪上铺了垫子野餐。 忽然一个小女孩走到他面前,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颗糖果,她歪着头看了喻洺一会儿。 “你不开心吗?”她问。 喻洺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你好呀。” 小女孩把糖递过来,“甜的,吃了就开心。” 喻洺接过来,笑着说:“谢谢。” 小女孩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跑了。 喻洺坐在长椅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慢慢站起来,走回了家。 门口又放着东西。 一个礼盒,里面是粽子。旁边放着一张卡片,写着:【端午安康】 这个月他已经收到很多礼物了。有时是一束花,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压干的枫叶……每次上面都有卡片,上面写着“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或者“别总熬夜”。 今天屋外有人放烟花,说来也巧,透过他二楼的窗户,看到的烟花最好看。 喻洺趴在窗边的桌子上,静静看着。 手机屏幕亮起来,那个名字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消息只有四个字:【端午安康】 后来,喻洺拿到了国外留学的资格。 通知书寄到的那天,他站在院子门口拆开信封,读了好几遍,开心是真的,不开心也是。 他去跟导师请了假,留学的事情也搁置在了后面。 邻居大姐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两栋小楼挨着,中间的院墙只到腰那么高,站在自己院子里一伸头就能看到对方在干什么。 大姐是个热心肠,见喻洺一个人住,隔三差五就端着菜过来敲门。喻洺推辞过几次推不掉,就接受了。后来两个人干脆凑在一起吃饭,今天你做,明天我做,谁有空谁做,没空的那个就洗碗。但大多数时候,大姐考虑到他的状况,会格外照顾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也还不错。 普通的下午,喻洺在院子里坐着,邻居家的橘猫翻过院墙,跳到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喻洺把手放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有人来访。 一个很漂亮的Omega,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她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来,只是隔着矮矮的铁艺围栏看着喻洺,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 喻洺认出了她。 “喻洺。”简诺叫了他一声。 喻洺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该作何回应。 简诺推开矮门走进来,在喻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橘猫被惊动了,从喻洺腿上跳下去,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走了。 “这……”简诺有些不确定的问。 喻洺说:“可能你们已经不需要了。他的未婚妻也怀小孩了,对吗?” 简诺没有瞒他,点了一下头:“是。” 喻洺的手在肚子上微微收紧了。 “你放心,这孩子简家一定会养。” “简斯许呢?”喻洺问,“他怎么样了?” 简诺沉默了片刻:“最近情况不太乐观,一直在医院,人也不清醒了,等那边孩子生下来就手术。” 喻洺点了一下头:“手术成功率呢?” “百分之七十不到。” 喻洺的手指蜷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了,蹭了蹭他的脚踝。 “不要太担心,”简诺的声音很轻,“他会没事的。” 喻洺没有回应这句话。 简诺换了个话题,语气刻意地放轻了一些:“他问我,你那个alpha好不好,让我帮看看,要是不好,希望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了。他说,如果他……我会给你找优质的alpha。” 喻洺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问:“他知道他的未婚妻都……” 简诺摇头:“他不关注欣阳,他不方便来,这段时间都是让我找人在看着你。” 喻洺抬起头看着她:“你们看着我?” “别误会,”简诺连忙解释,“我们只保证你的安全,没有窥探隐私。我没有把你的事情跟他说,他肯定会失控的。” 喻洺点了点头。 “你别在这住了,这里太偏了,离医院也远。” “这里很安静。”喻洺说。 简诺看着他,没有继续劝:“那我找两个人照顾着你。” “没事的。” 简诺还是坚持给他塞了两个阿姨过来,两个阿姨就住进了隔壁周大姐空着的那间屋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很麻利。刘阿姨做饭好吃,张阿姨懂一点护理,两个人分工明确,把喻洺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 喻洺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也就不说什么了。 简诺终究还是不放心,没等到时间,她就把喻洺接到了医院。病房是提前备好的,朝南,窗台上摆着那盆垂丝茉莉,是喻洺自己带来的。 陈欣阳那边的情况,喻洺不清楚。他没有问,简诺也没有说。 后来啊,喻洺越来越喜欢发呆了。 他喜欢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天空、云、偶尔飞过的鸟,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有时候护士进来量体温,叫他两声他听不到,第三声才回过神来,护士把体温计递给他,他接过来夹在腋下,又开始发呆。 简诺隔两天就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些水果零食,坐下来陪他说会儿话。 有次喻洺问她:“他知道我在医院吗?” 简诺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也不让我告诉你他生病的事,我确实不会说的,只是你已经知道了。他现在躺在床上,还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喻洺点点头:“请简小姐不要告诉他我的事情。” 简诺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他们都在替对方瞒着。 之后的一天下午,喻洺收到了他的消息。 消息不长:【你还好吗?】 喻洺这次回复了:【我很好的,你怎么样了?】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很久。 最后出现的只有三个字:【想你了】 喻洺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没有再理会。 后来的一天,宝宝来到了这个世界。 是个小Alpha。喻洺被推出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她安排了两个护工轮班照看喻洺,又把刘阿姨从家里叫了过来,病房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人。 喻洺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暗,简诺坐在床边,看到他睁开眼睛,身子往前倾了倾。 “醒了?感觉怎么样?” 喻洺眨了一下眼,声音沙哑:“还好。” 第160章 那他呢 小家伙刚出生的时候,喻洺不太敢碰他,他怕自己力气不对,弄疼了他。护士把婴儿放在他怀里,他的手臂僵着,姿势不对,护士笑着帮他调整了一下,他还是紧张。 喂奶也不会,孩子饿得哭,嘴巴到处拱,喻洺手忙脚乱,最后还是护士进来解的围。 简诺几乎每天都来,她很喜欢这个小alpha,眼睛里那种喜欢是藏不住的,但从来没有说过“孩子我们带走”之类的话。 孩子满月那天她带了一个小蛋糕来,喻洺吃了一块。 之后的一天,喻洺把孩子喂饱了,拍出嗝来,换好尿布,裹好包被抱在怀里。 简诺坐在对面。 “我要走了。”喻洺说。 简诺手里端着水杯,叹了口气:“斯许明天手术。” 喻洺沉默一瞬:“那边的孩子都好好的吧?” “好好的,今天晚上就采样。” 喻洺点了一下头。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东西什么都不知道,睡得很香,嘴角有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喻洺把那个口水印轻轻擦掉了。 他看了孩子好一会儿,然后把孩子从怀里抱出来,小心地放进了简诺怀里。 “我走了。”喻洺站起来。 简诺抱着孩子:“路上小心。” 喻洺回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会就离开了,留学的手续前几天在导师的帮助下已经办好了。到机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航站楼的灯光亮得刺眼,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航班信息。 喻洺过了安检,在候机室里坐下来。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停机坪,飞机起起落落,他拿出手机,打开简斯许的对话框。 打打删删,留下最后一条消息就离开了。 医院里,陈欣阳抱着孩子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陆晚棠坐在他旁边,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泄露了她心里那点压不住的焦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陈欣阳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过了一会儿,护士走过来, 从陈欣阳怀里接过孩子走进了采样室,陈欣阳深深吸了口气。 隔壁的病房里,简斯许已经昏迷两天了,呼吸平稳但始终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守在床边的小护士第一次轮到VIP楼层,紧张得不行,每隔一会儿就要抬头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生怕哪个指标突然掉下去。 她低头记录数据的间隙,床上的那个人动了一下。她抬起头,发现简斯许慢慢睁开了眼睛。小护士愣了一下,随后猛地站起来。 “简先生——”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手已经伸向了床头的呼叫铃。 “手机。”简斯许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护士愣住了。 “手机。”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小护士犹豫了一下,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亮起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喻洺的那条消息,简斯许连忙撑着手臂坐了起来,小护士吓了一大跳,伸手去扶他,被他抬手挡开了。 他点开了那条消息。 【简斯许你好啊。 你的手术一定成功了,恭喜啊。 我走了,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答应我,不要找我好吗?一定要答应我(拜托拜托),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你也会有自己的新生活,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人也要往前看的,我相信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你会找到合适的Omega,会组建新的家庭,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你好好的。 拜拜啦!祝你幸福哦! 喻洺】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起来他就不认识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水滴落到手机屏幕上,那些字被那滴水放大,慢慢又模糊了。 【不要走,喻洺。】 红色的感叹号。 【我求你别走!】 红色的感叹号。 【回来好不好。】 红色的感叹号。 【你说过不走的。】 红色的感叹号。 【我现在就让人去把你抓回来。】 红色的感叹号。 【喻洺……】 红色感叹号。 【喻洺……】 红色感叹号。 【喻洺……】 红色感叹号。 他打他的名字,打了很多很多遍。每一遍都发出去,每一遍都回来一个没有感情的感叹号。 消息发不出去,电话打不通,他拉黑简斯许的所有联系方式,甚至换了新的号码,再次离开了。 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陆晚棠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主治医生和两个护士。 眼前的场景让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简斯许坐在床上,氧气管挂在一边,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正在拔。 “你干什么!”陆晚棠的声音从未这样尖利过。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简斯许的手,那双握过整个简家权柄的手,此刻在发抖。 “我要去找他!” “冷静点,斯许!”陆晚棠按住他的手,主治医生从另一边按住了他的肩膀,护士把氧气管重新给他挂回去,他偏头躲开了。 “别动!!明天做完手术再找!” “别拦着我,”简斯许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他妈不治了!” 病房里乱成了一团。医生和陆晚棠一人一边按住他,护士手忙脚乱地重新固定留置针,心电监护的报警声响起来,滴滴滴滴地刺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简斯许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在跳,跳得人心慌。 简诺的到来才结束了这场慌乱。 “斯许。”她叫了一声。 简斯许抬起头,他看到她怀里的婴儿。那个小东西被裹在浅蓝色包被里,不哭不闹。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简诺走进来,绕过医生护士,弯下腰把孩子轻轻放进简斯许的臂弯里。 “斯许,好好治病,孩子是喻洺留给你的。” 简斯许安静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臂弯里的那个东西。他不敢动,最开始甚至不敢呼吸,那个东西太小了,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托住。 “不可能……他怎么怀孕了?怎么生的孩子?不可能!” 简诺平视着他的眼睛:“孩子就是喻洺留下来的,你看看他。” 简斯许低头看他,手还是忍不住的发抖。 陆晚棠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声音有些涩:“这个孩子……” “喻洺生的,斯许的。”简诺说。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似乎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那他呢?喻洺呢?他去了哪里?”简斯许问。 “他很好,”简诺说,“他让你不要找他了。” 病房外面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他们各自走各自的路,从起点到终点,从落下到消失,谁也不为谁停留。 第161章 手术 那孩子在他怀里安静了不到片刻,忽然哼唧了两声哭起来。简斯许笨拙地晃了晃手臂,孩子没有被他晃好,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简诺伸出手:“给我吧。”简斯许把孩子递过去,手指在包被上停留了一瞬才松开。 简诺刚把孩子接过去,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一个小护士站在门口,表情慌乱。 “医生,那边的孩子……信息素匹配不上!” 陆晚棠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 小护士被她看得后退了半步,声音更小了:“采完样做的匹配……不是亲属……信息素对不上……” 主治医生一听不淡定了,赶紧出了病房前去查看,陆晚棠跟在后面出去了。 简斯许靠在床头,脸色依旧不好。 “他们说的匹配不上,什么意思?”他问。 简诺抱着孩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把包被的一角轻轻掖好,低着头:“你明天的手术需要直系亲属的信息素,当年奶奶一直想让你生孩子,也有这个原因。” 她抬起头看了简斯许一眼:“欣阳和喻洺都怀了孩子。” 简斯许一听不淡定了。 “陈欣阳怀的谁的?” “不是你的吗?”简诺反问了这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怎么可能是我的?我从头到尾就没碰过他。” 简诺愣了一下,她想起了一些事——陈欣阳每次说“我去找斯许哥哥”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说“他不在”“他没开门”“他太忙了”。她想起陈欣阳有一次脖子上带着一块红痕来见她,笑着说“斯许哥哥太不小心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难怪……难怪每次让他去找你,他都不去,还故意躲着……” 简斯许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简诺怀里的孩子,问:“这孩子多大了?” “三个多月。” 简斯许闭了一下眼睛,三个多月。喻洺一个人怀着孩子,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的给他生了个孩子。 简斯许靠在床头:“我不做手术了,别折腾孩子,做了也没什么意义。” “对孩子没有影响的,”简诺的声音急了一些,“你放心,医生说只是微量采集,不会——” “我说了不做。”简斯许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简诺怀里的孩子身上,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别折腾他了。” 简诺硬气了些:“斯许,孩子需要你,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喻洺还会回来的,会回来看你和孩子的。“ 简斯许沉默了很久:“你先出去吧。” 走廊里,陆晚棠站得笔直,她的面前是陈欣阳,护士在旁边抱着孩子。 “啪!!” 陆晚棠的手落下去,声音清脆,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陈欣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嗡嗡地响,他没有去捂脸,也没有去哄吓哭的孩子,就那么偏着头站着。 “你这样会害死他的!!”陆晚棠的声音在发抖。 “我和他匹配度挺高的,”陈欣阳的声音又小又急,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想着……生的孩子不是他的也没事……我不知道会这样……” “陈欣阳!”陆晚棠的声音拔高了,走廊另一头的护士站都抬起了头,“我们简家待你不薄!我那么信任你,手术前一天你给我闹这一出!” 陈欣阳的腿软了,靠着墙壁往下滑了一点,他低着头:“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是人命啊!!要是没有做检测直接手术……我……我……” 老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刚才打陈欣阳的那只手,掌心红了一片。 简诺抱着孩子走来,把孩子递给了等在那里的医生。医生接过孩子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采样室。 “奶奶,”简诺转过身,“这是喻洺留下的,先试试呢?那时候欣阳也怀孕了,喻洺不想来简家了,但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了,对了还有这个……”简诺拿出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块玉和一个纯金平安锁,“这个是喻洺让我转交给您的。” 陆晚棠站在那里,声音有些哽咽:“他……我对不起他,我看走了眼。” 简诺轻轻握住了陆晚棠的手。 采样时间不长,才一会,采样室的门就被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如释重负:“信息素匹配成功,明天可以正常安排手术。” 陆晚棠终于松了一口气。 陈欣阳抱着孩子坐在另一头,他的脸上还印着陆晚棠的掌印。 “今天要不是喻洺,我饶不了你!!看在你刚生完孩子的份上,我不多为难你,现在抱着你的孩子,滚出青城!” 孩子已经不哭了,他在陈欣阳怀里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陈欣阳点点头,抱着他离开了。 走廊安静下来。 手术进行了将近七个小时。 走廊里的灯从白天的自然光换成了夜晚的日光灯,陆晚棠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简诺陪在她旁边,也没有劝她回去休息,只是偶尔帮她理一理滑到脸侧的碎发,或者在走廊里踱几步,又坐回来。 简正鸿和简南炀也在门外守着,每个人都紧张的不行。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每一个人走过那条走廊,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怕惊动了那里面正在进行的事情。 红灯灭了的时候,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那扇门。主刀医生先走出来,摘下口罩,疲惫但如释重负。 “手术很成功。” 陆晚棠的肩膀塌了下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简斯许在医院住了几个月,陆晚棠不让他走。老太太每天让厨房变着花样煲汤,今天乌鸡,明天排骨,后天鲫鱼。 小家伙六个多月的时候,简斯许出院了。 生活回到正轨,白天去公司,开会,签文件,应酬,晚上回家,哄孩子,第二天再去公司。 孩子请了好几个阿姨照顾。白班两个,夜班两个,轮流倒,确保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着。简诺隔三差五就来看,每次来都要抱很久,跟孩子说话。 简斯许不常抱。 那天晚上,简斯许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亮着,橘黄色暖暖的。阿姨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孩子哭得很大声,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 “哭多久了?”简斯许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 “快十分钟了,”阿姨抱着孩子走过来,“少爷你抱抱吧,哭了好一会儿了,怎么哄都不行。” 简斯许看着那个哭得满头大汗的小东西,莫名的烦躁,“拿开。” 他的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算温和。 他从阿姨身边走过去,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孩子还在哭,声音从客厅的另一头传过来,一声接一声。阿姨抱着孩子轻声哄着,走来走去,拍着后背,哼着摇篮曲,什么招都用了,孩子就是不买账,哭得越来越大声,嗓子都快哑了。 简斯许睁开眼睛看着阿姨怀里那个小小的、正在以惊人的音量表达不满的生命,不耐烦道:“烦死了。” 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孩子又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继续拍继续哄。 简斯许站起来走到阿姨面前,阿姨愣了一下,赶紧把孩子递过去,顺便教他:“少爷你一只手托住这里,对,另一只手扶着后背,让他靠在您肩膀上,这样他舒服一些,轻轻拍,不要太重。” 简斯许按照阿姨说的做了。手臂的角度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挪了挪,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口。 简斯许的手轻轻拍在孩子的后背上,节奏不快不慢,孩子的小脸贴在简斯许的肩膀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终于不哭了,阿姨在旁边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就是想爸爸了。” 简斯许没有看阿姨,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个小东西:“应该不是想我。” 客厅安静下来了,阿姨们轻手轻脚地退后,把空间留给这对父子,简斯许靠在沙发上,孩子趴在他胸口。那么小的手,那么小的力气,却抓得很紧。 孩子笑了一下,简斯许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点小兴奋:“他是不是在笑?” 阿姨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来:“小孩子见着爸爸高兴。” 简斯许又低下头去看、去逗他。 第162章 别想再跑 第二天,陆晚棠来了。 老太太一进门,目光就在屋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阿姨怀里的那个小东西身上。 她走过去伸出手,阿姨赶紧把孩子递过去,陆晚棠把孩子抱进怀里,动作熟练,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小身子,往臂弯里一收,孩子服服帖帖地窝好了。 “小知瑜,”陆晚棠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想不想太奶奶?” 孩子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个忽然出现在面前的老太太,嘴巴一咧,露出了那两颗小米粒一样的小白牙。 陆晚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看你看,他笑了,他认得奶奶!”她转过头冲阿姨们说,又转回去看孩子,“太奶奶给你买大飞机了,大——飞——机,等你再大一点,奶奶带你去坐。” 简斯许靠在旁边的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着这一幕,表情淡淡的。 陆晚棠头正专注地跟孩子玩一个“你抓我手指”的游戏,孩子的小手攥住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她轻轻往外抽一点,孩子就攥得更紧,“知瑜开不开心?太奶奶给你买大飞机开不开心?” 孩子被她的语气逗得手舞足蹈,两条小短腿在包被里蹬来蹬去。 “开心——知瑜说开心呢!”旁边一位阿姨笑着接话,另一位阿姨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知瑜最喜欢太奶奶了。” 陆晚棠被哄得眉开眼笑,她把孩子举高了一点,让孩子能看到自己的脸,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知瑜,叫太奶奶!来,奶——奶——” 孩子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类似于“啊呜”的声音。陆晚棠开心的不行:“对对对,就是奶奶!知瑜真聪明!” 简斯许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陆晚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公司?” “嗯。”简斯许点了点头,已经往门口走了。 陆晚棠没再问,低下头继续逗孩子:“知瑜,爸爸去上班了,跟爸爸拜拜——”她抓着孩子的小手朝简斯许的方向挥了挥,孩子的小手在空中划了两下,不知道是在拜拜还是在抓空气。 简斯许要求严格,脾气不好,这在公司里是公认的。今天他倒是没有去公司,车开上了另一条路,拐进了研究院所在的大学城。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他把车停在研究院的楼下,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 “进来。” 简斯许推门进去,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论文,正用红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他看到进来的人,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上下打量了两秒,随后笑了一声。 “你小子啊,”陈老师把红笔往桌上一丢,摘下老花镜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今天怎么有空来学校了?” “随便来逛逛。”简斯许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姿态松弛。 “随便逛逛?”陈老师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调侃,“你小子有这种心来学校逛?你爷爷说你小学就开始逃课了。” “他骗您的。”简斯许面不改色。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陈老师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你爸以前也不爱去学校,但你至少把公司管下来了。还有你小叔,他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脑子,你爷爷也不至于气得血压高。” “陈伯,您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己琢磨,你爷爷前两天还跟我通电话,说你最近安分了,天天在公司待着,也不出去惹事了。我说他能安分?狗改了吃屎他都不能安分。” “不过你爷爷说归说,心里是高兴的,你把这公司撑起来了,他没白疼你。” 简斯许刚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陈老师扬声说了句“进来”。 门从外面推开,先探进来一个脑袋,是秦洋,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论文,他后面跟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子。 “陈老师,我来拿论文。”秦洋走进来,把手里那沓论文放在办公桌角上,顺手又从桌上拿起另一沓,翻了翻。 “坐坐坐,”陈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给你们介绍个人。” 他转过来看着简斯许,脸上带着得意,“这是我朋友家的孩子,简斯许。人帅吧?能力也不错,年纪轻轻的,那么大的家业打理得稳稳当当的。” 秦洋的目光落在简斯许身上,心里想这个人他见过,嘴上已经接了话:“确实帅,陈老师您身边的人果然都是人中龙凤。” 旁边的同学也附和了一句,目光在简斯许脸上停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手里的报告。 简斯许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陈老师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拍得不重:“对了,喻洺呢?他不是放假回来了吗?回来了让他来找我,我问问他……” 简斯许的目光瞬间转了过来:“喻洺?他回来了?” “对啊,”秦洋接过话,“他去实验室拿东西了,一会儿就过来。” 简斯许忽然站了起来,陈老师说:“他在国外表现不错,那边老师跟我反馈了,论文也在准备了,一会儿——” 话还没说完,简斯许已经走到了门口。 “陈伯,有事,失陪。” 说完他直接拉开了门。 喻洺站在门口,手还举着,做出正准备敲门的姿势。 简斯许和喻洺之间隔着一扇半开的门,和一个不到半步的距离。喻洺抬起头,看到门里的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喻洺?”陈老师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 简斯许伸出手,抓住了喻洺的手腕。 “不是。”他说完拉着喻洺转身就走了。 喻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文件夹差点又掉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拉着走出了走廊。 “简斯许,你放开我——我有事!” 简斯许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 他拉着喻洺一直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排矮冬青围着的空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喻洺。 “舍得回来了?”简斯许说。 喻洺:“我……” “你当时肯定误会了,”简斯许打断了他,“我没有碰陈欣阳,没有碰别人,更没有和别人生孩子,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喻洺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简斯许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 想起陆晚棠找他的时候,喻洺确实犹豫过,也狠心拒绝了。可他始终放不下,后来发现简斯许真的不会碰别人,他才决定生下那个孩子。 听到陈欣阳也怀孕的消息,他失落过,也怀疑那孩子未必是简斯许的。可转念一想,陆晚棠既然能下药,什么都有可能。简家瞒着简斯许,陈欣阳自导自演,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孩子是真的。喻洺不确定了,也不可能去质问人家。他失去过一个孩子,也不想再失去第二个。 听到那边孩子生下来、要采样手术的消息时,他想也许那真的是简斯许的孩子吧。以防万一他还是把自己的孩子留下了,决定一个人走,也相信简斯许不会亏待他。 “你知道我没碰陈欣阳,所以你回来了?” 喻洺摇了摇头。 简斯许:“我他妈真受不了了,你别想再跑了,跟我回去。” “我不去。”喻洺说。 简斯许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好狠的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留下一段话就走了,不管我,也不管孩子。” 喻洺问:“你好好的吗?” “不好。” 喻洺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不好?我去问过那位医生,他说你好了。” “没有你在根本好不了!你关心我是不是?你还偷偷去医院看过我,对不对?” “不对。” “怎么不对?医生都跟我说了。一声不吭就走,还不允许我找你。” “你还不是找我了,”喻洺的声音硬了一点,“那些朋友,还有老师,是你安排的吗?” 简斯许没有否认:“我没敢去找你,就让人帮着照看着,不行吗?” 喻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抱着文件夹。 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我先走了。” 简斯许伸手拉住他:“你又要去哪?” “我要把报告给陈老师。”喻洺说。 “我和你一起去。”简斯许的手没有松开,但力道轻了一些,变成了握着,“给完就一起回家。孩子才七八个月大,正是认人的时候,你不回去他该不认识你了。” 喻洺听到“孩子”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往回走,没有甩开简斯许的手,但也没有回握,两个人就那么走过了那条被梧桐叶影切割得斑斑驳驳的小路。 第163章 见见孩子 来到办公室门口,喻洺试图把手抽出来,简斯许没有半点要松手的意思,他甚至还握得更紧了一些,最后直接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三张脸都是困惑的表情。简斯许和喻洺站在门口,一个人扣着另一个人的手。 “陈伯,喻洺的报告。” 简斯许把报告从喻洺另一只手上接过来,递给陈老师。 陈老师的目光从简斯许脸上移到喻洺脸上,又从喻洺脸上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哦……你们这是……” “忘了跟您说,”简斯许说,“喻洺就是我对象。”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我去,”秦洋第一个回过神来,“怎么真的在一起了?小玉米——” 他朝喻洺竖了个大拇指,那个大拇指竖得又直又用力,要知道这可是简家大少爷,能牵到这个人的手,在秦洋看来喻洺确实厉害。 喻洺尴尬的笑笑。 陈老师道:“喻洺上次怀孕请假,原来是你小子的。” “嗯。”简斯许点了一下头,面不改色,“我们还有点家事,就先走了,孩子满岁一定请您。” 他说完拉着喻洺转身就走,喻洺被他拽着往外走了两步,试图把手抽出来,都没成功,简斯许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 走廊里,喻洺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一直牵着我?我又没说不去。” “还不是怕你跑了。”简斯许头都没回,脚步也没慢下来。 “我不跑。” “我不信,你最会跑了。” 喻洺:“我不跑。” 到了车旁边,简斯许拉开副驾驶的门,喻洺刚坐进去,简斯许已经探过身来,把安全带从他肩膀上拉过来扣进了卡槽里。 车子驶出研究院的大门,梧桐树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地扫过。喻洺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孩子叫什么名字?” “简知瑜。” 喻洺的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上停了一下,他点点头。 知书达理,品性如玉,还挺不错。 简斯许最终把车停在新城的房子门口,院子里的菜长得很好了,青菜一片绿油油的,蒜苗抽了薹,顶端鼓着小小的苞。 喻洺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一想到要面对那个小家伙,忽然有些紧张了。 简斯许站在他身后,手落在他的腰上,轻轻搂了一下。 “没事。” 喻洺跟着他进去,发现客厅里铺着爬行垫,上面画着字母和动物。爬行垫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玩具,沙发上靠着两个大靠垫,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茶几的边角也包了防撞条,一个阿姨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一个摇铃,正在逗孩子,另一个阿姨站在旁边。 孩子坐在爬行垫上,靠着靠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防滑袜。他很忙,正在和一只布书作斗争,试图把布书的页角塞进嘴里。 两位阿姨看到简斯许带人进来,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抱着孩子的那个阿姨站起来,朝喻洺笑了笑,把孩子递过来。 喻洺一时间有些无措,阿姨笑着帮他调整了一下,把孩子的头托到他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告诉他“这样,对,就这样,放松一点”。 孩子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喻洺激动的问简斯许:“宝宝是不是在笑?” 简斯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从阿姨那里接过来的奶瓶,“嗯,见到妈妈开心。” 喻洺逗着孩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下巴,孩子笑得更大声了,咯咯咯的,简斯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去泡奶了。 泡完奶,试好温度,他把奶瓶递过去,喻洺看着那个奶瓶,摇了摇头:“你来吧,我没有喂过这个,我怕他呛到。” 简斯许没有多说什么,接过孩子。孩子换到他的怀里,自然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含住了奶嘴,开始吮吸。 喻洺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有些担忧的问:“会不会太多喝不完?或者太少不够喝?” “不会,他的量我清楚。” 喻洺点点头,继续看他喝奶。 等奶瓶见了底,孩子的吮吸慢了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攥着简斯许的衣服不动了。 喻洺用气声说:“他睡着了。” 简斯许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他朝喻洺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然后抱着孩子往楼上走,喻洺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二楼的房间被打造成了婴儿房,墙面是浅蓝色的,贴着几张贴纸,窗帘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细小的星星。 简斯许走到婴儿床边,轻轻把孩子往床上放,等了几秒,确认孩子没有醒,才把手收回来。 喻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承认,自己没有简斯许会照顾孩子。 简斯许直起身,拉着喻洺慢慢退出了房间。 出了婴儿房,喻洺还在回头:“他晚上会哭吗?” “会。” “哭了是不是要起来哄?” “嗯。” “那还能睡觉吗?”喻洺的眉头皱起来,好像“不能睡觉”是一件非常严重的、需要立刻解决的问题。 简斯许告诉他:“分白班和夜班阿姨,晚上有阿姨看着,别担心。” “哦哦。”喻洺点了一下头,又问,“他这么大能记住人吗?我上学回来他会不会不亲我了?” 简斯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抓住喻洺的肩膀,把他转过来,喻洺还没来得及反应,简斯许已经把他抱在了怀里。 “你别离开了,别再走了。” 喻洺愣了一下。 “答应我好吗?喻洺。” 喻洺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发抖,小声回道:“我不离开了。” 喻洺把手抬起来,放在简斯许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像简斯许拍孩子那样。 这么强势的人,怎么变得这么脆弱了。 第164章 他哭了 晚上,喻洺走到床边,余光扫到床头柜上那个敞开的抽屉。 他拉开抽屉,是几个药瓶,瓶子有大有小。 简斯许从浴室出来发现喻洺正拿着两个药瓶在看。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到喻洺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喻洺把瓶子放回去,问他:“你一直睡不好,对吗?” 简斯许没有否认,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睡觉吧。” 喻洺没有追问,乖乖爬上了床。简斯许在另一边躺下来,伸手去关床头灯,还没碰到开关,喻洺已经爬了过来,整个人钻进他的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 “怎么了?”简斯许问他。 喻洺说:“我感觉我走的时候,你肯定很不开心。” 简斯许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嗯,手术都不想做了。” 喻洺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手术前看到的?医生不是说手术前你不会醒了吗?” “不清楚,就忽然醒了,醒了就找你,然后就看到了那些话。” 喻洺把脸重新埋进简斯许的胸口:“对不起,你都那样了,我还说那种话。” 简斯许:“不怪你,是你把孩子留下来救我的。那时候你是不是误会我和别人有孩子了?” 喻洺告诉他:“我不确定。” “都不确定,还愿意给我生孩子。”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舍不得他了。” 简斯许轻轻笑了一下:“你是可怜我。” 喻洺抬起头,眉头皱着:“啊?” “没什么,”简斯许轻声说,“睡觉吧。” 喻洺没有立刻闭上眼睛,他把脸重新贴回简斯许身上蹭了蹭,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你找不到阿姨了吗?” 简斯许愣了一下:“嗯,她死了。” 喻洺抬起头看着他,简斯许的表情很平静,可能是那件事情发生得太久了,他已经在无数个深夜独自消化了所有能消化和不能消化的东西。 他接受了母亲两次离开——第一次是失踪,第二次是死亡。 “对不起,”喻洺的声音很小,“我不是故意想让你难过的。” “没关系。”简斯许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她在离开家的第二年就自杀了。” 喻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问为什么会这样,又怕简斯许伤心。 简斯许低眸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她以前想带我一起去死。有次半夜醒来,我发现她正掐着我的脖子,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有虫子,我信了。那年我六岁,我妈说什么我都信。我第一次学游泳,是她带我去的,她让我下水,我差点在泳池里淹死,被教练捞上来以后,她就抱着我哭,哭得比我还厉害,好像差点死的人是她不是我。” “上次易感期犯病,很大原因也是小时候她给我喂了药,一种腺体手术后绝对不能碰的慢性药。她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药是她喂的,一粒一粒地喂,喂了很久。喂完她带我去做过腺体检查,医生说必须停药,不然会死,她说好,回去以后,药还是照常喂。” 喻洺快要哭出来了:“为什么要这样,她是你的妈妈……” “没事,别哭。不能怪她,我爸走了,她太难过就生病了,好几次都说过要带我去找我爸,后面清醒了一点就自己离开了。他们一直瞒着我,骗我说妈妈没有死,只是没找到,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十二岁。” 十二岁,应该是被父母保护、被家庭托举的年纪,可他却独自接收了一个消息——你的母亲死了,她不是失踪,是自杀,她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选择离开你第二次,这次是永远的。 十二岁的简斯许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喻洺低着头,小声说:“我不知道会这样。” “没事。” “这些事,你是不是没有和别人说过?” 简斯许低下头看他,目光里没有悲伤,没有沉重,只是淡然。 “没有,干嘛要和别人说,我只会和你说。” “但这些话让你难过了,下次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简斯许轻笑:“难过什么,都过去了,你想听我还能不说?” 喻洺闭上眼睛,带着一点鼻音:“困了,睡觉吧。” “嗯。”简斯许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关了灯。 黑暗中,简斯许的手臂一直箍在喻洺腰上,箍得很紧,像是怕他半夜跑了。 喻洺热得不行,往外爬了一点,才挪开不到两寸,那只手就精准地把他捞了回去。 喻洺轻轻扒他的手:“我不走,太热了。” 简斯许没说话,调了温度,凉意从天花板的方向慢慢降下来,他把被子重新盖好,手臂重新箍回喻洺腰上。 喻洺:“我真的不走,你别担心。” “嗯。” 早上喻洺醒来的时候,简斯许已经起床了,他给喻洺留了两条消息。 【楼下有饭,起来记得吃。】 【我在公司开会,一会儿就回来。】 喻洺抱着手机回了一个“好”字,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完下楼,客厅里很热闹,孩子已经醒了,坐在爬行垫上。两位阿姨都在,一个坐在爬行垫上陪孩子玩,另一个在厨房。 看到喻洺下来,厨房门口那位阿姨先开了口:“喻先生,饭还热着呢,您先吃。” 喻洺走到餐桌前,饭菜已经摆好了。 “谢谢。” 他坐下来吃饭,目光一直在孩子身上。孩子正和阿姨玩游戏,阿姨把小摇铃扔出去,孩子爬过去捡,喻洺看着看着就笑了。 吃完饭,他站起来走到爬行垫旁边,蹲下来看着孩子。 “我先带带他,”他对阿姨说,“你们先回去歇一会儿。” 阿姨交代了几句就笑着离开了,说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叫就行。 喻洺回来后还没怎么和简知瑜单独相处过,之前他抱过几次,每次都是阿姨把孩子递过来,教他怎么抱,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他和孩子两个人了,他反而有些紧张。 他坐在爬行垫上,盘着腿,把孩子放在自己面前。 “你好呀。”他说。孩子抬头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只布书。 “知瑜,简知瑜。” 孩子听不懂,但他听到喻洺的声音,笑得更开心了。 过了一会,不知什么原因,孩子忽然哭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小脸皱成一团,喻洺慌了。他抱起孩子,孩子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依旧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在他肩膀上乱抓,他怎么哄都没用。 喻洺给简斯许发了消息:【简斯许,宝宝哭了。】 发出去之后他才想起来简斯许在公司开会,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简斯许。喻洺深吸一口气,拨了阿姨的号码。 阿姨来得很快,她一进来就把孩子接了过去,她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后背,接着挠了挠孩子的头。 阿姨说:“是头痒了。小孩子嘛,有时候痒了自己不会挠,就哭,轻轻挠挠就好了。” 说完,孩子还真不哭了。 喻洺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由衷地说了一句:“好厉害。” 阿姨笑了,把孩子递回给他:“孩子困了,您抱他回房间睡吧,我在客厅坐一会儿,万一再哭您叫我。” 喻洺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姿势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朝阿姨点了点头,抱着孩子上了楼。 婴儿房的窗帘已经拉上了,光线柔柔的,地上铺着软垫,他把孩子轻轻放到婴儿床上。 第165章 小嫂子 不多时,简斯许推门进来,客厅里只有阿姨一个人在收拾玩具。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喻洺,瞬间有些慌了。 “喻洺呢?”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不少。 阿姨被他这语气带得也紧张了一下,赶紧指了指楼上:“在楼上呢,陪知瑜睡觉。” 简斯许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他推开婴儿房的门,看见喻洺蹲在婴儿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一只手伸进摇篮里,正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胸口。 听到动静喻洺回过头,看到简斯许站在门口,好像是一路跑上来的。 “你不是有会吗?”喻洺压低声音,“怎么就回来了?” 简斯许走进来,弯下腰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孩子,松了一口气,“不是说小宝哭了吗,我回来看看。” “哦哦,”喻洺想起来自己发过那条消息,有些不好意思,“阿姨哄好了,忘了跟你说,你快回公司吧。” “那个不重要。”简斯许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背,声音放得很低:“你那会儿怎么哭了?吓妈妈一跳。” 孩子还没睡着,喻洺看着那张小脸,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我以为他要睡觉了,刚给放到摇篮里,他就醒了。” “没事,”简斯许的手指从孩子的手背上移开,“一会儿就能睡着。” “你比我了解。”喻洺说。 等孩子睡着了,喻洺把毯子掖好,确认简知瑜的呼吸均匀了,才轻手轻脚地拉着简斯许退出了婴儿房。 两个人刚走下楼梯,就看到了陆晚棠。 老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起来等了好一会儿了。喻洺的脚步顿了一下,简斯许握着他的手走进的客厅。 “奶奶。”简斯许的语气不算冷,但也谈不上热。 “奶奶。”喻洺也叫了一声。 陆晚棠从沙发上站起来:“洺洺,奶奶对不住你。” 喻洺有些迟钝的看了看简斯许,简斯许站在旁边,没有替喻洺回答,也没有替陆晚棠解围。 喻洺转向陆晚棠:“没关系的奶奶,都过去了,而且您也是为了救他。” 陆晚棠把包里的文件袋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喻洺面前。 “这些你拿着,房产、还有一些首饰,都是转到你名下的,手续都办好了。” 喻洺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奶奶,我真的不需要。” “你收着,”陆晚棠的语气急了一些,“就当是奶奶给你的,这么多年……” “奶奶。”简斯许开口了,“道歉他收下了,这些东西他不缺,我也不会让他缺。” 说完他又低声和陆晚棠说:“奶奶,这些给了就行,先悄悄放着。” 喻洺疑惑的抬头看简斯许。 陆晚棠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那你们看着办吧,知瑜是不是睡着了,那我下次再来。” 她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了。 之后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喻洺只有几天的假,过不了几天就要回去。简斯许舍不得,早上出门前提了一次“转过来读吧”,晚上睡前又提了一次。喻洺没有答应,只说了会经常回来看他们。 这天简斯许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份报表,数字在第17页和第23页对不上,旁边站着两个人。 “这个数据,谁做的?” 其中一人慢慢举起了手:“我做的……我核对过了,可能是公式出了点问题,我用的那个模板是上个月的,这个月的数据结构有调整,我忘记更新了,所以求和的时候自动把新加的那一列跳过了,我以为数据是对的,就交上来了……还有可能最近没休息好……很多东西显得混乱。” 他解释了很多,越解释越快,越解释越乱。 简斯许没有打断他,耐心地等他说完,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不想干了” 那人吓了一跳,慌忙的想解释,简斯许倒也没为难,只说:“周五晚上尽量改完,出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刘海用发胶抓得很有层次,脸上挂着笑。 “许哥——”周岩从门缝里挤进来,先打量了一下简斯许的表情,确认自己暂时处于安全范围内,才把整个身体放进来,“我来找你。” 简斯许没有抬头,笔继续在文件上移动:“什么事?” “我老爸让我务必请你过去,说好久没见了,去牛场聚聚。”周岩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不去。” “诶许哥,这就不厚道了啊。”周岩把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上次你亲口答应他去看看牛奶的,说要给公司员工做营养餐,我爸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简家大少爷要跟我们合作。你现在说不去,我回去怎么交代?” “没说过。”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简总说的话,那就是板上钉钉,怎么能不认账呢?” 简斯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冷漠。 “那没办法了,”周岩往后一靠,双手一摊,“我只能拉着小嫂子去了。” 简斯许的笔停了:“什么?” “小嫂子可是很想去的,”周岩的语气轻快了起来,“现在都收拾着东西,在我车上等你呢。” “喻洺在你车上?”简斯许放下笔,声音冷下来。 “你别生气嘛许哥,”周岩赶紧摆手,“我请你多少次了你都不去,现在你管着简家,简爷爷和陆奶奶也管不了你了,我除了请嫂子,也不知道谁能请得动你了,你就当陪嫂子出去玩玩嘛,嫂子很喜欢牛的。” 简斯许站起来:“有毛病吧你,他在哪?” “就在楼下,车上。” 周岩小跑着跟在他后面,脸上挂着“任务完成”的笑容。 简斯许走出大楼,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旁边的黑色商务车。喻洺见他们来了,就下了车,他怀里抱着简知瑜,孩子穿着连体衣,头上戴着一顶遮阳帽。 “你怎么跟他出来了?”简斯许走到喻洺面前,伸手把知瑜歪掉的帽子正了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成,但也不是真的在责怪。 “你们不是说约好一起看牛吗?”喻洺眨了眨眼。 简斯许转过头看向周岩,周岩已经把目光移到了天上,在认真研究云朵的形状。 “下次别和别人出来,有事先给我打电话。” “哦,我知道了。”喻洺点了点头。 简斯许问:“你想去吗?不想去的话我送你和宝宝回家。” 喻洺看着他,又看了看怀里的简知瑜。 “想去?” 喻洺点点头:“嗯,那里有很多牛。” “你又想养牛了?”简斯许问。 喻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简斯许看出来他有些犹豫,说道:“要是真想,就把家里的后院收拾起来给你养。” 喻洺摇摇头:“不想了,只是想去看看,听说有很多好看的小牛崽。” 简斯许点点头,伸手把简知瑜从喻洺怀里接过来,孩子没有不高兴,反而咧嘴笑了一下。 “宝宝的东西都带了没?奶粉,尿布?” 周岩在旁边赶紧接话:“带了带了,我那什么都准备好了,放心,放心放心——” “你要是忙就不要去了,”喻洺说,“我带小宝过去就行,你放心。” “那不行。”简斯许看了周岩一眼,“开车。” 第166章 牛场 牛场比记忆中的要大,车沿着一条笔直的路开进去,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草地,绿得发亮。 远处的牛棚是白色的,错落有致地散在草地上,远远看去不像养殖场,倒像一个什么风格独特的度假村。 喻洺下了车,站在草地上深吸了一口气:“上次来还是好多年前了。” 简斯许抱着简知瑜站在他旁边,孩子在他怀里东张西望,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周岩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笑:“小嫂子走,带你们去看牛,这边这边——咱们这儿最好的牛都在后面那片草地上,今天天气好,都放出来了。” 喻洺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简斯许,简斯许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先去。 草地上,几头黑白花色的奶牛正悠闲地嚼着草,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对这几个闯进来的人类没有任何兴趣。 周岩领他们到了体验区,一个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拴着一头温顺的母牛,毛色干净,眼神温和。 “小嫂子来试试?”周岩指了指那头牛旁边的小板凳,“亲手挤的牛奶,煮出来那个香,你在超市买不到。” 喻洺走过去在小板凳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他不太确定该用多大的力气,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挤。 周岩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蹲下来:“小嫂子你这样,你得用巧劲,不是捏,是——你看我的手,这样,从上往下,对,力道要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对对对,再试一次。” 喻洺按照周岩教的方法又试了一次,一股白色的牛奶落在下面的小桶里。喻洺激动的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几乎是本能地看向简斯许。 简斯许站在旁边,夸了句厉害,简知瑜趴在他肩头,也正朝喻洺这边看。 小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看懂发生了什么,但他在笑。 “简知瑜最近老喜欢笑了。”喻洺洗了手,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简知瑜的脸。 简斯许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着喻洺,“还不是你回来了。” 周岩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但该捧场的时候一个都没落下:“小嫂子你看,这小牛崽刚出生没多久,可爱吧?那头,那头是它妈妈。哎呀小知瑜笑了笑了,太可爱了。” 看完牛,喻洺给简知瑜重新戴好帽子:“他应该饿了。” 周岩立刻接话:“进屋进屋,里面东西都备好了,奶粉、热水、奶瓶,什么都有。” 周岩领他们进了屋子,简斯许把孩子递给喻洺,自己去泡奶粉。 喻洺抱着知瑜坐在沙发上,孩子窝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衣服的领口,抓得紧紧的,他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发现简知瑜也在看他。 简斯许拿着奶瓶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喻洺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把简知瑜的头托到臂弯里,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从简斯许手里接过奶瓶。 晚饭摆了一大桌。长长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从凉菜到热菜到汤品。 周岩的父亲周茂山坐在主位,两边依次坐着几个喻洺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笑容得体。 简斯许被安排在周茂山右手边,喻洺坐在简斯许旁边,孩子则被专门的阿姨照看着。 话题从牛场的经营状况开始,慢慢滑向了土地审批。喻洺听了几句,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但他吃不太出味道来,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的简斯许身上。 吃完饭,简斯许正在和周茂山谈什么,语气平稳,姿态松弛。 喻洺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桌下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你慢慢谈,我先回房间。】 简斯许正在听周茂山说话,兴许是感受到了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随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周茂山的肩膀看向喻洺。 喻洺见简斯许看过来,朝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手指握成拳头轻轻往下顿了一下。 简斯许看着他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轻轻笑了一下。周茂山还在说着什么,简斯许转过头去,点了一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喻洺从侧门溜了出去,回了房间。 这地方说着是牛场,设备倒是齐全,风景也好,越看越觉得像个以牛为主题的度假山庄。 洗澡的时候水很热,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镜子。他冲了很久,把头发上的牛场味道洗得干干净净,换了带来的睡衣,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拖鞋踩在浴室门口的防滑垫上,他踩上去的那一脚角度不对,脚底一滑,整个人重心偏移。 他想抓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摔了下去。 屁股着地,结结实实的。疼痛从尾椎骨的位置炸开来,喻洺整个人僵住了,坐在地上维持着摔下来的姿势,大概静止了五秒钟,才慢慢地把自己撑起来。 才刚站起来,门就被敲响了。他吓得整个人一抖,赶紧把毛巾捡起来搭在架子上,站起来,屁股还在疼,但他咬着牙站直了,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阿姨柔声道:“小朋友睡着了,在隔壁婴儿房,我在这边看着,您放心休息。” “好的,辛苦了。” 喻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走到床边,趴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走到穿衣镜前,扭过头,试图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摔倒的地方。这个姿势很别扭——脖子扭着,腰扭着,一只手还扒着裤腰往下扯了一点,踮着脚,身体弯成了一个不太优雅的弧度。 门从外面被打开。 喻洺保持着那个姿势转过头,和站在门口的简斯许四目相对。 简斯许靠着门框,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也松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从宴会上提前退场的样子。 他疑惑的看了喻洺两秒,问道:“这是在做什么,练瑜伽?” 喻洺看到是他莫名的松了一口气,赶紧松开手,裤子弹回去,转过身来面对简斯许,表情又委屈又尴尬,“我刚刚摔倒了。” 简斯许一听赶紧走过来:“摔哪了?” “这里……” “我看看。” “没事,不用看了——” 简斯许没听他的,他直接拉住喻洺的手臂,把他带到墙边,让他手扶着墙。喻洺的手掌贴上墙面,还没反应过来,简斯许已经把他的睡裤拉了下来。 喻洺趴在墙上:“这个动作好奇怪……你别看了……” “有点红了,”简斯许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怎么摔的?” “不清楚,洗完澡出来就摔了,地上太滑了。” 简斯许把他的睡裤拉回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趴床上去。” 喻洺乖乖地“哦”了一声,走到床边,抱起一个枕头,趴了下去。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屁股朝上,姿势看起来确实不太雅观,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雅观不雅观了,因为屁股真的很疼。 简斯许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在床边坐下,手掌贴上他摔倒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疼么?” 喻洺趴在枕头上,声音闷在里面,糊糊的:“还好,你不是在和他们谈东西吗?怎么就回来了?” “我陪你和孩子来玩的,又不是来工作的。” “哦。”喻洺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我发现小宝会叫妈妈了,你教他的?” “嗯。” 喻洺把脸又埋回枕头里,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小宝肯定会很聪明的。怎么办,我上学去了就得好长时间才见他了。” “那就转过来这边上。” “不行,留学是留学。” 门铃响了。 喻洺一下子慌了:“怎么会有人来?不要告诉别人我摔了屁股。” 简斯许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喻洺,确定把他盖严实了,才转身去开门。 周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大果盘两瓶牛奶和一个冰袋,他的目光越过简斯许的肩膀,试图往屋里看。 “许哥,要冰袋做什么?是不是小嫂子摔了?严不严重?” 简斯许接过东西,侧身挡住了周岩往里看的视线,“谢了。”他说完直接关上了门。 周岩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带着一点不甘心:“许哥你让我看看小嫂子啊——” 简斯许没理他,把果盘和牛奶放到床头柜上,重新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给他冰敷。 “好凉。” 喻洺拿起床头柜上的果叉,叉了一块蜜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留学回来,可以回研究院任教,到时候我就有稳定工作了,就可以赚钱养小宝了。” 简斯许看着他,轻笑一声。 喻洺把果叉放下,忽然坐起来,两条腿盘着,和简斯许面对面。 简斯许皱眉:“别乱动。” 喻洺忽然伸出手,勾住了简斯许的脖子,两只手臂环着他的后颈,脸凑得很近。 “到时候你陪我去大草原好不好?”他的声音轻了一些,“不是这种小草原,我想去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放下冰袋,单手搂住了喻洺的腰,低下头就要亲他。 喻洺偏了一下头,他的嘴唇落在了喻洺的脸颊上。 “简斯许,我说正事呢!” 简斯许硬是亲了他一口。 “你刚刚说的什么?”他问。 喻洺瞪着他:“你刚刚为什么不听我说?你一直看着我,我以为你听进去了。” 简斯许又亲了他一口,才开口:“那你再说一遍。” 喻洺看着他的眼睛,他把勾在简斯许脖子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想要你陪我去看大草原,很大很大的大草原。” “行。”简斯许说。 “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不反悔。”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牛群低沉的哞叫声,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而悠长的呼吸。 简斯许重新把他放回床上趴着。 “其实不疼了。” “别动。” 第167章 岁岁年年 喻洺到底没摔伤,当时疼的不行,结果第二天醒来除了坐下的时候有一点点微痛,走路、弯腰、抱孩子都不影响。 他活动了一下,确认自己完好无损,还挺得意地跟简斯许说“你看,我好得可快了,还好没听你的,根本不用去医院的”。 在牛场又逛了一天,周岩全程陪同,带他们去看小牛崽、去草地放风筝、去温室摘草莓,行程排得比他平时上班还满。 简知瑜对什么都好奇,看到小牛崽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小手在空中挥舞,恨不得从简斯许怀里扑出去。喻洺在旁边笑,说“他以后想养牛怎么办”,简斯许说“我看你更想”。 回去的时候,简知瑜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喻洺要走了,假期太短,但真的很充实。 “转过来读。”简斯许又说了一次。 “不行。” 简斯许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劝不动。 喻洺出国上学以后,日子忽然变得很长。 简斯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没有消息。大部分时候有,喻洺那边的晚上正好是他这边的早上。 电话隔三差五就要打,有时候是简斯许打过去,有时候是喻洺打过来,没有固定时间,想到了就打。 简知瑜在一天天地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在爬行垫上像一条小虫子一样蠕动前进了。简斯许会拍很多视频发给喻洺——“小宝今天会叫妈妈了”“小宝今天自己抓着奶瓶喝了”“小宝今天摔了一跤哭了两声”。 这天晚上,喻洺的视频通话打过来。 “简知瑜在找你。”简斯许说。 “知瑜,你看屏幕,看这里——”喻洺把脸凑近镜头,声音放得很软很轻。 简知瑜终于看到了屏幕里那张脸,伸手去抓手机,抓了几下没抓到。 喻洺在那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问了一堆问题——他今天吃得多不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拉肚子、长牙了没有,问完了孩子,还要问阿姨带得怎么样、简诺有没有来看、陆晚棠有没有来、菜地里的菜长得怎么样了。简斯许全都答了,答完之后等了一会儿,等喻洺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结果喻洺又问了一遍简知瑜。 “你怎么只关心他?”简斯许不满,“我这么大个人,你看不见吗?” 喻洺在那头顿了一下,从担心孩子变成了有点心虚,“哦哦,不好意思。” 简斯许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偏过头,朝旁边的阿姨说了一句“抱走吧”,阿姨走过来把简知瑜接了过去。孩子被抱走的时候还在看着手机屏幕,嘴里“啊啊”地叫着,似乎还想跟屏幕里的人多待一会儿。 “哎——你干嘛呀,”喻洺在那头急了,“我和孩子还没说完呢,你让他回来——” “你少管。”简斯许说。 “你和孩子计较什么呀。”喻洺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说好了吗,放假就回。” “还要多久?” “没多久了,你数着日子过,很快就到了。” 越数越想。 隔三差五,简斯许会飞过去找他。时间往往很赶——周五晚上飞,周日晚上回,这边平时也很忙,他在那边一般待不到四十八小时。 喻洺调侃过他:“简斯许,你是不是有分离焦虑症啊?” 简斯许:“你知道还跑这么远。” 所有的东西都安顿下来,喻洺才和季珂道出了这几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像讲故事一般笑着讲的,季珂不出所料的大骂了他一顿。 喻洺只是笑笑:“这不是都过去了嘛。” 这年暑假,他们真的去了大草原。 喻洺选的地方,在地图上看了很久,最后选了那片据说最接近“一望无际”四个字的草场。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扑在脸上,喻洺迎着风跑了几步,不是真的要跑去哪里,只是想跑。 简斯许抱着简知瑜站在车旁边,没有跟上去。他看着喻洺在前面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张开手臂,像是在抱这整片天地。 孩子在他怀里也激动了,小手指着前方,嘴里“啊啊”地叫着。简斯许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眸看着喻洺。 再后来,地里的菜吃完了。 喻洺回国的第一件事不是倒时差,而是去后院看那片菜地,草长了不少,菜稀稀拉拉的,有几棵老得已经抽薹开了花。 他蹲在地头看了半天,说“得重新种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下了地,种了很多菜。 小桃树越长越大,枝条伸展开来,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大片阴凉。这一年结的桃子比往年都多,桃子熟了的那天,简斯许给喻洺削了一块,让他先尝,美其名曰:试毒。 “好吃诶,”喻洺眼睛亮了,“比我想的好吃。” 简知瑜颠颠地跑过来,踮着脚尖,小手扒着简斯许的裤腿,另一只手指着喻洺手里的桃子,嘴巴张着,露出一排白白的小乳牙。 简斯许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脸蛋,故意逗他:“你不能吃,给你妈的,没你的份。” 简知瑜的嘴巴瘪了,看着就是要闹的架势。 简斯许继续逗:“alpha就要有alpha的样,憋回去,不许哭。” 简知瑜眼眶红了,眼看着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喻洺赶紧把手里的桃子塞进简斯许嘴里,弯腰把简知瑜抱起来。 喻洺瞪他:“你再把他惹哭试试。” 简斯许靠在沙发上,一脸欠揍:“简知瑜,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我就怕了,等妈妈看不见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简知瑜在喻洺怀里蛄蛹了两下,像是不满。 喻洺无语:“没个当爹的样。” 那盆岁玉寒被放在客厅阳光最好的位置。白色的小石子铺在土面上,一粒一粒整整齐齐。 石子下面的土里,埋着两条红绳。 岁玉寒有个古老的说法,叫长相守。 相传古时有一对璧人,因故被迫分离。临别之际,女子将定情信物埋入岁玉寒的花根深处,对男子说:花在,我在;花开,我来。 男子守着那盆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春到冬,从青丝到白头。那盆岁玉寒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从未间断,她依旧没回来。后来男子在花前安然离世,人们发现,男子将自己的信物也埋在了花下,那株岁玉寒的根须不知何时穿透了两枚信物,花将物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再也拆不开了。 自此,岁玉寒便成了长相守的花。有人说,那是两个人的魂魄化进了花里,从此同根同枝,同生同死。 于是世间有了这个说法:相爱的两个人,把定情信物埋在岁玉寒的花盆下,便能生生世世,长相守,不分离。 有一年,喻洺家的那株岁玉寒开了四季没断过,这一茬谢了,下一茬又开了。 就像以前那个奇怪的老头说的,这花是来报恩的。 庭前花开花落,岁岁年年。 洺洺,斯许,岁岁如愿。 ——正文完—— 番外一 江x付 付贺青这天回到家,把书包甩给管家,管家抱着他的书包站在楼梯口,仰着头冲着那个已经蹿到二楼拐角的背影喊了一句:“少爷,夫人上午通知过,让您准备一下陪她去吃饭。” “不去。” “夫人说——” 楼上没声音了。 过了不到十分钟,付贺青他妈妈出现在门口,脚下的高跟鞋在台阶上踩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付贺青从房间里探出头,看到她往上走的架势,微微皱眉:“妈,我真的很忙——” “忙什么?”付妈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看了看。 “脸色还行,走了。” “我不想去啊——” “我不是在问你。”付妈妈转身下楼,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侧过脸,用一种“我数到三”的眼神看着他。 付贺青站在原地,和那个眼神对峙了几秒,无奈拿了一件外套,跟着下了楼。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把安全带拉得很长,扣的时候故意扣得很用力,卡扣咔嗒一声响。 “谁惹你了?”付妈妈坐在他旁边,正在补口红。 “没谁。” “吃饭又不耽误你什么事,你倒是不挑,天天在学校吃那个食堂,脸都吃绿了。” “食堂挺好的。” “好什么好,哪有家里厨师做的好。”付妈妈把口红收进包里,拉好拉链转过头看着他,“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二点。” “骗谁呢?” “一点。”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你说你一个Alpha,长得又不差,怎么就不注意点形象?” 付贺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他妈妈从上车开始到餐厅门口,嘴就没停过。 付贺青就是在这个饭局上,又遇到了江楚奕。 付妈妈已经笑着走过去和江楚奕的母亲打招呼了。两个女人握着手,互相夸对方的衣服好看、气色好、保养得宜。 “这是小奕吧?好久不见,长这么高了。” “阿姨好。”江楚奕微微欠身,姿态称得上谦逊。 付贺青找了个离江楚奕最远的位置坐下来了,椅子还没拉好,他妈妈的目光就扫过来了,意思很明显——你坐那么远干什么?付贺青假装没看到。 菜一道一道地上。 “小奕现在在做什么?”付妈妈端着酒杯,笑着问。 “帮家里做些事情。”江楚奕的回答很简短。 付爸爸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看向江楚奕:“谦虚了,你爸上回跟我提的你主导的那个项目,我让人看了,条件不错。” “谢谢付叔。” 付贺青把一块山药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拐到了孩子身上。付妈妈说付贺青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的时候在幼儿园把小朋友的饼干吃了,人家哭了,他又把自己的牛奶赔给人家。他妈妈讲故事的时候,他就负责低着头吃。 江妈妈也说了江楚奕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老师以为他自闭,带他去做了好多检查,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不爱说话,现在好了很多。 “小奕啊。”付妈妈放下酒杯,“有没有对象啊?” “还没有呢阿姨。”江楚奕笑笑,随后看了付贺青一眼,付贺青回了个白眼。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江楚奕忽然开了口。 “阿姨,”他看着付妈妈,“我想跟贺青认识认识,我刚来这边不久,也不太熟,想多交几个朋友。” 付贺青把筷子搁在碗上,付妈妈看了他一眼。 “那感情好。”付妈妈笑了。 “妈——” “你们年轻人多走动,挺好。”付爸爸也补了一句。 付贺青不情不愿又懒得争论。餐厅门口,夜风迎面扑来,付妈妈拉着付贺青的手叮嘱了几句就把他往江楚奕的车那边推了一下。 “阿姨再见。”江楚奕拉开后座的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站在车门旁边。 付贺青看了一眼自己家的车,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江楚奕的车。 车子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装不认识我?”江楚奕的声音传过来,语气里没有质问,甚至带着一点笑。 “认识你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付贺青没有回头。 “当年为什么忽然离开?” “我想回来这边上学就来了。”付贺青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没觉得我们好到什么事都要跟你报备的地步。” 车里安静了片刻。 “也是。” 付贺青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忽然就消失了,那天我一直在校门口等你。” 付贺青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那天,他们确实约好了一起放学回家的。 “不是我说,江楚奕,多少年的事情了,”付贺青不耐烦,“你现在拿来说,有什么意思?” “我觉得有意思。” “我觉得没意思,我就是转了个学,你没必要揪着不放吧。” 江楚奕看着他,付贺青不看他。 “是不是我不回来找你,你都想不起我了?”江楚奕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那还用说?” 江楚奕没有说话,付贺青感觉到车速在加快。他看了一眼窗外,路已经不认识了,不是回他家的路。 “喂,你带我去哪?” 江楚奕没有回答。 付贺青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拉了一下,发现锁着。 “这大半夜的,你最好给我冷静点!”付贺青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 江楚奕把车停在一栋近郊房子前,熄了火,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付贺青那一侧的车门,弯腰看着他。 车里的灯光昏黄,落在他的脸上。 “你可真是一点旧情不念,我找你这么多年,你倒好,把我排除得干干净净。” “你到底想说什么?”付贺青皱着眉,觉得不可理喻。 江楚奕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从车里拉了出来。 付贺青不爽,想甩开又甩不开,“我去你的死疯子,这都什么地方?” 江楚奕不答,一味的拉住他往里走。 番外 江x付2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付贺青的后背还是僵了一下。 “喂,你到底要干嘛啊?”付贺青转过身,靠在门板上,手插进裤兜里,一脸无所谓。 江楚奕走进客厅,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和两只杯子,放在茶几上。 他倒了一杯,朝付贺青的方向推了一下。 “当年的事,”江楚奕端起自己那杯,“想找你算算账。” “有必要吗?”付贺青没有走过来,还靠在门上。 “有。” 付贺青点点头走过来,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映着头顶的灯光,一小片碎金似的。 他端起酒杯,看着江楚奕微微一笑,随后手腕一倾,液体从杯口倾泻而出,落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酒珠。他把酒杯随手丢在茶几上,杯子在大理石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江楚奕没有生气。他看着地上那滩酒,嘴角还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付贺青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不惊喜但满意。 “性子还是这样,”江楚奕不紧不慢地说,“我喜欢。” 付贺青的眉头拧了一下,他不喜欢那个语气,不喜欢那种从容,不喜欢江楚奕脸上那个不应该存在的、在被他这样对待之后还能露出来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江楚奕面前,一条腿单跪在沙发上,手撑在江楚奕身体两侧。 “不是说想听我当时为什么离开吗?”付贺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就告诉你,我嫌恶心,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我。” 江楚奕就那样看着他,没有退后没有闪躲,也没有凑上来。他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着付贺青居高临下的、带着怒意的、逼视的眼睛。 “你一个S级Alpha,”付贺青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跪在沙发上的那条腿压得更近了,“长得也不赖,也不差钱,喜欢你的Omega一堆,喜欢你的alpha应该也不少,偏偏缠着我不放,有意思吗?” 江楚奕还是没有生气,他直接扣住了付贺青的腰,手掌贴着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往上一抬。 付贺青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江楚奕的腿上。分开腿坐着,膝盖卡在江楚奕的腰侧,两只手撑在江楚奕的肩膀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姿势坐在一个Alpha的身上。 “死变态,你有病吧?放开我!” 他挣了一下,腰被箍着挣不开,又挣了一下,江楚奕的手臂纹丝不动。 “放开你?”江楚奕冷笑,“付贺青,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怎么会放开你呢?” 付贺青无语的想死,手还在不停扒拉:“大哥,你要干嘛?我是Alpha,Alpha你懂吗?Alpha和Alpha没有结果。你是吃了什么力气这么大?放开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结果?” 付贺青推他的肩膀,掌根抵着他的锁骨,用力往外推。 “和别人做过吗?”江楚奕问。 付贺青的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又凭什么告诉你?” “你和我试试,我保证你会喜欢。” 付贺青看着他那张不像在开玩笑的、甚至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诚恳的脸,一脸不可思议。 “哇塞,你自己听听你的变态发言。” 江楚奕不屑:“你不敢。” 付贺青一听不乐意了,语气轻佻,“有什么不敢的?要是你在下面的话,一切好商量。” 他以为江楚奕会果断放弃这个变态的想法,没想到他毫不犹豫:“可以。” 付贺青的笑容僵在脸上:“可以?可以?我的意思是你在下面。” “嗯。” 江楚奕把箍在付贺青腰上的手收回来了,两条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他看着付贺青,那个表情的意思很明确——我都答应了,你还不动? 付贺青看着他那欠揍的表情实在不爽,还想着待会怎么折磨他。 “先去洗澡,我在隔壁等你。” …… 付贺青怂了。 他从来没有做过,更别说对方是alpha。他连Omega都没碰过。他一直都认为自己会在上面,对方会在下面,他以为那会是一场他主导的、他来控制的、他完全掌握节奏的事情。 可现在他穿着对方准备的睡衣,还真有些怂了。 门推开了,江楚奕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被子拉到腰际。 “看来付家小少爷有些许疑虑啊。”江楚奕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说谁呢?”付贺青走进来,“我只是在想啊,你今天也累了,要不今天就放过你。” “我教你?”江楚奕打断了他。 付贺青:“不必,这次放过你了,我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脚还没迈出第二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江楚奕把他拽到了床上。 付贺青的后背落进柔软的床垫里,还没等他撑起来,江楚奕的身体已经压了下来。两只手腕被一只手扣在头顶,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罩在他上方。 “不是说我在上面吗?”付贺青的声音拔高了。 “相信我,”江楚奕低下头告诉他,“你适合躺着享受。” “江楚奕你敢乱来我不会放过你的——” “别担心,会舒服的。” 后来发生的事情,付贺青不想去回忆,简直奇耻大辱!他的腰在发抖,手指攥着床单,嘴唇咬出了血味,他不想发出任何声音,但他控制不住。 ** “江楚奕,你给我滚下去!”说完付贺青抬起脚就要蹬,被江楚奕一把拽住脚踝。 “这就不行了?”江楚奕笑着问。 付贺青躺着看天花板:“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要找alpha了,你这样根本没有Omega受得了!” “知道就好,感觉如何?” “呵,爽死了,不爽你就死定了。不过别高兴的太早,我迟早让你还回来。” “我很期待。”江楚奕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划了一下,付贺青的后背整个僵住了。 “别期待。”付贺青打开他的手,“你太恐怖了,我宁愿找Omega都不会找你。” 安静了片刻。 “敢找别人,”江楚奕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就把你关起来慢慢玩,你试试。” 付贺青转过脸瞪着江楚奕,江楚奕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说过。 付贺青不爽:“江楚奕!你敢!” 江楚奕忽然放软了声音:“开玩笑,别担心。” 番外二 谢x季 季珂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一股浓油赤酱的香味了。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进厨房,他妈正围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红烧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 “哇,妈,今天什么日子啊?”季珂伸手就要去抓。 他妈妈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洗手!” 季珂嘿嘿笑着跑去洗手,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他坐下来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妈,你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 “我哪天心情不好?”他妈妈在他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 “那我爸呢?不回来吃?” “加班。”他妈端起碗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对劲,每次他妈要说正经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季珂啊,”果然,他妈放下了碗,“你今年多大了?” 季珂嘴里还嚼着排骨,含混地回了一句:“二十四啊,你儿子二十四了不知道吗?” “二十四也不小了。” 季珂嚼排骨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上次说的那个——” “妈!” “我说完了吗你就妈?”他妈妈瞪了他一眼,“我说你那个同学,姓什么的,你们还联系吗?” 季珂差点被排骨噎住:“什么啊,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怎么不能说?你天天就知道玩游戏、吃零食,你看看你那个房间,乱得像猪窝一样。你说你一个Omega,长得起码有个人样,憨是憨了点——” “憨?”季珂把筷子搁在碗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妈,你说谁憨?我吗?妈妈你怎么这么说话!” “憨又不是什么坏词,憨厚嘛,老实嘛。”他妈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表情淡定。 “那你说我有人样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一个人在这边,你妈我放心不下。你说你长得又不丑,性格又……闹腾了点吧,也还好,怎么就是——” “妈,你先吃饭,排骨凉了。”季珂又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他妈妈叹了口气,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放下了:“我不是催你,你那个同学,我看挺好的,上次来家里吃饭,安安静静的,吃完饭还帮着我收碗。” “他就是那样,对谁都那样。”季珂说。 “对谁都那样?”他妈看了他一眼。 季珂不说话了,他妈也没有再问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说:“多吃菜,别光吃肉。” 第二天休息,季珂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从下午就开始准备夜宵——薯片、卤味、瓜子、酸奶、泡面、可乐,还有昨天他妈做的剩了几块的糖醋排骨。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茶几上,像在布置一个重要的战略阵地。游戏手柄充好电,手机架在旁边,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开始打游戏。 打了两局,他妈从卧室出来,路过客厅看到茶几上那一堆东西。 “你这是在开超市呢?” “妈你回去睡觉,别管我。” “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明天休息。” 他妈妈站在走廊看了一会儿,又说:“半夜别吃那么多。” “知道了知道了。” 他妈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别熬太晚。” “好——!”季珂拖长了调子,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他妈回房间了。季珂又打了两局,赢了输了各一局,他伸了个懒腰,抓起手机刷了一下。 谢洵给他打电话了。 季珂眨了眨眼,谢洵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更少在这个点打电话。这人话少,雷打不动,像一棵合拢叶子的含羞草。 季珂:“谢洵?”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季珂能听到风声,呼呼吹着。 “季珂。”谢洵叫了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季珂的声音放低了。 “我想见你。”谢洵说。 季珂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现在?你在哪?” “你家楼下。” 季珂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在我家楼下?你怎么——” 他没说完,已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来多久了?” “没多久。” “等我等我!”季珂已经走到了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来得及换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直接拉开门跑了出去。 他下楼,夜风迎面扑来,他缩了一下,四处张望。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帽檐压得很低,靠在墙边,那个人似乎注意到了他,抬起头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 季珂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你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不安全!” 谢洵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你真的出来了。”谢洵声音不大。 “我肯定要出来啊!”季珂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看他的脸,“你到底怎么了?声音也不对。” “和家里吵架了。”谢洵把目光移开,看着路灯下两个人交错的影子。 季珂愣了一下,他认识谢洵这么久,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他会和家里吵架。 从付贺青那里他听说过一些——谢洵家里管得严,他从小到大的人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和哪个Omega结婚……都有人替他做决定,谢洵也很听话,不轻易和家人吵架。 “发生了什么事吗?”季珂的声音放轻了。 “我不会娶他们给我安排的联姻对象。”谢洵说,“我有自己喜欢的人。” 谢洵很听家里的话,家庭一直很和谐,但今天他跑出来了,深夜开车跑到季珂家楼下。 季珂看着他的脸,问:“谢洵,你一定很喜欢他对不对?” 谢洵看着他,点了点头。 “很喜欢。” “那你爸爸妈妈肯定会理解你的,”季珂说,“你好好和他们说,不要吵架,他们是你爸妈嘛,再怎么也不会害你。你就跟他们说,你喜欢那个人,那个人很好,你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我在尝试了。”谢洵说。 季珂点了一下头,呼出一口气:“那就好,你怎么过来的?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开车来的。”谢洵的目光往路边指了一下。季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路灯下停着一辆深色的车。 “你情绪不好,”季珂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谢洵,“我送你回去。不对——” 他顿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你回去是不是要面对你爸爸妈妈?他们还在生气吗?” “不住一起。”谢洵说。 “那就好,那我送你回去。来来来,我来开车,你坐副驾驶,相信我,我车技很好的。” 谢洵眼睛亮了一点:“你真的要和我回家吗?” 季珂眨了眨眼,愣了一下:“是送你回家,走啦走啦。” 他从谢洵身边走过去,走向那辆车,脚步轻快,谢洵动了一下嘴角,跟上去了。 季珂钻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手握在方向盘上。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坐在副驾驶的谢洵。谢洵正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头被压乱了的头发,有几缕垂在额前。 “我开车你不要担心啊,很好,非常好的。” 谢洵点点头:“好。” 番外 谢x季2 说不上多好的车技,但季珂上路的时候信心满满。 “这个路我不太熟,但安全方面你完全放心。” “嗯。”谢洵靠在座椅上,侧着脸看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进来,明明暗暗。 他没有再看窗外,就那样看着季珂,季珂开车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话多得像个连珠炮,叭叭叭的停不下来,现在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方向盘上。 车停在谢洵家门口,季珂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看着谢洵。 “那你好好休息,不要太担心。我相信叔叔阿姨会理解你的,真的。我就先回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可以留下来陪我吗?”谢洵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一次就好。” 季珂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转过头看着谢洵,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谢洵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以吗?” 季珂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在暗处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他想起自己今晚本来计划要打到凌晨三点的游戏,想起茶几上那堆还没吃完的夜宵,但看着谢洵可怜巴巴的样,他还是狠心点了头。 谢洵家的门推开的时候,季珂站在玄关,惊讶道:“哇——你家真的很大!” 他踮起脚尖往里面看,客厅大得可以骑自行车,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垂着,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光可鉴人。 谢洵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他脚边,毛茸茸的,一看就是新的。 季珂换上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走了两步,脚步放得很轻。他环顾四周,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山,色调沉静,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两秒,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谢洵领着他上楼。 “这屋子好漂亮——”季珂转过身,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关上了。 谢洵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他忽然把季珂抵在了门板上,一只手撑在季珂耳侧的门板上,五指微微张开。 他没有碰到季珂,但季珂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的温度裹住了。 季珂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一脸疑惑的看着眼前的人。 “季珂,你真的看不出来吗?”谢洵的声音很低。 季珂眨眨眼:“怎么了?” 谢洵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真的不懂吗?我喜欢的……” 季珂的眼睛瞪大了,忽然反应过来:“啊!等等等等,你你你……你不会是喜欢我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洵没有说话,他沉默着,撑在门板上的手微微发颤。 季珂慌了,他靠在门板上,两只手不知道放哪里,先插进口袋又拿出来。 “我妈说我是憨包。”季珂的声音有些发飘,看起来快要哭了,“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啊——” 谢洵看着他那张慌慌张张的脸和头上那几根到现在还没压下去的呆毛,赶紧说:“不是的,你真的很好的。” 季珂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原来我不是我妈说的那个没人要的憨包。” 谢洵见他哭得厉害,又不知道怎么哄,有些手足无措。 “啊啊啊,”季珂吸着鼻子,“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啊……呜呜呜……” 谢洵慌了,他的手从门板上放下来又抬起来,想碰季珂的脸又不敢,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落了上去,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季珂脸上的泪水。 “别哭,别哭,什么会哭啊?”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我啊——”季珂抽噎着,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可怜巴巴的,但又有点好笑。 “怎么不会?你先别哭好不好?” “你那么好,”季珂吸了一下鼻子,“为什么要喜欢我?” 谢洵看着他,轻声道:“别哭了,你不喜欢我我不会纠缠你的,只是想告诉你而已,别哭好不好?” 季珂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小声问:“那你真的喜欢我吗?” 谢洵看着他,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真的。” 季珂站在那里,嘴唇瘪了一下:“我也是有人要的了。” 谢洵笑了。 “你怎么这么可爱,喜欢你的人很多的。我很庆幸,你没有和别人在一起。” 季珂不哭了,直接问道:“那我们晚上睡在一起吗?” 谢洵看着他,属实没想到季珂这么主动,耳朵尖慢慢变红了。 “你想吗?” 季珂点点头。 躺在床上,两个人离得很远。床很大,大到季珂觉得自己和谢洵之间能再躺下三个人。 季珂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谢洵居然喜欢他。谢洵——那个话少到像没装电池的、长得好看到不像真人的Alpha居然喜欢他。 他也有人喜欢?他季珂,话多,憨包,衣服上有时候会沾到奶油的季珂,居然也有人喜欢?他翻了个身,面朝谢洵。 季珂忽然凑近了一些,他撑起上半身看着谢洵的脸。床头灯还亮着,灯光落在谢洵的脸上,把他耳朵尖那层还没褪去的红照得很清楚。 “可是你的爸爸妈妈……”季珂的声音放轻了。 “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会处理。今天只是想确认你对我有没有一点感觉。” 季珂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告诉他:“我很好追的,其实……” 谢洵的嘴角弯了一下:“还好我说出来了。” “那我们在一起了,”季珂的声音忽然又亮了起来,“我是不是可以亲你?” 谢洵愣了一下,才说:“只要你想。” 季珂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嘴唇落在脸颊的位置,很短的一下,像蜻蜓点水,点完就飞走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清清凉凉,像夏天刚切开的一颗青柠,汁水溅在空气里,酸涩而又清甜。 “我闻到了你的信息素!”季珂声音兴奋,“原来是青柠——” 谢洵的脸彻底红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释放信息素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心跳、呼吸、看到这个人就会笑,控制不了。 “我也给你闻我的信息素,”季珂凑过来,“你闻到了吗?” 谢洵的呼吸有些乱了。那股甜而不腻的、像刚出炉的草莓蛋糕一样的味道从他的鼻尖钻进来,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床单。 季珂被那股青柠味的信息素吸引住了,整个人都往谢洵那边靠,靠得越来越近。 “如果在一起了,”季珂像在梦游,“是不是就可以做……嗯,那种事了?” 这话来的猝不及防,谢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可以……” “你和别人试过吗?”季珂问。 谢洵连忙否认:“从来没有过。” “我也没有,但我其实有点好奇。” “现在还不可以。”谢洵声音有些哑。 “不可以吗?”季珂眨眨眼,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单纯的好奇。 “嗯,先睡觉,等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好了。” “好吧。”季珂缩回自己的那半边床,把被子拉到鼻子,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谢洵说。 灯关了。黑暗中季珂又翻了个身,面朝谢洵。 这一晚,有人睡得很沉,哼唧着啃梦中的草莓蛋糕,也有人心潮澎湃,一夜未眠。 (季珂啊,不知为何,总觉得你是小黄毛。。) 番外三 简x洺 简知瑜被陆晚棠接过去了,老太太对孩子宠的不得了,家里的事交给简斯许打理后,她就天天想着小重孙。 简斯许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喻洺正在书房看书,他接起来那边先笑了,不是简斯许的声音。 “小嫂子,我们在餐厅这边谈点工作上的事,许哥喝醉了,您来接他一下?” 喻洺把书合上,手指夹在刚看的那一页:“那麻烦你们给他找个最近的酒店。”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不是,小嫂子,许哥这么晚不回家你不管他?” “我管不了他。” 那边又笑了,笑声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你都说管不了,那可真没人管得了了。” 喻洺把书签夹进去,合上书:“你们好好谈,我先挂了。” 他正要按挂断键,听筒里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低低沉沉的。 “在家等我。” 喻洺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 “你真喝醉了?” “没有。” “那你们再谈会儿吧,要是不方便就不用回来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简斯许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把手机从别人手里拿过来了。 “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一会就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起哄声,有人笑着喊“简哥你看你”。喻洺听到简斯许在那头低声说了句什么,起哄声更大了。 “许哥也有怕的人!” “羡慕死人了!” 简斯许对着那边说了一句:“少贫。” “我挂了。”喻洺说。 “嗯,”简斯许的声音放轻了,“困了就先睡。” 挂了电话,喻洺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光暗下去,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书翻到刚才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重新看起来,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他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简斯许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见到喻洺不在卧室,瞬间慌了起来,直到见到他趴在书房睡着了,才松了口气。 简斯许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旁边的矮柜上,从沙发靠背上拿起那条薄毯,展开轻轻地盖在喻洺肩上。 喻洺动了动,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简斯许在旁边,他眯了一下眼睛,又眨了眨。 “你回来了?”喻洺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简斯许问:“怎么在书房睡着了?” 喻洺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矮柜上那个牛皮纸袋上。 “这是什么?”喻洺问。 简斯许起身把纸袋拿过来,打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尝尝。”简斯许把勺子放好,“这家餐厅还不错。” 喻洺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你去谈工作还打包?不怕别人笑话你啊。”说完喻洺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嘴里。 “你不是没吃过这家吗?”简斯许看着他喝汤,“感觉好吃就带回来了。” 喻洺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含混地说了句:“好吃。” “你倒是不挑食。”简斯许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下次带你去店里吃。” 喻洺没有抬头,又夹了一块肉,随口接了一句:“我很好养活的。”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啪嗒一声就没了动静。简斯许没有接话,喻洺觉得有些奇怪,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问了一句:“怎么了吗?” “没事。” 喻洺没多想继续吃。筷子在碗里夹了夹,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不会是因为我没去接你,生气了吧?” 简斯许靠进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喻洺面前那盒餐食推开了一点,推到了喻洺够不到的地方。 “你说你管不了我,这话什么意思?” 喻洺正要去够那盒吃的,手伸到一半被推远了,他皱了皱眉:“我为什么要管你?” “那谁管我?”简斯许看着他。 喻洺伸手去够那盒餐食,简斯许又推远了一些。喻洺站起来去拿,简斯许直接拿起来举到一边,不让他够到。 喻洺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简斯许,你把东西给我!” 简斯许一脸欠揍:“那你以后管不管我?” “我都说了管不了你。”喻洺伸手去够,简斯许的手举得更高了一点。 “有什么管不了的?你必须管,这事没商量。” 喻洺扒拉了两下他的手,没扒动。 “你太奇怪了。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你喝醉了让我不要去接你,不要接你朋友的电话,不要……” 他的话头还没拐完,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喻洺没说完的话被捂在了手心里。 喻洺眨了眨眼,目光从简斯许脸上移到他手里那盒餐食上,随后用手指了指。 简斯许把手放下来,把那盒餐食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 “只能吃一块,这个太油了,晚上不能多吃。” 喻洺点了点头,说好。他把盒子端起来,趁简斯许不注意,跑到角落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腮帮子鼓得像只偷了坚果的松鼠,嚼得飞快,一边嚼一边偷偷看简斯许。 简斯许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了让你少吃点。” 喻洺不说话,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简斯许叹了口气,把水杯推过去:“过来坐着吃,我不管你了。” 喻洺走过来坐下,接过水喝了一口,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简斯许还不死心:“所以你管不管我?” 喻洺没抬头:“不管。” 番外 简x洺2 后来,喻洺带简斯许回了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村子不大,路变成了水泥的。喻洺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像急着给别人展示自己珍藏了很久的东西。 “这里,”喻洺指着路边一棵老柿子树,“外公给我摘柿子吃。他爬树可厉害了,六十多岁还能爬到最顶上,我在底下喊‘外公小心’,他说‘没事没事,你接着’,然后柿子就一个个掉下。”他说着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简斯许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听着,没有说话。 喻洺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前面停下来,“我家里以前有一头水牛,一头好大的水牛。”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我去村里读书的时候,外公就去放牛。很多时候我回到家了,他还没有回来,我就去外面那条小路上等他。”他指了指村口那条被杂草掩了大半的土路,“然后他就把我放在水牛背上,坐着回家。” 简斯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落在喻洺脸上。 喻洺转过身,走向一个破败的花坛。花坛里的土已经干裂了,长满了杂草,几根枯死的枝条歪歪扭扭地插在土里。 喻洺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些枯枝:“以前这里有很多花,比我还高,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死了,可能是没人浇水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指了指旁边的角落:“那里养鸡,那里养牛。”他转了个身,指向一间半塌的土房,“那里做饭,那个灶台好矮,我蹲在那里烧火,外公炒菜,烟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他转过头看着简斯许,表情里有一瞬间犹豫,“抱歉啊,你可能对这些不感兴趣。” “没有。”简斯许说。 喻洺又带他去了村头的小山坡,外公在那里。山坡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整片山坡都在动。 回去的路上,夕阳已经偏西了,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喻洺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简斯许说话,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快乐的、好玩的、想起来就会笑的事。 “我小时候放学摔过一跤,直接掉沟里去了。”喻洺比划着,声音里还带着笑,“没有人发现,我被水冲走了好长一段路,最后自己爬起来了,但是课本全湿了。” 他笑了一声:“我怕被老师骂,边哭边带着一身泥回家,像一只落汤鸡。”他边说边笑,眼睛弯弯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情,“后来还是外公带我去学校和老师解释的,我也是边哭边去学校的,那时候真的好傻。” 他笑着转过头,想看看简斯许是不是也在笑。 简斯许没有,他走在喻洺旁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有些过于安静了。 “不好笑吗?”喻洺问。 “不好笑。”简斯许说。 喻洺把那个笑放轻了一些,他偏头看着前方的路,目光落在远处即将沉入山脊的夕阳上。 “其实以前真的很开心的,外公好,家里的大水牛也好。有次晚上下雨停电,外公不在家,我害怕就去找那头大水牛,坐在牛圈旁边的干草上,它就在旁边陪着我,它是不是很好?” 简斯许异常安静,喻洺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他的笑声慢慢收了,垂下眼睛,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要是外公在就好了,要是回到小时候就好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简斯许的袖口:“要是我们都回到小时候,你可以来找我,我们去放牛。” 他觉得小时候最开心了。那时候有外公,有水牛,有花,有老槐树,有村口那条土路。那时候没有人告诉他他值多少钱,没有人告诉他他该做什么。 那时候他只是喻洺,一个蹲在灶台前面烧火、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等外公回来把他抱上牛背的小孩。 他也会想爸爸妈妈,即使自己不讨他们欢喜。 喻洺挽住了简斯许的手臂,他抬起头想看看简斯许的表情,简斯许偏过头去了,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看不真切。 “怎么了?”喻洺微微歪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没有。”简斯许的声音有些紧。 阳光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一整匹被风吹皱了又铺平的锦缎,从山脊一路铺到天顶。 简斯许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忽然说:“我保证,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喻洺愣了一下,然后笑笑:“没有人欺负我啊。” 简斯许终于低眸看了他一眼。 “阿婆说做了好吃的等我们。”喻洺拉着他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一些,“你肯定没吃过阿婆做的拌菜,纯正的野菜,我以前经常吃,走啦走啦。” 简斯许被他拉着往前走,喻洺边走边问:“对了,奶奶有没有说简知瑜哭闹?” “没有。” “那就好。我和你说,你不要小看那个野菜,阿婆的做法和外面不一样——” …… “简斯许。” “嗯?” “这样真好,我很开心,谢谢你。” (一个小剧场) 喻洺六岁那年,书包沉的不行。 从学校门口出来,拐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沿着水渠走几百米就能到外公家。路不长,但对他六岁的小短腿来说,已经算得上长途跋涉。 太阳快落山了,他低着头踢一颗小石头,石头滚一下,他就跟一步。 他踢得很认真,没有发现小路尽头站着一个陌生的大人。直到他快走到跟前了,才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个很高很好看的哥哥。 喻洺不认识他,村子里没有这么好看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低着头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准确地拎住了他书包的提手。喻洺整个人被那只手拽住了,脚还在动,但书包被人从后面拉住,他转过身,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好看的哥哥。 “你好。”他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哥哥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轻,不凶。 喻洺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盯着那张脸看,看这个哥哥的睫毛。他觉得这个人很好看,好看到他把“我叫喻洺”这四个字忘在了喉咙里。 那人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样子,眉尾微微挑了一下,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勾了勾喻洺的脸蛋。 alpha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多大人了,怎么还流口水。” 喻洺愣住了,随后猛地反应过来,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仔仔细细地擦了两遍,果然有一点点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又小又脆:“六岁了。” 那人没有急着接话,而是静静的看了他一会。 “答应哥哥,不准和其他Alpha走太近。”那人忽然说。 喻洺眨了眨眼,他不太懂这个Alpha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个好看的哥哥在关心他,于是又乖乖地点了点头。 喻洺还在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好看吗?”那人问。 喻洺点了点头,点得比刚才更用力了。 alpha笑了一下站起来,随后直接把喻洺从地上捞了起来,喻洺被抱起来的时候惊讶地“啊”了一声。 “好看就对了。”那人说,“回家。” 喻洺趴在他肩头,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路的尽头,只知道他身上有一种自己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让人想凑过去多闻一下。 他真的凑过去闻了一下。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喻洺小声说:“好香,你是谁啊?” alpha笑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长风吹过岁月,未来的路你们慢慢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