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小狗的话》   作者:好雨知时   文案:   黄狣在平台做宠物通灵主播,被水友认证为狗语8级,神奇地能和小狗交流。   除了直播,他还接了个很挣钱的私活,给演员程掣当小狗翻译官,协助程掣写爱犬卡卡的临终日记。   程掣最近需要再聘人照看卡卡,黄狣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黄狣不会做助理,懵懂问程掣自己该做什么。   程掣:主要是照顾卡卡,其次是照顾我。   于是黄狣在程掣身边寸步不离,给他背包、拿东西…也给他穿衣服、抱他去洗澡。   程掣对小狗没有抵抗力,对像小狗一样满心依赖围着自己转的人也没有抵抗力。   某次杀青宴结束回到酒店,程掣矇眬看见黄狣竟头顶一对漂亮犬耳,还以为自己是彻底醉了,对黄狣产生了某种旖旎的幻想。   直到黄狣对他说——   黄狣:我希望你是我的主人。   程掣:…   程掣:他真的有那方面取向,真巧,我好像也有。   *财迷小狗主播攻(黄狣zhào)×哥系狗派演员受(程掣),年下   *流浪狗寻主人记,攻是真狗   标签:HE 年下 甜宠 轻松 直播 娱乐圈 都市童话 地球没有小狗就不转了 第1章 “宠物通灵主播”   【你没注意到小狗的意图吗?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建议宠主们多花点功夫去学习宠物行为学,看见它最后那个动作没?它明显就是想来我家】   画面跳转到下一个连播视频,程掣津津有味继续观看。   林尽染端着盒饭凑近,稀奇问:“程哥,还在看小马哥给你推荐的直播间呢?真把人当电子榨菜啦,能让我看一眼不,什么主播让你这么上头啊?”   程掣给林尽染让出位置,一起拼桌吃饭,边吃边聊:“哦,是个宠物通灵主播。”   “宠物通灵?”林尽染好奇,“什么意思,能让去世的宠物给他托梦吗?”   “不是那种通灵……你想象力还挺丰富的。”程掣干脆点进主播的主页,向林尽染展示,“也没那么神,他就是懂点外语,能跟狗对话。”   “能跟狗对话就挺神的好吧!”林尽染不太信,瞥了眼主播黄桃的简介,“嗳,这头像是他本人吗,还挺帅的。狗语8级,真的假的,那他通灵的时候是说人话还是说狗话?”   “都说,双语直播。”程掣忍俊不禁,推荐,“我记得你家也养了只狗吧,要关注他吗?叫‘黄桃’。”   程掣最近在拍摄一部悬疑题材的电视剧,这几天出外景。剧情需要,取景点主要安排在太平山脚下的一处公墓,以及周边乡镇。   林尽染是程掣的对手演员,这部戏也是两人的第二次合作,彼此关系熟悉。   程掣不太依赖手机作为消遣,只爱看点小动物的短片。助理马波对他这个“dog person”十分了解,一个多月前刚进组,马波就说给他推荐个有意思的主播,让他休息时解乏看——   能被明星形容为“挺帅”,主播黄桃想来底子不错,至少从直播画面里看,是名正言顺的俊美。他留着浅金色狼尾,如今什么发色都不稀奇,稀奇的是从来不见他发根冒出黑茬,网友都操心他是不是跟平台签过与形象有关的条约才不得不一直染发,对他的头皮状态很是关切。不知是头发衬得还是原本如此,他肤色白得明亮,圆圆的杏仁眼,瞳眸是少见的、很漂亮的浅棕。   并未利用这张能活跃在颜值分区的脸,黄桃固定在宠物频道隔日直播,起码三分之一的时长都在招猫逗狗、“狺狺狂吠”。   他的直播流程很简单,基本就是和网友现场连线,语音和视频都不限制,能发挥他的“通灵”能力就行,主要是帮网友解决或协调爱宠——以狗为主——的日常问题。   黄桃曾严正申明:“猫话属于外语,我只能一边被猫骂,一边连蒙带猜,养猫的人们谨慎上麦。”   网友纷纷刷屏:   【狗话难道就是你的母语了吗】   某次,黄桃语音连线到一位养犬的女生。   女生上麦后说:“黄桃你好,我想让你帮我看看我家狗。前两天我男朋友……我和我男朋友在家里吵架了嘛,然后芒果,就是我家狗,芒果它一直有点萎靡。我带它去检查了,医生说没事,但我发现它老是流眼泪……我就还是很担心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芒果在吗,”黄桃安静听女生讲完,“我跟它说两句。”   直播弹幕翻飞。   【芒果芒果,我是黄桃】   【你俩都水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要不你能听懂呢】   【什么时候听主播说“我跟它说两句”能不笑】   女生轻声叫芒果,语音里传来两声并不清晰的呜咽,就没了动静。   【坏了】   【话疗话疗,不说话可怎么疗】   黄桃等待片刻无果,非常自然地……发出“汪汪”几声沉沉吠叫。   【京中有善口技者】   【识别为低音炮】   【母语来了】   说来神奇,人学狗叫总是搞笑成分居多,可黄桃这几声叫唤非但不刺耳不吵闹,反而又简短又沉着,不多时,芒果竟然逐渐发出一点哼哼唧唧的声音。   等不知所谓的狗叫慢慢平息,黄桃缓声问女生:“你和你男朋友只是吵架吗?”   女生沉默几秒,没料到被发现有所隐瞒,支支吾吾说了实话。   原来,她男朋友其实对她动了手,芒果为了护主,咬伤了她男朋友的腿:“他、他当时把芒果踢开,打完我还想打芒果,邻居是我认识的姐姐,听见我和芒果的惨叫过来敲门,他才离开。我以为芒果受了伤,赶忙送它去医院,但检查下来又说没事,我只能带它先回自己家了。我男朋友后来一直给我打电话、发信息道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他找上门,在一起四年多了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女生情绪越来越不好,不知不觉把宠物通灵做成了心理咨询。   【小狗好!为了小狗别回头】   【敢打我狗我跟他拼命】   【你是不是走错频道了,你找情感主播啊,不分手祝99】   【自己没去医院带小狗去医院了,唉大家也允许别人惊慌难过吧】   【主播也是男的,想听主播的角度】   黄桃滚动鼠标,浏览了大家或温暖或犀利的发言。   而后黄桃在女生略带颤抖的呼吸声中说:“我站在狗的角度,希望主人健康快乐,这样我的世界才会好起来。”   女生一愣,实在忍不住哭了。   结束连麦之前,黄桃语气缓和,情绪淡淡的,却莫名平静温柔:“至于芒果,以医生的检查结果为准,不用太担心。芒果这么小一只都能为了你勇敢起来,只要你不再郁郁寡欢,它就不会有问题的。”   女生谢过,而弹幕都在惊叹:   【不是只连了麦没开视频吗?】   【谁告诉这哥们芒果是小型犬的?】   女生后续回来留言,说自己已经分手,前男友纠缠她也不再理会。她感谢黄桃向她传达了芒果勇敢的爱意,让她也有勇气开启崭新生活,最后,她还发了一张和芒果一起旅游散心的漂亮照片。   芒果……也确实是一只小型犬。   主播黄桃因直播中这一句“站在狗的角度”,被网友评价为“冷脸萌”,意外收获了出圈的热度和人气。   ——这是程掣随手点开的第一个黄桃的直播录屏,从此,程掣也开始了他的“考古连播之旅”。   为什么大家总说“人不对网络上瘾只是因为没刷到感兴趣的内容”呢?程掣有点儿感悟了,他不仅在平台上有了唯一关注的主播,而且连粉丝号都很快培养到了五级,已经是直播间榜上有名的“老板”了。   拍戏期间,程掣为了维持专注、保持拍摄状态,十分自律,他不可能把过多的时间精力消耗在看视频上,因此一个多月来,程掣从来没赶上过主播黄桃的直播,只能利用三餐的时间,把人家的历史录屏当电子榨菜,日积月累,也看了很多条内容。   非常下饭,也非常上头。   程掣对黄桃这种“通灵”能力十分好奇,有时候甚至慢速或反复拉进度条,去确认黄桃的语言和表情是否有表演痕迹——作为表演从业人士,他倒真觉得黄桃很自然。   但程掣也不尽信。他身在演艺圈,天天跟营销打交道,他比谁都清楚,纯天然的热度要集天时地利人和,量产的剧本运作才是这个圈子的常态。   可是……程掣出于一点私心愿意去相信,即使在流量时代,也仍然有人会付出无比的爱意去善待生命、会倾注相当的精力去了解自然,因此才能比寻常人更深度地与动物交流、了解它们的习性。   看起来就像掌握了它们的语言、可以与之对话一样。   程掣由衷希望主播黄桃……真的能有一张货真价实的狗语8级资格证书。   --------------------   阅前请知道:   *本文为都市童话,并不合理,请勿寻找现实依据,作者随时信口开河   *本文纯属虚构,坚决抵制伤害小动物的行为(黄狣也算小动物)   *弹幕比较多的小甜文,初衷还是希望大家看文开心    第2章 “卡卡”   今天是程掣结束几天外景拍摄,回到影棚的第二天。   房车里。   窗边宽阔蓬松的专属狗垫上,趴着一只小山一样的伯恩山犬。   马波手里攥着牵引绳,面露关切:“卡卡,卡卡?今天不想出去玩啦?”   程掣心一沉,最终也只能蹲下来揉揉卡卡的狗头:“卡卡,是不是前两天玩儿累了……”   “波波,你今天不用跟着我了,”程掣站起来,稳住声音尽量平静地说,“陪卡卡去医院做个检查吧,放心点。”   马波沉默一会儿,点了头,取下牵引绳放回卡卡的小收纳柜里。   程掣目送马波把房车开走,才缓缓转身去了片场。   这只伯恩山大名奥斯卡,小名叫卡卡。   程掣成人礼那天,三个月大的卡卡成为了程掣的小狗,从此一直陪伴程掣身边,从国外到国内、从成年到而立,至今已经十二年了。   十二岁,可以说是伯恩山这个“短命”品种犬的平均寿命极限,几乎罕见。   程掣知道卡卡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隐隐做着失去它的心理准备,只是……一直不太愿意坦然面对。   早年在国外的时候,卡卡年纪小,程掣也不忙,彼此陪伴的时间总是充裕。后来,程掣的事业重心转移回国内,过了很长一段把剧组当家的日子,卡卡总是想念他,他也总是对卡卡感到抱歉。直到他在演艺圈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便买了辆配置豪华的房车来作为“卡卡的移动城堡”,只要拍摄周期较长,他都会带卡卡一起进组。   天南地北,他和他的小狗一起看世界。   卡卡超过八岁以后,程掣要求卡卡身边必须随时有人照料,就怕卡卡走了,没人第一时间察觉。   助理马波照顾程掣的时间越来越少,给卡卡当代理保姆的时间越来越多,因此马波总以干爹自居——也不知卡卡认不认他。   卡卡每天过得没心没肺没烦恼,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是个老爷爷,身体很棒,定时出门放风,像位每天坚持散步的长寿老人,只是关节不可避免有大型犬的通病。   前几天,程掣到太平山出外景,卡卡依然快乐随行。   程掣听马波绘声绘色讲,卡卡甚至能在山脚乡间里、村口小径上开怀撒野一会儿,跑得舌头乱飞。   可是,就在外景拍摄结束回到片场后,卡卡忽然间变得十分萎靡,不再闹着要下房车撒欢,只待在窗边,一趴就是大半天不动。   场歇时,在兽医院的马波给程掣回了个电话。   “没什么异常,你放心。”马波宽慰说,“医生说卡卡只是年纪大了……总会有这么一天,多陪陪它吧。”   程掣捏紧手机,心口闷得慌:“嗯。”   “对了,”马波犹豫说,“刚才前台问,卡卡今年的体检预约要不要改时间?提前一点或者……取消?”   程掣没同意,固执说:“不用。”   “卡——”   “阿掣,你休息一下,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始。”   程掣道了声抱歉。   他很少有难以专注的时候,林尽染关心问:“程哥,不舒服吗?”   程掣摇摇头,也没隐瞒,跟林尽染大概讲了卡卡这两天状态不好的事情。   林尽染也养狗,能够体会程掣的心情:“可能就是前两天在外面跑累了,你也知道,老年犬恢复慢,需要很多睡眠的。”   程掣不愿去想卡卡前几天精神百倍是不是回光返照,垂下眼睫喃声:“我怕它一睡就……”   “不会的,卡卡身体倍儿棒呀!就算……能在梦中的话也很好了。”林尽染转移话题,“嗳,说不定卡卡是被之前那个墓地影响了呢?不是都说小动物们特别纯净,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吗,万一就是单纯给吓着了呢。”   程掣总算笑了笑,领了林尽染的好意:“遇事不决,全是玄学是吧——谢了小染,我没事,毕竟也做了这么长时间心理准备了,卡卡没病没灾,是只挺有福气的小狗。”   晚上程掣下戏的时候,马波已经带卡卡回来了。   程掣回到房车,马波叹口气,指指卡卡的狗盆:“饭没吃完。”   程掣点点头:“吃多少算多少。行了,你也回酒店休息吧。”   只要带卡卡一起进组,程掣一直都陪卡卡睡房车,不住酒店。他发着呆洗完了澡,草草擦干身上的水,头往衣袖里钻了半天才套上衣服。   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上有一则推送:   程掣一顿,忽然想起什么,立马点进了黄桃的主页。   黄桃最出圈的视频都是粉丝给做的,自己的主页全是直播完整录屏,连个剪辑过的都没有。   程掣平心而论,认为黄桃不是个用宠物做噱头的主播,似乎也没认真在闯这条流量赛道,他直播时穿插的广告很少,哪怕接了狗粮、狗零食的推广,都要莫名其妙亲自试吃之后,才会夸口说好,明明顶着张俊美的脸,却给人一种“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感觉,从不说漂亮话。   程掣记得黄桃曾在某次直播中坦言:“我的直播收入足以支持生活,偶尔还要挣点其他外快的。”   程掣点开黄桃的公告栏,里面果然挂着黄桃的工作微信号,备注着“谢绝陪聊”——   程掣在不算宽敞的房车里来回踱步,犹豫纠结。   艺人私联主播……传出去不知要被判几年。   但作为公众人物,他总不能去人家直播间参与现场连线,搞得像炒作或踢馆。   程掣左思右想,最终还是给黄桃的微信号发去了好友申请。   不求陪聊,也不做心理咨询。   程掣只是想知道,卡卡弥留之际,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狗言狗语。   想来也好笑,他才刚对林尽染说了自己不信玄学,此刻竟然也会寄希望于一个能力不明的外人来翻译卡卡的“遗言”。   晚上,黄桃已经下播,很快通过了程掣的认证申请,还率先发来一张狗狗表情包。   [黄桃]:[老板好.jpg]   表情包里的狗狗一副狼相,金白色长毛,浅棕色圆瞳,大概是由于拍照角度自下而上的缘故,显得它眼尾上扬,神情睥睨,看起来是“人,你可以依靠狗的胸膛”的威风样子,与“老板好”的配字很不搭调。   程掣会心一笑。   原本他就对黄桃心存好感,于是挑选了一个“手钻出屏幕摸狗头”的表情,回复过去。   [C.C.]:[你好。直播连线不太方便,所以直接加你,如有唐突不好意思]   [黄桃]:[没关系。找我是?]   [C.C.]:[我家狗年纪大了,这两天状态不好,但检查指标正常。我想它是不是……到时候了,想请你帮我听听看它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   [黄桃]:[了解,我试试。通话可以吗?还是语音信息?]   程掣脑海中闪过黄桃直播时的样子,情绪稳定得堪称平淡,不分外殷勤也不注重直播效果,总是直切主题,也不知为什么做了这行。   程掣走近卡卡的专属狗垫,盘腿在卡卡身边坐下,把卡卡的大脑袋放在自己膝上,然后给黄桃拨去语音电话。   语音很快接通。   “喂?你好,语音吧。”光凭声音,程掣认为不至于被不熟悉的人辨认出来,“它叫卡卡,现在在我身边,我开了免提,还需要做什么吗?或者,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不用。”黄桃并不耽搁时间寒暄,用他标志性的口癖说,“狗之间交流更多时候靠气味和动作行为,我先试试跟卡卡讲两句。”   程掣打开扬声器,把声音开到最大。   蔫头蔫脑的卡卡突然支起身,哼唧一声歪着头,神态像疑惑似的。   ——语音里传出常被网友玩梗“识别为低音炮”的狗叫。   --------------------   关于小伯的说明:大型犬的寿命普遍还是要短于小型犬,文中讲的只是平均的情况,肯定也存在非常长寿的个例。总之,希望所有小狗都健健康康活成小老太小老头。    第3章 “玩伴”   程掣托着腮,正在聆听黄桃现场版的宠物通灵,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狗叫学得也太专业了——不是完完全全的“叫”,程掣也说不上来,但又能感受到“沟通”的意味。   当人们做一件特别离谱的事,态度又特别认真时,场面就会显得非常滑稽。   程掣有一瞬间甚至陷入自我怀疑,他这是在搞什么无厘头的事情……卡卡却完全出乎程掣意料,一改萎靡,一下子激动得六亲不认。   伯恩山“伯大脚”之名“威名远播”,卡卡巨大的爪子猛踩在程掣毫不设防的大腿上,程掣当场疼出眼泪,已经能料想到明早腿上出现的淤青:“嘶——你个狗东西,你知不知道你有一百斤!”   卡卡不知道,卡卡只是一只小狗,毫无体重焦虑,从不听此类恶评,依然在用鼻头去顶程掣的手机,害程掣手忙脚乱。   在卡卡上年纪之后,程掣对它近乎慈爱宠溺,再加上它习惯养得好,因此程掣很少厉声喝止它。   可现在卡卡实在是有点“疯了”,程掣正要教训,语音那头的黄桃先他一步,不紧不慢说:“卡卡,坐。”   程掣想也不想说:“这不顶用。”   他正准备伸手去捞卡卡小时候挨训最怕的拖鞋,就见卡卡呜呜两声,一屁股坐回了垫子上。   像一辆倒车入库的美拉德色系卡车。   “?”程掣一懵,抓拖鞋的手愣在半空,“你可别让波波看见你这么听话,他会辞职的。”   程掣此刻大致像那个“发呆”的黄豆表情,一时语塞:“嗯?啊,三个月接回来的,算狗妈妈带大的吧。”   跨越物种的神奇交流就这样展开,并快速推进。   整个狗语聊天的过程基本没花几分钟,程掣感慨,用母语交流就是很高效。   卡卡哼唧起来也有点儿夹子音,它粗壮的尾巴摇成螺旋桨,拍在柔软狗垫上,发出闷闷的响动。程掣没由来觉得,黄桃好像有一副灵敏的耳朵,透过失真的无线网络,也听清卡卡乱七八糟的低语。   程掣撑着下巴两眼放空,问出这话自己都觉得荒谬:“聊完了?你们说什么了?”   黄桃回答:“随便聊聊,问了问它的近况,它说都挺好。”   程掣脑子里确实有一句“I'm fine,thank you,and you”像开了特效的弹幕一样飘过。   好在黄桃听不见程掣心里的吐槽,一本正经笃然道:“卡卡没什么事,你可以不用太担心。”   程掣光瞧热闹去了,差点忘记自己是带着任务打出这通语音的,忙确认问:“怎么讲?”   黄桃解释:“它没精神不是因为临终,它只是有点想念……前几天遇到的玩伴。我跟它说你很难过,它保证之后会好好吃饭的。”   程掣心里一软,转念又无自知地轻轻蹙眉:“玩伴?”   黄桃不再多说,态度肯定:“嗯。”   程掣努力搜刮记忆,眉头蓦地舒展:“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之前波波……哦我一个朋友,说带它在附近散步的时候,它会和村口的小狗们玩一会儿,我还奇怪,它平时胆子很小的,居然能融入。那几天它的精神特别好,会敞开了跑一跑,回来之后还一直拽着我,不知道想往哪儿走……难道是希望带我去认识它的新朋友吗?”   黄桃很实在:“这个我不知道,可能吧。”   程掣莞尔,短暂相处,他发现黄桃是个知无不言、不知不言的风格,与他相性很好,大约会是个合得来的人。   不过,黄桃也考虑卡卡的年纪,直言不讳提醒:“伯恩山的寿命相较来说会比较短一些,平均只有8年左右,我知道活得最久的,也只有十四五岁。而且,因为它们体重大、身体负担重,骨关节问题要更加显著,还有就是一些基因缺陷吧,让它们患癌的概率会比较高。你的卡卡已经是长寿中的长寿了,无病无灾,偶尔还能出门跑一跑,你要替它感到骄傲。”   黄桃对品种犬的概况如数家珍,无论出于敬业还是出于喜爱,程掣都很欣赏。   “嗯,我明白的。”不过,程掣顿了顿,埋头看向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语音通话,“呃,你怎么知道卡卡是伯恩山?”   黄桃:“……”   程掣立马就想到:“所以你那次也真的是在聊天间得知芒果是小型犬的?”   “芒果?哦,是啊,芒果说它要是有副大一点的体格,就能吓住那男的了。”黄桃聊到一些未曾在网上解释过的细节,问,“你还看过我那么早的直播。”   “最近才看的录屏,不过以后会多看你的。”程掣伸手在卡卡的狗头上糊了一把,“卡卡,你今天也跟人家自报家门了吗……”   程掣不算提问,黄桃不算回答:“你还有其他事要问吗?”   “哦,没了,谢谢你。”程掣很少对人袒露心里话,这次面对陌生人,却难得直率说,“对卡卡……我是很骄傲的,也会为它离开的那天做好准备。我希望它记得我的气味,来世还做我的小狗。”   程掣挂断语音,歪头看向刚结束“话疗”就跑去横扫饥饿的憨狗卡卡……搞了半天是相思病。   外景期间,卡卡定时定点去村口会狗友的事,程掣自己都忘记了,主播黄桃却能知道。   没有任何试探与寒暄,不从对话中获取更多信息,接通后直接要求跟卡卡“讲两句”——他朋友圈可见期限内没有动态,黄桃这都能知道卡卡是只伯恩山?   ……话说“伯恩山”是能用狗语翻译出来的吗?   通话前,程掣原本心情低沉,内心也有所预设,哪怕黄桃只是对他说些符合当下情境的安慰之言,他也能够当作好意领了,可现在这展开,离奇得就像做梦一样。   据程掣观察,黄桃自己并不养宠,那他这种能力是如何习得、怎么培养的?以前直播的内容,真的……全是真的?   狗语专业8级都可以办学了吧,真开班的话,会要求学生具备狗灵根吗?   光顾着胡思乱想了,程掣还没给黄桃支付报酬,就点开私聊。   因为心情很好,他主动给黄桃拍了张卡卡埋头干饭的照片。   [C.C.]:[谢谢你,卡卡现在有精神了,正在吃它今天没吃完的饭]   [C.C.]:[对了,还没问你怎么收费?]   [黄桃]:[不客气。随便发个红包就行]   [黄桃]:[谢谢老板.jpg]   [C.C.]:[平时收费标准是怎样的?或者我到直播间刷礼物给你?]   [黄桃]:[不用,看着给]   比起“看着给”,程掣更喜欢明码标价,多了怕对方有负担,少了怕自己欠人情,特别是黄桃这种闻所未闻的“特殊服务”,他都没地方借鉴参考。   程掣索性点开直播平台浏览直播间礼物的价格,最后给黄桃转账了666元。   正想打字让黄桃收下,黄桃秒秒钟接受了转账,一点负担没有,还发来一条语音,程掣点开凑近耳边,黄桃声音拉得长长的:“哇——”   程掣短促一笑。   黄桃很直率地表达了开心,语气都不那么淡淡的了。   [C.C.]:[摸摸狗头.jpg]   黄桃回复“大黄狗wink”,说以后有事还可以找他。   程掣轻轻勾起嘴角:“嗳,有点儿财迷呢。”   卡卡吃饱喝足,拱拱程掣的手就算打过招呼,自己乖乖回到垫子上,“duang”地倒下睡觉。   程掣拍拍它敦实的屁股,也关灯休息。   可躺下后,程掣怎么也睡不着。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去想过他妈妈的事情,但今晚,因为黄桃……他又开始思考妈妈离世前留下的那句“谜语”。    第4章 “遗物和遗言”   诸多缘由,程掣在国外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候。   十五岁时,他妈妈程俪决然要送他出国,不知是想远离或躲避什么,便与他远在大洋彼岸的小姨程情商议,替他求一个看顾和照应。   准备了小一年,程掣告别相依长大的程俪,只身背井离乡,在完全陌生的国家,开始了他的高中生活。   融入新的语言环境是程掣面临的第一个难题,语言总是演变的,没有哪本书能完全与时俱进地记录当下流行的社交化表达,他为此想了很多办法。   十五年前,“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已经不算一句空谈,小姨程情家的邻居就是个中文爱好者,两家关系因此十分融洽。程掣常常在打理院子的时候,隔着篱笆跟邻居搭话,可程掣想练习英文口语,邻居想练习普通话,最后俩人依然牛头不对马嘴,总让程掣哭笑不得。   程掣也会去教堂或集会场所练习听力,后来总是碰见热情洋溢——且稍显疯狂的传教士,才不得不作罢。   但他很快成长起来。   于程掣而言,真正难以依靠个人能力去克服的,是那个时候亚洲面孔在外——尤其是在国外青少年群体中——受到的歧视和霸凌。   程掣并非遵从自我意愿而选择出国,他那时就明白,离开故土跨越壁垒的人,其实很难崇洋媚外。   他第一次被同学莫名其妙挑衅,是在开学一周左右的时候。一周时间,足够陌生的孩子们相熟起来,而以他为中心半径两米内的气氛总冷冷淡淡。   起初,程掣也和每个试图混入多数人的少数人一样主动示好过。   或许他那时口音还不标准,同学常常拖长语调模仿重复他的话,然后三五成群、捧腹大笑。   程掣从前在国内读书时,约莫是性格、成绩和样貌都占一点优势,人缘还不错,头一遭遇见这种事,对“恶意”还没形成清晰的概念,只是下意识选择无视和避开。   不过显然,无礼之人不懂得息事宁人。   于是,当有人再对他做出拉眼角的动作时,他就打肿那人的眼眶;当有人把他的书包从楼上扔下去时,他就把包捡回来再扣在那人的头上。   欺软怕硬者,倒是很吃这一套。   原以为能相安无事,但程掣被同学家长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了。他站在教导处,没得到公平处理,甚至还被傲慢地给予严重警告,直到这时,他才不得已向家长求助。   程俪与程掣隔着漫长时差,不能及时赶到,小姨程情就作为第一监护人,义正辞严跟学校沟通,后来校方踢皮球,程情义愤填膺,又积极为程掣联络转学。   程掣抱歉给程情添了麻烦,程情的笑容和他妈妈如出一辙:“这些麻烦是那群坏家伙添的,你可别想多了,你唯一不应该的,是这么迟才告诉我。”   程掣就意识到小姨身边也是他的家。   那天程掣刚去新学校报了到。   他脸上还带着基本痊愈但仍泛青的旧伤,巧合之下,被一位在周围逡巡好几天的星探相中,要他饰演某知名导演新电影中的某个亚裔少年角色。   程掣当初练听力的时候受够了传教士,总觉得在大街上被人莫名其妙搭话,最终的归宿都是要带他“去天堂”,就敬谢不敏摆摆手躲远了。   谁知这人竟是货真价实的,辗转联络上了程情,郑重表明了来意。   程掣对演艺圈并不陌生,因为他母亲程俪就是国内一位早年知名的演员。   但他没有榜样,也没有梦想。   他之所以决定做出尝试,只是憋着口气,以亚洲面孔,去承担一些无形但力所能及的责任,站在一个雾霭沉沉的起点,释放他的星辉。   程俪作为演员,以喜剧见长,只是后来事业多有不顺,演的片子似乎不再那么好笑。   程情通过网络延迟的视频通话,与程俪夸大其词说:“你儿子青出于蓝,要进军好莱坞啦!”   程俪看起来像要当场退出喜剧行业,表情苦大仇深——反而有点幽默。   程掣本不明白程俪为什么对他从事演员职业持反对票。   但有小姨和稀泥,程俪又鞭长莫及,程掣还是得以凭借他充满灵性与体悟的自然演技,创造了大荧幕之上那惊艳海内外观众的两分钟短暂镜头,十七岁就大放异彩,一脚踩进演艺圈。   但“踩进”演艺圈,不代表“跻身”。   往后一年,他得到的机会并不算多,困在别人不必有的条条框框里,但他还是废寝忘食地沉浸在与角色的连结中——毕竟不是每个故事他都亲身经历有所体会,他要依靠学习与理解去和角色创造共鸣,无心插柳,咂摸到无穷乐趣。   成年之际,程俪飞过来探望程掣,待了月余。   整整月余,他滔滔不绝、喋喋不休,随时都是一副要跟程俪这位老演员交流心得的样子,把程俪烦得不行。   某个清晨,程掣又睡在书房小沙发,程俪轻手轻脚替程掣捡起跌落手边的剧本,叹了好长一口气,拍醒迷迷瞪瞪的程掣:“你这剧本妈妈也看不懂啊。”   程掣弹起来,风一样卷去洗漱,清清爽爽回来,搂着程俪的肩膀给她翻译。   有亲妈buff,程掣在十八岁生日当天,接到了试镜通过的电话。   程掣亲了小姨一口,拉着做饭的小姨夫在厨房跳了个舞……没找着程俪。   不久,程俪从犬舍抱回来一只圆滚滚、长着咖啡色豆豆眉的小狗:“跟这帮老外说话真费劲……小掣,妈妈过两天就回国啦,送你个生日礼物。你小时候不是喜欢狗吗,现在你有能力照料,你小姨也不嫌弃,以后就让这小家伙多多陪你。”   得知程掣试镜通过,程俪欣然建议:“那你给它取个名叫奥斯卡得了,我看你非要走这条路,志向还挺远大的么……妈妈等着你拿奖的那天,好不好。”   后来程掣凭借此片拿到电影节新人演员提名——虽然是陪跑,但程俪没有等到这天。   原来,是因为程俪在演艺这条路上走得愈来愈力不从心、无法由衷而笑,才给程掣投了反对票。   对程俪患有严重抑郁这件事后知后觉,程掣和程情都无比自责内疚。   程俪已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热度的新闻版面,刊登的却是她于家中自杀的消息。   自杀前,她倾尽所有资源自导自演了一部以户外探险生存为主题背景的喜剧电影,上映期间,她不眠不休赶场宣传,竭尽所能争取少到可怜的排片。   媒体与她寒暄野外拍摄的困境,她不提辛苦:“挺好的,结识了志同道合可以交心的朋友,帮助我更深入了解自然和生命,我不虚此行。”   记者问:“是指哪位演员吗?”   程俪大笑:“是我的狐狸朋友!我在野外遇到的,我每天都要和它们说话聊天呢。”   现场气氛一窒,响起稀疏的尴尬笑声。   当日,程俪莫名与“幻听”“妄想”“精神分裂”等词汇捆绑在一起,爆炸式的舆论一发不可收拾,不断有人讨论程俪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臆测她还能不能继续演戏……终于令她达到了心理负荷的极限。   “奥斯卡”是程俪留给程掣的遗物。   “狐狸朋友”的相关舆论像融雪一样轻飘飘散去,变成困扰程掣多年的遗言。   程俪去世后,程掣致力于完成一部关于程俪的短片,可那句“谜语”给他造成巨大困惑,至今空白的脚本无法体现反复删改的痕迹。   ——程掣翻身起床。   他摸黑掀开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名为“what does the fox say”的思路导图,在与关键词“胡氏夫妇”并列的位置,敲下“黄桃”两个字。    第5章 “金狗旺家”   程掣这两天除了拍戏,还穿插了一个杂志拍摄的工作。   助理马波提前跟程掣确认行程:“明天拍完杂志再回来剧组,时间已经协调好了。我现在先把房车开走,送卡卡回家,等你下戏以后,我再来接你们。”   “不用来回跑,”程掣考虑说,“让陈忠过来开车。”   “行,那我就在你家给卡卡做点饭。”马波拿上车钥匙,“我给陈忠打电话。你等会儿跟皎皎她们一起回工作室吗?”   程掣没有经纪公司、没有专职经纪人,出门一向从简,安保基本外包,经常随行的只有铲屎官马波以及也承担一点助理工作的司机陈忠。除此外,商务板块的工作人员辅助程掣接洽资源,何皎主要是负责摄影和运营工作,另外还有公关和法务。   团队人数不多,但自由度很高,也算五脏俱全。   程掣看看时间:“我回家休息。”   马波比了个OK,找他干儿子去了。   第二天。   何皎扎着利落马尾,跟程掣一起来到杂志拍摄现场,顺便录点花絮。   “程哥,今天和你一起拍摄的那只狗狗马上就到,我们先换衣服化妆。”和杂志方对接人打过招呼,何皎领程掣去做服化,顺便聊天,“对了程哥,你以前是不是还带卡卡一起拍过封面来着?”   “嗯。”程掣笑说,“不过这家伙胆小,人一多就夹尾巴,没有星范儿,不太好拍。后来它年纪大了,摄影师也要避免视觉重复,我就不带它接这些事情了。”   何皎感慨:“真是丰富多彩的狗生啊。”   说话间,与程掣合作拍摄的犬只已经被带到了现场。   何皎短暂离开化妆室,不久去而复返,牵回来一只“老祖宗严选大黄”。   “程哥!狗狗来啦!它主人这会儿在外面和工作人员沟通呢,说可以让我带它过来,先跟你熟悉熟悉!”何皎兴致勃勃,“哇,这狗狗长得好威风啊,田园犬颜值也这么高的吗?它像头白金色的小狼耶!我一开始还有点儿害怕,但它就跟明白似的,居然后退两步坐下了,太聪明啦。来,介绍一下,这是桃桃!”   程掣化妆不好乱动,等何皎话快讲完,才得以低下头——   仿佛看见了主播黄桃给他发的表情包。   “白金小狼”端坐半米外,不动不闹,程掣一愣,而后笑着问:“你也叫桃桃?”   桃桃低吠一声,音量不高,像怕惊扰旁人。但它并不靠近程掣,依然矜持地待在原地,看起来又稳重又有边界感。   “哇塞,”何皎蹲下来抚摸桃桃顺滑的毛,忍不住吐槽说,“你个小漂亮,嗓门这么粗呢?挺反差的呀。”   程掣莫名想起一句“识别为低音炮”。   程掣忍俊不禁,朝桃桃伸出手:“过来。”   闻声,桃桃起身上前,在程掣指尖湿湿润润地浅嗅片刻,然后轻轻咬了咬程掣的手指。   何皎一惊:“嗳!桃桃!”   “没事,这是小狗的咬手礼。”程掣揉上桃桃的耳朵,竟然没有被桃桃甩着头拒绝,他意外又欣喜问,“喜欢我吗?桃桃。”   何皎赞叹:“这么神!”   “是呢。”化妆师情不自禁瞄向仿佛长在程掣腿边的稳重小狗,“据说它是在一个什么道观里长大的,有些游客还特意去找它拍照打卡呢,但运气好才能碰见。你们说它是不是天天在神仙脚下修行,受到熏陶开慧了呀?哈哈,主人还是个道士呢,等会儿你们出去可以瞧瞧。”   程掣新鲜:“主人是个道士?”   桃桃这时轻吠一声。   程掣低头看桃桃,不明所以,心里闪念想,要是主播黄桃在,想必跟这么聪明的狗沟通起来会更容易吧——这俩名字还挺有缘的呢。   准备工作结束,程掣前往摄影棚,要先和摄影师沟通一会儿再开始拍摄。   程掣从何皎手里接过桃桃的牵引绳,桃桃配合着程掣的脚步一同前往。   程掣在圈里是出了名的“以狗会友”,工作人员见到程掣牵着桃桃毫不费劲,都笑着调侃:“程哥,你和桃桃认识吗?”   程掣很轻地扬眉,走过路过,留下爱狗人士的社交传说。   摄影师连雪与程掣有过几次合作,她充满活力,远远打招呼:“阿掣,这儿!”   程掣带着桃桃走近,连雪介绍说:“这位是无为道长。我刚才掏出我精心准备的狗零食,跟道长说一会儿需要桃桃做什么姿势、怎么走位,你猜道长说啥?他叫我直接跟桃桃讲!我简直惊呆了!”   “道长你好。”程掣也被连雪的情绪感染,笑说,“这话可不是吹嘘,桃桃真的聪明,能听懂很多。我有不少朋友养狗,自己也养,它能排到前三名。”   桃桃不知怎么的,偏过脸小声嗷嗷了两下——被无为道长轻拍脑袋:“咳,闭上狗嘴。”   这位道长四十多岁,衣着便服,并没有留什么符号化的发型,只是普通的短发。   他随和健谈:“桃桃小时候在我们观里出生,是我们的护院犬。之前游客把它发到网上,有文旅的同志找上门,后来它才开始挣外快的。不过桃桃来去自由,我不能算它的主人——顶多算它的经理,哈哈,被认错了的话,它还要生气跟我摆谱呢。”   程掣被这位经理逗乐,手又黏到桃桃身上去:“所以刚才在化妆间,你‘汪’那一下,是跟我们表示否认呢?”   桃桃平静道:“汪。”   这回应当是表示肯定。   程掣自信心膨胀,自诩狗语1级。   无为:“……”   程掣第一套服装是毛衣短裤配靴子,要不说平常人很难摸到时尚之门呢。   毛衣有点镂空,是很深的V领,能看见程掣精心锻炼的胸肌弧度,赞助珠宝商配合主题提供了线条化设计的爱宠系列项链,叠戴的金犬和爪印点缀在程掣心口。   坐下来时,宽松短裤缩到膝上,露出大腿线条,程掣极有光泽感的蜜色皮肤在灯照之下,像块剔透的浅色琥珀。   桃桃也穿上同色系的小毛衣,戴了顶时髦的帽子。   程掣找好姿势撑起上半身,神散形不散,恰到好处的慵倦。   他拍拍膝头:“来。”   安静等待在一旁的桃桃就应声靠近,把头垫在程掣大腿上,蹭蹭找了个合适的位置。   “该羡慕阿掣还是该羡慕桃桃呢!”连雪惊叹,“跟桃桃沟通简直零成本零延迟!它还知道找镜头,太会了吧!来来来,桃桃给我个侧面,露出你优越的嘴筒子!嗳,对啰——阿掣,换一下。”   程掣稍微坐高,松弛地分开双腿,让桃桃背对他,端坐在他腿间。   而后程掣倾身向前,一条胳膊懒懒拥住桃桃,指尖勾住桃桃柔顺漂亮的毛,他福至心灵,低下头:“桃桃,抬头看我。”   桃桃就仰起嘴筒子,鼻尖小心翼翼碰上程掣的下巴。   程掣由衷勾起嘴角。   连雪很满意:“这张好!哇,这张真的好!”   何皎也没闲着,得到许可后上蹿下跳录了好多花絮视频,准备回去大剪特剪。   程掣还有两套户外安排在明天,但桃桃不再参与。   程掣很是可惜,桃桃奔跑起来的样子想必会更加潇洒。   工作结束,桃桃的工酬现场结清、按次收费,桃桃骄傲坐在无为道长身边,听到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时昂首:“汪!”   程掣哭笑不得:“小狗也财迷吗?”   无为道长却老神在在:“我们桃儿啊,毛色浅金,脸爪皆白,长尾卷花儿,是标志的招财品相——金狗旺家,福犬来财唷!”    第6章 “心跳”   桃桃收获了工作人员心甘情愿上供的狗零食,一脸“见多不怪”,在一旁补充水分。   工作人员:“竟然在它脸上看见了淡泊……它刚才收钱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程掣让何皎把提前给小狗伙伴准备好的冻干大礼包交给无为道长,自己蹲下来,揉了揉桃桃的脸:“谢谢你,桃桃。”   桃桃鼻尖轻蹭过程掣的手。   无为道长牵好连吃带拿的桃桃准备离开,大家跟桃桃说拜拜时声音都比平时要夹两个度。   程掣也换下衣服,节约时间没卸妆。   杂志主编不在国内,但关心了现场拍摄,还通过工作人员的微信与程掣客套寒暄几句,程掣做足场面,耽搁一会儿才离开。   工作人员带着安保,送程掣到地库。   何皎正在给陈忠打电话,让陈忠把车开过来……   恰巧,一辆“剁椒鱼头”从程掣眼前闪过——又倒回来——无为道长出于礼貌打开车窗:“各位老师,今天辛苦了,先走一步啦。”   工作人员疑惑无为怎么还没离开,安保也略护着程掣:“您和桃桃才是辛苦了,有事儿耽搁了吗?”   无为说:“哦!我那什么,我等会儿要去外面吃个饭,刚才在等人把桃桃接回去。”   程掣的目光掠过安保的肩膀,迢迢瞥见两座的剁椒鱼头上还坐了个男人,只是那人看着另侧窗外,并没有要回头打招呼的意思。   程掣收回目光,颔首:“那道长慢走。”   无为笑笑:“好嘞,有空来我们观坐坐。”   陈忠开车过来,几方道别,程掣在车上卸妆,又马不停蹄赶回剧组。   远去的剁椒鱼头上。   无为擦擦汗:“找厕所找半天、找车位找半天,你那狗鼻子不管用啦?窝在车里换衣服又换半天,得,遇上了吧!”   副驾上的男人:“吃粤菜。”   无为:“……”   明天上午有户外部分要拍,因此今天下戏后,程掣还是回了家,卡卡也被马波接了回来。   到家时,马波正四仰八叉躺在客厅地板上,抱着卡卡睡大觉。   卡卡这把年纪,耳朵不太好了,以前程掣把车停进车库,卡卡在家里都能听见,现在要程掣开门,卡卡才会发现。   程掣进屋,卡卡甩着舌头迎上来,突然猛嗅程掣身上的气味,不停围着程掣绕圈圈。   马波醒了:“哦,程哥。今天狗饭做多了,有个五六斤吧,分装好抽真空放冰箱了,你看你明天去剧组还带不带卡卡?要带的话我……”   卡卡:“汪汪!”   程掣揉搓卡卡,见它精神这么好,也由它调皮:“卡卡,嘘,让你波波叔把话说完,这么激动干什么,哦,闻到桃桃的味道了?”   “……我就拿几袋放到房车的冰箱去。”马波问,“桃桃谁啊?”   程掣绘声绘色讲述拍摄趣事。   马波拍拍卡卡的屁股:“噫,你爹在外面被其他狗迷住咯!”   “很难不着迷,你见了你也着迷。”程掣莞尔,“快杀青了,卡卡最近状态还可以,省得来回跑,后面几天它就待在家吧。”   第二天结束杂志外景拍摄,程掣重新扎根回剧组,完善最后几场戏。   场歇,程掣逢人就聊桃桃。   马波撇嘴:“我们卡卡也很聪明啊,你就是远香近臭!”   “你以为老祖宗严选是开玩笑的。”当智商被碾压,程掣也没法偏袒自家卡卡。他灵机一动,翻出主播黄桃的表情包给大家看,“它就长这样。”   “嘶。”看着看着,程掣忽然想,这表情包虽然拍摄角度迷惑,但实在和桃桃有点相像,“不会真是桃桃吧?人家网红狗、知名狗模,有表情包流传在外,很合理啊。”   “嘿,程哥!”林尽染走近,“嘀咕什么呢!”   程掣就等着人问呢,又开始吹嘘桃桃的故事。   马波耳朵起茧:“逢人就讲,我听八遍了。”   程掣让何皎把桃桃的视频发群里,欣然展示。   林尽染惊讶:“这太聪明了吧!”   聊着聊着,林尽染忽然叹声:“哎,我们家煤老板是五黑嘛,也是田园犬血统啊,要是能像桃桃一样,让我明白它在想什么就好了。”   林尽染养的是五黑犬,毛、舌、眼、鼻及爪均是黑色,林尽染给它起名“煤煤”,偶尔叫它“煤老板”。   程掣问:“煤煤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大事,”林尽染讲,“就是这几天一跟它视频它就狂叫,以前从来不这样呢。”   程掣想了想:“你不是每次进组都送它去你妈妈家吗,应该不是不习惯吧?”   林尽染摇头:“它跟我妈比跟我还亲呢。”   “这样吧,你问问你妈妈现在方不方便带煤煤开视频或者语音,”程掣摸出手机开始打字,“我帮你找专业人士。”   林尽染:“啊?”   程掣:“问。”   林尽染:“哦。”   趁林尽染联络她妈妈的时候,程掣拍拍黄桃。   [C.C.]:[在忙吗?想请你做一下翻译,现在有空吗?]   [黄桃]:[没问题.jpg]   程掣迅速偷了新出现的可爱表情包,然后三言两语转述煤煤的事。   “我给我妈打过去了哦,就说看看煤煤。程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煤媒中气太足,叫起来很吵的。”林尽染虽疑惑但照做,等待视频接通时,才问程掣,“不过这是要干嘛啊?”   程掣同时给黄桃拨去语音,两边差不多时间接通。   视频画面里,煤煤立起身来,果然狂吠不止:“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林尽染艰难和妈妈说话,声音都大了几分。   程掣打开免提,也抬高声音,问黄桃:“能听清吗?”   黄桃略显低沉的“仿声狗叫”就从程掣的扬声器里发出,节奏快而短促,煤煤叫声一顿,竟转为哼哼唧唧的呜咽。   程掣耳根子总算清净下来。   一阵后,程掣好奇心盛起:“你们说什么了?还需要再讲两句吗?”   “不用。”黄桃回答,“它骂得很脏,但好在话多。”   程掣示意林尽染暂时挂断视频,林尽染一脸懵,和妈妈说稍后回拨,狐疑问:“煤煤?骂谁啊?”   黄桃直言不讳:“骂你。”   程掣已经习惯黄桃的说话方式,但显然林尽染没有。   黄桃依然平静:“它叫煤煤吗?它在责怪你还不回家。”   林尽染半边眉毛已经挑起来了:“你是说煤煤想我?可我每天都和它……”   “和煤煤同住的是谁,你妈妈?”黄桃打断说,“她生病了。”   林尽染顿时笑意全无,皱眉:“你说我妈生病了?”   “你妈妈有心脏病史吗?”黄桃据实转述,“煤煤也不懂,只形容了一下,说你妈妈最近有两次捧着心口面色痛苦,吃了什么东西之后,慢慢有所缓解,你最好仔细问问吧。”   “我妈没有心脏病史,”林尽染一愣,“说起来,她之前确实让我给她买过硝酸甘油,我还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在什么小视频上看到这是救命的药,自己年纪大了常备一点在家里,我看她体检都正常就也没多想……”   林尽染脸色一变,不再多说,到一旁给她妈妈回拨了电话。   程掣也感到意外,他关掉免提,把手机放到耳朵旁:“喂?黄桃。”   黄桃应了一声,程掣说:“我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这次真是多亏有你在,搞不好她妈妈就是偶尔心绞痛,又不想让远在外地工作的女儿担心。”   “真的多亏有你,谢谢。”程掣诚恳又惊讶,“你真是神了。”   黄桃谦言:“还好。”   程掣笑笑,脑海中不由浮现桃桃的模样:“不愧是田园犬呢,田园犬都好聪明啊。”   黄桃语焉不详:“你……”   程掣等待下文:“嗯?”   黄桃顿了顿,问:“你相信狗能听懂人的心跳吗?”    第7章 “小狗翻译官”   程掣没料到黄桃会这么问,一时也不是特别明白黄桃的用意。   但程掣还是认真回答:“嗯,我相信。说不定煤煤就是听出了她妈妈心脉有问题呢?”   黄桃轻笑:“大概吧。”   林尽染挂了电话,红着眼睛回来。   事情当真如黄桃转述的那样八九不离十,林尽染说:“程哥,我让我表姐马上赶过去,带我妈上医院了。哎,她们那一辈的女人就是这样,太能忍,总是犟着不去看病,怕花钱、怕我担心。再加上,现在那些短视频科普真真假假、鱼龙混杂,她就觉得她手握救命神药,不会出什么大事……程哥,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要不是煤煤,我……”   “早干预早治疗,阿姨会无大碍的,你多留意。”程掣虚拍林尽染肩头以示安慰,“不用谢我。哦,但你要记得去给主播黄桃刷个礼物。”   林尽染:“?”   林尽染:“啥?专业人士就是他?他狗语八级不是虚假宣传啊?”   得益于程掣这个“中介”,在黄桃直播间里挥金如土的粉丝又多了一个。   虽然,作为公众人物,无论是程掣还是林尽染,都没有公开替黄桃打广告的想法,以免粉丝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不过,程掣确实打算私下问问黄桃,需不需要把他引荐给其他客户,他可以悄悄介绍一些人品可靠的、养宠的明星。   程掣想,毕竟这家伙好像也有点财迷啊。   下戏后。   卡卡回了家,程掣就近住在酒店。   把自己收拾干净,通过“住家保姆”马波跟卡卡通完视频,程掣躺在床上,斟酌着给黄桃发信息,问黄桃需不需要他帮忙介绍熟人。   黄桃大约是比较郑重,直接回拨了语音:“没关系,我看缘分的,不发展客户,就和……算命差不多吧。家里小动物但凡有什么不舒服,去找兽医比找我好得快。”   原来黄桃是这种心态,程掣莞尔,怪不得收红包都是“看着给”,这里面的规矩还真和算命似的,要不人家叫“通灵”呢,都是一定程度上跨越了自然法则,不能背负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因果。   程掣放弃给人当中介,但——   程掣福至心灵,试探问黄桃:“那……我们算有点缘分了吗?”   黄桃想了想,如实说:“算。”   与黄桃素未谋面,黄桃更不知自己明星身份,程掣很开心能从黄桃那里得到这样的回答:“既然如此,那你就在我这儿多挣点外快吧。我……可以聘请你当卡卡的翻译吗?”   黄桃脱口:“我当狗官啊?”   程掣忍俊不禁:“是小狗翻译官。”   “如果不扰乱你原本工作计划的话,能不能请你每天和卡卡聊一会儿,不超过半小时,只用问问它当天的心情、想法,就像……嗳,就像写日记一样吧,我可以把你们的聊天内容整理出来,”程掣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释然一笑,“卡卡它总有离开我的一天,这本《卡卡日记》,就当是它的遗作吧。”   怕黄桃嫌麻烦,太快拒绝,程掣诚恳说,可以先从短期合约尝试做起,希望黄桃能考虑后再回复他,当然,他也会提供优厚的报酬。   黄桃稍作思忖,精准问到了最难克服的一点:“你每天都能腾出固定的时间吗?”   程掣确实无法作息规律,也不诓人,坦诚告知:“我工作原因,时间可能得灵活一点,行吗?”   黄桃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我想想。”   “嗯,好,”程掣依然感激笑笑,“谢谢。”   程掣庆幸自己对黄桃报以信任,让他能够有机会与卡卡创造更多特别的回忆。   除此之外,他还想通过和黄桃交流,来探索程俪说出“与狐狸对话”时的心理活动。   程掣有种预感……他应该能慢慢理解程俪留下的、谜语一般的遗言了吧。   不久,程掣这部电视剧顺利杀青。   程掣还惦记着卡卡对先前玩伴“思念成疾”的事,现在他即将离开剧组,有了一段闲暇时间,就打算带卡卡回到当初的外景拍摄地,看看能不能让卡卡和它的狗友们最后做一次告别。   趁机,也给工作室连日忙碌的伙伴们放个假。   杀青第二天。   程掣找马波问好了大致地址,亲自驱车前往,在马波絮絮叨叨的关心中踩下了油门。   卡卡坐在副驾驶,乖乖系好安全带。   程掣很长一段时间没开车出行,有种踏青散心的轻松感。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剩五公里,程掣久了没开车,也不熟悉路况,就仔仔细细留意着路牌。   他忽然发现,路牌上,在“太平公墓”字样之下,还写着一行“太平观”。   程掣微微一怔。   他忽然想起来,剧组同僚们之前凑在一起聊天时曾提及,他们采景的这座太平山虽不闻名遐迩,但确实属于名山山脉,是块风水宝地——至少太平公墓“哄抬房价”的宣传广告上是这么写的。   太平公墓,坐落于太平山山脚。   山上稍高处,有一座小小的道观。   程掣鬼使神差,给何皎打了个电话:“喂,皎皎,哦不是临时有工作……上回我们去拍杂志认识的无为道长和黄狗桃桃,你知道他们是哪个道观的吗?嗯行,你帮我问问吧。”   大约几分钟后,程掣手机震动。   知道程掣在开车,何皎没发信息,回电话过来,程掣放慢车速接听:“哇程哥,好巧啊,雪姐说无为道长就是本地太平观的道士耶!就咱们前段时间拍外景那个太平山上的太平观!就你正要去的那个太平山!”   程掣哭笑不得:“我听懂了、听懂了,说什么车轱辘话呢。”   何皎笑笑:“嘿嘿,就感觉很有缘分嘛!”   “是,我也是开到这儿,突然看见路牌才想起来的。没别的事,先挂了,谢谢你帮我问。”程掣挂了电话,唇边还是噙着浅浅笑意。他揉揉副驾上卡卡的狗头,“你的好朋狗不会就是桃桃吧?所以那天我拍完杂志回家,你才围着我闻个不停?怎么有这么巧合的事……”   卡卡小老头精神矍铄:“汪——!”   程掣笑意更深:“我不是黄桃,哪儿听得懂你在汪什么,你跟他汪去。”   程掣略作犹豫。   而后跟着路牌上“太平观”的指示方向,疾驰驶去。   原来太平观的入口就在山背面,太平公墓的后门开在那边,因此也配备一个不大但规范管理的公共停车场。   听管理员说,顺着山路往上,慢慢走个二十分钟就能抵达太平观,路也平稳,只是山上路窄不便停车,只能步行,程掣就把车停在这里。   卡卡叼出自己的小书包让程掣给它背上,里面有垃圾袋、湿巾、小零食和充足的饮用水。   程掣习惯性戴上口罩帽子,牵着卡卡的狗绳:“卡卡,我们上去看看,说不定不用去村口偶遇,就能找到你的好朋狗了。”   卡卡五岁后,为了减轻关节负担,减过重,但归来仍是一百斤大胖狗。程掣小心带着它走得很缓很缓,好在入秋以来天气凉爽,它精神头很是不错,可以量力而行。   以程掣“拖家带狗”的脚程,沿着修葺好的道路蜿蜒往上,不到二十分钟,就看见了太平观的正门。   从山下往上看不觉得,贴近太平观围墙墙根才发现,原来太平观主殿的屋檐也是高而肃穆的。   程掣心情松懈,抬手摸着斑驳石墙。   正环顾风景,卡卡突然吠叫一声,也不知一把年纪哪来的牛劲,猛地朝前一奔,程掣冷不丁被拽,手一下磕过石墙上凹凸不平的粗粝砂石,蹭破一块皮,渗出一点点血。   程掣没太留意手上伤口,连忙抓紧绳子厉声喝止卡卡——   太平观的门开着。   门里走出来一个染着浅金色头发的高挑男人,样貌俊美又熟悉。    第8章 “太平观”   男人走出观门时,视线是优先落在卡卡身上的。   而程掣口中胆小的卡卡,上来就撅着屁股伸长前腿,像伸懒腰一样行了个友好的“下犬式”礼,向男人发出“陪我玩”的邀请,非常正式。   男人侧过头,和半戴口罩露着鼻子的程掣目光相接。   程掣下意识拨了拨口罩边沿把它戴好,又怕卡卡挡了人家的路,忙道抱歉。   他正要引卡卡让到一边,就见男人凝神垂眸,突然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他的手,并朝他迈了一小步,似乎还伸出手想抓他的手腕——但他又骤然停住,抿着嘴没再靠近。   卡卡提醒两位,这里还有一只小狗:“汪汪!”   男人好似回过神来,匆匆露出一抹淡淡笑意,轻声答应:“卡卡。”   卡卡得到回应,甩着尾巴兴奋地围着男人转了一圈,狗绳不小心把程掣和男人缠在一起,程掣下意识伸手找平衡,男人眼疾手快扶住他手臂:“小心。”   又对卡卡说:“慢点。”   卡卡像座塌了的小山一样躺倒,对男人翻出肚皮。   程掣当即愣在原地。   他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是家常便饭并不稀奇,可这人不认得他,反而笃定叫出了卡卡的名字?   卡卡还听他的话?   程掣心念一动,捕捉这股熟悉感,眼前男人俊美的面孔、浅金色的狼尾发型和棕色的瞳孔,都和直播画面里的影像重合起来。   程掣试探:“黄桃?”   “嗯,”男人点头,侧身让出道观的入口,“是要进来吗?”   程掣还没从这个巧合中抽神,依然怔怔:“啊,是,呃,道观是‘宠物友好’吗?卡卡能进吗?”   男人再次瞥过程掣轻微擦伤的那只手,动作自然,接过卡卡的狗绳,一瞬蹭碰过程掣的指尖——而程掣竟然就这样对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心生信任,下意识松开绳子,由他引领兴高采烈的卡卡走进道观。   换做平常这是绝不可能的事,程掣不再发愣,忙跟上去。   男人蹲下,摸摸卡卡的小书包,感受里头都装了些什么,然后从包里取出饮用水。   他一边耐心喂水给卡卡,一边摸摸鼻子,也不抬目光:“我叫黄狣,狣是一个反犬旁,一个瑞雪兆丰年的兆。生僻字不好认,又像‘桃’,所以我直播就取了‘黄桃’这个名字。”   程掣这才有了点偶遇的实感,感慨说:“……真的是你啊。”   黄狣抬眸,让程掣看清他阳光下更加色浅的棕色眼睛,很轻应道:“嗯,是我。”   程掣惊讶发现黄狣眉色很淡,短却极密的睫毛竟也不是黑色。   不知是不是因为黄狣蹲着,而程掣不习惯俯视他人的缘故,程掣总觉得彼此初次照面,黄狣有哪里不太自然。   不过程掣很容易想通,见网友大概都是这种感觉吧,何况还是毫无准备的偶遇。   程掣指指门口:“你刚刚是要出去吗?你有事就先走,可以不用管我。”   “没有。”黄狣轻揉卡卡的脑袋,说,“我是听见它的动静才出来看看的。”   程掣咋舌:“听见?你什么耳朵啊。”   黄狣也没解释:“就当你是夸我吧。”   程掣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取下口罩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先与黄狣循序渐进地聊天:“我还奇怪呢,卡卡上年纪以后,很少像小时候那么调皮了,原来是……”   程掣话音未尽,眉头不自觉浅皱起来。   卡卡是怎么认出黄狣的?听声辨人?可黄桃出现的时候说话了吗?   程掣理了理逻辑,试图说服自己:“哦,应该是你听见卡卡的叫声出来看看,先认出它、叫了它的名字,它也通过声音认出你……”   那从来没有爆冲恶习的卡卡,在还没见到黄狣人时就表现得那么激动,又是因为什么?   程掣越想,就越无法明白,好像只要是和黄狣相关的事情,都有点超出他能诠释的常理——   “有客人?嗳,你是……你是不是程老师呀?”   程掣思绪被打断,闻声抬头,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无为道长。   既然已在工作场合见过面,程掣没了顾虑,索性摘下口罩:“无为道长,你好,突然造访,打扰了。”   无为这次穿了道袍,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他笑着走近:“不打扰不打扰,上次道别时我还邀你有空来坐,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唷,这是你的狗吗,这毛,养得油亮油亮的!”   程掣笑笑:“是啊。”   黄狣把只剩半瓶的水重新装回卡卡的小书包,站起来看向一边,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头。   无为啪一声拍在黄狣胳膊上:“你干啥呢。”   黄狣:“……”   见无为和黄狣这么熟络,程掣很是意外,主播加道士是个什么组合?便问:“你们认识?黄桃……黄狣是这里的香客吗?”   黄狣摇头:“我就住在这里。”   程掣豁然开朗。   这就能解释通顺了:卡卡一路循着气味接近道观,而黄狣身上有无为道长甚至是桃桃的味道,卡卡闻见黄狣愈来愈近才表现激动,而黄狣出声之后,卡卡又通过声音辨认,对黄狣亲近有加。   逻辑还能站住脚,这下,程掣对黄狣只剩下纯粹的好奇:“哦,住在这里是指……修行吗?你……是因为这个才能听懂动物说话的吗?”   黄狣进一步否认:“不是。这里就是我的家。”   程掣一怔,抱歉自己失言。   把道观当家,背后原因显然不该外人多问。   程掣看黄狣年纪不大,心有猜测,无为道长于黄狣而言说不定是如兄如父,就说:“这样啊,那道长给桃桃起名字的时候,肯定是想到了你——你应该也知道桃桃吧?”   黄狣迟疑点头。   程掣趁机转移话题:“对了,我刚才太惊讶了,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和卡卡说话了吗?”   黄狣坦率道:“嗯,它说很高兴又见到我。”   程掣琢磨这个“又”字,心想卡卡和黄狣也算网友面基吧。   无为问:“程老师今天是带着——卡卡是吧,是带它过来找桃桃玩儿的吗?”   “哈哈,那真是巧也不巧!”无为瞥过黄狣,说,“桃桃这会儿应该不会出现了,就黄狣和我带你随便逛逛吧。”   “好,有劳。”程掣让无为走在前面,小声问与自己并排而行的黄狣,语气带着坦率的欣喜,“嗳,你怎么一点不意外我认识无为道长?你难道也跟桃桃聊过天?它那天当完小狗模特回来,提过我吗?”   黄狣戳破爱狗人士的幻想:“你那天拍摄结束的时候我也在。”   “嗯?”程掣恍然,“啊,你就是当时坐在剁椒鱼头副驾的……不好意思,我没认出你!不过你那会儿也不知道我就是卡卡的主人吧。”   黄狣沉默以对。   闲聊间行进,程掣见太平观虽小,却不破旧,四处干净整洁,偶有零星香客。   路过的年轻道士会管无为叫“师爷”,还会管黄狣叫“小师叔”呢。   一行人慢慢绕回主殿,黄狣指了指院子里一处石桌石椅,带程掣和卡卡过去休息。   程掣不算走马观花,看得细致,他忽然发现,主殿旁还盖有一间小小的道龛,龛下……竟是栩栩如生的、一只端坐小狗的石像。   小狗石像干干净净,能看出时常有人维护修缮,不仅如此,龛前似乎还摆有各式各样的“贡品”。   程掣稀奇极了,走近去看,不由自主围着石像绕了小半圈:“这……简直和桃桃一模一样啊?”   无为哈哈一笑,道:“这供奉的,可是我们道观的护院神犬呐!”    第9章 “小狗神”   程掣一怔:“……护院神犬。”   无为道长颔首:“虽然我们道观不大,但也是个很有灵气的地方,不少香客慕名来求平安顺遂、小儿康健,还有好些有意思的传说故事可讲呢,黄狣——”   无为似乎是想让黄狣来“讲故事”,于是程掣依言回头去看黄狣,正打算洗耳恭听。   黄狣却偏过脸:“我不讲。”   卡卡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又闹着想和黄狣玩,用爪子刨黄狣的腿,黄狣就低着头陪它、听它哼哼唧唧说小话。   “脸皮薄。”无为啧声摇头,对程掣说,“程老师,你别介意他不礼貌。”   程掣并未介意,摆摆手:“这有什么的,我喜欢他有话直说,他不一直这样吗,直播的时候也是。”   黄狣耳朵尖似乎动了一下。   程掣在心里稀奇“他耳朵会动啊”,又觉得黄狣应该还是在悄悄留意着他和无为说话。   也不知道为什么,黄狣现在好像并不完全像他直播时那样淡然、直接,大概不太习惯网友奔现吧?程掣倒能理解,这也不影响他对黄狣心存好感。   毕竟被网友贴切评价为“冷脸萌”呢,程掣笑笑,由着他。   无为只好承担起讲故事的责任:“传说啊,我们观里曾降生过一只灵犬,天生灵慧,生下来就会化形,是很了不得的造化。”   程掣被吸引,视线不由看向小狗石像。   无为娓娓道来:“这都是我二十岁出头那会儿的事情了,大概二十二三年前吧,那时候太平山差不多就是一座野山,我们太平观也清幽得很,是我师傅那辈人清修的地方。后来批建公墓,要开发半劈山,还规划要拆除太平观,那些工人们上来道观准备动工的时候,就见着一只黄犬,端坐于法像脚下,口吐人言,勒令他们避退,声音清脆稚嫩,像个三四岁的孩童。做工程的人,都有讲究,这下不敢妄动了,一边拜,一边下了山。我听说他们在大兴土木之前,还专门找了别的师傅来看——最早都认为我们观里道士说的是胡扯呗,还不是只能改口说太平观风水好、不宜破,应当留作镇守。结果啊,不仅道观没拆成,政府还牵头给我们翻新了一下,纳入地方景区规范化管理了,也算因祸得福吧。”   无为指指小狗像:“这座小神龛,就是当年道观翻新时专门为那只灵犬建的,从前香客都供骨头啊肉啊给它,现在时代不一样啰,你看,供什么的都有,狗罐头、狗零食……还有在这儿放小狗照片和狗毛儿的。”   程掣没明白:“为什么?”   “大多是自家毛孩子生病、去世。”无为叹笑说,“来求个照拂。”   程掣一怔,而后面露温柔。   他从卡卡小书包里取出一袋冻干,又揪了一小撮卡卡的毛,一起放在神台上,虔诚许愿:“小狗神,也请保佑卡卡平安、长寿。”   许久不出声的黄狣闻声抬起头,看向程掣:“它会的。”   程掣愣了愣,莞尔:“嗯,借你吉言吧。”   “对了,”程掣想起来,“之前还听道长你提过一句,说桃桃也是道观的护院犬——桃桃和这座小狗神像真是形似,也难怪桃桃这么有灵气、这么聪明。”   “趁桃桃‘不在场’,我可要说道它两句了,”无为挤眉弄眼说,“你说桃桃它护院吧,它又来去自由,经常找不见,中间甚至有好几年都不着家,我可担心着呢!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头碰上了什么事儿,终于不浪了、回家了,可还没安稳几天,又待不住,成天出去四处溜达,哪儿有吵架的、动手的,哪儿就有它,爱凑热闹着呢。”   程掣脑海里又浮现出上回拍摄杂志结清工酬时,桃桃听见到账提示音那副骄傲的样子,忍俊不禁:“原来是只又财迷又八卦的小狗。”   程掣只与桃桃见过一面,却能想象桃桃“街遛子”的模样:“也说不定它就是在四处溜达的时候,碰见了散步的卡卡。卡卡一直挺胆小的,照这么说,我还要感谢桃桃带着它一起玩。”   “嗯!”无为撅着嘴点点头,“我也觉得多半是它,这家伙呼朋唤狗很有一套,有时候它下山转一圈,我狗饭就得多预备几份——它要带一串儿兄弟姐妹回来,也不进屋,规规矩矩趴院儿里,见着人,就端端正正一坐,嘿……它倒是仗义呢,饭都是我做……”   黄狣撇撇嘴:“你差不多得了。”   程掣眉眼弯弯,笑意更深:“下回也让卡卡跟着桃桃蹭饭吃。”   卡卡:“汪——!”   黄狣很轻地叹口气,拍拍卡卡的狗头:“……知道了。”   黄狣知道了什么,程掣不得而知,但他略作猜测,觉得黄狣应该是替桃桃答应了卡卡的蹭饭请求。   程掣温和又难掩喜欢的目光落在小狗神的石像上。   他好像拜小狗神所赐,正经历着一场可爱的奇遇,便征求道:“小狗神的石像,我能摸一摸吗?”   无为倒是并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是黄狣,语气透出股莫名其妙的大方:“能,你摸吧。”   “谢谢。”程掣勾起嘴角,掌心覆上小狗石像的脑袋,修长手指流连而过,很轻地捏了捏它冰冰凉凉的立耳。   不知是不是曾见过桃桃的缘故,程掣这瞬觉得,这尊小狗神的石像,也仿佛如同桃桃一般,鲜活起来。   程掣今天本也是突然造访,考虑卡卡的身体状况,也不宜久留,于是就与黄狣和无为道别。   方才一直不太说话的黄狣耳廓莫名泛红,闻言急问:“你这就要走了吗?就在这儿……就让卡卡在这儿吃饭,不行吗?”   程掣莫名从黄狣脸上看出一点点失落和不舍,竟然让他有一瞬间幻视了目送他单独出门的卡卡。   程掣很微妙地心软:“还是不了,下次有机会,我再带它来。”   黄狣手指蜷起来,但最终也不再留。   卡卡在程掣脚边嗷嗷,像也不想走。   程掣有些难以应付这“难舍难分”的场面,哭笑不得:“下次还带你来,卡卡,听话别闹了,下次还来找桃桃,嗯?——我是不是也有点儿略通狗语了?”   看黄狣毫无笑意,大概否认了他“略通狗语”这件事。   程掣猜黄狣是挺喜欢卡卡,表现得像个小朋友,看见心爱的小动物就走不动道,妈妈让回家还要哭。   程掣只好借着对卡卡说话,连黄狣这个大朋友一起哄:“卡卡,回家以后,我也会花钱让你跟黄狣通电话的,好吗?”   卡卡与黄狣异口同声:   “汪!”   “好!”   今天这趟出行耽搁得比预期久,卡卡身体上比平时更疲惫,但程掣肯定它心情不错,开开心心的,与程掣一起缓慢回程,大脚稳稳当当、小山摇摇晃晃。   重新回到车上,程掣把手机拿出来,准备导航,这时他才注意到,黄狣主动给他发了信息。   [黄桃]:[之前你说要写卡卡日记的事]   [黄桃]:[可以]   程掣不知是什么促使黄狣答应下来,但他由衷感谢今天的偶遇。   [C.C.]:[时间不固定的话也可以吗?]   [黄桃]:[我都会等你的]   程掣一愣,明确感受到了黄狣直白但不知所起的示好。   他毕竟是公众人物,本应该觉得有负担,可他没有。   他只能想起半小时前与黄狣分别时,黄狣那小狗一样澄澈的眼睛。   因此程掣难得没有因为黄狣这句示好,就公私分明地“告诫”一些合作原则类的东西,只是表达了谢意,就不再多回复。   启程前,程掣想,他应该把黄狣的备注修改成真实姓名。   但犹豫片刻,程掣还是留下了“黄桃”这个更为可爱的ID。    第10章 “中华血统”   太平观。   黄狣仰躺在屋檐上,枕住手臂,懒洋洋眯着眼。   无为道长笨拙地爬上去,心惊肉跳坐在黄狣身边,舒了口气:“呼……走远了,别看啦。”   “看什么。”黄狣不买账,“我晒太阳。”   无为很想像黄狣一样潇洒躺下,但总觉着道袍很滑,躺着容易出溜下去,就还是绷直了坐着:“上回拍杂志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有点儿反常,今天更是,怎么的,当了二十五年的‘小流浪’,终于想给自己找个家了?”   黄狣平静说:“这儿不是我的家吗。”   无为揭穿:“也没见你常留啊。”   黄狣翻个身,给无为看他闷闷不乐的背影。   无为换了个话题:“你之前真带卡卡一起玩儿过?”   “嗯,上回大白和黑豆来找我,说村里办流水席,叫我也去,在村口碰上卡卡了,他们剧组租住的房子在招待所旁边,不过卡卡睡车里。我给卡卡吃了肉,它就说天天来找我,好馋的大胖狗。没几天,有个人加我微信,很巧,是卡卡的主人,卡卡在电话里说,它还想来找我玩,这家伙可能是因为减肥,在家吃不饱。”黄狣并不是不愿意和无为交心,坦白,“上次拍杂志,我进门就闻到了卡卡的味道,还以为他们不止找了一只狗模,没想到是他身上的气味……他给了卡卡很多陪伴吧。他抱着我的时候,我听见了他的心跳,他是在场所有人当中最喜欢我,唔,最喜欢狗的。”   “是啊,”无为不否认,“我跟工作人员聊天,都说他是演艺圈出了名的爱狗。”   黄狣讷讷重复:“嗯,爱狗。”   无为察觉:“你怎么反而有点低落?我还以为他挺合你眼缘的,他说你的聪明劲儿在他认识的狗里排前三名,你还不乐意,嗷嗷要争第一呢?走的时候也舍不得。”   黄狣闷闷说:“我当时没舍不得,就是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安心,想知道为什么。”   “当时没舍不得,”无为点点头,像开导孩子的温和长辈,“今天是真舍不得了?知道为什么了吗?”   良久,黄狣说:“他的手蹭破了。”   “啊。”无为一愣,转了几个弯儿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摇头叹了好长一口气,不再多问,只是拍了拍黄狣的头。   程掣回到家后,给卡卡擦完脚,让卡卡进屋休息,自己也冲了个澡,早早换上居家服。   难得的休憩时间,程掣没有再出门的打算,准备在家里独自消磨剩下半天。   他走进书房,本来打算找近期上线流媒体的电影来看,不知怎么,又打开了那个命名抽象的思维导图。   程掣撑着下巴,盯着“黄桃”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思忖着在它后面增加了两个子主题,一个是“通灵——狗语8级”,另一个是“太平观——小狗神”。   关于这部自制影片,程掣从“精通动物语言”出发,有了一点灵感,但这点灵感转瞬即逝,也不足以支撑他完成整个故事。   不过也耽搁数年,程掣倒不急于一时,况且,经过与黄狣的偶遇,他总有种预感,他好像离揭秘程俪遗言的那天越来越近了。   程掣转换心情,重新创建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卡卡日记”。   晚饭后,程掣的手机即时推送了主播黄桃开播的消息。   程掣想起自己曾跟黄狣说,以后有机会的话会看他直播,索性就关了电脑上不知所云的电影,挂进了黄狣的直播间。   感觉黄狣这边更加有趣。   这是程掣第一次看黄狣直播,还来得这么早。   水友都在跟黄狣打招呼,“黄黄”“桃桃”各式昵称飘在弹幕里,程掣瞄了眼自己尊贵的五级粉丝号,揣着好奇,决定试试自己解锁的花哨特效。   程掣以前也没看过谁的直播,对这种社交形式全然不懂,就学着大家的话,矜持发送“来了”。   屏幕中的黄狣正在调麦,顺道娴熟念起直播间水友的ID:“小狗大王,你好,豆豆不是豆豆眼,你好……”   程掣目睹直播间人气缓慢攀升,直播间的观众也多起来,黄狣顿了顿,大概是不再念ID了。   就在程掣猜测黄狣准备查看今天的连麦申请时,黄狣轻轻念道:“奥斯卡……”   “你来了。”黄狣很淡地笑笑,“晚上好。”   程掣愣神,隔着屏幕互动的感觉有点奇妙——与平时所习惯的截然相反,他变成了被互动的那个。   程掣竟有点微妙体会到粉丝在荧幕上看见他的心情。   回应黄狣那句晚上好,程掣赠送了五百元的礼物。   黄狣一顿:“不用破费,来看直播就很好了。嗯……马上开始连麦。”   程掣:“……”   还以为黄狣这个财迷会高兴一下呢。   说起来,桃桃的财迷心思不会是受到黄狣影响吧?   第一位上麦的女生ID叫“爱吃饺子不爱包”,她打开了后置摄像头,镜头对准的是自家宠物犬:“黄桃你好,这是我家饺子,它是只柴犬。”   【柴犬好啊,不爱叫,黄桃直播事故几率+1】   【我家柴犬怎么天天骂我?】   【爱不爱叫都是因狗而异】   【有没有人觉得黄桃就长得像只柴犬啊?】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都是白脸黄毛圆圆眼】   大约是看见了网友的讨论,黄狣轻一扬眉,语气带着微微不悦:“我不像。它是个小八嘎,我是中华血统。”   黄狣还抬手指了自己的头发:“而且我毛比它长。”   【哈哈哈哈哈哈】   【有种中国人被误认为日本人的感觉】   【没有不友好的意思……但纯冒犯啊哈哈】   程掣哭笑不得:“怎么还一本正经跟狗比起来了。”   连麦的女生也笑:“可能大家就是觉得你有种狗感,很可爱吧。”   这一点程掣倒是非常认同。   黄狣没和她讨论狗不狗感的问题,直入主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转人工】   【工号黄桃在线为您服务】   女生的镜头开始移动,画面里出现了几袋没有明显标签的狗食:“我能不能请你协助我做个狗饭测评呢?我准备了几份健康的小狗餐,我想知道饺子会不会跟我们人一样,吃到好吃的东西就感觉幸福?可以的话,也想知道在这些东西里,它最喜欢吃什么?”   【应该会吧!】   【你看它吃什么吃得最多就最喜欢吃什么呗】   女生严肃补充:“此狗大饭桶,什么都吃。”   程掣短促一笑,忍不住想,下次也可以让黄狣帮忙问问卡卡。   “虽然吃饭的时候不建议多讲话,但我试着问问饺子吧。”黄狣还提醒说,“你这几袋狗食看起来分量都不小,别给它吃撑了,狗不知饱。”   “嗯嗯,”女生也明白,“每样尝尝就OK,剩下的我重新抽真空保存。”   狗饭测评就这样开始了。   女生依次拆开包装,每样都给饺子尝一点,饺子果然不挑食,而黄狣会在饺子暴风吸入后,发出一两声狗叫。   【他这几声叫得是不是都一样?】   【我怀疑他就一句话:好吃吗?】   【跟主播混久了,我们也懂狗语了】   试吃完毕,女生期待问:“怎么样?”   程掣抱着听科普的想法,准备听听黄狣有没有喂养建议。   结果黄狣说:“遇到好吃的,饺子会说‘这是什么,好好吃,吃一口’,遇到不好吃的,它会说‘这是什么,好奇怪,吃一口’,嗯……饺子在吃饭这一点上确实很省心。”   女生被逗笑,问:“那它觉得哪个好吃,哪个奇怪?”   黄狣答:“买的饭香,你做的饭奇怪。”   【这里面还混了小姐姐自己做的饭呀】   程掣感到离奇:“他又知道了。”    第11章 “自拍”   女生显然也没料到自己隐瞒的信息被黄桃知道了。   但手作狗饭被评价为“奇怪”,她又有一点点低落:“饺子能吃出哪个是我做的饭吗?我确实是最近刚开始学习做狗饭……它不喜欢吗?”   程掣想,现在基本都是马波给卡卡做饭,代入马波,假设得知卡卡并不是喜欢吃他做的饭,而仅仅只是因为馋才每次都吃光光,就有点心碎。   正在直播的黄狣却另一起话,问女生:“你不是还想知道,它吃东西的时候会不会感觉幸福吗?”   女生嗯声。   黄狣说:“它吃你做的饭是最开心的,因为你会在厨房忙碌很久,它也闻着气味期待很久,终于吃到嘴里的时候,会很幸福。只是奇怪而已,不影响它吃,也不代表它不喜欢。”   女生破涕为笑,活泼道:“谢谢你呀!看来之后我要好好磨练厨艺了!”   黄狣最后提醒说:“你自己也可以少点一些外卖、给饺子做饭时顺便给自己做,不然它馋。”   女生:“……?”   【饺子告密】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程掣也跟着扬起嘴角,想来卡卡应该也会是一只懂事小狗,不会让它波波叔伤心。   很快,黄狣又开始下一轮连麦。   这次上麦的是一对母女,只开了语音,一开始是孩子在讲话:“黄桃哥哥你好!”   小朋友懂礼貌,讲话脆生生的,黄狣表情柔和一些:“你好。你也养狗了吗?”   “是呀!”她很认真地措辞,“但我家狗狗很胆小!我想知道它为什么这么胆小呀?”   黄狣这次没有直接要求切换小狗来对话,而是耐心回应:“它刚刚到家吗?还是只小狗吗?”   小朋友说:“它已经七八……十个月了!”   大概是想推动进程,孩子妈妈说:“我们家汤圆是小朋友闹着要养的,我看她真心喜欢,也觉得这是个培养孩子责任心的机会,就同意了,我也帮助孩子一起照顾它。”   小朋友年纪不大,闹闹腾腾的:“我最喜欢汤圆啦!我要和汤圆一起吃饭睡觉!我还要带它去拉粑粑!”   “嗯,你这个小主人把汤圆照顾得很好。”孩子妈妈笑了笑,而后语气透着一丝迟疑,说,“只是……”   小朋友抢道:“我每天放学回来,汤圆就跑过来藏在我脚边,可胆小啦!”   妈妈抱歉地解释:“孩子有时候和我一起看你直播,缠着我一定要让我问问你……”   黄狣说:“那我跟汤圆讲两句。”   妈妈好像叹了口气,有所顾虑似的地答应:“……好吧。”   汤圆呜呜咽咽,程掣凭自己“狗语1级”的水平,判断汤圆似乎有点儿委屈。   果然,黄狣与汤圆交流一阵,声音便不如刚才温柔了,但黄狣没有问小朋友,而是问小朋友的妈妈:“你丈夫爱喝酒吗?”   “不不!”妈妈显然一愣,“他就是有些时候要应酬……”   黄狣语气淡了:“应酬完回来就吼汤圆,把汤圆关在厕所吗?”   听孩子妈妈的反应,应当是知情的:“我……哎,有些时候晚上他喝了酒回来,孩子都睡了,他发酒疯,就折腾汤圆,我每次都拦,每次都劝,他也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平时他对汤圆不错的,只是一喝酒就忘形,导致他现在说话稍微大声点儿,汤圆就怕。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你老公也不是个好东西】   【但宝宝是个好宝宝!妈妈唉,也尽力了吧】   【妈妈不太想当众讲这些事吧,连麦只当哄孩子,没想到黄桃真有办法知道】   黄狣情绪不重,只客观讲:“我没问汤圆是什么品种,但有些犬类,比如梗犬,不会是胆小的性格,除非从小就受到压迫。有的大型犬皮糙肉厚,你要规训它自然需要一些手段,这种时候你打它——讲究方法、不伤害地打,是对它的教育和威慑,既是为了自己安全,也是对他人安全负责。但平白无故拿人家撒气,已经超出了训诫的范畴,背后是什么意义,我不多说。”   【本质就是觉得自己高一等】   【对动物是这样,对没有权力的人何尝不是这样】   黄狣最后建议:“小朋友真心喜欢、爱护汤圆,但汤圆在这种环境下容易抑郁,抑郁的犬只,不是陪伴犬的最佳选择,对汤圆来说、对小朋友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丈夫这种习惯改不了,你还是考虑给汤圆找个新家吧,它还小,还能疗愈的,小朋友虽然会伤心,但她善良,会理解的。”   这位妈妈沉默片刻,郑重答应:“谢谢你,我会认真考虑的。”   程掣在直播中听完这一段内容,脑海中隐隐闪过什么回忆,却转瞬即逝,没能抓住。   程掣浅笑,微微摇头想,但他怎么总是想起黄狣今天在太平观……与直播时不太相同的样子呢。   黄狣现在是平台宠物频道榜前有名的主播,人气很高,想要连麦的网友排着队,黄狣不赶进度、不做任务,大概连了七八个,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程掣惊觉天色渐晚,没想到看直播更上头。   黄狣准备下播,跟网友道别:“今天差不多要下了。”   【别别别还没看够】   【你再多讲两句吧,我家狗就快开悟了】   “不要。”黄狣直接拒绝,一点余地不留,神色雀跃一些,“接下来是我的外快时间。”   【九点了,你上哪儿挣外快?正经吗?】   【真要论起来,我们黄桃儿这张脸蛋和夜场的适配度也超级高哦】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要不你7-9爱宠,9-11擦边】   【我承认我很不礼貌,也很好色】   【网上说说得了,就他这个太平洋宽肩,现实里谁不想看没穿衣服的?】   程掣被逗得一笑:“我是在哪个频道来着……这都什么。”   程掣又想起黄狣红着耳廓留他和卡卡吃饭的样子。   有点……反差的可爱。   正想着,程掣手机忽然一震。   [黄桃]:[我下播了]   程掣也不介意承认自己今天看了直播,毕竟开播念ID那会儿,黄狣估计已经猜到了。   [C.C.]:[我知道]   [黄桃]:[现在空。你要写卡卡日记吗?]   程掣不清楚黄狣希不希望、需不需要一份合同来保障权益,他还没拟定好相关内容,也没想到黄狣这样急急忙忙下播,原来是要来挣自己这份“外快”。   [C.C.]:[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聊费用]   [黄桃]:[你不是已经给过了吗,刷了礼物]   [C.C.]:[那个不算]   [黄桃]:[算]   [黄桃]:[严肃.jpg]   程掣不想与黄狣争论价格高低,心里暗自打算。他顺手保存新出现的大黄狗表情包,问出一直好奇的问题。   [C.C.]:[这个表情包,是桃桃吗?]   [黄桃]:[是]   [黄桃]:[帅狗.jpg]   程掣觉得自己很有“识狗慧眼”。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趿拉着拖鞋从书房挪出来,去到卡卡的专属房间。   卡卡闻声抬头,摇起尾巴。   程掣第一次给黄狣拨去视频电话。   很快接通,屏幕上出现黄狣的上半身,但视角自下而上,很像桃桃那张配字“老板好”但神色睥睨的表情包。   这种既视感让程掣不自觉笑出声:“黄狣,你可不可以把桃桃的表情包全发给我啊?”   黄狣:“?”   这和找他要自拍有什么区别。   --------------------   黄狣:直播间的朋友们,我遇到一个人,总要狗的自拍,他是什么意思啊?    第12章 “接班狗”   黄狣接视频接得很快,大概是略显匆忙,才展现出这么随意的视角。   程掣对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出乎意料,黄狣脸上表情迷茫一瞬,然后才点了点头:“可以发给你。”   程掣本来想提醒,等会儿打完视频再发也行,他不着急。   手机便已经嗡嗡嗡嗡震起来,程掣透过摄像头看黄狣,黄狣此时显然正专注盯着手机屏幕,一张一张点击发送表情包。   大半分钟过去,手机终于不震了,程掣掌心都微微发麻,好笑地换了只手拿手机:“发完了?全部都?”   黄狣看向摄像头——对面的程掣,面露迟疑:“……你还要的话,我可以再拍?”   程掣忍俊不禁,决定贪了这个小便宜:“嗯,以后如果有新的,你再拍了发给我吧。”   黄狣并未犹豫,马上就答应说好。   程掣顺嘴问:“这些表情包是你给桃桃做的吗?还是无为道长?”   “他做的。”黄狣语出惊人,“但照片是自己拍的。”   程掣震惊:“自己拍的?谁自己?桃桃自己?它拿狗爪子按快门?”   黄狣嗯声,淡淡道:“也不难吧。”   “聪明桃儿。”程掣轻叹,“怪不得它的表情包都在俯视我呢。”   “……”黄狣像不知怎么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起,“你也有很多卡卡的表情包吗?”   “对,也有很多。”程掣如实说,“要和你交换吗?”   “哦,不用。”黄狣顿了顿,改口说,“也可以吧。”   程掣不介意黄狣语气中透露出的勉强,随和地开玩笑:“干嘛,嫌弃我们卡卡不太聪明啊。”   “没有。”黄狣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说,“卡卡不用那么聪明,也有你宠它护它,挺好的,很幸福,令人羡慕。”   程掣顿时怔然:“……嗯,谢谢。”   黄狣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问:“我听见一点卡卡的声音,它在你旁边吗,我现在跟卡卡说一会儿话?随便聊聊就行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问的?”   彼此交流太过自然,以至于程掣现在才反应过来,他默认开启的是内置摄像头。   好像他今天拨出这通视频电话,只是单纯要和黄狣聊天似的。   虽然他看了黄狣这么长时间的录屏,但毕竟两人也才第一次见面而已。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程掣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儿过于心大——可连线对面倘若换成别人,他必定会稍作留意,归根结底还是黄狣……也不知道黄狣为什么给他一种踏实的感觉,让他的警惕心全没了。   程掣浅咳一声,很快翻转摄像头,给黄狣看侧躺成“F形”的卡卡:“随便聊就行,日记嘛,也不是采访,就记点轻轻松松的流水账。”   黄狣应声说好。   卡卡也已经注意到黄狣的声音,整个狗又激动起来,程掣一边思考自己是该去找个支架还是就这么举着手机,一边笑着对卡卡说:“你听出这是黄狣了吗?嗯?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卡卡:“汪汪!”   程掣平时是个爱干净也讲体面的人,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屁股坐在卡卡的床垫上,搂着卡卡蹭自己一身狗味。   因为姿势改变,程掣又不嫌麻烦地换回前置摄像头,自己充当手机支架,画面里几乎只出现卡卡的大头。   程掣扔下一句“你俩聊吧”,就把脸贴在卡卡背上,开始放空。卡卡偶尔激动跳脚,他也不恼,会顺手拍拍卡卡的胸脯,捋一捋卡卡后背黑得油亮的毛。   黄狣尽职尽责陪卡卡畅聊狗生,大约是刚刚结束直播,说了许多的话,因此声音比平时更显低哑。   听起来有点催眠,程掣放松地闭上眼,也没睡,只是惬意休息。   黄狣的眼睛就一眨不眨去看程掣偶尔摇晃入镜的英气眉眼,和隐没在卡卡毛里的修长手指。   过了一会儿。   “睡着了吗?”黄狣轻声问。话音一顿,黄狣喊道,“程掣。”   “哦,叫我?你知道我的名字啊。”程掣懒倦却并不疲惫,轻轻掀起眼皮,微微眯着,“你们聊好了?”   看了眼时间,二十五分钟,控制在了他上次提议的半小时以内。   “嗯,卡卡聊困了,一直打呵欠,差不多到这儿吧。”黄狣凑近屏幕一些,似乎想看清程掣的神色,“你也累了吗?我是现在汇报,还是明天?”   程掣懵了懵,笑说:“怎么搞得像汇报工作。”   黄狣歪歪头:“是啊。”   “不是,是我请你帮忙。”程掣确认道,“卡卡困了,你呢?双语了这么久,想休息就休息,我不急。”   黄狣摇头。他似乎是趴在桌上,只入镜半张脸,色浅的圆瞳离摄像头很近,像在专注看着什么。   “那等我一下。”程掣下意识移走目光,避开屏幕上这副……确实在他好球区的长相。程掣起身,快步回到书房架好手机,打开电脑里的《卡卡日记》,“好了,我记快一点,不耽误你休息。”   “没关系。你……”黄狣欲言又止,“你就这样跟我开着视频在家里到处走吗?你不是明星吗?”   “你当我是明星,我就是明星,”程掣不是不注重个人隐私,他没暴露家里的位置信息,在行进间也习惯性避开家里装潢。除此之外,他也想对黄狣示以信任,“你当我是朋友,我就是朋友啊。”   半晌,黄狣承诺:“我不会截图,不会外泄消息,也不会跟别人说认识你。”   “你可以相信我。”黄狣眼睛亮亮的,淡淡骄傲,“我是忠实的朋友。”   程掣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忽然想起,在黄狣今晚的直播中有一则超过时限的连线,对方让黄狣协助自家爱犬做16型人格测试题,说想知道狗狗测出来是不是ENFP。   当然进程不是很顺利,大家都笑说这位网友是来给黄狣创造直播事故的,还热烈讨论黄狣是什么人格,只是黄狣没回答。   程掣没研究过这个,凭字面意义肤浅地猜测,黄狣会不会是快乐小狗儿呢。   “嗯,谢谢你尊重我——但为什么不跟别人说认识我?说认识我也可以的吧,我也不是拿不出手啊。”程掣收回思绪,憋笑,“黄狣,你现在像桃桃那张严肃的表情包。”   黄狣面上一懵,大概是很快发现了程掣在逗他,所以别开了视线。   他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卡卡刚才,就是讲了讲今天你带他出门玩的事情。”   程掣也不再插科打诨,认真记录下黄狣转述的内容。   开头第一句,黄狣说:“又见到我,卡卡表示非常开心。”   程掣一字不落地记录,又在心里吐槽卡卡有了新欢黄狣就忘了旧爱桃桃。   黄狣平淡的语调和程掣打字的声音交织在夜晚里,气氛安静温和。   程掣虽然没期望卡卡是个大文豪,但听完黄狣转述的流水账,还是有点儿想笑。   可小狗的世界就是这样单纯快乐的。   程掣准备要给今天的日记写下结语:“我记好了。最后打个总结吧,这家伙半睡半醒的时候有什么梦话吗?”   “嗯,有几句。”黄狣稍作犹豫,但秉持小狗翻译官信达雅的原则,仍如实道,“它说——”   “我有一座跑得很快的、冬暖夏凉的城堡,有一张可以横竖滚三圈的床,有一百种好吃的零食和好玩的玩具,还有一位很会打猎的干爹。”   “我全部都可以送给你。”   “我想找一只接班狗,我不在了以后,继续陪伴我害怕寂寞的主人。”    第13章 “请假”   程掣一愣,打字的手顿住,喉头蓦地发紧:“……什么?”   “卡卡很懂事,”黄狣评价说,“也不是那么不聪明。”   程掣的眼眶顿时湿润了。   他连忙取下手机,避开一直接通的视频通话摄像头:“抱歉,等我一下。”   “嗯,没事。”黄狣轻声说。   程掣在镜头之外深呼吸两下,尽快恢复好情绪,然后关切问:“卡卡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它最近感觉不舒服了吗?还是、还是说……”   “没有,你别多想。”黄狣讲话的语气一如往常,因为平淡客观而令人信服和踏实,“它没有不舒服,也并不是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你别看它平时没心没肺,但它其实很清楚自己年纪不小了,又放心不下你,它自己慢慢变成老头,你是它这一生都要守护的人,估计物色‘接班狗’很长时间了。”   程掣刻意眨着眼睛,唇边却挂着一抹由衷笑意:“这家伙,还知道用自己的‘家产’去收买……”   说到这里,程掣一顿。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些话,是在卡卡与黄狣对话的情境之下说出来的。   程掣狐疑,接上自己的话音:“……收买你啊?”   “嗯。”黄狣和程掣比起来,就泰然自若得多,“它好像看上我了,想让你带它多考察考察我。”   程掣啼笑皆非:“你还说卡卡不是那么不聪明,怎么你沾点儿桃桃的气味,它就人狗不分的。”   意外得知卡卡的“临终心愿”,程掣心酸劲儿还没完全退潮,转念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被卡卡托付给黄狣,又觉得滑稽。   大概小狗判官有它自成一派的准则吧。   黄狣没有应那句“人狗不分”的话。   短暂沉默的时间,让程掣意识到他差点在黄狣面前掉眼泪,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他试图用玩笑掩盖自己的赧然,顺嘴说:“真的假的……不能是为了挣外快骗我的吧?”   黄狣愣了愣,很快地、非常明显地皱起眉头,晶亮的眸子也好像暗淡下来:“我没有骗你。”   程掣听出黄狣的委屈,自知失言,连忙道歉:“不是,黄狣,我不是真的这样想,对不起,是我说错了,我相信你的话,也相信你。”   两相无言。   程掣听见心跳声一秒一秒地记录时间的沉默流逝。   半晌,黄狣闷闷嗯了一声,表示对程掣的原谅。   今天的《卡卡日记》已经写好结语,程掣应该挂断通话,然后向黄狣支付他应得的报酬。   程掣正要开口,黄狣忽然间问:“程掣,你是个害怕寂寞的人吗?”   程掣反应过来,这是卡卡对他的评价。   他被问得措手不及,却不觉冒犯,只有一种被卡卡揭了老底的羞恼感,就慌慌忙忙为自己正名:“没有吧,你知道我是演员,我工作很忙、日程很紧,时间少到不够用,哪来那个闲心寂寞,卡卡它……”   黄狣透过手机镜头,看着程掣的眼睛,像一道沉默的守望。   程掣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莫名其妙卸下了防备:“……是。”   “黄狣。”程掣在黄狣那样的目光下,承认,“我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人。”   黄狣没有评价什么。   片刻,黄狣说:“嗯,知道了。早点休息吧,我手机要没电了,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   挂断视频通话。   程掣看着自己也濒临断电的手机,一边体悟着今晚这种奇妙感受,一边出了会儿神。   手机轻轻一震。   [黄桃]:[晚安.jpg]   是新的、桃桃的表情包。   桃桃这会儿是不是也回到道观睡觉了?是不是被黄狣从梦中抓起来拍的这张照片呢?程掣笑笑,照例保存,也回复晚安,心里冉起一阵暖意。   程掣与黄狣协作共著《卡卡日记》的相关事宜就这样草率敲定:   没有合同。黄狣的理由是,他不想给程掣签他的狗爬字,程掣认为这种借口站不住脚,但能体会黄狣不想被合同束缚的心情,也拗不过黄狣。   工酬不定。黄狣要求程掣按照他的规矩“看着给”,但每天每次不能超过100元,程掣不认同,说现在半吊子包装一下开网课都不止200元/时,黄狣想了想说,他可以替卡卡翻译到卡卡去汪星那天为止,细水长流,价格理应实惠,而且他喜欢吉利的数字,程掣只好一面思考给黄狣准备个什么礼物,一面坚持着给黄狣发88、99元不等的红包,每次都收到“谢谢老板”的桃桃表情包。   时间灵活。黄狣说他隔日直播时段固定,除此外,他随时都可以接听程掣和卡卡的来电。程掣的戏刚刚杀青,近两天都是跑跑商务,黄狣直播结束后他基本都回家了,还暂时没让黄狣体会到“机动安排”,但很快,程掣就因工作而忙碌起来——   十天后,程掣飞往国外,作为代言人受邀观看奢侈品牌时装大秀。   这次的行程短暂,不多做停留,马波留下来照顾卡卡,何皎与陈忠这个“代理助理”一起,同程掣一起出行。   漫长的飞行跨越时区,程掣在商务舱安眠,闭着眼睛计算时差。   凌晨两点半起飞,包含在内地中转的时间,二十多个钟头后才抵达目的地,当地是下午四点左右,国内的话,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坐上安排好的车前往酒店,又耽搁一些时间,路途疲惫,程掣强撑着不能睡,他昏昏沉沉给黄狣发了条信息。   [C.C.]:[睡了吗]   黄狣即刻回了视频过来,一如十天以来连续不断的联络。   程掣微妙感到一阵安心,懒洋洋戴上耳机。   画面里的黄狣靠坐床头,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问:“落地了?”   程掣放轻一点声音,像怕惊扰黄狣的睡意:“嗯,落地有一会儿了,现在在去酒店的路上。你已经睡了?我吵醒你了?”   黄狣摇摇头,完全没有被吵醒的不悦:“没有,我耳朵比较好而已。”   耳朵得多好才能在睡梦中听见细小的震动声或提示音呢?得像卡卡那么好吧,才会在他偶尔起夜时立马支棱起脑袋。   程掣莫名想,小狗为什么都没有起床气呢,即使他很晚回家,也会毫无怨言地,立马跑出来迎接他。   程掣笑问:“一有动静就能听见,你晚上睡得好吗?”   “我每天睡很久,睡眠质量也很好,不怕醒。”黄狣无所谓道,“以前会开静音,现在不开,因为现在要等你。”   程掣指尖在衣角摩挲。   黄狣看起来还是有点迷迷瞪瞪,大概也不会记得自己说了什么,程掣却清醒着心软:“……就是跟你说一声安全到了,你继续睡吧,回去之后再找你。”   黄狣问:“回来以后吗?这两天不打电话了?”   程掣不由自主捏紧衣料:“出国不带卡卡,跟你讲过了。”   “哦,”黄狣神色如常,“那好吧,没关系。”   程掣短促一笑,“没关系”是个什么意思,不打电话难道对不起他吗。   挂了通话,程掣困意袭来。   “程哥,倒时差啊,”何皎提醒说,“保持状态,别睡。”   程掣掀起眼皮:“好的。”   何皎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赶走程掣的瞌睡虫,挤眉弄眼道:“跟谁汇报呢?”   何皎嘿嘿地笑:“卡卡在哪儿呀?”   “在家。”程掣把何皎贼兮兮的脑袋推到一边,解释说,“日记还没写几篇,就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跟他请假。”   何皎拖长了声音:“哦——”   程掣笑着摇摇头,重新闭上眼。   他也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像做梦一样,脑子里零零散散,闪过许多关于黄狣的琐碎画面。    第14章 “山神”   借由这些相片,程掣会和黄狣有一搭没一搭聊两句。   每次对话结尾,黄狣总要不厌其烦问一句“多久回来”,程掣也耐心一次次回答,直到距离返程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二十个小时。   程掣已经很久没和除卡卡以外的……生物,建立过亲近的陪伴关系。他失去了母亲,回国后离开小姨,圈里任何一位合作对象、私下任何一位朋友或工作室任何一位员工,都不会每天给他打视频电话——粉丝或许想,但也不能。   程掣在航班上冥思苦想,试图厘清黄狣和卡卡的区别。   虽然得出“好像也没多大区别”的结论,但程掣依然为此感到愉悦欢欣。   完成当日的《卡卡日记》之后,黄狣会给程掣讲太平山脚村子里几只狗的故事:“以前我小时候,村上几乎家家户户养狗,后来人都搬到镇上去住了,人少了,狗也少了。现在村里十来只狗我都认识,里面有两只狗霸,一个叫大白,是只白色大狗,另一个叫黑豆,是只四眼铁包金,都挺威风,打架很少输。”   程掣潜移默化间,不再局限于在书房接黄狣的电话,有时发懒躺在床上,就把手机外放搁在枕边:“很少输?桃桃会和它们打架吗?”   黄狣夸口:“嗯,没输过。”   程掣就带着笑意睡着。   这天。   程掣去给代言的户外品牌拍摄广告,拍摄地点在一处山间湖泊。因为要采集不同时段的风景,所以程掣要在这里从早消磨到晚。   午间,导演叫停拍摄,工作人员给大家分发盒饭,程掣带何皎和陈忠到邻湖的地方支了张小桌,也不被人打扰。   吃着饭呢,程掣忽然拿起手机,对着漂亮湖景拍了半圈。   陈忠边刨饭边问:“最近程哥怎么不看那个主播的视频了?”   何皎吃得很饱:“嗯嗯,他最近都直接看主播。”   陈忠:“?”   晚间拍摄结束,天色完全暗下来,只支着照明灯。   湖边起了风,程掣裹紧冲锋衣外套,随手给黄狣拍了朦胧星色,便准备坐上商务车回程。   黄狣的视频通话就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程掣一条腿已经跨上了车,又撤回来,对坐在前排的陈忠、何皎说:“抱歉,你们能在车上等我一会儿吗?冷的话开空调,不要感冒了。”   走回湖岸,程掣按下接通:“喂?”   黄狣问:“拍完了?”   程掣把拉链拉到顶,半张脸都埋进衣领:“嗯。”   似乎是注意到程掣的动作,黄狣说:“湖边风大吧,怎么不回车里。”   程掣沿着湖边慢走,偶尔踢踢脚边的小石头。他总不能说被伙伴八卦不好意思:“就……想走一会儿。你在哪儿呢?”   视频画面中,黄狣是个仰躺的姿势,但看背景并不在房间,黄狣的碎头发还轻轻拂动着:“哦,我在屋顶。”   程掣回想起太平观主殿高高的屋檐,一愣:“屋顶?又不是猫,你跑屋顶干什么。”   黄狣轻轻挑了个眉:“风景好,偶尔上来想事情。也给你看我这边的星星吗?”   程掣应声。   黄狣就把摄像头翻转为后置,远远拍了山里特有的清新星空:“拍出来不那么好看,不然看山吧。”   镜头便又扫向漆黑一片的、深入云层的悠远山脉。   程掣认为黄狣摄影技术不太行,问:“你在屋顶上能看见山脚下的公墓吗?”   “这一侧看不见,另一侧可以,怎么了?”黄狣微微坐起来,“你想看那个?我去给你拍?”   “不不不!你大晚上的给我拍这个干什么!”程掣哭笑不得,“我就是好奇你晚上住在那儿会不会害怕。”   黄狣重新躺回去:“不怕,我小时候经常去坟地里玩。”   程掣眼睛都微微睁大:“你去哪里玩儿不好……怎么长大的。”   黄狣却沉默下来,只是看着程掣,不再讲小时候的事。   程掣心里微妙一空,暗骂自己怎么忽略了黄狣幼时可能无人照料的事,还这样口无遮拦。   但黄狣并不是介意程掣所想。他重新开口:“无为上次跟你讲过吧,太平山是名山支脉,太平观之所以建在这里、道士们之所以在这里修行,就是为了守护和普济,故去的人们都在山脚下安息,所以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程掣闻言一怔。   不知道是不是此时太平观显得遗世独立的缘故,黄狣孑然在渺无人烟的山际,他淡然平静的眼睛,竟让程掣心间奇妙闪过类似“神性”的形容。   又能和小动物对话,又能做一方镇守,就像传说里的山神。   “黄狣——”   “你吃饱了撑的又上屋顶消食儿啊!就你那狗眼大半夜能看清吗!”   “少扮点儿忧郁!赶紧给我下来!”   黄狣:“……”   程掣:“……”   黄狣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坐起来,程掣实在没忍住笑,所谓山神滤镜碎了一地:“咳……无为道长人到中年中气还这么足,不愧是修行之人。”   “我要下去了。”黄狣闷闷不乐,但仍记得提醒,“程掣,你不要因为害怕就不来这里。”   “我没有怕。好了,你注意安全,看清再下脚。”程掣脸上挂着未褪的笑容,“我也回去了,工作人员还在车上等。”   黄狣嗯声:“回家再……”   程掣几乎异口同声:“回家收拾一下,再带卡卡找你。”   回到车上,程掣蹭了蹭被风吹凉的鼻头:“久等。没冷着吧?”   陈忠:“不冷。”   何皎:“我们八卦之心火热。”   程掣置若罔闻,闭眼诠释沉默是金。   开了接近两个小时的车回到住处,已经十点多了。   程掣打开门,家里依然亮着灯,卡卡甩着舌头从厨房奔出来,等程掣揉搓一把,它又颠颠儿跑了回去。   果然是马波在准备狗饭,程掣走近一看,咋舌:“这回又做这么多啊,歇会儿吧。”   各类蔬菜洗干净打皮就不说了,每次看到马波用小型绞肉机处理那几盆子牛羊鸡鸭鱼,程掣都很震撼。   马波顿了顿,笑说:“反正都是干,一口气儿干完多省心。”   “行吧,你管饭,你安排。”程掣退出厨房,准备洗澡,“一会儿弄完看看时间,要是太晚了你就跟卡卡睡一屋凑合一晚上吧。”   马波没因为“跟狗睡”炸毛,笑嘻嘻答应:“卡卡那儿也算我半个屋。”   程掣看他一眼,想问什么,最后也没开口。   很快洗完澡吹干头发,程掣到卡卡屋里,马波果然盘腿坐在地上,守着卡卡休息。   程掣说:“我要给他打电话了,写今天的卡卡日记。”   不必解释“他”是谁,马波哦了一声,准备起身出去,程掣摆手示意不用:“你也一起听呗,你不好奇卡卡的狗脑袋都装了些什么吗。”   马波心情复杂地看着程掣:“他真这么灵通啊?”   程掣啧声:“这不你给我推荐的主播吗,你自己都不信你还推给我。”   马波冤枉:“我那是推给你解闷儿的!你现在需要一键开启防沉迷!”   程掣不听他屁话,卡着十点半,给黄狣回拨视频通话。   “喂?嗯,收拾好了。”程掣自然说,“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助理马波,今天出门他在家里照顾卡卡。哦对了,你直播间还是他推荐给我的呢,能一起听你和卡卡聊天吗?”   “你好。”黄狣打了招呼,“可以。”   黄狣和卡卡例行畅聊狗生,马波从一开始好奇探头探脑,到后来不知所云瞌睡连天。   直到黄狣突然说:“卡卡让我转告一声,它说它干爹好像要走——是上次提到过的,打猎很厉害的那位干爹吗?”   马波猛然惊醒,不敢置信地坐直了。    第15章 “算缘”   程掣当然知道卡卡的“干爹”是指马波,但此时,程掣并没有马上追究“要走”是怎么一回事。   作为上一任“受害者”,程掣揶揄说:“这下信了吧,我们卡卡就是会打小报告的。现在日记时间暂停,三方会谈开始了。”   卡卡:“汪汪汪!”   程掣立马改口:“四方。”   视频那端的黄狣托腮看他:“你现在也会狗语了?”   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程掣心情很好地哼哼两声。   只有马波一脸“震感强烈”,半晌,他眼睛又突然红了,一把搂过卡卡:“卡卡,你、你真的认我这个干爹啊!”   卡卡:“嗷。”   小狗会记得每个对它好的人,程掣笑笑,拍了拍马波的肩膀。   在这个流程不太规范的“四方会谈”里,程掣还要客串主持,推进会议进程:“接下来,我们首先聆听卡卡同志向我们陈述事实——由黄狣代为转述。”   黄狣也很配合:“卡卡同志说,它的干爹,会给它做很多吃的,最近尤其多,它很幸福。但今天,它干爹一边做饭一边流眼泪,泪水掉进碗里,它就急了,主人说小狗不能吃咸的,干爹闻起来就咸咸的。”   马波的脸逐渐变红:“我!你们不带这样公开处刑我的啊!”   “谁让你有话不直说,我难道是个不近人情的老板吗?”程掣对马波的诉求予以驳回,示意黄狣,“继续。”   “后来干爹就开始抱着它哭,说舍不得,但是家人生病,情况时好时坏,如果离开了,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来。”黄狣一顿,“卡卡没办法讲述得特别完整,大概就是这样。”   程掣听见“家人生病”,大致已经能猜到是怎么回事,这才叹气问:“当事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马波抹了把脸。   他知道,程掣是见他没有主动把事情讲出来,猜测他或许不想说,才没直白问“发生什么了”。   “程哥,我不是不愿意说,真的!我愿意跟你商量的!只是还没考虑好。”马波坦诚道,“生病的是我二伯,卧床不起了。我小时候,我们家穷,孩子又多,我是给送到二伯家养大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去他病床前照顾,但我二婶给我打电话,说知道我工作忙,让我别回,他们自己也有个儿子么,有他照顾就够了。”   “他们那个儿子,从小就排挤我,说我惦记他家财产,但我其实不在乎,我就是怕我二婶难做,怕她四处操劳,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得分神心疼我。”马波有点难过,“工作这边,程哥,我跟了你好几年,哪是能说走就走的?让工作室其他人顶上,人家工作不就多了吗?随便招个新人,我能放心吗?还有卡卡……卡卡要是再想吃我做的饭怎么办?我就怕哪天我二婶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二伯不好,那我就必须得回去,离开几天都说不准,所以我才想着给卡卡多做点儿饭备着。它已经是个小老头儿了,万一……万一我错过了送它离开的那天呢?”   程掣心里熨帖:“一天操多少心啊。”   马波挠挠头,不习惯抒情,不尴不尬地说:“还没理清头绪,让卡卡给告密了。”   程掣想了想,问黄狣:“他刚才说的这些,能给卡卡转述一个简化版的吗?”   黄狣说试试。   马波这下一点儿瞌睡都没了,专心致志、试图融入,当然,作用也不大。   “转达一下卡卡的想法。”黄狣不仅是个称职的翻译官,而且有副外交官的派头,“你完全可以放心,它会好好的,直到你有空回来看它。”   马波当场表演猛男落泪,拿卡卡的毛擦眼泪。   “别蹭上鼻涕了,我大半夜不想洗狗。”程掣表示完嫌弃,笑着宽慰说,“好了,别那么多顾虑,我是支持你回去的,想来你二伯的儿子也不省心,你更能扛事儿,替你二婶分担一点算一点。考虑好了就跟我说。”   马波不住点头:“好,好……那你呢程哥?”   程掣倒一点不担心自己,手一摊,就开始使用钞能力:“给陈忠和皎皎涨工资呗,他俩不早就觊觎卡卡这个干儿子了吗。”   马波破涕为笑,承诺自己考虑好之后,会第一时间告诉程掣。   卸下心理负担,马波才得以有精神去好奇参与了整场“会谈”的黄狣:“那个,黄桃儿啊,你……你这特异功能是在哪儿培训的啊?”   黄狣:“……”   “知道在哪儿培训的你也学不会——我还没学会呢。去给人家刷礼物,别忘了啊。”程掣拿着手机起身,把这间屋子留给卡卡和卡卡认证的干爹,“你们俩温情一会儿吧,我去书房了。”   程掣只身去到书房。   视频通话对面的黄狣安静等待着他,门砰地关上,氛围像两个人独处。   程掣意味不明地清清嗓子,说话声音轻缓一些:“黄狣。没提前跟你说马波也在……谢谢你。要不是你,他指不定还要憋多久。”   黄狣依然是那句:“没关系。”   程掣坐下,没由来地,能肯定这是黄狣的由衷之言,便舒了口气:“你怎么什么都是没关系?像不会发脾气似的,年纪轻轻就,唔,稳如老狗。”   “又没发生什么需要发脾气的事。”稳如老狗的黄狣扬起眉,表情生动起来,“你知道我几岁?”   “二十五岁。”程掣坐在电脑椅上,电脑却没开机,他只是时不时微微转动着椅子,嘴角情不自禁勾起,“有小狗给你告密了不起吗?我们人啊,也是会告密的。”   黄狣就撇撇嘴:“无为?你们加联系方式了?”   “没有。下次要算卦的时候再加他吧。”程掣笑笑说,“我之前在你直播间问你的粉丝了。”   黄狣心情好像不错,没计较粉丝“告密”的事,左右也是他自己透露的。他牺牲无为的口碑,提醒程掣:“你要算什么卦?他有些东西算不准的。”   程掣好奇:“那他算什么能算准?”   “算缘。村里有人结婚都找他合八字呢,”黄狣用一种羡慕的语气说,“挣很多。”   程掣感慨:“你们一家子都是财迷啊……”   闲聊两句,程掣在黄狣的催促下,完善了今日份的《卡卡日记》,边写边呢喃“倒反天罡”,被黄狣勒令不要不专心。   活动一下略有些酸痛的肩膀,程掣踱步回了卧室,把没挂断通话的手机放在枕头上。   快十二点了,黄狣偏头打了个呵欠,程掣就想起他一天要睡很长时间的事,抱歉道:“每次都这么晚,会不会害你睡不太够。”   “还好,我白天会补觉的,也没别的事做。”黄狣揉揉眼睛,越揉越迷懵,“但是现在困了。程掣,你什么时候睡觉。”   程掣越来越觉得,黄狣明明表情不多,却可爱得令人心软:“那就现在睡。”   黄狣支吾两声,扑进枕头里,好像程掣话音落地,他就接到“睡”的命令了似的。   挂断电话前,黄狣用所剩不多的清醒神智,梦呓一般喃喃说:“对了,你刚刚是不是叫卡卡干爹给我刷礼物?不要刷……今天直播间封了……”   程掣一愣,旋即皱眉:“什么?为什么?”   “封建迷信吧……”黄狣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   程掣不再问:“台灯关了——睡吧。”   黄狣陷入梦乡,程掣却没了睡意。   他打开直播平台,点进黄狣的直播间一看,果然提示说主播被关小黑屋了,具体多长时间恢复,程掣没找到相关信息。   程掣只好更换其他的社交媒体,去搜索关键字,最后找出来一条黄狣粉丝发表的内容——   【有没有人知道黄桃直播间被封到底是不是因为cxc啊】    第16章 “受人欺负去了”   程掣对文字当中夹杂拼音缩写的现象司空见惯,但没有直播行业的知识储备,依然无法顺畅“解码”。   原来,黄狣今天白天去参加了平台的一个现场打擂台活动。   程掣认为活动策划做得一般,也看不出主题是什么,像一场莫名其妙的主播聚会。各个频道分区都有主播受邀到场,黄狣也作为宠物频道的当家主播出席。   网友那条帖子里的缩写“cxc”,程掣拼了半天,结果那是个人名,指颜值频道的主播“辰小辰”。   活动也进行得并不是完全顺利,在流程上出了一点小问题——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黄狣的座位被安排在辰小辰旁边,主持人念完辰小辰的一系列头衔之后,工作人员要引领辰小辰上台,但这位工作人员径直路过辰小辰,向黄狣发出了邀请。   无论是业务不熟练,还是人脸没记清,抑或是其他调度人员下达的指令不够明确,总之,工作人员有误在先出了错,只是并没有造成更大影响,活动仍可正常继续。   程掣看了看网友发出来的现场视频。   黄狣当时表情一愣,不过他既没慌张,也没摆手表示不满,反而微微躬身,对旁侧的辰小辰做了“请”的手势。   看工作人员的动作,应该是立马就道歉了,连忙引导辰小辰上台,但很明显,辰小辰脸色当即垮了下来,还甩开工作人员,径自走在了前面。   【如果我不认识这两个人,我也认为黄桃才是颜值主播】   【黄桃做颜值主播怕是要比cxc人气高啊】   辰小辰冷不丁被网友这样嘲讽,晚上就没忍住,在直播间提了提这个事儿。   程掣公平起见,“不辞辛劳”去搜了直播切片来看,果然如程掣预想,辰小辰态度模糊,有几分故意引战的意味。   粉丝非常愤慨,当即斥责起主办方的过错,而不可避免的,也有人对黄狣发起了攻击,有说黄狣招摇撞骗的,有说他封建迷信的,还有说他心比天高要闯荡娱乐圈的。   辰小辰心有不悦当然可以理解,委屈也无可厚非,但程掣自己,不大看得上拿粉丝当枪使的人。既然要吃公众人物这口饭、既然挣着普通老百姓几辈子挣不来的钱,就得学会体面地处理情绪和脾气,避免带来负面的舆论导向。   但凡辰小辰在直播时用玩笑态度,大度地一笔带过,他能收获的,都远不止粉丝的所谓“死忠”。   再聪明点,马上就去争取和黄狣的合作,不仅能有个好口碑,还能多赚钱。   程掣撑着眼皮,有点疲劳。原委过于无聊,他刚才消下一些的睡意又卷土重来。   他耐下性子,了解完全过程,直接把“辰小辰”列为了屏蔽词。   这种小打小闹于程掣而言属于是小巫见大巫,他根本见怪不怪,并且……程掣承认自己考虑事情的时候可能带点儿娱乐圈的惯性思维,他基本肯定,黄狣直播间被封和主播辰小辰也脱不了干系。   恶意举报这一套他可太熟悉了——程掣重新刷新,果然就被推送了黄狣粉丝的“反击”,大家列举出的“证据”,是一些辰小辰粉丝组织举报的留痕。   程掣叹口气,关掉社交媒体,不再多看。   有程俪的自杀事故在前,如何屏蔽外界声音,是程掣十分注重的一门必修课,他的心态数年来不曾因“人言”而起波澜,可此刻……当事人从自己变成黄狣,他原本平静的心头竟缭绕起一丝恼意。   “闯荡娱乐圈怎么了,首先他那张脸就是绰绰有余的。”程掣啧声,微微眯着眼睛,自语道,“一点面子而已,一文不值,还害我们黄桃儿被关小黑屋。我说他今天怎么困成这样,合着白天忙着受人欺负去了……”   第二天一早。   程掣作息规律,即使没有工作,也会在八点前起床,可今天程掣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马波已经遛完卡卡回来了。   程掣看看马波,又看看卡卡,端着热气腾腾的水杯道:“你确定卡卡睡醒了?它真的不是在梦游吗?——你昨晚上不会抱着它在狗垫上睡的吧?”   马波虽然顶着两个媲美国宝的黑眼圈,但一扫阴霾。   他摸了摸脑袋,说:“程哥,我想好了,我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回去,不是因为谁劝我,是因为我想回去,在我二伯生死由天的这段时间,回去照顾他,也安顿好我二婶,至于我那个弟,他爱怎么想怎么想,我问心无愧。”   程掣笑着点点头:“回家的票买好了吗?给报销,老板亲自送你。”   马波眼睛一下红了:“这几天,我二伯的病危一道一道下,我下午的飞机,不用送我了。等会儿我先回工作室,跟陈忠和皎皎交接工作,程哥,以后就把你交给这俩货了……我实在是应该早点说,自己憋着考虑半天,最后离开得还是这么突然,给大家添了这么大麻烦……”   程掣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卡卡要把自己交给黄狣的事儿。   他好笑说:“怎么又要把我交给谁谁谁,我自己难道不能自理吗。”   马波眼里的忧虑实在情真意切。   “唉,我没事,忘了我是海归了?以前连团队都没有的时候,还敢勇闯好莱坞呢。”程掣只管把牛吹出去,潇洒极了。而后,他真心实意道,“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本来交接工作是容留有时间的对不对?大家共事这么久,脾气、气场还有工作方式都合拍,才会一起走到现在,大家难道还能不容你商量吗?”   马波吸溜鼻子:“对不……”   “打住。”程掣摆摆手,“你知道我说这个不是怪你。行啦,又不是一去不回,要干什么就抓紧时间赶紧去,回去以后,你二伯是好是坏、你是早归还是晚回,随时通气。”   马波点点头,不舍地抱了抱卡卡。   “万一卡卡……”程掣一顿,也郑重道,“我也会通知你,放心。”   马波简单收拾一下,把顺带回来的早餐给程掣准备好,守着卡卡吃完早饭,在卡卡脑袋上猛揉一把,就打着电话匆匆离开。   卡卡守在玄关望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什么,轻轻摇晃着尾巴。   程掣暂时失去一位共事多年的伙伴,难免遗憾,但由衷祝福马波能够顺利处理完家里的琐事。他拿过手机,没通知财务,而是私人给马波转了两万,然后让马波给他发一下航班,哪怕不去送,也关注马波是否起落平安。   做完这些他认为他应该做到的事,黄狣“早上好”的全新表情包就恰巧发了过来。   程掣轻一挑眉:“怎么早上来信息了?”   黄狣正好也发了条语音,解释:“我昨晚上太困了,好像失去了最后的记忆。程掣,是我先睡着了吗?不好意思。”   程掣一手撑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而后直接给黄狣打去电话:“黄狣。你的直播间要封多长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直播间被封了……我昨天跟你讲过了吗?”黄狣回答,“说是一个月。没了解过规定细则,也不知道表现好能不能‘减刑’。”   程掣犹豫片刻,斟酌问:“如果平台真的要关你一个月的话,你愿意兼职一段时间……来做我的助理吗?”    第17章 “新人助理”   程掣心中忐忑,有些担心自己这个提议会太过突兀和冒昧,但……又不想黄狣拒绝。   黄狣每沉默一秒,程掣的紧张就更多一分。   半晌,黄狣才闷声说:“可是那些事,我不会。”   “……只要不是不想就行。”程掣顿时松了口气,“你别想得太复杂,剧本我都是自己挑自己看,其他商务有专门的人对接。”   黄狣问:“那你需要我干什么?”   “首要任务是照顾卡卡。我有时进组会带上它,需要人帮我看顾,如果你在的话,我既能放心,也不用增加别人的工作量了。”程掣笑笑,倒没有一板一眼复述马波之前的职责给黄狣听,而是随心所欲道,“次要任务是……照顾我?有工作的时候与我随行,帮我拿拿东西、拍拍照片、扇扇扇子、穿穿衣服?之类的吧。一时想不起来更多了,但我还挺好伺候的。”   “照顾卡卡是没问题。”黄狣首先肯定了自己的“专业”,而后对不熟悉的“业余部分”略显迟疑,“照顾你,我要学一下——我还要帮你穿衣服?”   “嗯,是啊。”程掣勾着嘴角,热衷于逗黄狣。他边讲电话,边在家里漫无目的来回踱步,“……再了解我一点,慢慢学吧。”   “好。”黄狣没有再推脱,“如果你教我的话。”   “教你?其他大明星的助理都得自己学着摸老板的脾气,你倒好。”教别人了解自己,程掣觉得这话有点模糊公私界限的嫌疑,但他也并不是很想对黄狣“秉公执法”,索性道,“那……你现在要是没事的话,我给你个地址。”   黄狣一顿:“现在没事。要我去哪里?”   “我家。”程掣哼笑说,“上门服务——为卡卡老板服务,工资可是很高的,这回不能惯着你不签合同了。”   黄狣:“……”   黄狣没说话,听筒里只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程掣轻声:“嗯?黄狣?”   黄狣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马上。”   程掣脑海里闪过无为道长风驰电掣的“剁椒鱼头”,赶紧嘱咐黄狣注意安全,然后挂断电话给黄狣发了地址和需要携带的资料清单,并说等会儿去小区门口接他。   程掣明明还有剧本要读,可等待黄狣过来“报到”的这段时间,他竟在家里晃过来晃过去,显得无事可做,不太静得下心。   他干脆踱进衣帽间,打算把居家服换掉,一打开衣柜,看见挂起的、熨烫好的玲琅服装,又想起刚才玩笑让黄狣……帮他穿衣服的话。   程掣随手抓住衣袖,缓缓低下头,像要把自己埋进衣服堆里一样,回过劲来似的,莫名脸热。   黄狣从太平观过来,约等于是从一个郊区来到另一个郊区,等黄狣抵达,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之后了。   程掣估计着时间提早出门,在门口和安保大哥聊了二十分钟闲天,黄狣的身影才出现在对街。   程掣走到门禁旁,朝黄狣招了招手,黄狣就快步跑过来:“门口不让停车,走了一段。等很久了吗?”   “没有。急什么。”程掣把小区门禁卡交给黄狣,“你拿着。”   黄狣呼吸平稳,心肺好得看不出跑过。   他视线扫过穿着单薄居家服但又戴帽子压低了帽檐的程掣:“你在小区也要躲着别人吗?”   “嗯,习惯了。”程掣引着黄狣往他那栋走,介绍说,“经常在影视城拍戏,图带卡卡方便,所以买了套房子。虽然住得远,但地方大、人不多,私密性也好,还带个小院子,卡卡随时都可以跑一跑……”   黄狣不知有没有认真听程掣讲话,他轻轻抬手用两根手指碰碰程掣发凉的手背:“入秋了,天凉。快回去,回去再说。”   程掣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记得黄狣在他手背皮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温暖温度。   回到家,卡卡冲出来,围着黄狣,跳笨笨的舞。   程掣时不时就被卡卡的屁股撞飞一下,千辛万苦才给黄狣录好家里的门禁。   他佯装无意,试探:“明天去工作室怎么样,介绍其他伙伴给你认识。”   黄狣没有意见,好像并不向程掣要求保留属于自己的时间,只顾全盘答应:“好。”   程掣便微妙感到开心,一点老板的派头都没有。   程掣给黄狣找好拖鞋就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发现黄狣还站在玄关没动,卡卡也拱着黄狣,邀请他进屋,程掣一愣,像给出指令一样,明确道:“进。”   黄狣这才听话走进屋里。   程掣莫名想起上次造访太平观时,无为道长讲桃桃带它的兄弟姐妹到道观蹭饭吃,都趴在院里不擅自进屋殿门的事。   程掣笑说:“我家除了二楼带小阳台那间屋子是我妹偶尔会住的,其他没有不能进的房间,也没有不能碰的东西,我不太介意这些,你不要拘谨。来吧,带你room tour?”   黄狣亦步亦趋跟在程掣身边:“听不懂。”   “卡卡都听得懂。”程掣幼稚道。   “它是外国狗啊。”黄狣有理有据说。   卡卡:“嗷!”   程掣先带黄狣在一楼转了一圈,重点介绍了厨房里马波给卡卡做狗饭时会用的设备,包括专用刀具、榨汁机、锅碗瓢盆和一台小型绞肉机。   黄狣眼睛微微睁大:“我猜过卡卡吃饭会比较讲究,没想到……这可以媲美卖狗饭的个体商家了。”   “你是说微商网店或自媒体那种的?”程掣回忆,“马波好像就是跟着人家学的。”   黄狣骤然感到任重而道远。   程掣又带黄狣参观了卡卡的专属房间,告诉黄狣卡卡的各种物品玩具都归置在哪儿,黄狣逐一浏览记下,但渐渐地,有一点沉默。   程掣不知黄狣怎么了。   程掣从不介意别人看法,爱卡卡爱得理直气壮,但他此刻竟不希望黄狣会认为他在养狗这件事上有点“夸张”。   程掣生疏说明:“卡卡是我妈在我成年那天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也是我和我妈最后一次见面,不久后她就去世了,后来是卡卡一直陪着我、治愈我,做我的伙伴和家人,所以我对它非常宝贝。”   “你对它很好。”黄狣笑着揉了揉卡卡的脑袋,可眼神里闪过一丝程掣不懂的落寞,“让……让别人羡慕。”   程掣正要追问,黄狣就转移话题:“照顾卡卡的部分讲完了,接下来讲讲照顾你的部分?”   程掣浅咳一声清清嗓子,眼神飘忽:“哦,你先跟我上楼。卡卡——你自己玩儿。”   程掣走进二楼一间屋子:“这儿是书房。”   “嗯,”黄狣环顾四周,很轻地抽了两下鼻子,“那边是你的卧室。我知道。”   除了卡卡的房间之外,书房和卧室是程掣跟黄狣打视频时最常待的地方,程掣也不意外黄狣能够认出,毕竟在黄狣承诺他是“忠实的朋友”之后,程掣就不太避着他了。   “来坐吧。”程掣抱着笔记本到小沙发上舒服窝着,拍拍身侧让黄狣也坐下,“等你过来的时候,我把你的合同改好了。你也知道马波为什么走,他归期不定,时间可能长可能短,你的直播间也不会长期被封,所以我不跟你签长期合同,薪酬也会一周一周结给你,你别担心。”   比起担心,黄狣垂下眼睫这瞬间,表情好像更接近失落。   程掣微怔,心里一软:“我不是说马波回来你就得走,如果你愿意……留下也很好啊,反正要写卡卡日记。”   黄狣抬眸,色浅的眼珠子一瞬间看起来亮亮的。   程掣莞尔,一并感到心情很好:“来,看看合同吧。”   黄狣看上去对合同不大关心,一目十行,就频繁要求程掣帮他“滑一下”。   程掣盘腿坐在沙发,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   黄狣凑过来时,胳膊和程掣挨碰着,暖烘烘的,程掣也走了神。    第18章 “狐狸朋友”   “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黄狣突然出声问,“你每周要给我一千八百多?要这么多钱吗?”   “唔?”程掣一激灵,回过神,微微皱眉去看合同内容,“哪儿写了一千八?每周七千五啊,一个月三万,包含工资五千和养狗补贴两万五,怎么了?哦,它已经是按每月四周折算过的了。”   黄狣表情迷茫,掂量着未来的工作:“程掣,你不是说你很好伺候吗?”   程掣一愣,哭笑不得:“还有嫌钱多的……你的财迷劲呢,哪儿去了?”   怕黄狣又糊弄过去,程掣这次不容置喙说:“就这样。我是正经老板,给你的是正经工作,没有‘看着给’这一说。让你带的资料都带上了吧,明天到工作室签字盖章,薪酬走公账,你还指望我给你发红包吗?”   “那好吧。”黄狣没再拒绝,看起来情绪不错,可见财迷劲未改。   程掣把合同发给工作人员去处理,自己关闭软件,黄狣就在程掣的电脑桌面看见了“卡卡日记”,也不知道程掣现在写了多少篇。   程掣指尖轻触数控板,操作着光标,在这个文件夹上无意义地打转:“以后你和卡卡待在一起的时间变长,卡卡日记不会要被我们给写成口水话大长篇了吧?”   “不知道,可能吧。”黄狣抬手指了指它旁边那个思维导图文件,“这个是什么?”   程掣看着那个“what does the fox say”下意识沉默。   黄狣敏锐道:“不方便就不讲。”   片刻,程掣摇摇头,把这个文件打开,展示给黄狣看。   导图画布上以空白居多,有什么内容几乎一目了然,黄狣倾身凑近屏幕,确认:“程掣,这个‘黄桃’,是我吗?”   程掣放松下来,笑笑:“不是你还能是谁,桃桃吗?”   黄狣顿了顿,问程掣为什么写他、写的是什么内容。   程掣就耐心从自己年少离家的经历开始讲起,他以什么样的契机进入演艺圈、卡卡的来历、在小姨家发生的趣事,甚至是母亲程俪的电影作品和自杀事故,他都巨细无遗讲给黄狣。   黄狣悉心聆听,不错过程掣的只言片语,只有在提及程俪那句“谜语式遗言”时,黄狣才盯着导图上“胡氏夫妇”的关键词,若有所思呢喃附和:“狐狸朋友……”   程掣也听见了:“嗯,我妈生前在演艺界有非常多朋友,但我大多都不熟悉。因为我小时候,我妈其实更倾向于让我读书成才,走一条更普通也更踏实的路。”   “胡氏夫妇,就是胡仁和胡嫦瑗,你应该有所耳闻,是一对夫妻档演员,早年查无此人,听说是我妈把他们引荐给了导演朋友——就是她去世前最后一部电影的导演,那位导演和我妈多年合作、惺惺相惜,也算相互成就。”   “胡氏夫妇后来参演了那位导演的一部神话电影,一炮而红,不仅红,而且把握住了机遇,真正在演艺界扎下根来。我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妈的葬礼上,彼此稀里糊涂留了联系方式。后来,我因为伤心没有留在国内,因为我妈不在了,我在国内也没有了家,才一直待在国外,不断忙碌工作,去消化我已经失去她了的事实。”   说到这里,程掣话音稍作停顿,轻轻一笑:“可能是从那时候起,变成了一个不喜欢寂寞的人吧?”   黄狣没评价什么,只是极有分寸,伸手拍了拍程掣的手背。   程掣指尖一动,旋即克制地攥紧。   像去转移程掣的注意力,黄狣问:“后来是为什么回国?”   程掣回忆,老气横秋:“我像你现在这么大的时候……”   黄狣撇撇嘴:“……”   程掣忍俊不禁:“比你现在还小一点,大概二十三岁?我每年都要回来给我妈扫墓,那年胡仁主动联系我,约我见面,他很诚恳地跟我讲,感谢我妈对他们夫妻二人的知遇之恩,从前五年他们没有能力报答,直到有了资源、有了底气,才得以让这句迟到多年的‘谢谢’不至于是轻飘飘的空话。他提出让我回国发展,承诺会对我加以照拂,让我慎重考虑。”   “我起初只是领了这份好意,并不觉得他们应该报答我什么。直到有个中外合资的商业片找上我,那是个非常好的机遇,我通过那部电影收获了很多,事业也稳定了很多,后来我才发现,这背后利益关系千丝万缕,是胡氏夫妇辗转多次替我谋求的,我很感激。”   “说实话,没有背景的亚洲面孔,在外面的圈子,太困难了,任何机会都非常珍贵、任何代价都非常高昂。我开始认真考虑把事业重心转移回国内,一是找机会帮衬胡氏夫妇,还一些人情,二是我终于在漫长时间里平和了心态,有勇气回来接触我妈生前的朋友,以及她为之付出生命的这个圈子。”   程掣隐去一些其他细节,只说:“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吧,以后慢慢告诉你。”   黄狣不勉强程掣多讲:“怪不得都叫你娱乐圈海归。”   “上网搜过我了?”程掣笑笑,对标签化的东西不甚在意,“也有很多人说我是资源咖,是混不下去了才回来捞钱,嗯,也差不多那么回事吧。”   黄狣皱起眉,不悦程掣这样说。   程掣反而被他的表情逗乐了,屈指在黄狣眉心一弹:“无为道长怎么说的来着,哦,少扮点儿忧郁,黄狣。”   “话说回来。”程掣话已至此,索性对黄狣全盘托出,“我一直想为我妈拍一部片子,但我妈当时采访说的那句话跟谜语似的,我一天不理解它,就一天整理不出合适的思路,更不能给它一个贴切的立意和结局。”   “狐狸朋友……我总猜和胡氏夫妇有关。我妈当时事业坎坷,胡氏夫妇怀才不遇,他们能够称得上是志同道合可以交心的朋友。理解生命和自然,是我妈当时那部户外探险喜剧电影的主题。可在野外遇见狐狸、和它们说话,又和胡氏夫妇扯不上关系。我没有头绪,才慢慢写了这个导图——喏,大部分内容都是遇见你之后写的。”   画布上,“黄桃”后面的两个词条,分别写着:   “通灵——狗语8级”   “太平观——小狗神”   程掣想了想,又当着黄狣的面,找了个空位备注上“生灵”和“自然”。   他恳切对黄狣说:“黄狣,你的通灵,不仅帮我了解卡卡,还在这件事情上,给了我很多灵感。如果……你以后有什么新的想法,也告诉我,或者和我讨论,可以吗?”   黄狣略作迟疑,像心有猜测,最后开口也只是说:“好。”   程掣感激一笑:“谢谢。”   程掣关上电脑,放松地伸了个懒腰:“都这个时间了,好饿,你吃什么?我们点外卖可以吗?不过取外卖有点麻烦,我是不想让物管给送,就得自己到门口去拿了。”   “我不挑。”黄狣想了想,“卡卡吃什么我吃什么,都行。”   程掣咋舌:“少在直播间吃点儿狗零食,你这什么习惯啊。”   黄狣:“……”   无语片刻,黄狣说:“那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不太咸不太辣就好,我可以去门口拿——这也是我的工作吗?”   程掣就把外卖软件点开,和黄狣凑在一起选,忍不住又逗黄狣:“讲道理,你该管我饭做给我吃的……”   黄狣瞳孔地震:“让我给你做饭吃!不亚于你回家看见卡卡在厨房颠勺!”   程掣没忍住笑出声。   看样子,黄狣即使小时候在道观长大,也没有被短了吃穿,是位野生的小少爷。   程掣放心下来。   正选着外卖呢,黄狣悄悄留意着程掣的喜欢的口味,手机忽然震动。   “哦,我接一下,工作的。”程掣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后并不避开黄狣,“喂?”   对面说的话,黄狣在一旁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不明白,程掣为什么突然不虞,问:“你说谁?”    第19章 “偏心你”   程掣代言的户外品牌邀请他到线下专卖店出席站台活动,工作人员打来电话,确认程掣的意愿。   原本程掣很愿意和友善的品牌方互动,但这次线下活动与直播平台达成合作,邀请了一位网红作为专卖店的“一日店长”来主持。   如果程掣能到场,那活动曝光度自然不必说,可如果程掣不能到场,也有直播平台大力推流、有人气主播兜底。   可这位网红,偏偏是程掣昨晚才刚刚拉黑的颜值主播辰小辰。   谨慎起见,程掣特意确认了对方的合约平台,得到预料中的答案后,程掣微微眯起眼睛,直接拒绝:“不去。”   工作人员愣了,没想到程掣语气这么干脆,毫无转圜余地,就问程掣原因。   “不想和他同台给他热度,我气还没消呢。”程掣淡道,“和品牌方没关系,客气点回绝吧。需要我录语音或视频用作现场播放,我都可以配合。”   工作人员一头雾水,但也不再问,领命回话去了。   只有黄狣触程掣的霉头:“生什么气?”   程掣抱起手臂,盯着黄狣这张清澈的脸看了半晌,一瞬间有点儿哑火:“我都生气了,你为什么不生气?”   黄狣:“?”   见黄狣表情迷茫,程掣就把刚才的电话内容转述给了黄狣。   黄狣还是一脸莫名:“我都听见了啊。所以呢,这怎么了?”   “听见了?你是狗耳朵吗……”程掣吐槽,“辰小辰不就是害你直播间被封、害你被他粉丝追着骂了整天的那个主播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粉丝举报的,没什么依据,但猜测是吧。”黄狣愣了愣,恍然,“哦,你是因为这个生气?替我?”   程掣张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妥帖的回答,好像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违心。   纠结半天,程掣才闷闷嗯声:“你心态倒是很好,完全不放在心上,住道观这么磨练心境吗,我也去住两天。”   黄狣马上答应,还很雀跃:“好啊。”   程掣哭笑不得:“你觉得这是重点吗?”   “我不生气,他不值得,直播间封了就封了,不做直播我也可以做别的。”黄狣解释完,依依不饶问,“但你为什么生气?程掣?”   程掣心跳略重。   这个答案,程掣也不算太明白,只知道确实不符合自己一贯作风,便有些难以启齿。   在黄狣狗狗一样的眼神之下,程掣经过一番心理挣扎,最终叹了口气。   他随心地,很快抬手揉了揉黄狣的头发:“因为你是卡卡的朋友,所以……我当然也会偏心你。”   黄狣额前碎发被撩得落下来,有一点点遮挡视线,但程掣还是看见黄狣微微睁大了眼。   黄狣怔住了,不自觉伸手摸了自己的头,像不确定刚才程掣是不是轻轻抚过他头毛一样。   程掣好不自在,赶紧站起来:“咳。那个,我们下楼去等外卖?还是说继续带你参观别的房间?”   黄狣回过神,耳廓染上一丝红色,可他依然直白诚挚地看着程掣:“都可以。你不要再生气了。”   程掣岂止“生气”,他现在直“冒烟”,赶紧脚底抹油溜了:“那我带你看看其他客房,唔,我有间小阁楼,改成了玻璃房,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上面晒太阳,睡觉或者工作都很舒服,哦,我还有个地下室,当地窖用,存了一些茶叶和酒……”   黄狣亦步亦趋跟上去,一点一点巡视着属于程掣的领地。   除了程掣提到的地方,黄狣还在卡卡的引领下,到院子里溜达了一圈。   程掣坐在一旁吹风,看看黄狣陪卡卡玩儿的画面,心里涌起的热意悄悄散了,化成一股暖洋洋的气息,让他四肢百骸都感到温暖。   突然——   “卡卡,来!”   黄狣一声令下,卡卡竟然短短助跑后一跳,猛地扑在了黄狣身上。   程掣吓一跳,赶紧起身制止:“卡卡!”   没想到黄狣只是往后一顿,就坚实地抱住了卡卡的屁股,还有余力往上托托:“嗳咻……你这家伙,真有一百斤,减重减到哪里去了?”   黄狣的长袖原本就撩起,他蓬勃又有张力的肌肉线条就隐没在卡卡油黑的背毛里。   程掣扫过黄狣那节手臂,松了口气:“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黄狣稳稳当当抱了卡卡一会儿,怕它不舒服或害怕,又把它放下,揉着它的大脑袋,轻浅笑着:“它说你好久都抱不动它了。”   程掣一挑眉:“我抱得动,是它被抱起来的时候总是不老实。”   卡卡嗷嗷地表示抗议。   程掣也走近,蹲下来结结实实抱住卡卡。他蹭着卡卡的毛,偏过脸看向黄狣,勾起嘴角故作诘问:“老实交代,卡卡还告我什么状了?”   黄狣蹲在程掣身边,两人离得很近。他轻抚卡卡的时候,手指似乎也掠过程掣柔顺的头发。   黄狣一时间被程掣温柔的笑容吸引,挪不开视线,呆道:“没有告状,就是夸我强壮,说可以放心把你交给我照顾。”   程掣把脸埋进卡卡脖子,笑得肩膀发抖:“嗳,卡卡,你真把黄狣当成你的接班人在培养和考察吗,嗯?”   卡卡:“汪……”   黄狣:“是……”   程掣动作敏捷,一手捏卡卡的嘴筒子,另一手捂住黄狣的嘴,勒令:“都不准答应,天天背着我暗通款曲。”   黄狣脸上覆盖的那道体温和熟悉气味转瞬即逝,程掣收回手站起来,挨个点名:“拿外卖,你的主人、你的老板,现在要饿死了。”   黄狣连忙起身。   程掣拉住他,低头指了指他水洗色的宽松牛仔裤:“裤子脏了,有卡大脚的爪子印。”   黄狣随手拍拍,飞快出发,透露他出门打猎的决心。   程掣朝他的背影道:“认识路吗?带门禁卡了吗?等会儿要我接吗?”   黄狣远远拖长声音回答,表示自己有很强的寻回能力:“不用,我记住了,可以自己回来——”   玄关门砰地关上。   程掣神态轻松地倚在通往小院的那扇门边,目光柔和:“狗里狗气……人要这么可爱干什么。”   吃上午饭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   程掣发现,黄狣吃饭的时候完全不说话,吃得好专心,和脸埋进狗盆的卡卡有得一拼。   现在还不到卡卡的饭点,卡卡馋得流口水,在桌子底下钻过来钻过去,二人膝盖上时不时就要长出一颗狗头。   黄狣吃得快,程掣吃得少,这顿等待了很长时间的午饭反而结束得很草率。   黄狣自己的碗里连个米粒儿都不剩,看程掣还剩一些,就问:“你不吃了吗?要控制体重?”   程掣摇摇头:“最近不用。这个时间已经错过了饭点,我吃太多会不舒服。”   “现在呢?没有不舒服吧?”黄狣问完,补充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程掣笑笑:“学得很快啊,黄狣。”   黄狣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指指程掣的碗:“你不吃的话,那我吃了。”   程掣:“啊?”   程掣还没反应过来,黄狣已经接过程掣的碗,迅速打扫完了战场。   守望剩饭的卡卡发出遗憾的哼唧声。   程掣的脸直接红了:“黄狣,你……”   黄狣把两个干干净净的一次性碗摞在一起,其他餐盒也收拾好,舔舔嘴唇:“嗯?”   程掣憋出一句:“卡卡都不吃剩饭,你……”   黄狣歪歪头,不太在意:“我可以吃。”   “你也不能吃!”程掣刚对黄狣小时候的经历放心一点,这会儿又开始提心吊胆,忙皱着眉向黄狣保证,“你想吃什么、喜欢吃什么,就告诉我,我都会给你买的。”   黄狣不太明白程掣为什么好像突然面露愁容:“像给卡卡买东西那样?”   “干什么老拿卡卡说事。”程掣叹口气,“卡卡是卡卡,你是你。”   话音刚落,程掣心里一空,意识到……   卡卡是卡卡,黄狣是黄狣。   黄狣于他而言的意义,与卡卡应当是截然不同的。    第20章 “守卫”   黄狣看着程掣,像在理解“卡卡是卡卡,你是你”这句话的准确含义。   程掣不想黄狣比他自己还先弄明白,只好仓促起身:“吃好了我们就收拾吧,我正好带你去小区里走走……”   黄狣点头说好,顺便把屋里的垃圾桶都巡视一遍,提上所有垃圾袋,和程掣一起出门。   卡卡观察了黄狣一会儿,居然有样学样,把自己的小书包也叼出来递给程掣,程掣哭笑不得,有种一口气遛两只大型犬的感觉。   慢悠悠地扔完垃圾回来,黄狣忽然驻足,看向程掣宽敞的车库:“程掣,那是你的房车吗?”   “对,要看看吗?那我们先回家拿钥匙。”程掣拿上钥匙,带黄狣从家里穿到车库,“平时带上卡卡长期出门的话,就开它,其他时候出门用别的车子,不常开的停在地库了。”   车门打开,卡卡轻车熟路上车。   看表情,黄狣一脸好奇,只是迟迟没有动作。   程掣明白了,黄狣是在等他的许可:“黄狣,上车。”   黄狣才雀跃地蹦上去,瞧稀奇似的四处转转,时不时也轻轻抽抽鼻子。   程掣还以为车里有异味:“没开空调没开窗,有卡卡的狗味。”   黄狣没说什么,但程掣实在忍不住笑道:“我发现你有点像桃桃……不对,应该说桃桃像你吗?”   黄狣回过身来看程掣,因为他个子太高,所以显得空间逼仄。他不自觉低一点头,看向程掣时目光熠熠:“你喜欢桃桃吗?”   “嗯,”程掣坦然应道,“喜欢啊。”   得到这样直率的肯定回答,黄狣明明眼睛亮亮的,却慌乱避开程掣的视线,忙手忙脚找卡卡玩儿去了。   程掣看着黄狣瞬间飘红的耳朵尖,忽然意识到,他……才刚说了他觉得黄狣像桃桃呢。   程掣也捏住自己的耳垂,感到微妙不自在。   大概是想驱散这种气氛,程掣把车钥匙递给黄狣:“给你保管。”   可这次黄狣没接,一脸迷茫:“给我保管吗?我不会开车。”   “你不会开车?”程掣千算万算,没算到黄狣居然不会开车。   他早上在电话里跟黄狣说“招聘要求”的时候确实忘了提这点:“幸好我有司机,不然我还得亲自开车拖家带狗——再带你。”   黄狣郑重承诺:“我去考。”   “嗯,有时间可以学一下。”程掣难以想象黄狣满脸严肃开着剁椒鱼头出行的样子,忍俊不禁,“没时间就算了,也不是非要你开。”   黄狣还是坚持:“我会学的。”   程掣莞尔,觉得黄狣认真得可爱:“好,那工作室报账吧。”   重新回到屋里,程掣看了眼时间:“黄狣,我过几天又要进组了,所以最近都在熟悉剧本,今天下午应该都会待在书房。”   黄狣懂事:“那我先回去了。”   程掣一顿,说:“晚上不是要写卡卡日记吗?明早还要带你去工作室,你个人资料都带齐了的话要不就住这儿吧,之前马波也常住这儿,不过他喜欢和卡卡睡狗屋,你挑一间你喜欢的客房,自己收拾一下?”   黄狣愣了愣,忽然复有些拘谨,谨慎地确认:“我可以留下来吗?”   程掣看着他谨小慎微的表情,心里莫名一疼:“当然可以,你现在是我的小黄助理。上楼去看看房间吧,我先陪你?”   黄狣站在原地没动,似乎早有中意的那间屋子:“你旁边的房间,可以吗?”   程掣有求必应:“可以,可以,随便,随便。”   大概是程掣态度纵容,黄狣犹豫几秒,还是请求:“那你等会儿看剧本,可以去阁楼吗?今天太阳很好,你说……阁楼很舒服。”   程掣反应了一下:“哦,你是想和我一起去阁楼?”   “我不打扰你,我可以睡觉。”黄狣小心分辨着程掣的表情,“不可以就……”   “没说不可以。”程掣轻声打断黄狣没说出口的“算了”。他推开书房门,“等我拿一下电脑。”   黄狣点点头,听话等在原地。   程掣的阁楼顶窗改了大块的完整玻璃,每个月会有物业打扫一次,整个空间干净透亮,当然,夏天会很热。   层高较矮,屋里没有太多东西,所以程掣没装沙发,只打了几个既可以放书也可以放杂物的柜子,贴墙放着,一旁摆了张躺椅。木地板上铺着厚而柔软的地毯,地毯上随意扔着几个抱枕和一张团成一团的小薄被。   程掣和黄狣脱鞋进屋。   程掣喜欢写字和触摸纸张的感觉,除了电脑上的电子版剧本,还带了一份纸质的。他把水杯随意放在矮柜上,自己往躺椅上懒散一坐,准备就势躺下:“我看剧本,不管你了?”   “好。”黄狣在程掣腿边地毯上盘腿坐下来,仰头,“为什么又看电子版又看纸质版?”   “我看纸质版。”说着,程掣像抛球给卡卡一样,把电脑放在黄狣盘起的腿上,“电脑是带上来给你打发时间玩的。”   黄狣不再打扰程掣。   他很安静,不与人说话也很自在。   程掣虽然把电脑给了他,也说过自己专注度高,不介意他外放声音,但他还是把电脑放在一旁,仅仅只是躺下来闭着眼睛,枕着某个抱枕的一角,姿势都不换,就这样待着,享受秋日从玻璃窗里透进来的阳光。   程掣觉得黄狣身上跑出来一股很好闻的气味,隐隐绰绰,像被太阳晒出来的,温暖又干净。   不知道在太平观的屋檐上,黄狣是不是也常常这样,躺着消磨时间呢。   纸面上的光影缓缓挪动。   程掣拉伸肩颈,短暂休息眼睛。他应该看窗外的绿景,但他的目光却落在黄狣的头发上。   他曾短暂碰过黄狣的头发,比想象中更硬一些,不像漂白后棉脆的手感,发根也真的一点点黑色都没有。   难道是头发长得慢吗?程掣出神想。   黄狣呼吸平缓,胸膛有节律地起伏,仰躺着,肩膀宽宽的。程掣没头没尾想起第一次看黄狣直播那天,网友眼泪与口水齐飞,说应该把黄狣的衣料剥掉再打包去夜场……   程掣刹车一般收回目光。   他犹豫着,用脚勾过一旁的薄被,试图悄悄扔到黄狣肚子上。   就快接近“目的地”了,黄狣突然精准握住了他的脚踝,顺手便一把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明明没睁眼,黄狣甚至迷迷糊糊说:“我体温高,不冷。”   “嘶……体温高那是发烧了!”程掣条件反射把腿往回缩,黄狣就放开他。程掣吓一跳,又好气又好笑,“我以为你睡着了。”   “睡着了啊。”黄狣说,“但是我听见你了。”   程掣难以置信:“怎么听见的,我动作很轻的啊。”   “程掣。”黄狣伸个懒腰,并不解释,只舒服地抒了口气,大有要继续睡的架势,“你还看不看。”   程掣被他堵回来,一阵气闷,感觉不是招了个助理,而是请了个监工。   整整一下午,程掣只要从那张躺椅上起来,黄狣都会在程掣动作的第一个瞬间睁开眼睛,偏头确认程掣的意图。   程掣一对上黄狣的视线,嘴巴就自动报备“我活动活动”或“我下去上个厕所”,话音落下,黄狣就又躺回去,接着打瞌睡。   程掣放轻了声音,好笑问:“你现在一直睡觉,晚上还睡得着吗?干嘛一直在这儿窝着,我又没限制你,你想去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黄狣反问:“你还待在这里吗?”   程掣点头:“懒得动了。”   “你在这里,那我就在这里。”黄狣不改变想法,并再次对程掣说,“晚上也睡得着,我喜欢睡觉。”   程掣知道黄狣从没撒谎,拿黄狣没办法。   因为黄狣在这里,像一道忠诚的守卫,程掣内心会因此感到踏实与饱胀——程掣也拿这样的自己……没有办法。    第21章 “先到先得”   秋意更深的时候,程掣结束极短的间隔时间,再次筹备进组,拍摄早就谈好的新电影。   在这之前,马波谈及近况说,他的二伯虽然抢救回来了,但不可避免缠绵病榻,需要人长期照料,他与他堂弟商议轮流值守照顾,所以还暂不知归期。   程掣许他一个长假,让他有困难就提。   工作室也因此迎来新伙伴——   依然被直播平台关在小黑屋的黄狣,经过程老师短暂几天的一对一封闭式速成班教学,正式作为新助理上岗。   上岗后,黄狣做的第一件正事,就是将卡卡的装备齐全地搬运进房车里归置妥善,做好准备带着卡卡和程掣一起出发。   程掣见他兴致冲冲,莫名其妙想起一句“别做扫兴的家长”,可不得不提醒说:“黄狣,这次是去南边拍戏,天气很热,整天闷在房车吹空调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我打算把卡卡送到我妹妹那里去。”   黄狣停下手里的活儿,没生气,但也无语片刻:“我都收拾好了你才说。”   “不白收拾,让陈忠一起给她送去吧。”程掣好笑道,“倒是你,就不能对我们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情上心一点吗?什么都不问,成天只围着我转,我要是把你卖了呢?”   黄狣抿抿嘴,竟面露担忧:“你会吗。”   “唉。”程掣长叹口气,认栽,“不会。”   黄狣便很快雀跃起来:“那去哪里拍戏?”   “岭南。”程掣说。   黄狣微微一愣。   这次程掣出门依然从简,带着何皎和陈忠,外加一个黄狣。程掣不要求黄狣能把自己“伺候”得多么周到,只优先让黄狣每晚和卡卡通个电话,聊“寄人篱下”的狗生。   机场VIP休息室。   何皎拿着程掣的帽子,对黄狣比划:“阿黄啊,我觉得你也学一学程哥,出门把帽子口罩都戴齐全,你人气也很高呢!来来来!”   黄狣记得上次见面时何皎还很矜持,甚至有点儿怕他,怎么现在这副面孔,张牙舞爪的。   黄狣直朝后缩,抗拒得快挤出双下巴:“不用吧?没人认识我的。”   黄狣下意识望向程掣寻求认同,没想到程掣认同了何皎——   程掣自己全副武装,眼看黄狣自由展示他俊美的脸,心里忽然不平衡,勾勾手指玩心大起:“戴上试试,我帽子很多呢。”   何皎助纣为虐:“得令!”   “……”黄狣任人宰割,一顶鸭舌帽扣下来,认命地自己整理了一下。   程掣去找黄狣帽檐阴影里的眉眼,忍不住道:“黄狣,你其实挺有星感的。”   何皎打了个响指,认真参与讨论:“这打眼的头发、这漂亮的脸,你当爱豆得火吧!阿黄啊,是什么促使你纡尊降贵来给我程哥当小助理的?”   黄狣不喜欢有东西遮挡视线,但这顶帽子是程掣的,气味让他舒服,他就只是把帽檐转到了后脑勺去:“我反正没事做,程掣先到先得吧。”   程掣笑笑,替黄狣把压住的头发挑出来:“那是我占便宜了。”   何皎嗖一声窜回陈忠旁边。   陈忠正在确认航班信息:“咋的?不逗阿黄啦。”   何皎眉飞色舞:“跟你聊会儿八卦!”   上了飞机,黄狣亦步亦趋跟在程掣身后,鼻子一抽一抽的:“我第一次坐飞机。”   程掣倒不觉得没坐过飞机又怎么样,反而对黄狣更细心照顾:“那起飞降落有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我发现你鼻子总抽抽,你有鼻炎吗?鼻子不通等会儿可能会耳朵痛的。”   黄狣摇头:“没有,我就随便闻闻。”   程掣调侃:“你的鼻子要和你的耳朵配成一套属狗的吗?”   黄狣蹭蹭鼻尖,没回答。   航行高度攀升时,程掣让黄狣看钻出云层的机翼。   程掣本以为黄狣会好奇地趴在窗户上,没想到黄狣忽然把头扭向自己,还闭上眼:“不看,恐高。”   程掣眼前就晃过黄狣浅金色的发梢。   “……恐高?”程掣忍住不去数黄狣颜色独特的睫毛,“恐高你还老往屋顶跑。”   黄狣想了想:“道观我很熟悉,没关系。”   程掣仔细观察黄狣的状态,看他没有严重紧张,就聊些别的转移黄狣的注意力:“明天去了之后,我们会先围读剧本,这也是主要演员和导演、副导演,包括制片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大概会进行个几天吧,这期间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去做的事。”   黄狣睁开眼睛,不关心别的:“那我不能跟着你吗?”   程掣盯着黄狣看了一会儿,揶揄:“黄狣,早两天你待在我家‘特训’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还挺喜欢跟我待在一起的?”   黄狣并不觉得自己被打趣,歪歪头理所当然:“是。怎么了吗?”   程掣知道黄狣可能没什么别的意思,但仍被会心一击。   他躲开视线,强行拉回被他自己扯开的话题:“没有,没怎么,咳……其他演员我没合作过,不知道是什么性格,但导演很松弛,围读也不是非常严肃的场合,氛围应该不错的,你……你们跟我一起,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碰一碰。”   黄狣立刻说好,仿佛只要能跟着程掣他就开心一样。   “坐飞机无聊吗?”程掣不由放轻声音,“我发现你闲着没事也不玩手机,想睡觉还是想听我讲这次的戏?”   “我不无聊。”黄狣坦率说,“但也想听你讲。”   看看这家伙,多会说话,真是了不得,程掣暗想。   程掣花了几分心思才笼络住自己飘飘然的思绪,拾出话头:“这部戏没什么深刻立意,是轻松类的合家欢电影,预备明年暑期档上映。我之所以接它,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喜剧,各方面都挺想尝试的。”   黄狣心猜程掣会接这类纯商业片,应该也有他妈妈的原因在,但黄狣没问那么多,只和程掣随意聊天:“讲什么的?”   程掣拖长声音想了一会儿:“嗯……讲普通人的连环倒霉打工记。主人翁是个打工皇帝,做过很多工作,每次都很倒霉,但一直有个坚定不移的目标,要在四十五岁挣够躺平的钱,然后去气候更适宜的小城市定居,哦,主人翁在岭南上班,天气有点折磨人。我看完剧本就在想,当观众坐在影院看它,被主人翁的辛酸史逗笑时——反而能体现挣扎在基层的、大多数普通人的悲哀或无奈之处吧,有时候人笑对人生,不是乐观,是确实没办法。”   黄狣在程掣提及岭南天气时十分理解地点头,也在程掣表达思考时评价说:“手头没钱的人,各有各的苦吧。”   程掣笑笑:“这就是你财迷的原因吗?”   黄狣倒否认:“守财守家是我的本能。”   黄狣另起一话:“那你要讲白话台词吗?”   “要,不过讲得不多。”程掣坦然,“导演是岭南人,我都怕她嫌我讲得不准,然后把我这部分越砍越少——我还挺感兴趣的,白话好听。”   黄狣回想起:“你喜欢语言吗?你在国外学英语就费了很多功夫。”   程掣一笑置之:“我那也是没办法。”   黄狣能体会孤身在外的艰难,不再聊这些,只问:“那白话台词会讲了吗?”   程掣很轻地扬了扬眉,表情微微得意,用白话道:“我而家学紧。”   黄狣微微一怔。   程掣自然以为他没有听懂,还贴心解释:“意思是‘我现在正在学’。”   黄狣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哦。”   程掣狐疑:“你笑什么?”   “没什么。”黄狣扬着嘴角,让程掣觉得他面容生动好看。   ——但再好看,也不能随便笑人。   程掣原本还挺自信,被黄狣这一笑搞得心生赧然:“我讲得不好是吗……进组之后还会有老师教的!”   “没有讲得不好。”黄狣笑着澄清,“只是觉得你做不擅长的事时,有点可爱。”   程掣:“……”   程掣更恼火了,当即勒令黄狣闭上他的狗嘴:“没大没小!”   --------------------   是时候展示我的多邻国学习成果了!(并无)    第22章 “不懂事的陈忠”   晚上,一行人坐着陈忠提前对接好的商务车,如期抵达目的地。   陈忠往车窗外望了望:“程哥,我这会儿先去给大家确认入住。外面有人蹲酒店——阿黄,你留意着程哥,帮他挡一下人。”   黄狣也从贴了膜的窗户往外看,陈忠提醒他:“对了,你身份证也给我吧。”   黄狣配合递出证件,转头问程掣,语出惊人:“程掣,我自己睡一间,还是和你睡一间?”   何皎立马转过来,目光灼灼:“先说好,工作是工作,私情是私情啊老板!咱们可不兴花公款养小秘哦!”   程掣一副“道貌岸然”:“说什么呢。我花钱是雇他照顾卡卡,还要写卡卡日记。”   何皎被这个理由敷衍多次,已然不信了:“我们卡卡现在是留守儿童!少拿人家打掩护!”   陈忠纯爱看热闹,使坏:“阿黄,要不要给你和程哥订个标间啊,最近什么都在涨价,咱们能省一点算一点嘛。”   黄狣立马答应:“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房间早订好了,阿忠逗你呢。”程掣把陈忠赶下车去开道,一把将黄狣取下来的鸭舌帽重新扣在他脑袋上。面上冷静,耳朵却不受控开始发热,程掣也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把口罩也戴上,下车了,人气主播。”   程掣一出现,蹲守在酒店门口的人群便阵阵骚动,有的粉丝忍不住高声呼喊程掣的名字,也有黄牛代拍混入其中,顶着安保使劲往前拱。   黄狣没见过这种场面,条件反射往程掣身前一挡。   “快点进去就行。”程掣拍拍他横在自己身前的结实手臂,悄悄宽慰,“没事,别怕。”   黄狣这才抬起手,借捏耳垂的动作虚遮耳朵。   程掣留意到了——黄狣除了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很少表达其他喜恶,他就猜黄狣是不是因为听力很好,所以不喜欢太尖厉、太嘈杂的声音。   短暂露面这么一会儿,程掣的酒店路透照片已经在各个媒体平台上被频繁转发。   【我们CC只休息了一个月就又进组了】   【这次要消失多久啊,又不管我们的死活TT】   【他是流放岭南(不是)】   【忙,忙点好啊】   【这回没带卡卡,所以波波也不在吗】   【新粉求问,贴在CC身边的高个子黄毛是谁啊?】   【同问,怎么他捂得比CC还严实】   【别说新粉,老粉这次也不知道】   【不是早就在说CC要当老板签艺人吗?他会不会就是啊】   ……   程掣想,后面一段时间忙起来可能顾不上,于是提议到酒店附近的餐馆好好吃一顿再回去休息,让陈忠订一家有包间的。   黄狣想起酒店门口那动静,浅浅皱眉:“不可以在酒店吃吗?外面好危险,或者我去买回来。”   表情认真到陈忠和何皎都想上手呼噜他头毛。   黄狣毫不关心自己知名度的问题,倒是很会抓重点:“你要做经纪公司?”   “比起这个,我对制片更感兴趣,以后可能会发展发展吧,看机遇了。至于经纪公司……这里面有点别的原因,有机会慢慢告诉你。”程掣倒也不算回避话题,只是觉得现在不合适聊这个,“已经八点多了,等外卖不如附近吃,没事,走吧。”   黄狣没再劝,但出门时都走在程掣身边,近近护着。   坐在包间里,程掣才取下口罩长舒口气,呼吸终于顺畅。   等餐时,黄狣问程掣:“今天错过饭点了,你不要吃油炸香口的,点个粥吧,在岭南就是要饮粥的,虽然这家……就也能吃点吧。”   “嗯,可以。”程掣心里熨帖,黄狣好像把他说过的话都放在心上。同样的,程掣也记得关于黄狣的小事,“你不是说卡卡吃什么你就能吃什么吗,今天怎么还挑上了?觉得这家不好吃吗?”   “我喜欢粤菜,但我没有挑嘴。”黄狣理所应当说,“只是想让你吃更地道、好吃的东西。”   程掣就莫名觉得,黄狣好像卡卡一样,会把自己喜欢的玩具叼给他。   席间,程掣不再谈及刚才那个有关经纪公司的话题。   黄狣对程掣不想说的事情也缺乏好奇心,向来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只是一味给程掣舀砂锅里的粥,让程掣闷头吃了两碗,不至于胃里空空地入睡。   明明是深秋时令,岭南却留在夏天。   不过海风吹拂,晚上稍微凉爽下来。   吃完饭回到酒店,大家的房间不全在同一层,上电梯时,程掣说:“都快休息,明天早点。”   陈忠和何皎应下,各自回房间,只有黄狣还等在程掣身边。   程掣几乎要习惯黄狣这种“等待明确指令”的行为了,好笑说:“你是直接回去睡觉,还是不偷懒,等会儿跟我一起给卡卡打视频?”   黄狣决定贯彻自己作为助理的职责:“一起。反正没事……我帮你整理一下衣服。”   程掣由着他,把房卡和电卡都坦然交到黄狣手里:“明天再去前台开一张给你。”   黄狣替他刷开房间门,插上电卡。   酒店挺新的,屋里比较宽敞,程掣先进屋,黄狣守在门口等待程掣允许他进,他微微低头看着程掣的身影:“要是带卡卡一起出来就好了,我喜欢那台房车。”   “有机会的,到时候让你和卡卡拼车睡,你可别嫌弃。”程掣笑笑,招手让黄狣进来,指指巨大的两个行李箱,“你没事干就收拾吧,我先洗澡。我发现你都不怎么流汗……”   说着,程掣好似并无顾虑,脱掉了上衣。   黄狣像站岗一样呆在原地。   上次见到程掣露出大片皮肤,还是拍杂志那回,他把脑袋垫在程掣腿上的时候。   程掣的皮肤并不是冷调的白,而是更自然温暖的蜜色,身上有明显锻炼雕琢的线条痕迹,该有肉的地方都有,不该有的地方又无一处多余的。   黄狣不知怎么下意识别开视线,慌忙打开衣柜取出浴袍递给程掣。   程掣也不见外,顺手就把换下来的衣服塞在黄狣手里:“帮我扔脏衣篓。”   程掣转身进了浴室,不久又把浴室门开了条缝,丢了条外裤出来,黄狣手快接下,一并放在脏衣篓里,准备研究一下酒店的洗衣预约服务。   浴室响起不甚清晰的窸窣水声。   黄狣在衣篓前驻足。   半晌,黄狣捞起程掣换下来的T恤,双手捧着,把脸埋进去深深嗅了一口,喃声:“……程掣。”   程掣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黄狣正在归置他行李箱里的东西,忙忙碌碌但精精神神。   程掣当即想,黄狣说自己守财守家,都所言非虚。   程掣瞥过房间里的床,被面依然整洁蓬松,没有丝毫动过的痕迹,就知道黄狣在外面也非常守规矩:“这屋能坐的地方不多,我收拾干净就在床上待着了,你要不然也舒服一点,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等你弄好,我们再给卡卡打电话。”   程掣顿了顿,补充说:“衣服换了,坐床没关系的。”   黄狣马上弹起来,准备回自己房间。   程掣不想折腾黄狣:“来回跑什么,你就用这儿的浴室呗。”   黄狣说:“我没有换的衣服。”   程掣抬手一指行李箱:“我衣服你应该能穿下……吧?”   黄狣还是摇头:“内衣。”   “哦,哦。”程掣这才意识到不便,忙说,“那你去吧。”   等黄狣关上门暂时离开,程掣倒在床上,把被子抱了个满怀。   他叹道:“订个标间多好……不懂事的陈忠。”    第23章 “出柜”   大概一刻钟,黄狣就去而复返,头发还在滴水。   程掣已经换了睡衣,人模人样靠在床头翻剧本:“这么快?又不急,去把你头发吹干。”   黄狣有点不想吹,但在程掣眼神要求下,只能听话借用程掣的吹风:“我掉毛,等会儿吹完我捡一下。”   “掉毛?”程掣被逗得一笑,“你头发看起来很多啊,连发缝都没有,不像有‘掉毛’困扰的样子。”   黄狣边吹边甩,不太耐烦,草草吹到不滴水就返来,程掣怕湿气重容易感冒,伸手摸了摸黄狣的头发,又把他赶回去:“认真点!”   黄狣只好不情不愿返工。   耽搁十来分钟,黄狣把浴室地面收拾如新:“我好了。”   “要是卡卡也能自己把自己洗干净就好了。”程掣忍不住,总在黄狣身上幻视小狗。他拍拍身侧空位,叫黄狣坐过来,“给你介绍我妹妹。”   黄狣点头,盘起一条腿坐在床沿边,好像小心翼翼不知道该不该靠近,反而要程掣朝他偏过身,把他框进镜头里。   视频接通——   卡卡的大头率先出现。   一个贴着藻绿色面膜的女孩儿露着半张脸,惊呼:“我去,你旁边是谁?大晚上的你要跟我出柜啊?!”   黄狣:“出柜是什么意思?”   程掣:“……”   “这是章落落。”程掣不解释,又对章落落说,“波波家里有事回去一段时间,他是我的新助理,黄狣。”   面膜遮住章落落的脸,但没遮住她眼里的遗憾,黄狣不理解,但礼貌道了“你好”。   程掣之前只交代章落落说每晚会和卡卡通电话,章落落表示“那不是每天都跟你打视频啊有点恶心”,差点拒绝他。   不过程掣当时没细说黄狣的通灵能力,所以当卡卡和黄狣相互嗷嗷起来的时候,章落落由衷疑惑:“这是在干什么?”   程掣这才提了黄狣协助他写卡卡日记的事。   章落落一脸“看病人”的表情,程掣侧头对黄狣说:“你看她,她现在绝对是想问我有没有上当受骗。”   作为被怀疑的对象,黄狣很大度:“没关系,她是关心你,也对动物有爱心,把小猫照顾得很好。”   程掣和章落落几乎同时出口——   程掣:“她没养猫,她家是几只大狗。”   章落落:“你怎么知道我养猫了?!”   程掣一顿,看向视频里的章落落,正想问她什么时候养的猫,就听黄狣说:“她把揣崽的流浪猫带回家照顾了,今天生了六个小猫,卡卡说的,卡卡整天都守着小猫转悠。”   程掣对黄狣的话完全信任,甚至不向章落落求证:“这样啊。母猫小猫都还好吗?”   只有章落落过于震撼回不过神:“都挺好……不是,你怎么知道的啊!”   程掣一摊手:“又不信,又要问。”   后来章落落给程掣和黄狣看了母猫和刚出生的小猫崽,猫妈妈喵喵叫的时候,程掣还打趣黄狣:“外语进步了吗?现在能听懂了吗?”   黄狣有点无奈:“能听一点,就是总挨骂。猫妈妈说被她带回家的时候吓到了,家里五只讨嫌巨兽——除了卡卡,你妹妹养四只啊?”   “对,我还没跟你讲,”程掣介绍,“她有两只金毛两只拉布拉多,看着风光,日子很苦的。”   黄狣就笑。   章落落实在好奇得抓心挠肝:“你下次要带黄狣过来找我们玩!听到没有!哥!——”   挂电话后,程掣在黄狣的口述下,总结出一篇内容丰富多彩的卡卡日记。   任务完成,黄狣站起来伸了个非常舒展的懒腰:“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快睡觉吧。”   程掣不自觉拉了他一下,又很快松手,仰头问:“黄狣……你不问为什么我妹妹不和我一个姓?”   黄狣似乎不觉得这是件需要深究的事,歪歪头:“不是表妹吗?”   “是亲妹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我和我妈姓,她和她妈姓。”程掣犹豫片刻,道,“我们都没和……”   黄狣哦了一声,也没追问为什么:“没和爸爸联系?不联系就不联系吧,没关系。”   程掣原本打了一些关于家庭琐事的腹稿,心想只要黄狣问的话就告诉他,能收获一点额外的聊天时间。   结果黄狣并不感兴趣,只是放了瓶水在程掣床头:“睡觉吧。”   程掣心里好笑,放黄狣走:“好,明早见,你闹钟调好,明天要很早过去。”   “不用闹钟。”黄狣看上去很安心,“我房间在你斜对面,你起床我就能听见。”   “……”程掣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又不是住在两隔壁,这已经不是隔不隔音的问题了,“一般情况下,你得是窃听我了才能知道我起床。”   很不一般的黄狣啪一声把灯关了,轻轻关门离开。   程掣幽幽望着合上的门板,摇头笑了笑,莫名觉得黄狣守规矩。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黄狣住在他家,只要他早上起床准备下楼喝水,黄狣一定会卡着他推开卧室门的时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像家犬和主人的共同作息一样。   “真的能听见吗,我也没有弄出很大动静啊。”程掣忍不住想要相信黄狣的话,又实在觉得离奇,“……狗耳朵。”   第二天清晨。   程掣闹钟响了。他埋在枕头里放空两分钟,然后靠坐床头,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起床迅速冲了个澡。   走出浴室,有人恰巧敲响房门,程掣套上衣服去开,黄狣站在门口,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程掣让黄狣进屋,福至心灵多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过来等的?”   黄狣顺手帮程掣收拾东西,回答:“你去洗澡的时候。”   程掣真是很想捏捏黄狣灵敏至极的耳朵,最终还是忍住作罢:“房卡你拿着吧,等会儿去前台再开一张,以后都进屋等,别在门口傻站着了。”   陈忠要去一趟汽车租赁公司,何皎要去周围餐馆和饮品店踩踩点,黄狣背着程掣的东西,先陪程掣去了片场。   跟工作人员打了一圈招呼,又同几个即将合作的演员交流几句,程掣找地方坐等导演来——   “掣仔,咁早。”不久,一位中年女士在程掣身旁坐下,她看了眼黄狣,“呢个后生仔未见过嘅。”   “华导,好久不见,这是黄狣。”程掣接触白话时间很短,因为和华琪熟悉才勉强能意会。他也对黄狣介绍,“这是华导,她是岭南本地人。”   黄狣点点头,自然用白话对华琪说:“华导你好,我系阿掣嘅新助理。”   程掣:“?”   黄狣刚才叫他什么?   华琪面露惊讶,夸道:“你白话都几好喎,冇乜鬼佬口音。”   黄狣一愣,神色微有些无语。   华琪晃眼见黄狣顶着头金发,又轮廓深刻、五官“浓重”,还以为是个小老外呢,毕竟现在在剧组看见外国人也不稀奇了。她追问黄狣:“唔系咩?都唔系混血咩?”   黄狣仍摇头,华琪就笑夸黄狣有型:“唔好意思,我见你头发同眼睫毛都系呢只色㗎,仲以为系。生得咁靓仔嘅。”   程掣就听懂“靓仔”,其他一头雾水:“说什么呢?”   “说我毛色像老外。”黄狣有点郁闷,贴近程掣小声埋怨,“程掣,他们怎么都怀疑我的血统。”   “别撒娇。”程掣一挑眉,“你不是在太平山长大的吗?会讲白话怎么不告诉我?怪不得昨天笑我讲得不好。”   黄狣拧开程掣的随行杯,给他倒了一点水:“你没问我就没说。”   程掣有点不开心了。   自打认识以来,他拢共那点儿家底,几乎全都告诉了黄狣,可黄狣呢,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对他提过私事。   程掣接过杯盖把水闷闷喝光,黄狣又讨好似的给他倒。   华琪刚要起身离开去接制片人就见程掣一副等人伺候的样子,扔下一句:“俾个皇帝你做。”   “?”程掣一脸问号,又下意识求助黄狣,“老实说……她讲普通话我都要反应一会儿。”   黄狣笑笑:“她是你在圈里很亲近的长辈吧,要封你做皇帝呢。”   --------------------   由于作者常去活力大湾区玩,会跟广东的朋友学舌两句(粤语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学想讲啊),但受限于作者的储备,后文就没几句啦,有误之处欢迎指正!至于黄狣为什么会讲呢,以后再告诉大家嘿嘿    第24章 “我有四颗”   程掣也不知道这么热的天,黄狣为什么要给他带个保温杯,但还是不挑不拣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热水:“他现在已经是华导的黄仔了。”   何皎乐不可支,尽职尽责拍摄围读小花絮,准备剪辑后放到工作室的账号上去。   华琪如果要讲普通话,得经过一道“中译中”工序,舌头不太受控制,总需要副导或身边年轻的工作人员从旁解释。   原本,多增加一点沟通成本也是程掣进组前预料到的挑战之一,但程掣万万没想到,黄狣这位小狗翻译官,竟然扎在人堆里也能派上用场。   华琪努力用普通话表达,说现在白话传承不好,很多本地小孩都渐渐不会讲了,也因此,她遇到黄狣这个能讲白话的外地人才非常开心。   她指派黄狣多去帮助程掣的发音、多陪程掣练习,还把黄狣也拉进剧组的工作通知群,让黄狣替程掣留意信息。   黄狣一一应下,闲暇时也乐于同华琪聊天。   片场围读,黄狣会及时且准确地将华琪的意见传达给程掣,耐心又细致,不再有劳其他工作人员。   程掣也早早就把他所有白话台词都标注出来,要在正式拍摄前勤加练习,现在……他还可以向小黄老师请教。   忙起来后,程掣一贯不会再为了吃饭或娱乐往外跑,生活轨迹总是片场酒店两点一线。   第一天下班,程掣把黄狣领回房间:“这几天还算好,能正点吃上饭,陈忠订好餐去拿了,你等会儿就在我这儿吃?顺便帮我看看台词。”   晚饭后,天将黑。   黄狣把垃圾都收捡好放去门口,洗干净手回到程掣身边。   程掣刚吃完饭,有点发懒,窝在沙发椅里很是惬意,递了一份剧本给黄狣:“我让皎皎给你也打印了一份,你帮我对一下吧。”   黄狣接过来,轻轻坐在沙发椅的扶手上,挨着程掣翻阅剧本:“好。从哪里开始?”   程掣感觉黄狣靠过来时,手臂好像蹭过他的耳朵。   让他一时走神。   黄狣四肢很是修长,皮肤透白,手指关节处有一点点粉,肌肉也匀称好看,明明个子很高,却灵活机敏。   这样俊美的脸、这样可爱的性格……却有一副这样性感的身材。   “程掣?”黄狣没得到回应,疑惑低下头去找程掣的眼睛,“从哪里开始?”   程掣回过神。   他抬手,替黄狣翻好页,忽然觉得让何皎多打印一份剧本实在多此一举,一起看一份其实也很好啊。   “我有点后悔了。”程掣突然道。   “什么?”黄狣问。   “唉。”程掣试探着,把头靠在黄狣结实的手臂上,叹道,“没什么。”   黄狣不明所以,但没追问,也没有动,由程掣舒服地靠着。   程掣只好用正经事来驱散脑子里关于黄狣的种种莫名想法,尝试去讲那些对外地人来说很难的台词。   可黄狣耳朵太灵,竟是位“严师”。   在纠正程掣发音的时候,黄狣根本不会轻易放过程掣,讲错或发音不到位的地方,黄狣一定会让程掣重复讲好几次。   但程掣不觉麻烦,也不觉受挫,他乐意珍惜免费又高效的学习机会,也尊重地方语言,他可以在初学时讲不好,但不能抱着“随便讲讲算了”的心态,有位“家教”在身边,比他当年去教会场所练习英语练着练着就被“带去天堂”好太多了。   程掣愈来愈集中注意力,专注度很高,直到——   “程掣,”黄狣微微张开嘴,用手往里指了指,“这个音,你的舌头要放在这个位置才发得准。”   一点粉色舌尖闪过。   程掣脑袋突然迷糊了一下:“……什么?哪里?”   黄狣俯身下来,凑得更近,认真指给程掣看他的舌头:“这里。”   程掣只觉得心里骤然一空。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轻抚上黄狣的侧脸,把拇指伸进了黄狣的嘴里,还挂了挂黄狣的牙齿。   指腹有一点点钝痛,程掣盯着黄狣说:“黄狣,你有好尖的犬齿。”   黄狣歪了歪头,神态像不懂主人行为动机的家犬。   他怕咬到程掣,保持着嘴唇微分,但条件反射舔过程掣指尖,口齿模糊道:“是的,我有四颗。”   湿湿热热的,程掣过电一样缩回手,猛地提神。   程掣慌乱不已,很想质问黄狣舔他干什么,但毕竟是他先把手塞人家嘴里去的,实在理亏,只好不问。   程掣面皮发热,又不甘黄狣为什么满脸率直坦然,好像并不觉得方才举动有什么不妥。   好像……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心思越来越不单纯一样。   程掣闭眼捏捏眉心,站起身:“我……那个,休息一会儿,去洗个澡,你也休息一下。”   这次程掣没有胡乱扔衣服给黄狣。   黄狣目送程掣关上浴室门,然后在程掣刚才坐的沙发椅上坐下来。   不同于程掣落荒而逃,他高兴得想出门跑两圈。   他喜欢程掣在他周围留下的味道——更喜欢程掣在他身上留下的味道。   程掣洗完澡,都不是很有勇气推开浴室门,他太纠结了,不知道等会儿该不该向黄狣解释自己的行为,真要解释也毫无头绪。   程掣深深呼吸,决定顺其自然、见机行事。   走出浴室,程掣一愣,发现黄狣已经回自己房间洗过澡了,还换了一身舒适的衣服,正眯着眼睛打瞌睡。他随性盘起一条腿,靠坐在一侧床头,但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甚至没有碰着程掣的枕头。   明明知道黄狣应该会醒,程掣还是不自觉放轻了动作。   黄狣果然半掀起眼皮,迷懵道:“程掣?我有点困了。”   一整个白天都没有机会补觉,程掣猜到黄狣晚上会困得早,他像怕惊扰黄狣的蒙眬睡意似的,缓声问:“那今天不写日记了。你怎么不直接回去睡觉?”   “想等你。”黄狣迷迷糊糊地说。   程掣一下心软,又觉得心动。   “……又不吹头发。”程掣把他自己的吹风机拿过来,在床头插上电,“过来,我给你吹。”   黄狣支支吾吾,像有点抗拒这台吹风机,又不得不听程掣的话靠过来。   程掣情不自禁勾起嘴角,指腹按上黄狣的头皮,开了比较低的档位风,没有发出太聒噪的声音。   黄狣下意识躲了躲风口,又重新贴回程掣手边。   大概是程掣动作轻又温柔,揉按黄狣的头皮让他很舒服,被程掣勒令低头吹后脑勺时,他昏昏欲睡间,额头一点,就靠上了程掣胸口。   程掣怔愣住。   黄狣抬起双臂,虚虚拢过程掣腰身,极其自然地埋在程掣胸前深深吸了一口,呢喃:“……程掣。”   程掣一窒,覆在黄狣后脑勺上的手微微一抖:“黄狣……你干什么。”   黄狣手指摸索到程掣手背,挤进指缝间,带着程掣关掉嗡嗡作响的吹风机。   他稍稍抬一点头,抵住程掣另一只手的手心,梦呓般:“你也多摸摸我吧。”   程掣不明白黄狣为什么说“也”,他明明从来都没有像这样摸过谁的头,所以他只能当黄狣在跟他撒娇。   黄狣体温好像真的很高,连带让程掣的身子也渐渐发热,他很生疏地抚摸黄狣的头发,几乎有点无措:“……这样?”   黄狣紧了紧搂住程掣的手臂,往床上一歪——   程掣:“嗳!”   “我真的好困,要睡着了。”黄狣抱着程掣倒在床上,鼻尖忍不住嗅着程掣的脖颈,好似安心地抒叹一声,“程掣,今天让我在你身边睡,可以吗?”    第25章 “你说要养我”   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跟人同床共枕,程掣原以为会别扭到难以入眠,结果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早上被闹钟唤醒,睡前记忆一并回笼,可此情此景,好像又与他的印象有些相左,因为……他眼下是黄狣那头金毛——现在反而是他把黄狣拥在怀里。   黄狣比他更高,所以黄狣以这个姿势窝在他胸口,脚都快支出床底了。   程掣出神想,这家伙脑袋毛茸茸,身体也暖烘烘,身上还有股淡淡好闻的味道。   程掣:“……”   短暂几秒内,程掣整理了几种可能性:   一、他直接松开黄狣,表明他们这样相处过线逾矩,从此划清界限、处处小心翼翼,然后彼此都不便,最终不欢而散;   二、他就这样继续装睡,熬到黄狣先醒过来,把问题抛给黄狣处理;   三、他不装了,坦率且随心所欲地,直接要求再抱着黄狣占十分钟便宜。   想来黄狣也不会拒绝的,程掣正克制着,不让心中天平彻底倒向第三种选择……   “程掣,你醒了。”黄狣仍闭着眼,抬起头惬意舒展了一下腰背,意识清醒问,“再睡一会儿还是起床?”   程掣屏息片刻。   然后他认栽地把黄狣的脸按回自己胸口:“唉。想再睡会儿。你为什么会知道我醒了。”   “你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不一样。”黄狣被轻摁在柔软的地方,声音闷闷的,“很明显。”   程掣:“唉——”   黄狣:“?”   依然要早点去参与围读,程掣赖床十分钟已经是极限了。   但他舍不得此刻莫名其妙拥有的温存,也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和处理。   这时,黄狣轻松挣脱程掣的“禁锢”,挪上来微微靠在床头。   是程掣的手机在轻震。黄狣伸手去够手机,顺势把程掣往怀里一拢:“你有信息,看一下吗?”   程掣忽然就想开了。遇到问题也不是一定得急头白脸马上解决嘛,偶尔拖延,允许自己短暂逃避以放缓冲动,容留余地去尽量冷静客观……程掣舒舒服服窝在黄狣怀里,连眼睛都重新闭上:“嗯,你帮我看一下?密码你知道吧。”   “是微信信息。”黄狣顿了顿,“我能看吗?”   “也没什么。”程掣说到这事还微微有点生气,语气不大愉悦,“都是工作信息,你反正多会一门加密语言,跟他们沟通比我快。”   黄狣没着急解锁程掣的手机,而是问:“你不高兴?为什么?”   黄狣的态度太笃定了,让程掣一愣,明明黄狣平时毫无心机,与人相处也直率,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敏锐察觉他微妙的心情变化,并且直白地问出口。   程掣没了忸怩,只剩一点剖白心情的生疏和赧然:“不高兴你……不告诉我很多事。”   黄狣没明白:“很多事?哪些?”   程掣细数:   “没告诉我你会讲白话。”   “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学、怎么学的、学了多久。”   “没告诉我你是个语言小天才,不仅精通狗话,而且还知晓各地方言——剧组工作人员来自天南地北,我看你和家乡蜀地的摄像老师也聊得挺好啊。”   程掣越说,语气越透着酸。他想,黄狣都能这么自然地抱着他,他做出点儿什么亲近举动应当也顺理成章吧……便如同数次设想的那样,程掣抬臂伸手,宣泄不满似的,轻轻去捏黄狣的耳朵。   耳朵真的会动,这么灵活……心情又好些了。   黄狣虚握程掣的手腕,但并不是抗拒:“程掣,你这样我会有点痒。”   程掣哼笑。   黄狣就在他手边蹭蹭,逐一回答:   “我在这里待过很长时间,可能有好几年,我喜欢这里的饮食。后来过得不太好,就离开了。也去过别的很多地方,除了白话,外省方言不能说知晓,只是能听一点。你如果感兴趣,我也可以一起教你。”   黄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可程掣听见那句“过得不太好”,就瞬间没了脾气。   怎么个不好法呢?是像他这部戏的主人翁那样,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打过许多份工却挣不到什么钱,才变得财迷吗?遇见过许多倒霉事却只能一笑置之,才变得这样情绪稳定吗?语言不通处处难以融入,才不得不花工夫学会了白话吗?   “……好。现在有我养着,不会再过得不好了。”程掣有点心疼,不再追问,“黄狣,我没有不高兴了。”   “嗯。”黄狣应声,偏头蹭过程掣发顶,像无时无刻不留意程掣的呼吸和心跳,“我知道。”   黄狣安抚好程掣,才去看手机:“是华导发来的信息。”   除开拍打戏被人锁喉,程掣很难再有被什么人揽在怀里的经历。   黄狣太暖和了,以至于在岭南待着,原本会让人感觉热,可他似乎不太出汗,比天气环境要干爽利落得多,只带给程掣恰到好处的干燥温暖。   程掣自问不是个鸡毛蒜皮事都要使唤别人做的老板。   但或许是清晨人犯懒,也或许是黄狣令他感到踏实舒服,他便有点感谢华琪昨天“封他做皇帝”,懒洋洋说:“你看。”   程掣身边跟着个翻译官,华琪没有顾虑,给程掣发来语音消息,黄狣听完转述:“华导说,她知道你有专门照顾小狗的助理,她今天会带她的狗到片场来,问能不能请你帮她照看一下。”   程掣先答应,而后疑惑:“你帮她带一下吧。怎么了?我记得她家是个成了精的小型犬,不太需要人随时照料的。”   “她没具体讲,可能有点原因吧。”黄狣征求程掣的同意,“那我回复她。”   程掣点头,又打趣笑笑:“以后在片场,给你开个宠物托管的业务。”   “不要。”黄狣回完信息就松开程掣,掀开薄被下床,边伸懒腰边说,“我更想跟你待在一起。”   身边的热源突然没了,程掣觉得黄狣这句“更想和你待在一起”不太具有说服力,便幽幽瞥向黄狣舒展身体时露出的那截精瘦腰腹:“没看出来。你都不赖床的吗?”   “不会。我随时想睡随时睡,所以也能说起就起。”黄狣把程掣要换的衣服递过来,“你也起床,出去挣钱。”   好不解风情的财迷,程掣不情不愿:“……哦。”   黄狣习惯性一歪头:“你说要养我。”   程掣精精神神下床:“行!”   程掣从吃早饭开始,到去剧组的路上,一直都在琢磨,黄狣这家伙在他床上赖了一晚,是怎么做到如此正义凛然的。   至此都没一句解释或询问,坦坦荡荡,仿佛他理应如此。   程掣虽然摸不着头脑,但确实避免了彼此相处尴尬的情况,索性也就顺其自然了。   今天依然是围读。   还没走近,程掣远远听见——   “汪汪汪!”   “驳嘴驳舌!叻喇!有毛有翼识飞喇!”   显然是华琪正在对她的宠物犬说着什么,程掣没听懂,凑近黄狣小声打听:“训话呢?”   黄狣用程掣熟悉的话解释说:“说她家狗跟她顶嘴,聪明了,翅膀硬了会飞了。”   程掣差点笑出声:“对小狗说这个话也太搞笑了吧。”   同行的何皎评价说:“估计也是把小狗当孩子养。”   程掣挑挑眉,算默认了何皎话里这个“也”字。   程掣给华琪打过招呼,又摸摸华琪那只“成了精”的老抽色泰迪犬,问:“华导,今天怎么想着带叉烧一起过来啊。”   华琪叹了口气,越努力越辛酸地讲着普通话,最后辅以黄狣的翻译,程掣才明白过来,原来华琪被叉烧闹了一早上,不仅如此,还拦着不让华琪出门,行为特别反常。   华琪信点玄学,直觉不对劲,她尝试留在家,叉烧还是没完全消停,她又试着让叉烧和她一起出门,叉烧就完全不叫不闹了。   程掣听完,兴致勃勃推销黄狣的特异功能:“实不相瞒,我们黄狣啊,还会翻译点别的……”    第26章 “半个圈的瓜”   程掣征求华琪同意,把叉烧抱过来,放在黄狣膝上。   程掣知道这话说出来大家第一反应都不会太相信,因此只是简单解释:“黄狣能和小动物沟通,尤其是犬类。”   周围有许多工作人员过来瞧稀奇。   大家来自天南海北,见闻过的能人异士也不在少数,华琪却突然一愣,喃声:“……同动物讲话。”   程掣很轻地叹了叹,心里猜测,华琪是不是也和他当初认识黄狣时的感受一样,想起了他妈妈程俪。   起先叉烧还很稳重,可黄狣让它说话,它又越说越激动,汪汪汪个不停。   忽然,黄狣顺手轻轻捏住叉烧的嘴筒子,手动给叉烧“收声”。   程掣发现:“叉烧不愧是要成精了,它都不需要你学狗叫,能直接听懂很多人话啊。你们聊什么了?”   黄狣神色复杂:“我再听听。”   捏住叉烧嘴筒子“手动禁言”大概只是黄狣下意识的反应,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想起来,这里也没有别人能听懂叉烧的话,就又很快松开手,让叉烧再说两句。   这次交流耗时比平时都长,好半天,黄狣才浅咳一声:“不太方便在这里直接讲,下来再聊吧。”   华琪嫌黄狣故弄玄虚,让黄狣大大方方说,黄狣还是吞吞吐吐,最后没办法了:“你条仔……”   华琪马上明白了,赶紧冲黄狣摆手使眼色,又遣散周围瞧热闹的人群。   黄狣这才略微凑近华琪,压低声音交代。   程掣就见华琪神色一变,匆匆从包里摸出手机,来回拉着进度条翻看了许多个宠物监控视频,终于找见了什么——然后急促输出了一大堆程掣听不懂的话。   程掣自然向黄狣寻求答案,黄狣郑重告诫:“粤韵风华,别学。”   程掣:“?”   程掣意识到,华琪说的可能都是骂人的话。   那就更想学了。   华琪揉搓揉搓叉烧,对黄狣道谢。   黄狣一句“唔使客气”就深藏功与名,留程掣一人好奇得抓耳挠肝。   耽搁几分钟,叉烧被交由黄狣照看,程掣收收心思全神贯注投入研读,直到大家都肚子空空,才发觉时间一晃而过。   陈忠与何皎带着订好的餐回来,华琪招呼大家休息,程掣没忘了惦记,鬼鬼祟祟向黄狣打听:“刚才叉烧跟你讲什么了?这么神秘。”   黄狣有点为难,还是华琪留意到,哭笑不得允许黄狣悄悄告诉程掣,程掣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华琪有个比她年纪小的情人,最近就待在她的住所。   但那情人当人一套背人一套,表面对华琪体贴、对叉烧喜爱,实则不然,华琪一离开家,他就不断抱怨华琪对他抠门,不仅说了许多不尊重华琪的话,还拿叉烧撒气。   叉烧“聪明过狗”,又生气又害怕,终于忍不住拦着华琪大倒苦水,只是华琪没明白怎么回事,还嫌它“驳嘴”。   “怪不得看了半天监控。”程掣调侃黄狣,“你刚才跟叉烧聊那么久,其实就是在听八卦吧?”   黄狣支吾一下,企图蒙混过关。   “华导离异了,没有孩子,以前就常把‘生仔未必就是福’挂在嘴边,大概是被婚姻荼毒过,生活态度非常潇洒。她以前的名字是叫什么娣……不大顺口,后来她自己给自己改了洋气的‘琪’字。”程掣在桌下拍拍黄狣膝盖,以示表扬,“黄狣,你虽然八卦,但口风很严嘛。”   黄狣扬扬眉,表情淡淡骄傲。   逗得程掣一笑,感慨说:“娱乐圈里养宠物的明星一大把,我只要带你去参加一次携宠聚会,你就能吃到半个圈的瓜……狗仔届简直痛失人才。”   黄狣还很大方:“不赚那种钱。”   “是啊。”程掣托腮,嘴角勾起,“现在有我养着呢。”   黄狣毫无世俗负担,仿佛程掣很能赚钱他也与有荣焉:“嗯!”   程掣原本玩笑,现在却不由心痒。   晚上结束工作回到酒店,黄狣一回生二回熟,跟程掣一起进了房间。   程掣没有白话的语言环境,要讲好这部分台词,就只能依靠勤加练习,因此程掣回来后不会直接休息,还要让黄狣陪他加练一会儿。   等精益求精的演员先生达成自我认可,终于准备换换心情了,就掏出手机,给黄狣展示:“你看,我这两天跟岭南的工作人员收来的新表情包!”   黄狣瞥了一眼,发现那些看似可爱的表情包都或多或少带点“粤韵风华”,就严肃收缴了程掣的手机:“该给卡卡打电话了,你不要偷懒。”   程掣觉得“偷懒”这个词很新鲜,从黄狣这位“监工”嘴里说出来更是可爱:“黄狣,你也不歇会儿,精力很好啊——等晚上到点儿了,又要倒头就睡吗?”   黄狣理所应当:“是的。”   程掣给章落落拨去视频。   除了对卡卡表达惦念、写卡卡日记之外,程掣和黄狣也关心了章落落捡回家的猫妈妈和那窝小猫。   托黄狣的福,章落落还能及时掌握猫妈妈的心情动向,做起“产后护理”愈发手到擒来,挂电话前,章落落又强调一遍,叫程掣这部戏杀青后,一定要带黄狣一起去找她玩儿。   “就是帮她带狗,现在估计还要带猫。”程掣戳穿说。   阿猫阿狗的热闹通话结束,黄狣伸了个懒腰:“程掣,你去洗澡吧,我给你拿衣服。”   “这才多久,照顾人的事情已经做得这么得心应手了?”程掣把手机充上电,往浴室走。他佯装自然,也不提让黄狣回自己房间去,不知想试探什么。   黄狣照顾程掣确实得心应手,他已经摸清程掣的作息规律,以及程掣以舒适为上的生活准则,时常表现得像台人型闹钟,总是掐着点提醒程掣。   程掣还奇怪,也没见黄狣戴手表或看手机,怎么时间观念这么强呢,就像生物钟一样。   程掣一边洗澡一边想东想西,只是想的全是关于黄狣的事。   要是换成认识黄狣之前,他脑子里装的应该全是戏里的事儿。   程掣自我调侃:“公私分明地出戏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关掉花洒,程掣慢悠悠在浴室里擦干身上的水,又耐心吹干每一根头发,做完这些,他竖起耳朵,模糊听见了外面房间门合上的动静。   他关掉吹风,推开浴室门。   黄狣仍然回去自己的房间洗过澡换过衣服,正好去而复返。   程掣视线扫过房间,就知道黄狣是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才去的,大概也没离开多一会儿,就迅速回来了。   程掣的语言系统还没完全切换,抓住机会就练:“咁夜仲唔瞓啊你。”   黄狣却不陪他练了:“是有点晚了,等你收拾好了再睡。休息吧。”   程掣喜欢听黄狣讲白话,现在有种还没过瘾的感觉。   他脑子里闪过刚保存的表情包,拿着半截就开跑,突如其来、没头没尾说:“你出街瞓。”   “?”黄狣一脸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挨这一说,“我怎么了?”   不过黄狣很快反应过来,程掣大概正处在学习语言的上头期,属于是想到什么就讲什么,纯爱说,不讲逻辑。   黄狣摇头笑笑,坐到床沿那块“属于他”的领地。   他拍拍身侧床面,叫程掣过来躺下,然后如程掣所愿,用白话道:“唔得。我想黐住你喎。”   程掣只懂一句“不行”,但黄狣的尾音温和又有些讲笑,程掣好像也大致能够猜到语义。   不过,程掣依然想确认,就一步步走近床边,掀开被子慢慢靠坐在黄狣身边,抬头问黄狣:“后面那句什么意思?”   黄狣摸摸鼻子,也红了耳朵,怎么问都不再回答了。   程掣心里一空,心绪刚飘远一些,黄狣就已经局促转移了话题:“对了!华导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讲过的那位,和你妈妈关系不错的导演?”    程掣一愣,没了旖旎心思:“对。你怎么知道……难道是叉烧告诉你的?”    --------------------   黄狣:作为一只小狗想黏着主人是天经地义吧    第27章 “遗憾”   华琪与程俪生前交好,程掣没告诉黄狣,不是他有意隐瞒,单纯是因为他之前对黄狣讲了许多有的没的,后来重点全随自己的执念落在了胡氏夫妇身上,一时没想起来曾提过华琪。   并且,程掣也不希望成天都和黄狣聊一些沉重、令人感到负担的事。   程掣说:“华导就是我妈最后一部电影的导演,我之所以谈下这部片约也有这部分原因在。”   黄狣老实交代:“叉烧今天跟我讲八呃……跟我吐苦水的时候,讲到华导和她情人吵架,她情人打碎过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华导和另外三人的合照。华导当时非常生气,差点要把他赶走,因为相片中有一位女演员已故了。我只是联想到,所以问问你。”   “应该是我妈。”程掣猜测,“另外两个人可能就是胡仁和胡嫦瑗吧,我妈就是把他们夫妻二人引荐给了华导。”   黄狣也不多问,只是安静点点头。   半晌,程掣喟叹一声,关掉几盏大灯后躺下来。   “今天也在我这儿待着吗?”程掣虽然是询问的口吻,心里却愈来愈坦率,他希望黄狣留下来。他轻声道,“我想和你聊会儿。”   才过去一晚而已,黄狣娴熟缩进被窝,甚至黏黏糊糊往程掣怀里一钻:“你说吧,我喜欢听。”   程掣一僵,下巴底下忽然钻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一瞬间都不敢动。   清醒的时候这样相处实在太暧昧了。   但黄狣好像很自然、很惬意,程掣哭笑不得,也只好虚拢住黄狣后背,手瘾上来,还摸了摸他的头:“嗯……从哪儿开始讲呢,要不从章落落开始说吧?”   黄狣唔唔两声,看起来并不在乎程掣从哪里讲起,好像只需要程掣在他耳边讲话,他都可以当睡前故事听。   程掣莞尔,娓娓道来。   “你年纪比我小一些,认不认识李渊远?也是个老牌演员,但后来隐退转幕后了——他是我和落落的生父。落落小时候还和他相处过几年,我是对他完全没有印象,也并不认为他是我的父亲。”   “我妈和李渊远都是演员,当年属于地下恋情,保密工作做得还挺到位。我妈怀我那时候,是未婚先孕,李渊远承诺要和她结婚,但不知怎么一拖再拖,后来才知道是偷偷攀附了名门千金,打算要抛妻弃子。我妈一度郁郁寡欢,唯独舍不得我,把我生下来以后,下定决心独自抚养我成人,只是……多少有些心软,因为身在娱乐圈想求个体面,也不想我未来面对诸多风雨的缘故吧,没有揭发李渊远,只求干干净净、一刀两断。”   “后来我小姨出国,让我妈带我一起走,毕竟给我落户都要跑很多手续。但我妈想重振事业,没有答应,在国内带着我一路打拼。当年网络没有如今发达,虽然流传出一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但她也不予理会、不作回应,复出后也算蒸蒸日上。”   “李渊远攀附的名门千金,就是落落她妈妈章芝。章家是做影视引进和制片投资的,再上一代是章芝的母亲掌权,章芝作为企业继承人,当年和电影小生李渊远的婚礼也是极其盛大、人尽皆知。和李渊远结婚以后,章芝扶持他开了一家经济公司,他逐渐退居幕后,在章芝的帮助下,想走资方道路。李渊远逐渐累积人脉,日渐担心我妈有了人气和地位之后,会出来曝光威胁他,所以不惜利用手里资源和章芝的名义从中作梗,阻碍我妈的事业发展。”   程掣说到这里,不自觉咬了咬后齿,整个人紧绷冷峻下来:“这才是我妈事业受挫、致使后来抑郁的根本原因。”   黄狣没有说话,只是反过来把程掣揉进怀里。   程掣情不自禁搂住黄狣的腰,把脸埋进黄狣颈间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片刻继续道:“章芝要孩子要得晚一些,落落和你差不多大。李渊远重男轻女,半真半假对章芝说还想要个儿子,章芝直接拒绝了。章芝在婚姻和事业上都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落落随她姓,李渊远的不满应该暗暗累积了不少,在落落刚出生不久,还暗地里联络我妈,打探问当年那个孩子有没有生下来,我妈直嫌晦气。”   黄狣特意算了算,喃声:“那时候……你五岁。”   程掣嗯声:“落落小时候,李渊远觉得他事业有成,忘本忘得彻底,死性难改,想让情妇给他生个儿子,但可能他命里注定‘无根’,孩子可怜没保住。可那情妇不像我妈,李渊远想拿钱封口,最终还是闹大被章芝发现,并且章芝一查就查个彻底,连李渊远的‘前科’也不放过,这才牵连了解到我妈当年的事,李渊远反倒是通过章芝,才最终确认了我的存在。”   “章芝同样是个果断的人,并且身居高位,手段要比我妈利落得多,她说女人这一辈子对爱情幻想一次足矣,对李渊远提出离婚。章芝是企业掌权人,舆情是对事业发展有影响的,但她仍然不顾这些,看得很清楚,深知越和李渊远纠缠,未来财产越不好收拢,及时止损更利好独女的将来。他们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当初结婚时,新闻报道里一双夫妻有多登对恩爱,婚姻破裂的事实就有多讽刺,但章芝牢牢抓住舆论,李渊远的口碑一落千丈。”   “李渊远没有想到章芝能做得这么绝,还以为跪跪房门就能把章芝哄好,章芝哪里是那样的女人?后来李渊远怕了,声泪俱下忏悔过、拿落落打过感情牌,章芝毫不动摇,李渊远眼见关系无法修复,终于图穷匕见,开始在财产分割上做文章,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捞一笔钱。他们的官司涉及太多财务问题,打了很多年,最后章芝舍弃沉没成本,把经纪公司分给李渊远,成了李渊远手里的一笔烂账。”   “李渊远在章芝决然离婚的时候,就怕自己未来没有保障,对我这个遗落在外多年的儿子动了心思——那时候,我十五岁。”   黄狣理了理:“所以你妈妈当年一定要送你出国,就是为了彻底脱离他,以免他找到你、对你动歪脑筋。”   程掣窝在黄狣肩头,疲惫地闭上眼睛:“他巧言令色,用娱乐圈名利场来引诱我,承诺给我星光,实际上应该只是想把债做在我头上。”   可程俪当年没有料到,程掣在国外没待两年就被星探相中,仍然如命运所归,走上了这条星路。   黄狣轻轻揉按程掣的头皮,试着缓解程掣的不虞:“说明星光……是你注定要拥有的。”   程掣终于笑笑:“……别嘴甜。”   “没有嘴甜。”黄狣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而下,抚上程掣后颈轻轻按捏,“他那个一笔烂账的经纪公司,是怎么被讹传成你经营的?”   “不算讹传,有点别的原因。”程掣并不隐瞒,索性全盘托出,“刚才讲的那些事,大多发生时我还小,我妈对我倾诉得也少,我之所以知道这么多连我妈都不知道的细节,是后来落落她妈妈找到我,开诚布公对我讲的。”   黄狣意外一瞬,却也恍然:“所以你和你妹妹才没什么隔阂。”   “对。”程掣说,“不仅如此,她主张我作为李渊远的血脉,把那家经纪公司拿下来。”   黄狣一愣,有些服气:“确实,李渊远什么都不配得到,她没做到让李渊远净身出户,肯定气了很多年。”   程掣略显自嘲:“对啊,而且如果我能改善公司的经营,对以后的落落,也是一种助力吧,落落从小孤单,她希望我能和落落亲厚一些,做落落的后背,所以对我也略施扶持——我就这样混成资源咖了。”   程掣抱在黄狣腰上的手臂渐渐紧了:“章芝……阿姨她说,她年轻时曾在某个慈善晚会上,与我妈有过一面之缘,她印象中,我妈是个非常明媚的人,让人一见就心生快乐。”   “你看,”程掣笑笑,“多遗憾啊。”    第28章 “狗仔”   黄狣这次没有对程掣说“没关系”:“她能扶持你,也是在表示,上一辈的恩怨不要过多影响她的女儿和你吧。”   “嗯,”程掣坦然,“我知道。”   黄狣想了想,略作犹豫:“那……李渊远现在?”   一提这个,程掣便开怀:“我决定回国发展时已经有了一些所谓‘实绩’,在内娱得到一张海归标签,名声还算可以,当然风波也有——最大的风波就是我的身世传闻,里面应该有李渊远的手笔吧,他之所以没完全公开,多半是怕自己出轨的事情暴露。后来章芝阿姨顺手帮我整合资源,一点也不隐瞒她想帮助我收编李渊远经纪公司的意图,李渊远惊怒交加中风了,现在属于是生死听天由命,我反正不会管他的,至于他的公司嘛……”   程掣听见黄狣也在他耳边轻声笑了一下。   章落落家境如此,成长孤单,由小动物陪伴长大,程掣自己又何尝不是。   所以程掣十分珍惜能抱在怀里的温暖,也喜欢黄狣直率的、跟随他心情而动的笑容。   就好像……黄狣也非常在乎他似的。   吐露多年未曾剖白过的心情,程掣虽然有些耗费心力,但也释然。   他平复好情绪,抬起头,以玩笑口吻对黄狣说:“家里琐事让你见笑,谢谢你听我唠叨。人年纪大点儿好像是会变得喜欢回忆啊。”   黄狣注视着他,眼睛亮亮的:“我也喜欢听。”   程掣一想,这家伙的“喜欢听”多半不是嘴甜,而是“爱八卦豪门恩怨”,妥妥吃瓜心态。   程掣捏住黄狣的脸晃了晃:“……八卦又财迷。”   话音刚落,程掣自己怔了怔。   这两个形容词上次一起出现,还是他形容黄狗桃桃的时候。   一丝难以言明的奇妙感觉缭绕在程掣心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人一狗能有这样多的相似之处,实在可爱。   程掣心里柔软,也顺口与黄狣聊起别的:“对了,等这部戏杀青之后,我们带上卡卡,去落落那玩儿吧,我也答应她了。她不是养了两只金毛和两只拉布拉多吗,肯定对你好奇死了,我们先说好,要是她也想聘你当她的翻译官……”   “我不答应。”黄狣很识时务,“我是卡卡的接班狗,只认你一个。”   程掣噗声笑出来:“你也知道自己像狗啊。”   黄狣习惯性歪了下头,没回答。   “你怎么还不嚷困?昨天这时候你已经困成狗了,不会是听故事听精神了吧。”程掣先于黄狣,逐渐有了睡意,眼皮沉重起来,“这么爱吃瓜,等我找个机会,带你去参加圈里的大型狗友会,让你掌握第一手娱乐圈秘辛。”   黄狣无语:“……你是让我去当狗仔吗。”   程掣就藏在黄狣肩窝里偷偷发笑。   “好吧,当狗仔就当狗仔吧。”黄狣看程掣心情好,就妥协道,“我会多跟华导的叉烧打探打探的。”   程掣睡意蒙眬,迷糊问:“打探什么?”   “狐狸朋友的事情。”黄狣在黄狣初次提及这件事时便隐隐有所猜测,现在也能意识到这件事在程掣心里的重要性,“不是还要给你妈妈拍微电影吗,我会帮你的。”   程掣一阵安心,踏实睡去。   黄狣动作很轻地关掉所有灯。   他白天视力还趋于正常,夜里视力就不大行了,与其注视程掣灰灰的身影,不如嗅着程掣的气味入睡。   黄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程掣沉沉呼吸,一秒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   程掣被闹钟叫醒,入目不再是黄狣脑袋上的金毛。   而是此人的胸膛。   “……”程掣远没习惯这种事,还是下意识屏住了气息,但他旋即就知道黄狣肯定也跟着他醒了,认栽似的长叹口气,嘀咕说,“唉,不清不楚的。”   “嗯?”黄狣短暂打个呵欠,清醒得很快,“什么不清楚?”   “也没什么。”程掣气闷道。   经历几天围读,剧组正式开机。   站姐的氛围感大片满天飞,还有不少视频片段被发出来,寥解粉丝对程掣的想念。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粉丝都注意到,程掣的助理马波似乎不见踪影,而身边还多了位高个子的黄毛。   虽然这位黄毛总是出现在程掣身边,但口罩焊在脸上,天天戴帽子,搞得好像比程掣还神秘。   【波波脱岗多长时间啦】   【卡卡这次没去岭南,波波肯定是在照顾卡卡啊】   【岭南的天气不太适合卡卡大胖狗吧哈哈哈】   【那黄毛口罩哥是谁啊】   【看起来和我们CC关系很好的样子?是过来探班的素人朋友吗?】   【实不相瞒,黄毛口罩哥像我一位故人】   【也像我一位关进小黑屋的故人,但我不敢说怕被乱棍打死】   【???】   ……   其中有一段内容,是程掣与黄狣私下练习台词的小片段。   程掣神色认真,耐心反复地抠发音,黄狣反戴鸭舌帽,额前颈后露出几缕打眼的白金色头发,口罩遮挡着大半张脸,只能看清他色浅的棕色眼瞳。   【好期待CC的白话台词】   【犀利!】   【这是在对戏吗?黄毛口罩哥是素人演员?还是剧组教白话的老师?】   【有没有岭南人来说下他们发音如何呀】   【难道CC真的要勇闯总裁赛道培养自己旗下的演员了?】   就在粉丝们全网寻遍那位“素人演员”的信息而一无所获时,主播黄桃的粉丝遛遛达达点进相关帖子,然后瞪大了双眼。   【不对】   【我说怎么推给我呢】   【双担路过,看到正脸(口罩版)以后我更加确信,这就是我那位故人】   【我绝不可能认错,黄桃这个眼珠子和眼睫毛的颜色,特征太明显了】   【不是啊啊啊黄桃你不是被关小黑屋了吗怎么会认识程掣啊】   【因为直播间被封所以挣点外快】   【下次直播能不能抽程掣签名?我有亿个朋友想要】   【他讲白话怎么这么好听】   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突然同框,掀起了非常热烈的讨论。   程掣大多数粉丝自诩“年纪大了”,态度向来都是以程掣为先,也爱屋及乌,除了支持维护程掣以外,不做多余引起不良观感的事,还给黄狣以前的直播录屏贡献了很大一波播放量。   而黄狣的粉丝就更好笑了,基调起得就很诙谐谦卑,频频说“是我们桃儿高攀了”,大家一了解,发现程掣是个彻头彻尾的dog person,又觉得黄狣能“高攀”上,竟也如此合理。   两边粉丝都很和谐,只有害黄狣被关小黑屋的那部分辰小辰粉丝破防,阴阳怪气说“这娱乐圈还真让黄桃闯进去了”,实则最想闯进娱乐圈的,大概率是辰小辰本人。   程掣对网络上诸多言论一笑而过,只关心一点:“还好,没给黄狣带来什么麻烦,不然我真要过意不去了。”   “我不在意那些。”黄狣是真不在意,只开开心心取下帽子和口罩,“我现在暴露了!可以不用戴这些装备了吗?”   “之前让你戴帽子戴口罩是不是勉强你了?”程掣有些抱歉,“对不起,之后不用戴了。”   “只是闷闷的,但也不勉强,我理解。”黄狣开心甩甩头、刨刨头发,摸出一直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说,“嗯?我的直播间解封了。”    第29章 “就是这个颜色”   电话随之打进来,黄狣对程掣说“我接一下”。   何皎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感动:“天天跟个小狗似的围着掣哥转,差点忘记我们阿黄也是有正经工作的。”   程掣为此自省:“我是不是耽误他的事业了?真是对不起他的粉丝。”   休息时间插科打诨,华琪也来凑热闹。   看华琪似乎有话对程掣说,工作人员便主动留出空间给二人,程掣问:“华导,有什么事儿吗?”   华琪嘴上说没事,但探头探脑往程掣跟前凑凑,语气似长辈八卦……关心小辈:“掣仔,你同黄仔而家系咩情形呀?”   华琪问程掣现在和黄狣是什么情况,程掣装傻:“听不懂。”   华琪啧声,用普通话说“别骗我”,讲两句又舌头打结,重新换回乡音。   作为导演,华琪念名台词手到擒来:“中意就keep住,唔中意就飞咗佢咯?”   “唉——”程掣自己也很苦恼,主动权好像并不在他手上,“不是那么回事。好啦,我自己知道,改天我和他好好聊聊。”   华琪愣了愣,发现单相思的好像是眼前这货,顿时面露嫌弃,催促程掣果断点。   程掣只能嗯啊敷衍。   华琪摇摇头,另起一话:“你妈咪……”   程掣知道华琪是想问他,程俪会不会也和黄狣一样,有和动物沟通的能力。他否认说:“据我所知,她应该是不懂和动物说话的,所以我才会困扰这么多年。”   华琪神秘兮兮提出另外一种可能性:   既然程俪不能像黄狣一样和动物沟通,那会不会是反过来,有动物能和人说话呢?就像“黄先生”那样的——倒不是指黄狣,大概是指黄皮子,黄鼠狼。   程掣一笑:“怎么会……”   华琪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让程掣别不信,说完便悠哉拎着保温杯走了。   等黄狣接完电话回来,程掣把刚才和华琪聊到的事情转述给黄狣:“照她这样说,我妈得是遇上狐仙了?”   可不知怎么,程掣看着黄狣,忽然想起了小狗神的传说。   程掣有一瞬动摇:“黄狣,你信吗?”   黄狣不说信与不信,只答:“万物有灵。”   程掣便笑笑,释怀道:“管他狐不狐仙,至少让我妈在最后那段时间自在快乐,无论是谁我都应该感谢。”   “嗯,”黄狣应声,“还聊什么了?我看你们说了很久,现在你听她讲话已经没问题了?”   “……还是听不懂。”程掣脑海中当即浮起一句“喜欢就留下他”,转移话题说,“你呢,刚才应该不是无为道长给你打电话吧。”   “不是。”黄狣向现任老板汇报,“是平台的运营。先是说直播间解封可以恢复上播了,又问我是不是认识你、能不能请你到直播间做客,还说平台会策划专属活动页给我推流。”   “估计是刷到消息了,你们频道运营还挺敏锐的。”程掣一点也不介意被黄狣蹭热度,好整以暇问,“那你同意让我到你直播间做客了吗?”   黄狣非常难得皱了眉:“当然拒绝了。”   程掣一方面欣赏黄狣淡泊,一方面又感觉自己地位似乎不如和黄狣连麦聊天的猫猫狗狗,莫名吃味:“我带上卡卡也不行?”   “你怎么了。”黄狣连程掣微妙的不悦都体察入微,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干嘛要来我直播间,平台这些人很会蹬鼻子上脸。”   程掣还能不明白这些吗,他只是觉得黄狣时而黏他时而不黏,搞得他也阴晴不定、心情欠佳。   左右也不会被直播平台白白占便宜,他还一点没想着要跟黄狣割席避嫌,黄狣倒先懂事上了。   黄狣说:“而且……”   程掣兴致缺缺抬眼:“嗯?”   “你要是到我直播间,我就不能专心直播了。”黄狣耳朵尖发红,小声提醒说,“好了,你去拍摄吧。”   程掣一愣,然后脸也开始发热,匆匆起身:“哦。”   今天要拍摄到很晚,程掣就放黄狣走:“要不然你回酒店直播一会儿?直播间不是解封了吗。”   “平台应该是发现了我认识你,才提前帮我解封,目的不纯,我不喜欢。今天上播肯定不能正常连麦,会有很多人问关于你的事,”黄狣拒绝说,“我……也不喜欢。”   程掣抛却那一点点“他不爱蹭我热度”的不满,其实很喜欢黄狣身上这种处变不惊:“明明是个财迷,怎么这么守规矩呢。”   “我只赚我能力范围内的钱。”黄狣守在片场给程掣打点杂工,“现在也更想守着你。”   程掣便连那一星半点毫无道理的不满也烟消云散。   晚上。   很迟才回到酒店,黄狣对程掣说:“今天好晚,我直接回去洗了澡再过来,你也去洗吧。”   虽然有点不清不楚的,但程掣承认,黄狣这种理所应当陪伴他身边的态度,令他感到愉悦和踏实。   程掣按捺心情,暂且不问黄狣为什么可以这么自然地和他睡在一起,只问:“你要不要把你的衣服拿一点过来放在我这儿?这样你就不用来回跑了。”   没想到黄狣会摇头:“太占你的地方。而且我不要轮流用浴室,浪费时间。”   程掣一下没明白过来:“浪费什么时间?”   黄狣耐心解释:“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   意思是他们分别用两间浴室洗澡,就能节约出一点时间,多待在一块儿吗?   黄狣总是这样一本正经说一些很可爱的话,至于是有意为之还是无知无觉……程掣别有深意试探说:“其实你也可以搬过来,洗澡有另外的解决方法……”   黄狣根本不听。   他刷开程掣房门就一把将程掣塞进屋里,自己风风火火争分夺秒回去洗澡了。   突然被扭送门内且心思不纯的程掣:“……”   唉。   勾引不成,任重道远。   程掣不再刻意拖延时间期待黄狣去而复返,而安心知道黄狣很快就会回来他的身边。   推开浴室门,黄狣果然已经浑身放松地坐在老地方,眼神雀跃说:“掣仔。还可以帮我吹头吗?”   只有这声“掣仔”是白话发音,程掣挑挑眉:“越来越没大没小,你要叫我掣哥。”   黄狣似乎是第一次没听话:“阿掣。吹头,快点,我有点困了。”   程掣能怎么办,只能由着他。   转身拿来吹风机,调到不吵的那一档位:“你不是不喜欢吹头吗,怎么一脸高兴。”   黄狣像小狗甩毛一样弄了程掣一脸水珠:“你帮我吹头我很舒服的。”   程掣现学现用:“俾个皇帝你做?”   黄狣被逗笑:“程掣,你越说越标准了,但是表情包里的话,你出去还是不要随便乱讲。”   “好的。”程掣虚心接受,“小黄老师。”   给黄狣吹完头,程掣随手刨刨黄狣的头发,忽然顿住了。   黄狣跟在他身边多长时间了?   这么长时间,头发不至于一点都不长吧,而且……黄狣的头发明明就长长了,那怎么,发根位置还是一点黑茬都没有呢?   程掣捋开黄狣的发丝,不解:“黄狣,你多久染一次头发?”   黄狣没有对程掣说过谎:“我不染,我本来就是这个颜色的。”   “你本来就是这个颜色?本来就是金色头发?”程掣一下愣了。他本来想问黄狣知不知道父母信息、会不会真的是混血儿,但想起黄狣每每被人“怀疑血统”的时候都不太高兴,就临时改口,“天生的?这么特别?小时候应该有点困扰吧?”   黄狣不像困扰的样子:“还好啊。”   程掣很想继续问,但黄狣在这种罕见的事情上,都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   又是这样。程掣一边不开心“黄狣不告诉他很多事”,一边又非常担心黄狣是不是生过什么病才这样,斟酌着要不要直接问。    第30章 “他不听话”   原本程掣作为更年长的一方,理应要“长嘴”才对。   可同样也是因为他作为更年长的一方,自己一点底细都没留,所有旁人知道或不知道的私事他都已经巨细无遗告诉了黄狣,却没换来黄狣的同样对待,他才有点失落和灰心。   黄狣看起来坦诚老实没心机,常常直言不讳,说明他性格底色原本就是直率的。   或许只是还没……对他敞开心扉而已。   程掣心里泛起一点点酸意,但总归还是更担心黄狣的身体、更关心黄狣的身世,就暗暗决定之后找时间和无为道长聊聊。   至于黄狣,既然现在不想对他说,就等他以后想说的时候吧。   黄狣一如既往察觉到程掣情绪上骤然的低落,他关停程掣手上的吹风机,问:“怎么了?”   “没想过。”黄狣摇头,“不管是演员还是模特,对于我来说都只是挣一份外快而已,我没有那个契机以此为事业。”   “嗯,你别有负担,我随便问问。但你以后如果有想法,可以告诉我。”程掣承诺,“介绍你去学表演,签你当我旗下艺人,都可以。”   说到这里,程掣忽然灵光一闪。   不知道他,能不能成为黄狣的“契机”?   黄狣想想程掣话里的意思,明白一点:“李渊远的经济公司,你还是准备拿过来了?”   “不要白不要。”程掣对此没什么负担,也按捺下心里那些八字没一撇的想法。现在,他倒对别的事很好奇,就问黄狣,“模特……你还做过模特?”   黄狣支吾一声:“是的。”   狗模也算模吧?   可程掣哪儿知道什么狗不狗模的,他满脑子都是黄狣以前直播时,粉丝们扬言说黄狣是平台最好的衣架子。   刚才因为黄狣头发颜色的事情,程掣稍微有点不开心,其实是起了气性的。   当人有情绪的时候,感受和欲望都会被放大——对黄狣的喜爱是,想要拥有黄狣的心情也是。   程掣刚给黄狣吹完头,原本就离黄狣很近。   他顺势勾了勾黄狣的下巴,措辞就不太稳重温和了:“什么模特?平面模特还是试衣模特?”   程掣很轻眯了眯眼,视线扫过黄狣凸起的喉结和宽阔结实的肩膀,指尖也情不自禁跟上:“身材这么好……当模特的话,穿衣服都可惜,做没做过艺术模特?美术院校雕塑系需要的那种。”   黄狣一颤,一把攥住程掣流连在他颈肩的手,像预知危险毛都炸起来似的:“程掣!”   程掣由黄狣抓着,顺便用手指蹭蹭黄狣手心,装糊涂欺负人:“嗯,怎么了?”   黄狣呼吸间带着细小的颤抖。   不等平复,他猛把程掣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程掣突如其来被绊倒在他身上:“嘶!”   黄狣手一捞腿一夹,利落把程掣牢牢固定在怀里,红着耳朵:“你不要这样讲,我也是会害羞的。睡觉。”   程掣的耳朵仿佛也变灵敏,能听见黄狣不同于平日的气息与心跳了。   他怎么看黄狣怎么觉得可爱,刚才那股旖旎暗涌悄悄淌过心间,留下潮湿和温热的痕迹。   “唉——”程掣这段时间不知叹了多少气,他趴在黄狣胸口,顺从内心但舍出脸面,摸了摸黄狣的胸肌,“睡觉这招真是好用,总是强行打断我施法。”   出乎意料被摸了一把的黄狣差点汪一声跳起来:“!”   又被程掣拽回,勒令:“睡。”   黄狣:“……”   程掣短而明确的命令一出,黄狣也像被施了法一样,在程掣身边定住了。   今天的戏拍到很晚,程掣也确实累了。   黄狣此刻于他而言就像“卡卡的移动城堡”,是一处“可以随身携带的港湾”。   大概是出于名不正言不顺的心理,程掣惴惴与黄狣温存,生疏用鼻尖蹭蹭黄狣的下巴:“过来……抱我。”   黄狣一点瞌睡都没了,瞪着狗眼,忽然感到慌乱无措——之前明明都很自然,他守在程掣身边无需理由,他们这个“品种”对人撒娇更天经地义,可是……   程掣摸他那一下,好像把他给摸坏了。   他像从太平观狂奔下山又绕村狂奔三圈,心跳快得惊天动地、肢体笨拙得不如卡卡,唯独嗅觉灵敏得更上一层楼,鼻间充斥的全是程掣的气味。   那样好闻,令他依恋。   黄狣小心翼翼把程掣搂过来,小声答应说:“好……睡吧。”   睡着之前,程掣遗憾想,他还没问黄狣进入直播这行的契机呢,只好留到下回了。   程掣的拍摄要比进组前预想的要顺利许多。   但程掣遇到了一点其他的问题。   当黄狣连续一周都支支吾吾跟程掣请假,卡卡日记也不写、老板也不伺候,每天结束勤恳工作后从片场回到酒店,就把自己关在房间。   程掣由奢入俭难,晚上一个人都有点难入睡。   更何况黄狣压根就没有提出什么正当的请假理由。   程掣秉持着不能强行侵犯他人合法休假权利的原则,才勉强同意,堂堂老板任人拿捏,心情急转直下,尤其是当他收到了黄狣恢复直播的推送的时候——这家伙甚至还连播。   明明说最近不是开播的好时机,却出尔反尔。   明明从来都是隔日播,却一反常态。   明明以前只连线狗友唠嗑,却在直播间无所事事假装很忙地哼起歌了!   这算怎么回事!   这天下戏。   时间还稍早,黄狣又是一副想要溜号的样子,程掣暗暗冷哼一声,先发制人:“哦,黄狣,刚才华导临时通知我,等会儿资方要过来探班,晚上我们有个饭局,你自己先回酒店吧,不是还要直播吗,就不用跟着我了。”   资方探班肯定不能随便找个地方吃饭,陈忠开车送大家去餐厅,程掣还十分贴心:“拐个弯绕回酒店,把黄狣放下。”   陈忠:“得嘞。”   黄狣:“…………”   到酒店门口,黄狣沉默地下了车,程掣面带微笑嘱咐他好好直播,就摆摆手扬长而去。   黄狣站在酒店门口,抿着嘴目送程掣离开,直到连一点车屁股灯都看不见了。   陈忠看看后视镜,与何皎对视一眼:“程哥,干嘛不带阿黄去吃饭啊?”   程掣总也不能跟这俩人说,因为这一周多来自己没和黄狣一起睡觉所以生气了,便只好装小聋人闭目养神,信手拈来演高冷。   程掣想,黄狣应该也不是不想黏着他,刚才被放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可怜巴巴的,像只不能和主人一起出门的小狗,耳朵尾巴全是塌着的。   那晚上干嘛总是找些借口不来找他呢,白天拍戏又几乎没时间相处。   逗人逗狠了?终于让黄狣意识到他们两个人现在有点儿不清不楚的了吗?   程掣突然睁开眼,忍不住说:“他不听话。”   何皎和陈忠异口同声:“就没见过比阿黄还听你话的。”   “……”程掣不太喜欢饭局,但也明白这是无可避免需要他去做的事,便收收心神,顺便转移话题,“今天资方过来的是谁?”   陈忠回答:“哦,特别爱喝酒但酒品还可以的那个唐总。”   程掣捏着下巴意味深长:“嗯……喝酒啊。”    第31章 “幻想”   黄狣目送程掣的车扬长而去。他在酒店门口委屈待了一会儿,确定程掣不会再回来带上他,才转头上楼。   黄狣知道他惹程掣不开心了。   但他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当他发现他对程掣的依赖中掺杂了别的感觉,他就不能每天晚上以人形黏在程掣身边、和程掣一起睡觉了。   这种行为在人类世界里,叫做“占便宜”。   黄狣闷闷不乐刷开程掣的房门,例行帮他收拾东西、准备明天的衣服。   边收,黄狣边想,那……程掣又是为什么愿意给他抱着睡觉呢?是因为他太黏人了,和卡卡一样,所以程掣才爱屋及乌,由着他胡来吗?   他想程掣了。   程掣大约还有很久才会结束饭局回来吧?即使提前回来,他也能第一时间听见。   黄狣心念一动,眨眼化回“桃桃”的模样。   零散的一堆衣服里冒出一颗狗头——黄狣甩甩耳朵抖抖毛,钻进程掣的大行李箱,在程掣的衣服上盘成一只贝果,浅嗅程掣的气味,闭上了眼睛。   夜深。   陈忠给黄狣打来电话时,黄狣立马清醒过来,跳出行李箱的瞬间便恢复人形,翻找到手机:“喂?”   “阿黄啊,没睡呢吧,”陈忠说,“下来搭把手,程哥有点儿喝多了,大概十分钟就到酒店。”   黄狣穿上衣服,拿上手机和房卡,急急忙忙下楼。   在大堂外踱步一阵,黄狣听到远处阵阵快门声。他朝那个方向精准看过去,快门按下的频率骤然提高,果然有好几人徘徊在周围。   黄狣收回视线,回头跟酒店安保说了一声,便专注等待程掣的车驶近——   “来来来阿黄扶一下!”商务车刹停,陈忠打开车门,叫黄狣。   黄狣接过程掣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绕,另只手臂顺势横抱住程掣的腰:“我来吧。”   陈忠原本想说,老板一米八往上的个子有些分量,现在还喝多了,两个人扶可能轻松点儿,可还没说出口,黄狣已经稳稳当当搂着程掣走出五步开外了。   陈忠噎了噎,连忙跟上去。   就在这时,突然从附近冲过来三五个人,他们无一例外都举了相机或手机拍摄,喧哗着拦住程掣的去路,还有人莫名其妙将摄像头对准了黄狣,甚至开了闪光灯。   黄狣眯眼闪躲,下意识把程掣搂紧,不知是从喉咙还是从胸腔,发出了野犬似的隆隆低吼。   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程掣就撑起身子勉强站稳。   他把黄狣往身后一拦,无惧舆论,对那些怼上来的镜头冷声警告:“不要闪他的眼睛。”   事情转瞬发生,安保迅速上前隔绝疯魔的人群,程掣这才懒洋洋缩回黄狣身边,在黄狣身上借力,慢悠悠进了酒店。   陈忠赶紧打电话通知何皎:“皎皎啊,程哥被怼脸拍了,过会儿热搜内容我都给你想好了,‘程掣拍戏间夜归宿醉’,哦,再加一个‘程少冷眼退私生’。”   进电梯,黄狣抿抿嘴:“对不起,我刚才就发现了那几个人,应该直接驱散他们。”   陈忠乐了:“你怎么驱散他们?这群人属502胶,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赶走的。”   “好烦。”黄狣撇撇嘴。   程掣靠住黄狣肩头,看着黄狣自然流露的可爱表情,闷声笑笑。   因为喝了不少酒的缘故,程掣的声音要比平时更低些:“今晚饭局华导也在,她比我还醉,舆论上面没事。黄狣,你眼睛没有不舒服吧?”   黄狣摇摇头,小声说“没有”。   刚进组那天面临那么多粉丝、代拍,程掣也仅仅是叫他走快点而已,今天却只因为他被闪了眼睛,程掣就为了庇护他,而严厉出声斥责。   明明程掣出门前还在生他的气,可生气,也依然待他这么温柔。   黄狣半抱着程掣刷卡进房间,陈忠就先行离开。   合上门,黄狣不安:“程掣,你今天在镜头前那样说,被他们发到网上的话……”   “他们算哪门子的‘镜头’?我够有素质了,怕这个干什么。倒是你,刚才一着急语言系统就紊乱了?学狗吠吓唬他们啊?”程掣打断黄狣的自责,他环视屋里,看见略显凌乱的行李箱。他染着一丝酒气的嘴唇轻飘飘擦过黄狣耳朵,“黄狣,我把你留在酒店,是让你好好直播,你不干正事,窝在我房间翻我衣服干什么?嗯?”   程掣靠得太近,黄狣一颤,毛都要竖起来,可程掣摇摇晃晃,黄狣担心松开手他就站不稳,也……舍不得松手。   程掣没有装醉,他是真的喝了不少葡萄酒,能直立行走一会儿已经是极限了,现在天旋地转的。   他索性抬起手臂,环抱住黄狣的脖颈,眼皮沉重起来:“黄狣,你能把我搬运到沙发上去,然后帮我放个洗澡水吗?”   黄狣点头照做,弯腰把程掣打横抱起来。   程掣忽然腾空,下意识收紧胳膊,不由想起黄狣抱卡卡时轻松的样子。   “真有劲儿。”程掣表扬说。   温热的呼吸徜徉在耳畔,带着丝缕酒香,小狗不胜酒力。   黄狣悸动难言,忍着心痒把程掣轻轻放在沙发椅上,正打算转身去浴室——   程掣突然拉住他手腕,仰脸愣愣地瞪大眼睛:“黄狣……你怎么回事……耳朵?”   黄狣心里一空。   他头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浅金色的、大大的立耳,正轻轻抖动着。   程掣觉得自己应该彻底喝醉了,以致出现了幻觉。   不等程掣眨眼,黄狣就伸手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听见黄狣哑声:“你闭眼休息,我去放热水。”   双眼上的体温转瞬即逝,程掣还是迅速睁开眼睛,目光追向黄狣,可也只是见到黄狣略显仓皇的背影而已,方才晃眼一见的漂亮耳朵已然消失无踪。   “看花眼了吗?”程掣自言自语,心里和脸上都烧得慌,思绪飘去不可描述的地方,“难道这是我对黄狣的幻想?我喜欢这种的……?”   程掣想找点事忙,好忘记刚才的绮丽画面,就跌跌撞撞起身,去把摊开的行李箱收好。   他从衣服上捡到两根黄毛,耳朵通红,默念了那个在他心里捣乱的人的名字。   浴室里。   黄狣撑在镜子前,双手太过使劲,原本淡粉的关节都泛起青白。   镜中,毛茸茸的耳朵像一对超大的妙脆角,黄狣心烦意乱伸手刨了刨,用冷水洗了三遍脸才勉勉强强控制住,把耳朵彻底收回去。   放好热水,黄狣试试水温,去叫程掣。   程掣重新窝回沙发,正半梦半醒,但他不再闭眼,省得脑海里全是黄狣头顶犬耳的可爱样子。   “程掣,”黄狣去而复返,“水放好了,快点洗完休息。”   程掣回过神,看看浴室门,又看看黄狣,一回生二回熟,朝黄狣抬起手臂。   “你都清醒了吧。”黄狣犹豫说。   “我肯定还醉着。”程掣万分笃定,轻唤,“黄狣,过来。”   黄狣:“……”   脑袋顶发痒,感觉又要长耳朵了。   黄狣轻而深地呼吸,俯身把程掣抱起来。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程掣没有平时那样稳重,话也比平时更多一些:“黄狣,皎皎刚才发了一些网上的讨论给我看。”   “嗯,网上说你什么?”黄狣把程掣稳稳抱至浴室,放下来,“你自己脱衣服。”   “不帮我脱?助理可以这样偷懒吗?”程掣只是嘴上调笑,但也不过分,老老实实背身脱衣服,“说我的还是老一套,倒是有很多人说你……”   黄狣虽然十分自觉不去看程掣,但他耳朵太灵敏了,程掣脱衣服的窸窣声仿佛就在他耳膜上摩挲。   直到他听见程掣慢慢坐进浴缸发出的水声和程掣细小但舒服的喟叹,他才屏息回头:“说我什么?”   程掣的皮肤和瓷白的浴缸有着鲜明的色差,让人觉得温暖。   他趴在浴缸边沿,臂膀挂着水珠,朝黄狣笑了笑:“说我很宠你啊。”   半晌,黄狣走到浴缸边,蹲下捧起程掣的手,埋头轻轻蹭了蹭。    第32章 “亏心事”   黄狣以自己的体温为量尺,给程掣放的洗澡水很热。   程掣皮肤洇出红色,身上被烫得发麻,骨头都酥了,人懒洋洋的。   水汽氤氲。   “舒服得都不太想动了,但凡我不要脸的话……”黄狣毛茸茸的脑袋蹭在程掣手心,他动动手指,亲昵摩挲黄狣的耳朵,“我就该让你帮我洗了。”   黄狣:“!”   程掣感觉黄狣一颤,急促起来的呼吸扑打在他掌根。   他猜黄狣害羞了,就轻挠黄狣的下巴,权当安抚。   黄狣展露出对旁人不曾有过的温顺,程掣忍不住借酒意,试探黄狣这样待他的动机:“黄狣,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看我的吗?”   黄狣像在思考,但很迟钝。   他微微抬头,眼神朦胧,终于找到合适的答案:“我想你是我的主人。”   程掣短暂一怔,脸烧起来:“你!……我……”   他一下慌了,黄狣……不是,黄狣怎么还有这种取向啊?   不对。   好像也有点合理。   程掣的工作毕竟和艺术挨边,他脑子里轻而易举就闪过种类繁多又内容丰富的旖旎画面。   可黄狣的神情异常恍惚,程掣才抽神,皱眉低头确认黄狣的状态:“黄狣?怎么了?”   不知何时,黄狣已经膝盖着地,浅色牛仔裤被水洇湿一块深色痕迹,胯间有处沉沉分量,被布料紧紧束缚,看起来就难受。   程掣先是惊讶,整个人凝固了一会儿。   然后差点在水里沸腾起来。   “程掣。”黄狣支支吾吾说,“我有点不舒服,你可不可以先让我回去?”   “哦,哦。”程掣触电般收回手,酒都醒了,“那个……好。”   黄狣离开后,程掣想把自己沉在水底。   窘迫之余,也感到难以言喻的开心。   这样形容可能非常微妙——他一直觉得黄狣待他的感情可能和卡卡差不多,非常依赖、无条件信任和下意识的保护,但这些行为背后的驱动力,他一直没能明白。   直到这刻程掣才敢去想,黄狣会不会对他,也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程掣往水面下仓促扫了一眼,陷入纠结。   最终,他还是认命仰起脖颈,把手摸下去。   “黄狣……”攀顶前脑子里想的全是黄狣,可爱的、黏人的……性感的,程掣呢喃,“做你的主人……吗?”   程掣闭上眼睛平复一会儿,理智渐渐回笼。   坏了。   黄狣那个狗耳朵应该不会听到什么吧?   斜对门房间。   黄狣靠着门席地而坐,他“天赋异禀”留意到程掣房里的动静,整个脖颈都红了,身体热得足以与他的“特殊时期”相提并论。   再难控制,他大大的耳朵微微颤抖着顶在脑袋上,翻花的大尾巴在身后摇摇摆摆。   这晚过去后,黄狣似乎在程掣那里确认到某种情感,不再扯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躲着程掣,只要程掣需要他陪伴,他都会待在程掣身边。   只是更加小心翼翼,还动不动就要脸红,时而不敢看程掣的眼睛。   程掣猜黄狣是不是也记得那些令人害羞的话。   不过程掣也有所收敛,一是他做了点“亏心事”,二是他再情难自禁,也不好在工作期间谈情说爱,所以正式的剖白和确认关系,都要等到回去之后。   只有某些太过疲倦的时候,程掣才会像充电一样,端起“主人”的身份,“命令”黄狣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   日日忙碌间,由秋入冬。   杀青这天,晚上有杀青宴,黄狣特意跟去守卫程掣的酒杯——但程掣心情好时是个酒鬼,偶尔会失一点分寸,说话凑太近擦过黄狣耳廓,害黄狣只能“手动”捏住自己的耳朵。   宴席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剧组,休息一晚,程掣也准备返程。   前往机场的路上。   程掣完全不知道他给黄狣的耳朵添了什么麻烦,舒舒服服伸懒腰:“想卡卡了。”   “对了。”程掣拍拍一声不吭的黄狣,递给他一个方正的包装盒,“这个送你。”   黄狣接过这台新款平板:“为什么给我买这个?”   程掣说:“飞机上打发时间,趁着车上有Wi-Fi,下点你喜欢的电影电视剧吧。”   黄狣就猜程掣应该是把他恐高的事情放在了心上。   陈忠和何皎还调侃:“要不是程哥也送了我们手机,我们就要吃醋啰!”   程掣笑笑,他虽然有些私心,但一向不会厚此薄彼。   抵达机场时,黄狣已经从程掣的资源站里找齐了程掣出道以来的全部作品,还保存了各类采访、活动的指路帖,并缓存好了程掣在国外出演的电影——登陆的还是平台送给程掣的视频会员。   程掣心里开心面上不显:“只看我吗?你自己喜欢什么题材?”   黄狣想了想:“乡村。”   程掣觉得自己未来也可以发展发展。   “说起来,”程掣说,“你在太平山长大,没听你提过什么朋友呢?”   “提过啊,”黄狣提醒程掣道,“大白和黑豆。”   程掣反应了一会儿:“……你是说村里那两只狗霸?”   “对。”黄狣像程掣思念卡卡一样,“我每次去村里,这俩家伙都会出现在很神奇的地方,比如房顶、水渠,或者从烂洞的墙根里伸出狗头,很好玩儿的。”   程掣心情复杂。   黄狣不像是敷衍他,但提及“朋友”,黄狣第一反应竟然是村里的狗狗们。   再联想起黄狣发色的事情,程掣担心,会不会是黄狣小时候因为发色迥异受过欺负,又养在道观里没有什么童年,才会这样。   程掣私下查阅,白化病患者的头发就可能是浅金色的,可黄狣皮肤虽白,但不见病态,因此程掣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他后来又问过黄狣一次,黄狣只说是天生的并没有生病,程掣追问怎么会是天生金色,黄狣一脸理所当然:“可能我爸妈就是这个颜色?”   提及黄狣的父母,黄狣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程掣欲言又止,愈发笃定黄狣可能真的“血统不纯”,便还是退而求其次,打算找机会和无为道长聊一聊。   黄狣看着老实,谁知口风紧着呢。   几经辗转回到家里,黄狣走在前面替程掣开门。   程掣说:“卡卡不冲出来接我,真是有点不习惯。我们明天一起去接卡卡怎么样?正好介绍落落和她的狗给你认识。”   黄狣就有了今晚留宿的正当理由。   正说着,章落落的电话就打进来,恭喜程掣的新电影顺利杀青,并吐槽程掣前一段时间写卡卡日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顺便邀约:“你休息多长时间啊?来我这儿玩几天呗,带上黄狣啊!”   程掣揭穿她:“你是邀请我们过去玩,还是找免费遛狗的帮工啊?”   章落落幽幽说:“卡卡昨天吃了我整整一斤饭。”   程掣很识时务:“明天就过去,我带你们一家五口出去露营怎么样?”   章落落哼笑说算程掣识相。   对此,黄狣评价:“挟天子以令诸侯。”   程掣挂了电话,哭笑不得:“别乱比喻……不是,你隔着两米也能听见章落落说话?”   黄狣扬扬他自己的手机,扔下一句“我也接个电话”就溜号了。   几分钟后。   程掣没有黄狣那种极其适合听墙角的本领,只能靠问:“无为道长找你吗?”   黄狣却略微皱着一点眉头:“嗯,他跟我讲,有好几天没看见大白和黑豆上山玩了。”   程掣见黄狣关切,又想起黄狣是把那两只像狗当成朋友的,忙说:“那要不要我跟落落商量改个时间,明天先陪你回道观去看看?”   “没关系,它俩山上山下都很熟悉,之后我回去找找吧。”黄狣摇摇头,一顿,“你愿意和我一起回道观?”   “为什么不愿意?”程掣笑说,“我真的不害怕,那是你的家。”   黄狣眼睛亮亮的,像很是开心:“那过两天和我一起回去好吗?你也可以带上你妹妹。”   “好,”程掣也情不自禁勾起嘴角,“你明天直接跟她讲吧,她会高兴的。”    第33章 “打情骂俏”   第二天。   程掣按照章落落的要求,一大早便带着黄狣出发——去帮章落落遛狗。   章落落也住在环境很好的别墅区,程掣人脸识别通过小区门禁,带黄狣往小花园走去,远远就看见章落落被五只大狗牢牢“绑架”。   章落落手里的牵引绳可以伸缩,这群大狗很少“同一批次”出来玩,虽然平时教得很好,但难免起玩心,大家纷纷朝着不同方向各跑各的,章落落一身睡衣,披了个棉服外套,在中间被拧成个米其林轮胎不说,差点被“五狗分尸”。   程掣赶紧带着黄狣去救场,解释说:“平时她一次只遛两只,今天可能是想着我们要过来,才图方便一口气带出门的。”   卡卡也发现了程掣和黄狣,两个多月没见,它兴奋极了,猛朝程掣跑过来,直接把章落落抽成一只陀螺——   黄狣快步走上去,顺势抱起飞扑过来的卡卡,稳稳当当转了一圈才把它放下。   程掣蹲下来,搂住飞行完毕安全降落的卡卡,笑问:“想我了没?嗯?黄狣,它是不是长胖了?”   卡卡试图辩解:“嗷嗷……”   黄狣铁面无私:“是胖了。”   其他几只风筝一样的狗狗也都被“回收”,主动朝黄狣靠近,章落落得以停下旋转,大喘一口气:“我让你早点儿来呢!”   程掣见她狼狈样,憋笑:“还不够早啊,我们七点就出门了。来,给你介绍,这是黄狣。”   “我平时都凌晨五点遛狗!”章落落把气喘匀,“你好黄桃儿!这四个大家伙是我家的,两个拉布拉多,白的叫拉布,黑的叫拉多,两个金毛,老抽色的叫小金,生抽色的叫小毛。”   黄狣一时语塞:“你起的名字很……简便好记。”   程掣在旁边一耸肩:“每个人都这么吐槽,她就是懒得想。”   黄狣笑笑:“狗绳给我吧,你们好久没见,先聊。”   “哪儿能都给你啊?我们得分工才行。”章落落双手捏着五支绳,都没注意到……   还是程掣提醒她:“低头看看你的汪汪队。”   这五个大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安静静,在黄狣面前排排坐好了。   章落落愣愣交出狗绳,黄狣轻松牵着,狗狗们都不闹,黄狣说“走吧”,大家才扭扭屁股甩甩毛,相互拥挤着,并排走到黄狣身前去了。   章落落瞠目结舌:“驭犬大师啊!不是,连点儿接触时间都不需要吗?”   程掣其实也惊讶,他原本以为黄狣要和它们沟通一下才能达到现在这个效果,可黄狣根本都没怎么跟它们交流。   看着黄狣自如的背影,程掣脑海中突然闪过了……黄狣的“犬耳”。   程掣只要有空,都会过来帮章落落遛狗,或者带卡卡一起,陪她和汪汪队一起出去玩儿。   平常靠他和章落落两人之力也难控制的五只大狗,就这样在黄狣面前,表现得令行禁止。   这有些超出程掣的预料。   原来,黄狣不仅能和犬类沟通良好,还拥有这样神奇的驭犬能力吗——即使是第一次见面?章落落这几只狗可都是很有主意的啊。   从前遇到的都是中小型犬,程掣还没发现,可能够驭犬这一点,在大型犬身上就显得尤为明显了。   程掣对黄狣的探究心盛起,上前问:“她这几只狗平时鬼机灵着呢,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黄狣解释说:“因为它们都是很聪明的品种,一点就通。”   程掣觉得黄狣没说清他真正好奇的因果关系,茫然点点头。   章落落就更别说,她早就启动她的运动相机开始了全程录像:“布布多多小金小毛……你们真的让我很寒心……”   考虑卡卡年纪大了,不宜久遛,玩了一会儿,他们便浩浩荡荡往回走。   章落落不禁感慨:“不是出了门就不想回吗你们几个?今天这么听话了?”   玄关。   黄狣指挥着狗狗们一只一只进门,到程掣和章落落那里去擦脚丫子,黄狣排队排在最后面,等所有狗狗都进屋,黄狣才换上章落落给她找的拖鞋。   “进。”程掣说。   黄狣就跟在程掣身后往屋里走,礼貌道了声“打扰”。   程掣去厨房,给他们三人煮了水饺。   章落落佩服黄狣:“就冲你这本事,我哥应该顿顿下厨照顾你。”   黄狣表示:“……我味觉不那么灵敏,做饭真的不好吃,他才不得已自己做的。”   章落落好奇极了:“你为什么能听懂狗狗的话啊?你自己也养狗吗?”   “程掣也总问我,我不养。”黄狣耐心解释,“被狗妈妈带过一段时间的狗,我才能沟通,狗妈妈没带过的‘文盲’,还是很难听懂,只能靠猜。”   章落落一乐,忙着咨询黄狣“狗界礼仪”去了,就忽略了黄狣其实压根也没怎么解释明白。   吃完饭,章落落上楼换衣服。   程掣和黄狣去“慰问”了刚生完崽的流浪小猫,便在楼下等,顺便收拾一点出门的“行囊”。   他们一会儿要去流浪动物收容基地。   程掣对黄狣讲:“一般来说,企业为了承担社会责任,同时建设企业形象,或多或少都会参与福利事业,明星个人也大多如此。落落她作为未来的企业继承人,也要尽到她的义务。除妇女儿童福利事业之外,她和我一起成立了动物保护基金会,一直以来她都在积极推动相关立法的发展,并且定期参与基地的志愿活动。我呢,由于工作时间不稳定,不能长期做志愿者,只能参与月捐和宣传,偶尔空下来,给她帮帮忙。”   程掣能看出黄狣对流浪动物收容还是比较门儿清,黄狣会详细问他收容数量、合作医院以及环境条件等问题,最后也放心地点了点头。   章落落很快从楼上下来,大概她十分清楚此行是去干体力活儿的——并且她真的会亲力亲为,因此也没化妆,只扎了个麻花马尾,潇潇洒洒张罗出门。   到车库,章落落原本要开车,又怕让黄狣一个人坐后排不方便聊天,干脆就交出车钥匙,把程掣和黄狣赶去前排。   没想到最后程掣钻进了驾驶座,还贴心提醒黄狣把安全带系好。   章落落吐槽她哥:“想不到除了卡卡,还有其他生物能坐在副驾驶,让程掣亲自开车呢?”   继解释自己为何不会下厨之后,黄狣再次辩解:“我去学开车了,体检说我有点色弱,我觉得影响不大,但程掣不让我开了。”   程掣笑笑,并无恶意只是揶揄:“一身狗毛病。”   黄狣撇撇嘴,那怎么办,他也无法辩驳。   章落落一摸脑门:“别打情骂俏了,我有点亮。”   程掣不常开车,车速很保守,开得章落落瞌睡连天,倒也不晕车。   抵达基地的时候,程掣和章落落动作整齐划一地戴上了口罩。   黄狣看这兄妹俩:“你们像来组团偷狗的。”   兄妹俩:“……”   章落落提前联络过基地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今天便没有安排组织其他的志愿者。   程掣锁好车,想了想还是跟黄狣说:“不把其他志愿者排在今天,确实是因为我是公众人物的缘故,落落也算知名人士,但这并不是‘明星特权’什么的……之后基地会把今天的活动整理成推文,带动更多人的关注——而不是混乱地吸引人群到现场来。”   “我知道。你不作秀。”黄狣很信任程掣的为人,“作秀的人才恨不得找来全世界观众。”   就像程掣很信任黄狣直播时不拿宠物当噱头一样,程掣心底踏实:“我们进去吧。”    第34章 “小狗大王”   这处宠物收容基地的条件相对好一些,但也并不豪华。章落落与程掣为了尽量避免有心之人借题发挥从中捞油水,并非专门资助同一个基地,只是由于它在本地,离章落落住处最近,因此章落落才相对跑得勤一点儿。   黄狣并不像有些参观者会问为什么不喂狗粮,由衷夸道:“伙食这么好。回头我也让无为在观里搞个类似的窗口。”   章落落好奇:“无为?观里?”   程掣就等章落落问呢,立马又绘声绘色讲起桃桃的故事,说桃桃如何如何可爱、如何如何聪明。   黄狣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听完摸摸鼻子,脸有点红,索性趁这个机会对章落落发出邀请:“我明天要和程掣一起回道观看看,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   章落落当场答应,雀跃说:“那我今天要拖家带狗去程掣那儿住,就当带它们出门露营啦。”   程掣一听这么浩大个工程,就想叹气:“好在我有黄狣。”   章落落敷衍地拍手鼓掌:“了不起哦。”   拌嘴间,三人来到基地犬舍。   “前两天刚从狗肉厂救助收容了一批狗,”章落落让程掣和黄狣一起穿上防护服,“今天疫苗到了,给它们打一针。”   黄狣本来不想穿防护服,在程掣不赞同的眼神下,还是听话慢吞吞穿上了。   犬舍里的犬只有的野性未泯,有的受过伤害仍在应激状态,吠叫呜咽声不止。   给这些犬只打疫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有经验不可上手,章落落原本只想让程掣和黄狣帮她固定乱动的狗狗,正要嘱咐他们俩多加小心别被咬了,就见黄狣径直走向犬舍的栏杆边——   章落落皱眉阻止:“嗳,你……”   程掣没有拦他,只是慢慢跟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威慑的低吠声,在嘈杂环境中不甚清晰。   栏杆内的犬只渐渐安静,有的趴下来,有的甚至对黄狣翻出肚皮。   程掣突然意识到,这和卡卡“求抚摸”的撒娇行为完全不同,这些具有野性和攻击性的犬只,不仅仅是示好,而是更为敏感、敏锐地,在对黄狣表示臣服。   章落落已经惊呆了。   这可是数十只野犬啊,即使是程掣心里有所预设,也难免感到震撼。   黄狣接替一位工作人员,上前打开了犬舍门,小狗们仰头看他,想靠近又好像不敢,纷纷摇起尾巴。   直到黄狣在一只三个多月大的、唯一不怕他还在胡闹的小奶狗面前蹲下:“可以开始打疫苗了,从这个小家伙开始吧。”   给这么多狗打疫苗,原本还考验技术和力气,但今天因为有黄狣在,进行异常顺利。   章落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一条机械重复工作的流水线上,都懵了:“我觉得它们在排队,这对吗?”   打疫苗也不费劲儿了,大家才有工夫聊天。   章落落环视院子里的小狗们,越看越可爱:“黄桃儿,你说在小狗眼里,什么品相才是漂亮?跟人的审美肯定会有点儿不一样吧。”   程掣抢答:“这个我知道,像狼一样嘴筒子长一点的——桃桃那样的狗,就是帅狗。”   帅狗黄狣勾了勾嘴角,勉强客观说:“纯白的狗很好看。”   章落落补充:“我也听说狗狗审美里纯白的好看,大黄狗就是阳光体育生那款的!”   黄狣:“……”   黄狣咳嗽一声,转移话题:“你们这儿的野草其实不用拔得太干净,有的狗肠胃不舒服或者积食了,会自己找点儿草吃,吐了就舒服了。”   程掣左右帮不上门,只能担当吐槽役:“神狗尝百草。”   章落落面露无语,只有黄狣捧场笑了笑。   那只圆不隆咚的小狗一直在黄狣脚边撒泼打滚,黄狣由它胡闹,在自己的裤管子上磨牙。   程掣蹲下来,小狗四脚朝天,程掣就边揉它肚子边问:“我要不要先把它带回犬舍?”   黄狣也不嫌它烦:“没关系,让它玩儿吧。”   程掣莫名在黄狣身上看到一种“慈爱”,调侃说:“你对小朋友很是宽容啊。”   “对啊,”黄狣自然道,“不到四个月大的小狗,在成年犬这里有免死金牌。”   程掣沉默片刻,总觉得黄狣把主语套在“成年犬”上有点不对劲,实在想问:“黄狣……你是什么小狗大王吗?”   黄狣还认真想了想:“也可以是吧。”   打疫苗的效率提高不少,节约出一些时间,趁黄狣在这儿“坐镇”,狗狗们似乎都不再乱跑,正好也人多力量大,章落落就张罗大家一起把笼舍里再简单打扫一下。   无论是常驻基地的工作人员,还是程掣、章落落,都亲力亲为任劳任怨,不嫌脏也不嫌累,只希望这些毛孩子们能有一个条件好一点的家。   小狗大王黄狣正在跟狗子们玩,狗子们七嘴八舌汪汪直叫,大概说什么的都有,忽然,黄狣蹲下来跟几只狗交流了片刻,然后皱了一下眉。   程掣干活归干活,但一大半的注意力都挂在黄狣身上,第一时间问:“怎么了?”   “有点事想确认。”黄狣回答完程掣,扭头问章落落,“最近基地有出过什么事吗?比如……猫狗数目减少之类的?”   “猫狗数目减少?”章落落像是没听闻过,而黄狣的问法,也不像好事,应该不是指猫狗被好心人领养走,“你是指……生病去世之类的?基地有挺多的老弱病残,时不时也会有猫猫狗狗离开的。”   黄狣却摇摇头:“不是,我是指突然丢了的。”   章落落和程掣皆是一愣。   这时,基地其他工作人员回答说:“我想起来,前一段时间我们不是做了开放日活动吗?活动结束之后就发现有几只猫狗不见了,也在周围找过,可一直没找到,只能希望它们是习惯流浪,不喜欢被关起来饲养,趁着开放日活动自己跑了。”   黄狣神色依然没太缓和,程掣也情不自禁蹙眉,担心道:“黄狣,到底怎么了?小狗们跟你说什么了吗?”   “嗯,”黄狣解释说,“不是自己跑掉的,是有人趁乱偷走的。”   程掣马上停下手中的事:“你是说,当时有狗贩子混进了开放日活动吗?”   “不确定,”黄狣点头,“但大概率是。”   程掣知道,这里的小动物全是“目击证人”,而黄狣,可以翻译它们的“证词”。   “偷狗偷到救助点来!也太猖狂了!”章落落愤慨,更多的还有无奈,“志愿工作没有工资,所以常驻基地的工作人员并不多,甚至都是中老年人。基地监控覆盖区域不广,这儿又是郊区,怕是难查。基地负责人以前说过,与其拿钱盖房子修笼舍,做些面子工程,不如实实在在买药、买粮,它们都是流浪过来的,有地方睡觉就行,不矜贵。而我们,哪怕几十万几十万地捐款,基地也得勒紧裤腰带一分一分算账,毕竟……近几年养宠物好像成为一种热潮,多少不负责任的主人图一时新鲜,不喜欢了、觉得麻烦了,又弃养,导致基地收容数量连年上涨,基地能把卫生和疾病防治顾好,让每个小家伙都吃饱,已经是不容易,管理上难免有漏洞,让人钻了空子。”   除此之外,程掣忽然联想到:“黄狣,之前无为道长给你打电话,也说村上有狗不见了,会不会……”   黄狣望向笼舍栏杆外的马路:“基地和太平山在一个方向,往下再开二十公里,就是太平村。”   程掣心一跳,第一反应就是担心:“桃桃!”    第35章 “黄狣过敏症”   黄狣没想到“桃桃”在程掣心里也有一席之地,愣了愣才小声回答说:“程掣,我……那个,没事。”   “什么?”程掣没听清,只顾着脱掉手套,搜索近期网络上有没有关于非法捕捉猫犬的新闻或帖子,“你是说桃桃没事?无为道长最近见过桃桃吗?”   黄狣最近确实没见过无为,只能说:“……放心,没事。”   看黄狣这么肯定,程掣稍微安心,但担心不减:“还有大白和黑豆,它们找着了吗?”   黄狣摇摇头:“明天回去,我去找。”   程掣一想到黄狣把大白和黑豆当朋友看待,就一阵心疼,忙用干净的手背贴贴黄狣的脸,安慰说:“你别急,明天我们一起去。”   黄狣顺势蹭蹭他:“嗯。”   章落落捂住脸,从指缝里看这俩人:“虽然我又亮了,但是我也去!我带狗子们一起去!它们都能帮忙的。”   程掣想起章落落那四只吃饱就睡的憨包狗,感觉不大靠谱:“帮忙还是添乱啊?”   “很多人只知道金毛温顺亲人,不知道它原名金毛寻回猎犬,以前是猎人养来寻回猎物的。拉布拉多虽然很容易就被养成猪,但它们也是工作猎犬,狗界公务员。”黄狣对章落落感激笑笑,“谢谢。”   结束基地的志愿工作之后,程掣驱车返程。   回到章落落的住处,章落落又开了一辆车,三个人五只狗浩浩荡荡——且不嫌麻烦,向程掣家“迁徙”。   显然,章落落的狗狗们也很熟悉程掣的地盘,进门就开始四处逡巡,唤醒气味记忆。   卡卡过了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总算翻身做主人,带着它的四个兄弟姐妹在家里遛来跑去、打打闹闹。   程掣被闹得“一地狗毛”,腿还被布布和多多粗壮的尾巴频繁抽打:“嘶……章落落!过来收起你的管制刀具!”   章落落耳朵一捂:“收不了一点,你找黄狣吧。”   程掣只好求助:“黄狣!”   黄狣收到指令,轻轻松松指挥五辆卡车规矩有序入库,程掣感慨:“训犬大师。”   章落落看看程掣又看看黄狣,忽而高深莫测地对程掣说:“你也是啊。”   程掣莫名:“是什么?”   章落落笑笑,摆摆手收拾东西去了:“没什么,你不懂就算了,老年人。”   “什么毛病。”程掣啧声,“话说一半,小年轻。”   黄狣抽抽鼻子,不参与兄妹俩的呛嘴,而在程掣脚边地毯上盘腿而坐。他把下巴垫在程掣膝盖上,语气淡淡骄傲:“大概是夸我听你的话。”   程掣回想章落落的话,明白了:“……说你像狗也算夸吗?”   黄狣在程掣膝头蛄蛹蛄蛹脑袋——应该是在点头认可。   程掣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黄狣过敏症,黄狣一靠近他就心痒。他忍不住揉乱黄狣的头毛,第一万次觉得黄狣可爱:“狗里狗气的。”   程掣家里有专门留给章落落的房间,也就是让黄狣选客房时特意避开的那间。   章落落轻车熟路上楼收拾,程掣和黄狣就一起给五个毛孩子准备晚饭,当然,也没忘记给自己订好外卖。   等人和狗都吃饱喝足时,程掣打开客厅的巨幅投影,准备打发时间,章落落建议:“我有个一直都想看的电影!趁人多一起看吧!”   程掣正琢磨什么片子需要趁人多时一起看,刚想拒绝恐怖片,结果抬头就见章落落在找《重返狼群》,顿时心情复杂:“章落落,你一直想看但没看,不会是因为不敢看吧。”   “是啊,”章落落大方坦诚,“自己一个人看,哭晕了都没人发现。”   程掣郁闷:“那干什么找我一起看,难道我就敢看了吗?”   黄狣觉得这兄妹俩拌起嘴来总显得颇为幼稚。   他起初还不明白,一个电影而已,又不是恐怖类型,到底有什么不敢看?   后来,当情感充沛的程掣和章落落都哭得稀里哗啦,黄狣才发现,原来是这样的“不敢”。   程掣最受不了这种讲动物和人类感情的电影,顾不上在黄狣面前掉眼泪是否丢人,他红着鼻头往黄狣肩头一靠,瓮声瓮气说:“黄狣,你为什么都不哭?你的泪点很高吗?”   黄狣老老实实充当程掣的靠枕,任凭程掣的眼泪湿润温热地糊在他衣服上,没地儿擦了又给程掣扯纸巾。   章落落伸手晃晃,让她哥分她一张,被一巴掌拍开,只好骂骂咧咧自己拿。   黄狣看着电影主角——那只忠诚又情深意重的狼,回答程掣的话:“为什么哭?如果换作是我,也会像它那样做的。”   程掣还以为黄狣是指女主人翁,也换位思考代入了:“嗯,我也会的。”   电影播放完之后,章落落先行回房。   程掣释放了情绪,比平时疲惫,也回卧室休息。   有女士在家,尤其是晚上,黄狣觉得自己不便到处乱走,就像个大尾巴似的跟在程掣身后:“程掣,我今天和你睡行吗?”   程掣:“……”   很难不想起某晚洗澡时发生的小插曲,但程掣完全拒绝不了黄狣:“行。”   黄狣贴心帮程掣冷敷哭过的眼睛,守着程掣入睡,程掣便收获一夜沉沉的好觉。   第二天一早,程掣和章落落各开一辆车,拖家带狗出发去太平观。   像带小朋友们出门旅游,程掣和章落落挨个点名,狗狗们一只接一只汪声答到,在黄狣的指挥下,分别跳上两辆车。   “车座刚好平均分配。”五只大狗再加黄狣,黄狣满意跳……坐上程掣的副驾驶。   抵达后,在黄狣的引见下,程掣向章落落介绍无为道长,又带章落落和她的四只狗在观里参观。   程掣提到自己之前在山脚下的太平公墓拍戏,章落落还感慨:“哇,那这对面的住宅区全是坟景房啊!”   当然,程掣也带着章落落和狗狗们,一起去拜了拜小狗神。   在兄妹俩随意四处游览这期间,黄狣陪伴看护着需要休息一会儿的卡卡,便没同行,而是惬意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晒着太阳和无为道长说话聊天。   直到程掣和章落落回来,也和他们围坐在一起,无为道长就把茶具摆出来,给程掣和章落落斟茶:“今天太阳不错,上午也不热,晒晒背喝喝茶,我和黄狣经常在这小院儿里,一待就是一个上午。”   程掣笑笑,问黄狣:“你还能坐得住,陪道长品茗?”   “他自己品。”黄狣说,“我就是喜欢睡觉晒太阳。”   程掣一愣,看了看院儿里仅有的石桌石椅,也不知道黄狣该怎么睡:“在这儿睡觉?”   黄狣正要点头,无为就咳嗽一声:“咳,对了,你们等会儿要去找找大白和黑豆是吧?这两个家伙原本时不时就要上山来溜达一圈报个到,可现在已经一个多礼拜没见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黄……桃桃不在的缘故。”   黄狣说:“我等会儿去村里看看。”   程掣却抓住了重点:“桃桃也不在?好久没回来道观了吗?”   无为道长暗道自己嘴快,和黄狣一起噎住了。   程掣浅浅皱眉:“那我们也找找桃桃吧。”   章落落给五个大家伙喂了水和小零食:“一起找呗,我们狗多力量大。”   黄狣抬眸,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程掣。   无为想把话圆回来,宽慰说:“桃桃没事、桃桃没事。”   程掣心里却闪过一丝恼火。   明明桃桃和大白黑豆一样,都是好久不见,无为道长为什么一口咬定桃桃没事呢?即使桃桃再聪明,面对狗贩子团伙,它也只是一只小狗而已,怎么就一定能保证安全呢?为什么不为桃桃感到着急呢?   见程掣脸色不对,无为心里了然,也熨帖,但还是赶忙解释:“桃桃和其他狗不一样,它喜欢时不时出个远门。”   “可现在是有狗贩子出没的非常时期,我还是担心它。”程掣心里冉起一点异样,“哪怕找不见它,向村民问到一些它的踪迹也行。”   “程掣,”黄狣突然道,“只要见到的话,你就能放心了吗?”    第36章 “狗东西”   程掣心有疑虑:“……嗯。”   黄狣很轻地点了头,在桌下拍拍程掣的膝盖以示安抚,然后瞥了无为道长一眼。   无为大致明白黄狣的意思了,便打哈哈说:“一起找一起找,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桃桃把大白和黑豆一起拐跑了呢——唷,水喝光了,那个黄狣啊,你去帮我烧壶水来呗。”   黄狣觉得无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有待提高,但还是提起水壶往屋里走:“程掣,你们坐会儿,我去烧水。”   大概五六分钟。   无为虚眯眼睛看向院门口,演技拙劣:“咦?桃桃回来啦?”   程掣顺着无为的视线回头,只见院门口闪过了一朵毛茸茸的白金色“尾巴花”。   程掣连忙唤它:“桃桃!桃桃!”   尾巴花消失片刻,门边歪探出一只狗头。   它冲程掣低低一叫算作回应:“汪。”   程掣顿时宽心:“上哪儿玩儿去了?嗯?”   无为笑道:“这家伙就是这样嘛,很有自己的想法,没事的,没事的,你放心。”   程掣确实放下心来,但他心间缭绕的异样感依然挥之不去,甚至愈发浓重。   桃桃出现的时机也实在是太巧合了,而且,桃桃虽然出现了,但一直在院门口遛达闲晃,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正想着,桃桃又“汪”了一声,远远看了程掣一眼,竟然就转身准备离开。   仿佛……仅仅只是为了露面让人放心似的。   程掣心里一空,想也不想就起身朝桃桃追过去:“桃桃,你过来。”   一般情况下,人追狗,狗会感到不安而下意识跑走。   但桃桃没有,桃桃在听见程掣的话后就原地顿住了,回头看程掣时,一只前爪还抬在半空中。   卡卡早就叫唤起来,只因为被拴在石桌边才没有跑走。   章落落新奇:“那就是桃桃吗?我怎么在它脸上看见了无语?”   无为没想到连这种紧要关头,黄狣还对程掣言听计从:“……他无不无语我不知道,我反正是无语了。”   程掣轻轻靠近桃桃,慢慢蹲下来:“桃桃,你还记得我吗?”   桃桃把悬起的前爪放在程掣膝盖上。   “还记得对吧。”程掣揉揉桃桃的耳朵,“好久不见了,陪我一会儿可以吗?我带了卡卡过来,你们是不是一起玩儿过?还有其他小狗,等下一起去找大白和黑豆,好吗?”   桃桃收回前爪,在地上刨了刨,像不太乐意,嘴里还嗷嗷的,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听不懂你讲什么,嗯……但有人能听懂。”见桃桃一副想开溜的样子,程掣一挑眉,跟着直觉行动,一把就将桃桃抱起来,“你也认识黄狣吧,走,带你去找他,让他帮我翻译一下。”   桃桃微微挣扎。   程掣也不使劲禁锢它:“不喜欢我抱你吗?”   “……”桃桃僵住,只好不动了。   把桃桃抱回石桌边,除卡卡很是激动外,程掣莫名觉得章落落的四只大狗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点变了。   章落落打趣:“感觉它们很崇拜你的样子呢?桃桃是狗王吗?你在其他小弟面前给它一点面子。”   无为道长僵笑着:“跑哪儿撒丫子去了——嗐,这下见着桃桃放心啦,要不你放它玩儿去吧?”   桃桃也汪汪附和。   程掣却一直垂着眸,专心看桃桃的毛。   照理说这么长时间没回道观,无为道长肯定没给桃桃洗过澡,桃桃身上脏点儿也无可厚非,可这家伙不仅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甚至还是香的。   这股香味……像极了……   他家里的沐浴露味道。   “抱会儿,我想它了。”程掣心跳得很快,脑海里闪过小狗神的传说和黄狣的“犬耳”,某种荒唐的猜测在心里成型,他轻而深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试探说,“黄狣烧个水怎么还没回来。”   桃桃在程掣怀里一僵,不等无为道长开口打马虎眼,程掣摸出手机,给黄狣拨去电话。   一通、两通……无数个未接。   黄狣在的时候,桃桃总不出现,桃桃出现了,黄狣又不知所踪。   桃桃不安地小小挣扎起来。   程掣冷着脸,从卡卡的小书包里拿出一条备用狗绳,扣在了桃桃的脖子上。   程掣淡道:“不接我电话是吧,桃桃,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桃桃:“……”   他自出生以来,就没被拴过脖子,很不习惯,很想甩甩。   可狗绳另一端握在程掣手上,他……   他也只能认了。   虽说是让桃桃带路,但程掣一直走在前面,桃桃从未如此蔫头耷脑,不情不愿缀在程掣身后。   道观原本就不大,很快就找完一圈,私人住处不便入内,可一切能烧水的公共场所,都不见黄狣的身影。   程掣连屋顶都不漏掉,抬头找过了。   最后走回小狗神龛,程掣抱起手臂,垂眸看桃桃:“你这会儿鼻子又不灵、脑子又不聪明了?”   “走吧。”程掣稳住微微发颤的手,解开临时套在桃桃脖子上的狗绳,放开它后独自心乱如麻地转身走了。   桃桃下意识追着程掣迈了两步,终于还是停下,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重新坐回石桌边,程掣看向无为道长,忽然能够理解无为道长脸上为何隐隐有些尴尬神色。   他的直觉与唯物现实相悖,似乎指向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而这个答案,让黄狣的“通灵”和“驭犬”都有了合乎逻辑的解释。   相处中那些被数次惊叹过的点滴日常,譬如黄狣优越的嗅觉和耳力、强大的生物钟和身体机能……就连黄狣薄弱的视力和颜色分辨能力,也成为了荒谬的佐证。   甚至,还能解释更多的东西——   程俪的……狐狸朋友吗?   章落落和无为道长在说些什么,程掣已然有些听不进去,他想法纷杂,却不敢置信自己理出的这一点“头绪”。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无数通拨出的未接电话终于有了回音,程掣回过神,接起黄狣打过来的电话,心跳失序:“嗯?”   “……”黄狣听上去有些无措,干巴巴解释,“程掣,我有点事情,现在不能去找大白黑豆了。”   程掣很少像这样追问:“什么事?”   黄狣没办法对程掣说谎,只好不说话:“我……”   程掣深呼吸,不知是气黄狣消失不见、目无老板,还是气黄狣对他有所隐瞒。   但无论气什么,程掣的本意,都并不是要为难黄狣。   他还是心软松了口,想给彼此一点时间:“没关系。有事你就……先忙吧。我那个……今天就先带落落回去了。你也好久没回道观了吧?一直跟着我在外面工作,都没怎么休息过,我这几天没什么事情可忙,正好也给你放两天假吧。”   黄狣沉默半晌,答应:“好。”   章落落不知道程掣出去晃悠一圈回来就变脸是为什么,但她知道程掣情绪不高,就也不添乱,没再提去找大白黑豆的事,只礼貌谢过无为道长,捐了一笔香火,就和程掣一起牵着五只狗狗道别离开。   走出道观院门,章落落才问:“哥,你和黄狣吵架了吗?他人呢?”   程掣没回答,只是哼声说:“黄狣那个狗东西……”   章落落:“……”   是生气了没错。   但愿“小狗点读机”黄狣,也能读懂他哥的心思吧。   屋顶。   早就换好衣服的黄狣正盘腿坐着,遥遥目送程掣离开。   无为道长这回不骂他扮忧郁了,心惊胆战爬上去,坐在他身边:“唉,咱爷儿俩失策啊,本以为正常人吧,都不会朝这个方向想,只要‘桃桃’露个面他就能放心,哪知道他会突然抓住你,不让你开溜……嘶,黄狣,我说你怎么不跑快点儿?他叫你等你就等啊!出息呢?”   黄狣呆呆的,没说话。   无为大概明白了:“桃儿啊。你……你是不是觉得干脆就这样被他认出来算了?你是不是还是一直都想告诉他……”   无为没把话说尽,但黄狣能明白他的意思。   半晌,黄狣点头,他声音很轻,却好像蕴含了某些沉重的东西:“嗯,我想。”    第37章 “大嘴巴”   “他又走了。”程掣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黄狣仍不愿收回目光,依然长久地守望着,不知是在问无为还是在自言自语,“他还回不回来?”   无为心里一酸,揉揉黄狣的头毛:“说什么呢,他肯定回来的,再说,他就算不再来,你现在还不能去找他吗?你那什么……你不是跟他签合同了吗?”   黄狣抽抽鼻子,飘在外面的魂儿总算回到身体里,委屈点点头。   他和程掣签合同了。   受法律保护。   程掣不能也不会遗弃小狗的。   程掣送章落落回家后,试图与章落落就玄学问题讨论一番,后来边吃边聊,氛围逐渐从学术向闲话倾斜,程掣被这位看似务实实则不然的企业家塞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文学设定,最终闹心地回了自己家。   回家时,程掣感觉疲惫,还有些……返潮似的孤单。   偌大的别墅只有卡卡相伴——可程掣多年以来一直这样度过,为什么还会觉得空落呢,是因为习惯了某个……狗东西的黏人陪伴,所以才情不自禁想念吗。   程掣洗过澡,没回卧室休息,而是待在客厅,关了灯,只打开他的投影,随便放了部电影当作背景音,坐在沙发上抱着卡卡发呆,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听说小狗的大脑里专门有一块区域用来接收和理解人类的语言,越是与人类频繁交流,这一块区域就越能得到锻炼。程掣不知道是不是卡卡与黄狣待久了的缘故,沟通变得高效,使得卡卡的脑袋瓜也日趋活跃和聪明。   可惜程掣并没有听懂狗言狗语的能力,只能让卡卡做一名倾听者。   程掣从自己与黄狣、与桃桃相遇开始回忆起,串联起许多事情,越想越觉得荒唐,可最荒唐、最难以置信的是,只要存在这样一条“黄狣=桃桃”的定理,他就能顺理成章且合乎逻辑地推断出很多信息。   程掣躺在卡卡身上:“卡卡,我们先假设我那天没有看花眼,黄狣就是有一对狗耳朵……假设他就是桃桃。”   “我带你去太平山拍戏的时候,你认识的玩伴是桃桃,也……是黄狣。你闹‘相思病’的时候,我从黄狣的直播间联系上他,你们在第一次语音通话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认出彼此了?并非是你给黄狣‘自报家门’,而是他本来就认识你,所以才肯定地说出你是伯恩山,对不对?”   卡卡拿嘴筒子拱拱程掣:“嗷。”   程掣猜这是卡卡给予他的肯定回答,心跳愈发隆重:“我去拍杂志那天,他说不定就已经认出我了,因为我身上有你的气味。结束拍摄,无为道长根本没等人来把桃桃接走……晚上回家的时候,你围着我转圈圈,是因为你也闻出来,我和你的朋友见面了。第一次去太平观的时候,你看见他那么激动,不是因为他有‘桃桃’的味道,因为他就是桃桃,是不是?”   “你们两个都是狗东西,原来一直都背着我暗通款曲?特别是黄狣……”程掣脑海里闪过很多很多关于黄狣的画面,喃喃,“黄狣……”   程掣笑了笑,感觉很是无厘头:“黄狣从未否认他就是桃桃,嗯?”   “你选他当你的接班狗,原来是字面意思吗?”   程掣仔细想来,黄狣其实从来没有欺骗过他,不仅是他,可能连网友都没欺骗过,最多就是没把真话说出来而已。   黄狣从没给自己编一套所谓动物学家的身份来解释他为什么能理解小狗的话,网友说狗语是他的母语,他也没反驳过。   桃桃那些表情包,全是自己拍的,那和自拍有什么两样。   连程掣暗自担心的发色问题,黄狣也明明白白说过他本来就是这个颜色的。   程掣忽然想起他跟资方喝完酒回到酒店那天,在自己行李箱里捡了两根黄毛……黄狣确实也说过他有点掉毛呢。   小狗哪里会撒谎呢,小狗是向来坦诚的。   “唉——”程掣把脸埋进卡卡的毛里蹭蹭,只露着一对红透了的耳朵,浅浅遗憾,“想让我当他的主人,原来不是那种取向的意思啊……”   卡卡:“嗷?”   程掣不禁回想起他和华琪的短暂聊天,有“玄学基础”的华琪当时猜测,如果程俪没有黄狣那种与动物沟通的能力,会不会是反过来,动物有了和人沟通的能力呢?当时他只当玩笑听,还问黄狣信不信,黄狣是怎么回答他的?万物有灵……吗。   无为道长绘声绘色讲述的小狗神传说,二十多年前……难道这根本就是黄狣小时候的“真狗真事”?   而程俪那句困扰他多年的遗言,他从未设想过“狐狸朋友”仅仅只是一句平铺直叙,不带任何修辞和深意。   程掣心情复杂:“我现在要开始怀疑胡仁和胡嫦瑗是不是人了。”   “卡卡,”程掣胡乱揉着卡卡的脑袋和耳朵,“我……我最近才刚刚下定决心要去问清楚黄狣需不需要我给他个‘名分’,就算他不需要,我也郑重告诉他,我很喜欢他,我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   “我欣赏他做什么都认真却不看重收益的态度,信任他,只要他在身边守着就能感到踏实。”   “长得那么漂亮,性格还那么可爱。”   “我以为……我以为他也对我……”   怪不得黄狣能这么自然地和他睡在一起,程掣忽然丧气,如果黄狣真的脱离了“人类”这个物种,那黄狣对自己的顺从、黏人、依赖以及守卫,都是出于小狗对人类的本能吗?   可黄狣疑似露出犬耳的那个晚上,明明也对他……   程掣心里乱得不行,一时间无法完全消化这些信息,往沙发上一瘫:“烦死了,这都什么事儿啊,我是不是还做梦呢?”   不知放空了多长时间,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程掣这才留意到天色已晚。   来电显示,是黄狣。   程掣刚平静一点的心情又无声掀起波澜。   情绪混乱的时候并不适合对话,尤其是两人没有面对面的时候,可……   虽然心里一团乱麻,但程掣很明确,自己一点也不想冷落黄狣,无论什么时候。   说给黄狣一些时间休息,才几个小时没见面而已,他就这样想念黄狣了。   程掣深深呼吸,没有开视频,只是接通语音。   他打开扬声器后,仍然保持着仰躺在沙发上的“自暴自弃”姿势,清清嗓子:“……喂?”   “程掣。”黄狣念他名字时的语气仿佛有点委屈,闷闷说,“你今天晚上还要写卡卡日记吗?”   卡卡汪了一声率先表示同意。   程掣离手机不近,可他并没有抬高声音说话,因为黄狣是名副其实的狗耳朵:“写,卡卡就在这儿,你们俩自己聊吧。”   “哦。”黄狣答应了一声,轻声要求,“程掣,你可以开视频吗?”   程掣把手机架起来,对准卡卡开启摄像头,自己却待在画外:“开了。”   黄狣抿抿嘴,面露失落,程掣悄悄偷瞄他,觉得他好像耳朵都耷拉下来,心里酸酸疼疼的,又觉得他可爱。   “没救了。”程掣想。   今晚写卡卡日记的氛围不像“畅聊狗生”,黄狣比平时低落沉默,卡卡反而有了点长辈的样子,程掣不知道卡卡是不是对黄狣有安抚之意。   几分钟过去,程掣听见黄狣略带希冀地问了一句“真的吗”,就偏过头去看视频画面。   这个瞬间,黄狣好像离他的手机摄像头很近,让程掣清晰看见他睁得圆圆的眼睛,一对色浅的瞳眸是那样明亮好看。   只悸动一秒,程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卡卡它……向来是个大嘴巴……   程掣猛坐直了,考虑不了太多,警惕地问:“黄狣,你们说什么呢?”   黄狣目光有些飘忽,只时不时忍不住瞥过来看向程掣,支支吾吾的,第一次没有爽快交代卡卡的话。   程掣心跳蓦然加快,他知道,卡卡肯定把他刚才自己胡乱琢磨的那些话都告诉黄狣了。   包括那些……   “程掣。”黄狣似乎也下定决心,虔诚看向程掣,脸微微泛红,“是真的吗?卡卡说……你也是喜欢我的。”    第38章 “神秘嘉宾”   程掣调用十余年积累的演技,也无法展示出他不喜欢黄狣的样子。   程掣越想越觉得黄狣抵达他心里是走了条“捷径”,因为这人可能是只小狗,所以……   “黄狣,你有点作弊。”程掣抱有一丝侥幸,认为手机对面的黄狣无法留意他此刻的呼吸心跳,于是说,“这个问题要见面的时候才回答你。”   黄狣几乎要跳起来,永远第一时间向程掣奉献他的行动力:“那我现在就过来找你!”   “不行。”程掣勾勾嘴角,“大晚上的,你那狗眼又看不清,急急忙忙过来,我担心你。明天来吧。”   黄狣还想争取:“我……”   “黄狣,”程掣轻轻挑眉,摸到门道,“听话。”   黄狣显得委屈,一双圆圆的杏仁眼一眨不眨,却也答应一声,乖乖坐下,又在程掣的要求下早早睡觉休息。   挂断通话后,程掣还是忍不住回想黄狣留恋的眼神。   “明天再见的话……”程掣关掉投影,在漆黑一片的客厅眯眼伸了个懒腰,“你会更可爱的吧。”   第二天,程掣很早就起了床。   原以为按照黄狣的性格,肯定会按捺不住早早跑来,可清晨,程掣接到黄狣电话,黄狣两难地征求:“程掣,我出门的时候闻……收到了大白和黑豆的一点行踪,我可以先去找找它们,然后再过来吗?”   程掣敏锐抓住了黄狣的措辞,意味深长:“闻到了大白和黑豆的气味是吧。”   黄狣:“唔。”   程掣笑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玄学事件接受良好,一心只好奇小狗神的马甲能不能掉:“知道了,你抓紧去吧。”   挂了电话以后,工作也随之来了。   商务对接的工作人员紧接着打进来:“程哥,你还记得上次品牌方想邀请你参加的站台活动吗?刚才他们再次联络,最后确认你能不能出席,毕竟也是本地的活动,你又正好回来了。上次那个辰小辰,我们留意关注了一段时间,他发现你和我们黄桃儿认识之后也算是狠狠吃瘪,在网络上表现得客气许多,甚至失忆一样开始装熟了——你要是还没消气,考不考虑去现场敲打敲打他?”   程掣笑出声:“这是进谏的什么谗言。行了,我知道我上次有点儿乱发脾气,倒显得我不重视工作,你们黄桃儿本人都不介意呢……应下吧,今天也没其他事。”   工作人员:“嘿嘿哪儿能,一年进组四回,没人比你更爱工作了,站台活动倒不是必要去,只是品牌方比较诚恳,有空的话露面半小时就行,他们承诺这次不提前公开宣传,控制现场人流量。”   “好。”程掣知道工作人员有商务上的考量,正好黄狣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也不必带他去。   刚把参加站台活动的事情临时确定下来,马波又给程掣来了一通语音。   “……今天所有人都赶在一起给我打电话呢?”程掣也有一段时间没关心过马波的近况了,“喂?怎么了?”   “哦程哥,我没什么事儿。”马波他二伯的情况比较稳定,简短和程掣聊几句后,马波说,“我找你是跟你说一声,卡卡预约体检的时间到了,你别忘了——宠物医院那边联系方式暂时没改,刚找我了,让陈忠带卡卡去吧,或者让黄桃儿?”   “你不提醒我还真错过时间了。”程掣想了想,“黄狣这两天回道观了,我跟阿忠去吧,正好下午有个活动,带卡卡做完体检过去时间刚好,我也没几天假期,能亲自陪卡卡去的机会也不多。”   “那行,不过你亲自去得注意点儿啊。”马波习惯说,“我跟陈忠讲一声,有站台的话我让皎皎也一起过去。你准备准备早点出发吧,医院做检查且得等了。”   程掣熨帖笑笑:“隔这么老远还操心呢。”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悠闲的一天转瞬忙碌,行程就这样定下来。   程掣也记得给黄狣发了条语音说明安排,让他安心去找大白和黑豆。   黄狣说:“那我下午去活动现场跟你汇合。”   程掣本不打算带黄狣去的:“这么着急回来工作?老板给你放假还不乐意。”   “嗯,”黄狣回归岗位的理由非常充分,“我要给老板拿衣服、扇扇子。”   “是吗,”程掣不自觉流露笑意,“黄狣,你也可以直接说想我。”   黄狣虽然向来直白,但其实只出于本性,更擅长用肢体语言表达情感,真要让他说一些黏黏糊糊的话,他又支支吾吾害羞:“……见面说,好不好。”   程掣心痒,也答应他。   十点多钟,陈忠接上程掣和卡卡出发,考虑等会儿有活动,就开了辆商务车。   卡卡上车前,在车门边刨刨爪子,有些犹豫,程掣拍拍它屁股:“这家伙本来就胆子小,又很少坐商务车,每次都要重新习惯一下。”   陈忠对卡卡很是理解:“没办法,毕竟是工作用车,隔一段时间就有它不熟悉的气味。”   到了宠物医院,何皎已经等在了门口:“程哥,你咋还自己来了,人来人往的不怕让人认出来啊。”   程掣笑笑,仔细戴好帽子和口罩:“嗳,我们卡卡年纪大了。”   何皎就不再劝,让程掣亲力亲为,只提起精神,替程掣留意着周遭。   动物做检查,不像人有比较高的配合意识,总是本能挣扎,特别是做到彩超这类的项目。   卡卡向来畏惧在医院做检查,并且它作为一只大胖狗,需要程掣和陈忠两个成年人来按住,陈忠都擦了把汗:“卡卡好像那个年猪……”   程掣戴着口罩甚至累得想喘,不自觉想念黄狣,觉得这种场合,下次还是让黄狣来好了,肯定轻松很多。   中午不大来得及吃饭,程掣也不想在公共场合取下口罩,索性也不打算吃,让陈忠和何皎轮流到附近吃点儿。   站台活动预计是下午三点开始,赶去城区CBD必然要考虑路况,陈忠在一点时提醒:“程哥,活动现场的安保我对接好了,因为也没宣发到场,所以安保只叫了两个,护着你进门。卡卡这边也马上结束了,时间上稳妥点,我先送你去活动,皎皎陪你,然后我再送卡卡回家。”   程掣嗯声:“好,一会儿黄狣也会去现场,他现在已经出发了,没关系的,人手够。”   陈忠乐了:“你真是一点排场都不讲,我都希望你出门高调点儿,省得网友老黑你请不起人。”   程掣一挑眉:“我还以为是黑我奴隶主,可着你们几个使劲儿薅呢。”   给结束体检的卡卡补充了水分,又给吃了些小零食吃,才安抚好情绪,卡卡激动溜回车上,一心只想远离医院这个可怕之地。   与此同时,品牌的一日店长辰小辰,在活动开始前四十五分钟,开始了直播平台给他安排好的、引流的化妆间直播。   程掣会亲临现场这件事,无疑会给活动带来巨大的关注度。   而品牌方与直播平台只是合作关系,程掣临时决定到场,品牌方自然是追求在正式活动中让品牌本身获得集中的、爆炸式的关注度,而非是在辰小辰的直播里公布消息,将惊喜热度分流给平台。   因此,品牌方并没有提前放出消息。   但由于辰小辰稍后还要主持现场,不可避免会与程掣有交流互动,所以提前拿到了台本。   辰小辰顶着精致妆容,与直播间观众互动,大多数是他自己的粉丝,人气放在平台比较可观。   聊了一会儿,辰小辰雀跃说:“请大家持续关注我们今天的活动,稍后还会有神秘嘉宾……等等,这个好像不让说哦。”   直播间弹幕翻飞,不久,大波程掣的粉丝闻讯赶来。   【礼貌问下,CC作为品牌代言人,是不是要去现场?】   直播间人气迅速攀升,礼貌的粉丝开始给辰小辰打赏礼物。   辰小辰眼里闪过渴望,故作俏皮:“哎呀,是不是呢……”   ——陈忠一打方向盘,准备在商场外停车。   他看着前方皱眉:“怎么这么多人?”    第39章 “我答应过你”   品牌方活动在人群密集的CBD商圈门店举办,正对车道。   即使如此,在活动正式开始前,沿街、对街甚至天桥,也驻足了不少没获取入店资格的人,猜测是否会有明星到场。   程掣按照通知时间和计划,需要在门店外围热场活动结束且所有内场顾客进店后,“闪现”入场。   原本,顾客进店后,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也该陆续散去,此时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这也是程掣要求的低调入场。   但显然,眼前“盛况”违背了所有人的预期,人群不曾散去不说,甚至还挤占车道,程掣这辆商务车一驶进,前方便一下水泄不通了。   程掣稍作整理出发前换好的品牌服装,想了想,还是暂时先把口罩戴上。   何皎看着挡风玻璃外,直觉不对,正要拿出手机,工作室其他监控舆论的同事就打进电话:“皎皎,就十多二十分钟前,活动那个一日店长做了化妆间直播,故意透露了会有神秘嘉宾到场的消息,虽然碍于品牌方要求不敢明说,但对于直播间那些问他嘉宾是不是程哥的发言,他全部都做了反应,基本明牌了!——你们到了吗?要不要换条路?”   何皎咬咬嘴唇:“我说呢……来不及,这会儿已经被堵住了。”   工作人员:“私生?代拍?他们怎么这么快?”   “估计是有附近赶来的,也有原本就在活动现场蹲点碰运气的……先不说了,多多注意后面的消息。”何皎上火又自责,“程哥,怪我没多留意信息,回去会复盘检讨的!现在先把这个场面应付了,安保就对接了两个……等会儿下车我给你开道!”   陈忠顾及当下情形和日后舆论,慢速行驶,也不敢摁喇叭:“别急皎皎,我等会儿和你换就行了,你带卡卡回家,我陪程哥进去,就一小截路,没事的。”   卡卡喉咙里发出呜咽,不安地用爪子刨了刨程掣。   程掣轻轻皱眉,眼皮忽然一跳。   车停,两名安保已经就位,站在车门边。   陈忠下车替程掣拉车门,何皎随之下车,换到驾驶座。   程掣安抚好卡卡,让卡卡乖乖待在最后一排,自己理了理衣领。   正当他准备下车时,有一个人毫无征兆地往前冲了起来,其他人见势,不仅没有退避骚乱,而且反而争先恐后上前,带着股“法不责众”的疯狂。   “退后!退后!不要挡路,让过一下!”   程掣对私生代拍拦车的行为司空见惯,唯一担心的,是车上的卡卡。   卡卡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被太多陌生人的气味淹没,果然焦躁起来。   程掣实在后悔直接带卡卡过来,但事已至此,只能继续安抚卡卡乖乖待在车上,然后自己迅速下车关上车门。   程掣下车,单脚踩地,一手扶住门框略作阻拦,以防卡卡往外跑,并示意陈忠迅速关车门。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有个人拿着拍立得或别的什么相机,雪亮的闪光灯猝不及防闪过程掣的眼睛。   太近了,程掣条件反射闭眼,扶住车门框的手下意识一松——   “汪汪!……”   “卡卡!”   “啊——”   卡卡或许也被闪到了眼睛,又或许是看见程掣即将被群人包围而起了护主之意,向来乖巧听话又有些胆小的它突然暴起,趁所有人不备,猛地蹿下了车。   很多狂热围在车边的人压根不知道车上还有这样大一条狗,惊叫声顿时四起。   程掣心跳都要停了,伸手去够没有拴绳的卡卡:“回来!”   不知是谁先喊的——   “抓住它!赶紧抓住它!”   足有百斤重的卡卡在无处下脚的人群中彻底应激,几乎是冲开人群,背身跑上车道——   “滴滴!——”   “砰!——”   “卡卡!——”   从停车,到卡卡被撞倒在路边,前后甚至不超过两分钟时间。   这是一条横穿商业区的要道,没有彻底交通管制,先前也并未料到此处会突然涌现这么多人,双车道并不宽敞,后车也不知前面这辆商务车是什么情况,正打着方向盘要变道,砰地撞上了慌不择路的卡卡。   门店到事发地不过十来米的路,品牌方门店外的安保关注到变况,已最快速度跑来控制失去理智的人群。   而程掣眼前一黑,根本顾及不了其他,无论是形象、舆论还是围观人群的摄像头,他冲到卡卡身边,双膝着地跪了下来。   后车车速并不快,可卡卡毕竟年纪大了。   程掣的眼泪掉进卡卡油亮的毛里,陈忠和何皎在说什么、喊什么,现场如何混乱、如何嘈杂,他全然听不到了,只颤抖着手,一边抚摸着卡卡的大脑袋,一边拨出一通电话。   “喂……”程掣哽咽道,“黄狣,黄狣……你在哪儿呢?”   黄狣原本要与程掣在活动现场汇合,早已提前出发,只是车被堵在路上龟速前行,他挂断电话,果断下车,在步行街上疾驰如风。   黄狣没到,程掣不敢移动卡卡,又心急如焚害怕耽搁时间。   所幸黄狣恰巧就在近处,几分钟便跑到了,他拨开围观人群精准嗅到程掣和卡卡的气味——   “程掣,我来了,你别急,让我看看卡卡。”   向来不大出汗的黄狣,滴了很大一颗汗珠在卡卡的鼻头上,与程掣的眼泪混在一起。   卡卡很小声地呜呜咽咽,像委屈告诉黄狣自己哪里疼。   也像在对黄狣说“程掣就交给你了”。   黄狣检查完卡卡有没有骨折的情况,就稳稳当当抱起沉重的卡卡,陈忠在前面开道,重新打开车门,何皎扶着程掣手肘,焦急联系刚刚离开不久的宠物医院……   商务车内。   卡卡被安置在最后一排的横座上,枕着程掣的腿,黄狣坐在中排,他回过身,一直抚摸着卡卡的头,也牵着程掣的手。   黄狣自责:“我应该早上就来找你……我不应该离开。”   程掣难过地摇摇头:“是我太不周全了,这种场合怎么能带卡卡过来呢?是我,是我不好……卡卡……再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到医院了……”   陈忠暴躁无比地摁着喇叭,喉头发紧:“都是我提议的!我以为暂时停个车不会有问题,操!要是波哥在根本不会让卡卡出这种事!”   何皎抹了把眼睛,深吸口气冷静联络品牌方,说明事故后,冷声询问流程安排为什么和交代的有出入,也质问辰小辰泄露程掣行踪是否是品牌方默许的。   接着,何皎又安排工作室其他运营同事密切关注并控制舆论发酵——想也知道肯定会有黑子扭曲事实,以“大型犬不拴绳进入闹市区发狂”来博眼球、写黑通稿。   最后,何皎思来想去,仍然报了警:“这群私生和代拍真的没人能治了!”   程掣调整情绪,尽全力平复下来:“抱歉,要麻烦你们处理了。”   黄狣沉默异常,他忽然觉得,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虽然身为助理,却没有办法像陈忠或何皎那样,很快为程掣想好对策。   但此刻他低落,也不能让程掣来安慰他,他要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程掣,”黄狣定定心神,忽然道,“你还记得你在太平观的时候,曾经对着石像,祈愿卡卡健康长寿吗?”   程掣微微一怔。   黄狣笃定对程掣说:“我答应过你,卡卡一定会没事的。”   一路绿灯,像冥冥之中,上天透给卡卡一丝生机——   商务车急停在兽医院门口!   --------------------   卡卡宝宝——    第40章 “献血”   宠物医院早已联络好,医生们提前准备了大型犬用担架,在院门外等待卡卡。   程掣的心其实已经凉下来,甚至几乎要认定,卡卡很难再……   果然,医生结合之前黄狣在电话中的描述,初步诊断后,摇摇头向程掣说明:“卡卡它内脏情况可能不容乐观,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卡卡它毕竟已经这个岁数,远远活过了伯恩山的平均寿命,不建议再手术徒增它的痛苦,或许安乐对于它来说是更好的选择……当然,你要求进行手术也可以,但会有很高的风险,它不一定能下得来……”   程掣在听见“安乐”这两个字时就开始耳鸣,懊悔像轰鸣般冲破他的理智。   如果不是他太过放心卡卡的“听话温顺”,如果不是他随口答应了这次本可以不参加的活动,卡卡就不会有事。   他能坦然接受卡卡在未来某天走到生命尽头、离开他。   可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   程掣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也水雾一片,洇淌下的泪水打湿口罩边沿。   医生不再多劝,抓紧分秒联系手术室和血库,同时告知当下情绪更为稳定的黄狣:“卡卡是大体重,血库的血不一定够,我们有犬只志愿献血群,我马上号召。”   黄狣说:“我们有犬可以献血,就在……附近,可以更快。”   医生点点头:“那我们同时通知吧,保险。”   黄狣不多说,谢过医生,立马拉上程掣,就近快步去了医院的卫生间。   程掣一刻也不想远离卡卡,被带走时略微挣扎:“黄狣!突然间怎么了?”   黄狣确认无人尾随,关上卫生间隔间门。   他紧紧握住程掣的肩膀,垂眸笃然:“程掣,时间不多,你要配合我。志愿犬给医院献血,医院一定是有规章流程的——现在无为不能马上赶来,程掣,我要你做我的主人。等会儿如果需要的话,你要帮我签字,知道了吗?”   短时间情绪剧烈起伏,程掣脑子还懵着:“……什么?”   “你放心,”黄狣微微靠近,在程掣额头落下很轻的、安抚的亲吻,“普通大型犬献血都没问题,更何况是我。卡卡会没事的,我从来没骗过你,对不对?”   程掣还没明白,正要开口——   他只是眨了个眼睛。   眼前的黄狣忽然不见了,程掣愕然低头,就见一堆衣服里钻出了……一只桃桃。   程掣难以回神,卡卡出事后,他情急之下联络黄狣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信任,根本早已把超脱常理的玄学猜想抛诸脑后。   可此时此刻,这个不靠谱的猜想,竟然就这样在他眼前得到了确凿的映证。   桃桃——黄狣叫了一声,程掣向来勤学苦练也难通狗语,此刻却与黄狣心有灵犀,转瞬明白黄狣正在催促他。   程掣一激灵,忍不住心跳加快。   他赶忙定定心神,蹲下来平视黄狣:“黄狣,不要乱来,我也要确保你的安全。”   黄狣抬爪,爪垫轻轻印在程掣胸口。   黄狣甚至没有出声,程掣却莫名明白了,黄狣是答应他不会有事的。   程掣刻不容缓抱上黄狣的衣物鞋子,夺门而出:“走!”   黄狣叫了一声,机灵地跑到程掣前面,带领程掣从医院没监控的偏门跑出。   出来正巧是停车场,程掣打起精神后脑子也活络了,他赶忙让站在车边打电话的陈忠打开后备箱。   在陈忠的疑惑中,程掣放下手里乱七八糟的衣物,顺手取走卡卡的备用狗绳,两下拴在黄狣身上,让黄狣看上去更像有主人的样子,迅速从医院正门重新进入——   一切准备就绪。   抽血时,程掣反复向医生确认献血量,以及对黄狣的影响。   其实,程掣以前也带卡卡去献过血,可卡卡是敦实的大型犬,补点营养很快就能恢复,甚至适当献血还有好处。   可黄狣这么“苗条”,身上连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程掣实在感到担心,最后还是医生强调没事,说下来多吃点好的就行,程掣才勉强放下心。   配型没有问题,手术进行中。   程掣不知道从事发到现在已经耽搁了多长时间,他身上细密的汗蒸发掉,带走皮肤上的温度,让他觉得背心发冷。   索性,程掣就把狗版的黄狣抱在怀里,汲取一点点暖和的体温。   程掣低声对黄狣讲了许多卡卡小时候的趣事,黄狣安静聆听,一对妙脆角一样的耳朵偶尔动动,也时不时舔舔程掣又控制不住流下的眼泪。   程掣红着眼睛,与黄狣那双色浅的圆眸四目相对。   而后他隔着口罩,也在黄狣双耳间印下一吻,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黄狣,谢谢你,没有你坚定说要手术的话,我可能真的就在安乐上签字了……你抱起来真的很热乎呢。”   陈忠和何皎也忙完回来,坐在程掣身侧一起等待卡卡,陈忠仍然和马波通着电话。   时间分秒过去,程掣从起初的难熬,到逐渐平复心情,又慢慢冉起一点希望和期待。   终于,有医生快步走出来找到大家,满脸惊讶说:“我们本来都觉得,耽搁那么长时间,可能器官都要开始衰竭,下不来手术台了,但卡卡在术中竟然全程生命指征平稳!现在已经顺利结束手术,就等麻醉醒了!”   程掣三人几乎跳起来,马波的鬼哭狼嚎从视频通话中传出。   医生让他们按捺心情保持安静:“不过肯定还是要看术后恢复情况如何,先安排住院吧,你们回去收拾卡卡常用的东西,给它带过来。”   医生也非常意外,忍不住说:“卡卡这个岁数,求生意志真是不简单,真是没想到啊……”   程掣把狗版黄狣举起来转了两个圈圈,眉眼弯弯和黄狣碰了碰鼻尖:“小狗神降临我身边!”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陈忠和何皎才敢问程掣:   “说起来,这是桃桃吧?!桃桃什么时候闪现到这儿来了?无为道长送它来的吗?”   “黄狣呢?他又跑哪儿去了?和无为道长一起走了?”   黄狣吧唧吧唧舔舔嘴巴,没回答。   因为他现在只是一只小狗。   程掣眼神躲闪犯了难:“嗯……”   确认卡卡状态平稳,程掣原本想留下看护,却被黄狣拱着往外走。   何皎见状:“桃桃是叫你别担心赶紧回去呢。你即使全副武装,也不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刚发生那样的事,怕有人尾随到医院来,闹事就不好了。”   何皎电话信息不断,程掣明白他不能再制造麻烦,只好答应离开。   陈忠开车,先送何皎回工作室,何皎告别程掣前,眼里闪过一丝戾气:“程哥你放心,舆论上、品牌方那边——还有那个辰小辰,我都会好好处理的。”   程掣有些愧疚:“这次带卡卡去活动现场是我考虑不周,抱歉,得麻烦你了。”   何皎潇洒一摆手:“考虑得再周到,也耐不住别人想方设法故意招惹!我让他蹭热度,等着,姐送他个大的。”   程掣莞尔,抱着依然保持小狗状态的黄狣启程回家。   陈忠问用不用把桃桃送回太平观。   “不用!道长把桃桃借我了!”程掣胡扯说。   到家后,程掣放黄狣下地,黄狣保持沉默,悠哉地抖抖毛,乖乖等程掣帮他开门。   陈忠到卡卡屋里收拾了一下:“程哥,你千万别想着回医院了,别又让人发网上,我拿上卡卡的东西就回去陪它,你放心。”   程掣由衷:“谢谢。有事给我打电话,随时。”   陈忠临离开前,程掣趁机拿走了后备箱里……黄狣的那身衣服。   好几个小时的兵荒马乱终于告一段落,已经入夜了。   屋里。   程掣看着乖巧蹲坐在自己面前的黄狣,轻一挑眉:“桃桃?”   黄狣喉咙里发出常被网友调侃“识别为低音炮”的叫声,不等程掣有所反应,眨眼间就大变活人。   ——脖子上还挂着漂亮的狗绳。   “……”程掣猛然看见这个场面,鼻血都要下来了,“你给我把衣服穿上!!!”   --------------------   手术过程请勿深究(跪)    第41章 “狣犬”   黄狣赤身盘腿坐在地上,可能在程掣面前也不大有羞耻心。   但小狗就算了,程掣被个没穿衣服的俊美帅哥“拿枪指着”,还是太不像话了,转身就上楼:“……算了。你那身衣服也脏了,等我去给你拿一身新的。”   黄狣注视程掣仓惶溜走的背影和他通红的耳廓,歪歪头有点想摇尾巴:“程掣,我要坐在这里等你吗?”   程掣脚步一顿,做了好几秒心理建设,才又折返回来,尽量目不斜视、心无杂念地,取走了黄狣脖子上的狗绳:“想洗个澡吗?不过你刚抽了血,水温别洗太热了,感觉不舒服马上叫我,知道了吗?”   黄狣看着那根被程掣拿走又紧攥在手里的狗绳,觉得程掣可能是喜欢。   快速洗澡擦干,黄狣穿上程掣放在浴室外间的干净衣服,头顶毛巾打开浴室门。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程掣的身影,黄狣嗅嗅,循着程掣的气味,踩着拖鞋啪嗒啪嗒一路跑去了阁楼——还记得带上吹风机让程掣给他吹毛。   阁楼上开着隐蔽而昏暗的夜灯。   暖黄的光线从柜角墙边铺出来,程掣抱着一团小被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整个人笼了一层柔和的绒边。   黄狣听得出,程掣没有睡着。   但黄狣还是放轻脚步,走到程掣手边,盘腿坐在地毯上,低头用盖着毛巾的脑袋顶了顶程掣的手。   指尖触感微微湿润,程掣懒洋洋睁开眼睛:“懒狗,又让我给你吹头?”   黄狣伸长手臂,把吹风插上电,递给程掣:“嗯。”   黄狣像习惯了程掣给他吹头发,低挡位的风机声音让他昏昏欲睡。   程掣比往常沉默,黄狣猜,程掣或许还在担心留在医院的卡卡。   黄狣伸手覆上程掣的手指,关掉吹风机,甩甩头发,仰头看他安慰说:“程掣,不用太担心卡卡,它不仅能够顺利康复,而且有了我的血,它起码可以活到二十岁。”   程掣垂眸不答。   黄狣本以为告诉程掣这个消息,程掣一定会开心起来,可程掣看向他的时候,眼底却蒙上一层水光。   黄狣出乎意料,忙抬手抚过程掣的眼尾:“怎么了?”   程掣眯起一只眼睛,他握住黄狣的手放在心口:“黄狣,我并不是只在意卡卡。”   黄狣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懵懂。   程掣深深呼吸,平复心里绵长的酸疼:“如果你也是……小狗的话,看到卡卡有这么多好吃好玩的、有自己的家,你会不会难过?无为道长说,他不能算你的主人,说你常常在外面……流浪,你……黄狣,你想有个家吗?”   程掣回想,他第一次带黄狣到家里来参观的时候,黄狣在卡卡的房间里愈来愈沉默,说卡卡让别人羡慕。   那个“别人”,会是黄狣自己吗?   一想到黄狣可能在外流浪的日子,程掣就心疼,可黄狣微微愣神,竟然很淡地笑了。   他掌心触碰着程掣的心跳——程掣的心跳在他们初见时,就已经给予他答案:“我没有羡慕那些好吃的好玩的,也喜欢四处游玩,不是一定要有一个家。”   程掣的目光微微黯淡。   黄狣接上自己的话音:“唯一要说羡慕卡卡的,也就是卡卡身边有你了吧。”   黄狣的眼睛很亮,小狗似的圆,里面有程掣最为熟悉的、满溢的信任。   程掣这秒觉得,他一定要回应这份信任与期待:“黄狣,在医院的时候……是你要求我做你的主人,现在不仅是卡卡,我也要对你负责,你不能反悔,以后都要归我管了。”   黄狣眨眨眼,他在医院时是为了让程掣帮他签字,才暂时让程掣做他的主人。   但此刻,黄狣没有反驳程掣,而交给程掣一条隐形的绳索:“好的。”   白日时晴朗无云,夜间能在阁楼玻璃房看见点滴星光。   “归程掣管”的黄狣“反客为主”,起身把程掣打横抱起:“有点晚了,回去睡觉吧。”   程掣骤然对抗地心引力,下意识抱紧黄狣的脖子:“……你!你才刚抽了血,不要这样……”   “没事,一点点而已。”黄狣步履稳健说。   回到卧室,程掣默许了黄狣留下来过夜的意图,任凭黄狣拥他入怀。   和在医院抱着狗版黄狣时的感受相同,黄狣的体温仍然这样传递他温暖,但感受却又截然不同。   程掣心跳得有些快,他忽然想起,倘若卡卡没有出事,他见到黄狣后,似乎还有一件事情……要对黄狣剖白。   不知是不是真的能听懂程掣的心跳,黄狣与程掣心有灵犀说:“程掣,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聊。”   “……是的。”程掣轻轻笑了,心想没聊的事情何止一件,但还是挑拣出这件最重要的,对黄狣说,“卡卡说的是真的,黄狣,我是喜欢你。”   黄狣覆在程掣腰侧的手指紧了紧,克制着开心兴奋,小心翼翼问:“是像喜欢‘桃桃’那样的喜欢吗?如果我不是小狗的话……”   “如果不是小狗的话,”程掣凑上来,在黄狣唇上印下温柔一吻,“也喜欢你的。”   表白虽然赧然,但程掣还是没忍住笑笑:“还叫自己小狗呢?这么可爱。”   “程掣。”黄狣凭着本能,轻轻舔程掣的嘴巴,湿湿软软的,“我也好喜欢你。”   程掣伸手捏捏黄狣耳朵,翻起旧账:“所以那天晚上我看见你顶着一对狗耳朵,不是我喝醉产生了幻觉?”   黄狣有点痒痒:“唔。现在也有点想长耳朵。”   程掣心动好奇,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这方面的取向:“给我看看?”   “不要。”黄狣拒绝完,把脑袋拱进程掣颈窝,这里嗅嗅那里舔舔,依赖极了。   “噗,小狗动静。”程掣也没经验,不过自信觉得自己应当会比小狗做得更好,就偏过黄狣的脑袋,深深吻过去,舌尖还故意挂了挂黄狣锋利的犬齿,“……‘人时候’,要这样做,知道了吗?”   程掣太纵容他了,几乎是放任黄狣压在自己身上,黄狣乖乖点头,重新找到程掣唇齿间的缝隙:“知道了。程掣,我这样很舒服。”   ……   程掣晕晕乎乎推开黄狣,汲取点氧气,让自己冷静片刻。   黄狣乐此不疲,凭着本能,一边亲他一边在他身上拱来拱去。   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发生什么控制不住的事,程掣连忙哑着嗓子道:“……黄狣,后面的事情现在不可以做了。”   “后面的事情?”黄狣浑身肌肉都好似紧绷着,像最原始的狩猎状态,但也听程掣的话停下来,“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做?”   程掣深呼吸,很努力地保持理智,说:“至少,你要告诉我你的那些事情……黄狣,你……真的是无为道长讲述的传说里,那只小狗神吗?”   黄狣从程掣身上撑起来,歪倒在床上,把程掣往怀里一捞,满足程掣想要听睡前故事的愿望:“是我。那个也不是传说,就是我小时候发生过的事。”   黄狣在程掣耳边,娓娓道来:“无为上次基本上都告诉你了,很早以前,太平山就是一座野山,有零星道人清修,在山上修建了太平观,道徒多了,观里也有了香火,时而有香客来——大多是附近的村民,来祈求平安、祈求小儿康健,后来道观也以此闻名。”   程掣听到这里,隐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   程掣问:“你就是在道观出生的吗?”   “是的。”黄狣说,“和我同一窝出生的还有几只,后来应该是都被有缘的香客领养走了。我小时候,是最小、最体弱的一只。”   “无为后来发现我自幼就可以化形为婴儿,就照顾我长大,把我保护起来,以弃婴为由给我登记户口,取名为‘狣’,是‘高大体壮之犬’的意思。”   “狣犬……”程掣喃喃道,“最小最体弱的你反而留作了道观的护院犬,给你起这个名字,是无为道长对你的美好祝愿。”    第42章 “恩惠”   无为道长作为黄狣名义上的监护人,向来不以主人自居,但程掣忘记了问黄狣这是为什么。   黄狣自然也没有提,只是更详细地告诉程掣:“当年太平公墓批建,要拆太平观的时候,我大概是三岁了,所以那些工人上山时,听见灵犬的声音是童声。”   程掣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得多可爱。天生灵犬,不是小狗精呢。”   黄狣蹭蹭程掣:“后来不仅是道观,整个太平山都被政府纳入规范化管理,虽然道人们失去一些自由,但条件确实好了许多,不会再朝不保夕,就不再需要我狗说人话吓人了。所以那时,我就跟无为说,想出门去……去各地玩一玩。”   程掣恍然:“所以你真是流浪中国,四处游历去了?”   “嗯,”黄狣回忆,“无为跟我讲,我应该是只串串,可能各种中华田园犬的血统都有一点。”   程掣笑了:“那你还跟华导说你不是混血,明明就是——我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呢,不完全像黄狗白面,毛更长,这优越的嘴筒子,像只小狼似的。”   “狼也是祖先,可能返祖了吧,我也不知道。”黄狣像一枚活脱脱的狗界基因彩票,长成了程掣最喜欢的模样。他说,“因为到处跑,所以能听很多地方的方言,我在岭南待得最久,是因为无为骗我过去寻亲,非说我祖宗是土松,那边是我老家。”   “后来被那边的饮食吸引,才待了那么久?”程掣笑意更深,又忽然一顿,“那你说……你后来在那边过得不太好,是为什么?”   黄狣说起这个就郁闷:“那一带都有吃狗肉的习俗,还有搞养殖的,要抓我去配种!”   程掣愣了愣,很不道德地笑了:“配种?咳,那你还真是……真是险象环生。”   程掣放下心,只要不是真的过得不好就行。   “逃跑的时候确实险象环生,好几次都搞得我有点狼狈。”黄狣撇撇嘴,显然不乐意回忆这段过往,“我在岭南打点零工就能吃饱,只是那时我已经十多二十岁了,怕无为担心我,才决定回来继续守着太平观,反正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   程掣咋舌:“你这一走这么多年,他肯定担心坏了。”   “所以我刚回去,他就把我打了一顿,打得我满院子乱窜,说我只知道报信,不知道回家,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阴阳怪气说我不拿道观当家——其实我认的,那时候太平观是我唯一的归处。”黄狣幼时还是“小狗做派”,喜欢保持小狗模样在外面遛达,“回到道观以后,无为就要求我更深地融入人类社会,让我学习、教我写字,我说我一手狗爬字也没有骗你。后来,我虽然没有去学校,但无为给我在道观挂了名,教我一些东西,结果我悟性太高,把他比下去了,他就非要闹着收我当关门弟子——免得他师傅收了我,给我抬一辈,变得跟他平起平坐。”   “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程掣恍然,“怪不得你们道观的道童都管你叫小师叔。”   程掣问:“对了,以前我就忘记问,你是怎么开始做起直播的?”   黄狣解释起他进入直播行业的契机:“那时候做宠物通灵——或者说自己能懂小猫小狗说话地媒体号已经很多了,无为有一回刷到,觉得新鲜,就拿过来给我看,问我那些博主是不是真的能听会讲,我一看,大多数是骗人的,只有少数人基于对动物习性的研究,能够理解一些动物行为,也能通过学舌,跟动物沟通。”   “后来,无为干脆就给我开了个账号,让我做直播打假,顺便给自己挣点零花钱。”黄狣继续说,“我觉得这个工作还行吧,做得还可以,无为的剁椒鱼头还是我给他买的呢。不过也遇到过事业滑铁卢,有的小狗生下来就让人抱回家了,没有狗妈妈教过,所以很多习惯和语言都不成体统,翻译起来也很有难度的。”   程掣猛然想起来:“我记得我第一次跟你打语音的时候,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的……说‘狗之间交流’更多靠气味和行为,真行,狗之间……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就是个狗啊!”   撒娇似乎也是黄狣与生俱来的小狗本领,明明语气淡淡的,却显得黏人:“我不一样。”   “对,你不一样,你是小狗大王。”程掣情不自禁摸摸黄狣的头发,想起来这种手感还真像他摸桃桃的时候,“所以你呼朋唤狗去道观讨食吃,也把大白和黑豆当成你的朋友——对了,你今早说有大白和黑豆的消息,怎么样,是找到了吗?”   谈及这个,黄狣略微低落下来,摇摇头说:“没有,只闻到一点点气味,可能是人身上沾到的,很有可能是狗贩子重新回到村里偷狗,接触了村民,村民正好上山,才被我闻见,但我赶去村里的时候,气味已经断了。”   程掣叹口气,不知怎么安慰失去朋友的黄狣,程掣能够想到,大白和黑豆肯定也曾和黄狣一起,陪卡卡玩乐过,也由衷担心:“没事的,连卡卡跟你待久了都变得聪明,何况是我们老祖宗严选,它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找到的。”   “嗯,”黄狣说,“它俩是纯种土狗,确实很聪明的。”   程掣被逗笑:“纯种土狗……”   基本梳理清楚了与黄狣相遇后的每件事,直到现在,程掣才得以感慨一句:“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吧?这种玄学的事情怎么就让我碰上了呢?”   “唔。”黄狣支吾一声没作出明确回答,但告诉程掣,“不是做梦。”   程掣突然眼睛一亮,理解了人们所说的“一干坏事就精神了”——   他问:“黄狣,那你……其实是可以像之前被我撞见的那样,维持人形变出耳朵的吧?”   黄狣也不能骗程掣,只好说:“……能。”   “那尾巴也能吗?”程掣支起胳膊,好奇的视线在黄狣身上逡巡,“还没见过你人形长尾巴的样子呢,我们‘桃桃’的翻花儿大尾巴可是很漂亮的。”   黄狣上次在程掣面前露出耳朵,是因为某些特殊缘由没控制住,并不是出于本意。   程掣这样要求,黄狣赧然,再次拒绝:“能,但不要。”   程掣实在想看,就一下一下去亲黄狣的眼睛和鼻尖。   他音色好听,沉下来的时候也带着笑意一般温柔,他轻声哄黄狣:“嗯?怎么不要,我想看,不能给我看吗?不是说喜欢我吗?黄狣,我发现我可能真的有点这方面的取向,光是想象你顶着狗耳朵狗尾巴的样子,就觉得好像……有点儿色情,嗯?我感觉我会很喜欢……”   黄狣连忙捂住程掣的嘴,像在恼羞成怒的边缘又不能真的发火,只好委委屈屈地叫程掣的名字:“程掣!”   程掣顺势在黄狣掌心亲了亲,让黄狣触电似的收回手。   程掣把脸埋进枕头,虽然没忍住笑意,但他自己的耳朵也热了。   消停片刻。   程掣始终担心独自在医院的卡卡:“我们休息吧。嗯……卡卡它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幸好有陈忠在,他没给我发信息或打电话,应该就是没事吧?”   “没事。”黄狣笃定道,“我说过,它会活到二十岁,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二十岁。”   程掣心里一空,惴惴不安又隐隐期待:“黄狣,那你……”   “我什么?哦,你想问我的寿命吗?”黄狣关了房间的夜灯,舒舒服服钻进程掣怀里,定时也定点地开始打盹,“与人同岁是上天给小狗最大的恩惠,我会长命百岁,陪你到老的。”    第43章 “卧底狗仔”   第二天,程掣没有睡懒觉,黄狣也一点不赖床,也跟着他一起起来。   程掣心里便想,黄狣果然和他有“共同作息”,这是小狗作为群居动物的本性。   黄狣把程掣冰箱里的速食糕点拿出来解冻,上锅蒸,又给程掣冲好咖啡。   “做助理这么娴熟了,可惜以后不是我的助理了。”程掣晃悠进厨房,搂着黄狣的腰吃了一口豆腐,向黄狣确认道,“是我男朋友?”   黄狣很想把尾巴放出来摇摇,回过身学着亲亲程掣鼻尖:“可以兼职的。”   片刻温存,程掣一边浏览舆论信息,一边跟何皎通电话。   黄狣坐在他身边时不时给他碗里夹点吃的,也不需要程掣开免提,就能听见程掣与何皎的讨论。   何皎说:“昨天工作室发公告非常及时,先于品牌和直播平台,完整描述了约定好的活动安排以及我们到场前的事情经过。我们强调了最初行程的保密性,也能够与品牌方没有提前宣发这一点对应上,那么现场突然赶到的私生、代拍黄牛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当然不排除品牌方工作组里有‘人脉’对外传播,但现在出了事,内部肯定不认的,只好让辰小辰负主要责任了——已经有粉丝整理出了辰小辰直播中刻意引导和透露的关键句。我现在和品牌方完成了交涉,先表示了引起骚动耽误到场的歉意,幸好是临时出席,没有让真正的粉丝跑空。然后我对他们的流程提出质疑,他们显然也提前了解到来龙去脉,我听负责人那态度吧,肯定是有点儿后怕,毕竟他们也没有对接那么多安保,而且他们比我们还愤慨,表示不会再和没有职业道德一味追求热度、博人眼球的人合作。这次造成的活动损失,他们应该是会去索赔的。”   “辛苦了。”程掣大致浏览工作室的公告,没什么问题,舆论导向上也没出什么岔子,只是偶尔刷到大家对大型犬不拴绳进入闹市区的质疑和害怕。程掣放平心态,“等会儿我会发个动态,一是解释卡卡的情况,二是不要再给养宠这件事带来更大的争议和负面影响。”   何皎也赞同,两人商量了几句措辞,就挂了电话。   但毕竟造成了公共安全事故,程掣说,如果有因为这次事故受伤的人,可以联络工作室赔偿,同时,也一定会保留追究私生代拍责任的权利。   最后,程掣也作出道歉,呼吁大家文明养犬并理智追星。   解决完这些,程掣疲惫叹了口气。   黄狣习惯性把程掣吃不下的早饭统统扫荡光:“累不累?明明不是你和卡卡的错。”   程掣笑笑:“这是公众人物的责任和义务,小狗主播也不能逃避。”   小狗主播倒不是想逃避,只是正巧又有电话给程掣打进来。   程掣一看是陈忠的电话心里就是一紧,实在害怕卡卡术后突然出了什么问题,电话还是黄狣帮他接起来的:“阿忠哥,我是黄狣。”   陈忠的声音听上去倒不着急:“哦!阿黄啊,那个,程哥在你旁边吧?”   “在,”黄狣贴心为程掣开了免提,“你说。”   陈忠在医院给卡卡陪床也毫无疲态,甚至兴奋道:“程哥!卡卡这小家伙怎么回事啊!今儿早上给卡卡换药的时候,它刀口都几乎要长好了!除了毛没长起来肉粉嘟嘟的像个小猪以外吧,感觉好得不得了啊!神了嘿!我就说长寿狗都有点儿说法……”   程掣这才松懈屏息,下意识攥住黄狣的手,惊喜道:“真的吗?医生呢?医生怎么说?”   “医生比我还惊讶啊,刚才还问我能不能追踪卡卡的健康状况做研究来着,我给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了。”陈忠隔着电话,给程掣听了听卡卡精精神神的狗叫,“听见没,中气十足!卡卡现在眼神清澈、生龙活虎、返老还童!哦不过啊,医生说保险起见要继续观察,但毕竟它那看不见的刀口也很难发炎……每天在医院无非就是换药输液,也可以接回家休养,给开药和滞留针——波哥不在,嘶这个滞留针我不会啊,阿黄你行吗?”   程掣有点犹豫,他下意识觉得,留在医院会比较保险,有任何意外也可以马上处理。   黄狣宽慰地回握住程掣的手,笃然道:“我可以。接回家吧,卡卡也会想回家的。”   程掣一怔,紧绷的精神才完全放松下来,眼睛不自觉湿润了:“好,我们接卡卡回家。”   卡卡:“嗷!——”   “得嘞!”陈忠乐了,“那我去办出院,等会儿把卡卡送回来。”   程掣赶忙说:“你别忙了,在医院守一晚上也睡不好,本来该是我亲自守着卡卡的……我让皎皎开车接你回去休息,卡卡我和黄狣去接。”   陈忠还说不用,程掣打断他:“就这样,你等我过去,我不在医院多停留。”   “行吧,”陈忠就不再逞强,“那你开车过来别着急,我把手续办好、账结清,等会儿你来接上卡卡就直接走。”   程掣出门或在外逗留都有诸多不便,也会给整个团队带来麻烦,程掣由衷感谢:“阿忠,谢谢。”   “程哥,你这不就跟卡卡的继任干爹见外了。”陈忠笑道,“我给它上任干爹也报个喜,你慢点儿出发吧。”   程掣赶忙站起来,勾起嘴角拉了拉黄狣:“走吧。”   程掣开车,载着黄狣抵达宠物医院。   远远就看见陈忠带着似乎小了一号的卡卡——卡卡脑袋上戴着超大号伊丽莎白圈,为了防止它去舔伤口和滞留针。   黄狣让程掣留在车上:“我去接,你不用停了,把车转一圈吧,等会儿我们直接走。”   黄狣说完就下车,卡卡直冲他叫唤,陈忠也此起彼伏地“哎唷哎唷”,艰难拉着卡卡。   黄狣赶紧跑过去抱住卡卡:“乖,乖,我知道,不客气。我们来接你回家了,不要乱动,一会儿程掣打你。”   “嗷?”卡卡呆住,不再乱动,一个大爪子还飞在半空,顺便还委委屈屈给黄狣展示它的滞留针。   陈忠笑道:“卡卡,阿黄吓你呐,你爸打阿黄都不会打你的!”   黄狣撇撇嘴:“他也不会打我的。”   陈忠懒得听,显然十分习惯黄狣时不时和卡卡争宠。   黄狣让卡卡保持站立的姿势,自己蹲在卡卡侧面,双臂避开愈合的刀口处,从卡卡的前后肢之间穿过,再回过手来,稳稳当当搂住卡卡的躯干,一个使劲,就在陈忠震撼佩服的目光下,把卡卡从地面上捞了起来。   “嗳咻——”黄狣“端着”卡卡走向车后座,还表示,“卡卡,你这回瘦了呢。不愧是瘦子生病拿命抵,胖子生病拿肉抵。”   卡卡哼哼唧唧,意思回去得把营养补上。   陈忠赶紧上前替黄狣打开车后门,竖起拇指:“阿黄,你是真有劲儿啊!”   程掣让陈忠等何皎过来接他,放假一天,嘱咐他好好休息。   黄狣为了不让卡卡乱动,也怕卡卡坐副驾驶的话,巨大的伊丽莎白圈会挡住程掣看后视镜,于是就和卡卡一起坐在后座。   陈忠把卡卡的小床折叠好放进后备箱,其他鸡零狗碎暂放在副驾驶,终于放心地打了个呵欠。   踏上回家路,卡卡精神矍铄,变身话痨,一路汪汪个不停。   程掣还奇怪:“是不是它闹着要坐副驾呢?”   黄狣却摇摇头。   他难得流露出惊讶的表情,俯身向前,在副驾座位上那一堆卡卡的玩意儿里翻找起来。   程掣更疑惑了:“干什么呢?”   话音刚落,黄狣便从卡卡的一团被子里,抽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便签条:“程掣,卡卡这回……是真当上卧底狗仔了。”    第44章 “钓鱼”   怕程掣开车分心,黄狣愣是让卡卡忍到回家再说。   一进家门,卡卡就汪汪个不停,还辅以肢体动作,一会儿蹦跶一会儿趴下,表现欲特别强烈。   程掣好不容易才按住上蹿下跳的卡卡,亲自检查卡卡的刀口。   刚松口气,程掣立马揪起卡卡的耳朵,秋后算账:“卡卡,你再闹!有天大的事都等我教训完你再说!让你跳车,嗯?这次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要不是黄狣,要不是黄狣你就……”   程掣说着说着眼眶就湿润了,呼吸起伏感到一阵后怕。   卡卡似乎完全懂了程掣的意思,讨好地舔舔程掣,原地转圈展示自己无碍,憨头憨脑的,让程掣也只好雷声大雨点小——甚至雨后晴空,亲了卡卡的大脑袋一口:“算了,幸好你没事。”   “所以呢,”程掣平复情绪,“你们俩刚才一路悄悄嘀咕什么呢?黄狣,你从它被子里抽出来个什么玩意儿?”   提起这事,卡卡又汪嗷汪嗷的,话密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卡卡接受了黄狣输血的缘故,不仅迅速康复了,而且还变得更加聪慧,一时间表达了不少内容。   黄狣甚至来不及等它讲完再汇总,只能加快语速同声传译:“卡卡说,它昨晚麻醉醒了之后,听见值夜班的医生去了一趟诊室。当时有个人敲门,医生本以为是急诊,结果那人是特意趁夜前来,说可以给医院供给猫、犬的血液和器官,支持医院做更多的手术,还问医生要不要长期合作。”   程掣骤然蹙眉。   “医生很生气地赶他走,说马上报警,结果那人反而嘲笑医生,明目张胆说报警没用,还说愿意跟他们合作的诊所非常多,让医生不要着急拒绝,撕了张纸给医生写了一个联系电话。那人走后,医生愤慨地把这张纸扔进了垃圾桶。”黄狣顿了顿,从包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递给程掣,“卡卡说,它闻到那人身上有非常浓重的血腥气。”   愤怒和恼火顿时涌起,程掣惊讶意识到,卡卡可能真的无意间撞破了宠物医疗行业背后存在的灰色产业链:“能给医院供给长期稳定的血液和器官……这恐怕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伙,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少无辜的小动物?那这张纸条呢?为什么会在卡卡的被子里?”   卡卡一边汪汪,黄狣一边传达:“清晨,医生来检查卡卡的情况,给卡卡换药,突然发现卡卡的刀口愈合得异常快,卡卡就闹了一下……把在一旁打盹的阿忠哥闹醒了,阿忠哥说卡卡应该是要出门上厕所,他跟医生震惊了一会儿,就一起带卡卡出去,卡卡遛达一圈回来时,从诊室穿过,顺口从垃圾桶把那团写了联系方式的纸叼走了。”   这家宠物医院的诊室都是两开门,前门进问诊,后门出是检验取样室和住院部,住院部还比较宽敞,能够允许宠主在笼子旁支个简易躺椅陪床,陈忠就是在这里贴身陪伴卡卡的。   程掣哭笑不得:“我说阿忠怎么没听见动静,原来是睡眠太好了。卡卡从来不翻垃圾桶,估计他跟医生讨论卡卡的康复情况一时投入,没留意到这家伙的小动作。”   “卡卡本来想把纸条藏在小书包里,但有拉链不好操作,就只好拱进被子的褶皱里,阿忠哥收拾东西时随手把被子一裹,就一起带回来了。”黄狣蹲下来,感激地抱了抱卡卡,“好卡卡,多谢你,这伙人很有可能就是依靠非法捕获流浪动物来维持运作,给一些不合规或者没有职业道德的诊所、医院供血和器官。”   “甚至没准……还有可能给兽药小作坊提供实验体……”程掣立马就跟着联想到近期频遇的动物丢失事件,一惊,“大白跟黑豆!还有基地的猫犬!糟了!”   事不宜迟,程掣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花,但足以辨认。他用最快速度想好对策:“黄狣,我们现在也只能钓鱼试试。”   黄狣摸出手机,替程掣考虑:“用我的号码打吧。”   程掣也不与自家男朋友客气了,接过电话拨出,心跳加快地等待忙音结束。   “喂?您好。”电话被接起来——   还装得怪有礼貌的,程掣面上冷笑,但演技恰好超群,语气中除了着急与焦虑以外,听不出任何异常,甚至还能在迫切中表现一丝不确定:“喂?你好你好,我是那个,医院叫我联系你们的,我家狗做手术需要献血,你们……你们是那个……”   对面非常娴熟:“您好,您不要着急,我们是志愿者组织,建立有志愿猫犬献血库的,您告知我下您家狗狗的用血情况吧。”   程掣佯装惊喜,编了一套信息告诉对方,对方立马就说:“没问题,我们库可以供给的,但是会收取一笔营养费您看可以吗?这笔费用主要是用于补贴血库运营的哈。”   程掣连连答应:“应该的应该的,再多钱都不是问题!我怎么取血?什么时候能取?”   对方建议:“我们和宠物医院、诊所都有合作,您考不考虑直接转院过来?”   程掣直接吼他:“哪里来得及转院!我等着做手术啊!你们合作医院在哪,我自己去取行不行?我现在拿了我家狗的用度,正好要送去医院,我路上顺道拐去取就行了!”   程掣原本想,他提出要求直接取血,对方谨慎起见,可能并不会轻易同意,到时他再退一步周旋妥协就行。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也很爽快,甚至出言体谅:“先生您别急,血液有运输要求的,我马上联系给您准备好,可以直接给您送到医院,也可以您到我们合作医院来取。”   程掣以着急为由,拿到了自取地址。   挂掉电话后,程掣皱眉:“直接给地址,胆子还挺大,看来这个合作医院,至少是过了明路的,不怕你摸过去。”   黄狣点点头:“而且面向宠主收取一笔不高不低恰巧能被接受的营养费,宠主在心急之下上当受骗,相信他们是志愿组织也情有可原。但估计面向宠主只是顺带的小生意……与所谓正规医院合作,才是他们最大的收入来源。”   “你看他刚才让我转院,很可能这中间也有手术费用的抽成。”程掣和黄狣对完细节,查了地址,是个规模不大的诊所,“走吧,我们去看看这个诊所什么来头。”   路上。   程掣考虑自己不便露面,陈忠又回去休息了,何皎这两天也都会很忙,而黄狣多少也算个经常在网络上抛头露面的人物,保不齐这些参与宠物行业的人就被推送过黄狣的直播。   于是,程掣给章落落打去电话,简单说明情况,让章落落尽快出发,在诊所汇合。   章落落原本外出有事,闻言立马答应:“我在外面,应该比你过去更近。对方看我是个女的多少要放松警惕,很可能也会利用我的同情心暴露更多细节,而且我经常在基地帮忙,这块比你懂,我直接去,完了和你联系。”   黄狣面露担心:“她一个人?安不安全?”   程掣心里熨帖,嘴上玩笑:“她能拉住四只大型犬呢,一身是劲儿。”   黄狣还是不认同:“这不是一回事,你还是叫她等我,我和她一起。”   程掣宽慰说:“我亲妹妹我能不顾她安全吗,是因为……她从小到大都练散打,外出也有保镖跟随,比我们都管用,放心吧。”   一听练散打,黄狣肃然起敬,并建议程掣也多和人家学学。   卡卡闹着要一起出门,程掣原想让它在家休息,但卡卡借黄狣之口说它记得那人气味,而且自己也一点都不疼!   程掣就带着勇敢聪明的小狗们,迅速出发。    第45章 “呼唤”   程掣确实住得偏僻,赶到时,章落落已经风风火火取到了控温的血箱,箱子上还像模像样标注了急救,附了血检报告。   章落落让保镖把她的车开走,自己坐上程掣的副驾驶。   她向后座的一人一狗打招呼:“唷,我卡宝现在跟黄桃儿更亲啦?副驾驶都能让给我了?”   一句玩笑便过,章落落面色略显凝重:“闲话下回再说。我判断,他们是成组织并且有一定规模的。”   程掣握紧方向盘,心里蒙上一层寒意:“有时候,人们面对他人的直接恶意都要再三确认,何况是精细到这种程度的伪善。家里当孩子养大的小动物生了病,心急如焚赶过去,抱着钱花多少无所谓只要孩子能救回来的心情,发现收取营养费理由正当,价格区间也能接受,还不得对他们千恩万谢的吗?本来,宠主直接联系他们可能是少数情况,大概确实是需要像我们今天假装的这样,经过无德医生的引荐,你看那些人接到我的电话马上就应对如流。”   章落落马上答道:“但只在医院给毛孩子看病的话,哪里能知道用血来源?根本就不会往这方面想。如果是跳过医院直接联系他们,即使回过头来发现被‘强制捐款’,不对劲,那敢于去对峙的也占少数,哪怕真的去找诊所、找医生对峙了,人家也完全可以撇得一干二净装受害者。没有实质性证据,再往后追查别提多难,反而是这种所谓的志愿组织想改头换面,成本才不高,再加上动物保护这一块的司法监管程序本来就缺失……一个事情能形成产业链,无论我们觉得多匪夷所思,它都肯定存在成熟的运行渠道。”   “人的血液和器官尚且还能找到渠道贩卖,更何况是流浪动物的。”黄狣很少像这样面露冷色,“无非是欺负它们没有家,受伤、害怕也不会说话。”   黄狣这句话,让程掣心里针扎似的刺疼一下。   从前,程掣不知道黄狣身份时,可能会误认为黄狣和他一样,是出于对小动物的喜欢和爱护。   可现在,程掣清晰明白,黄狣本身就是代表他同类的、唯一一道能够被人理解的声音。   “黄狣,我们已经找到线索了,肯定有办法找到他们,你相信我和落落。”程掣趁红灯,抬眼看向后视镜,见黄狣捏紧了拳头。程掣需要专注开车,无法第一时间握住黄狣的手,就对黄狣心疼不已,但程掣也冷静道,“大白和黑豆……黄狣,我们做最坏的打算,但也一定给它们一个交代,这次换我答应你,好不好?”   黄狣点头,做了几个深呼吸。   平复心情后,黄狣接过章落落手里的血箱,毅然道:“我现在就去找。”   程掣一愣,旋即答应:“好,我们现在就去找。”   他相信,灵验的小狗神一定有办法。   黄狣打开血箱的保险扣,闭上眼睛让自己集中于灵敏嗅觉,他的鼻翼很轻地抽动,嗅得非常细致。   而卡卡也不甘示弱地凑过去,狠狠地闻,完全吸引了章落落的注意力。   半晌,卡卡响亮地汪了一声,与此同时,黄狣睁开眼,眼中笃然:“程掣,我们去太平山!”   程掣毫不犹豫切换导航,一路疾驰。   章落落起先莫名噤了声,不敢打扰黄狣和卡卡,现在确定了目的地,才一脸茫然问:“什么?为什么去太平山?”   程掣自身对章落落并无隐瞒,但毕竟涉及到黄狣的隐私和秘密,程掣不可能直接对章落落坦白,刚才忙于讨论,也没顾上在章落落面前遮掩。   正为难呢,章落落就已经替程掣和黄狣找好了说辞,逻辑自洽了:“哦!我知道了!卡卡闻出来了!黄狣你能听懂卡卡说话!我们汪汪队要出动了是吧!”   黄狣:“……”   程掣:“……你说的也对。”   章落落:“?”   山脚下,太平公墓。   一行人只能暂且抵达这里,更精确的目的地,需要依靠狗鼻子去寻找。   程掣轻车熟路找到停车场,大家下车改为步行。   黄狣牵着卡卡跳下车:“我们走!”   卡卡得令:“汪!”   虽然刚做完手术,但卡卡正如陈忠那天在电话里描述的那样精神矍铄——甚至都有点儿返老还童了,几乎能和黄狣并驾齐驱。   这就令已经关注到卡卡事故舆论的章落落惊叹不已:“我们卡宝真是很神奇啊!看来拜过小狗神真的就能得到庇佑耶!”   三人一狗……也可以说两人两狗,从太平公墓出发,沿途一路闻着走,虽说走走停停,但速度竟也不慢,最终,黄狣和卡卡的脚步停驻在了太平公墓对面,一片鲜有人居住的住宅区。   章落落抬头一看,卧槽一声:“这不就是我上回过来道观玩儿的时候,看见的那排坟景房吗?”   这块地早年招标的时候,开发商没拿到太平公墓批建的消息,一期现房都修好了,却陡然变成了“坟景房”,完全卖不出去了,几乎成了空楼盘,即使价格大跳水,入住率也非常低。   黄狣带上卡卡,巡着气味轻易摸进小区。   程掣能感受到,黄狣和卡卡前进的速度明显变快了,程掣和章落落都跟在他们后面快步甚至小跑了起来。   在接近某栋单元楼的时候,卡卡突然开始狂吠——   他们在这栋单元楼前急停。   卡卡洪亮的呼唤收到了迭起不止的、孤注一掷的千万声回应!   黄狣无比笃定,眼睛也亮亮的:“就是这里!大白和黑豆也一定在这里!”   就在黄狣把卡卡的牵引绳交还给程掣准备独自上楼的时候,程掣一把拉住他,严肃而不容置喙:“黄狣,你也等一下,楼上什么情况还未可知,我不可能让你自己上去,我知道你着急,但这一点,你要听我的话——过来路上我们都经过了派出所,很近,我们先报警,等警察来了,我们再一起上去。”   章落落已经迅速在网络上查到了就近派出所的报警电话,以“异常噪音”为由,更快更准确地联络了执法人员,然后她说:“过来很快,我们就等一会儿。”   黄狣刚放松不久的手指又重新捏回拳头,比常人更为坚硬的指甲嵌进掌心:“程掣,你让我上去看看,我怕警察不管它们。”   “管的,有我在,肯定得管的。”程掣安抚笑笑,毫不犹豫握住了黄狣的手,一点点抚开他僵硬用力的手指,“我是公众人物,约等于一个大喇叭,一定能放大它们的声音,嗯?”   “老百姓维权太难了,所以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的发声,就更显得重要。阿黄,你听我哥的。”章落落不在这个当口吐槽程掣和黄狣的肉麻行为,沉着安抚,也紧锣密鼓安排,“我现在马上联络几处流浪动物收容基地,再联络畜牧管理的政府人员,见证并协助合法转移楼上那些小家伙。”   “……谢谢。”黄狣点点头,反握住程掣的手,微微低头用鼻尖蹭蹭程掣额角:“程掣,你好靠谱。”   章落落破口:“明明我更靠谱好吧!他干什么了!!!”    第46章 “无师自通”   “对,刚才是我打电话报的警。”章落落对接警赶来的警察巧妙而合理地描述情况,“我们只是刚从太平观下来,带着狗在周边散散步——这边不是有好几片花田吗。谁知道,我们的狗路过这小区门口的时候,就怎么也不肯走了,一定闹着要进来,我们正觉得奇怪,就隐隐听见小区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狗叫,这儿也没个保安,居民也没几个,我们觉得不对劲,才报警的。等你们过来这期间,我们就带着狗,找到了这栋单元楼……”   黄狣牵着卡卡,站在章落落身边时不时点头配合。   这次来的执法人员并没轻视,负责且仔细地了解情况,所幸也并不需要程掣这个“大喇叭”出场。   程掣不到万不得已肯定是不宜露面的,在警察没来之前,他就先避到了远处。   两位警察上楼察看情况,章落落怕卡卡刚做完手术身体弱,容易接触病菌——毕竟楼上的小动物们,身体条件可能不会好到哪儿去,便牵住卡卡,没上楼,只有黄狣跟上去了。   巧的是,刚接近玄关,就听见犬吠声中夹杂着一个人暴躁的吼声:“叫什么叫!操!今天都疯了吗!再叫他妈的砍了你们按斤卖!给我闭嘴!”   黄狣顿时神色一凛,提醒:“这层楼两户,都有猫狗叫声。”   警察的表情也变得比来时更为严肃和慎重,他们对视一眼,重重敲响了有人声传出的那户房门。   楼盘本就凄凉,几乎是空楼,这一个单元正正面向太平公墓,上上下下都没有人住,那人起先听见敲门声还骂骂咧咧,后来估计是从猫眼观望,发现是两个身穿警服的人,才一下慌了神。   房门打开,一股浓重的异味扑鼻而来。   屋内那人一改方才对猫狗破口大骂的威风模样,被警察控制住后就耷眉臊眼站在一边,满口狡辩,讪讪说自己只是受雇于人、听命于人,帮忙“看场子”的,嘴里嘀嘀咕咕说个没完:“这些猫狗平时都不敢叫的……今天怎么回事……”   黄狣垂下目光盯着他,不知怎么,让他喉头发紧,汗毛都竖了起来。   黄狣收回视线,快步进到屋内。   这伙人确实将这层楼对门的两户都租了下来,仗着周围鲜有人烟,居民又大多是短租户,就在此处设立窝点,违规捕捉、收容并贩卖流浪动物。   屋内没有家具,全是逼仄狭小的猫笼、狗笼。   很多小动物的身体状态都不太好,它们冲黄狣呜呜咽咽,眼睛里也仿佛充盈了泪水,黄狣在角落里,找到了叫得最有力气的大白和黑豆。   警察都被眼前毫无人性、毫无善意可言的场面所震惊:“你们也下得去这个手!”   狗叫声歇斯底里,猫叫声尖锐凄厉,警察难以控制这个场面,正觉得伤脑筋时——黄狣从喉咙里压出低低的吠声。   那声音并不凶狠,像安抚,也像承诺。   渐渐的,小动物们都安静下来。   警察没有注意到黄狣混入其中的声音,对集体安静下来的猫狗感到十分惊讶:“……怎么回事?”   黄狣也不解释,只说:“它们之前是听见了我们的狗的叫声,才作出了回应,本身它们就吃不饱又受了伤,这会儿叫了一阵,也该筋疲力尽了。”   警察觉得合理,也不疑有他。   黄狣就抛出章落落的安排:“我们报警的时候猜到这个情况,已经同步联络了流浪动物收容基地和畜牧单位,我们可以等他们到了之后,再对这些动物进行转移、送医。警官,你们需要什么流程,我们全程、全力配合。”   警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案件,没有经验可借鉴,也没有司法程序可依,虽说他们肯定会有一系列手续要办,但这么多猫犬全部都收缴到派出所也不合适,因此,黄狣提出的解决方案,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警方最终与畜牧单位的政府人员协商处理了这些流浪动物的归处,交由流浪动物基地的工作人员来转移和收容,章落落随警察回派出所做笔录。   警察离开后,程掣终于能过来查看情况,基地工作人员都穿戴了防疫装备,大家忙忙碌碌,先给所有动物尽量喂了水,无人在意同样戴着口罩的程掣。   程掣快步跑向黄狣:“……真是等得急死我了。”   黄狣眼眶微微发红,腿边除了威风凛凛立了大功的卡卡以外,还趴着两只力竭的大狗:“程掣,给你介绍,这是大白和黑豆。”   程掣蹲下来,毫不介意大白和黑豆毛上的污渍,轻轻抚摸着它们的头:“幸好你们没事,幸好大家都没事。这些动物们肯定只能分批、分散转移到不同医院去做检查和治疗,大白和黑豆看起来没受伤,但肯定缺水又没吃饭,我们能带走它们吗?车上有吃的,我们先去派出所接落落,然后直接送它们去卡卡的医院。”   卡卡:“汪!”   基地负责人认识章落落,程掣表明大白和黑豆是自己的狗,做了简单登记,就和黄狣一起接走了它们。   重获自由,大白和黑豆也恢复一些元气,慢慢遛达回停车场的路上,它们还好奇地围着程掣打转。   黄狣不好意思道:“它们才只有几岁,不太稳重。”   程掣替失而复得的黄狣开心,笑说:“那你跟它们是忘年交啊。”   黄狣:“……”   折腾这么久,终于回到停车场,程掣和黄狣没着急上车,而是打开后备箱,给大白和黑豆开了两大盒罐头,又喂了充足的水。   卡卡守护在它们身边,有点长辈的样子,两个小家伙闷头干饭,显然饿极了——但有力气吃饭就最好不过了。   程掣这才得以有暇碰碰黄狣仍然泛红的眼尾。   黄狣捧过程掣的手,轻轻吻在掌心:“谢谢你和落落。”   “等会儿接她的时候,你自己和她说吧。”程掣莞尔,“至于我嘛……光说谢谢可不够。上车,回家再说。”   章落落做完笔录归队,一行人三只狗踏上归途时天色都暗了下来。   黄狣在后排和三位毛茸茸坐在一起,很想变狗,好挤。   路上,黄狣一直在转述大白和黑豆被捕这几天来,经历的惊险刺激的事,它们有一个多礼拜没去太平观报到,但幸好它们被捕是近几天的事,看管笼子的人见它们品相好——尤其是四眼铁包金的黑豆,才没抽它们的血,想私自偷留着卖钱的。   程掣先送章落落回家,黄狣当面对她道了谢,约好下次再帮章落落遛狗。   而宠物医院晚上只接急诊,程掣就把大白黑豆先带回了家,和黄狣一起,给它们洗了澡,做了简单的驱虫。   程掣在线上预约了第二天的体检,明天再带大白和黑豆过去。   黄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安心下来就犯了困。   他从背后抱住程掣,沉重而依赖,毛茸茸的脑袋蹭在程掣耳畔:“程掣,我好困,好困……你可不可以也给我洗澡?”   程掣简直气笑了,捏着黄狣的鼻子说:“我给你当了一天的司机,还让我给你洗澡?仗着我那你没办法,可劲儿使唤我是吧——你就是这样谢谢我的?”   “唔。”黄狣迷迷糊糊亲了亲程掣的耳朵,撒娇,“那一起洗也可以,省时间,我想和你睡觉,快点。”   程掣:“……”   这狗东西不是当初勾引不动的时候了,现在无师自通了是吧!    第47章 “像我妈妈一样”   开了窍的黄狣不太好糊弄,以前是无意识黏人,现在是主动撒娇,“一键跟随”的技术水平完全上了一个档次。   但程掣甘之如饴,完全享受其中。   接下来几天,程掣有工作安排,不能再陪着黄狣一起跑东跑西,黄狣就向程掣请了两天假,自己去了几个地方:一是去医院看望受伤较重被安排入院的小动物,二是去基地慰问身体无大碍的、已经安排好归处的新成员,还偷渡过去许多卡卡的零食。   黄狣通过和这些有过被捕捉经历的犬只沟通,在章落落的协助下,找出了该团伙在本地的另外两个窝点,通过匿名举报的方式逐一击破。   后续,很有可能通过审讯团伙成员,得到那些无良无德诊所的名单,并做出相应惩处。   章落落动用媒体力量做宣传报道,也给认真负责的派出所送了锦旗。   当然,这也是她施压的一种方式。   黄狣抽空开了直播,隐去自己参与的部分,客观讲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程掣还提醒他记得在直播时多说一句——让大家不要因为个别人的坏,而怀疑其他人的好,绝大多数宠物医院都非常正规,绝大多数宠物医生也都像卡卡遇到的值班医生那样,会严词拒绝这种无底线的行为,是值得信赖的、充满爱心的好医生。   事件引起了不小的社会反响,大家再次热烈讨论动保立法,程掣也转载了官方媒体号消息来为此发声。   章落落要为收容、医治这些流浪动物奔波忙碌好一阵子,她与程掣成立的动保基金会,也在这个时候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程掣的休息时间转瞬告罄,重新投入他习以为常的忙碌。   黄狣的直播间解封有一段时间了。   程掣问他还能不能兼顾助理工作,黄狣精神饱满,不愧是精力旺盛的品种:“两不耽误。我现在做你的全职助理,顺便也兼职主播。”   程掣假装唉声叹气,实际笑意满满,甚至茶里茶气玩笑了一句:“嗳,黄桃哥哥……你的粉丝不会怪我吧?”   黄狣忍不住舔舔程掣嘴角,探进去卷了一下他的舌尖:“下次抽奖,抽你的签名拍立得。”   “没问题,我给你签。”程掣也是宠他,“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做你的固定嘉宾,让你坐稳宠物频道的头部主播,好不好?”   黄狣坚守原则,有点小狗神的包袱在身上,决不允许自己因为程掣而走神闹出直播事故:“不好。”   程掣:“……”   深冬,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程掣将作为飞行嘉宾,录制一期旅行探索类的综艺。   而这档综艺的常驻,正巧是胡仁和胡嫦瑗。   胡氏夫妇在节目当中的定位相当于“家长”,带着一帮孩子出门体验和探险,嘉宾能在节目中接触了解甚至进一步亲身参与平时少有机会能玩的极限运动。   夫妻俩私下也挺有家长风范的,原本就是他们向节目组提出邀请程掣来飞行,等程掣确定行程后,他们还特意给程掣打了电话,约好让程掣提前一点到,一起吃个饭。   程掣欣然应下。   出发前,黄狣在家里给程掣收拾东西,程掣就闷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等黄狣忙完上去找他:“程掣,我收完了,你要不要看看还差不差东西。你在干什么?”   程掣朝屏幕努努嘴,让黄狣直接过来看,黄狣就靠近:“哦,在写微电影的脚本吗?”   “是啊,托你的福,有了点思路。”程掣笑笑,“明天就要跟胡哥胡姐见面了,你说……我该怎么委婉地问他们俩是不是人呢?”   黄狣歪头设身处地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程掣的玩笑:“都要问他们是不是人了,就别考虑怎么委婉了吧……他们比我更加融入人类社会,要不要问他们做人做多久了?”   “你觉得他们的身份会是什么?真的是狐仙吗?”程掣被这句“做人多久了”逗笑,不由畅想,“难道我们身边还有很多充满灵性的小动物?”   “我觉得是狐。”黄狣毛遂自荐,弯腰凑近坐在桌前的程掣,“明天和他们吃饭,你带上我,我闻一闻就可以知道。”   程掣仰脸任由黄狣轻吻舔舐,并不吝啬对黄狣的表扬:“嗯……你这么管用呢。”   这次计划录制的时间不长,程掣不打算带卡卡一起出行,但这次卡卡没被托管给章落落。   卡卡经历一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仅身体恢复健康,连头脑也更加灵光聪慧,程掣依照它自己的意愿,提前安排,送它高高兴兴到太平观打扰无为道长去了。   太平山空气清新,小院子舒适惬意,还有大白和黑豆陪卡卡一起玩。   就是……想必回来之后给卡卡洗澡得是个伤脑筋的大工程了。   一行人降落录制地之后,程掣要先赶去赴约胡氏夫妇攒的私人饭局——不过虽说是私人饭局,但程掣也带上了黄狣。   陈忠开车送他们到饭店。他和何皎嘴上笑程掣偏心,但其实各自都有与节目对接的工作,工作结束后还自由自在撸串去了,乐得把贴身照顾老板的事情都扔给黄狣去做。   进到饭店。   所幸不在城镇,人不多,黄狣给饭店服务员报了包间号,带着衣着低调的程掣快步进到房间。   胡仁与胡嫦瑗已经到了,正坐在包间的茶桌边聊天,听见推门的动静就起身回头,准备迎一迎许久不见的程掣——   胡嫦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胡仁更是嗖一声站起来,程掣甚至能看见他脖子上骤然出现的鸡皮疙瘩。   程掣率先进门,他脱下厚重外套,把衣服递给黄狣,疑惑:“哥,姐,好久不见……你俩怎么了?”   虽然饭店里各种气味混杂,但黄狣早在门外就闻见了狐狸的味道。   他没提前对程掣揭露什么,只是安静跟在程掣身后,自然地接过程掣递给他的衣服,帮程掣挂在衣架上,这才转头看向久闻其名的胡仁和胡嫦瑗。   他这一看倒是随意。   胡仁和胡嫦瑗瞬间被这一眼看得炸了毛,他们一把拉过程掣,像是无暇顾及更多,合二人之力把程掣“围起来”,小声但难掩严肃地问:“阿掣!你带来的是谁!你从哪儿认识的!”   程掣扬扬眉。   就冲胡仁和胡嫦瑗这副偷鸡摸狗的样子,他对这两人的“品种”,也算是心里有数了。   程掣光摆姿势不说话,胡仁和胡嫦瑗更是有点急,时不时瞥瞥站在程掣身后宛如保镖一般淡定的黄狣。   程掣觉得这场面搞笑滑稽,又踏实温馨。   他被他妈妈的遗言困扰多年,一直试图寻求答案,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玄幻但直白的结果。   程掣邀二人入席坐下:“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黄狣。黄狣,你也过来坐。”   黄狣听话坐在程掣身边,把温热的湿毛巾递给程掣擦手。   胡仁和胡嫦瑗表情像是吃什么东西噎住了,还是黄狣看在程掣的份儿上,主动对他们打招呼:“你们好。”   胡仁和胡嫦瑗自觉失态,赶紧佯装镇定:“……你好,你好。”   程掣托着下巴,坏心眼地看这三个“人”尴尬互动,好整以暇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们之前应该不认识吧?靠什么认出来的?气味吗?”   胡仁和胡嫦瑗无语凝噎。   只有黄狣坦然:“是的。”   程掣感慨:“啧,人的鼻子真是不大好用啊。”   胡仁和胡嫦瑗转着眼珠子观察半天,谨慎地问:“阿掣,你知道他……”   程掣现在有了心理预设,越看这俩人越觉得不像人——胡仁最近有点儿发福,但笑起来眼睛一眯,俨然是只大胖狐狸。   程掣勾起嘴角,释怀道:“嗯。我也和我妈一样,找到属于我自己的‘小狗朋友’了。”    第48章 “当我的小狗”   胡仁和胡嫦瑗乍见黄狣,一时震惊失态,现在也缓过劲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明白了,程掣知晓黄狣的身份,也对某些不可思议的事实接受良好。   他们知道,假如程掣此行答应上节目做飞行嘉宾就是为了询问他们二人的“底细”,在黄狣灵敏的嗅觉之下,他们也不得不承认。   但程掣没有问“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人的”,而是选了一种并不直接揭穿但又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怀念而坦然。   胡仁和胡嫦瑗短暂的、怕被人揭穿的“应激”平和下来,竟也能感到一丝释然,他们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向程掣剖白,而现在却迎来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阿掣,你胡哥给你带了瓶葡萄酒,尝尝看喜不喜欢。”胡嫦瑗放下对黄狣的戒心,给程掣布菜,“飞机刚落地就赶过来,路上辛苦了,边吃边聊吧。”   程掣道了谢,也替胡仁和胡嫦瑗倒酒,又找服务员给黄狣叫了鲜榨玉米汁。   黄狣并不介意桌上的陌生人,吃东西喝饮料自在极了,把方才还如临大敌的胡仁和胡嫦瑗趁得很不淡定。   程掣问:“我怎么看你俩刚才有点儿……嗯……怕他吗?你们这两个……物种,在食物链上应该处在同个位置吧?”   胡仁一边啃鸡一边嘀咕说:“不是食物链的事儿。我俩是修行得道——他想必不是吧。”   黄狣没说话,程掣就替他回答:“他是天生的。不一样对吗?”   胡嫦瑗美目一嗔,还是稍微避着点黄狣,凑到程掣身边说:“当然不一样。天生化形,那是神灵,放古时候,我跟你胡哥现在就得跪下了!”   黄狣当然听得一清二楚,他舔舔嘴上沾到的玉米汁,大方摆手说:“不用。”   程掣惊讶不已,他到现在才明白“天生灵犬”的含金量呢。   胡嫦瑗看看程掣,又看看黄狣,不知道是不是回溯起程俪的生前笑貌,没忍住泪水翻涌。   程掣拍拍她手背以示宽慰。   胡嫦瑗深吸口气,摇头笑笑:“她当年……笑着说我们夫妻两个是上天派来救赎她的神灵,我们愧不敢当,最后……最后也是因为我们,她才……”   程掣打断她:“不是因为你们。她遇见你们是发自内心快乐,我很感激。”   “而且……”程掣瞥过黄狣,“如果没有你们,我就……遇不到我的守护神了。”   黄狣正专心吃着饭,闻言耳朵都骄傲地竖起来。   “好了,别老提以前的事儿。”胡仁另一起话,“我们看见你最近站台活动那个事故了,你养的小狗儿怎么样了?”   程掣特别爱讲故事,以前碍于黄狣的本领太过神奇,总是不能讲得尽兴,现在可算逮住两个除了黄狣以外能听他完完整整叙述细节的人了。   他从卡卡受伤住院开始讲起,说到卡卡绝处逢生,接受黄狣的输血后能活到二十岁,还在流浪动物事件中立了大功。   胡嫦瑗见程掣表情生动,眉飞色舞的,扑哧笑了:“你妈妈以前跟我讲,说你在国外刚接触演戏的时候,天天缠着她让她陪你看剧本,话多得烦人——我当时还不信。”   “这下信了吧,”胡仁虚点程掣两下,“这小子只是看着稳重,会闹腾着呢。”   程掣浅咳一声,在黄狣面前被揭了老底,有点不好意思。   黄狣对此的评价是:“嗯,他很可爱的。”   程掣:“……”   反了他了。   胡氏夫妇又关心那些收缴的流浪动物后续怎么安排,程掣也如实告知,无可避免提及了章落落。   胡仁和胡嫦瑗因为程俪的缘故,对章落落的妈妈章芝一直心怀芥蒂,以前还拒绝加入章落落创立的基金会。   程掣也多少能感知到他们二人心里的情绪,宽慰说:“阿姨当年也是受害者,如果她当时知情,是肯定不会嫁给李渊远的,好啦,你们俩也该放下了。落落……我妹妹的基金会这次可是派上大用处,最近她除了流浪动物,还筹备了和野生动物保护相关的项目,你俩可得积极点儿啊,跟她个小姑娘闹什么别扭,一点儿不大气。”   胡仁哼了一声,嘀嘀咕咕,胡嫦瑗叹口气,点头应下来:“知道了,你都说她是你妹妹了。”   席间,由这个话题开始,胡仁和胡嫦瑗借着酒兴,又对程掣讲了关于程俪的许多琐事。   他们早年修成人形,凭借鹤立鸡群的好相貌混迹演艺圈,可他们无权无势,不仅无法立足还受尽欺辱,他们是在这个时候,回到野外、回到大自然散心,遇到了拍摄电影的程俪。   胡嫦瑗那时被圈里成名的大牌明星打压欺负,内心痛苦不甘,见程俪也是到野外来拍摄电影的,还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就把心中积压的扭曲情绪发泄在了程俪身上,她当时以狐身口吐人言,试图吓退程俪,却反被程俪安抚。   程俪当时与他们隔着一点距离,席地而坐,率性聊了很多趣事,与他们探讨自然,也听他们抱怨这个圈子里的腌臜事,后来还把他们引荐给了导演华琪,助他们平步青云。   “她说我们夫妻的名字起得很好,古月照今人常圆,会有好结果的。”胡嫦瑗很少喝酒,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可她从始至终,都没说过她自己也并非顺心安逸。”   程掣安静地听,眼里蒙上薄薄水雾。   胡仁也有些哽咽:“孩子,你不要怪你妈妈,对于一个把快乐带给别人的人来说,无法由衷而笑的世界也太痛苦了。她……离开以前,没有跟任何朋友吐露哪怕一丝一毫的讯息,没有……向任何人求救,那么决绝。但我们后来回忆,发现她其实早早就在冷静安排一些事。”   “比如她决定全力以赴地、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去做她最后一部电影的宣传活动。”   “比如,在那之前她休了一个长长的假期,独自飞去国外和你团聚,接受认可了你进入演艺圈这件事,陪你度过了你的成人礼。”   “还有……她高高兴兴地说要送你一只陪伴犬作为生日礼物,她还记得你小时候特别想养狗,但她当时没时间没精力,才拒绝了你,后来一直觉得遗憾和亏欠。”   陪伴犬是如今的卡卡,已经和程掣一起度过了十余年时光。   可程掣一愣:“我……小时候跟她说我想养狗?”   “是吧?”胡嫦瑗回忆说,“你妈妈很爱给我们讲你小时候的趣事,说是你四五岁的时候吧,那个李渊远发疯似的问她有没有把你生下来、是儿子还是女儿,她觉得特别晦气,还带你去什么庙子还是道观……给你去去晦气,顺便替你求个平安康健呢。”   程掣失神片刻,蓦地看向黄狣。   黄狣抿抿嘴,安静地放下了筷子。   无为道长的话仿佛响在程掣耳边:太平观不大,却很有灵气,有香客慕名而来,求小儿康健。   黄狣后来,也提过类似的说辞。   程掣每次都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事一闪而过,却总是抓不住,而胡嫦瑗的话像把钥匙,尘封的记忆陡然涌来——   他当时可能只有五岁,被程俪带去爬山,他记得那里有高高的殿宇。   他闹觉累了,没留意脚下,摔在长长的台阶上,磕破了手哇哇大哭。   程俪为了逗他开心,在一位道士的指引下,牵着他,带他去看墙角下一窝胖乎乎的小狗崽。   他一下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甚至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忍不住伸手想摸摸那只待在角落里的、最小的小狗。   小狗抬头嗅嗅他的手,舔去他稚嫩手指上的血迹,奶乎乎地汪了一声。   他小心翼翼把这只小狗抱起来,灿烂地笑问——   “小狗!你当我的小狗好不好呀!”    第49章 “因果”   那位道士听到了程掣的童言童语,笑着对程俪说,这窝小狗崽原本就打算无偿领养给有缘的香客。   但程俪碍于当时的现实条件,只能遗憾婉拒,程掣离开时,哭得比摔跤还要伤心。   程掣难以控制自己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来,在他对黄狣讲述往事、谈及李渊远在他幼时寻他踪迹的时候,黄狣还特意算了算他当时的年纪。   只是程掣没有发现,也不曾记得。   后来席间,程掣如坐针毡,不知道稀里糊涂跟胡仁和胡嫦瑗聊了些什么,胡氏夫妇看他不在状态,以为他是有点喝醉了,还笑他越来越不胜酒力,见好就收,叫黄狣送他回酒店休息,不要耽误明天的拍摄。   陈忠安排好了车,已经在饭店外等。   程掣上车就蹙着眉让陈忠快点儿开,除了着急得不行以外,一点醉意也没有。   陈忠还以为程掣怎么了呢,赶紧把程掣送回酒店。   陈忠去停车。   程掣和黄狣沉默地坐电梯上楼。   黄狣犹豫着,想打破沉默:“程掣,我……”   楼层到了。   程掣大步流星,黄狣只好紧紧跟随他身后,刷开房间门,程掣左右留意一下,趁没人,一把将黄狣拽进了屋里。   房间没有开灯。   程掣攥着黄狣的衣服,把人狠狠按在门板上,凑上去湿湿地亲吻。   黄狣全然接纳,任由程掣索取,温暖的手钻进外套贴在程掣后腰,一下下轻轻安抚。   唇齿间泄露细小的喘息和啜泣。   黄狣捧起程掣的脸,与他额头相抵:“开灯好不好?我有点看不清你,怎么哭了呢?”   “不开。”程掣努力平复着,不让声音颤抖,瓮声瓮气地“质问”黄狣,“你……小时候怎么是只小白狗?”   黄狣笑笑,吻上程掣湿润眼睛,违背“小狗原则”,舔舔他咸咸的眼泪:“也有我这样的,换毛之前和现在不一样——换毛之后就很英俊了。”   程掣难得听黄狣自夸一次,破涕为笑。   程掣记得,黄狣说他同一窝的其他狗崽都被领养出去,唯独剩下他,留成了太平观的护院犬。   程掣当初还以为,那些香客不领养黄狣,是因为无为道长为了保护黄狣,才特意把他留在了道观。   现在,程掣都不敢去想黄狣当初会不会自己也想要留下,而想留下的原因又是什么。   只要一想,程掣心里就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程掣使劲眨眨眼,想要忍住眼眶里的酸意,但他必须也应该将黄狣选择沉默的事情完完全全弄明白:“黄狣,你……是不是真的,一直在等那个小主人履行承诺呢?”   黄狣不对程掣说谎。   “是的。”黄狣并非刻意安慰程掣,全心全意地袒露诚恳,“虽然有一点迟,但我已经等到了,你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程掣鼻头一酸:“对不起,黄狣,我怎么能忘记呢……对不起。”   黄狣想,他早该在陪程掣看《重返狼群》的时候就意识到,程掣其实情绪丰富。   也爱哭。   黄狣不觉得难过,不觉得惋惜,不需要程掣的自责。   他只觉得经年辗转还能重逢,是无比幸运的事,就一遍遍去吻程掣的鼻梁和眼睛:“嘘,嘘……不哭了,阿掣。”   程掣有点理亏,暂且不计较黄狣这样叫他。   黄狣笑笑,托着程掣的腿根把人抱起来,让程掣勾住自己的腰:“你抱紧,我看不清,你又不让我开灯。”   程掣第一次被人用这个姿势抱起来,赧然将脸埋进黄狣的颈窝,双腿用了点力气,夹住了黄狣劲瘦的腰。   黄狣小心翼翼在黑暗中一步步前进,终于磨蹭到里间,小腿被床脚绊了一下,就抱着程掣一起倒在了床上。   黄狣习惯性钻进程掣怀里,用脸去蹭程掣的胸膛。   他闭上眼睛,缓缓说:“反正我都重新遇到你了,你也答应做我的主人,我才没有告诉你以前的事情。但如果你想知道……程掣,你总是想知道我的很多事情……”   程掣回抱他,揉揉他后脑勺的头发:“我当然想知道,我喜欢你啊,黄狣。”   “好吧。”黄狣很好哄,妥协说,“开始等了三年,没等到你回来,等到了太平观破拆的消息,我维护太平观,也留了一点私心,怕万一你回来了,找不到地方该怎么办。”   程掣想,世上再没有比神灵的私心更动听的情话了。   “后来我想着出门到处走走也好,说不定能有你的音讯呢。”黄狣随口说,“我就结交了很多朋友……狗友,天南地北的,它们消息可灵通了——无为还笑我八卦,说我到处凑热闹。但我并不是特意去打听你的,顺便问问而已,我确实一直在等,但并没有一直在找,只希望你在某个地方快乐平安,没有我也可以。”   程掣感动又抱歉,但“没有你也可以”这种话,程掣不爱听,就伸手把黄狣的嘴巴捏成小鸭子状:“乱说话,我不喜欢。”   “那时候是这样想的。”黄狣坦诚直率,不说漂亮话,却尤为动人,“现在不是,现在没有你的话,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会的。”主人和小狗之间是终身责任制,程掣给出他的承诺,“不是约好要一起长命百岁吗。”   黄狣点点头。   程掣循着记忆问:“所以我其实很早就见过无为道长,是吗?他之前一直不以你主人的身份自居,就是因为……”   “因为我只有一个主人。”黄狣说。   无为当年目睹了小主人与小黄狣结下缘分的瞬间,也对“生命”有所感悟。   “有一次,我问无为,为什么我会是天生灵犬?”黄狣小时候,也是会思考狗生的,“他说,他不能解释为什么是我,但能告诉我……”   ——无为对黄狣说:“生命各有修行。你作为灵物降生的代价,大概就是极致的忠诚和守护,才给你带来长达二十年的思念与寻觅。”   “无为说这是苦修。”黄狣抬眼,对程掣说,“我一直不这么认为。”   程掣心里柔软一片。   他虔诚地,低头去吻这位认他为主的神灵。   “所以,你其实一直都认出我了。”程掣进一步确认,“嗯?黄狣?什么时候?”   黄狣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知道对于犬类来说,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吗?”   程掣顿了顿:“……气味。”   黄狣说:“是的。”   程掣恍然,哑声:“我第一次带着卡卡去太平观那天……在石墙上磕破了手。”   二十五年前,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狗黄狣,在太平观一处墙角下,舔舐了程掣手上沾着血迹的伤口。   二十五年后,程掣机缘巧合,又来到太平观,同样在石墙上磕伤。   原来那时候黄狣垂眸盯着他的手指,不是在“看”,而是在“嗅”。   “我那天去道观门口,本来只是先听到了卡卡的动静,后来才闻见你指尖上血的气味。”黄狣又往程掣怀里使劲钻了钻,很大一只但仍然像个撒娇的小狗,“程掣,那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鼻子,我宁愿是我闻错了,也不愿是你忘记了我。”   程掣把黄狣严丝合缝地抱紧,喉咙发涩:“得多委屈,嗯?我的小狗……我到现在……才能理解你偶尔不经意表现出来的委屈到底是因为什么……”   “当时是有点委屈的,你养了别的狗,还不记得我。”黄狣吸吸鼻子,“但我也想开了,你养了卡卡,卡卡又兜兜转转带你见到了我,还选我当它的接班狗。”   黄狣好像又困了,打个呵欠说:“无为闲着没事就拿我练手算卦,他说我的正缘即旧缘,我还是等到你了。你看……我说他算缘还挺准的吧……”   “是啊。”程掣笑笑,或许这就是他和黄狣的缘分因果,“挺准的。”    第50章 “选中我的故事”   大概是黄狣真的想睡觉,就问程掣能不能不洗澡,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才强撑着起身开灯,衣服脱了一地,眯着眼去浴室给程掣放热水:“那你用浴缸,我用花洒,好困……一起洗吧。”   程掣:“……”   程掣被迫跟黄狣“一起洗”,奈何他现在什么都能答应黄狣。   但黄狣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当然,他在程掣面前也没有什么羞耻心,大大方方任由程掣看个精光。   只有程掣一个人埋在水里管不住眼睛,只好假装很忙练习吐泡泡。   迅速洗完,又例行给黄狣吹干头发。   程掣把自己重重砸在床上,仰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还迟迟回不过劲来,心里感慨,缘分真的是妙不可言。   黄狣戳戳程掣:“不要躺在被面上,进来。”   程掣刚洗完澡,浑身冒着热气也不冷,发懒不想动,黄狣只好用被子把程掣裹起来再一起搂住,将就着打瞌睡。   “我本以为是我先对你动的心……”被子卷儿里的程掣趁着某只狗昏昏欲睡,肉麻地剖白心迹,“没想到是我对你有所辜负。”   可小狗虽困,耳朵却仍然全天候待机,一字不落收到了程掣的话。   “说是你先动心也没错。”黄狣黏黏糊糊又热热乎乎,“你要不要跟我讲讲……你从一窝土狗里选中我的故事……”   程掣没忍住笑起来。   他很早就觉得黄狣依赖他、顺从他,原来都是有前情可以追溯的。   “不闹了。进来被子里,睡觉。”他拍拍黄狣让他松开些,等黄狣也钻进被子与他相拥而眠,他才在黄狣额头温柔一吻,承诺作为主人应尽的义务,“小狗,我养你到老。”   黄狣张嘴咬在程掣肩头,磨着牙睡着了,也不知道梦里有没有流口水。   第二天,节目从一早就开始录制。   总的来说还是比较顺利的,只是整天都是户外运动挑战,录制时间比较长,吃饭又不太准点,程掣觉得一天下来惊险刺激,比拍戏累多了,还被习惯于野外的胡仁和胡嫦瑗调侃说“年轻人身体不太行”,气得程掣牙痒痒,暗暗发誓晚上休息时也不能疏于锻炼,结果回到酒店洗漱完就开始闷头猛睡。   比黄狣还困。   第二天一早,程掣见到胡仁和胡嫦瑗的第一句话,就是妥协:“哥,姐,我发现我已经不再年轻了,还是放过自己吧。”   不过幸好节目组合理考虑,不让嘉宾连续两天都进行高强度运动,因此后半段的录制是在“室内”——说是室内,其实是体验半露天的冰川温泉。   天气实在很冷。   程掣和其他所有嘉宾一样,为了上镜好看,或者多多少少身上有些代言的品牌需要曝光,所以衣着本来就都不以保暖为主,后来换上泳衣泳裤进到温泉里,大家的身体才热起来。   工作人员基本都坐在镜头背后或镜头外,黄狣与何皎一样,坐在小板凳上看程掣录制。   何皎在节目组允许的范围内,拍摄些小花絮。   黄狣就在一旁抱着厚厚的外衣,隔着氤氲的水汽,专注观察程掣头发和睫毛上结出的冰晶,看不真切也努力看,特别想把尾巴放出来摇摇,心里发痒,牙齿也痒。   直到导演终于喊了卡,无论是嘉宾还是工作人员都站起来互道“辛苦了”,黄狣才跟着起身,拿厚衣服把刚从水里捞出来微微发冷颤的程掣包起来,连脑袋都没放过。   和节目组一起吃过晚饭,可以短暂自由活动,导演呼吁大家在注意安全的前提下出去四处转转,可以拍点vlog备做宣传。   程掣自然也配合,出门晃悠一圈完成任务。   不过他没有陈忠跟何皎那么好的精神,这俩人还要与其他工作室的朋友去续摊,程掣就带着黄狣回程。   回程路上,程掣心想,狗子们应该都还挺喜欢玩水的吧?于是就问:“黄狣,你想不想泡温泉?不想在酒店待着的话,我也带你去体验一下那个冰川温泉?”   “现在晚了,就不去山上了吧。”黄狣歪歪头,不是拒绝,只是换了个提议,“我们的酒店不是温泉酒店吗?似乎也有个露天的地方可以泡,外面很冷,就当体验了吧。”   程掣考虑:“不知道酒店那个露天的池子私密性怎么样,要是墙上趴了私生代拍什么的,这大晚上我真是要吓死了……好在地方足够偏僻……”   聊天间,很快就回到酒店。这酒店大概是当地少有的豪华型,地方算大的,不过不比城市里条件好,但程掣却觉得温馨自在。   他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办法在外面、在这样宁静的夜晚,和黄狣随性地牵手散步。   不过看黄狣兴致勃勃换了泳裤,兴奋扎进酒店的池子里,程掣又被治愈了。   他们还有很长时间、还有很多机会。   黄狣把自己扔水里以后习惯性狗刨两下,发现身体没用对,浮不起来,才赶忙转换成自由泳,把程掣笑得前俯后仰。   游了一圈就回到程掣身边,黄狣甩了甩头发,溅程掣一脸水。   程掣说他:“你是来游泳的吗?”   “池子有点小、有点浅。”黄狣起水,拉着程掣换了个小汤,胳膊挨胳膊、腿挨腿地坐在温暖的水里,“一起泡会儿,这个时候正好没人。”   程掣不再像录节目时那样穿成套的泳衣,而是赤裸上身,只穿了泳裤,大片的蜜色皮肤健康漂亮。   肌肤相亲,黄狣的脸微微发红,忍不住低头去看程掣肩头上的、属于他的那枚牙印。   水下,程掣过瘾一般,隐秘地和黄狣牵手,不知感受到的是温泉水的热度还是黄狣的体温。   黄狣像提防周围随时可能出现的外人,又想和程掣接吻,一脸焦躁难忍,耳朵尖也热起来。   “黄狣,怎么了,你喜欢我穿泳衣吗?喜欢看紧身的,嗯?”程掣调笑一句,悄悄捏捏黄狣的手,“回房间吗?”   黄狣腾地从水里起身,又浇程掣一脸水。   默认回到同一间屋子,程掣任由黄狣随心所欲,对自己做在外面不能做的事。   五指交错着牵手、湿湿热热地亲吻。   可渐渐的,程掣觉得有一点不对劲了,他推推黄狣,蹙眉去碰黄狣的额头和后颈:“黄狣,黄狣?等一下唔……你先别亲了,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程掣就怕黄狣是跟着自己在外面录节目的时候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给弄感冒了,赶紧说:“乖,我找前台问问有没有体温计……”   “不要,”黄狣眼神微微有些迷离,“程掣,再亲一会儿。”   “不行,你先……”程掣把黄狣往屋里带,可一抬眼就愣住了,“黄狣,你的耳朵……跑出来了。”   “嗯,不管它。”黄狣的呼吸带着一点点喘,他像有些难受,把自己的裤腰往下拉了一点,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就忽然出现,扫过程掣的指尖。黄狣也皱起眉,自暴自弃地说,“就这样吧。”   程掣直接愣了,心动难忍,上手去摸摸黄狣的犬耳,又伸手捋过黄狣的尾巴根。   黄狣一下弓起背,难耐沉吟,细细的颤抖从程掣的掌心处传来。   程掣承认,在没喝酒的时候,亲眼见到这样的画面,实在是太令人心痒了,黄狣怎么可以可爱成这样?   但是程掣勉强留有理智,因为他发现黄狣的表情好像不太正常,脸越来越红不说,似乎很难以忍受似的,连意识都好像不太清醒了:“程掣,我唔……控制不了……”   锋利的犬齿磨在程掣颈间皮肤上,强忍着没有下口。   程掣听见黄狣在耳边喃喃说不舒服,担心极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赶忙把黄狣的手臂绕在自己肩头,将黄狣挪到床上,用被子裹成一个小狗卷:“黄狣!你等我一下!我给胡哥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   黄狣昏昏沉沉,拉住程掣不放。   程掣艰难摸出手机给胡仁发了条语音,描述黄狣现在的情况,不久,胡仁回复过来。   [胡仁]:[这可不得了,你得多多注意]   程掣心里咯噔……结果胡仁话没说完——   [胡仁]:[公狗发情,有的闹啊]   程掣:“……?”    第51章 “养到了最心仪的主人”   后来胡仁提出的那些建议,程掣统统都没来得及看。   因为黄狣挣脱被子的“束缚”,对程掣动用一些“蛮力”,让程掣的手机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黄狣的耳朵时不时抖动,尾巴摇摆不停,总是扫过程掣的腿根。   他迫不及待催促程掣抱他、抚摸他,好像只要能够贴着程掣,他身上多余的热度就能流失一些,害程掣被动承担了这部分体温,也变得烫起来。   胡仁那句“这可不得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程掣切切实实体会到了野犬扑食的厉害。   酒店是有东西的,但程掣怕落人口舌没敢拆,只从随身的护肤品里挑了瓶勉强能用的,忍着羞恼扔给黄狣。   这个时候的黄狣没有太多耐心,焦虑又急迫,鼻尖在程掣身上拱来拱去,不停逡巡闻着程掣的味道。   黄狣很少出汗,可现在他豆大的汗珠滴下来,落到程掣肌肉丰满的双峰,又滑进低处沟壑。   程掣明天还想依靠自己的双腿走出酒店门呢……就只好自己来。   黄狣平时很听程掣的,眼下却一点听不进人话,徒有一双灵敏的耳朵。   迫切地想要看清楚,黄狣执意开了灯,仍然觉得视线模糊的时候,还要本能地凑近。   程掣哪里受得了被他这样盯着看,羞耻地踩在他脸上试图把他推开,却反被他捏握住脚踝。   初痛之后。   程掣仰头袒露脖颈。   黄狣咬住他,驰骋起来。   窗外骤降大雪。   屋内潮湿热烈。   程掣第二天靠双腿走出酒店门的梦想惨遭破灭。   他“抽空”喝了点水,才刚给手机充上电,抓紧时间发信息给陈忠,交代说自己受凉发烧不舒服,但手边有药不必再买,也有黄狣照顾,只是需要再帮忙续几天房间,然后跟节目组说一声不便露面告别。   还没来得及看到陈忠的回复,黄狣的影子就又笼罩了他。   ……幸好节目顺利录完了。   程掣心心念念的漂亮耳朵和翻花大尾巴很久、很久才消失。   他那些旖旎的幻想全部得到满足,只是身体力行地付出了一些代价。   程掣后来想,可能是胡仁和胡嫦瑗替他打了下掩护吧,不然陈忠要破门而入了……   等黄狣终于恢复一点神智、可以控制自己耳朵尾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把程掣弄得狼藉。   他吓了一跳,不知所措,一直道歉,还反过来要程掣哄。   “……没关系,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程掣叹口气,自己都没忍住说,“我真是太宠你了。”   黄狣有点愧疚。   但既然得到了允许……就还是抱着程掣瞎蹭。   程掣都气笑了:“你这家伙,以前这个时期,都是怎么度过的?”   黄狣支支吾吾不想说。   程掣身后不太舒服,腰腿也酸疼,就命令黄狣乖乖仰躺,自己卸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趴在黄狣身上,让黄狣给他按摩一下。   按着按着,黄狣的手又往别处去了。   程掣声音低哑,有点受不住了,只好采取别的措施,挑起眉故作诘问——实际上只是明知故问:“黄狣,你说你在岭南的时候,经常有犬舍的人想抓你当种公去配种……你这么能做,以前配过吗?嗯?”   黄狣当场涨红了脸,急切证明自己的清白:“没有!我从来没有!”   程掣忍笑,继续演生气,用指尖去压黄狣上了膛的枪,意有所指:“那你‘这种时候’都怎么办?意识也不清楚,在外面能控制住自己吗?嗯?”   “我都回到住的地方……变成人自己弄……”黄狣越说越小声,只有呼吸越来越粗重,“你不要那样想我,我没有过的。”   太纯情了,纯情得勾人。   程掣“好了伤疤忘了疼”,是自投罗网的。   他坐起身,扶着黄狣吃下去,眼神餍足:“乖。那你就全是我的了。”   ……   黄狣黏了程掣快三天,程掣才得以呼吸到酒店外的空气。   何皎和陈忠心照不宣,对母单三十年的老板露出“甚是欣慰”的表情。   胡仁和胡嫦瑗在程掣求助那晚才反应过来程掣与黄狣是什么关系,震惊之后也只能捏着鼻子当程掣的爱情保安。   虽然他们有其他安排先行离开,但还是给程掣留了不少关心的信息,字里行间都是“你辛苦了”。   顺便还温馨提示,让程掣千万要专一,不要辜负犬类的忠诚,做出渎神的可怕事情来。   程掣心想小狗神在其他动物眼里原来是这样神圣的。   他脑门上贴着“渎神”两个大字,继续心安理得,使唤神圣的小狗神给他穿衣服。   小狗神得令,像护食一样,把程掣身上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看。   结束这次综艺之行,已然临近年关。   程掣忙完春节前的一干工作,回章落落家和章芝团了个年,章芝耳提面命,让他好好理一理经纪公司的事,他的事业迎来转折点,也虚心向章芝请教和学习。   而后,程掣便趁假期,带着黄狣和卡卡一起,飞到国外和小姨团聚,两耳不闻窗外事,悠哉躲清闲去了。   这一躲,就是好几个月。   期间,程掣让工作室暂停接新工作,对外宣称闭关——事实上也确实是。   他回到这个充满他少年记忆的地方、回到他演艺事业的起点上,闷头打磨起他想要为程俪拍摄的那部影片。   按照程掣的构思,影片的主人翁有些精神障碍,不能讲话与人沟通,缺失正常的社交生活,但主人翁有一处秘密花园,每天都有一只黄狗在那里等待。主人翁神奇地能够听懂黄狗的语言,黄狗会带主人翁光怪陆离地探险。但事实上,主人翁就是那只黄狗,黄狗就是主人翁的精神,在困顿的世界里,主人翁自己和自己做朋友,孤单但富足地度过余生。   程掣正式邀请黄狣参与拍摄。   不仅是黄狣本人,还有黄狣本狗,都被安排了镜头。   程掣提起这个事儿就觉得无语:“你当初说你当过模特,我私底下还去找了找,说存点儿你的硬照悄悄欣赏——结果你是狗模?”   黄狣就变成小狗,装听不懂。   但答应程掣参与拍摄,还是成为黄狣偶尔发展发展演艺圈事业的那个契机。   反正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多挣一份外快,等直播合约到期以后,他可以签给程掣,也可以当程掣旗下的艺人,给程掣挣很多钱。   剧本敲定后,程掣联系了国外朋友的工作室协助特效制作。   程掣除了演绎,也亲自监督。   当然,陈忠、何皎——以及给二伯送终后重新回归的马波,也不能无期限放假,纷纷都飞过来承担各自的工作,助力拍摄。   休息的时候,还要陪小姨的邻居练习中文,日子过得非常充实。   最快乐的人非小姨程情莫属,她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正好最近还练习做菜,就天天拿这帮在她家打地铺的孩子们练手,那手艺,把小姨夫吓得连连摇头,每每只能亲自上阵收拾残局。   偶尔,他们会在院子里摆上烧烤,一边喝酒一边看天上星星,找程俪是哪一颗。   黄狣和卡卡作为不胜酒力的两只小狗,就背负了送主人回屋、给主人盖被子的伟大使命。   成片剪辑完毕时,已是新一年深春初夏。   紧赶慢赶,也算赶上送审国际电影节非主竞赛单元的短片展映。   程掣拖家带狗回国,总算重新开始“营业”,可苦了嗷嗷待哺的粉丝。   但程掣也没有辜负粉丝的等待。   程掣不仅在“制片”道路上真正迈出第一步,而且,他全程监制的短片从国外带回了好消息,荣获了评审团特别奖。   不仅粉丝,甚至国内的很多观众都表现出一点兴趣,听说,程掣在短片里以反串饰演主角,妆造非常大胆。   对此,程掣公开解释,之所以反串,一是因为故事灵感源于他母亲程俪,二是因为这是一种常见的喜剧表达形式,不离悲剧内核,以此祭奠。   时隔多年,他终于得以当众缅怀。   导演华琪也出面致以怀念。   而影片中初露荧幕的新面孔黄狣,也受到了巨大的关注,就连那只威风漂亮的黄狗,也以“桃桃”之名,成为了狗界明星……   程掣亲自选了他与“桃桃”躺在草地上的一帧画面来作为宣传海报。   无为道长还把这幅海报贴在了太平观里。   不过后来被黄狣悄悄撕掉珍藏了起来。   结束一阶段的忙碌,程掣和黄狣又带着卡卡,被章落落召唤去流浪动物收容中心打工。   程掣和新星黄狣还在章落落的促成下,担当了野生动物保护的推广宣传大使……   黄狣陪程掣“流浪”天南地北。   程掣笑问:“悠哉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后悔选我当主人了吗?”   黄狣亲亲他,奉献所有的爱意和忠诚:“永远不后悔,我养到了最心仪的主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