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奇迹游侠,惩奸除恶 作者:南山摧 简介:   巡海游侠是什么?   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回答,恶人避如蛇蝎,善人褒贬不一。   他们会为一颗跨越时间空间发射的信号不远万里奔赴而去,只为驱散让英雄陨落也无可奈何的阴霾;也会路见不平拔刀就砍,管你王侯将相联邦大拿,以暴制暴毫无管束。   洛澄看看那调研问卷,利索的把烟一掐:“巡海游侠?”   他把小姑娘抱猫一样提着腋下抱起来,笑吟吟的答:“巡海游侠是全宇宙最自由最无拘无束,也是最最最帅的松散组织!”   “他宝贝的,说多少次你这么抱她会难受!”波提欧一脚踢过去,把小姑娘接过来,“不过亲爱的,他说的没错。”   巡海游侠,是贯彻巡猎意志的,最浪漫又最黑暗的枪与矛。   ……   洛澄是一只与众不同的丰饶孽物。   在被人人喊打的同族绞尽脑汁想干掉仙舟联盟时,洛澄把自己裹成木乃伊溜出族群,转头还要呸一口族群里见天儿忽悠人的“先知”。   他受够了,打打杀杀哪有旅游来的快乐?他不要当步离人了,他要去当无名客旅游!   旅游到一半,洛澄停留在一颗落后的星球上,遇到了自己命定的爱人,他们还有了一位可爱的女儿。   洛澄发誓要守护自己的小家,直到有一天,公司的飞船降临在这颗星球上,自家暴脾气的爱人宁死不从,带着牛仔们跟手持一堆高科技武器的公司人员打游击战,数次险象环生。   洛澄:……   洛澄:fine   日常放牧心态平和的步离人亮出爪子:就你特么叫市场开拓部啊?!   再后来,仙舟看着公司通缉令,发现这个世界好像出bug了。   ——那个自称巡海游侠的步离人是什么玩意儿啊?!   【阅读贴士】   主受,cp波提欧   养女没死,拖家带口当游侠的甜蜜(非)日常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星际 轻松 治愈 星穹铁道 第1章 初次相遇:很不高兴见到你!   自从战首呼雷战败被俘,成为万恶仙舟人的阶下囚,他所率领的猎群每况愈下,从放牧的狼群成为了丧家之犬一般的存在。   狼群终究是狼群,在星海中曾闯出过累累恶名的他们,依旧怀揣着释放战首,带领猎群重回巅峰的荣耀憧憬……大概。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凶狼多了也指不定会生出某些品质过于超模的存在来。   在“先知”致力发癫给族群洗脑要冲仙舟救战首时,一个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人型生物趁着没人发现,悄悄离开了猎群。   走之前,他静静回望这个自己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把破损得很个性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免得吃上一嘴沙。   再见了猎群,充满蔷薇红和铁锈味的日子我过够了,今天我就要远航去当无名客!   一头尤爱划水的狼的丢失没有得到正在谈论大事件的猎群的关注,或者说,面对那头他们看不上的底层狼,就算丢了也无所谓。   狼是群居动物,没有猎群在,底层的步离人在外面活不过多久,毕竟星际间大多数势力对步离人的态度……懂的都懂。   这匹狼的出逃格外顺利,他没有像发觉少狼的猎群设想的那样快速在外暴毙,顺利地穿梭在宇宙中去感受想要感受的一切,并成功在小破飞船被乱流裹挟的太空垃圾砸坏的情况下降落在了一个星球上……可能也不是那么顺利。   但没关系,区区致命伤,步离人的生命力一向顽强到仙舟人能大骂三千年的程度,他倒在坠毁的小型飞船旁,浑身血呼啦的,隐约听到了人类的声音。   “什么东西……人?!喂,你还活着吗?他妈的……靠,这什么,狼——狐狸耳朵???”   是啊是啊是狐狸耳朵,没见过吗?大惊小怪的,他是落在哪个落后星球了啊……   头上的血液浸在眼睛里,他勉强睁开眼,隔着一层血色看到一嘴很不好惹的鲨鱼牙。   ……哇哦,这个够酷。   这就是一只步离人与一名牛仔的初遇。   ……   小姑娘捧着脸颊,像是沉浸在故事中无法自拔,软糯糯地说:“所以,是波提欧把你救回去的?你们日久生情,从此生活在了一起?就像故事书里那样!”   “当然,没错。”洛澄温柔道:“剩下的故事太长,睡吧,可爱乖巧的夏琳娜,为了迎接明天更精彩的故事。”   到了睡觉时间的小姑娘听话地倾身在青年脸颊上印下一枚带着牛奶香气的吻,亦没有忘记在一旁保养枪支的黑白发牛仔:“好的,晚安,洛澄,还有波提欧。”   洛澄摸摸她细软的头发,瞧,女儿总是如此贴心,再冷硬的心面对她时都会柔软似水。   他和身旁的人一同离开女儿的房间,门一关上,忍住没在故事时间接茬的牛仔就破了功。   “宝贝的……论讲故事的天赋,你快要赶上尼克了。”波提欧如是感慨:“那种生死一线的情况,你居然能讲出浪漫的感觉!不过接下来的故事可不适合她听。”   洛澄沉默片刻,幽幽附和:“确实。还是保护一下小孩子纯真美好的幻想吧。”   洛澄至今没有忘记他们的初遇,即便那场面对于一对后来的恋人来说,着实有些不堪回首。   十年前,阿尔冈-阿帕歇。   损坏的小型飞船尾部冒着滚滚黑烟,像是挣扎着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可惜它单是着陆都做得十分勉强,还在过程中又损坏了许多地方,它摇摇欲坠,仿佛谁伸手推上一把就能彻底要了它的命。   一如它的主人。   然而丰饶民的生命力总是那么顽强,像是外壳枯槁的树,说不定内里仍旧孕育着等待时机破壳而出的新芽。   洛澄虚弱地呼吸着,敏锐到过分的听觉甚至能将周遭的动静模拟出画面,那个一头黑白奶牛配色的人类正绕着他行走,哪怕他形容不堪,对方也没有放弃警惕的意思,谨慎地勘察着他那大概会成为破铜烂铁的小型飞船。   失血与疼痛令洛澄烦躁无比——一艘被淘汰的时间比他的年龄还大的小型飞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没见过么?他不会真的落在什么穷乡僻壤的星球上了吧?!   全天星神在上,洛澄隐隐有些绝望,千万不要那样,他对飞船维修只有些浮于表面的知识,应急毫无问题,但它如今破损的程度绝对超乎他的想象,也远远超出他的技术能力范围。   如果这颗星球上没人能修理它……不,不要再想下去了,万一成真了怎么办?对目前的洛澄来说,那绝对是最坏的未来!   大约五分钟后,鲨鱼牙绕回了洛澄面前蹲下,意外道:“嚯,居然还有气啊?”   洛澄:“……”   拖着恢复速度差强人意的残花败柳般的身体跳起来给他丫的一拳,还是肚里撑条仙舟那么大的船,大人有大量的原谅此人的冒犯与无理?这是个问题。   他的耳尖被什么东西拨弄了一下,显然,对陌生事物与生物抱有警惕心的鲨鱼牙不会贸然用手来触碰他,那玩意儿坚硬冰凉,洛澄用力转动眼球,看到了对方手上的半个枪托。   “居然是真的……喂,受了这种伤势的一瞬间你就该去亡者的世界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报道了,世界上最好的医生都救不回你……但你还活着,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你是什么东西?”   鲨鱼牙把枪抵在他脑门上:“你听得懂人话吗?”   洛澄还在思考那个选择题,深切的,思考着。   鲨鱼牙不耐烦起来——这鬼地方人烟稀少,要不是有特殊原因,他也不会来这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界儿,还遇到了这么桩怪事……他在心里啐了声见鬼,第不知道多少次扫过面前生物的伤势。   以人类的角度看完全没有救下来的可能性,没有做无用功的必要,说了那么多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应该也到极限了吧。   他举枪站起来,冷酷的说道:“好吧伙计,虽然不知道你是谁,是什么,但是……哈,萍水相逢的缘分,我也可以帮你提前结束这段痛苦。下辈子记得小心点儿,别遭这么大祸。”   砰——弹壳飞落的同一时间,鲨鱼牙瞳孔骤缩,像是老掉牙的黑白英雄影片里那样,以秒为计数的时间被拉成许多帧,那个怎么看都活不下来的身影撑地而起,不可思议地躲过了瞄准头部准备干脆利落杀死痛苦的子弹,用肩膀接下了它。   紧接着,一拳砸上了他躲避不及的脸。   去他妈的选择题。   那根本就是个填空题!唯一解的那种!   重心不稳撞在对方身上,一起摔倒的同时,洛澄呸出堵着喉咙的血块,按着对方的脸骂了句脏话:“你神经病吧!没见过外星人么!混账东西!”   “什么……唔!”   在一个‘穷乡僻壤’的星球上的某个鸟不拉屎的戈壁附近,背景是小型飞船可怜兮兮的残骸,他们完成了一次不是那么完美的邂逅……   ——“走过路过不知道扶一把就算了!安静走开都是帮大忙了,少在那里落井下石要开枪还说着帮人解脱的狗屁话术了你这鲨鱼牙!”   ——“靠,磕到头了……做什么?!你他妈一副死相我给你一枪子就是在救你了!给老子滚下去!你把血都蹭上来了!”   ——“少废话!狡辩只会出现在没有担当的人身上!给我正视自己的错误啊混账!!”   ——“该死的,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喂!你滚不滚下去!别逼我崩了你!”   呃,‘邂逅’这个词,放在这个场景下是不是……略显凶残?   —   作为星海中的旅者,能够实时翻译不同星球语言的联觉信标早已成了标准配置,虽然在震荡与冲击中那破玩意儿的噪音更大了,但好歹没报废,不妨碍洛澄听懂对方在说些什么东西。   而另一位么……则是通过身上狐耳男的表情和语气精准分辨出对方必然没放什么好屁,毫不犹豫地进行反击。   两个人就这么算得上是一半鸡同鸭讲的对骂了好半天,骂到洛澄气息越来越足,从骂一句喘五分钟到嘴皮子一动能唱一首rap……好吧,那还是有点夸张了。   但至少从区区致命伤愈合到了不立刻致命的重伤程度了。   牛仔打扮的鲨鱼牙一边激烈吵架,一边用着和语气截然相反的冷静观察着洛澄,握着枪的手几次握紧,最终没有做出什么,也没把身上这个看上去上一秒就要断气的家伙掀飞出去,帮助对方在解脱前重回濒死状态。   他是个牛仔不是土匪,杀人却不弑杀,虽然对方身份成谜,把来历有问题都糊在他眼睛上了,但目前也没有杀死他的理由。   不过他也不会放任对方不管,万一真的是个坏的就麻烦了,还是带在身边看管一下好了。   话说,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从他身上下去啊!看上去恢复速度挺快的,现在掀飞他是不是不会直接死掉了?!   他蠢蠢欲动的手按在人胳膊上还没用力呢,嘴巴血沫纷飞的洛澄哽了一下,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嘎巴一下晕了过去。   耳朵毛差点没杵他眼睛里。 第2章 语言:谁来拯救绝望的文盲   最初的时候,波提欧还不叫波提欧,他拥有一个好听响亮的名字,在阿尔冈-阿帕歇的古语里,它的含义是一把上膛的枪。   这个名字完美诠释了他的前半生,瞧,一名牛仔拥有如此一个名字,多么相称!   可惜的是,那个名字对于洛澄来说过于拗口,尤其在他醒来后发现倒霉催的联觉信标不知道哪个精密回路还是零件出了问题,彻底罢工,他要真正面对和本土人民鸡同鸭讲的局面之后。   语言问题曾经是旅行星际的一大难以跨越的难关,除了用炮火与枪械产生的交流,其他方面的交流都要受到语言的桎梏。   比如现在,洛澄睁着死鱼眼看鲨鱼牙开开合合,灌进耳朵的净是些听不懂的东西,洛澄指了指耳朵,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万幸,对方看懂了。   牛仔眉毛压低,看了他好半晌,用木棍拨弄两下旁边的篝火,翻动架在火上的小型动物的肉,火星跳跃着飞出两朵,落在他的眼底,又熄灭在他眼中的冷硬里。   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山洞里,外面天色已黑,洛澄腰部以下宛若截肢,连痛都感受不到什么,他拖着身子坐起来,掀开身上保暖的布料,往里看了一眼。   嗯,还行,他腰部以下的肢体还存在着,不仅如此,还被简易处理过伤势包扎了起来。   洛澄把小腿拨正对齐,从伤势恢复的程度来判断,他晕过去的时间不超过一天。   洛澄看向昏迷前和他大打出手的牛仔。   他落在了一个荒凉的破地方,面前只有一个和他语言不通还打了一架的牛仔,说实话,洛澄原本以为自己的自由生活和小命都要结束在昏迷的那一刻了,却没想到这牛仔不仅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一枪崩了他,还把他拖到了山洞里没放任他自生自灭……   难不成遇到好人了?   不不不。洛澄打了个寒颤,谁家好人骂的那么脏!比他还脏!   但不管怎么说,面前也就这么一个活人,洛澄需要有人带着自己去有人聚集的地方,看能不能买到小型飞船什么的……人活着总要有梦想和希望,万一这牛仔只是个小地方出身,没见识才不认识小型飞船呢?   这边厢洛澄在心里给自己画大饼描绘美好未来,火堆旁,牛仔的内心也是崩溃的。   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牛仔行的路是挺多的,但所行之处就没见过长这样的‘人’,也没听过那些陌生的语言。至于万卷书上会不会有答案……得了吧,他要是念得进去书,也不会总被养父母抱怨每次出远门都不知道写封信回去。   这个书那个书的,在牛仔眼里全是自带催眠效果的天书。   再说了,他们这里的书会不会有相关记载都要打个问号。   牛仔烦躁地又戳了两下火堆,抬眼看向沉默的伤员,好巧不巧,四目相对。   尴尬无声地随着对视蔓延,牛仔指着自己,臭着脸说出自己名字。   与此同时,洛澄也交出了自己的名字。   又是几秒过后,牛仔迟疑地、生涩地开口:“洛……澄?”   被叫了名字的沉默了更久的时间,放慢语速道:“你再说一遍,那一长串我一个音都没记住。”   ……   当年连接万界的列车上的乘客,一定各个都是语言十级学者,学习速度惊人,舌头也很灵活。   沐浴在牛仔逐渐暴躁视线下的洛澄绝望地想。   不爱上学更没当过老师的牛仔比他还绝望,骂了好大一串后说:“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每个转音都在我料想不到的地方?!老天!我终于理解了曾教授我读书的老师的心情!”   正如那句话所说的一样:生活会欺骗你,苦难会绊倒你,但学生不会——学生不会就是不会,怎么教都不会!   牛仔为数不多的耐心早就消耗殆尽,额头青筋直跳:“我不会成为第一个被气死的牛仔吧?我宁愿成为被打死的枪手,一个波提欧……”   他眼中的问题学生耳尖一动,迟疑着重复他吐出的音节:“什么什么……波提欧?”   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的牛仔沉默下来,表情却更为恐怖,洛澄视线游移,对自己用超规格的语言学习能力折磨对方的行径表现出些许心虚。   那点心虚转眼即逝,很快就被他踹到天边去,洛澄理不直气也壮地想,对方的名字就是很拗口啊,念起来太费劲了,反正就是一个称呼而已,选择更简单的有什么不对?   洛澄眨眨眼睛,重复那几个简单的音:“波提欧,是这个音吗,我记住了吧?”   牛仔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对,波提欧——对。”   波提欧就波提欧,牛仔想,虽然这是他们用来称呼被打死的枪手的名词,但他宁可让这家伙称呼他为波提欧,也不想再死磕自己的名字。   波提欧怎么了?他是个枪手,是牛仔,早晚有一天会成为波提欧,或早或晚罢了,就当提前习惯一下,免得死后不适应!   他终于说服了自己,指着自己说:“波提欧。”   洛澄严肃跟读。   未免露出破绽,洛澄念得很慢,但好歹不磕绊,牛仔——或许现在也能够用‘波提欧’来称呼他——决定不再追究,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继名字之后,波提欧用现有的教具,指着火、柴木、衣服和旁边包里的随身物品之类的东西让洛澄跟着念,并在洛澄边念边吃烤好的食物的时候,思索这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真正无障碍交流。   洞外的风沙漫天,呼啸着卷过荒野,洞里两个一教一学,忽略掉教人的那个平均三分钟气出十句脏话的声音,和被教的那个第二句学会的就是某句骂人的话,并且迅速熟练运用起来互怼的现状,画面看上去居然还有那么点温馨。   到底还是在恢复期间,精神不济,洛澄很快就在这场互相折磨中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耳朵没精神地耷拉下来,抿着没有血色的苍白嘴唇,抛去那双耳朵不谈,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大约二十岁的人类青年。   但没有哪个人类会像这样。   柴火燃烧着,火舌舔舐吞咽着干燥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而仔细听才会发现,不止面前的篝火在发出这样的声音。   波提欧将前段焦黑的木棍丢进火里,走过去掀开洛澄腿上盖着的布料,在诡异的噼啪声里,那双原本还有些扭曲的小腿好好连接在身上,绷带上的血迹没有再扩大,随着时间已经凝结变色。   恐怖的恢复能力。   波提欧的胆量超乎寻常的大,换做其他人,说不定要被吓个半死,不管不顾先给躺地上这小子一梭子再说,管他是妖是鬼,一梭子没死就再来一梭子。   但波提欧只是把布盖了回去,坐回原本的地方,视线仿佛透过岩壁,看到外面损毁的飞船。   他亲眼看着那玩意儿从目不可及的天上摇晃坠落,期间发出似乎有保护作用的奇怪光泽。   阿尔冈-阿帕歇的文明还没有进步到能够探索天外的程度,但想象能够脱离肉身与文明发展的桎梏,生出自由的羽翼,肆意描绘人们看不见的天空之上,乃至天空之外。   孩子的想象更加无拘无束,他们向大人提问:云朵上会居住着人吗?   牛仔向自己提问:洛澄是从云上来的,还是更遥远的地方来的?   他的心回答:这不重要。   是的,这不重要。作为第一发现者,波提欧既不想靠着这个‘发现’大赚一笔,也对举世闻名没兴趣,他是个无拘无束的牛仔,基于这个身份,他只会去用双眼观察这个人,在对方安全无害的时候搭一把手,在发现对方是个恶徒的时候扣一下扳机。   总之,先带在身边吧。   充足的休息和食物的补充让洛澄恢复的进程加快不少,第二天一醒,他就毫不避讳地从地上爬起来,活动着酸痛的肢体。   有什么可避讳的?浑身上下都被看光光了……他是指耳朵和伤口愈合速度都被波提欧看在眼里这种事。   波提欧也没说什么,毕竟说了洛澄也听不懂。   原本盖在他身上的布料被展开,那是一件宽大的防风斗篷,看上去还挺薄的,盖着倒挺保暖。   斗篷内侧沾了不少血迹,但洛澄看了眼自己惨不忍睹的衣服,还是三两下用斗篷把自己裹起来了。   波提欧简单收拾了一下包,背起来就往外走,还不忘看洛澄一眼:“跟我走。”   洛澄还真听懂了,也不怕他把自己领到什么地方切片研究,迈步跟上去。   洞外的景色依旧荒凉,洛澄一手搭棚向周围环顾,寻找自己的小型飞船,他还有东西落在上面,虽然小型飞船坠毁了,但一些放在保护匣里的东西应当还健在。   要是一切顺利,他之后就不用再接受教学折磨了。   连比带划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很快,他们来到最后一口气也咽干净的小型飞船附近。   虽然进行了各种缓降措施,巨大的冲力还是对这里的地形造成了损毁,好在是被控制着往无人地带落的,不然地面上就不是只有可怜的长长沟壑的事儿了,估摸着番茄酱都涂得到处都是。   洛澄从逃生舱爬进去,寻思半天也没敢作死试一试这玩意儿还能不能启动,老老实实把保护匣抠出来,好在它的材质足够坚韧,固定的也够牢靠,剧震中连变形都没有。   就是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怎么样。   洛澄小心打开保护匣,从里面掏出固定好的手机——嗯,还好他在小型飞船刚出问题的时候就把它塞了进去,挺好,还能用。   洛澄隐隐有些期待。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几秒后,洛澄看着界面右上角无服务的提醒,冷漠地将手机塞回匣子里。   哈哈,这还真的是个边缘落后的,没和其他星球建立连接的地界啊。   连最微弱的信号都连不上,这样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会修飞船的人。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第3章 听不懂: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没关系的,洛澄,坚强一点。   作为「丰饶」的生命,步离人是货真价实的长寿种族,只要有耐心,还怕熬不到哪个乐意探索未知的势力找到这颗星球的时候吗?   实在不行,熬到这颗星球的人们往外探索宇宙的时候也行啊!   单看波提欧手上的枪,这个时代连左轮都有了,但凡科技树不是点的太歪,他大概等个两三百年……最多五百年,怎么也够了吧?   降落前他也看了,这颗星球也不小,五百年,就当出来旅旅游,逛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洛澄自我安慰要进行不下去了。   他简直要流下悲伤的泪水,五百年,他是长寿种族没错,但他感官下的一分钟和短生种的一分钟也没差别啊!又不是眼睛一闭一睁五百年就过去了!   他奔向自由到现在才五年啊!   除非他能将远超这里文明的知识教授给这里的人,用以缩短文明发展的时间……但他要是有那个知识储备的话,还在这抓瞎什么啊,早就撸胳膊挽袖子修好他的交通工具跑路了好不好!   一个绝望文盲的我,要如何教导文明落后的你们?   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出来的波提欧从舱口往里探望时,看到的就是紧紧抱着匣子,满身丧气的蛋花泪狐狐头。   “磨磨唧唧到底在干什么……我*,哭了?”   洛澄一看到波提欧,原本包在眼睛里的悲伤泪水差点决堤:“退一万步说,我一定要学你们这里的语言吗?就不能让你们所有人来学我说的话吗?”   学不会牛仔名字是故意的没错,但也不全是故意的,洛澄学的是费劲,一点语言天赋都没有,昨天教学下来,学的最顺记得最深的就是几句波提欧经常骂人的话。   波提欧一头雾水:“怎么了?盒子里的东西坏了?你能不能别哭了!”   洛澄:“我听不懂,我听不懂!”   波提欧:“啧,是不是没听懂。我说别——哭——了!”   洛澄:“我听不懂……哦别哭了是吧?谁哭了,我没哭!眼泪还没掉下来呢!”   几句话的功夫,俩人差点没打起来,仿佛洞窟里的友好相处都是一场做过就忘的梦。   小吵过后,洛澄身上的丧气扫去不少。   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他也刹不住,眼下没别的办法,只能彻底接受现状。   比起思考该怎么熬过几百年的时间这种假大空的问题,不如思考怎么咬牙努力学会这边的语言,不至于别人说一大串话都听不懂里面有没有掺两句骂他的。   除了匣子外,洛澄也没什么可以带走的,摆放在舱内的游览各处买来的纪念品大多摔个粉碎,否则凭借工艺品的身份,好歹也能让他拿出去交易点钱财。   早知道就搞些能在绝大多数星球流通的硬通货好了,比如黄金……现在好了,手机里的信用点变成了单纯的数字,虽然这数字也并不大,只够在外面半个月吃住无虞。   洛澄抱着匣子跟在波提欧后面,即便双方再怎么不情愿,教学环节还是要进行,好在波提欧能想到教的时候,通常身边都有对应的参照物,勉强也算是寓教于乐了。   他们在戈壁中行进,两日后,在粗石与砂砾的世界中见到了不一样的景色。   波提欧条件反射地指着远处:“树。”   洛澄麻木跟读:“树……等下,好像有人?”洛澄顿时来了精神。   然后被波提欧一把摁住:“你在这等着,别来碍事。”   他放下包裹,只一个人,带着他的枪离开。   洛澄所在的地势比那边高,清楚看见波提欧是如何矫健出现,举着枪和看见的那个人说话,随着一声枪响,洛澄迄今为止在这颗星球上见到的第二个人命丧黄泉。   牛仔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串狼牙项链,洛澄不禁多看了两眼。   工艺简单,只是将狼牙打磨钻孔,以红色绳子穿过,洁白狼牙边缘有几丝暗色,似乎是干涸的血迹。   下面那位估计身体还没凉透,狼牙上的血迹显然不会是刚刚溅上去的。   “走吧,伙计。”波提欧道:“沙子也吃够了吧?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伸手一指:“死人。”   几次之后,大概蒙到了他在教哪个词的洛澄:“……”   谢谢你,这时候都记得要教他说话。   说不定这家伙以后会是个好父亲,前提是别把他的小孩带到凶杀现场教学。洛澄一言难尽地想。   等到从戈壁出去的那天,洛澄已经能够进行简单的日常用语交流,至少两个人不需要再用手语辅助,平心而论,这两个人都挺不容易的。   波提欧更是心情激荡:“这时候手头就该来点朗姆酒!”   洛澄皱眉环顾周围:“朗姆……什么?哪个是?你指一下。”   波提欧:“……”   他在教学中逐渐被磨掉了暴躁,主要是跟这种学生日夜对着相处,真要生气的话十个肺都不够炸的,骂都懒得骂了。   说来也怪,这人学其他的东西时大脑仿佛储存故障,偏偏把他那几句脏话都学得很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在话还说不明白的年纪里,先学会了怎么和波提欧吵架。   后来波提欧还和洛澄吐槽过这件事,后者冷笑着表示:“多新鲜呐,你骂我的话我每天都能听到,那些教我的词儿难道每天都每样重复一遍,帮我温故知新吗?”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他们出了戈壁,目之所及从单一的黄土粗石,逐渐出现了一片片的植被,从疏到密,绿色绵延到远方,狠狠洗了把洛澄的眼睛。   像是一下子从荒凉的世界窥见了生灵的乐园,洛澄心中生出了和刚离开猎群,偷渡到其他星球上时相似的感动。   空气仿佛都温柔了起来。   洛澄下意识深呼吸,差点没喝一嘴沙。   “……”好吧,他们现在离生灵的乐园还是有些距离的。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植被越来越丰富,土地也不那么坚硬,植物的气息浓郁起来,连风都不再那么苛刻。   等下。洛澄眯起眼睛指向远方:“波提欧,那里——”   他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边似乎有一匹马。   很奇怪,马似乎是一种群居性动物,但那匹马却独自在那里吃草,周围也没有警戒的同伴。   到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波提欧跟着看过去,挑眉一笑:“哦,这还真是巧了,我正找呢。”   他打了个呼哨,哨声响亮,很快,那匹马开始往这边奔跑。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明显是一匹被人类驯服的马,深棕色的皮毛顺滑,它的主人将它喂养的很好,也锻炼出了它能够自行在野外生存一段时间的能力。   “兰沙,伙计。它的名字是兰沙。”波提欧拍打马的脖颈,那片戈壁的环境不适合它,在进入那里之前,牛仔将它放在接壤的草原里,等待他的凯旋。   波提欧向兰沙抱怨:“我没想到那家伙那么能跑,根本没有半点血性……不过现在好了,他跑到了终点,可惜比赛结果是我的枪子儿更胜一筹,他以后再也不用奔跑了。”   兰沙打了个响鼻,洛澄面无表情地猜,它大概和他一样,只听得懂几个关键词,然后连蒙带猜波提欧在说什么。   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但夜晚他们依旧宿在野外,波提欧照例坐在篝火旁,不同的是,今夜他掐了一根宽窄合适的叶子,吹奏起来。   洛澄躺在草地上,天空中银河璀璨明亮,这在他旅行过的几个星球都是较为难得的景象……也不一定没有,但他那时候的目光可不会聚集在夜晚的星星上,更多落在周边的特色上。   如果每天都看到这样的星空,五百年肯定会腻了,要是短些,两三百年的话,他大概看不腻。   “波提欧。”洛澄闲聊似的开口:“你追着那个人过来,追了很久吗?”   乐声戛然而止,牛仔懒洋洋道:“可不,追了一路,难找得很,抓到人之前还遇到了奇怪的东西,捡到个奇怪的人。”   洛澄先花了三秒时间确认他口中‘奇怪的东西’是飞船,‘奇怪的人’是他,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等到了有人的地方,你会把我给谁吗?还是……”   他做了个关起来的动作。   波提欧翻了个白眼:“你不做恶事的话,我关你干什么?闲的没事干?不过,你真能出现在人群里吗?”   他看向洛澄的耳朵。   可不是谁都像波提欧一样,心脏承受能力强,接受能力更强,就洛澄这副模样,跑到人堆里被发现了八成要被当做怪物烧死。   耳朵?   洛澄反应了一下。   对啊,这里好像没有狐人的概念,不能顶着狼耳朵不说,狐狸耳朵也不行了。   他沉默许久,苦恼地皱眉,耳朵抖了几下。   波提欧还想说什么,就见那双颤抖的毛茸茸耳朵……消失了。   波提欧:?   洛澄不太适应地摸了摸没有绒毛覆盖的人类耳朵,又摸了摸头顶……感觉还是很奇怪啊。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波提欧古怪地看了他半晌,终于问出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耳朵还能变来变去的?”   洛澄眼神一利:“你骂谁是东西呢?”   “哈?我那句又不是在骂你,没说你是东西……”   “你说我不是东西?”   “……”   波提欧懂了。   这小子又开始欠收拾了。   一顿风卷残云飞沙走石电闪雷鸣——总之就是很激烈的骂战结束后,两人总算能好好说话了。   洛澄给自己的定义是“脱离原生族群跑出去边旅游边讨生活,路上被乱七八糟的东西追尾碰瓷,掉落荒凉之境的倒霉蛋”。   “至于耳朵变化,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多的,什么稀奇古怪的种族和能力都有,一点小小的术法而已。虽然这也是我唯一会的术法。”   当然,上述皆是洛澄本来要说的话。鉴于某人在阿尔冈-阿帕歇语上造诣堪比鸭蛋,真正解释起来还是花了一段时间。   波提欧:“你乘坐的工具损毁了吧,要怎么回去?修好它吗?我们这可没人见过那东西,估计没人能修。”   洛澄:“……”你丫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他已经在很努力的接受现实了,用得着再帮忙肯定一次他心中的猜想吗!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起来,安详闭上眼睛:“没听懂,我困了。明天见。”   说睡就睡,此人睡眠质量出奇良好,不过片刻,呼吸就均匀绵长,牛仔的觉就没那么大了,这时候还不困。   何况在野外,总要有人守夜。   自觉还没到丧心病狂让伤员守夜的份上,波提欧往后一靠,一手搭在包裹上,阖眼假寐,在睡着的洛澄翻身时不动声色看过去一眼。   他拿起那片叶子,放在唇边重新吹响。   养父总把这首歌挂在嘴边,苍茫的歌声跟着曲调响在他心里。   「这里的水醇如美酒,   这里的雪冷如刀割,   这里就是——   最好的世界。」   月光如银,洛澄背对着他,慢慢睁开一片清明的眼。 第4章 酒馆:帕拉贝伦   今日天气并不美妙,酒馆外起了大风,尘土扑打在窗上,脸色苍白的女孩被大人强行抱进房子里,只能通过窗户向外张望。   酒馆里客人不多,倒是人手一杯酒,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这是第几天了?可可露还在等吗?”   “第八……第九天?还是半个月?忘了。”   “他还没回来?”   “没有。他捡到可可露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谁知道能不能追到人呢。”   外面狂风呼啸,屋里的人低声絮语,电灯自作主张地想要烘托气氛,闪烁了几下,女孩抿紧唇角,手指蜷缩握紧。   酒杯重重墩在桌面上,泡沫丰富的酒液跳跃洒落,老板高高挑起眉头,瞪着面露心疼的牛仔。   “大风天都要来喝酒,酒精是不是要把你们的脑子泡发了?”   “这不是希尔达店里的酒太过美味了吗?草原上最甜美的甘泉都比不上。”   老板瞧了说话的人一眼,冷哼,意有所指道:“也就在面对酒的时候,你们的嘴才能吐出些中听的甜言蜜语。”   她抹掉指尖上的酒液,走过去俯下身问:“可可露,后厨的烤面包要好了,去吃一点再回来等。”   可可露:“谢谢您,希尔达老板,麻烦您了。”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希尔达抚摸女孩的发顶:“我欠了送你过来的家伙的人情,那家伙欠了你父亲的人情,放心吧,我们都是在还情。”   闷头喝酒的牛仔们:“……”   老板,你说的话好像也不是很中听啊。   希尔达:“何况你这么乖巧可爱,对你好能让我身心愉悦。”   哦,这句倒是很好听……   可可露抿出一抹小小的笑容,希尔达有些欣慰,好歹不是板着张小脸了。   “快去吧,记得多抹点果酱……”   酒馆大门开启,风将它毫不留情摔在外墙上,争先恐后携着土往里灌。   两个披风都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身影狼狈往里逃窜:“快快快,关门关门——”   “快滚进去别堵在这里,呸,我吃了一嘴土!”后面那个人伸手去用力拽门,咚的一声,可怜的门板关闭间又一次遭受重击。   波提欧又呸了好几下:“什么破天气……”   希尔达盯着被暴力对待的门板,和满地尘土,发出尖叫:“我的门,我的地——帕拉贝伦,你这混蛋!”   牛仔们忙着检查他们的酒杯,还好,他们坐的离门远,酒杯里没吹进脏东西。   可可露跑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衣服,眼神恳切:“你,您——您回来了!”   “嗯嗯,回来了,还把东西带回来了。”波提欧……或者说,帕拉贝伦,笑了下,往后站了点,几乎靠在门板上:“暂时离我远点小姑娘,这身干净衣服可不好洗。”   他从包里掏出一串狼牙项链,蹲下来递过去:“喏,好好保管,以后,卡贝尔会和它一起陪着你。”   女孩看着狼牙上的血迹,抱着项链哽咽:“谢谢,谢谢……”   洛澄见鬼似的看了蹲在那里的青年好几眼,试图寻找他身上面对自己时的暴躁粗鲁,以无果告终。   看不出来,波提欧对待幼崽还挺亲切的嘛。   他没忘记那声尖叫咒骂,对人类幼崽的眼泪不感兴趣,悄悄去打量发出咒骂的女士,个子不高,一头亚麻色卷发束起,脸上的雀斑和圆润的五官组合成一张无害可爱的脸。   狰狞的怒气破坏了面部的和谐,她的愤怒像是一根根细针,洛澄看了看门附近和周围干净地面毫不相符的脏乱,十分怀疑要是再不做出些补偿举措,他和与小女孩说完话的波提欧就要被扫地出门,无情暴露在恶劣的天气下。   洛澄摘下兜帽,细碎尘土掉落的声音引来希尔达的怒视。   “有工具吗?”洛澄看了眼地,主动道:“我来清理这些土。”   他很想把波提欧拉过来一起收拾,这又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但……好吧,看在他在忙,放他一马。   收拾地面费不了什么功夫,看着酒馆重新变回整洁干净的样子,希尔达心情跟着放晴,让抖干净斗篷的洛澄到吧台前坐着。   “酒,还是牛奶?”   洛澄短暂停顿,拍拍口袋,尴尬一笑。   和波提欧相遇的第十天,天外来客洛澄依旧没学会哪怕一句用来表达歉意的礼貌性词句。   都怪波提欧。   希尔达只当他不爱说话,开酒馆遇到的奇怪客人多了去,不差这么一个,从容道:“不要钱,看在你打扫的够干净,我请你喝。”   洛澄:“呃……”   “当然是酒!来点够劲的。”波提欧坐到旁边:“赶路这几天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   可可露的心情已经平复,抱着项链去吃说好的烤面包,希尔达瞪了黑白发的牛仔一眼,没好气道:“我没有要请你的意思。”   波提欧:“我又没说不付钱!给他也来杯酒,在酒馆里喝什么奶,三岁小孩儿?”   希尔达问洛澄:“别管他,你想喝什么?”   洛澄动了动耳朵,微笑:“……和他一样。”   希尔达选了瓶牛仔爱喝的好酒,提醒道:“帕拉贝伦爱喝的都是烈酒,你先试试看能不能喝,别逞强,否则发酒疯砸酒馆的话,我就把你们丢出去。”   帕拉贝伦——洛澄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就是那个牛仔教了十几遍都被他强行学不会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初给牛仔的挫败感太多,后来学了不多不少的本土话,也没说再教洛澄好好叫他名字。   两杯烈酒摆在吧台上,在浓烈的酒精气味下,混杂着的果木香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属于洛澄的杯子里只铺了浅浅一层底,换做这酒馆里任何一位酒中老饕都不会满足。   嗅觉远超寻常人类的洛澄被酒精气味狠狠打了一拳,调动起全部能调动的神经才忍住没把脸皱成菊花褶。   好难闻,味道一定也很糟糕,早知道应该选听得懂的牛奶,酒吗?狗都不……   波提欧一口暴风吸入,爽快大笑:“没错,就是这个味!”   ……喝!必须喝!   波提欧刚才挑衅了他,毋庸置疑。无论他到底说了什么,洛澄都打算应战。   洛澄攥紧杯子,喝水一样喝了一口。   一口就足够把那些堪堪填满杯底的酒喝光了。   酒液滑入喉咙,在丝丝的凉刚冒出来的下一秒,烈度撕破伪装,从喉咙开始一路点燃到胃里,仿佛吞了一团火,不过后继不足,洛澄只觉得身子都暖了起来。   嗯……感觉有些奇怪,但不是不能喝。   他将杯子向前推,希尔达见状,眼也不眨给了他牛仔相同满杯待遇:“脸都没红?看不出来还挺能喝的。”   她转而问:“你要带走可可露吗,帕拉贝伦?”   牛仔喝酒的速度慢了些:“不。希尔达,我正要问你,你们这里缺个小酒保吗?我这个伙计从远地方来的,人生地不熟,得看着点,况且,牛仔也不适合带个孩子到处跑。”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麻烦的。”希尔达不客气地说:“上次捡到了父亲被袭击无家可归的可可露也就算了,为了她父亲去追杀凶手的路上又捡回来一个?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她形容的像是一个到处捡倒霉蛋照顾的圣父,一匹突然同情心泛滥的孤狼。牛仔闷笑两声,骂了句什么:“别把我说得像什么好人,可可露你不收的话,我回头能去找同样被卡贝尔帮过的家伙们,别有负担。”   “收,为什么不收?话不多爱干净,会帮忙打扫卫生,我挺喜欢她的,怀特也是。”   怀特酒馆的老板苛刻地检查着手里擦拭的异形杯子,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有污渍的角落:“她想的话,甚至可以叫怀特爸爸。”   “……没人想叫一座酒馆‘爸爸’。”   “那要看她的意愿,卡贝尔永远是她父亲,她也有权利永远只叫卡贝尔爸爸。”   希尔达将顺利通过检测的杯子放回原位:“不过你现在要想的,应该是怎么在这样的天气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住处。”   帕拉贝伦挑眉:“我记得你这里能住,虽然收费和你卖的酒钱一样黑心。”   “质量也和我卖的酒一样优秀。”希尔达指了指他身边:“可惜本店不接受醉鬼入住。”   “……”   和帕拉贝伦认为的,因为大部分对话都听得一知半解才选择沉默不同,安安静静的洛澄还握着空空如也的酒杯,直勾勾盯着木质吧台上的花纹,表情严肃地像是上面铺满能立刻逼疯一个顶尖学会成员的世纪难题。   显而易见,他醉得不轻,而这家酒馆有个很不符合其商业定位的古怪规矩——这里不接待醉鬼。任何对这家酒馆可能造成的破坏都能让深爱它的老板陷入疯狂。   大多数沉迷这家酒馆独特酿酒滋味的熟客都认为希尔达在左右脑互搏,可惜没人敢说出来。   帕拉贝伦也一样,他还不想失去此后品尝这家美酒的资格,只能头痛地看着这个醉过去的麻烦,喝完最后一点酒付了酒钱,拎着人去附近找住的地方。   好在同样托了酒馆规定的福,附近开了好几家专门赚这方面钱的旅馆,怕洛澄喝多了耍酒疯,牛仔不得不只要了一间房。   关上门的下一秒,一路乖巧听话亦步亦趋的洛澄伸手攥住了他结实的小臂。 第5章 哎旁友:捡到的东西不要吃   光线昏暗,他的眼中隐有晶亮,吐纳中混杂着苦涩的味道。   波提欧扶着枪托,问他:“做什么?”   青年幽幽看着他,昏暗的光线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阻碍,他一寸一寸看过不大的房间,谨慎嗅闻。   屋子里有奇怪的味道,对人类来说浅淡得几近于无,可惜洛澄是个步离人,就算鼻腔大部分空间都被酒精的气味占据,也能分辨出不同的味道。   他努力拉住脑内仅存的一丝清醒,扯着波提欧往味道的源头走,他不敢撒手,怕下一秒这牛仔就大笑着说“哈哈,你上当了!”然后跑路,引爆屋子里可能有的陷阱,把他送上解剖台。   他当然不怕被炸伤或上解刨台,一只步离人能造成的伤害和体内蕴含的力量远超这个世界人类的想象,但他还是要抓着波提欧,要是真有危险,他就把这个带他来到这里的波提欧推上前,让对方先倒霉。   别和他说什么波提欧救了他,还带着他在荒野中奔行十天,期间教他本土话,他应该心存感激的言论。   洛澄自己都不信波提欧会不防备他——牛仔的手永远靠在离枪最近的地方,像是随时准备对表现出异动的他进行枪决。   什么?步离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先生们,女士们,请认清一个事实:步离人生命力再顽强也不是真的不死之身,对此,仙舟将士们具有丰富的战场实践经验。   那杯酒很有欺骗性,最初除了热和烈外没有太大感觉,从没接触过酒精制品的洛澄没想到自己会醉成这样,看东西都重影,那些角落里的客人明明喝的比他多多了!   洛澄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活跃,步伐也前所未有的凌乱,东倒西歪扑到床前,抓着波提欧撅着屁股往床底下摸,动作很高难度。   洛澄醉醺醺的摸出来一个打包好的袋子。   让醉鬼单手解开死结还是太为难人了,洛澄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一把撕破,露出里面的……一片马赛克。   洛澄:嗯?   他把破掉的地方盖回去,又打开。   还是一片马赛克。   洛澄:啊?   倒也不是真的马赛克,里面的东西糊成一团,看不清晰,只能闻到类似发酵坏掉的臭味。   他眯着眼睛扒拉了一下,拿起一托马赛克慢慢凑近……   波提欧额角青筋鼓动,一巴掌打在他手上把东西打掉:“你怎么什么东西都乱拿?脏死了!”   “我去楼下问问怎么收拾的屋子。”波提欧嫌恶地掏出枪,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去问问题。   像要去进行枪决。   他想拽出手往外走,拽……没拽动。   洛澄的手铁钳一样攥着他,拿过脏东西的那只指向他的鼻尖:“哈!别想跑!那里面是不是陷阱?你是不是想畏罪潜逃?”   他做出拿捏的手势:“哎旁友,没用的,我记住了你的味道,要是想害我,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我告诉你我属狼的,狼都很记仇的!虽然看起来那东西不是毒药……嗝,这能吃么?来,你要不要来一口试试……没关系哒我请客……”   波提欧没听懂他说的什么鸟语,但看懂了他的肢体动作,这倒霉玩意儿像是找到了不得了的把柄,耀武扬威的要再去抓那脏东西,气得牛仔两眼一黑又一黑,枪自己动了手,顶住洛澄的脑袋:“你不许动!!”   两人一坐一站,气氛剑拔弩张,破掉的袋子里流出不知道几百年前遗留在这里的,打成糊糊的小动物酱。   洛澄被顶的脑门一仰:“不许动?你说不我就不,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哕。”   晃荡的两下让本就醉的不轻的脑袋雪上加霜,嘴巴一张,洛澄抓着波提欧,靠着他的腿,歪头就是吐。   波提欧沉默盯着自己的裤子。   “我错了。”牛仔缓缓上膛:“管你善人恶人,老子今天就毙了你——”   “嗝,唔……”   胃里拢共就装了那么点酒,几下就吐完了,洛澄翻个身靠在另一条腿上,睡着了。   波提欧阴着脸,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把他那把用来威胁人无数次却都没真的按下扳机的枪放下,提溜着醉鬼丢上床,气势汹汹去楼下找麻烦了。   他这该死的,不杀无辜之人,只向恶人射出子弹的底线和坚持!   然而洛澄并没有成功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因为第二天是个阴天。   他醒来的时候两手抱着被子,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都在透露着‘我是谁,我在哪,波提欧是不是趁着我睡觉给了我一电炮,不然我脑袋怎么疼成这样?’的恍惚。   真的很疼,宛若被人敲开脑壳,用勺子仔仔细细蒯走了脑子一样,洛澄不由得伸出手摸索着确认头部的完好性。   这就是酒精的力量吗?它甚至能给步离人带来如此严重的幻觉伤害!   酒精真是个坏东西!   洛澄心有余悸,尤其在他发现酒精还影响了他引以为豪的平衡性时,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不会再碰一滴酒。   绝不!   话说回来……这是哪里,波提欧呢?   那位牛仔终于不再把他列为可疑的潜在罪犯,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要放他回归自然自由撒欢了?   真的假的。   洛澄不太理解波提欧那种隐约表现出来的,‘既然是我发现了你,就要好好确保你是个好人才行’的……该说是责任感吗?   二十啷当岁的步离人小伙见识多不到哪去,还是个可悲的小文盲,事实上他正经接触的人都少得可怜,对人性的研究一窍不通。   不过没关系,洛澄挺乐观的,不管波提欧盘算什么,反正在陌生环境拥有一个领路人,他肯定不亏。   洛澄缓了一会儿,直到头不晕了手不抖了才慢吞吞下床,想挪去找水洗澡。   至于波提欧……看他的包裹还放在旁边那张床边,人肯定是没丢。   身上都是酒臭,洛澄一刻都忍不下去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还是挺爱干净的,在野外都找了处溪水擦洗,还分部位洗了洗那身破衣服。   ……对了,衣服。   他没有换洗的衣服!   还有货币,他也没有买衣服的钱。   洛澄当然可以借波提欧的钱,但那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总有一天会分开,要自己找到开源办法。何况借了钱肯定要还,一码归一码,在洛澄心里,他已经欠了牛仔引路费、止血伤药和绷带的医药费、语言教学费……哦,还有这个住处的留宿费。   伙食费不算,他伤好之后把捕猎的活包揽了,不要小看狼的狩猎能力。   脱掉斗篷后穿着褴褛的洛澄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这副尊荣能找到什么工作?和以前一样接委托?委托人不会信任他的。乞丐能算是职业吗?但是乞丐好像是要下跪乞求施舍?那算了。   洛澄快速过了一遍在他认知里为数不多能白手起家还不看外形的职业,发现最适合他这个除了打架和捕猎外无所长处的人的职业,是强盗。   脱离猎群后一路遵纪守法的步离人小伙:来钱快的方法永远印在法律条文上吗?那很哇噻了。   波提欧臭着脸进屋时,就见洛澄破破烂烂站在房间中央当雕塑。   “行为艺术?”   “波提欧。”洛澄忽略他的恶声恶气,严肃开口,并在心里的账本上划下一笔即将欠出去的中介费:“我该在哪搞钱?”   波提欧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搞钱。”洛澄示意自己的穿着:“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波提欧沉默,一个外星人老老实实问他能在这个世界做什么职业来赚钱……好诡异的话题,微妙的有些黑色幽默。   更黑色幽默的在后面。   洛澄补充道:“我不想做杀人的职业。”   有提防过他会突然暴起伤人的波提欧:“……”   他是不是该把洛澄移出观察名单了?   大概这段时间的新手指引npc生活都快把波提欧腌入味儿了,他居然真的该死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杀人的职业……厨师?洛澄烤的肉狗都吃不下去,他连内脏都不掏就想架火上烤;服务性人员更别想了,他连客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懂。   希尔达那里不是无家可归儿童收留站,能收下可可露已经很不错了,她酒馆的规模也不需要多一个人帮忙打扫卫生。   波提欧想了想,问:“你会放牧吗?”   洛澄愣住了,眼神变得有些奇怪:“……放牧?”   波提欧:“对。把牛羊赶去草原上吃草,看着它们别走丢,在活动结束后赶回去,会不会?”   洛澄眼中掩饰得不是很好的冷淡与厌恶消退下去,他长长沉默。   波提欧轻轻咂舌,思考是继续解释还是换个建议,对方看起来很不喜欢这个职业,真麻烦。   他看起来就这么像保姆?!   洛澄轻声说:“我会。”   除了残忍、嗜杀,步离人还有一个可以算作标签的特点——游牧。   当然,他们牧养的可不是无害的牛羊,所做的也不是放它们去草原上悠闲吃草,吃饱了玩够了就关回圈里。   洛澄厌恶那些,就像他厌恶猎群无休止的侵略杀戮行为。   比起那些被毁灭的行星和上面的居民,做出那些事的步离人更符合他们自己口中的‘贱畜’称呼。   一切的进化都只为了服务满足自己越来越强的兽性的,下等贱畜。 第6章 招聘单上的福利:看得见摸不到   洛澄领取到了一份口头上的牧场招聘书,薪金未定。   听上去是很不靠谱的画大饼工程,但波提欧在洛澄这里隐形积累下来的信用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某位牛仔真有点善解人意在内心角落的,三下五除二规划好洛澄未来入职路线后,波提欧丢过来一套衣服。   嘴上依旧不饶人:“换上,别穿得像难民一样。”   洛澄狐疑看着他的表情:“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波提欧:“啊?你怎么这么多事,穿不穿?不穿我拿走了!”   洛澄抱着衣服嗖地钻去洗澡。   可恶,打工期间要把语言学习继续提在日程上,他早晚能口齿伶俐地和波提欧嘴炮互轰三百回合!   等彻底学会本土话,还上了钱,再攒一部分,就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在这个世界旅行!   左右在这里见到的和在星间见到的都是新鲜事物,这颗星球够大的话,靠旅游起码能再新鲜五十来年吧!   收拾完换好衣服,洛澄擦着头发走出来,波提欧还在房间里,保养他的枪。   学习语言最重要的是练习,多对话,洛澄想了想,找了个话题:“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到房子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洛澄下意识往床底看,他没闻到梦里那股味道:“好像就在床底,然后……”   “咯啦”。   波提欧黑着脸拨动转轮:“你TM还好意思提?!”   洛澄:?   洛澄指他:“我做个梦你都要骂我?你这人好不讲道理!”   “能有你昨天不讲道理?!”波提欧青筋暴起:“做梦,你做个鸟梦!把你那只手放下,再拿它乱抓东西信不信我给你剁了?”   “我乱抓什么了?”洛澄看着那只手,梦里,他就是用这只手去掏的床底:“等会儿,那不是梦吗?”   波提欧气笑了,懒得理他,怕再多说两句枪就要自己动手了。   洛澄拼命回忆,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抓住了几个昏暗的场景。   他抓着波提欧去掏床底,掏出来东西好像还想请波提欧一起吃,把波提欧气得暴跳如雷,他被枪顶着脑门,吐了一地的彩虹。   洛澄眼珠转动,唔,波提欧今天也换了套新衣服。   他眨眨眼睛,对自己吐对方裤腿上的事有些尴尬,用力擦了擦头发,眼神飘忽:“呃,我不是故意弄脏你衣服的……”   波提欧翻了个白眼。   洛澄往他旁边挪挪,没忍住好奇心:“所以,那东西是什么?”   波提欧没好气道:“不知道,看皮毛里面肯定有死老鼠,真晦气,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   他连夜扛着洛澄换了一家下榻。   洛澄“哦”了一声:“那还真不干净……对了,早饭吃什么?”   波提欧睨他一眼:“饼,吃完去牧场——对了你下次别乱抓东西行不行?还想伸我这来,下次把你手剁了信不信。”   哪怕知道昨晚上抓了一坨不明物体,也不会耽误洛澄旺盛的食欲。   各种埋汰东西长这么大也没少抓。再说他洗澡的时候身上到处洗了好几遍呢,手也是。   就算是抓屎玩,洗这么多遍也够了。   但他还是有点蔫头耷脑的,一小部分是因为宿醉,大部分是因为昨晚折腾了波提欧,他短暂丧失了合理对线权,吃东西的功夫被说了好几句都不能反驳。   洛澄扼腕:为什么偏偏是醉后折腾的波提欧?还了一早上的债,还没真正看到波提欧昨晚的精彩表情!   下楼的时候,旅店老板看见波提欧时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嗖地脚底抹油消失掉,估计是波提欧换过来时对他做了什么。   牧场离边陲小镇有些距离,远远能望见成群的牛羊吃草休憩,有人在放牧。马背上的男人胡子花白,脊背有些佝偻。   波提欧大声招呼:“尼克!”   两匹马磁铁般靠近,速度越来越快,洛澄被颠得屁股有点疼。   波提欧下马和男人抱在一起,用力拍打后背。   “嘿,帕拉贝伦,有空来看望我这个老头子了?”   牛仔灿烂笑着:“当然,尼克。你知道的,我很想你,也很想念格蕾,她身体怎么样?”   “很好,非常好,早上还为到底要将你姐妹送来的画框挂在壁炉旁还是沙发上方和我大吵了一架。”   “我猜是格蕾赢了。”   尼克耸耸肩:“毋庸置疑,孩子,我永远吵不过她。这是你的朋友?”   牛仔笑容不变,眉头下意识跳了两下:“是我捡到的麻烦。”   洛澄抗议:“我听得懂。”   波提欧:“哦是的你听得懂,博学多闻的,有衣服穿的洛澄先生,这都是拜谁所赐?”   在这方面,洛澄不得不承认:“……你。”   他不爽了,波提欧心里就像出了口气似的,继续为尼克介绍:“这家伙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身无分文,语言不通,我教了他一些本土话……”   他亲爱的养父惊讶道:“你教他?我没听错吧,你像担任老师一样,教他?”   洛澄有点想笑,看,全世界都知道波提欧不适合当老师。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很不可思议,但你能不能别这么夸张的表现出来?总之,他没处去,上次格蕾说你们管理牲畜有点力不从心,其他兄弟姐妹又有自己的事情,我就把他带来了。”   尼克停止调侃他:“这样啊,你好,孩子,我是尼克,帕拉贝伦的养父。”   “你好,我是洛澄。”洛澄微笑:“我的名字对你们来说可能比较难念,如果念不来,你可以随意叫我些什么。”   他指着波提欧举例:“就像我念不来帕拉贝伦的名字,所以都叫他其他的。”   波提欧“切”了一声,紧接着反应过来:“你不是好好念了我的名字吗?”   “我不是一直在念吗?”洛澄无辜道:“波提欧。”   “你拿我当白痴?你刚刚叫了我‘帕拉贝伦’!”   “叭……叭啦……”洛澄苦恼地跟读:“叭啦伦?”   尼克眨了眨眼,看着儿子和他带来的青年激情斗嘴,似乎下一秒就要上升到互殴的阶段,愉悦定性:“看来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好。”   两人一齐扭头。   “尼克,老眼昏花就休息,把活全派给这个新苦工。”   “尼克先生,因为老师的缘故,我的本土话不太好,听不懂你的意思。”   又扭回去。   “你在讽刺我的教学?”   “如果你非要把那些定义成‘教学’的话——我觉得我到现在只有和你吵架最顺嘴都是你的错。”   “那是因为你白痴!”   “你才白痴,我听过一句话,学生不行都是老师的问题!”   自从孩子们长大成人各奔东西后,耳边真是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嗯,也有点太热闹了。   养育过许多孩子的尼克时机把控得很好,及时在事态升级前开口转移话题,要带他们赶着牛羊回到圈里。   这以后大概会成为自己的工作,洛澄跟着尼克学习,意外的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虽然尼克不太理解为什么牲畜们会做出遇到天敌一般的警戒性行为。   动物们总是比较敏感,发现牛羊拼了老命往他相反方向跑的洛澄挑挑眉,怀疑在它们眼中,自己就是一匹直立行走,眼冒绿光,随时会冲上去撕碎它们喉咙的狼。   尼克的家很大,房间也多,他和妻子早年收养了不少孩子,只有这样大的房子能承受住一群孩子的玩闹破坏。   格蕾坐在没点燃的壁炉旁织毛衣,她是正在老去也仿佛美丽如初的人,不再富有光泽的发丝整齐梳在脑后,看见回来的人中有自己的儿子时,惊喜地去和波提欧拥抱,抱怨他总是不给自己写信。   她对洛澄也很亲切,端出一盘烤饼干:“早上新烤的,多吃些,你也是牛仔吗?”   格蕾身上有牛奶和黄油的香气,洛澄很喜欢这个味道:“不是牛仔,我是来……”   他看向波提欧:应聘怎么说?   牛仔准确接收到信号,三言两语道明他们的来意,尼克和格蕾上了年纪,放牧是件体力活,也到了需要人帮忙的时候。   他喝了口水:“哦对了,这段时间我没什么事做,也会在家里一段时间。”   格蕾和尼克十分惊喜,洛澄慢慢嚼着饼干,里面加了浆果干,酸甜可口。   房间多的好处是随便收拾出来一间洛澄就可以住下了,他坚决不要第一个月的工资,认为那是他的学习阶段——他知道的,这个叫实习期!   听说星际和平公司的实习期很严格,还会视情况和岗位延长实习时间,期间达不到标准有相应惩罚,而员工想要晋升就要做出大成绩,还不能随便离职,总之很麻烦。   洛澄在刚离群出走的时候差点被公司那把福利描绘得天花乱坠的招聘单拐走了,关键时刻有人袭击了招聘点,洛澄才逃过一劫。   他差点就去星际和平公司当牛做马,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多么恐怖!   洛澄摸了摸放在枕边的保护匣,心有戚戚地睡过去。 第7章 有缘夜半:来相会   洛澄在这里适应的很快。   尼克和格蕾真的是非常好的人,他们担任起教学的角色,每天都会和洛澄简单沟通,按部就班,就像教小孩子一样。   波提欧的教学纯粹是骑驴找马走到哪看到哪教到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还容易掺和进几句咒骂,一到这时候,洛澄就会掀桌而起,两人发狠了忘情了,学什么学,就地开始大战。   尼克和格蕾养了太多孩子,他们的教导更耐心细致,哪怕洛澄那个破嘴死活倒腾不过来,他们也只会笑着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一个音一个音来。   友善的不得了。   洛澄和波提欧都很感动:“天呐,脱离苦海!”   两人对视一眼,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又吵起来了。   格蕾高声警告:“吵归吵,不许打架!”   洛澄挂起笑容:“好的格蕾女士——”   对着波提欧无缝切换另一副表情,堪比变脸大师。   波提欧观察了一段时间,洛澄与养父母相处和谐,做事认真,看起来没什么不妥。   他又不是真闲的没事干,或者说,这段时间才真是让他闲得要长蘑菇了,牛仔开始琢磨着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比他琢磨出来的下一步,先到来的是草原上高高悬挂起来的月盘。   夜晚,波提欧隐约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疑惑起身往外看了一眼,正看见一道身影往牧场走。   这附近就四个直立行走的动物,三更半夜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是谁。   洛澄?大晚上跑出去干什么?   停歇许久的警铃冷不丁作响,波提欧翻下床,悄悄跟了上去。   洛澄有一副狗鼻子,他跟得比较远,就外面那一片苍茫的大草原,也不会跟丢人。   洛澄走了好半晌,几乎都看不见房屋,突然回过头。   波提欧俯身藏在草丛里,拿出与野兽争夺生存空间和捕猎时的耐心细心警惕心来应对。   过了会儿,青年慢吞吞转回去背对他,抬头望天。   今日月亮圆满,触手可得般悬挂在草原的夜幕上,温柔平等地淌下月华,驱散些许黑暗。   得益于此,波提欧隐约看到洛澄脑袋上久违出现的那双代表非人的耳朵,耳尖顺着夜风的方向往后倒。   他更加谨慎,呼吸都收敛到极致。   那背影迎着夜风张开双臂,几秒后,苍茫的草原上响起嘹亮的……嚎叫?   “嗷呜呜~嗷呜呜嗷呜嗷呜~”   波提欧:?   听上去像是在唱歌,不确定,再听听。   “嗷呜呜~嗷呜呜嗷呜嗷呜~~~~”   在波提欧逐渐变得震撼不解的目光下,洛澄一边嗷呜嗷呜唱着歌,一边像一条好几天没出过门的精力旺盛的狗子一样撒欢乱跑。   还打滚!   旋转,跳跃,他不停歇!   波提欧:不是,哥们。   你不狐狸吗?谁家好狐狸这么撒欢儿啊??   不对,谁家狐狸嗷呜嗷呜的叫啊?当他没抓到过狐狸吗!   波提欧甚至幻视他身后长尾巴,那条虚拟尾巴还得是摇成螺旋桨能带人起飞的那种,洛澄整个人身上洋溢着亢奋,令波提欧不由得回忆晚上的餐桌,洛澄到底喝没喝酒。   没有,洛澄的杯子里都是纯牛奶,不掺一滴酒。   那怎么跟喝了假酒似的?!   波提欧在草里怀疑人生,洛澄在远处蹦跳发疯,狼狼突进,狼狼打滚,狼狼对月嚎叫!   等终于尽了兴,把没处使的精力全都发泄出去,满月照耀下的狼血不再沸腾,洛澄才渐渐脱离过于亢奋的状态,原地罚站,揉了揉变宽变厚的原装狼耳。   还好是在大草原上,有充足的空间让他撒野,不然一身力气没处使,怕不是要憋死。   洛澄躺下去,比膝盖都要高了的牧草将他遮盖完全,天空都变得小小一块,仿佛这方寸就是世界之大。   耳朵还朝着风吹过去的方向稍稍倾斜,但他没管,就这么看着头顶一方天空,呼吸青草与泥土的气味。   耳尖颤了颤,又颤了颤。   过了会儿,一只手拨开扎得脸颊瘙痒的草叶,波提欧的脸占据小小的天空。   洛澄懒洋洋看他一眼:“大半夜不睡觉玩跟踪?”   “你呢?”波提欧眉头能夹死苍蝇:“大半夜不睡觉来发疯?”   洛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向他伸出手,被拉着坐起来:“对啊,你不都看见了。”   波提欧:“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完事之后,风向变了,我才闻到你的味道。”洛澄神情恹恹。   他从月亮升起就在忍耐,忍耐到房子里彻底安静后许久,长时间的忍耐让他太亢奋了,脑浆热的要蒸发,专注力判断力下降到一个令人瞠目的地步,即便察觉到了违和感,直觉也没打过迫切想要发泄的本能。   哦,本能。他讨厌这个词。   好像一切牵扯到本能就会变得兽性原始且无可厚非了一样,更讨厌的是即便拼命抵抗,本能还是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冒出来彰显它无处安放的存在感。   再努力,再控制,再压抑,也只能变得没那么凶残的兽性原始。   洛澄扒拉下来咕噜到头上的草叶,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无所谓:“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明天装作若无其事,然后火速给我踹出尼克格蕾的活动范围,想办法保证我永远回不来。”   毕竟他撒欢……不,发泄时的表现疯疯癫癫的,鬼知道会不会咬人。   波提欧双手抱胸:“我记得你耳朵之前不长这样。”   “这是它本来的样子,之前的狐狸耳朵也是假的。”   波提欧点点头,又问:“所以你是狼是狗?”   洛澄恍惚以为听到了仙舟那个经典骂人桥段。   他指着自己鼻子,不可置信:“我看起来像狗吗?!”   波提欧看着周围宛若狂风过境野猪突袭的草地,灵魂发问:“你不像吗?”   洛澄:“来打架。”   波提欧:“怕你不成?”   宛如天雷勾地火,洛澄从地上爬起来挥拳抡上去,波提欧不甘示弱一脚撩人面门,这个不用爪牙那个不用枪,两个人像最初见面时一样,一边打一边骂。   没有任何战斗技巧和博弈,跟两个头脑未开化的小屁孩一样,毫无形象,毫无包袱,扭打得奇形怪状。   一直打到胳膊都懒得抬起来,脚踹人都提不起劲,他们才结束这场乱七八糟的架。   洛澄躺回草地里,龇牙咧嘴:“嘶……要不是我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   波提欧揉着肚子翻白眼:“我还没计较你那个怪力呢。”   他坐到洛澄旁边,问道:“所以什么情况?”   洛澄指了指天上,打过一架情绪好了不少:“喏,今天是圆月。每到这时候我就会因为亿点点血脉问题变得……亢奋。”   波提欧:“像是传说故事里的狼人?”   洛澄:“什么传说?”   波提欧简单讲了讲那个故事,月圆之夜狼人会发狂变身,对月嚎叫,嗜血和残暴成为它们的代名词。   洛澄沉默,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这颗星球是不是也被步离人糟蹋过。   但步离人要是来过,这儿早就毁了,抽骨吸髓,生机灭绝。   洛澄想了想:“大部分像是。”   波提欧:“那你会伤人吗?像狼人一样闯入一户人家,人和鸡鸭鹅狗全吃得只剩骨头渣。”   洛澄隐隐露出厌恶的神色,脱口道:“不会。”   洛澄直视波提欧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奇特,瞳仁是一点红色,如同准星,对视时有被锁定一样的感觉。   “在做出那种事之前,我会先毁灭我自己。”   洛澄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坚定,明亮,波提欧在很多人眼中见过,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沦落成为被他视作必须赏他们一子弹的恶徒,无一例外。   “当然,你要是不放心,我会离开,继续跟着你被监管也好,独自去旅游也好,不会给尼克和格蕾带来伤害。”   波提欧把凌乱的长发整理了一下,那头黑白色的头发很快重新顺滑地披在身后,牛仔这才开口。   “洛澄先生,我想,你的‘实习期’通过了。”   他挑了挑眉,笑容有那么点邪气和帅气:“恭喜你,外星人先生,在尼克的牧场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洛澄扒拉了一下耳朵,确认没有草叶堵在耳道里,怀疑道:“我刚刚好像串台了,听到谁说实习期结束的事……诶诶别掏枪,你脾气也太暴躁了!”   波提欧瞪着这个每次和平交流不出五句就能和自己一起爆炸的家伙:“你还有资格说我?”   “在和你之外的人交流时,我认为我的脾气非常好。”洛澄露出一抹微笑。   波提欧无情评价:“之前我就想说了,好假的笑。”   洛澄嘴角拉平:“你放屁。”   “你才放屁,僵得像是陈年腐尸。”   五分钟后。   两个人更严重地抽着气恢复原本的姿势,言归正传,洛澄道:“我还以为你少说会考察我个三年五载,确认我真不是十恶不赦之辈才放我离开你眼皮子底下呢。”   “三年五载?”波提欧不可置信:“我看起来那么闲,还是我看起来很难分辨人心?”   洛澄微笑,嘴巴闭的紧紧的。   步离人也是会累的,他折腾一晚上了,不太想继续打架。   波提欧知道他没憋好屁,不放出来就可以当没有:“人也好,不是人也好,你不愿意杀人,讨厌见血,一路下来能看出对作奸犯科毫无兴趣,我还考察什么?疑心病也不是这么犯的,伙计。”   天边泛起白光,属于夜晚的时间过去了,波提欧站起身拍拍草屑,伸出手:“走吧,我累了,回去休息休息,之后要出发继续作为牛仔活动——不少人可都等着吃我枪子儿呢!”   “哇。”洛澄借力站起来,到底没憋住屁:“你的幻想真丰富,到底谁在排队等杀啊?”   牛仔掏枪搭住扳机:“感动吗?现在就让你插队成为第一个……” 第8章 模仿:并超越   回到房间,洛澄对着镜子微笑,瞅了老半天都觉得这个笑容亲和满分,无可挑剔。   哪里僵硬了!   真是不懂欣赏。   洛澄满意地爬上床,睡了没多久又爬起来去作践牛羊。   别人家放牧辅助都是牧羊犬,尼克很新颖,启用了牧羊狼,每当放牧收牧的时候,平等给每一只牛羊带来微妙的心理伤害。   它们战战兢兢,没拔腿就跑就不错了,吃草都不敢放开了吃,洛澄跟着放牧一周有余,这片区草地仅仅受了点皮外伤,牲畜有一个算一个都掉了称,搞得尼克摸不到头脑,回来后在桌上提了一嘴。   罪魁祸首心虚不已,思来想去,晚上抱着枕头和小毯子跑去牛羊圈那边了。   洛澄小声蛐蛐:“你们这不行啊,我这两天睡这,赶紧习惯一下我的味道,饿死了几只怎么办?”   牛羊:……   谢谢,能滚吗。   洛澄:听不懂嗷呜呜。   于是吃不好的牲畜们又开始睡不好,第二天放牧时各个蔫头耷脑。   尼克若有所思:“它们是不是有些怕洛澄?”   波提欧观察那些他回来时候还觉得肥硕的牲畜,发现离洛澄距离较远的都在猛猛干饭,剩下的则围在外圈,形成保护。   他抽了抽嘴角,驱马到洛澄身边:“离它们远点,看着不出范围就行,小心真吓死几只。”   津津有味观察动物生态的洛澄闻言惊讶:“还会被吓死?胆子这么小吗?”   波提欧对他的无常识习以为常:“时刻被天敌近距离盯着不是舒服的事,你别像饿了八百年眼冒绿光的狼一样。”   “哦……”洛澄适当离开一段距离,牛羊果然渐渐放松些。   好吧,看来晚上也不能去培养感情了,习惯气味大作战刚开始就结束了。   洛澄叹了口气,和波提欧聊天:“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波提欧道:“格蕾这正巧有一些货物要带去商队交易,我会带着它们一起走。”   洛澄好奇:“货物?”   “奶制品和肉,主要是这些东西。”   “听上去不少。”洛澄看向他的马:“兰沙能驼走这么多?”   波提欧挑眉,指了指镇子方向:“当然不能,要用车运送,那边还有火车。”   “你就放心去吧。”洛澄竖起拇指:“尼克和格蕾就交给我了。”   波提欧听这话总觉得怪怪的。   不过洛澄现在本土话熟练多了,他还以为要解释一下火车是什么东西呢——把人交给尼克格蕾带真是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他们挽救了两个年轻人岌岌可危的神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波提欧走时除了货物基本没带走什么,他甚至连格蕾制作的美味小饼干也没带,洛澄看他在夕阳下越行越远,心里多少有些空落落的。   旅行五年第一个遇到的同行人,也是洛澄产生过最多交流的人,虽然针锋相对的时间比较多……但抛去对骂,他们之间的交流也是最多的。   虽然相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但洛澄想,这人说不定也是自己第一个朋友。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了一下,随即越想越觉得没毛病,眼看着波提欧快要走出视线范围,尼克和格蕾都要转身回去了,洛澄咬咬牙,喊出声来。   “波提——帕拉贝伦!”   戴着帽子的牛仔一顿,转过头。   洛澄用力挥了挥手臂:“谢谢!”   牛仔咧开嘴,露出帅气的鲨鱼牙:“好好工作,好好学你的本土话,口音听着太蹩脚了!”   洛澄扭头看向微笑看着他们的尼克和格蕾,认真询问:“我能冲上去揍他一顿,让他带着满脸伤去和商队做交易么?”   格蕾眨了眨眼:“他已经走远了,但或许你可以在他下次回来的时候,用流利且正宗的本土话让他大吃一惊。”   切,洛澄决定了,以后还是不喊帕拉贝伦为‘帕拉贝伦’,在自己这里,就当他的‘波提欧’去吧!   夫妇俩对这个寓意不太好的称呼都没什么抵触心理,毕竟养子本人都没勒令让洛澄改变称呼。他们从不过分参与孩子人生,干涉他们的选择,即便他们一个又一个离开他们的家,去外面闯荡更广阔的天地,让他们有那么点孤独。   现在家里又多了一个新成员,和其他臭小子相比乖巧又听话,除了语言学习进度外没有可操心的地方,生活充实的刚刚好。   况且语言学习进度也不需要操心太过,洛澄学得很努力,绝大部分日常交流都难不倒他了,甚至开始练字——因为他听格蕾讲过波提欧不太喜欢学习,也不喜欢写字,推测出对方要么不会写字,要么写了一手蚯蚓字。   全天星神在上,等他练好了字,他都不敢想能在波提欧面前大秀特秀的自己是个多么快乐的小伙!   洛澄美滋滋地继续自己的生活,放牧,收牧,学习,练字,虽然最后两项坎坷颇多,还时常写着字就吧唧睡死过去,但至少孩子有在努力。   放下洛澄‘作业’的格蕾默默摘了眼镜:嗯……很努力。   路过看了一眼的尼克:哈哈哈,和帕拉贝伦的字不相上下啊。   洛澄:…………   他当天咬着后牙槽,点灯熬油写了半宿,做梦都是那句‘和帕拉贝伦的字不相上下啊’。   至于放牧收牧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每隔一段时间驱赶着牲畜换个地方祸害草地,看守它们别跑丢了……有他这匹恶狼守着,草原上的猎食动物闻着味儿就知道不是对手,根本不敢靠近袭击。   安稳的居住环境,轻松又充实的生活,随着时间推移,本土话越来越熟练,洛澄偶尔会产生自己生来就是阿尔冈-阿帕歇一份子的错觉。   但枕边的保护匣和如期降临的月圆之夜总能戳破这片刻的恍惚,提醒他来时的路。   洛澄跨上马背,对着尼克格蕾挥手,像他们当时送波提欧离开时一样,他现在要带着货物去镇上交易。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去进行交易,格蕾不太放心,叮嘱了不少,跟三岁小孩儿独自去过马路似的,洛澄也没不耐烦,一一应下来,这才离开。   这批货物不需要带的太远,最近是游商车队来到小镇交易的日子。   小镇和上次来时大有不同,主要是天气变化,晴天下的小镇看着没那么荒凉破败了,尼克给他讲了游商固定刷新的大概时间和地点,就在怀特酒馆附近。   交易本身不费什么功夫,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洛澄腿上充场面的挂饰和装束发挥了大部分作用,这里的游商大多不太爱得罪牛仔,他们拉帮结派,机动性强,被发现有欺骗行为就惨了。   一大堆冰冷的货物变成也不咋热乎的货币,任务顺利完成,洛澄伸个懒腰,准备返程。   结果没出多远,错个眼的功夫发现两栋房子间有些狭小的过道里有俩人。   一男一女,男的低声说着些不入流的屁话,被他困着的女的瑟瑟发抖着抗拒,听声音年龄不大。   洛澄胯下的马打了个响鼻,惊动了男人,他凶狠地瞪过来,对上洛澄的脸,醉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很快转化成洛澄不太懂但很想给他眼睛一拳的奇怪情绪。   洛澄冷漠地看着他。   男人:“要不要来快乐一下?”   马蹄哒哒原地踱步两下,洛澄鸟都不鸟他。   男的一把抓住想趁他不备逃跑的女的,在惊叫中抬高声音:“叫什么?难道你想要向那个小白脸求救,让他英雄救美?喂,她好像想要你救她啊?”   他好像笃定洛澄不会管这桩闲事,很嚣张。   确实不太会管闲事的洛澄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问:“你想跑吗?”   女的愣了下,哭叫:“想,救救我!”   洛澄“哦”了声,男的还想说话,突然闭了嘴,下意识摸下腰间,摸了个空。   马背上的人抽出腿上的挂饰,对准:“放手。”   他想起波提欧威胁过他的话,利落上膛:“给老子把手撒开,不然给你脑门只崩飞一半都算老子枪法烂。”   男的听话地撒手,任由女的跑到马匹后头呜呜哭泣,在枪口的威胁下咬了咬牙,没敢跑。   洛澄:“还不滚?在这愣着等枪子儿呢?早说啊,这就送你……”   面色阴沉的男人转头就跑,逃命似的。   切。   转了转手里的挂饰,洛澄把它放回去,别的不说,这东西帮人醒酒还挺有用的。   洛澄看了眼抹眼泪的女的……哦,女孩,年龄真的不大。   “他走了。”洛澄露出微笑:“你也该走了。”   “谢谢你。”女孩用手掌擦擦脸,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我叫可可露,看装扮,你是牛仔吗?为了表达谢意,我想请你喝酒可以吗?”   可可露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洛澄在这里拢共就没听过几个名字,很快在脑海中搜索出对应人物。   波提欧捡到他后去杀了个人,把搜出来的狼牙项链还给了酒馆里的小女孩可可露。   洛澄还记得收留她的老板送了他一杯饮品,被可恶的波提欧一激,自己选择要一杯酒,难喝得要死还导致他醉酒作妖。   “我不喝酒。”洛澄道:“换成牛奶吧。”   可可露有些诧异地点点头:“嗯,好的……牛仔也有不喝酒的吗?”   洛澄:“所以我不是牛仔。”   他就是个放牧的。   可可露在进酒馆前拍拍脸,除了眼眶还有些红外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推门进去:“希尔达,我回来了。”   怀特酒馆的老板一如既往在吧台擦杯子:“回来就好,没跑太远吧?最近不太平,你身后的是……哦,我记得你,帕拉贝伦捡回来的。”   “许久不见。”洛澄礼貌道:“希尔达小姐。”   “希尔达,或者希尔达老板。”希尔达纠正他的称呼,拧眉看着可可露:“你哭了?谁欺负你了?”   几个正在聚众打牌嬉笑的牛仔齐刷刷看过来。   “什么?谁招惹我们可爱的可可露了?” 第9章 蓄意堵路:会挨揍   牛仔们怀疑的目光落在陌生青年身上。   “不不不,请不要瞪他!”   想起来还没串供过,小姑娘连忙背过手比划几下,示意让她来说。   洛澄低头瞅了眼可可露的手势。   笑死,他根本没懂。   没懂没关系,聪明的女孩儿比他早开口就好了,虽然洛澄还不如真正的牧羊犬一半通人性,但他有个良好品格,那就是轻易不打断别人说话。   可可露弯了弯通红的眼角:“我没事,希尔达,大家。回来的时候沙子迷了眼……这位先生帮了我一个忙,希尔达,我想请他喝一杯牛奶,记在我的账上!我去后面端吃的来!”   希尔达重重擦了两下杯子,没有检查就把它放回去,不继续深究她哭泣的原因:“好吧,小老板的客人。一杯牛奶是吧,加糖吗?”   洛澄坐到熟悉的座位上:“少点糖,谢谢。”   完美补上了上次缺少的礼貌用语,感谢格蕾,感谢尼克!   他把这杯牛奶当作是完成可可露委托的报酬,喝得心安理得,几个牛仔不再关注这边,头碰头小声说话。   希尔达打量他两眼,挑眉:“我还以为你会再来一杯酒挑战一下。”   洛澄差点呛奶,连忙咽下去,顶着一圈奶胡子提起嘴角:“希尔达小姐,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听说帕拉贝伦当天晚上把那家旅店老板吓破了胆,带你去了另外一家,裤子也脏了,脸黑的像锅底。”希尔达幽幽道:“真是闹腾,还好我没同意你们留下。”   “帕拉贝伦?”可可露端着一盘小食过来:“先生,你认识帕拉贝伦吗?我好久没见到他了,听说他和其他牛仔会合后,不久就捣毁了一个很有名的帮派!”   许是在后面又后怕地哭过,可可露眼尾潮湿,脸颊泛着红,迫不及待地跟着转移话题。   希尔达看她一眼,又掏了个干净杯子来擦,神色如常:“他当然认识帕拉贝伦,你上次抱着项链跟帕拉贝伦哭的时候他就在这坐着呢,他们一起进的酒馆。”   “哦……哦。”可可露尴尬地对洛澄笑笑:“我想起来了,是两个人进来的,抱歉先生,我当时……比较激动,没注意到你。”   洛澄眨了眨眼:“没关系,我不介意。感谢你的报酬,我该回去了。”   可可露:“这里还有吃的……”   洛澄站起来,对她一笑:“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可可露捏了捏指肚,抿唇道:“没关系。”   她只是想谢谢他,如果没有洛澄出现,自己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惜青年身上满是疏离感,他的微笑像是拿尺子比量出来的,弧度完美,却难以感受到什么真诚,敏锐的女孩察觉到难以靠近的隔阂,失落地垂下头。   洛澄不在意也不关心,说句老实话,他在可可露遭到流氓时能搭话都是因为想到了管自己闲事把自己捡走的波提欧,而且看那个流氓的嘴脸也挺不顺眼的。   欺压弱小的废物。   他推开门,迈步时顿了下,看向小姑娘:“看在牛奶的份上,我教你个招吧。”   青年笑着照着身下一指:“下回再遇到这种弱智,照这儿来个狠的,包他灵魂上天。”   雄性生物都能懂的极致酸爽。   眼睛亮了亮,小姑娘笑容灿烂:“嗯!我学会了!先生,欢迎下次光临怀特酒馆!”   洛澄这回是真的走了。   酒馆里,希尔达低头从抽屉里取出不知何时随手丢里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烟,将空烟盒砸到不老实地提议玩刀尖游戏的牛仔头上,压眉瞪了他们一眼。   “玩你们的牌,扎坏了桌子小心我动手。”她没好气地警告一句,又道:“可可露,这几天少出去吧,镇子上新来一伙人,还不清楚他们的底细。”   可可露表情僵了一下,捏了捏颤抖的指尖:“我、我知道了。”   怕露破绽让家人担心,她找借口去了楼上,希尔达看着楼梯口,沉着脸点燃纸卷都变干了的烟,久违地深深吸了一口。   “你们几个,知道昨天下午来镇子那批人在哪吗?”   牛仔们放下手里的牌,脊背隐隐挺直,思索起来。   “昨天来的那批?”   “不清楚……老板你要找他们?”   “急吗?急的话我们去帮忙打听一下,反正牌也玩腻了。”   希尔达吐出口烟圈:“帮我找一下吧,谢了,免你们三次酒水。”   那感情好,牛仔们齐齐乐开了花:“包在我们身上,您就等着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头有什么东西在踢门,牛仔们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瞅着老板身上本就不高的气压直逼冬夜的大雪。   场面沉静片刻,踢门声渐渐暴躁起来,希尔达不怒反笑,叼着烟去开门:“我倒要看看谁敢踢怀特的门……嗯?”   ……   洛澄骑的是一匹成年没多久的小公马,活泼好动胆子大,脾气更大,被拴在外头半天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见洛澄出来不满地冲着他的脸从鼻子里喷气,马蹄不安分地踏动。   “出来一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再冲我发脾气下回带你去跳悬崖。”洛澄扒拉扒拉乱掉的头发,拍了马头一下:“走,回家!”   出了小镇范围没多久,在路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前,一缕缕驳杂的气味顺着风灌进鼻腔里,洛澄嗅了嗅,味道很新鲜,有人,数量还不少。   这倒不是问题,大白天的天气还好,一群朋友勾肩搭背跑小树林里准备打猎撸串也是人之常情,问题是……气味里头有熟悉的味道。   洛澄在换路和直接走之间摇摆了不到半秒就做出了决定,没事儿人一样骑着马继续走。   ——开玩笑,我避他锋芒?敢来就给个教训呗。   没过多久,他就被从树后冒出来的一群人给堵了。   先前那个长得很抱歉人品更抱歉的流氓换了身人模人样的装束,带了十来号人半包围着一人一马,神色不善。   “英雄救美……我让你英雄救美!”   “和英雄救美有什么关系,我看你不爽不行吗?”洛澄挑了挑眉,故技重施掏出枪——   哗啦啦,十来号人人手一把枪对准他。   洛澄:?   他看了看手里单薄的一把,再看看对准他的十来条枪,陷入沉思,突然有点想笑。   主要是感觉如果从第三方视角观战,现在的场面一定很滑稽。   手里这把就是个样子货,里头连个子弹都没有,要不怎么会称它为‘挂饰’呢。   流氓恨恨看着他,骂了句脏话:“之前是我喝酒出门忘了带家伙,有本事再威胁我一个看看?小白脸穿套衣服拿把枪真以为自己是牛仔了?是牛仔又怎么样,看我们把你家都掀了!”   洛澄缓缓抬起眼:“你说什么?”   “没听清?我说再威胁我一个试试看,还说把你家掀了,怎么!”   “哦……没怎么。”洛澄翻下马,一拍马屁股让它撒蹄子跑走,在有人想打马时用手里的挂饰打中对方的手——以甩出去的方式。   在众人震惊于他把热武器当石头蛋子丢的骚操作时,洛澄撸胳膊挽袖子扑了上去。   “我给你脸了是吧?堵我?掀我家?你敢去我老家,骨头都给你剃干净了拿去烧汤!”   “我威胁你怎么了?看不惯?看不惯我就挖眼珠子!我还看不惯你呢!”   一脚把一个反应慢的蹬飞六七米,洛澄逮着那个流氓揍了几拳:“你知道我现在被格蕾教的有多礼貌温和好孩子吗?逼我动粗骂人是不是?我成全你,成全你,成全你!”   他打人动作就跟存手机里某张猫猫打人表情包一样,但力道绝不可同语,沙包大的拳头又硬又重,一下鼻血冒,两下金星飞,三下四下魂儿都快吐出来了。   这还是有所收敛的结果,不然第一下就能把人脑袋锤胸腔里cos刑天。   野狼扑食猎物一样的动作又快又急,其他人反应过来时都打两下了,离得这么近开枪怕误伤,众人只好暂且舍弃热武器,跟着打起无限制搏击赛。   十来个人还打不死一个吗!   很抱歉,真的打不死。   普通人类在没有精良装备的前提下跟步离人搞自由搏击,搁外头都足够各大相关公司拿去当最吸引眼球的新闻标题,已经不是勇气可嘉可以概括的了,就是有十年脑血栓的都干不出来这事儿。   更别提洛澄打着打着还打兴奋起来了。   要知道他上一次动手是和波提欧初见,再上一次就得追溯到刚呼吸到自由空气就被一头星兽追着屁股撵的时候了。太久不打架,一打起来那个肾什么限速蹭蹭飙升,疯狂超速。   一人灵敏矮身躲了下,背后的树干碎屑飞溅,在众人惊恐的表情中,被打穿了。   打,穿,了。   洛澄瞳孔一紧,下意识收回手。   ……做过头了。   几枚木屑咯啦咯啦掉下来,树木中间无助地漏着一个灌风的洞,青年打斗间落下去的衣袖被树干推上去,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手臂上肌肉比较薄,握拳时候也不怎么鼓起,肌肤偏白,看着不具力量感。   但就是这样一只手臂,穿过完好的树木留下一个洞,收回来的时候上面一丝伤痕都没有,像是打穿了一张画着树干的纸壳。   差一点点就用脸接这一拳的人瘫在地上,双脚踢着地想往后远离,却被困在洛澄和树木中间。   大脑在尖叫,身体在尖叫,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尖叫,凭借本能举起枪,其他人也同样。   “怪、怪物……”   “怪物!”   “去死——”   伴随着尖叫,混乱的枪声接连炸响,如同野兽最后的咆哮哀鸣。 第10章 珍贵而廉价之物:才能成为交往纽带   镇外的枪声不绝于耳,显然正在进行激烈的械斗,希尔达咬着烟嘴,往后面递了个眼神。   数名牛仔会意地跟她一同加快速度,跟着最前面独自来酒馆‘敲门’的马向枪声响起的方向策马奔去,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枪声还在乱响,被恐惧摄取心神的人们哭叫着往树冠里四处乱打,嘴里不停喊着“怪物”、“杀了他”。   希尔达眯起眼睛,发现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在树冠间窜跳,间或丢下折断的树枝,精准扎入他们持枪的手。   “老大?”跟在她身后的牛仔询问地叫了声,被瞪了一眼无奈改口:“……老板。”   为首的女人二话不说,举枪打向剩下人的手,溅起的血花在她眼里,和倒酒时飞溅的酒沫没有区别。   这一枪如同发令信号,几个牛仔跟着她,在不杀人的前提下废掉那些人的行动力。   枪声停止,一时间只剩下人类的惨叫,过了好一会儿,树冠簌簌作响,叭地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   牛仔们训练有素地把惨叫的人结结实实捆起来,希尔达仍旧坐在马背上,和他对视。   “希尔达小姐。”洛澄打了声招呼:“感谢你们的出手相助。”   虽然他一个人就能把这些胆敢对他开枪的家伙废得下半辈子都拿不起枪,但……好吧,不可否认他们帮了大忙,这些人再晚来三分钟,洛澄就不能保证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要不是怕离得太近,在自己反应不过来时就把人全都撕碎,洛澄也不会跑到树上窜来窜去。   希尔达盯着洛澄凶戾未散的眼底,夹着烟长长地吐出一口雾。   “就是他们欺负的可可露?”   洛澄扫了眼地面,向她指认凶手:“那个满脸都是血的家伙干的。”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路过时,他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快乐一下。”   “嗯。”希尔达翻下马背,不紧不慢走过去,她还穿着酒馆里的那套衣服,围裙一角绣着可可露喜欢的小熊,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身高都足以让她仰望。   一个普通的,长相无害可爱的女人。   站定,抬脚,对准——跺!   即便是混乱枪战都没打扰其无梦酣眠的男人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洛澄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缩了下腿。   得知他们前老大要教训的家伙居然是欺负过可可露的人后,神色就变得危险的牛仔们反应和他差不多。   矮个子女人充耳不闻,一下又一下地跺脚,在惨叫声越来越小时,一手抓着对方头发往地上摩擦,硬生生给人弄醒了。   洛澄瞄着地上拖出来的长长血痕。   ……哇哦,这下真的没脸没皮了。   “你该庆幸我六年前就洗手不干了。”希尔达拎起那人的头,冷冷地强迫他和自己四目相对:“从今天开始,你们这些人再出现在这个小镇附近,我就废你们一肢,记住了吗?”   男人虚弱地说不出话,颤抖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的头撞在树干上,彻底昏死过去。   极其有效的杀鸡儆猴,其余被绑起来的猴目睹了他的惨状,顿时也不喊疼也不喊怪物了,恨不得自己也昏死过去。   他们昨天到镇子上的时候就去喝了酒,去的当然是小镇上最好的酒馆,因此也都见过这位老板,却没想到她能这么凶残。   过于反差的作风没给洛澄带来相应的震撼,长相和战斗力不匹配不算稀奇事,严格来说,他也算是其中一员。   目前他有更值得烦恼的事。   盘腿坐在树上,洛澄抛着在希尔达跺人第三条腿时抠出来的几枚子弹,思索该给帮了自己的希尔达和牛仔们多少钱才够。   不像波提欧的引路费救助费和中介费,洛澄曾关注或接取过这类委托,大致能算出相匹配的价钱,希尔达他们这种……应该算在战斗救援费里?   哦,他们还打断了越来越狂躁的他,免得他陷入自己不愿看见的状态里,这点虽然他们不知道,但也不能昧下不给。   这部分钱就比较难算了,如果自己陷入狂战状态,绝对会杀心占据大脑本能代替思考,造成的破坏换算成金钱的话……   洛澄越算表情越麻木,越算眼神越清澈,生生靠这道数学题把自己还躁动的血算凉了。   那笔甚至并不精确的天文数字就足够洛澄在这个世界打工还债几百年——到时候债主坟头草都长成参天大树了,比这破林子的树茂盛一万倍!   生活一年多,发现这里生活也挺好的洛澄忧伤望天,前所未有地想念起那广袤无垠的宇宙。   起码有大乐/透能让他搏一搏。   “你还要在树上蹲到什么时候?”   和波提欧说话有七分相似的语气差点激起洛澄的条件反射,反唇相讥的话都到嘴边了,洛澄及时把它咽回去,小心翼翼探头出去。   希尔达的烟不知所踪,与它一同消失的还有除了她和两匹马外的其余人等,地面上多了几条蔓延到远方的血痕。   “他们把人都拖走了,你受伤严重么?”   洛澄瞅了眼被血泡过一遍的衣服,最初被击中的地方早就好了,这些血基本都是他在躲避时重新制造伤口掏子弹流的。   绝对,不能穿成这样回去。   他干笑一声,忍住悲伤提出请求:“没受伤,但是衣服报废了……”   没关系,和大山般的天文数字比起来,一套衣服的钱已经称不上是‘压倒骆驼的稻草’了。   “没受伤?”希尔达侧头看着旁边的树,树干上半部分有一条细细的血线,是洛澄中途停留时淌下来的。   换做其他人,希尔达也不会再多问了,但她审出了前因后果,洛澄救了可可露,这次被攻击也是因为那件事,她不可能让他自己孤零零回去处理伤口。   发泄过一通捡回理智的酒馆老板冷静道:“镇上唯一的混蛋医生回老家探亲,虽然来之前让人去隔壁镇子抢人,但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到。你先下来,牛仔对付枪伤都会几手,先止血,子弹等医生来了再说。”   好不容易等到她说完,洛澄无奈道:“希尔达小姐,我真的没事。”   “那就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受没受伤!怎么那么啰嗦?!”希尔达不耐烦和他扯皮:“别告诉我你下不来,刚才在树上不是挺能跳的?”   洛澄:“……”   啧。   这是债主,不能怼。   他缩回去,三两下把很不具有说服力的破烂上衣脱了藏上面,好在腿没中弹,裤子也是深色的,染了血也看不出来,三两下爬下去,摊开手示意自己真的没事。   绕着他足足走了三圈,确认除了上身有些血迹外毫发无损,希尔达沉默了。   洛澄:“看,真的没事吧?”   希尔达嘴唇动了动,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这很正常,任谁发现有人在枪林弹雨中全身而退都会惊奇,怀疑对方是不是走了狗屎运。   总之不会怀疑对方不是人,拥有快速再生的能力。   “好吧。”良久,希尔达干涩开口:“不论如何,我们都要感谢你救了可可露,从今天开始,怀特酒馆无条件为你开放,费用全免。”   洛澄懵了。   “不是你们帮了我吗?”   怎么反倒来感谢他?   希尔达在掏口袋,理所当然地找不到烟,她早就戒烟了。闻言停住了手,片刻后,她突然笑了。   “……我们帮你?”酒馆老板扶额,无奈的摇了摇头:“那些家伙是为了报复你救了可可露,如果你之前没有出手,就不会遇到这件事,能理解吗?”   洛澄不傻,他当然知道因果关系,但是:“之前的事,我已经得到可可露的一杯牛奶,那是合理的委托,这次是委托之外的事了。”   一杯牛奶足够成为委托费,毕竟他也没做什么,只是举起枪,动了几下嘴皮子。   可可露不提请他喝牛奶,洛澄估计就会在事后要她一笔够买糖块的钱。   钱货两讫。   “如果你坚持这样想的话。”希尔达放下手,她的眼睛在对方注意不到的地方,将面前青年高大的外表剥开,露出其中懵懂的,不通世事的灵魂。   帕拉贝伦果然很会找麻烦,各种奇怪的人和事都会被那个男人撞上,不过这次,她要感谢这位‘麻烦’,自然不介意教他点普通人的常识。   “委托是委托,人情是人情。”希尔达挑眉一笑:“从今以后,怀特酒馆就是你的朋友,如果有事找来,我们会帮助你。不计后果,不计回报,不计代价。请收下它,它是你的慷慨出手赢得的,无法用钱财衡量的友谊。”   洛澄瞳孔微缩,喃喃道:“无法……用钱财衡量的?”   “对。很难理解吗?世界上有为了钱不顾一切的暴徒,自然也有交换感情利益的理想家,虽然称不上理想家,但我们这些家伙总是很看重人情交往。”   希尔达耸了耸肩:“受到过帮助会记在心里,对方陷入麻烦的时候骑着马扛着枪呼朋唤友帮回去,这就是人情,大多数时候,它比钱还好用,也比钱更难得。”   这些话触及到洛澄的知识盲区,他从一个等级分明的群体中出来,踽踽独行五年,只与委托人和各类店主产生过寥寥交流和金钱交易。   帮助,食物,住宿,外面的世界仿佛一切都可以用金钱衡量交换。   现在,一套崭新的交易体系出现在他面前。   它珍贵又廉价,坚固又脆弱,甚至没用到它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它是否能用。   是良心,是自觉,是感情。 第11章 阿尔冈-阿帕歇:这里就是最好的世界   可靠的希尔达小姐将洛澄带回去,为他提供了衣物,与一名牛仔一同留守在酒馆的可可露对他的去而复返和身上的血迹颇为担忧,连忙端上一杯热可可。   巧克力的甜味冲淡鼻腔里的硝烟和血腥气味,洛澄碰了碰杯壁,不需要付钱的饮品滚烫,液面飘着少许泡沫,令人没来由怀疑喝下的会不会是慢性发作的毒药。   洛澄有一肚子的话想问,那些问题又多又杂,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如同红绿灯失控时的十字路口,车辆像无头苍蝇一样碰撞强停。   最终,洛澄什么也没问,他向希尔达和可可露告辞,牵过那匹摇人去帮他的马,往牧场赶。   一系列事情耽误了太多时间,距离他定下的回去时间过去太久了。   出门在外,洛澄离群索居,学到的东西不多,守时算是一样。   毕竟交接委托迟到太久,雇主容易觉得他卷那点零花钱跑路。   那杯热可可放在桌上,温度散尽也没有被动一口。   可可露趴在窗前看马蹄扬起的尘土,无措道:“希尔达,发生什么事了?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谁知道呢。”希尔达懒洋洋道:“可能到了长大的时候吧。对了可可露,我找了人,明天开始教你些自保的方式,想不想学?”   可可露一怔,脑海中浮现出被拉扯过去时的恐惧和颤栗。   “……想!”   ……   洛澄在回程的半途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对方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是凝重,然而在看到他时,男人脸上的冷肃迅速融化,眉头展开,扯着嘴角露出熟悉的笑容。   “我就说格蕾的担忧没有必要,那么大个人了,去一趟镇里还能走丢么?”   尼克打量着洛澄,挑眉一笑:“回去就让格蕾放宽心,给孩子多些自由时间,免得只是在镇上多逛了会儿买了件衣服,就要把我踹出来找人。”   指尖摩挲缰绳,洛澄小声问:“格蕾……担心我?”   是担心他卷款跑路么?   “是啊,相当担心你!”尼克调转马头和他并排,调侃道:“年纪越大想得越多,你离开的这半天,格蕾已经从你会不会迷路担心到你会不会被匪徒绑架了。”   洛澄实事求是:“我很能打的。”   “这和你能不能打可没关系。即便是早已独当一面的那几个孩子,第一次离家时我们也数了好几个晚上的星星。”   想到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妻子时不时望向远方的眼睛,尼克神色温柔。   “孩子长大了都会离开家,独自迎接烈阳和暴雨,当他们彻底脱离长辈能引领的范畴时,老家伙们总会忧心那些自己看不到的路有多难走。”   离家的路荆棘坎坷,父母却只能目送他们往前走,心里怎么想的,经历过的人才懂。   洛澄不懂,就静静听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琢磨什么,隔雾看花。   尼克包容他的沉默,笑呵呵地从人生感悟聊到格蕾烤的水果挞,一路上嘴巴没停过,洛澄一朝梦回刻苦攻读本土话的时候。   学读陌生语言需要大量的日常对话练习,截止半年前,洛澄眼睛一睁就是强迫自己磕磕绊绊去聊天,尼克和格蕾半教半聊,期间还教会他驯马做陷阱和打毛衣。   然而在掌握语言之后,洛澄的对话频率就开始直线下降,多数在听,安静的样子让两人不由得怀念起他刚来时,跟自家儿子打打闹闹的样子。   回到家时,格蕾从躺椅上坐起来,连步上前。   “回来了?没遇到什么事情吧……衣服换了?”格蕾拍着胸口舒了口气:“原来是去买衣服了,吓我一跳。”   尼克对洛澄挤了挤眼睛,好笑道:“我说了吧?他是个成年的……”   “成年怎么了?他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绕!”格蕾瞪他一眼,换了一副笑模样:“新衣服倒是挺好看,哎,小伙子长得挺拔,穿什么都好看,不像尼克。”   比洛澄矮了足足一个头的尼克指着自己,受伤道:“什么?格蕾,你明明说过会一直爱我的,怎么开始嫌弃我了?我不是你最勇猛的英雄了吗?”   格蕾又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厨房有新好的果酒,自己去喝!”   把人赶走,格蕾拉着洛澄坐到沙发上,后者把装钱的小包放在桌上,垂眸扫了眼她微红的耳根。   格蕾得了空闲就会打毛线,她的手又快又巧,眼睛不用看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转针提线,成品大多会在秋天邮寄出去,冬日到来前送到她的养子养女手里。   尾指勾着线绕了两圈,格蕾絮絮地说:“在镇子里有没有遇到好玩的?整天不是放牧就是帮忙做这做那,回头你可以多去镇里逛逛,交些朋友。”   洛澄犹豫了一下:“好像交到了朋友。”   “真的?”格蕾眼前一亮,织针放到一旁,好奇地倾身问:“是怎样的朋友?”   洛澄想到希尔达拎着人脑袋砸树的各种场面,搜肠刮肚寻找形容词:“是个……很有魄力的人。”   格蕾笑了,拿起织针:“看来过冬前要多织些用物了,那人有亲密的家人吗?你可以拿些送去。朋友要你来我往,多做交流,感情才能越来越好。”   她垂眸专注地看着翻飞的毛线,随意道:“交朋友要培养感情,互相送送礼物,帮帮忙,礼物不看花费多少,重在心意,帮忙不看事情大小,重在尽己所能。”   思绪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如同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格蕾慢条斯理抽出一端递到他手里,洛澄下意识拉紧这根线,在一片混沌中找到方向摸索。   他问道:“不看花费,又怎么衡量心意?”   格蕾:“我举一个例子,现在有两个人送给你东西,一个送你一杯举世难得的好酒,一个送你一杯加了适量糖的热牛奶,你更喜欢哪个礼物?”   “第二个。”洛澄想也不想地回答,他若有所思:“所以,第一个人就没有心意。”   “不。”格蕾笑着摇头:“第一个人或许不了解你,但不能说没有心意,这就是交流的重要性——如果你没和第一个人说过喜欢什么,对方又怎么送给你心仪的物品?如果你说过自己的好恶,还送给你讨厌的东西,才是不把这段感情看重。”   洛澄沉默良久,吐槽:“好复杂。”   “对吧?”格蕾把半成品毛衣举起来在他身上比划,看合不合适:“要学的还多着呢,不着急,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就学会了。”   当天晚上,旅店外头鞭炮连天都能翻个身撅着屁股睡成死猪的洛澄,头次在安全的房子里失眠了。   第二天,他把该做的活做完,给搬了救兵的小马拿自己打的上好草料喂得滚瓜溜圆,骑着它往镇子里一钻,瞪俩眼珠子观察人类去了。   还灵活地将人类观察学和每日练字任务结合在一起,拿个本子时不时奋笔疾书,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他热情是高涨了,小镇人民的生活微妙地有点水深火热。   谁能禁得住一回头就发现有个人往角落里一站,俩眼珠子放着诡异的学术光芒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的?那眼神怪瘆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盯兔子,怕一个错眼他们就逃回兔子洞里。   洛澄首战告捷后整个人都在小镇里出了名,不少人听说了他单枪匹马在小树林子里和十来个带枪歹人搏斗的光辉战绩,原本大家还挺好奇的,愣是让他这一手吓得怀疑这人脑子有问题。   洛澄对风言风语无动于衷,他们怀疑他们的,他观察他的,互不打扰,互不干涉,堪称标准动物观察员。   一周过后,作为情报收集交流中心的酒馆的老板,希尔达对这些没营养还总缭绕耳边的情报忍无可忍,黑着脸揪着洛澄领子把人按在酒馆里,让他去观察那些喝完酒什么事儿都往外秃噜的酒客去。   洛澄有个地方窝着,还有热奶喝,往前翻了好几页小本本,生疏地投桃报李,跑去教可可露打架阴招。   一个月后,他拿攒下来的工资给格蕾和尼克买了一副最新的花镜和一瓶希尔达亲手酿的好酒,夫妻俩惊喜的拥抱成为他人类观察学小有所成的奖励。   当晚,洛澄回到房间,路过穿衣镜时愣了一下,下意识站住脚。   镜子里面的青年微笑着,笑容很浅,眉梢放松,眼下提起一汪浅浅的卧蚕。   洛澄看了良久,终于知道为什么波提欧说他的笑很假。   刻意的模仿里没有一丝能让人感受到的真心,直到此刻,洛澄才真正感受到为什么人快乐时会笑。   洛澄躺到床上,从匣子里拿出手机,感谢星际科技发展,这年头的手机不需要充电,一年多过去还能流畅使用。   屏幕右上角依旧显示不在服务区,洛澄点开旅行日志,戳进最近编辑栏。   【阿尔冈-阿帕歇】   降落第一天遇到的家伙脾气真烂,要是他会通用语就好了,我要骂的他找不到北。   到底是个什么破烂地方,早知道下点单机游戏了!   土著话真难学,垃圾联觉信标,这点颠簸都扛不住!不会真的要在这里过几百年吧?来个势力救一下,不是说星际和平公司很爱搞开发吗?能不能开发到这里来?!   ……   这里好像也不错,有吃有喝有工作,暂时还不算太无聊,和其他人打交道好像没想象中那么麻烦。   格蕾和尼克总说没了波提欧,我都没那么活泼了,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在损我,和波提欧是在吵架,不是活泼!我和那家伙八字不合!   ps:给他安的这个名字寓意好像不太好,不过听说仙舟有句老话叫贱名好养活,说不定能给他挡灾呢。   pps:没有真心想给他挡灾的意思,安全活到我还完债那天就可以了。   ppps:不能缺胳膊断腿,格蕾说不定会哭,尼克说让女人哭的男人应该被绑在马后拖行示众,可能是这里的习俗。驯马时不慎被拖了一段,普通人类应该受不了这个过程。   ……   [最新输入/]   人类的社交复杂又有趣,是只有人类这样,还是只有步离人不这样?   阿尔冈-阿帕歇。   这里的水醇如美酒,这里的雪冷如刀割,这里就是最好的世界。尼克总唱这首歌。   我或许喜欢上了这里。 第12章 都不白来:人人有份   大体来讲,洛澄在牧场和小镇之间往返的生活很平静。   平静的不像是步离人应该有的生活。   洛澄偶尔有些恍惚,前二十年跟着猎群游荡的日子仿佛上辈子的记忆,他好像生下来就该是尼克家的一员,同样被领养的孩子,在草原上吹着辽阔的风长大,牧羊牧牛帮家里做活,和镇子里的酒客学酒桌游戏,十玩九输,在哄笑声中以奶代酒。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惬意了,要论烦恼,大概就只有每年的月圆之夜要偷偷摸摸背着家里人跑出去撒欢。   晨光微熹,洛澄蹲在仿佛撞了陨石的深坑旁,惆怅地想找根烟叼着。   他是在坑里清醒过来的,眼睛一闭一睁,好么差点没被小塌方搞活埋,洛澄甚至以为自己遇袭了,等爬出来发现周遭有如一群野猪掘土蹦迪后的景象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袭击者。   洛澄很忧郁。   步离人生来就不是能好好过日子的种族,和平的生活满足不了渴望支配争斗甚至是鲜血的扭曲基因,平日的压抑更是在月亮的引诱下让其变本加厉。   星际旅行那几年,洛澄的解决办法是随机挑选一头被悬赏的星兽暴打一顿。   阿尔冈-阿帕歇可找不到被失智步离人暴打过,还能坚强喘气儿的怪兽。   洛澄瞧着满目疮痍,叹口气。   还好跑的够远,草原周遭没什么邻居,不然闹成这样,说不准会有人来探查,那自己清醒时瞧见的就不是满手泥土,而是满手碎肉了。   洛澄无声骂了一句脏话,第不知道几百次幻想一键更换血脉服务。   操作台上拉个面板,叭,点一下,几百上千种族群任君挑选,今天当兽人,明天做海族,后天在耳朵上套对烤翅脑袋上挂个led灯环,天环族出道!   洛澄被想象出来的烤翅灯泡天环族的自己逗乐了,嘿嘿笑了两声后,抓狂地狂搓头发。   “那TM寰宇早就乱了套了!!”   又发了一阵疯,洛澄决定暂且放过自己过载的脑子,反正距离下一次月圆之夜还早,慢慢想吧。   就近找了一条河把自己打理到可以见人,洛澄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昨天出来经过了正儿八经的报备,用的理由是去镇子里参加聚会,格蕾非常欣慰地支持了他第一次的夜不归宿,还教了他几个舞步。   这个理由十分完美,就算洛澄今天灰头土脸的回去,格蕾和尼克也不会起疑,谁叫和他交好的大多是常驻在怀特酒馆的牛仔呢?   牛仔们喝多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上次聚会,洛澄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深情地拉着可可露的手,在骤然冷却下来的气氛中旁若无人地询问,他是否有资格做她的继父。   群情激奋,洛澄和可可露抱着软饮被推去希尔达那桌,那位勇士后来在家里躺尸了一个多月。   哦,说起牛仔,不知道波提欧怎么样了,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格蕾前几天还在念叨他的大哥有了第二个孩子,寄来的信件末尾顺便问候了一下自家兄弟姐妹的情感状况。   洛澄也被无缝接纳,成为末尾中被问候的一员。   且不论自己是怎么突然加入这个家的,幼崽这种存在,洛澄敬谢不敏,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在为人处世上都不一定比得过可可露,上哪里教孩子去,不怕小孩长大之后拔他氧气管吗?   洛澄推开家门前,指尖一停,茫然地侧了下头。   幻听么?他好像听到一声陌生的,幼崽般的呓语。   洛澄自嘲一笑,尼克和格蕾的身体可禁不住再带大一个孩子,他们早就不养小孩了,就是捡到也会送到镇子里的靠谱人家去,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都够他们操心了。   门被推开,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洛澄瞳孔隐隐拉长,呆若木鸡。   两年不见,波提欧的头发又长了不少,渐变色的发尾几乎垂到腰下,他衣服上可疑地湿了一块,从里面的屋子里冲出来。   “她又哭了,格蕾,格蕾——她又哭了!还尿了,啊啊啊老子新换的衣服!”   格蕾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指挥:“孩子就是这样,亲爱的。尿了就给她换尿布,应该是饿了,我在给她准备奶。”   波提欧崩溃道:“尿布怎么换?!”   “……”格蕾:“算了,你先把她湿了的衣服换下来,拿被子裹好,让尼克一会儿去教你。”   于是波提欧冲回不住发出细小哽咽哭声的屋子里。   尼克从另一个房间钻出来,拿着两件迷你尺码的衣服也进了那个房间:“啊哈,还好恋旧的老头子为了纪念留下了这些小衣服,帕拉贝伦,好好看,好好学……”   洛澄面无表情关掉大门,站在外面思考人生。   他想到早上醒来时的疑惑。   我是谁,我在哪,这给我干哪来了?   难不成那个大坑真的是陨石坑,陨石和地面起了这样那样的反应,诞生了时空穿越的效果……   洛澄扭头就走。   不管了,返回看看能不能穿越回去,这个时空太诡异了。   没走出去多远,后头传来‘砰’的一声,波提欧迈着大长腿追出来,塞给洛澄一沓钱:“尼克找出来的衣服太大了,洛澄,你去镇子里买几套婴儿用品,这么大的衣服就行,快去快回!”   不等洛澄说话,波提欧一阵风一样又跑回去了,里面隐约传来越来越大啼哭声的大门又是‘砰’的一声被关上。   洛澄:“…………”   他攥着钱僵立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找回发声系统的存在:“啊?”   打死洛澄都想不到,他和波提欧时隔两年的再会,居然能兵荒马乱到这个地步。   前脚还想着尼克格蕾年纪大了没办法再收养小孩子,后脚打开门就进入了新世界,家里不仅多出了一只奶牛色的波提欧,还多了一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还需要裹尿布的幼崽。   洛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镇子里根据要求买小衣服的了,等回过神时,他已经僵硬地双手前递完成交接仪式,木头一样站在房门前,看波提欧一板一眼跟着尼克学怎么给小孩儿穿衣服。   说是小孩儿有点不太准确……那是一个婴儿,嘴唇红润润的,似乎是刚吃饱,因为之前的哭泣,她的脸颊也红扑扑的。   不真实感太过强烈,洛澄甚至有了些许眩晕感,他怀疑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怀疑中了什么幻术。   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尖锐的疼痛让人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幻觉,却更让他难以置信。   出去一晚上,家里凭空长出来一只婴儿!   “怎么堵在这里?”被挡住的格蕾笑道:“那是帕拉贝伦带回来的孩子,想看可以走近一点,没关系,你长得这么好看,吓不到她的。”   洛澄如梦初醒,蹭蹭蹭拉开距离,把自己藏在沙发后面,半晌,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双眼睛。   格蕾疑惑地看着他。   半晌,洛澄闷闷道:“那是一个……小婴儿。”   “呃,对?”格蕾走过来,试着揣摩他的想法:“帕拉贝伦要收养她。你不喜欢小孩子?”   “……”洛澄回忆着以前在网上看到关于人类婴儿的故事,警惕道:“她会在人们睡醒时站在床头,一子弹正中脑门,逼着人裸奔去和女孩子告白吗?”   格蕾缓缓地,疑惑地,捏了下耳垂:“什么?”   洛澄关于婴儿的知识全数来源于无意中看到的水贴,在猎群中,因为讨厌血脉中的本能,洛澄边缘又孤僻,一有活动就装死当鸽子无所不用其极。人家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人家,几乎不与同族交流,也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崽子,野蛮生长了二十来年,脑内基础知识开发程度僵尸来了都得骂一声晦气。   僵尸掏脑子吃了拟人度能飞速倒退到刚死那会儿,说的就是他。   洛澄傻冒泡了而不自知,还在卖弄自己为数不多道听途说的知识:“她会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看不得任何人睡得好?”   怕中伤他的自尊心,格蕾想笑又不敢笑,几乎憋到内伤,勉强把声音压到正常音调解释:“小婴儿的骨头软,要一岁左右才能站起来,没有太多思考能力,最多就是饿了拉了尿了会哭,被逗了会笑……嗯,做不出你想象中的那些事。”   “至于看不得任何人睡得好……”格蕾淡然一笑:“帕拉贝伦要收养她,自然要尽养父的责任,睡不好也是他睡不好。”   “什么睡不好?”波提欧僵硬的抱着新鲜出炉的养女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学着尼克教的动作来回晃,纳闷儿道:“洛澄你蹲那干嘛呢,想拉去厕所。”   洛澄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后瞬间黑了脸。   “你那张嘴要是说不出来好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大发善心给你缝上。”   波提欧一笑,白生生的牙整齐出示:“呦,本土话学的不错啊,还咬文吃字了,又不是你一句屁放不出来吭哧吭哧装哑巴的时候了?”   “你把怀里那玩意儿放下。”洛澄弹簧一样站起来,拳头梆硬:“看我不把你一口牙掰下来打水漂玩。”   波提欧迫不及待地把孩子塞到格蕾怀里:“来,看你先掰了我的牙,还是我先把你身上的毛都剃了做毛线。”   天雷勾地火,阿哈炸列车,两人对视一眼,找到了同一种节奏同一种默契,不需要裁判喊开始,就要动手。   电光火石之间,“噗”的一声,一股子臭味弥漫开,小婴儿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吸引了全场注意力。   格蕾拍了拍孩子的背,冷静看向两人:“看到你们还这么活泼真好,但别打了,去给孩子换尿布洗尿布。”   波提欧灰溜溜接过孩子,又钻回了屋子里。   三分钟后,洛澄拎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一脸崩溃地搓搓搓。   “为什么我也有份啊?!” 第13章 都说不白来:谁都别想跑   波提欧身上真有点玄学在身上的。   上次回来,他领了一只社会化程度极低的洛澄入住,这次回来,此人变本加厉,抱了个还吃奶的孩子回来。   总算折腾完,小婴儿沉沉睡去,波提欧和洛澄一左一右瘫在沙发上,两双大长腿一伸,就将沙发占满了。   洛澄气若游丝:“你他妈……爱生就生……但能不能……别来折磨我?”   波提欧奄奄一息:“你他妈……才生了……那是我捡的……”   小小的,皮肤幼嫩的婴儿,是波提欧在草原上捡回来的。   在又深又浓的黑夜里,波提欧听见了她发出的啼哭,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如何被遗弃的,但有一点显而易见,如果波提欧不把她带回来,这孩子必然走不出那深重的黑夜。   夜晚的草原那么冷,饥饿的野兽不知何时会像他一样循声而来,波提欧没有过多犹豫,就像当年尼克和格蕾将他和兄弟姐妹们带回家时一样,将这个孩子带了回来。   他得意的翘起二郎腿:“嘿,等到明年,我就会拥有一个会叫我爸爸的可爱女儿了!”   洛澄看不惯他翘尾巴的样子,懒懒抬脚踹他一下,嘲笑道:“叫你爸爸?你可千万别让她像我一样,学会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招牌脏话。”   这还真他妈是个问题。   波提欧放下腿,有些想象无能自己香香软软的新鲜女儿未来张口“傻B”闭口“卧槽”的样子。   “哦,还有要教她打架,不然以后遇到流氓都不知道踹哪制服……”   “流氓?”波提欧就差一蹦三尺高,怒道:“谁敢对我的女儿耍流氓,我非一枪把那傻……”   洛澄挑眉。   波提欧憋憋屈屈地把脏话吞回去:“我非一枪崩了他。”   多新鲜呐,波提欧把到嘴边的脏话吞回去了!洛澄笑得几乎从沙发上滚下去,波提欧磨牙瞪了他两眼,恨恨坐回去。   洛澄终于笑够了,托腮问道:“她有名字了吗?”   “夏琳娜。”波提欧的表情柔软下来。   洛澄点点头:“比你名字好念多了。”   波提欧面无表情道:“是啊,所以两年过去,你还不好好念我名字么?”   洛澄假笑:“当然会了,我上次就念过啊,叭啦伦。”   “叭啦你大爷——”   “哇。”洛澄很没礼貌的指着他:“你又骂人。”   波提欧冷笑:“你是人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洛澄不可置信地上下扫视波提欧,夸张道:“你阴阳怪气功夫见长啊?叭啦啦。”   波提欧闭上嘴,拽着洛澄的领子就要出门,后者不甘示弱,勾了两下也抓住他的衣领,去仓库里收拾出许久之前的婴儿车和玩具的老两口一回来,就见他们互相拽着衣领,像只喝醉了的螃蟹一样往前走的场景。   尼克捧腹大笑。   格蕾叹了口气,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两个,把孩子闹醒了就等着哄吧,我们可不会帮忙!”   洛澄恶人先告状:“他先动手的!”   波提欧咬牙切齿:“他先嘴欠的!”   一告起状来声音也不控制了,此起彼伏这么一喊,房间里睡了刚不久的夏琳娜嘹亮的哭声就这么响起来了。   两人在格蕾似笑非笑的表情中被火燎了似的撒开手。   格蕾有言在先,洛澄苦着脸看了她一眼,灰溜溜跟着波提欧进了婴儿房。   小孩儿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舞,波提欧将她抱起来摇晃,洛澄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他哪里会哄孩子。   格蕾面对他的求救目光摊了摊手,说不帮忙就不帮忙,她很有原则。   尼克从她身后冒出头,支招:“给她唱首歌,说不定就不哭了呢?”   唱歌?唱歌……   洛澄就会那么一首歌,尼克总唱的那首,他手足无措,凑到哭嚎的婴儿面前唱起来。   一首歌只有短短几句词,很奇妙的,小夏琳娜真的在摇晃的歌声中停止哭泣,她睁开水蓝蓝的眼睛,拍着手笑了起来。   她太小了,乳牙都没长,笑容柔软无害,绵软地像热牛奶上的泡沫。   洛澄摸了摸胸口,仿佛被什么击中了。   波提欧将孩子放下,他们轻手轻脚退出房间,连关门声都恨不得抹除掉,一转头,洛澄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波提欧差点骂出来,压着声音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波……帕拉贝伦。”洛澄也压低声音:“你要继续出去吧,这孩子要带走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波提欧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防备地看着他。   “她太脆弱了,尼克格蕾年纪也大了,不适合带小孩……”   洛澄的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我准备暂时先不走,等她长大一点,期间就算离开,也不会走太远。”   洛澄眼里的光瞬间被吹灭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波提欧像在看没深仇大恨,但手里拥有一个他很眼馋的东西的阶级敌人。   随着后半句话出来,这眼神就消失了,洛澄笑了笑,问道:“那你离开的时候,我可以帮忙……”   波提欧面无表情道:“离开那几天,尼克和格蕾完全应付得了。”   “哎不是,你刚还说他们不适合带小孩。”   “再不适合也比你适合,我看出来了,你特么想抢我女儿是不是?”波提欧冷笑:“死了这条心吧,夏琳娜只会有一个爸爸,那就是我,帕拉贝伦。”   洛澄不死心,那孩子看起来真的软软的让人很想戳两下,洛澄摸爬滚打二十来年,归来仍是没见识的文盲,太多新鲜没瞧过没试过了,这会儿看小孩乖乖巧巧一哄就睡,立马把网上道听途说的丢到天边去。   “别说抢那么难听,我就养两天试试……”   波提欧咂舌,他是真看明白了。   洛澄这小子压根儿没把照顾孩子当事,他骨子里对生命没什么敬畏之心,小婴儿在他眼里,不是会长大的人,而是……而是像小猫小狗似的另一种动物。   同样在外头摸爬滚打多年,波提欧眼光毒辣,哪怕两年不见,哪怕相处的时间只有几个月,他照样能一眼看出来洛澄人类的皮囊底下包的什么心。   洛澄非人感太强了,现在还好些,刚遇到那会儿,他看人看动物,甚至看花花草草的眼神都一样,那时候波提欧从不让他守夜,怕他跑了,也怕自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虽然心软留了他一条命,波提欧也是随时准备取走的。   真正让他改变主意的,是到了这里,一起生活的那几个月。   洛澄的问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格蕾和尼克也不例外,但同样的,他们能辨认出更多东西。   也不知道以前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洛澄像一张画纸,随意被寥寥涂抹几笔,画的不是很合心意,就把纸随手丢弃了,画纸飘荡在风里,沾了灰尘沾了水,却总也没有另一个执笔人捡起他,试着往上作画。   直到画纸飘到这里,在阿尔冈-阿帕歇,在银河中一个不起眼的未开发星球上,才终于有人捡起他,拍掉上面的尘土,打量上面的水渍墨迹,拔开彩笔,在上面涂抹上人类的样貌。   狼,就是未被驯服的狗。   洛澄不住隔着门往房间里看,波提欧突然嗤笑,说:“行啊。”   “这样,我给你一周时间,这一周你就跟着我们,白天跟格蕾学泡奶、跟尼克学摇篮曲,晚上来我房间,跟我和夏琳娜一起睡,一周实习期满,我就让你单独照顾她几天,想抱就抱,想戳就戳,怎么样?”   洛澄眼睛亮了,不暇思索握住波提欧伸过来的手:“成交!”   他一阵风似的跑走,找尼克学摇篮曲去了。   波提欧眯着眼睛看他跑出去,格蕾在一旁无奈的摇了摇头:“带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波提欧正要说话,洛澄又卷着风跑了回来:“忘记和你说,我在怀特误买了你上次喝的那瓶酒,我不喝酒,你下次过去直接要就好,省得浪费。”   波提欧顿时忘记想说的话,意外道:“他给我买酒了?还是希尔达那个黑心老板卖的死贵的酒?一整瓶??”   他每次都是按杯买!   “似乎花费了他攒下来的所有积蓄,我们的小洛澄打了两年白工。”格蕾摘下眼镜,捏着眼镜腿扬了一下:“只要有好的环境,这孩子学东西确实很快,不是么?”   波提欧沉默。   “我真没看出来。”   格蕾轻快地调侃养子:“所以前提是,有好的学习环境。”   波提欧:“……”   扎心了,老妈。   所以他那时候是差生带差生吗?   事实证明,带小孩,尤其是带婴儿,并不是一件轻松有趣的事情。   吃得少饿得快,婴儿每周期喂奶频率都不一样,格蕾老辣地判断夏琳娜差不多刚足月,就按照这个标准来喂养,于是洛澄接下来三天都再也没出去带着牛羊撒欢过。   每三个多小时就要喂幼崽喝奶并不难,但幼崽不是生理课上的模型,会哭会闹会吐奶,唱几句歌就睡的时候犹如洛澄的新手保护期,现在保护期过期,夏琳娜渐渐不怎么买洛澄的账了,往往要哄很久才会哭累了睡觉。   哦,还有睡觉——天杀的,到底谁把昏迷比作了‘婴儿般的睡眠’?婴儿的睡眠情况简直糟透了!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全都利用起来,不是睡觉吃饭就是在哭,大半夜也不例外!   夏琳娜的哭声就是起床的号角,甭管白天黑夜,这位小小姐照哭不误,波提欧给她做了个婴儿床放在自己床旁边,洛澄在另一边打地铺,号哭声一响,两人跟火烧屁股一样原地弹射起立,洛澄四脚翻飞宛若酒醉的扑棱蛾子飞向厨房乒乒乓乓热奶,波提欧蓬头垢面双目无神抱着孩子哼歌。   洛澄奶刚凉好,冲回来发现小祖宗已经睡着了,这会儿再叫起来吃饭,能哭着吐他俩一头一身。   两人麻木的目光交接,洛澄闭了闭眼,一步一退就是一辈子:“我错了,我不带了,我要回去睡觉……”   波提欧绷着脚背一个回旋踢把他蹬回去,抱着孩子的身姿潇洒依旧,打定主意要拉着他一起垫背:“你给我回来!” 第14章 小白猫:我去找你了,我的小娃娃   洛澄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眼下青紫,双目恍惚,宛如被蹂躏过一般瘫坐在地板上,一手搭在摇篮上推啊推,看起来就像是被生活榨干最后一丝精力与生气的苦命人。   给他一层高楼,他能顶层起跳肘击地面。   洛澄凄风苦雨地悔过:“这还不如一觉醒来看见她给我一枪让我裸奔。”   波提欧的样貌比他还凄惨,他可没洛澄抗造,闻言过了会儿才掀开脸上的小衣服,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你说话了?”   洛澄痛苦道:“我说,算我实习期未满淘汰行不行,我不想带了,比起看孩子,我宁可去看牛羊。”   波提欧:“不行,你跑了我怎么办?不是想玩孩子吗,让你玩你又不乐意了?”   “这是我玩孩子吗?”洛澄对先前自己不端正不正确的心态供认不讳,声如游丝地激动道:“明明是我们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波提欧茫然:“鼓掌,她鼓掌怎么玩弄我们,她还那么小……你终于疯逼了?”   不合时宜的,洛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子满足感。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瞧,现在波提欧比他更文盲,他洛澄比上不足,比波有余。   些许的成就感并不能带给他更多的快乐,洛澄连怼人的力气都没有,摆了摆手示意不想再和文盲多谈。   波提欧也不在意,空洞地盯了会儿棚顶:“能怎么办,我们都被折腾成这个样子,让尼克和格蕾来,他们吃不消的。”   话虽如此,尼克和格蕾也没少忙叨,这几天要是没有夫妻俩压阵,两个新手奶爸早就疯球了。   洛澄感叹:“尼克和格蕾居然把你们一堆兄弟姐妹拉扯大……”   波提欧同样心有戚戚。   不带娃的人永远理解不了小孩子的破坏力有多强,回想小时候和伙伴们到处撒野破坏的经历,时隔十几年,波提欧终于理解了当年养父母的精神内核究竟有多么强大。   短暂的休息足以恢复精力,波提欧慢吞吞坐起来,在外依靠勇武成为了合格领袖的牛仔有了规划。   “这样不行,我们照顾她的时间重叠的太多,之后采取轮班制吧。”波提欧都佩服自己还能笑得出来:“老子风里来雨里去,多大场面没见过,还能让小夏琳娜这么轻易打败么?她还嫩了点,等成年再来挑战我吧!”   洛澄沉默片刻,双手撑地,缓缓撑起身体,披在肩后的半长发脆弱滑落:“飞船坠毁都没砸死我……让一个人类幼崽击溃,说出去能笑死一片人……轮班就轮班!”   偷偷窥视他们状态的格蕾至今不太能理解男性莫名其妙升起来的胜负欲,即便那里隔着摇篮诡异热血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她带大的养子,一个是她四舍五入的养子。   她迟疑地看向丈夫:“真的不需要去接手么?”   尼克看起来接受度良好:“没事,该教的都教了,我们两个老家伙就做好其他事情,他们顶不住了会来求助经验丰富的年长者的。”   格蕾:“好吧。不过你说谁是老家伙?今年的毛衣你别想要小绒球了,它将属于嘴更甜的先生,不属于一把年纪的老家伙。”   “……什么?等下,亲爱的,我说错了,你和四十七年前一样美丽的让我心动,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姑娘,你的睫毛……”   尼克追着妻子离去。   房间里,波提欧不知滋味地摇头:“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这样。”   “尼克的情话储备相当丰富。”洛澄若有所思,那个向希尔达表白的牛仔也是滔滔不绝,要不是被硬核打断,洛澄觉得他能说上一整天不重复:“感觉牛仔都能张口来一段这个……哦,你应该不会。”   “草。”波提欧提起精神:“说谁不会呢?不就是情话嘛,看见什么说什么呗。你小子别小瞧我,我在营地里也很受欢迎的……哎,就说吉他。”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放着的积灰吉他:“不是我吹,整个营地都找不到第二个比我弹得好的!”   洛澄对此持怀疑态度,但他没有空闲去质疑,因为夏琳娜醒了。   根据时间间隔,洛澄飞快把准备好的奶嘴塞到她嘴里,夏琳娜果然抱着开开心心喝起奶,洛澄叹了口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也特么没人说过是读育儿书行奶娃路啊。   想是这么想,洛澄熟稔地一手托身子一手拿奶瓶把孩子抱起来,用腿倚着摇篮车往外走:“你先睡,等交班的时候我叫你。”   波提欧意外:“没事吗?你也好几天没睡好了吧?”   “我?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也拿我当普通人呢?”洛澄撇眼过来,哼笑:“先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吧,再不睡尼克怕不是要给你立坟了。”   前脚关上门,后脚洛澄脸色就垮下来了。   他拍拍光速炫完半瓶奶的孩子,喃喃:“好吧,好吧,小夏琳娜……希望看在我尽心尽力的份上,今天少哭两次。”   婴儿声音尖细,在敏感的耳边炸响真是很糟糕的体验。   夏琳娜趴伏在洛澄肩上打了几个奶嗝,肉乎乎的手伸过来拍在洛澄侧脸上,后者叹了口气想去把她的手拿下来,下一秒,一个湿漉漉的,奶香味的吻贴了上来。   软嫩的嘴巴鼓起来,嘬奶嘴似的用力嘬了一下,那点力道对洛澄来说不痛不痒,唯有“啵”的一声,如雷贯耳。   夏琳娜:“嘿嘿……”   洛澄:“……”   洛澄:“…………”   难以言喻的热流充盈大脑,洛澄做贼似的,快步抱着夏琳娜往自己房间去,小声问道:“夏琳娜更喜欢我是不是?我和里面那个你更喜欢我,对不对?你有什么法术,为什么我现在这么精神?算了,你现在还不能说话么?能叫我的名字么?”   夏琳娜咯咯笑着,大概觉得他变脸好玩,扒住他的脸又亲了一口。   洛澄,男,遵纪守法的步离人小伙,无过往感情史婚育史。   正惊世骇俗地预备策划抢走一位单身牛仔的宝贝养女。   什么?你问二十分钟前精神萎靡说什么都不想继续带孩子,满脑子都是临阵脱逃的怂货是谁?   鬼知道。   当然,洛澄最终没有实施那个只想了个标题的计划。   不知道是分工合作给了喘息之机,还是神奇的自适应能力在作祟,两名新手奶爸越发得心应手,甚至练就了一手半睡半醒打着呼噜热牛奶换尿布的绝活。   对此,格蕾女士给予了极高的赞扬。   波提欧和洛澄哼哼哈哈答应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汤,格蕾见状莞尔一笑:“行了,都过好了带孩子的瘾了吧?我和尼克也想和小夏琳娜亲热亲热,今天没你们的份,自己回屋睡自己的去,小夏琳娜要和爷爷奶奶睡。”   骤然被剥夺鸡飞狗跳的夜间时间,洛澄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吃完饭收拾完下意识想往波提欧房里钻,手都搭上了才想起来今夜是个平安夜,狼人不用跟着哭声睁眼。   他生硬的收回手,改道往自己房间去,就在这时,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波提欧探出头,露出他洁白帅气的鲨鱼牙:“躺草地吹风,去不去?”   洛澄刚拧过去半截的身子又拧了回来:“去。”   他感觉有几百年没呼吸过新鲜空气了。   小孩子的闹腾远超洛澄的想象,哪怕实行交接班制度后有所喘息,洛澄每天被消磨的精力也远超之前,就这么坚持下去,明年月圆之夜说不定会超乎寻常的好过。   他砸吧砸吧嘴,这可能就是那个什么……福嘻嘻祸依依……啧,算了,仙舟话太拗口,记不住。   反正就是,好的坏的谁说得准呢……的意思吧。   两人静悄悄的溜出去,洛澄这才发现波提欧手上拎着他那把木吉他,上面的灰尘似乎被擦干净了,外壳上每一条纹理都诉说着时光的模样。   波提欧敲了敲吉他:“嘿,看你之前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这回老子拿实力堵住你的嘴!”   洛澄出门前在篮子里顺了一块格蕾专门给他烤的小饼干磨牙,硬度几乎能拿去当凶器的饼干被他咬的嘎吱嘎吱响。瞥了眼老旧的吉他,洛澄从鼻腔里哼出声音。   “你确定这玩意儿还能发出动静?”   波提欧摸黑找了块突出的石头坐下:“不确定,这不得调试一下……诶你去找东西生个火,黑灯瞎火的我看不清,出来前光顾着换弦,忘调试了。”   洛澄屁股还没挨到草地就被派了活。   奈何他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想听,只好站起来,嘟嘟囔囔去找材料:“你最好别让我失望,不然小心我把你吉他丢火里……”   回来时,波提欧躺靠在草地上,抱着吉他看星星,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他懒懒抬起手,对天空张开五指。   “不管走出去多远,还是觉得这片草场上的天空最好看,你瞧那些星星,在天上就跟面粉撒外套上一样。”   洛澄也抬起头。   无数的星星飘在天上,不知道在同一时刻,是否会有哪颗星星上的住民,也这样躺在地上,称赞属于他们的星星。   他升起火,近在眼前的光夺取了遥远的星光。   “别看了,起来调音。”   不知多久过去,七零八落的弦音温顺下来,牛仔抱着吉他坐在火堆前,轻轻哼唱为养女准备的摇篮曲。   “我要变成一只白色的猫,躲进摇篮里。”   “我去找你了,我的小娃娃。”   “我将为你演奏……” 第15章 面子里子:一个不剩   后面的歌词,洛澄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草叶托着他的身体,微风舒缓着他的神经,男人嗓音低哑,却比最清的河水还要清,比绵羊的毛还要柔软,他无法拒绝它的邀请,欣然共赴梦乡。   这是洛澄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梦里有一只毛绒绒的奶牛猫趴伏在身边,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与他度过安眠。   直至醒来,洛澄还有些流连那温暖的梦境。   舒舒服服伸开四肢,洛澄满足地缓缓睁开眼……   洛澄缓缓闭上眼。   半分钟后,洛澄面无表情地快速睁开眼。   头上有棚顶,一侧有靠壁,身上身下是被褥,无一不说明波提欧良心未泯,把半路睡着的他带了回来。   这很好。   但……谁来解释一下,另一侧的这个睡得流口水的大脸是谁的?!   洛澄沉默地盯了他许久,波提欧挠了挠脸颊,翻身背对着他,睡的喷香。   洛澄深呼吸,猛地伸手一抓一掀,波提欧狼狈起身,下意识往摇篮看:“哭了?饿了?拉了尿了?”   摇篮里空空如也。   “没哭,没饿,没拉没尿。”洛澄有问必答:“是我个人有问题问你——我,为什么,会在,你的床上?”   “嗐。”波提欧皱眉:“吹风吹得太晚,顺手就给你带回来了,怎么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睡这屋,没那么多讲究吧?”   洛澄的地铺用的都是自己房间的被褥,前一天晚上以为不在这边睡一起照顾夏琳娜,吃完饭就顺手把被褥搬回去了。   波提欧多余的被褥还在外头绳上晾着,发现把人带回来也没地铺,懒得再挪动,干脆丢床上凑合一晚。   早过了互相提防捅刀子的时期,骂架归骂架,饭都在一张桌上吃,凑合一宿睡一张床咋了?   怎么了?   洛澄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抓了抓头发,视线无处安放,波提欧眉头越拧越紧。   “没事,就是醒来看到你的脸没反应过来。”洛澄含混道:“谢谢你昨晚给我搬回来。”   波提欧眉头松了松,摆摆手:“谢个屁,多大点事儿,把你丢在外头才不像话。”   天色还早,波提欧把被子拢回来:“我再续个梦,你睡不睡?”   洛澄摇摇头,他睡在里面,不好从波提欧身上迈过去,蹭了两下从床尾下床:“回去了。”   出门前,他想到什么,迟疑一瞬,还是道:“对了。”   波提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抬起一边眼皮。   洛澄没看他:“虽然我就听过你一个人弹的吉他,但……弹的挺好,歌唱的也不错。”   咔哒。   波提欧闭上眼,舒舒服服地舒展胳膊腿,他四肢修长,自然放松就能霸占整张床的面积。   “哼……还算有点良心。”   大清早,不到小祖宗最新更新的作妖时间段,洛澄路过尼克他们房间时听了听,三道呼吸声绵长,便去抽了两根磨牙饼干叼嘴里,把本就干净的台面收拾的一尘不染,洛澄回去收拾自己房间。   格蕾用多余毛线勾的小白花挂饰有些歪了,正一正,被褥昨天抱回来没整理,铺好,可可露送的漂亮石头放在这里会被暴晒,挪到避光处……   假模假式忙碌了快半个小时,房间里的变化类同于女孩子精心画的裸妆之于粗心人的眼,不仔细看完全没变化,仔细看了……也看不出特别大的变化。   比不施粉黛的时候精致些许,又看不出具体是哪里精致,于是归结于是自己的错觉,如往常一样夸赞她更显眼的衣着变化。   有些问题不太适合刨根问底,毕竟问出口后,比起细致的妆造详解,更有可能得到的是女朋友看臭直男的怜悯目光。   洛澄不知道心里的窘迫从何而来,因为第一次和人同床共枕?还是被波提欧睡觉流口水的样子丑到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第一时间扇过去。   后者给洛澄带来的冲击更大。   在同一个房间睡觉,和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睡醒时的反应大多靠本能,从来没和人睡一张床过的许多人在第一次和人同床共枕时都容易失眠,醒来后也容易轻则惊一下,重则一脚给对方当足球踹。一睁眼一个大脸盘子杵眼前,洛澄死想活想都想不出波提欧好胳膊好腿活下去的可能性,偏偏小概率事件还真就发生了。   是自己警惕心下降到不堪入目的地步,还是说……   洛澄牙酸地捂住脸,心生崩溃。   还是说,自己真就在不知不觉间,信任波提欧到这种地步?!   洛澄只肯想到这里,但只是想到这里,就够他受了。   洛澄把自己和波提欧的名字放在信任一词的两侧,羞耻的五官都扭曲了。   他为自己进行到一半的刨根问底付出惨痛的代价,精神遭受重创。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那可是波提欧……那个一天不骂我几句好像浑身难受的波提欧!虽然我很感谢他把我带到这里,但是我们一点都不对付。”   洛澄自言自语,开脱道:“我只是习惯了他的气味,不对不对,习惯了他的存在……这更不对了!我只是睡懵了……对,睡懵了。”   他放下手,挺直了腰杆子,顺着话往下说:“再说这里这么安全,警惕心下降在所难免,很合理。”   非常合理。   呵,这才是对的。   他怎么可能全身心信任波提欧那个相处时间加起来没他年龄零头多的家伙!   念头通达,洛澄向窗外看,顿时觉得天更蓝了云更白了草更绿了,连太阳都像是美味可口的溏心蛋。   早餐吃溏心蛋好了。   家里三餐一般是格蕾尼克谁有空有心情谁做,洛澄插不上手,但光用看的,感觉也不是很难,又不是厨子炫技,煮个蛋弄个早餐而已,不是手到擒来?   他在野外也捕过猎烤过肉的。   全家人都在睡梦中的时间段,饿着肚子的洛澄溜到厨房,有条不紊地生火架锅倒水,光吃蛋吃不饱,洛澄看了一圈,另起锅准备弄点面包肉食什么的配着吃。   洛澄挑选出幸运食材,格蕾昨天没一起做完的半成品肉丸子。   片刻后,回笼觉睡饱了的波提欧闻着隐约的糊味儿来到厨房,和趴地上蹭油渍的洛澄面面相觑。   波提欧瞅着他衣服上溅射状的油印子,看看在半锅油里漂浮的寥寥肉丸,揉了揉眼眶。   “大早上的作妖,你脑残吧,起这么大锅油是准备跳进去把你一起炸了?”   三两步过去关火,波提欧捞起肉丸,一阵糟心:“这他妈都开始糊了!你狗鼻子失灵了吗?而且你到底对自己有什么误会,你是做饭那块料吗?!”   洛澄捏紧抹布,肉丸下锅时没掌握好力道,崩出来一片热油,满地都是罪状。戴罪之身,他不敢造次,隐忍道:“我和格蕾的步骤是一样的……”   波提欧冷笑着往外舀油:“当初你内脏都不掏就把一整只兔子往火上架的时候,也说和我步骤一样。”   洛澄用力蹭着油点:“当初我还不会说话呢,现在说的不也挺好了……人都有进步,是别三日当挖眼去看!”   “呦呵,你还挺不服气?”波提欧油勺柄指着捞出来的丸子:“你吃,这玩意儿要是好吃,我俩眼睛都给你挖着玩。”   挖眼倒不至于,但洛澄确实不服气,格蕾炸肉丸就是放这么多的油,就是炸了两遍,他哪错了?说不定就是卖相不好,吃起来好吃呢?   把最后一点油污擦掉,他从地上爬起来,习惯性洗了手,叉起一个肉丸就塞嘴里。   牙齿一咬,洛澄定格了。   波提欧懒懒道:“哎,说话啊?”   洛澄咬牙切齿地又嚼了两下。   “说话,我眼睛快等烦了。”波提欧好整以暇,等他吐出来:“好不好吃啊?”   洛澄闭了闭眼,输人不输阵,莫名其妙生出血性,脖子一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   “哎?”波提欧皱眉放下勺子:“你真咽下去了?那里头熟了吗?不能真为了我一双眼睛说好吃吧?”   “好吃个屁。”事实胜于雄辩,洛澄昧着良心都夸不出来:“外头糊了,里面没熟就算了,还一股子奇怪的油味。这特么……还不如生啃。”   已经超出了难吃的范畴,洛澄接不到活最困难的时候都没吃过这么猎奇的东西,差一点就吐出去了。   波提欧没想到他这么头铁,想笑又觉得不太人道:“没熟你倒是吐啊?去,现在就去吐,别回头哪难受来碰瓷我。”   咽下去之后那点血性就被击打溃散了,洛澄不怕身体难受,但舌头显然顶不住了,他静了静,认命地丢掉脸皮,冲去抠嗓子眼。   他前脚跑出厨房,后脚波提欧就忍耐不住,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声。   里子面子一个没保住,洛澄想死的心都有,后悔早上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反应过来睡旁边的是波提欧时,没补一脚给他蹬到戈壁去呢?   在波提欧把前因后果给刚睡醒的格蕾他们讲了听时,洛澄作案之心达到了巅峰。   老夫妻俩还挺顾忌孩子面子问题的,没跟着波提欧一起笑话他,还关心了一下,即便如此,洛澄杀心已起,找准时机给波提欧的水杯里加了白醋。   两个大男人在夏琳娜懵懂的目光中展开追逐战,她什么都不懂,以为是在玩闹,咯咯直笑。直到他们一前一后跑出家门,在更辽阔的场地进行奔逃追杀时,还开心地不得了。   即便跑出去那么远,洛澄仿佛还能听见她的笑声,那么清脆,那么悦耳。   他仗着速度快,率先跑到前方坡上,回过头,一路穷追不舍的波提欧分明也在笑。   “小王八蛋。”波提欧笑骂:“最后早餐是谁给你弄的都忘了,给我水里下东西?”   “行。”洛澄也笑:“为了感谢波提欧先生辛苦为我做的早餐……”   “下次换特级辣椒油。” 第16章 同是犬科生:相煎何太急   邪恶步离人终究被遭受袭击的正义牛仔抓捕归案。   由于犯人被捕后出言不逊,毫无悔改之意,牛仔先生征得两位法官的同意,郑重抱过夏琳娜小小姐,用以封印邪恶步离人。   被以身饲狼的夏琳娜小小姐并未提出反对,观其情绪,以及到了怀里就不住要抱脖子的肢体动作,法官们宣布:判决执行。   洛澄托着夏琳娜屁股:“什么?今天就只有我来带夏琳娜吗?你干什么去?”   “我都回来多久了,还没去酒馆里露过脸呢。”波提欧戴好帽子:“你不是说有我的礼物存在酒馆?嘿,希尔达那的好酒啊,这次过去我要痛痛快快喝一顿!”   洛澄愣了下,震惊地睁大眼睛。   独自带娃听上去固然心酸,但带娃搭子跑去花天酒地,让他独自带娃,那更是让人怒火中烧!   洛澄大怒:“你要让我一个人在家带夏琳娜,自己跑去酒馆喝酒玩牌?!”   波提欧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什么喝酒玩牌,说的太难听了……而且家里不是还有尼克和格蕾吗?”   洛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须臾提炼出关键字:“所以你就是要抛弃一家老小,去酒馆里喝酒玩牌?!”   洛澄在家里喜欢穿大一号的衣服,束缚感小,穿着舒适,身形又不是壮硕类型的,此时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怒气冲冲的指责自己,波提欧自己听着看着,都觉得他的行为就是十恶不赦的渣男做派。   丢下家里两个老人,一个吃奶的娃娃,将全家的重担压在青年纤瘦的身躯上,而自己去乌烟瘴气的酒馆里,拍桌让老板拿出最好的酒,扬言一醉方休……   简直就该拉出去突突十分钟!   呸!   波提欧真想给他一拳:“谁抛弃一家老小了,我就去露个脸喝点酒,我回来到现在都没喝上酒——不对,不提这个。”   波提欧怕他再借题发挥,质问道:“刚才是谁同意带一天夏琳娜的?”   洛澄:“但你刚才没说你要去酒馆!”   波提欧不管这个,抓着一点穷追不舍:“你就说你同没同意?”   洛澄憋屈道:“……同意了。”   “那不就得了。”大获全胜。波提欧吹了声口哨,弹了弹帽檐:“好好带孩子,我走了哈,别太想我。”   谁会想他啊!   战败方站在那失魂落魄地吞咽苦果,尼克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   “你也想出去玩的话,夏琳娜可以交给我们。”   “我不是想出去玩。”洛澄忧郁道:“我只是不想波提欧出去玩。这一天他在家里睡觉弹吉他吹口琴都行,就是不能出去玩。尼克,你能懂吗?”   尼克拼命忍笑:“大、大概懂吧。”   “呿,他才不懂呢。”格蕾幽幽道:“帕拉贝伦小时候,尼克也干过这种事。虽然是用过后承包一个月家务换来的……但当时看他出门,我真的很想把他揪回来。”   “可以休息,但为什么一定要我知道你是出去玩的?给我留空间想象你在外面会有多开心吗?”洛澄立马找到了共鸣,抱着孩子蹭过去:“波提欧甚至没有一个承诺,还反过来忽悠了我一个承诺……夏琳娜小小姐,您真的布下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封印……”   格蕾摇了摇头:“虽然很可爱,但孩子有时候的确会……”   尼克:“等一下,二位,你们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吗?”   为什么突然像是婆媳在开批斗会?这对吗?帕拉贝伦知道吗!   帕拉贝伦不知道,他在外面花天酒地。   好吧,其实就是和老朋友们叙叙旧,喝点小酒。他从小到大的伙伴有不少留在镇子上,有些当了牛仔,有些做了别的职业,但他们都知道小伙伴那点爱好,聚在一起的地点通常选在酒馆。   带娃搭子虽然突然跑路,去喝自己早早准备给他的酒,但洛澄酸了几句,其实也没放在心上,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最近天公作美,没有烈阳狂风和暴雨作乱,格蕾说洛澄在家里待不住,又不想放下夏琳娜,可以带着孩子一起出门逛一逛。   之前一直没提这个,是因为不知道夏琳娜具体几个月大,今早无意间发现这孩子已经能抬头了,那带出门是没问题的。   她想了想,补充道:“要是骑马出去,记得挡一挡,别让她直接吹风。”   洛澄无法抗拒带着孩子出门撒欢的诱惑。   他驯服的马脾气暴躁,除了他之外,连尼克都不让骑,跑起来也是四只蹄子各有各的嚣张,步伐六亲不认。   洛澄怕颠簸中一个不注意给娃颠飞,到时候波提欧怕不是要跟他拼了。   左右看看,有了意外发现。   波提欧没骑他的爱马走,兰沙在一旁偏头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十分温柔。   洛澄走到面前时,兰沙小小打了个响鼻。   连响鼻声响都能感受到它的温顺,和自己那匹马一对比……啧啧,那匹马还是太波提欧了。   他心里编排自己的小马和面前马匹的主人,面上有商有量:“出去溜达一圈么?”   和一匹马商量当然得不到什么回答,洛澄问完就去解了绳,怀里的婴儿好奇地触摸马匹,短短的毛让她爱不释手。   兰沙抬了抬蹄子,顺着牵引调转方向。   说是出门玩,洛澄也没什么规划,平常出门不是去镇子就是去放牧,于是决定带着夏琳娜跟着尼克走,去草场周围逛上一圈再说。   这一逛,就逛出点问题。   自从有了夏琳娜,洛澄和波提欧互扯后腿,加起来出门的次数不足一个巴掌,几乎忘了自己的本职是个放牧的。   草场的青草肥美,来草场干饭的牛羊更肥美,这块儿宝地原本有恶狼看守,近期恶狼忙着当奶爸,徘徊时留在附近的气味越来越淡,周遭就有点躁动了。   洛澄刚骑着马带着娃来草场没几分钟,就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狼的味道。   还挺浓。   把夏琳娜临时交给不明所以的尼克,洛澄顺着味道找过去,和一群草原狼撞个正脸。   洛澄:“……”   领头的狼王:“…………”   狼王瞳孔瞬间扩大,一整个目瞪狗呆.jpg   洛澄微微一笑,抬起白皙的手:“真巧。草原上那么多猎物不抓,想来我们家草场团建吃自助餐呢?”   ……   怀特酒馆。   波提欧这会儿在怀疑洛澄给身边这群人下药了。   他就纳了闷儿了,洛澄在尼克格蕾面前乖能解释是他尊敬老人,那怎么这群常驻酒馆的小伙伴聊着聊着也在那夸他乖呢?   怎么着,一个个全都吃了洛澄的天外药物,失心疯了?!   波提欧喝了一口酒压惊:“你们说的那个洛澄,和我认识的那个洛澄……确定他俩是一个人吗?”   他的小伙伴之一,一个牛仔,朗声一笑:“名儿这么少见,不说咱镇子,你往周遭打听打听,估计也就他一个叫洛澄的!”   另一个小伙伴不太能喝酒,大着舌头道:“你和老板熟,老板和他熟,你问问老板么……”   波提欧质疑地看向希尔达。   希尔达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不是同一个人,谁给你留这么贵的酒?我吗?”   波提欧诚恳道:“那真是谢谢你了。”   希尔达翻了个白眼:“滚。除非我疯了。”   波提欧百思不得其解,可可露也来裹乱:“洛澄哥哥人特别好,他之前救了我,后来有空就来酒馆教我打架,告诉我怎么保护自己……”   可可露捧着脸,一脸崇拜:“有问必答,有些动作我怎么都做不好,不利索,他就一点点帮我纠正……特别温柔!特别厉害!”   厉害是挺厉害,可可露过来之前,波提欧就知道了某人单枪匹马勇斗十几恶棍的辉煌战绩,但温柔……   波提欧闭上眼。   都说黑暗是想象力的催化剂,波提欧催化到大家快以为他突然喝多了睡着了,也没能让想象力插上翅膀,描绘出一个温柔耐心的洛澄。   不能怪他,人终究无法想象出没见过的东西。   “怪事。”波提欧喃喃:“合着洛澄特么的……众生皆等,一视同仁,就盯着我作妖?”   怎么个事儿,他被当软柿子了?   不应该啊。   “我记得,洛澄是你在外面捡到的?”希尔达忽然道。   波提欧顺口回道:“可不,他那时候对我凶的不行,啧,怎么在你们嘴里反倒成了个乖的?”   “可能他在你那只学到了你同款的互动方式,也可能……”   希尔达眸色浅淡,框着波提欧的面容。   她放轻声音:“也可能,他只在你面前破罐破摔,从不想着掩饰。”   不知怎么的,波提欧愣了一下。   “掩饰?”他失笑:“你们刚还说他一眼看得到底,一看就是没受过骗的……”   希尔达不置可否。   不掩饰和不会掩饰是两码事,意义天差地别。   后半段,她的话和看透一切的表情一直回荡在波提欧脑海中,让他感到一阵肉麻的同时,不由得在意起来。   他没喝多少酒,也没待一整天,家里有个孩子,总不能真把所有事一丢跑出来快活,和大家小聚一下,交流交流就够了。   回去时,尼克破天荒地在家里,正和格蕾说笑,夏琳娜在旁边的摇篮里睡觉。   “回来了?”尼克招呼道:“听我说,洛澄今天猎了一头狼!”   他比划着:“这么大,这么壮。”   波提欧一愣一愣的:“他不是要看着夏琳娜吗?去哪打的狼?”   “夏琳娜能见风了,你都出去玩,还不准他带着孩子跟我出门一圈?”尼克继续道:“中途突然把孩子给我抱,自己骑马跑了,我还以为要去上厕所,好久没见回来,就去找了一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波提欧迟疑道:“他……正把狼按在地里打?”   尼克哈哈大笑:“怎么可能!狼群都是成群出动的,那匹狼应该是狼群的狼王,被新王打伤了驱逐出来,重伤在身没法打猎,想来冒险袭击我们的牛羊。洛澄听力好,远远听见了奇怪的声音,跑过去发现它被什么弄伤了,就用石头砸死了。”   “足够的好运气。”尼克笑容微妙,像是调侃般:“他说要把狼血洒在草场周围震慑狼群,我就带着夏琳娜先回来了,洛澄在牛羊那里威慑力比我强多了,有他在附近,它们从不乱跑。”   波提欧:“……” 第17章 你讲外语:不知道内容是什么意思吗?   运气好用石头砸死了一只重伤的狼王?   波提欧差点就信了洛澄的邪。   就凭洛澄赤手空拳跟十来号持枪人马周旋搏斗的战绩看,别说一匹狼,就是狼王连族群里老弱病残都不落下地带过来包了他,洛澄都能给它一拳闷死。   波提欧对洛澄的战斗能力没有太大估算,顶多清楚这人生命力堪比蚯蚓,但不管怎么说,能一拳给树干锤穿,力气肯定不小,砸死一头狼稳稳妥妥。   曾跟着希尔达去支援洛澄的牛仔里有两个是波提欧的小伙伴,聊到洛澄后,那点事儿就成了下酒菜,波提欧完全能想象到洛澄仗着那非人的恢复力在枪林弹雨中溜人的样子,同时也得到了希尔达的暗示,她也对洛澄的不同有了猜测。   猜测归猜测,希尔达老板人情胜一切,一个唾沫一个钉,照样把洛澄放进自己的保护范围里。   波提欧戴上刚摘下没一会儿的帽子,同养父母打了个招呼:“他还在草场那边是吧,我去看看。”   尼克道:“哎,记得把狼皮剥回来,回头能做点东西!”   波提欧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草场上,嘹亮悠远的狼嚎声不绝于耳,牛羊分群松散地抱着团,除开外围的负责警戒,其余都在慢吞吞吃草,悠闲地仿佛听不到那一声声狼嚎。   顺着嚎叫声寻去,一人一马顺着草场边缘慢慢走着,前者手上拖着一具硕大狼尸。   不仅于此,那匹熟悉的马后,还绑着数具体型稍小的。   鲜血干涸,在白皙的手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手衣,松松扯着头狼的颈皮。   洛澄走得很慢,上一声毛骨悚然的狼嚎流连散去后,他拂开耳畔黑发,从喉咙里滚出下一声绵长威慑。   在嚎叫能抵达的范围内,在失败的入侵者死亡的气息能蔓延到的地方,洛澄用最原始的方式警告它们,下一个入侵自己地盘的生物的下场。   也不知道嚎了多久,洛澄低低咳嗽两声,摸了摸喉咙。   为了扩大震慑范围,洛澄每一声都力求声音嘹亮、传播范围广,业务又不那么熟练,走了半圈下来,嗓子都快哑了。   波提欧甫一靠近,洛澄和马匹同时看过来。   波提欧眸子颤了下。   洛澄穿着那件大一号的居家服,袖子挽在肘上,蓝灰色的衣服上泼洒着溅上去的血印,一如他做饭不规范时溅了一身油的样子。   将油点换成血点,原本浓郁的居家安逸感急转直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凶戾,偏偏他的眼睛不那么说。   他的眼睛说——   “我靠你来得正好,喊的我要累死了,你会叫吧?尼克说你会学狼叫!特别像!”   洛澄不需要眼睛为他代言,他自己有嘴:“快快,替我叫一会儿,让方圆二十里的家伙都知道这地盘有人罩着,看谁还敢来袭击!”   一把将提着的头狼塞到波提欧手里,洛澄跟刚从沙漠里爬出来似的,匆匆翻出一壶水仰头往嘴里灌。   脖子扬起几乎呈一条直线,方便水柱一步到胃。   脖颈中央蹭着一团血迹,洛澄两手都是血,方才虎口卡在喉结处,食指拇指下意识捏着皮肉捋了下,看起来像在喉结两边分了两片花萼。   你他妈有病吧?波提欧悚然回神,骂自己:一个男人的脖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低头打量手里那一坨,俗话说铜头铁骨豆腐腰,狼的头部骨骼最为坚硬,手里这只头部却被人硬生生用石头砸烂了,波提欧嫌弃地皱了下眉。   “你还真特意找石头把它头砸坏了?弄得真……恶心。”   洛澄拿手背抹了把嘴角,自嘴角到下颌,蹭出条一指宽的红线,像口红涂错了位。   洛澄也很无奈:“没想到杀了狼王,其它狼居然没跑,耽误了点时间。听到尼克在找我,我当时一手血没地方洗,干脆把它拖过去了。”   波提欧百思不得其解:“那你砸它头干什么?”   洛澄拧盖子的动作慢了。   他反问:“人类能赤手空拳近距离搏杀一头健壮的狼吗?”   波提欧挑眉:“这话说的。人类能前天重伤快断气,今天就下床跑跳吗?”   洛澄瞪他一眼:“这事儿只有你知道好不好?对尼克来说,我就是个普通人!你们打狼不都是要用工具的吗?”   波提欧欲言又止,很想吐槽。   普通人?老兄,你可太高看你的隐藏能力了,身边拢共那么点熟人,一大半都发现不少猫腻,再过几年,可可露都能看出来你有问题了。   格蕾的故事储备量丰富,小时候,经常给他们讲寓言故事。   其中一则说的是一个人拿到了传说中的隐形衣,于是穿上它到处跑,以为别人发现不了自己,但隐形衣是假的,大家只是体贴地当作没看见而已……   去了一趟酒馆再回来,波提欧看洛澄,就像在看故事里的大傻子主人公。   洛澄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我编的可像样了,尼克一下就信了。为了处理那些狼,还特意把尼克支回去了……不是,你叫啊,快,让我歇会儿。”   尼克微妙的笑容和那则故事,在波提欧眼前交替闪过。   波提欧怜悯地看了洛澄一眼,点头:“行,我勉为其难帮你一次……”   当人道关怀了。   波提欧会很多有用没用的野外生存技巧,学习强大猎食动物的叫声也是一项,他曾与同伴用逼真的狼嚎声营造狼群聚集的假象,逼迫敌人逃向他们留出的绝路。   然而他的嚎叫刚脱口,洛澄就满脸卧槽的扑上来,死死把剩下的一半叫声堵回去。   洛澄力气太大,波提欧几乎无法呼吸,狼血的腥臊味道劈头盖脸堵住他的口鼻,他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洛澄几乎从头红到脚,此时现原形,尾巴得炸成蒲公英,惊恐道:“你喊什么东西呢?!”   “那是能随便喊的吗?!”   “我告诉你我母胎单身,我还年轻!你别……你别污我清白!!”   波提欧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在他头上,趁着洛澄松劲儿,挣脱开他的手,怒骂一通,道:“你发什么疯!”   洛澄比他还愤怒,慌乱地吼他:“我发什么疯?我发什么疯?!我才要问你,你脖子顶上的是肿瘤吗?!”   “学一门外语,光会说,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吗?!”   洛澄宰了他的心都有,崩溃道:“我!刚拖着这群狼绕草场半圈宣誓主权!警告其他野兽别再惹我别再惦记这里的牛羊!你特么一过来,张嘴一喊,跟它们说你老婆在交丨配期很暴躁,谁来打谁?!”   洛澄气的话都快说不明白了,颠三倒四吼:“你哪来的老婆?!夏琳娜知道吗?我问你,我问你——这么大个草场,你给我找出来第二只狼出来!!”   波提欧怒容定格,讪讪地看着洛澄。   偌大个草场,上哪找狼去?掘地三尺也就能从他们家里翻出来一只洛澄。   在不明所以的动物世界那边,得到的消息就是这样的:占领那块肥美地盘的强大独狼咬杀了一群入侵的狼群,宣誓主权到一半,出现了一头陌生的狼的声音,告诉它们它老婆那方面生活不顺心,心情不好……   上下文一承接,好么,洛澄哪还有什么清白,别说跳河,他跳瀑布都洗不清。   洛澄气的手不住颤抖,他好好一个黄花大步离小伙子,特立独行离群索居,好不容易有个家,过着他不错的小日子,顺风放的味儿都让方圆野兽忌惮着……   波提欧一来,嘴一张,自己突然已婚了!   这这这……这不是造谣么?洛澄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试图劝自己,波提欧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能……不能……不能顺着往下想了。   洛澄想抽自己几巴掌——破脸皮你热个屁啊!破心脏你被上泵了吗?跳什么呢?!   洛澄跟个小陀螺似的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远处的草原和森林。   “没办法了。”洛澄声音还有点没来由的抖,喃喃自语:“我是想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闯进我领地猎我家牲畜就不管你们的……但没办法了。”   波提欧难得有些气短,问道:“怎、怎么?”   洛澄斜他一眼,眸底隐隐有血光,强行凶性毕露:“我要破戒,我要大开杀戒……为了我的清白,咱们现在就去把那些可能听见的野兽全弄死……”   波提欧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道:“不至于吧?它们就是听了,还能跑去跟人说吗?语言都不通!”   洛澄不管这个,他现在只想找方法让自己冷静下来,胡搅蛮缠道:“它们和人类语言不通,不能跟其他人说,你就能造我谣吗?它们就能听你造我谣吗?”   还有波提欧,乱说什么话?什么交、交丨配期……什么老婆……洛澄脑子又要沸腾,困兽似的继续转圈,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眼珠都震出虚影。   要不是自己欠了波提欧太多,洛澄最先大开杀戒的目标就是波提欧,细细把他剁成臊子,三肥七瘦。   波提欧没想到自己随便学的一段能是这个意思,大家都听不懂也就算了,好死不死旁边是个狼语通,耍流氓耍到人脸上了,这就很傻逼了。   他不太想继续触霉头,但放洛澄因为这事跑去做草原狼群灭族计划……不,都不一定是草原狼灭族计划,瞧洛澄那恼羞成怒的劲儿,保不齐他能在外头杀一个周,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波提欧一个头两个大,自己作的孽自己偿,隔着帽子揉了揉头发,说:“不然这样,你,你喊回去,就说我说的是错的,我是你老婆行了吧?” 第18章 一见钟情的:父母爱情   “不然这样,你,你喊回去,就说我说的是错的,我是你老婆行了吧?”   洛澄不敢置信地瞪他。   他想不明白,到底什么人,什么脑子,能说出这种话。   洛澄在意的是被‘老婆’了吗?   “嗐……我的错,我的错。”波提欧揽过他的肩:“让你去犁遍地就别想了,你说,还想怎么办?”   他坐在马上,这姿势简直不能更别扭,洛澄不适地动了动肩,没甩下去。   洛澄勉强留下一丝理智,没给波提欧一个过肩摔,他只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是隔着衣物贴了盆炭……或者他就是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洛澄翻来覆去地念:“我的清白……”   “又不是大姑娘。”波提欧不明白:“再说了,你就是找对象也不找那些动物啊……不找吧?”   洛澄一个激灵,像是被咬了屁股,甩开波提欧的手:“当然不找它们!”   步离人虽常被称野狗、恶狼,但说到底还是属于灵长目人科的……洛澄疯了才会在动物世界里找情缘。   如果……如果真的要找的话……   洛澄咬住内唇,用力闭了闭眼。   如果真的要找,如果他情窦初开,如果想不开去将自己全副信任交付给另一个人。   他闭上眼,黑暗里最先闪过的,是血色中,一个有着漂亮鲨鱼牙的牛仔用枪拨弄他耳朵的画面。   洛澄一瞬间泄了气,他瞒不过自己了。   基因真就这么神奇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遗传?   波提欧好像还说了什么,洛澄没听清,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猎物的血凝固在上面,薄厚不均地覆成一层手衣,搓一下,掉落一片血泥,染上的颜色却似乎怎么都搓不掉。   像基因刻在他血脉里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洗不下去。   洛澄垂下眼帘,倏尔自嘲一笑。   瞒啊骗啊,到底是头脑骗不过心。   一只步离人对一个人类动了心,在初见的狼狈里,他一见钟情。   “洛澄?”波提欧喊了几声:“回魂了,又想什么呢?”   波提欧不知道洛澄是想到了什么,洛澄脸上血色退了些,用一种波提欧看不懂的眼神注视着他。   波提欧莫名有点背后发凉:“干嘛这么看着我……咳,知道你不找它们,这不是给你开导么?不会还在生气吧?”   “……不用开导,我没生气。”   洛澄捻了捻手上的血泥,别开头低声道:“对象不对象的……我又找不到。”   “怎么找不到了?”波提欧随口道:“你长得也不差,性格没烂到家,能打架能干活的,听说镇上有好几个姑娘有那么点意思呢。”   洛澄默了默,人在无语时真的想笑。   他在心里骂,想揪着波提欧领子问他自己的心扎起来手感脆不脆生?   又觉得没必要。   波提欧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再闹就过了,洛澄怕波提欧觉得他被气出狂躁症。   波提欧继续一无所知地扎他心:“要是喜欢男的可能难点,咱镇子这边少数好这口的都有主了……哎,我们营地那边倒是有两个眼光高但脾气好的……”   “打住。”   洛澄听不下去了,怕他再说下去就要给自己组织相亲去,扎心也不是这么个扎法,小心他发起决斗。   “我找不到,也不想找,你少想着替我祸害人。”   洛澄抢过狼尸,不想理他,拖着头狼继续走。   ……   很久以前,从洛澄发现自己打心底厌恶同族无休止的侵占,甚至将被嗜血本能控制的同族贬低成下等贱畜开始,洛澄就知道,他注定会成为浮萍。   不愿与猎群为伍,对丹轮寺的苦修也没兴趣,在步离人里他是异类,离开了猎群,更是异类中的异类。   只有在这片没有与星际接轨的大陆上,洛澄才能找到短暂的休憩之地。   这里没有五光十色的霓虹,没有眼花缭乱的全息技术,原始,落后,看似贬义的词语,造就了它的包容。   别的包不包容洛澄不知道。   反正这会儿洛澄要是跑去人流中心,双臂展开喊一声“我是步离人!我现在就要狂化了!”迎接他的肯定不会是尖叫的人群和全副武装的军队,而是别人看大龄中二青年的睿智眼神。   要不说落后也不全是坏事呢,多民风淳朴啊……   民风淳朴的本地居民之一跟在后头,“哎”了一声。   “你要是真不找,那回头就一直帮我养着夏琳娜呗,我在家每次都待不长久,正好你看家看孩子!”   虽然波提欧说的也是洛澄对未来十来年的简单规划,但自己想的,和波提欧说的,那能一样么?   “干嘛,让我替你养崽子,你自己出去浪,给夏琳娜找妈妈?”他本想说抛弃我们孤女寡父你忍心吗?又觉得这会儿提这出戏搞的还是自己心态,咽了回去。   波提欧:“我出去都是有事儿做,妈妈什么的……咳,没影的事儿。”   “呿。”洛澄不信:“你们短生种变心比我变脸还快,拢共才几十年活头,爱恨情仇格蕾放了一书柜。格蕾还说过她以前是不婚主义者,遇到尼克不也坠入爱河了。”   话一出口,洛澄差点没绷住脸色,连忙扶了扶胸口——疼点儿就疼点儿吧,忍忍哈。   波提欧反驳:“那还是没你变脸快的……都没发生的事儿,纠结那个干嘛?放心吧,就算真有看上的,我也得带回来看能不能和夏琳娜好好相处……”   “……”   你他妈。   洛澄脸又有点红,红温了。   洛澄气量小,遇事少,承受能力差,小心脏被连番扎了几下就受不了了,翻身上马,嘹亮长嚎打断波提欧的屁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洛澄几乎没和波提欧说过话。   他一下子恢复到波提欧没回家时的状态,非必要不开口,也不欠嗖嗖和波提欧抬杠了,每天话最多的时间就是抱着格蕾的藏书给夏琳娜讲睡前故事。   不仅如此,洛澄实行了他胎死腹中的计划——抢养女。   他在波提欧房间又打了几天地铺,没一天睡好的,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   于是把摇篮玩具连同夏琳娜一起搬进了自己房间,波提欧堵上门,洛澄半死不活地拿帕子擦着糊了口水的头发,往门框上一靠。   “就晚上跟我一起睡而已,又不是真抢了孩子远走高飞。”洛澄眼底刚养回来些的青黑更重了:“你自己说的,你留家时间不长,让我以后看孩子……我不得好好习惯一下带孩子么?”   波提欧有点抓狂:“你……你还生气那事儿呢?我真不知道那声狼叫是那个意思……”   “跟那个没关系。”洛澄面无表情道:“我就是想和夏琳娜多培养培养感情,就睡这么几天,行不行?让你睡几天好觉,不是好事么?”   理是这么个理。   波提欧张了张口,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   洛澄盯着波提欧,也想知道他在烦躁什么。   波提欧抓乱了头发,勉强道:“睡几天好觉……是,是好事,但是……你都没跟我说,就把孩子抱回自己屋了?”   洛澄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来,闻言嘴角一抽。   “我怎么没说?吃饭的时候我不是说了今晚夏琳娜和我一起睡?”   “那特么——我以为你要带她打地铺!”   洛澄点点头,想给他一电炮:“带着小婴儿睡地铺,那我还挺丧心病狂的哈。”   “晚上三个人一起睡,夏琳娜一哭大家都睡不好。就当是轮班制改革,一人带一天,明天给你送回去。”洛澄不欲纠缠,语速飞快:“我一会儿要去洗澡,天黑了,你也该睡了,明天有的忙。”   门板将波提欧堵了回去。   门内,洛澄额头抵在门上,听一门之隔的呼吸声,波提欧似乎有些生气,骂了几句不咋难听的,不知道是骂他还是骂自己,还是单纯组织不出语言,随便捡几句脏话说。   洛澄垂下眼,等波提欧走了,才回去抱起懵懂的夏琳娜。   小姑娘甩开玩具,开开心心抓起他顺滑的长发,爱不释手地把玩。   或许知道自己被人在意,被人爱着,小姑娘其实不那么爱夜哭了,也不会一天大部分时间都需要看到人才肯睡一会儿。   她变得爱笑,喜欢亲人,口水一个不注意就会糊在脸颊和头发上,洛澄将她放在嘴里的头发拨出来,笑了笑。   “今天只有我们两个,给你讲些更远地方的故事好不好?是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一匹以人身示人的狼,和一个背井离乡的长生种的……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   两个不自知的叛徒的故事。   没有惊天动地,也不可歌可泣,故事不长,起承转合很平淡,正适合睡前讲述。   白开水一样的故事抚平夏琳娜的眼帘,洛澄抽出她抱在怀里的头发,轻手轻脚将她放在摇篮里,边晃边小声哼唱。   待她熟睡,洛澄起身洗漱,擦干头发倒在床上,习惯性摸了摸保护匣。   好一段时间没写记录,洛澄勉强支棱着困倦的眼睛,把亮度调低,点开旅行日志。   早些时候创建记录的大多是吃喝玩乐,平均下来也不过百来字,唯独[阿尔冈-阿帕歇]一栏,密密麻麻都是字,往下一划,屏幕从快到慢滚动,一口气划不到底。   小镇上几乎每一个人都在上面有名有姓,自然,波提欧一家被提及的次数最多。   即便他们每次相处都匆匆分别,波提欧的名字仍贯穿洛澄日志。   因为他在这里的一切,都是波提欧带来的。   洛澄打了两行字,将它放回保护匣里,他太困了,放置的位置不太对,保护匣里发出什么东西和手机磕碰的声音。   洛澄连忙翻身把手机拿出来,借着光往匣里看。   磕到的是那枚报废的佩戴式联觉信标,洛澄松了口气,将它旁边模样类似于信号发射装置的东西小心固定好,再把手机放进去,合上匣子。   黑暗里,熄灭不知多少年的信号装置一角,印着小小的仙舟花纹。 第19章 一边一起养孩子:一边强行装不熟   洛澄和波提欧闹矛盾了。   尼克和格蕾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年的伙伴都会闹矛盾呢,何况这两个人谁都不让谁,平均每天三次小吵怡情,时不时来一出全武行。   虽然发展到冷战是他们没想到的,但……那么大个人了,家长不能事事都下场。   然而冷战持续了一个月,就不太好了。   老两口业务娴熟,分工合作,尼克负责波提欧,格蕾负责洛澄。   首先问矛盾起因——尼克率先得到了答案。   莫名其妙的冷战打了波提欧一个措手不及,帅气的鲨鱼牙看起来都没什么气势了。   波提欧靠着墙,双手环胸,眉头皱得死紧:“虽然洛澄说跟那个没关系,但我觉得他是因为那事儿生气了……可我道歉了!这几天还给他做了小玩意儿当赔礼,那家伙一个不落全收了,还是不跟我说话!”   尼克问:“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那个……”波提欧心虚地看天看地:“我……我外语没学好,无意中跟洛澄耍流氓了。”   尼克:“……?”   另一边,洛澄被格蕾叫住,格蕾先礼后兵,先塞给他一包新烤的磨牙棒。   “新调的蜂蜜黄油味,尝尝喜不喜欢?”   洛澄下意识嚼了两下,常人叼着能啃一天的磨牙棒到他嘴里撑不过一个回合。   “挺好吃的,下次能加些牛奶么?”   “你还真喜欢牛奶啊。”格蕾笑叹,坐到窗前:“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介意和我聊聊天么?”   洛澄咯嘣咬碎磨牙棒,尖锐的碎块扎入口腔,尝到一点浅浅的血味。   “愿意的话,就随便聊点什么,倾诉也行。”格蕾不紧不慢道:“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迫你。”   他沉默良久,拉开椅子坐到格蕾对面。   “格蕾女士。”他牛马风不相及地道:“我不是人类,我拥有远超人类界限的寿命。”   格蕾目露意外,并非因为他的坦白,而是因为他会坦白。   她没有打断他。   洛澄说:“那天,波提欧……帕拉贝伦和我提到了伴侣的事情,我意识到一件事——因为种族的关系,我不适合在原本的环境中找一名伴侣,同时,由于寿命的不等,我也不适合在这里寻找。”   洛澄顿了顿,轻声说:“所以,我认为……我需要和帕拉贝伦拉开距离。”   安静听着的格蕾一愣:“等等,你的意思是……”   “是。”洛澄平静道:“帕拉贝伦带给我许多不曾有过的东西,毫无疑问,如果不拉开距离,我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他。”   “他对我的意义让我做不到一走了之,我清楚地知道我舍不得离开这里了,不仅仅因为帕拉贝伦,你们也让我舍不得离开这里。”   “但是……我同样做不到放任自己爱上他。”   格蕾谨慎道:“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也许你对待他的感情是亲情也说不定……我不是在否认你的感情,洛澄,我和尼克都不是老古板,面对一对同性恋人,我们照样会给予祝福,不论他们是不是我们的孩子。”   “但感情是复杂的,我想你已经有所体会——你还没有学到那么多,爱情,亲情,友情……它们互相包含又互相独立,你真的能够分得清它们吗?”   洛澄特诚实:“不能啊。”   格蕾接下来的分析一噎,差点忘了要说什么。   洛澄:“但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不妙了,不做点什么就更不妙了。”   格蕾陷入沉思。   她点点头:“好吧……说到底感情是私人的事情,我不会再介入了,也会替你保密,在你松口前,我不会和他们说的。”   洛澄一愣:“包括尼克么?”   格蕾一笑:“自然。”   洛澄不自在道:“我还以为……”   “还以为相爱的人应该全部坦诚?”格蕾优雅一笑:“坦诚是感情的基础没错,但一些对彼此来说无伤大雅的隐瞒也很正常。就比如说……”   格蕾眯眼想了想,愉悦道:“比如说,尼克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曾收拾出他的情书草稿,文笔真糟糕,一点都不像他表现出来的游刃有余。”   洛澄:“……”   他也没那么想知道尼克的糗事……好吧,他想知道,感觉好有意思!   他感兴趣,格蕾不吝分享些小事,连带传输了自己陷入爱河时的一些小心思。   她飘忽坠入的粉红河水吸力太强,让她五十年的时间过去仍甘愿沉沦,在这方面,格蕾能说的经验太多了。   格蕾的本意是让洛澄有个参考经验,试着分辨自己对波提欧的感情。   然而洛澄似乎没有那根对教学的敏感神经,就着磨牙棒听爱情故事,重点都在故事上,快给自己听美了。   一个小时过去,格蕾喝了口茶润嗓,慈爱又无奈地看着津津有味的洛澄。   “真好。”洛澄想发表故事感言,可惜受限于几乎没有的学术造诣,说不出什么触动人心的话。   他莫名为这一对携手度过大半人生的夫妻感动,即便五十年对长生种来说弹指一挥间,但对普通人类来说,他们在一生中坚定不移地一直选择彼此。   格蕾往茶里加入更多方糖,她喜爱偶尔显得过于甜蜜的味道。   苍老的女人莞尔,眼角每一道皱纹,都比渐渐融化的方糖更甜。   “不管你最后做出什么选择,和谁在一起,不和谁在一起……我希望你幸福,我的孩子。”格蕾温柔道:“你的寿命或许远超我们想象,但无论走出多久,我们的爱与你同在。”   洛澄感动的无以复加:“格蕾……”   格蕾:“所以,下次再叫我‘格蕾女士’的话,我就不会再轻松放过你了。”   洛澄:“……好的,我知道了。”   洛澄顿时和尼克惺惺相惜。   格蕾她……是真的很会翻旧账,打人一个措手不及啊。   格蕾默认支持了他的选择,尼克则是拿到了错误的线索还在一头雾水,干着急了两天之后,他的妻子大发慈悲给了他指示——让小年轻自己折腾去,你凑什么热闹!   尼克很委屈:“前两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格蕾淡定喝茶:“嗯,我变卦比较快。”   “放他们去吧,尼克。”   格蕾看向窗外,黑发的青年盘腿坐在地上,捋着兰沙的尾巴毛练手编辫子,肩膀上印着一枚马蹄印。   他祸害自己的小马不成被踹的。   一边练习编辫子,青年一边自认为无人看见他,悄悄探头观察稍远处的父女俩,看两眼就埋头继续编,错过了某人懊恼急躁的视线。   格蕾叹气,又喝了口茶。   如果不是爱情,一定的疏远让心安静下来,过段时间他们应该就会恢复常态。   如果是爱情……格蕾不认为洛澄最终会忍耐下来。   疏远会让尝到爱恋滋味的心更加干渴,唯有爱与咳嗽无法伪装。   波提欧不知道什么伪装不伪装的。   他只知道他的小暴脾气快要变成炮弹装上定位,一口气把洛澄给炸了!   这是干什么,他要绝交吗?!一边一起养孩子,一边强行装不熟?!   波提欧咬牙切齿,断崖式的感情波折是个人都接受不了,更可恨的是,洛澄还真有本事在同个屋檐下装了雷达一样躲他!   瘟疫一样被莫名其妙避了这么久,波提欧受不了了,跑去酒馆喝酒。   希尔达手都放洛澄存在这的酒瓶上了,波提欧压着火一挥手:“不要那个,我自己买一瓶!来个最够劲儿的!!”   希尔达手指一顿,拿了旁边那瓶。   “这次吵的这么大?酒都不喝他买的,你要划清界限啊?”   波提欧黑着脸:“放屁……是他要划清界限才对。”   希尔达稀奇地看着他,手肘往吧台上一撑:“可可露,来帮我看下吧台!”   “哎,好!”   她拿着东西带人找了个角落,饶有兴致:“跟老朋友聊聊吗?”   尼克没给出可行措施,波提欧不是能憋住心里的不舒服的人,再加上希尔达确实是他的老朋友了,两人没少互帮互助,是真有过命的交情。   希尔达金盆洗手前的最后一票,是波提欧拼着重伤帮她一起干的。   波提欧掏了掏口袋,除了几枚子弹什么都没掏出来,希尔达瞧了眼,轻巧从围裙兜里摸出烟和火丢过去。   波提欧意外:“你不是戒了吗?”   “桌子上收拾到的,不知道他们几个谁落下的,抽吧。”   都是熟人,烟的主人是谁无所谓了,谁都不在意这仨瓜俩枣的。波提欧点了烟,一手烟一手酒,不健康到极点。   他压着火,三言两语把和尼克的话复述一遍,重点在洛澄划清界限的种种举措。   希尔达沉默听完,起身给自己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酒喝了口压惊。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没想到自己说的话是调戏了他,然后他整个人状态都很奇怪,看你的眼神让你毛骨悚然……哦,你还知道毛骨悚然这个词?”   “别瞪我,我继续……接下来你们住在一个房间的几天……我记得你家挺大的啊,为什么住一个房间?哦一起带孩子……”   希尔达忍住吐槽的欲望,继续总结:“那几天他几乎没睡,最后,他突然决定和你划清界限。”   希尔达重重咬了‘突然’的音。   波提欧迟疑道:“大概是这样,但你总结的为什么有些偏?重点不是他因为我调戏他生这么久的气吗?我又不是故意的!他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   日子还过不过了!   希尔达:“……”   希尔达:“知道你们两个现在在我这里变成什么样了吗?”   波提欧:“什么样?”   希尔达面无表情地指指他,又指指他们家的方向:“白痴,和幼稚的白痴。” 第20章 车到山前:峰回路转(三合一)   希尔达对给幼稚雏做感情辅导不感兴趣。   也没闲到掺和进别人的感情问题里。   所以,饶是对洛澄的举措感到极度傻逼,希尔达也没有透露分毫,就着波提欧烦躁的模样下了半杯酒,就把人丢下不管了。   波提欧没来由被连续冷落,嘴里的酒都不香了,气哼哼地表示:爷不惯着他了!   爱咋咋地,当他没脾气吗!   于是波提欧也不理洛澄了。   好家伙,一家里五个人,两个互拿对方当空气,每天交流最多的时间是向对方交接小崽子的时间,尼克心惊胆战地品出点五口之家分崩离析的调调。   他急得火上房顶,洛澄把夏琳娜交托过去,不死心地在自己房门口和窗户外头撒么好几圈。   真好,草蚂蚱都没了。   他呼出一口气,心说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放他冷静冷静,别神出鬼没到处放小礼物坏他道心。   洛澄捏着两只草蚂蚱斗蛐蛐,蚂蚱相撞的力度越来越凶残,一分钟不到,洛澄不得不停手。   再撞几下,两只草蚂蚱就要被打回原形,散架了。   事情往预想中发展了,但他怎么就不得劲呢!   洛澄叹口气,想当然地安慰自己:没事,等自己不那么喜欢波提欧了,他们关系就能好起来了。   他把草蚂蚱放回藏在床底的小木盒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排大同小异的草蚂蚱,看了两秒,洛澄一拍手。   他知道为啥不得劲了!   波提欧送了他这么多草蚂蚱,他不理人家还忍不住收了礼物,来而不往非礼也,可不觉得难受么!   点子王打了个响指,没两天,波提欧看着桌上造型诡异的小饼干,眼角一抽,去找了格蕾。   躲在一旁的洛澄耳朵竖得像天线,暗中观察。   “尼克最近惹你了?”   “嗯?没有。”格蕾谨慎地问:“他做了什么你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么?”   “我才想问你……”波提欧小心的捏起一块饼干:“他真没惹你?”   格蕾了然地靠回去:“那个啊……洛澄找我学着做的,尝尝看?造型虽然……奇特了点,但是味道还不错。”   洛澄忍不住颔首。   这可是他险些炸了三次厨房、弄错六次盐和糖、差点把自己吃死四次才做出来的,味道得到格蕾认可的小饼干!   虽然样貌不堪入目了些,但它味道没得挑……宽泛来说,普通得没得挑!   波提欧沉默片刻,也了然地点点头:“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和我冷战了,他还想毒死我,彻底把你们据为己有?”   洛澄险些把墙角捏出五指印。   格蕾忍俊不禁:“万一是他觉得自己做错了,向你赔罪呢?”   波提欧冷笑:“赔罪?就他的脑子,哪怕他觉得自己错了,他也不会向我低头。我就不明白了,老子到底在他那欠了什么债,让他折腾我折腾个没完!”   回想一直以来洛澄的作妖事迹,以及近期断崖式疏远的混账做法,波提欧恨得牙痒痒:“有时候我真想回到过去,给想捡走他的自己打晕过去拖走!”   “咯啦。”   波提欧循声回头,只见后方的转角,墙上明晃晃陷进去两个小坑。   洛澄跑回房间,又开始困兽似的转圈圈。   那一瞬间心脏传来的疼痛异常鲜明,洛澄边转边殴打空气。   “混蛋,混蛋……居然说那种话!”洛澄气不打一出来:“你就那么讨厌我?讨厌到连相遇都认为是错的?!”   打了几圈拳,洛澄变戏法似的沮丧起来,情绪转变之快,仿佛安装了一键切换开关。   “好吧……好吧,我承认,这个不能怪波提欧。”他喃喃自语:“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的问题。”   洛澄没低落多久,很快施行plan B。   他从草场外带回来闻起来最香,开得最茂盛的一束花,摆放在波提欧房间窗外,熟稔地找地方暗中观察。   波提欧于半小时后回房,紧接着,他的震怒贯穿天地。   “卧槽,马蜂——谁他妈把花丢这的!!!”   洛澄脸色一绿,连滚带爬冲进波提欧屋里,万幸的是夏琳娜不在这,格蕾在给她换衣服玩。   一窝指节大的马蜂通过通风的窗户如入无人之境,在波提欧房间里作威作福,房间的主人正用外套当作网兜,洛澄手忙脚乱,但身体素质摆在那里,很快就徒手抓住数只马蜂。   等收拾完自己的烂摊子,洛澄右手已经肿成了暄软的白胖馒头。   他欲哭无泪地对上杀气腾腾的波提欧,气虚道:“我……那个……”   波提欧一脚给他蹬了出去:“自己滚去上药!”   波提欧应该是被气疯了。洛澄在门外罚站,抱着迅速开始消肿的爪子悲伤地想。   对面依次探出来三个脑瓜——夏琳娜被尼克抱着,阿巴阿巴地对他挥手。   洛澄勉强一笑,挥了挥瘪下去一大半的白馒头:“嗨。”   尼克欲言又止地看向妻子——你确定他是在给帕拉贝伦送东西,而不是想办法折磨他么?   格蕾用小蕾丝帽挡住自己半张脸:“洛澄……我记得你说你要送花的。”   洛澄气短道:“嗯……”   格蕾:“那马蜂是……”   洛澄:“应该是花太香了,被招来的……”   尼克一阵窒息:“……”   虽然是意外,但还是有些危险性的,洛澄垂头丧气被教育了几句,顺带科普了一遍外面什么东西容易吸引作乱的昆虫。   隔天,洛澄带回来一筐漂亮的蘑菇,半路上被提前截获。   波提欧麻木地看着那筐鲜艳的蘑菇:“你把毒蘑菇带回来干什么?”   洛澄大为震撼:“毒蘑菇?但我之前吃了几次,觉得味道很好啊!而且吃完之后我还睡了个好觉,虽然做的梦很奇怪,光怪陆离的……”   话音未落,他就反应过来了。   “那是中毒出现幻觉了……”   波提欧槽多无口,甚至无力谩骂,头疼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先不和我说话的是你,现在送些奇怪东西的也是你。”   洛澄讪讪移开视线,抠着篮子说:“我……这不是前段时间收了你的草编吗,来而不往非礼也……”   波提欧:“叽里呱啦说啥呢,听不懂。”   “你就不读书才……咳。”洛澄紧急制动:“那什么,就是……我收了你的东西,这不得送出去点儿才符合人情往来制度。”   神特么人情往来制度,这到底是谁教他的?   槽点像雨点一样打来,波提欧拼力闪躲抵抗:“你什么毛病,不和我说话,送的东西也不见你吐出来,还要回礼……别叽叽歪歪的了,把话说明白,你到底要干嘛!”   要拉开距离,要等我不那么喜欢你之后再继续当朋友。这话能说么?洛澄情商再欠费,他也说不出口啊!   他说不出口,波提欧也没多余耐心匀给他,撂下一句“别折腾了,那些草编丢了就行”,扭头就走。   洛澄僵硬在原地,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想象和控制。   预感尖锐地打着警报,他该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不能让波提欧一走了之,否则会发生他绝不想看到的事情。   可洛澄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他傻傻立在那,像块朽木。   牛仔的身影即将转弯,消失在他视线,巨大的惶恐摄住了他。   “波提欧……帕拉贝伦!”   牛仔背影稍顿。   洛澄急急喘息,流通的空气拯救了缺氧的大脑。   他混乱地又喊了声:“帕拉贝伦。”   名字的主人没有动,没有继续走,也没有回过头。   洛澄问:“我做错了吗?”   波提欧没说话。   洛澄道:“我只是有些……我有些问题,才想拉开些距离,然后继续当朋友。”   波提欧似乎嗤笑了声,洛澄感到勉强稳住的局面又有了不好的倾斜,他将筐子抓到变形,强迫自己说点什么。   他道:“我知道你生气了,那天之后你一直在生气,因为我的一意孤行,但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对不起。”   波提欧终于动了,他看向洛澄,看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   哈……孩子。   波提欧不得不承认,洛澄在某些方面像个孩子,甚至比孩子都不如。   鲁莽,幼稚,情绪化,不顾后果,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想即所得,对成年人来说糟糕无比的特质在他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着。   波提欧冷不丁问:“你在你的种族里难不成是个未成年的宝宝?”   “呃?”洛澄听着不像好话,但波提欧看着像是认真问的,于是他想了想,尴尬地说实话:“我不知道。”   波提欧:“这还有不知道的?”   洛澄道:“我们种族……好像没有特意规定过成年期?大概是能跟着族群去……做些事情就算成年了?我不太清楚,我不想跟着他们做那些事,基本都躲了。”   洛澄迟疑道:“那我算成年还是未成年?”   步离人……猎群那边有这方面的划分吗?   仙舟的狐人好像和他们出于同源,那边的划分应该可以挪用在他身上,但问题是……那边的划分洛澄也不清楚啊?   每一句话都带着充分的不确定,波提欧头次见这样的,不由得满头黑线。   波提欧忍不住道:“你以前在自己的种族里生活吧,这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只对我们人类的事情不清楚。”   “啊……”洛澄道:“毕竟在族群里,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不喜欢我的,我基本没和人说过话。”   波提欧卡了下壳。   洛澄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全面,于是补充解释道:“哦,我爸妈是对立阵营的结合,怀我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事儿来着,刚生下来没多久就知道了,和平分手,我爸带我回族群,六七岁之后他给我留了些东西,也跑了,我在边边角角自由生长。”   波提欧:“……”   “草。”波提欧骂道:“你这什么爹妈啊?!”   洛澄懵逼地看波提欧给他爹妈一顿骂。   情绪之激烈,用词之辛辣,就差刨他们家那莫须有的祖坟了。   洛澄:不是,哥们,怎么个事儿?   他们一开始聊的是这个吗?   洛澄不理解他的愤怒从何而来,直到波提欧说:“要是夏琳娜六七岁的时候我绝不会丢下她让她一个人……”的时候,洛澄终于回过味儿了。   “不是。”洛澄举手发言,指了指自己:“你忘了我和人类不一样了?我比那会儿还小的时候就能捕猎饿不死自己了,再加上我爸留下的东西,能养活自己啊。”   狼群里,根据个体不同,伴侣通常优先级比幼崽高。   洛澄认为他爹应该是个上天入地举族罕有的恋爱脑,思念无名无分的前妻到郁郁寡欢,好不容易给儿子拉扯大些,在洛澄的支持下,留下给儿子攒的财产,离群出走了。   好像是打算找点靠谱的,能进仙舟的人,委托他们弄死自己后把自己的尸骨运过去,以这种方式守望前妻——报酬是自己的爪牙,处理一下好歹是个不错的材料。   虽然洛澄觉得他被拒收后回收处理的可能性比较大,但他爹觉得这也算努力过了,好歹死前不留遗憾。   偏执可见一斑。   洛澄觉得还好,步离人嘛,都沾不少狼的特性,偏执在对伴侣忠贞不二上,总比在对鲜血如饥似渴上要好。   波提欧一阵窒息。   是,洛澄和人类不一样,他小小年纪就能让自己活下去。   但缺少父母教导的坏处显而易见,洛澄从不融入族群,以他的出身来说,族群也不会接纳他。   洛澄在边缘处野蛮生长,一边克制着不让自己兽性占据大脑,猎杀代替思考,一边对许多事物懵懵懂懂,长这么大心理年龄忽上忽下,掐指一算其情商合约一根香蕉。   经过养父母和酒馆诸位倾情教导,情商突飞猛进,大概将将够一捆马草一合之敌。   简直就是外星人中的小野孩儿。   自从有了夏琳娜,波提欧在日复一日中培养出了父爱,这会儿再瞧洛澄,顿时对他先前的行为释然了。   一捆马草的脑子罢了,他能懂个屁。   洛澄调动马草……不是,调动头脑,终于想起来他们之前聊的什么东西了。   他道:“总之,我没有和你划清界限的意思,就是想冷静下。”   波提欧险些又来火,他勉强道:“那你过了这么久,冷静下来没?”   洛澄闻言琢磨了下,下意识看了看他灰色的眸子。   洛澄干巴巴道:“好像没有。”   波提欧:“……那你说那么多有他……有什么用?”   洛澄继续干巴巴道:“我就是觉得,要是刚才不叫住你,之后也当不了朋友了。”   波提欧:“……”   行。   智商欠费情商停摆,倒是对不利于自己的走向挺敏感的。   这算什么,野兽的直感?   洛澄看不到自己的眼底情绪有多可怜,问道:“你还生气吗?”   波提欧无力道:“我要是说我生气呢?你打算怎么办?”   洛澄飞快道:“那咱俩出去打一架,你打,我不还手,等你不生气了,我再继续平静自己去,然后咱俩继续当朋友。”   好极了。   波提欧平心静气道:“老子怕忍不住抽死你。”   洛澄瞪他一眼,被反瞪之后连忙端正态度,管住眼睛:“抽吧,你要真能把我抽死,我算你牛逼大发了……”   波提欧心口疼,现在是真想抽死他了。   洛澄到底没能求仁得仁。   不过从这天开始,他们绷紧的关系被松了松弦,缓和许多,表面上还是谁都不理谁,而在格蕾和尼克看不见的地方,两人维持了一些小交流。   洛澄今天塞过去一束没什么香味的小清新花束,明天塞过去一盘形状味道在及格线以上的曲奇,后天塞过去一篮磨牙饼干。   最后那样波提欧刚拿到手没一会儿,洛澄匆匆过来抓了回去,转而丢下一篮子烤好的蘑菇串串,备注,尼克认证能吃且好吃。   他没说话,但波提欧看懂了,这货拿错篮子了。   无语言交流进行的很顺利,哪怕波提欧觉得洛澄这种做法相当神经病,也还是一边无语一边默认了洛澄的殷勤,来者不拒。   洛澄对此心满意足,认为这种行为既满足了他拉开距离冷静一下的心理,又能维持岌岌可危的关系,他真是个天才!   尼克和格蕾也很满意,俩孩子虽然还是见面当见空气,但他们明显关系缓和了,不错。   一家五口人,唯有夏琳娜不太满意。   谁都不知道小姑娘是什么心思,总之有一天她突然哭了起来,谁哄都没用,直到洛澄出现在她面前,小姑娘抽噎两声,勉强收了神通。   洛澄发现没事了,叼着勺子准备去厨房给她热奶,转身没走出几步,夏琳娜又werwer了起来,光打雷不下雨。   洛澄退回去,不哭了。   洛澄走出去,又哭了。   洛澄懂了,喜笑颜开地去接波提欧怀里的小姑娘,不顾波提欧嫉妒的视线:“诶,她这是想被我抱了吧?撒手撒手。”   波提欧哼了声,不情不愿地把娃递过去,接替对方的工作去热奶。   情景复刻,夏琳娜又干嚎了起来。   反复几次,众人弄明白了,夏琳娜要同时看见他俩才满意。   洛澄脸色一僵,共处一室很不符合他拉开距离的想法,但夏琳娜的哭声足以令步离人俯首称臣……   洛澄不自在地抱着她,心思电转,很快,点子王重新上线。   “格蕾,你能做个我的面具给他戴上吗?做个他模样的给我戴也行。”   洛澄在头上划了个圈:“我俩可以这么斜着戴,这样夏琳娜一口气能看全我们的脸……”   格蕾和尼克:“……”   波提欧拍掉他的手,想了半天没想到文明用语来输出此刻的心情,于是没好气道:“把你脸皮剥下来挂她旁边不是更好用?”   谁知洛澄稍作思考,眼前一亮:“诶,你别说……”   波提欧:“你才是别说了!”   格蕾闻言立刻道:“不许做那种事!”   尼克状况外地左右看看:“不是在开玩笑吗?你们反应那么大做什么?那我是不是也该劝劝?咳,下次不许开这种玩笑了,洛澄,一点都不好笑。”   从表情来看,尼克应该觉得这玩笑还不错。   波提欧翻了个白眼,决定以后都不说类似的话,免得洛澄觉得自己真在给他提供好点子。   格蕾警告道:“答应我,不许做那种事,听到没有?”   洛澄缩了缩脖子:“好、好的。”   虽然他真的只是顺着话在开玩笑,哪怕恢复能力强悍,洛澄也不喜欢故意伤害自己达成目的的行为。   疼痛感又不会因为丰饶的赐福而消失。   因为「丰饶」的特性,常有丰饶的子民或是以其他方式得到其赐福的家伙,把自己当作武器的一部分,一场战斗打下来,掉胳膊掉腿都是小事情。   洛澄旅游时见过一个黑发男人袭击公司招聘点,血腥至极——他指的是那个男人本身。   身体被洞穿,复又愈合,洛澄压根没敢多看,跟着疏散跑了,但那个男人的血味还是远远传过来,像是有无穷无尽的血在顺着伤口喷涌。   洛澄托着腮,拿着根顶端绑着狼尾巴毛的棍子,在夏琳娜周围晃来晃去,吸引她去抓。   波提欧看着,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营地那边传了信来。”他也托着腮,百无聊赖看洛澄逗孩子玩:“说我离开得太久了,有个活儿需要我跟着一起去,别人带领他们不放心……啧,希望是个短期活儿。”   洛澄回过神,疑惑:“你……看得懂信?”   波提欧:“……我是不读书,不爱学,不是不认字。”   洛澄哦了声,从旁边捞来一本书,随意翻开一页,递过去。   波提欧没接。   洛澄也不收回来,也不看他,就这么等着。   僵持片刻后,波提欧恶狠狠地夺走书说:“我认的字没那么多行了吧!牛仔之间的信件还是能看懂的!”   洛澄恍然。   哦,牛仔的特殊传信,估计除了自己人之外谁都看不懂。   既解决了保密问题,又能让大部分半文盲能够互相传递消息。   怪不得波提欧通常不和家里写信,却破天荒接了份伙伴的信件,还看懂了内容。   波提欧这么一走,洛澄觉得自己的冷静计划能够实施的更彻底。   不会时不时撞上,不会每天定时交接小姑娘,不会偶尔听着波提欧弹奏的吉他声入睡,波提欧再没有撩拨他动心的余地。   洛澄畅想着等波提欧回来自己和他重归旧好,重新当回相互呛声、隔三差五打那么一架的好朋友,喜滋滋地把人送走了,被骂了一句没良心的也不反驳。   然而等人走之后,洛澄起先运动轨迹一切正常,没过多久,发现爸爸丢了的夏琳娜干嚎了好半天也没把人嚎来,绷不住真的大哭了起来。   波提欧面具是没有的,洛澄焦头烂额地跑到波提欧房间里拿走他的吉他,想给小姑娘唱摇篮曲,却发现自己唱跳弹都一塌糊涂,尼克拎着自己的吉他来帮忙,小姑娘根本不买账,就要找波提欧。   好不容易等孩子哭累了睡了,洛澄抱着枕头呆坐在床上,耳边还回荡着抱着波提欧围巾的夏琳娜的哭声。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洛澄认识到一个事实——   最初和波提欧玩断崖式戒断的自己,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有些事儿,不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是感觉不到难受的。   洛澄无法控制奔涌的思念,只能一个劲儿的把力气使在夏琳娜和尼克格蕾身上,好在上有老下有小的状态最能研磨人的精神,全身心投入后,也没太多时间思念祸害波提欧的日子。   夏琳娜哭闹过几次,发现不论如何哭嚎都见不到波提欧后,小孩子抽噎着放弃,更多时间赖在洛澄身上。   洛澄不清楚她是否出于害怕再次被抛弃的意识,却也没多说什么,一天到晚尽量带着她。   洛澄看着夏琳娜从刚来时柔软的一团,一天一个样,抓握、抬头、翻身、爬行,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听不懂的婴语,心渐渐软成一团。   他看着夏琳娜,也看着格蕾和尼克,他们之间相差不过几十年的光阴,却一方牙牙学语,另一方垂垂老矣。   人类啊,就是灿烂又脆弱的存在。   某一天,洛澄突然想开了。   就算到波提欧死的那天,他都不会说出自己难以消灭的爱意。   除了自身血脉因素外,洛澄不想落得用余生数百年乃至更久的光阴永远怀念一个人,直至疯狂。   他们在一个小家里面做家人,以家人的名义共同养育一个女儿,这就很好。   家人的死亡,或许会让人悲伤,但更多的是对其灵魂轮转的祝福,况且,洛澄对处理这件事好歹有些微不足道的经验。   格蕾确是把洛澄当作孩子一样教导,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她已能看到自己和尼克的光阴尽头,某日闲聊中,询问了洛澄对他们死亡的看法。   “没什么特别的看法,自然规律吧?”洛澄思索片刻:“说起来,祭拜的时候,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   格蕾一怔,随即笑开。   洛澄也跟着笑起来。   就这样吧,把波提欧当作格蕾来相处,当作短暂陪伴他、深远影响他、也最终会早早离开他的家人。   洛澄想得特别开,仿佛真的在一夕之间长大了,心理年龄突飞猛进,对波提欧那不明不白的心意被轻易断舍离。   看上去下一秒就能遁入空门,加入丹轮寺。   然后扭头他就放飞自我洋洋洒洒地写了超厚一封信,拜托尼克寄出去。   尼克语塞,支支吾吾道:“这……就算寄过去,他忙完了看到了,这他也……”   “他也挺多看不懂,我知道。”洛澄握住他的手,坚定道:“没事,我就不信他们那个营地全都看不懂,我又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让他自己找人翻译去!”   他不管!他要憋死了!一定要找方式输出情绪联系一下波提欧!   从此波提欧不是他动心对象了,而是他誓要守护的小家成员之一还不行么!让他联系一下吧!那王八蛋一出门真就音信皆无啊!   尼克被洛澄愈发悲愤的目光一盯,脑后缓缓滑下一滴冷汗。   “呃、好吧,但是关于回信……你不要太乐观。”   洛澄自信一仰头:“放心,他只要看到了信件,绝对会回信的!”   尼克顿时觉得手里的信封发烫。   这么自信一看就不是好事啊!让人很想探究他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辱骂信的话就别寄出去了吧!   洛澄从他惊恐的眼睛中看到了咆哮体,幽幽道:“我告诉他,夏琳娜已经在我的努力下不记得他了,下一步就是只知道有我一个爸爸。”   尼克:“……这么厚的内容,你就只写了这个?”   “怎么会。我还祝愿他不要缺胳膊少腿,用四页纸描述他掉了脑袋后我名正言顺占领这个家的具体计划……”   嗯,行,至少这个能寄。   尼克怜爱地说:“其实你可以直白地告诉他你很担心他。”   洛澄虚心请教:“然后等他嘲笑我?”   尼克:“……”   他真快看不懂这两个孩子了,这就是代沟么?   尼克唏嘘地找人寄了信,一连半个多月都没有回信。   洛澄逐渐从急切地等待到焦虑地等待。   波提欧不能真挂了吧!不然看到那封耀武扬威的挑衅信,他就是找遍所有认识的人也得回他一封辱骂信才对啊!   洛澄对波提欧的确该死的了解。   又过了十来天,波提欧风尘仆仆回了家,撞开门下一秒,家里久违地爆发激烈的争吵。   洛澄身心舒畅——对,就是这个味儿!   生活索然无味,步离挑衅人类。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洛澄开开心心地两手插在夏琳娜腋下举起她:“夏琳娜!你那不靠谱的抛弃咱一家的便宜爹总算记得回来了哦!”   波提欧:“真要算你比我更符合便宜爹吧?!”   洛澄:“从陪伴时间来看,我陪夏琳娜的时间更多,所以你更便宜。”   波提欧:“怎么,我走这段时间你冷静下来了?又开始欠收拾了?”   洛澄脸不红心不跳,点头:“嗯呢,我想开了。”   波提欧啧了声,警告道:“下次再作这种妖,我可不会惯着你了。”   洛澄充耳不闻。   他想开了,只要能意思意思骗过自己,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不管怎么说,至少表面上,他们恢复了一贯的鸡飞狗跳相处模式。   随着洛澄写作旅行日志,读作家庭记录上的页数越翻越多,夏琳娜在某日傍晚,颤颤巍巍扶着地毯站了起来。   洛澄正拿薅的自家羊毛戳羊毛毡玩,见状把东西一丢,差点丢进壁炉也没注意。   洛澄激动道:“波提欧——波提欧!”   波提欧正在外头给女儿做小木吉他玩具,他从窗户处探进头:“叫魂儿呢?”   “叫你呢!”洛澄招手:“快来快来,夏琳娜站起来了!哦对,格蕾!尼克!你们来看啊!”   就跟见到稀有动物似的。   波提欧三两下拍掉挂身上的木屑,顺着窗户翻了进来,洛澄连忙回房间翻出手机,对着夏琳娜录视频。   他的相册里已经有许多记录下来的照片和视频,夏琳娜的最多,包括但不限于喝奶、四爪着地飞速爬行、戴着小蕾丝帽子被波提欧抱着骑马。   照片将回忆定格,让未来有可以怀念之物。   一家人已经对洛澄时不时掏手机对准人习惯了,见状都围在小夏琳娜身边,她站的不是很稳,扒拉着沙发脚,身体晃了晃。   自从她会到处爬,家里就铺好了厚实暖和的羊毛毯,众人不怕她摔倒会痛,忍耐住了没去接。   夏琳娜很争气地在仰倒前抓住沙发稳住了,见大家都围着自己,咧嘴嘿嘿笑了起来。   “夏琳娜。”波提欧蹲在不远处,期待地张开手:“来……来爸爸这里。”   “啊呜……叭……”   众人意识到什么,不由得屏住呼吸。   只见夏琳娜迈出一条腿,直直向波提欧倒过去,距离正好扑在怀里,咯咯笑道:“叭……爸爸!”   波提欧铁做的一颗心,几乎软成一滩水。   不是模糊的‘papa’,她在喊自己爸爸,清脆地喊自己爸爸。   波提欧控制不住地跟着她笑,父女俩对着傻乐,几秒后,洛澄顶着人机微笑凑过来:“我说……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人应该得到夏琳娜小姐的奖励?”   手机壳被捏得咔咔作响,几乎承受不住。   洛澄眼红道:“夏琳娜,为什么只叫他?忘了那么长时间都是谁给你洗尿布热牛奶讲睡前故事……”   夏琳娜转腰,熟练地抱住他的脖子,吧唧。   “爸爸!”   洛澄也软化了。   尼克和格蕾眼睁睁看着家里两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孩子,被无敌的夏琳娜小姐接连单杀。   前者不动声色地往前蹭了蹭,试图再送一个人头:“夏琳娜,我是谁?”   夏琳娜:“啊……爸爸?”   尼克:“不不不不不对,是爷爷,爷——爷。”   夏琳娜:“吉……椰……夜夜。”   她看向温柔擦拭她嘴角口水的格蕾,乐道:“来来。”   恭喜夏琳娜,贺喜夏琳娜,四连绝世!   达成四杀成就的夏琳娜笑得合不拢嘴,她兴奋极了,啵啵啵地各送上数枚奶香味的吻。   洛澄捂住胸口,被庞大的幸福感笼罩,快要无法呼吸。   波提欧手忙脚乱去抓爬到洛澄脸上四肢紧紧抱住他的夏琳娜:“我就一个不注意……夏琳娜乖,先下来,一会儿给他憋死了!”   洛澄嗡嗡地说:“没、没关系,是喜丧……”   刚会扶物站立的小婴儿单杀步离人的概率很小,但绝不是零。   被夏琳娜的柔软的抱抱憋死,他心甘情愿!   夏琳娜迈出令人欢庆的一步,全家人欣喜若狂,尤其是洛澄,他连宠物都没养过,第一次跟谁一起养一个人,夏琳娜每成长一点,都仿佛在他头上具象化安了个显示屏。   上面滚动显示:人性+1+1+1+1+1……   小姑娘并不怕生,是以第二天,洛澄和波提欧就抱着孩子冲去镇里,波提欧首先进酒馆看有没有吸有害气体或酗酒的家伙。   一切安全,他在众人疑惑他发什么神经的目光中向外招招手,让洛澄抱着娃进来。   俩人脸上自豪的傻笑如出一辙,洛澄拖着娃的腋下把她高高举起:“我们家夏琳娜会叫爸爸了哦——!”   众人:“……”   希尔达:“哦,恭喜你们,两个傻子。”   “怎么就傻了……喂!”波提欧想接过夏琳娜,扭头发现洛澄又用那个破姿势抱孩子,一脚踹到他腰上的同时稳稳接住孩子。   “你没看见她不舒服吗?你当你在抱猫?!”   洛澄扑到一旁,捂着腰龇牙咧嘴:“混账波提欧,你逮着我腰踹上瘾了?!”   铜头铁骨豆腐腰听说过没啊!怎么净照着弱点踹!很痛的!   酒馆众人哄然大笑。   波提欧警告道:“下次再这么抱她,我还踹你。”   洛澄:“夏琳娜都没意见!你就是想踹我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夏琳娜纯洁地眨眨眼:“爸爸?”   波提欧和洛澄同时应答:“嗯,爸爸在……”   短暂停顿。   “她明明在叫我爸爸,她现在想要我抱!”   “她在我怀里,明显是叫我!”   酒馆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好几个掉到凳子下头。   希尔达被吵得头疼:“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吵!分完高低再进来!” 第21章 骤变:尊严   波提欧和洛澄就像两个傻爸爸,抱着女儿恨不得给全世界炫耀。   又或者他们抱着的就是全世界,属于他们的全世界。   夏琳娜十分乖巧,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反复经历让她未发育成熟的小脑瓜明白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恰好比起哭泣,她更喜欢笑。   波提欧后来又离开了两回,夏琳娜学着洛澄的样子向他挥手,努力笑出最好看的样子,等爸爸离开,就抓着另一个爸爸的衣领把脸埋进去,湿漉漉地像是在亲他。   洛澄会揉揉她的小脑袋瓜,带着她扎进羊群蓬松柔软的毛毛里,或让她好奇地在清澈的河水上方看小鱼。   当然,只有在远离河水的地方才能双脚落地,现在的河水很凉,掉进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夏琳娜曾生过一次病,换季导致的小感冒,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病毒在小小的身体里耀武扬威四处破坏,夏琳娜脸都烧红了,洛澄闷不吭声闯进小镇上唯一医生的家里,劫持惊醒的他去给夏琳娜看病。   事后奉上谢礼和诚恳的检讨,并表示不会有下次让夏琳娜生病的机会。   医生除了尴尬一笑外别无他法。   好吧,全镇子都知道的傻爸爸,好歹洛澄劫持他的时候会说请,而不是在慌乱中用枪镇压他的所有反抗。   夏琳娜过于喜爱波提欧为她做的小吉他,甚至远远超过对洛澄的羊毛毡的喜爱,虽然她睡觉时会让爸爸们把两样礼物都放在枕头边,但拍打的力道做不得假。   洛澄和波提欧会带着勉强学会走路的夏琳娜去草场,他们燃起篝火,头顶是流转的星空,两个男人都没有吟诗作对的文学天赋,大多时候专注实际的事。   例如烤些夏琳娜也能吃的食物填饱肚子。   偶尔——比如洛澄和夏琳娜叠起来砸在波提欧身上的时候,他会觉得他们像个真正的一家三口。   两个爸爸,一个女儿。   至少波提欧至今为止没有想过给女儿找妈妈。   更偶尔的,洛澄其实有点怀念在外旅游那几年……主要是怀念各种游戏。   它们可以让夏琳娜的生活丰富些。   他把夏琳娜放在脖子上,带着她到处跑,高处的风景让夏琳娜咯咯直笑,手上习惯性想要拍打,好在紧急想起这是爸爸的脑袋,而不是她的小玩具。   于是改拍为揉,一如波提欧揉搓她脑袋的样子,把洛澄的头发揉的一团糟。   “嘿……”洛澄无奈道:“别跟波提欧乱学,我就知道他从不会教人!”   夏琳娜还在笑,手上乖巧地一缕缕顺好洛澄的头发。   “波波爸爸……什唔……灰?”   洛澄与她无障碍交流:“波提欧这次去的地方有些远,不过那里通了火车,等办完事,过不了两天你就能见到他了。”   他唉声叹气:“夏琳娜果然更喜欢波提欧么?”   “都……喜欢。”夏琳娜弯下腰,失衡地栽到洛澄面前,腿被洛澄牢牢固定着,失重感也成了无形的玩具:“洛洛爸爸,亲亲?”   洛澄眉眼带笑,唉唉叹气:“好吧,你最会哄我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当然只能当真的来听。”   吧唧一声,夏琳娜推着他的脑袋坐回去。   洛澄得意哼笑,颠了颠她:“坐稳了,我们去放牧。”   “昂!”   洛澄以为,他会在这片草原上守望尼克和格蕾安详地死去,守望女儿长大成人,守着波提欧直到他找到相爱的人,再强迫自己离开,进入下一段旅行。   起码接下来的十几二十几年,他会过大同小异的生活。   直到那天晚上。   与任何一个夜晚都并无不同,洛澄倏然从睡梦中惊醒,他似乎听到了什么,茫然地坐起身,家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滴……滴。嘟嘟。”   洛澄愣愣地看向枕边的保护匣,像是捅了马蜂窝,久违的提示音响个不停,洛澄小心打开它,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右上角显示连接到微弱的信号。   短短几秒,屏幕哗啦啦弹出一大堆推送消息,寰宇新闻花边小报,洛澄还扫到一条[究竟是宇宙暴徒还是正义之矢?带你揭秘巡海游侠的……]   这部手机沉寂了太久,此刻恨不能将所有错过的消息一股脑接收过来,然而那微弱的信号不足以继续支撑瀑布一样的推送消息,没一会儿,那点可怜的信号就彻底断开。   洛澄呆滞地看着它,不知作何反应,突然被踹了一脚,是夏琳娜在换姿势,小姑娘和他的睡姿如出一辙,手脚恨不得占满床铺,霸道的不行。   洛澄给她让了些地方,低头开始鼓捣手机,试图再连接上不知道从哪来的信号,他对这玩意儿实在弄不明白,费力地猜测,也许有人和他一样降落在了这颗星球……不对啊,就算飞船上接了信号源,这地方这么偏僻,也连不上吧?   除非是大型的,有组织的,专门弄了相关技术方便联络的飞船,在降落时信号源不稳影响到了他的设备……但那样的飞船为什么会来这里?   洛澄心中浮起无数个猜测,又被一一否认,他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屏幕长时间无人操作,无情熄灭。   他向窗外看去,草原上的月光一如既往,平等地洒落。   第二天,洛澄揣着手机去周围试着连接信号,一无所获。   第三天,周围都试过了,第四天,洛澄选择去镇上碰碰运气。   不等他去,家门被人敲响,洛澄认得来人,是常驻酒馆的牛仔,波提欧的伙伴。   牛仔开门见山:“尼克在吗?”   他敲门声很大,尼克从房间里出来,按了按眼眶:“里诺?怎么了?”   “出事了。”牛仔道:“有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几天前乘着巨大的,说是叫飞船的东西,从天外飞来这里,他们说要开发什么东西,莫名其妙!”   “他们要掘地三尺,掏挖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亵渎我们的信仰!”   当地的民族信仰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甜美的甘泉,肥沃的草原,养育他们生和死的土地。   尼克的表情凝重起来,连同身后出来的格蕾,他们脸上是一致的愤怒。   “他们穿着黑衣,拿着像是枪的武器……该死,我们不会同意他们搞那见鬼的开发的!”牛仔看向尼克:“帕拉贝伦的意思是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可能要打一场硬仗,让我回来带兰沙去找他,他的作战更适合跟老伙计搭档。”   “等一下,作战?”洛澄不得不开口:“你们要和星际和平公司打?”   天方夜谭。   洛澄难以理解波提欧……牛仔们的脑子里装着什么简单粗暴的东西。   他道:“你们打不过的。”   “不试试谁知道!”牛仔激动道:“难道要我们将家园拱手相让,让他们用那些狗屁的,微不足道的赔偿来侮辱我们的尊严?!”   肩上搭了一只手,尼克沉重地向他摇头。   “带兰沙走吧。”格蕾道:“马厩里除了最小的那匹,其他都是脾气温顺的良驹,能帮上忙的话,也一起带走。”   牛仔匆匆道谢,一个眼神都没给洛澄,跑去马厩。   洛澄只觉得他们不可理喻。   “星际和平公司的开发应该都有交涉期,一切条件都可以商量,没必要打起来,他们已经进入了宇宙时代,两方武力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洛澄不清楚公司开发星球的具体流程,但他曾看过许多星球在公司的帮助下科技进步,与寰宇接轨,无数人有岗位可以养活自己,虽然是不自由的牛马,但起码有保障吧?   不论如何,武力反抗都是最烂的应对,公司有先进的飞船、甲胄、激光枪……牛仔们有什么?   这是场悬殊到绝望的实力对比,公司的人弄死牛仔们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这场仗打的根本没意义。   洛澄试图讲道理:“接受补偿不好么?公司开发的星球上都会建立基站,和星际接轨,阿尔冈-阿帕歇的科技水平能够一跃提升至星际时代……如果要打,这就是场必输的仗。”   “之前一直瞒着你们,很抱歉。”洛澄语速飞快:“我来自天外的宇宙中,那里的科技水平我略知一二,牛仔们甚至可能对公司的人造不成什么伤害,反而会……”   “洛澄。”格蕾静静地叫了他一声。   她沉静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坚定:“你无法劝阻我们,也无法劝阻他们。没有任何一个阿尔冈人会允许别人亵渎我们的信仰,这是尊严,尊严是无法用任何差距打倒的。”   洛澄哑口无言。   尊严。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地上却万钧之重,洛澄攥紧拳头,用力到发抖。   尊严。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如今的牛仔们不惜做好准备要去殊死搏斗,让当年的洛澄哪怕咬断胳膊也不肯顺着血的诱惑去杀人取乐。   那名牛仔带着马儿们离开了,独独剩下洛澄那匹桀骜不驯的无名小马,它发出嘶鸣,疯狂踢踏,像是感受到逼近的风雨,想和家人们一同扎入暴风眼。   洛澄问:“哪怕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尼克洒脱一笑:“哪怕结果没有改变,我们依旧要用生命捍卫去我们的尊严。孩子,那一瞬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第22章 黑矿:一个阿尔冈人做不到的事   洛澄骤然卸力。   “好吧,让人万死不悔的尊严。”洛澄妥协道:“你们在家里待着,我去希尔达那里看看。”   正如格蕾所说,没有任何一个阿尔冈人能忍受别人亵渎自己的信仰。   镇上群情激奋,人们对陌生的傲慢来客甚至来不及升起恐惧,就被愤怒点燃,他们拿着武器,要捍卫自己的家园。   酒馆里也一团糟,脏话满天飞,没人顾得上可可露的身心健康,事实上可可露自己都浑水摸鱼骂了好几句。   希尔达沉着脸在抽烟,她换上了牛仔的装束,调整着大腿上的枪套。   洛澄和她对视一眼,尚未开口,有人跑了进来。   “大姐头!草原那边……”   那人喘了口气,继续道:“不是咱们镇子这边的方向,是隔壁镇子那边的草原边际……那些黑衣人已经开始开着机器挖掘了!”   希尔达站起身:“走,去找帕拉贝伦——洛澄,我有件事拜托你。”   她一把拉过趁乱想跟着走的可可露,推到洛澄怀里:“照顾她,直到我回来,如果我没回来……”   “希尔达!”可可露尖叫:“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闭嘴。”希尔达道:“如果我没回来,打完这场安定下来,你爱去哪去哪,继承酒馆也行,把酒馆卖了干别的也行。”   “你不能这么对我!”可可露哀求道:“怀特不是你的爱人吗?我没有处置他的权利,带我一起去,妈妈,求你,我不想再失去爸爸妈妈了……”   希尔达一顿,嘴角浅浅扬起,呼噜了一把女儿的长发。   “这声妈妈叫的好听。”女人挑眉道:“为了听见第二声,我会回来的。”   可可露挣扎着逃出洛澄的怀抱,被希尔达按住,她平淡地看了洛澄一眼,说道:“你也有女儿,洛澄。”   洛澄抿紧唇角,原本松了力气的手像是铁箍一样控制住可可露,希尔达伸手捏向可可露后颈,看着她失去意识软倒在洛澄怀里。   洛澄道:“你们知道对手有多强大吗?”   “对手强不强关我屁事。”希尔达不客气道:“最后教你一件事,小子,牛仔就该对着坏人开枪,什么是坏人?不公之人就是坏人。”   “我们无法标榜正义,但我们永远是坏人所惧怕的屠夫。”   草原的天际线,大地涌流出黑色的矿产。   牛仔们四面八方涌去,像离弦的箭矢,出膛的子弹。   洛澄不能跟过去,和任何沟槽的迟疑犹豫都没关系。   月圆之夜马上来临。   战场上,人类的血液里,洛澄简直不敢想自己要是去了能对友方造成多么惨重的破坏。   还会让本就不妙的现状变得更糟糕。   在原住民的队伍里抓到一只步离人,洛澄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宇宙大部分组织会有什么举措。   洛澄不想让波提欧他们渺茫的胜率变成所有人渺茫的生存概率。   战争一触即发,又或许已经展开了。   这种时候,落单是最不可取的,住处偏远的人们尽量往镇中靠,包括尼克格蕾也带着孩子和必要物品来到了酒馆。   他们带来了洛澄的保护匣,里面放着洛澄的全副家当,洛澄指尖摩挲着躺在那里的信号发射器和手机。   片刻后,他拿着手机,去周围找信号。   无信号、无信号、无信号、无信号、无信号……   洛澄咬牙切齿,关键时刻摆烂,跟联觉信标一样,高科技就是不靠谱!   他收起手机,焦躁踱步。   风捎来硝烟的余韵,洛澄心里隐隐的不安感越来越大。   在洛澄心里,星际和平公司只是走过路过会看到的一串符号,他对这座庞然大物微乎其微的了解全来自于各种推送消息。   公司的对外形象一贯很会营销。   消息中的公司平等、全面,只要牛马肯有梦,公司就肯提供机会。   洛澄突然明白自己的焦躁来源于哪里。   印象中的星际和平公司,真的只是公司而已,和街上随处可见的写字楼里安家的公司一样,但洛澄对他们的武装部门毫无了解。   他们的手段,他们的作风,消息推送里都没有讲的。   推送里只会搬出数据,说:有多少星球在公司的帮助下解放,进化,接轨寰宇。   那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洛澄豁然停住脚步,在这时,有人跑过来,是隔壁镇子的,他们跑来借人手。   有牛仔在战斗里受了重伤,勉强被背到补给处,但受伤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那边人手不太够,让这边能帮忙的都过去。   洛澄脸色难看,全身的血仿佛都冷了。   可可露已经醒过来了,她没有继续哭,抹了把通红的眼睛,站起来道:“我会简单的伤口处理,我跟你去。”   她看了眼洛澄,道:“希尔达只是不准我跟她去涉险,后勤很安全。洛澄哥哥,我一定要去。我是牛仔们养大的,我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在家乡有难时,我会和他们共同面对。”   洛澄沉默片刻,他没有种族荣誉感那种东西,即便大多数步离人都以种族荣誉为傲。   但他尊重可可露的选择:“……好。”   在场许多人都跟着响应,尼克和格蕾一个曾经做过牛仔,一个作为牛仔的妻子也会许多技能,两人也要跟着过去。   格蕾将夏琳娜抱到洛澄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   “看好夏琳娜。”格蕾不忍地顿了顿,道:“洛澄,你到底不是阿尔冈人,如果到了最坏的情况……带着夏琳娜走吧。”   这回洛澄别说血冷了,他一瞬间都觉得自己碎了。   咔嚓咔嚓的。   洛澄道:“走?我能去哪里……什么叫我不是阿尔冈人,我不是你们的家人吗?”   格蕾眼神一颤。   洛澄抓着她的手,咬牙道:“格蕾,是你……是你们说我是你们的孩子的,是你们说我和帕拉贝伦没有任何区别的。”   他眼神里迸出一丝凶狠,像突然被逼至悬崖的狼:“你们想和我划界限?”   “绝对不是。”格蕾严肃道:“我们也说过,不管以后你走到哪里,都是我们的孩子。”   尼克也道:“但你不具有我们的信仰,孩子,我们不想你和我们一起承受糟糕的结果。再说,我们已经是老骨头了,就算带着夏琳娜,也抚养不了她多久。”   洛澄的手松了松。   后勤支援的人匆匆整备,已经要出发了。   格蕾怜爱地抚摸他的脸颊:“我们走了,孩子,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夏琳娜。”   洛澄抱着孩子,他最后在身边的家人。   洛澄可以接受家人的离去,就像他父亲那样,追寻他自己想要的结局没有错。   那不是抛弃,父亲是爱他的,哪怕他因为过度的思念变得瘦骨嶙峋,郁郁寡欢,依旧努力把洛澄养到能自理的年纪,每天和他讲他和母亲那段快乐的平淡时光。   他走之前说:“如果以后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但如果有想爱的人,可要记得我这个前车之鉴,不要跟随一见钟情的爱恋,否则……狼偏执的爱会淹没你。”   那是父亲用生命教会洛澄的唯一的道理。   洛澄不在意离别,他在意抛弃,只要不是明确的抛弃,一切好说。   洛澄拥有的太少了,少到迄今为止,他的全副身家还是那个保护匣。   但他在阿尔冈-阿帕歇得到了那么多。   多到它们把他的心装的那么满,让他飘摇的灵魂落地生根,和这片土地缠绕共鸣。   洛澄丢掉手机,拿出了保护匣里的那枚信号发射器,婆娑上面的花纹。   公司的开发显然和他想象的大不相同,他们的急切和暴力淋漓尽致。   他不是阿尔冈人。   但或许……他能做到的,比一个阿尔冈人多太多。   这场仗打的比所有原住民想的要短,而且是短很多。   牛仔作战方式多为游击,波提欧带领同伴们阻拦黑衣人们的脚步,绊索、陷阱、枪法,会什么用什么。   他们生长在这片土地上,哪里适合挖坑埋捕兽夹,哪里适合分散隐藏都一清二楚,具有一定作战优势。   但没用,他们的劣势太大了。   看似笨重的巨大机甲开路,绊索和陷阱被一路蹚过去,连停顿都没给对方造成。   黑衣人们穿着具有设计感的铠甲,从头到尾每一处都被包裹在其中,子弹打在头盔上立马被弹飞,一个坑都没留下。   黑衣人就像是开了天眼,不管牛仔躲藏在哪里,跑向哪里,他们都能飞快将枪口对准躲在掩体后的他们。   快速爆发的几番冲突,黑衣人们毫发无损,牛仔方却出现了伤亡。   沉睡在阿尔冈地下的矿产越涌越多,黑色的潮水淋湿了褐色的大地。   牛仔们不得不且战且退,战线一缩再缩,波提欧明白他们正在被有意识地往一个方向压缩,但他们无法做出有效反抗。   他们日行千里的良驹也跑不过黑衣人们轰鸣的车具。   飞船在草原上笼罩的阴影,随着公司的推进,也笼罩在了众人的心里。   波提欧前所未有的冷静。   不能再退了,也不能继续做无用功了,正面对抗肯定是打不过的,既然这样……那就擒贼先擒王。   在他完善自己计划的同时,天空上,星斗暗淡,满月如期而至,悄然探出了一角。 第23章 满月:月狂之症   月凉如水。   公司的挖掘机一刻不停在挖掘矿产,全自动机械感受不到人类的疲惫,周遭有全副武装的公司员工警戒,防备牛仔们的袭击。   不仅挖掘地点有人员警备,飞船那边也有人一刻不停地巡逻。   终究是人手分散,再加上飞船本身就是大型武器,这边巡逻的人没有想象中的多。   月亮一点点往天空上攀爬,月光偏移,一道人影恰巧站在阴影处,他呼吸很急促,无法遏制躯体颤抖,咧开的嘴巴里,尖牙磕在一起,小心地磨着,没有发出声音。   公司员工对此一无所觉,他们刚镇压过一次牛仔们激烈的反扑,这会儿对面偃旗息鼓,几个巡逻的人相互抱怨着。   “这里的人也太顽固了,拿那些破猎枪到底有什么用?赶紧投降算了,出外勤全是营养液,能不能赶紧让我回去吃点好吃的?”   “想屁吃,回去顶多是更多口味的营养液,入职这么久还没觉悟吗?人是公司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想吃好的?绩效达标了吗?房贷还完了吗?季度汇报做了吗?”   “……师父,别念了师父!”   “再说了,就算当地人不反抗了,咱们不还得留下一部分人么,鬼知道咱几个会不会成为留守的……”   人影一个出溜,滑到飞船下方。   一名公司员工猛地看过去。   同伴举起枪跟着瞄准。   照明系统尽职尽责地环绕着,飞船附近的小灌木动了动,从里面窜出来一只兔子,发现面前有人,顿时逃命似的往远处跑。   月亮轻手轻脚地,爬到天空顶端,像天空张开了一只观察人间的眼。   “噢,兔子啊。”同伴道:“看着挺肥的……”   “不对劲。”员工道:“它看上去挺怕人的,怎么会跑到我们面前再跑走?”   不等众人反应,飞船底舱处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撕扯声。   底舱是用来保存物资和必要逃生用具的地方,而现在,那里被暴力撕开了一个洞口,不大,勉强也就够半个人通过。   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中,一只苍蓝色的步离人自内暴力按着洞口将其撕裂,他动作很粗鲁,尖锐的舱体边缘飞快在身上划开长长的口子。   没来得及被看清的,钻入时划出的血迹被新的伤口和血液覆盖,电光火石之间,一切发生的太快,步离人落到地上,看了眼他们的制服。   飞船内警报狂响,红光刺眼,步离人随手将撕下的铁板揉成球丢开,沙哑念道:“市场开拓部?”   他笑了声,眼中神志所剩不多:“哦,他妈的,就你们叫市场开拓部是吧?真是个好部门,把我带这么远。”   一只不知道怎么混进他们飞船的步离人!   员工悚然命令:“开枪!开枪!”   步离人游刃有余地跳跃着躲开他们发射的激光和子弹,感谢某十几位不知名的流氓土匪,他对怎么在乱枪中进行有效躲避有了那么点心得。   员工们一阵乱枪猛如虎,定睛一看给敌方造成了零点伤害——也或许是造成伤害了,但愈合速度太快,他们看不出来。   毕竟对方上身全是新的血迹,看不出来有没有哪片是因为他们造成的。   “呼叫支援,呼叫支援。”有人按着耳麦大喊:“有步离人潜伏飞船……”   他被一巴掌拍飞出去,撞飞好几个员工,摔得七荤八素。   步离人压抑地喘着粗气,头也不回顺着飞船边缘逃窜。   惊觉自己挨了一巴掌还活着的员工晃了晃脑袋,艰难继续道:“他应该是……受过重伤后才潜伏到飞船里,状态不太好的样子。”   飞船内部,听到报告的市场开拓部副主管皱了皱眉。   “为什么会有步离人混进来?”   “还在调查。”手下道:“可以确定的是他只有一个人,我们大多数人都被派去开发以及和牛仔们周旋了,飞船留下的人手不太够,他太能跑了……”   副主管抬起手,手下立马噤声。   “今天是满月。”副主管思索片刻,果断道:“将他引向那群牛仔的方向。”   “……牛仔的方向?”手下迟疑:“那我们原本的计划……”   “好的无名客懂得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更有利的条件,以摘取硕果。”副主管站起身,似笑非笑:“虽然我已经是前无名客,但开拓赋予我的经验,我从来没有忘却。”   “而在公司这些年领悟到的,就是在众多条件中,判断出哪一条能让我摘取更甜美的果实。”   副主管兴味道:“单纯使用武力为这个世界带来文明,在刚刚也许是最好的一条路,但现在有了更好的路可以走,一名月狂的步离人在阿尔冈-阿帕歇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而来引领他们的我们——市场开拓部!成为了愚昧落后的人民的救世主。”   “绝佳的采访标题,不是么?”副主管的笑容越来越大,关掉吵闹刺耳的警报:“还能为我带来不错的名声,配合那些挖出来的战略资源,晋升的渠道唾手可得,部门竞争的胜者显而易见。”   “引他过去,给那些牛仔找点事干,他们很快就没工夫负隅顽抗了。”   他顿了顿,补充:“哦,我记得那些牛仔受伤后有地方治疗……引他去那边吧,我们的狼客人会喜欢那里的味道。”   门外,一名穿着员工制服的男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压低帽檐,慌不择路向外跑去。   因为预料之外的袭击,飞船上留守的员工都动了起来,到处都有人跟随命令去围堵那名灵敏的,到处发疯破坏的步离人,他的身影混入其中,并不突兀。   路上时不时有人发现他潜入时放倒的警卫,员工们先入为主,认为是那名步离人干的好事,对方的罪行又加一项。   对于一个潜入者来说,这本该是好事。   男人在夜色中抬起帽檐,死死捏住口袋里的联觉信标,灰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看向被围堵追赶的,陌生的存在。   那是一头直立的狼,毛发像幽蓝的火焰,爪牙锋利,身形壮硕,动作矫健,周身都是暴虐的气息,和记忆里的青年毫无相似之处。   但在他用尖锐的利爪破开牛仔们无可奈何的防御,狠狠将员工拍入土里,后者却被同伴匆匆查看说只是昏迷时,灰眼的男人心口一堵。   步离人发出嚎叫,他曾经听那频率的嚎叫整整一下午,是青年警告方圆猛兽的声音。   他的计划是临时做的,能够成功潜入都靠着自己多年来练就的随机应变的本事,对方不可能是为了配合自己才来到这里,策划这场袭击。   洛澄为什么要来这里?   波提欧试图冷静下来,圆月高悬,洛澄过不了多久就会失去理智,他不能让他们把洛澄引到后勤人员那边……   几声呼叫传来,步离人三两下破开包围,波提欧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他。   “走。”洛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在飞船旁留了东西,你守一下,如果它吸引来了人,你去狠狠给公司添油加醋。”   狼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他被丢飞出去,像被取乐的猎物又被追上捉住。   洛澄声音低而快,借此多说了一句:“我的手机放在那边的树林里,有标记,没有密码,用它们录些罪证,会有用的。”   一枚圆扁的鹅卵石一般,波提欧又被打飞出去,飞入树林。   分开的刹那,洛澄用气声笑叹:“还好我不是人类。”   我曾想过,如果我是人类,我会如何判断对你的爱意,如何追求你。   但现在,为难当头的现在,还好我不是人类。   还好我流着罪恶的血。   还好,我的种族臭名昭著,让人闻之惊惶。   步离人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追逐抛飞手中的猎物,像是失了玩乐的兴趣,猩红的眼瞳锁定追逐的公司武装人员。   他张开手,像记忆里任何一个残暴的步离人那样,在杀戮前宣告。   “伟大的长生主引领我的脚步至此。”步离人道:“而在末度汗的带领下,步离的铁蹄将至。”   洛澄微不可查地一顿,还是无法吐出那句“Adugusu”,况且他也编不出来更步离的言论了,说出来容易反胃。   于是他干脆截停自己的中二发言,又冲了波敌阵,不动声色跟人玩起了扇巴掌的游戏。   你一巴掌,他一巴掌,那个别跑你也来一巴掌,我扇扇扇扇扇……诶不好,有点上头了理智值不太够,苟一波。   过了一会儿,洛澄实在有点受不了了,想搭弓把天上的月亮射下来。   让他在人堆里陷入月狂的话,那不是添乱呢吗?!   还有这帮子公司员工,冲冲冲,冲个屁啊!公司给你们几个钱啊让你们跟步离人玩命!   洛澄实在无法,在即将失去理智前的最后一刻,拼命往远离人群的方向狂奔,把身后的人们甩开后,眼前彻底陷入血色。   公司人员追到附近就看见步离人静静站在原地。   伴随着绢帛撕裂与骨渣摩擦的声音,外部骨质与肌肉疯狂增生,吻部突出,整体更加向狼的方向靠拢的类人形生物慢慢回过头。   “嗷嗷。”   公司人员:“……?”   步离人歪了歪头,咧开嘴狰狞一笑。   “嗷……呜、嗷呜……”他找到了节奏,笑容越来越渗人:“嗷呜——吼——”   公司人员心里一突,下令:“开火,将他往西边引!”   话音未落,他就被砸入地里,血液从铠甲缝隙里飚出来。   步离人嗅了嗅,笑着看向其他人。   飞船停泊处外的森林里,波提欧找出洛澄的手机,再次潜入飞船。   一旁草地里躺着一颗布满手印的铁球,中空的内部,一枚信号发射器有频率地闪烁红光。   特定频率发射的信号只会被特定一方接收,它发射向天空外遥远的地方,不知疲倦地传达一条近三十年前被设定的消息。   【星槎受损迫降,请求援救。】   【星槎受损迫降,请求援救。】   【星槎受损迫降,请求援救。】   ……   红光持续闪烁,不知重复了多少遍,铁球内部被绿色的光照亮。   代表生命的绿色光晕稳定亮起,驱散不安的红色和铁球内的黑暗。 第24章 流星:恭候多时   这批公司员工们不是没对付过步离人。   但他们很快发现,眼前这位步离人,他很不一样。   他跟外面那些残暴嗜血的妖艳贱货们有很大的区别。   他不会扑上来疯狂撕咬,也不会一时兴起把人撕成小彩带。   他就像个炮弹一样,冲进人群,这扇一巴掌,那扇一巴掌,一个冲刺没刹住车,咣当一下撞人怀里,能把人撞得气血翻涌吐血三升,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   起初,公司众人以为这是洛澄的杀人手段,然而他们逐渐发现,被洛澄拍的血溅三尺的人们,都没死。   后来,有个人崩溃地吼了声——   “打也打不走,转往人堆里横冲直撞,怎么跟领导家人来疯的狗一样!!”   同伴骂了一句:“哪个领导家的狗能顶着激光枪扑人?禁止善良化步离人!”   话音未落,他被炮弹似的洛澄一嘴咬住手里的枪,一个甩尾飞出去扫倒来支援的一大片人。   众人被折腾得不轻,扭头一看距离他们包围的起点才挪出去几百米,这效率够把他们为数不多的全勤扣光还倒欠一个月工资。   没人在意先前那人崩溃之下的离奇猜想,他们花费许多代价,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将其引到了牛仔们休整疗伤的小镇上。   他们将洛澄轰飞出去,巨大的炮火声和光效在夜晚格外炸眼,在步离人被吸引注意力的同一时间,公司众人有序躲藏起来。   他们要记录下步离人对土著的恶行,为他们的上司后续行动的合理性添砖加瓦。   洛澄猩红的眼睛扫过拿着武器出来的阿尔冈人们,大多数人身上都带着浓烈的血味。   面前这栋建筑里放置着许多伤员,对步离人来说无异于蛋糕店里的甜点专柜。   从专柜里走出来的小蛋糕们警惕地将武器对准他。   洛澄视线落在身形有些佝偻的一个男人,还有一个穿着染血围裙的小姑娘身上。   除了血腥味,他们身上还散发着更加美味的气息,前者是草原与牛羊味和淡淡的小饼干的黄油味,后者则是各类食物饮品糅杂的味道。   有人开了枪,但对现在的洛澄来说,枪弹的作用性不大,疼痛的刺激反而能让他超常发挥。   但不知为何,望着那个男人的表情,步离人本能地侧头躲开了。   在阿尔冈人眼中,眼前的人形怪物轻而易举躲开了他们的攻击,超出认知的存在让他们精神紧绷,先前按下扳机的人忍不住又要开火。   “等一下。”尼克制止了众人。   对方的模样有些奇怪,他们在这里的要么是身体素质因年龄衰退,要么根本不怎么会打或者受了重伤勉强能下地,货真价实的老弱病残,手头有枪是一回事,但面对公司那些一群牛仔都奈何不得的家伙引来的存在,贸然开火才是下下策。   他是老牌的牛仔,儿子是带领牛仔们反抗公司开发的主力,众人算是信服他,闻言纷纷看向尼克。   那边的人型生物站着没有动,也那么看着尼克,结合有些狰狞的长相和浴血的状态,像是在评估猎物。   空气被凝成弦,谁都没有动,像是动一下就能将老旧的琴弦拨断。   尼克观察着那个人型生物,对方尖锐的爪子妥帖地收着,反足结构后压,像一匹直立行走的狼。   对方似乎有些焦躁,喉头发出瘆人的呜咽,爪子收起又张开,耳朵后贴,身体轻微压低,扫了两眼可可露之后,频频看向尼克。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把本就紧绷的弦拉的更紧。   尼克依旧在观察。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可可露也在观察,从裸露的上半身来看,对方是个男性……雄性,也就是说……   她扫了眼对方脐下三寸的位置。   洛澄哥哥教她的东西,她都有记住!   躲起来的公司员工瞪着眼睛:我靠,这步离人看人下菜碟,他怎么不撞过去了?   也有阿尔冈人按捺不住,恐惧地小声道:“尼克先生?”   人型生物倏地看向她,她顿时不敢继续出声,枪口微微发抖。   “他的模样像是狼,从肢体动作和他耳朵的反馈来看,那不是捕猎的前兆。”尼克挡在出声之人面前,试探的问道:“你没有敌意,对不对?”   “能听懂我说话吗?”   这句话像是触及了对方的什么条件反射,只见狼人下意识咧起嘴,獠牙显得其十分狰狞,顿时吓到好几个人。   可可露“诶”了声。   “他是……在笑吗?”   “怎么可能。”有人小声道:“那明显是威胁吧,哪有笑得那么僵硬的……他到底能不能沟通啊?”   闻言,尼克和可可露对视一眼,纷纷想到了一个诡异到荒谬的可能性。   “洛……”   他没叫出来。   眼前的生物突然立起耳朵,幅度很大,肌肉收紧,他紧张了起来,眼睛越过他们,直勾勾往身后的建筑里看。   人类听不见的声音传到洛澄的耳朵里。   他不安的动了动,自喉咙滚出吼声,用所有人连视线都难以跟上的速度,冲进了甜品专柜里。   “总算开始了。”远处,扒墙角的公司员工小声恨道:“那么多人在那里,他怎么哑半天火?刚不是打我们打的很爽么!一会儿录够了我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来祭奠……”   趴在他下面的员工松开耳麦,小声打断他说:“后面传来消息,那些同事都没死。”   上面的员工卡了下壳:“……什么?”   “都没死。”下面的员工也很不可思议:“全部全部……伤势都没有到无法报销医治的程度。”   现今的医疗科技,很多皮外伤啊内伤啊都是可以无痛医治的,他们是出外勤受的伤,伤势在简单检测后,都在公司可以全款报销的范围内。   甚至除了几个失血有些多的,其他人连重伤害都不算。   这则消息在通讯频道共享给了所有躲避起来的员工。   就算是丹轮寺的僧人,一旦动了手,都无法克制住燃烧血液的狂暴。   有人喃喃着,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他……真的是步离人么?”   “别对步离人的行为进行人性化解释。”另一人冷静道:“也许他当时只是想玩弄我们,而现在,才是真正开始杀戮的时候。”   “我们只要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就好,别想多余的事,别做多余的事……那是什么?”   数日前,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的飞船遮天蔽月地降临,为这片大地上的人们带来天外的土匪。   宛若重演,在又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数艘制式相同的小型飞船像是星星一样,从月亮的身旁投射下影子。   比起承载黑衣人们的飞船,天空上的那些更符合他们对飞行的船只的想象。   小巧,灵便,流星一般自天际划落。   一个步离人的恶名让人起了想要利用的心思,而反过来利用这一点的步离人,为阿尔冈-阿帕歇的明天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巡猎的星槎跟随信号落到公司飞船旁边,自舱中走出一名狐耳女人。   她看着正往飞船里搬运伤员的公司员工,挑了挑眉。   “我们接到同僚的信号前来援助,但谁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信号源会在……星际和平公司的飞船旁?”   公司员工们全都懵了——我们比你还想知道好吗!   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个进了飞船的人连忙要去找上司,没跑两步,就被砰砰两声踹飞了出来。   “你们是顺着信号找来的?”来人自飞船里走出来,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憎恨的眼睛。   波提欧趁乱在飞船里面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那个想要毁灭他家乡的王八蛋。   飞船里莫名其妙混进了步离人,对方显然很是惜命,让手下继续做事,自己则是躲进了安全严密的空间内。   波提欧没有洛澄那样堪比合金武器的不讲道理的利爪,又不能暴露自己以免出师未捷身先死,只能按照洛澄说的,躲起来翻出录像模式,用洛澄的手机拍摄下公司员工们讨论的,关于他们副主管为了晋升而下达的那些不把原住民的命当命的指令。   不仅他们的领导不把原住民的命当命,这些公司员工也是一丘之貉,波提欧每听一句他们的说笑,对星际和平公司的憎恨就更深一点。   恨不得立刻马上把这艘飞船,连同里面所有人都炸了。   他拿出储存了十几条视频罪证的手机,看向拥有和洛澄拟态时同样狐狸耳朵的女人。   “恭候多时了。”波提欧道:“我有些东西想请你看。”   狐人扫了眼现场,拧眉接过手机。   波提欧注意到又有员工跑进飞船,这一次没有阻止。   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那个男人跟随员工走出飞船,在他的脚踏上艞板的一刹那,波提欧就会射穿他的头颅。   但让他失望的是,那个男人没有出现。   而狐人将视频点开后,注意力也与众不同。   “你是说……公司想要利用一个步离人袭击你们?”狐人眉头拧的更深,眼神锐利地回头吩咐:“去把那个步离人找出来,不要让他造成更大的破坏和伤亡。”   她看向波提欧,安抚道:“星际和平公司的开发行为我们无权置喙,但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会成功的,请放心,我们会根据他们利用步离人的行为进行警告,你的家乡会安全的。”   “……什么?”波提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件事情,你们难道想推倒洛……那个步离人身上?!”   “一码归一码。”狐人道:“你们不清楚步离人的危害……总而言之,这件事情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她快步走向公司员工:“带我去见你们的领导。”   “他帮了我们!”波提欧从未如此愤怒过,一把抓住狐人:“是他引你们来的,是他帮了阿尔冈人!”   狐人一滞,眼角迅速扫过周边的公司众人。   她沉默了下,拂开他的手。   “我说了。”狐人道:“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第25章 保证:我们会再见面的   波提欧真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个狐人女人连同市场开拓部一起突突了。   枪毙,统统枪毙!   但他不能。   打不打得过另说,现在还有更要命的事儿杵着。   洛澄引来的都是帮什么人啊?他的仇人吗?一听有步离人,看上去像是要把洛澄揪出来就地处决了!   波提欧作为重要人证被狐人的同伴拉走,他克制地理论了两句。   仅仅两句。   两句后,他就很不克制地指着人鼻子骂,要不是枪被控制住,他能更不克制地付出实际行动。   一名老资历的狐人头疼地拉着他,找到了当年跟随商队,和同为巡猎命途的组织人员接触的调调。   游侠大舞台,会骂你就来。   他绝望的扯着人,用上和游侠沟通的技巧:“别骂了行不行,我们和公司本来就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是跟着求救信号来救援无法返航的同胞的!”   “想插手就只能拿那个步离人做文章,懂了吗兄弟?你动动脑子!”   波提欧冷冷看着他:“拿他做文章,然后呢?你们会把他带去哪?”   狐人道:“带回去调查啊,哎你们没接入星际呢,根本不知道步离人在外头狂成什么样,到一个地方搞一次屠杀,不能因为他帮了你们就放松警惕,你说是他引我们来的,那他怎么会有我们仙舟人的求援器?这都是要调查明白的嘛……”   波提欧点点头,继续质问:“调查明白,然后呢?”   狐人想了想,迟疑。   波提欧嘲讽一笑:“别打太极了,老兄,你们对步离人的态度有眼睛就看得出来,刚那几个姐们儿看着都是想杀之后快的,把他带回去,调查完是关起来还是就地宰了,谁能说得准?”   狐人更头疼。   完了,看这机敏和不客气的样子,还真是巡海游侠那一挂的。   不好糊弄,义字为先,那个步离人帮他们免受家园毁灭,他们欠了那么大个人情,肯定都要站在步离人那边。   他们这些狐人就是跟着商会走的,也是巧,新上任的首席远跨诸界,要与一颗未和公司产生更多贸易合约的星球的商贸使团谈生意,路过这一片,顺道就来救人。   结果被迫掺和进公司暴力开发事件里,求援的还是个步离人。   世界尽头酒馆的烂梗笑话都不这么写。   不管怎么说,同伴们都去抓捕……哦不,寻找那名步离人了,他现在的紧要任务是稳住这位很有游侠味儿的牛仔。   对方显然也不想和他们闹翻。   真把他们弄走,那个步离人的筹划就毁于一旦了。   唉。狐人在心里叹气,麻烦死了。   为什么不能让恶天生是恶,非要在淤泥里生长出不一样的分支?   但如果真那样子的话,仙舟联盟本质上和丰饶民也就没区别了。   毕竟仙舟联盟最初,就是被派去寻求长生的求药使嘛,变成长生种也是因为寿瘟祸祖。   唉。狐人又叹口气。   他制止了波提欧的小动作,说道:“好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不能保证其他的,但如果他那个信号装置不是通过一些……不正当手段获得的,他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波提欧皱眉,狐人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用的,他在用这种方法引我们过来时,应该也有觉悟了。”   狐人提醒道:“你最好老实点,不要节外生枝,我们不会放你去找步离人,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们面前弄死公司的高管,否则到时候他们真要弄死你们所有人,我们也没办法插手了。”   波提欧眼神一寒,半晌道:“你说得对。”   他不单单是一个人。   他还有那么多的家人,伙伴……但洛澄就不是他的家人和伙伴了吗?   洛澄没有将他摆在进行艰难取舍的境地,那个混蛋早已自己做出了决定。   波提欧活动了下指关节,指骨关节腔里的空气挤压炸出咔咔的声响。   “你们也是被卷进来的。”波提欧呼出一口气:“你们来自哪里?以后有机会,我们会表达感谢。”   狐人“唔”了声,没放在心上:“仙舟联盟的狐人商会,感谢就不必了,如果有那一天,你可以去罗浮仙舟……根据距离来看,也可能是曜青仙舟,试试探望他。”   他承认了洛澄的结局大概率是被关押。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狐人看着天空中返回的星槎,飞船口,市场开拓部副主管铁青着脸色挤出笑容同他们的小队长握手。   波提欧磨牙吮血的眼神锁定他,将他的脸狠狠记在脑子里。   直到或许很快就不是副主管的男人回到飞船里,狐人才放开手,拍拍他的肩。   “别做傻事,这是他为你们搏来的未来。”   狐人小队长走过来。   波提欧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天空上没落地的星槎,视线仿佛能把它们盯穿。   “他在里面,你们要带他走了,对吗?”   狐人小队长默了默,颔首:“对。”   波提欧道:“那个男人——下令要对我的家乡进行毁灭的男人,他叫什么?”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狐人小队长道:“他会因为利用步离人进行袭击的切实罪名被带回公司接受问责,公司会安排新的人员接洽,看来你们的故乡拥有他们无法舍弃的利益,有前车之鉴在,新的人员不会来硬的,我们能帮你们做的只有这些。”   波提欧盯着空中的星槎,用力闭上眼。   ——别做傻事,这是他为你们搏来的未来。   洛澄用自己的未来,为阿尔冈搏来的生机。   波提欧看向小队长,伸出手:“都说大恩不言谢,伙计,但我要谢谢你们,在保护我们的家乡里出了力。”   波提欧眼神中藏着一团火,他道:“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保证。”   都说大恩不言谢,我不会对你道谢,因为你也是阿尔冈人,你在保护我们共同的家乡,洛澄。   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保证。   星槎一如来时,化作流星划破天空,飞向遥远的,他看不见的高空之上。   波提欧深深看了一眼天空和身后的飞船,选择先回到小镇。   安置伤员的建筑里灯火通明,异常嘈杂,人们看到波提欧,寂静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个个眼神闪躲。   “……”波提欧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怎么了,有谁伤亡了吗?”   洛澄难道杀人了?   不,不会的,他这几年月圆之夜都是化身憋疯了的迫不及待撒欢的比格,就连那些公司狗他都没弄死哪怕一个。   波提欧远远看了,洛澄失去理智后,完全把公司狗当成飞盘玩的。   “帕拉贝伦……”可可露拨开人群,欲哭无泪:“洛……他被奇怪的人带走了!”   波提欧闻言冷静了些,还好,这个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格蕾同样认出了洛澄,尽管是在受到惊吓后——任谁发现有个狼人冲进来,飞快掳走自家大哭的孙女抱着哄,都很难不被吓到。   也亏得洛澄能在那种时候,听到哭声条件反射跑进来抱孩子给她哼歌,可能这就是宝爸的心酸。   别说陷入月狂,就是变成一坨草履虫,听到自家娃哇哇大哭都得去哄。   然而问题也出在这里。   格蕾虚弱道:“夏琳娜被外面的动静吓醒,哭着到处找爸爸,他被带走时,夏琳娜死死抱着他,在他怀里哭呢……”   波提欧:“…………”   波提欧眼前一黑:“什么?!!”   你们狐人怎么回事?怎么还把小崽子一起带走了?!   远去的狐人们也很无辜。   他们飞走没多久,小队长就发现抓一送一,人都傻了。   小队长:“你们怎么还带走了一个孩子?!送回去!”   队员:“啊?这是步离人的孩子啊,不应该一起带走么?”   小队长愣了下,纳闷儿:“那个步离人不是从公司飞船里偷渡来的,出现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么……等下,孩子是不是踹开那层布了,这皮肤……那孩子明显是个人类!你们眼瞎吗?!”   队员们:“……”   他们有话说。   他们一开始以为步离人凶性大发要把娃娃锤成饼,都要吓死了好么!结果发现步离人和娃娃是双向奔赴,这个嚎着爸爸死死不放手,那个一边跑出去二里地才被他们包围一边哄娃!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种步离人!   跑的时候他还不忘了拽走一块布给娃裹上挡风呢!都月狂了还这么柔情!   而且当时黑灯瞎火,步离人把娃护得死紧,他们只能听见哭声,听她抱着步离人一声一声叫爸爸,听见她来回亲吻步离人的脸,完全看不见孩子长啥样。   父女俩粘在一起一样,两方都死活不放手,他们还能硬抢么?万一刺激到对方,一个用力把娃弄死了咋整?狐人和步离人同出一源,幼崽是无辜的,只能先一起带回来了。   小队长整死他们的心都有:“先不返航……想想办法,把他们弄开,来个人带着孩子回去,问问是谁家被抢走的孩子……”   然而根本弄不开。   洛澄月狂时间还没过,眼睛红彤彤的,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   他们把人带走的时候没费什么功夫,顺利得总怀疑有诈,此时终于感受到对付月狂步离人的棘手。   敢向孩子伸手,洛澄就敢呲个牙咬上一口,谁来都不好使。   夏琳娜与他同仇敌忾,张着牙还没长齐的嘴跟着咬。   小队长看了两眼传来的画面,见状放弃了:“算了,先带回去,看着点他,别让他伤到孩子,必要时采取行动,先把孩子救出来。也别闲着,去问问谁家孩子。”   救人之前根本没想过会遇到步离人,他们手头都没有能对步离人起效的药剂,没法让他昏迷后带走孩子。   小队长一言难尽,觉得这辈子见过的奇葩事加起来也没今天让她心情复杂。 第26章 阿尔冈的步离人:咱俩几千年前是一家啊!   洛澄幽幽转醒,人还有些发懵。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成功了的话,他怎么还能醒过来?   但要是失败了……   洛澄打量着周围,他被关在一个房间里,空间不大,除了床就是墙,旁边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洛澄看了眼,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宇宙。   从镜面的反射,洛澄也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他被扣上一面止咬器,嘴筒子装里面正好,但退出月狂后,下意识启用了人类的拟态,看着还有那么点潮流感。   所以……是成功了么?   他这是以战俘的身份被仙舟人带走了?仙舟对俘虏还不错啊,居然还让睡床……   洛澄满腹疑问,突然感觉到身侧有东西蠕动,下意识看去,只见自己身上盖着个黑色的被单,旁边鼓起一团,洛澄小心掀开一点。   夏琳娜抱着他一只手蜷缩在床上,睡得哈喇子乱流。   洛澄:……   洛澄:???   洛澄:!!!   波提欧那货果然不会教点好的,瞅瞅夏琳娜跟他学的睡姿,天天睡觉流口水也太磕碜了——不对!   洛澄天崩地裂——夏琳娜怎么会在这里啊?!   他以为手上的束缚感是镣铐什么的,结果是这种束缚么?!   洛澄抓起枕头,小心抽出手,夏琳娜果然皱眉乱抓,捞到枕头后揉进怀里,心满意足地继续睡。   洛澄则是跑到房门口,透过上面的小栅栏想往外看,找个人把崽儿送回去。   看错这帮子仙舟人了!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他要打差评!   刚跑到房门口,门就自己开了。   几个狐人站在门外,除了领头那个,其余人都拿着武器对准他,洛澄眉心一跳,看了眼熟睡的夏琳娜。   “你们有别的房间没?”他压着火道:“换个地方审问成不。”   为首的狐人女子挑眉一笑:“正有此意,跟我们走吧,请。”   洛澄看着指着自己的武器,心说真看不出来你在“请”我。   另一个房间大同小异,只是把床换成了桌椅,等门关上,洛澄依言往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先发制人。   “信号发射器是我认识的人留下来的,她是仙舟人,以前倒霉被困的时候手搓的小玩意儿,引你们过来主要是因为我看公司做得好像挺过分的,想找伙人牵制一下,省得那颗星球上的人遭罪。”   洛澄真诚道:“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狐人女子:“哦……是有件事儿想跟你说。”   “说。”   狐人女子嫣然一笑:“你话太密了,我们测谎仪还没开呢。”   “……”   靠。   人和人能不能多一点信任,咱族群好歹几千年前是一家,测谎仪没必要搬上来吧?   洛澄压根儿没想过自己对上仙舟人还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在他的设想里,仙舟人来的时候就会撞见一个凶性大发撕小彩带的自己,八成是当场伏诛的命。   是以,也就没思考过要是被审问了,要怎么把阿尔冈人摘出去,不让他们和一个步离人有牵扯,引得仙舟视线。   狐人女子把测谎仪一开,笑道:“好了,麻烦把你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吧。”   还挺有礼貌。   洛澄满嘴脏话无从骂,人在屋檐下得学会低头,不得不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头一句话,测谎仪就叭叭响起来了。   洛澄:“……好吧不是认识的人,我没见过她。”   狐人女子笑道:“小女子能有幸知道她的身份么?”   洛澄:“如果我说不能……”   “因为商会无意中的介入。”狐人女子着重强调“无意中”三个字:“市场开拓部副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先生的计划功亏一篑,被星际和平公司召回接受调查,阿尔冈人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公司也将会以更温和的手段试着与阿尔冈人合作共赢。”   “我们的人带回了消息,阿尔冈人们认为是步离人救了他们,并提供你全程皆未对他人造成不可逆伤害的证词,希望我们从轻处罚,包括被你抱走了孩子的家庭。”   “多么感人。”狐人女子满面愁绪,沾了沾眼角:“看似皆大欢喜的结局,却有一方势力被设了套,什么都没拿到,不明不白地被当了枪使……”   洛澄心里发堵。   一群活爹,他这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你们摘出去,你们倒是上赶着揽事儿。   还有这狐狸女人,每一句话都柔柔弱弱的说,怎么听着就是让他不得劲儿呢?   洛澄哼哧哼哧眨了下眼睛,忍下了鼻酸。   “说到孩子……我能问问是谁抓的我么?”   “唉。”狐人女子愁绪更浓:“我的问题还没答,又反过来抛过来一个问题,小女子可找谁说理去?”   洛澄:“……我妈,那个信号器是我妈做的,她是仙舟出身,互相发现身份分手后,我爸留下来睹物思人,最后送我了,让我别忘了她。”   测谎仪没响,狐人女子不做评价,笑眯眯道:“抓你那几个是商队的护卫小队,你想见见?”   “不,我想举报他们。”洛澄终于有了输出环境:“他们抓人的时候眼睛长在脚底板吗?怎么还多带回来一个娃?她长得像是步离人吗他们就抓!能不能赶紧把孩子送回去,难不成要让她跟我一起吃牢饭或者吃枪子吗?你们能不能关爱一下幼崽的身心健康!”   众狐人:“……”   阶下囚步离人扬言举报仙舟商队抓捕人员,并怒斥其不关爱人类幼崽身心健康。   他们今天是不是没睡醒。   狐人女子嘴角笑容有些僵硬,咳了一声:“其实我们也想把她送回去,但你们两个之前抱的太紧了,你还死活不让我们碰孩子……”   伸手就咬,他们才给人戴了止咬器。   洛澄:“我不让碰你们就不碰?我刚还不想回答问题呢!而且现在我没不让你们碰孩子吧,赶紧给人送回去啊!”   狐人女子:“关于这个,其实不止你反应强烈,她自己也……”   一人猛地敲响门,进来:“停云小姐,那个孩子一直在哭闹找爸爸,谁接近她都不让,差点把脑袋撞出个包……”   洛澄豁然起身。   停云:“喏,就是这样,她还会揪着你的胳膊脑袋不放手,我们总不能在她面前把你手和头砍了,药物麻醉更不行,她太小了,容易出事。”   来人:“停云小姐,那个孩子……”   停云展开扇子扇了扇风,柔声道:“这就要看这位先生的想法了,是放她哭着闹着,还是接过来,哄一哄,省得孩子哭哑了嗓子,哭坏了身子?”   是继续坚持自己和阿尔冈人没关系,真的是从公司船上偷渡过去的,还是承认那个人类孩子,就是他割舍不下的软肋?   以爱为名的阳谋。   洛澄没有分毫犹豫:“她不信你们,你们别接过来了,带我过去,有医疗器械没有?给她治治脑子……不是,给她治治伤!”   再给他家孩子撞傻了怎么办!   停云噗嗤一乐,使了个眼色,来人向旁边一退,有个捂得严严实实的人抱着夏琳娜走进来。   夏琳娜在那人怀里还算安分,软嘟嘟的脸压在对方肩头往后面看,一进来发现洛澄,就伸手要抱:“爸爸!爸爸在!”   洛澄愣愣接过夏琳娜,摸了一把,小孩儿头上哪有包,眼睛也不像哭过,他反应了两秒,震惊地看向停云。   我以为你我同在第二层,我看透了你的阳谋,你也看透我看透了你的阳谋。   结果你丫不声不响窜上了第五层?口空来套苦肉计!   他又看向那个测谎仪,天杀的,怎么他们说谎你就不响?   “消消气消消气。”停云凑过来给他扇风,贴心地挡住夏琳娜,不让她多吹风:“哎,我前面真没说谎,这孩子醒过来必须看见你呢,不然就哭。”   她指指测谎仪:“喏,刚才开了投影给她看,才没掉金豆豆。”   投、影。   怪不得他说的头一句话就响了,合着那是开录像给夏琳娜投影的动静啊?   几千年前是一家,怎么你的心眼子甩我十条街带拐弯儿的?!   洛澄身心俱疲,无力道:“算了,你要问什么,问,我没什么谎好说了。”   夏琳娜扒在他怀里,多看了面前的漂亮姐姐好几眼,视线转到洛澄脸上,扯了扯他。   “爸爸,爸爸在。”   “嗯。”洛澄摸摸她:“爸爸在这。”   见他们父慈女孝,停云一笑:“根据调查汇报来看,你的确即使陷入月狂也没有杀生行为,受伤最严重的公司职员在输血治疗后,已经复职……”   洛澄:“受伤最严重的连一天假期都没有?”   停云一顿,再开口时,隐约有点同情的味道:“嗯……其实恢复后有三天假,对方没休就复职了……因为不带薪。”   洛澄再次在心里磕头感谢那个袭击公司招聘点的黑发男人。   他当年到底差点进入一个什么鬼地方!黑煤窑吗!   停云咳了一声:“言归正传,你的行为没有越界,再加上阿尔冈人的证词,你不会遭受什么刑罚,但是……我看你不是丹轮寺的僧人吧?”   丹轮寺的僧人都会佩戴戒环,洛澄摇头。   停云点点头:“仅凭借自制力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是因为不是丹轮寺僧人,光靠自制力也说服不了仙舟,将军的意思是,你有一段时间的视察期,如果期间保持了理智,没有发生杀戮未遂事件,你就自由了。”   洛澄:“……将军?”   “对呀。哦,忘记说,经过检查,你应该是压抑了太久没有以本体进入月狂了,身体吃不太消,所以,今天是你昏迷的第六天,关于你的事情,我们已经上报完毕了哦。”   洛澄太阳穴突突直跳,真诚询问:“既然你们那边判决都下来了……折腾我这一遭又是为了什么呢?”   扇面遮住了半张脸,停云笑眯眯道:“当然是因为,鸣火商会这一趟还没跑完,接下来一段日子,你就要跟着我们了呀。”   不见面就搞下马威折腾一下心态,让他信服自己一介小女子,后续要怎么使唤他呢?   狐人少女伸出手,皓腕上挂着玉镯,一看就很有手腕。   她道:“自我介绍一下,鸣火商会新任首席代表,停云。”   洛澄默了默,伸手握住:“……阿尔冈的步离人,洛澄。” 第27章 波提欧:得不到他,就让他天天挨揍   停云一通连消带打,洛澄彻底服气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停云服气。   可能这就是智商的碾压吧。   洛澄道:“夏琳娜她……”   “这件事情可以稍后再议,小女子还有位客人要接待,请放心,我们已经向她的……二位的家人,报过她的平安。”   停云笑道:“接下来,出于各种安全方面考虑,会为你佩戴上一样装置,以免日后你的失控,怎么样,能接受么?”   一名狐人从停云身后走出,拿出一个像是项圈的东西。   不是狗项圈那种,瞧着更像是人类佩戴的装饰品,细细密密镶嵌了一圈碎钻,洛澄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戴上它一时发癫去杀人,上面的碎钻立马就会把自己炸得头身分离。   他将项圈抽过来,没让别人动手,三两下扣到脖子上。   “行了吧?”   “哎呀,感谢你的配合。”停云让人拆下止咬器,要去见她的新客人:“小女子还有事,不多奉陪了,你可以参观一下商船,或者回房休息……当然,不是你醒来的那间。”   洛澄睡了整整六天,胃快饿痉挛了,现在最想找饭吃,身上衣服也皱巴巴脏兮兮的,这个也要换。   他想了想,跟一个狐人说:“麻烦给我找身衣服,然后带我去食堂。”   和抱夏琳娜来的狐人擦身而过时,洛澄眉头拧了起来。   他好像在对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很浅,应该是抱夏琳娜时沾染上的吧。   商船上到处弥漫着浅淡沁人的花香,刚才闻到的味道很快就消失了,洛澄没多想,毕竟那家伙现在应该忙着整合牛仔们、清点伤亡,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做,不可能上天入地跑到鸣火商会的飞船上。   他跟着狐人去换衣服,夏琳娜歪头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疑惑地眨了眨眼。   “爸爸……不在?”   洛澄摸摸她的头:“嗯,波提欧爸爸不在,没事的,洛澄爸爸在。”   洛澄说:“夏琳娜乖,你很快就能见到波提欧爸爸的。”   夏琳娜露出灿烂的笑容:“嗯!爸爸很快来!”   洛澄又摸了把闺女的头,心说不对,是你很快回去。   停云去了会客室。   她的客人已经在等待了,翘着二郎腿,表情不太好看,凶巴巴的样子和室内的珠帘璎珞很不搭调。   一见到她,对方立马站了起来,至少尊重是给足了。   “停云小姐,对吧?你之前说的合作,我们认为可以谈。”   “那就再好不过了。阿尔冈-阿帕歇的矿产的确是很重要的战略资源,那些视频和矿物样本一带回来,让我们商会也很有兴趣呢。”   停云慢悠悠斟了一杯茶推过去:“鸣火商会可以保证,在尊重当地居民信仰的前提下,不破坏改造当地生态环境地挖掘矿产,制作售卖的成品会用作帮助阿尔冈-阿帕歇接入星轨上,以合作共赢为本。往返费用,十取其九。”   停云一笑:“听说当地人情绪反抗如此激烈,也是因为公司的那位急于求成,大肆破坏矿产周边的环境与土地才会如此,虽然挖掘矿产不可避免会损伤土地,但我们会多多注意,不做更多破坏,这一点,完全可以商量着来嘛。”   对方没动那杯茶,道:“虚的我也不讲了,经过这一次,我们也看清楚了和狗屁公司的实力差距,这一遭算是大难不死,但那帮畜生不会放弃阿尔冈这块肥肉,停云小姐。”   对方认真地望着她,向前探了探身子:“你真能保证,你们的商会能跟狗屁公司对着干?”   哎呀呀。   对公司的情绪真是大。   停云敛眸呷了一口茶:“若我们单单仅是一介商会,自不敢在公司势在必得的情况下抢生意。”   对方很沉得住气,没听了这一句就甩袖子走人。   停云满意地说完剩下的话:“但鸣火商会背靠仙舟联盟,众仙舟剿灭孽物,同样需要各类战略矿产用以锻造神兵利器,若与阿尔冈你情我愿地达成合作,公司又能说什么呢?”   她轻笑:“生意场上,可不讲究先来后到,何况公司本就理亏。”   要不是市场开拓部想强行开发,惹得众怒,间接导致把商会的人弄过去了,仙舟的人又怎么会发现阿尔冈-阿帕歇这块宝地?   丢了这块地儿,公司也只能自认倒霉,惩罚他们办事不力的下属去吧。   她将桌上两份合同推过去:“先生意下如何?如若不放心,可以先签个短期契约,阿尔冈人都可以考察我们的办事效率与进度,如果我们没做到承诺的事情……这里的违约金也足够阿尔冈人发展。”   “若商会有幸取得诸位的信任,这一份是长久契约,内容我们也提前让您带回去同族人商讨过,不知可否以此,交个长久朋友?”   对方并不纠结,这几天他们已经吵出结果了,抓起一旁开好盖的笔,在右边那份契约上签下他为数不多会的字。   阿尔冈-阿帕歇。   契约缔结,一式两份,停云满意地拿着那份生效的合约,站起身同他握手:“那么,愿我们盟谊长存……帕拉贝伦先生。”   短期契约像份废纸,从头到尾,都没人递过去一个眼神。   “叫我波提欧吧。”波提欧道:“除了这件事外,我还想问问,你们知道奥斯瓦尔多的下落?”   停云道:“这可就为难小女子了,他作为核心部门的副主管,这次被公司召回,听候发落,小女子就是手眼通天,也伸不进、望不进庇尔波因特呀。”   庇尔波因特。   波提欧咀嚼着这个名字,笑了起来:“多谢,停云小姐。”   “小女子可受不得这句谢。”停云轻飘飘道:“这些事儿随便出去问一问都能知道,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   “……”波提欧道:“行,那我是为了你们放洛澄一马道谢。”   “我们仙舟也不是滥杀之邦,洛澄靠自己成为那个与众不同的步离人,恶花结善果,淤泥生白莲,不是大家乐见其成的么?”   “……”波提欧有点不想跟她说话了。   太累。   他感受到洛澄同款心累,艰难道:“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哦,两个问题。”   停云仍是那副亲切的笑:“请说。”   “第一个,洛澄我真不能带走?”   “哎呀,这可真没得商量,起码这两年,他必须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看顾,不然万一出了事儿……是吧?”   行吧,两年而已,好歹人活着。   “第二个,有没有什么,规矩没那么大的,又能变强的地方或者组织?”他想了想,补充:“最好来去自由。”   停云一怔,思索两秒,迟疑道:“有是有,不过……据我所知,那个组织都是些一无所有,抛却过往,只为复仇或伸张正义之人所加入的,波提欧先生,您还不到那种地步吧?”   波提欧沉默片刻,道:“与公司的战斗里,我们死了不少兄弟。”   战场上一击毙命的很少,但运去治疗中途没挺住的,因为简陋的医疗条件无力回天的……   他们的命,难道就能不算在公司狗的头上了么?   那些信任他,被他带领的伙伴们,永远的睡去了。   波提欧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活下来的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但阿尔冈还在,他们的家乡还在,他们还有更多同伴,不能毫不顾忌地拿所有人的命去跟公司狗玩爆破。   波提欧决定由自己来。   尼克和格蕾还有许多养子养女可以照顾他们,况且他们自己也还没老到需要孩子们照顾的程度,倒是习惯了孩子们各个在外头闯荡,一年甚至几年都不回去的状态。   洛澄被仙舟监管,除了人身自由外都不受限,大把的时间看孩子。   这样一来无牵无挂,出了阿尔冈-阿帕歇谁能认识他?找巡海游侠加入进去,追查奥斯瓦尔多的下落,撞见了就宰一宰公司狗,正好。   不过这么一想,洛澄当年还真是一语成谶。   自契约落成的一刻,代表家乡踏入商会飞船的帕拉贝伦便成了波提欧。   一个被打死的枪手。   巡海游侠行踪成谜,停云也没办法无意透露什么消息,波提欧决定跟随商会到下一站下车……不是,下船,然后去撞运气。   这段时间大概是和洛澄夏琳娜分别前的最后相处了……波提欧破天荒有些惆怅,毕竟老家和宇宙里的凶险危机一对比,规模肯定不是一个档次的。   他还是一个人出去闯荡搞公司狗,更危险了,老家那些土匪都一下子眉清目秀了起来。   洛澄的观察期起码要两年,这两年里他要做的太多,肯定没时间过去探监,两年之后……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或者像希尔达那样,断了哪条胳膊腿儿。   不过星际的科技挺发达的,医疗技术也不一样,当时去找他们的狐人看可可露哭得太可怜,还安慰了一句那种程度的伤,等他们接轨星际之后,随随便便就能治好。   话说回来,他这种普通人类体质,要想跟公司狗对着干,是不是有些天方夜谭?   身体能承受的上限就在那里,再怎么锻炼也不可能变成洛澄那样子,力气大反应快人难杀。   波提欧找个狐人请她带自己去找洛澄,和夏琳娜进入说不准是最后的亲子互动时间,一路沉浸式思考。   前面人一停,他下意识跟着停步,刚要出声,就听到洛澄的声音唉声叹气地说——   “还好我没和你爸爸告白,唉,也不知道等我自由之后,我还能不能见到他。”洛澄悲伤道:“也许那时候他已经挂了,也许他垂垂老矣,身边儿孙满堂,还有个天天揍他的老婆。”   夏琳娜懵懂道:“为什么……揍?”   洛澄:“因为我得不到他,就不想他过得太好,他要是娶了老婆,还给你生弟弟妹妹,我就想他天天挨揍。”   波提欧转身狂奔,一口气跑回会客室! 第28章 只要我不尴尬:怎么可能不尴尬啊!   会客室的门被砸得晃了晃,险些就义。   停云还没走,茫然看着背靠门板一脸卧槽的波提欧。   “您看上去像在被一群星兽追……”   “比那个恐怖多了。”波提欧瞳孔地震。   起码他没见过星兽,而洛澄,是他亲自捡回家拾掇干净的人。   波提欧被洛澄的自爆炸得人仰马翻。   “不好意思哈,姐们儿。”   波提欧咽了咽口水,心神震荡,不拗着口舌叫她停云小姐。   “那什么,有啥没人的房间不,借我下。”   他要冷静冷静。   停云脸上挂着三分迷茫,给他指了下:“转个弯儿便有房,平日无人进……”   话没说完,波提欧一阵风似的刮走了,“砰”,震天响的关门声复又响起。   怎的跟见了鬼似的?商船上还有能吓到对方的东西么?   停云转了转扇柄珠翠,克制住好奇心整理好桌案,通知手下别往波提欧那边去,给人留下一个安静的空间平复情绪。   夏琳娜叫爸爸都是混着叫,通常两人都在场的时候,他们以小姑娘身体朝向来判断叫的是谁,加上商船上到处飘着的花香不知是什么植物里榨取的,清新空气功能极为强大,洛澄连其他狐人的气味闻着都缥缥缈缈,身前刚走过一个人,不出两分钟,对方的味道就被花香彻底分解吞噬。   对于鼻子灵敏的种族来说,这样的环境能让他们舒缓神经,不必因为气味中过多的信息量让大脑时刻保持运转。   是以洛澄还不知道坑了自己一波大的。   昏睡前后能量消耗的有些多,在背靠仙舟的商船上,洛澄也半分不客气,敞开肚皮吃了个爽。   吃着吃着,他甚至快要热泪盈眶。   仙舟多美食,出来跑商的商船食堂菜系更是海纳百川,洛澄大部分连菜名都看不懂,随机挑选几样幸运儿,好吃到想把舌头吞下去。   洛澄抹了把眼睛,对抱着浮羊奶豪气干云吨吨吨的闺女说:“宝,你爸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食堂里的仙舟人们:“……”   要不要这么夸张。   夏琳娜抱着奶瓶跟他碰杯:“好喝!”   洛澄擦擦她嘴角,悲从中来:“唉,你这趟回去,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到这种品质的奶了,要是能打包带给尼克格蕾吃些就好了,还有波提欧……在他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他么?”   他更加悲伤:“当时只道是寻常,唉。”   夏琳娜想了想,肃穆地抱着奶瓶又碰了下他的奶杯子:“喝!”   爷俩对着又灌一口。   食堂里的仙舟人们:“……”   干嘛呢,甜奶入喉心作痛?   我嘞个帝弓司命啊,那步离人到底是打哪来的,在仙舟人的地盘上这么自在吗?   洛澄对他们的视线完全免疫,把第八个空盘摞到一边,一想到自己还没找到斩情断爱的方法,就和波提欧从此天人永隔,不由得更加伤心。   他吸吸鼻子,像个中年失意借酒消愁的老父亲,和闺女絮叨:“还好我忍住了没和你爸爸告白,唉,也不知道等我自由之后,还能不能见到他。”   “也许那时候他已经挂了,也许他垂垂老矣,身边儿孙满堂,还有个天天揍他的老婆。”   洛澄知道自己这样子想很恶毒,但是……那咋了!   他又不是向星神祈祷,跟记不住事儿的一句长难句都说不出来的夏琳娜口嗨一下子而已!   口嗨到一半,食堂外传来凌乱的,仿佛谁在被狗追着屁股咬的动静,洛澄循声往外看,只见一名狐人孤零零站在食堂口,像是在目送自家同僚被狗追。   洛澄对商船上的人际关系不感兴趣,收回视线继续口嗨。   夏琳娜反坐在椅子上,将一切看在眼里,小胖手指着那边:“爸爸。”   洛澄叹气:“诶,我在。”   这孩子看来被他昏睡的那段时间吓到了,今天一直在叫他。   “……”夏琳娜抓着奶瓶看他一眼,又看那个狐人一眼,撅着屁股扶着椅背站起来,一把抓住洛澄的脸颊:“爸——爸——!”   “诶诶诶,都说我在了!”   诉求屡次被忽视,小小幼崽身后爆发出二维怒火,抓着洛澄的脸颊晃:“啊过——波波爸爸!”   洛澄牙花子都要被扯出来了,还在为女儿的怒气池绝赞加码中:“别抓了别抓了,诶一会儿等停云忙完了我就请她带你回去找波波爸爸,再和洛洛爸爸待会儿行不行?”   幼小的夏琳娜,提前感受到了有一个不听人话的老父亲是个多么糟心的事情。   眼见人类幼崽快把步离人脸皮撕下来了,暗中观察的狐人们终于坐不住了。   娘喂,一会儿他真急眼了撕破脸皮,一巴掌给你拍成饼怎么办!   丰饶孽物啊那可是!   狐人们纷纷围过来劝架,好几个人偷偷掏出了武器。   洛澄:“我靠你们围上来干什么,挪开点盘子要倒了!碎了我不赔的!我手机都没在身边,我没钱!”   夏琳娜气得吧嗒吧嗒掉眼泪,用奶瓶打了洛澄一下,指着门外强调:“波波爸爸!是波波爸爸!!”   洛澄:“波提欧哪来的渠道追上来啊,他开我那艘早八百年前咽气的破飞船吗?”   “别扯了别扯了,我问问,我问问!”他无法,只能向周围人求证:“你们船上有来过一个头发配色像奶牛猫的牛仔打扮的男人吗?”   “有啊。”   “你看吧他怎么可能上得来……啥?!”洛澄猛回头。   众人:“有啊,首席要和他们星球本土民谈生意,那个奶牛猫牛仔作为代表,前几天来过一趟,回去商量了下,今天又来的。”   众人想了想,又道:“哦,你好像也是在那个星球被抓上来的,他是这孩子亲爹?”   洛澄抖着嗓子说:“他、他刚刚来过么?”   众人面面相觑,实话实说:“不清楚啊,我们光看你了。”   洛澄:“……”   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步离人么?!   哦,好像一般是见不到能和仙舟人和平共处的步离人,丹轮寺僧人很少到处跑。   夏琳娜还在哭,闹着要找波提欧。   洛澄不仅嗓子,心脏也跟着哆嗦:“夏琳娜,你刚刚……看到他了?”   夏琳娜:“对!那里,波波爸爸!”   傻子爹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夏琳娜哭声渐小。   洛澄要哭了。   他竭力保持冷静地望向周围一圈狐人,诚恳询问:“请问,你们现在能弄死我么?”   众人:“……”   你以为我们不想弄死你么?   首席跟阿尔冈人谈的条件里,就有监管期间只要你不犯事,就不弄死你的条件啊!   不然你都不能活着看见商船的灯泡!   洛澄愁云惨淡。   他勉强支撑起神志,赴死一般找之前站门口的狐人问了问,绝望发现他的口嗨果然被听见了。   那个被狗追着屁股咬的不是别人,正是慌不择路的波提欧。   哈哈。   洛澄向外面的浩瀚宇宙频频投去想变成太空垃圾的眼神。   他没跳。   因为夏琳娜耐心告罄,开始把他两边牙花子都扯出来了。   洛澄无法,一路问一路走,等走到会客室那边,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夏琳娜湿漉漉地看着他,嘴吧唧就是一瘪。   洛澄:“……别哭,算爸爸求你。”   洛澄认命了,问了问停云的下落,跑去找停云。   那也是个心黑的,口口声声说有贵客来了,也不提前告知他们这俩家属一声是波提欧!   停云刚和属下核对完报表,见到洛澄,未语先笑三分。   停云道:“可巧着,正要去找你们呢。”   她把“伸手不打笑脸人”发挥个十成十,原本想问她能不能把那个影响他嗅觉的破香薰停了的洛澄运了运气,问:“找我们?”   “对呀,不是说好了,等我接待完贵客就来谈谈小姑娘的去留么?这是家事,小女子可参与不了,得请你去和孩子另一位父亲谈。”   “不过……”停云为难道:“他似乎受了什么刺激,要了间空房平复情绪呢,要不,等他冷静下来再谈?”   洛澄闭了闭眼,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何止波提欧需要冷静。   说真的,他现在宁可外太空自由落体肘击水泥地,也不想看到波提欧的脸。   奈何小棉袄呼呼漏风,不管他们两个尴不尴尬,小孩子只知道她俩爸爸都在这儿,却不陪她。   “没事,我们家天大地大,夏琳娜最大。”洛澄视死如归道:“他人呢?”   停云不欲掺和家事,仙狐指路:“左转,那边走廊第一个门。”   洛澄觉得自己把毕生的勇气与信念都花在短短几十步路上了。   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脑中冷不丁闪过一句话——   逃避可耻但有用,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洛澄深吸一口气,决定把面子焊死在脸上,扬起微笑,敲了敲门。   半晌,里头才传来不稳的一声:“谁啊?”   洛澄心说看来吓得不轻,都在问废话了。   整的跟真的似的,他随便拉个停云之外的狐人来报名字,你能认识么?   他清了清嗓子:“开门。”   屋内陷入死寂。   洛澄敲门,里头人还是不吭声。   他抱着个情绪炸弹,实在不能跟波提欧耗下去,道:“赶紧开门,你女儿要见你!”   磨磨蹭蹭的,门被人拉开了。   与欢天喜地扑过去抱人的夏琳娜截然不同,两个搭伙养孩子的爹隔着门框站着,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淡淡死意。   神了。洛澄的元神饱含热泪——他怎么可能不尴尬啊! 第29章 波警官暴力执法:洛嫌疑人忍辱负重   两个大人相望无言,各自沉浸在尴尬里。   夏琳娜不管。   她一手拉着一个,扬着满是泪痕雨过天晴的小脸,露出缺牙少齿的满足笑容。   “爸爸,啵啵!”   波提欧心情复杂地被她糊了一脸口水,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才好。   洛澄尬笑:“我听他们说,商会要和阿尔冈人做生意。”   波提欧:“啊?啊……嗯,对,关于那片矿。”   洛澄:“公司谈的时候,大家情绪不是很激烈么?”   波提欧:“跟公司狗打过之后,大家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他们不肯放手,狐人的兄弟把我拍的录像传到停云那姐们儿手里了,她挺诚恳的,请我过来聊了聊,我把话带回去,商量了好几天,觉得要是保不住,不如跟你找来的这帮人合作,好歹他们诚意足还会尊重我们的信仰,不会把阿尔冈改造成妈都不认的样子。”   波提欧道:“没招,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还没走到光脚那步,都有家,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怕死,找个看上去靠谱点的合作,总比家彻底被毁了,或者内部打起来的好。”   阿尔冈又不是只有他们几个镇加起来那么点大,不少人都被吓到了,不肯再打。   还有血性的这帮再不乐意,也不能视大多数人意愿和家园安危不顾。   公司成功靠着一手破窗效应,替鸣火商会铺了路,不知道他们高层会怎么想。   洛澄点点头,赶紧找下一个话题:“因为种族摆在那,仙舟那边要我留下来进行一段时间监管,夏琳娜你带回去吧?”   波提欧眉梢跳了跳,艰难道:“啊……我不回去。我要去找奥斯瓦尔多,在他脑门上来上一枪子儿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洛澄蹙眉:“那夏琳娜怎么办?”   听到自己的名字,消音等待大人们谈话的夏琳娜在脸颊上戳出个小坑,歪了歪头。   波提欧视线粘在花瓶上:“你……反正你被监管着,也遇不上什么危险,正好带孩子见见世面……”   他越说越觉得奇怪,痛苦地住了口。   洛澄也满脸痛苦。   靠。   为什么像是夫夫离婚谈论孩子跟谁一样?!   尴尬的气氛较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夏琳娜等了会儿,看他们聊完了,就乐呵呵地道:“玩?”   洛澄、波提欧:“……”   玩什么,谁也不说话,比谁更尴尬的小游戏么?   洛澄干笑:“玩……那什么,我管人要点画纸画笔,我们看你画画好不好?”   说是画画,以夏琳娜的年龄来说,就是简单的颜色涂鸦,虽然发育良好,比同龄幼儿来说能多说几个字、有少许逻辑体现,但夏琳娜依旧只是一个小娃娃,抵达不了挥手即大作的神童境界。   她对这项游戏接受度良好,抓着笔尽情挥毫洒墨,时不时看一眼两人在不在,然后继续快乐创作线条。   洛澄和波提欧一左一右坐在一旁,护法大将似的,双肘拄膝,姿态一致,都是一脸凝重。   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毫笔碾过画纸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活动音效。   洛澄觉得鸵鸟战术不太好用,他现在还是很想死一死。   波提欧觉得不应该啊,怎么会啊,他是不是听错了,洛澄能喜欢上他?扯吧。   扯着扯着,脑子里就扯出来洛澄有段时间吃错药了一样冷着他,说是要离他远点冷静冷静。   夏琳娜每往纸上杵一下,波提欧都觉得在杵自己脑仁,滋哇乱疼。   如无必要,波提欧不是一个爱往心里憋事儿的人,他率先打破死寂。   “我在食堂门口……”   “吧嗒”。   洛澄举着木质长椅的扶手一角:“完了,它贵不贵啊?我是不是要赔?”   波提欧看了两眼,没觉出用料特殊:“回头我给你寄夏琳娜的生活费,包够赔。那什么,我在食堂……”   “咯啦”。   洛澄举起又一块扶手木料:“诶它用料挺脆的……”   波提欧:“……”   他手有些痒。   波提欧深呼吸,平心静气道:“不然你把椅子拆了我再说也行。”   洛澄果断起身:“我去跟停云小姐反馈一下他们椅子的质量问题……”   波提欧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青筋直蹦:“你给老子回来!坐好!”   夏琳娜抓着画纸和笔,看也不看往旁边挪了挪,找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好,继续画。   家庭战争而已,夏琳娜小小姐身经百战,早已形成反射。   波提欧缓了下立刻马上掐死他的心,第三次张口:“食堂……”   “食堂的菜挺好吃的你要不要试试诶诶诶别打我警告你我会还手的!!”   十分钟后,波提欧顶着一个乌青的眼圈,坐好。   并在心里狠狠咒骂洛澄的恢复力。   波提欧警官双手环胸,审问道:“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嫌疑人惨遭暴力执法,身在此处无法同留家的两位法官上诉,忍辱负重,屈打成招:“一、一开始。”   波提欧警官掏掏耳朵:“……什么时候?”   嫌疑人洛澄:“一开始,第一眼,我血嗤呼啦,你要崩我脑门子的时候。”   波提欧反应了好半天,并非在回忆——凶残的初见在记忆里留下了足够深刻的混乱色彩,想忘记都难。   他百思不得其解:“你的意思是,你第一面就看上我了,然后……立马跟我打了一架?”   “看上”这一事实被戳破让洛澄耳垂有些红,但不妨碍他严肃指出:“是你当时太气人了,我可是突破生理极限,在腿稀烂的情况下揍的你。”   波提欧觉得他在放屁:“后面这么些年,你态度也没好过啊!”   洛澄:“废话,我看上你了又不代表我要跟你在一块儿,等几十年后你死了我当大几百年鳏夫么?还是跟我爸一样弄死自己只为再见你?所以我才不想戳破!我已经很努力在消化那些情绪,让自己别看上你了!”   他越说越气,甩锅道:“都怪你,非要提非要提,现在咋整?咱俩还有个孩子,闹翻了孩子跟谁?!”   波提欧被一激,也来气了:“跟谁?跟你啊!我刚说的话被你就饭吃了?我要去到处跑追杀公司狗,孩子跟着我受苦吗?”   洛澄:“你以为跟着我不受苦吗?我是阶下囚啊你脑子里是棉花吗?那个叫停云的心眼子八百个那么多,万一她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拿我切片玩,夏琳娜怎么办?”   波提欧:“合着你不信他们啊?不信你还把他们招来,养蛊了怎么办?!”   “仙舟联盟在丰饶民外的名声还是不错的,势力还大能让公司收敛,况且我当时只有联系他们的方法……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话挑开了讲明白了,以后见面怎么办?老死不相往来?!”   “你做梦,夏琳娜是我女儿!我活着就肯定来看她!”   两人一句叠一句,一声摞一声,吵得越来越激烈。   夏琳娜则埋头画画,岁月静好。   怒急攻心,两人唰地拉开房门,好几个狐人没站稳,险些哗啦啦倒一地。   波提欧和洛澄:“你们这有没有能打架的地方?!”   狐人们:“……不是,冷静啊二位,那孩子不让我们接近的,你们难道带着孩子去互殴吗?”   一秒没犹豫,两人一上一下按着门边,哐地把它甩上。   争吵再度打响。   停云在人墙后头幽幽叹息:“要不说孩子是拴住父母的缰绳呢……”   “停云小姐……”一狐人弱弱道:“是不是该劝劝架?双亲不合对孩子生长不利吧?”   停云默了默,看了对方一眼。   其余人跟着沉默。   常乐天君究竟对宇宙做了什么?纠集其他星神一起给大家织了场梦境么?   不然为什么会发生——仙舟狐人在仙舟的商船上,讨论该不该为了人类幼儿的身心健康,劝步离人和短生种的架?   在他们纠结出结果之前,里头隐约传来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咚咚两声,争吵声终于停了。   众人面面相觑,停云呵出一口气:“好啦,他们自己停了,都别在这儿听墙角了,看,刚才被发现的时候多尴尬呀。”   众人:“……”   那明显是互相给了一拳的声音吧?那个牛仔真的是寻常短生种么?!   而且停云小姐……你刚才听得也很津津有味啊!不要说得自己不是听墙角一员似的好不好!   被说心眼子八百个的时候,笑得还特吓人!   房外,狐人迅速作鸟兽散,房内,洛澄和波提欧捂着鼻子蹲在一块,双双眼冒泪花。   鼻梁挨一下的酸爽,任谁都会喷泪。   波提欧瓮声瓮气:“你真喜欢我么……再重点我就破相了。”   洛澄眼含热泪:“我要不是喜欢你,咱俩打的第一架就给你揍成手打人肉丸。”   吧嗒吧嗒,夏琳娜走过来,伸出满是彩墨的肉爪爪,挨个摸摸脸,擦上去一片彩墨。   “唔哭唔哭……”   爸爸们对视一眼,在夏琳娜的调和下,迅速达成停战协议。   “说真的。”波提欧缓过劲儿了,揉了揉鼻梁:“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请他们把我和夏琳娜送回去,再随便找个不闭塞的地方给我放下,或者我回头混进公司飞船里出来也行。”   波提欧道:“你怎么想?咱俩商量一下吧。” 第30章 人畜无害:黑心狐狸   洛澄看着夏琳娜,神色柔软下来。   他以为那次月狂就是他的最后了,在做出决定,让格蕾他们把夏琳娜一起带去隔壁小镇的时候,洛澄虔诚亲吻着她的脸。   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教会他什么是生命。   仙舟监管下,洛澄绝大部分人身自由会受到限制,不知何时能回到阿尔冈-阿帕歇。   他最亲密的,形如家人的人们,留在家乡的格蕾与尼克,基本上可以说是没有下次见面了。   波提欧要去搞复仇,以他的身体素质种族上限来说,洛澄对此并不乐观。   夏琳娜……过不了多少年,就会被转到波提欧兄弟姐妹们的家里吧。   他懵懂的夏琳娜,他的小小姐,会有一对新的养父母,叫他们爸爸妈妈吗?   若干年后,她还会记得自己吗?   洛澄不知道。   “我不能带着她,让她同我一起过囚犯的生活。”洛澄俯身接过夏琳娜的画作:“我……”   有谁敲了敲门,打断他的话。   “打扰一下。”停云笑眯眯地打开门:“二位聊完了吗?有些事想问洛澄先生。”   人家显然只是客气一下,洛澄不觉得他要是说句没聊完停云就会放他继续跟波提欧伤春悲秋凹离别。   情绪不上不下的卡在那,洛澄哽了哽,违心道:“暂时……聊完了。还去之前的房间问么?我跟你过去。”   关键词触发,洛澄领口一紧,夏琳娜一手一个,可怜巴巴看着他。   浑身散发着“我就要跟你们两个待在一块,少一个爹我都不干”的耍脾气信息。   两个爹沉默一瞬,齐刷刷看向停云。   “我们能旁听么?放心姐们儿,不管听到什么我都烂肚子里,这是牛仔的承诺!”   从外表上,真看不出来他们居然是疯狂溺爱孩子的类型。   停云面不改色地腹诽,亲切道:“只是录入一下洛澄先生的档案,如果他不介意的话,当然可以。”   洛澄哪敢介意。   他二十岁离群闯荡,翻过山下过海,剃过星兽脑袋毛,飞船坠地大难不死,纹个闪电疤痕他敢腆着脸去cos出演救世主。   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缝缝补补又三年,他连仙舟联盟都不怕,还能怕什么?   他怕夏琳娜哭。   更怕是自己惹的夏琳娜哭。   哄起来很费劲,尤其心底愧疚,能逼得洛澄想下跪求她别哭了。   洛澄有时候真觉得,这一家子人,从老到小,都给他克得死死的,好不容易中间那个可以逮着死命揍,自己还喜欢人家。   人都说一物降一物,这家子倒好,一群人来降妖除魔他一个。   录入档案和盘户口其实没差别。   洛澄前半生乏善可陈,族群里觉得眼熟的都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个见天儿忽悠人,时不时搞个演讲鼓动大家“弄死仙舟,救出巢父,重振猎群荣光,铁蹄踏遍宇宙”的先知。   洛澄被迫听过几耳朵,说有个叫末度的很支持他,洛澄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能在演讲时被拉出来溜溜给人背书,估计是哪个猎群比较有地位的。   于是洛澄顺手也把他扯过来背书,把自己表现成某个猎群的前哨狼卒,混进公司的飞船图谋不轨,吓一吓公司的人。   洛澄觉得那个先知挺脑残的。   全星际都知道,最干事儿的就是巡猎的星神,药师到处溜达播撒甘霖,但其实不太管信仰自己的族群的死活,把求长生的愿望比作树木的话,药师就是忙着照顾一望无际森林的那个,哪有多余空闲给身后半枯死的一棵朽木当保姆。   巡猎那个就不一样了,有事儿祂是真上啊,不少时候仙舟人和猎群战得正酣,巡猎一发光矢就飞来了,仙舟人自己都是懵的。   就是范围太大有些不分敌我,星网上说仙舟自己去打架之前,七天将都得沐浴焚香跟自家星神好说好商量地求祂别插手,专心追杀药师就行……   咳,扯远了。   总而言之——就是真救出了巢父,步离又成气候,大家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战战战杀杀杀,然后呢?把巡猎星神招来“咻”地给发光矢,所有步离人依偎在巢父宽大的肩膀上,手牵手黄泉路上一起走?   洛澄觉得这帮子神经病迟早要完,他早就不想在猎群里待了,看他们杀人取乐恶心的不行,等到身体机能成长到趋近完全,不会被路过小怪兽随随便便弄死,连夜扛着个边缘地带刨到的还能用的二手飞船跑了。   之后就是一路做委托、吃吃喝喝、做委托、吃吃喝喝……然后落到了阿尔冈。   停云对所谓的先知忽悠人等一系列事情并无感触,心底毫无波澜。   步离巢父呼雷被关了几百年了,是个人都知道步离人想救他,饮月之乱的时候还有想趁火打劫的呢,不过没成功。   连情报都算不上。   洛澄昏迷时,众人就对他做了各种检查——包括检查他的手机。   私密物件里往往会记录各种秘密,洛澄爱写旅游日志,在确认没有经过任何篡改后,至少他们确认了对方的安全级别,毕竟前面日志里三分之一篇幅是吃吃喝喝,三分之一是吐槽委托,剩下三分之一是骂骂咧咧——难以置信,他们在步离人手机里会看到骂见人就要杀一杀的步离人是低等贱畜的暴言。   后面的日志么……嗯,看得出来短短几年,拟人程度有了质的飞跃,也是好事。   停云笑道:“结束了,接下来几年里,你可以先跟随商队活动,想要下船在交易星球上逛一逛也是可以的哦?”   洛澄一怔:“我……还能下船逛街??”   他不是阶下囚么?   “你可能对自己的处境有些误会。”停云眨了眨眼:“鉴于能调查到的过往记录来看,你没有制造过恶性事件,所以我们只进行监管记录,可不是监禁记录,你不是罪犯,当然不会完全束缚人身自由。”   见他还发愣,停云笑着举起了例子。   “仙舟不是没跟步离人有过友好方面的交道,即便非常少,也只针对一波特殊猎群——第三次丰饶战争后,由离群的步离人建立的丹轮寺。”   “特殊猎群不过是外人私下有这么叫的,他们更是受戒佩戴戒环的僧众,且做到了自己教条上信奉的内容,不杀生,不害生,军务厅因此下发命令,严禁蓄意杀害丹轮寺僧,违者按杀害平民论处。”   波提欧半懂不懂:“啥意思,就是……他要是加入那个轮子寺,戴个环儿,现在就能自由了呗?”   洛澄果断拒绝:“不干,你以为不杀生就是不杀人啊?他们连鱼都不杀!伙食一点食欲都没有!我当年饿得要死撞上了丹轮寺的,跟着蹭了两顿饭,差点给我脸吃绿了!还天天蛐蛐咕咕念经,念得我头疼,赶紧出去赚了点钱塞过去跑了。”   洛澄当年真想加入丹轮寺的,他觉得他们能理解自己,那才算同胞。   后来发现是他不配,他没有遵守清规戒律——主要是不吃荤腥——的决心。   他是狼!狼可以吃菜叶子,但不能只吃菜叶子!!   勉强在星际里有那么一点点见识的洛澄跟波提欧这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土包子狠狠吐槽了一遍丹轮寺僧苦修的一天,后者脸也绿了。   “那还是算了。”波提欧一脸菜色:“真亏他们能过得下去那种日子……”   洛澄:“牛逼不?”   波提欧:“牛逼。”   停云死死捏着扇坠,笑出声太不礼貌了。   洛澄:“但我做不到那么牛逼,所以我不去戴环儿。”   波提欧:“那就跟着这艘船呗,不都明说了不是监禁,咱俩都在人船上,现在骗我们有啥好处?被管一管,不能走太远,那不跟家里差不多?诶,姐们儿,是这样吧?”   停云展开扇子,挡住嘴角的扭曲:“嗯……对,是这样,洛澄先生要是帮忙做些事,也能拿报酬的。”   波提欧:“你看,没啥危险,那夏琳娜你养不养,还是送回去?”   就莫名其妙回到了原先的话题。   洛澄思索片刻,觉得波提欧说得对,他俩现在都在人家地盘上,好像确实没有哄骗自己的必要。   天平渐渐往一侧倾斜。   而且船上那些食物比老家……啊不好意思,比第二老家阿尔冈的吃的更有营养,对夏琳娜身体好。   天平倾斜地更加严重。   听见自己的名字,研究洛澄脖子上“项链”的夏琳娜抬头,叭地亲他一下,很会端水地扭头叭地亲波提欧一下。   天平彻底断在那一侧。   洛澄眼睛快粘女儿身上了:“我养!”   停云心说好一场大戏,还好她没让其他人过来录入信息,坚持自己来看热闹。   “那就这么决定了?下一站的路程还要十数日,我便不打扰了,这里是飞船内简易地图,标记出来的是休息之所。”   停云笑得人畜无害:“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二位一定会满意的。”   简易地图是真的很简易。   生活区的路线倒是很清楚,但除了生活区,都只大致画了下形状,估计也是提防着他们的。   幸好洛澄和波提欧都对人家飞船各处构造和功能不感兴趣,洛澄取回手机,跟着地图找到了标注的地方,然后发现……这真的是“他们”的休息室。   不是连着的两号屋,而是就这一间屋。   一张大床,两个被垛,床头中央夹着个小枕头。   洛澄解除石化,扭头去找狐人再要一间房。   狐人得了嘱咐,无辜道:“房间都按人头分的,大家匀了下才挤出一间房,没其他的了。”   洛澄:“我醒时候那间不是还有床?让他睡那去。”   狐人道:“不行啊,那边刚搬进去一堆器械调试,空房都满了,腾不出来了。”   洛澄:“……”   他怀疑那个叫停云的黑心狐狸在搞他。 第31章 打牌触雷:全船共识也能情报有误啊?!   洛澄和波提欧带着孩子站在门口,谁都不想先进去。   好不容易丢掉的尴尬卷土重来,但干站着又不是个事,路过的狐人们明里暗里的视线格外扎人,他们不想站那当门神。   波提欧勉强绷住了,率先开口:“要不……先逛逛商船?我看还有娱乐区,带夏琳娜玩个新鲜去。”   洛澄痛快赞成,两人果断跟着地图跑去娱乐区。   大型商队行商的路上很无聊的,商船航行有系统自行更正航向,突发事件并不多,大多数时候,商船上的人都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下。   对狐人们来说,近期娱乐活动就是观察疑似一家三口的步离人与短生种,而对洛澄和波提欧来说,狐人们的娱乐区简直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两人玩的比夏琳娜还欢,用实际行动证明逃避可耻但有用。   小孩儿在软乎乎的,一坐就能陷下去一截的沙发上搭积木,他们两个就被一缺三的胆大狐人扯过去学着搓帝垣琼玉,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脸上贴满小纸条。   最后一人由与波提欧一面之缘的狐人小队副队长补齐,副队长头次见到打牌比自己还烂的,一扫颓丧,认认真真把弓箭小纸条贴在波提欧脑门上。   商船禁止赌博,点牌的被贴贴纸,洛澄最惨,连着两局一炮三响,已经看不见他清秀的容颜了。   波提欧好歹玩过牌类游戏,触类旁通,胜率从无到有。   洛澄输得几乎神志不清,把自摸的牌啪地丢出去:“鱼!!”   波提欧牌一推:“胡了。”   洛澄气疯了:“你就盯着我赢?她刚才也打鱼了!!”   “我那会儿没摸到呢,牌刚来你就点了。”波提欧选了张最大的贴纸:“愿赌服输,少废话,我看你头发上还有地方。”   洛澄骂道:“宁可小一番也不喊听牌,坑里埋雷等着我,你阴险!”   波提欧不甘示弱:“番大番小我能赚到钱是怎么的?赢才是重要的,这都不懂,你弱智!”   于是又掐起来了。   副队长笑得快钻牌桌底下,感叹道:“你俩感情真好,这么吵都不散,我在地衡司调解小两口吵架的时候……”   他的往昔回忆被扼杀在摇篮里。   洛澄道:“谁和他感情好?”   波提欧道:“我单身!只有一个宝贝女儿!”   副队长诧异:“你们不是一对儿?不对啊,不是一对那孩子管你俩都叫爸爸?”   波提欧道:“夏琳娜是我的养女,他是趁我不在家教夏琳娜叫他爸爸的,半路摘桃子!”   洛澄一把扫下脸上的贴纸,瞪着眼睛道:“半路摘桃子?要我帮你回忆一下是谁隔三差五往外跑,几十天不回家么?桃树都是我培养得多!”   波提欧在这方面很难不理亏,但他有个先天优势:“桃树是我捡回来的,没有我,你能拥有夏琳娜那么可爱乖巧的女儿吗?”   组局的狐人在夹缝中生存,两人吵起架来狂轰乱炸,她不过脑子问道:“所以……你们不是一家人?”   二人愣了下,波提欧看了洛澄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洛澄直觉要完。   果然,波提欧道:“是一家人,但不是那种关系。他算我……义弟?”   洛澄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虽然他自己也不想和波提欧发展出更进一步的关系,但感情被明确拒绝就是另一回事了。   洛澄不是没想过直接告白,然后等波提欧拒绝自己,顺理成章不去喜欢对方。   方法简便快捷,唯一的缺陷就是被拒绝之后……或者说把爱慕的心情说出去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彻底回不去了。   洛澄和波提欧不仅是暗恋者和被暗恋者,还是家人、朋友、生死之交。   所以洛澄一直瞒着这件事,哪怕东窗事发,他也不会告白,因为告白相当于把问题摆出来,让对方做答案只有“是”和“否”的选择题,不做选择题还能默契粉饰修补,勉强当作无事发生,选择题一摆出来,才是无力回天了。   结果让这个狐人大傻春把选择题明明白白亮了出来。   洛澄把对方当帝垣琼玉打的心都有。   狐人瞧了瞧两人的表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说错话了。   洛澄的视线如有实质,狐人恍惚间看到了十门歼星炮对准了自己脑门,哆哆嗦嗦往副队长那边挪了挪,靠他单薄的身躯勉强挡住自己。   她咬着指甲给副队长使眼色:怎么回事啊?不是都说他们是一家三口,两个打是亲骂是爱的爆娇带女儿么?全船共识还能情报有误啊?!   副队长也很意外,配置奇异的一家三口早就传遍全船,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之前波提欧那么担心他们弄死洛澄,就有情情爱爱的因素。   结果人家是义兄弟,而且那个当义弟的明显有不安分的心思,不然不会出现那种羞耻恼火的表情。   逃避可耻但有用,可没人说过,是限时有用。   逃避过后再被戳破,尴尬成倍上翻,排山倒海而来,洛澄病急乱投医,虎视眈眈地摸了摸牌桌,估算这玩意儿砸下去,波提欧能不能失忆。   纠结到两个狐人借口尿急跑了,洛澄也没砸下去。   毕竟这一桌子下去,波提欧不一定失去记忆,失去生命的风险更大。   一圈帝垣琼玉的功夫,两人之间的气氛较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空气都是死的。   小孩子对气氛和别人心情很敏感,夏琳娜将当积木玩的成人烧脑玩具装回盒子里,招了下手,在洛澄俯身靠近的时候,捏着他头发上残余的贴纸按在自己脸上。   小姑娘软嘟嘟的脸颊上摇摇晃晃粘着笑眯眯的狐狸头贴纸,露出一个大大的,能够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   “看!”   看,我们是一样的了,别不开心啦!   洛澄自诩面子比天大,流血流汗不流泪,此时差点红了眼眶。   狗屁的波提欧是虚的,女儿才是真的。   夏琳娜摸摸他的脸颊,对兀自沉默的波提欧也扬起笑容。   后者回了个笑,挠了挠头发,夏琳娜接住掉下来的一张桃心贴纸,贴在左脸颊上。   “那个。”波提欧语言组织能力堪忧地道:“总之……就是那样,唉,反正就那样嘛,你别太往心里去,我也不往心里去,该咋相处还继续呗。”   那样到底是哪样?   鬼知道。   洛澄翻了个白眼:“就算你不多嘴那一句,我也打算这么做,起开,你挡光线了。”   不知道穹顶均匀铺洒下的光线是怎么能被挡住的,也不知道洛澄一个黑暗中行动自如的人要那么亮的光线有啥用。   波提欧往旁边让了两步,然后纳闷为啥自己没做错什么,却心里止不住发虚。   洛澄掐着腋下抱起孩子,道:“走,那边看上去有更多好玩的,爸爸带你去看。”   夏琳娜来回瞧他们,感觉洛澄心情更不好些,便安静趴在他怀里,对波提欧小小招了招手。   要跟上来呀。   波提欧纠结地站在原地。   夏琳娜歪了歪头,幅度大一些地招手。   跟上来呀!   走出去十来米,波提欧才迈步,不远不近的跟着,夏琳娜勉强满意,鼓鼓的腮帮子无声放掉气。   花花绿绿的游戏项目很快吸引走夏琳娜的注意力,不光她,洛澄也开始沉浸式陪玩。   鸣火商会走过许多地方,为了船员的心理健康着想,娱乐区修建的很大,项目也十分多,市面上能看到的游戏几乎都能在这里玩到,大大丰富船员生活。   仙舟的独特洞天技术让商船内部远远超过外部所能看到的规模,父女俩一路疯玩,到了睡前时间也没能逛完一个分区。   穹顶灯光变得昏暗,提醒人们即将到休息时间,夏琳娜已昏昏欲睡,护着两枚贴纸窝在洛澄怀里。   将收拾好的夏琳娜放到小枕头上,盖好小被子,洛澄给波提欧一个眼神:“你打地铺。”   波提欧尚未会神,下意识呛了句:“凭什么是我?”   洛澄:“凭我在你房间打了那么久的地铺。”   “……”   波提欧默默闭上嘴,搬着被子铺在地上,打算一半垫下面,一半盖身上。   洛澄鸟都不鸟他,一脸被欠八百万信用点的表情去洗漱。   浴室帘被放下,波提欧听着哗啦啦响起的水声,不禁捂住了脸。   沉着一路的心脏突然复苏,狂跳着彰显存在感,波提欧暗骂,你跳个屁啊?显着你了?   洛澄又不会洗澡洗到一半,光着身子冲出来吃了他!   想到洛澄,波提欧更加憋闷。   牌局中途解散开始,洛澄面对他就没一个好脸色。   波提欧就不明白了,又不是自己喜欢人家被拒了,他尴尬什么?那个被拒绝的反倒摆脸色,这对吗?   想归想,他这会儿也有点后悔,不如顺着洛澄,心照不宣把事儿揭过去,相安无事了。   但再一想,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波提欧就没在这种事上装过糊涂,不明确拒绝就是给人希望,更不是东西。   波提欧叹了口气,算了,等到下一个星球就分开了,再见面的时候,芝麻大点的不愉快早忘了。   因为会有新的,更多的不愉快等着两个暴躁老哥互掐。   对某人限定的暴躁老哥一号不知不觉间洗完套好睡衣出来,勉为其难施舍过来一个眼神:“到你了。”   暴躁老哥二号按下青筋,大步进了浴室。   洛澄松了口气。   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波提欧了。   算了,过不了多久对方就去找巡海游侠了,挺过这段尴尬的时间,下次见面他就好了。   就像对自己承认喜欢上波提欧时,不就是对方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就彻底学会收敛感情了么?   选择性忘记当初根本是在掩耳盗铃的洛澄一厢情愿地想着,飞快瞥了眼地上窝起一半的被子,不太想继续听浴室里打泡沫的声音,出去随便敲开一间宿舍,好声好气借了一床被子。   借出去被子的狐人一脸飘忽地和室友说:“他居然跟我说谢谢……”   室友一号、二号、三号:“哇……好有礼貌……” 第32章 星星:熠熠生辉,名为复仇   第二天洛澄起了个大早,飞奔去找停云,准备商量分居制度。   然而停云给出的回复无可指摘。   “再腾出来一间房不算难,但……你确定那孩子不会哭么?”   停云耳尖颤了颤,叹道:“你应当知道,狐人的听力很敏锐的……”   拥有同款弱点的洛澄败退。   就算是来做客的,也没有让主人家忍受自家孩子哭闹的道理,何况他俩一个搭顺风船,一个更是监管对象。   强行让别人顾及自己尴尬心情来回折腾,就算是洛澄也干不出这种事。   洛澄:我能怎么办,还不是微笑着忍受一切。   夏琳娜应该也是被公司的那次袭击以及被陌生人带走吓到了,这段时间才抓他们两个抓得紧,洛澄一边怀着对过段时间波提欧走后夏琳娜心情的担忧,一边尽可能控制情绪,想让夏琳娜在这段时间开心些,再开心些。   大概出于同样的念头,波提欧同样消停下来,不过相较洛澄,他有更多要做的事。   洛澄好歹对宇宙间各大势力有勉强够用的常识,波提欧则两眼一抹黑,出门在外,总要知道哪些势力招惹不得。   各种高科技他玩不来,最起码得会开飞船吧?不然遇到紧急情况,想劫持飞船都做不到!   洛澄对此一言难尽——为什么先想到的是劫持飞船?你这样子很反面人物啊!   他忍住了没吐槽。   波提欧若有所思道:“对了,不止要会开,还要会修,不然飞船意外坠落周围还没人修的话就麻烦了。”   洛澄怀疑他在内涵自己。   波提欧喃喃:“还要学在飞船坠毁途中快速脱险的手段,毕竟我没有致命伤也可以自我痊愈的能力……”   好的,可以不用怀疑了。   他就是在内涵自己!   被迫告白后洛澄就心态失衡,波提欧不管说什么都被主观曲解,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乱七八糟的小脾气一箩筐,更瘆人的是这家伙不说出来,憋着情绪当制冰机。   而在夏琳娜面前,他又是那个温柔笑着抱着人哄着玩的好家长,两面做派炉火纯青,夏琳娜视线一离开,说变脸就变脸,双标狗当得理直气壮。   暗中观察的众狐人甚至咂摸出那么点乐趣来。   反正洛澄的冷冻模式不对他们开启,大多数时候,洛澄是个温和好脾气到让大家惊疑不定的样子,土豆地雷和寒冰菇的一面仿佛设置了定点爆炸。   被单独针对的波提欧出乎意料的心如止水。   无他,谁从初遇开始被数年如一日的针对,谁都会习惯的。   如今视角开阔,得知洛澄第一眼就看上自己之后,波提欧在习惯之余,还有点无语。   洛澄对他不仅双面做派,小嘴还淬了毒一样,不把他叭叭得火冒三丈互呛起来决不罢休,他到底和喜欢人家就要把人家欺负哭的低龄熊孩子有什么区别?!   可能区别在一米八的个头吧。   波提欧冷笑: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傻大个罢了。   然后他跑去人家狐人那里借寰宇出行必备手册,从上午研读到晚饭,关掉光屏后感觉大脑褶皱都被抚平了,知识从上面畅通无阻,“哧溜”一声滑出脑海。   洛澄一直分心在他身上,见状终于憋不住道:“学点东西就那么难吗?”   波提欧用力挤了下眼睛,想把坚强残留在视网膜的知识残影眨掉:“我要是爱学习,怎么可能去当牛仔?早去上学了!”   洛澄哼哼两声,似乎又嘲了两句,波提欧没听清。   一部手机抛过来。   “宇宙那么大,疯子多得很,跟着手册学,你怕是等我恢复自由也走不了。”洛澄别开脸,闷闷道:“记点重点就行,罗里吧嗦的星神介绍不用看,你又碰不到。”   手机上是一个页面,图文并茂,记录寰宇臭名昭著的几个势力。   页面下滑,是一些对照组势力,在星间享有美名。   波提欧在其中看到公司的名字,脸色顿时如同吃了苍蝇。   洛澄道:“别质疑,记特征就对了,公司那么大,做过那么多事,不会所有人都是奥斯瓦尔多……”   他顿了顿:“虽然感觉里面的好人也有限。”   受伤后的假期都不带薪,公司里能有几个好东西。   波提欧冷哼:“一个窝里的狗,哪有不吃屎的。”   旁边几桌的狐人一脸菜色地放下筷子。   洛澄往嘴里塞了口春卷:“公司挣那么多钱,就算吃,那也是吃的黄金sh……”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打断他,洛澄环视一周,后知后觉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好像是有点恶心。   他又低头扒了口饭,想出委婉用语:“……答辩。”   “……”剩下几个狐人也放下筷子,饱了。   一圈里只有洛澄和夏琳娜吃得很香,前者觉得自己用词很委婉,谐音梗很完美,后者则压根没有此类意识,沉迷吨奶无法自拔。   洛澄为自己的语言造诣上的小进一步沾沾自喜了一下,放波提欧自己看绘图记特征,继续扒饭。   波提欧已经被知识灌输到神志不清,好不容易来了个带图的,顾不上多抨击公司狗几句,以连别人身上花纹都要记住的专注力认真翻看。   他在马背上纵横许多年,自然不会真是个傻的,只是不爱学习不爱看书而已,其他方面一点毛病没有,很快就把特征弱点都记了下来,让洛澄再给自己找更多东西看。   洛澄咂了咂嘴,捏着手机一角从他手里抽回来,嫌弃道:“不会用高科技,你自己出门怎么办?随便弄个高科技防弹门锁,你不就被关门打狗了?”   波提欧扒拉两口冷掉的炒饭:“找个会开门锁的,拿枪顶着对方脑门呗。”   洛澄更嫌弃:“那要是你一个人被关进去,找不到会开门锁的呢?”   波提欧咽下炒饭,凝重起来:“是个问题。”   洛澄教育道:“所以,还是得学习。”   洛澄说这种话有种半瓶子水晃荡的好笑感。   但波提欧没笑,而是深入思考起来。   学是肯定学不完的,从公司的联觉信标里来看,宇宙广袤,科技发达,波提欧没那个时间把自己卷成高科技犯罪人才。   嗯……回头想个法子弄点防具和强力武器好了,打不开门锁,就想办法轰开别的出路嘛。   想好办法,波提欧眉头舒展,多吃了两碗饭。   洛澄见他把话听进去的样子,觉得这莽夫生存概率应该能提高不少了,也愉悦起来,跟着吃了两大碗。   接下来的时间里,洛澄依旧保持着熊孩子与慈父来回切换的双面人状态,把所有他认为有用的东西从手机上翻出来让波提欧记,波提欧一边压榨脑容量,一边去找船上的工程师,誓要学会飞船修理和驾驶。   对修理飞船有执念的洛澄跟着观摩学习。   工程师离家之后许久未见学习劲头这么高涨的孩子了,满怀欣慰地教了三天,第三天,工程师绝望地抖着手,带着他们拿模型来实操。   第四天,工程师闭门不出,陷入自闭,波提欧举着餐盘拖家带口地敲人家门,附上诚恳道歉——   “对不住,我这笨手笨脚的,把你模型弄坏了……要不你骂我两句?打我也行,你别不吃饭啊!”   洛澄蹲在门口,跟着喊:“对,都是波提欧的错,你别自闭啊!我们多学两天,肯定能给你修好的!”   夏琳娜跟着念叨:“别生气,别生气……”   工程师后背堵着门,哽咽道:“模型没坏,就是几个零件装错了而已……呜呜呜,我能不能不教了,传出去,我在教育界就名誉扫地了,我还想考工造司呢呜呜呜……”   二人忙不迭哄人,指灯发誓类似错误绝不再犯,他们会严谨地按照老师指示行动。   工程师哭的更大声:“别叫我老师!答应我,以后不管谁问起,都不准说是我教的你们!”   二人:“……”   工程师:“不然我就不教了!”   这还得了?   二人连忙道:“答应你答应你!”   波提欧道:“下了这艘船,咱俩就不认识了!”   工程师吸吸鼻子,把他们放进去了。   时间太短,要学的东西太多,洛澄连闹别扭的心都没有了,切实感受到时间就是生命。   在有限的时间里,让波提欧学多一点,再学多一点,他在进入危机四伏的宇宙中时,才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大人们的紧迫影响了夏琳娜,她生来便比寻常孩子更加敏锐,偶尔波提欧连轴转太忙,跟她短暂分开时,夏琳娜压着自己的惶恐,尽量不去哭闹,试着和其他喜爱孩子的狐人相处,让爸爸们轻松些。   直到这天晚上,波提欧亲昵地亲吻她的脸,说道:“夏琳娜,波波爸爸要走了,这一次要走很久。”   她用力收紧手指抓着他,大颗的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不走,不走……”   “爸爸必须要走。”   温暖的大掌盖住她的头,如往常每一次。   波提欧道:“爸爸有很多很重要的朋友走了,变成亮不起来的星星,爸爸要去找让他们亮不起来的坏人,给他们讨回公道,只有这样,星星才能重新亮起来。”   夏琳娜不知道公道是什么,她看向窗外遥远的星星,抽噎道:“星星……?”   “对,夏琳娜最喜欢的星星。”波提欧道:“他们在黑暗里失去光芒,爸爸要去打败淹没他们的黑暗。”   洛澄靠在墙上,抿紧唇角,也看向无垠的远方。   死掉的牛仔不会变成星星,就算变成不会发光的星星,杀掉奥斯瓦尔多也不会让他们重新亮起来。   但洛澄清晰看到一颗星星的升起。   熠熠生辉,怀着烈焰,名为复仇的星星,将要飞入遥远的黑夜,不死不休。 第33章 良师益友:衣食父母   在分别到来前,谁都以为能再多相处一阵。   但时间不会垂怜个体的期待,商船降落在一颗熔岩般的星球上时,洛澄和夏琳娜也迎来了和波提欧的分别时刻。   洛澄认真道:“别死了。”   波提欧哼笑:“放心,你来回忙活了这么久给我找资料,要是刚下船就死翘翘,那我也太丢脸了。”   “我哪有不放心了?”洛澄嘴硬道:“只不过提醒你一句,要是你回不来,夏琳娜以后就真的只喊我一个人爸爸了,也挺好,那样我就能顺理成章摘桃子。所以……”   洛澄顿了下,别过脸道:“要是还想要女儿,就谨慎点,别在阴沟里翻船。”   波提欧抓了抓头发,他对这种离愁别绪挺不适应的,从老家走的时候就经历了一遭,觉得挺够呛,哪成想还有一劫。   他不知道说点什么,和洛澄好像只有挑衅的话说起来最顺口,谁让对方在他面前老像熊孩子似的?   何况波提欧天生搞不来温情那套,思来想去,从爱枪里卸下最后一颗子弹,丢了过去。   “从家出来的急,好像没啥能留给你们的。”波提欧随意道:“拿着吧,牛仔的最后一颗子弹,留在你们这里。”   洛澄接住子弹,琢磨了一下,觉得寓意不太好。   他不太确定地道:“希尔达好像说过,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是……”   “是留给自己的。”波提欧扬眉一笑:“所以,我一定会回来拿回它。”   洛澄又琢磨了一下,嗯,这样解释好像没毛病。   他把子弹收起来,遗憾地想,可惜他的保护匣没在身边,里面还装着好几个波提欧送过他的草编呢。   夏琳娜花了好几天接受波提欧离开的事实,此刻很坚强的挥着手说拜拜。   波提欧点了点她柔嫩的脸颊,笑道:“嗯,拜拜,下次见!”   毫不拖泥带水,波提欧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跟船短期工招聘牌子。   兜里比脸都干净,想走就只能随便找个能蹭船的短期工嘛。   整段垮掉啊……停云挡了挡嘴角,观察这一家果然每天都很有乐子。   她等一家子告完别才笑吟吟地走上前:“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   洛澄一怔:“什么提议?你说过吗?”   “……”停云战术性沉默,状若无事地提醒:“你帮忙做些事的话,也是有报酬的……”   洛澄冥思苦想,终于从记忆角落里刨出这句话,不禁更加诧异:“那居然是提议么?我以为是通知我这几年必须给你们卖命。”   “那样的话,我哪能说会给你报酬呢。”   停云彻底意识到算是秀才遇到兵了,跟波提欧轻描淡写说些潜台词人家能快速理解并保持缄默,跟洛澄不行。   他要么听不明白潜台词,要么瞎给人加潜台词。   这倒霉孩子在外多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听说他在外面靠做委托赚钱……真的没被委托人坑过么?   傻人有傻福吧。   停云怜悯地看着洛澄,尽量把话说明白,一点留白不给洛澄发挥:“商会这次出行带了些新人,护卫小队那边要看顾的地方太多,你挺能打的吧?回头谈生意的时候,你跟在旁边吧。”   洛澄疑惑:“谈生意还要打架么?”   停云唉唉叹气:“谈生意当然不用打架,但这次要接触的势力头领刚经历变动,听说……新一位肝火比较旺盛,以防万一嘛。”   停云周密道:“夏琳娜也不必担心,她和船上大家这几天也混熟了,谈生意要不了多少功夫,让他们带孩子去游乐设施玩一圈就好……夏琳娜,把爸爸借我们一下,可不可以?他很快就回来。”   波提欧刚走,夏琳娜不舍地抓着洛澄,停云又轻声细语地询问两句,表示绝对不会太久,她看看漂亮的狐狸姐姐,竟是点了点头。   如此炉火纯青的哄娃技能,洛澄只在格蕾身上见到过,不禁怀疑女孩子是否生来就自带亲和力,还是说夏琳娜单纯对女性容易放下警惕?   停云眼一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要不说语言都是有艺术的呢,这嘴皮子的功夫呀,他若是学过去个皮毛,也够未来闯荡咯。   为了融入,洛澄重新顶上狐狸耳朵,跟着他们去接洽的时候,洛澄才想起来有个事没问。   洛澄靠近停云,小声道:“报酬有多少?”   停云放松地坐在椅子上,悄悄伸出一只手。   洛澄眼前一亮:“五……五百信用点?”   只是跟在后头站一站,必要时揍人家几下,全流程不出两个系统时,就能拿五百信用点?!   别看比其他委托好像很少的样子,但这个不费时不费事,不需要跑腿也不用遵守各种奇怪要求打怪兽啊!   停云一顿,跟着一起的小队长瞬间和她脑回路接轨——真想知道他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对面势力的首领也到了,她咽下嘴里的“五万”,怕洛澄高兴疯球了冲撞对面,微笑着起身和对面寒暄。   谈生意分两部分,关于买进卖出的方面,两方很快达成协议,接下来,就是停云上任后施行的又一方针——多和有潜力的客户达成运输合作,把由公司独大的运输行业撬个口子出来。   洛澄艰难地听懂了一点,心说怪不得鸣火商会敢跟阿尔冈人搞合作,光明正大撬墙角,合着他们这趟出来就抱着狗口夺食的目的。   停云说对面势力首领脾气差,真没半句虚言。   前面谈的倒还行,虽然说话不太好听,但没费多少功夫就简单扯完了皮,等说到运输航线的事,对面显然不想站队鸣火商会得罪公司,这倒没什么,毕竟公司是个庞然大物,不少势力不乐意得罪他们。   但对面首领说话就太难听了,连洛澄都暗自皱眉,停云却还是那副笑模样,展开扇子去给人扇风,动作和说辞一气呵成,洛澄瞧着特眼熟。   “消消火消消火。”停云笑道:“谈生意嘛,以和为贵,咱们鸣火也和贵社来往许久,吵吵嚷嚷未免伤了和气。”   对面首领找茬似的道:“在商言商,你没说就算了,现在我倒是想问问,合作了这么久,怎么鸣火抽成那么多?我刚上任不久,对以前的来往没关注过,合约跟着以前走没问题,航线合作的话,怎么着也得重新商议一下吧?往返费用取那么多,你当我冤大头?”   停云道:“诶,此言差矣,仙舟出船,贵社出货,鸣火有行掮客生意的自觉,自不多拿,可往返能源消耗和为了确保货物完好所需的……”   停云举了一通花销,洛澄心说这么算的话鸣火赚的确实不多,很良心了,对面首领却不吃这套,又把刚谈好的生意拖出来呛声,觉得那个利益分配也不合理。   停云好声好气和人商量,他们做生意也是有底线的,能退让的空间早就跟上任首领谈清楚了,这几年反物质军团更不安分,每次出行都有风险,再退几步怕不是跑了一圈商,倒赔出去不少。   洛澄听得晕头转向,只感觉谈生意这事儿简直不是人干的,头晕眼花之下扭头一瞧,发现身旁小队长早已双目放空地发起呆了。   洛澄正要学着对方发呆,突然听“邦”的一声响,倏地看过去,竟是停云一扇子敲了过去。   众人都被好脾气狐人少女的骤然发难弄愣了,停云吐出一口浊气,笑容锋利许多。   她道:“不想谈就不想谈吧,看不起我初接首席是个小丫头片子就想掘鸣火的底?哪凉快哪呆着去!”   停云起身道:“我们走。”   对面很快反应过来,自家老大哪能白挨一下,伸手要留人,停云使了个眼色,洛澄牢记使命,跟小队长一起三两下给人放倒,三人扬长而去。   洛澄一愣一愣的:“就……完事了?谈崩了?”   停云恢复了笑模样:“嗯,完事了,谈崩了。”   洛澄道:“不是说以和为贵吗?”   那扇子敲人邦邦响,你们仙舟人就是这么以和为贵的?   “能坐下来好好谈,自然要以和为贵。”停云懒懒道:“但对面摆明了不想好好谈,想欺负欺负人,那还和气什么?叫外头知道鸣火换了首席后,有多好欺负么?”   那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   “出门在外逢人三分笑,和气生财不假,但若是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可就不美了。”停云道:“再说,这里能做生意的又不止他们一家,新上任的老大气量小眼光窄,就是合作上,要不了多久也会出岔子,不如另寻一家。”   洛澄思考良久,发现很有道理。   原本洛澄只觉得她黑心有手段,这会儿再看,不管是接人待物还是唇枪舌战,停云信手拈来,样样能行,三人行必有我师果真不假。   等到五万信用点到账,停云在洛澄眼里更是光芒万丈,一整个扑满形状的人生导师。   洛澄攥着散发着信用点清香的手机,眼神坚定:“停云小姐,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这哪是什么黑心狐狸。   分明是他的良师益友衣食父母! 第34章 五年进度:哪有真的不留遗憾   监管期限虽说最低是两年,洛澄也没能待满最低保底就走。   混熟了互相放下戒备后,鸣火商会的人说话又好听,去当专用保镖打手的时薪开得高,人精还多,洛澄狠狠补习进阶人际知识,心甘情愿跟着停云走南闯北嘎嘎乱杀。   停云在商海乱杀,他把搞事的打到嘎嘎乱叫。   整个鸣火商会给了洛澄不一样的温暖,尤其是食堂,一路温暖到胃里。   摄入营养量超额达成,夏琳娜一天一个样,洛澄不忘初心,整天拿个破手机不分场合地给女儿拍艺术照,成为一条靓丽风景线,全船上下都知道他是个女儿奴,围观得不亦乐乎。   至于波提欧,他顺利地加入了巡海游侠,据说在一边找公司狗麻烦一边跟着老大做事,洛澄在他走前没忍住在人兜里塞了张写了自己号码的纸条,是以每隔一段时间都能收到不同号码发来的小视频和语音条,估计也是怕闺女给他彻底忘了。   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搜刮的手机,镜头有些损坏,画质惨不忍睹。   波提欧似乎换了一身贴身铠甲,说话比起以前脏话频率不能说是跳崖式下降,只能说仿佛一夜之间这家伙从良了,自发把一切脏话替换成可可爱爱的用语。   洛澄认为他是想给飞快发育语言系统的夏琳娜做好榜样,某次情不自禁回复:忍着不说脏话真是辛苦你了,望继续保持。   波提欧不知道在干什么,隔了许久发来一条简短语音——喵!   夏琳娜捧着小脸,兴奋道:“波波爸爸是猫猫!”   “嗯,对。”洛澄慈爱的摸了她一把:“他是奶牛猫。”   夏琳娜道:“洛洛爸爸是狐狐!”   洛澄纠正:“是狼。”   “是狐狐!”   “是狼。”   如此几回合过去,洛澄妥协了。   爱是啥是啥,反正都是犬科,几千年前还是一家,也不算错。   两年时间远远不够以宇宙为海的商船行完路途,却足够有些人后续查出来是步离人自己从外部入侵自家飞船的。   奥斯瓦尔多因为那件事的曝光断了当时唾手可得的晋升渠道,还停职了一段时间,最后也没恢复职位,反倒往下调了一档,对洛澄恨得不行,简直想找鸣火商会要来死掉的步离人鞭一鞭尸。   洛澄对此毫无波动,只觉得这家伙活该。   不过奥斯瓦尔多应该是属耗子的,非常能藏,就波提欧寥寥几次发过来的消息来看,至今没能抓到对方的小尾巴。   波提欧那边的进展不多,为了女儿成长以及充盈自己略显贫瘠的文化储备,洛澄干脆在鸣火商会继续待下去了,中途借着商会的合约,以换班的名义低调的跟随星槎带着夏琳娜回了趟第二老家。   阿尔冈-阿帕歇的一切仿佛和从前一样,除了曾被公司开采出的矿坑处由商会旗下人员接手,在旁建立了运输设备。   公司早已打道回府,商会人员看上去和大家相处的还可以,希尔达依旧带着可可露开着她的酒馆,她的整条右臂更换成了义肢,用得还蛮顺手的样子,见到父女俩时,就跟他们只是出了趟远门一样随手打了声招呼,惯例送上一杯奶。   可可露抱着洛澄差点哭成个泪人,她泪腺一向发达。   和公司追求的揠苗助长式强制进化不同,出自仙舟的商会人员更倾向与本地居民井水不犯河水,在规则之内缓慢帮助本地人学习知识,辅助他们科技进化,这是长线工程,虽然到达与星际接轨的时间久了点,但更温和务实。   主要是不违反仙舟规定。   洛澄在酒馆坐了好一段时间才下定决心回家。   尼克和格蕾还是老样子,对洛澄归家后表现出的拟人程度又欣慰又心酸,做了好一桌佳肴,哪怕洛澄被商会食堂养了两年,依旧认为格蕾的手艺是全宇宙顶尖的程度,带着满满的家的味道。   见过家里状态安了心,洛澄和夏琳娜在家里待了好几天才返航。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继续着在商会的生活,夏琳娜一天天长大,从抱抱熊一样每天粘着洛澄,到满地跑热衷于探索所有边边角角,蜜糖般的眼睛总是含着笑,长成了一个活泼的小姑娘。   唯一能让她露出苦恼表情的,应该只有狐人们谁有空谁来上的早教班时间。   启蒙什么的,一开始是洛澄来做的,不过在众人围观数日发现这家伙自己读书都不怎么样后,集体起哄把工作抢来了,狐人人多势众,洛澄被迫退居二线也不得闲,被分出来的狐人揪去补习。   父女俩的表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痛苦。   时间晃啊晃,距离洛澄登船,已经过了五年。   上一个在宇宙中翱翔的五年,洛澄仅学会了万物可用金钱等价交易,以及遇事不决先假笑。   这一段五年时光,他在阿尔冈众人教会他的与人类相处之外,学会了“飞船修理,从入门到入土”、“遇到爱笑的狐狸眼一定要警惕,这种人最会坑人”、“宇宙那么大,碰到的傻逼不打一顿难道期待下一次的偶遇么”……等等。   摸鱼跑过来闲聊的副队长吐出瓜子壳,迟疑:“怎么感觉……除了第一个,后面的都奇奇怪怪的?”   洛澄轻飘飘看他一眼:“那你还要不要听?”   副队长继续嗑瓜子:“闲着也是闲着,听听呗。”   洛澄深沉脸:“我还知道了怀璧其罪。”   副队长吓得瓜子壳都掉了:“乖乖,他们还真把你教出来了,成语都会用了!不过……你就那么点资产,哪来的‘璧’?”   哪怕洛澄在商会这里赚了不少佣金,但在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狐人眼中,那点信用点也不过是小数目罢了。   洛澄不欲与老钱辩资产,唰地瞪向把他跳着舞的女儿围的水泄不通的狐人们。   明明是给两个人办的欢送会,这帮混账东西都跑去围着夏琳娜转,没一个人表达对他的不舍!他身边只有个摸鱼怪!   你们围夏琳娜那么久干什么,是不是都想抢他孩子?!   副队长眼角一抽,换了盘贸易星球买的小零嘴磕,吐槽道:“女儿奴,你没救了……”   洛澄痛心疾首:“我可爱的女孩儿,她比美玉更润亮,比钻石更耀眼……”   副队长再次惊掉零嘴:“现在我要崇拜他们了,居然能把你教的如此有文学底蕴……”   “哦,这个不是他们教的,是我以前在阿尔冈看牛仔向我朋友告白时记住的。”   副队长慵懒的眼神一利:“我需要提醒你,洛澄,她是你女儿,她还那么小,小心我们把你一路打进幽囚狱。”   处刑一百次啊一百次!   “……你想什么呢?”洛澄道:“那个牛仔是借着朋友女儿对她告白的,我说的这段是他对她女儿的赞誉,后面那段才是他告白用的,把我朋友喻为雕琢美玉的巧匠,打磨钻石的……”   “停。”副队长道:“对单身人士友好一点谢谢,我不想听情诗。”   洛澄便闭了嘴,继续拿眼刀飞那群狐人,阴森森的。   步离人在阴暗的角落冷冰冰看着一群狐人,而狐人们权当没发现,继续在前者神经上大蹦特蹦,越蹦越欢乐。   嘿呦喂欺负孩他爹真好玩!抓紧欺负!他们马上要回仙舟,洛澄过去的话一堆审查没完没了,嫌麻烦明天就要走了,他们就没得欺负了!   副队长喝了口鸡尾酒,问:“你打算带着孩子回老家?”   洛澄道:“看看吧,夏琳娜最近挺想波提欧的,拿着我手机来回翻他发的视频音频,还以为我不知道。”   副队长小声道:“别光说她,你就不想?”   洛澄一顿,眼刀子调转轨迹,扎在摸鱼怪身上。   “别那么看着我啊。”副队长喝了口果酒,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摸鱼怪尤甚:“上次夏琳娜去上课,你躲屋里听音频的时候我路过,你也知道,咱狐人耳朵就是灵……”   “谁跟你‘咱’?”洛澄撇撇嘴:“那家伙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这都半年了还没给个信儿,我怕他死在哪个角落里,掏出来缅怀他一下不行么?”   副队长啧啧道:“口是心非。”   他又喝了口小酒,幽幽道:“听哥一句劝,甭管他是短生种长生种,喜欢就追嘛,好歹不留遗憾。”   “哪有真不留遗憾的事?”洛澄道:“追不到是遗憾,追到手他比我早死是遗憾,再说他对我又没想法。”   不留遗憾这事儿太主观了,洛澄这几年渐渐看懂了,就算是他爹,他都不知道对方最后时心里有没有遗憾。   “再说了,短生种的五年……能改变太多事了。”洛澄道:“说不定他找到真爱了呢。”   走入拥有不同风俗的人群,洛澄看到太多。   父亲展现的爱是赴死的偏执,尼克格蕾的爱是相恋如初的不渝,而在他们之外,洛澄看到更多的爱情,不乏一地鸡毛的现场演绎,他甚至撞见过脚踏十条船的翻车现场。   嗯,在和停云去谈生意时见到的,场面相当凶残,那渣男在签署契约前被闯进来的十位男男女女打的触手满天飞。   洛澄喝了口浮羊奶,重复了一遍:“况且他又不喜欢我。”   副队长瞅瞅他,想了想这人五年前的状态,心说那时候能看上你的,多半只能是奔着你这张脸。   洛澄长得不差,也算不上出众,很秀气,看起来相当适合成为小白脸从业人员。   但就算当小白脸,他五年前那个脾性估计也当不了多久就要被解雇,毕竟没谁乐意被包养的那个天天作妖,你还得哄着,除非自虐狂。   但现在么……   副队长看他褪去掩饰后和皮毛颜色一致的灰蓝长发打个结垂在前侧的人夫样,想想他磨出来的好脾气,唏嘘。   “不谈感情的事儿了。”副队长祝愿道:“你们这次要先去找波提欧吧?祝你们顺利,夏琳娜路上吃好玩好学好。”   洛澄跟他礼貌性碰个杯,一错神发现那边狐人们已经开始传递着挨个抱抱亲亲夏琳娜了,他耐心等他们折腾完,放下奶杯,慢条斯理折起袖子走过去。   “我明天要走了,身无长物,只能另辟蹊径给你们留点纪念。”他露出残忍的笑容:“刚刚是谁在说让夏琳娜留下来给他当女儿来着——?!”   狐人们集体沉默,逃命似的大笑四散。   “快跑啊!步离人发狂啦!”   “一级警报一级警报,女儿奴重拳出击,大家快跑!”   “小夏琳娜快看,你爸爸打人啦!”   夏琳娜乐颠颠地看了会儿爸爸跟他们大狼抓小狐,跑去她最爱的漂亮狐人姐姐那里:“停云姐姐!我们明天就要去找波波爸爸啦!我会想你哒!”   停云在吧台一侧作壁上观,闻言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递出去一枚护身符吊坠:“好呀,姐姐也会想你,这是姐姐送你的礼物,戴上它,在外面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小姑娘脆生生道:“队长姐姐也给了我小手炮,告诉我遇到坏蛋就照着头轰飞对方!”   停云笑容不变,温柔道:“嗯,你记住就好,哦,还要记住每天温习功课,让你爸爸把作业发到群聊里哦。”   夏琳娜:“……”   停云:“嗯?”   夏琳娜:“知、知道了……嘤。” 第35章 蕉蕉蕉蕉:重拳出击没烦恼   说是去找波提欧,但洛澄并没有什么线索。   对方身上也没个常备的手机,就算去买了一部,要不了多久也会遗失或在战斗中损毁,所以一般是波提欧那边主动联系。   于是,洛澄决定……先带着孩子到处玩一玩。   他对夏琳娜握拳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到处旅行的无名客!”   “无名客!”夏琳娜欢呼一声,接着问:“爸爸,无名客是什么?”   洛澄道:“是走开拓命途的命途行者。”   夏琳娜点点头,思索片刻道:“但是爸爸,我们不是开拓命途的吧?”   船上的哥哥姐姐们说,爸爸是丰饶的生命,那他们应该是丰饶的命途行者?但是他们又不信仰丰饶星神。   夏琳娜觉得哥哥姐姐们信仰的巡猎星神挺酷的,但是好像和丰饶星神有仇的样子……   夏琳娜拐回正题,纠结道:“我们不是开拓命途的,自称无名客没关系么?”   洛澄自信一笑:“没事,无名客那边包容性很强的,到处旅行看新鲜事物,前往不熟悉的星球,怎么不算无名客呢?”   夏琳娜功夫尚浅,洛澄一绕就把她绕的忘记了他们不是命途行者的事情,接受了他们成为冒牌无名客的事实。   洛澄回想当年啥也不懂,愣是觉得自己离群出走隐姓埋名就是无名客的时候,不禁笑了下。   对长生种如沧海一粟般的九年,如今回看,自己竟发生这么多变化。   所以说,还是要和人交流啊,玩自闭搞孤僻还不爱学习,就会变成一个常识白痴。   哪像现在。   洛澄带着夏琳娜找了家旅店整顿,他们在罗浮仙舟附近的一颗星球下了船,一边等波提欧的联络一边吃喝玩乐,现在已经逛到了第三个星球。   监管期间佩戴的项圈早已彻底成了装饰,洛澄倒是戴惯了,取下总觉得脖子上少了些东西,索性把停了功能的项圈当成颈饰继续戴着。   他顶着狐狸耳朵,身着仙舟风格的服饰,看起来和狐人没有区别,却带着一个没有特殊种族特征的女儿,刚下客船就挣了一些回头率。   洛澄置之不理,专心带孩子,路过路边竖立的电子屏时扫了眼,顿时脚下生根。   他紧紧盯着屏幕一角,缓缓道:“夏琳娜,我看到波提欧了。”   “嗯?在哪里在哪里?”夏琳娜一个猛回头,视线在人海中到处扫射。   洛澄指了指屏幕一角。   那是一张通缉令。   屏幕很大,高度对小朋友不太友好,夏琳娜踮着脚,托狐人们的福,这孩子已经认不少字了,边看边读。   “波提欧,出生地未知,巡海……游侠,对以下……”她皱起眉:“罪什么……负责?”   夏琳娜又看了两行,反应了一下,惊恐地抓住洛澄的手,小小声惊叫:“波、波波爸爸……犯罪了?!”   洛澄看完了通缉令上的数起案件,松了口气:“没,他袭击了几个公司的,通缉令是公司下发的。”   夏琳娜顿时不紧张了:“哦……波波爸爸打了坏蛋!”   通缉令是轮换播放,已经换成了其他人,还闪过了几个高危通缉犯的名字,夏琳娜往上看看,发现是一个报道,图片上是一群可爱的猴子在倒塌的建筑上吃香蕉。   猴子也是通缉犯么?她歪了歪头。   洛澄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才抱起夏琳娜往外走,直到周遭人少了些,才笑道:“嗯,波波爸爸打了坏蛋。”   夏琳娜把猴子丢在脑后,气哼哼道:“坏蛋公司,居然说波波爸爸出生地未知。”   洛澄曾把过去的事情当睡前故事给她讲,小姑娘知道公司对他们家乡做的事情之后很是义愤填膺。   “公司认为他出生地未知是好事。”洛澄解释道:“这也是他想要的,不然他哪天把公司搞急眼了,老家那边难免不妙。”   夏琳娜点点头,发挥举一反三的好习惯:“就像你让我在别人问起时,说你是狐人那样?”   “这个正好相反。”洛澄微笑:“我是怕被自己种族出身连累。”   夏琳娜若有所思,扯了下洛澄,趴在他耳边道:“爸爸,我有个小问题哦……”   洛澄配合地将耳朵压低:“嗯?”   “就像步离人里面会有爸爸这样的好人一样……会不会坏蛋公司里也有好人呢?”夏琳娜对这个问题纠结已久,闷闷道:“要是波波爸爸打坏人的时候,打到了好人怎么办?”   洛澄:“这个问题么……”   他故作思考,实则被夏琳娜一句话问到了盲区。   现实不是非黑即白的,但孩子的眼睛太过清澈,看不到游离在中间的灰色。   洛澄找不到不把那抹清澈搅浑的方法,思索良久,他灵光一闪。   “这个问题问得好。”洛澄正义凛然道:“所以它就是小夏琳娜今天的作业啦,想好之后,可以把问题和你的答案一起发到群聊中哦。”   夏琳娜看他一眼,露出大大的笑容:“好!”   爸爸他也不知道吧……嗯,她还是去问群聊里的大家好了,得到答案还可以和爸爸分享,这样子他也不会尴尬,懂得不为难爸爸才是好孩子!   洛澄对夏琳娜的想法丝毫不知,觉得自己这手祸水东引简直深得停云的黑心真传,隐隐有些翘尾巴。   两人按照惯例先去中心商业区域逛街,洛澄体力好,夏琳娜活力旺,一大一小连逛带玩进了一家餐厅,洛澄在一众味道美妙的垃圾食品里艰难抉择时,外面传来轰隆一声,街道顿时浓烟滚滚。   洛澄下意识拉过夏琳娜护在身后。   什么鬼,又像是那次黑发男发疯袭击一样的突发事故么?话说他们刚旅行第三颗星球啊这也太倒霉了吧!   浓烟渐渐散去,洛澄表情逐渐凝固。   “……卧槽。”   只见原本摩肩接踵的街道上,人们的身影一扫而空,衣物掉了满地,一群猴子呆立在原地。   它们面面相觑,低头看看自己,接二连三发出尖叫。   “我怎么变成一只猴子了?!”   “这副模样……难道是模因病毒?不对啊模因病毒也不会一瞬间把那么多人变成这样吧!”   餐厅里也一片混乱,夏琳娜谨慎地冒出半个脑袋,说道:“爸爸,大家……变成了猴子?”   洛澄嗯了声,道:“别出声,这里不好多待,我们先走。”   他生怕进行袭击的人故技重施,捞起夏琳娜,在惊惶的人群往后门涌时,一脚把墙踹塌了个洞。   街上不是一般的混乱。   不仅他们见到的那么点人变成了猿猴模样,洛澄跑过两条街,到处都是混乱的人群和猴群。   他尽量往边边角角的地方跑,夏琳娜捂住嘴巴,不敢出声,怕影响到洛澄。   这片商业街的标志性建筑是一片拱卫的钟塔,洛澄三两下轻巧跳到其中一座小钟塔背面,想看看哪条路没那么乱。   洛澄注意到有些变成猿猴的人“砰”的一声又变了回去,紧接着又是一阵尖叫——他们衣服还散在地上呢!   有的人则顾不得身外之事,一边把重点部位包起来一边逃命。   把人变成猴子的袭击,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作恶多端的,致力于把全宇宙智慧生命退化成原始状态,令智慧从零发育突破上限的原始博士。   乱糟糟中,一道声音传过来,并不清晰。   洛澄动了动耳朵,迟疑地看了眼上方。   顶上……好像有人?   洛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夏琳娜抓紧自己,勾着钟塔外壁突起往上跃,停留在中部位置,终于听清楚了。   伴随着啵唧啵唧的按钮声,钟塔上的人懊恼道:“不行,不行……太不稳定了,连形体上的变化都持续不了多少时间么?”   那人盘腿坐在钟塔平台上,戴着猴子玩偶头套,身上穿着白大褂。   他哼着歌:“蕉蕉蕉蕉,快快乐乐没烦恼,蕉蕉蕉蕉,睡蕉小猴真是好……”   “蕉蕉蕉蕉。”一道平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底下的袭击是你干的?”   那人愣了下,手忙脚乱的回身,差点从塔上栽下去。   “什……什么?”他把控制器背在身后,噘着嘴的猴子头套里传来口哨声:“我不知道啊,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洛澄点点头,二话不说一记直拳,猴子头套瞬间被打瘪。   “诶!诶!你干什么!你怎么……嗷!怎么随意打人!嗷呜!!”   随着一声惨叫,那人倒在平台上,捂着裆颤抖着蜷成一只虾米。   洛澄眼角一跳,缓缓看向无辜的夏琳娜。   小姑娘若无其事地收回脚。   “他把大家变成猴子,大家那么害怕,他是坏人……”夏琳娜脚尖点地,眼神游移:“我、我没做错事吧?”   洛澄竖起拇指:“没事,踹的漂亮,下次再接再厉!”   夏琳娜抹了抹鼻尖,自豪地也竖起大拇指。   ——我真棒!诶嘿!   “赶紧把下面的人变回来。”洛澄去抓虾米,头套太大了,有些碍事,他揪着顶端就要拽下来:“遮遮掩掩的这么不能见人么……嗯?”   手上用力,洛澄又拽了两下,还没拽下来。   洛澄再次用力,头套跟焊死在对方脖子上一样。   五官挤成梭形的猴子头套哭了:“大大大大哥别拽了,我脑袋要掉了……” 第36章 魅惑菇:精神污染   洛澄只花了零点零一秒就接受了头套是这人型生物脑袋的事实。   猴子头套看起来是半吊子科研挂的,武力值稀碎,在确保对方和夏琳娜隔着自己能做出反应的距离后,洛澄催促道:“别哭了,赶紧把那些人变回来。”   猴子头套畏惧地往后挪挪:“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变回来啊……”   洛澄根本不信:“知道吗?我刚从一个大商船上下来,跟着他们见了不少市面,好多人心眼子比蜂窝都多,不见棺材不掉泪,骗起人来眼也不眨,我已经总结出了一条心得。”   猴子头套一愣,不明白他为啥要说这个,哆哆嗦嗦顺着话问道:“什、什么心得?”   洛澄:“在身边没人能帮着判断真假的情况下,一律当撒谎处理,没什么是打一顿不能处理的,如果有,那就再打一顿。”   反正是敌人,打就打了,还能去法庭告他怎么着?   猴子头套:“……”   洛澄捏了捏拳头,很有压迫力地向前走了两步,露出一抹在猴子头套看来无比恐怖的笑容。   “所以你最好讲实话……刚才我可是收力了的,这一拳下去,你可能会死。”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徐徐吹过,猴子头套脊背发冷,缩紧自己:“我……”   “我数五个数。”洛澄举起拳,打出去的同时飞快道:“五四三二——”   猴子头套尖叫:“真没有!!”   拳头几乎贴在他鼻尖停下来,拳风带起他松垮搭在肩上的领带,呼地一声。   猴子头套痛哭流涕:“饶了我吧,啊?饶了我!我真没办法把他们变回来啊,我就是个原始博士的粉丝,从黑市里淘到一份源究深林的感染装置就拿来用一用……”   说到这里,他哭得更伤心:“花了我那么多钱啊,结果好像买到了冒牌货,好多人变了一下就变回去了,根本不是正版,我的信用点呜呜呜……”   洛澄皱了皱眉,慢吞吞收了拳,像是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   就在这时,猴子头套猛地砸过来一样东西,拿出压在屁股底下的装置一按。   紧接着,就是几乎叠在一起的两声:“砰——”   猴子头套的奸笑尚未脱口,便被扼杀在摇篮里。   他僵硬地保持动作,身后半空是一片炸开的浓烟,又是“砰”一声,一道小型风炮自耳边飞过,炸散了那片烟雾。   那个他没太放在眼里的小女孩举着手炮,手上微微一动,就瞄准了他的脑袋。   洛澄默默摸了摸差点打飞那东西的手,还好他收的快,不然风弹就打他手上了。   “不许动,举起手来!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夏琳娜含糊过去忘记的台词,正义凛然道:“证供!”   呼……还好她为了给爸爸营造氛围感一直拿着小手炮在后面调低功率吹凉风,不然他们这会儿就要变成猴子父女了。   爸爸说的对,外面果然很危险。夏琳娜绷着小脸想,还好她在爸爸来商量是要一起出来还是他自己去找波波爸爸把他带回来一趟之间坚定地选了前者!   正想着,夏林娜就听到洛澄温柔的声音:“夏琳娜,你去下面那层等我一下,好不好?”   “哦……好,那爸爸,你要小心一点哦。”   毕竟她的老父亲弯弯绕绕玩得实在不太行,很多时候她都发现停云姐姐在坑人,某人都发现不到。   夏琳娜忧心忡忡地看了洛澄两眼,踩着钟塔边缘顺着突起几下攀下去。   刚找个地方站稳,小姑娘就听到上方凄惨到极点的惨叫,以及拳拳到肉的闷响。   夏琳娜原地一蹲,默默点头。   别的不提,自家老父亲的战斗力她还是认可的,全商船都没一个能赤手空拳打得过他呢。   这次洛澄真把猴子头套打了个半死。   在把对方手脚都卸了五花大绑之后,洛澄对着昏过去的猴子头套叹了口气。   这片宇宙浩瀚而危险,行事极端的疯子层出不穷,照理来说,他不该带着夏琳娜到处跑的,这不就遇到了个疯子。   但一方面来说,夏琳娜已经六岁了,不是洛澄可以自说自话一人代替全家做决定的年纪,他要考虑夏琳娜的想法。   另一方面么……   前面已经说过,行事极端的疯子在宇宙一抓一大把,随便拉个牌匾倒下来,砸到十个,保守估计有半数脑子不正常。   哪怕阿尔冈-阿帕歇那样的小地方,也会迎来奥斯瓦尔多那样的神经病,说白了,待在哪里都不绝对安全。   真要算起来,仙舟联盟倒是少数和平安稳的地方,不过洛澄因为身份不愿意过去,况且哪怕他身份不暴露,进仙舟的外来人口在那里感受到的氛围也一般般。   即便内部在做整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听说不少仙舟人对外来人口依旧一口一个化外民的,从商船书籍上的记载看,这可不是什么友善称呼。   思来想去,结合夏琳娜本人的意愿,洛澄最终带着她出来了。   洛澄将手里那坨玩意儿打包丢给外头控制混乱的本地机关人员,三言两语做好了笔录。   大街上的猴子都陆陆续续变回了原本的样子,人群虽有惊惶,好歹是控制住了局面,洛澄带着夏琳娜重新找了家餐厅吃饭,等到肚子垫的差不多了,洛澄才开口。   “夏琳娜,刚才怕不怕?”   夏琳娜眨了眨眼,把嘴里的东西好好咽下去后,左右看了看。   “有、有点怕。”她挡住嘴,凑过来说悄悄话,眼睛亮闪闪的:“不过爸爸,我反应快不快?表现的帅不帅?”   小姑娘举着手炮,衣袂飞扬的样子历历在目,洛澄由衷道:“很快,超帅。”   夏琳娜小脸红扑扑的,哪看得出一点后怕的样子:“嘿嘿,我有跟大家训练的哦,等到以后,我就能保护爸爸们了!”   洛澄陷入沉默。   得到什么地步,他才会需要夏琳娜的保护啊?   “……有梦想是好事。”洛澄嘴上鼓励道:“不过你在电视上看过吧?小英雄长成之前也都是普通的小孩子,下次遇到危险,还记得大家给你上过的课么?”   夏琳娜点点头:“记得,优先保护自己,寻找安全牢固的藏身点,在多个藏身点之间转移……”   洛澄满意道:“记得就好。”   他有点怕孩子这次尝到打倒坏人的甜头,下次也举着手炮不管不顾直接冲锋。   夏琳娜抱住他的胳膊,乖巧道:“放心吧爸爸,我不会拖后腿的!我知道的,我就是爸爸的血条,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好爸爸的血条……”   洛澄在每一个停顿处都点头附和,完全看不出心中的迷茫。   什么叫保护他的血条……这孩子又玩了什么游戏么?还是说网上的新梗?他有点听不懂……   正当茫然时,餐厅中央的屏幕播放了一条插播新闻,正是猴子头套袭击事件,屏幕里,猴子头套萎靡不振地坐在那里,声泪俱下将作案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似乎还想要控诉暴力执法来着,但画面下一秒就被切走了,新闻人员解释说是有人见义勇为才抓到的对方,夏琳娜顿时兴奋起来。   她小小声认领:“是我们哦……”   洛澄见状不由微笑:“嗯,是我们……”   屏幕倏地滋啦啦地响,闪过几秒雪花后,重新亮起来。   迷幻又洗脑的歌声伴随更迷幻洗脑的影像画面响起。   “蕉蕉蕉蕉,长满香蕉的小岛,蕉蕉蕉蕉,睡蕉小猴的爱巢,蕉蕉蕉蕉,吃饱香蕉就睡觉……”   整个屏幕宛若吃了魅惑菇,五颜六色扭曲旋转的超低画质纯纯精神污染,洛澄只觉san值狂跳,晕得差点把刚吃进去的饭吐出去。   他捂住头,只觉得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感让洛澄紧皱眉头,隐约有种月狂时感到的失控感。   夏琳娜注意到他的不适:“哪里不舒服么?”   洛澄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你……不觉得那个视频很不舒服么?”   夏琳娜一怔,看了眼屏幕:“虽然乱七八糟的样子确实让人有些难受……但还好?说是很快就能复原了……”   洛澄恨不得把自己耳膜戳破,那歌声直往耳朵里钻,蕉个没完。   夏琳娜见他脸色不好,跳下凳子道:“我已经吃饱了,我们回去休息一下吧?”   洛澄低低应了声,等到出了餐厅,他脸色更加难看了。   高楼外的屏幕上、路人手里的手机里,无处不在的歌声循环交响,造成更严重的精神污染。   洛澄头晕得走不动路,捂着耳朵缓缓蹲下来,试图减少外界信息的接收,但无济于事。   除了那首诡异的歌,洛澄听不到任何东西,他的眼前五彩斑斓,牙龈都咬出了血。   腥甜的血液味道盈满口腔,洛澄急促喘息着,手指蠢蠢欲动,想要戳破耳膜。   那玩意儿不对劲到了极点,戳破的耳膜需要时间修复,他得带着夏琳娜离开这里……   修长的手指已经钻进了狐耳里,却被什么死死箍住,洛澄蹙了蹙眉,勉强看清抱着他的夏琳娜,他虚弱安抚了对方一句什么,他自己都没听清。   诡异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形成声音的浪潮。   夏琳娜死死抱着他的手不叫他自残,一边向周围人喊道:“对不起!请找急救来!抱歉,请找急救……爸爸,洛洛爸爸……洛澄!你清醒点呀!”   一连发生这么多诡异的事情,周围的人都不敢多留,连忙散开。   夏琳娜根本不知道这里的急救电话,也不知道洛澄到底怎么了,她强迫自己不要慌张,咬了咬牙,用身体压住洛澄双手,从斜挎包里翻出一枚镇定剂。   “冷静,夏琳娜。”她告诉自己:“你知道他特殊时期应该怎么做的……”   宇宙没有昼夜,不在满月下,洛澄的月狂没有发作过,但夏琳娜依旧被教导了在他月狂时如果行为超出限制,应该做些什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白天的对方就出现了特殊状态……但与其看着洛澄自残,不如先让对方睡一觉。   她稳住手,迅速排掉空气,精准将针剂戳入洛澄颈间,淡色药剂一点点推入。   足以将大象放倒的镇定剂在推入后发挥作用,洛澄四肢软下来,头无力地垂下去。 第37章 猴子与香蕉与伦理关系:你们不要过来啊!   好在夏琳娜反应及时,否则洛澄差点被一波精神污染搞崩。   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把自己弄回旅馆的……洛澄醒来时安静注视着天花板,上个想法还没结束,就下意识想哼一段蕉蕉蕉蕉。   洛澄脸瞬间黑了。   他跟守着的夏琳娜简单对了下,才发现只有自己眼里的屏幕变成了那段让人精神错乱的视频,夏琳娜眼中,屏幕里正常播放着人群变成猴子后一片混乱的街道的模样。   洛澄揉了揉眉心。   原本打算带着夏琳娜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现在怕是走不掉了。   鬼知道身上有没有什么后遗症,洛澄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开始中招的。   洛澄嘴唇动了动,吞下到嘴边的话,接过温水喝了口。   夏琳娜推来一份速食:“你睡了快一天,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镇定剂是加强款,牵来一头大象打上一管能包它睡上三四天的,洛澄却只睡了不到一天,他笑道:“好多了,我们夏琳娜果然厉害,第一时间控制了场面。”   夏琳娜没有被夸得飘飘然,她靠在洛澄腿旁,不放心地问道:“真的没有哪里还难受么?”   洛澄揉了揉她的发顶:“嗯,真的没有……不过我们估计要多待上几天了。”   夏琳娜眨眨眼:“是要去找那个被抓起来的猴子么?”   洛澄不禁感叹。   跟了狐人四五载,洛澄学到手最有用的就是判断什么时候该出拳什么时候该跑路,而自家幼小的女儿,年仅六岁,就能判断出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停云的伟大,无需多言。   她要是把读心术也一起教给夏琳娜就更好了——总是被看穿的洛澄如是期待,没发现夏琳娜看到心爱玩具时露出相似情绪的眼睛。   毕竟有个会把所有情绪写脸上的老爸真的很好玩,尤其他自己不这么觉得,他认为自己情绪管理特别好,实则全船的人瞧一眼就知道他脑袋里转的是想法还是空气。   都说狐人擅经商,一船鸣火商会的跑商狐狸,心眼加一块能把一颗星球戳成筛子,夏琳娜耳融目染,目前得意技就是一眼看穿洛澄想法。   比如现在,她就看出来洛澄憋着一口气,打算去揍那猴子一顿让他把情况交代清楚。   洛澄的确是这么准备的。   简单,粗暴,实用,如果一顿毒打不能让对方交代清楚,那就再来一顿毒打。   此人温柔人夫的外表下包裹一颗充满肌肉的大脑,论莽,年纪轻轻就敢开着一艘老破小飞船出航的洛澄绝不会输于任何人。   也就是夏琳娜正处于最为崇拜家里大人的年纪,对洛澄全肯定,站到椅子上高举手炮,特别捧场。   “敢欺负我爸爸就是坏人,要把坏人打得满地找牙!”   “对。”洛澄也举起手:“满地找牙!”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默契击了个掌,洛澄拎起人就往猴子头套所在的方向摸去——他亲自给人送过去的,这会儿要找也比较容易。   不过等到了地方,洛澄瞄了一眼就立马又拎着人退出去了。   类似警署的局所内,工作人员们或站或坐,眼神呆滞,一堆人蹲在一块,嘴里念念有词,另外几个分别罚站在其他位置,一句话也不说,整个场面特别诡异。   夏琳娜趴在洛澄两耳之间,奇怪道:“叔叔阿姨在做什么?”   洛澄侧耳倾听片刻,脸色顿时很难看:“他们在那蕉来蕉去的……靠,我现在听到蕉就想吐。”   夏琳娜连忙顺了顺他的背,问道:“那、那我们还去找猴子么?”   “……去。”洛澄站起来,却是往反方向走,走出好长一段距离后,把她放到一处四通八达的交叉路口,叮嘱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要是有异响就跑,听到没?”   夏琳娜仰着脸:“我可以帮忙的呀,你看,手炮很有用的……”   “我们夏琳娜当然能帮忙。”洛澄道:“所以我要交给你最艰巨的任务,那就是接应我,有异响就往那边跑,我去跟你汇合,这样子我们跑路时间节省特别多!”   见夏琳娜鼓起脸颊,洛澄灵光一闪,说道:“别以为我是觉得里面危险才不带你的,这个战术可是我和停云她们亲身实践过,特别有用!”   夏琳娜狐疑地看看他:“和停云姐姐么……那、那好吧,我会乖乖在这里帮你锁血条的!”   ——所以锁血条到底是指什么啊?!   没背过梗的洛澄默了默,竖起拇指:“嗯,爸爸的血条就靠你保护了!”   然后扭头往局里跑去,顺着味道往里走了一路,满是各种神情呆滞的人,洛澄谨慎地不与他们产生接触,那些人就算看见他也视若无睹,他一路畅通无阻找到了关着猴子头套的房间。   一张桌,一盏灯,两把椅子,一瞧就是审讯的房间,猴子头套坐在桌对面的椅子上,眼睛一左一右,透露出未开智的愚蠢感。   他嘿嘿一笑:“蕉蕉蕉蕉,睡蕉小猴……”   洛澄拎起他对面的椅子砸过去,打断施法:“蕉你大爷!猴你二婶!”   女儿不在身边,洛澄演都不演了,一张口,戾气大过天:“你大爷的,你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对老子干什么了?不老实交代我把你当陀螺抽信不信?!”   洛澄老早就憋了满肚子脏话了,这会儿一通输出,猴子头套倒在地上,这次倒没哭,还在那笑:“蕉蕉,蕉……失败了,蕉,失败了……”   他猿猴似的抓揉自己脸颊,状态特别诡异,突然问道:“你是猴子,还是香蕉?”   风马牛不相及的,洛澄心情极差,脱口道:“我是你二大爷!”   猴子头套顿了顿,似乎短暂思考了一下,然后一锤手心:“那是香蕉!”   洛澄也顿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货是把他先前骂他的话结合在一起,判断二大爷和大爷应属同一物种。   猴子头套踉跄着爬起来:“香蕉,好吃的香蕉……蕉蕉。”   洛澄:“……你再蕉一个试试?”   猴子头套很听话地唱:“蕉蕉蕉……”   洛澄邦地就是一拳。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但你是香蕉,我怎么会听得懂香蕉的话?蕉……”   又一拳。   “香蕉怎么会打猴呢?好奇怪啊蕉……”   洛澄:“……”   尼玛。   现有的情报来看,事情都是猴子头套搞得,洛澄怕他给自己下了什么东西,根本不敢实打实皮肤接触,打人时都脱了外套包住手,想着就算给人打的只剩一口气都要把身上异常怎么解决给逼问出来,从先前经验来看,这家伙不是个硬骨头,揍一顿肯定能问出东西。   然而猴子头套和之前大相径庭,完全沟通不了,而且他认定了洛澄这个大活人是根N倍大品种香蕉,被打了还努力爬起扑过去,像是一只饿惨了后为了香蕉不要命的猴子。   头顶特意给犯人营造氛围所以搞得格外纤弱的细灯线吊着一盏小灯晃来晃去,微弱的灯光把影子左右打着,伴随着猴子头套以及之前那些人神神叨叨的样子……   活脱脱一出活死猴黎明。   洛澄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眉梢直跳。   什么猴子什么香蕉……他们到底是从哪个恐怖片场跳来的?!   等等,猴子,香蕉……洛澄耳尖一动,倏然回过头,悚然发现不知何时,在外面三两群聚的人堵在了门口。   “蕉,蕉蕉……香蕉,好吃的香蕉……”   洛澄看着他们闪着绿光的眼神,默了默,扯了下嘴角:“你们……该不会……”   众人眼里有光,看洛澄的眼神仿佛他饿了十天之后看到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仙舟硬菜。   双方僵持不到三秒,一群人热情地扑了上来:“香蕉——”   “我靠!你们不要过来啊啊啊!!”   一瞬间,洛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把这些人打死算是防卫过当吗?香蕉和猴子理论到底是什么时候成立的?活爹啊这帮子真要啃他吗?生吃吗?把他看做香蕉的话,这帮神经病不会给他扒皮再吃吧?!   纷杂的思绪最后总结成一句话——   早知如此,在见到猴子头套的第一眼,自己就该把对方直接弄死。   审讯室空间太狭窄,洛澄又不能真把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全弄死,旋身躲过一记扑击,踩着被绊倒的猴子头套跑到墙侧的位置,就要暴力拆墙,把猴子头套拎走再说。   夏琳娜那边有可以联系的小手表,一会儿让她先回旅馆……洛澄狠狠一拧眉,熟悉的嗡鸣和怪异洗脑的歌曲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一道扑来的风自身后吹来,洛澄捂着嘴顺势一蹲,躲过扑击的同时一低头,哗啦啦吐了猴子头套一后脑勺。   房间里顿时充斥着相当……曼妙的味道。   猴子头套:“……?”   其余人也迟疑了:“香蕉……会呕吐吗?”   洛澄:“……”   感受到一群人疑惑的视线,洛澄忍受着众人裤兜衣兜里传来的那个破歌,狠狠一闭眼。   我蕉你们十八代祖宗。洛澄冷冷地想:给老子逼疯了,信不信就地开屠杀血洗你们。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横穿进来,十分响亮。   “我宝了个贝的,喵!小可爱,爱死那老原始博士,喵!到底追错了!”   那人操着格外熟悉的声线和语调说着洛澄半生不熟的可爱用语,语气非常拽,且不耐烦。   “算了不管了,我看你们这儿也不怎么正常……哥几个围这干嘛呢,带我一个?不是,你们这什么味儿啊?宝了个贝的哪个小可爱吃坏了这是……”   来人一脚踹飞堵在门口的人,嚣张地举枪打出一条路,挡路者悉数被打晕过去。   一低头,那口晒在外头的鲨鱼牙立马含蓄地收了起来。   洛澄愣愣地看着对方,喉口倏然滚动两下,哽了哽,没忍住,抿着耳朵又吐了。   来人:“……喵!!” 第38章 小可爱:喵!   洛澄怀疑自己被一波波的精神污染弄疯球了。   不然怎么会看到波提欧穿着很时尚的麦穗牛仔裤站在面前,嘴里一口一个喵的在装猫卖萌,还叫别人小可爱。   天可怜见,波提欧第一次在语音里说小可爱这个词汇的时候,哪怕知道是因为在和夏琳娜说话,不得不把脏话替换掉,洛澄也足足笑了好几天。   当时他以为波提欧是拜了个写育儿宝典的恩师,对方想坑他,才出了个损招。   对方满嘴萌词的样子,让本就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洛澄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原来他对波提欧已经想念至此了么?出现幻觉的时候看到对方就算了,穿的仔细一看感觉哪哪都漏的衣服也算了,怎么对方嘴里的话也很算了?!   不过震惊之下,幻觉效果似乎减弱了些,洛澄一脚把意识到自己处境的猴子头套踩晕,想试试对方失去意识后幻觉会不会再减弱些。   然后蹲在猴子头套背上继续吐。   本来醒了之后就没胃口没吃什么东西,三两下就吐完了,现在纯粹在吐酸水。   “波提欧”还在飚萌词萌语:“我喵!洛澄?你怎么在这里……不对,你宝贝的还在吐?别吐了!”   洛澄啐了口酸水,脑子里特别乱:“我也想别吐了,精神污染不允许啊……”   他克制的甩了甩头,像极了一只淋湿又顾忌旁边有人,只能小幅度甩干自己的大狗。   洛澄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幻觉对话,还是在跟在他眼里变成波提欧的其他人对话,又或者站在那里的是波提欧本人……不,波提欧疯了才会喵喵叫,他从没有听过波提欧喵喵叫。   洛澄又有点想吐。   “如果我生来有罪,罪无可赦,请让岚给我一发让我早登极乐,而不是在这被精神污染狠狠折磨……”洛澄虚弱地从地上一人口袋里掏出手机砸碎,意外地发现居然有用,这部手机上的视频消失了。   于是擦了擦嘴角,挨个搜身砸……他紧急刹车,一团浆糊一样的脑子里居然能想起来过后得挨个赔手机。   虽然在商会赚了不少,但现在没有经济来源,花一点少一点,不好太大手大脚。   不过这念头存在时间极短,因为那睡蕉小猴的视频太遭恨了,洛澄咬牙继续砸手机。   “波提欧”不明所以,但很会开团秒跟,和他一起搜手机砸手机。   一边还咂舌道:“我新淘的手机又坏了,最近事情忙,本来想着这趟好像和商会船只挺近的,办完事儿去看看你们来着……你砸他们手机干什么?”   洛澄闷头干活,下意识回了句对方最后问的:“那些手机上都在播放洗脑的睡蕉小猴视频,我头要炸了,赶紧砸,过后大不了我挨个赔……等等,什么商船?”   洛澄猛地抬头,动作幅度太大,差点跌坐在地上,顺手捞了一把对方的裤腿,紧急靠在对方腿上。   对方顿时警惕起来,急道:“喂,不准吐我裤子上!我这次没带备用裤子!”   洛澄:“……波提欧?”   “啊。不是,你干嘛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我没整容吧?还是说你记忆力这么差,把我长啥样给忘了?”   波提欧踩碎最后一部在洛澄耳朵里散发噪音的手机,洛澄的世界顿时清净下来。   于是,唯一存在的声音变得更加明晰。   “对了,夏琳娜呢?我听说商船要路过这附近……但还是有不少距离吧?改道了?夏琳娜跟那些狐人玩去了?”   洛澄靠在他腿上,露出一副思考事关宇宙终结的难题的表情。   过了两秒,他打出“用问题搪塞问题,来给自己争取思考问题的时间”的套娃技能牌:“你怎么会在这儿?”   波提欧道:“巡海游侠一直在追杀原始博士,抓到点尾巴,不过点位太多,我就追来这边了,不是说了么这里离打听到的商船前行航线挺近的……我追的就是那边戴着头套的小可爱。”   洛澄沉默一下,抹了一把嘴,虚弱道:“停,能不能别一口一个小可爱了?夏琳娜不在这里,你装给我听吗?”   说到这个,波提欧嘴角立马撇下去。   “你以为我想一口一个小可爱?还不都是怪那呜呜伯养的医生!”波提欧不满道:“那个脑袋像个球的医生,他宝贝的把我联觉信标篡改了!脏字全被替换了,喵!”   洛澄:“……”   原来如此,他就说波提欧怎么如此执着用可爱词语替换脏字,原来不是顾虑夏琳娜啊!   头还晕着,但洛澄抬手按住唇角,闷笑两声。   波提欧不敢动腿晃悠洛澄,当年他因为这事儿吃满了教训,只得口头抗议:“笑什么笑,很好笑吗?赶紧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洛澄站起身,感受一番,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松了口气:“所以……这些家伙嘴里那些香蕉啊猴子啊的,都是原始博士搞得?”   因为波提欧选择的去处,洛澄翻阅过巡海游侠的资料,具体资料不算多,但和原始博士有仇这一点倒是明明白白写在里面。   洛澄对那位恶名昭彰的天才俱乐部成员有些记忆,不过调取记忆是需要时间的,一开始没能第一时间想到,后来么……他就被狠狠降了波san值。   脑袋都快停摆了,哪有时间搞不擅长的推理。   他拧眉道:“我记得原始博士……是搞模因病毒的吧?我被感染了?”   洛澄脸还白着,发丝略有些凌乱,别说,这小子现在还挺人模人样的,混得挺好的样子……波提欧眼神游移了下,轻咳一声。   “不一定,据我所知,那个模因病毒传染力还没那么快,这家伙手里的大概率是残次品,烟雾弹。”   到底跟着巡海游侠干了好几年,波提欧三两下搜了遍猴子头套的身,没搜出东西——理所当然的事,能进审讯室,对方身上就已经被搜一波了。   波提欧一点都不含糊,发现身上没有,就把视线移到那大的显眼的头套上。   洛澄提醒道:“这头套好像就是他的脑袋……”   波提欧诧异:“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啊,我也试了拽不下来……”洛澄一顿,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劲。   波提欧更加诧异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条会说话的金鱼:“他说啥你信啥?老天……你到底怎么做到在一群黑心眼的熏陶下越来越傻的?”   说着,他也发现那头套根本拽不动,反手抽出一把折叠小刀,顺着头套切进去。   波提欧语气里带着股肆无忌惮的调调:“再说,就算是真脑袋又怎么样?切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洛澄下意识眯了下眼,利刃沿边刺入头套,向左一划,露出里面的红色棉花。   把棉花掏尽,是一张惨白的,明显经过异变的猴子一样的头脸,和头套相连的一圈脖颈竟是直接与其缝合上的。   头套由里向外翻,露出一枚不知作用的装置,波提欧对准它开了两枪,直接打碎。   刹那间,洛澄就没那么晕了,一直像是隔了层迷雾的头脑清醒起来。   他按了下额头,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终日打雁让家雀啄了眼。”洛澄放下手,眼底毫无笑意:“应该是我拽他头套的时候中的招,哈。”   拉扯的时候,他激活了那枚装置,首当其冲成为第一个受害者,而地上其他人则是因为在装置激活后跟猴子头套待了一段时间,才被影响的。   至于夏琳娜为什么没受到影响……应该是因为接触时间不长,在激活时她又离得稍远。   也有可能是停云给的护身符发挥了作用?   洛澄呼出一口气,说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拷问他?”   “当然,得让他吐点情报出来。”波提欧顾忌地看了看他:“不过场面不太好看,我自己去吧。”   “何必搞得到处是血腥。”洛澄眯起眸子,笑了声报个地址:“夏琳娜在那边等着,你去找她,搞一出感人的亲子重逢吧,这家伙交给我就好。”   跟一群黑心眼的混了五年是不一样了。波提欧想。   不仅身上穿了仙舟的衣服,笑起来也很像那些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的狐人,说话没了以前那种随时要和他吵一架的感觉,也不像在其他人面前的乖巧沉默,要不是没有尾巴,波提欧甚至会觉得面前的洛澄被狐人掉包了。   洛澄似乎圆滑不少。   曾经那个一点就炸的小炮仗学会了自我冷却,还学会了阴险地笑,兵不血刃地拷问情报……时光可真是把杀猪刀。   波提欧唏嘘道:“你现在真是人模狗样的了……”   洛澄微微颔首,心平气和地反手把裹在手上的外套砸他脸上:“好话不说二遍,别逼我久别重逢第一件事是扇你,不想顶着巴掌印见夏琳娜就赶紧滚!”   波提欧:“……”   呸!他圆滑个呜呜伯!   被影响的其他人没有洛澄那样好的体质,外面没被打晕的也都昏倒了,洛澄带着猴子头套随便找了间屋子进去,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过了会儿,随着手机不停震动,洛澄蹲下来啪啪几个巴掌下去,硬生生给人扇醒了。   “你害我丢了不少脸啊……”   摘掉猴子头套,砸掉装置,对方看起来也清醒不少,露出慌乱的表情。   哦,还行,至少不是以那样疯疯癫癫的样子接受逼供……那样子的话,可要废不少功夫呢。   “你无权保持沉默。”洛澄背对着光源,露出一抹能止小儿夜啼的和善笑容:“且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第39章 贪欲:来日方长   一大群黑心狐狸没能把洛澄满是肌肉的脑袋调理成一颗优秀的、精明的、诡计多端的大脑。   但洛澄拥有了一整个智囊团。   朋友,多么美妙的词汇,感谢希尔达,感谢怀特酒馆的牛仔们,他们教会了洛澄什么是朋友。   在小事上落井下石,在大事上甘苦与共,在必要的时候,充当一下朋友的外置大脑,用生意人的唇舌撬开一个心绪杂乱之人纸片般的心防,当然,少不了洛澄熟悉的武力威胁。   好歹让他在这场逼供中有些参与感。   当洛澄带着猴子头套嘴里的情报神清气爽走出去的时候,小群里的话题已经发展到了关心夏琳娜吃住如何,仿佛洛澄有多不靠谱,独自带着孩子出门会把商船小团宠饿瘦。   停云代表商船成员诚挚表示,鸣火商会也可以成为她的港湾,随时能回去和他们吃香的喝辣的。   下方一片应和声。   洛澄把除了带头者之外跳的最欢的那几个名字记在名叫仇杀名单的备忘录里,截图发送关手机一气呵成。   虽然在几秒后又打开了手机,并在欢声笑语的群聊里表示会给大家寄礼物——屡次上仇杀名单的几位纷纷表示只要不是刀片和丰饶特产,一切好说。   波提欧和夏琳娜还在后者等待的地方,似乎刚结束他们欢欣感人的亲子会面时间,波提欧正向夏琳娜展示他的银甲。   它真的很帅气,小视频里只窥见一隅便让洛澄和夏琳娜记住了它,从靠上去的触感判断,那条骚包的牛仔裤下也覆盖着漂亮的轻甲,洛澄眯着眼,隔着段距离,他没被相亲相爱中的父女俩发现。   因为那场波及相邻两个街区的袭击,街上没什么人,能清楚听见他们的声音。   洛澄没急着过去,他靠在绿化带的树下,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偷偷放纵着自己,堪称肆无忌惮的隔着距离一寸一寸看着波提欧。   发泄过愤怒,遗憾就被放大了。   为什么偏要选在自己那么狼狈的情况下来呢?   洛澄有理由怀疑,自己上辈子得罪过波提欧。   初见时他很狼狈,重逢时他也很狼狈,虽然程度不同,但都很影响自己的形象。   况且自己这次的表现也不算好,不仅狼狈,还傻得一批,谁会喜欢在自己爱慕对象面前表现得像是只未开智的猴子?   ……不,忘掉猴子吧。   当务之急是满足自己的贪婪,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让贪欲餍足,才能在接下来的时间表现出云淡风轻。   不见面时,夏琳娜填满了洛澄的时间,思念漫无目的地飘着,见了面,它一下子落到实处,沉得洛澄脚步发重,每一秒都被拆开到无限长般的难熬。   手指不知不觉间嵌入树干里,洛澄调整着呼吸,不断舔舐唇角,等待贪婪的血餍足那一刻。   远处,波提欧不断更换着话题,惹得夏琳娜笑声不断,平心而论,在波提欧想要展现出幽默的时候,没人能让热情冷却。   尤其他讨好的人是自家的小小姐,他自认作为父亲没尽到义务,心中对她抱有愧疚。   牛仔手脚并用,声情并茂地向夏琳娜讲述各种惊心动魄的场面,片刻后,他甚至来了段即兴舞蹈,在夏琳娜跟着跳起舞后花言巧语地夸奖她,情绪价值给到满。   那贪婪大张着口,如其名字般不知餍足为何物。   若不是不少丰饶所属中都拥有与“食欲”挂钩的特性,洛澄差点认为自己有踏上贪饕命途的资质。   他对波提欧的贪婪,某种程度上……也能划分为食欲?   强迫自己打断贪婪的状态,洛澄顺着这个念头思考起来,在把波提欧想象成一盘菜之后,洛澄顿时心如止水。   贪欲强行闭上嘴,热着的心脏如同冶铁时通红的铁块被置入水中,冷却下来。   还感觉有点地狱。   夏琳娜的声音飘过来:“波波爸爸,洛洛爸爸还没回来……”   “啊?嗯……他啊……他在问线索,应该快了?对了,爸爸还有个绝活儿,要不要看?”   “要!”   好吧,时间卡的正好。洛澄拨弄两下头发,从树后走出来,神色收敛得很干净。   走了没几步,优越的视线便看到波提欧的手指咔咔变形成枪的全过程。   洛澄:“……?”   现在技术这么先进吗?铠甲还能搞这种花活?   他加快脚步,波提欧很快听到脚步声,甩了甩手,轻咳了声:“看,他回来了。”   包裹手指的铠甲已经变回了原状,洛澄把疑惑暂且按下,将(群友们支招)拿到的供词和波提欧对了一遍。   “那家伙根本就是个傻的,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的样子,很确信地说那些东西就是从黑市淘到的源究深林二手货。”洛澄摇头叹息,痛心疾首道:“被利用了都不知道,傻子啊。”   波提欧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你以为你很聪明吗?   夏琳娜很捧场的跟着抨击了两句,随后问道:“爸爸,你怎么确定自己问出来的是真话?”   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洛澄视线游移一瞬:“因为爸爸比他聪明啊……”   夏琳娜闭嘴不说话,就拿那双剔透的眸子看他。   把洛澄看得不自在起来前,她呱唧呱唧鼓起掌,夸得特别真情实感:“嘿嘿,也是,爸爸最聪明啦!”   波提欧不禁侧目——这孩子认真的?洛澄刚明显心虚了吧!不管他是用什么方法问出来的,都绝不会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吧!   唉,小孩子还是太好骗了。波提欧暗自摇头。   洛澄摆摆手,示意夏琳娜点到即止:“咳嗯,爸爸也知道自己很聪明,但我们要低调才好,夏琳娜。”   小姑娘立正站好,严肃回复:“收到,洛澄长官!”   波提欧忘记腹诽,心都软了。   谁会不爱一个萌萌的女儿呢。   波提欧问洛澄:“那人呢?崩了?”   洛澄道:“我不杀人。”   “哦,对,差点忘了这茬。”波提欧拍了下额头,扭头要往回走,看起来要赶回去给对方吃顿五彩斑斓大子弹,洛澄拦了下。   “非要弄死他干什么?我看了,那家伙没什么战斗力,装置销毁后就是个普通人,就他干那些事,够他一直在这里的牢子里关到死了……说起来,你接下来要回去找游侠么?”   波提欧摇了摇头:“不了,巡海游侠也不常扎窝行动,我这次是打公司狗的时候遇见一波追到原始博士消息的,帮忙追一条线而已,那个破博士跟泥鳅似的,这趟失手,他们那边八成也抓不住。”   巡海游侠和原始博士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后者狡猾得很,总爱故意漏些线索引巡海游侠一通追寻,十有八九的时候都抓不到人,而游侠们甚少相互联络,这会儿波提欧就是想折返回去帮忙,也找不到那些人追到哪里去了。   “波波爸爸,波波爸爸。”夏琳娜拍拍他:“我们接下来可以和波波爸爸一起走么?”   洛澄一怔:“夏琳娜,这和我们说好的不太一样……”   他们明明是说找到人看一眼过得怎么样,然后就去旅行的啊!   夏琳娜往下缩了缩,鼓着脸颊大声嘟囔:“但是……波波爸爸也是在到处跑,我们旅行也会到处跑,一起走不好么?”   波提欧有些拿不定,按照他接下来的规划,必定是一路挑衅着公司一路走,枪林弹雨是少不了的,带着孩子就……   感受到他的情绪,夏琳娜委屈地垂下眼:“而且爸爸和我讲,以前波波爸爸会给我唱摇篮曲,但我根本不记得,我好想听摇篮曲,想听你弹吉他……”   波提欧心里一堵,勉强道:“我要做的事都太危险了,夏琳娜,不适合带着你们……”   “但是就算你不带着我们,宇宙还是很危险呀,我们不会因为不一起走,就不遇到坏人呀。”   再抬起眼,小孩儿眼眶已然红了,声音细弱。   “我、我们一直是隔着手机见面的,我想多面对面和你见面的……”   波提欧瞬间麻爪,给洛澄使了个眼色——怎么办啊!快来哄一哄!   洛澄眼观鼻鼻观心,拒绝接收求救信号。   小崽子条理清晰,还很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充分利用自身外貌对大人造成高额伤害,洛澄对她一向没什么办法,无伤大雅的事情一般都在惯着,而在大是大非上,夏琳娜通常不用讲,就会主动闭嘴听大人们的话。   是一只让大狐狸们熏陶出来的小狐狸。   要不说幼年生长环境能奠定一个孩子的性格发展基础呢,大框架由狐人们定好后,夏琳娜照着那条路就是埋头狂奔,波提欧又提了几点试图让她回心转意,不出洛澄意料,每一条夏琳娜都有话反驳。   会涉及战斗?没关系,她会像这次一样乖乖待在安全点位,不让大人担心,真遇到事情了,她包里一堆哥哥姐姐塞的妙妙小工具。   旅行路上带着孩子很多事不方便?她六岁了,是个大孩子,可以照顾自己她甚至在模拟室里和大家玩过野外生存训练!   而且如果需要搞潜伏,她也是个绝佳的掩护——谁会想到带着小孩子的人会做危险的潜伏工作呢?   波提欧哑口无言,半晌,他挤出一句:“……我为什么要去搞潜伏工作?”   洛澄移开视线:“她前段时间的睡前故事是卧底小说……”   夏琳娜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可以带我们一起走吗?可以吗,可以吗?”   波提欧:“……”   他还能说什么?   “先……先找个休息地方再说吧。”   等他想想怎么应对这孩子的撒娇再说。   夏琳娜想了想,同意了。   来日方长! 第40章 打假:不会出现紧急新闻吧!   洛澄一直没说话。   关于和波提欧一起走这件事……他挺纠结的。   安全问题乏善可陈,另一方面,洛澄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贪欲不断滋生,真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就糟了。   可要他出面拒绝夏琳娜,他又做不到。   洛澄其实没少顶住撒娇攻势拒绝她,例如在孩子更小些时贪食,洛澄就会直截了当没收一切零食糖果,并不允许任何人给她塞小零嘴。   但……在夏琳娜仅有的记忆里,波提欧占比算得上极少。   她只是思念同样顶着自己父亲头衔的人而已,她没有错,洛澄相信,如果最后波提欧还是拒绝她,夏琳娜哪怕失落,也不会哭闹,而是强打精神,露出往常的笑容,问他下一站要去哪里旅行。   况且,洛澄不仅是无法拒绝这样的夏琳娜。   在阿尔冈-阿帕歇,洛澄无数次留在草场,留在房子里,看波提欧一次又一次离开,等波提欧一次又一次回来。   洛澄没和他并肩作战过,除了在野外的那十几日,洛澄也没和波提欧旅行过。   他习惯了和波提欧离别,习惯了和波提欧在一栋房子里相聚,却从没有试过和波提欧一起走。   和心爱的孩子,和心爱的人一起旅行,多么巨大的诱惑。   照理来说,能顶住本能的洛澄有丰富的拒绝诱惑的经验,但这种诱惑是不一样的。   能在痛苦冲刷下维系理智的人,不一定能在温柔乡中保持清醒,舒适的床铺有时比明晃晃的刀剑更危险。   对此刻的洛澄来说,离开是利落斩裂血肉的刀剑,留下就是温暖被褥做成的软刀子。   是让思念腐蚀心脏,还是为贪欲加柴炙烤自己,洛澄做不出决定,因为感觉不管哪边自己都不好受,不如静观其变,让波提欧来决定。   怎么着对方也是有决定权的当事人……在他和夏琳娜两边都是。   可能也是有些不负责任的逃避心理,洛澄为此羞愧五秒钟,五秒之后,他和夏琳娜一样,保持平日的行为模式,等待波提欧法官做下判决的一刻。   不同的是,夏琳娜很会为自己争取,即便没有婴幼儿时期的记忆,这孩子也还是那么会端水,在给波提欧布置温柔乡的同时也没落下洛澄,从不厚此薄彼。   虽然不管是洛澄还是波提欧都觉得,兔子发卡这种东西,他们真不介意孩子厚此薄彼一下。   还是荧光的。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另一片商业游玩区域。   一片商业区出了事,总不会耽误其他区域的运行,这边行人虽然感觉也受了影响有所减少,但相对来说还挺热闹的。   洛澄不动声色避开了一切香蕉制品和猴子元素,弯腰让夏琳娜用兔子发卡给额间碎发别起来,无奈一笑:“喜欢让我戴这个?”   “多可爱呀!”说着,夏琳娜开开心心的给波提欧发间别了个同款,又给自己戴上。   她举起手欢呼:“大兔子,大兔子,和小兔子!我们是兔子一家!”   波提欧眼底有细碎的光晃过,他摸摸头上发卡,默认这和自己风格不符的东西待在自己头上的权利:“嘶……行,行,兔子一家。”   洛澄一路都没跟他讲几句话,波提欧于是调侃道:“变成狼的食谱的感觉如何?”   “不如何。”洛澄挑了挑眉,不紧不慢道:“严格来说,我们食谱很宽泛,宽泛到食谱上也有狼。”   波提欧哼笑:“也是,毕竟普通的狼和你们也不太一样……”   洛澄不置可否,蹲下来给夏琳娜整理歪了的发卡,将这个话题带过去。   啧啧,巡海游侠到底不像仙舟联盟,是丰饶民万事通。   波提欧去前台排队付账——令人惊奇,这家伙兜里连手机都没有,居然还有地方放信用点——夏琳娜拉着洛澄在一旁说悄悄话。   “爸爸,你也想和波波爸爸一起走的,对不对?”夏琳娜道:“我们一起加油,让他带我们一起走吧!”   洛澄揉揉她:“看他决定,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是不会帮你说话的哦。”   “别呀。”夏琳娜抱着他的手臂:“你不是很想他吗?”   洛澄手指抽动一瞬:“什么……谁跟你说的?”   “我看出来的。”夏琳娜悄声道:“你总是在看波波爸爸发来的视频,大家偶尔提起波波爸爸,你就变得不爱说话,表情也很奇怪,我看不懂,像发呆,又有点不太像的样子……”   “你们认识了那么久,比你们认识我的时间要早得多,我都这么想波波爸爸的话,你肯定比我更想他。”   夏琳娜发自内心的如此认为着。   洛澄哑然。   别人提起波提欧的时候……他有表现得很想念他吗?   “所以按照投票制的话,只要我们一起投票,波波爸爸就不能不同意了。”夏琳娜伸出手:“停云姐姐总说,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有想要的东西,想完成的事,如果不去争取,就永远拥有不到,所以我们要好好争取才行。”   洛澄动了动嘴唇,似乎笑了声:“如果我和你一起投票,还是争取不到呢?”   夏琳娜歪了歪头,理所应当道:“那我们也有努力了呀,就像之前我们打游戏,虽然最后还是输掉了,但是只差一点点就成功,和一开始就丢掉手柄输掉还是不一样的嘛!”   她晃了晃手:“来嘛来嘛!”   洛澄垂下眼帘,波提欧不是糖果,不会让夏琳娜蛀牙,夏琳娜也没有贪食,相反,她在这方面得到的太少。   修长的手缓缓抬起,印在那只还有点肉乎乎的小手上。   “好吧,爸爸陪你试试。”   洛澄想,他只是单纯的……帮他的女儿争取一下另一位父亲的陪伴。   夏琳娜抿唇一笑,突然道:“那我们要是成功了,到时候是不是不能自称无名客了?因为波波爸爸是巡海游侠,所以我们也该是巡海游侠吧?这个听起来好帅气!”   洛澄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迟疑道:“但是我们没加入巡海游侠啊。”   “可我们也没加入过无名客啊?”夏琳娜不太明白其中逻辑,疑惑道。   洛澄:“嗯……”   他要怎么给夏琳娜解释“我们自称无名客不会有无名客跳出来打假,但是自称巡海游侠的话,等以后跟着波提欧遇到其他游侠容易被打假”这种事,还不让夏琳娜觉得自己这个老父亲高大光辉的形象有些幻灭呢?   毕竟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不管怎么解释都感觉自己挺那个啥的。   他思索片刻,说道:“因为……巡海游侠是一个组织,他们有共同的理念,要遵守他们的规则才行,但是无名客和巡海游侠不一样,严格来说,无名客应该不算是组织?”   洛澄不太了解这方面,不过不少旅行家也自称无名客的,还有……洛澄眼神凉了下,奥斯瓦尔多那家伙,曾经似乎也是无名客。   无名客的大舞台是真的有梦你就来,梦没了你就走,从来到走,全过程基本上无人置喙。   礼品店客人不多不少,前面的客人似乎发生了一点纠纷,波提欧到现在还没排到,整个人气压都有些低。   但凡换个地方,他这会儿早一脚一个把前面那两对吵架的情侣踹到墙上去,让他们滚一边吵去,打起来都不关他事。   不过得益于不好惹的面相,在波提欧爆发前,吵架那几个人发现了脸色漆黑的他,下意识噤声,给他让了位置。   调解得口干舌燥的店员顿时获救,感激地道:“先生您要结账对吧,来我先给您结……呃,先生,您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波提欧将售货员拆下来用以结账的小牌子丢过去,脸色还是很差,随口道:“眼熟?你认错了吧,我就没见过能眼熟我的。”   店员神情疑惑,手上进行操作:“不好意思,那可能是我认错了……”   等人付过账,店员还是觉得很眼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在他转身的一刹,她一个机灵。   等下,这个角度,这个帽子,这个配色……   她小心翼翼地,借着前台的遮挡,掏出手机低头搜了搜。   页面跳转,凭借关键词,很快出现两张刚才男人的照片。   一张是男人侧脸的照片,牛仔帽在上半张脸投下阴影,唯有一双准星般的眼睛熠熠生辉,狼一样锁定猎物。   另一张照片抓拍的动态很完美,扯着绳索自高空向下坠去的男人一手持枪,飞扬的黑白色长发下露出牛仔帽的一角,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的脸上却带着张扬挑衅的笑容,宛若得胜归来。   帅的让人心惊胆战,往下一看,明晃晃的悬赏金额昭示对方通缉犯的身份,一行行看着就腥风血雨的案件名字更让人心惊胆战。   店员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接待了一位通缉犯。   往门口一看,通缉犯连衣角都消失在视线尽头。   人……人呢!   店员瞳孔地震,六神无主。   怎么办怎么办……那人不会是来做坏事的吧!他们这里这段时间也太乱了!一会儿会不会看到那人大开杀戒的紧急新闻啊! 第41章 旅店开房:引发的惨案   帅哥通缉犯顶着可爱风的兔子发卡,在和女儿另一个爹陪女儿逛街。   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脑门上排排卡着发卡,瞧起来十分温馨。   洛澄手被暗示性捏了好几下,他不动声色做了几个深呼吸,装若无意地开启话题。   “你……”   “你……”   洛澄倏地闭嘴,懵了一下——诶?怎么好像有二重奏?   他往旁边瞟了眼,再次试探性开口:“我……”   波提欧同时道:“我……”   他们又同时闭上嘴,对视了差不多五秒钟后——   两人:“你倒是说啊!”   两人:“那我先说。”   两人:“……你先说行了吧!”   夏琳娜的眼神从期待转为疑惑,再转为迷惑,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搞些什么。   不过,爸爸们真的好有默契啊……   爸爸们很有默契地不太想在这时候要这种默契。   短暂沉默后,夏琳娜左右看看,认为自己该适时站出来了,不然让他们互相看下去,直到斗鸡眼都不会看出什么结果的。   她满脸纯洁地给出解决方案:“不然……你们猜拳来决定谁先说?”   波提欧扯了扯嘴角,迅速道:“你先说吧。”   “你……行吧我慢了一步。”   洛澄莫名有种输了的感觉,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挠挠脸颊,尽量让言辞听起来专业一些:“根据幼儿饲育手册来看,小孩子长期处在单亲家庭环境,不利于心理健康。”   ——尽管他那个“幼儿‘饲育’手册”听起来就很不专业。   “反正我们没什么事,你的话……不是在搞公司就是在搞公司的路上,我觉得我们两个在一块的话,夏琳娜的安全问题能够得到充分保障,再说她也挺机灵的,就……”   洛澄莫名有些羞赧,清了清嗓子,他对上波提欧的眼睛,真诚道:“要不要开启首次家庭内部投票表决?关于我们之后是一起走,还是你自己单飞。”   波提欧看看他,看看眼睛闪烁着莫名光芒的夏琳娜,也很真诚地发问:“少数服从多数的那种吗?”   你们两个一看就是已经站在统一战线了吧?搞这个投票有什么用?看似民主但其实已经内定结果了啊!   洛澄的心到底是黑了!   “波波爸爸也可以享有一票否决权的……”夏琳娜表情又失落又一副我很为你着想的样子:“但是……波波爸爸以后可以多打视频和通话来么?我们真的很想你的。”   沉重的负罪感在这一刻险些击穿波提欧的心脏。   他抹了把脸,严肃下来问道:“你们确定吗?我可是要制造混乱去的,夏琳娜还小,洛澄你的话……你不杀人,也不爱见死人吧?”   “啊,关于这个。”洛澄摆摆手,云淡风轻道:“在商船的时候我给停云当好久打手来的,去的有些地方不太平……现在也就只坚持不杀人了。”   而且他的不杀人准则也是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被本能支配的境地……经过一众狐人以及一堆世面的折磨,洛澄阈值被提了一大截,没再出现以前那种打着打着就上头收不住劲的情况。   洛澄抱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忐忑,询问道:“所以要投票么?”   波提欧抓了抓头发,放弃似的道:“行啊,投。”   “要投票了么?”夏琳娜立刻举起手,为表自身决意,还踮起了脚让手举得更高:“那,支持夏琳娜一家一起走的请举手!”   她紧张地抬头,在看清的瞬间,瞳孔缩了下。   左边,低马尾的青年不出意外地举着手。   右边牛仔姿态闲适,纵容地提着一边嘴角,一只手懒洋洋抬着。   “全票通过?”波提欧道:“好吧,毕竟没人能拒绝我们的小夏琳娜。”   小姑娘鼻尖一酸,用力张开手臂,抱住两个人:“太好了……我有最爱我的两个爸爸!”   洛澄拍了拍她的背,感受到熟悉的,六年如一日的呼吸发紧。   见势不对的波提欧反应极快:“夏琳娜,夏琳娜你松一点!”   扼住咽喉的力道一松,洛澄三两下就调整好了呼吸,冷静道:“没事,是喜丧。”   波提欧表情复杂:“……”   每当他觉得这家伙对比当年有所进步的时候,洛澄都能以实际行动告诉他:不,我还是从前那个笨蛋,没有一丝丝改变。   还是说,那种傻是发自内心的,是不可更改的底层代码?自带的出厂设置么?!   他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之后一起行动,那我也有件事得告诉你们……咳,不是很着急,先玩吧,等回头再说。”   夏琳娜在一家三口团聚的兴奋刺激下逛了两个多小时后,精力终于告罄,波提欧身上的轻甲看起来就知道趴着不会舒服,所以在发现她困了的时候,洛澄伸手一捞,率先把人抱在怀里。   同时把一大堆鸡零狗碎自然地转交到波提欧手上,好好一个牛仔,愣是摇身一变,成为了购物袋装饰出的圣诞树。   其中一包玩偶袋波提欧实在拿不下了,盯着那玩意儿苦大仇深了两秒,波提欧咬牙屈尊,低下了头。   ……把它挂到了脖子上。   回到旅馆的时候,前台看着造型如此新颖的客人,脑袋旁几乎具现化一圈加载动画。   波提欧并不在意自己在其他人眼中形象如何,挂着一身袋子走过去:“开个房间。”   “嗯?啊……好、好的。”前台反应过来,挂上职业微笑:“请出示身份证明。”   波提欧:“……啊。”   他凝重起来。   坏了,他平常在外头要么是餐风露宿要么是住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地方……都忘了正规店面都是要身份证明的了。   波提欧自然地往桌面一靠,道:“必须要身份证明吗?姐们儿,通融下行不行?我是来旅游的,你们这儿不是刚出了事儿吗,嗐,我也倒了他宝贝个霉,刚来就正好撞见了,手机什么的都在那时候丢了。”   洛澄往这边偏了偏头:“用我身份证明多开一间行不行?”   合情合理的理由当然可以通融,前台表示可以,办理中途想起来领班前不久刚交代过,有个穷凶极恶的通缉犯来到了这里的事。   前台顺手开了下落灰许久的面部对照系统,正要张口说明一下,便见扫过那个“圣诞树”后,系统界面右下角闪烁起红光,还弹出了已进行无声报警的提示。   “……”   前台手指一抖,差点把房卡对半撅了。   她强撑着职业微笑把卡递过去,等人离开后,一脸惊恐地蹲在柜台后面续了个报警电话。   “那那那个通缉犯,他挟持了一对父女!女儿应该是中毒或者被迷晕了,被她父亲抱在怀里一动不动的,那人太危险了!你们一定要快点过来解救那对父女啊!!”   大约五分钟后,洛澄和波提欧听着外面警务人员的交涉喇叭,对脸懵逼。   洛澄:“……”   卧槽,各种事情接踵而至,他都忘了波提欧现在是个榜上有名的。   虽然是悬赏榜。   波提欧拨开窗帘往外看,下方已经拉开一横排的人,车也堵在那里,有人拿着喇叭,话里话外都是在和挟持人质的通缉犯谈判的意思。   他疑惑道:“什么情况,这儿还有通缉犯?不是,这颗星球这么精彩吗?还劫持了人质?胆儿挺肥啊,在我们住的旅店搞事?而且我们还在里面啊,这帮人怎么做事的,真不怕绑匪一个脑抽把其他客人都炸飞天?”   洛澄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你认真的?”   波提欧奇怪道:“当然是认真的,这里疏散工作做得真烂……啧,这样,你看着夏琳娜,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掏出左轮就要出门,洛澄眼皮一跳,错身的刹那拉了一下。   “你给我回来,合着你不知道自己上通缉了……”   话音戛然而止。   波提欧走得快,衣袖突然被扯住没反应过来,放到小臂的袖子顺势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明显是机械造物才有的关节。   洛澄盯着那节关节,视线停留良久。   直到外面开始重复谈判内容,睡在半隔断出来的那半间的夏琳娜揉着眼睛被吵醒的时候,洛澄终于像是被解冻的石膏像,视线一节一节往上挪动。   落在波提欧僵硬中透着点小心虚的脸上。   洛澄第一反应是波提欧真把自己弄得缺胳膊少腿,这是安了个义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毙了。   波提欧两只手都是同款画风,他得多不小心能把两条胳膊都弄丢?况且不仅是胳膊画风一致,他那啥也遮不住的上衣下的银甲和双手也是同款画风,如果他身上那个很细心排列出来腹肌的并不是一套机械铠甲的话……   洛澄只觉得有十部手机在耳边放睡蕉小猴交响乐,脑袋一片空白,快狠准地把那件短小的披肩上衣扯开了。   波提欧拦都没拦住。   披肩上衣遮挡住的只有脖颈和大半截手臂,后者掩盖了关节处的异常,前者则藏住了血肉与机械的连接,此时全数映入眼帘,洛澄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真的从睡蕉小猴的洗脑中走出来了吗?   洛澄拿手指着他,脑瓜子嗡嗡的,好不容易利索的语言系统紊乱回解放前:“你,我,你……”   波提欧拢了下他那聊胜于无的短短上衣,面上无比尴尬:“那什么,我本来打算等夏琳娜睡醒再坦白的……诶你说我被通缉了?宝了个贝的公司狗干的吧,要不我们先解决这个问题?底下都来抓人了……”   “他们有本事就上来抓。”洛澄道:“上来一个我丢一个,上来一对我打一双,况且你有我们两个‘人质’呢你怕什么!你先给我解释解释,你他妈……脑袋底下都截肢了?谁干的?!”   青年眼底满是怒火,此刻但凡波提欧指出来一个,洛澄当场就能破戒把对方撕成漫天小彩带……不,还是不严谨。   没那么大块。   波提欧暗暗抽气。   咋整。   他感觉自己要被撕成小纸屑了。 第42章 从容突破:她想象中不是这样的!   “你冷静一点。”波提欧脑筋急速运转,试图为自己开辟一条生路:“关于这副身体……”   他的话语被楼下第三次循环的劝解打断。   洛澄猛然起身,扯开窗户对下面中气十足的大吼:“绑匪现在情况很不稳定,他让我告诉你们,再叭叭就要把我们撕票!”   效果立竿见影,全世界都安静了。   “砰”地关上窗,拉好窗帘,洛澄拿出在商队锻炼出的专业打手的素养立在原地,双手抱臂,情绪不明地看着他。   青年姿态委实很有气势,看上去比波提欧更能胜任“情绪不稳定的绑匪”一职。   夏琳娜从隔断的墙后冒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她重聚不过半日就一副剑拔弩张对峙状态的父亲们。   “嗐……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波提欧停顿片刻,说道:“挺简单一事儿,想报仇就得有相应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光靠着一把枪和脑子里那点牛仔的阴谋诡计,在宇宙里行走可挺费劲儿的,更别提在公司的地盘儿风里来雨里去,都要有实力才行。”   洛澄皱了下眉,忍耐住性子,继续听。   波提欧觑了眼他的脸色,捻了捻指尖:“我就是个普通人,不能一蹦三层楼,一枪打中哪儿都容易去地狱报到,在加入巡海游侠前,我找到一名做改造人生意的地下医生,弄了现在这套身体。”   从人类变成改造人,波提欧拥有了更强韧的身体,能支撑他做出原来哪怕锻炼到极致都做不出的各种高难动作,只要能源不枯竭就用之不尽的体力,他还能让手指变形成“手”枪,趁其不备要其狗命。   那场改造极大幅度提高了自己的生存几率和战斗能力。   波提欧不觉得这件事自己做错了,他的确没错,之所以会有那么点心虚,大概是因为……他在主观上一直隐瞒着。   在五年里,仅有的视频中,波提欧严谨地把脖颈的异常遮的严严实实。   在不久前,那间群魔乱舞的房间门口,波提欧发现满脸痛苦吐个不停的人很是眼熟的瞬间,手比脑子还快地把折叠起来的袖子撸下去盖住了非人的关节部位。   他拿变形的手指哄夏琳娜,发现洛澄走过来的时候就赶紧变回去了,夏琳娜也就看个热闹,波提欧不确定洛澄会不会发现他那一身其实根本不是机械风的铠甲。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的隐瞒,在出乎自己意料的时间被拆穿的时候,牛仔不可避免的会产生底气不足的闪躲。   尤其他都打算说明了,偏偏在这时候被拆穿,更尴尬了。   洛澄脾气看似有所长进,但从先前的观察来看,本质还是那个暴躁老哥,自己把事儿隐瞒下来似乎让他挺不满的,接下来怕不是要爆发他们之间的又一次争吵。   波提欧有些头疼。   说真的,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吵架吗?一会儿有人破门而入,发现“绑匪”和“人质”扭打在一起,六岁小孩儿在旁边当观众兼双方啦啦队或者两个大人的调解员,那画面也太神经了!   谁知洛澄眉头反而松了下来:“没了?”   剑拔弩张的空气随之流通,预料中的争吵并没有发生,波提欧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棉花还问他毫发无伤的手疼不疼。   但棉花是钢筋做的,上面原本还布着密密麻麻的尖刺,这情况就很诡异了。   波提欧怀疑洛澄是在蓄力要趁他不备阴他一拳,下颌肌肉略微紧绷,时刻准备躲避对方照脸抡的拳头:“啊,没了。”   话音刚落,波提欧便捕捉到洛澄手臂肌肉有所变动,骤然提升的专注力让瞳孔一紧。   只见洛澄放下手,转身招呼道:“夏琳娜,你的东西打包一下,托你波波爸爸的福,我们要转移了。”   和波提欧一样神经紧绷的夏琳娜回过神,脑袋缩回去:“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听到了吗?”洛澄道:“被发现身份就要人人喊打的公司通缉犯先生,我们之后去哪?”   “公司的通缉令也不是哪都认账的,能去的地方多的是……”波提欧还是觉得不对劲,狐疑道:“刚那事儿就过去了?”   洛澄转身去把夏琳娜逛街买的一堆食物饰品和衣物取出来分门别类,誓要压缩至最简便的打包效果,随口道:“过去了啊,不然呢?”   波提欧刚走没多久发过来的小视频就是那副样子,洛澄还以为是刚分开不久对方就差点丢了命,一时后怕,才反应那么大。   既然是波提欧自己决定去找人做的改造,那有什么好说的,改造人而已,多得是,也不是需要特意拿出来说的事儿。   身体是波提欧的,怎么折腾都由对方自己决定,洛澄脑子有病才掌控欲强到想要事事管着他。   波提欧斟酌道:“我以为按你的性子,会跟我打一场,或者骂起来。”   “……”洛澄背对着波提欧,表情微妙地扭曲一瞬。   怎么觉得,自己没动手也没动口这件事,还让对方挺失望的呢?   但仔细想想,换做几年前,热爱往波提欧身上甩锅,动不动就要炸他一头一脸的自己的话……   诶,别说,大概率真会觉得波提欧瞒了五年真不够意思,不仅要骂他,还要在未来的每次争吵中时不时翻个旧账,抓小尾巴抓到死。   想着想着,洛澄表情凝重下来,手上动作也停了——咦?自己以前居然是这种幼稚又小心眼还无理取闹的家伙么?   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曾经在波提欧心中留下了怎样一个印象,不禁在心中默默反省,复杂地问波提欧:“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忍我那么多年的?”   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话,波提欧眼神清澈一瞬,思及过去种种,不由沉默。   “好问题。”波提欧由衷道:“我当年也一直在想,我到底是怎么忍下你的。”   两人相顾无言,洛澄理亏地埋头把东西整理成两个包裹,夏琳娜买的大多是小物件,放在商品袋里拎起来看上去满手都是,其实真压在一块儿包裹没多大,也不沉。   夏琳娜背着自己的小双肩背包跑出来,人手一个小包,一家的行李就这么打包完了。   夏琳娜对即将逃命这件事有所觉悟,甚至跃跃欲试,毕竟这场面和她的卧底睡前故事里的某个桥段高度相似,在枪林弹雨里突破包围亡命天涯在她认知里是件挺酷、甚至挺浪漫的事,小孩子很难不兴奋。   “下面好像都是来抓波波爸爸的人,我们要怎么走呀?”   洛澄扑簌几下耳朵,轻巧开启一点门缝。   衣物摩擦的簌簌声、靴底触地的闷响声、压抑的呼吸声,微乎其微的声响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被放大无数倍收入耳中,伴随发达嗅觉捕捉到的信息归类总结。   洛澄合上门,从容道:“十人,配备铳/枪,怎么说?”   “才十个人?”波提欧撇嘴:“排队来吃枪子儿都不够我爱的!”   听起来特花心一人。   洛澄:“……给你改造联觉信标的那个医生还活着么?”   “活着,当然活着,他宝贝的活得风生水起!”波提欧一提起那人……如果对方还能称之为人,就一肚子气:“我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吗?虽然等我发现自己被动手脚后确实想爱死他,但看得出地下医生也有地下医生的智慧,宝贝的早跑没影了!”   夏琳娜不明觉厉:“那个医生一定是波波爸爸很好的朋友吧?”   又是宝贝又是爱的,哇,波波爸爸在外面一定很受欢迎!就像她和洛洛爸爸在商船上一样!   波提欧哽住,洛澄差点喷笑出来。   “不过现在不是讲波波爸爸好朋友的时候。”夏琳娜心脏怦怦跳,紧张刺激到没时间观察他们的表情:“要想办法离开……要怎么走啊?底下都是人,门外也有人,我们又不会飞……”   “怎么走?”波提欧张扬一笑,倏然拉开门板,大大方方走了出去:“用两条腿走!”   夏琳娜:?   外面打斗声不过持续了数秒便安静下来,洛澄施施然拉起夏琳娜走出去。   走廊里倒了一地睡眠质量良好的“尸体”,“尸体”尽头,波提欧站姿潇洒,向他们招招手:“走了,解决得快一点,说不定我们还能赶上哪艘船出航!”   夏琳娜抓着洛澄的手,一脸惊恐地看着地上一群人:“爸、爸爸,他们……”   “没死,没死。”洛澄安抚道:“打晕了而已。”   话虽如此,夏琳娜还是跑过去探了下地上其中一人的鼻息才放下心来,她尽量不踩到人,跳房子一样从空隙跳过去,小皮鞋哒哒哒的响。   接下来的事,就很摧毁小姑娘的期待之心了。   没有硝烟火炮,没有在绝境中斡旋,没有踩着钢丝找空子钻的惊心动魄。   非要说的话,洛澄和波提欧活活把“斗智斗勇”给拆开了,前半部分完全无视,后半部分贯彻到底。   两个人一前一后,跟在游戏机里开了无敌模式钻进怪海似的没有半点危机感,还抱着孩子拎着包。   波提欧在地面上遛了两圈人从容脱身,洛澄么……   他真在飞。   趁警备人员被波提欧遛走,这人脚一踩,歘歘歘跳上房顶,一蹦十来米远,就这么跑没影了。   夏琳娜落地时,表情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第43章 目标确认:用尽浑身解数,不择手段地追求他   警务人员冲进旅馆发现走廊上一地的自己人,且两位“人质”不翼而飞后是什么反应,洛澄他们不得而知。   后续会如何对某位牛仔口诛笔伐,牛仔本人也不甚在意。   不过是通缉犯波提欧犯下又一起小案件罢了,波提欧向来不在意外界的看法,只坚守自己的准则,就此而言,他和巡海游侠的相性不能更合。   此次突围逃脱事件中,唯有夏琳娜受到了创伤——跟想象中的场景出入也太大了!她都没什么感觉呢,就结束了!   洛澄对着星轨航图研究下一站,闻言道:“跟你的想象出入在哪里?”   夏琳娜将想象中令人血脉偾张的场景叙述一遍,一步踏错满盘皆输的主人公如何动用聪明才智与人周旋……   声情并茂的叙述告一段落后,两位父亲陷入沉思。   “这对我们来说挺有难度的。”洛澄客观道:“毕竟能用拳头解决的事……”   波提欧:“动什么脑子?”   夏琳娜呆呆地看着他们,如遭雷劈。   天塌了。   忘了她两个爹全都是武将!   不,不对,只有洛洛爸爸才是纯粹的武将。   夏琳娜:“不是说波波爸爸有时候也会用计谋取胜吗!”   “计谋?倒是有过……”波提欧眯起眸子,艰难回忆:“有时候要混进公司旗下子公司内部,倒是会打翻几个换套衣服进去,反正公司里不少人都把脸挡住了,面罩一扣,谁也不认识谁。”   “我一直挺好奇,他们出入打卡不需要扫脸扫虹膜什么的吗?”洛澄道:“纯刷卡啊?那不是防御系统跟筛子一样!”   波提欧磨了磨牙:“不然我怎么能单枪匹马喵翻那么多公司狗?庇尔波因特我也闯过,照样是刷卡,一群小可爱,吃了多少亏还能继续吃,馋死他们算了。”   某种方面来说,也能体现公司的自大。   通过筛子钻进去好几次都不长记性,跟贴脸开大说波提欧给他们造成的那点损失不痛不痒没区别。   “要不是在庇尔波因特查到奥斯瓦尔多已经离开,我着急追,高低要在公司眼皮子底下闹几个大的。”   夏琳娜:“……”   这不还是武将嘛!   好吧,看来她注定看不到父亲们上演书中桥段了,不过相对应的,他们战斗的身姿比书里更帅!   提到这个人,洛澄牙根也紧了一下,他内收界面,看了眼庇尔波因特的位置,问道:“一直没追查到他的消息么?”   “没,追到的大多是假的,什么年代了,还玩替身那套。”波提欧压下眉,冷笑道:“跟那个原始博士一个属,都是耗子家的,可能躲了。”   毕竟是市场开拓部前任副主管,能在星际和平公司那样尔虞我诈的地方爬到高层,阴险狡诈可见一斑。   看得出奥斯瓦尔多树敌不少,偷鸡不成蚀把米后行事十分谨慎,狡兔三窟玩得还挺转的。   洛澄也很不爽:“不是说那家伙降职了吗?踪迹怎么还那么难找,茫茫宇宙找个人渣,比大海捞针都难,他就不能懂事一点,自己跳出来?”   “如果没有线索想找一个人的话……”夏琳娜突然道:“不是可以试试占卜么?”   洛澄从星轨航图里拔出脑袋,同波提欧一起猛地看向她:“……占卜?”   “对呀,占卜!哥哥姐姐们不是说仙舟的占卜很厉害么?可以算好多东西呢,请人帮忙占卜找人应该也可以吧?”   “对啊。”波提欧恍然:“我怎么没想到还有占卜这条路子可以走!”   “他们那里还有专门做占卜的人工作的呢,叫卜、卜……太卜寺?好像不太对……”夏琳娜求助道:“爸爸,那里叫什么来着?”   洛澄哪知道。   即便在鸣火的船上生活了五年,洛澄对仙舟内部行政划分和各种工作单位名称也不太了解——他一个步离人,了解人家仙舟打工人的上班单位叫什么有啥用啊?   他又不去仙舟考公务员!   波提欧眼神闪了闪,想到什么,倏然道:“占卜的话……一般都不会把话说的很明白吧?老让人猜来猜去的,让人头疼就算了,自己猜出来的还不一定准。”   啊……不能去仙舟见停云姐姐他们了么?   夏琳娜情绪回落一些,倒没怎么失落,她只是提出一个建议而已,不管有没有采纳,她都有出过主意嘛。   “不过夏琳娜让我想起个事儿。”波提欧笑着揉了她一把:“既然占卜要我们自己解谜很浪费时间,不如去找些擅长解谜的人。”   洛澄起了兴趣:“比如?”   波提欧勾唇:“比如……侦探。”   那是在上一个公司管辖星球上,波提欧打听到的消息。   一个开着侦探事务所的老哥,听说很有能力,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他接下的委托无一不是好评,就连公司高层都与其有过数次愉快合作。   虽然和公司高层有合作,不过人家是个体户,并不隶属于公司。   而且说他什么人都能找到,也就是这一条重点消息,让波提欧记住了对方——他当时就想等有空找对方下个委托来着,结果后面发生了各种事情,收拾完公司狗碰到巡海游侠的同伴,帮同伴追了条假线又遇到了洛澄和夏琳娜……   就水灵灵给那老哥忘了。   “侦探……”洛澄若有所思:“你能联系到吗?”   波提欧摊了摊手:“联系方式是没有,不过我记得他开的侦探事务所,叫不死神探,听听,能这么给自己戴高帽子,能是普通侦探吗?”   夏琳娜张大嘴巴:“哇……不死神探……”   如果是跟公司高层都有过合作的话……洛澄动了动手指,输入这位神探的事务所名称,搜索,果然,星网上包罗万象,甚至有人repo出了不死神探事务所的名片。   不过么……   洛澄语气奇怪:“你确定……那个侦探靠谱?”   “怎么?”波提欧凑过来,顺道把夏琳娜也抱起来,让她轻松看到手机屏幕。   名片设计十分简洁,白底黑字,印着侦探名字。   不死途。   下方还有分享者的评价,怎么看怎么微妙。   五星好评!不愧是神探!人帅脾气好效率高,还很有耐心!不管是什么委托都能轻松拿捏,妥善完成,再有委托还来光顾不死神探事务所!   “爸爸。”夏琳娜道:“上次你在网上看到的刷小广告的委托,好像内容就是类似这样的诶……”   一条五十信用点,凭截图领赏,多刷多得,童叟无欺。   “是啊。”洛澄沉重道:“能找人刷这种小广告来引流,能是什么靠谱人?”   一般这种和上流人士屡屡合作的事务所,不应该高端大气上档次吗?!   波提欧也不太确定了,迟疑道:“说不定是想拓宽市场?”   上流人士的薪金吃多了,想在更广的范围打响名声?   “啧,管他的。”波提欧拍板:“就找他吧!哪怕这老哥是个水货,他和公司高层有联系也是不争的事实,就算他不能帮咱找到奥斯瓦尔多,让他帮忙随便找个公司高层呗!这种人的人脉最广了,万一找到奥斯瓦尔多的直系上司呢!”   有道理。   洛澄切到星轨航图,确定了下一站的目标。   ——二相乐园。   离开这颗星球还是挺简单的,洛澄带着夏琳娜买票进入飞船,在等候时间结束前一分钟,波提欧施施然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别说改变样貌,他连那身不羁的牛仔服都没换,大大方方地走过来。   洛澄悄声道:“你把搜检的都放倒了么?”   “那我得放倒多少人?”波提欧用口型说:“太麻烦了,我随便找了个老哥用了下他的票,躲过检查混进来的。”   “……”   洛澄叹为观止,活脱脱一个法外狂徒啊!   他纠结了下,也用口型问道:“把票钱和补偿留下了么?”   波提欧简直奇了:“我是巡海游侠,懂吗?巡、海、游、侠,不是星际警察,也不是合法公民——我还是个通缉犯呢!你见过通缉犯抢人东西还给钱给补偿的吗?”   洛澄:“……”   不是,巡海游侠就可以抢劫吗?你们不是义侠吗!   两人对口型用的是老家的语言,夏琳娜虽然跟着学了家乡话,平常更多说的是通用语,有些看不太懂。   也幸亏看不太懂,不然又要幻灭一次。   波提欧哼笑两声:“别那么看着我,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吧?”   洛澄一噎。   他杀人,他放火,他炸公司仓库,但他是个好男孩?   哪怕洛澄不是一路跟波提欧对抗许多年过来的,哪怕强行给他套上瓶底厚的滤镜,他也说不出这话啊。   洛澄:“……游侠都这样吗?”   “当然不。”波提欧看他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有些好笑:“每个巡海游侠都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底线,里面普世意义上的好人可没那么多,大多奉行以暴制暴。我们能加入进来,只不过是共同信奉了一个准则而已。”   他一手随意搭在旁边,浑身散发着痞气和魅力,洛澄放轻呼吸,不由追问:“什么准则?”   “反正不会是那些呜呜伯的所谓道德准则。”   洛澄不语,仍是看着他。   见状,波提欧往后靠了靠,轻描淡写似的,眼角眉梢却带了一丝戾气和傲气。   “我们追寻正义与公平——当律法不能为人们出头的时候,就由我们,给他宝贝的律法和小可爱们最后一枪。”   扑通,扑通。   洛澄视线一错不错。   扑通,扑通。   洛澄想,改造人有寿命一说么?以零件使用寿命算的?   扑通,扑通。   洛澄想,去他妈的。   哪怕他或波提欧某一个人在明日就死去,哪怕这艘飞船下一秒就爆炸。   洛澄想,我也要追求他,用尽浑身解数,不择手段地追求他。 第44章 天会下红雨:但太阳没西升过   在夏琳娜拉到自己的票的时候,洛澄就预想过有一天会出事。   他太想念波提欧,想念到无法不把那一票投出去。   不过记忆是会骗人的,很容易在脑海里一遍遍美化一个人的存在,洛澄怀抱一丝丝侥幸,说不定同行一段日子,自己就发现白月光永远是回忆里的最亮,放到面前就变成白米粒了呢?   剧烈跳动的心脏跟条大鲤子鱼似的piapia给他两耳光。   连一天都没坚持下去,在波提欧两句话的功夫疯狂沦陷的洛澄摸了把脸,隐隐感到火辣辣的肿痛。   飞船启航,顺利驶出星球,这边星球没有直达二相乐园的航线,需要中途转站,抵达时间所需不短,估计半个多月的路程。   已经两天没交作业的夏琳娜坐在小桌前,抱着洛澄的手机苦着脸跟一众老师们汇报学习进度,为了不打扰到她,也为了让那群狐人别突然想起来还有她爸那个学渣能被他们折腾,洛澄跟着波提欧去了他的房间。   发现自己一语成谶,无可救药爱上这个人之后再和对方单独相处,说实话,挺考验意志力和心脏功能的。   洛澄梗着脖子往窗外看,试图让胸膛里的那团肉块别那么丢脸。   跳跃幅度再剧烈些,怕不是能传到波提欧耳朵里。   想到这里,他不禁瞧了眼一无所知的波提欧——啧,这家伙真是个罪恶的男人。   突然收到他意味不明的视线,波提欧眼角一抽,一种被什么盯上了的感觉袭来。   波提欧谨慎道:“这么看着我干嘛?”   追人肯定是要追的,那一瞬的念头太剧烈,让洛澄彻底认清自己就是跑不掉了,不如放手一搏追一下,成功皆大欢喜,失败他就跑回阿尔冈找格蕾哭个昏天黑地,从此心灰意冷,专注养娃。   但追人也要讲究基本法的。   首先,已知波提欧五年前对自己没想法,现在肯定也没有,而五年过去了,洛澄有件事必须要先搞明白。   那就是……波提欧现在是单身,还是藏着个夏琳娜的准妈妈,怕女儿有所抗拒暂时没说?   不过肯定不能直接问的。   洛澄视线平滑开:“不干嘛,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天?”   “聊什么?”波提欧还有点应激似的:“有啥聊的啊,我怎么爱公司狗的?”   洛澄捏着发尾搓了搓,想把给他改了联觉信标的地下医生揪出来的心到达顶峰。   “那个地下医生叫什么知道吗?实在不行让侦探把他也找出来。”洛澄不爽道:“其他词也就算了,满嘴爱来爱去的算怎么回事?跟杀人前先示爱的变态似的。”   波提欧比他还不爽:“什么叫‘其他词也就算了’,那些词儿才是最小可爱的!小可爱小可爱小可爱……喵!”   洛澄重点顿时偏移:“这不挺可爱的么……咳,别瞪我。不然你试试不说可能会被替换的词?”   “你以为我没试过么?”波提欧眼神死:“改造后的联觉信标能自动检测替换,我所有的脏话——注意,是所有的——都会被改掉。”   “就比如……”波提欧用平静到带着淡淡死气的语气为洛澄演示:“那些优雅的,卓越的,才华横溢的,超凡脱俗的,标新立异的……公司狗们赶紧排队来挨枪子儿。”   “……”洛澄一时惊叹有一天竟会从波提欧口中听到如此之多的溢美之词,但当这些词汇都是他来形容公司人员的时候,洛澄又浑身恶寒。   不过……能“夸”出这么多花样,说明波提欧本身词汇量也挺丰富的,什么类型的词汇量先别管。   看来对待自己的时候,波提欧还是嘴下留情了的,放水放出一片星海的那种。   波提欧显然也有些被自己恶心到,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比起说这些烂话,我宁可用那几个固定的词汇。”   洛澄无言以对。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相比之下,不管是“小可爱”、“呜呜伯”,还是“爱”啊“喵”啊的,都显得可以接受了。   选择戒掉脏话这一点洛澄提都没提,不可能的,这家伙哪怕在带娃的时候那么努力,还是会随口带出来几句,除非搞个反转世界,不然波提欧这辈子都戒不掉的。   不过洛澄也无法想象出待人温和有礼的波提欧,感觉比对方疯狂夸赞公司人员的场面还让他恶寒。   他打了个寒颤,波提欧适时开了口。   “不过改造过的联觉信标也不是没有好处,你们不是总说别在孩子面前骂人么?现在好了,从根源解决问题。”   这倒是。   洛澄等到了不错的时机,调整好表情,装若无意道:“夏琳娜以前问过我,为什么书上大家都有妈妈,她没有。”   波提欧一滞。   洛澄一手捻着发尾,神情自然,像是单纯在跟缺席了孩子童年的搭子做分享:“我告诉她,她要是想,可以把船上随便一个当妈妈看……”   “……那帮人能干?”   “怎么不干?”洛澄睨他一眼,大有抱怨的意味:“你对夏琳娜的魅力一无所知,全商船的心都被她俘获了,一听到我说她可以随便选一个当妈妈,那群人开心死了好吗?”   甚至还有几个男性狐人就地跑去借女装穿,搔首弄姿的样子特辣眼睛,饱满的肌肉几乎把衣服撑到开线,简直就是群魔乱舞。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装供应人员——某位知名不具的首席大人如是评价:   “有你们这样的妈妈,夏琳娜半夜都会被噩梦惊醒吧?”   波提欧喉结滚了滚,对女儿的父爱让他坚强地忍住吐槽:“她选谁了?”   手指由捻改绕,发尾顺滑地缠在指尖,洛澄道:“那孩子说妈妈和爸爸是互相选择的,而不是她去选择的,所以她不选,让我去选。”   跳跃的发尾有些吸睛,波提欧视线落在上面,慢半拍地问:“哦……那你选的谁?”   洛澄撇手把发尾一丢,发丝争先恐后落在前胸:“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夏琳娜的态度——那孩子对‘妈妈’接受程度良好,懂么?”   选的谁?   一群搞了好几个文化学习小组想尽办法和他互相折磨的家伙,洛澄那手指点过去跟阎王点卯似的,恨不能点谁谁变傻,全宇宙双商下降一千点而他保持不变。   他选个屁。   当选妃呢!   提到这个话题,不过为了引出接下来的重点罢了——   “你要是这几年有了心动对象,不妨带她去见个面,好让她知道自己有了妈妈。”   耗费在鸣火进修出的毕生演技和自控力,洛澄才没在说出这话时让语气听着杀气凛然。   他表现得稀松平常,波提欧抬了抬眼,放松着向后靠了下。   波提欧在思考。   是太阳打西边升起来,洛澄学会了演戏?   还是天要下红雨,自己引以为傲的第六感出了错,之前感受到的那股毛骨悚然的,几乎要将自己拆吃入腹似的凝视是他的错觉?   思及自己去过的各种星球,波提欧得出结论——眼见为实,天是真的会下红雨,但他就没见过太阳打西边升起来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洛澄脸上的弧度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下,声音压不住地飘,像是想磨牙又生生忍住似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字句:“考虑这么久?”   回过神,波提欧在心中啧啧摇头——学得不到家啊,这么快就绷不住了,果然太阳不会打西边升起来。   想看看对方什么时候能彻底破功,波提欧故意道:“是需要考虑考虑,适合的人选太多了……”   洛澄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太多了?!”   他控制不住脚步地来回走起来,在不大的房间里用双脚丈量空余空间,又重复了一遍:“太……太多了?!!”   大概转了十来圈,洛澄倏然停住:“不,不对,你骗我。”   波提欧挑眉:“嗯?”   “你又是追着公司搞事情,又是跟着游侠搞事情,哪有时间脚踏多条船?而且你根本不是脚踏多条船的类型,不然早在阿尔冈-阿帕歇,夏琳娜哥哥姐姐就满地跑了。”   洛澄定了定神,越说越觉得没毛病,气急败坏道:“你耍我玩呢?!”   “没啊。”这回被拆穿波提欧就不慌了,毕竟这话说出来就知道了解他的人都不会信的。   “我只是说‘适合’的人选,又不是说我真有人选,我就考虑一下而已,要是喜欢的话,我就去追了啊。”波提欧看着他,慢慢道:“倒是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我生气?我……”洛澄卡了下壳,压了压怒气,露出笑容:“呵呵,我哪有生气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要不要照照镜子看一下,你现在笑的很恐怖啊你知道么?而且……   波提欧指出漏洞:“不生气你呵呵我干什么?”   洛澄笑容不改:“书上说笑的时候发出声音对身体好,呵呵。”   蹩脚到连自己都骗不了。   洛澄拉平嘴角,面无表情道:“好吧,我就是生气了,咋了?你耍我玩还不让我生气的?”   波提欧听出几分跟他吵架时常有的调调,说道:“别乱甩锅,我可没耍你,是你自己脑补的。而且你不是在脑补之后生的气吧?”   没糊弄过去,洛澄咬了下口腔的软肉,放慢语速给自己想借口的时间:“我肯定生气啊……”   他想到什么,语速恢复正常:“脚踏多条船那么不道德的行为,你作为夏琳娜的爸爸怎么能那么做呢?太不给孩子做榜样了!”   波提欧认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洛澄一副子“对,就是这样!”的表情,询问道:“没别的了?”   洛澄心脏一跳,差点上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自爆一个再说。   但他姑且有点理智。   这波就是先给自己打个前哨,做做侦查,免得追到一半波提欧来一句他在外面的时候谈恋爱了,那自己不就成小丑了?   现在告白的话,铁定要重蹈五年前的覆辙……   “没别的了。”洛澄道:“折腾一天我累了,回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他走得很快,连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给波提欧留下,踩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关上房门。   屋内,波提欧静静坐在那里,看着合着的门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45章 情义:爱意   洛澄没睡着。   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洛澄越复盘越觉得,自己发挥得实在不好。   孩子不在,周围没别人,怎么能……怎么能光打听一个问题就溜了呢?   这也太亏了!   细细啃咬着指尖,洛澄满心恨铁不成钢。   废物东西,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起码套出来波提欧吃什么追求套路啊!   精神愈发振奋,闭上眼睛也没有半分睡意,半晌,洛澄小心翼翼扶着栏杆往下看。   夏琳娜在下面的床上呼呼大睡,四肢各有各的想法,千奇百怪地晾在被子外面,但肚子有好好盖着,洛澄放心地翻下去,如同一片树叶落在地上,寂静无声。   洛澄抱着手机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出门,在过道转角面壁一蹲,为表郑重,打开手机后每一个动作都很刻板。   在绞尽脑汁编辑好文字、检查第三遍没发现错别字后,洛澄严肃点击发送。   深夜,除个别手机在休假休息时间静音的小伙伴外,罗浮仙舟上数十人皆被连绵不绝的消息提醒音掀飞睡意。   点进群聊后,依依不舍缭绕在体内的睡意被惊悚惊吓惊恐等情绪悉数吓散。   洛澄与夏琳娜:还请诸位畅所欲言,不吝赐教。   最上方点击横幅,界面自动上滑到第一条未读消息——   洛澄与夏琳娜:不管你们的世界是白天还是黑夜,好久不见,亲爱的朋友们,十分抱歉打扰各位期盼已久的休假,实在心有疑问,难以纾解,想请诸位出谋划策,共同探讨一二。   走廊的气温略低,照理来说洛澄皮糙肉厚,就算飞船为了节省能源在入夜时间后把房间外的供暖全关了他都不会觉得冷,但他依旧努力把自己缩紧了点,像个球似的团在那里,抓着散落的一绺发尾目不转睛盯着散发浅浅白光的屏幕。   五分钟过去,群里死了一样寂静,仿佛全世界都背着洛澄陷入沉睡,只有他在冷冰冰现实中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十分钟过去,洛澄检查后确信自己手机是有信号能上网的,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不信邪地发了个问号。   同一时间,那个小心翼翼的问号下面,刷新出一条链接——   【地衡司最新公告:近期屡次发生有关盗窃社交账号电子诈骗的案件,犯案人员手段花样百出,地衡司在此提醒广大民众注意甄别,即便是亲朋好友的账号,也万不可掉以轻心……】   有狐绥绥:这边建议您投案自首哦?   停云之后,副队长也冒了头。   吃饭睡觉摸鱼鱼:嗐,原来是盗号的,吓死我了,你赶紧把号还回去吧,不然等号主抓到你,要吃苦头的。   死寂的群聊顿时活跃起来。   钱来钱来:同吓死,对面的朋友看过来,听哥一句劝,你现在去投案自首总比被号主抓到要好,他会往死里打你的!   人在罗浮,刚下星槎:最可怕的是,他往死里打你,但不会打死你,美其名曰他从不杀人……每次有他参与进来的对战训练都会见一次走马灯还死不掉,简直就是鬼畜!   我没教过他们:顶着这个ID说那种文绉绉的话,可以位列鸣火十大恐怖故事之首了吧。   头皮一痛,几根发丝徐徐落在地上,死去一般躺在那里。   十秒后,鸣火众人看着催命一样响起的玉兆,以及屏幕上雪花一样往上垒的怒气冲冲的控诉,惊觉对面好像不是盗号的。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盗号狗,能演绎出洛澄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双面人的劲儿。   但那不是更可怕了么!对面那个是洛澄本人啊!那个文化学习能力差劲到让老师们想上吊的洛澄本人啊!一大堆人费了老鼻子劲才让其表面交流过得去的洛澄本人啊!   他——他居然打得出那么斯文的句子?!   吃错药了?得绝症了?烂脾气没压住跟哪个学术大佬起冲突,被抓走做人体实验给他植入知识细菌了?   瞪着满屏的关心,洛澄扛着飞船杀去罗浮的心情无比强烈,心脏跳得比认识到自己彻底栽在波提欧身上爬都爬不起来的那一瞬间还要剧烈。   养气功夫只学了表面的洛澄气到多看一眼都要爆炸,忍无可忍一个视频通话甩过去,鉴于此人早已离开千里之外,狐人们接通话接得毫无畏惧,不过不约而同在接通后点了静音。   徒留洛澄对着手机用嘴打快板打了足足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不是洛澄恼羞成怒后词汇量的上限。   是有闲人半夜也出门遛弯发现了他,洛澄闭上嘴,顶着路人震惊八卦的目光憋憋屈屈转移阵地,换了个角落团起来。   他调理了一下心态,盯着因为人数过多所以不断变换的小窗,心说就算是臭皮匠,这么多人在一块儿也能顶个神策将军了,他有求于人,他忍字头上一把刀。   洛澄眼底凶悍不散,强行扭压着嗓子眼让语气显得低声下气些:“帮我一把,以后鸣火商会有需要就喊我,分文不收,给你们卖命。”   停云眼底笑意浓郁,她是少数几个把声音开着听快板的人,闻言调侃道:“那鸣火得遭了多大的难,才要你来卖命呀?况且步离人给仙舟狐人卖命,传出去也不好听,你这也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洛澄低声道:“我这条命,不也是你们给我捡回来的?”   洛澄的命,阿尔冈人的命,严格来说就是鸣火的大家给他们捡回来的。   况且他们还帮忙养了夏琳娜,洛澄性子就不会是适合教导小孩的类型,夏琳娜能长成如今这样机敏灵动,好思好学,多是靠了狐人们的教导。   洛澄不是不承情,波提欧也一样。   未来倘若鸣火商会有需要,只需一个消息,就算相隔一个宇宙也会赶过去,哪怕舍了这条命也会帮他们,这是浸在牛仔文化中泡出来的义字。   不过这话说出来就太肉麻了,很多事不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能令人信服的,承诺放在心里也一样具有份量。   洛澄挠了下耳朵,不自在道:“总之……详细情况我刚都说明了,你们自己看一下,给支点招,靠我自己太容易搞砸了。”   “关于这个,你到底从哪学的那些词,该不会是现搜现改的……哦看你表情就是这样了,好了我不问了。”副队长懒懒开麦:“上次不还一口一个‘他不喜欢我’、‘哪有真不留遗憾的事’,打算把你的感情深埋心底,远远守护着那个谁么?咋,这就改主意了?”   “付闲聿。”洛澄指尖蜷紧,微微颤抖,羞耻道:“你……要是有主意就出,没招就闭嘴行不行?”   副队长阴阳怪气:“我那不是看你出去没多久想法就变了,怕你追赶不上‘短~生~种~五~年~’的思想变化嘛。难道说那个谁这五年没找伴儿?那可真不容易,毕竟是能改变太多事的‘短~生~种~的~五~年~’对不对?”   死去的记忆疯狂攻击洛澄。   他颤抖得愈发厉害,在挂断和继续忍之间摇摆不定。   副队长做人留一线,见好就收,其余陆续打开收音的狐人也良心发现没去当压倒洛澄的最后一根稻草——至于私下会怎么八卦调侃,洛澄不想知道。   不当着他的面,不让他知道,不传到他耳朵里,双方就可以相安无事,否则洛澄怕不是要化身自爆卡车,拖着那条死咸鱼同归于尽。   不过那件事不能当着洛澄面八卦,另一件事可以啊!毕竟是他自己提起来的呢!   被吵醒的彻底不困了,在娱乐的也不想玩了,全鸣火的狐人动用自己全数的聪明才智,来为他们最好的步离人朋友的情感烦恼排忧解难,各个都是情感天地资深军师。   把两个爹凑成一对爹,给小夏琳娜凑出一个完整的家!   经过半个晚上的激情探讨,在坚决否定无数个包括“色/诱”在内的馊主意后,罗浮晨光微熹之际,洛澄揣着饱含鸣火前同事们的拳拳关爱之心的手机,对自己的感情之路充满了信心。   不过在下一站经停的时候,最好给夏琳娜重新买部手机,让他们重新成立学习小组群聊。   毕竟……现在他和夏琳娜,已经在学习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了!   这样想着,洛澄把总结出来的恋爱宝典保存在单开的备忘录里,设置隐藏,删掉这一晚上的群聊历史消息。   握了握拳,洛澄蹑手蹑脚回去,将手机放到桌上,满足睡下。   翌日,先洛澄醒来的夏琳娜看着莫名对自家两位父亲异常关心的群聊天,疑惑地问了几句,一无所获。   虽然觉得大家奇奇怪怪的,但不愿意多说的话,夏琳娜也不会追问,这是礼貌的问题。   她打开门,洗漱好后碰到刚睡醒出来的波提欧,便欢快地扑过去:“早上好,波波爸爸!”   “嗯……唔,早上好。”波提欧打了个哈欠,稳稳接住她:“洛澄呢,怎么就你一个?”   “洛洛爸爸还在睡。”夏琳娜道:“我们一起去叫他吗?”   “行……”波提欧顿了下,迟疑道:“对了,洛澄昨天说,以前问过你‘妈妈’的事……”   那是夏琳娜更小些时候的事了,但她很快就答应道:“对呀,有问过!”   夏琳娜情绪不见变化,依旧欢快,波提欧眯了下眼睛:“能告诉爸爸,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夏琳娜这次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具体不记得了,不过这种问题的话……一般不应该要我选吧?书上说,爸爸和妈妈是互相选择在一起的,然后他们一起去选择要不要拥有小孩,让我选的话,先后顺序不就不对了吗?”   她笑起来:“不过我记得,洛洛爸爸有说,如果我想要妈妈的话,可以把他看做妈妈的,这样子我就是又有爸爸又有妈妈的小孩啦!”   但洛澄爸爸是男生,所以她依旧叫他爸爸,只偶尔……很偶尔的,在睡前故事的尾声,在心里悄悄地,幸福地,沉浸在自己和其他小孩一样的爱意中。 第46章 禁止浪费:菜不能白死啊!   大概是前一晚折腾太久,心情起伏过大,洛澄做了一宿用尽浑身解数搔首弄姿勾搭波提欧的梦。   梦里,他们携手走入婚姻的坟墓,夏琳娜给他们当花童,婚礼在老家办一场,在商会办一场,忽然,狐人们开始起哄,洛澄在他们的欢呼声中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华丽洁白的新娘婚纱。   波提欧挂着傻笑说:“我给你选的,鸣火商会最好的裁缝做的,漂亮不?”   甚至没意识到为什么商会里会有裁缝,洛澄愣愣点了下头,骤然把捧花摔在他脸上,扑过去跟他打架。   是可忍孰不可忍,竟然敢让他穿婚纱!   打完波提欧,洛澄抓着波浪一样的裙摆冲进起哄的狐人堆里,打一个不亏,打两个血赚,最后,他站在叠成山的狐人堆上面,停云啜泣着表示请他放过他们,他们再也不会坑他玩了,为表诚意,商会愿意派出波提欧与他联姻。   然后洛澄进行了第二场婚礼,这次波提欧穿的大裙摆婚纱。   醒来时,洛澄久久无法回神。   机械地起床出门撞见波提欧时,洛澄视线落点率先停留在波提欧的钢铁胸肌上,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起他穿那件抹胸婚纱的模样,一瞬间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   平心而论,以波提欧的形象来说,他穿婚纱的样子挺辣眼睛的,和前半段梦境里自己的表现不相上下。   但,如果凭心再论的话,洛澄真挺希望有朝一日梦想成真的。   甩了甩睡懵了有些恍惚的脑袋,用力清了清嗓子,又整理了几下头发,做完这些,洛澄挂起笑容:“呃,早上好?”   “……”终于等到他忙完全套的波提欧眼角抽搐:“你现在说一声早上好都要进行这么多前置步骤吗?”   谁让他脑子里的画面某种意义上不太利于波提欧的身心健康呢,无所适从时让自己表现得很忙也是一种行事智慧。   洛澄挠了挠脸颊,想为自己的视线找个好的落点,他垂下眼,没看见那道时常跳跃的小精灵的身影。   “夏琳娜呢?”   “窝在我房间看生物百科全书。”波提欧靠在门边:“以及——早就过了该说‘早上好’的时间段了,半个小时前,我们刚吃完午饭,夏琳娜让我来看看你,她担心你有什么后遗症。”   “怪不得这么饿。”洛澄抓了把刚顺好的头发,想说自己先去洗漱吃饭,希望飞船餐品质量好些,话到嘴边,耳畔响起狐人们的殷殷嘱托。   追求人最重要的就是找机会创造二人世界,在他们有一位女儿的情况下,二人世界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一旦遇到,应当牢牢抓住才是。   洛澄深以为然,改口道:“我去洗漱一下,飞船餐厅在哪,带我去一趟?”   波提欧定睛看着他,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颔首应了:“行,赶紧收拾去。”   洛澄眼前一亮,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下来,好说话到不太像波提欧了,他不再耽搁,快步去公共盥洗室整理自己,路途中一间房门打开,走出一名挂着黑眼圈,面容有些憔悴的青少年,险些和他撞在一起。   对方晃了晃神,率先道:“抱歉。”   “没事。”洛澄对他礼貌性笑了下,擦肩而过时,隐约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直到把水泼在脸上时,洛澄才醒盹儿想起来哪里眼熟。   好像……昨晚那个闲得半夜出门遛弯,撞见他打快板的人就是刚才的小哥啊?   对方昨晚大概是被自己吓到了没睡好,也不知道认没认出他……洛澄闷头洗脸,耳尖有些红。   载客飞船供给的餐食中规中矩,个别滋味远在及格线之下,大大有利于洛澄话题的展开。   “离开鸣火让我最遗憾的一点,就是不能把他们的厨师绑走。”洛澄皱眉咽下发苦的甜菜,不禁好奇道:“这道菜可能直到入锅前都没想过居然有人会把它做成苦味的……这里的厨师怎么想的?”   波提欧翘着二郎腿托腮坐在他对面,看着天花板在发呆,接话倒是挺快的。   “夏琳娜也表现得不太能接受的样子,要我说旁边那个肉菜做得也不咋地,那只兽类白死了。”   洛澄道:“你在想什么?”   “我?我没想什么……也可能想了些有的没的,嗐,风雨吹得久了,头顶有棚身边有墙的感觉还不赖,难免想发发呆。”   波提欧摊开手:“能留给人随意发呆的时间怪宝贵的,忍不住多享受会儿。”   餐具在桌上磕出响,很轻,洛澄将菜品没动几口的餐盘推向一边,但想着好歹别浪费粮食让菜白死,又把餐盘拖回来继续吃。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为了调剂一下似乎更加难以下咽的菜品,洛澄开口道:“你加入巡海游侠时,有经历什么考核么?”   “考核?”波提欧短促笑了声:“我以前找到他们的时候也这么问过……我想想他们是怎么说的——都是游侠了,哪来的考核?只要做的是巡海游侠该做的事,不违背底线,那你就可以是巡海游侠。”   波提欧啧啧道:“真是散漫的招收条件,对吧?不过也没听起来那么散漫,要是有人顶着巡海游侠的名头干坏事,就得小心脖子上那颗脑袋了。说起来,我也跟着他们清理过几次门户……”   洛澄若有所思:“所以……严格来说,每个人都能成为巡海游侠?”   只要不出格,就没人打假的意思咯?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想成为巡海游侠。”波提欧道:“毕竟是巡猎的组织,肯加入进来的要么有仇没报,要么正义感多到没处使。”   若没有血海深仇的束缚,又有几个人会甘愿在巡猎的命途上拔足狂奔,浪迹天涯呢。   巡海游侠是巡猎的命途行者,却绝非巡猎星神最忠诚的拥趸,他们推崇的是岚的以暴制暴,与其说他们信仰的是巡猎星神,不如说是心中公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时候才发现,在没有对方的时间里过活许久,居然有那么多可以聊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洛澄忘记了自己拉着人一起来吃饭的初衷是什么,或无奈或好笑地向波提欧讲述跟随商会遇到的各类奇葩。   “跟着商会,你成长的比以前更快了。”话赶话到了这儿,波提欧神情似有恍惚,感慨道:“说话做事都挺有仙舟人的味儿的。”   前一晚上刚抓秃了头发在网上搜索仙舟字典大全的洛澄:“……”   他埋头炫了半盘饭菜,才压下那股子德不配位:“嗯……不是说环境决定人的生长走向么……”   波提欧顿时不感慨了:“你不会想把之前的恶劣性格因素都抛在环境上吧?”   洛澄条件反射道:“不啊,之前生长环境也挺好的,但恶劣性格里头绝对有你的一份力。”   波提欧:“你宝贝的绝对是天生的!有针对性的!”   洛澄懊恼于自己的嘴欠。   怎么就管不住呢?   没人会喜欢天天对谁都平和只对自己暴脾气的家伙吧?那不是双标了,纯是把人当撒气筒的感觉。   追求人应该表现出什么品质,洛澄已经被科普得很清楚了,虽然自己做不到强行表现出那些绅士体贴,但在波提欧的抗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起码应该对波提欧展现他向别人表现出的那些平和。   等到一顿饭结束,洛澄也没觉得吃那些奇奇怪怪的菜肴太难捱了。   但在这方面,他完全轻松不起来,因为这不是他最后一顿在飞船上的饭,而是一个糟糕的开端——在抵达转站的星球前他们要在飞船上停留整整五天。   洛澄是可以五天不吃饭还能维持体力与精力的,但夏琳娜不行,连着吃了两天,她就蔫了下来,精神不振,食欲更不振,瞧得波提欧直想冲去厨房给她做一份色香味俱全的营养餐,被夏琳娜死命拦了下来。   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嘴硬说自己只是做了噩梦才精神不太好。   波提欧不赞同道:“做噩梦睡眠不好的状态和你可不太一样……喏,那个小哥都比你更像做噩梦没睡好。”   被拿来做比的小哥投来一个眼神,他眼底青黑浓重,神情冰冷,活像个人形制冷柜。   夏琳娜拦住波提欧的脚,却没拦住他的嘴,连忙道:“抱歉大哥哥,我爸爸没有别的意思……”   小哥声音清冷冷的:“无事,你父亲说的没错,我的确没睡好。这艘飞船的厨师是临时更换上岗,如果吃不惯,可以试着借用厨房。”   “喏,看吧?可以借的。”波提欧向夏琳娜炫耀一番自己的胜利,对小哥道:“谢了哥们儿,我去借厨房,你没吃的话也来点儿?当作为我刚才的冒犯的道歉。”   小哥摇摇头,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必了,我并未感受到冒犯……”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他们的交谈。   “波提欧,夏琳娜!”趁着波提欧把夏琳娜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时溜走的洛澄笑得像是凯旋的将军:“我借好厨房了,这儿的人还挺好说话的……”   还没动用上举报大法就同意他们借厨房的请求了。   后半句话,洛澄同样也没说完。   他和小哥视线相撞,尽管有所掩饰,也十分明显的疲倦扑面而来。   洛澄笑容僵住,仿佛做错了事又撞见苦主。   “是、是你啊……你看起来昨晚还没睡好?”   连续被看穿严峻的睡眠质量,小哥迟疑道:“那么明显么?”   面前的两大一小默了默,参差不齐地开口。   “还好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哥哥你要不要吃些好吃的东西,再试试能不能睡着?”   “挺明显的,你红眼影都遮不住黑眼圈,诶我记得飞船有提供酒,虽然牌子不咋样,但喝点助眠啊!”   “你满脸写着‘谁惹我我捅死谁’……咳,那个,我这有几段助眠音频,试试么?那天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小哥:“……谢谢关心,但不需要……而且我不是被你那天吓得失眠,你不要多想。” 第47章 河中石:他真的要对巡海游侠另眼相待了,坏的方面的!   世界上没有人能拒绝吃了大半路糠咽菜后来一口香喷喷的炒饭。   如果有,那他们也拒绝不了一名小姑娘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的邀请。   小哥显然没面上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在夏琳娜的盛情邀请下,还是低头跟着他们去吃了波提欧特制炒饭,自第一口下肚,小哥顶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外壳,优雅又迅速地飞快干完了一整盘。   坐在同一桌上吃过一顿饭,那就是朋友了。   冷面小酷哥叫丹恒,名儿听着像是仙舟出来的,不过他对出身讳莫如深,波提欧和洛澄便识趣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值得一提的是,这哥们很爱看书,博学多闻,还不排斥小孩,夏琳娜对作业有不懂的地方,在桌上提出来时,丹恒轻描淡写几句话就给她点拨开了。   那一瞬间,丹恒清冷的面容在波提欧和洛澄眼中散发起神圣的,属于知识分子的光辉。   于是第二顿饭点前,洛澄就去敲了对方的门。   彼时丹恒手中捧着一本手札,礼貌地想要婉拒,洛澄早有准备,一侧身,露出夏琳娜的身影。   “丹恒哥哥,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丹恒:“唔……”   洛澄装模作样地道:“打扰到你了?我们家孩子挺喜欢你的,不介意的话,这几天一起吃饭吧?好歹也共乘一段,都是缘分。”   夏琳娜很是喜欢这个长得很好看说话也很有道理的小哥哥,小心握着丹恒外套上的带子晃了晃,撒娇手到擒来:“爸爸会做很多吃的,哥哥,和我们一起吃吧?好不好?我还想听丹恒哥哥讲生态小故事!”   丹恒哪里遭得住这个,一波攻势下来,屈服地跟在他们身后去吃饭。   有了一顿两顿,三顿四顿哪还能远?夏琳娜迅速和他混熟了起来。   除了逼迫自己学习语言那段时间,洛澄看到书就头疼,波提欧更不用提了,他发消息都用的语音转文字,一大堆错别字。   总算找到个乐意看书学习的,夏琳娜便喜欢往丹恒那里跑,跟他一块安静看书都很有意思。   好在丹恒并不排斥一个好学且学习时足够安静的孩子,权把辅导功课当作蹭饭的报酬,洛澄和波提欧跟着过去旁听了一会儿,安静专注的氛围和纸质书籍沙沙翻动的声音如同催眠曲,他们差点睡着。   好学生和差生之间的鸿沟可见一斑。   无声退出友好学习氛围小组的范围,洛澄唏嘘道:“生活处处有惊喜,三人行必有我师,仙舟诚不欺我。”   波提欧诧异:“啥意思?”   洛澄在他文盲的目光下找回一点点自信,强忍住吐槽对方的欲望,谦虚一笑:“一句仙舟俗语,走路上都能找到老师的意思,仙舟一些俗语还挺好记的,有兴趣的话,我这里还有些教材。”   “算了吧。”波提欧敬谢不敏:“我对仙舟俗语顶多记住一个帝弓仅以光矢宣其轮椅。”   洛澄露出震撼的表情:“什么?光速炫了七个轮椅?”   巡猎星神口味这么奇特还这么能吃么?   “光矢,是光矢。宣传的宣,不是炫!”   “哦哦……不过为什么是宣传轮椅?”   “我也不清楚。”波提欧不太确定道:“可能因为天弓的形象,下身形似车轮?”   星神的形象并非秘密,岚手持弯弓,前蹄似马,后足似车轮……别说,真挺像在坐轮椅的。   “很有道理。”洛澄仅花半秒就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想到仙舟也有听上去高大上,实则很接地气的俗语啊……”   房间里正儿八经的仙舟人没有听到这段对话。   否则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   在飞船上本就没什么可以做的,用聊天来打发时间再正常不过。   洛澄贯彻落实自己对波提欧将如春风般和煦的计划,每当想要怼波提欧的时候,都拿出自己毕生的耐心死死忍住。   偏偏波提欧却越来越爱聊着聊着吐槽他两句,或者拱下火,洛澄劝着自己,心说这是自己的心动对象,本来希望就挺渺茫的,再跟以前一样时不时爆他一次,那岂不是眼前一闭就是未来?   是以哪怕憋到头脑发热,洛澄都忍耐住了,转天继续没事人似的找人扯闲篇儿。   一直到下船都相安无事,没爆发过一次争吵,简直创下相识至今的崭新记录。   听上去他们的关系似乎变得温馨和谐,但实际上,看不见的暗流裹挟在他们中间,气氛莫名有些古怪,波提欧在洛澄用与他说话时相同的语气问丹恒之后打算去哪时皱了皱眉。   并非对丹恒有意见,他挺喜欢这个仙舟小伙儿的,而是……波提欧实在摸不清洛澄的想法。   洛澄很少有让人看不透的时候,即便长着一张小聪明频出的脸,实际上却是货真价实的一根筋,稍微有点阅历的人,看透洛澄轻松地像是嗑瓜子。   不对,嗑瓜子还有可能磕到一两颗坏的,看穿洛澄比那个更没挑战性,大多数时候,他想了什么就会在脸上、眼睛里表现出来,情绪分明得可怕。   就像这段时间,波提欧看得出洛澄有意忍让自己,调整态度,若是仅有他们三个在飞船上,或许波提欧还要过段时间才能看懂,但在结识后,波提欧便明白过来。   洛澄克制着情绪,努力把波提欧放在和关系不错的朋友一般的位置上对待,例如丹恒。   但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波提欧盯着和丹恒聊起航行计划的洛澄,陷入深思。   像当年一样,用这种方法放弃越线的感情么?   在发觉洛澄对自己的情感依旧没变时,老实说,波提欧并不意外。   毕竟那家伙可是个一根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那种。   尴尬吗?或许有吧,更多的是一种恍惚,仿佛时光带走了许多东西,却总有什么如同坚硬的石块一样伫立在长河里,不管什么时候去看,它都在那里。   粗粝的表皮被河水冲刷至光滑,尖锐的棱角被流过的细沙打磨圆顿,但无论如何,它还是那个石块。   环境会影响一个人的心态。   波提欧和洛澄他们在宇宙中所处的环境大相径庭,组织的名字虽然听着帅气,但也代表他们为了公义会不断出生入死,前往险境,相比之下,在狐人火焰下簇拥保护着的洛澄和夏琳娜无异于身处天堂。   腌臜事物见得多了,那纯粹的一如最初的情感便更显得弥足珍贵,要说波提欧没在某一瞬间动了心思,纯属扯淡。   不过……算了。波提欧想,他只是某一瞬间动了心思,默认了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那到底算是心动,还是本就觉得和洛澄搭伙养孩子那么久,顺势变一下身份也没什么。   洛澄想退回界限内……   那就退回去吧。   这样想着,波提欧莫名有点堵得慌。   他把这归结为“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对面主意一转不干了”的,远离轨迹的郁闷。   洛澄对此一无所知。   丹恒漫无目的,乘上这艘飞船不过是随机挑选的,没想到中途会和故乡的航线靠拢,这会儿只想换艘飞船搭乘,至于去哪,他是无所谓的。   只要离故乡足够远,去哪里都无所谓。   不过他不打算和他们同路。   “抱歉,我已经有想要去的地方了。”套出他们的目的地后,丹恒面不改色道:“在和二相乐园相反的方向,我打算跟着公司的飞船走,他们时常招工,可以借此乘一段顺风船。”   “这样么?”夏琳娜十分遗憾,依依不舍道:“那丹恒哥哥要记得和我联系哦,要是我在二相乐园看到好玩的东西和好看的书,都会给你寄一份的!”   虽然年龄相差有亿点点大,但夏琳娜完全将丹恒视作好朋友了。   丹恒表情松了松:“好,若课业有任何不解,你随时可以同我联络。”   洛澄也很遗憾。   好不容易碰到个靠谱的可以放心把夏琳娜交托出去一会儿,现在看来,往后还是要见缝插针制造二人世界。   唉,想交上伴侣真难。   他们在港口分别,丹恒熟门熟路去找公司的短期工招聘点位,洛澄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忽然,波提欧开口道:“要是实在想一块走,也不是没办法。”   洛澄精神一振:“什么办法?”   波提欧心头隐有不爽,他眯了眯眼,随意道:“他不是去跟公司的船么?简单,把公司的船炸了,你再去邀请一遍,不好使就把公司能载他的飞船都炸了,他肯定跟咱们走!”   “……”   建议的很好,下次别建议了。   洛澄跟他讲道理:“那他不跟公司的船也不跟咱们一块儿,再买其他飞船的票呢?”   波提欧扬眉道:“那把除了去二相乐园的飞船全炸了呗。”   “……”   夏琳娜歪歪头看着他,仔细辨别过后噗嗤一乐:“不行啦,波波爸爸!”   洛澄:对啊,那样子岂不是真成土匪了!不行的啊!   夏琳娜煞有其事:“我刚刚看了,港口的飞船好多的,挨个炸过去要好久,到时候丹恒哥哥已经走了怎么办?不然我们跟踪他吧,他去哪艘飞船,我们炸哪艘!”   “这个方法好!”波提欧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办,跟踪我是专业的,炸飞船也是,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去什么啊!”洛澄一把拉住他,连日隐忍到极点的弦瞬间断了:“别再不教夏琳娜好了!也别抢恐怖分子的活啊!你出去这么久到底学了些什么东西啊!”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对巡海游侠另眼相待了!坏的方面的另眼相待!   波提欧嘴角勾起,夏琳娜噗嗤噗嗤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们开玩笑的啦!”   “那可说不准,炸公司船我是真的专业。”   “……” 第48章 现场实践教学:蓝与灰的热烈   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次次被耍次次上当,洛澄心累无比,指了指一旁的店面:“别逗我玩了,夏琳娜,走,我带你去买个你自己的手机,回头联系大家都方便些,去不去?”   “真的?我要有自己的手机了么?”夏琳娜雀跃道:“去!我要挑最可爱的那一款!”   波提欧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进店面前余光扫到什么东西,脚下步伐一转。   “你们先去,我看到点感兴趣的玩意儿。”他道:“过会儿回来找你们。”   “好哦。”夏琳娜笑眯眯道:“记得跟踪时不要让丹恒哥哥发现——”   波提欧也笑:“绝对不让他发现。”   “你们两个……”洛澄拂了拂额头,似是被感染了,唇角不受控制挑起来:“真不怕我给丹恒通风报信么?”   “嘿嘿,爸爸你最好啦,才不会通风报信。”夏琳娜拉着他进了店:“姐姐你好!我们想选一部手机,不要太贵的……”   “性能好就行,价钱不重要。”洛澄揉了她一把:“在你停云姐姐那赚了不少钱,不用省。”   狐人最是懂得如何让钱生钱,洛澄得的大半酬劳最后都返回到雇主手里,帮着投些东西。   夏琳娜鼓起嘴巴:“不行,该省还是要省的,我现在要那么贵的也没用。”   在她能自己做选择的时候,洛澄一向不爱干涉,立在一旁不再言语,导购小姐目光都化了,含笑摆出几部来,夏琳娜踮脚趴在柜前挑来选去,最后选了个性价比最高的,连带挑好了粉嫩嫩的小兔子手机壳。   钱货两讫,夏琳娜尚未来得及分享她的小兔子手机壳,便听见一声耳熟到极点的巨响。   父女两个脸色霎时间全都变了。   “卧槽那个狗人不会真去炸飞船了吧——!”洛澄崩溃咆哮,熟门熟路卡着夏琳娜拔起来夹在腋下,双腿倒腾着往外冲。   “哇啊啊啊啊!”夏琳娜眼疾手快抓住甩出去的新手机,颠得声音划出波浪号:“波……千万——不要炸飞船啊——!”   甫一冲出店面,洛澄5.3的视力便清晰捕捉到浓烟升起的方向,不由得更加绝望。   停泊港口,人群又双叒叕乱成一锅粥了。   公司飞船的残骸飞得到处都是,飞船与货物齐飞让公司员工只觉得世界末日到也无外乎此。   人在港口坐,祸自天上来,入职前HR也没说跑外勤是人员消耗性工作啊!   炸了飞船的罪魁祸首在不远处操着一口沙哑性感的声线,笑得特神经病,也不说话,就笑。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洛澄逆着人流冲过来时,听到的就是这颠了吧唧的笑声,定睛一看,在大空地一打几十个公司员工的男人竟不是某位奶牛猫,虽然都是长发,但颜色明显对不上。   他松了口气,估摸是看公司不顺眼的来替天行道了,夹着夏琳娜准备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一扭头,波提欧抱着一袋子罐装酒,难掩兴味地站在不远处。   他显然也是刚赶到,此刻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赞道:“可以啊哥们儿,出手真利索,对咯,对公司狗就该这么打!”   一副已然按捺不住磨爪的欲望的样子。   洛澄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怎么回事?”   “我也刚来。”波提欧愉悦道:“事儿可不是我挑起来的啊,我去这招看上去帅!哈哈哈哈!”   单手开了罐小麦果汁灌了两口,波提欧跟在看动作电影似的,还是至尊VIP席位——   洛澄稍一侧头,一块钢板擦着发丝呼啸而过,撞塌半面墙。   就是这席位属实危险因子太多。   尚未来得及说话,夏琳娜蛄蛹着挣脱洛澄的手臂,撸起袖子点了几下腕上手环,一架小巧的青色手炮构建完毕。   “爸爸!坏人们在欺负丹恒哥哥啊!”夏琳娜气势汹汹地伸手一指,二人这才发现,一道青色的身影在混乱场地中央辗转腾挪,上演好一出夹缝中生存。   枪炮不长眼,丹恒手上似乎提着一柄冷兵器,乱飞的子弹被他挡下好几枚,他再一闪身,缝隙中就看不见人影了,只听到那个狂笑的男人笑声中叫了两声他的名字,显然是认识的。   一家三口脑海中顿时勾勒出在他们离开后丹恒如何被公司员工狗眼看人低、朋友恰巧碰见一怒之下砸了公司场子的起承转合。   波提欧眼底染上戾色,易拉罐反手一丢:“呦,这是被欺负到头上了,怎么说?”   洛澄不答,把夏琳娜的新宠放在她小包里,仔细拉好拉链才站起身,惯例折起袖子至手肘之上。   “好歹在一个桌上吃了好几天饭,为夏琳娜辅导了好几天作业,是朋友了。”洛澄慢条斯理道:“而朋友有难……”   夏琳娜举起拳头:“牛仔绝不会袖手旁观!冲呀,打坏人!”   指尖弹飞一枚子弹,它直直落下,严丝合缝掉入转轮中,波提欧举枪就射:“对头——这一发赏你们!”   第一枪打响,洛澄开团秒跟,巨力蹬踩下,脚下砖面蛛网般下陷开裂,人已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在公司员工尚未意识到有第三方参战时便冲入人群,直拳哄睡一个。   压身,屈腿,猛然蹬出,又一位幸运儿自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条,破布娃娃一样落在几十米开外。   劈成一字的长腿顺势画圆鞭飞两人落地,以其为重心旋身再踹,这次对面有所准备,横枪格挡……然后也被踹飞了。   半扬的灰蓝发辫丝丝缕缕地缱绻流落回胸前。   动作赏心悦目,力道凶残至极,公司员工没想到这时候居然有人来搅局,骚乱一阵一人连忙调转枪口,紧接着,枪械扳机被扣下,热武器带来的鸣响扣人心弦。   那名员工身体后仰,脱力躺下,灰蓝发的男人眉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带着他一拳一脚一个小朋友的怪力死神似的往里圈冲。   什么温柔,什么和煦,都他宝贝的是装的,那一拳拳一脚脚展现出来的暴虐般的暴力,才是那个人隐在皮子底下的灵魂。   吹开遮挡视线的硝烟,波提欧目不转睛盯着那道如鱼得水的身影。   冷色调的蓝与灰,偏偏与在战斗时展现出鲜艳热烈的红最为相配。   洛澄的战斗技术含量很低,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技术。   他直白地运用自己非人的力量与堪称可怖的身体素质,后者给予他悍不畏死冲入敌阵的底气,前者给予他一力破万法的战斗方式,最纯粹也是最直观的肉搏,带来的视觉效果十分震撼。   如果说波提欧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颠覆了洛澄对“巡海游侠”的所有印象,那第一次目睹洛澄战斗的波提欧,就是被他颠覆了过往所有的,对“洛澄”这个人的印象。   波提欧下意识空咬了几下后牙,磨了磨,在洛澄一拳打穿看起来臃肿但战斗力与防御力都绝对可观的机甲后,还是情不自禁吹了声口哨。   “……波波爸爸!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波波爸爸!”夏琳娜手臂乱晃,急得撞了他的腿一下:“——波提欧!”   波提欧勉强回神:“……什么?”   夏琳娜急得脸通红:“爸爸他速度太快了,我瞄准一个地方就看他过去了,我不敢打!”   “这有什么不敢的。”青年时第一次碰枪就敢对着土匪们脑袋挨个来一下、怕打得不准又补了许多下的波提欧又看了眼战场范围,那里已经倒下不少人,丹恒他们的身影渐渐显出来了。   他蹲下来,一手托着手炮,一手揽着夏琳娜调整姿势:“喏,通过准星对准,观察他的动作轨迹,在左就瞄右,手臂即动即停……像这样,发射。”   夏琳娜跟随他的命令发射炮弹,顷刻炸飞一个跑动的员工。   “等等等等……”夏琳娜脸色一白:“他不会死了吧?我只是想炸脚下啊!”   “死不了,你这手炮的功率被特意调过,顶多把人炸晕。”波提欧拍拍她:“而且我要教你一件事,记住,在战场上会死很多人,但第一批死的,一定是不敢杀人的人。”   第二次校准弹道前,波提欧问道:“公司的人在你看来是坏人么?”   夏琳娜迟疑道:“是、不是……不全是!里面肯定有好人的!”   “那他们呢,他们在你看来是坏人吗?”   “虽然我刚才是说他们是坏人啦……”夏琳娜道:“但我还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呢!”   “那如果,你知道……这个人。”波提欧对准一个骂骂咧咧的员工:“你知道他做了坏事呢?”   夏琳娜坚定道:“那他就是坏人!”   “很好,宝贝儿。”波提欧满意地笑起来:“洛澄应该没对你说过这方面的事,毕竟他是个没被逼急逼疯,就绝不会动手收割性命的老好人,但你得记住这一点,牢牢记在心里。”   “那就是——任何时候,对着坏人、向着邪恶开火,宝贝儿!”   随着这句话,仿佛被热烈的情绪所感染,夏琳娜激活手炮,将被对准的员工炸飞出去。   “现在,你的手炮功率调整过,不会让他们有生命危险。”父亲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坚定有力道:“但宇宙里从不缺少邪恶的坏人,在遇到那些人时,你总要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或者终结他们。明白了吗?”   生动形象的现场实践教学,夏琳娜点点头,将它们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洛澄气急败坏地声音传过来。   “喂,丹恒,这家伙不是你朋友吗?!他为什么在砍我啊啊啊!!” 第49章 人有五名:是你啊!   洛澄人都傻了。   那个男的穿着一身仙舟风格衣服,他在外围看的时候明明是和丹恒分隔两边一起打公司员工的,但在三人以及两位枪手的远程支援的努力下,公司员工越睡越多,自己也靠近对方时,对方却看也不看一剑劈了过来。   要不是他躲得快,怕不是整个人都要均匀分成两半,毕竟从被劈开的地面和沉闷声响来判断,拥有烛火般眼睛的男人也是怪力派的。   虽然他复活甲终生包售后就是啦……   但是就算是步离人,被那么劈也不一定能活下去吧?   哪怕神奇的丰饶赐福真能让他活下去,被劈成两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血肉蠕动慢慢把自己粘连回去是不是太超过了一点?!   对方大概是杀红了眼,洛澄连忙指了指自己的狐狸耳朵:“喂,喂,我不是公司的啊!我是丹恒朋友来帮你们的,虽然没有大尾巴,但你看我耳朵,我在鸣火商会待过好久呢我是自己人!”   这话不说还好,说过之后,男人劈别人的动作一滞,眼珠鬼一样地转过来,声音艰涩地像是许久没使用过声带:“你是……他的……朋友?”   “对啊!我们一家都……卧槽!”洛澄一个下腰躲过拦腰扫过的剑刃,顺势撑着地面后翻远离,落地时踩翻了个公司员工都不知道。   再抬起眼,洛澄表情凝重。   极致的危险预感令他寒毛倒竖,对方那一下子是认真的,认真的想宰了他。   “躲过了么……”男人低低说了一句,反手挽了个剑花,提剑直指他的颈间,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洛澄再次躲过,剑锋横拦一扫,他就地一滚,脚尖踢上剑脊,脸色更凝重了,一连串放到哪里都会被屏蔽的脏话粗口与各种念头一齐呼啸而过——   尼玛这字面意义上的破剑到底多重啊他差点没踢动!而且震得他脚好痛!仗义出手结果目前为止唯一受的伤是认知中的朋友的朋友造成的这合理吗!   丹恒你说句话啊丹恒!哥们儿是为你下场的,这货到底是什么鬼啊是敌是友啊丹恒!!   再次躲过一击,对方从头到尾就说了那么两句话,声带跟借来的没钱续费似的,完全沟通不了,洛澄实在受不了了,扯着嗓子质问另一边的丹恒。   “喂,丹恒,这家伙不是你朋友吗?!他为什么在砍我啊啊啊!!”   丹恒表面端着一如既往的冷脸,实则命苦心更苦地一边招架公司员工的制裁,一边防范男人在乱战中见缝插针照要害挥过来的剑、丢过来的重物、甚至撇过来的人。   他无心恋战,一心只想先摆脱背腹受敌的局面抓紧走而已,偏偏这才是最难的。   在洛澄吼出来之前,身心俱疲的丹恒甚至没意识到洛澄的入场。   意识到洛澄来帮自己却对上了那个男人时,丹恒顿时紧张起来,声音破天荒高了几个度:“他不是我朋友,他是追杀我来这的——离他远点!他太危险了!”   洛澄:“……”   波提欧:“……”   靠,先入为主要不得!   夏琳娜也:“……”   怎么这样啊!丹恒哥哥人那么好,怎么会被追杀的!   波提欧同样看出那个男人的危险性,按着夏琳娜的肩把她往后推:“真正的教学时间开始了,看着我的姿势,详细的以后我会教你。”   他重新装弹,射击,为洛澄提供远程火力支援,子弹朝着最大限度削弱对方行动能力的地方呼啸而去。   紧接着他就发现,那男人依旧行动自如,仿佛一枪未中。   但距离最近的洛澄身上沾了不少的血,若不是波提欧对自己的枪法绝对自己,恐怕会怀疑自己例无虚发,但发发命中自己友军。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洛澄眼睁睁看着子弹打入对方体内,又被毫不在意地剜出去,很眼熟的做法,对方血肉愈合的速度更加眼熟。   似曾相识的浓重血腥味道,和眼熟到爆的边打边自奶的战斗模式,洛澄看看倒在一旁破破烂烂的公司招聘点,脑袋里有个小灯泡“biu”地亮了。   “是你啊……”   当年那个,在他险些跑去公司应聘当职员时大闹公司招聘现场,间接救了他一条狗命没沦为牛马的好心人……   回忆起当年惊鸿一瞥到的对方自毁式的丰饶打法,洛澄意识到,接下来才是硬仗。   男人一人一剑,单枪匹马,可能比那些公司员工加起来都难打。   对方低笑一声,开始不断重复一句话,卡带似的:“人有五名,代价有三个……你不是其中之一。”   他一寸一寸将眼神挪向丹恒:“你是其中之一……人有五名,你是其中之一。”   洛澄有点发毛。   这人精神方面显然不太正常,无法交流,大概率还和自己一样很难弄死,之前被一群满嘴“蕉蕉蕉蕉”的家伙当成香蕉包围算什么,眼前这位才是货真价实的活死人黎明。   在众人不懈努力下,此时公司员工已经悉数陷入沉睡,被己方人员打倒的那些估计是真沉睡了,但被男人打的那些人……还能不能醒来就不太好说了。   毕竟以这位劈洛澄那几下子来看,他每一招都奔着弄死人去的。   估计已经被追了挺长时间,丹恒表露出前所未有的不耐和微不可查的恐惧。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不认识你,也和你们那些事情没关系。”他上前道,语气带着警告:“别再跟着我了!”   相处这几天,洛澄几人头次听见丹恒说话可以用叹号结尾的时候。   “没关系……没关系?”男人捂着脸癫狂笑起来,刘海下,眼睛亮的惊人:“你以为你这样说,就能摆脱你的罪孽了吗?饮月君……”   洛澄动了动耳尖,迟疑地想:好高大上的名字,怎么也有点耳熟的样子——他怎么什么都耳熟眼熟鼻子熟的啊?该不会也在哪见过丹恒吧!   稍远处,一字不落听入耳的夏琳娜不禁捂了捂嘴,怕自己惊呼出来。   饮月君……那不是书上看过的,罗浮仙舟持明族的龙尊吗!   简直像小说里旅游碰到一国之君微服私访一样的桥段真切发生在身边,如果不是捂住嘴,夏琳娜都怕自己叫出声来。   波提欧侧目:“嗯?”   夏琳娜小小招手,凑到他耳畔叽里咕噜说话。   丹恒咬紧牙关,枪尖指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不是他,别再追着我了。”   “没用的。”男人哼笑道:“不管你逃到哪,都要偿还你的罪。”   突然又不打了?你们就这么聊起来了?!   洛澄站在那里,唯有沉默。   洛澄有种变成透明人的既视感,而且中间的站位实在微妙,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谁都好,来个人结束他的尴尬吧,是打是走,给他个准话。   上天听到了洛澄虔诚的祈祷,派出了牛仔中的牛仔,游侠中的游侠。   “我说两位老兄,你们的恩怨呢,我们不清楚,也没兴趣搞清楚。”波提欧踱步过来,看向丹恒:“不过我们是朋友,丹恒兄弟,一句话,是想打还是想走?”   丹恒拧眉,尚未张口,男人便道:“走?他走不了。”   “哦?看来是你做了选择。”波提欧颔首,干脆举枪:“那就来吧!”   话音未落,洛澄一拳闷在男人腹部,令其倒飞出去。   他用力不小,但对待拥有丰饶赐福的生命来说,造成的效果看着瘆人,实际伤害微乎其微。   男人飞出几十米远没刹住车,丹恒稍作迟疑,正短暂犹豫着他是上呢还是上呢的时候,洛澄反身一把扛起他,步履飞快跟着波提欧跑。   “这边这边!”夏琳娜找准时机跳进波提欧怀里,对倒着面对洛澄后背满脸问号的丹恒扬起笑脸:“丹恒哥哥,抓稳啦。”   波提欧给洛澄点了个赞:“不错,你理解的很快嘛!”   “那是。”洛澄翘起不存在的尾巴:“打配合,我也是专业的。”   丹恒还没反应过来,颠簸中艰难道:“不是……打吗?”   “我们六只眼睛可都没看出你有想打的意思。”洛澄健步如飞,呼吸自如:“要打的话波提欧才不会说那些废话呢,如果掏枪时还扯些有的没的,他一般不会真动手。”   就像波提欧的威胁一样,能让他威胁的人,就说明他并没有动杀心,只是想通过这种方法达成某种目的,否则才没心情闲聊,一边开嘲讽一边开枪才是他的作风。   “况且看样子,你们两个打起来就是不死不休的状态吧?那你挺吃亏的,我要没记错,那人可能是丰饶派系的,你杀他多少遍都没用。”   丰饶一脉别的不说,生命力杠杠的。   “他不是丰饶派系的,虽然的确是不死之身……”丹恒断断续续道:“能……能把我放下来吗?我可以自己跑。”   这个姿势顶着胃,真的很不舒服。   洛澄“哦”了声,匀速奔跑的同时让丹恒顺着自己手臂翻下去。   三人没傻愣愣顺着一条道跑,不然太容易被找到追上了,随机挑选了几条分支拐了拐。   一个步离人一个改造人一个持明族,体力都顶顶好,唯一一个体力跟不上趟的还有爸爸代步,就这么跑了许久,才停下脚步。   彼时他们离案发地点已有十万八千里远。   洛澄面色如常道:“我先问一下,他没有高科技手段或者灵敏嗅觉来追踪吧?”   丹恒气息紊乱,撑了下膝盖道:“没有……谢谢你们。”   “说谢干什么?”波提欧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丹恒瞬间挺直了腰杆:“都是朋友!不过他追杀你的话,为什么你也会被公司狗攻击?”   公司狗……?   丹恒默然,有点想吐槽,又觉得现在说这个好像也没意义。   洛澄拧眉看了波提欧一眼,话到嘴边紧急刹车,放缓语气:“你打疼他了,别全头全尾杀出来,结果唯一伤是友方造成的啊。”   丹恒继续默然,在心底纠正:是全须全尾。   “……啧。”又是这种语气。   波提欧按下心中烦躁,看向丹恒,问道:“打疼了?”   “不……没事,只是条件反射。”丹恒道:“总之,再次感谢你们的出手相助。”   “感谢的话说太多,就生分了哦?”洛澄笑眯眯道:“不如先来聊聊其他的吧,比如波提欧刚才想知道的事,不想聊那个的话就……公司船炸了,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第50章 话题变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丹恒宛若把发声系统抛弃,一言不发,沉默是金。   主要是……他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去哪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在那个人近在咫尺的追杀下跑路。   如何在毁灭中寻得一丝生机,简直是丹恒“出生”到现在,乃至未来许久都要考虑的,无尽的课题。   “我们还是先来聊聊波提欧的问题吧……”丹恒叹了口气:“凡同我有关的人和事,他绝不会放过,你们受我波及,往后也需小心了。”   夏琳娜提问:“唔,是和‘饮月君’有关么?我听到那个人这么叫你了,丹恒哥哥,你是持明的饮月君么?”   丹恒并不意外她知道持明龙尊尊号一事,毕竟在他眼中,洛澄都是个板上钉钉的仙舟狐人——虽然他对故乡并不熟悉,但不管是在被关着的时候还是在流浪时,丹恒都看了不少书,收集过不少讯息,自然知道鸣火商会隶属于罗浮仙舟天舶司。   好巧不巧,他的故乡也是罗浮仙舟。   最初发现这一点时,丹恒差点自闭——他躲着老家到处跑,结果一个不注意跟着那艘飞船经过老家航线附近也就算了,还撞见了老家出来的狐人一家,简直不能更难受。   不过他早已改庭换貌,只要注意些,倒也没叫他们发现他也同出罗浮……结果现在却不得不把这事挑明了。   跟那个男人沾边的果然没一点好事……丹恒又叹口气,不知怨的是追杀他的男人,还是导致包括他在内众多悲剧发生的另一个男人。   收敛好情绪,丹恒平铺直述,言简意赅地将他与追杀他的人之间的单方面恩怨叙述一遍。   “持明族饮月君同他有旧怨,同为罗浮出身,洛澄应知晓当年倏忽之事。”丹恒认命道:“倏忽之战时因为一些事,饮月君动用禁忌,酿成大患,强制褪鳞转生,原本,新生之人遭到放逐,应与前尘旧事再无瓜葛,那人却一路追杀,不死不休。”   “在此之前,若不慎暴露行踪,连我乘坐过的飞船都会被他悉数歼灭,所以,你们往后一定要当心。”   三人齐齐沉默,仔细看过去,洛澄和波提欧的脸色皆有些凝重。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丹恒悲凉想着,虽说持明转生后已是新人,但当年他前世造的孽牵扯甚多,罗浮之人牵连恨上他这转生之人也并非稀奇的事,何况还惹上一个大麻烦。   大概会后悔帮了他吧。   意外结下的短暂友谊,也到此为止了。   洛澄缓缓开口:“所以……你是那个饮月君的转世?”   丹恒颔首:“是。”   波提欧突然一拍掌:“哦,你的意思是,饮月君跟丰饶令使打仗的时候干了件大事,结果搞砸了,被强行弄死轮回去,重新生出你,然后因为那件搞砸的事,那个人就一直追杀你,你乘过的飞船、和你关系好的人也不放过?”   丹恒:“呃……可以这么说。”   波提欧:“喵!什么强盗逻辑!”   洛澄倏然一副开悟模样,总算捋明白人物关系了:“那家伙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把你和你前世认错了吧……不对,什么丰饶令使?”   咋还有丰饶令使的事儿?   殊不知这一句话给丹恒问愣了。   丰饶令使倏忽和饮月之乱都不知道的?   “这我知道。”波提欧连忙给这位在罗浮狐人堆里扎了五年都不清楚人家历史的家伙科普:“百来年前来着?丰饶令使带着人去打罗浮了,战况挺惨烈的。”   “哦哦,那就是饮月君在那场战争里搞事办砸了,还砸个大的?”   “我我我,这个我知道!”夏琳娜抢过解答交接棒:“大叔跟我讲过!饮月之乱对不对?我想起来了!大叔说,他就是在饮月之乱后入伍的!”   可怜的副队长,因摸鱼懒散的性格和不修边幅的外貌,成为商船狐人中唯一与洛澄平辈的存在。   一个“罗浮仙舟的狐人”被科普过后露出知识输入时才会拥有的清澈恍然眼神,丹恒眼中流出一丝震撼,脱口问道:“你不是罗浮狐人么?”   “呃,那个啊……”洛澄没想到一个问题把自己问露馅了,尬笑两声:“我好像只说我在鸣火商会的船上待过五年,没说我是罗浮仙舟的啊。”   丹恒抓到错漏:“不对,就算不是罗浮人,当年的事波及甚广,应该也有所耳闻才对……你竟半点不知么?”   洛澄语塞。   你们仙舟联盟治安那么好的么?罗浮百来年前出个事儿能传到其他几艘仙舟都家喻户晓的地步?还是说问题不出在仙舟联盟身上,而是丹恒前世捅的娄子太大了?   难不成是把罗浮捅出个窟窿么?!   “行了,事到如今有啥好瞒的?”波提欧看不过去了:“连我都能知道的大事儿,在本地造成的影响肯定更大,看他连路过老家都不敢停的样子,丹恒兄弟情况不比你好哪去,说呗。”   迎着丹恒疑惑的视线,洛澄干笑着虚声道:“那什么……我是步离人和仙舟的混血来着,我妈是仙舟联盟的长生种。上鸣火待着也是因为仙舟那边要确认我的安全程度,算是看管……”   夏琳娜补充:“但爸爸是好步离人,他和狐人哥哥姐姐们相处得可好了!大家还会教他好多东西呢!”   虽然除了动手实操外,他学会的特别少,很多书本知识都左耳进右耳出。   夏琳娜体贴的隐去后半句话。   丹恒:“……”   要不说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呢,这么一个炸弹丢过来,他甚至不会爆出一声粗口,冷面酷哥人设不倒。   良久,丹恒绷着表情道:“仙舟各族与步离人有生殖隔离在,令堂应是仙舟狐人,同本同宗,自能繁衍。”   甚至还能给洛澄追根溯源一下他另一半血到底淌的谁家的。   丹恒表情松了松,道:“既如此,你称自己为狐人,并无不可。”   并无不可……洛澄脑子转了转:双重否定等于肯定……他眼底一星一点燃起光和火,一把攥住丹恒的手。   丹恒感到手部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对方眼中的光像长久处于黑暗中苦旅寻觅星芒时的倦旅。   “真的吗?”青年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丹恒,声音颤抖:“我……我可以是狐人?”   丹恒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化作对方的救命稻草了,但此时该说些什么,他清楚无比。   “真的。”他说:“只要你想,你就是狐人。”   洛澄眼中有一轮月亮转过。   很多很多年前,他痛苦地想,自己不是步离人就好了。   很多很多年后,一个人坚定地告诉他,只要他想,他就是狐人。   洛澄来不及为自己种族变化感动煽情,一只食指拇指圈起来的手自视线边缘平移过来,停在眼前。   不等反应,“嘣”的一声,洛澄捂住脑门发出闷哼,蹲下身去。   丹恒愣愣看向波提欧:什么情况?   夏琳娜惊恐地扑过去抱住洛澄:“波波波波爸爸?怎么突然打人!”   “看他那傻样实在忍不住。”波提欧吹枪口似的吹了一下指尖,面无表情道:“你是什么重要吗?不管是步离人还是狐人,你都是阿尔冈人吧?”   本来就不聪明再弹更傻了怎么办?这家伙不知道那钢铁手指biu地弹过来有多痛么?他那是脑门子不是存护建材!   洛澄揉着脑门子在心中吐槽,下巴尖快要戳进缩出来的脖子肉肉里,哪怕表情愤然,也看上去柔软又无害。   “当然重要啊!”洛澄道:“能当狐人谁要当步离人啊!那帮子傻缺我早就受够了!啊,要是当狐人的同时把月狂的毛病也根治就好了……”   他萎靡下去。   感觉解决问题了,又没完全解决。   夏琳娜安慰地拍拍他:“不管是什么,爸爸就是爸爸呀。”   “说的没错。”波提欧挑眉:“再说了,要是你真就是个普通狐人,当初怎么能救得了大家呢?”   洛澄愣了下,思索两秒。   好像哪里有漏洞,但听起来确实没毛病……如果他不是步离人的话,那当初就不能在奥斯瓦尔多搞事的时候摇人救命……因为在坠落在阿尔冈的时候,他就会想办法摇人把自己弄走了。   这么一想,洛澄一下就释然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福兮祸所依么……   再往下深想,如果他没有留下,没有在那个时候站出来利用月狂牵制公司员工的话,奥斯瓦尔多岂不是就得逞了?到时候哪还有什么阿尔冈-阿帕歇了,上面的亲朋好友都会被扬成灰,星球也会变成公司名下的开采点……   只要想一想,洛澄就觉得拳头痒痒,很想给某位前无名客来上一招庐山升龙霸。   事实上,洛澄对奥斯瓦尔多的恨意并没有波提欧那么大,从他没有像波提欧似的,有哪怕把公司搅得天翻地覆也要将人找出来的执念就可见一斑。   原因么……虽然对方造成了不少破坏,乃至因为他的命令死伤不少牛仔,但洛澄心还蛮小的。   他在阿尔冈的社交圈就那么大点,那些人基本没受什么伤,伤势最重的希尔达在更换义肢后也与先前无异——对生命力强盛的洛澄来说,这都是小伤了。   对奥斯瓦尔多,洛澄的厌恶值也不过是哪天碰到了就狠狠揍一顿,扒光了挂在舰桥上罢了。   而现在,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在场,没有商会支援的话会产生什么后果……洛澄沉默一下,表情凶残起来。   “喵了个咪的奥斯瓦尔多。”洛澄恶狠狠道:“我要把他头发剃秃衣服扒光,揍得六亲不认之后五花大绑,带回老家挂着牌子游街示众!”   波提欧一怔,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诶,这么听上去比直接崩了他好多了啊!”   “对吧?”洛澄高兴起来:“抓到他就这么干!”   夏琳娜想了想,下定决心:“那我也要出一份力,我要努力吃饭睡觉锻炼,也打他一顿!”   话题变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丹恒风中凌乱地目睹三人作战目标的建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全扒光么?留条裤子吧,不然太有伤风化了! 第51章 能被我听到:就不算偷偷告诉了!   既然丹恒已经分享了自己的一部分过去,波提欧自然会礼尚往来,不叫他懵逼太久。   他们和奥斯瓦尔多的恩怨讲起来更简洁,丹恒蹭了不少公司的船,波提欧未尝没抱着打探消息的想法,奈何丹恒虽然也蹭过隶属市场开拓部的飞船,但他是真的不太关注这方面。   况且就算关注,以奥斯瓦尔多谨慎的性子,他一个临时工也不可能知道对方的消息啊。   零信息进账没有让波提欧产生负面情绪,毕竟他这几年无功而返的次数太多了,一次次失望过去,人都得颓。   停泊港刚被炸,危险因素尚未排除,没有飞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启航,再加上有个不定时炸弹盯上了他们,无奈之下,丹恒只得继续跟着他们行动。   他对给洛澄他们带来一个大麻烦这件事心怀愧疚,一路上更加沉默,好在其他三个别的不说,活跃气氛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哑巴都能给说吱声的那种。   一眼看去,丹恒仿佛掉入乐天派堆里的未雨绸缪派,一张冷脸格格不入。   洛澄不管那个,他对给自己身份带来全新解读的丹恒好感度极高,要知道他虽然出门都装作是狐人,但心里也挺虚的,别人不清楚,他心里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今后不一样了,他将理直气壮抬头挺胸,他就是狐人!有前罗浮持明给背书的!   这种打心底的自信,对洛澄意义还蛮大的。   是以,他对丹恒开始了无微不至的关怀,简直把丹恒当作夏琳娜亲哥来对待。   只他一个也就算了。   波提欧对朋友本就豪爽,夏琳娜的话……她脑补了不少丹恒被追杀的小可怜事迹,于是就产生了一家三口隐隐围着丹恒说话的奇妙趋势。   丹恒: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洛澄、波提欧: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很有必要!   夏琳娜:丹恒哥哥你还有我们!我们都会成为你坚实后盾的!你不是小可怜!   丹恒:……   他一阵窒息。   这种窒息感直到他们找到下榻之处才有所缓解,有前车之鉴在,由波提欧带路,依靠长久以来的敏锐和经验,找了一家不需要身份认证的高端黑旅店。   是的,高端黑店。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室内装修温馨,前台服务贴心,背后也很黑心。   但没人带怕的。   要价高不要紧,黑吃黑也不要紧,哪怕半夜闯入他们房间偷东西,或者想要威胁旅客人身安全都没事。   半夜,洛澄打了个哈欠拉开门,丢垃圾一样把手里转着蚊香眼的人形物体丢到走廊尽头,嘟囔道:“正做美梦呢就闯门,我能不能投诉他们啊……”   投诉和打小报告一样,是会让人上瘾的存在。   丹恒时常做噩梦不是秘密,小姑娘今夜自告奋勇陪他一起睡,美其名曰两个人在一起,就算是噩梦也会忌惮的,出于对丹恒人品的信任,家长们欣然放行。   至于丹恒的想法……没关系,他有想法也说不出来,就当他没有拒绝意愿好了。   天大地大,幼崽最大。   四人中年龄最大的高龄青少年遗憾失去发言权。   顺路解决了一下生理需求,洛澄正准备回屋续梦,便听到极轻的声响,似乎是窗户被打开的声音,他清醒了些,勾着门把手往里看了眼。   自己床头站着个人,长发披散,头颅微垂,手里提着一把碎裂缝隙还闪着暗光的剑,浑身血腥气差点没扑洛澄一跟头。   细微光芒自下映照出对方半张脸,苍白的脸在光芒中鬼气森森,烛火般的眼珠倏地转过来。   “……”   洛澄心脏一停,终于知道为什么恐怖片片头会有一长串提醒。   尼玛心脏不好的人站在这,真能让这大哥吓死啊!怪不得丹恒老做噩梦,换他他也做好么!   对方没有一剑劈上来的意思,洛澄拂了拂小心脏,虚弱道:“哥们,你是不是有点太执着了……”   男人跟颈椎出问题了似的,也不动弹,就保持恐怖片女鬼经典站姿,刘海底下眼珠一动不动地瞅他。   洛澄试探地和他进行心贴心的交流:“别折腾了呗?大半夜的这样子很扰民啊。”   像是触发了关键词,男人冷冰冰开口:“人有五名,代价有三……”   好么,又开始卡带了。   洛澄接道:“我不是其中之一?”   对方盯着他看了两秒,挽手把剑背到身后,问:“他在哪?”   洛澄心道还在这问呢,得亏你运气不好而丹恒运气太好,三选一的选择题让你做错了,否则现在怕不是要惊声尖叫血流成河。   ——夏琳娜负责惊声尖叫,洛澄和这位大哥表演血流成河式厮杀。   为了及时反应突发情况,他和波提欧分别挑了两边的房间,这样子不管晚上出什么事儿,都能及时保护住在中间的夏琳娜……哦,还有丹恒。   洛澄道:“我不知道啊,我们一开始一艘船上的,看着面善就一起走了,打起来后他挺愧疚的样子,就不想一起走了。”   什么是说谎的高端技术?真假一九分和九一分两方党派争执许多年,但洛澄经过熏陶,决心站队十零分。   按狐人的说法,用真话去讲谎言,才算大成呢。   男鬼继续瞅他,洛澄努力绷住脸,不断催眠自己:我没说谎我没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对,都是真的,只是隐瞒了他们没同意这件事而已,隐瞒不算说谎,不要心虚不要心虚……   半晌,对方冷哼一声挪开眼睛,顺着窗户走了。   洛澄精神一松,握拳庆祝——好耶!说谎大成功!   怎么说对面的也算多年前挽救过他,没叫他成为公司失足青年,如果可以,洛澄不太想跟他打架。   毕竟无冤无仇的,对面精神状态也很不美妙的样子,要是打起来大概率就是不死不休了,洛澄并不想感受被鬼缠上的恐怖感,也不想互相伤害,和人对着死去活来。   复活甲不要钱无限续,但是疼啊!   而且被夏琳娜看见他们两个死去活来的话,那场面很伤害他家孩子幼小心灵的!   这样想着,洛澄往床边走,天还没亮,估摸着还能睡一会儿……   看着被血淋得濡湿的床,洛澄吐出一串泡泡:“……”   床边还有一片半干不干的血迹,从窗户边一路淋过来的,结合开门时的血腥味……那大哥也不知在哪受了不轻的伤,居然就这么找过来了。   洛澄有些头疼——说到底这地方七拐八绕的,对方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啊!   “快,他往这边跑了!”窗外倏然呼啦啦跑过一队人,七嘴八舌道:“封锁的人能不能动点脑子,怎么让人跑出来的?什么?他捅了自己一剑,他们被吓到了猝不及防被突破的……呸!借口!赶紧追,追到人回去我要好好问问他们!”   洛澄:“……”   啊,破案了。   捅自己是为了刷新状态吧……洛澄默默挪动脚步,跑去敲波提欧的门。   门开,洛澄露出一抹无辜的笑容:“晚上好,波提欧……你拿枪干嘛?”   “我才想问你,大半夜不睡觉来敲门干嘛?”波提欧把枪塞回去:“这种地方夜袭的人也不是没有,以防万一。”   夜……夜袭?!   黑暗中,青年愉悦轻微摇动的狐耳僵硬立直,白皙的皮肤像被放进蒸锅的螃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化成红色。   如果把手贴上去,就会发现这只螃蟹的确熟透了,烫手。   可惜波提欧不会把手贴上去,也没有黑夜里能看清面前人肤色变化的视力。   “怎么不说话,洛澄?”波提欧用手在洛澄眼前晃了晃,往前走两步疑惑俯了下身,想观察他的状况。   距离突然被拉进,洛澄脑中发出热水壶般的鸣叫,手比脑子快,按上波提欧的脸往后一推——   “咣当!”   “砰!”   中间的门猛地被拉开,和衣而眠的丹恒提枪冲出来:“发生什么事……”   他迅速把住门框,表情从凝重到一言难尽,再到无话可说的麻木。   “打扰了。”丹恒低头退回去,咔哒,反锁房门。   一墙之隔,隐约听到夏琳娜惺忪黏糊的声音:“丹恒哥哥,怎么了?”   “……没事,有人摔了,你继续睡。”   过了两秒。   “夏琳娜,你……爸爸们,真的不是一对么?”   “嗯?不是呀,爸爸他之前还有偷偷告诉我,哪天波波爸爸可能会领个妈妈回来,他到时候要给波波爸爸的酒里下泻药,作为抛下我们两个在外寻欢作乐的惩罚呢。”   “丹恒哥哥,一脸‘好像被驴了’的表情呢……”   “什么驴……我没有。”   “你有。好吧,偷偷告诉你,爸爸喜欢波波爸爸的,商船的大家都知道,不过他一直不说。这次出来明明好几次都可以我们睡一间房的,他都不干,唉,爸爸明明大多数时候很好猜,但偶尔也会很难猜呢……”   丹恒不说话了。   洛澄趴在那里,浑身颤抖,羞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猛男落泪——夏琳娜,我能听到的,你这就不算偷偷告诉了啊!   与此同时,夏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丹恒哥哥,你对爸爸们的感情感兴趣的话,要不要加入哥哥姐姐们的出谋划策看戏吃瓜小群里呀!我是挂名管理员呢!可以拉你进来的!”   ……什么小分队?   洛澄眼神一利,猛地抬头:那帮子狐人背着他都干了什么好事——   他撞入一双蓄势待发的瞄准镜里。 第52章 都这么乱了:就别来凑热闹了!   他刚刚干了什么?   哦,因为区区一句“夜袭”浮想联翩,魂飞天外,没收住力气一巴掌按着波提欧的脸把人按倒在地,同时没注意到波提欧离地的腿,重心不稳跟着摔成一团。   接着丹恒出现了,又一脸不忍直视地消失了,然后……然后他听到了夏琳娜给爆的料,一时忘记了他是以什么姿势在哪里趴着。   现在,他扑在波提欧身上,身上热得像刚从蒸锅里出来,一手按着对方的钢铁胸肌,一手按在对方脸侧地面,他们双腿交叠,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此情此景,哪怕是洛澄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有多么像个心怀鬼胎欲求不满半夜三更跑来夜袭的……臭流氓。   洛澄用尽此生最后一丝理智说道:“我要是说,我绝对没有夜袭你的想法,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在做梦,你能相信么?”   波提欧沉默一瞬,看看他们的姿势,复杂地反问:“你说呢?”   洛澄此生最后一丝理智释然一笑,含笑九泉。   波提欧还嫌不够似的,曲起腿懒洋洋道:“趴着累不累?不然往后靠靠,我给你支了条凳子呢。”   “……”   这个姿势,这个情景,洛澄平常不是满脑子废料的人,但凡他那丝理智还没死完,都该意识到对方这是在催他赶紧起来。   但一切已成定局。理智?那是什么,游戏通关指标吗?   冥冥中,响起热水壶干烧到爆炸的声音。   芜湖!   洛澄露出充满圣光的健康笑容。   刚从窗户走的那位大哥,我们家窗户不让出人,你回来重新从门走,顺便跟我打一架,你包赢的。   我不活啦!!   连番刺激下,洛澄彻底疯了。   洛澄是一个为了给自己挽尊可以生啖泡了油的半生肉丸的人。   如果要把一生要守护的人事物排个三六九等,第一梯队毋庸置疑将会是格蕾尼克夏琳娜,第二梯队是鸣火商会和怀特酒馆,以及他的脸面和波提欧。   第一梯队不分先后,第二梯队自由心证。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洛澄深呼吸,笑得比哭还难看,摸了摸波提欧的脸。   后者把原本要说的话全忘了,他脊背发凉,神经高度紧张,一股大事不妙的预感在心中狂轰乱炸,催促波提欧赶紧把身上这玩意儿扔出去他没憋好屁!   晚了。   洛澄深情款款地抓着他的脸,说:“帕拉贝伦,我还喜欢你,不仅喜欢你,我这几天还在追你。”   一波王炸,瞬间把波提欧疯狂敲警钟的预感炸得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他愣在原地,不敢置信。   “什么……”   “或许你还是不喜欢我,所以这几天不管我怎么让自己对待你更温和些,你都不受用。”洛澄自顾自继续说道:“按理来说,我不该追你的,但是没办法,你这人有毒似的,比鸣火厨师做的菜都让我上头,不见面还好,一见了面,有些想法就停不下来了。”   波提欧头晕眼花,怀疑自己在梦里,否则怎么会听到洛澄抛弃他那些别扭迂回,跟自己搞剖白:“你……”   “你先听我说。”洛澄吸了吸鼻子:“反正我上头了,就努力追你,虽然不见成效吧,但这会儿我觉得还是该说出来才对……”   现在说这个的确突兀,和洛澄这段时间的表现不符,是什么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波提欧艰难运作大脑,拯救过他无数次小命的预感即将卷土重来。   洛澄再次打断它的聚成:“我得让你知道,我栽你身上了,爱你爱得非你不可那种,追不到你我就在角落阴暗注视你一辈子的那种。”   “……”   虽然告白场合和时机处处都是蹊跷,而且姿势也很怪……但这种话会是正常人告白时说的话吗?这不是威胁吗?!   槽点如暴雨梨花针向尚未聚拢成形的波提欧的精神世界打去,密密麻麻,千疮百孔。   洛澄深情到不像他:“所以,你能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一个答案吗?我很急。”   你到底在急什么啊?从你之前表现来看你根本不急才对!情绪反复到我都觉得你放弃了,打算以后都当养娃搭子了,偏偏莫名其妙被吸引了一波又一波注意力,开始胡思乱想了好么!   波提欧槽多无口:“……你先起来。”   “我不!少说些有的没的,答应或不答应,不准选或!”洛澄攥拳用力在他耳边锤了一下,瓷砖咯啦啦碎了一片:“都说了我很急,你现在就给我回答!赶紧的!”   他错了,这个才是真的威胁啊!   “答应!答应行了吧!”波提欧感到脸上一痛,不用摸就知道,他脸颊绝对被瓷砖碎屑划破了。   他连忙道:“我答应你!好了!现在我们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了!现在从我身上起来!”   “你不答应的话……啊?”洛澄一怔:“就答应了?”   波提欧哭笑不得:“那不然呢?”   洛澄迟疑道:“但你之前不是还拒绝我了么?”   “那是五年前好不好?你自己多大变化心里没数么?”波提欧移了移视线,要不是手被压着,他还想摸鼻子:“总之……我现在又不是没动心。感情的事儿,谁说得准呢对吧。”   “啊……哦。”洛澄愣愣点头,反应片刻道:“那你得等我一下。”   这和他几分钟前的预案不太一样。   洛澄头脑都不大会转了,跟随直觉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钻进自己房间,找到手机,噼里啪啦输入消息,发送。   做完这些,他呆立在原地半晌,把手机一丢,又一溜烟跑回去。   波提欧已经从地上坐起来,对着被一拳砸碎的瓷砖嘴角抽搐。   谁家告白能造成这么大破坏啊?   他叹了口气,还好这店不干净,黑吃黑他也挺熟的,赔付都省了……下一秒,天旋地转,波提欧满脸问号地又被按了回去。   两人姿势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波提欧一脑门官司无处打:“你宝贝的发什么疯?让我起来啊!”   “那什么,本来我以为你会拒绝我呢,没想到你答应了……那你先别起来了。”   “……”波提欧细品了一下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和兴味。   他放松身体躺回去,笑道:“行啊,那我不起来了,你要干什么?”   美滋滋的牛仔等到一双搭上脖子的手。   “我给鸣火那边发消息了,让他们现在就派人来接夏琳娜,没事的,波提欧,我很快就会去陪你。”   洛澄眼珠还有些呆,像是没想到喜从天降才回不过来神,又像是其他什么:“都说被留下来的一方更悲伤,放心,我不会让你久等的……哪怕为了女儿不能一起死,我们最后也会是殉情!”   说着,手就圈在了一起。   轰隆一声,随即便是什么东西接连不断掉下去砸在地上的声音。   房间里头脑风暴中的丹恒猛地抬头,下意识拿着击云往外冲,刚到门口,理智回笼,顿时迟疑了。   万一又是什么他不懂也不想懂的暧昧情趣怎么办?   他只是一条无辜的小青龙,他不想围观新朋友之间的爱情游戏……   迟疑之间,走廊炸响波提欧愤怒的声音。   “我喵你宝贝的小可爱,洛澄我看你今晚病得不轻,你给我过来我非要嘣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琼浆玉液,不好好爱爱你我看你要上天,这段时间给你憋坏了吧给我来个这么大个惊喜!”   安利失败后委委屈屈平躺在床的夏琳娜小豹子一样跳下床冲过来,把房门拉开一条缝,想了想,又啪嗒啪嗒冲去找自己已经录好身份可以使用的手机。   手机设置了夜间静默提醒,打开后她才发现,某个群聊在夜半三更突突突跳着消息,异常火热。   她习惯性点进去,从头浏览。   门外,眼疾手快把人掀飞出去的波提欧还在用他那极尽赞美的语言夸耀:“我就知道你态度不对没憋好屁,喵,你到底是哪里来的青年才俊简直智若近妖,老子还没弄死奥斯瓦尔多呢你要掐死我?!谁要跟你殉情啊!”   丹恒:???   什么殉情?   他顾不得更多,一把拉开门,只见波提欧在自己房门口暴跳如雷,房间对面的墙壁塌了一大块,埋着撅着腚只露了一双腿在外面的人。   破损的窟窿呼呼往里灌风,吹得洛澄的心凉哇哇的。   虽然一开始确实抱着告完白得到拒绝后,他就带着自己不被接受的感情和死掉的脸面去找那位大哥弄死自己的想法……但是他被接受了啊!那种狂喜一下子冲淡了丢脸的社死感了好么!   但洛澄本来社死的时候就脑子不太清醒,这一晚上心情大起大落来回过山车的,脑仁更萎缩了,就顺势开个小玩笑缓缓……他刚是准备以那个姿势亲下去来着啊!   没想到波提欧反应这么大……而且他脑子现在更不清醒了,毕竟它刚刚撞塌一面墙。   头顶一沉,似乎有谁踩到盖着他的废墟上,洛澄心说不至于吧你难道真要杀夫证道么?那个玩笑真的那么烂吗,好吧开那种玩笑是他的错,但是没必要踩到他“坟头”吧,要揍他也行,能等他起来吗……   一道鬼气森森的癫狂笑声穿过废墟屏障,落入他的耳中。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找到你了,饮、月、君!”   洛澄安详闭上眼。   都这么乱了……就别来凑热闹了啊!你这个引起今晚一切的罪魁祸首! 第53章 原来你也…:榜上有名   洛澄和男鬼的缘分,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前者初出茅庐那会儿。   十余年前,男鬼四舍五入救他一条狗命,十余年后,男鬼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让洛澄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突然告别单身人士的狗牌。   这么看的话,虽然到现在为止依旧不通姓名,但他们之间的缘分已经深刻到可以把酒言欢,就此结为异性兄弟的地步。   然,天不遂愿。   洛澄并不想排排坐分酒酒,他只觉得对方吵闹。   还有,他真的很沉。   非常沉。   大概脑袋犯了毛病,男鬼叽里咕噜讲着话,却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东西,以浅薄的印象来说,洛澄合理怀疑他又在讲那个五三文学。   大抵是《五年科考三年模拟》写多了吧,鸣火致力于考进工造司的不让他们叫老师的工程师经常刷那个习题,一系列几百套,洛澄有幸跟着做过一套,口水差点把五厘米厚的本子泡了。   据说初版编撰人是罗浮工造司的传奇百冶领头,洛澄当时觉得对方一定是心理变态,不然怎么搞得出那么晦涩难懂七转八弯、以杀死全体脑细胞为己任的破习题。   扯远了。   埋在废墟里,负重的洛澄一动不动。   建材构筑出来的狭小空间氧气稀薄,无尽的黑暗仿佛让人回到了母亲的腹中,带有一丝目眩神迷的安心感,折腾一宿,洛澄终于感到精神上积压出的疲惫,他有点想睡觉。   在他陷入无尽的梦乡之前,外界久违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   “叽里咕噜说啥呢,一个字没听懂。”波提欧指了指男鬼脚底下:“能不能先起开?我看底下那个一直没动静,别是被你踩晕了。”   男鬼一顿,低头看看,看不太清,又眯起眼,半晌才看清脚下废墟外头支棱出来的是人类的两条腿。   他默默走下废墟,又看两眼,发现那两条腿还是没动静,不暇思索伸手一拽,砖石哗啦啦滚落,把人拎了出来后下意识抖落两下碎屑。   洛澄神色安详地闭着眼睛,仿佛已经死了。   “大哥,你有完没完,大半夜能不能消停会,你不睡觉吗?这个丹恒就非杀不可么?”   但他的嘴还是活的,还能说话,怨气冲天,可怕得很。   男鬼不理他,也没有找洛澄算骗他的账的意思——事实上他的记忆相当混乱,除了那些用身体记住的剑招和仇怨外,现在的他什么都记不清,光记得恨海恨天,病情发作时精神紊乱喜怒无常,典型的魔阴身综合症。   好比现在,上一秒还老老实实帮忙给洛澄掏出来的男人咧嘴一笑,抬剑就要把洛澄串成烤串,子弹呼啸而来,击穿手臂导致角度倾斜。   洛澄顺势一掰,解救出自己的衣领子,心累地跑回自己阵营。   他扑棱两下耳朵,拍掉卡在绒毛里的碎屑灰尘,道:“咋整?”   波提欧瞄了他一眼,哼道:“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他想打就打吧,我看谁先下地狱!”   丹恒低声道:“不杀死他一次,他会一直阴魂不散。”   洛澄闻言冒出一个问题:“你之前弄死过他吗?”   “……”丹恒露出一个微妙的,如同恐鬼人士看到满屋阿飘的表情,怕的不纯粹,怒的不彻底:“从我被流放开始他就在追我,我们已经交手不下百次……”   波提欧反应了一下,惊了:“啥意思,他让你宰了百来次,还在追?!”   洛澄也惊了,一天下来就看出对方的执着,但谁能想到居然这么执着……不是,这都不是执着的问题了吧?!那是被杀了上百次啊!饮月君到底做了些什么啊让人家这么恨他!   他突然燃烧起学习的兴趣了,真的,他特别想知道那一段罗浮历史。   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场厮杀避无可避的样子,洛澄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然后发现……这boss有点没挑战性啊。   呃,不,他不是贬损对方的意思。   虽然身体活性比洛澄还高,但是感觉……对方以前不是近战派的吧?一些剑招他用起来一股子格格不入的感觉,洛澄眼界比较窄,却也能看出一些违和,况且后期对方精神状态更糟糕了的样子,出剑都变得乱七八糟的。   如果换做其他对手,凭对方那死不要命以伤换伤的架势,拖也能拖死一大堆人,但……他们这个小分队有T有远程有攻坚手的,尤其最后面那位,更是跟他打出经验来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要怎么揍他。   虽然丹恒可能不是很想要这种经验就是了。   总之,哪怕他们讲武德不搞群殴,对方也很难赢的样子啊……   这样想着,洛澄难免走了下神,余光扫到一道偷偷摸摸贴着墙根的身影。   ……嗯?   那道小身影狗狗祟祟蹲在墙角,费力调整角度,嘴里不住无声念叨:三点一线三点一线……预判轨迹预判轨迹……   “咻”。   一点寒芒隐藏在黑暗中,洛澄下意识挡了想变招的男人一下,尖锐物体刺入血肉,后者面色不改。   那点疼痛就像是蚊子叮了一下似的,在此刻混沌的脑海里溅不起半点水花,却足够他注意到缩在角落搞偷袭的小姑娘。   在他注意到夏琳娜时,洛澄和丹恒默契挡过来,又过了没两招,对方手里的剑突然一个没拿稳,被打飞了。   男人:?   同样没想到这一下的丹恒一个用力过猛,差点闪到腰:??   男人愣愣看着自己的手,紧接着,视线下移,伸手摸了一圈,从背后拔下来一支针剂。   最后一眼,他回过头,投给了缩在墙角的小姑娘。   随后,他眼珠上翻,吧唧一声拍在地上。   丹恒:“……什么情况?”   波提欧蹲下去检查了一下:“怎么突然晕了?”   在场唯一看到作案全过程的洛澄走过去,欣慰地举高夏琳娜:“来,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们的MVP在这里!”   夏琳娜嘿嘿一乐:“我只是试一下啦……”   “还好空间狭窄,他打着打着就变成背对这边的,方便我发挥……嗯,也不能否认爸爸挡那一下的功劳!否则大概率要扎空了!”   她展示了一下自己手炮里填装的弹药,一手托着它,发表MVP获奖感言:“以及,感谢各位哥哥姐姐送给我的一大堆强效镇定剂!”   不管是处于月狂还是魔阴身的影响,超高浓度镇定剂都将是绝佳制服手段,一击即倒,童叟无欺,还您一个安稳的旅途。   鸣火出品,必属精品。她是夏琳娜,她为鸣火镇定剂代言。   ……   波提欧找的店很刁钻,旅客目前只有他们一拨人,是以哪怕差点把半个店打塌,也没人跳出来控诉他们不让人睡觉。   至于旅店的工作人员……开玩笑,他们平常黑吃黑都是偷偷摸摸搞小手段的,今晚下手一直没个回信就发现不对劲了,这一遭再蠢的都知道撞上的是一群煞神,鹌鹑似的不敢跳出来,生怕自己也被打成筛子。   黑店也有黑店的规矩嘛。负责人躲在安全房间里苦哈哈地想,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维修费用就当破财免灾了。   好在没过多久,他就发现几个煞神走了。   看似一宿折腾不少事,实际上真没过去多久,天边刚亮起一线白,洛澄扛着被迫沉睡的男人,再次向丹恒确认:“你说真的?他在公司那边还有通缉令?”   “嗯。”丹恒道:“毕竟我以前不少跟公司飞船走,连带着,他也毁了不少公司飞船,早就在通缉令上了。”   “等下。”洛澄复杂道:“这么说的话……只有他在通缉令上么?你居然没上榜?”   不管怎么听,都会让人感觉他们两个在打配合祸害公司似的啊!   “没上榜。”丹恒远目:“之前……公司员工都当我在见义勇为帮他们。”   洛澄、夏琳娜:“……这、这样啊。”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好惨啊,蒙鼓人们。   不过一想到蒙鼓人们是公司的人……诶,突然感觉很爽是怎么回事?   他们走在去公司旗下分公司换赏的路上。   时间不是问题,公司存在很多下班和上班都要待在工位上的苦逼加班狗,再说个别特殊部门是24小时运作,交接和打账都速度在线。   起因是洛澄头疼地上那条人如何处理——总不能丢在这里不管吧?鬼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药效过了醒过来,到时候继续追杀他们很麻烦的,抹脖子抛尸更不成,对四舍五入的恩人,他动手起来很有心理压力的!   波提欧说他没心理压力他可以动手,被洛澄一句话堵回去了:“清醒一点,他毒抗药抗没点满才会被药翻了躺在这,你把他弄死了不就相当于给他刷新状态吗?分分钟诈尸给你看。”   丹恒对此表达了肯定态度,他想了想,出了个主意:“没记错的话,他在公司通缉令上,我们可以把他送去公司,有那边看管,短时间内他出不来的。不过他太危险,也不知道这里的分公司能不能压制住他……”   洛澄和波提欧对视一眼。   前者复杂道:“通缉犯啊……”   说起来,他们这里也有个公司通缉犯呢……公司悬赏的人很多么?怎么随便一碰就是一个!   后者眼前一亮:“去公司?成啊!夏琳娜——那个药剂什么时候过劲儿?不太久吧?让他给公司整个活儿!”   夏琳娜竖起拇指,显然对坏蛋公司即将倒霉一事乐见其成:“爸爸之前用过,睡了一天就起来了!”   波提欧满意了,给公司丢过去一个定时炸弹多好玩啊!   丹恒莫名冒出一丝丝对公司的愧疚感。   但一想名为刃的男人在通缉令上的数字后,他打消了那丝愧疚。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因为各种原因,他身上虽不说一穷二白,也确实不太富裕,领了公司这笔钱后,够他买下一张飞船票的了。   至于公司的人能不能压制住清醒过来的刃……那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了。 第54章 发家致富小妙招:这届爸爸们真的不行!   直到出了公司找地方坐地分赃,洛澄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个、十、百、千、万、十万……”他对着那一串余额灵魂出窍,手帕金森一样抖个不停:“百万……夏、夏琳娜。”   洛澄瞳孔地震,笑容虚幻:“我可能数花眼了,是、是还要往上数么?”   夏琳娜一脸凝重地来回掰着手指头,耳融目染,她对数字,尤其是钱的数字挺敏感的:“是的,还要往上数两位!”   洛澄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把手机扣在底下。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在做出提议的时候就知道他们能拿到的数目不菲,是以丹恒比他冷静多了,单看表面,不像是一夜之间赚了八位数信用点的人,连呼吸都没有急促的趋势。   但他挺理解洛澄的,毕竟他那边显示的是四分之三悬赏金的数目——波提欧表示来都来了,不给公司狗留点什么不是他的风格,为了不影响这边的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中途就跟他们分开,跑去公司里面观光踩点去了,夏琳娜没有能接收大额转账的名下账户,钱理所应当全划洛澄那去了。   洛澄现在正处在过度激动后的贤者时间里,心中想的不是钱到手了不知道怎么花,而是——   “抓通缉犯似乎是个很赚的行当啊……”   迈着欢快步伐踩完点回来的波提欧脚步一顿,警惕地把手拦在身前:“你想做什么?”   “我想到了一个致富的好法子。”洛澄肃容道:“比如,当我们没钱的时候,就把你绑去公司换赏金,然后我找个地方改头换面,再给你劫出来,无本万利,赚上加赚!”   丹恒收回放空的思绪:?   是他听错了还是……这算什么好法子啊?正常人都不会觉得它是好点子吧!原来不是要做赏金猎人而是要去另类仙人跳么!阻止他的不实想法啊波提欧先生!   “嘶……有道理啊!”波提欧与洛澄一拍即合:“我要找公司的茬,赏金肯定越来越高,到时候公司狗就要源源不断给咱们送越来越多的钱!喵,你简直是天才啊!”   “对吧!”洛澄从地上一跃而起,同波提欧击掌,脸上闪烁着同样的,即将丰收的喜悦:“等你有名了,咱们就每到一个地方就先把你卖了,你进入敌人内部大闹特闹,我卷了钱戴上假面跟你里应外合,到时候,嘿嘿嘿……”   “嘿嘿嘿嘿……”波提欧鲨鱼牙锃亮:“那看来我得多努力让赏金提升了……”   两人对着笑出阴险反派算计频出的意味,丹恒眼角抽搐,不禁看向这一家子里唯一一个靠谱的那个:“你觉得他们这样正常么?”   “嘿嘿。”同样的笑声,夏琳娜笑得就很小太阳:“丹恒哥哥别担心,他们不会那么做的。”   丹恒看看那两个人,迟疑地扭回脑袋:“但他们不像是……”开玩笑的。   小太阳光芒更加灿烂:“他们不会那么做的!”   丹恒:“……”   他表情凝重又同情地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小太阳光辉万丈:“呀,天亮了,丹恒哥哥,我饿了,你能帮我先去找家早餐店占位置么?我们马上就去,很快哒!”   丹恒不禁用“自作孽不可活”的目光看了那边已经在大声密谋怎么套公司悬赏金的两人,颔首:“不用着急,我会先点些饭等你们的。”   夏琳娜甜甜道:“谢谢丹恒哥哥。”   等人走后,她笑容更甜美了,宛如九日当空。   众所周知,一轮太阳挂在天上能带给人温暖,九轮太阳……带给人的就是灾难了。   “爸、爸——”   洛澄:“诶?”   波提欧:“嗯?”   他们一转头,夏琳娜小小身躯背后燃烧的滚滚烈焰扑面而来,效果堪比燃烧dot。   “不说别的,把波提欧爸爸送进公司换赏金,你们不觉得太危险了么?我们这次拿到很多钱了吧,根本不需要铤而走险啊!”   波提欧还想狡辩:“就算不去换赏金我也要进公司闹事,所以危险性没你想得那么大……”   “作为通缉犯被交接进公司时会把武器什么的都搜光的!那个叔叔就是!他的剑都被分开收起来了!波提欧爸爸你是枪手不是体术达人!”   洛澄开辟了新的点子:“诶,这么说起来我的体术不错……”   “爸你别乱出点子了!这种事情多来几次再笨蛋的人都不会同意给你们赏金了吧?而且风险真的很大!我们不缺钱啊!停云姐姐不是说了,你那些本金在她那里不出三年就能翻倍么?为什么要去骗坏蛋公司的钱来花啊!”   波提欧:“巡海游侠的事怎么叫骗?而且信用点不算钱,小花不算花……”   洛澄给了他一手肘:“不准给夏琳娜灌输错误价值观!”   “是的,我还小,不准给我灌输错误价值观……”夏琳娜深呼吸:“所、以,放弃你们那个危险的想法吧!以及不要什么事都推到巡海游侠头上了!巡海游侠这么自由的么?!”   波提欧闭上嘴,过了两秒,他说:“巡海游侠……确实这么自由啊。”   他们是真的没有很高的道德层面要求的。   夏琳娜:“……”   洛澄觑了眼夏琳娜来回变换的表情,顿时心疼了,二话不说直接反水指责:“怎么说话呢?我觉得夏琳娜说的没毛病,这个计划成功率暂且不论,危险性确实太高了!你总要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想想!”   ?   双面人变脸又不带我?!   “计划不是你提出来的吗?”波提欧不可置信道:“你现在想把自己摘出去?”   洛澄正气凛然:“我那不是一时被信用点冲昏了头脑,做出了些不理智不切实不提倡的构想吗?你又没看过那串数字,你头脑还清醒着,为什么不阻止我?”   这家伙果然只有在和他吵架的时候嘴皮子最利索,波提欧咬牙切齿。   狼狈为奸组合尚未出道便面临解散风险,夏琳娜退出争吵范围,深藏功与名。   嗯,看样子他们绝对已经忘了那些计划了。   “你要把我卖了我都由着你配合你,不应该是你来对我感恩戴德吗!”   “对啊!我都要卖了你了你怎么还由着我?这明显是你的问题嘛!”   “我的问题?我……我的……”波提欧怒极反笑:“行,我的问题,洛澄你丫给我把到手不出四个系统时你就原形毕露了是吧?你装都装不久的?!”   “什么把到……”洛澄一滞,猛地一激灵。   卧槽。   不对。   他想起来了。   被黑夜吞噬的环境,暧昧交错的呼吸,那双瞄准镜一样瞄准他的眼睛,以及那段摸不到头脑乱七八糟的告白和接受,一股脑涌入洛澄的脑海。   他盯着波提欧,脸逐渐涨红,气势散的一干二净:“我、你、我……”   夏琳娜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缓缓探头,抓重点很精准:“什么是‘把到手’?”   波提欧面色不善:“就是他几个系统时前刚跟我告白,我答应了,我俩在一起了——然后他就这么气我!”   夏琳娜眨眨眼,也想起来了一片欢天喜地疯狂放电子烟花爆竹撒小雏菊的群聊,她想了想,客观道:“这样子看,想不断把波波爸爸卖了换钱的爸爸,有点像渣男……”   “把像去了。”波提欧冷笑:“他这不是渣男是什么?完了还要指责我同意他发卖我!”   洛澄颤抖着捂住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半晌,他弱弱道:“我们不要聊这个了,已经早上了,叫上丹恒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夏琳娜晃了晃手机道:“丹恒哥哥早就去早餐店了哦,在你们还在谈论该怎么在换取赏金的时候一并洗劫公司财库倒卖的时候,喏,这是他发来的位置。”   波提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让夏琳娜坐在自己手臂上,抱着人顺着导航走:“走,吃早饭去。”   洛澄默默迈开步子,好不容易压下燥热,轻咳了声,走到另一边,再三犹豫,直到快要到达目的地,他才装若无意地拿尾指勾了下波提欧的指尖。   虽然是钢铁之躯,但制作者人性化地加了恒温系统,摸起来温硬。   洛澄小声道:“不是渣男,我错了,你别生气。”   波提欧目不斜视。   “之前说要掐死你也是开玩笑的,我怎么舍得弄死你。”洛澄小小声继续道:“不生气了行么?以后我努力不气你。”   波提欧闭口不言。   洛澄把声音再压低一个度,换成食指去勾人家,酝酿了一下,顶着要熟了的脸叫道:“老、老公?”   脚下一个趔趄,夏琳娜保持着坐在人手臂上的姿势腾空而起,飞到一半被洛澄灵敏接住。   哐当一声,波提欧干脆利落表演了一个平地摔,牛仔帽都飞了出去。   他从地上拔出自己的脸,脸上带着三分未尽的喜五分震撼的懵和两分错综复杂混乱到如同调色板的情绪。   忽略掉出门过早的路人的视线,波提欧恍惚道:“……你叫我什么?”   洛澄看了看怀里的夏琳娜,不太好意思当着孩子再叫一声,他把夏琳娜放下,嘴唇动了动:“没什么啊。”   夏琳娜揉了下被钢铁胳膊硌到的大腿,以一种天真纯粹的语气说道:“我听到了哦,洛洛爸爸叫你老公。”   波提欧:“……”   洛澄:“……等等,你怎么听到的?!”   夏琳娜被这句话问到了,她迟疑地发出疑惑:“爸爸,我们只隔了一个脑袋的距离……”   虽然她没有洛澄的敏锐耳朵,但……那种情况下,她就是想听不到也难啊?   洛澄浑身发热,原地炸成一瓶番茄酱。   唉。   这届爸爸们真的不行。   夏琳娜在心里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   既然已经在一起了,那不就是互为老公么?那不是事实么?到底在因为一个称呼害羞什么啦! 第55章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然你跟我一起走吧   两个几十岁了刚脱离母单的很不行的爸爸,别别扭扭怀着隐秘的害羞,视线都不敢撞一块。   周围的空气迷离起来,夏琳娜虚着眼,戳破一个又一个飘在空中的粉红色泡泡。   虽然他们在一块她乐见其成啦……毕竟她真的不太想某天波提欧拉来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告诉那是她新妈妈或新爸爸,那样子洛澄会很伤心的。   哪怕洛澄指天发誓他不会,夏琳娜也不相信,她觉得自己要是有个一起玩很多很多年的好朋友有了其他好朋友,自己不是最要好的那个了,自己一定会好伤心好伤心。   都是“喜欢”,夏琳娜觉得自己没代入错。   不过……没人告诉过她,“在一起”这件事能让他们变得这么怪里怪气的啊。   手手要碰不碰,眼神要撞不撞,若即若离就像有什么东西直在心底挠痒痒,好不容易真的手撞到一块了,两人对视一眼——   默不吭声地一左一右牵起了夏琳娜。   “……”小姑娘真诚询问:“你们在玩消消乐吗?”   她不想玩消消乐,她想你们玩连连看!   俩大人没听懂:“什么消消乐?”   “没什么。”夏琳娜想,不好意思也没关系,她可以充当连连看中间的线,带着链接爸爸们的任务负重前行。   夏琳娜自豪地抬起下巴——没有比她更贴心的女儿了!她超棒的!   不过她很快就开心不起来了。   心腹大患被公司ban了,托对方的福还赚了个盆满钵满,足以买下长途飞船的票还有大把盈余,丹恒在早饭后就告辞了。   三人很舍不得他,虽然出发点不尽相同。   夏琳娜悲伤猫猫头,抱着人家不撒手:“还是那句话,要记得和我聊天哦,还有还有,我会把群聊推过去的!”   丹恒:“……最后那个,就不必了吧,心领了。”   要知道他这么急着跑路很难说没有不要当电灯泡的想法在,昨晚撞见的是意外也就算了,下次意外撞见真现场了怎么办!他不想看!   平心而论,大庭广众之下,一顿饭的时间里那一对什么不合乎礼法的事情都没干,但那种氛围就是让丹恒没眼看。   进那个神秘群聊里岂不是又要出现吃了一嘴噎得慌的感觉……丹恒十动然拒,他这一顿饭吃得已经很憔悴了。   洛澄想法就简单多了——唉,还以为能拐走一起旅行的,这孩子靠谱还莽得很对他们胃口,搭伙打起架来很舒服的,好歹和他一样是近战类型的。   这样想着,洛澄不禁叮嘱道:“只有一个人在外面不要太莽啊,还有,善用投诉举报。”   丹恒:“投诉举报真的不是万能的……不过我记住了,还有,二位才是,带着孩子在外面不要太莽,能迂回解决的尽量用头脑……”   洛澄静静看他。   丹恒一顿,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改口:“还是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为好。”   轮到波提欧一脸“哈?你说什么呢?”的表情看着他。   丹恒再次沉默一下,语气平淡,实则没招了:“算了,夏琳娜的安全第一吧。”   洛澄:“放心吧!这个能做到!”   丹恒:“……”   他早该知道前面那些他们做不到的,都多余说。   波提欧么……   他抛过去一枚子弹。   “九毫米,经典款。虽然咱俩用的枪不太一样,但这枚送你了。”牛仔笑容随意:“当旅途纪念留着吧。”   等到对方进了等候区,洛澄还莫名有些难过,他摸了两把发尾解压,偏头一叹:“唉,这段时间感觉像儿女双全了一样,结果一眨眼,‘大儿子’就走了……”   “……大儿子?”波提欧复杂道:“丹恒知道你这么看他么?不对,你知道丹恒比你大多少么?”   “几十岁?那咋了。”洛澄毫不在意:“至少他长得嫩啊,而且心态也很年轻,我们完全可以各论各的,他管我叫哥们,我管他叫大儿……”   波提欧低头翻联系人:“等着,我传达一下你的意愿。”   “住手!”洛澄扑过去,心痛道:“我开玩笑的!这年头口嗨都不让了么?是风热下人心不古……”   手机穿出电流失真的幽幽声响,和夏琳娜的声音合在一起:“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洛澄狠狠瞪向波提欧。   后者扯了扯嘴角:“是你扑过来按到我手了,我自己可没打过去啊。”   丹恒:“所以还有别的事么?”   夏琳娜看看他们两个,踮脚把手机抽出来,溜到一边和人家煲电话粥去了,美其名曰提前适应一下远距离跨空间联络,也不知道是从哪学的新词儿。   小孩子自觉退场,洛澄眼神更加凶狠:“你怎么能打小报告!”   波提欧奇了:“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句话?你不是最喜欢打小报告了吗?”   上到打架骂架,下到半夜打呼,养父母每周平均要接收三四条小报告——之所以是每周平均,是因为很多时候波提欧都不在家。   谁知洛澄非但不心虚,还十分的理直气壮:“对啊!你怎么能用我擅长的东西对付我?!你这是剽窃!”   一找到可以挑事的地方,洛澄也不害羞了眼神也不闪躲了小动作也没了,浑身上下散发着“诶我好久没找事没挨揍了今天这虎须我一定要撩够本”的欠揍气息。   换做以前,波提欧会让他求仁得仁,面对茬事儿的他就没怕过。   但现在么……他视线落到对方抿着勾起的嘴角上,像是突然才意识到这人故意找茬的时候,表情也很有意思。   他的嘴会轻轻抿起来,中间下压嘴角翘起,唇肉压一块很饱满的样子。   波提欧下意识往一旁瞅了眼,夏琳娜蹲在很显眼的广告牌前面,立着手机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不用猜,用脚指头都想得到是丹恒小老师在布置课题,她的课外习题要更多了。   这年头接受教育的小孩子比他们这些大人都难的感觉,好歹他们不用对着课本犯愁。   念头一闪而过,波提欧转回头,毫无预兆地掐住洛澄的脸,在倏然绷紧的立耳下,遵循本心凑过去。   虽然吵架的时候嘴巴很硬,但这个时候倒是挺软的。   波提欧退回原位,回味的表情不能再明显,等他回味够了,洛澄还是一副遭雷劈的样子,俩天线直绷绷竖在脑袋顶上,细软的绒毛都炸开了。   “怎么不说了?”波提欧愉悦地眯起眼睛:“我剽窃你技能,然后呢?”   “你、勒、我、你……”语言系统彻底退化至婴幼儿时代,洛澄好不容易捋清楚舌头:“你流氓啊这是在外面……”   波提欧“哦”了声,再次伸手——没捏到脸,但是抓到了衣领子——把人揪过来又亲了一下。   他懒洋洋问:“所以呢?我亲我老公有谁能说我的不是?”   洛澄仿佛踩在棉花里,头重脚轻,张张口,又张张口。   波提欧若有所思:“看你这样子,是在邀请我舌吻?”   “我邀请你m……”哦不行不能骂这个,对不起,格蕾,请原谅他。洛澄本能地道过歉,混乱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洛澄几乎抓狂:“不应该这样的,我们才在一起半天……不,一个晚上,应该从牵手拥抱做起……”   话没说完,走流程似的,波提欧握了下他的手,顺道抱了下,顺理成章偷了第三口:“这样?”   “不是啊!”洛澄崩溃道,一厢情愿认为自己是快被他气到爆炸的:“还有时间,时间也很重要,以及场合……”   他把手机掏出来,刷刷刷翻到自己做的笔记,怼在波提欧的鼻尖前:“给我看清楚了!这才是正常的恋爱流程!”   他特意问过了正儿八经的恋爱流程是什么样的!仙舟人都是这个章程!   屏幕离得太劲了,波提欧差点对眼,别的不说,当他看清以百年为单位的时间线总和时,人都麻了。   “……谁家恋爱流程都百年起步啊?人死之前够亲一口么?!”   “但你现在不是改造人么?勉勉强强可以算长生种了啊!那当然要按我们这边进度来!”   波提欧翻了个白眼:“少放屁,老子他宝贝的意识还是短生种,照咱那边的流程,昨晚上就够睡了知不知道?”   洛澄足足花了十秒来解读这个睡是哪个睡。   一样情绪是有积累值的,一旦大幅度超出一个限度,身体可能会暂时屏蔽掉这项情绪,所以,比起羞愤欲死,洛澄先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洛澄大脑空空:“你哪还有了。”   波提欧:?   洛澄还在输出:“我们不是柏拉图么?”   波提欧:??   洛澄加大剂量:“没关系的,没有也没事,我们都是公的,有也用不了。”   你、哪、还、有、了。   有、也、用、不、了。   两句话在脑海中交错回响,天外梵音似的。   真诚是最好的必杀技,物理伤害为零,精神损伤拉满,波提欧爆条红血了。   他闷不吭声扛起人,再把夏琳娜捞走,后者手忙脚乱把手机和小本子掖在怀里,慌乱道:“怎么了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干……”   “找酒店。”波提欧阴森道:“你去屋里想干什么干什么,我跟你爸有事商量。”   交通流转地带最不缺的就是交通工具。   在信用点强力的效用下,司机把油门踩得飞起,一路火花带闪电,洛澄人在车厢往前飞,魂在后面跟着追,没等追上,他们已经到了很靠谱的旅客酒店。   本地官方盖章的旅行手册上有名有姓的酒店自然不会是先前黑店可以碰瓷的,波提欧要了两间房,夏琳娜呆呆被推进自己那间,站在空荡荡的大套间,愣愣的拿出手机。   “我出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自己住一间诶……嗯?丹恒哥哥你脸色好黑,发生什么了么?”   “……”   你不该问发生什么了,你该问即将发生什么了……不,不行,她还不是能够问那种问题的年龄。   丹恒努力收起自己想揍一顿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把孩子单独一丢跑去开房的两个垃圾大人的眼神。   “飞船还没到港。”半晌,他冷着脸神志不清地说:“不然我给你买张票,你跟我一起走吧。” 第56章 这对不像夫夫:像仇人   生平第一次。   洛澄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生平第一次,他在有顶棚的屋子里醒来,是正儿八经看到全视角天花板的。   身体虽然醒来,魂魄还飘在不知道哪个星球,洛澄眼睛盯到干涩也不肯眨一下,维持着入土一般的安详姿势思考哲学命题。   他是谁,他在哪,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没听到声音,那个牲口出门了?   话说为什么那种东西还是可调节的?什么叫地下医生觉得原本什么样改造之后形象就要尽量靠拢?单是人形不就够了吗?为数不多的医德都放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了吗?这真的能算是医德吗?   不过确实挺爽的。   但太过头了也。   说起来,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算了,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人生不能倒带重来。   如果能重来,他一定要在被扛起来之前狠狠扇那牲口几巴掌,不遗余力的那种,总好过昏天黑地一通乱来最后很丢脸的受不了刺激昏过去。   上一次这么断片还是在月狂的时候,好丢脸。   说牲口都是在托举他,那是人能干的事儿吗?   不知过了多久,拼命无视擂鼓的肚子的洛澄听到刷卡开门的声音,有人放下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神似催眠音频中会出现的音效,他眼皮不由得耷拉了一下。   紧接着是易拉罐开罐的声音,开罐的人很小心,声音放得很轻,但拉环压迫开铁片的咯啦声和滋滋的气泡跃动声依旧争先恐后往洛澄耳朵里钻。   熟悉的声音咕哝了一句“好甜,小孩子果然喜欢甜玩意儿”,随手将易拉罐放下——从磕碰声音判断材质,洛澄推断是放在类似流理台上了。   我去年买了个表。洛澄贤者一般的精神世界裂开一丝缝隙:凭什么这家伙没事儿人似的,而他却在被床封印?   波提欧走进主卧查看情况,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慢吞吞看向他,里面的情绪不鲜明,但绝对饱满。   “醒了?”波提欧语气如常地打着招呼,姿态自然得仿佛只是洛澄久违又睡了一天的懒觉……虽然这么说也没毛病。   “中午好宝贝儿,很遗憾你错过了夏琳娜精心挑选的早餐,我原以为你的恢复力能早上起来的。”   洛澄不搭理他,慢吞吞把盖到胸膛的被子拉到下巴,遮住白皙的皮肤。   他有了点安全感,喉咙里滑出的声音丝毫听不出嗓子快叫劈的激烈。   “中午好,你刚没偷偷掺了句骂我的话吧?”   波提欧的疑惑发自肺腑:“亲爱的,我应该还没恶劣到做完那档子事就骂人吧?”   “难说,毕竟你进门第一句话就嘲讽了我,别以为我没听懂。”   “……这次真没有。”   “哦,这次。”   洛澄唔唔囔囔说着,把被子又拉高一点。   亲爱的什么的……做完那档子事之后真是什么肉麻的都能面不改色叫出口了,呸,人类的劣根性。   完全忘记了做那档子事之前,对方也能游刃有余管他叫老公。   没有计较洛澄的找茬,波提欧走过来拍了拍那坨被子,心情很明媚的样子:“老天你可真能睡,十二个小时雷打不醒,不饿么?起来吃口饭?我买了一大锅东西回来,仙舟风味,你绝对喜欢。”   那团被子用力一掀,不偏不倚兜头罩住波提欧,一阵风自身旁呼啸而过,三两下扯下被子,床上哪还有洛澄的影子。   波提欧舔了下牙尖,抱着被子,腿倚着床头柜好整以暇等着。   几秒后,小旋风唰地卷回来,抢过被子往身上一披,从背后看上去,像是一团刚从水里捞出来等待卷串的面筋。   洛澄木着脸问:“我衣服呢?”   波提欧憋笑:“又没别人,该看的都看完了,没事儿你不吃亏……”   “别逼我扇你。”洛澄把被子卷得更紧,警惕地盯着他:“我衣服呢?!”   “气性怎么那么大的?喏,洗了晾在那边,你……”   梅开二度,波提欧接住精准照脸砸的被团团,克制地闷笑两声。   他不得不克制,这时候笑出声来,人形番茄怕不是真能给他当握力计掐。   波提欧真的买了超大份的食物回来,食盒足有一个锅那么大,里头满满登登的,洛澄把自己裹好埋头苦吃,饥饿到灼烧的胃部终于得到抚慰的感觉让他好受不少,终于能问出一个问题。   “你身份证明不是有问题吗?为什么能在正规酒店开房?”   是的,这两间房全是波提欧开的。   毕竟当时洛澄还在宕机,不知道未来几十个小时他会遭受何等非人的待遇。   说到这个,波提欧脸上露出了一丝丝得意,两指一翻,不知从哪变出一张卡晃了晃。   “早先就说了,公司的小可爱全是小馋猫,吃亏吃到停不下来,嘿,我那天踩点的时候见有个人和我头发颜色差不多,就把他兜里的身份证明和工牌顺了,看,这不就用上了?”   洛澄闭了闭眼,不看他的手,坚强吐槽:“……被人手掏进兜里了,他都没发现的?”   波提欧幸灾乐祸:“鬼知道加班多久了,在工位上睡得比你昨晚还死,嘴里还念叨房贷。”   洛澄狠狠扒了两口白饭:“可怜见的,被公司压榨成那样了还遭了你这么个东西……”   “什么话?”波提欧拉开椅子坐洛澄旁边,见后者默不作声拽着椅子手脚并用平移出去,波提欧眉心一跳,伸手扣住椅子另一边:“……你躲什么?”   “撒开。”   “不撒,不是吧,你用完就丢啊?一起来就对我这么冷淡?一般做完不都应该如胶似漆的吗?”   洛澄冷笑一声,鸟都不鸟他,闷头吃饭。   他吃得风卷残云,波提欧几次想再问一次都被他下箸如飞的动作打断了,手也被拍下去,看得出这人是真饿了,波提欧只好等他吃完再聊。   很快洛澄就完成了光盘行动,拆了一罐随餐的汽水顺了顺,心平气和地说:“你刚说什么来着,重新问一遍。”   波提欧莫名嗅到了暴风雨的气息,但要是有能磨合的当然要趁热打铁,省得以后那什么生活不合拍……于是他很头铁且很破天荒听话的重复了一遍。   “如胶似漆?在哪恶补过仙舟话吧。”洛澄点点头,喝光最后一点汽水,易拉罐被捏得咔咔响:“那你知道什么叫‘过犹不及’吗?”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在被动和主动的沉默了足足三十多个系统时后,洛澄开始了他的表演。   “我是不是说过‘可以了,够了,老子是肉做的’?”   “你知道床对面就是个挂钟而老子看到上面日期和时间的时候有多想杀人吗?”   “你流氓啊?!落地窗是给你干那种事的吗?!我他妈不一定非要死在床上,也不一定非要在晚上死是吗?!”   “说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波提欧斟酌再斟酌,说道:“你不会死?”   “我死不掉不代表你可以把我往死里折腾!”   “其实也有你太敏……呃,不,没什么。”在洛澄的死亡视线威胁下,波提欧咽下了未竟的话语。   “晚了。”洛澄说:“我现在很不爽,比刚才还要不爽。”   他很不爽,所以有人注定要倒霉了。   那个人会是谁呢?   波提欧不失幽默感地想:天啊,真是好难猜啊。   虽然心中早有所准备,也清楚对方大概只是想找回场子不会做过分……   但为保自己的生命安全,波提欧提了提嘴角,语调轻松道:“你不会打死我的,对吗?”   洛澄也提起嘴角,曾经的招牌假笑,分毫不差:“当然,亲爱的,我是那种去父留子的人吗?我那么爱你呢!”   爱到活活让人按那从白到黑都没把他头砸进胸腔里。   波提欧姑且信了。   他们租借了一家专营武斗派生意的训练场,特意没带上夏琳娜,洛澄在波提欧检查场地时特意向租借方嘱咐不管这边发出什么动静都不要打扰他们,并保证不会闹出人命。   “请放心,我和我丈夫有些矛盾需要调和,我暂时不想当鳏夫。”   租借方打量着眼前青年并不壮硕的身躯以及小臂薄薄的肌肉层,对他扬起了然的笑容:“没问题,我们不会靠近的。”   五分钟后,租借方哆哆嗦嗦咬着指尖,心惊胆战地望着不断发出巨兽碾压过境的声响的训练场。   十分钟后,租借方对着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几次三番想要按下去,但那边的声响渐消,租借方颤巍巍扒着墙角,冒死往里看了眼——   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坑坑洼洼的偌大训练场中央,纤瘦的青年活动着手臂,一脚踏碎原本应当是擂台场基石的东西。   他向退到边缘地带,满头冷汗的一看就很能打的改造人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说过,我很记仇的……不过介于我们刚刚开始的爱情,给你抹个零,一小时抵一分钟的话,你只剩十分钟就撑到结束了。”   “开不开心?”青年温声道:“不过相应的……热身活动结束了,亲爱的。”   他的丈夫冷汗津津,短促挤出一声笑:“……我真的不会死在这,对吧?”   “当然了,毕竟咱们的账算完,还要去找那个谁算总账呢,你不会死在这的啦。”青年笑吟吟活动了一下关节,表情一变:“受死吧你死鲨鱼牙!咬的我疼死了!我要把你牙打没!”   “你他宝贝的就是想杀了我啊!!”   “放屁!别跑!我都说了只把你牙打没!给我站住!不准躲!”   “呜呜伯的我是白痴吗?不躲我就真的完蛋了……喂你这拳真的会打烂我半边身子的啊!”   “你不是躲过去了么?叫什么叫!”   “我说真的我怀念起我们刚重逢时你的样子了,至少不会这么揍我!”   “呸!提裤子不认账了是吧?晚了!我要把你三条腿都打烂!”   从对话看,事态还在这对夫夫的掌控中……大概。   但从场面来看……租借方连滚带爬远离是非之地,边算赔偿边想:这对打的不像夫夫,像仇人。 第57章 禁止触及的界限:帮帮狸狸!   把成为煎饼被翻来覆去烙许久的恶气撒出去后,洛澄神清气爽,感谢某位不知名的通缉犯,让他有底气在面对拥有一串零的账单时也能划账姿势潇洒帅气。   与他成为鲜明对比的,是神魂出窍的波提欧。   虽然洛澄的拳头没真砸到身上,但那种不断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受如影随形,哪怕是最艰难的死斗,波提欧都没这么疲于奔命过。   毕竟理亏在先,没办法还手,单方面跑路肯定比有来有回的战斗更折磨。   尤其洛澄后半段真的每下都照着上三路和下三路去的,后面那个手段更是要多阴有多阴,哪怕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躯,哪里坏了零件都能补上,也难免留点阴影。   洛澄则是精神焕发,觉得自己一下子年轻了七八岁,他当年无数次想过要这么揍一次波提欧,怎么不算给年轻的自己圆梦了呢。   他们在经停星球停留的时间说来不长,但发生的事情实在多得很,趁着眼下没有再生事端,洛澄准备给夏琳娜打个视频电话,商量一下这会儿就把二相乐园的飞船票买了。   然而掏出手机,看着已经被屏蔽了但是因为刷屏人数过多又被顶到最上面的某个群聊,洛澄嘴角的弧度缓缓回落。   群聊里又在举办赛博烟花节,雏菊比上次出现的频率高了两倍不止。   但这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它的名字。   【恭喜小洛彻底步入大人世界[烟花][礼炮]】——这特么谁起的名?!   如果是两天前的洛澄,会觉得他们在嘲讽自己以前幼稚得像小孩。   现在的洛澄今非昔比,已经能迅速get到隐藏含义。   不对,问题是——谁告诉他们的啊?!   精神状况急转直下摇摇欲坠,洛澄抱着最后一丝甩锅的希望看向自己专业背他的锅十年不动摇的伴侣:“……你在我睡着时用我手机了?”   “没啊。”波提欧观察他好半天了,正琢磨这又是看到什么玩意儿了,再拿他撒气他可不干了:“我用你的干什么,我平常也用不着它啊。”   既然如此……真相就只有一个了。   ——丹恒,难不成你真的加入了夏琳娜说的群聊了么……   虽然他一副子对情感事情敬谢不敏的样子,行事也酷酷的不像是那种八卦的人……但不是丹恒还能是夏琳娜吗?那孩子还那么小,她懂个啥啊!她只会知道大人贴贴大人好!   至于丹恒……说不定是进去之后被套了话,那群黑心眼的套话可有一手了!   之后一定要叮嘱丹恒小心那群大尾巴狐狸,不要被人畜无害的热情表象迷惑。   这样想着,他若无其事地修改群聊名字并设置全体禁言,给夏琳娜打过去视频电话,商量好买哪趟航班之后,本着万一错杀的想法,洛澄提了一嘴:“夏琳娜,哥哥姐姐那边和你聊过什么吗?”   “有哦。”小姑娘肉嘟嘟的脸颊霸占大半个屏幕,说道:“哥哥姐姐问我怎么自己睡一个房间了,我说因为爸爸们要睡一个房间,而且你们好久没出门,停云姐姐说你们应该是在看夜光手表……波波爸爸今早也承认了呢!停云姐姐果然说什么都很准!”   “……”   “不过你们在外面么?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玩啦……马上就要走了吧?我也想和你们去玩啊!”   “乖。”洛澄安抚道:“爸爸们没有在玩,你先收拾一下东西,一小时后我们去接你一起走。”   得知他们没有抛下自己单独去玩,夏琳娜就满意了,甜甜应了一声挂断视频。   波提欧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十分钟的路程,为什么要一个小时后去接她?”   “因为我要对差点误会丹恒而忏悔。”洛澄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脚步一转往回走:“而且我突然又不爽了,走,我们再打个十万信用点的去。”   “我不去!你撒开!你当是打牌吗?!还有你心情怎么又开始反反复复的了!”   “这是你乱说话的惩罚——你知道鸣火那边都群魔乱舞成什么样了么?!我的清白和名声啊!”   波提欧皱起五官:“你清白不是已经没了么?”   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啊。   “……”洛澄扭过头认真道:“你其实真的很想死对吧?”   最后还是没打成。   因为那边不想再损失一个训练场了,而且这一对明显这会儿矛盾更大,保不齐要闹出人命,借那边十个胆子也没敢同意,人生地不熟,短时间内洛澄也没办法再找一家质量好随他闹的地方,只好不了了之。   波提欧庆幸于自己貌似捡回一条小命的同时,也不免埋怨一下狐人那边——逗洛澄就那么有趣么?!   “……总之,下次不准再乱说话了!我很要脸的,你听到没有啊?”   “嗯?”波提欧回过神:“听到了听到了。”   “这还差不多。”洛澄垂眸订票,一手把落下的碎发挽到耳后:“二相乐园是欢愉的地盘,我们要不要买副面具入乡随俗一下?”   “又不是只有欢愉命途才能进去,买那个干什么?”   “倒也是……啧,欢愉命途乐子人还是太多了,消息真真假假的,不看了。”   波提欧颇为意外:“你还能看出来哪些是真消息,哪些是假消息么?”   “看不出来。”洛澄面无表情道:“但傻子都知道,‘绝灭大君与领航员携手在二相乐园隐姓埋名当社畜’这种消息是假的吧?它点赞量还挺高的,下面评论都说的煞有其事。”   “顺带一提,热度第二高的在说二相乐园是欢愉星神和贪饕星神诞下的那一子……”   “领航员?开拓的那个列车领航员?开拓列车都消失多少年了……”波提欧露出同款表情:“嗯,确实是傻子都不信的情报。”   洛澄气性来得快消得也快,聊着聊着,干脆把网页打开,边压马路边分享二相乐园消息集锦,与其说是消息,不如说是一箩筐的欧亨利式笑话和摸不到头脑的烂梗,数量多了难免产生些审美疲劳。   期间洛澄还误点进一条连接,自动跳转好几个页面,刷出了一张岚和药师的高清同人图,吓得他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波提欧客观评价:“帝弓有时候真该把目光从丰饶那边短暂转开一下,看看这群乐子人。”   洛澄发出经受过仙舟文化熏陶之人的呐喊:“这帮人不要什么都磕啊!”   “什么宿敌就是恋人……宿敌就是宿敌啊!就是要你死我活互抓痛点,不抓到爆决不罢休,能往井里丢刀子绝不丢石头啊!”洛澄的呐喊掷地有声:“能成为恋人的宿敌,那根本不是深仇大恨的宿敌好么!”   波提欧:“比如我们?”   “对,比如我……喂!”   波提欧别开脸闷笑。   好吧,逗他确实好玩。   洛澄翻了个白眼,他们才不是宿敌,没看标签都没有过相爱相杀,都是情有独钟么。   大概是前期把事件集中爆发了个够,接下来的旅程异常顺利,既没有偶遇什么拥有隐藏身份的特殊人物,也没有遭受意料之外的袭击。   很和平,很安宁,很……无聊。   踏上二相乐园土地的一刻,夏琳娜宛若一只放飞的小鸟,张开翅膀恨不能翱翔个够。   洛澄更甚,满脸“终于出狱了,这就是自由的味道么?”的表情,他恍如隔世,忍不住再三确定自己站在坚实的地面上。   洛澄先发制人:“夏琳娜!今晚和爸爸一起睡吧!”   波提欧:“你至于么?我们这趟怎么也算蜜月旅行,频率高些很正常……”   洛澄:“闭嘴,不准带坏我女儿。”   波提欧强调:“那也是我女儿,而且我什么都没说。”   好吧,又是她听不懂的哑谜,爸爸和哥哥姐姐都说那些不是现在的夏琳娜该知道的东西,于是夏琳娜很听话地略过那些对话。   看洛澄不像是生波提欧气的样子,夏琳娜折中道:“丢下波波爸爸太可怜了,我们三个不可以一起睡么?”   只要不是他们两个单独睡就行,洛澄与她击掌:“当然可以。”   “小公主发话了。”波提欧耸耸肩:“自然要听你的了。不过现在,我们该去拜访一下那个神探了。”   两个字足以点燃夏琳娜的热情:“神探会是戴着圆圆帽子、用枪很厉害的叔叔,还是优雅从容,虽然上了年纪,但观察力很敏锐的奶奶?神探会很冷酷么?走过的地方会案件频发么?”   怀揣着对神探的向往,夏琳娜一路上看了好几部侦探小说中的案件,性格各异的侦探主角们为他们将要寻找的不死神探蒙上更神秘的外纱。   她越发期待不死神探的真面目。   跟随星网帖子上的地址来到二维市鸽川区的三人按图索骥,几经打听,最终站在一家……刊报总部前。   “狸狸周刊?”夏琳娜茫然道:“我们要找的不是侦探事务所吗?”   波提欧扭头就走:“我去找刚才那小子谈谈,宝贝的他敢骗我……”   “诶,诶!”洛澄拉住他:“他骗我们有什么好处?说不定不死神探在这边有合作呢,先问问看呗。”   狸狸周刊的门向两侧滑开,一只穿着粉色工作服的狸猫蹦蹦跳跳着出来,嘴里哼着歌:“给狸给狸爱……诶?”   它推了推很有设计感的粉色护目镜:“三位是来线下投稿的吗?还是新客户?”   “哇!”夏琳娜小小跳了一下:“说话的狸猫!狸猫狸猫,我们是来找不死神探的,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是狸猫,是幻造种!”狸猫笑了下:“你好呀,我是比狸比狸。不死神探……唔,他好像出去接委托了?我不太清楚,不着急的话,你们可以明天早些过来哦。”   它道:“有委托就请尽情交付给他吧!他一定会搞定的!哦对了,请问这位看起来很像新颁布的通缉令中一员的先生,您介意接受一段采访吗?”   目光刚沉下来的波提欧:“……采访?”   “对。”比狸比狸举起它的粉色照相机:“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生活所迫,我已经十分钟没找到能撰稿的事情了,撰稿受阻,帮帮狸狸!”   比狸比狸:“求您了!我会适当打码的!绝不会给您带来困扰!”   左右现在也没事……而且公司通缉犯上报刊,感觉还挺打公司脸的啊?   这么一想,波提欧答应了下来:“行吧,怎么采访?”   洛澄和夏琳娜窃窃私语:“刚那句好耳熟,是广告词改来的吗?”   “不清楚,但它反驳我那句话是在漫画里出现过的。”   “侦探题材的?”   “唔,不是,叫《银○》,我刷到过混剪,爸爸你感兴趣的话,等我手头的侦探小说看完了,我们一起看,据说是银发天然卷废柴大叔与一架眼镜和一个十六岁小姑娘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这真的是正经漫画么?!咳……我的意思是,你那个混剪给我发过来,我了解了解。”   然后考虑要不要把未成年过滤模式增强。 第58章 AKA忍侠:不是人应该也可以   站在大门口接受采访显得很不正式,而且很容易碍事,诓到一个受访人的狸猫礼貌地请他们到里间入座。   在洛澄研究那个可能大概似乎应该对儿童心理健康会造成极其大影响的道歉流漫画时,波提欧正在后悔自己应下了那个狗屁采访。   无他,那个比狸比狸……话真的太多了!   连标点符号都被压缩掉的问话听得人晕头转向,连绵不绝的火力覆盖让上一句话都没听明白的波提欧马上就要面对下一个问题,前后判若两狸!   波提欧不禁打断它又一条问题:“你说慢点,嘴赶着交租吗?”   “可是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已经因为负责的数据打榜输了被逼着强行放慢语速半小时了你知道这半小时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不想知道。”波提欧起身:“再见。”   他肠子都悔青了。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话痨的人……狸,再不走他怕控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哩请问如果能登刊波提欧先生想发表什么感言呢可以向周刊观众朋友们分享一下游侠心得吗啊哩哩哩哩……”   它被捉着后领提到半空中,小脚脚无措的划拉几下。   波提欧食指成枪抵在它脑门上,比狸比狸识相地自动禁言。   “感言?能刊登的对吧,那听好了——星际和平公司的小宝贝们洗干净脖子等好了……”   ……   洛澄一脸晦涩地关掉视频软件,精神遭受了一场盛大的洗礼。   幻兽种……还是幻想种来着?算了不重要,总之会说话的可爱小动物对小孩子吸引力还蛮大的,夏琳娜进了狸猫的报社就像把二次元丢进了谷子店。   出于对狸猫的礼貌,她没有扑过去上下其手,只一双眼睛噼咔噼咔地闪着光,电弧似的不断在匆忙工作的狸猫中间来回跳跃。   虽然能够说话的“小动物”在二相乐园随处可见,但一路上新奇事物实在太多,令人目不暇接,夏琳娜真没关注到比自己还矮的一些幻造种的出现。   洛澄正抵着唇思考人生,夏琳娜一脸被迷得找不着北的拉了拉他:“爸、爸爸。”   “唔?”   她偷偷摸摸凑近:“我看狸猫们工作好忙哦,你说会不会有狸猫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不想过千篇一律的打工生活,想要和我们一起畅游星辰大海?”   说着,她隐晦地做了一个挥锄头的动作。   “……”对有工作的职员挖墙脚,让它们跟着他们去过朝不保夕的生活么?那很有想法了。   而且还不知道这种生物是二相乐园独有的,还是能够离开二相乐园后依旧独立存在的……   洛澄不忍打消她的积极性:“可以问问。”   夏琳娜捧着脸,幸福道:“嘿嘿,那等狸猫们休息的时候,我就去和它们谈谈!”   洛澄观察了一下,觉得她算盘要落空。   因为那些狸猫工作的样子看着挺卷的,能卷成这样,要么是生活重担压着,要么是报社老板不干人事……不干狸事,像星际和平公司那样子。   话说波提欧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第一次当受邀嘉宾被采访上瘾了么?   感应门拉开,一名穿着潮流的姑娘走进报社环视一圈,声音清亮:“您好!请问这里是不死神探事务所么?在下对其有一份不情之请,还望神探出面一叙!”   “今天来找他的人真是多。”一只狸猫道,语气带着些喜悦:“他在外面做委托还没回来,不着急的话可以明天早上到楼下找他,着急的话……那边两位也是找他的哦,你们可以一起等一下哩。”   姑娘闻言顺势看过来,夏琳娜主动道:“姐姐好,你也是找不死神探做委托的吗?”   “在下缭乱忍侠,忍号乱破,意指一心不乱、破邪显正。夜露死苦。”乱破三两步走过来:“二位亦有交托之事?看来传闻非虚,不死神探真乃大才!在下有意在其门下求取探侦之道,茫茫苦海遍寻至此……”   夏琳娜听得连连眨眼,费力想要理解她难懂的话语,洛澄就直白多了,脑回路当断则断,绝不委屈自己。   旁边的门被推开,波提欧提溜着眼睛已然闪烁成四角星样式,一看就挖到了大料的比狸比狸,探出头来。   “我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噢,果然,乱破。”   “你是……银枪·修罗阁下!”乱破的语气变得更加慷慨激昂:“大岚神在上,日短夜长,总得忍侠同行!”   洛澄视线一时变得极其诡异,他看向波提欧,和夏琳娜异口同声:“银枪……修罗?”   “呃……”波提欧久违地感受到一点点羞耻感。   “原来是银枪·修罗阁下的同行之人?”乱破热情的火花转向父女二人:“既是同僚,在下尚不知二位忍号。”   所以说……忍号是什么啊?他从头到尾就没听明白几句话!   好在波提欧及时出口:“这是洛澄,这是夏琳娜,我丈夫,我女儿。”   “丈夫……女儿?”   乱破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过了两秒,说道:“原来如此,并非同僚,而是阁下亲属么?那便不可以忍侠相称了。”   洛澄保持微笑——忍侠又是什么鬼啊?!这到底是哪里的方言俚语,联觉信标都翻译不好的!还是说他的联觉信标该更新换代了……但这东西不是五年前仙舟的最新款么?!   以这东西的迭代速度,五年前的最新款起码能用到下一个琥珀纪才对啊!   “先别管那个了。”波提欧道:“你不是在追原始博士吗?怎么来二相乐园了?”   “御猿·邪忍狡诈难当,在下不慎失了踪迹,遍试忍法而无用,路遇旧日受邪忍迫害之人。”乱破摇了摇头:“得忍侠同道指引,前来此地寻访于探侦之道大成者……”   “看得出来,面前三位目露茫然,被称银枪·修罗之名的男人极力试图理解,仍以失败告终。”一道沉稳温和的男声徐徐响起:“或许,他们需要一位与缭乱忍侠短暂同行、用高超的理解能力适应了她别具一格的修辞的人。”   “当事态迫在眉睫时,人的要求也可以适当降低,所以……不是人,应该也可以。”   一只头上顶着香蕉的,彬彬有礼的猴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很奇妙,一只猴子身上怎么会让人看出“彬彬有礼”这个词?但它确实如此表现着,言行举止都彰显着它是一只沉着冷静的猴子。   但它的沉着冷静并不具备感染力,至少洛澄没被感染,在它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的一瞬间,洛澄差点跳到房顶上去。   耳朵下意识死死贴住头皮,压到根部发痛也要压,洛澄一把抱起夏琳娜,瞳孔骤缩后扩大了一圈,整个人进入战时状态。   “捂住耳朵夏琳娜,不要听它唱歌!”   “唱歌?很抱歉,我并不会唱歌。”睡蕉小猴冷静道:“也请这位……银枪·修罗阁下放下武器,虽然你没有攻击的意图,但手持武器本身就代表着不妙的信号。”   “不要紧张,如你们所见,我是一只睡蕉小猴——比较特殊的,思维没有退化的睡蕉小猴。”   睡蕉小猴娓娓道来:“我同缭乱忍侠——也就是乱破女士,她显然更喜欢我根据她的语言如此称呼她——于十日前相见,她追寻原始博士的踪迹意外找到了我,她的同伴从地点和附近遗迹辨认出我曾经是位巡海游侠,推荐她碰运气找一下据说在收留巡海游侠变成的睡蕉小猴同伴的神秘人。”   “星海捞针自然不可取,于是她的同伴向她推荐了近日在星网上风头正盛的事务所,这就是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它询问:“请问,我说得是否足够明晰?”   洛澄愣愣地点头。   逻辑很清晰,清晰得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是一只睡蕉小猴。   波提欧稀奇地看着它:“我头一次见到这么会说话的睡蕉小猴。”   “从你们的反应来判断,如无意外,我应该也是您见过第一个会说话的睡蕉小猴。”   睡蕉小猴如是说。   洛澄还是有些生理性不适:“你真的不会突然给我来一段洗脑的小曲儿?”   “先生,我并不精通音律,但缭乱忍侠对此颇有建树,如果您想听……”它看向乱破:“我想,缭乱忍侠不会吝啬。”   “建树一词尚当不得,但万物皆可入忍道,而身为忍侠,自该对忍道触类旁通。”   眼见对方真要来上一段的样子,洛澄嘴角一抽,连忙阻止她:“大可不必。”   他灵光一现,指着挥舞文件在各个工位之间穿行的狸猫:“人家还在办公呢,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它们了!”   虽然看上去满口胡言乱语,但乱破显然不是不分场合随地发癫的那类人,闻言颔首:“不扰他人正事,方为忍道真意。”   夏琳娜倒是挺想听的,她对任何事物都抱着旺盛的好奇心,搞明白了这位和波提欧同属巡海游侠后,她对乱破的好感成倍增长。   而且这位姐姐真的很帅气!   四人一猴在这里干等着怪打扰报社工作的,于是他们边聊边出了门——主要是夏琳娜在和乱破聊,这孩子和谁都能聊起来,睡蕉小猴在中间临时充当乱破翻译器。   洛澄落后一步,揉了揉太阳穴:“你们巡海游侠真是什么人都有……”   “我早说了,连我都能当游侠呢。”波提欧道:“还好吗?”   “脑仁疼。”洛澄道:“我这辈子没想过会和睡蕉小猴一路走……刚才差点没忍住打过去。”   他有点ptsd。   “很久以前……”波提欧沉默一下,望向前方的睡蕉小猴:“巡海游侠在与原始博士的战斗中损失许多成员,他们大多退化成了睡蕉小猴。”   “后来,像乱破听说的那样,有谁在接收照顾这些睡蕉小猴,但对方行踪不定,大多数时候,游侠会把一些睡蕉小猴送到大概的一个位置,过段时间它们就会被接走。”   洛澄疑惑:“有大概位置的话,乱破为什么还要来找侦探?”   “所以她肯定不止是为了那只猴子来的。”波提欧淡淡道:“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委托。”   像他一样。 第59章 三足鼎立:论气他,我是十年老业务员   乱破是在一年前加入巡海游侠的。   她那混乱的语言系统似乎是因为感染了模因病毒——说是感染也不准确,就波提欧所知,那孩子曾经是源究深林某一实验室的实验品。   一年前,追猎原始博士及其崇拜者的巡海游侠们捣毁了那个实验室,将她救了出来,作为受害者,举目无亲的乱破加入了巡海游侠,踏上了巡猎的道路。   她刚加入不久,波提欧就和那队巡海游侠撞上了,同行过一段时间,对她说话风格适应还算良好。   别看这孩子满嘴胡言乱语,好像脑袋不好,但其实她心里对很多事情明镜似的,聪明的很,绝不是个二傻子。   洛澄看向唱着rap拿着喷漆带着夏琳娜往墙上涂鸦的乱破,冷静地看回来:“……”   聪明在哪?   “呃……”波提欧为小姑娘同僚挽尊:“至少大是大非上,绝对没问题。”   洛澄持保留意见。   有了乱破高调的加入,他们这行人变得招摇至极,要不说二相乐园神人多,欢乐至上的地方,乱破肉眼可见的受欢迎。   从不仅没人制止她胡乱涂鸦,还有一堆路人大笑着加入就能看出来了。   为了看护夏琳娜,洛澄不得不往前走了走,演变到后来,就是他站在莫名聚集起来,把大街当舞池的人群中,麻木又绝望地看着最中央那个人来疯的家伙领头跳踢踏舞,乖巧可爱的女儿一起摇头摆尾。   洛澄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谁来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追寻欢乐是人的本能,二相乐园的环境无形中无限放大了这一点。”   睡蕉小猴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即便对它的外形有所抵触,为了避免矮小的它在二维市被狂欢的人群踩成二维的,洛澄努力克服了心理障碍,把它抱了起来。   “感谢您的出手。”睡蕉小猴受宠若惊:“您对我的外形很有意见,我以为您不会轻易让我触碰。”   “如果你被一群嘴里蕉来蕉去的疯子围堵,试图扒皮把你当香蕉吃,同时不断接受魔性歌声和视频的洗脑,你也会留下心理阴影。”洛澄申明:“我对你本人没意见。”   “听起来就很不妙的经历。”睡蕉小猴道,它的外貌和其它睡蕉小猴没有区别,眼睛一上一下,让人怀疑它能否看清东西:“瞧,他们快结束了,但人群显然没尽兴,我们也许该找个好地方等他们出来。”   “但愿侦探在看到自己事务所不远处出现大规模聚集人群时不会生气。”睡蕉小猴说:“不是谁都能接受办公场所门口变成舞池的。”   “那就是波提欧和乱破要解决的问题了。”洛澄冷酷地撇清关系:“是他们带的头。”   “看来这里临时举办了一场狂欢?真带劲儿!”   洛澄露出死鱼眼,内心没有一丝丝波动。   过去的一小时,他听到无数次这句话,每一次都伴随着新的人加入蹦迪行列。   最新一位发出感叹的仁兄并不会成为特例,看起来也是个爱热闹的,还特意溜边往里瞅,瞧着跃跃欲试的。   他戴着白色的帽子,和波提欧的恰巧对应,洛澄多看了两眼才收回视线,继续和睡蕉小猴闲聊。   另一边,领衔主演的三位已从层层人群中挤了出来,波提欧和乱破一前一后抓着自己的帽子,前者手里还扣着自家姑娘防止她被人群挤走。   “呼,好久都没跳这么开心了,人多就是热闹……嗯?”   “呜啊!”乱破差点撞到他的背,谢天谢地她没有,否则高挺鼻梁将遭受重创:“银枪·修罗阁下,为何突然……”   凑热闹凑一半的仁兄浑身一僵,同波提欧四目相对,吐出一个音调:“啊。”   狂欢世界中的死寂一角骤然被打破,仁兄扶着他的帽子拔腿就跑,波提欧一手夹夏琳娜一手夹乱破,拔腿就追。   那位凑热闹的仁兄刚过去没一分钟就提着拐杖猫追狗撵似的一路跑远,洛澄诧异地往他跑的方向看了眼,道:“原来不是腿脚不方便啊……”   睡蕉小猴:“并非所有手杖都是为了病人服务……”   话没说完,一手一个的波提欧也跑了过来,喊道:“追他——堵住那个白衣服白帽子的!洛澄!”   紧急时刻连名带姓的祈使句比什么都好使,尤其对洛澄这种动手远远多过动脑的人来说,话语里的特征飞速对应好具体人物,在大脑运转之前,洛澄的腿先一步迈开了。   睡蕉小猴捂住头顶香蕉模样的毛,它像坐上一辆敞篷的赛车,强烈的推背感让猴很不好受,尤其这辆赛车擅长的并非贴地飞行,而是遵循飞比跑快的原则在追人。   自古高台出优势,洛澄三两下跳到屋顶,一个又一个助跑跳远简直要把猴脑甩出去,睡蕉小猴死死抱着他,生怕他一个脱手自己甩飞出去拍成猴子酱。   好在这个过程没持续太久,跑路的仁兄也没想到对面不讲武德带了帮手,从天而降的人形导弹砸烂他面前的地面的同时,也砸烂了他另寻出路的打算。   因为中途跳车踩着悬浮滑板的乱破赶到,及时堵住了另一条岔路。   吧嗒一声,皮鞋似的小高跟磕在地面上。波提欧弹了下帽檐,不由分说堵住最后一条路。   三人呈三足鼎立的架势,将白衣男子锁在中间,在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洛澄和乱破是不明情况,前者是在鸣火养成的习惯性听令行事,后者纯粹是“小伙伴说追那我也要帮忙追”,而剩下两个也不知在打什么眉眼官司,一个怒目圆瞪一个一脸无奈的,也不吱个声……   等会儿。   洛澄倏地问:“孩子呢?”   一只小手迅速从波提欧腰侧伸出来抓了抓,又迅速收回去,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只为不破坏大片气氛。   洛澄:“……”嗯,行,没丢就好。   “孩子?”白衣男愣了下,随即恍然:“你说过的……女儿?你带她一起出来了?”   听上去是熟人啊……怎么又是熟人啊?这次还升级了,一次碰见俩熟人!   有时候真挺让人怀疑“宇宙很大,我想出去看看”的前半句话是扯谎的,快成宇宙村了都。   看这气氛八成打不起来,洛澄偷偷腹诽,暗中观察,发现波提欧一口牙快咬碎了。   他少见地表露出一种压抑的怒气,眉毛死死压着,眸色很深,太不寻常了,波提欧生气都是大大方方生气,谁惹他不高兴他就要连手带口地收拾回去,最起码也得跟对面平分秋色极限一换一才不算亏。   人生为数不多的吃瘪时刻大概都在自己这里了,洛澄想着,不由细细打量白衣男人,看了半天,除了穿得很讲究、也是个长发戴帽男之外啥也没看出来。   不过……洛澄皱着鼻子嗅了嗅,仔细一闻,这人身上味道确实有些问题。   缥缈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硝烟血腥味,和一股子……让他不太舒服的淡淡的怪异味道组合在一块。   似乎他们之间过了一个世纪,波提欧终于开口:“对,我女儿。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话要我来问你才是,怎么来二相乐园了?”白衣男人无奈一笑,还是回答道:“我的话,以前的日子过够了,找个好地方定居,看这儿是块风水宝地,人杰地灵,街坊邻居说话又好听,就留下了呗。”   波提欧道:“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吗?”   “大概清楚。”白衣男人垂下眼,慢条斯理点了点手杖:“财宝一卷,远走高飞过好日子去了——嗐,就那么几套说辞嘛,也没毛病不是?我现在日子确实挺好,开个小事务所,接各路大人物的委托,要我说,比以前那种风餐露宿的日子好得多了……”   波提欧眼中怒火更盛,哪怕下一秒拔枪,在场众人都不觉得奇怪。   洛澄偏了偏头,冷不丁吐槽:“好老套的激怒劝退法。”   白衣男人看向他。   洛澄指了指自己,平静地道:“不是我自夸,故意把他气到失去理智这种事,我称第二没人能称第一,你这种话还是太刻意了,熟悉波提欧性格还能说出这些话,八成就是想把他气死让他直接动手,然后和你老死不相往来吧?”   乱破反应了一下,赞同道:“的确,言语有灵,伤人恶语必要经过深思熟虑才可出口,定是有所目的,银枪·修罗阁下,切切甄别,不要被情绪影响本心!”   三言两语打岔间,波提欧情绪缓和了一点,说道:“这种事我当然看得出来。”   “唉,算盘落空了。”白衣男人叹了口气,对洛澄道:“虽然……但是……你为什么那么熟练又自豪的说出你最会故意气他的话啊?”   “因为是事实啊,我干这行快十年了,老业务员。”洛澄挑眉:“顺带一提,气完他转移话题伺机跑路也是我擅长干的。”   白衣男人:“……”又被看穿了!   洛澄勾起嘴角,别的方面他可能反应慢,反射弧绕宇宙三圈都连不到首尾,但折腾波提欧如果有评级,洛澄高低是个专家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对方玩的都是他玩剩下的,闭着眼睛洛澄都能准确戳穿小心思!   “快十年的老业务员么……”白衣男人面色复杂,他发誓,这次他绝对不是故意转移话题,他的疑惑发自肺腑:“你以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波提欧被问到了。   他总能被不同人的同样一个问题问到。   “少转移话题。”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回答,毕竟波提欧不想继三人一室后被踹去睡厕所,洛澄那狗人真干得出来,而且他火还没消,这时候跟对方吐槽很没道理,会整段垮掉。   “好吧。”白衣男人叹了口气:“走吧,别在大街上干站着,我的事务所就在不远处,去那里聊。”   他催促道:“快点,跟我走。”   至少得在执法人员跑来核对损失之前跑路……兜比脸干净的先生忧伤地想,他真的无力赔偿啊,到时候能不能打欠条? 第60章 火上浇油:打不过就摇人呗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谁承想呢,这位衣着考究绅士的男子竟是他们等待的不死神探,他竟然和波提欧有关系。   波提欧,侦探,两者之间南辕北辙,很难想象他们居然有关联。   自窄小得无法容纳两人并行的楼梯拾级而上,众人被引进神秘的侦探事务所内,这里采光不是很好,侦探先生迟疑一下,肉疼地开了灯。   接触不良的电灯滋啦啦亮起来,室内陈设一览无余,墙上白板用磁吸块贴着数张照片和文件,中间画着意味不明的连线,就这一点来说,很有侦探风格。   侦探先生招呼道:“不必拘谨,随便坐。”   洛澄默默巡视整间屋子,除了墙上的白板和半掩门后的平放的冰箱,所见之处连个凳子都没有,唯一能放屁股的地方只剩下一张摆满鲜果快递箱的桌子。   他正想问坐哪,定睛一看,波提欧跟进了自己家似的往里溜达,扯过桌上空快递箱压扁递过来:“喏,垫着坐吧。”   洛澄:“……这也太随便了吧?!”   “啊,哈哈。”侦探先生道:“不好意思,我这里平常没客人,一些不必要的设施也就没配备……”   不要说得好像待客的桌椅对一家面向大众的事务所来说是进阶需求一样啊!   “爸爸。”夏琳娜摇摇欲坠地问:“我们真的没找错人么?”   传说中破案无数效率奇高的不死神探,事务所为什么是这种家徒四壁的画风啊!   洛澄思索良久,道:“至少波提欧肯定没找错人。”   至于找没找错侦探……再议吧。   波提欧屈腿靠在唯一一张桌子前,屋子里在场的人没有需要避讳的,短暂沉默过后,他瞧着试图找点喝的来招待久违客人的侦探先生,开门见山:“眇目之鸮在掘地三尺的找你,那女人疯的不轻,她寻找一切和你有过关联的人逼问你的下落,她的箭锋瞄准了你的头颅。”   侦探的背影挺立,灯泡滋啦啦地响,它年久失修,出于拮据的经济考虑,侦探先生在搬入这里之后也没有拨出小钱为它维修的意愿。   当“眇目之鸮”的名号吐露出来时,乱破轻松的表情褪了干净,她直起脊背,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侦探身上,她意识到某件事情。   “老大。”波提欧道:“为什么突然走了?”   侦探呵出气息,听着像声短促的,无可奈何的苦笑。   但当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被戳破的无奈和提起旧事的苦涩,那里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海,没行驶其中的船只永远无法触碰到隐藏的礁石。   “人人都说游侠的前首领卷着财宝过好日子去了,你不信吗?”   波提欧发出类似嘲笑的笑声,不知是在嘲讽谁,他指着萧瑟空旷的房间:“财宝?好日子?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   “那帮小可爱说什么我信什么,那我就是个大——”   巡海游侠的前首领轻飘飘扫过来一眼,紧接着,在洛澄震撼的目光中,波提欧吞掉了那个形容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只相信我自己看见的东西。”   夭寿了。   波提欧居然会把到嘴边的脏话吞回去!   洛澄看那位侦探的眼神瞬间变了,哪怕听到对方真实身份是巡海游侠前首领、波提欧的老大时,他都没有如此震惊。   巡海游侠的老大,货真价实的大人物没错,但当前后身份转换时落差过大,那种震惊会打不少折扣,就像哪天停云要是告诉他付闲聿是七天将之一的话,洛澄第一反应要么是对方在玩他,要么是就地宕机艰难消化信息。   可一个眼神制止波提欧说脏话就不一样了,要知道这位的准则就是百无禁忌,甭管谁在旁边,他该骂还是骂,一些脏话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的底层代码一样,随口就能秃噜出去。   在洛澄看来,这比对方的身份还牛逼。   浑然不知自己地位以诡异的方式悄然在某人心中不断上涨的拉曼查包容地看着波提欧,眼神和对方的养父母如出一辙,却分毫不显违和,毕竟论年龄,这位参与过诛罗讨伐战的领猎人可是货真价实的活化石。   要知道以长生闻名的仙舟人,作为“人”活的时间基本都没他久。   长久的年岁和丰富的阅历造就这位传奇的领猎人,他看待手下的游侠一向如同看待自己的孩子,顺带一提,教育方式也很铁血狼性。   波提欧在他手底下时,好几次差点以为那具钢铁之躯会被他操练到散架,心甘情愿认了老大。   拉曼查总有办法让桀骜不驯的小狼崽们认清楚头狼,像他的头衔那样带领狼群,他的狼群以他为首,他的星星在他的身侧交相辉映,也在他一声不吭销声匿迹、被他人诋毁时露出獠牙。   波提欧道:“你消失之后,许多人都各奔东西了。”   前代头狼的实力深入人心,没有人认为自己能成为那匹新的头狼,拉曼查一系的游侠只认一个老大。   “我知道。”拉曼查叹息道:“他们也都在找我,像你一样。”   “结果是我先找到你。”波提欧挑起眉毛:“虽然来之前确实想找据说无所不能的找人很有一套的侦探问问你的下落……哈,谁能想到侦探就是你自己?”   “托一些朋友的关照,给我打响名号,让我找到一份能糊口的工作罢了。”拉曼查不太想深入聊这个,他自己知道那个侦探名声到底有多水……全是公司水军淹出来的。   他看向乱破和洛澄:“这个小姑娘和这位先生,也是新的游侠吗?”   “至于我,我和这孩子一样。”洛澄拍拍夏琳娜的发顶:“是游侠亲属。”   夏琳娜一手摊向洛澄,一手摊向波提欧:“是爸爸和爸爸和夏琳娜的一家三口组合哦!”   “啊……”拉曼查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向波提欧:“所以这才是你拒绝别人追求的原因么?我还真信了是不报仇不想着成家的事呢……”   洛澄眼神一利,眼刀飞了过去:“……别人的追求?”   “听话不要听半截行不行?都说我拒绝了……我对她根本没意思!”波提欧警告道:“我告诉你,别想借题发挥。”   夏琳娜谴责地看过去:“波波爸爸你居然凶爸爸……”   波提欧:“……”   二打一,对面还带着原则入战,波提欧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赢。   好在他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人自会跳出来转移重点。   “在下缭乱忍侠乱破!”乱破道:“在下以忍侠之名自居时日尚短,仍久仰孤星·狼影大名,在下与银枪·修罗阁下有同一疑问,孤星·狼影阁下,可否解我等之惑?”   “……”拉曼查询问地望向波提欧:“呃,这孩子的意思是?”   “她叫乱破,久仰大名,她和波提欧先生拥有一样的问题,噢,我想,那个问题一定是‘你是否真的像外界所传那样,卷了财宝跑路’。”睡蕉小猴摇晃着尾巴,适时进行翻译。   干得好,二位,成功把话题引了回去!波提欧暗自拍掌。   拉曼查盯着睡蕉小猴看了看,深潭般的眸底有什么晃动而过,那丝情绪一闪即逝。   “看来你们都不太相信。”拉曼查道:“如果我就是那么做了呢?”   “踏破虚妄,祓除恶党乃忍者之职。”乱破双手结印,波提欧手一挑,爱枪上膛,接道:“我跟着你也不是第一次干清理门户的事儿了,领猎人也是巡海游侠,游侠的规矩,你再清楚不过。”   洛澄心说你干那些破事儿的时候可没提到过游侠有什么正向规矩。   拉曼查提起手杖:“你确定你们能打过我?”   “提醒一下。”洛澄插播一条消息:“虽然看起来是巡海游侠内部事务我不便插手,但是那边站着那个姿势摆的挺帅的男的,是我丈夫以及这孩子的爹,而我们家向来讲究帮亲不帮理,能打群架绝不单挑。”   “以及……我这人别的优点可能比较难找。”洛澄真诚道:“但摇人,我也是专业的。”   夏琳娜反应飞快,掏出手机咔咔摁:“爸爸,要给鸣火商会的大家发消息么!我准备好了!现在发送么?”   洛澄挡在她前面,装模作样地看她按亮的消消乐待机界面。   “诶,重新编辑下,鸣火商会肯定赶不过来的,但散播消息他们在行,告诉他们游侠前老大在二相乐园开了家不死途侦探事务所,十分钟内咱俩没打视频报平安就给消息散出去。”   拉曼查:“……”   活得久干得多地位高,拉曼查积攒下来的仇家可谓遍布全宇宙。   什么意思,这波打不过就把他位置爆出去让一堆人来揍他,让他永无宁日么?   这种打不过就摇人堆死对面的操作真是……好眼熟啊。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叫洛澄是吧?好小子,对我胃口——要不要加入巡海游侠?”   洛澄:“谢谢,且不论我有没有那个意愿,你不觉得正在被两位现游侠拿武器指着的你来招揽我,这事儿哪里不太对劲么?”   “哎,嗐。”拉曼查摆摆手:“行了行了,武器都放下吧,我这儿什么情况不都看见了?那些财宝但凡我拿来享受了,我这会儿都该穿着花衬衫踩着人字拖吧嗒吧嗒地在海边度假,而不是在这苦哈哈地累死累活,只为了赚点香蕉费。”   “香蕉费。”乱破放下手:“果然,阁下便是传闻中接手退化游侠的义士么?那些所谓的财宝……”   “啊。”拉曼查轻描淡写道:“我带走了积攒下的属于我自己的一些钱财,给大部分同伴找了个地方安置。”   谁也不知道拉曼查暗地中接走了多少曾是游侠的睡蕉小猴,就像谁也不知道十个琥珀纪的时间,能让这位领猎人积攒下多少钱财。   毋庸置疑的是,从他现居地的状况来看,那些钱财不仅没有让他过上花天酒地的生活,也没改变他捉襟见肘的现状。   “至于为什么离开……很简单,哪个游侠没有仇,没有要还的债?”拉曼查摊了摊手:“仇债勾销之前,记得帮我保密啊。”   “以后也少往我这跑……尤其是你,波提欧,刚才我都没好意思说——真有你的,拖家带口的还敢随便打架?没记错的话,你女儿才六岁!”   夏琳娜看不得波提欧被点名批评,证明自己道:“但是我已经能帮爸爸们一起抓很厉害的通缉犯了啊!”   波提欧:“……”坏菜了。   “真的?了不起啊小姑娘,以后一定能成为比你父亲更厉害的人。”拉曼查不吝赞扬,皮笑肉不笑的问波提欧:“所以……你还带孩子去抓通缉犯了?”   曾经被老大魔鬼训练支配的恐惧,渐渐爬上波提欧的心头。 第61章 冠上这个名字:你再不是普通小猴   拉曼查折腾手下游侠的时候,那群人的日子不能说水深火热吧,起码也是生不如死。   巡海游侠刺头多,苦大仇深者不在少数,历经痛苦沉浸复仇的人往往会变得极端,于是拉曼查从善如流,因材施法,凭借高超的折磨手段生生给不少人收拾得人格健全许多。   比人格修正拳都好使——人格修正拳只打一顿而已,他们是不服就顿顿挨收拾,一日三餐都没这么规律。   偶尔拉曼查兴致来了,还会不定时搞加餐。   最草木皆兵的那一年,波提欧和同伴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睛站着睡,怕拉曼查驱着一群怪兽搞偷袭,再等他们被追着屁股咬的时候入场,一边揍怪兽一边揍他们。   别的不说,波提欧确实在短短半个月就和当时的游侠同伴建立起了深厚的信赖关系。   往事不堪回首,达到了目的之一,波提欧顺势请自家老大帮忙找奥斯瓦尔多的踪迹——能被公司水军吹得天花乱坠,不论拉曼查在侦探方面有多少真本事,人脉肯定是没问题的。   “我可以尽量试试。”拉曼查清了清嗓子:“不过嘛……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你知道的吧?”   波提欧爽快道:“事成随你开价,抢的市场开拓部的东西卖了也分你!”   “哎,那不就是赃款了?不行不行。”   “我们有正规倒卖渠道,不算赃款。”洛澄比了个大额交易的手势:“抽税后你七中间商二我们一。”   能同意试着帮他们找人,拉曼查和市场开拓部自然没什么交情,公司内部也不是铁桶一块,部门之间的竞争也很激烈残酷的,说不定拉曼查的人脉看能打击竞争部门,能多出点力。   市场开拓部被洗劫一番,元气大伤,说不得还要跟石心十人那边低一低头,捏了手人情债可是好事……拉曼查摩挲着狼头手杖,钱财来路正当就不影响跨星系大额转账,市场开拓部好东西不少,随便捞些卖了的抽成都够同伴们起码一年的休养费用。   赡养同伴的所需是个天文数字,拉曼查也不想拂了星星们的好意。   “多谢。”拉曼查道:“等我好消息吧。”   洛澄和波提欧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这边的委托接下,便轮到乱破登场了——拉曼查对这孩子的语言系统着实有些头疼,好在有睡蕉小猴充当翻译官,勉强做到了无障碍沟通。   令他没想到的是,那只特殊的,仍然保有神志与语言能力的睡蕉小猴并非乱破的同行者,而是被她送来托付的。   这只睡蕉小猴过于特殊,把它送去疗养的星球,相当于将正常人类放进精神病院关着一样,反倒不是好事,拉曼查询问它:“我看你言语利索理解能力超群,而我嘛,光杆侦探一个,走出去都很没气势,你要不要来当我的侦探助手?”   “至于薪资,我想想……时薪九百信用点,外加两根香蕉,怎么样?走遍二相乐园,你都再找不到这样好的待遇了!”   “听上去真不错,和所有公司为员工画饼时描绘的美好蓝图一般无二。”睡蕉小猴问:“具体工作内容、工作时间和假期安排呢?”   “工作内容……干活时候给我些提醒?‘干侦探的一定要懂推理,或者助理懂推理’,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侦探行业是自由工作,来活儿了就算上工,没活儿就是假期。”   一人一猴在眼前上演一出线下boss直聘,走向真够扑朔迷离的,但剥去表象,也不过是一个人的灵魂在和另一个人类的灵魂平等的对话。   虽然视角高低和外形不同,但他们的灵魂是相同的。   “原来如此。”睡蕉小猴平淡地,一针见血地指出:“拉曼查先生,您似乎对自身的推理能力并不自信。”   “……我是直觉派侦探。”拉曼查强调:“循规蹈矩的侦探准则不适合我!”   “好的,拉曼查先生。”睡蕉小猴语气依旧平淡:“或许我该叫你,老板?”   “叫我不死途就行,以前的名字少叫为好,我仇家可太多了。”拉曼查……不死途如是道:“你也该想个名字吧?让我想想……你那波澜不惊起伏都很刻板的语气让我总觉得耳熟,就像,就像……”   夏琳娜插嘴:“就像幻戏里介绍前因后果的旁白?”   “对,旁白!”不死途打了个响指:“你以后就叫旁白怎么样,老白?”   “侦探先生虽然嘴上询问,心中却已经认定了这个新名字和眼前这只猴子极高的契合度。”旁白道:“而猴子认为并无不可,因为它早已失去过去的名字,身为侦探的助手,冠上侦探认为合适的名字,此后,它便不是一只普通的睡蕉小猴。”   “哦!这个在下知道!”   乱破一拍掌,与夏琳娜异口同声:“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再也不能沾半点!”   两位姑娘顿时找到了知音,执手相望。   “乱破姐姐——你也看过那部戏么!”   “各种情节引人深省,常看常新,体悟万千啊,风丸·忍者!”   “什么?什么戏?为什么我又不知道?”洛澄很受伤:“夏琳娜,爸爸已经有那么多事没参与进去了吗?而且那个绰号又是什么?”   “因为我也想要个帅气的绰号,乱破姐姐说我跳舞时像旋转的风丸,所以我就是风丸·忍者了!”夏琳娜笑容一收,别过头去落寞道:“戏的话,明明是爸爸有事临时放鸽子,让其他姐姐带我去看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看起来自己不占理啊……   洛澄果断道:“对不起。”   波提欧严肃指出:“他都不保证下次一定陪你看,他道歉的心不诚。”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洛澄调转枪口:“连一部戏都没陪孩子看过的人在那说什么呢?你欠我们父女的五年光阴拿什么还?”   不死途头次看狼崽子家里的热闹,闻言附和:“对啊,拿什么还?”   “老大,你……”   “诶,这时候叫什么老大。”不死途大手一挥,看热闹不嫌事大:“情感债主最大,你老大们在那呢!”   “沉默的时间里,波提欧思考了很多,缺席的时光毋庸置疑,他该拿出什么补偿夫女?他自掘坟墓,而侦探先生在落井下石后将自己摘了个干净,挑起争端与激化矛盾,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旁白解说道一半,不禁道:“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选择了,不死途先生看起来不是个正面的侦探,他更像是会暴力探案的侦探。”   不死途侧目:“不错啊老白,推理能力很优秀……但现在不是我的场合,不需要把我拉出来批判。”   旁白:“瞧,他还在拱火。”   “入职第一天,你就不在乎香蕉了?”   “他的确是个会不择手段的侦探。”旁白定了性,接着很从心地说:“不过现在的主角是波提欧先生,噢,缭乱忍侠闻弦歌知雅意,灯光打向波提欧先生了。真可谓是众叛亲离。”   岂止众叛亲离,简直孤立无援,洛澄和夏琳娜双手抱臂,两模两样的脸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搞事表情:“快说,拿什么还!”   波提欧没好气道:“下半辈子还不够吗?”   “他老大。”洛澄指着他道:“你可听见了,这小子算是立誓了吧?哪天要是反悔你们可得帮我揍他。”   不死途嗤嗤闷笑:“行,行!到时候绑起来给你打!”   洛澄满意了,他还惦记着让自己锤烂的地面,存在感极强的良心不允许让他搞完破坏把烂摊子扔给拮据的不死途,把空间留给四位现游侠和前游侠,他带着夏琳娜去找人协商赔偿。   唉,怪不得都说赚钱永远不够花,钱到手之后,就算没有打秋风的人,老天也会安排各种事情让你破财。   洛澄不无凄凉地想。   尾巴拖着一串零的信用点如同通货膨胀后的废纸,洛澄留下必要的周转资金,赔付过后找了家公司创办的银行办张新卡,一股脑将大部分信用点都划过去了。   夏琳娜趴在柜台上,忧心忡忡地问:“爸爸,这些钱最后能让不死途叔叔的事务所多几把椅子吗?”   “悬。”洛澄给她买了根兔子棉花糖:“谁知道他要养多少人。”   夏琳娜“昂”了声,咬着粉嫩嫩的兔子耳朵又问:“可是不死途叔叔没说委托费具体多少,如果我们给的太多,他会不会拒收啊?”   “所以咱们不是把你波波爸爸留那跟他谈了么?”洛澄温声道。   至于波提欧能不能谈下来,怎么谈下来,就不是洛澄需要考虑的范围了。   洛澄一没立场二没话术储备,让他上桌谈判堪比往谈判桌上丢一个芯子掏空换成炸药的遥控玩偶,属于威慑性武器,在友好协商里起不到半分作用。   “相信波提欧吧。”洛澄道:“实在不行……咱们这不是在做二手准备么?到时候把卡给旁白塞过去,让他们侦探社内部解决去。”   夏琳娜懂了:“解决不了问题,就把问题丢给别人解决?”   洛澄竖起拇指:“这就叫‘甩锅大法’……”   前方垃圾桶后突然跳出来一个顶着满脸油彩的小丑,对着小姑娘四肢大张:“哇——”   “哇啊啊——!!”夏琳娜发出尖叫。   下一秒,跳出来突脸吓人的小丑径直飞了出去,趴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第62章 他们罗浮人:不是说算无遗策么!   “原来是在拍真人秀节目啊,真不好意思是我过激了还动了手……”洛澄居高临下地望着这群跪地求手下留人的人:“——你们以为我会这么说吗?!谁家真人秀会这么没品地吓唬路人小孩啊!把你们负责人找过来,我要举报!”   他们家孩子都吓哭了!你们这帮不靠谱的大人到底在搞什么啊?!   “嘶……”导演转了转眼珠,突然跪地哭嚎:“对不起,但我们也是无奈之举!”   摄影机齐刷刷对准了他涕泗横流的脸,和怀里生死不明的真人秀演员:“我知道这个游戏惩罚不管怎么说都太出格了,还导致了你变成这样,对不起,一切都要从多年前那个雨夜说起……”   “哈?怎么突然跳到那么远去?不应该先给我家女儿道歉吗?!”   导演身后一片凄风苦雨:“那年鹤川河畔,你我就此分别,此次重逢,我难免耿耿于怀……才让你抽到扮成小丑吓路人的惩罚签,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啊!”   他莫名激动起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太多……”   洛澄面无表情看着他戏瘾上来无法自拔,周围一群人围着他哭天抹泪,摄像头长枪短炮似的怼着人脸拍。   夏琳娜抹掉眼角吓出来的泪,拉拉他,窃声说:“爸爸,不然我们还是走吧,他们看起来不正常……”   不与精神病人争长短。   洛澄偏偏要争,精神病怎么了?告诉你们他精神状况也可以很差的!他近距离观看过精神病人的症状表现!信不信他现在就“呵呵呵呵”“人有五名代价有三”地提剑把你们细细剁成臊子!   但这群人明显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了,洛澄冷笑一声,伸手抓过躺在导演怀里嘴角还在流血、眼泪把油彩哭糊了的真人秀演员。   “我说让你给我家女儿道歉你……卧槽?”   对方一把扎进他怀里,也哭天抹泪的,洛澄衣襟顿时没法看了:“对不起,其实是我的错,是我和他赌气,不肯低头,才会接下这个惩罚,一意孤行……”   主持人对着摄像机喟叹:“太感动了,太戏剧性了……观众朋友们,我们保证没有台本,看啊,这位路人先生的反应多么真实……”   你、他、妈、的……   洛澄差点让这些神人气背过气去。   “我就是想要个道歉!”他崩溃地把怀里那玩意儿往外扯:“我对你们的爱恨情仇没兴趣!给我女儿道歉你听不懂吗混账东西!还有,给我撒开!别拿我衣服抹眼泪!”   “呜呜呜小妹妹十分抱歉……”   “你看着她说啊!给我好好道歉啊你家里人没教过你正确的道歉方式吗?”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道歉要好好说,但家里实在没有父母来教导我……”   “为什么又开始卖惨了?!还有人类吗?!”   “其实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幻造种……”   洛澄挣扎的幅度逐渐减弱,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满脸一言难尽的夏琳娜。   夏琳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爸爸,放心去做吧,这不是你的错。”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洛澄遵循本能的召唤狠狠把这群精神病人揍了一顿,按着他们给夏琳娜依次道歉,什么?医药费赔偿?想都别想。   洛澄:“有本事你们就报警抓我,然后往后睡觉都给老子睁着眼睛睡。”   走之前,洛澄还听到导演在含糊不清地问:“摄像机没被砸吧?该录的都录上了吗?后期记得多剪上去点搞笑贴纸和关联梗,我有预感,这期真人秀收视率一定能再创新高!”   有人问:“导演,你俩挨揍的画面也录下来了,剪进去吗?”   “剪啊,看我来手春秋剪法!这年头收视率不好挣,黑红也是红嘛!”   洛澄难以置信,都成了那副样子,他们的重点居然在收视率上,简直魔怔了。   夏琳娜显然也不能理解他们,不过她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走了,她指着远处道:“爸爸,爸爸,看,是兔子姐姐诶。”   一名粉耳粉发的姑娘背着挎包,叼着根棒棒糖压着身子进行百米冲刺,速度极快,撞得好几个路人变成永不停歇的陀螺,停下来时纷纷吐着彩虹。   洛澄默默看了眼夏琳娜,说:“看起来是学生啊……乖,那个姐姐要上学的,我们不能随便拐走。”   不然她的导师说不定会找雇佣兵来把人抢回去写论文。   夏琳娜不满道:“我只是在和爸爸分享看到了漂亮的兔耳朵姐姐而已,才没有想撬墙角!”   洛澄:“真的?”   “真的!”夏琳娜严肃道:“我们可以去搭讪,问姐姐什么时候毕业么?爸爸你追得上她吧?”   那不还是动心思了么!   洛澄无奈一笑:“我们还是谈谈你想带走的狸猫吧。”   话题就这么被一路拐走,夏琳娜晃着牵在一起的手,悄悄观察片刻,确定洛澄没那么生气了,才重新恢复活力。   二相乐园虽然看着很欢乐,但这里的人果然都怪怪的,那些满脑子收视率的大人是这样,先前和他们一起跳舞,中途却突然搬来声音很大的音响的大人也是这样。   他们的欢乐有时候让人不适。   不过也许是因为她在二相乐园遇到的人太少了,拉曼查……不死途叔叔看着就很正常嘛。   ……   或许侦探经验不足,但在找人这种不需要破案技巧的方面,不死途优势还是挺足的。   尤其在找公司员工方面——在和自己的人脉扯皮三天之后,不死途就把奥斯瓦尔多接下来的工作路径提供过来了。   是的,工作路径,这玩意儿可比具体地址好用多了,毕竟地址会一直在变动,但工作路径不一样,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管是提前拦截还是中途搞事,都轻松许多。   “茨冈尼亚-IV,位于临近三大星系的交界地带。”不死途介绍道:“那地界儿地理位置好,但里头弯弯绕绕太多,公司许多年过去都没把它收入囊中,市场开拓部这次的目标就是那里。”   “你们老家的事件过后,奥斯瓦尔多元气大伤,他这次打算帮公司拿下这块难啃的骨头,事儿办成了,升职机会就十拿九稳了。”   五年过去,好不容易又抓到一次机会,奥斯瓦尔多一定会倾尽所有办成这件事。   “他不会成功的。”波提欧冷笑:“当年他是怎么晋升失败的,这次他只会跌得更惨。”   “明明有着智慧种族的存在,却被命名为无主荒星吗?”看着那些文字介绍,洛澄不解道:“茨冈尼亚人不是那颗星球的主人吗?”   这是个好问题,不死途没有回答,但波提欧可没忌讳,凉凉道:“它现在当然是无主的荒星,因为公司还没有为他们带去文明。”   他想到当年奥斯瓦尔多自得的话语——他自以为是地说要为他们的阿尔冈-阿帕歇带去文明,多么可笑,好像只有公司带去的才是文明,本地人发展无数年演化出来的语言和习俗都是些可以随意抛掷的,过家家般的玩笑。   “那里的环境很糟糕。”不死途说:“你们确定要带着孩子一起去?”   “是我要跟着爸爸们去。”夏琳娜说:“不死途叔叔,我们是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的,而我有自保的能力。”   “但你才六岁,小小姐。”旁白提醒道。   “准确来说,我七岁了。”夏琳娜制止洛澄张口的动作,说:“我知道我或许会成为累赘,但也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爸爸们帮助,最重要的是,我控制不住这份任性。”   她剔透的眸子迎着不死途,说道:“我不想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一份断断续续的消息,提心吊胆地等待或许不会来的下一次见面。”   和家人一起面对危险,或者在家人面对危险时一无所知地等待,夏琳娜选择前者。   等待的时间太过磨人,而她的年龄小得正正好好,正是无论怎么任性都很正常的年纪。   “如她所说,老大。”波提欧摊开手:“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而我们选择尊重她。”   “放心吧。”洛澄一笑:“她爸爸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是已经可以单挑星兽了!”   虽然赢得很难看,但也是赢了啊!   波提欧吐槽:“这方面不能这么比吧?夏琳娜可是个正经普通人类孩子。”   “你到底站谁那边的?”洛澄飞过去眼刀:“还有,你对夏琳娜是不是有误解?在狐人堆里长大的普通孩子吗?”   洛澄提醒:“你知道她从小到大吃的都是什么东西吗?”   除了最初的婴儿时期,夏琳娜没记事起就在遨游宇宙的商船上了,那可是狐人的商船,食堂里的食材都是顶顶好的,山珍海味说不上,但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就是大补品。   这孩子就是从小吃那些补品吃大的,身体和普通人类早不可同日而语了,打个比方,普通小孩能在环境模拟系统里跟着一群狐人搞气候恶劣的野外求生吗?   波提欧自然知道夏琳娜以前跟狐人们玩过野外求生,但他的重点在“玩”上。   洛澄为自家女儿正名:“野外求生是真的野外求生,一群人随机降落在食物匮乏的荒漠或蛇虫鼠蚁数不胜数的热带雨林,赤手空拳,夏琳娜最高纪录在里面活了一周。”   波提欧、不死途、旁白:“一周?!”   夏琳娜不好意思地补充:“是和付叔叔一起的啦,我自己的话,第一天都撑不过去的……”   她失落道:“而且最后我们居然是被汛期的河水淹出局的……”   “一定是那条咸鱼在摸鱼。”洛澄冷酷道:“汛期都算不出来?他们罗浮人不是说算无遗策么?”   夏琳娜:“爸爸,算无遗策的是罗浮的将军……”   “管他呢。”洛澄骄傲道:“总之我们家夏琳娜其实很靠谱的!”   夏琳娜:“对!我其实很靠谱的!”   波提欧真诚看向他家老大,坚定追随家人队列:“喏,很靠谱的。”   不死途:“……嗯,看出来了,那祝你们顺利。” 第63章 结果论:可喜可贺?   夏琳娜的靠谱是有说法的。   例如……他们在倒N次航班想办法靠近那个偏远星球,还是干脆干他丫的找个公司飞船抢了再说之间摇摆不定时,只有夏琳娜想到了被遗忘的某件事。   “爸——”小孩儿急匆匆道:“卡给不死途叔叔留下了么?”   洛澄下意识一掏,从口袋摸出一张崭新卡片来:“嘶。”   但拥有那样一对父亲,这孩子的靠谱程度也蛮二象性的。   她对着接过卡掉头往回跑的波提欧喊:“爸爸——别忘了还要帮我问有没有狸猫想和我们一起走——”   匆匆往回赶的背影脚下一个踉跄,好险没把帽子甩出去,波提欧倒腾两步调整跑姿,比了个OK。   结果显而易见,波提欧先生的口才没能打动被社畜生活腌入味儿的狸猫们,它们都是一群被工作磨平棱角没有星辰大海梦想的可悲幻造种。   得到答案的夏琳娜沉思良久,说:“我们过几年回二相乐园吧,说不定它们中就有改变主意的呢?几年之后兔子姐姐也上完学了,运气好的话也可以问问她!”   波提欧:“兔子姐姐?”   “啊,在路上惊鸿一瞥的耳朵长长的很像兔子的粉色小姑娘,你知道的,你女儿是个兔子控。”洛澄解释一句,安抚夏琳娜:“你想的话,我们随时可以过来玩一趟。”   夏琳娜看着天空上大大的,戴着墨镜的月亮模样的造物。   “下次过来的时候,会没有那么多想哭的人了吗?”她稚嫩地问。   洛澄以为她是想到了真人秀的神人们哭天抹泪的样子,脸色一黑:“放心,下次过来的时候,我保证没人在你面前哭。”   夏琳娜摇了摇头,却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抱着他道:“那我们下次再一起过来看看吧!”   她对天空上的月亮挥挥手,在心底祝福:这里的大家都在笑,即便有人哭,也是带着目的的哭,所以希望下次过来的时候,大家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虽然夏琳娜知道二相乐园是欢愉的乐园,但是……发泄情绪的哭泣,不就是为了哭过之后轻轻松松的自己么?不轻松起来的话,要怎么发自内心的笑呢?   至少夏琳娜觉得,每次大哭一次再看爸爸笨拙地拿着小玩具哄她,会让她更容易笑出来。   转身的瞬间,夏琳娜似乎看到那颗月亮闪烁一下,变成一颗悲伤又疲惫的,眼含泪花的可怜样子。   再看过去,它的笑容一如既往,轻松又愉快,它摇晃着,墨镜下的豆豆眼wink了一下。   夏琳娜高兴地道:“爸爸,月亮在对我眨眼睛!”   “嚯,那可真不赖。”波提欧笑道:“有传言说那颗幻月是欢愉星神亲自画的,说不定是星神对你眨眼睛呢?”   “诶——星神啊——”夏琳娜眯起眼,乐得畅想:“那不就是‘瞥视’了?我会不会成为新一代……”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新一代欢愉令使,biubiubiu地用我的小手炮打飞一切坏蛋!”   “哪有那么容易。”洛澄忍俊不禁:“被瞥视又不说明会成为令使,你连命途都没踏上呢,还早得很呢。”   夏琳娜撅起嘴巴,好吧,她要接受自己是个连茅庐都没出去的菜鸟的事实……   “而且成为令使也不一定全是好事啊。”波提欧摸着下巴沉吟:“和命途绑得越深获得的力量越强,但是受命途影响也越强?好像是这样……话说我还没见过欢愉令使呢,听都没听过,诶,你见过没?他们是什么样的?”   “我?”洛澄指着自己:“我吗?”   他露出死鱼眼:“是什么让你生出我见过令使的错觉?我是什么大人物吗?迄今为止我见过最厉害的人物就是你老大,地位最高的是蹭商会面子去酒席见到的叽里咕噜国王……”   “名儿起的真个性。”   “哦,其实是我没记住他名号,顺带一提,他长得像条鱼,很肥美的那种。”   波提欧发出质疑:“你没私下袭击他吧?”   “没。”洛澄移开视线:“但我回去被按着练习收敛眼神……”   夏琳娜也移开视线,弱弱道:“然后气晕了教他的姐姐。”   波提欧毫不客气,说笑就笑,洛澄一手刀砍在他腰侧才收敛。   “总之……欢愉令使听起来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类型。”好歹还在人家欢愉的地盘,洛澄尊重性地放轻声音:“以后就算遇到了,我也不想打交道。”   波提欧深有同感。   这两天乱破说要跟着不死途学破案,也不知道是真想学不存在的侦探思路,还是不放心那位名声在外有好有坏的不熟的领猎人,期间跟着进了一趟世界尽头酒馆。   里面堪称群魔乱舞,光听着乱破不明所以的转述,波提欧就一阵头痛。   再想想另一欢愉阵营中比较有名的整日以泪洗面的悲悼怜人……欢愉疯子多,毁灭疯子疯,空穴来风果然是有洞可循。   “陌路偶遇也就算了。”波提欧若有所思:“要是真遇到了令使那种级别的敌人,嘶,很难打啊。”   洛澄:“不管难不难打,反正你都会去开战吧,‘向着邪恶开火’——这是谁的名人名言来着?”   “……你那天听到了啊。”   “我还听到你吹口哨了。”洛澄说:“不愧是你,打个架能兴奋成那样。”   打架最容易兴奋的不是你自己么?波提欧没说话,孩子在呢,总不能说当时吹的是个流氓哨。   说出来真的会被骂流氓吧。   去茨冈尼亚-IV的飞船要倒太多班次,不少路线还有折返重合,商量来商量去,波提欧以一己之力拍板做决定。   他们抢了艘公司的小型飞船跑了。   用波提欧的话说——   “抢公司的不算抢!”他熟练地切断飞船和公司管控系统的连接,慷慨激昂地吹着摇篮曲改编的摇篮进行曲:“亲爱的,给投影个星图航路!”   “稍等……好了。”洛澄感动地操作着控制台,一边让夏琳娜给他们录像:“快,发到群里去,让老师他知道他的学生们出息了,我们真能驾驶飞船遨游在宇宙里的!”   “在录了在录了。”夏琳娜严肃将他们的英姿记录下来,问道:“这么抢劫真的没事么?”   洛澄:“想开点夏琳娜,星际和平公司的东西不抢白不抢,况且只有波提欧露面了,最多不过是给他悬赏令多加点价,给咱们未来穷困潦倒的时候一点保障。”   “爸爸,说好了放弃拿波波爸爸换钱的!”   洛澄唉唉叹气:“嘴上卖他不算卖,总之,出来混都是要还的,这就是公司该还的。”   公司那么个庞然大物,有朝一日竟成零元购对象,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现在飞船都有自动导航系统,将通讯尾巴也切干净之后,两人就可以当甩手掌柜了,飞船会按照既定航线飞行。   小型飞船,休息舱也显得窘迫许多,至少两个高大男性和一个小姑娘的组合住进一个房间挺够呛的,两人不约而同将更舒适的那个休息舱留给夏琳娜。   人在太空,人工智障驾驶飞船,什么时候出个意外都不意外,就算憋疯魔了波提欧也不会对自己做什么,洛澄有恃无恐,卡好睡觉时间给夏琳娜讲讲睡前故事,再溜回他们的休息舱倒头就睡,最快乐的事就是跟波提欧逗闷子。   半夜——差不多半夜的时间,波提欧抓住薄被下的爪子,面无表情道:“有完没完?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喵得喵喵叫?”   “我好怕啊。”洛澄闷笑:“我今天给夏琳娜讲睡前故事,某人不是测试过了这飞船内部材质隔不隔音?”   坐外头保养枪支,顺便把里面美化过不知多少倍的睡前故事听得一清二楚的波提欧磨了磨牙:“你吃准了我不敢对你做什么?”   洛澄笑出阴险的猫猫嘴:“除非你想让闺女发现你大半夜打我。”   波提欧反应了一下,无名火简直快焚身了:“……”   今日份逗闷子已达成,洛澄施施然翻身背对他,惬意闭眼:“行了睡觉,明天再检查一遍航行……嗯?”   他缓缓拉开被子,低头去看。   几秒后,洛澄抖着嗓子说:“你大爷……你放开我。”   尖锐的牙尖浅浅陷入皮肤,波提欧眯起眼睛,盯着眼前一小块耳后的皮肉,含混道:“你可提醒我了。”   “别出声。”他凑近毛茸茸的耳朵,轻声笑,漫不经心地重复:“除非你想让闺女发现我大半夜打你。”   “……”靠,他怎么没想到这是个互相奏效的威胁方式?!   洛澄忍不住拱起身子,绞尽脑汁地威胁他:“不是吧你……给飞船搞偏航了怎么办!”   波提欧哑然,匪夷所思地道:“一艘小型飞船能因为这事儿偏航?公司出品原来粗制劣造成这样了吗?还是你当咱俩是两头史前巨兽?”   硬的不行,洛澄当机立断来软的:“哥,你清醒点,明天咱俩不出现的话谁来监控调试飞船啊?”   胡划乱捏的手指一顿,洛澄尚未来得及欣喜软的有用,便听到很不妙的,呼吸加重的动静。   他一听这动静,耳根下意识叠起来,抿出了飞机耳。   “定时定点检修,学的我可都没忘。”原本只是想报复一下对方行径的波提欧道:“到点了我肯定能出现在系统前头,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比起这个……刚叫我什么来着?怪好听的,再来声。”   洛澄恨不能把自己嘴巴缝上,再叫一声?那他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从最后结果来看,洛澄的精神缝嘴法十分奏效。   拿出十二万分的毅力,并付出一床被咬得稀烂的薄被,洛澄当真一点动静没发出来。   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64章 孩子:我要和你们打一个赌   平心而论,洛澄并没有太多恼怒。   虽然挺不好意思的……但不过分的话,确实还挺舒服的,再加上条件不允许对方过分,象征性的挣扎过后,洛澄就开启了躺平摆烂生涯。   抬抬腿的事儿,那能叫事儿吗?   况且能亲密的时间怕就是路上这段时日了。   茨冈尼亚-IV坐落在三大星系交界地带,算是缓冲地区,有这么好的地理位置,其上的文明却一直没发展起来,和那颗星球令人头痛的,并不适宜发展与居住的环境息息相关。   很难说这个“环境”里有没有人文要素,总而言之,虽然星球所处的位置得天独厚,但真要算起来,三不管地带的茨冈尼亚-IV比作为边陲星球的阿尔冈-阿帕歇还要落后。   奥斯瓦尔多是个老狐狸了,自知仇家如过江之鲤,每次出行都大张旗鼓又小心翼翼的,常人都说狡兔三窟,此人愣是能分出四五个队分批前往茨冈尼亚-IV周边星球,最无奈的是,你还不知道他自个儿在不在那四五个队里。   与其被当狗溜,不如直进目标点内守株待兔,管最后奥斯瓦尔多亲身来不来茨冈尼亚,都能逮到直接给他做事的人,到时候是换身衣服混入亲列队还是威胁拷打一条龙,揪出对方都容易很多。   不过茨冈尼亚在外信息过少,要不是有不死途追加的一些小道消息,他们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即便那些小道消息过于……简短,但也算得上是独家内部信息了吧。   茨冈尼亚内部族群不合,名为埃维金的族群在银河中的名声也并不像族群名字一样甜美,恰恰相反,他们的风评可以说糟糕透顶,钻营取巧、口蜜腹剑成了他们的代名词……不过不死途对这个说法并不苟同,因为他没货真价实见过埃维金人。   从描述上看,茨冈尼亚不仅贫瘠,还是个混乱的地方。   洛澄往后翻看,跳过大段大段的,关于他们支付的过多委托费的去向的流动信息,拉到底大致一算,这人不仅没给自己留点,还鸡零狗碎东一笔西一笔填了不少。   中途附赠了些闲聊,中心思想无非是那些休养的睡蕉小猴会感谢他们的。   几乎可以想象到侦探先生抓耳挠腮、在旁白的指导下编辑信息的样子,普通的感谢话语说来太轻又太疏离,官方些的……前任领猎人似乎没有出众的口才,无论正面还是负面的。   或许当惯了父亲的人都有点坏毛病,见到不太能照顾自己的人的时候,就会热衷给所有人当爹。   为他的追加消息道过谢,洛澄友好地告诫不死途:窟窿不会因为十几信用点的挥霍就放慢闭合的速度,但你如果再每天只吃几块钱一份的临期外卖,早晚要进二相乐园那绝对不靠谱的医院。   一般路过侦探:哈哈,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医药费可是个大开销,我不会进医院的,放心。   洛澄指给波提欧看:“你说他这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嘿。”小事上,波提欧并不介意背刺自家老大一波,堂堂拉曼查败于胃病的话,传出去多让人笑话:“明摆着说他还是会点特价外卖,就算难受也不会去医院花冤枉钱嘛,啧啧,典型的‘挺挺就过去’星人。”   英雄所见略同,洛澄截图发到老白那里去——是的,只要跟对老大,哪怕是一只睡蕉小猴都会拥有属于它自己的账号,可怜狸狸周刊又多了一个蹭网的,唏嘘。   老白回的很快,助理表示会严格监管侦探先生的饮食,哪怕对方坚持特价外卖,它也会筛选出性价比和营养摄入最均衡的特价外卖。   ——结果还是特价外卖啊!   洛澄生出了去发帖子的冲动,他有预感,他们一定会火的。   #关于我丈夫那赚着天价委托费却每天吃特价外卖的老大那些事#   标题多抓眼球啊!   腹诽完,洛澄捂了捂脸。   ……他一定是狸狸周刊看多了。   茨冈尼亚-IV近在眼前,托某位坚决不同意他们称他为老师的工程师的福,无论是航行还是降落的过程都十分完美,可以拿去当教学视频的操作。   洛澄跟波提欧默契击掌,前者的感动不加掩饰——他终于一雪前耻了!   独自驾驶飞船差点把自己摔成入口即化洛澄酱是洛澄一生的痛,而今天,他成功迈过了绊倒他的石头,并将它垒作进步的阶梯。   夏琳娜捧场的呱唧呱唧鼓掌,努力地营造出掌声雷动的声势:“恭喜爸爸!这次也全部录下来了哦!”   “感谢你,亲爱的夏琳娜。”洛澄满脸的圣光普照:“我要把它置顶在我所有社交账号上。”   “那得以后再说了。”波提欧翻出防沙斗篷:“现在,我们该做些保护措施。洛澄,外面的景色有没有很熟悉?”   他们降落在戈壁之上,外界黄沙蔽日,风沙将地面侵蚀出沧桑的沟壑。   洛澄难免感慨:“的确熟悉。”   他眨眨眼,不吝在勾起他们久远回忆的景色下说些让伴侣维持好心情的情话:“当时唯一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糟糕的就是遇见你,你漂亮的牙齿挺晃眼的。”   从他嘴里听两句动听的可不容易,波提欧哼笑着给夏琳娜系斗篷,站起来时顺势偷了个吻:“你现在可比那时帅。”   洛澄短暂又漫长的前半生,恐怕再也找不出比那时更‘不帅’的时间段了。   他衷心希望未来也找不出那样的时间段。   感谢公司免费提供的高科技飞船,老旧型号的飞船只能做到在雷达上隐形的效果,它却能真正意义上的隐形,除非有不长眼的撞到它身上,否则肉眼也无法轻易捕捉到它。   自发达的星际科技造物中走出去,真切感受着外界的风沙,夏琳娜裹紧斗篷里多围的围巾,避免张嘴就是一口沙。   夏琳娜瓮声瓮气道:“我们……去哪?”   “找人,然后混进原住民里。”波提欧娴熟道:“公司不会上来就采取暴力措施,他们会先接触本地人,尝试分裂介入,不过茨冈尼亚人已经够分裂的了,我们直接找势力最大的那方守着就行。”   洛澄揉了揉耳朵,他好久没伪装成普通人类的模样了,冷不丁有些不适应。   “不要轻易露出斗篷以下的任何物品,不要因为任何人和事离开我们身边。”波提欧教导夏琳娜在恶劣环境下的生存要点:“最重要的是,不要相信任何呼救。”   陌生环境下,任何异常都可能成为索命的钩锁。   波提欧对此深有体悟,若非洛澄没有歹心,他早得交代在另一片戈壁里。   “好的。”夏琳娜道:“我全都记住了,现在要往哪里走呢?”   洛澄挡了挡风,摇头道:“风太大了,地方又太空旷,实在闻不到什么,随便找个方向吧,总能撞到人。”   瞎猫碰死耗子上,波提欧颇有经验,能找到更容易碰到耗子的路:“翻到前面那座山上去看看,能看到聚集地最好,看不到就找有绿色的地方,肯定有人。”   能在这样环境里养活植物的地方,自然会兼顾养活一些人,洛澄对此没意见,把娃往背上一背,夏琳娜熟练找好不影响他发力的位置,老老实实一趴,脸也埋在洛澄肩后。   “我准备好了!”   风沙胡乱的拍,常人极容易遇到危险的天气里,两人爬起山来如履平地,又快又稳,唯一恼人的大概就是容易被沙子迷眼,洛澄把眼睛眨成快闪模式才好不容易舒服些,没一会儿又中了招。   他干脆落在波提欧后头,借用比他大了整整一圈的“天然屏障”。   茨冈尼亚的环境比他们想的更为恶劣,爬过两个陡峭山壁,洛澄和波提欧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这破地方除了悬崖断壁和连绵起伏的沙丘外就不剩什么了,连远处的山脉都是光秃秃的裸露石质。   波提欧喃喃:“难以想象,这鬼地方真的有人居住吗?不对,这真的有生命存在吗?”   “想象不来是你的问题。”洛澄盯着另一个方向:“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茨冈尼亚人真实存在。”   荒漠上,一群比蚂蚁大一些的黑点似乎在风沙中跋涉,最前面的黑点一骑绝尘,和后面那些拉开距离,从大小判断,洛澄怀疑那场面是一群人在狩猎动物。   洛澄道:“时机不太好啊,这时候摸过去,人家怕不是觉得咱们是去抢猎物的,远远跟着他们?”   “先凑近些吧。”波提欧颔首:“能跟着找到他们的聚落就行。”   夏琳娜一蛹一蛹地往上窜:“所以……之后是……潜伏剧本么?”   “如果你想,剧情当然可以这么上演。”波提欧笑道:“好了,把脸埋回去吧,小心吹成花猫。”   夏琳娜弯着眼:“那我也是你们最喜欢的花猫。”   ……   “我要和你们打一个赌。”金发的孩子说:“赌注是那条项链。”   他孤零零站在那里,面前是手持弯刀,眼神皆如同野兽的对手们,他们捏死他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难,但他依旧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要求进行一个赌局。   持刀的人们嘲弄地看着他,一人甩甩被他指定为赌注的项链,它的做工很粗糙,石料也是普通的货色,就算拿去商人那里卖都卖不出什么价钱。   那人欣然同意:“有意思,正好我们无聊,你想赌什么?”   “我和你们赌——”金发的孩子指着天上,字字清晰:“那两只小鸟,和我。”   “我们谁先死在沙漠里。” 第65章 急雨:机遇   以命下的赌注,对亡命之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风沙永不停歇地鼓噪着。黄沙中,一场极不对等的赌局游戏悄然展开。   金发的孩子在沙漠里奔跑,躲藏,过小的年龄是弱势,瘦弱的身躯是弱势,但它们同样可以变成优势。   因为没人想在赌局开始之初就迎来结束,结局太过毫无悬念,为了不杀死同意赌局时的兴味,卡提卡人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拉开距离,追逐时紧时松,拱手将大把躲藏的时间送给他。   卡提卡人眼中,这是一场躲猫猫式的狩猎,那两只飞鸟在空中悠哉飞着,他们没人去在意,就像没人会认为埃维金的孩子有毫厘的胜算。   被认为没有胜算,会是他最大的胜算。   这盘注下得很大,是他的所有,卡卡瓦夏却并不张皇失措,他利用少得可怜的地形和风沙暂时消失在卡提卡人眼中,自裤腿里抽出一只简陋的弹弓。   风沙是他的屏障,也是那两只鸟儿的,卡卡瓦夏极力张大眼睛,又不得不闭上双眼,没关系,母神会庇佑他的。   他向前跑,越过沙丘,追逐飞鸟,抄着只有他知道的近路,渐渐变成了他跑在前,飞鸟迂回追在后面。   剥皮刀划破空气,如芒在背,卡提卡人哼唱着歌谣,那不是好的歌词,埃维金人在对方的歌谣里如同引颈就戮的驼兽,他们在羞辱他取乐,预言他的下场。   尽情歌唱吧。卡卡瓦夏翻到背风的石壁后,呼吸急促,手臂平稳地举起弹弓对准前方石壁的凹槽,交错的枯枝露出一角,是运行轨迹较为规律的鸟类搭建的巢。   歌声近了,更近了,剥皮刀刻意地划过石面,卡提卡人的耐心从不值得称道,一首歌的时间是他们为这场赌局加上的隐藏砝码,尖刀悬在头顶,欲要在歌谣结束时畅快地坠落。   飞鸟或许会被他们惊走,卡卡瓦夏舔了舔干裂的嘴角,没有动,尽管做了再多准备,这依旧是一场赌局,但他不会输。   因为母亲和姐姐说过,母神会庇佑他。   歌声停了,刻意的刀尖摩擦声也停下了,风势变弱,遮不住愈发接近的粗糙皮革摩擦的响动。   两只结伴的鸟儿依次映入眼帘,卡卡瓦夏还是没有动。   姐姐会庇佑他。   盘旋的鸟儿收敛羽翼,落向凹槽。   上半段弯曲的剥皮刀冷冷自上伸到男孩头顶,刀尖平放着压在他甜美的发上,卡提卡人狰狞的笑脸一同伸出来。   “游戏结束了,埃维金小鬼。”   “游戏的确结束了。”卡卡瓦夏一动不动,指着对面的石壁:“我赢了。”   一双依偎的鸟儿交叠坠在巢穴前,羽毛里滚满砂砾,将刀置在他头顶的卡提卡人嘴角下拉,说:“……你赢了?”   “开什么玩笑。”跟随而来打算见证什么的卡提卡人们咒骂起来,没人信满口谎言的埃维金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你一定是一开始就拿了另外两只鸟的尸体来!”   “它们就是那两只鸟。”卡卡瓦夏说:“你们怀疑我出千?但我没有,它们的身体还软着,你们可以去看。”   为首的卡提卡人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抓了那两只鸟来,指腹一按,经验丰富的卡提卡人们确认它们是刚死的。   它们头颈交叠,被一颗尖锐石子冲断脖子,一石二鸟。为首的卡提卡人看着那孩子另一只手里的弹弓,将刀从他头顶收回来。   “出色的观察力,判断力和掌控力,你很冷静。”他将做工粗糙的项链丢到他怀里:“我不在乎你一开始指的是哪两只鸟,也认不出来,这两只是新死的,所以你确实赢了。”   卡卡瓦夏脸上没有笑意,他抱着项链,紧紧盯着对方,慢慢往后退。   赌局结束了。   但赌命的环节,才刚刚开始。   ……   代表狩猎的歌谣遥遥传过来,洛澄不适地皱眉,那歌词与步离人追逐猎物时高唱的战歌有异曲同工之处,他打心底抵触那种相似的,极尽挑逗猎物恐惧的歌词。   那歌曲是给能听懂含义的生命听的,而不是给肉畜听的。   联想到一群黑点追逐前方那一个小黑点的场景,洛澄心底升起不妙的预感:“波提欧——跑快点!”   波提欧问:“你听到什么了吗?”   “歌词很烂的战歌。”洛澄道:“夏琳娜,把联觉信标关了。”   “什么?”夏琳娜瓮声瓮气道:“但是……”   洛澄加重语气:“听话。”   “……”   洛澄几乎没用过命令式的语气和她说话,夏琳娜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她小声说:“关掉了。”   洛澄向波提欧解疑:“那群人在唱什么剥人皮的歌,唱这种歌追猎物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波提欧福至心灵:“你的意思是,他们追的猎物……”   “不知道,追的是什么品种的猎物对咱们来说也没差。”即便这么说,洛澄还是加快脚程:“我对插足本地人恩怨没兴趣……你再快点!”   “没兴趣你跑那么快干嘛?!”波提欧拆穿他:“上赶着看血腥场面给自己找不痛快?我跑不了更快了,你见谁家牛仔比的是脚力?”   他们这行比的都是马力!   洛澄瞥他一眼,揽过对方的腰,大发慈悲充当一下他的马力:“啧,远程位。”   双脚离地了,嘴巴就能更好发挥了。   波提欧道;“我也可以是近战位,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碰到乌龟缩壳系的你就老实了,洛澄腹诽,听说有些不擅长打架的就爱给自己叠护盾,法术护盾和科技护盾一层层套下来,要伤害有防御,要敏捷有防御。   子弹打半天破不了对面的壳,那不纯扯淡!   距离再近些,波提欧也听到了那齐唱的歌,歌词之凶残,怪不得洛澄一定要夏琳娜把联觉信标关了。   他靠在洛澄肩上往后看了眼,夏琳娜埋在对方背上,和大型包裹无异,波提欧问:“有血腥味吗?”   “没有。”洛澄说:“抓稳了,我要刹车了。”   他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自断崖上越到另一侧去,波提欧眼角一抽,就这个路线选择,他自己跑绝对没法跟上。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洛澄思维简单粗暴但有效,一口气将距离缩短到可以看清那边人群的程度,那是石壁间夹着的小道,手持武器的人们逼近一个孩子,口中呼喝着污言秽语。   那孩子不断后退,样貌神情被头顶横在石壁顶端充作不合格桥梁的枯木挡住——之所以说不合格,是因为枯木上堆满了石块,怎么看都没法过人。   显而易见,那是一场单方面的,戏耍兴致的狩猎,洛澄紧紧盯着高举起的磨损刀锋,灵魂仿佛被分作两半。   一半心想:看,我就说能唱那种歌追猎物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孩子,不要脸成这样也蛮不容易。   另一半问:要救他吗?你刚还说对插足本地人的私人恩怨没兴趣,万一是那孩子犯了大错呢。   不救人我跑那么快干什么,那孩子就是捅破了天,也不耽误他空手被一群不要脸大人围堵,即将被剥皮抽筋的现状。   洛澄不暇思索地追过去,注意不到波提欧勾起的唇角。   看吧,他就知道。   无论认为自己是个多冷漠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都不耽误每次洛澄遇见类似事情时出手相助——这家伙心底正论还蛮多的,至少比他多得多。   波提欧扣着扳机,享受了一把洛澄动手必备的从天而降流程。   “到此为止了,小子们。”震起的沙尘散去,波提欧已是好好站在地面上的帅气姿势:“想挨枪子的尽管上前来吧!”   “我们说的话他们不一定听得懂。”洛澄反手将一枚备用的联觉信标打开往后抛,没听到落地的声音便道:“往后退些,小心上面东西掉下来砸到你。”   他动手每次都是大动静,那棵承受太多的枯木怕是不能善终。   男孩攥紧联觉信标,陌生的语言灌入耳朵,竟然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含义,他看了两眼枯木下被提前撬松的地方,听话的往后退。   他知道,在面临一场新的赌局。   这一次,什么事先准备都没有,突如其来,从天而降,卡卡瓦夏甚至不知道他们会带来什么。   是毁灭,是不变,还是……   云层倏然开始滚动堆叠,空气更加沉闷,预示一场大雨即将到来,洛澄眼皮一跳,有兽的皮毛特征的种族对雨水大多敏锐且感官不太好,即便他现在是人形。   淋雨和淋浴不同,洛澄不喜欢在野外被浇成落汤鸡,尤其在他带着孩子的情况下,他们没带出来什么保暖物品,孩子淋大雨后的发展通常不太妙。   他看着那群非但不退还胆敢挑衅的卡提卡人,沙包大的拳头蓄势待发:“要下雨了。”   波提欧了然:“那就速战速决吧。”   面对追着幼崽杀的族群无需手下留情,留一口气便算是对自己的交代了,两人以急着赶飞船的架势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卡提卡人。   听到那声预言般的“要下雨了”的卡卡瓦夏望着天空,眼中燃起璀璨的光。   要下雨了。   母神,这是我们的机遇吗? 第66章 只要入学:就是家里学历最高的娃了!   紊乱的磁场带给这颗星球许多灾难,唯独吝啬送与它雨水。   充斥着黄沙与岩壁的世界,每一场雨都可遇不可求,由于雨日成为极其罕见的天气,卡卡瓦夏并不知道陌生青年口中的“要下雨了”是真是假。   他选择相信。   珍贵的水能为苦于生存的族人带来生机,卡卡瓦夏谨慎地藏好自己审视的目光,那两个人很强,非常强,追逐逗弄他一路的卡提卡人们在他们面前像是干涸脱落的树皮,一碰就碎了。   那双异色的眼瞳扫过地上用最后力气发出细弱呻吟的人们。   卡卡瓦夏抱着项链和联觉信标,语气感激:“谢谢你们救了我,先生们……对不起,我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   和自家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垂下眼,难堪地捏着翻滚到看不出颜色的破损衣服,洛澄恍然生出自己在欺负小孩儿的错觉。   “报答就不用了,小鬼。”波提欧丢掉劈手抢来的剥皮刀:“我更好奇他们为什么追着你不放。”   卡卡瓦夏下意识放轻呼吸,捧出怀中的项链:“因为这个,先生,它是我妈妈的遗物,姐姐很看重它,我为了拿回它和他们打了个赌……我赌赢了,但是他们不肯放我走。”   洛澄偏了下头:“打赌?”   这孩子身上空荡荡的没一个口袋,看起来不像是有筹码能和亡命徒上一张桌的样子。   “是的,先生。”卡卡瓦夏说:“沙漠里的两只鸟儿和我谁先失去性命,这就是我和他们打的赌。”   哦,原来是赌命,那就合理了——   合理个鬼啊!   洛澄凝重地和波提欧咬耳朵:“天杀的,这里的自然环境和种族仇怨居然这么差,看把小孩儿逼成什么样了,这么小的孩子就要拿命出来搏。”   波提欧诧异地看他一眼。   这个幼年期就目送老爸找死去,在恶劣环境中自力更生把自己拉扯大,虽然活得像个野人,但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家伙在说什么呢?   是这些年好日子过多了吗?忘了自己来时路了?   波提欧犹豫再三,没在外人面前给他下面子,好声好气询问道:“是夏琳娜的存在让你觉醒太多父爱了吗?”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直觉告诉我,你潜台词不是好话。”   洛澄眼神犀利:“你是不是又要找我茬?”   “不论任谁来看,你都是最爱找茬的那个。”   波提欧看向乖乖站在原地的男孩,他的发色和瞳色极有代表性,据说擅长口蜜腹剑的埃维金人。   他伸出手:“联觉信标还我们,你可以走了。”   “啊……啊!好的。”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他们的东西,男孩耳尖红了下:“抱歉先生,不过我想有件事需要提醒你们。”   “你们打倒的是卡提卡人,您可能不太了解。”他小心翼翼道:“在我们这里,他们是最记仇嗜血的种族……而且不择手段,所以……想离开的话,你们最好还是快些走吧。如您所见,我们的星球十分贫瘠,没办法补给什么东西。”   “……哈。”波提欧笑了声:“我以为你会说,请我们去你族人那里避难,实则是在诓两个打手。”   男孩沉默一下,诚实道:“你们很强,远比我的族人加起来要强,也远比那些卡提卡人强,哪怕离开,也不会是因为‘避难’,而是被一个不择手段的族群缠上很麻烦。”   他又停顿片刻:“当然,你们只想找个落脚处的话,埃维金的营地会向您敞开。”   他真诚到狡猾,洛澄后知后觉,这个没自己腿高的小孩子在勾起他们的同理心,玩得一手很不错的以退为进。   最扯的是,他似乎真的有某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难以想象,他的拟人程度居然高到拥有了“同理心”这玩意儿。   大概是好事吧,虽然同理心会让人很多时候容易被骗,但……   洛澄冷静又不失悲哀的想,他还有被骗得更轻易的余地么?   想是这么想,有波提欧这个看着洒脱不羁实则意外地有头脑的伴侣在身侧,洛澄怎么也掉不进坑里就是了——领路人率先入坑的状况除外。   至少眼下,波提欧显然不会被一个孩子牵着鼻子走,他不太留情面地说:“不错的以退为进。”   男孩咬了下唇:“但字字属实。先生,我绝没有任何一处欺骗你们。”   波提欧挑眉:“因为那没必要?”   “是的,那没必要。”   背上安静装包裹的夏琳娜这时动了下,小猫一样自斗篷下露出一双眼睛:“结束了吗,爸爸?我可以戴上联觉信标了吗?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戴上吧。”洛澄回过神,扫了眼后面歪七扭八的一地人,真的只留了一口气的卡提卡人的呻吟声已经微不可查,像是快要撒手人寰。   倒也没真撒手人寰,起码还能撑半个小时。洛澄淡淡的收回视线。   “唔……”夏琳娜趴了回去,将联觉信标戴回耳朵上,动作间手肘在洛澄背上点来点去,惹得他有些想笑。   波提欧倏然问:“你怎么看?”   “嗯?”洛澄愣了下:“什么?”   波提欧指了指对面的孩子:“这小子挺有意思的,跟他去他们的聚所?”   洛澄瞧着那瘦瘦小小的孩子,想了想:“我们原本的打算不就是找个有人的地方么?在哪蹲人不是蹲?跟这孩子走,总比跟那些家伙走要好吧?”   他拇指往后点了点,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嫌恶道:“如果他们一族的人都是那个德行,我不确定在奥斯瓦尔多来之前,茨冈尼亚会不会提前发生惨案。”   “也是。”波提欧失笑,用聊天气的语调在能力范围内骂的很脏:“鬣狗大多时候不是形容好人的,而他们正像一群只能蹲守等待尸体残骸的鬣狗。”   “喂,我们正好需要一个落脚地。”波提欧转首道:“你叫什么名字?”   “卡卡瓦夏,先生。”卡卡瓦夏的眼睛亮起来:“请跟我来!”   有了这两个人在,短期内他们就不必担心卡提卡人或冒顶他们名头的人的掠夺。   贫瘠的土地孕育不出足够的食物和水源,最为弱小的埃维金人通常是约定成俗被当韭菜割的那一方,每当积攒一段时间的物资,篷车旁都会刷新出抢夺的恶徒。   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积攒为数不多的资源,也因此不得不经历那些绝望的轮回。   他们行进在荒原中,洛澄问:“你先前说,‘这颗星球’?你们有和星际往来的途径吗?”   卡卡瓦夏摇头:“只是以前有人来过这里,人数还不少,但都被这里糟糕的环境和野蛮的种族驱赶了。从那些人口中,我们知道天外的世界。”   卡卡瓦夏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在这之前,我从没亲眼见过外来者,是妈妈讲给我和姐姐听的。”   他们的家园被外界称呼为“诸神唾弃之地”。   夏琳娜好奇地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外来者?”   “因为茨冈尼亚孕育不出这样高大的人。”卡卡瓦夏回过头,等待已久似的对她笑了笑:“你好,我是卡卡瓦夏。”   “我是夏琳娜。”女孩儿说:“你看起来不惊讶,我明明有好好在装包裹。”   夏琳娜在这方面还算有点自信,洛澄打架时她总能牢牢固定住自己,一动不动。她还有向乱破学习一点隐藏的忍术,蜷缩的身体被斗篷盖住时,几乎没有破绽。   “你和这位先生说话时,我听到了一点声音。”卡卡瓦夏道:“我的听力还不错。”   其实他一开始就发现她了,洛澄打斗时幅度较大,夏琳娜斗篷没压好,露出了小腿和一截细嫩的手指。   与生俱来的情商不允许卡卡瓦夏那么说,于是他将自己第二次“发现”她的场合移花接木了一下。   现在她露出了半张脸,皮肤白嫩,仿佛沙漠里的风沙吹过都会在上面留下红痕,只有茨冈尼亚的婴儿才会有那样的皮肤。   即便埃维金人天生又一副好颜色,皮肤也不可避免地被生活磨得粗糙,手上满是茧子。   卡卡瓦夏把头转回去,继续带着路,夏琳娜看他一会儿,慢慢把头缩回去。   现在还是不要继续搭话了。夏琳娜想,把斗篷里的围巾往上拉,直到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真切看到对比后,习以为常的苦痛会像是突然生出更锐利的尖刺。   她看着荒凉的世界,明白自己在对方那里,就是突显苦痛的对照物。   明明嘴巴是在笑着,眼睛却在闪躲着,卡卡瓦夏的笑容并不发自内心,不过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能够发自内心地笑出来,才是件难以理解又令人佩服的事情吧。   他们一路跟着卡卡瓦夏,逐渐在荒地上看到数顶简陋的帐篷,向远处眺望的金发姑娘很快发现了他们——准确来说,是发现了领头的卡卡瓦夏——呼喊着跑过来。   “姐姐!”卡卡瓦夏急忙迎过去,脸上情不自禁迸发真切的笑容。   洛澄和波提欧没有跟过去打扰,夏琳娜拨了拨洛澄的兜帽:“爸爸。”   “嗯?”   夏琳娜问:“茨冈尼亚能变成像我们老家那样漂亮的星球吗?”   “不能吧。”波提欧道:“具体我不太清楚,但这儿好像是受星系的什么影响……反正不适合长植物。”   洛澄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感觉如果我是生活在这里的人,每天面对这样的家乡,就算是我也会笑不出来的。”   生而为死的窒息感如影随形,夏琳娜眺望那些简陋的帐篷,数根木棍作为骨架,油布上的补丁清晰可见,肉眼可见的贫穷扼住茨冈尼亚人的喉咙。   是贫穷和痛苦让卡提卡人变成“剥皮刀”的吗?   夏琳娜不知道。   刚离开二相乐园的娱乐至死就接触到茨冈尼亚的原始哀痛,夏琳娜拂过一直没有关掉的联觉信标,耳夹款式的信标小巧隐蔽,兼顾普通信标皮肤接触就能运作的功能。   “我还有好多要学的哦。”她说:“我以后要去上学么?”   洛澄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只好字面意义地理解作答:“你想去正规学校学习更多东西的话,当然可以去啊。”   “想学就去,你开心就行。”吃什么苦都不乐意吃读书的苦的波提欧鼓励道:“反正只要入学,你就是咱们家学历最高的人,大家都会以你为荣。”   “我想去。”夏琳娜道:“我想学更多东西。”   她想学习能够帮助痛苦的人们露出笑容的知识,不是简单的被各种好笑的不好笑的梗逗乐的笑容,那种欢笑太短暂,压不住她现在见到的苦痛。   像是卡卡瓦夏那样,普通的见到家人就会露出的笑容,她想让那种普通的笑容,经常出现在大家脸上。   肉眼不可见的星子连成光带,夏琳娜隐约听到微弱却欢快的笑声。   祂在她耳边欢笑。 第67章 局部降雨:最棒的纪念品   踏上命途在许多人看来是神圣庄重的事情,憧憬又摸不到命途路径的人们对踏上命途那一瞬的想象颇多,什么天降紫霞百鸟齐鸣天地都在发声恭贺——命途行者们看一次笑一年。   憧憬是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   事实上,哪怕是在生死一线突然爆种、被瞥视拉进命途狭间让各种星神保送命途,听起来再宏大浪漫,也改变不了现实里大家只能看到这个人上一秒还在被捅对穿,下一秒就站起来换了个武器和属性,胸膛里唱着“我们做出了选择,对抗你的命运!”就冲上去了。   变化无声又突兀,至于胸膛里唱歌,那属于个人体质问题,而且不得不说,起到了极致的烘托气氛的作用。   鉴于有人胸口放歌的时间线处于未来,超时空调侃只得到此为止,对于家中最小的成员踏上命途一事,洛澄一无所知。   他只感受到夏琳娜发了会儿呆,然后她用一种恍惚缥缈的神叨叨语气说:“祂说,要有笑声。”   “什么?”洛澄侧目:“哪部小说漫画吗?”   夏琳娜眨眨眼:“不是,是阿哈。”   某位星神的尊名起得很有水准,洛澄和波提欧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那平直的笑声作为名字代称代表的是谁。   波提欧:“我确认一下,是我想的那个阿哈吗?”   夏琳娜茫然:“我只知道一个阿哈,爸爸你想的是宇宙里最有名的那个的话,应该是一个了。”   洛澄:“常乐天君那个阿哈?”   夏琳娜:“对,祂刚刚在我耳边笑,声音意外的很好听!”   堂堂星神跑到小姑娘耳边笑?祂图什么……好吧,如果是常乐天君,干什么都不意外,夏琳娜是哪里获得了祂的青眼么?等下,获得星神的青眼,那岂不是……   洛澄的思维模块搭上最后一块齿轮,轰隆隆地运作起来,但情绪模块仍然有些错乱,导致他的声音比起惊喜,更像遭受巨大的惊吓。   波提欧:“所以那个是……”   洛澄:“星神的瞥视——?!”   夏琳娜眼前一花,久违且熟悉无比地悬空感袭来,有力的臂膀支撑在她腋下,她被高高举起来,背后的太阳此刻都黯然失色。   “波提欧——我们家孩子被星神瞥视了啊!!”情绪模块后知后觉到岗启用,洛澄语无伦次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欢愉的星神,但是——这里是不是该赞美一下祂?祂真有眼光啊!”   “对啊,为什么是欢愉?”波提欧说着,蹬着洛澄的腰把他踹出去,搂住习以为常向下坠落的夏琳娜:“她刚问的那种问题,就算被瞥视,不应该也是智识吗?”   大喜的时候,洛澄的拳脚自觉休假,他喜不自胜:“可能是觉得一家厌学文盲里突然出了个一心向学的孩子很有乐子?”   那也太儿戏了。   波提欧张张口,又张张口,发现他竟无从反驳。   “我们也要成为乐子的一环吗?”   “对!”洛澄喜滋滋道,夏琳娜尚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波提欧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肉:“恭喜你,孩子,你成为了一名欢愉的命途行者。”   “欢愉的命途行者?”虽然她的确想给大家带来笑声,但:“一定要是欢愉行者么?”   夏琳娜纠结道:“我没有觉得欢愉不好的意思,可是那样子的话,我以后会变成喜欢说烂梗和开过分玩笑的人吗?我不要……”   她当然不是嫌弃欢愉星神,那也太僭越了。   即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每一刻都在上演这类僭越。   星神赐福的人并不是各个都领情,有些是因为对应的星神管杀不管埋,售后形同虚设,有些是因为星神乐见其成,阿哈属于第三种:祂不在乎那些僭越,其中一部分甚至让祂感到有趣。   “行走的命途不会掌控你,孩子。”波提欧作为过来人传授着经验:“毕竟你只是行者,踏上命途代表你的想法或某个特质符合这个命途,如果不往深处追寻,你可不会被它推着往不好的方向俯冲。”   天才在左疯子在右,任何路途越往里走才越容易出现“屁股决定脑袋”的状态,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总要为得到的东西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作为一名刚刚踏入命途的初心者,夏琳娜的担忧无疑是杞人忧天。   “这样么?也就是说阿哈只是觉得我的想法很棒……”夏琳娜被说服了,她向天空之上挥手,露出一贯的阳光笑容:“谢谢阿哈,我会努力不变成烂梗人的同时,不辜负你的期待的!”   洛澄捂住胸口,在阳光下安详地冒泡。   对的,就是这样,夏琳娜值得所有人喜欢,自然也包括星神!   波提欧意味深长地看过来:“连最小的夏琳娜都找到想做的事了,洛澄。”   “……你在暗示我什么?”洛澄从飘飘然中清醒过来,展示手腕浅青粗壮的腕动脉:“只需在手腕上划一刀,见到受苦受难和认为苦难都源自短暂寿命的家伙就把血给他们灌进去,你信不信我立马就能原地进命途?”   “信,我可太信了。”波提欧点头:“然后你就会被你的第三老家讨伐,冲最前面的就是和你关系最好的。”   “商会的狐人们会喊着友情啊初心啊一拥而上,把你这个误入歧途的步离人五花大绑下放牢狱……咦,步离人走丰饶命途还算误入歧途吗?”   洛澄;“我可以自称狐人的。”   “从步离猎群出走半路变成狐人,又转回丰饶怀抱。”波提欧纳罕:“那不是更地狱笑话了?”   洛澄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还很有挣不开甩不脱的命运元素,好凄苦。   而且洛澄本人也不太信奉原教旨的丰饶那一套,无私奉献,我有你要我就给,救苦救难活药师。老天,洛澄光想一下那个画面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非原教旨的就更不必说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几样,最多知道有个组织热爱买来动物放生——脱了裤子放屁,好像洛澄那么做了就不会吃那些动物的肉做的美食一样。   “仔细一想。”洛澄若有所思:“我和丰饶命途真不太对付啊。”   丰饶命途的行者不少是合格的奶妈奶爸,居家旅行必备好人,可惜他们这一家注定要成为三人菜刀队。   唉,这不被奶妈青睐,只能单人自奶的一生。洛澄惆怅叹气。   “请问,就是几位救了卡卡瓦夏吧。”   坚韧温柔的声音飘过来,洛澄回神看去,发现那对姐弟已经结束了谈话,手牵着手不知道等了他们多久。   “我是他的姐姐,卡塔琳。”金发的少女拢着宽大的外套,向他们弯身:“十分感谢你们的出手相助,愿母神庇佑你们,埃维金人会铭记你们的恩情。”   洛澄和波提欧不约而同侧了侧身。   “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你家小子已经说过不少遍。”波提欧道:“我们缺个落脚的地方。”   “是的,卡卡瓦夏同我说过了。”少女笑了笑:“如果不介意,我们的篷车里有许多空置的帐篷,卡卡瓦夏,去让奎司叔叔挑一顶宽敞的帐篷吧。”   “好的,姐姐。”卡卡瓦夏握了握她的手,小跑走了。   “感谢你们,没让他在黄沙中失去音讯。”等待盼望幼弟身影多时的少女笑容带了一丝愁苦,她望着奔跑的孩子的背影,拿出那串刚刚交回她手中的项链:“作为答谢……”   波提欧打断她:“那是你弟弟用命换回来的遗物吧?”   卡塔琳沉默,掩饰的笑容疲倦地落下:“族群的资源所剩不多了,而且正是因为这条项链,卡卡瓦夏才会去找卡提卡人。我不能确保它能一直在我手上,也不能忍受他为它再一次涉险,即便他答应了我不会再那么做。”   “卡卡瓦夏……他是个聪明又执拗的孩子。”卡塔琳拂过项链上暗淡的石料:“但他太小了,他的聪慧和执拗缺乏经验的支撑,我们希望他一直处在母神庇佑下,一往无前,不知落败滋味,但他不能因此一直将自己悬于刀锋下。”   她嘴上说着幼弟稚嫩,实际上,少女自己的年龄也不大,形销骨立,风一打便会偏倒。   洛澄在她眼里看到熟悉的情绪,他看过无数遍,在尼克和格蕾眼里,在希尔达眼里,在镜子里的自己眼里。   长姐如母在此刻具现化了,少女不舍地一再抚摸那串弟弟冒险赢回来的项链,柔和地笑起来;“请收下它吧,至少在你们手中,它会是一段见证了经历的纪念品,而不是染上血泪的战利品。”   波提欧没有动,洛澄视线落在她破旧臃肿也撑不起来身形的衣服和粗糙的手上,沉默片刻,走上前接过了它。   “就工艺品来说,它应该还挺值钱的?喂,波提欧,市面上没流通过埃维金人的东西吧?”   “没有。”波提欧心领神会:“我知道的黑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件都没听说过。”   “物以稀为贵。”洛澄托起那串项链,将它戴回怔愣的少女脖颈上:“卡卡瓦夏承诺给我们找个住所,他做到了,我们已经两清,不过你们族里要是有什么手工的瓶瓶罐罐,可以给我们拿些当纪念品,在外头肯定值钱。”   夏琳娜跑过来,将两颗糖放在她没收回的手心,玻璃纸五彩斑斓,动人心弦:“姐姐,我可以用糖果预订一个这样的手串吗?它很特别!”   卡塔琳看着那两颗糖果,视线下滑,落在手腕上。   那串手串平平无奇,唯一算是特别的,便是珠子上刻画着母神的三重眼。   天边轰隆隆响起雷声,积攒的云孕育出湿润的雨,啪嗒啪嗒地一滴滴落下。   “……谢谢,姐姐会给你做最漂亮的手串。”   “嘿嘿。”夏琳娜笑道:“它会是我得到的最棒的纪念品,我要戴着它给哥哥姐姐们看,告诉他们埃维金人的手串有多特别!”   “至于项链能不能保住——”洛澄看向波提欧,后者了然接话:“我们住在这的期间,这个问题当然不算问题。”   洛澄心里某处一松,有人带队,他可以无脑跟团了。   他对卡塔琳一笑:“就是这样,左右我们已经揍了卡提卡人一顿,不在乎在他们碍眼的时候,多揍几顿。”   少女拢住那两颗糖,身前的地面先一步迎来局部降雨。 第68章 天空:宇宙   埃维金人的处境肉眼可见的艰难,艰难到洛澄都怕自己随口开的地狱玩笑会成为打回来的回旋镖,那可就地狱程度翻倍了。   一场持久的瓢泼大雨让货真价实久旱逢甘霖的埃维金人兴奋起来,他们用器皿承接雨水,举办庆典,洛澄等人也应邀出席,埃维金人将他们视作被好运眷顾的旅客——瞧,卡卡瓦夏刚带他们来到这里,母神就赐下了雨水。   顺带一提,卡卡瓦夏是那个“好运”。   波提欧喝着酸甜的酒,埃维金的酒带着一点像是从他们头发上采摘下的蜂蜜的甜味,别具风味。   好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淋着雨向他们信仰的母神祷告感谢,湿漉漉地互相泼水玩,那是他们极少能感受到的乐趣。   卡卡瓦夏自主剥夺了这项来之不易的乐趣,比起雨水,他目前对其他事情更上心。   夏琳娜正盯着在外面泼水的半大孩子,卡卡瓦夏坐到她旁边:“你想去和他们一起玩吗?”   夏琳娜摇摇头:“我在这里看着就好,他们不太想和我一起玩的样子。”   卡卡瓦夏诧异:“为什么会这么想?”   夏琳娜笑了下,抱着膝盖偏头看他:“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呀,他们都在躲避我,不和我对视。”   “抱歉。”卡卡瓦夏能言善辩的嘴巴难得出了错,无法反驳她,只能说:“他们对你没敌意……”   “我知道的。”夏琳娜轻快道:“所以我在这里看他们玩得开心就行,笑声是最具有感染力的声音。”   卡卡瓦夏学着她的样子,坐在篷车的雨棚下向外看。   夏琳娜和他们是不同的孩子,细软的头发、柔嫩的肌肤、时刻带着笑容的脸,那些差距一目了然,难免令一些生而苦痛的孩子自惭形秽,或心生嫉妒。   卡卡瓦夏两种感情都没有,毕竟那些情绪不能带给他什么,反而会让心态失衡,冷静的心态是成功的赌徒必要的特质,他早已具备这样的特质。   “能跟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吗?”   “好呀,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卡卡瓦夏眺望着天空:“我只是很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能讲的东西太多,而有些概念过于宽泛的,夏琳娜也讲不清楚,思来想去,她决定从自己听到的睡前故事讲起。   “听说,有一辆列车行驶在宇宙里。”她选择这个能带给人希望的故事:“上面的乘客每个都很厉害,他们跟着列车到许多星球上去,把世界和世界链接在一起……”   另一边,洛澄收回视线,囫囵吞下一块饼,波提欧屈腿坐着,边喝酒边向埃维金人打听:“你是说,南方那边的氏族是人口最庞大的?”   “对。”那人和他碰杯:“那里有一片绿洲,占地面积不大,但是守着那儿,食物要好获取不少,没有绿洲没有领地的——像是我们,就会跟着动物迁徙的方向一直走。”   洛澄道:“但周遭可不像有动物生活痕迹的样子。”   动物的粪便和尿液散发的气味,能在空旷的原野上传播很远,洛澄一路走到这边,基本没闻到动物生活的味道。   那人苦笑,低头喝酒:“因为半个月前它们跑进了卡提卡人的地盘,朋友,他们杀我们不比屠杀一只猪猡困难。”   波提欧问:“既然你们打不过他们,为什么还在这里驻扎?这儿和卡提卡人的地盘距离不远吧?”   “卡提卡人没有明确的领地。”卡塔琳走过来,将怀里泥封的酒坛放下,敛眸道:“他们的领地,永远在我们的身边。”   波提欧反应一下,咂舌:“追着杀啊?”   他被洛澄胳膊肘一拐,又挨了一记眼刀: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卡塔琳笑容无奈,递给洛澄一杯酒:“的确如此。”   一只手伸过来抽走那只酒杯,空杯作为代替,放在洛澄手里。   “他不喝酒,这家伙沾了酒精制品就会发疯,为了你们好,还是延续他的禁酒令吧。”   “……”洛澄和那只空杯大眼瞪小眼:“你至少给我接杯水呢?”   波提欧向外一指:“杯子伸出去,要多少水有多少水。”   洛澄十动然拒:“谢谢,我现在不喝无根水,也不喝生水。”   波提欧喟叹:“典型的仙舟习惯。”   这家伙真的很容易被周围人的习惯影响,适应能力极强,把他丢到哪个人种身边,不出几年就能养成对应的习性,或许就是知道自己这项坏毛病,在猎群里时洛澄才坚持离群索居。   也许把他放在野人堆里,几年之后就会收获一只“唔啰啰”打号子的洛澄?   波提欧差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他艰难咽下酒水,险而又险地没被它呛到:“有兴趣跟我讲讲你们这的氏族吗?”   自无不可,这些事本也没有秘密,不涉及文化偏好的话,讲起来也不需要时间。   随后,两人发现他们运气果然不怎么样——茨冈尼亚人的氏族有很多,他们偏偏撞上了最有“特色”的两支。   抛去刻板印象外,弱得很有特色的埃维金,和残暴得很有特色的卡提卡,这两族还是世仇,埃维金人到处跟着动物迁徙,卡提卡人到处跟着埃维金人迁徙的那种。   对方无疑把埃维金人视作散养的动物,洛澄想明白这一点后被恶心到了,如果他有尾巴,这个时候就该咣咣砸地以示不满。   波提欧空着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比雨水还凉的温度降下了洛澄的火气,他干脆抓着那只铁手翻来覆去地摆弄。   其余氏族不少结为同盟,占据为数不多的好地方,埃维金人的名声多是他们宣扬出去的,如此一来,最不受待见的两支氏族便被彻底排了出去,除了偶尔应对一下心血来潮路过抢一下的卡提卡人,他们小日子过得相对而言滋润不少。   简陋的宴会落幕,这个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波提欧道:“看来得去那些氏族的联盟那边守着。”   差距太过悬殊,奥斯瓦尔多脑子没被马踢的话,肯定会派人去那边交涉。   洛澄眼睛落在谈天说地的女儿那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折腾他的手。   波提欧屈指在他掌心戳了戳:“洛澄?”   “我在想一件事。”   波提欧点头:“卡提卡和埃维金之间的事吗?”   搓着他指尖的手停下了,洛澄沉默良久,久到快要成为一块石头。   “对。”他说:“波提欧,他们在你看来是恶吗?”   这次波提欧没惯着他,不如说从刻意在他面前问及卡提卡和埃维金宿怨开始,波提欧就不打算在这方面惯着他了。   “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也不少见吧。”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洛澄手上不自觉一个用力,波提欧连忙提醒:“诶,诶,轻点儿,捏坏了这儿可没人能帮我修。”   洛澄没好气道:“你这是铁不是肉,哪那么容易捏坏!”   “宝贝儿,你讲讲道理,就你那力气,肉和铁在你手里有区别吗?”波提欧严肃指出:“别忘了你手撕过公司的飞船,我没自信比它还结实。”   这是真不占理,洛澄撇撇嘴,丢掉他的手,后者翻掌将他抓回去。   波提欧懒洋洋道:“所以呢,你怎么想的?你觉得卡提卡是恶吗?”   仍在雨中玩闹的孩子被大人驱赶回帐篷,他们要换衣服烤火,免得被母神的恩赐淋出病来,那只松松垮垮拢着自己的手不太老实,时不时蹭他掌心一下,痒痒的。   他不说话,波提欧也不急着追问,他们靠在一块儿,雨幕越拉越密,水帘一样模糊了全世界。   篷车下有了一个私密的小世界,洛澄坐在里面,身边是愿意接纳他所有恶念的伴侣。   “他们是恶。”洛澄低声说:“和猎群一样,以破开血肉为乐,但他们比猎群更恶劣,他们在追猎自己的同族。”   人像鬣狗,在追猎人。   波提欧视线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问:“你打算做什么?”   安静更为长久,久到夏琳娜模模糊糊的故事到了尾声,久到他差点去看洛澄是不是靠在他身上睡过去了。   “我还在考虑。”洛澄抿起唇:“让我再想想。”   那对他来说是个艰难的决定,洛澄需要很多时间来衡量,打破束缚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他习惯了感情用事,想一出是一出,唯独那道底线,他一直在遵守,从不逾越。   打破底线意味着超脱定下的规则,在做之前,永远不会知道后果是什么,又能不能接受。   波提欧掬起他的发尾,像掬起一捧水压在他脸颊上,隔着它落下亲吻。   “还有时间。”他带着已经知晓的答案,漫不经心道:“你可以慢慢想。”   雨还在下,天空越来越沉,压在人的头上,像一座巨大的牢笼,被困在里面的认为自己只能枯坐等待它压到身上,而天外的群星排列,里面总有人打破牢笼,飞到别的笼子里去。   由此带出牢笼里的人。   但有些来自那些星星的人只站在外面,向笼中人身体力行地展示——看,我这么做到了。   你呢?   是等着天压下来,砸到身上,还是打碎头顶的天空,探索深远未知的宇宙? 第69章 摇篮曲:片刻欢愉   选择题,看似有许多选项,实则答案只有一个的题目类别。   A就是A,B就是B,参差不齐就选C,犹豫不决画个D。甭管最终判卷人是谁,新买的参考书哗啦啦翻到最后,尚未撕掉的答案解析里只会有唯一正确答案。   每一道看似自由的选择题的终点,都是命运的大手结合答题者平日积累和性格特质后发力的结果。   我的意思是……朋友,能不能及格,你该在合上笔帽后,得到监考老师路过停留的或欣慰或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时,就心里有数才对。   可惜的是,洛澄没参加过纸面考试。   他只参加过一场另类的面试——监考官浩浩荡荡一屋子人,捧着一个伪装成测谎仪的投影仪,一边通过它哄孩子,一边在心理上无情玩弄他的那种。   所以,他也没能从早已读懂唯一答案的监考官的眼神里,解读出他那被命运大手端正摆好的未来的某个节点。   众所周知,当下往后发生的事情才叫未来,一个月后是未来,一秒钟后自然也是。   卡提卡人贪得无厌,死亡与掠夺的阴影如影随形,在雨水的狂欢后,埃维金人迎来的往往不是下一个明天,而是随雨而来的剥皮刀。   他们总爱在埃维金人最欢乐的时候带给他们血腥的教训,仿佛是一种独属于他们的游戏。   当晚,雨势减小,埃维金人打算趁着夜色的掩护,跟随篷车迁徙到下一个地方,以此躲避卡提卡人的袭击。   下雨天没什么事干,最适合睡觉,洛澄闭着眼小憩,在有人靠近帐帘的时候便醒了。   矮小的身影弯着腰,掀开帐帘一条缝,声音顺着缝往里灌:“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往南去往下一处野兽的栖息地,要一起走么?如果你们要去别的地方,奎司叔叔说,要记得把帐篷带走,我将你们的信标也送来了。”   卡卡瓦夏顿了顿:“卡提卡人会来,所以最好今晚就走。”   因为不定时产生的星风,茨冈尼亚上的信号时有时无,夏琳娜缩在被子里艰难地刷着手机,眼巴巴等着信号转出生物图鉴上的图片,她打算给卡塔琳看,叫她好制作些让人心情愉悦的物件儿填充生活。   不是没想过找些别的,但无论是武器制造还是农耕选种,对茨冈尼亚这块贫瘠的土地来说,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一挂的。   地广人稀,物质匮乏,可用人手严重不足,哪怕是“搜一搜就知道”的万能的星网,转了好半天也没能找到符合他们状况的成功案例。   夏琳娜搜了半天,最后被推送了一大堆难民招聘信息,生气又郁闷。   一个盒子顺着缝隙推进帐篷里,里面躺着两枚联觉信标和一串手串——前者洛澄分给他和他姐姐的,总不能连最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   洛澄实在是当年学阿尔冈语学怕了,鸡同鸭讲的日子相当不好过,如今出门在外随身备着好几个备用信标。   还有一枚在波提欧那,他打听情报时不动声色塞给和他喝酒的埃维金人,用完就收了回来。   “大家在整理东西。”卡卡瓦夏说:“一起走的话,就把帐篷搬到篷车上。雨还在下,卡提卡人不会现在就来,还有时间——姐姐是这么说的。”   “往南去。”波提欧坐起来:“没记错的话,南边就是那些氏族联盟?”   卡卡瓦夏已经走了,他要帮大家一起整理东西。洛澄拾起盒里的联觉信标,它们经过仔细的擦拭,看不出佩戴过的痕迹。   “我们跟他们一起走吧。”洛澄询问式地看向夏琳娜……视线下滑,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   女孩儿匆忙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我现在就卷被子!”   “夏琳娜,卡塔琳给你的手串。”洛澄平静道:“还有,黑暗环境里看手机对眼睛不好,被子蒙头会呼吸不上来。”   夏琳娜嘿嘿讪笑,一边接手串,一边把手机往被子里掖:“下次不会……”   “所以下次记得打个手电,制造好光源再看,我手机就放在旁边的。”   “好,我记住啦!”   “我怎么觉得刚才那个场景,那个句式,下一句应该是‘没有下次’才对?”波提欧投来注视。   洛澄疑惑道:“那不就成说教了?她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波提欧,我们不能扼杀孩子的自主意识。”   嚯,听着还挺像模像样的,也不知道看了多少育儿教材,实则不过是个傻爸爸罢了。波提欧不屑一顾,转而思索道:“我要不要在身上加个小夜灯模式?感觉用不了多少能量……”   “这个就不用啦!”夏琳娜猛摇头,三两下卷好被子:“有另一个手机的光源就够了!”   “哼。”洛澄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啧。”遗憾落标的波提欧比出手枪的手势,它变形开火时的光挺亮堂的,就是不能给孩子用。   这两个人又在幼稚攀比些她不想去猜的东西了……夏琳娜道:“我们快整理东西拆帐篷吧。”   两个凑一块儿心理年龄不一定能比自家孩子大的幼稚鬼行动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整理好了行李,毫不拖泥带水。   卡塔琳在篷车前指挥人们搬运物品,分门别类将车厢的每一寸空间利用起来,见到他们卷着扎好的行李过来,她指了指一辆篷车:“放在那边的空位吧。”   波提欧将盒子抛过去,铺盖整齐罗列在车厢里,等卡塔琳将联觉信标挂在耳廓上才道:“往南走多远?”   “能走的最远。”卡塔琳道:“南面的氏族也会和我们做交易,我们可以借此在他们的领地附近走过,卡提卡人通常不会贸然和他们发生大面积摩擦。”   夹缝中生存是弱者的常态,也是智慧。走到那边,他们就可以暂时安稳一阵子了。   这正合他们的意,夏琳娜跑去帮忙提些不重的物件儿,洛澄和波提欧自然也不会闲着,这两位可比孱弱的本地人力气大得多,一经加入事半功倍,很快,篷车就可以启动了。   大篷车像一头头巨大的年迈驼兽,车轮滚滚地负重前行,埃维金人们有的坐入车厢,有的沉默走在车辙上,去往下一场流浪。   泥水踏得咕啾咕啾地响,洛澄看向篷车队列后雨水也无法冲刷的长长的车辙,它延伸至看不清的黑暗里,无可奈何地为仇人引领追赶自己的路途。   洛澄切身体会到一种极端无力的窒息感,哪怕最狼狈的时间段,洛澄也没被如此追赶过,追赶他们的不仅仅是敌人,还是身后摸不到的黑暗和看不见的悬崖。   而前方也没有光亮和坦途。   他们走在脚下的路上,也只有脚下的路能看清,寸余的烛火驱不散黑暗,吓不退野兽,探不清路。   逃难性质的迁移对埃维金人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们沉默的行进,和轰隆隆的雷声和哗啦啦的雨声作伴,整个氏族发不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突然,有人小声哼唱起歌谣,一盏大些的烛火亮了起来,带有一点软糯的童声轻灵,将烛火的微光小心翼翼托起来。   洛澄后知后觉,那是夏琳娜在唱歌。她咬字不太清晰,是波提欧曾经在草原上,在摇篮旁,给襁褓中的婴儿哼唱的摇篮曲。   “我要变成一只白色的猫,躲进摇篮里。”   “我要去找你了,我的小娃娃。”   “我将为你演奏……”   浑厚低沉的声音也加入进来,慵懒的鼻音为摇篮曲赋予新的生命。   “我要钻进你的摇篮,为你吟唱摇篮曲。”   “好让小铃铛叮当作响,好让啤酒花儿盛开。”   除了卡塔琳和卡卡瓦夏姐弟外,没人能听懂那歌的含义,但旋律没有世界之分,任谁都能感受到其中温柔又蓬勃的生命力。   洛澄笑了笑,他唱歌有些跑调,不严重,但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张口成为那枚不和谐音,于是他吹起了口哨作和。   卡塔琳扫过波提欧下意识按弦拨动的手,恍然地去前面的篷车翻找出一把类似吉他的乐器和一只口琴,护着它们不遭雨水侵袭,送到两人手里。   雷雨作伴的寂静黑夜里,简单的歌声迎来有力的弦音和悠扬的口琴调子。   旋律简单又好记,很快,陆陆续续有人跟着哼唱起来,卡卡瓦夏用埃维金的语言翻译着唱。   有谁说过,童声是世上最纯净,最具穿透力的声音。   现在,他们穿透黑暗,将烛火递到每个人的手中。   波提欧半睁着眼,他许久不曾唱起这首歌。   离开家乡那一年,夏琳娜刚学会走路不久,拍着他为她做的小木吉他咯咯地笑,洛澄拿最柔软的狼毛做了好几根逗猫棒,见天儿逗她抓着玩。   许多年过去,当年软糯的团子被他牵着引着唱着家乡的摇篮曲,当年混不吝的青年神色温柔地垂眸,吹出世界上最温柔的乐曲。   波提欧眼前出现一片草原,天上星星闪啊闪的,比撒到外套上的面粉还好看。那里还有一栋房子,外面放养着牛羊,尼克骑着马悠哉眺望远方。推开门进去,年迈的格蕾戴着花镜,十指翻飞地打毛衣。   她笑着告诉他,洛澄今天又抓耳挠腮地看了什么书,练了几张字,可惜写得还是不好看,过不了多久,夏琳娜沾着墨的手印出来的轮廓都快比他的字迹清晰了。   他的歌声依旧暗藏力量,没有半分悲伤的影子。   家乡的一切,都在遥远的地方给予他们这样的力量。   循环到漫长的一曲结束,洛澄瞧着那些活跃些的人,理了理夏琳娜的兜帽:“看,你成功了。”   为沉寂的人们带来片刻欢愉。   夏琳娜握住他的手蹭了蹭,笑眯眯道:“是我们成功了。”   洛澄失笑,准备改口顺着她的话来,倏然停住了,他侧过头,眼里的温柔渐渐冷却成冰。   “卡塔琳,你们这的兽群也会半夜不睡搞迁徙吗?”   “不会,至少这附近的兽群不会……”卡塔琳神色一凛,来不及享受更多松弛的时刻,她在弟弟面前是亦姐亦母的温柔少女,在那之外,她已经成为能为氏族做下许多决策的角色。   她将仇恨、怒火和锋锐尽数藏在温柔下,埃维金的决策者们决不能做被怒火吞噬的飞蛾,否则族人只会燃烧地更烈。   “您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洛澄将口琴放到夏琳娜怀里:“波提欧。”   “啊。”波提欧道:“去吧,你知道在哪里找我们。”   篷车未停,洛澄轻巧落在地上,避开滚轮带起的泥水,逆着人群,向相反的方向去。 第70章 上前来:收你们来了   甘霖后继无力,雨势小了又小,细细密密织成锦,飘在夜里。   雨时的埃维金必定迎来一场庆贺,那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舍弃的习俗。若连这一点都不了解,卡提卡又如何对得起两族之间血垒的历史。   虽然在不久之前,他们对埃维金人已经进行过一场掠夺,理应给他们一点时间休养生息,积攒物资——卡提卡人早已被南方部族列为拒绝交易的一方,他们需要埃维金人为他们获取一些“好东西”——等待下一场掠夺的循环。   但有一批族人失去了音信,找到他们时,黄沙已经吞噬了那些人的生命,相识的人搜找他们的尸体,除了自埃维金那里抢夺来的一串项链,什么都没少。   尸身多数手折脚断,一部分关节通了洞,孱弱的埃维金人不知用什么方法坑杀了族人,族长勃然大怒,中坚人力的消耗是不小的损失,同散养的家畜无异的存在悄无声息干掉了族内的青壮年,也令他们蒙羞。   所以这一次,他们不为掠夺,只为给埃维金人惨痛教训而来,可惜他们发现那些人的尸身太晚,奔袭赶到时,埃维金的临时驻地早就空了,只余撤离时不慎打破的瓶罐碎片半没在泥水里。   雨夜能掩盖许多痕迹,沉重的车辙却不在其中,找得够仔细,它就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带他们找到埃维金的踪迹。   卡提卡人披着保温的兽皮,跟着车辙一路搜寻,他们带出了族内豢养的马匹,能在沙漠生存的马儿数量不多,此次被他们悉数骑了出来。   蹄子踏过汇聚的一个个水坑,掺着他们并不收敛的交谈声。   埃维金人能将数个族人坑杀,必定是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总归不会是硬实力。   有那种实力的话,今晚还跑什么?早早杀进卡提卡的部族里,用仇人的血祭奠亡灵了。   他们出动的人足够多,心中多多少少留着轻视,何况,用声音恐吓对面,也是他们常用的手段。   卡提卡用了太久的时间在以埃维金为主要目标的氏族心中栽种恐惧,在南方的联盟尚未成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确做到让多数氏族闻风丧胆的地步。   毕竟没人想在火力不足的情况下招惹一群未开化的牙尖爪利的野兽。   所以那些部族想尽办法挑拨那两族的关系,将卡提卡的目光彻底聚焦到埃维金身上的同时抱团取暖,通过牺牲一个巧言令色到让人感到危险的氏族换取利益。   扯远了。   马匹奔跑的速度肉眼可见慢了下来,湿润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不安的味道,越跑,那被雨水冲刷导致淡到极点的味道越浓郁。   它们在接近一只危险的天敌。意识到这点的马群焦躁地踱步,但身上的人类不断鞭打辱骂,拉扯缰绳,它们不得不向前靠近。   “妈的,这些畜生怎么回事?”卡提卡人骂道:“和那些埃维金的小畜生一个样,不打老实就不肯走?”   “我们今晚不就是要去把他们打老实吗?记得别杀光了,放他们去和南边的部族做交易。”另一人大笑:“还要留着种以后慢慢玩——不过我真好奇,他们是怎么杀掉那些白痴的?太有意思了,原来他们还会做出反抗吗?”   先前的人看着不情不愿奔跑的马群冷笑:“再怎么反抗也不过是牲畜……”   身下的马匹倏然急刹,马群参差不齐地发出嘶鸣,话没说完就差点被甩下去的卡提卡人愤怒地咒骂,直到有人喊:“前面有人。”   前面有人。   那人披着黑夜和雨织就的斗篷,和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他立在一块石头上,若是不仔细瞧,怕是会将他认作一颗笔直枯死的树干。   茫茫黑夜,细雨飘零,一个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人站在石头上,再加上马群的异常,环环相扣让人忍不住心生凉意。   那人缓缓地扭过头,漆黑中看不清他是不是把脸转过来对准了他们,张嘴吐出一串意味不明的声音。   “&*#¥%……”   卡提卡人握紧刀,习惯杀戮的人将恐惧也当作杀意的燃料:“装神弄鬼,埃维金的把戏!”   黑袍人——听到马蹄踏地的持续震动跳车,在路边傻兮兮淋了十来分钟雨的洛澄静了静,才想起来对面没高科技在手,听不懂自己在说啥。   好嘛,兜兜转转,他还是败在语言不通上。   鸡同鸭讲的蛋疼感再度袭来,一段靠比划半蒙半猜交流的过去袭击了毫无防备的洛澄,连携攻击的还有弹舌部分特别多、特别难学的阿尔冈语。   天杀的,为什么不能全宇宙都用一个语言?没有语言星神吗?能不能现在飞升一个,给他统一一下语种啊!   卡提卡人自然不知这个出场方式鬼气森森自带逼格的青年心里正进行怎样惨无神道的压力,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对方肯定和埃维金人脱不开关系。   “去踩碎他,连带头颅一起给埃维金送去见面礼!”   一秒,两秒,三秒——   马群瑟瑟发抖:你们看我们敢动吗。   不是每一匹马性子都暴躁到天不怕地不怕,被人类豢养的马匹尤甚,在享受到照顾的同时,它们失去了与天敌博弈求生的历练,当血脉发出恐惧的预警时,当场软倒的也不是没有。   但它们只表现出了恐惧和焦躁,却没有失控,大概是跟着卡提卡人见了不少血的缘故,以茨冈尼亚的发展状况来看,它们勉强也算得上战马了。   洛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试图用行动传递自己刚才的话语——掉头回去,他可以当做今晚是无事发生的平安夜。   不过接下来,对面的话语让洛澄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催不动马匹,卡提卡人们不得不下了马,放弃乱蹄踏死洛澄的想法,他们充满恶意的目光扫过来:“站在那里,是在前路挖了陷阱吗?等我们弄死你,追上你的族人,就拿他们来填陷阱好了。”   “杀一个填一个,边角缝也不放过,直到陷阱填满,剩下的就能感恩戴德地逃跑了。”   洛澄跳下石头,走到他们面前,慢慢摘下兜帽,他此时不在意对面能不能听懂了:“玩的还挺变态。”   哪怕在猎群,他也没听过这么折磨别人的法子,一股子悲凉的怒意升腾而起,洛澄反倒笑出来。   闪电无力地最后亮起一瞬,照亮砍下来的顶端弯曲的刀刃,和青年嘴角刀子划出来一般的笑容。   “噗嗤”一声轻响,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汩汩而下,混着湿冷的雨,顷刻便失了温。   洛澄垂着眼,叹息般自语:“我不喜欢故意受伤,也不喜欢那些疼。”   但他稳稳把着刀刃,任它劈砍进皮肉里,掌心刺痛提醒着他在打破自己的原则。   洛澄无比确信,这些人是恶人。   十恶不赦的人类,追逐别人的血和痛,哀鸣的闪电照亮那些狰狞的脸,其中一些人,按照人类的年龄推算,他们的年岁还不大。   他们的脸尚未完全脱去稚嫩,就被狰狞的恶念攫取,多么讽刺,那刀挥向同种族的更弱小的存在,不为生存,不为复仇,仅仅为了扭曲的快意。   面前人类的脸渐渐扭曲,化作远远看到过的,追逐奴隶的同族的脸,幼年很长一段时间,那些血和笑充斥着洛澄的梦,催他去加入他们。   他捏碎刀刃,腕间用力一甩,将碎在掌心的刃片连同血滴甩落,一如小时候的他用爪子撕破梦境,抓着他莫名被扇了两巴掌脸都花了的爹大喊“我就是当狗也不做那样的步离人”。   那时候的洛澄说:“我以后肯定不会去杀人。”   他爹揉着破相又愈合的脸,拍拍儿子的脑瓜子:“随你,想法是会变的,说不定哪天你会发现,有些人不杀反倒让你不痛快。”   小洛澄泪眼汪汪地瞪他:“为了痛快杀人的话,我和那些步离人有什么区别?”   “你本来就是步离人……算了。”容貌模糊的父亲力道轻柔下来,含混不清道:“有时候……不管决定去杀人还是被杀,都和你自己没什么关系。你妈妈就是那样。”   “她从过军,杀敌是为了保护身后更多的人,手里的武器不是为了自己的欲望挥下的,我现在勉强能理解一点了。”他说:“就像有些人活着,只是为了另一个还离不开他的人而活。”   小洛澄那时候只觉得自家上天入地超绝恋爱脑老爹又要讲他在和妈妈的短暂故事中体悟到的狼生感悟,他难得不太赞同对方的道理,但没明着反驳。   哪有不为自己欲望挥下的刀呢,不管是为了保护还是别的什么,“为了什么”本身,就是一种欲望。   现在的洛澄依旧这么想,他是个很倔的人,认定了什么就很难更改。   但他要做出一个违背自己小时候誓言的决定。   一切都变慢了一般,那些变回原样的面孔惊异的表情依次滑入眼中,洛澄衔住崩飞的碎刀片,精准地,快速地,不给自己留余地的,划开面前那人的脖子。   皮肤肌理乃至血管被破开,红色的生命喷涌而出,洛澄没有闭眼,也没有躲,任生命淋上他半边身子。   血脉似乎在餮足地叹息,又或者哀恸地啜泣,洛澄没去听它的谵妄,他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伤心。   那一瞬间,洛澄感到豁然开朗,他在为了自己的欲望杀戮。   不是为了埃维金人。洛澄确信这一点,他只为了自己的愤怒。   那些愤怒流在他的血管里,盘踞在他心里,从懵懂的兽,到温柔的人,洛澄的某一处总在愤怒。   他曾经认为那是对族群所作所为的厌恶,直到他越来越像人,学习到越来越多的东西,那些知识和见识在一瞬间打通了围隔愤怒的墙壁,洛澄找到了愤怒的根源。   他在为不义而愤怒,为压迫而愤怒。   为无能为力,只能立下不杀誓言的自己而愤怒。   “我不杀人。”洛澄拇指拭过脸颊的血,自己的血混着抹出长长红痕,又被雨水冲刷变淡。   “前提是,你们是人。”他眼底满是平静:“被兽丨欲吞噬的不公义者,上前来。”   “——老子来收你们了。” 第71章 版本更新:是不能回调的   洛澄忘记从哪里听到的一个说法,淅淅沥沥的雨,最为镇魂。   为最后一人抹合了眼,甩掉指尖混合的液体,洛澄在周围看了一圈儿,寻思半天,捡了把完好的刀,哼哧哼哧开始刨坑。   第二天一早,踩着雨后水坑,洛澄脏兮兮地追上了大篷车,波提欧一宿没睡,人从地平线上冒了个脑袋就看见了,等洛澄走近,他眼皮不禁一跳。   青年头发半干,难得显出几分棱角似的,不太服帖地半支棱着,脸上左一道泥印右一道淡粉血痕,黑黑的斗篷上也全是大片的泥点子。   瞧着很像是捡垃圾回来的表情包,可怜中带着一丝滑稽。   波提欧轻手轻脚把包裹垫在夏琳娜脑袋下面,抽出自己的手,自篷车上跃下迎过去,张口就是:“这么早回来,不知道的以为你去干超度的活儿了。”   清早的太阳明晃晃挂着,洛澄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人前半段在说反话,有气无力地翻了翻眼睛。   波提欧拍拍他斗篷上半干的泥块,观察他的神情:“追兵很多?”   “不多。”洛澄虚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琢磨暴尸荒野不是个事儿,给他们刨坑埋了,结果工具不趁手,刨没两下那个刀断了。”   波提欧盯着他的爪子:“别告诉我你最后是用手刨的。”   “我是狗么?”洛澄道:“拿拳头轰的坑,我靠,当时没想那么多,第一拳下去好悬没吃一嘴泥。”   他抖抖身前布料:“喏,一点儿没浪费,全溅上头了。”   波提欧心说还不如狗刨呢:“管杀又管埋,你还挺好心的。”   “是吧?我也觉得。”洛澄叹了口气:“第一次干这活儿,业务不熟练,挖完坑才发现下头的土都让我锤实了,最后没办法,拿石头盖得顶,折腾到天亮才完事。”   “等会儿,你的意思是……你把尸体丢坑里,拿一堆石头压上去的?”   “对啊,不然我再狗刨个坑挖土给他们吗?那我先前到底在折腾个什么劲儿?”   那特么不都被压扁了?!波提欧一言难尽,但不管怎么说,破了杀戒之后这人看上去倒没什么特殊反应,还不错。   他拍掉最后一点泥块:“行了,上去补觉吧。”   洛澄含糊“嗯”了声,很顺手地把脏掉的斗篷递给他,虽然运动量对他来说不大,但他的确有些累,就像他自己说的,头次干这活儿,业务不熟练,亟需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补足精神。   真正上手了才发现,夺走生命没有高低之分,弄死那些卡提卡人和弄死一只撞他手里的星兽一样,可能是种族天赋作祟,洛澄并没有太多负面情绪,他只是觉得很累,很困。   他上了休息的篷车,里面靠坐着睡着的人已经换了一批——空间有限,埃维金人都是分批次上去休息的,等走得离原驻地远些,夜晚就可以安营休憩了。   夏琳娜缩成小小一团跟卡卡瓦夏头抵头睡在后头,卡塔琳的位置换了另一个人,洛澄刚坐下,夏琳娜就哼哼唧唧地睁开眼,扫到是他,就蠕动着往他怀里钻。   她埋在洛澄怀里嗅了嗅:“去找坏人了吗?”   洛澄手悬在她后背上方,一时落不下去。   小姑娘闭着眼睛,撒娇似的蹭蹭他的胸膛,洛澄被蹭的有些痒,那只手不知不觉便落到了实处。   “嗯。”洛澄说:“送坏人去投胎了。”   “那希望投胎之后,坏人能变成好人。”夏琳娜停了会儿,声音越来越小:“去一个幸福的地方吧,能过得幸福的话,他们就不会变成坏人了。”   洛澄拍拍她,小孩子趴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他透过窗口,看向外面一望无际的黄沙。   一道声音突然闷闷道:“就算是幸福的地方,也还是会有坏人。”   洛澄的目光落到背对着他们的男孩身上。   “不管拥有多少,有些人都还想要更多。”卡卡瓦夏道:“吃饱就很幸福了、活下去就很幸福了……只有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才会有人这么想。”   洛澄对此颇有心得:“人的欲望是一头喂不饱的野兽。”   “对,就是这样。”卡卡瓦夏道:“所以好人和坏人是天生就注定了的,就算在一个幸福的地方,坏人还会成为坏人。”   天生就注定了吗?   洛澄想了想,俯身一捞,在卡卡瓦夏压抑的惊呼中把他也捞到自己身侧。   “坏人多了,总会有人去制裁他们。”洛澄挑眉道:“而且那是大人该操心的事,小小年纪心思太多会长不高的。”   “心思多和身高没有关系……”卡卡瓦夏不自在地拧了拧身子,力气根本就是蚍蜉撼树,他挣扎两下就放弃了:“不是每一次都有你们这样的好人出现制裁坏人的。”   洛澄古怪道;“你认为我们是好人?”   “不是吗?”卡卡瓦夏漂亮的眼睛抬起:“你会对我们心软,去拦截卡提卡人,夏琳娜给我讲故事,给大家唱歌鼓气,波提欧先生虽然看着凶,但他给了姐姐很多建议,教姐姐制作很多陷阱的方法。”   洛澄都不知道波提欧还做了这些事,不过想想也是,对方多少带些嘴硬心软的特质,不然他也赖不到他身上这么多年。   洛澄清了清嗓子,按着卡卡瓦夏的脑袋让他躺下:“叫波提欧听到,他肯定要让你眼睛擦亮点,别瞎夸人。”   “夏琳娜是个好孩子没错,波提欧……姑且也算是个好人吧。”洛澄靠坐着闭上眼:“但我不一样。”   他做事全凭心情,血里淌着不定时炸弹,没做过几件好事也没做过什么烂事,真论起来,洛澄觉得自己不好不坏,非常规意义的普通型吧。   卡卡瓦夏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倏然停住了。   夏琳娜趴在对方怀里,睁着眼睛看他,缓缓眨了眨。   那双眼里满是笑意,不知怎的,卡卡瓦夏竟读懂了里面的意思——看,他们两个很像对吧?都有些不坦率。   想到昨晚波提欧抓着卡塔琳,从小型陷阱如数家珍的讲到大型陷阱,末了在姐姐道谢时还要强调“只是突然想起来些有用的东西”,一副我不是特意想帮你们,只是有一点点看不过去的样子,卡卡瓦夏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一切的馈赠在暗地里都被标注好了价格,但埃维金早就没有可以被图谋的了,不管是卡卡瓦夏还是卡塔琳都看得出,哪怕有所图谋,这家子人的目标也不在他们身上。   比起埃维金,他们对氏族联盟那边更有兴趣。   无所图的帮助,在这世道中的珍贵性难以言表。   身高问题暂且不论,作为小孩子,卡卡瓦夏倒是有着相称的睡眠质量,躺下去不一会儿就要陷入回笼觉里。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埃维金没什么能报答他们的,但要是以后有机会,他能去外面的话……哪怕赌上一条命,也一定会去报答他们的。   洛澄时常会做些稀奇古怪的梦,带孩子带到濒临崩溃时,他就会梦到小只的夏琳娜上天入地到处乱爬等他抓;波提欧过久杳无音讯时,他会梦到他少了零部件的样子,有时候甚至梦不到他本人,伫立在那的仅是一块冰冷的碑。   这一次,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像是一个大型影院般,面前亮起一块屏幕,来回播放着雨夜里的单方面倾轧。   渐渐地,画面变换,许多洛澄见过的人都在上面闪过,他们生动的表情在下一幕变得死气沉沉,洛澄最熟悉的身影站在他们旁边,垂落的手滴答滴答往下滴着血。   站在那里的灰蓝色步离人转头看他,眼珠是不详的红色。   “你迟早会变成我。”对方说。   洛澄看着他脚下躺在血泊里的男人,半晌道:“你这个梦不严谨啊,他版本更新很久了,改造人哪来的血啊?”   步离人:?   步离人:“你当他版本回调了行不行。”   “不行。”洛澄像是最挑剔的评论家,指指点点道:“而且你ooc了,我眼珠子不是这个色的,虽然人形是平平无奇且莫名其妙感觉很少看到的纯黑色,但本体眼珠子是很深的紫色……”   步离人:“不要趁机强调自己的外貌设定,这个氛围这个场面,现在应该是严肃的时刻!说点正经的!”   “哦。”洛澄说:“如果不是ooc,那你就是得了红眼病,得治。”   “……”   洛澄:“不要讳疾忌医,多正经的话题啊。”   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良久,步离人肩膀一垮,郁闷道:“你打定主意就是不鸟我了呗?哪怕你以后也要继续杀杀杀?”   “不要说得我好像要变身杀人狂魔一样,我是想开了觉得弄死一个恶人就能救好几个好人,而不是要变成见人就杀的心理变态,谢谢。”   洛澄低头看了眼:“商量个事儿,把地上那个整走呗?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让我看着自己老公躺血泊里,很诡异啊朋友。”   步离人瞪了他一眼,迈出荧幕,身后的一切随之崩塌,无垠黑暗中,只剩下一人一兽相对而立。   “我以为遵纪守法已经是你能做到最叛逆的事了。”步离人说:“现在算怎么回事,你要去当正义使者?化身正义本身?你看看这对吗?”   “首先,我不会化作正义本身,毕竟‘正义’这玩意儿自由心证,你看族人那么崇拜的战首,对于猎群外的几乎所有种族来说,都是个十恶不赦的存在。”   洛澄道:“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准确的正义是什么,但在很多人的教导下,我知道了不正义是什么。”   步离人安静等待,过了十来秒,他迟疑道:“然后呢?”   “嗯?”   “‘首先’之后的‘然后’呢?”   洛澄恍然:“哦,没然后了,嗐,我半文盲啊,说几个病句不是正常的吗?”   步离人:“……”   他骂了句在场都能听懂的步离人粗口,粗暴地指着他身后:“既然决定了就赶紧滚过去,事先说好,我是不会消失的,你存在一天,我就存在一天。”   洛澄转过身,无垠的黑暗潮水般褪去,露出后面的星空宇宙,一条路自他脚下通往看不见的远方。   他站在起点,想了想,认真地看向变得透明的步离人。   “我有家室了,要对丈夫和女儿负责,不能答应给你什么,抱歉。”   具象化的月狂:“……你他妈滚不滚,有种下次月圆的时候你别压着自己,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步离人真正的月狂。”   洛澄笑了下,头也不回迈上了代表巡猎的路途。 第72章 野史不保真:但一定又野又史   洛澄从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命途行者。   命途行者在某方面会表现出突出的特质,或心智,或能力。论前者,洛澄自认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天线宝宝,论后者……他有什么特别的能力?特别气人算吗?   严格说起来,他先天条件更适合成为一名丰饶的行者,奈何精神不适配,但不管怎么说,丰饶生命踏上巡猎命途,听上去有种禁忌play的美。   可能大岚神也觉得挺离谱的,继一道极其短暂的瞥视后,迅速又瞥了一眼,像是想多看一眼来确认自己命途上来了个什么东西。   好在第二眼移开得很快,且那眼过后没有跟过来些流星一般的东西,来把他人道毁灭。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洛澄想吐槽的。   因为他碰到了个更大的槽点——命途狭间,这地方当真地如其名。   看着很广袤很宽阔很浩大的样子,但洛澄试着往旁边挪动步子之后就发现……能走的只有脚下那条小道。   不是吧阿sir,怎么还搞空气墙啊!知不知道空气墙往往是bug的温床?   洛澄幽幽转醒,脑子还落在狭间里没出来,神志不清地想:等哪天遇到专门玩空气墙bug的就老实了。   对于洛澄眼睛一闭一睁就加入了巡猎大家庭一事,波提欧接受程度良好,一副早已预判到的样子。   “你要去拦截的时候我就猜到了,肯定会有什么变化的。”波提欧道:“况且老大可是邀请你加入巡海游侠过啊,能被他邀请,说明你本身就挺适配巡猎的!”   还有一点波提欧没说——洛澄人际交往最密切的存在都和巡猎命途脱不开干系,鸣火商会自不必说,阿尔冈的牛仔文化某种程度上和巡猎的宗旨也很合得来。   都透着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生死看淡不爽就干的劲儿。   在这些文化中被熏陶成长起来的洛澄踏上巡猎的命途,倒也不算神展开。   说到不死途的邀请,洛澄道:“那邀请现在还作数么?”   “作数,怎么不作数?”波提欧笑道:“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做着巡海游侠会做的事,自称是巡海游侠的一员,那你就是巡海游侠。”   洛澄沉吟:“但我可不会去打晕乘客冒名顶替,也不会动不动就用非常规手段打听消息,更不会视当地正常法律如无物,没关系么?”   波提欧嘴角的弧度如奶油般化开:“倒也不用这么意有所指地暗讽我。”   洛澄的夸张十分公式化:“诶?原来是暗讽么?我以为我已经很光明正大地在吐槽你了!”   他心疼道:“等这趟完事儿,我托人买一套语言艺术合集吧,你好好学,省得下次有人真暗讽你的时候你听不出来。”   言辞真切,情感真挚,仿佛真的在为波提欧考虑一样。   波提欧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提前退货:“再说一遍,我还是更喜欢你很不明显的追求我的那段时间,至少那时候,你嘴巴很管得住。”   洛澄假笑:“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遍了,再怀念我们也回不到清清白白的过去了。”   波提欧“啧”了声,捏着他的脸凑过去亲了一口。   唇齿研磨间,泄出一段话来。   “没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点好听话。”   洛澄耳尖一热,这种话听起来很难不往走肾的方向想——他赌一根葱,这人绝对是故意往走肾方向说的。   ……   得知消息的夏琳娜就有那么一点点郁闷了,她拉拉波提欧:“只有我是欢愉命途的呀……爸爸,有没有人能一起踏上两个命途的?”   波提欧想了想,没在记忆里找到能匹配上号的:“你可以试试看?不过别太执着,看开点,这玩意儿又不是餐厅点单,你想踏上哪个命途就能踏上哪个命途的。”   过于执着通常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不少人都因为执着,耗费一生也没能如愿得到星神青睐,还有一部分走上了南辕北辙的命途,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好在夏琳娜也只是稍稍郁闷了一下,毕竟欢愉命途和她萌生的理想挺适配的,相比较来说,理念更为激进的巡猎并不适合她的想法,就算她硬要往巡猎命途使劲儿,大概率也成不了。   在不涉及某些事情时,洛澄较为随性,波提欧更是洒脱的代名词,有这么两位父亲在,夏琳娜也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性格,没过多久就看开了。   虽然不是巡猎命途,但也是避免了家里同质化嘛!而且阿哈的笑声真的很好听。   夏琳娜念念不忘那笑声,洛澄见状,不由得同波提欧吐槽。   “听上去像是欢愉星神卖笑留人一样……”   好离奇的形容,波提欧下意识皱起脸,评价道:“真该让虚构史学家听听,他们一定能创作出让酒馆爆笑十个琥珀纪的野史。”   众所周知,野史不保真,但一定又野又史。   而虚构史学家创造的野史……洛澄打了个寒颤,难以想象“欢愉星神卖笑留人”被他们圆得有鼻子有眼,让不明真相的人们当作正史的画面。   洛澄道:“欢愉派系不会去找他们拼命吗?”   “你对那群有乐子万事足的家伙有什么误解?”波提欧诧异,要不是夏琳娜的命途摆在那,他就要毫不客气地称欢愉派系的家伙为疯子了:“要么乐都来不及,要么哭都没哭完,谁会在乎别人怎么编排他们星神?”   说的也是。   洛澄喟叹:“一群神人啊。”   梅开二度失掉一部分中坚力量,连同马匹也在骑手送命后作鸟兽散享受自由去了,卡提卡这一波的亏损远在预料之外,也失去了短时间内追上来的能力。   埃维金的大篷车行在大地上,确认没有追兵后,就不必再日夜兼程,留出了必要的扎营休息时间。   他们运气还不错,路至中途,寻到了一批迁徙的动物踪迹,卡塔琳带着族人去设陷捕猎,不得不说,波提欧教他们做的一些陷阱,比他们自己的要好用不少。   毕竟从文明的角度看,阿尔冈的各项发展甩茨冈尼亚几条街带拐S弯的,而且最初的牛仔就是以游牧为主,捕猎技艺更纯熟也理所应当。   捕猎的队伍成功困死一头巨兽,迎来了一场丰收,炮制后的皮毛与衍生制品可以作为过后的交易物品,从其他氏族那里换取更多食物用具。   可惜制作的材料太粗糙,能在这颗星球上繁衍生存的野生动物又过于凶猛,那些陷阱只能作为一次性消耗用品。   跟随在一旁的波提欧检查了一下破损的陷阱,遗憾发现几乎没有能循环利用的地方了。   埃维金人倒是不甚在意,卡塔琳笑意盈盈的:“陷阱没了可以再做,从前要捕到一只沙漠蛮熊很容易出现伤亡,波提欧先生,埃维金会一直记得你们的恩情……”   “打住。”波提欧头疼道:“可以了,好了,停。”   卡塔琳抿起笑唇,少见地表露出一丝腼腆:“的确,感谢的话说太多就……”   “哐!”   大地仿佛都震颤一瞬,众人下意识往声源看过去,那里扬起滚滚沙尘,尘土散尽,露出小山一般的另一只蛮熊。   洛澄活动着手腕直起身,若有所思:“我力气好像大了不少啊……”   蛮熊直立起来有一人半那么高,按照那个吨位,往常要丢出去起码要用五分力。   这次……最多三成吧,还没控制住给对方摔死了。   “我感觉我现在强得可怕。”洛澄看向波提欧,肃穆道:“一拳十个你不在话下。”   波提欧颔首:“是啊,太好了,以后你就不能随便和我动手了。”   “哈?为什么?”   波提欧面无表情:“除非你想杀夫证道。”   洛澄勉强退了一步:“如果我保证不会尽全力呢?”   “……住嘴吧,再这样下去,我会觉得你他宝贝的根本不是喜欢我,而是想找个随时能打的沙包。”   “怎么会?”洛澄笑眯眯的,语气轻松:“切磋也是增进感情的一大方式啊,亲爱的。”   “近战找远程切磋吗?”波提欧不客气道:“你听听这像话吗?”   洛澄理所应当道:“近战打远程,不应该是我更吃亏吗?你可以放风筝,而我只能苦哈哈地追着你跑!”   “你真有脸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波提欧叹为观止,换做别人,自然是远程放风筝更为有利,但洛澄……这家伙全速跑起来跟个四驱似的,分分钟把放他风筝的远程当脆皮纸壳撕成小彩带。   “话说回来,这算是踏上命途的奖励机制么?”洛澄张握活动指关节:“但我看夏琳娜没什么变化啊。”   “可能还没到时候。”波提欧看向围着断气的巨熊打转的夏琳娜:“管他呢,有我们在,也不需要她展现什么特殊能力。”   这倒是。   小孩子只要享受旅途,追寻想找的答案就好了,哪怕天塌下来,他们也会把天顶回去的。   洛澄嘴角含笑,视线随意扫过远方。   距离南方诸氏族的联盟领地,还需要越过两座光秃秃的山脉。 第73章 豪赌:一无所有换取所有   南方氏族所占领的小片绿洲,真的是很小一块。   小到在山顶眺望时,洛澄在万黄之中找到那几点棋子一样的绿时差点以为自己找错了。遥遥看去,几片绿洲像是染了色的五子棋,七零八落大小不一地落在棋秤上。   卡塔琳向他们解释,那边绿洲原本还要再大不少的,可惜茨冈尼亚真的把它们养的很差,相比较几代前刚被发现的时候,绿洲面积缩水许多,中间被黄沙吞噬,变为那副互不相干的五子棋样子。   这颗星球完蛋了。洛澄默默想,也许茨冈尼亚人未来几万年进化的方向要向地下转,才能在这铁了心要弄死自己孕育出来的生命的星球上继续繁衍。   很快他就没有腹诽的时间了,波提欧撞撞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危险:“看天上。”   天空万里无云,烈阳高挂,晒得几日前的暴雨没在地面上留下一丝痕迹,洛澄一手在额前搭个棚,眯起眼睛向波提欧指的方向看。   穿过熏烤得出现扭曲的空气,一艘飞船出现在远方天空上,像一只寻找猎物的飞鸟一般盘旋片刻,头也不回地向一块还没它大的绿洲飞去。   跟在一旁的卡卡瓦夏经提醒也注意到了它,倒不是其他人眼神不好,而是……没人提醒的话,谁会没事闲的顶着大太阳往天上看?   嫌自己眼睛太舒服了么?   “那是你们要找的吗?他们和你们一样,是外来者?”   “对。”波提欧吹了声口哨:“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我还以为要再等他们一阵,啧啧,这不就撞枪口上了?你带夏琳娜在后面慢慢跟,我先去探探——呃!”   后领一紧,波提欧像一只被捏住命运后勃颈拎起来的亟需驱魔的奶牛猫,面上一片错愕。   “麻烦清醒一点。”洛澄无情道:“论速度,我才是应该去探路的那个,兵贵神速听说过没?”   冰柜?老大睡得那种吗?波提欧将这个念头甩开,一道拉开洛澄的手:“你才要清醒点,你知道怎么潜行吗?你懂怎么躲过摄像头、不被盘问出破绽地混到公司飞船旁边不被发现吗?”   洛澄怀疑这人是个傻的:“我为什么要潜行?我的脸在公司很有名吗?茨冈尼亚难道有什么人口普查系统,让公司初来乍到就能认识所有茨冈尼亚人?”   波提欧被问住了。   之前每一次潜行都是因为他要去公司内部搞事情,他的脸在别的部门可能不出名,但是市场开拓部八成每一个人都会对着他的通缉令吾日三省吾身——波提欧今天会来搞事吗?他要怎么搞事?能不能抓到这家伙让他别再折腾他们了?   平心而论,洛澄的确更适合去探查情况,不过波提欧还是不放心:“被本地人发现是陌生面孔的话,你不能脱身吧。”   洛澄颇为好奇自己在他眼里是个什么形象,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都不足以形容了,怕不是个舍弃智慧加点全到力量上的怪力猩猩。   他扣上兜帽,把脸藏进阴影里,平直道:“你好,我是旅行到这边做交易的奇物商人。”   波提欧:“他们能知道奇物是什么?”   这就属于故意找茬了,洛澄掀下兜帽,阴沉沉地举起拳头:“不然我们来猜拳决定吧,一局定胜负。”   你只出拳头的那种猜拳吗?   波提欧衡量两秒,妥协了。   既然决定扮做商人,洛澄意思意思包了点埃维金的瓶瓶罐罐,反正他又不真去做生意,就在包裹下面塞了点漂亮但没用的石头滥竽充数。   “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冷静。”波提欧终于说出真正担心的事情:“找到奥斯瓦尔多前,千万别脑子一热,把公司狗当馅包饺子了。”   斗篷一罩,包裹一背,洛澄此刻不像是商人,更像实行完不轨之事的盗贼:“我知道——我不傻!”   难说。波提欧砸吧砸吧嘴,有点怀念在其他星球开摩托打游击的时候了,那玩意儿比马跑的快多了,洛澄自然也追不上。   一道声音倏然幽幽道:“其实你只是怕洛洛爸爸手快全打了,一个都不给你留吧?”   波提欧转过头,对上女儿看穿一切的眼神。   “……”波提欧默了默,果断选择转移话题:“有件事我早就想说了,你其实可以直接称呼我们名字的,亲爱的,我记得之前你有叫过我们名字。”   “好的哦,波提欧。”夏琳娜幽幽地继续道:“所以你果然是想要把我们两个丢下,自己去单挑么?”   波提欧:“我没那么说过。”   “但你有那么想!你看,你都不正面回答我!”夏琳娜鼓起脸颊:“你不能那样做,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承担!”   她拉过不知在思考什么的小伙伴,试图为自己的言辞加码:“你说对不对,卡卡瓦夏?”   “呃……”卡卡瓦夏回过神,精准站好队:“你说的对。”   他早摸清楚这一家的运行模式了,无脑站夏琳娜绝对不会出错。   他脑海里划过那艘飞船,距离太远,具体什么都看不清,但能在这么远的距离里被他看见,说明那艘飞船体积很大。   能够制造出航行在宇宙里的载人飞船,听上去还是外面的大型公司的飞船……卡卡瓦夏脑海里掠过许多念头,他看向面露无奈的波提欧。   “波提欧先生,能和我说一下那个公司么?”   这么一打岔,夏琳娜的整体理论灌输自然被打断了,波提欧如蒙大赦,但话题中心又令他皱起眉:“打听他们干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卡卡瓦夏斟酌道:“那么大张旗鼓地来茨冈尼亚……他们想做什么?”   “总之不会是好事。”波提欧嗤笑:“我跟其他部门‘打交道’的时候不多,但市场开拓部么……呵,那群小可爱的手段可有够脏。”   “你们这儿位置不错,公司想拿下来很久了。”波提欧话音一转:“他们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拿下——能听懂么?”   一只手搭在卡卡瓦夏肩上,姐姐温柔的声音随之出现:“茨冈尼亚的历史上的确有一些外来者的记载,但埃维金并不清楚他们具体是来做什么的,毕竟我们只是边境的小民。”   卡塔琳冷静道:“您的意思是……这一次他们来,在达成目的前的手段很可能并不友善?”   “不知道。”波提欧道:“至少我们的家乡险些在奥斯瓦尔多的命令下成为一片火海,经过改造后再变成公司旗下挖掘矿脉的工具。”   卡卡瓦夏的脸白了白:“他们需要的是这颗星球的地理位置,星球上的居民不是必须的……”   波提欧没有恐吓小孩的兴趣,他揉了揉头发:“前提是和他们谈判的家伙宁死不从,但……说实话,你们这儿现在的状况,除非拥有不可退让的信仰,好像也没有一定死守的必要。”   生存环境一再被挤压,抛下茨冈尼亚在星际势力的帮助下移民是个不错的选择,卡塔琳和卡卡瓦夏的表情却没好看多少。   因为和公司谈判的不会是埃维金,不但如此,那些氏族对他们并不友好。   他们会走的,毫无疑问,递过来的救命稻草傻子才不抓,至于稻草后面的岸上有什么,得先从泥潭里爬出去才能有精力去探寻。   他们会走,却绝不会让埃维金和卡提卡走,前者的智慧让他们多有忌惮,能落井下石的时候,他们绝不会手软。   问题是……埃维金人别无他法。   他们时最边缘最孱弱的族群,一切能进行的反抗都毫无意义,胳膊尚且拧不过大腿,何况一根小指。   “多谢。”卡塔琳揽着弟弟的肩,看上去依然镇静:“你们和那个……市场开拓部有仇怨,需要混入他们的队伍,对么?我会让族人想办法制造混乱,方便你们的混入。”   这是……我走不了,就把所有人拉下水?波提欧不太确定,一切都没盖棺定论,对方不像是会贸然发动自杀式袭击的性格。   “我会挑选适合的族人披上兽皮伪装成卡提卡人。”卡塔琳低声道:“再让一个人混入里面,找到公司那些人的首领——按您的意思,公司哪怕这一次失败了,也还会来下一次,我们只需要一个谈话的机会,波提欧先生。请放心,不会扰乱你们的计划。”   埃维金人最擅用语言交流寻找机会,给他们抓到一点机会,他们都会无限放大它。   他们一无所有,所以整个族群拧成一股绳,会为了一个机会将自己作为砝码放入交易两端。   只要能够离开茨冈尼亚,接触到一个势力,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凭借手腕将族人悉数带离这片苦海。   波提欧道:“你就不怕出去的人忘记自己的来路,丢下埃维金人不管?”   卡塔琳抿唇一笑:“这是一场豪赌,波提欧先生,我赌我的族人不会忘记族群,而出去的族人要赌上一切,为埃维金带来未来。”   为一点缥缈的可能性堵上一切,这对姐弟如出一辙,又或许整个族群都是这个性子?   波提欧定定看她:“……随你。不过你们想做就最好快些,洛澄已经赶过去了,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奥斯瓦尔多就在那艘飞船上,你们的计划就会落空。”   哪怕对方能在洛澄手下留下一条命,也绝没有谈判的能力了。   卡塔琳颔首,快步走向休息的族人方向,时间就是生命,她要赶紧去挑人。   卡卡瓦夏倒没有跟她一起走,他像是终于从思绪中抽出,冷不丁问道:“波提欧先生,公司还有其他的部门,而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竞争……对吗?” 第74章 先埋个雷:剩下的以后再说   绿洲散发着淡淡的草木腐朽气息,洛澄抱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包裹蹲在不远处,背景灰暗。   失策了。   千载难逢提前做一次计划,本以为算无遗策手到擒来,从此觉醒战略家分支成长属性走上人生巅峰……结果快到人家大门口了,洛澄发现自己漏了很重要的一点。   包裹里好像什么都带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带——因为他又双叒叕忘了联觉信标。   破玩意儿平常没有存在感,到用的时候一个绊子来回下,最离谱的是他每次都能精准被绊倒,简直太给面子了。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洛澄决定等干完这票,他就去突袭商店搜刮百八十个联觉信标,口袋全都揣满,一跑到偏远星球就挨个派发,自行打造一个没有语言障碍的美好世界。   洛澄蹲在阴影里,满脸凝重。   要灰溜溜回去,接受波提欧的嘲笑制裁,未来几十年留个小辫子在他手上么?还是丢掉石块枯木占据大半空间的包裹,放弃伪装奇货商人这条路,安静如石地等着人来汇合?   几分钟后,洛澄刨个坑把锅碗瓢盆埋在地里——回头挖出来洗洗还能用,埃维金人那么穷,他还是要帮着节俭些的——溜着边儿绕开一切活物地钻入了人家领地。   笑话,好不容易抢到了前哨的先手权,他绝不要傻兮兮地在外头等着。   侦查位出击结果一条高价值消息没淘到,那像话吗!   平心而论,洛澄的潜行技巧不能说惨不忍睹,至少他对这方面称得一句一窍不通。   但架不住人家先天条件摆在那里,眼观六面耳听八方,靠着灵敏的五感和轻盈无声的落脚,洛澄有惊无险地在人家领地里寸寸摸索,七拐八弯地,真叫他摸到公司飞船附近。   呵。洛澄扬了扬下巴:波提欧做得到么!   相比派往阿尔冈-阿帕歇的飞船,这艘看起来寒酸了许多,不过也是,阿尔冈人那边被看中的是矿脉,需要人手开发设立据点长期运作的,何况他们还发展出了枪丨支弹丨药。   虽然在高科技下很容易被衬托成烧火棍,但面对可能出现的武装抵抗,足够人手是一种震慑,在精良装备和人数优劣的对比下,达成不战而屈人之兵成就不是难事。   可惜撞上阿尔冈那一群犟种和一个变数,那把市场开拓部栽了个狠的不说,后续与其他部门和势力博弈时还吃了不少闷亏。   市场开拓部此次派较少的武装人员未尝没有那些闷亏的因素在,左右茨冈尼亚翻不出什么水花,不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的情况下,温和谈判就不需要过多武力震慑了。   否则到时候被讲一句“说不定又要搞灭绝原住民计划”,导致审查变得更严格,奥斯瓦尔多背地里能呕死,简直是照着伤口往死里戳。   洛澄在飞船外头没蹲到只言片语,与若干年前相似的蹲守让他有些恍惚,有种往事浮现的上了年纪的感慨在。   但与几年前还会聊天打屁的员工不同,如今驻守飞船戒备的员工跟哑巴天团似的,估计是经过了地狱培训,全身裹在黑铠里的员工执勤期间不闲聊不八卦不摸鱼不讨论上级指示,没有半分在工作里苦中作乐的思想觉悟,沉默到死寂。   如果不是身上人味儿挺重的,洛澄都要怀疑自己在盯着一群站岗机器人。   洛澄盯了一阵,不忍唏嘘:二相乐园的狸猫社畜们在上班期间都有闲聊摸鱼的时候,瞧瞧沟槽的奥斯瓦尔多把手下压榨成什么样了,盯到现在为止,唯一一个说话的是人有三急,跑去带薪蹲坑。   站岗是件很无聊的事,蹲守沉默天团站岗更是无聊加倍,在洛澄开始给换班的一批员工安序号前,他终于蹲到了想要的。   一群看上去像是酋长打扮的人跟着一名黑衣员工来到飞船前,为首那个态度恭敬。   “部落所能召集的诸位已经代表了茨冈尼亚最为团结的一群氏族,资源有限,其他氏族大多分散。”对方黝黑的脸上堆砌着笑容:“我们会尽快传信给其他氏族,传递您的意愿,在公司的帮助下,茨冈尼亚必然能迎来新生,感受存护的辉光。”   他很会投其所好,哪怕实际上他对存护的含义只有一知半解,但不妨碍从先前的交涉中看出黑衣人的信仰——对信徒来说,没什么比赞美对方的神明更容易博好感了。   黑衣人表情放松:“作为各氏族的领导者,各位的选择十分正确。”   为首的族长话音一转:“不过,说起各氏族……我们认为,有两个氏族,比较难办啊。”   黑衣人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哦?”   “埃维金和卡提卡。”族长道:“不知道您听没听过这两个氏族——前者仗着天生的容貌,喜爱诱骗其他氏族的人,偷窃者不在少数;后者……干脆是一群无法开化的食人野兽。”   他觑视黑衣人的脸色,没看出什么来,便谨慎地上起眼药:“几乎所有氏族都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原本我们可怜遭受卡提卡针对的埃维金,还会同他们做些交易,但千防万防,有时也防备不住。”   其他氏族的族长连连肯定,场面一时略显嘈杂,洛澄揉了一下耳朵,心说哇塞这才是真的嘴里放屁。   即便洛澄不待见卡提卡,也得说句公道话——拥有语言能使用工具的卡提卡哪里是无法开化?他们那个得归类为开化错了方向,至于食人野兽……洛澄没见过,也不知道卡提卡是不是真吃人。   对于埃维金那部分,洛澄已经评价完了:纯纯放屁。   欺负人家埃维金没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率先接触到外来人口就开始造谣?但凡埃维金真是偷窃者当道的氏族,早早被正义制裁掉了。   哪怕可能是看他们不好惹才没进行偷盗,但洛澄和埃维金人同吃同住这段时间不是假的,大把的时间观察他们。   洛澄被狐狸骗是家常便饭,要说栽了那么多次,再不长记性的傻子都被骗出经验了。   撒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说谎的人越多,破绽和矛盾点就越多,一时间或许看不出来,但只要听得多了,看得多了,蛛丝马迹就成为谎言的茧上的裂痕,将它活活撑爆,让真相血一样流出去。   如果整个氏族,从上到下,从早到晚,没一个露出过一丁点破绽地欺骗过他和波提欧的耳目……   那只能说埃维金人天赋大大的有,有机会就去演戏吧,一个族群的实力派演员,要噱头有噱头,要信用点有信用点。   不可否认,埃维金人均俊男靓女,说话也好听,在夏琳娜戴上卡塔琳赠予的手串后,对她有所隔阂的孩子们也努力去和她相处,卡卡瓦夏通常在中间进行翻译工作,他们还会和她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   这样一个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族群,到底为什么会被排挤到和卡提卡一个档次的地步?   洛澄没有政治神经,无法理解长得好看说话还好听的埃维金人为何被茨冈尼亚人所忌惮,波提欧却看得通透。   美丽的外貌,灵敏的思维,具备这两者的只有一人还好,若是一群人都如此,很难不让屁股底下椅子够高的人心生忌惮。   出众的样貌容易带来各种麻烦,但如今这支流浪的氏族足以证明他们有能力跨越很大一部分麻烦,越是如此,越是让其他氏族的一些人坐立难安。   经过商议,没有半分迟疑,埃维金的决策者们派遣一批青年伪装成卡提卡人,用最快的速度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制造骚乱,卡塔琳用布巾遮住自己显眼的发色,准备从另一个方向伺机而动。   埃维金在上一次的被掠夺的夜晚失去了许多,族长也是其中之一,但他们的中坚人物一起承担起了这个职责,下定决策十分果断。   卡塔琳本想留在茨冈尼亚与族人共进退,不成想推举谈判者时,自己几乎被全票投了上去。   “不论是外表形象还是别的什么,你都是最合适的。”奎司拍拍少女瘦弱的肩:“去吧,卡塔琳。”   她是最为合适的。   卡塔琳抿紧唇,点点头。   埃维金无法靠战斗力换取机会,自然要另辟蹊径。   柔弱温柔的外貌适合博取好感,换取初步信任,而她的弟弟,她唯一的亲人在这里,哪怕被外面的乱花迷了眼,卡塔琳也不会放弃他,她会努力将埃维金带出去。   事实如此,卡塔琳也并不觉得被冒犯,关乎整个族群的未来,必当谨而慎之,挑选最无法割舍下族群、且自身心计足够的人才好。   “愿母神三度为你们阖眼。”出发前,她的族人们祈祷祝福:“令你们的血脉永远鼓动,旅途永远坦然,诡计永不败露。”   她没看到卡卡瓦夏的身影,时间紧迫,来不及思考更多,瘦弱的少女踏上旅程。   走出去好一段路,卡塔琳看着面前的“拦路虎”,难得露出类似宕机的神色。   “……卡卡瓦夏?”   “叔叔阿姨们让我收拾好东西找波提欧先生,说一起走的人很快就到。”男孩从牛仔身后冒出脑袋:“果然是你,姐姐。”   卡塔琳倏然看向波提欧,明白过来什么,喉口像塞了棉花。   她的弟弟不是被留在茨冈尼亚的,拉扯风筝的线。   她也不仅仅是去为氏族谋取生机的探路石子。   他们姐弟,是在预想中最坏情况下的,埃维金为自己留存的最后血脉。   波提欧双手抱臂:“先说好,不是我想多管闲事带上卡卡瓦夏的——你们两个要是搭上线进了公司,以后可就是我的线人了。”   他绷不住乐了一声:“宝贝的,我居然有一天能在公司发展下线!”   夏琳娜从他另一条腿后探出头:“白天是公司职员,夜晚是游侠卧底吗?”   波提欧:“对,游走于黑白两道,庄家通吃!”   “别愣神啦,卡塔琳姐姐。”夏琳娜招招手:“虽然是卧底,但也是正义的伙伴,快来入伙!” 第75章 那还说啥了:祝我们成功吧   氏族联盟的那些族长在上眼药这方面还挺有一手的。   一边大力称赞人家的信仰,表示己方坚信公司会带领自己的族人做大做强走上辉煌,恭维之余再时不时贬低一下氏族中最能打的和花花肠子最多的,说得还不过,在黑衣人烦躁之前见好就收,表示将人送上飞船休息后,他们去召集其他氏族。   飞船上的监控设施比人眼好用多了,洛澄纠结了几秒,还是没跟着黑衣人,选择跟踪氏族族长。   在自己地盘里,说话自然没什么顾忌,有人问最先提出踹了埃维金和卡提卡的族长:“真的有必要把埃维金也排除在外吗?”   这显然是个不灵光的,其余族长一言难尽的看了对方一眼。   “能分到的肉是有限的。”领头那个心平气和的解释:“埃维金被压迫了太久,又太聪明,黑衣人会帮助我们成立国家,发展文明,到时候建立的国家必然需要选举主事的团体。”   浮于表面的平静没能维持到最后:“动动你的脑子,维拓,如果主事成员里有埃维金人,你的氏族会过上什么日子?你真以为埃维金人是逆来顺受的蒙眼羔羊,看不出他们的现状是哪些人一手造成的?!等他们拿到权利的那天,我们都得玩完!”   维拓:“他们的力量不足为惧……”   其他人也绷不住了:“力量?维拓!黑衣人是会带来法律的,法律——他刚才不是解释的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吗?!”   “想让所有人按照那些条例行事,黑衣人必定会派人监督,你看他们带来的武器,看他们的装束,你族人手里的刀和弩能击穿他们的铠甲吗?我们穿着的兽皮能抵御他们的进攻吗?”   “到时候,埃维金人只要用他们灵便的头脑设计让我们犯些错,甚至煽动挑拨我们的族人,让他们对黑衣人的法律心生不满,届时我们就可以下地狱了!”   维拓:“他们信的那个……存护?不是致力链接世界让大家共同发展富裕吗?”   领头的族长不想再同傻子交谈。   维拓族长在联盟里地位不高的样子,头脑也不聪明,见众人脸色难看,他意识到自己提了些蠢问题,唯唯诺诺的不敢再说话。   不论其他族长如何在心里骂他白痴,洛澄对他前面的问题默默点了赞。   他对这种阴谋诡计勾心斗角实在没什么敏感神经,这时候很需要来个嘴替。   不过这个嘴替后面的问题即便是洛澄也有些看不过去,他摇摇头,在心里解答他的疑问。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的话,这位族长,你和你的氏族的未来真是闭眼就看得到头了。   任何政策,尤其是律法的推行,都会伴随着铁血的手段,将跨越红线的下场牢牢刻印在所有人心里,才具有不可触犯的权威。   俗称杀鸡儆猴。   在场人大多清楚这一点,进化伴随着牺牲,他们极力将埃维金和卡提卡推向付出代价的一方,用他们的牺牲来敲响原本可能会触犯红线的族人心里的警钟,也为自己铲除最大的两个威胁。   不得不说,站在获利者的角度上看的话,这事办的聪明又漂亮,分文不出地拿到了所有好处,借了公司的旗帜,狐假虎威地同样达成了杀鸡儆猴的目的,看各个族长对领头者的态度就知道了。   能最先想出这个方案的人,难保心里没有更多没说出来的方案,洛澄看着远处沉默的群山,闹不明白在这种地方立国,到底有什么利益能大到需要这么算计。   最终不过是给公司的狗当狗,茨冈尼亚哪怕被公司收入囊中,也不会大力扶持的,毕竟想从根源上解决茨冈尼亚的环境问题,就要先搞定星球外混乱的星风,付出和收获完全成反比。   他们只是想要这颗星球本身而已。   洛澄从天外来,见过追赶陨星的飞船,行过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的草原,站过星辰仿佛垂手可得的观景台,他见了太多,自然无法与为了他眼中不值当的小利而蝇营狗苟之辈感同身受。   他不懂,于是不愿评判,但有一点洛澄很清楚。   这群人的算计,站在他们族人的角度上无可厚非——但洛澄又不是他们的族人,他跟埃维金人关系更好嘛!   现在不宜打草惊蛇,回头把奥斯瓦尔多料理了之后,将这几个人套麻袋揍一顿吧,当为自己心情找个出口了。   洛澄愉悦的想。   不过……波提欧怎么这么慢啊,是在想办法把夏琳娜留下么?不应当,以茨冈尼亚的现状来看,很难说留在茨冈尼亚和跟他们一起去肘击奥斯瓦尔多哪个更危险。   何况夏琳娜可不容易被说服。   很快,洛澄就得到了答案。   夜半三更,呼号乍起,听动静好像是在喊卡提卡人蠢蠢欲动想要打过来。昏昏欲睡的洛澄猛地抬头:什么?卡提卡?他们这波会不会跟公司对上?那岂不是狗咬狗一嘴毛!   能看热闹,尤其还是自己不待见的两方的热闹,洛澄自然很感兴趣,盯着沉默天团是件过于无聊的事,他率先往骚乱的方向走,倏然闻到风捎来的气息。   片刻后,他顺着味道找到波提欧的时候,不禁露出茫然的眼神。   “我记得……我们是要去肘击奥斯瓦尔多,让他品尝阿尔冈人的拳头的,对吧?”   洛澄凝重地问:“为什么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两个家庭一拍即合出门搞团建?”   这家伙怎么把两只金毛拐过来了啊!你是什么去别人家做客还要连吃带拿顺便把房主也一起搬走的熊孩子么?还回去啊!把这对姐弟还给埃维金人啊!   还是说有其女必有其父?不要跟你女儿学得看谁都想撬下墙角啊!   “我不是带他们一起出去玩的!”波提欧还没意识到此人的脑回路已经通往外太空:“他们也有正事,总之混进公司飞船的时候带他们一起……哦,或许他们也有方法自己能进去。”   卡塔琳笑了笑:“我们想找机会直接与公司权利最高的使者对话,其他氏族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只能另辟蹊径了。”   洛澄道:“带着你弟弟一起去?恕我直言,到时候公司的飞船怕是会一团糟,枪声和警报声吵得人头疼的那种,而且流弹可不会跟你开玩笑。”   “据波提欧先生所说,同你们有仇怨的公司人员很擅长躲藏。”卡塔琳道:“如果顺利,我和卡卡瓦夏一定能见到他,间接可以让你们少走很多弯路,波提欧先生认为,多出来的时间可以让我们好好和他谈谈。”   不说别的,少走很多弯路这点一出来,洛澄可耻的心动了。   一个莽夫指数高达三分之二的团队,想从planA做到planZ简直是无稽之谈,他们计划只制定到混进飞船调查出奥斯瓦尔多藏在哪个大概位置,后续么……   如果是在另一艘飞船里,就去能源室搞破坏让飞船变成一个密闭空间,然后打趴下能找到的所有公司员工,再一个个慢慢找。   如果是在什么酒店里,就悄悄绑几个工作人员,威逼利诱让他们帮忙调出那家伙的入住房间。   每一个计划都有一堆不可控因素隐藏成坑等着他们,但如果卡塔琳真如她所说能够带着他们直捣黄龙的话……   洛澄看看卡塔琳,看看波提欧,再看看卡塔琳,看看波提欧。   他选择相信对方:“合作愉快。”   他顺道告诉对方氏族族长们上眼药的事,卡塔琳表情不变,显然不意外。   “话说回来。”洛澄道:“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带上卡卡瓦夏……”   这孩子能起到什么作用啊,陪夏琳娜在幼童观赛区打call吗?   关于这个,卡塔琳还真的给弟弟找了个坑安进去。   “卖惨。”   不出意外的,波提欧看到了眼熟的,和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相似的表情。   “不好意思……你说他要干什么?”   卡塔琳清晰的重复:“卖惨。”   洛澄:“……?”   “来,卡卡瓦夏。”波提欧慈爱地拍拍旁边的孩子,看戏的心思昭然若揭:“再表演一个给他看看。”   零帧起手,男孩脸色唰地就变了,他脸颊蹭着些脏兮兮的泥印,泫然欲泣地看着洛澄:“先生,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但是太多人不想我们活下去了……我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颤抖的咬着嘴唇,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似的。   夏琳娜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像个正义凛然的警官:“到底是谁在欺负你们?别害怕,告诉我吧!”   卡卡瓦夏一个颤抖,被吓到了一般,怯怯往姐姐身后藏。   夏琳娜:“没关系,别怕……我想想哦……啊——你已经离开那里了,说出来,我会为你们做主的!”   “真、真的吗?”卡卡瓦夏可怜兮兮地说,他眼中的光彩明明灭灭,看救命稻草般看着夏琳娜。   洛澄:“……”   “宝贝的。”波提欧品尝他调色盘一样的表情,欣赏地喟叹:“这简直是绝活儿。”   洛澄:“夏琳娜饰演的角色该不会是奥斯瓦尔多吧?”   “不是哦。”夏琳娜道:“是通过他联系的更厉害的公司人员,但我没见过厉害的公司人员,就随便演的。”   洛澄恍惚道:“总感觉,刚才卡卡瓦夏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又有点眼熟……”   可不眼熟么。   初见的时候,这孩子就带了点欲语泪先流的博同情架势,不过没这么明显。   直面演技威光的洛澄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能管用?”   姐弟俩严肃竖起拇指:“放心吧,卖惨只是第一步,我们还有很多配合的!”   卡塔琳:“卖惨之后展示价值就好了,只要展示出能被利用的地方,我们就成功了!”   上赶着被利用么?这到底是个什么策略啊?!   洛澄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发现了盲点。   “你们的目标是加入公司?”   认真的?在两个致力于给公司添堵的人面前说要加入公司?波提欧居然让他们全须全尾地走到了这里?   “是的哦。”夏琳娜开朗道:“卡塔琳姐姐会加入公司,给我们当线人!”   “……线人?”   “对。”波提欧跟她一块竖拇指:“就是以后我们要揍哪个公司狗之前,先找她要情报的那种线人。”   洛澄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加入神秘仪式:“……嗯,行,那祝你们……不是,祝我们成功吧。”   他还能说什么啊! 第76章 愚者是菜里的姜:什么都能cos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们的行动非常顺利。   毕竟莽夫队伍里加入了两个用脑瓜存活的金发姐弟,听完他们粗糙的潜入计划后,卡塔琳陷入良久的沉默。   卡卡瓦夏也不例外。   “这已经是他们很努力想出的严谨计划了。”夏琳娜稍微能和他们感同身受一点:“成功率不渺茫就够了嘛!”   卡塔琳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没关系,至少有她和弟弟的加入,他们放弃了那个成功率比渺茫高不到哪去的方案。   有时候她也挺羡慕高超战力带来的自信的,尤其她为了跟着公司飞船走拟定了一大堆说辞和推导许多利弊,光是套话准备了不下十种,一扭头,这俩人不知什么时候扒了两身员工制服来,像模像样地站的板板正正。   公司制服意外地很修身,洛澄整整领子扯扯衣摆,又新鲜又不适应:“有点紧……”   “凑合穿吧。”波提欧纠正他端枪的手:“这里放松点,你端的是枪不是锅碗瓢盆,放得太平了。”   洛澄忍着别扭,一掰一动:“这样?这样?”   波提欧最后调整一番他手腕发力,勉强点头:“糊弄糊弄也看不出来,就这样吧。我们走?”   洛澄颔首,转头刚要问夏琳娜是不是要和卡塔琳一起走——猝不及防对上一张简笔画兔子面具。   眼睛的窟窿上面敷衍的提了三条线条充当眼睫毛,兔子嘴巴僵硬地展平,光看面具本身,如果谁戴着它去参加假面舞会,佩戴者一定会成为舞池里最闪耀的那颗星,全场目光朝她看齐,生怕一错眼对方就揪下谁的手指当零食吃。   但它现在佩戴在夏琳娜脸上,那双灵动水润的眸子很好中和了面具扑面而来的恐怖效应,当然,也有可能是洛澄滤镜作祟。   他捂了捂胸口:“哪来的面具?”   夏琳娜老实交代:“阿哈说,欢愉人欢愉魂,大家都有一个面具,我也要有,我问祂可不可以要一面小兔米菲的联动面具,祂说那个要交版权费,需要时间,就先让我自己找一个兔子面具戴着顶一下,波提欧听了之后,在路上临时给我做的。”   “隆重介绍一下。”波提欧踱步到夏琳娜身后,依照说好的为她做了一个亮相展示:“这位是——飞船受损降落的,二相乐园某知名不具老大的掮客,欢愉的命途行者!”   洛澄下意识捧场鼓掌:“知名不具老大……这个听起来很像是黑/道大佬的名头该不会是不死途吧?”   而且前面那句是在照抄他的经历吧?   波提欧淡定道:“你就说是不是知名不具的老大吧。”   用假名,是老大,一点毛病都没有。   至此,小分队混上飞船的身份就明朗了。   两个冒名顶替公司员工,两个难民卖惨展示价值,剩下那个……作为小有背景的欢愉行者,去乘顺风船的。   洛澄后知后觉,好家伙,夏琳娜从丹恒那里不止充盈了知识瓶,连带着把对方搭顺风船的传统也学来了……嗯!他们女儿真好学!一教就会不教也会,棒棒的!   “夏琳娜。”波提欧指导自家孩子进军演艺圈的要点:“一会儿想到什么就问什么,表现自然一点就行,知道么?”   “收到!”小兔子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五人小队一起返回公司飞船,为了避免在盘问中露馅,洛澄少说话不做事,一心跟在波提欧身后,后者倒是姿态自然到跟回家一样,也不知道类似的事情干过多少次。   因为外面的骚乱,公司这边自然有所警惕,见两个员工带着人回来,就地伸手拦住。   “不是去探查情况的吗?怎么带回来三个人?”   波提欧压着嗓子道:“没看见这姑娘戴着的面具吗?二相乐园出来的,给她老大办事中途飞船损毁,想来搭顺风船……喏,这两个是她一定要带上的。”   他凑近些,说悄悄话似的:“我看他们相处不像是随便找了两个玩具的样子,那姑娘背景也挺大,嗐,先带去给头儿瞧瞧呗。”   那员工看了看兔子面具,到底没盘问什么。   他就是个打工的,也不是命途行者,没必要当那难缠的小鬼,一个命途行者受到冒犯后想报复他,把他玩得团团转还不是轻而易举。   “头儿在中控那边。”他道:“带她们去等一会儿……”   “我们现在不能见他吗?”夏琳娜问。   她语气和平常一般,带着点糯意,但身份已经足够让人忌惮,欢愉中不乏一脸热情友好的把路面挖出深渊巨坑的坑货,员工哽了一下,转向洛澄:“呃,那你跟头儿报告一下……”   洛澄哪里有他们头儿的联系渠道,夏琳娜连忙道:“就不能你问一下吗?”   员工冷汗都下来了。   什么意思?怎么回事?因为刚才那一拦所以不爽了么?这会是针对他的前兆么?   他不敢得罪对方,躲开夏琳娜看似含着笑意的视线,忍辱负重地充当联络官:“头儿,是这样的,我们的人带回了三个人,其中一位是二相乐园的客人……”   夏琳娜不着痕迹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感觉有些害怕的样子……但他没看出自己的紧张就好!   员工:“是的,是的,好的……咳,头儿会在休息区等待各位,你们……”   休息区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的啊!夏琳娜牢记要点,有疑必问:“休息区怎么走?”   员工:“……”   员工小心又谨慎地问:“不然让他们两个继续看门,我带您去?”   夏琳娜一票否决:“要他们带我去,你能告诉我们怎么走吗?”   员工:“……”为什么是他啊!那两个也是他们船上的,让他们自己带你走啊!不要再盯着他了!过后他是不是要因为左脚迈入飞船而被卷入什么奇妙事件了啊?!   洛澄眼观鼻鼻观心,隔着两个头盔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崩溃。   死嘴,千万别笑出来。   被自己的脑补吓到的员工六神无主地交代出路线,波提欧无声领在前面,无从得知自己给对方带来了多少心理压迫的夏琳娜想了想,对他挥挥手:“谢谢啦。”   员工差点汪的一声哭出来。   不谢,您能满意就行,过后千万别想起来他这号人,他承受不了欢愉行者的玩弄。   不怪员工把夏琳娜妖魔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语言都仿佛在他脑子里解读出全新释义一般,实在是……就欢愉行者的风评来说,很难不让人把他们妖魔化。   行事无准则,行为无底线,今天蹦蹦跳跳找你出去玩,明天把你踹进一场案件里让毫无逻辑思维的你去当侦探破案;前一天说生命就像太阳一样灿烂,第二天咯咯咯地为了看乐子推波助澜导致星球毁灭。   什么?星球毁灭不应该是毁灭干的活儿吗?   亲,欢愉行者就像菜里的一块姜,他们什么阵营都cos的来哦。   世界尽头酒馆还会挂牌子禁止阿哈入内,可怕得很——至于为什么挂牌子,那你别管。   没人会认为在二相乐园那个欢愉味儿能冲人一跟头的地方有背景的行者,会是个普普通通阳光开朗,志向远大且正能量的……七岁小女孩儿。   被脑补快要吓出过山车血压的员工不会,跑来外交的小队头领也不会,越习惯了阴谋诡计的人,越容易看什么都多想三分。   所以,即便夏琳娜释放天性表现得天真烂漫,对方也只会更加警惕地想:这家伙是不是对我们部门有所图谋。   何尝不是一种欢愉,让我们说:阿哈。   好在夏琳娜只是照本宣科地告知对方自己的“遭遇”,表示想撘一趟顺风船,接下来的表演时间送给了卡塔琳姐弟。   如果说夏琳娜是在狐假虎威借势的话,坐在那里发呆的夏琳娜就是卡塔琳的大旗,哪怕她什么话都不说,黑衣人也会下意识认为姐弟俩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对方授权认证。   黑衣人挥挥手,让把人带到之后就赖着不走的两个下属下去,下一秒,兔子面具准确对准那两人。   “他们能不走吗?”   黑衣人:“……”   他经历了什么头脑风暴,洛澄不得而知,但结果是好的,他们成功留了下来,并在波提欧的带领下,大大咧咧蹲在沙发前跟夏琳娜玩小猫钓鱼。   也不知道牌从哪摸来的。   这游戏不需要脑子,纯凭运气,卡卡瓦夏重在参与地卖完一波惨后也加入了进来,洛澄边玩边听那边精彩纷呈的对话,一时失神,手里唯一一张钓鱼牌放下半天都忘了收牌。   思考时间超时,波提欧愉快收下一摞纸牌。   说是精彩纷呈,其实扯皮半天,卡塔琳只用了一句话奠定她的胜利。   “茨冈尼亚地下拥有一片矿脉。”她说:“很多年前,埃维金人还没有沦落至此的时候,曾有外来者检测出那些矿脉,具体位置只有我们知道,恐怕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族长坚决不让你们接触我们的原因。”   她的话成功让黑衣人忘记那边的愚者,从中途开始,与他对话的人就只是面前瘦弱的少女,一个能够掌握谈判节奏的边星小民。   黑衣人问:“埃维金想得到什么?”   卡塔琳知道,现在开始,攻守转换了。   “埃维金想得到的很多,也很少。”少女从容道:“我需要和你的上级对话——面对面的对话,到时候他会知道茨冈尼亚隐藏着多少财富与宝藏的。”   黑衣人看了眼她耳阔上和愚者款式一致的佩戴式联觉信标。   “面对面对话,只有你吗?”他转头寻找那名愚者。   “我赢了!”兔子面具突然跳起来,像个赢了小游戏的好满足的小屁孩,摇晃的面具僵硬地抻着嘴角的线条:“嘿嘿!是我赢了!”   “啊。”兔子面具说:“抱歉,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没有。”黑衣人说:“我会向上级请示的,请你们先留在飞船上吧。” 第77章 潜入:掐秒   因为受到愚者青睐——其实就是想把烫手山芋甩到他们手上——波提欧和洛澄cos员工后接到的第二个任务便是看好愚者和俩姐弟。   顺带一提,第一个任务是原装货接到手的,查看外面为何掀起混乱,光溜溜只留了内衣的两位现如今应该在埃维金人那边,手无缚鸡之力地遭受严加看管。   因为飞船上有个摸不清底细的愚者,在和顶头老大请示过后,黑衣人果断抛下想借机请公司出手痛打卡提卡人狗头的原住民,毫无心理负担地让人启动飞船。   族长们一腔真情还是错付了,更惨的是,他们还不知道离去的飞船上坐着他们一心想踢出局的氏族代表。   奥斯瓦尔多落脚处较茨冈尼亚-IV隔了两个星球,星风和紊乱的磁场堪堪隔绝在这颗星球之外,是隶属于本星系的边境出口贸易星球。   高楼林立,悬浮车的轨道错落有致地环绕在半空中,仔细看去,会发现一切设计都环绕着中心耸立着的白色尖顶建筑,众星拱月不过如此。   “那是什么?”夏琳娜问。   “圣堂。本土文化信仰的标志建筑。”黑衣人道:“我们会派人送这两位去那里,至于您……”   “我还没来过这里。”夏琳娜转了转眼睛:“让这两个人陪我去玩一趟吧!”   那两个下属似乎格外被对方钟情,黑衣人思索两秒,将人叫到一边去。   “跟着她,看看那愚者到底想玩什么花样。”黑衣人冷酷道:“我们的计划不得有失,如果她想做什么出格的事,立刻上报,呼叫小组长带队拿下她。”   波提欧答应着,心想不得有失?不好意思,不管你们的计划是什么,都注定要破产了。   “谢谢您的帮助。”卡塔琳走到夏琳娜面前,递过去一个小陶瓶:“这是用那只蛮熊的油脂炮制的半成品油膏,添加些香料重熬凝固之后,能起到很好的护肤作用。”   她做了个打开的动作,夏琳娜会意地问:“我可以打开它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因为是半成品,它现在的味道会很刺激,而且涂抹在身上很久不会散,不宜使用……”   夏琳娜屏住呼吸。   卡塔琳抵开瓶塞,恰逢此时卡卡瓦夏凑过来,撞了她手肘一下,同时让夏琳娜隔开一段距离,几滴乳液滴到衣服上,散发出腥味极重的味道。   黑衣人脸色扭曲一瞬,隐蔽又嫌弃地看了那边一眼。   卡塔琳低呼一声:“抱歉,我没拿稳……”   卡卡瓦夏:“不,是我的问题,对不起,我只是想来和你告别——”   姐弟俩的戏剧一出接一出,洛澄已无心观赏。   比起润肤制品,那款半成品油膏更像是一种警告的信息素,它放大了蛮熊的气味,洛澄大概能猜到它诞生之初的用意——在走过危险猛兽的领地时,集体涂上这款油膏能够有效地起到避险作用。   蛮熊皮糙肉厚,爪牙尖利,野兽们大多不爱招惹难咬死又肉难吃的蛮熊。   现在,它的味道被放大数倍,在人类闻起来勉强能承受的范围内,但洛澄哪怕隔着一层面罩,也被狠狠攻击到了嗅觉。   黑衣人嫌弃地摆摆手:“带他们去见老大吧,啧……你们也是,跟着那姑娘一起走吧,给她彻底送走之后再回来,别让她有机会坏我们好事。”   姐弟俩一边道歉一边坐进了停在一旁的悬浮车,那瓶半成品油膏似是被遗忘了,由卡塔琳带上了车。   “请问……”卡塔琳不动声色卷起有擦拭痕迹的衣摆:“有衣服可以换么?带着这身味道去见人,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离开黑衣人的视线,洛澄迫不及待找地方把这身衣服脱了,肆意呼吸新鲜空气,以驱散鼻腔里残留的兽腥味。   “终于脱了。”洛澄把压塌的头发重新束好:“公司制服简直不是给人穿的,裤子还掉裆!”   波提欧咂舌:“五五分的均码,喵的,那裤子我穿着也难受。”   俩人身高相仿,比例也是如出一辙的身高腿长,一眼望去跟男模似的,三七身材往均码的衣裤里一塞,处处掣肘。   洛澄一路上提心吊胆的,生怕步子一下跨太大把裆撕了。   他整理了一下在制服里面压出乱糟糟褶皱的衣服,推开门:“圣堂……奥斯瓦尔多真会在那吗?本地人能让他进入自己代表信仰的标志建筑里?”   “就算不在那,也会在附近,我记住他们车牌号了。”   波提欧从隔壁推门出来,不知从藏在哪个异次元里的牛仔帽好端端戴在头上,好一个头可断血可流本体不可丢。   “况且卡塔琳不是给我们留下标识了吗?”波提欧调笑道:“那瓶呜呜伯闻了都要逃跑的油膏,味道真够呛的,我还以为你会在里面吐一会儿再出来。”   “倒还不至于。”洛澄洗了把手,走出公共卫生间,外头正巧有垃圾车在按照程序设定收垃圾,两人顺手便将从公司倒霉蛋那扒来的通讯耳麦一起丢了进去。   那东西是有定位功能的,波提欧将市场开拓部员工会用到的各种小玩意儿熟记于心。   “与生俱来的灵敏嗅觉自会和身体和解,我只是好久没闻到那么呛的味道了,有些不适应,说真的,近距离杀蛮熊的时候都没闻到那么呛的味儿。”   不过作为路引,那经久不散的味道堪比游戏里元素视野下的元素痕迹,难以伪造,甚好追踪。   毕竟要给卡塔琳他们一点谈判的时间,他们选择乘坐拉客的悬浮车,而不是把司机丢下去猛闯红灯上演速度与激情——当然,夏琳娜监督一般的视线也是某人没那么做的重要原因之一。   车窗大开,方便洛澄捕捉气味指路,波提欧靠着椅背说:“哪天有机会我开车来载你们,四轮的俩轮的我都会开,俩轮儿的开起来最带劲了!”   “你们是游客哦?”司机一个弯道超车,接茬道:“摩托不能载两个人哦,违反交通法的哦。”   波提欧:“那就不在你们这儿载呗!你都知道我们是游客了,去其他地方载!”   司机咬着口癖说:“那也很危险哦,你们还有小孩的哦?”   “放心吧他没机会载我们,我死都不会上他的贼车。”洛澄随口说着,继续指路:“前面左转……不对,右转……不对不对是左转!”   “……到底左还是右哦?你们要去哪里给我看看导航好不好?还有你不要把头伸出去,那也很危险的哦!”   “我的导航你看不见,不好意思啊是左边是左边……哎对这条路对了!”   车子在洛澄的指挥下开得七扭八歪,夏琳娜抱着装着面具的包包,死死扯住安全带,满脑子都是魔性的“哦哦哦”。   车辆最终停在了一栋和圣堂南辕北辙的写字楼前,波提欧骂骂咧咧地说就知道公司狗不老实,还好他们智勇双全——   洛澄打量着停在停车位里的某辆悬浮车,后车门把手上持续不断地散发气味,看牌照正是他们见过的那辆。   “勇我不否认。”洛澄道:“智在哪里?全程我们都没动脑子。”   波提欧往写字楼里一指:“在那里。”   “好奇怪。”夏琳娜蹲在那辆车前说:“他们报了假位置,却不怕那个油膏能引我们找到真正的位置吗?”   两人一怔,她好像发现了盲点。   洛澄:“请君入瓮?”   “挖坑等我们跳陷阱?等下,我知道了。”波提欧视线扫过随意裹成一团提着的员工制服:“那个能定位的耳麦——”   洛澄和夏琳娜:“啊。”   他们看向远方,在视线尽头之外,有一辆垃圾车在尽职尽责跟随程序路线行驶在城市中,倾倒每一个标记中的垃圾桶。   夏琳娜复杂道:“垃圾车都在帮我们诶。”   “由此可见,奥斯瓦尔多那个呜呜伯养的活该被我们收了。”波提欧上好膛,做起战前动员:“好了夏琳娜,既然你一定要加入战局,那我就说一遍进去之后的行动方针!”   夏琳娜队员昂首挺胸立正敬礼:“收到!夏琳娜队员在好好听!”   波提欧满意地发表方针:“我们的目标是揪出奥斯瓦尔多,端好你的手炮,牢牢跟住我们,确认卡塔琳他们的情况后,出来时见人就打!”   “波提欧长官,我也要见人就打吗?”   波提欧长官:“对。”   “见到谁都要打吗?”   “对!”洛澄副长官铿锵有力地接道:“我们要把公司狗的地盘闹得天翻地覆!”   “哦——!”夏琳娜队员举起拳头:“天翻地覆!”   该说不说,这一刻的夏琳娜,和黑衣人脑补中的愚者形象重合度高达百分之百。   为了行走舒适脱下的制服重新套回了身上,写字楼里人不少,卡塔琳中途应该是把沾了味道的外套换下去了,气味变得很淡,混杂在各种人的味道里难以剥离,但她既然换掉了衣服,自然还有其他方法带领他们找到她。   波提欧在数个拐角发现了蛮熊的短粗毫毛,一簇又一簇路标带着他们略过电梯进入逃生通道的侧门,门后还是一条通道,连接着写字楼后面的三层矮楼。   从写字楼那个方向完全看不到这栋矮楼,也不知道设计师是怎么想的,把它建在这里。   洛澄无语到想笑:“鼹鼠么,这么能藏?”   “我说什么来着。”波提欧不爽道:“耗子都没他会藏。”   走到通路尽头,波提欧询问式看向洛澄,后者摇头表示门后没有人,才小心推开门。   像是有谁掐好了时间,在他们踏入矮楼的瞬间,卡卡瓦夏的声音在不远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姐姐!” 第78章 boss二阶段:就是要放歌的啊!   “所以……谁来给个前情提要?”   洛澄冷静地看着仿佛从地里长出来的一堆人。   乾坤大挪移?传送门?你们是撒豆成兵的豆子么泼地上就变出来了!   “需要前情提要吗?好吧,那就先从五年前宇宙中横空出世一位追着市场开拓部——更准确点——追着鄙人不放的改造人牛仔说起……”   “不,那个有点太前情了,而且严格来说我们知道的比你清楚。”   “的确,毕竟那名改造人牛仔就好端端站在您的身边,是您的同伴。”奥斯瓦尔多颔首,从善如流地缩减冗长的发言:“那就从……让我算算我在这几年内蒙受的屈辱和损失,从这里开始说吧……”   “谁要听你啰里吧嗦的损失清单?”波提欧语气很差:“那边那个,放开你手里的人,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痛快的。阴沟里的老鼠终于不跑了吗?”   奥斯瓦尔多神情毫无波动,仿佛被骂的不是他:“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能够将一直以来的心头刺拔掉,我为什么还要跑?”   卡卡瓦夏:“其实是没跑掉,毕竟在他发现你们的行动轨迹时,你们已经快进通道了,只能临时摇人,然后劫持我们。”   奥斯瓦尔多温柔地看过去:“希望你还记得你和你姐姐在我手里,孩子。而且这不叫劫持,这是正当防卫——你们才是心怀不轨的匪徒团伙。”   卡塔琳和卡卡瓦夏一人一边背过手被手铐铐住,前者诚恳道:“如果我说我们不是一伙的……”   奥斯瓦尔多:“需要我为您调监控吗?”   “退一万步讲。”洛澄道:“就算我们真是一伙的,他们没有加害行为,你的正当防卫也不成立啊。”   奥斯瓦尔多:“那你们也是非法持械闯入……”   “都闭嘴。”波提欧怀疑自己掉进什么怪圈里了:“为什么突然开始讨论法律法规?我们是在法院吗?现在是私人寻仇时间好不好?”   “……”洛澄阴沉地啧了一声:“别说出来啊!这样我不就输了!”   洛澄也不是很想把场面搞得像在对簿公堂一样。   但他们有两个人质在奥斯瓦尔多手里,周遭是撒豆成兵自各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持械员工,他需要拖延时间让大脑思考如何自救——是的,要思考的大脑就是被按着的那两个。   见两人投鼠忌器的模样,花费数年重新爬回副主管位置的奥斯瓦尔多先生顶着锃亮的背头,笑得儒雅随和:“波提欧先生,对吧?我记得你这张脸,那是我永生难忘的一段经历……听说帮助您的家乡脱困的步离人已经被仙舟处死,我深表遗憾。”   波提欧挑眉,余光瞄了眼突然被点名的洛澄。   后者眼里写满了:啊?还有我的事儿?   这都几年过去了,这人怎么还记得他啊!   奥斯瓦尔多不仅记得,正如他所说,还记忆深刻,午夜梦回都要咬着被单气醒了口头鞭尸的那种。   不过眼下,他闲庭信步,高谈阔论,像是认定了波提欧不敢动手。   “自那般污秽种族里脱身的仁义之人,多可惜,他帮助了你们,最终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知道么?步离人的爪牙是上好的材料,他的尸身会被解剖,这一份研磨成粉入药,这一份丢入熔炉铸兵……啊。”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妄图将我的仕途毁于一旦。”奥斯瓦尔多深邃的面孔扭曲一瞬,他很快就控制好表情,微笑道:“他成功了一半,我被停职调查,最终下贬,多花费了许多时间才回到原本的高度,就在我再次寻找机会时,你又出现了。”   “袭击开拓部舰队停靠的港口、闯入我会赴约的酒会、在存放货物的仓库里燃放易燃易爆物……”他如数家珍,越念咬字越紧:“大闹公司年末聚会导致翡翠小姐看笑话、埋伏在我们飞船的必经之路上还好我技高一筹那一趟选择第二天再走——”   “哇哦。”洛澄使了个眼色:“看来你这几年快逼疯他了。”   “可能是吧。”波提欧难掩得色:“我可不是吃干饭的,哪怕一直没抓住他人,他也别想好过。”   岂止是不好过。   奥斯瓦尔多得罪过许多人,却少有这样的混不吝,那叫一个穷追不舍,想追求他以办公室恋情为由拉他下马的人都没波提欧追的紧。   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的感觉谁来谁知道,睡觉都不敢睡瓷实,偏偏要做出更多成绩才能往上爬,精神不足很容易出错,不得已每天服用安眠药入睡,偶尔被害妄想症发作,还会怀疑安眠药是不是被波提欧掉包换成了耗子药。   日夜周转的血泪,如今终于遇见他一手促成的苦主,那叫一个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但奥斯瓦尔多表现得很体面,至少目前是。   “束手就擒吧,牛仔。”奥斯瓦尔多道:“还有你的同伴——以及那边的愚者小姐,别以为你矮我就看不见你。”   拿手好戏就是关键时刻降低存在感放暗箭的夏琳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在员工们“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摸到这儿”的震撼眼神中在人堆里直起身,一溜烟跑回自家爸爸们身后。   洛澄不满道:“注意你的言辞,你说谁矮呢?!”   波提欧:“就是!你说谁矮呢?你很高吗?!”   他们家夏琳娜才去年进游乐园就不能免票只能买半价票了!她身高发育很好的!掏个十年火箭筒炸一下,十七岁的夏琳娜一定是在身高上傲视群雄的冠绝宇宙美少女!   奥斯瓦尔多冷笑一声,摆了摆手:“我的时间很宝贵,浪费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把他们抓起来,茨西,带那两个埃维金人下去,我改主意了,随你用什么手段,我要知道那条矿的真假和位置……”   此时突然传来一声闷哼,他一扭头,跟两双如出一辙的奇异眼睛六目相对。   大的那双弯了弯,浮于表面的微笑下,提溜起来两把插着钥匙的手铐。   为了防止波提欧他们速度为王动手抢人,在控制住姐弟俩后特意让人将他们带在宽阔沙发作为的掩体后,而现在,看管两人的没用员工吚吚呜呜地蜷缩成一只虾米被踹出来,那里切实成为了姐弟躲避流弹的掩体。   “知道吗,我们的宗旨是能动手绝不逼逼。”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是波提欧的不知名同伴:“现在……你们一群人被我们包围了。”   奥斯瓦尔多咽下一口脏话:“你们——”   “顺带一提。”洛澄笑眯眯道:“刚才忘记说,谢谢你还惦记着我,不好意思啊,用生命把你仕途毁于半旦的步离人还好好活着哦,并打算把另外半旦也毁了凑个完整的成语。”   奥斯瓦尔多愣了下,仇恨焦点瞬间乱了。   他手下不是一群延迟高还丢包的人工智障,在他乱仇恨的瞬间就动起来,打算把小分队瓮中捉鳖关门打狗,虽然那三个人是命途行者有超人力量,但他们为了房贷五险公积金燃烧的斗志也不是吃素的!   尤其他们老大的下一句话,众人瞬间悍不畏死起来。   “拿下他们,这批损耗全报销!”   魔幻星际时代讲究的就是个唯心主义,重金之下出勇夫,只要压力给到位,完全可以替代理想成为意志的燃料,点燃小宇宙不是问题。   只一声令下,员工们齐刷刷丢了手里的老旧型号,换上背着的更先进的激光枪,矮楼一阵晃动,破墙出场数个臃肿的大型机甲。   “姐姐。”卡卡瓦夏小声蛐蛐:“我们未来真的要去公司就职么?听意思他们好像出外勤都不报销损耗啊。”   “说不定只有这个部门才这样呢。”卡塔琳缩在沙发后冒出一双眼睛,伺机跑路:“就目前来看,这个部门升职困难容易树敌,我们还有时间挑选呢。”   她亮出在混乱掀起、被抓住的前一瞬顺走揣入怀里的奥斯瓦尔多的手机,晃了晃。   “这里面一定会有很多大人物,对吧?”   卡卡瓦夏眨眨眼,变戏法似的也抽出一个……终端。   奥斯瓦尔多放桌上的工作终端。   “那……这个里面应该有不少机密?”   是谁说……埃维金人是天生的骗子、小偷?   他们不做,不代表他们不会做。   姐弟俩对视一眼,小小击了个掌。   如果说个人秘密相当于内丨裤颜色,那么工作机密就是内丨裤款式,前者被别人拿捏在手里会很丢脸,后者被人拿捏在手里,就可以人间蒸发了。   奥斯瓦尔多还不知道自己的颜色款式……不是,手机和终端都被顺了,常年制作生活用品和编织陷阱的手灵巧得很,偏还赶上他注意力全在仇人的时候,他对未来一无所知,但怒气值肉眼可见的爆表了。   “罗浮仙舟,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看着那个辗转腾挪一拳超人的家伙,和另一侧体术枪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牛仔,奥斯瓦尔多气疯了。   但这儿并不是他们地盘,眼下的手下拿不出更多高科技武器,奥斯瓦尔多掀开墙上的保护罩,用力敲下上面的按钮。   墙壁丝滑降下,露出后面一列机器人,电锯运转,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嘶鸣。   波提欧吹了一声口哨:“二阶段?”   洛澄习惯性蹲在敌人的“尸体”上,歪了歪头:“要数值没数值,要机制没机制,他进不了boss图鉴吧?顶多算剧情文本的隐藏boss啦。”   “不对不对。”夏琳娜纠正:“应该是剧情文本的反派,boss要更有压迫感,更帅气……或者丑得特别有个性才行!”   “没错儿。”波提欧甩手,带着鲨鱼笑的子弹划破空气,向奥斯瓦尔多而去:“高不成低不就,接受你的命运吧,刽子手!”   “咯啦”。   那枚子弹一分为二,越过奥斯瓦尔多飞了出去。   “命运?哼哼哼……哈哈哈哈!我才不信狗屁的命运!”发型不复精致地在额前散落几缕,奥斯瓦尔多眼中满是恶意,咯啦作响的机械们变形合一,将他吞没在腹腔中。   巨大的机械体伸展开来,摇摇欲坠的三层矮楼咽气当场,瓦砾钢筋砸出的曲鸣中,奥斯瓦尔多慢条斯理道:“该结束了。”   一手一个带着人冲出坍塌范围,波提欧指着那个机器人:“这还不是二阶段?!”   洛澄沉默了一下,不太想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但就是少了什么啊,二阶段不该是这样的,太单调了!他这个转阶段做的不好!”   夏琳娜快速翻出自己手机,下一秒,狂妄的歌词灌入耳中。   “Vosmet vetat res coelica(吾身孑然,尘世难容)……”   洛澄瞄了眼那边巨大的,摊开手臂的机器人。   “虽然都是摊开手的大机器人。”洛澄道:“但奥斯瓦尔多也不至于那么有逼格,亲爱的。”   “是的,是的,这首歌不适合出现在我们片场。”凭空响起一道声音,有谁在后半句说出了他的心声:“但——哈哈!这真的很二阶段!”   一面毛茸茸的兔子半脸面具自虚空缓缓落下。   “刚来就赶上一个乐子,作为奖励,收下这款联名款面具吧,可爱的孩子。” 第79章 她是辅助:终极buff   巨大的机械聚合体撑破楼层,几乎与一旁的写字楼同高,奥斯瓦尔多非常有反派风范,严格遵循《星际反派法》,语气居高临下视万物如蝼蚁地放着狠话。   “我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毁掉一切了,无趣的游戏已经结束,感受存护的伟光吧!”   “他那副模样到底存护在哪里啊?难不成是一手锯子一手锤子看起来很像是打灰的么?”洛澄踢开砸过来的矮楼碎片:“夏琳娜,带着卡卡瓦夏他们躲远点——”   “不!我也能够战斗!”坚决果敢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声音传过来,洛澄暗叹孩子是有些玩野了爸爸的话彻底不听了,百忙之中扫去一眼,表情瞬间定格。   “古星铁掌管笑声的神啊,赐予我欢笑的力量吧!”小姑娘一手朝天举面具,一手握拳收在身侧,表情严肃到让人觉得笑出来是件很不尊重她的事情。   面具画了个半圆,扣在脸上的时候有力地一顿。   万丈光芒拔地起,虚影在光团中蹁跹起舞……等等她怎么跳的是踢踏舞啊!   光芒散尽,兔子面具的耳朵变得柔软且具有韧性,白色绒毛和红色围巾迎风飘扬,小马靴后的齿轮反光一闪即逝,右手套着贴着联名款贴纸的兔子手炮。   上半张脸和变成拟人兔子模样的女孩儿一板一眼地喊:“为了守护欢笑与悲伤的权利,为了那正义的明天,接受兔兔侠的制裁吧!赞!美!欢!愉!”   反派发言被强行打断的奥斯瓦尔多:“……”   努力避开所有溢美之词找平替喷对方的波提欧:“……”   “咣”,一块姗姗来迟落下的混凝土把洛澄脑袋砸得一歪。   空气寂静,楼宇沉默。   唯有兔兔侠身上随机播放到下一首的动画主题曲慷慨激昂,热血难凉。   良久,洛澄艰难开口:“夏琳娜……”   “是兔兔侠!变身之后要称呼代号的!这是规定哦!”   “……好的,兔兔侠。”洛澄五味杂陈,那段变身可能有什么魔力,强制他脚趾扣地。   他想问的话太多,像是高峰期红绿灯紊乱的十字路口,引发起了特大规模的连环车祸,又过去体感上的许久,终于有一位幸存者从车祸现场挤了出来。   “那段口号是你自己想的吗?”   “不是哦。”保持唱名的凌厉指人姿势,兔兔侠——不,还是叫她夏琳娜吧——夏琳娜乖巧道:“我是跟着念的!阿哈说,这叫岗前培训。”   波提欧沉静地闭了闭眼。   他做了三秒的心理建设,迅速消化并丝滑融入进角色里:“宝贝的太帅了!帅的太他呜呜伯的带劲儿了!兔兔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夏琳娜铿锵有力道,顿了顿,她又喊道:“我们是行走在宇宙中的正义伙伴——”   她递过来几个期盼的眼神。   波提欧秒解码,牛仔掐着胯送枪向前,腰顶出一个性感的曲线:“邪恶与黑暗,畏惧吧,颤抖吧!”   然后他们就不动了。   奥斯瓦尔多也没动,他还在画风突变的震撼中。   洛澄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可能在等死吧。但他知道另外两只在等什么。   打不过就加入,他想了想,想不到什么适合的亮相姿势,干脆露出招牌假笑,温柔地用拇指在脖子上一划:“你们终将被绳之以法。”   “我们变成子供向节目了吗?”饶是奥斯瓦尔多,也不能在这样的场景下维持人面兽心的精英的体面,与反派的逼格:“没人通知我啊。”   洛澄早忘了一开始想嘱咐夏琳娜什么了,他一脚踏后,炮弹一样把自己发射出去:“那你就要反思一下——”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枪弹连发的声音,六枚加入老式磷火曳光剂的九毫米经典款子弹不甘示弱地追上来,和波提欧说的一样,动静更大,听着更爽快。   牛仔大肆嘲笑:“——自己在导演组的人际关系了!”   风炮后发先至,为半空中的洛澄增加一道强力助推,在风的余韵里,洛澄眼角和六枚子弹的外壳上浮现一只青色轮廓的笑眯眯小兔头。   “人际关系?你们还是太年轻了,太认死理,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机械体的巨锤看似缓慢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下。   “成年人的世界,只有唯利是图!”   “那我们可能还真是子供向。”牛仔眯起眼,指尖不断切换适合的弹药,目标体积过大,哪怕在移动中瞄哪打哪,也给这位神射手带不来满足感:“12+……不不不,7+的子供向。”   最先接触到锤面的加了料的子弹爆开,乘着风的狐耳青年从硝烟中跃出,踩着锤面如履平地的向上跑。   他甚至在空中愉悦地和下方聊着天,像在老家的沙发上,难得休战的时间里,一左一右窝着讨论格蕾的故事。   “除非强制开了防沉迷,不然现在有些7+连七岁小孩也不爱看。正义和热血怎么不能属于成年人了?别欺负我们没读过书,唯利是图可是贬义词,拿来形容你自己吧,别代表所有成年人!”   洛澄跃起躲过轰鸣的电锯,随着尾音抬腿下劈,不知道这机器人的壳是拿什么做的,十成力下去,居然连个口子都没裂。   他也不执着,顺势继续往上跃,目标直指核心的胸腔。   距离太远,一部分子弹的威力受到限制,波提欧撑着裸露的钢筋越过残骸,掌心腔口打开,甩出一条坚韧的绳缠上锤柄,也开始在机器人身上玩跑酷。   狂浪的风打得红围巾猎猎作响,飞扬起来在女孩儿身后遮天蔽日,面具后的视角仿佛在戴VR眼镜,辅助夏琳娜更好的捕捉到两位父亲猎豹般的身影。   “辅助弹药正在填装,预计效果:目标攻击力提高30%、基于自身生命值为全体生成可吸收200%伤害护盾,目标对应属性伤害吸收提高至300%。”   她所喜爱的动画片的主角小兔子从围巾里探出头,跑到手炮上方兴奋地挥起圆乎乎的爪爪:“填装结束,待机结束!”   夏琳娜发出笑声:“发起总攻咯!”   声势浩大的宛如凤龙卷的炮弹在出膛瞬间分成两道流光轰响自己人。   狠狠吃了这一波拐,洛澄再一拳下去,铁王八一样的外壳顿时裂出蛛网般的损坏,电弧跳跃地下陷出一个大坑。   洛澄感动得无以复加:“是辅助啊,是辅助啊!我以为我们要组一辈子的菜刀队了你知道么!波提欧!”   “我懂你!”另一条胳膊上不住喊着“我可没说数到三!”和“最后这发赏你了!”的波提欧倒腾出嘴皮子:“宝了个贝的咱家高材生就是不一样!未来学历和打架精通方面都这么超凡脱俗!”   洛澄:“你还知道‘超凡脱俗’?”   波提欧:“其实我刚想说的是另一个词!”   好吧,感谢联觉信标,好歹让波提欧至少看上去有文化了不少。   boss变成二阶段显然不只是为了让自己体型大一些让人打起来爽感加倍的,奥斯瓦尔多很快忍不下在“自己”身上跳来跳去跑酷搞破坏的两只跳蚤,整个机器人瞬间红了——是真的红了,颜色变红了。   死气沉沉的蓝灰色外壳下的线路发红,自缝隙中给全身染了个色,闪烁间无形中带给人危险的信号,但洛澄和波提欧完全不惧这点信号,眼下就是奥斯瓦尔多当场把琥珀王摇来,这个人他们也揍定了。   锤与电锯轰隆落地,红色的电缆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拱开外壳铺天盖地涌来,洛澄恰好跃在空中,眼皮一跳:“不是我日你——”   他被黑色雷电的骇浪冲了下去,虽然没正面挨上,但波提欧也没好到哪去,要不是护盾在,他这会儿该被电成避雷针了。   说好一起打物伤,卑鄙的奥斯瓦尔多不讲武德,竟然二阶段中途掺雷伤。   “爸爸……”人还没喊完,夏琳娜眼前一暗,遮天蔽日的黑浪向她涌来。   她连忙将炮口对准上空,但弹药填充的速度显然赶不上浪潮拍打下的速度。   夏琳娜咬咬牙,往左侧拼尽全力的跑。   她也是把洛澄的话听进去了的,在卡塔琳和卡卡瓦夏不远处进行辅助,关键时刻还能保他们一下,但此刻,她能离他们越远越好。   被拍上一下,那两个身体素质不抵寻常人的怕不是要被电熟了。   怎么办怎么办,要呼唤阿哈么?但阿哈是星神啊!不是她寻常那些随时打电话的朋友,祂好像平常会听到很多人的声音,不会随时听她讲话的,给完自己面具就走了,这会儿肯定帮不了自己吧?但她朋友里也只有阿哈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听到求助……   电光火石间,夏琳娜脑子里的念头一窝蜂涌了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但在黑浪拍下的关键时刻,她的本能只脱口喊出了一个代称——   “爸爸!!!!”   “滋——吱——”   夏琳娜被揽入一个半是冰冷坚硬、半是温暖柔软的怀抱。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女孩儿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   最先入目的是一顶牛仔帽,黑白相间神似奶牛猫的长发,狙击瞄准镜一样的眼睛和点缀在旁边的两枚“泪痣”。   再往上看,白烟似的吐息自嘴角逸散,陌生又熟悉的存在拥有锐利的爪牙,坚硬头盔般的外骨骼,头颈的狼毛厚实,蒜瓣儿毛看起来特别好摸。   他垂眸,深紫色的眼瞳中是熟悉的温柔,声音也是。   “有受伤吗?”   夏琳娜愣愣摇头,视线又落到:“没有……”   抱着她被对方一起圈在怀里的那个说:“嘶,这么看你本体挺壮的啊……咦?你这次看上去精神头还挺好?”   “是么?”洛澄平静地说:“但其实我快气疯了。”   “巧了不是。”波提欧短促地笑了一声,戾气丛生:“我也是。”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女儿,是比他们性命还重要的存在。   他们的女儿在这场战斗力恐怕拿不下辅助位的MVP了,因为奥斯瓦尔多已经为他们挂上了最无解的拐。   其名为——两个老父亲的终极暴怒buff。 第80章 甲方不良习性:下辈子注意哦   如果奥斯瓦尔多拥有战斗力侦查机,就会看到用出一生只有一次闪现机会的二位旁边的战斗力几何倍数的飙升。   各种意义上吃了满拐的洛澄张开手臂,就像打开礼盒最外的包装,波提欧是包装袋里面的盒子,将他们的小礼物放下来。   地面铺满被罡风切碎的电缆残渣,残余的电弧间或跳跃两下,奄奄一息。   洛澄站起身,他的本体和每一个看不出来长相差异的步离人一样,尖锐的指甲泛着荧荧的蓝,还挺潮流。   “我会强行进入月狂。”洛澄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种猪话,放几年前他怕是觉得自己脑子被僵尸掏去榨汁了,但他现在只想把那个破机器人撕成碎片,告诉奥斯瓦尔多科技不是万能的,亲情友情和爱的羁绊才是。   虽然这个信奉美好羁绊的家伙嘴里真的很不干不净:“今天不把那个大傻逼掏出来抽到上称多出二十斤,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喵了他的宝……垃圾联觉信标。”波提欧及时止损地停下话头,真诚向洛澄申请:“你来,再多帮我骂两万信用点的。”   “两万信用点有点困难,你知道的,我已经很多年没跟你放开了吵架了,疏于练习,词汇量不太达标。”洛澄冷静道:“但等我们逮住他,可以把他绑回老家,有的是人填补词汇量的空白……不对,我说我会强行进入月狂!”   “跟我喊什么?你进啊!”   洛澄破功了:“什么叫‘你进啊’?带着孩子离远点啊!月狂会六亲不认的啊!”   波提欧一脸冷漠地带着夏琳娜退后:“少废话,我也气得要命,不会只让你去发泄怒火的。而且我们有杀手锏,别说月狂,你就是进日狂都会秒跪。”   看上去不像是说谎,洛澄狐疑地看他两眼,不认为波提欧会拿孩子安危逞能。   他的头脑已经发热到过载,亟需一个倒霉蛋承受怒火,挑拨起火焰的罪魁祸首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洛澄甚至不需要酝酿,大白天的,他眼睛一闭一睁,月狂开得比赛车起步都快。   夏琳娜眼睁睁看着他们上一秒还在斗嘴,下一秒,伴随着狼嚎,波提欧迅捷地窜上冲出去的步离人的背,活像是节日表演的骑手窜上马背。   驮着人的那个分明五感放到最大,六亲不认且攻击性极强,偏生就跟背上飘上来一根羽毛似的,居然没反手先杀亲夫再取敌首。   “躲好了——”波提欧在颠簸之中不忘喊:“接下来——我们也二阶段了!”   夏琳娜:“……”二阶段……合体技的狼骑士么?   夏琳娜:“所以说杀手锏是什么啦!起码先告诉我吧?而且不要留下悬念再上战场呀!很像flag的!”   奥斯瓦尔多原本想要故技重施地攻击对方软肋,逼得他们疲于奔命露出破绽的……但很快他就发现,他太天真了。   那个让他吃过大亏,恨不能挫骨扬灰的步离人不管是速度还是力量都和先前有着天堑之别,而他背上那个改造人——那哪里是改造人,简直是往体内塞了一个弹药库的战争兵器!   发射出去的炮弹会被牛仔提前打爆拦截,剩余电缆的刺击会被步离人跃起拦腰斩断,两人以极其奇葩的连体婴奇行种的姿势,发挥出一加一大于钝角的能力。   至于为什么是钝角,因为奥斯瓦尔多没有战斗力侦察机,他测不出来他们战力到底飙升到什么地步。   洛澄觉得自己正处在一个很奇妙的状态里。   以往的月狂,洛澄认为它和醉酒的状态差不多,精神在人事不省,只留着一些下意识死命给脱缰的身体缠锁链,缠一道,本能撕一道,缠一道,本能撕一道……以至他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跑去跟十万星兽肉搏了一场。   腰酸背痛腿抽筋,头还疼。   或许是波提欧的话给了他什么心理保障,难以置信,他真的将身体全数交由给本能控制,此刻,他的灵魂超脱了肉身的限制,虚浮地漂在半空,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漂浮在一片似曾相识的虚无中。   虚无感,听上去很糟糕的词汇。洛澄什么都感受不到,于是慢慢放空大脑……   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暴躁地说:“喂,你别在这儿睡过去了!”   “……”   “你不会真睡过去了吧?真的假的?你心也太大了,不担心等醒来的时候,老公孩子上天堂了?”   “……”   “说话!”   洛澄想,妈的智障,前面不是介绍过了么,他现在说不出话。   还有,谁老公孩子在天堂,不会说话就把嘴缝上。这月狂怕不是多年没透过气憋狠了,怎么这么话痨?   “我们是一体的,我听得到你在编排我!”月狂化的他恨恨道:“说话,吱声,你都听得见了,当然能说话了!”   洛澄开口:“所以……我是触发了什么机制么?”   他睁开眼,不出所料,熟悉的大荧幕立在面前。   不过区别是,他现在的模样和荧幕里的一般无二,像是在照镜子的一体两面。   “差不多吧。”荧幕里那个神色复杂:“我没想到你真的放任自己陷入完全的月狂,你也学会人类的那套——底线就是一破再破了么?”   “因为有人承诺,他们有杀手锏唤回我的神志。”洛澄揣摩道:“八成是让夏琳娜假哭,你知道的,我们为数不多害怕的东西就是夏琳娜的哭声。”   “谁跟你‘我们’?!”   “我觉得如此普通的我能触发的机制大概只有这个。”洛澄若有所思,平稳地伸出手:“在网上慕名看了不少热血漫画——虽然最先看的那部节操下限有点太低了——但大概总结出一些东西。”   与自我和解是少年漫永恒的命题,虽然洛澄年纪轻轻奶娃,胡闹的时候整整一天不出房间,特意梳着人夫发型确保自己外形很像夏琳娜爹而不是她哥,但以种族定义来看,三十来岁还是个大小伙子呢,当然有拿少年漫定律当圣经的权利。   洛澄想到第二种可能:“不然难道是黑暗丛林法则?因为我触发了机制,所以我们两个要在这个天然的八角笼里打个你死我活,胜者赢命,败者食尘?”   这下被噎住的轮到了对面。   算了,本体是个傻逼,脑子不好脑洞还大,想一出是一出,倔起来八艘歼星舰都拉不回来等等,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早在发现这货闷头扎进巡猎的独木桥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凡不是巡猎呢!本体剩下的特质,随便往哪个方向发展结局都得是被他吞了啊!   洛澄晃了晃爪子,眼睛中的真诚让对面燃起给他连外骨骼带脸蛋一起挠了的欲望。   “要打,还是握手言和?”   “……打你大爷。”对面咬牙切齿,拍碎面前的荧幕,漫天玻璃碎片中,啪地砸上洛澄手掌:“我已经输了,用好这份力量,拼死拉住你的锚点吧。”   ……   巨锤审判般落下。   洛澄喘着粗气,唇角溢出笑声:“准备好了吗?”   “什么?”波提欧正想拉着他耳朵控制方向,免得这家伙去硬刚:“是你在说话吗?”   “当然。”洛澄仰起脸,眼珠晕染着红宝石一样的色泽。   机器人被破坏的部分出乎他预料的多,到处都坑坑洼洼的,但凭借本能作战的他大概不太好控制,即便造成不小破坏,也没带着波提欧将真正重要的关节处造成重大损毁。   “接下来是最后一击了。”洛澄说:“试试我掌握的新力量。”   “你最近掌握的新力量还挺多。”波提欧大笑:“版本更新这么快?宝贝的,让别人怎么玩!”   洛澄也笑:“起步下限已经够低的了,多加强两次怎么你了?心境的突破懂不懂,土鳖!”   “呸,夸你两句还喘上了,赶紧把新力量拿出来用用,早打完早收工了!”   在被一双有力的手掐着腰自对方身上摘下来时,波提欧突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洛澄一手举着他,肩膀展到最开向后拉,不太标准的丢铅球姿势。   洛澄:“夏琳娜!还有buff给我们上吗!”   你说事儿赶得多巧呢,在他们以奇行种状态出击的时间里,夏琳娜的内置cd也好了。   增益炮弹落在身上,洛澄咧嘴一笑。   波提欧:“你等下,该不会——”   洛澄:“我丢!”   飞出去的速度已经不能用“离弦之箭”这种弱爆了的词汇形容了。   波提欧已然化身成一颗子弹,都说剑客的顶峰是人剑合一,那他应该是达到了枪手的巅峰——人弹合一。   “洛澄我喵你大爷啊啊啊!!!”   洛澄紧随其后,将自己也发射出去,众所周知,人在成功做坏事的时候是抑制不住那种喜悦的,于是他笑得比奥斯瓦尔多还像个反派,哈哈哈哈地对着沉重的巨锤迎上去,随着一声巨响,他不但没被砸成饺子馅,反倒连锤子带机器人地给对面撞个趔趄。   是的,洛澄进化了。   从左拳高伤害,右拳伤害高,进化到更高伤害,伤害更高。   这就叫,极简艺术。   波提欧靠着改造后的超强生存力及时在半空调整身位,趁着机器人体位不佳,落到胸腔的驾驶室前,指枪的激光几发射出,驾驶室的舱门顿时成了筛子,无力坠下。   驾驶室里警报声震天响,红光闪烁,有一瞬间,波提欧梦回偷听到奥斯瓦尔多下令的那个晚上的飞船里。   他冷冷扫视过一览无余的驾驶室,枪托砸碎显示自动对敌模式的屏幕,拼接起来的机器人摇摇欲坠,哗啦啦开始往下掉小机器人。   “洛澄!”他扯着嗓子喊:“奥斯瓦尔多不在这儿!”   奥斯瓦尔多不在驾驶室里。   早在给他们上了暴怒buff时,这位苟命技术尖端人才就准备好开溜了,不过没找到好的时机。   而现在,他混在数以百计的机器人里,在机械体的保护下直直向地面坠落。   那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上面,他们不会发现他,很快,他就能从地下密道逃离……然后把这一家子都送上通缉令!   机器人雨点一样噼里啪啦打在地上,承担了逃生舱作用的哪一个混在雨点里毫不出奇,不过洛澄他们之前的破坏也伤到了这个机器人,导致打开腔体需要多花些时间。   奥斯瓦尔多从容不迫,这些机器人长得都一个样,他们发现不了他的,他有的是时间……   到底不是工程专业的,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腔体撬开了一个口子,奥斯瓦尔多抹了把满头的汗水,谨慎地将腔体开口打大一点。   一、二、三、四、五,五双或和善或鄙夷或笑成一条缝的眼睛围成一圈对着他。   卡卡瓦夏端着一个眼熟到极点的终端,屏幕对准他。   “不好意思,我也只是随便翻了翻。”男孩遗憾道:“没想到居然翻到了你这个机器人的设计图呢,真是太不巧了。”   奥斯瓦尔多:“……那里面存了这款机器人的九十七版设计图。”   “是吗?”卡卡瓦夏低头看了眼:“咦,这个是最初版本的啊,剩下九十六版一个没通过么?”   奥斯瓦尔多:“…………”   波提欧放弃他心爱的左轮,活动着手腕狞笑上前:“看来有些人栽在他的无人性甲方习惯上了。”   洛澄笑眯眯的伸出白皙的手,轻描淡写掀了那块困扰奥斯瓦尔多足有半个多小时,以至于让他们挨个排查找到真正逃生机器人的腔口铁板。   青年温柔道:“下辈子注意哦。” 第81章 正文完结:游子的家乡   “这就是我们绑架了这位……前市场开拓部副主管的始末。”   洛澄轻描淡写地说。   “市场开拓部的人像是丢了主人的狗,一路汪汪叫着追着我们的飞船横穿了两个星系,然后很不长眼的扎入了反物质军团控制的星球里……唉,可惜当时看乐子看得太投入,忘记将精彩一幕录下来。”   波提欧满面红光,一看就是意犹未尽。   对于精力旺盛的奶牛猫来说,遛狗是件有趣又消磨过剩精力的绝佳运动。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不死途花费了一点时间总结重点:“你们把奥斯瓦尔多打了个半死,把市场开拓部大半人手遛到反物质军团手里,根据奥斯瓦尔多的机密终端一路端了市场开拓部经手的十几个大型战略仓库,在黑市上悉数高价拍卖出去……”   他沉默一会儿,认可道:“哪怕后续你们因为什么疏漏让他跑了,他也确实可以成为‘前’副主管了。”   机密终端落在仇家手里,还被随随便便破解了,听听,这像话吗?   “要是让他跑了,我们还在不在道上混了?”波提欧语气嚣张,颇有些财大气粗的感觉:“老大!转账账号给我们,说好的报酬还没打呢!”   不死途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免了吧。”心累的老大如是说:“我不少活儿还要在公司那边接呢,大额不明转账上一秒打进我的账户,下一秒我就要被合作伙伴们约着喝茶了,对老年人来说,胃疼也要尽可能避免。”   “没事,我们可以故技重施。”洛澄道:“黑市提供的卡都是不记名的,过后我直接托人给你快递过去!”   不死途:“呃,其实真的没必要……”   波提欧强调性的比出数字:“我们这次在好几个黑市赚了这个数。”   不死途:“谢了,下次来二相乐园请你们喝酒——洛澄可以和夏琳娜喝无酒精款。”   有钱能不能使鬼推磨,不死途不知道,毕竟他没见过鬼。   但在收留越来越多睡蕉小猴的情况下,那笔数字足够他起码十几年不必为了电费水费网费香蕉费和疗养费发愁。   不过这笔钱还是需要等风头过去再动,否则跟给合作伙伴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不死途的良心隐隐作痛。   虽然战略投资部的确想借着他们的手打击近些年行事越发猖狂,乃至开始挤压其他部门的市场投资部……但两位武将显然不懂得“见好就收”、“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   终端里不止记录了市场开拓部管辖的仓库,只要经手的都留下了痕迹,波提欧才不管实际划分给哪个部门,反正是公司东西就行,带着洛澄挨个闪击一遍,搞得公司上下风声鹤唳,警戒一加再加,他们才收手。   公司因此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虽然早就知道自家小狼崽子是撒手就能搞大事的好苗子,但当数额巨大的通缉令在荧幕上循环放送时,不死途还是没绷住。   如今波提欧的悬赏金已经突破了五十亿,哪怕是在通货膨胀的星际时代,这也不是个小数目,何况他们还是团伙作案。   一荣俱荣一通缉俱通缉,洛澄和夏琳娜谁也没跑掉,前者赏金三十二亿五千万,后者……准确来说,“兔兔侠”的赏金也达到了七千万。   之所以价钱跳水这么厉害,还是因为两个真·活爹去闪击公司仓库的时候一次都没带她,悬赏金是因为她跟着锤奥斯瓦尔多的时候被拍下来了安上的。   估计是把她当路过掺和一脚的愚者,浅浅上个强度警告一下。   茨冈尼亚一行过后,全家榜上有名,合计一看,不少星际海盗团全团人加起来都不够他们仨的悬赏金打的。   虽然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之一此刻正面对试题抓耳挠腮,某位可怜小孩儿在信号难以覆盖的区域享受了太久自由空气,学海的奖池已经累加到差点给洛澄看死了的地步。   前脚挂断不死途的通讯,停云私人号码就强硬地挤进了线,洛澄盯着屏幕,莫名有些冒冷汗。   他看了眼桌前奋笔疾书的夏琳娜,手指随着转头幅度进行合理的偏移,顺理成章从接听键滑到挂断键——   波提欧叭地伸手过来点了一下:“哎,你差点按错。”   洛澄:“……”   我谢谢你,今晚给我去睡厕所吧。   “呦。”停云张口就是笑音,柔柔道:“这不是连续犯下十二起震惊寰宇大案的新晋‘大明星’洛澄先生吗?通缉令发布的半系统时内就贴到罗浮街头来了,真是让小女子刮目相看呀。”   洛澄安静如鸡。   如果说现在他还有什么好怕的,那就只有狐人们谴责的诘问——你下船的时候是怎么跟我们保证的?!   “夏琳娜不接通讯,作业倒是写一张发一张。”停云笑吟吟道:“怪心虚哩,兔兔侠。”   洛澄冷汗津津。   面具一扣,从头到尾大变身,这狐狸到底是怎么认出夏琳娜的啊!   停云:“咦?是信号不好吗?为什么不说话呢,小女子又不是洪水猛兽,你不要怕呀。”   洛澄抠了抠手指头,试图给下船不满一年就把自己放飞到通缉令上的事找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几秒后,洛澄灵光一闪:“那什么,我被巡海游侠招揽,现在也是一名游侠了。”   停云:“嗯?”   这是问他有什么关联的意思——洛澄训练有素的打手人格一秒上线。   洛澄:“所以我只是在跟着游侠前辈干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干到通缉令上去了,这锅……不是,这事儿得赖带着我搞事的游侠啊!”   波提欧:?   波提欧:“你搬仓库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上头了么。   人在上头时候行事总会激进一些,非要说的话,也是波提欧先带头的。   洛澄:这锅合该你背,来,扣紧了!   波提欧:凭什么我又是背锅位?我不干!   洛澄比了个耶。   波提欧盯着那两根手指头,眼神逐渐变得不善:挑衅?   前者顿了顿,以为自己提出的条件被驳回了,想了想,沉痛的又加了一根手指头。   三次,行了吧!   波提欧反应两秒,顿时来劲儿了:成交!   他夺过手机,跟那边耐心等他们进行不为所知的交流的停云说:“没错,都是我逼他干的!”   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背锅我后背不白长了的信念感。   停云默了默:“哦。”   “可是我打过来又不是兴师问罪的呀。”她说:“只是许久不曾听朋友的声音,夏琳娜又很心虚地不敢和我们说话,兴之所至,来聊聊天嘛。”   波提欧捂住听筒:“她是不是过来耍你的?”   “自信点。”洛澄把自己三根手指头掰了的心都有,靠,他被平A换大招不说,受益者还特么是波提欧:“她就是来耍我的!”   好歹共事多年,洛澄痛心疾首:“停云,你良心不会痛吗!”   停云:“在发现你和鸣火的团宠小姐齐齐登上通缉令的一刻,小女子的良心可是痛得我快昏过去了哦?”   洛澄滑跪成自然:“抱歉,没有下次了。”   停云没有追究他所谓的“没有下次了”,指的是他不会再做让悬赏金额上涨的事,还是他不会再被目击拍摄下来,给公司上涨金额的余地。   她只说:“看起来你们过得挺开心的,这就够了。”   折磨结束了。   洛澄松了口气,随意跟她话了会儿家常——轮到这个环节,躲在通讯背后的一众狐人就坐不住了,纷纷表示谁要和你话家常,把视频打开,别耽误他们检查夏琳娜有没有被不靠谱的爹带坏。   Fine.   惨遭嫌弃的失意青年抵不过人民群众抗议的汪洋,在交出手机后,撞入等待已久的怀抱里。   波提欧愉悦道:“三次?”   洛澄:“……”靠。   飞船沉默地行驶在太空中,自动驾驶的荧幕上散发着浅淡的科技蓝光,预设好的坐标愈发接近。   那是一颗美丽的星球,有连绵不绝的草原,清澈的溪水,牛羊悠然成群,镇子里的牛仔们会不约而同捡着空闲时间齐聚某个酒馆,享受酒精和同伴带来的快乐。   其中一家酒馆的暴躁老板会拿手边的小玩意儿精准爆头每一个醉酒后带翻桌椅的酒鬼,再在女儿的劝解下勉强同意他们不顶着红buff走出大门。   在宏观的宇宙上,它小得像一颗尘埃。   但将它放在巨大的显微镜下,放大,再放大,会看见牧场旁的一栋小房子。   里面有温暖的壁炉,舒适的沙发上常常坐着一位老妇人,她的手很灵巧,能够织出柔软暖和的羊绒围巾和毛衣,她的头脑很睿智,能够包容教导每一个留在房子里的孩子。   向左移动一点,草场上,牛羊旁,骑着高头大马的老人唱着赞美家乡一切的歌,他的歌声苍茫,出类拔萃,原野的风都会为他驻足,远处的群山都会为他喝彩。   那里是阿尔冈-阿帕歇。   游子的家乡。 第82章 夏琳娜在入学:巧合吧   夏琳娜,女,现年八岁,在上一周里,于亲朋好友爷爷奶奶叔叔姨姨,以及狐狸哥哥姐姐叔叔通过视频的环绕下,度过了迄今为止最幸福的一个生日。   甚至其中还有卡塔琳和卡卡瓦夏——前者凭借过人的胆识与心细如发的特质得到了去接手烂摊子的战略投资部精英的赏识,现已入职成为战略投资部的一员,连带其余埃维金人也得了无形的庇护,不会成为那场无形硝烟的牺牲品。   虽然是从基层做起,但战略投资部机会多得很,埃维金出身的卡塔琳在那里约摸会如鱼得水。   美中不足的是,夏琳娜的某位好哥哥失联已久,消息未读,通讯转邮箱。   洛澄一语道破天机:“大概是跑到哪个信号不通的边星躲灾去了。”   比起丹恒前世和刃的爱恨情仇私人恩怨,傻爸爸们目前更关心另一件事。   夏琳娜八岁了,如果她还想上学读书,现在就是入学的最佳年龄,再晚些,就体会不到跟小屁孩儿同窗的快乐了。   夏琳娜当然想读书!   “我要知道如何让大家脸上一直洋溢笑容!”她宣布。   洛澄笑着附和她的话,到了晚上忧心忡忡地问波提欧:“学校里真的会教夏琳娜想学的东西么?万一她入学之后发现讲的课程和她的理想没有半毛钱关系怎么办?”   “不能吧?”波提欧摸了摸下巴:“学校教的东西应该挺多的,先送她去试试呗,她不乐意学了就退学,多大点事儿。”   洛澄叹气:“我这不是怕她失望么。”   波提欧报以凝视,语气古怪:“你平常也不是这么……那叫什么,多愁易感的类型?今天怎么了,没睡饱?”   他眼神往下飞,面色逐渐凝重:“我听说揣了的人就会情绪敏感很多,丰饶生命的话……”   洛澄面无表情看了他两秒,突然翻下床跑出去。   “格蕾!尼克!波提欧说他还是更想要个能给他揣孩子的!你们管管他!”   “喵!”波提欧手脚并用跑出去:“我没那么说!”   “你有,你说我情绪敏感,看着我肚子问我是不是揣了!我明明没有那个功能,你一定是更想要个亲生的,我和夏琳娜不过是你的过客!”   “我就是逗你玩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试探!男人就是这样,起了异心就会想尽办法半开玩笑地试探!”   “……你最近又看了什么漫画?”   “波提欧,是男人这个时候就应该好好认错,我和格蕾当年也没少吵架,不都是我先低头么?不,别瞪我,亲爱的,我的意思是每一次我都有不可饶恕的罪过,多亏你宽宏大量的饶恕我的过错……”   “喏,学着点。”   “在这方面,我永远学不来尼克,谢谢。”   老房子实在经不起他们打架的折腾,就只能借题发挥每日小吵怡情一下子。   洛澄回阿尔冈就像回到自己地盘的小狼,仰首挺胸肆无忌惮。   波提欧一边欣赏着小狼油光水滑的毛发和骄傲的性子,一边痛心疾首:照理来说,这些都是他的地盘。   捡了一只狼有时候就跟捡了一只猫一样。   刚捡回来时:这是你家吗?   养熟了之后:这是你家吗?!   好在他也是只显性奶牛猫,有充足的精力跟洛澄斗智斗勇不亦乐乎。   话题越飞越远,等到第二天,洛澄迎着晨光想起来昨晚真正需要讨论的东西——夏琳娜入学该办在哪里?   “得找个靠谱点的,咱们随时都能去的地方。”波提欧说:“这边的学校就不太行,虽然矿采基站建立后也算步入新时代了,但离真正进入星际的时候还早,教不了夏琳娜有用的东西。”   “仙舟联盟也不行。”洛澄道:“夏琳娜去了就成化外民了,被其他小孩欺负怎么办?”   他们得找一所集先进、安全、便利为一体的学校,两人愁眉苦脸,对他们来说,找可交易量极高的黑市都比找这么个学校简单。   隔行如隔山,死了一地脑细胞后,两人便放弃自我折磨,转而向外求助。   他们得到的答案惊人的一致:“公司资助创办了不少学校,教具先进教学质量优秀,最重要的是,公司核心星球的防守都很严密,哪怕某天反物质军团打过去了,夏琳娜的安全也有所保证。”   洛澄怀疑停云又在玩他,但不死途也是这么跟波提欧提议的。   抛开性格里的恶劣因子,停云给出的建议通常有根有据,洛澄努力摒除被坑怕了的条件反射,仔细琢磨了一阵。   “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洛澄醍醐灌顶,大师,他悟了:“他们说的没错啊,公司那么有钱,摊子铺的那么大,他们的学校教的东西一定很先进,走在宇宙的前沿啊。”   “别的先不提。”波提欧发出质疑:“夏琳娜的悬赏……”   “注意你的措辞,拥有悬赏的是兔兔侠,关我们女儿什么事?”   嘶。   是哦。   “可我听说,学校会有家长会什么的,需要家长出席,咱俩大头照可还挂着呢。”   “给大侦探下委托让他去,又能让他去挨老师夸又能名正言顺给他送钱,他赢两次。”   波提欧被说服了。   安全方面,这年头有能力的想做些谋划寰宇扬名的话,但凡有点追求都不会往小孩扎堆的学校上谋算,而能力不足的,又很难在公司地盘搞这种袭击。   何况夏琳娜不是娇滴滴的柔弱小孩儿,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打不过也跑得过,再不济,一通电话下去,巡猎的飞星们将从大到小依次排列,让对面见识见识这位年幼的欢愉行者背靠的究竟是追随哪个星神的势力。   当然,最终决定权在夏琳娜手上。   “想去吗?”洛澄将打算告诉给她:“想去的话,咱们就找个离二相乐园近些的学校,方便不死途去给你开家长会。”   这孩子思路也有点清奇:“那我到时候要叫他爸爸吗……?”   “不用,还叫叔叔就行,你要是想,叫他名字他又不会介意。”甩锅大赛一等奖获得者说:“反正到时候给他委托费,怎么和老师编造自己身份在他的业务范围里。”   “那我去!”夏琳娜捧起脸:“不过……要想方便不死途叔叔给我开家长会的话,不应该选在二相乐园么?”   当然是因为那破地方有点邪门。洛澄想,娱乐至死的地界,夏琳娜在心理成熟之前还是少待为妙。   但他嘴上说的是:“你不觉得公司通缉犯入学公司星球的学校是件很有乐子的事吗?”   夏琳娜:“不觉得啊。”   “……”他买的那本《领你走进欢愉行者内心世界》根本没用,他要给差评。   完全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乐子可言,说到底,在夏琳娜眼里,“乐子”是和“幸福感”画等号的——无数亲友期望她始终保持这种质朴纯粹,别和欢愉人玩,免得被带坏。   不过她有一种微妙的,在受害者旗下接受教育的负罪感。   她纠结良久,觉得这种事和两位爸爸说毫无意义,这俩人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她偶尔有些纤细敏感的情绪。   于是她去询问了停云。   女孩子总是更能理解女孩子,何况停云八面玲珑。   “严格来说,洛澄他们并没有给公司造成什么过大损失,真要说的话,损失最大的其实是他们的面子。”停云温声道:“而且创办学校也是一种投资,和打开门做生意没区别,夏琳娜,你要知道公司是一个庞然大物,全星际各行各业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   “如果真要排除有公司资金介入学府的话,你或许永远无法找到合适的学府进行学习,哪怕有些……例如匹诺康尼的学校是家族管控,但作为享有美誉的盛会之星,他们早晚会被公司盯上的。”   停云没提罗浮的学府,那里确实没被公司介入过,但是……就像洛澄担心的那样,年幼的善意纯粹,恶意也纯粹。   那里不适合夏琳娜。   也不知她后来又与夏琳娜说了些什么,总之,在三个月后,距离二相乐园五系统时船程的一颗星球的某个学校,在开学季迎来了它的新生们。   夏琳娜,女,现年八岁零三个月,成功获取‘全家最高学历’成就。   她不常和同龄小孩接触,唯一一个同龄朋友也是个经过生活反复捶打的早熟小孩,说话做事都透露着不符合年龄的早熟,而且她早早跟着大人们学习,每天写他们布置的作业,学校的题目让她来做属于降维打击。   所以刚入学没多久,夏琳娜就荣升为最受欢迎的孩子。   不仅仅是在老师里受欢迎,她在同学里也是被围着转的那个。   试问,谁不喜欢像个大姐姐一样,在你想家时哄着你,带着所有人玩游戏,被老师批评之后还会安慰你给你糖吃、再和你一起解题的小女孩儿呢?   尤其这位温柔善良包容度强大的小女孩儿……她很能打。   在零帧起手将随便欺负别的小孩的高大孩子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后,夏琳娜人生中第一次被叫了家长。   来的当然是不死途——大侦探一次家长会都还没开,就要提前来面见老师了。   养过一大群小狼崽子,但就是没一个争气地在学校里闯过祸的领猎人先生请旁白作为指导,严肃整理了自己的着装,还为旁白系上了领带,仿佛不是要跑去学校挨训,而是去参加高端宴会。   进入办公室的前五分钟,老师觉得这件事应该能小事化了,因为夏琳娜的叔叔看起来是位绅士。   对方家长进入办公室的一分钟内,老师发现他错了。   因为手持拐杖的绅士对人家说:“夏琳娜没有任何错处,错的是你们的孩子,所以,如果你们再对着我们的女孩儿口出不逊,我就不会袖手旁观了。”   夏琳娜怀里的小猴子跳到老师的办公桌上,口吐人言:“这句话还有翻译的必要吗?好吧。”   旁白文质彬彬地讲述着暴力:“我们是来走个过场的,明眼人都知道夏琳娜是对的,如果你们不道歉还想倒打一耙,侦探先生也会几分拳脚功夫,请放心,侦探先生三天前刚解决一场帮派斗争,此刻正手感火热。”   对面显然不想试试据说能解决帮派斗争的侦探手感有多火热,不得不低头道歉后离开了。   哦,不过在三天后,进入办公室一分钟内就疯狂在指责夏琳娜是个暴力分子的两位家长就遭受了不明人士的袭击,巧合的是,同一天,该地区提醒广大居民群众疑似有两位通缉人员进入此区域,请大家不要轻易出门,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嗯……巧合吧。 第83章 丹恒在重逢:可能被砍进化了吧   “喵!小可爱,这都不肯回答我吗?一定要我爱死你?我的耐心有限,但子弹可以无限。”   “还挺有骨气的,我欣赏你!带着你的骨气和对你们总统的忠诚下地狱去吧——”   啪,砰,咔哒咔哒。   一阵可疑的倒地声和门扉关合声。   “抱歉夏琳娜,波提欧有点吵。”黑屏转亮,洛澄无事发生般问:“怎么突然打视频过来了?”   夏琳娜看着他背后满地横尸,一时忘了说啥。   后者若有所觉,笑意不减:“别担心,别担心,他们只是睡一觉而已,哈哈,你知道的,现代人总是睡眠不足,轻轻敲一下就会头重脚轻地睡过去……”   说着,他一脚踢晕被踩到手发出含混声音的保镖。   “是学校出了什么问题吗?”洛澄关切道:“又有不长眼的人欺负你了?”   “现在学校哪还会有欺负我的?”夏琳娜说到这个就叹了口气:“自从那次之后……学校里面都在传我是黑丨道大小姐呢。”   “谣言传的大家深信不疑,孤立虽然不至于,但感觉所有人对我都出现了距离感……”夏琳娜趴在桌上,洛澄幻视到一只开始化掉的冰淇淋猫:“有时候感觉,小孩子的心情比你更难猜啊……”   洛澄:“……”   什么意思?这孩子到底是在吐槽他还是在吐槽同学?总感觉这话不像是夸他啊!   “啊,我想起来要说什么了!我们还有两个月就假期啦,洛澄你们方便来接我么?还是我去不死途叔叔那里过假期?其实我都可以啦,不过就是有一点点点点……好吧。”   冰淇淋猫几乎全化掉,嘟嘟囔囔的道:“我好想你们,爸爸爸爸,我想你们啦,我们就没分开这么久过!”   信号连接似乎不太好,视频那边卡顿许久,定格到呼吸都暂停了的青年才开口。   “……你刚说还有几个月到假期?”   “两个月三天零七个系统时!”   “收到。”别说跨越三个星系,就算让他两个月跨越三层地狱去接女儿,此时的洛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保证,你会准时在星际飞船停泊口看见我们。”   夏琳娜喜笑颜开:“嘿嘿,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哦,洛洛爸爸么么哒,记得帮我给波波爸爸一个么么哒!”   挂断通讯的数分钟,洛澄都无法从巨大的幸福和感动中抽身。   直到波提欧火烧屁股似的窜过来:“刚那是夏琳娜打的通讯吗?她说什么了,又被人欺负了吗?上次遇到那呜呜伯的小蕈兽一家她都没说,要不是老大来告状我们都不知道她受了委屈……你什么表情?”   洛澄一脸的此生无憾:“夏琳娜说想我们了,两个月后她假期想让我们去接她,还附赠我们一人一个甜美亲亲。”   波提欧顿时步上洛澄后尘,整个人宛如关机了一般,定格在原地:“……”   波提欧:“看来得抓紧时间了。”   洛澄:“嗯,不能让这群烂人阻拦我们准时赴约的脚步。”   被一个么么哒加满油的两个男人气势汹汹,提枪挽胳膊地根据审问出的情报,杀向该星总统的别苑。   遭受惨无人道压迫的平民就这样以两桶劣质麦酒的价格买下了高位者的性命,行侠仗义二人组事了拂衣去,挥一挥衣袖,把说好的报酬全都扛走。   “太难喝了。”波提欧事后一边品尝报酬一边摇头:“……太难喝了,早知道应该拿点那个总统的藏品走的。”   话虽如此,他喝酒的动作也不见慢。   “强制收拢的田地与工坊物归原主之后,那里的酿酒业应该会焕发第二春,前提是别出现下一个压迫者。”洛澄设定好飞船程序:“毕竟我们可没时间当星球保姆。”   “因为我们还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   “因为我们还有……呃。”洛澄纳闷:“我就这么好看穿吗?”   波提欧笑道:“宝贝儿,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准那么叫我,我会怀疑你偷偷在光明正大骂我。”   波提欧不服:“你这是偏见,我很久没骂过你了。”   洛澄颔首:“对,自从你安装这个联觉信标之后,别说很久没骂过我了,你都很久没说过脏话了。”   他露出嘲讽的笑容:“多好啊,讲文明懂礼貌,杀人前都会先为对方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   “我最近应该没有哪里惹你吧?!”怎么突然又开嘲讽!   “啊?”洛澄一脸的“你在说什么猪话”:“一定非要你惹了我我才能怼你吗?咱们家什么时候出台的新政策,我怎么不知道?”   波提欧想了想,好像是没这方面的新规定。   于是他说:“你已经检查五遍操作台了,不然让我来吧,免得飞船中途坠毁在某个语言不通航天技术落后的边缘星球。”   波提欧:“嗯?怎么不笑了?我还是更喜欢你嚣张的样子。”   洛澄:“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有本事你动手啊。”波提欧有恃无恐:“这艘飞船打坏了我们就一起在宇宙里飘着当垃圾吧,正好全了你殉情的念头。”   一对夫夫因在航行飞船中大打出手导致飞船破损,二人困死其内,听着不像殉情,像法制新闻会出现的标题。   洛澄磨了磨牙,打定主意给他记上一笔,全然忘了战争的引线是自己点燃的。   飞船航速稳定,如无意外,航行时间绰绰有余,他们甚至能拐去几颗周边产业欣欣向荣的星球,给夏琳娜买她喜欢的兔子主人公的手办。   前提是——如无意外。   “我错了,我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洛澄仰头看天,由衷忏悔:“我不该打着补给旗号,实际抱着找地方揍你一顿的不轨心思提议降落这颗星球的。”   “我也有错。”波提欧低头看地,从心反思:“我不该抱着没一顿打能白挨的想法,落地前先看情x酒店。”   洛澄瞬间变脸:“的确是你的错,我们是要去接女儿的,应该争分夺秒才对,不应该把时间花费在无意义的事物上面。”   波提欧不甘示弱:“找地方揍我一顿的意义在哪?”   一边拌嘴,两人一边缓缓向后移动,不出十句,一柄破破烂烂的剑飞过来,半个剑身擦着洛澄脚踝戳豆腐一样戳进地里。   两人:“……啧。”   他乡遇故知属于两眼泪汪汪的感动情节,可惜他们是他乡遇故知的仇人,通常加字游戏玩到这个地步,大家都会说一声“哇塞,那很倒霉了”。   洛澄他们就这么倒霉。   虽说亲友要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但没人说过有勺子杀人魔那一挂的仇人也要一起被追着敲啊!   勺子杀人魔缓慢走过来,一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他在哪?”   洛澄不抱希望地实话实说:“我们不知道啊,好久没联系了。”   刃充耳不闻:“他在哪?”   洛澄就知道会这样。   这倒霉大哥精神问题非但没有改善,看起来还更严重了。   至少上一次,他还能勉强交流两句,这次勉强他都做不到了,话语前后不通的:“他在这。他在哪?”   波提欧没绷住:“不是吧哥们,听听你说的话。”   “串台了哥们。”   “哪里串台了?牛仔也能这么说话,哥们!”   行吧,说的也是。洛澄把重点拉回来,凝重道:“怎么办,我们不能带这种土特产去找夏琳娜。”   波提欧思索道:“找个箱子把他打包起来,找人送去公司,再赚他们一波悬赏金?”   洛澄犹豫:“卖他两次吗?不太好吧……我查查他最近悬赏金涨没涨价。”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不太光彩的方式发的好几笔横财送到不死途那边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多少,洛澄算是知道那位领猎人日子过得多艰辛了。   一来二去,物欲低到令人发指的洛澄逐渐有向财迷方向发展的意思,熟门熟路进入悬赏页面,洛澄眼前一亮。   那么老大一个刃,在他眼里瞬间变化成一只黑红蓝三色的鼓鼓的扑满。   “涨了涨了,现在我俩差不多的!”洛澄仅剩的良心说:“大哥,给你个机会,你现在掉头就走我们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否则我们要卖你了。”   刃:“让他出来。”   看来他选了后者。   洛澄遗憾地叹气,风驰电掣地冲过去:“我们上!”   让对面知道一下他们今非昔比,虽然现在只有两个人,但是拿下他易如反掌——   五分钟后,洛澄拽着波提欧:“我们撤!”   ——靠!男鬼大哥怎么也去进修了!他打架都有特效了啊!砸出来的刀光跟大红花似的四面八方地开!   他上次打那么久都没砸出来这么高的刀光!   洛澄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刃一定是去哪里进修剑术了,他肌肉记忆比之前流畅了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刃还带次数反击和回血的,已经属于是要生存有生存,要输出有输出的机制型了。   难以活捉就干脆脚底抹油,洛澄拉着波提欧跑得飞快,刃在后头马不停蹄地追,三个男人在人群早散干净的街头上演他追他们逃,然而插翅难飞的另有其人。   转角路过一条充满食物香气的小巷时,一只手倏然自死角伸出来,连洛澄带波提欧拽了进去。   格蕾给波提欧做的披肩差点没甩飞出去,他惊魂未定地拢了拢短小精悍的上衣,定睛一看:“我说他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合着你真在啊?”   丹恒躲在通往美食街的小巷里,长身玉立,眼里的光却已然死去。   “他找到我之前好像让人砍了几百次。”丹恒麻木道:“可能被砍进化了吧,现在他更难甩掉了。”   “好说。”洛澄眉开眼笑,瞧着跟他女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咱们三人齐聚,拿下一个男鬼大哥不是妥妥的!我查了,他赏金又涨了,你环宇旅行的启动资金又要到账了!”   “我不是在环宇旅行……算了。”丹恒一点犟嘴的心气都没有了:“无所谓,能获得片刻清静就好。” 第84章 丹恒在心累:奶牛猫和二哈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丹恒远目,无比后悔自己不过脑子就答应了一份邀约。   他明知道这对夫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却被刃的长久追杀折磨弱化了某方面的感官,导致洛澄提出诸如“夏琳娜现在变化很大哦,而且你们好久没一起玩过了吧,正好她要放假了,我们一起去旅行吧!”的话时,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   彼时,带着无数私人情绪,就差把刃绑成五花三层的丹恒,万万想不到他一路的悲苦并不会因为刃的离去而远走。   “没记错的话,我们不是要去接夏琳娜吗?”丹恒捧着小碗,白白绿绿的肉片漂浮在汤里,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食材处理后留下的满地鳞片,绝不会相信那泛着僵尸色泽的肉片是鱼肉。   “对啊,但是导航手册介绍这里的兔子是特产,脾气温顺好养活,就是难抓。夏琳娜是重度兔子控,亲手抓比买的有心意,给她抓一只去当宠物嘛。”洛澄叉起一块鱼肉往嘴里塞,下一秒,面色如常的一扭头:“呸。”   “波提欧——这鱼肉怎么是苦的!!”   坐溪边搓陷阱的波提欧喊回来:“不应该问你自己吗?你自告奋勇做的饭——哈!不能吃对吧?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丹恒细细咀嚼这几个字,背景音是两个幼稚鬼的吵闹声,他情绪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提枪走人。   为什么你明知道洛澄做的饭不能吃还放任他独自处理食物包揽厨师大权啊?!要不是他生性谨慎,这会儿岂不是要被洛澄的鱼汤打出暴击了!   还好他生性谨慎——丹恒再一次强调——所以在洛澄处理鱼肉疑惑嘟囔“肉怎么突然变绿了”的时候起了提防之心。   是的,提防之心。   听上去不像是合格同伴能生出的警惕,但如果你的同伴是这对心理年龄加起来满七十减七十的游侠,切记,在小事上不要完全信任他们。   有危险时,他们是可靠的朋友,没有危险时,他们就要作妖了。   洛澄无意识作妖的概率特别高。   可能是常年带娃封印了自己上蹿下跳刨坑啃树的二哈基因,把夏琳娜送去寄宿学校后,洛澄隐隐有那么点越活越回去的架势。   说好听点,他回归本我重返青春,说难听点,三十好几的人了,离了闺女就开始放飞自我,见天儿不是找某人茬,就是挥洒他的奇思妙想。   原本就热衷于身随心动,如今特质被无限放大,例如此次,他就是一拍脑瓜说:“诶,出去旅行不一定总去熙攘的地方,也有要野炊的时候,正好,我抓紧机会把落下多年的厨艺捡一捡。”   波提欧立马起身:“我看到那边有兔子洞了,我去做陷阱。”   丹恒当时将他的急切理解为“机会,稍纵即逝”,哪想洛澄不是他想象中的隐藏厨艺小天才,而是反向冲刺的黑暗料理小天才。   最终那锅鱼汤原汤喂原食,捕猎时去记录附近生态的丹恒面无表情看着跟沸水一样的溪流,里头的食人鱼倾情上演狂鱼日记,争先恐后撕扯同族片。   丹恒:“这种食人鱼是不可食用的。”   竟有此事?洛澄眼睛瞪圆,惊喜道:“那就不是我厨艺的问题,是鱼肉的问题啊!”   丹恒:“不,鱼肉发苦是因为你处理时候把苦胆戳破了,和鱼本身能不能吃已经关系不大了。”   心好累。   丹恒想,一时分不出跟这两个人出行,和跟刃真刀真枪大战三百回合哪个更累。   当波提欧拎回一只铁齿铜牙钢牙兔时,丹恒盯着用金刚大门牙啃食木头的小白兔,得出了结论:如果非要在上述两个选项中挑选,他想加个前提条件。   他选有夏琳娜看管的两个倒霉爹。   这两个家伙在女儿不在的情况下,根本就是,就是——   “瞧我发现了什么!”波提欧发出惊喜的声音:“这种植物可是做麦芽果汁的好帮手,种子随机散落在宇宙各地,只需要添加一点儿,就会让泡沫都散发出迷人的清香,上等咯富尔西瓜打出来的麦芽果汁里就加入了少量它的提取液,那可是一个琥珀纪就产两茬的高级货……”   他抖掉植物根茎上的土,擦了擦嘴角可疑的液体:“拿到手不能立刻用上,要用锤子狠狠敲打一遍,再埋进土里二次发酵,那味道,嘿嘿,哼哼哼……”   他看起来像一个发癔症的瘾君子。丹恒闭了闭眼,心平气和道:“兔子抓到了,我们该回飞船了。”   “诶,诶。”波提欧从畅想中拔出思维:“现在就走吗?只剩半个月的路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说不定这里还有更多这种植物,我可以拿去跟人交易成品的高级货……”   洛澄揉着钢牙兔脑壳,手法如同安抚食材情绪:“一说到酒就这个德行……还好你不像一些男人,喝多了就管不住手,否则我还要防着你家暴。”   他摇摇头:“唉,嗜酒如命的牛仔。”   “少给我扣帽子。”波提欧翻了个白眼:“你不喝酒,你少家暴我了吗?也就是我,换个人过来早跟你离婚八百遍。”   “听到没,丹恒。”洛澄伤心道:“他想和我离婚。”   “……又来?!”   真好,他们又开始了。丹恒一脸冷漠,站在他们中间拦着,以防再次出现婚内暴力事件。   打起来没关系,但他们打起来还偶尔口头提及他,让他不得不以另类方式参与进去,就很有问题了。   “我们该走了。”他一字一顿,击云上的重渊珠感应到主人情绪,越转越快:“要给突发事件预留出解决的时间,否则我们很容易迟到。”   好吧。   两人鸣金收兵,闪存掉每日一小吵,又因为把脏兮兮的植物根茎放在谁包里斗了起来。   丹恒一把薅过那块根茎,往包里一塞:“快、些、走、吧。”   一个属奶牛猫,一个属二哈,都属于要定期驱邪的类型,也是苦了丹恒老师,一路看管他们免得闹出幺蛾子。   但一路驱邪还没闹掰,就说明性格肯定有哪里高度契合。   又途径一处补给站点,甫一下飞船,他们就倒霉的撞见了一个欢愉的命途癫佬在线发癫,利用奇物将人流量巨大的停泊口进行了空间封锁,宣布众人闯入了她的游戏。   吊起的荧幕上,代替命途癫佬出镜的木偶咔哒咔哒地笑:“世界真是太无聊了,人们循规蹈矩,生活千篇一律,任何惊喜都翻不起水花,欢笑和悲伤都没有意义……你们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那就加入我的生存游戏吧!踏过黑暗才会感受黎明的可贵,历经死亡才会感受到生命的重量,切实为‘活着’这件事感受喜悦!”   木偶托举着虚空,随着主人的话语,四面八方的虚空泛起涟漪,踏出反物质军团的虚卒与扇动翅膀的造翼者。   “我将游戏命名为:毁灭,生命,与欢愉!不限方式,存活二十四系统时的人能赢取自己的性命……”   愚者五颜六色,笑容夸张的面具倏地占满屏幕。   “来玩吧。”她恍惚地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让你们感受自己在活着的游戏。”   “世界空空荡荡,日常的欢笑不过是人们脸上的面具。”荧幕啪的关闭,唯有她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边:“没有意义……嘻嘻,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被虚无吞噬了。”混乱中,丹恒做下判断:“据说博识学会不久前失窃了一件空间类奇物,看来就是她干的。”   “手笔还挺大。”洛澄收敛起表情:“造翼者那群雇佣兵的要价可不便宜,看上去来了两个小队,再加上虚卒……波提欧,怎么说?”   “停泊口地形不复杂,目测圈起的空间包括了旁边的飞船站口等候区。”波提欧条理分明:“我可不想在这耗上一整天时间陪陌生小疯子玩。”   丹恒颔首:“擒贼先擒王,关闭荧幕后她还使用了广播,本人应该在中心广播控制台。”   洛澄揉了揉耳朵:“分头行动吧,我看不少这里不少人都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会儿别变成人间炼狱了……”   不消商量,三人各自给出方向。   洛澄负责前半场,丹恒负责后半场,波提欧负责断断续续在广播里哼唱儿歌的命途癫佬,俩眼一睁就是干,游侠的字典里没有退避可言——小青龙的字典里也没有。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找机会再打,狭路相逢头铁者胜,爱拼才会赢!   不过停泊口的人也不少,哭声骂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洛澄一不留神差点踩到不知道哪个倒霉玩意儿丢地上的香蕉摔个狗啃泥。   他瞄了一眼,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一个弯腰把香蕉捞了起来,然后在压轴出场的兴风者自虚空踏出时一把丢出去,成功让马身的兴风者摔了个四蹄朝天。   兴风者:“……”   众所周知,马是一种四肢细长,支撑全身重量的动物,兴风者虽然和马严格来说是两种生物,但有些事情还是有迹可循的。   例如——它一个不小心把自己两条腿压折了,基本就可以判死刑了。   比起洛澄上窜下跳,对会飞的鸟人有些捉襟见肘,丹恒就游刃有余多了。   毕竟……和那边的臭近战不一样,丹恒虽然拿着另一种类型的枪,但他是有远程攻击手段的。   不仅如此,他还能在某些不好好躲起来反而出来找死的倒霉玩意儿受伤时远程丢过去一发云吟术,神奇的持明云吟术能打又能奶,是个全方位无死角的小青龙。   快要清掉最后一群虚卒时,丹恒心里不合时宜地划过一个念头——   这一遭过后,奶牛猫和二哈能消停几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