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龙城寨 作者:玄契 文案 哥,我不是炎一飞,我是你的一飞。 - 拽酷混混叠码仔VS破产抠门富二代 谁说城寨飞不出真龙,我焱一鸣不服! 焱一鸣是土生土长的城寨小混混,生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耗子和阿婆。成天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脾气跟牛杂一样,臭哄哄,却越吃越上头。 方一飞是个家道中落的破产富二代,外表清澈的抠门学霸,读书全靠奖学金,生活全靠打零工。励志要成为港督下一个金融巨头,兜里却只能掏出18块。 阴差阳错,破产富二代成了小混混的弟弟,认亲仪式相当草率。 焱一鸣在将信将疑和失而复得间选择了掩耳盗铃;方一飞在道德谴责和拮据现实间选择了将计就计。 假弟弟何时掉马,该还的债,一声哥能否一笔勾销?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标签:市井、搞笑、阴差阳错、群像、温馨、年下、剧情、励志、强强、甜宠 第1章 18块!   “喂!衰仔,靠边呐,挡住我啦。”黑脸老板不耐烦地挥了挥油光锃亮的手。   滋啦一声,裹满面包糠的鸡块滑入油锅,脆声炸响间爆开大大小小的油泡,翻滚间,肉香混着油烟飘散开。   华灯初上,城寨夜市刚刚开始。   “衰仔!跟你说啦,唔要挡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你看看这么多客人,队都排唔落啦。”   路人:“老板,大份的,多放辣。”   “我也要一份大份的。”……   方一飞无奈地推了推黑框眼镜,抱着书包往旁边挪了两个身位。   “靓仔,手机要不要?最新款智能机,超长待机,出厂价,看看吧。”   捧着炸鸡的男人吃得嘴角冒油,头也没抬一下。   方一飞发现:城寨这片儿没什么警察。他决定放学后过来“站街”,当然,他站的不是红灯区,而是城南最热闹的夜市。   “哎哎哎……说你呢,唔要站这里,妨碍我做生意啦!”秃顶老板单手翻着炒粉,一把葱花一勺胡椒下去,激得方一飞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老板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朗声道:“衰仔,站街尾咯,傻乎乎的。”   方一飞可不傻,街尾占满了卖数码产品的摊位,挤不挤得进去另说,哪儿比得上中心位置的人流量。像他这样低价卖货的,等于明目张胆地打人家脸,搞不好没等开张,自己的屁月殳就得开花。   他揉了揉鼻子,识趣儿地往后退了退。   人流飞蝇似的涌入夜市,他带着操练娴熟的假笑,卖力吆喝:“手机,最新款智能手机……靓女,看看手机,出厂价,拍照像素超高的,看看吧。”   女孩儿嘬着奶茶,无情地摆摆手。   他盘算过:要是一天能卖出一部手机,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那就“发财”了。然而,这财没那么容易落到口袋里,这不,站了快一个半小时,没一个停下来看的。   “赵姨,来份芒果冰。”   “小龙!你怎么在这儿?阿跷说上你那儿打牌去了。”   焱一鸣耳朵一抽,下意识地捏了捏耳垂,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哦,刚才去阿九那儿买烟,顺路吃个冰。”   赵姨削芒果的手一顿,抬起一双暗沉沉的眼睛盯着他,“小龙,你老实跟我说,阿跷最近没去档口吧?”   焱一鸣牵了牵嘴角,“没有,他哪儿来的钱,放心,我盯着呢。”   听到这话,赵姨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可得看着他,这衰仔,也就你能治得住。给,今天的芒果特别甜。”   “谢谢赵姨!你先忙,我走了。”扭头,他面色倏地沉了下来,捧着满满一碗刨冰,气悻悻地往城寨后头走去。   边走,顺势塞了一大口冰,冻得后脑勺一凛,大张着嘴,咽不下又舍不得吐。心下骂骂咧咧:衰仔!死性不改,屁月殳不想要了。   第二口冰刚送进嘴里,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猛撞了一下,“啪唧”,加了满满一碗料的刨冰就这么落地成盒,暴尸街头了。刚想发作,喉咙一紧,噎得他一口气上不来,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痛苦地揪住自己领口,一顿捶胸顿足。   “对……对不起!我不小心的,你……没事儿吧?”方一飞抱着书包连声道歉。   “呃……”焱一鸣脸涨得通红,脖颈两侧青筋暴突,喉间发出吭吭哧哧的呜咽声,一手艰难地捶打胸口,一手死死揪着肇事者。   情况不妙,方一飞迅速背上书包,转身从背后抱住了快噎死的倒霉蛋。双臂紧紧箍住他上腹部,微微躬身,用力向后挤压,一下、两下、三下……   “张嘴!吐出来。”   一口热气钻入焱一鸣的耳朵,痒得他喉头一松,随着一阵痛苦的呛咳,一颗硬币大小的芒果丁吐了出来。他捂着胸口差点儿跪下来,双手勉强撑着膝盖,不住得大喘气。   终于活过来了!   方一飞呼出一口气,轻拍他的后背,忙不迭道:“太好了!没事儿了。”   焱一鸣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心想:真他妈流年不利!吃个冰还能被噎死。   “……操!瞎了吗?没长眼睛啊……衰仔!”焱一鸣眼角憋出泪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骂。   缓了缓,气儿顺了,他抖了抖印着绿鹦鹉、蓝孔雀的夏威夷衬衫,拇指重重划过眼角,瞪着一双泛红的大眼睛,冲面前这个呆愣愣的家伙上下打量一番。瞟一眼地上那滩残骸,小山一样的刨冰热得直流汤儿。他一扬下巴,没好气地说:“真他妈倒霉!怎么弄?”   方一飞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我赔你,多少钱?”边说,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炸了边的棕色皮夹。   “50。”   “啊?50!芒果刨冰不是15一份吗?”斩钉截铁的语气让方一飞一惊,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他停下抽钱的动作,默默将一张十元纸币塞了回去。   焱一鸣嘴角一歪,眉毛跟着飞了起来,露出小混混惯有的拽酷表情。狠狠踢了一脚那倒扣的空碗,塑料碗太轻,长腿撩起老高,气势十足,并没踢出去多远。他略显尴尬地跺了跺脚,脚尖的冰沙抖落下去,立刻化成一滩污水。   他嘬着腮帮子,“衰仔!你自己看看,这里头加了多少料?一碗抵人家两碗,别废话!拿钱。”   方一飞觉得自己才倒霉呢,一分钱没挣,还得倒贴。再看看面前这个不好惹的家伙,秉承着“初来乍到,以和为贵”的至理名言,只好认栽。   他支支吾吾:“两份料……最多……30。”听着没什么底气,有些心虚地眨巴眨巴眼睛,暗暗观察大眼仔的反应。   即便被讹,也没说不能讨价还价。   焱一鸣猛地抬手,吓得方一飞往后一缩,下意识地拿书包挡脸。“干嘛?以为我要动手?呵……衰仔。喏,我这衣服弄脏了,不用赔吗?洗衣费20,不多吧?”   洗衣费?……方一飞眉毛打结,心想:一件土得掉渣的破衬衫,洗衣费竟然要20!欺负他不懂行情,这种越南产的地摊货,买一件新的不过20,两件30,二手店5块一件,10块三件。怎么好意思开口要20?这家伙当自己是二百五!   “干什么?发什么呆,快点拿钱。”   焱一鸣板着脸,原本长得挺正气的一张脸,因为那股子常年混迹城寨的市井气,显得拽了吧唧的。没有表情的时候透着几分骇然,要说不是流氓,都不符合他这副形象。   方一飞紧紧攥着皮夹,20块可是一顿饭钱,50块就是一天的口粮,饿一顿还行,饿一天可就太难熬了。他憋着劲儿,好不容易开口:“要不……这衣服我帮你洗,我把刨冰的钱赔给你,行吗?”   焱一鸣冷哼一声,眼珠子瞪得像奶茶里的波霸,死凶死凶的。“你当我傻的?衣服拿去,人不见了,我找谁要去?衰仔……”   方一飞暗自嘀咕:这花里胡哨的衣服白送他都不要。   “不会的,明天我在这里等你,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焱一鸣拿鼻孔指着他。   方一飞眼珠子一转,弱弱道:“可是……刚才,我救了你。”尾音几乎被自己吞了。   焱一鸣哭笑不得,“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走路不长眼,我至于这么倒霉吗?”   城寨这片儿,谁见了龙哥不自动让开半米?就这衰仔没头没尾地往上撞,今天必须给他长点儿记性。   方一飞咬着唇,“可是……我身上没那么多钱。”   看这四眼仔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浑身上下学生打扮,怀里那破书包角都磨白了。焱一鸣不想跟一个穷学生多费口舌,一摆手,不耐烦道:“算我倒霉,30就30,快点给钱,老子还有正事儿呢。”   方一飞磨磨蹭蹭打开皮夹,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两张一块、还有一个钢镚儿。没……没了?!   焱一鸣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衰仔,什么年代了,出门身上只有18块?!10+5+2+1=18,没错,统共就18块!18块啊……这大概是他从十岁起讹过,不!要过的,最“吉利”的数字了。   他一把薅住四眼仔的后脖颈,咬着后槽牙,“耍老子是不是?”   “哥哥哥……别激动!今天出门急,忘取钱了,不信你看,皮夹里就这点零钱,没骗你。”末了,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18挺好的,大哥发财,大吉大利。”   焱一鸣夺过皮夹,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再也扒不出一分钱。他一把将皮夹甩到方一飞身上,手里攥着那皱巴巴的18块,留下一个冷酷又轻蔑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一飞看着大眼仔一步三摇地消失在拐角处,终于舒了一口气。他把刚才偷偷藏起来的整钱放回皮夹里,想了想,又抽了出来,塞到书包内侧的隔层里。   掐指一算:15块一碗芒果刨冰,加料不超过5块,看样子已经吃了两口,减掉2块,一共赔给他18块,谁也不吃亏。不得不说是励志要创下未来港督商业奇迹的金融奇才,方一飞这算盘珠子打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夏日的燥热敌不过城寨的燎人烟火,这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摊贩们最忙碌的时候。街头巷尾,餐车一个挨着一个,叫卖声如同炸炮,噼里啪啦地响一路。年轻人最爱来这儿扎堆,络绎不绝的游客黄蜂似的一茬儿接一茬儿,人气旺得像那炸鸡的油锅,日日火爆。   街道两侧布满霓虹彩灯,恍惚间,那赤橙黄绿的光斑照得人睁不开眼,恍若打翻了一匣子碎钻,将这条蜷缩在老城褶皱里的街道缀成了流动的星河。   抬眼看,“樊龙城寨”四个掉了漆的暗红色大字就藏在这条嘈杂的老街上。   这里是港督老城区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人口密集,汇集了老城的原住民、新移民、还有很多来路不明的黑工,所有人都以为来到这里有钱赚。因为管理混乱,加之城寨的特殊性,帮派势力根深蒂固,就算是戴徽章吃公粮的,都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事实是,他们像老鼠一样苟活在这暗渠遍地的老城里,兜兜转转无处可去,只有这里可以容纳他们,或变成他们难以脱身的破败牢笼。   焱一鸣穿过狭窄、逼仄的巷子,七拐八拐来到一间棚屋。远远传来呱噪的人声:“8号,8号,冲啊……”   “2号,2号,他妈的,上啊……”   防盗门“夸嚓”一下扽开,焱一鸣叼着烟立在半明半暗处,头顶一盏黄光正打在他脸上,白烟后露出一双狠厉如鬼的眸子。闻声,屋里几人齐齐看向门口,瞬间收了声,只听见电视里高头大马风也似的狂奔。其中一个平头男人面色慌张,指尖的烟灰倏地掉落脚板,却浑然不知。   “小龙!”…… 第2章 我真没钱   阴测测的眼神扫过电视屏幕,8号棕色宝马和2号黑色宝马齐头并进,骑手匍伏在马背上,浑身紧绷,只有拽着缰绳的双臂上下摆动。漂亮的鬃毛在急速中烈烈舞动,8号眼看要超过2号,就在这激动万分的时刻,嗖的一下,8号不负众望冲过终点。呐喊声轰然炸开:赢了!8号赢了!随之而来一阵欢呼。   阿跷一甩胳膊,兴奋地大喊:“中了中了!我说8是我的幸运数字,我操,早知道加注了。”   旁边身怀六甲的大肚子男人啐了一口,“妈的!”手里的西瓜皮一甩,顺手往身上那条快扯烂了的细带背心上抹了一把,撇着大嘴,“哟!龙哥,又来逮人?”   焱一鸣没搭理他,冷眼盯着阿跷,喉咙里压着火,“出来。”   阿跷剜了胖子一眼,扭头嘻笑道:“小龙,走,请你喝酒去。今天运气……”话没说完,被焱一鸣一把薅了出来。“哎……轻点儿,拖鞋,拖鞋……”阿跷跛了一条腿,被人猛地一拽,病狗似的一颠儿一颠儿,甚是狼狈。   焱一鸣面色如铁,“哪儿来的钱?”   阿跷心下一凛,转而嬉皮笑脸道:“帮乐哥拉了两个猪仔。放心,我没上桌,真的,我发誓!”   焱一鸣可不像赵姨那么好骗,他一手钳住病狗的后脖颈,捻着烟的手中指轻轻一弹,烟屁月殳在空中转了两个360,无声地落在两米开外。顺势手肘一勾,将狗脑袋死死锁在臂弯里,一口烟喷在他脸上,厉声说:“你当我傻的?阿乐能给你钱,他妈疯了吧,我告诉你,要是不老实交代,回头出了事儿,别怪我……”   “嘶……轻点儿!”阿跷拖着一条废腿哪里拗得过他,龇牙咧嘴地求饶。“这次是真的,我给档口带了两个老外,那可是美金,Dollar!乐哥一看是两只肥羊,就多给了点儿。嘿嘿……”   “嘿你个头,说好了不跟他混,你脑子进屎了?”   “小龙,亲爱的龙哥……我发誓!我没沾别的事儿,真没骗你,不信,你问阿九去。”   阿九的烟杂铺是樊龙城寨的信息中心,没有他不知道的,谁去谁场子里惹事儿了;谁翘了谁的马子;谁去外头赌钱,输得倾家荡产;就连谁家死了猫,丢了狗他都一清二楚。   “我可警告你:别跟阿乐搞到一起去,小心屁月殳开花。”   乐哥,大名冯小乐,是城寨大佬冯大喜的亲弟弟,跟焱一鸣一边儿大。原本读过书,据说还考上了大学,不知道怎么就想不开,非要跟着冯大喜做生意,手下的小弟越来越多,有的是上赶子拜码头的,压根儿瞧不上这么一个瘸子。   倒是焱一鸣,他是有心想要人,穿开裆裤的年纪玩儿在一起,都是城寨土生土长的小泥鳅。焱一鸣小时候跟过一个大哥,对他不错,可惜英年早逝。也就是这个时候,冯大喜大杀四方,几个月荡平了城南所有的码头和场子,势力爆涨。焱一鸣自认不是当大哥的料,只管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转头投靠对家这种没骨气的事儿,他可干不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正说买些卤味找阿九打牌去,远远看见冯小乐手下的马仔巡街,正堵着一个四眼仔。阿跷眼神好,凡是街面上的老面孔基本都认得,这四眼仔一看就不是城寨的人。   他怼了怼身边的焱一鸣,“哎,那人面生,看着像个书呆子。”   两个马仔拦住方一飞,其中一个黑瘦子叼着烟,拿鼻孔看人,下巴快翘上天了。颐指气使道:“刚来的?”   方一飞扶了扶黑框眼镜,愣愣地点头。   旁边的光头大手往他肩头一搭,撇嘴道:“衰仔,我问你,在这儿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方一飞呆呆地摇头。“当然是安全啦!呐,那些条子,三天两头出来查,卖走私货犯法的。运气好扣了你的货,运气不好,请你去局子里喝茶。”   方一飞眨巴着眼睛不吭声,瘦子冲光头摆摆手,没好气道:“废什么话。喂!衰仔,在这里做生意要交摊位费、卫生费、管理费、还有建设费。”   建设费?是个什么鬼?这破地方建设什么?除了彻夜招摇的霓虹灯费点儿电,还有什么值钱的?满地油污的破街;堆满垃圾的小巷;一条条交错纠缠的老化电线,几十年一尘不变的破败,建设个鬼咯!   方一飞假装听不懂,结结巴巴道:“两……位大哥,我没摆摊儿,你们都看见了,我没有摊位。”   光头叉着腰,咯咯乐了起来,“衰仔,糊弄谁呢?告诉你,盯你半天了,卖智能手机嘛。”他压低音量模仿起来:“靓仔,手机要不要?靓女,看看手机,智能手机,出厂价……”   瘦子眼珠子贼溜溜地上下打量,目光落在了他的破书包上,戏谑道:“你这买卖不小啊,比那些卖炸鸡、炒粉的利润高多了。”   眼看装不下去,方一飞苦着脸,央求道:“大哥,我这一单生意都没做,哪儿来的钱?”   瘦子突然横劲儿上来,眉毛起飞,满嘴芬芳:“操!这他妈是你的事儿,只要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就得交管理费。赚一块钱也好,一百万也好,管理费一分都不能少。”   别说管理费了,方一飞连下个学期的住宿费都交不起。这才冒险问朋友赊了一批手机,等货卖出去,刨除本金,赚点儿薄利,加上申请的奖学金,差不多能熬过去。眼下这情况……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心一横,趁那俩货不注意,撒腿就跑。   一眨眼的功夫,身侧过去一阵风,没等俩货反应,方一飞已经遁出几米开外了。   瘦子将烟屁月殳一掷,大喊:“愣着干嘛?追啊!”   “衰仔!别跑……”   嘈杂的老街人声鼎沸,没人在意这个初来乍到的二道贩子正被两个马仔穷追,这样的小打小闹在城寨这种地方每天都在上演。   方一飞身手怎么样不大清楚,他没正儿八经干过架,像他这样的优等生不适合动武,再说了,他也没遇到过这么不讲理的。惹不起躲得起,眼下,保财第一。方一飞脚下生风,要不是胸前背着十斤重的铁疙瘩,早就甩开那俩货了。   “让一让,让一让……”他左闪右躲,刘海儿被吹成两片幕帘子,游蛇似的穿过人流,来到马路对面,扭头一看,那俩货一前一后紧追不舍。   我去!怎么还追?   他加足马力,一不小心撞上了从巷子里出来的焱一鸣,慌忙打招呼:“抱歉!”   没等焱一鸣开骂,方一飞已经蹿出去三米远,一步三回头地跑了,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阿跷:“这小子跑挺快!”   焱一鸣生生咽下一口气,拽了拽衣领,这是第二次被这无头苍蝇撞了。“衰仔!”   方一飞七拐八拐不知道跑到哪儿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破败不堪,四通八达的小巷子弯弯绕绕,越深入越晦暗。身后没有追兵,他停下脚步喘口气,幸好反应快,要是被那俩流氓缠上就麻烦了。   可问题来了,他想在城寨卖货,看来很难。   正琢磨,余光瞥见背光处立着个人,瘦长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出一道界限分明的阴影。看不清脸,嘴里叼着烟,火星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危险信号!   方一飞瞳孔紧缩,愣了两秒,甩开膀子就跑。绕过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箱,那影子蓦地出现在前面的巷子口。   靠!这家伙会飞?   一个急刹,方一飞拐进了左侧的巷子,隐约听见破楼里传来80年代的流行舞曲,轻快的音乐与这鄙陋、残破的棚屋格格不入。   方一飞回头看,估摸着应该甩掉了鬼影,他疾走两步,停在一个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能出去。气儿还没喘匀,头顶传来一声尾音悠长的哨声。抬眼望去,斜侧里的镂空扶梯上立着个人,一条长腿架在栏杆上,那嚣张的身影在斑驳墙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一口烟罩住了他的脸,又是一声短促、轻佻的哨声,唤狗似的。   阴魂不散。跑!   方一飞哪里知道,樊龙城寨的犄角旮旯有的是捷径和屋檐,鬼影不走寻常路,飞檐走壁的功夫不输007。他更不知道前面死路一条,一口气跑到了死胡同,面前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大锁却是崭新的。   心里不禁暗骂:该死的!阿阮说今日不宜出门,看来是真的。   《今生所爱》的旋律在他身后响起,口哨声夹着嗒嗒嗒的拖鞋声越来越近……   见鬼了!这家伙练过幻影大法?   “喂!衰仔,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   方一飞僵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书包,里头是他的全部家当。   不行!得跑。   看看上了锁的铁门,翻过去再说。他手脚并用攀上铁门,刚爬到一人高,被身后一双大手薅住了腰。他死命拽着铁栏杆,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爬,硬是挣不脱,腰间的指节铁钳般牢固。   方一飞扭头大喊:“大哥,放过我吧,我真没钱。”   身后的人不撒手,一手薅住他的脖领子往后一拽,方一飞脚下一滑,仰头倒了下去……眼前一晃,连人带包重重一摔。当下懵了:奇怪,怎么不疼?还挺软乎。可不吗?多亏他身下有个人肉垫子。   焱一鸣胸口一紧,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咳咳……我操!压死老子了。”   天降灾星!天降灾星啊……他焱一鸣也有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时候。   方一飞翻身要逃,焱一鸣反手一扽,紧跟着一步上前,把人扑倒在地。纠缠间,焱一鸣一把拽住他的裤子,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方一飞奋力往前扒拉,身子泥鳅似的使劲儿咕涌,焱一鸣咬死不撒手,好家伙,硬是把人裤子拽了下来。   一道车灯闪过,打亮了白花花一片,焱一鸣仰头,正对上这奇异光景,惊得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他直直盯着面前一团软肉,眼里仿佛射出钉子来。   身下一凉,方一飞的脸唰的一下烧透了。   可恶!耍阴招。   好在四下无人,他回过神来,甩开僵住的手,攥着裤腰挣扎着站了起来。瞄一眼面瘫加失智的大眼仔,二话不说,抱着书包,陀螺似的飞走了。 第3章 破产二代   方一飞回到港督大学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轻车熟路地翻过围墙,宿舍楼值班室亮着灯,隐约传来狗血宫斗剧的声音。   折腾了一晚上,精疲力尽,他勉强噙着笑,敲敲玻璃窗,“阿姐,阿姐……麻烦你开开门。”   一个腰身一米宽的大姐横在躺椅里,闻声偏了偏头,从值班室窗户往外瞅,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乐成一条缝。大姐斜睨了一眼,懒懒道:“怎么又是你?”   “是我,不好意思阿姐!错过末班车,通融通融。”   躺椅里的亮金色霹雳衫一晃,给方一飞闪了个猝不及防,大姐门板一样的身子缓缓从躺椅里直了起来,艰难地往前拱了拱,像是要起身,实在困难又作罢。她啐了一口瓜子壳,朗声道:“几零几的?”尾音上扬,透着“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酸劲儿。   “阿姐,换新耳环了?真好看,红色特别衬肤色。”   炸了一头烟花烫的时髦阿姐一甩脑袋,复古红唇立马飞扬起来,露出一排大白牙,“哟!你小子眼尖,这款Vantage耳环很难找的,怎么样,是不是很贵气?”说着,蒲扇一样的肉手摆弄了一下耳坠子,太重,耳垂被扯出一指宽。   方一飞纳闷:挂两秤砣,不疼吗?   “我说大半夜什么东西这么闪,真靓!你这个翠绿色发卡很别致,就跟那杂志上明星戴的一样。”说着,指了指大姐那头盔似的圆脑袋,远看跟个巨型海胆似的。   “那当然,这可是孤品,五六十年代的老古董。”   “难怪,看着就与众不同,肯定不便宜。”方一飞一脸真诚,盘道儿是有两把刷子的。   爆炸头傲娇的表情微变,讪笑道:“衰仔,跟你一个小屁孩儿聊这个干嘛。行啦行啦,这都几点了,赶紧回寝室,下次早点儿回来,再被我逮着,得扣分啦。”   “嗯嗯,谢谢阿姐,阿姐晚安!”方一飞露出一个人畜无害之“男大绝杀憨憨笑容”,习惯性推了推眼镜,大跨步往寝室去了。   刚走到寝室门口,便听见里头传出吵吵声。一推门,两只赤膊田鸡扭打在一块儿,阿阮一手抓着阿宽的手,另一只手去抢他手里的西瓜。   “拿过来,你属猪的?”   身下那个梗着脖子不撒手,“废话,咱们同年的,你不属猪?整个楼层起码一半儿属猪的。”   方一飞:“喂,你俩这什么造型?”   只见阿阮趴在阿宽身上,后者两腿牢牢夹着对方的腰,四只胳膊往头顶支棱出去,场面相当火爆。   阿阮抻着脖子,“你回来得正好,我说给你留两块西瓜,这小子一口气吃了小半个。哎……你他妈咬我手……”   就这功夫,阿宽两三口把最后一片西瓜吞了,一抹嘴,嘟囔:“不就一片西瓜吗,明天我买个大的,你俩吃个够。”   方一飞拨下他嘴角的西瓜籽儿,一杵子按进他鼻孔里,“行啊,记得买无籽儿的。”   阿宽吭哧一下把西瓜籽儿从鼻孔里射了出来,力道不小,目标明确地飞向对床阿锋的限量版AJ11里,三人默契地当作没看见。   方一飞:“阿锋呢,又不回来?”   阿宽阴阳怪气道:“有个当明星的女朋友,怎么舍得回来。”   方一飞:“哎,阿阮,你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没?”   阿阮:“是啊,什么味儿?怪酸的。”说着,两人默契地乐起来。   阿宽大嘴一撇:“嘁!你俩清高,一个家里资产千万,一个曾经家里资产上亿,十八线小明星不放在眼里咯。”   阿阮:“你是嫉妒呢还是嫉妒呢?”   “我就是赤果果的仇富,行不行?”   阿阮笑道:“你也不看看阿飞,穷得叮当响,也没见他仇富。你好歹吃穿不愁,有钱泡妞。你看看阿飞,裤衩子都破洞了,还穿呢。”   阿宽突然想起来,话锋一转:“怎么样?今天赚了多少,够不够哥几个一顿烧烤?”   “唉!别提了,出师未捷,身……差点儿先死了。”   “哟!这胳膊怎么挂彩了?到底怎么了?说出来,让哥俩乐乐。”   方一飞一个臭袜子飞过去,“一分钱没挣,反倒被讹了18块。”   “啊?18块!哪个不长眼的讹一个破产富二代,关键是只讹了18块!哈哈哈……”阿宽夸张地大笑起来,从那一口能塞进四只虾饺的嘴里看到了前后打摆的小舌头。   阿阮不冷不热道:“早就跟你说过城寨那边乱得很,我表哥小时候经过那片儿,被小混混讹过钱。你非要去,没给你胳膊打折了,算你运气好。”   阿宽抢白道:“等会儿,刚才没说完呢,什么人才,就讹了你18块!这种奇葩还出来混?不够丢人的。”   方一飞揉揉胳膊,回想今晚一连两次撞见那个大眼仔,真够倒霉的!   “不认识,就一小流氓,穿得花里胡哨的,看着年纪不大,估计比咱们大两三岁吧。”   阿阮:“我看你还是别去那种地方了,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我听我爹地说,十年前那边发生过枪击案,三个帮派火拼,死了两个,重伤十几个,剩下的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   阿宽撷趣道:“哦!你爹地还说什么?有没有说二十岁前还是处男的话,小弟容易叛变,投降都不打招呼的。”   阿阮:“你个衰仔,滚蛋!”   阿宽嬉笑道:“哈哈……再送你一句名人名言,我姥姥说的,像你这样的丁克,是人类的叛徒,几百年后,是要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的。”   阿阮飞了个什么东西过去,阴测测道:“去死啦!你个北方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小心晚上姥爷出来教训你,什么叫懂礼貌,有家教。”   “哎……有话好好说嘛,动不动就请我家祖宗出面,多不合适,孩子间的矛盾自己解决就行,是吧?阿飞。”   方一飞没心情听他俩打趣,他正为手机的事儿发愁。   阿阮回过神来,侧身问:“上次你替阿锋练号不是赚了一笔吗?钱呢?”   方一飞:“那是下学期的生活费,动不了。”   阿阮:“那你问你妈要点儿?”   阿宽把刚才接住的本子又飞了回去,“得了吧,他妈不问他要就不错了。”   阿阮想了想说:“要不……”   方一飞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不愿欠朋友人情,即便几千块对于阿阮来说就是一次旅行的费用。他立刻打断道:“不用!没到那个地步,我就不信了,次次都这么倒霉。明天我乔装打扮一下,隐蔽点儿,总之,这批货得想办法销出去,好不容易跟人家谈的好价格。”   阿阮还想劝,阿宽捏了捏他的肩,大臂一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黑色口罩,一把拍在方一飞胸前。“呐,别说哥们儿不帮你,赞助你一个口罩,限量版小丑联名,酷不酷?”   方一飞苦笑,接过口罩,黑底上印着小丑标志性的笑脸图案,圆鼻、红唇,乖张、邪恶,戴上后确实有那么点儿鬼魅之气,似乎挺合适。其实,他喜欢钢铁侠,富可敌国,用财富缔造奇迹,用科技拯救人类。现实是:世界上没有超级英雄,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小丑,一个个生活在泥潭里的小丑。   熄了灯,方一飞在床上两面翻腾,干煎了好一会儿,直到对床的阿宽结束了被窝里的“手工活儿”,这家伙比昨晚又快了三十秒。方一飞睡不着,掏出手机新建信息,输入两行字,点开联系人——方一宸,犹犹豫豫又退了出来。直到手机屏幕熄灭,他盯着墙壁上那道四方形的月光,双拳攥紧了举到面前,自言自语道:“加油!加油!”   他相信:一夜过后,又是崭新的一天。   城寨夜市如火如荼,焱一鸣追丢了四眼仔,打牌输了两包烟,心情很不好。   阿九收了烟,深凹的眼珠子闪着小机灵,一说话,门牙中间直漏风。“龙哥,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跛子哥又不听话了?”   阿跷嗔怪道:“哎!我说臭小九,又欠揍了是不是?敢调侃你跷哥,胆儿肥了。”说着,用那条废腿踹了他一脚,挠痒痒似的。   焱一鸣神游九霄去了,脑子里不知道第几次蹦出那对白花花的翘臀来。他甩了甩脑袋,一副王炸好牌往桌上“啪”的一摔,不玩儿了。   阿九瞟一眼阿跷,后者捻着一副牌不舍得扔,一手去翻焱一鸣丢下的牌。大呼:“靠!一对A、顺子、黑桃炸弹,大小王!我说小龙,就这牌你也扔,着了什么魔?”   焱一鸣充耳不闻,独自依在窗边,看着人来人往的霓虹夜市,心里并不平静。   阿九朝阿跷使了个眼色,“跛哥,龙哥今晚怎么古古怪怪的?”   阿跷胡撸一把阿九的锅盖头,“你奶奶,跛个屁跛,叫跷哥。”   阿九一甩脑袋,回赠一个顶天大白眼,言归正传,“刚才你说龙哥追谁来着?追到没?”   “追是追到了,这不又给跑了吗,你龙哥骄傲的小心心和威武的形象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要不怎么这么丧?”   阿九瞪着圆眼,表情极其浮夸,故意提高了音调:“嗯?还有龙哥追不上的人?城寨这片儿,就算是只打洞的耗子,都逃不过龙哥的魔爪……不,是龙哥的掌心。”   阿跷咧嘴一笑,“可不是吗,到嘴边的鸭子飞了。”   “鸭子?肥不肥?”   “看着不怎么肥。”   说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贱兮兮地乐了起来。   焱一鸣两耳空空,视线不知飘向哪儿去了。他缓缓呼出一口烟,烟雾混着城寨的烟火袅袅散开,斑斑霓虹映照着小贩们麻木、疲惫的脸。他徒手掐灭了烟,同样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煞气——衰仔!最好别让我逮着你。 第4章 有人跳海   太阳落山了,晚高峰的城市中心如同蚁巢,忙碌奔波的人们像工蚁一样,穿梭在从横交织的城市网络中。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路线,枯燥、麻木,其中大部分人不知道这样忙碌生活的意义和终点。他们只是为了活着,首先,他们需要好好活下去。   等了两趟,方一飞才搭上去往城寨的地铁,随着蜂拥的人流涌进车厢,晚高峰的地铁是可怕的绞肉机、压模车床,怎么塞都能再塞一件衣服的行李箱。他抱着书包靠在车门边,脸颊死死贴在玻璃上,晃动间,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倒向一侧,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位了。活像那真空羽绒被,硬生生压缩了十分之一。   他盯着玻璃反光中的“小丑”,眼神略带疲惫,夸张且戏剧化的笑脸,那不就是他吗?   一出地铁站便看到成群的人流涌向出口。地铁播报:“请前往兰樽体育馆的乘客从A3、A5出口分流出站,不要拥挤,保持秩序,注意身边的老人和儿童……”   距离城寨2公里不到的兰樽体育馆正在举办巨星演唱会,难怪今天比平时还要拥挤,原来是托了演唱会的“福”。周围聚集了大批年轻歌迷,有的拿着应援灯牌,有的拿着海报,满脸兴奋。   来到主街,地面交通受到地区管制,增派了不少警察和铁骑交警,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维持体育馆周边的交通秩序,疏导人流,确保民众安全,以免发生两年前圣诞狂欢夜那样的集体踩踏事件。当然,严查浑水摸鱼的小贩也是其中一项重要工作。   方一飞穿过人潮,往反方向的城寨走去,沿途有警察巡逻,他莫名感到紧张。   非正规渠道的倒买倒卖在港督并不少见,走私手表、数码产品、纪念币,乃至新款球鞋,全球各地的紧俏商品、联名款、限量版,在这里都能找到。本地人、内地人、东南亚人,各做各的生意,向来开放自主,各占一角。市场虽乱,可架不住需求大,不知不觉形成一种符合市场发展的地域风气。   方一飞瞅准了这个有利条件,妄图小赚一笔,解燃眉之急。   迎面走来两位面无表情的警察,方一飞总觉得墨镜下的眼睛盯着自己,他下意识地抱紧书包。或许因为戴着夸张的小丑口罩,时不时有人打量他,匆忙摘下口罩塞到裤兜里,默默祈祷:阿Sir,别拦我!   距离不到五米,方一飞放慢脚步,眼神故意避开阿Sir的方向,若无其事地朝车道方向看。眼看着走到跟前,其中一位警察突然朝方一飞的方向摆了摆手,他假装没看见,余光悄悄跟踪,他那稚嫩的小心脏数秒内以百米竞速跑的心率直线飙升。   直到阿Sir距离他半米不到的距离,拦住了他身后一位穿背心的肌肉壮汉,其中一位英武的阿Sir长臂一伸,礼貌又不失威严道:“麻烦,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壮汉显然有些不耐烦,一边掏身份证,一边粗声抱怨:“阿Sir,有没有搞错,又查,从体育馆过来,一路查了三次了,我可是良好市民。”   旁边一位英姿飒爽的女警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壮汉,仔细校对证件,面无表情道:“谢谢配合!”   方一飞松了一口气,脚步不停,穿过两条街,向西走两个巷口就是樊龙城寨地界了。穿过夜市,往南1.7公里就是海湾,那里常年聚集大量游客,也是港督夜景最璀璨的地方。   海湾往东是港督最老的卸货码头,焱一鸣定时来这里装载走私品,他只负责卸货、运货。这摊子生意本来就是他前老大的,老大死后,被冯大喜揽了去。冯大喜吸纳了不少外帮的小弟,炎一鸣不愿争什么场子,倒不是怕堂口那几个管事儿的找麻烦,他就是固执地认为:老大只有一个,既然死了,他也不想结帮立派。   末了,冯小乐出面,给了他一个闲差,开车送货,算不上帮派的人,不惹帮派的麻烦。小弟们以为炎一鸣是乐哥的人,传说两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关系非同一般,平时给足他“铁腿龙哥”面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跟阿乐永远走不到一条道上去。   “小丑”穿梭在城寨夜市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手机看看,最新款智能手机,超低价,超强待机,靓仔,看看手机……”   路人:“是不是正品啊?”   “行货来的,保证正品!深城原厂拿的货。”   路人:“是不是真的?都说是原厂货,哪里这么多真货?”   “哎!别走啊,看看嘛。”方一飞转悠了两个来回,吆喝得口干舌燥,依旧颗粒无收。   要不去海湾转转?如果运气好,碰到北方游客,说不定有销路,北方客出了名爱消费,只要有价格优势,不愁人不动心。   俗话说: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方一飞心一横,打算冒险试试。   来到海湾,老远看见巡街警察插着腰来来回回,方一飞心下犹豫,城寨没警察管,海湾广场是警察的重点管辖区,这无疑是在猴子眼皮子底下偷桃,分分钟挨呲。   “阿姐,看看手机,出厂价,原装正品……”   “是不是真的?多少钱?”   “呐,这个是今年的新款,8GB内存的2780元,12GB内存的3180元。你玩儿不玩儿游戏?喜欢玩儿游戏的话,我推荐你买12GB的,绝对不卡顿。”   女人拿着样机看了看,问:“这个条形码能查得到吗?怎么保修?”   “当然可以保修,全国联保的,你放心,原厂货源,货真价实!”   “看着还行,便宜点啦?”   方一飞心头一喜,殷勤道:“阿姐,我的价格比柜台便宜800一台,就是出厂价,没办法再低了。数码城都没这优惠,没跟你瞎说,你可以去柜台看看,一模一样的机子比我这个贵800一台。好夸张的!”   两人正商量,方一飞乘热打铁,“阿姐这么时髦,肯定紧追时尚,这款手机是韩国明星元斌代言的,是爆款,目前亚洲最受欢迎的一款。我可以打保票,你去专柜买,一点儿折扣不会有。”   两位一听,架不住男神的诱惑,小声嘀咕了两句,终于点头。正掏钱,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厉的哨声,方一飞吓得手一抖,样机差点儿摔地上。   “你!带口罩、穿白色T恤、黑裤子的,就是你,背蓝色书包的,站住!别跑……”   话音未落,方一飞撒丫子跑了出去,留下两个不明所以的游客立在原地,面面相觑。   警察很快追了上来,从她们身边飞驰而过时,听得一句模模糊糊的话:“不要买走私货!”   方一飞拨开人流,贪吃蛇般游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怀里的书包紧贴着,不肯松懈半点。穿过广场,主街车流传动,身后的警察一前一后紧追不舍。   完了!怎么还追,放过我吧阿Sir。   方一飞顾不上急躁的鸣笛声,硬着头皮横穿马路,时不时回头张望。   银色金杯车一个急刹,阿跷差点儿被怼到挡风玻璃上,嘴里的烟倏地掉落,遂破口大骂:“操!不想活了?衰仔……”他弹了弹裤裆,怒目圆瞪地盯着趴在车头的口罩男。   男人一边举手敬礼,一边不住得哈腰道歉,没等车上的人火力全开,“小丑”扭身跑了。   阿跷:“衰仔!装什么装,戴个口罩,真把自己当哥谭老大了?”一扭头,发现紧跟上来的阿Sir。“这是在拍戏吗?好家伙!真能跑,敢在海湾惹事儿,真够衰的。”   焱一鸣摇下车窗,视线尾随“小丑”一路往码头方向去了。   “调头!”阿跷似乎没听见,焱一鸣提高音量:“愣着干嘛?叫你调头。”   “怎么了,落下货了?不能啊,刚才清点过两遍了。”   “废什么话,前面调头。”焱一鸣催促道。   金杯车在路口调头,焱一鸣暗骂:衰仔!别以为戴着口罩我就认不出你。即便遮住了脸,那个底角磨破了的JanSport书包他可认得出,毕竟,这么破的书包没几个人还会用。   方一飞边逃边祈祷:阿Sir,求放过,别追了!   他一口气跑到了海港大桥,再扭头时逐渐放慢了脚步,当他以为甩掉了警察而长舒一口气时,身后一只大手扣住了他的肩膀。方一飞吓得一抖,下一秒,甩开胳膊大臂一抡,坠着好几块“砖头”的书包重重朝身后的人招呼过去。   男人侧身闪避,一手抓住他的膀子,一手薅住脖领子,小腿撩起一脚,正怼在他膝窝处。一套连招干净利落,丝滑地像拍电影,看得周遭围观的人一阵哗然。   方一飞膝下一软,跪倒在地,身后贴上来一个冷酷的声音:“衰仔,挺能跑啊!终于让我逮着了。”   “阿……阿Sir,轻点儿,是不是认错人了?误会……”   男人铁腕一拗,疼得方一飞冷汗直冒,连连嚎叫:“阿Sir,我错了,今天是第一次,一部手机都没卖出去,能不能放过我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钳住他的手稍有松动,方一飞梗着脖子往后撞去,两人前胸贴后背节节后退。他顺势挣开胳膊,刚跨出去半米,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书包随着惯性高高抡起,在半空划出一道下坠的抛物线,“嗖”的一下,朝桥下飞了出去。   糟了!书包。   方一飞顾不上疼,一骨碌爬了起来,扑到桥栏边,眼睁睁看着一团蓝色坠入海里。他二话不说,蹬了鞋,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眨眼间,扑通一声闷响,海面激起不点儿浪花,桥栏边围观人群炸起阵阵惊呼:“快看!有人跳海……”   “人呢?这么高跳下去会不会死掉?”   “快救人呐,有没有会游泳的?”   “会也不敢跳桥啊,这么高,谁敢跳?不要命了!”   …… 第5章 一命呜呼   三秒、五秒、十秒……直到海面恢复平静,始终没见那衰仔露头。   嘈杂声中,一个光膀子男人一跃跳上围栏,人群中有人大喊:“看!又一个不要命的。”   男人长臂一展,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以一个漂亮的入水姿势掀起一阵哗然。围栏前探出无数颗脑袋,垂目望去,海面激起一个不大的水花。没一会儿,男人探出头,深吸一口气,躬身一跃,鲤鱼似的再次扎进了海里。   脑袋们在桥栏上俯瞰这惊心动魄一幕,七嘴八舌,“不知道能不能救上来?”   “天呐!这么高跳下去太危险了。”   “那人干什么,不要命了?”   “好像是一个书包掉下去了。”   “白痴啊!就算捞上来也没用啦。”   暗沉沉的海面下,方一飞鼓着腮帮子潜入深处,他水性不错,从小在海滨城市长大,浪头里泡大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冒死一头扎下去。书包下沉得很快,眼前越来越黑,方一飞必须在五分钟内找到,不然,极有可能人财两空。   光膀子男人几次探出水面,又一头扎了下去,几次下潜却找不见那衰仔的影子。   该不会沉尸在这海湾了吧?   太奶奶开眼,他们落水的位置离海岸不远,书包卡在海岸下的礁石缝里。金属拉链恰好反射出一点点异光,方一飞朝盘踞着海藻的礁石游去,费了不少力气将书包拔了出来。刚要转身,脚下一沉,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一手抱着书包,一手去够缠住小腿的海藻,胡乱拉扯一通,没能脱困。眼看快要憋不住了,他脸色渐渐由红转白,因为压力眼珠子暴突,胸口仿佛压了千斤顶,越来越沉,手里的背包却没撒开。   心中念叨着:不能就这么不明不明白地折在这儿。   关键时刻,一个身影飘然而至。恍惚间,有一双惨白的手抓着他的腿,倏地脚下一松,他顾不上细看,一个挺身,快速上浮。   影子紧追其后,逐见天光的时候,意外来得猝不及防。男人左腿一抽,下肢骤然僵住,他表情扭曲,脑中“叮”的一声,惊觉不妙。   糟了!刚才没热身就跳水,这会儿居然抽筋了!   男人艰难地扑腾着,体力消耗大半,眼巴巴看着不远处的人影越来越模糊,懊悔这短短二十二年的人生竟要断送在一个倒霉催的穷学生手里,心头一万个不值,千万个悔不当初。   早知道,应该答应陈婆订的娃娃亲,就算死,也不至于做个鬼处男,这要是在冥界传出去,太他妈丢人了。回头遇到他那生死不明的妈妈和弟弟,该怎么解释?得给阿婆托梦,叫她不要忘记吃药;还得给阿跷托梦,叫他给自己烧个最新款手机、游戏机、空调,再扎一辆保时捷911,要定制款,喷亮红色车漆……   方一飞猛地探出头,大口大口喘气,回过神来,四处张望……人呢?底下分明有双手救了他,见鬼了?他没耽搁,鼓着腮帮子又一次潜入海里。   海面下幽深无垠,该死的绝望瞬间蔓延开,直到四肢无力,男人再也扑腾不动,眼前的光影越来越远,只觉身子轻飘飘的,五感随着层层海浪越推越远……   就在这生死一线,微弱亮光处出现一个人影,他身姿轻快,动如人鱼。男人微眯着眼睛,在意识模糊前一秒看清了面前的人,方一飞一把拉住缓缓下沉的男人,焦急的眸子里闪着笃定的光,他将男人一把揽住,朝着光亮处奋力游去。   任凭方一飞水性再好,拖着一个成年人潜泳着实费劲,身体一度被坠得下沉,他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他咬牙坚持,暗自打气:方一飞,坚持住!不能松手……千万……要坚持住!   方一飞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从国际学校以A等优异成绩毕业,顺利考入港督大学的王牌专业——金融管理。要不是欧洲留学费用实在高得离谱,留学信贷对他而言压力太大,他现在很可能在牛津的博德利图书馆里孜孜不倦,或是漫步在剑桥的康河畔。   璀璨的一生还没开启,绝不能客死他乡。他放心不下他那个不靠谱的妈——禹敏华,恐怕她又被男人骗。他姐方一宸,会不会在墓碑上刻一句:吾那没用的弟弟——方一飞之墓,享年十九岁。至于那个经济犯的爹,哎!不提也罢。   天神奶奶保佑,方一飞拼了小命将人拖到礁石上,男人惨白的脸像蜡制的雕像,他大力拍打雕像,失控大吼:“喂……醒醒!别死啊……醒醒……”   1、2、3……14、15……方一飞双手交叠按住男人胸口,用力挤压,接着一把掐住男人的下颌,一手捏住他的鼻子,鼓着腮帮子渡气。   几次人工呼吸,男人仍旧一脸死相。   方一飞急得眼眶泛红,嘶声大喊:“拜托!快醒啊……我可不想欠你一条命。”   动作没有停,他浑身紧绷,双臂直挺挺的,不停地按压男人胸口,接连渡了几口气。终于,挂着水珠的眼睫颤动,男人胸口一顶,一腔海水涌了出来,一滴不剩全吐在方一飞身上。随之而来,又是一阵回魂重生后的猛咳,恨不得把胆汁一并吐个精光。   方一飞不停地拍打他的后背,焦急中透着一丝庆幸,“太好了!你好点儿没?”   男人痛苦得五官拧在一块儿,扯着嘶哑的嗓子,断断续续道:“你……你他妈……不想活了?”   方一飞一愣,这才从凌乱盖在额前的湿发后,看清了那张嚣张的脸,踩了电门似的惊呼:“大眼仔!怎么是你?”   “你他妈……没大没小的,要不是我……现在打捞队已经在路上了。”   方一飞哭笑不得,刚被自己舍命救上来的家伙,竟然大言不惭地反咬一口。他眨巴眨巴眼睛,颇为不服,“你脑子里水没倒干净,话只说前半段儿,刚才,难道不是我救了你?”   焱一鸣粗喘着,湿刘海一绺绺耷拉在额前,缝隙中露出两只乌黑发亮的眼珠,湿漉漉地射出一道寒光。“衰仔!你说什么?要不是你……不要命地往下跳,我至于……咳咳……”   方一飞心想:这话,换他说才对。要不是你,我的包也不会掉下去,用得着跳海吗我?想到这儿,猛然反应过来,再看看远处十多米高的观景大桥,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包!我的包呢?”光顾着救人,书包扔哪儿了?   “操!一个破书包,用得着这么拼命吗?里头藏金子了?”焱一鸣气悻悻道。   真藏了金子就好了,不枉方一飞舍身忘死的一跳。   “刚才明明扔这儿了,哪儿去了?不会又冲海里了吧?”   见这家伙着急忙慌的样儿,焱一鸣鄙夷地翻了个白眼,挑了挑下巴,指向他身后的礁石。“那儿,石头后面,果然是四眼儿……”   方一飞的眼镜扔在了桥上,眯缝起眼睛,隐约看见礁石后头露出一根蓝色系带。他连滚带爬地来到礁石后,还好,书包没坏,里头东西还在,手机盒是塑封的,海水泡不进去,应该没事儿。   终于松了一口气,人命没欠,货也还在。   一旁的焱一鸣嗤笑一声,暗惷:到底什么东西这么宝贝,比命还重要?   “喂……书包里装了什么?这么沉,难不成真是金子?紧张成这样。”   方一飞翻出十几部手机,还有那只破旧不堪的皮夹,他将书包拧干,一个个手机盒仔细擦了一遍。   焱一鸣冷笑着摇了摇头,“原来是二道贩子,昨天,你在城寨晃来晃去,就是倒腾手机?”   方一飞小心翼翼地将手机装回包里,沮丧地叹了口气,“最近太倒霉了。”说到“倒霉”两个字的时候,怨愤地瞥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这么一来全都说得通了,这家伙在城寨被阿乐手下堵,换个地儿,又被警察追了两条街。俗话说:好事儿不常有,坏事儿扎堆来。偏偏又撞上了讹他18块钱的小混混。都说狗急了跳墙,人急了他真就跳海,差点儿一命呜呼!   焱一鸣啐了一口咸水,刚想发难,瞟见脚边的破皮夹,湿答答地大敞着,透明隔层里夹了一张不大的照片,后头压着一张学生证。他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相片中一位白发婆婆抱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儿,男孩儿穿着一件黄色的虎纹外套,留着西瓜头,两只月牙儿一样的眼睛笑得灿烂,呲着小虎牙,确有几分懵懂可爱。   等等!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焱一鸣端详半刻,好似出了神。直到方一飞喊了一声:“看什么?给我。这次别想讹我钱,好歹我救了你一命,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说完,一把夺过皮夹塞回裤兜里。   “方一飞!你叫……一飞?”焱一鸣直直盯着眼前的衰仔,仿佛要在他身上凿出一个洞来。   方一飞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   “你妈叫什么?家里还有谁?一直生活在港督吗?”焱一鸣硬生生问。   方一飞被问懵了,老大不情愿道:“大哥,你又不是警察,不用查户口吧。”他哭丧着脸,“我真没钱,你找我家人也没用,我家已经破产了,浑身上下就包里这点儿家当,你不会要打劫吧?”说着,起身要走。   焱一鸣一把拉住他,语气微变,“哎,等等……你浑身都湿了,回学校都几点了,要不……跟我回城寨洗洗。”   方一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小混混不讹钱,反而好心起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焱一鸣看着他死死抱着破书包的狼狈样儿,不由得想:如果焱一飞还在,大概也在上大学,能不能考上港督大学不一定,起码不会太差。一飞从小聪明,画本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电视剧演的什么全都记得;还会帮奶奶算账。   他一定不会让一飞跟这个四眼仔一样,穷得兜儿里只掏得出18块。即便他去当叠码仔、当鸡头,也不会让他吃这苦。   “喂,四眼仔,别紧张。不管怎么样,刚才你救了我,我总不能害你吧?”   方一飞磕磕巴巴道:“不……不用了,在下面你也帮了我,扯平了。”   今日出门不利,方一飞不能跟这小混混再纠缠下去,背上书包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跳桥的地方,方一飞捡起丢在一边的眼镜,发现镜腿折了,估计被哪个不长眼的踩了一脚。真倒霉,倒了血霉!   身后的焱一鸣眼珠子一转,试探道:“眼镜坏了?拿去城寨修一下,我有个朋友什么都会修,这东西小case。”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不花钱。”   方一飞皱了皱眉,鼓足勇气说:“要不……你把修理费给我,我自己拿去修。再怎么说,也是你害我跳的桥。”后半句话声音越来越弱,跟嘴里含了大枣似的,含含糊糊。   焱一鸣甩了甩脑袋,偏头拍拍耳朵,怕不是自己听错了?他耳朵进了水,这衰仔恐怕是脑子进了水!他故意扯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方一飞瘪瘪嘴,摆了摆手,说:“算了,没什么。”说着,委屈巴巴地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见他没底气的怂样儿,焱一鸣气笑了,这家伙真是掉钱眼儿里了!   他目光一转,连哄带骗,“我没带钱,回城寨没多远,肯定给你修好。再说了,你一个落汤鸡走在大街上像什么样儿?”   方一飞犹犹豫豫,想着这么晚回学校指定被逮个正着,怎么跟宿管解释?夜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冷颤,湿衣服粘着前胸后背,那叫一个透心凉。   正纠结,焱一鸣推了他一把,“走吧,大男人扭扭捏捏什么?”   喧嚣中,两人抱着膀子往北面的樊龙城寨一路小跑,仿若两只落水狗穿梭在车水马龙中,一眨眼,消失在霓虹流光处。 第6章 真是小飞?   城寨灯火通明,大批看完演唱会的年轻人顺路来夜市逛吃,生意异常火爆,这也是为什么城寨常年人声鼎沸,这么好的地理位置很难不旺。   焱一鸣:“锦叔,来两份炸鸡,多放辣。”   炸鸡摊儿老板见他这副落魄样儿,一边忙活,一边问:“这是怎么了?局部地区有雨?新闻没报有雨啊。”   焱一鸣一捋头发,半正经半不正经道:“没有,刚洗了头。”   “洗了头要吹干的嘛,老了要得头风的。”锦叔把炸鸡递给他,“给,回头空了上我那儿去一趟。”   “怎么了?厨房又漏水了?”   “不是,冷气机老了嘛,半夜滴滴答答的,跟章伯一样,尿不尽。”   焱一鸣接过炸鸡递给身后的方一飞,折腾了一晚上,两人肚子咕咕叫,一口炸鸡下去,烫得嘴角滋滋冒油。   走一路吃一路,几乎每个摊位的老板都跟这大眼仔很熟。一路哈拉:阿辉,你这箱子不要乱堆,搞得人都不好走路;李婶,招牌不亮了,明天帮你看看;阿德哥,换发型啦,不错哦!   两人来到路口的烟杂铺,敲敲玻璃窗,正乐呵呵看电视的阿九猛地抬眼,“龙哥,怎么才来,阿跷呢,你俩怎么没一块儿?”   焱一鸣没废话,把那瘸腿眼镜丢给他,“看看,能不能修?”   阿九这儿除了卖烟酒杂货,还能修修补补,这家伙别的不行,捣鼓破烂儿无师自通。章伯的无线电收音机坏了,三两下捣鼓好了;锦叔那块古董大金劳研究了一周,居然也起死回生了。   阿九:“这么旧的眼镜,该换了。”   “快点儿,明早来取。”   “我得看看有没有匹配的螺帽,这东西谁的?”正纳闷,一扭头,焱一鸣已经没影儿了。   啧!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方一飞第二次踏进城寨沟渠般的巷子,跟着前面这地头蛇,七拐八拐进了一栋老楼,楼道逼仄狭窄,他习惯性跺了跺脚,没有感应灯。他不由得紧张起来,这破地方看着阴森、诡异,跟电影里的鬼楼有得一拼。   他支支吾吾:“……龙哥是吧,要不我还是回去吧,明天再来拿眼镜。”   焱一鸣脚步一顿,转身,居高临下地看他,长廊外一道月光正打在他瘦削的脸上,照得人悚然可怖。   暗处,那生冷的声音开口:“怎么,怕了?胆儿这么小,跳桥的时候怎么不怕?”   “谁说我怕,我……”方一飞脱口而出,也不知道逞什么能。   “放心吧,要宰也不会挑你一个穷学生下手,城寨就这条件。”说得轻松,对于从小生活在这贫民窟里的他来说,再差的环境都不算什么。   两人抹黑上了楼,焱一鸣掏出钥匙,防盗铁门夸嚓一声打开,一进门便闻着一股奇怪的、臭烘烘的气味。方一飞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嘟囔道:“什么味儿?”   “牛杂,楼下是我家的牛杂铺,气味往上窜。”   方一飞立在门口,此时想逃,似乎来不及了。   “给,去洗洗吧。”   方一飞接过毛巾,看一眼这不大的屋子,乱糟糟地堆了好些一次性餐盒、纸箱,中间一盏绿皮吊灯照得那“小山”隐隐绰绰,颇有威压。抬头看,靠窗的墙角处阴湿了不小的一片,外围一圈已经发黄发霉,小屋带着陈年的腐败气息撞入他的视线,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   “愣着干嘛,卫生间在那儿。”焱一鸣指了指旁边的小门。   方一飞来到卫生间,打眼一看,状况依旧糟糕,要说这里曾经肢解过尸体都不为过。   焱一鸣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把衣服、裤子脱了,我拿去天台凉凉。”   方一飞吓得一哆嗦,磨磨蹭蹭脱了上衣,正要解腰带,察觉到身后一股黑气。他别别扭扭道:“你不用盯着我脱吧?”   焱一鸣靠在门边,犀利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他,“都是男人,怕什么?”   方一飞很不自在地躲到门后,伸出一只胳膊,把裤子递给他,“谢谢!”   焱一鸣的目光从镜子里一闪而过,顺势抽出裤兜里的皮夹,转身出去了。   半道被抛下的阿跷送完货,顺道去胖子那儿买了马,上次走狗屎运,希望这期继续踩中狗屎。瘸子吹着哨,拐了个弯来到“陈婆牛杂铺”。   陈婆:“阿跷,来得正好,帮我把柜子上的餐盒拿下来。”   “小龙呢?怎么没出来帮忙?今天这么多客人。”阿跷垫了个方凳,当啷着那条废腿,费劲吧啦地爬上去拿餐盒。   陈婆忙够呛,拉着一张版刻的脸,大声抱怨:“谁知道他,刚才听见楼上有动静,喊他也出声,不知道野哪儿去了。”   半路上,焱一鸣二话不说跳了车,让一个瘸子自己开车,妈的,真不是个玩意儿!   阿跷:“小龙……小龙……”屋里亮着灯,没人应,他拖着条残腿往天台去了。啃哧啃哧爬上天台,见焱一鸣正翘着二郎腿抽烟,脚下一排霓虹闪烁,不远处传来夜市喧闹的人声。“喂,今天这么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闲?”   躺椅里的人头也不抬,目光长了钉子似的,手里捻着两张小纸片儿。   阿跷一把夺过照片,豆大的眼珠子瞬间聚了光,“看什么呢?新莱客的小广告发到你手上了?”定睛看,不由得提起一口气,嘬着牙花子,“这不是小飞吗?抱着他的阿婆是谁?”   焱一鸣懒懒道:“睁大你那钛合金绿豆眼看看清楚。”   阿跷把照片挪到昏黄的门灯下,歪着脑袋,豆眼眯缝起来,琢磨半天说:“这张照片我知道,你一直收藏着,另外一张我没见过,这不就是小飞吗?小圆脸,笑起来两颗虎牙,我吓唬他要给他拔了,小仔当真了,见了我就躲。”   “你还好意思说,就你喜欢欺负他,活该被他咬。”   “你别说,小仔是真咬,虎牙咬人还挺疼。不是,我问这照片哪儿来的?”下一秒,像是被点了穴,半张着嘴,惊呼:“该不会千里寻亲来了吧?那会儿,他妈……你妈不是带着他去北方了吗?之后再没有消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焱一鸣一个烟头飞了过去,“你当拍电视剧呢,‘千里寻亲’,都十几年了,这时候回来寻亲?”   阿跷瞬间破功,“哈哈……我跟你开玩笑呢。快说,这照片哪儿来的?你跟入定了一样研究半天,研究出什么了?”   焱一鸣不说话,甩过去一张ID卡——港督大学学生证,方一飞!   “这谁啊?”阿跷直愣愣盯着手里的照片,恍然大悟,“就他?!他就是这个叫方一飞的?我靠!怎么长得跟小飞一模一样,我是说小时候。你看这眼睛、这牙、还有这圆头圆脑的样儿,怎么看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比着焱一飞小时候的照片看了又看,边摇头边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飞跟他妈走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在港督大学?绝对不可能……小孩儿嘛,都长得差不多,你说是吧?”   焱一鸣又点上一支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视线穿透烟雾,懒懒延伸到遥远的海湾。答非所问:“你还记得有一次小飞被炮嘣了的事儿吗?”   阿跷一脸懵,“炮?哦……我就是吓虎吓虎他,谁知道这小仔不知道躲,一屁月殳坐了下去。你不会又要跟我算旧账吧?”   “你还记得他屁月殳上嘣了个坑吗?”   “嗯……好像是破相了。”   “你还一个劲刺激他,说他屁月殳破相了,以后找不到老婆,只能找男人嫁了,弄得他大哭一场,死活不嫁。”   阿跷讪笑道:“嗐!我那是逗他玩儿,过去那么久了,那坑大概长好了吧,能长好吗?”   焱一鸣盯着那张学生证,自顾自说:“那天,我无意间扒了他的裤子,他屁月殳上同样位置也有一个坑,雪花形的,跟阿飞那个一模一样。”   阿跷跟见了鬼似的,激动得差点儿没站稳,跌跌撞撞冲到焱一鸣面前,“我操!小龙,你什么时候有这癖好了?扒人家裤子,你他妈变态吧!”   焱一鸣一个眼刀飞过去,阿跷舔着脸,“说正经的,你说这家伙屁月殳上也有个雪花形的疤,到底看清楚没?别是个热疮。”   “废话!贴这么近,能看不见吗?”   阿跷眨巴着眼睛,“多近?”   焱一鸣一个挺身贴了上去,几乎要吻上去的距离,吓得阿跷本能地往后一缩,摸了摸鼻尖,问:“你什么时候扒的人裤子?”这回总算抓到了重点。   看来,这个叫方一飞的家伙很可疑,而焱一鸣扒人家裤子的龌龊行径更可疑。   “昨天那个四眼仔,还记得吗?”   “哪个四眼仔?”   焱一鸣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就那个挺能跑的家伙。”   阿跷一拍大腿,“原来是他!我说你一溜烟不见了,原来追他去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不觉得太巧了吗?照片长得一模一样就算了,年龄正好,名字还一样,还有这疤……跟六合彩中头奖的概率差不多,怎么解释?天底下几个倒霉蛋能在屁月殳上嘣出个雪花形的疤?”   阿跷被问得哑口无言,好端端天上掉下个失联多年的弟弟?此等天方夜谭的事儿能发生在城寨这种地方?从这儿逃出去的人,还会回来吗?满以为,他妈带着焱一飞北上嫁给了暴发户,从此吃穿不愁,山鸡变凤凰。脱离了这肮脏的樊笼,天高任鸟飞。   “小龙,你冷静点儿,这事儿有点玄乎。要不,找翠姨看看?别自己瞎琢磨。”   此时,身后的铁门铛的一声,两人猛地回头,盯着门灯后暗沉沉的黑洞,没发现异常。两人以为野猫在跑酷,殊不知,黑暗楼道里闪过一个人影。   方一飞急急逃回屋里,刚才那一番话玻璃珠似的弹动他的神经。难道太奶奶给他开了个玩笑,他不会真是这个小混混的弟弟吧?!   等焱一鸣和阿跷回来,方一飞端端正正坐在门口,两人眼神古怪地盯着他。   方一飞忐忑不安,表面装作若无其事,他指了指焱一鸣手里的皮夹,“这个……”   焱一鸣把皮夹还给他,方一飞噌的一下起身,结结巴巴,“我……我还是先回去了,明天过来取眼镜,顺便把衣服还回来。”   没等焱一鸣开口,阿跷一把将人按下,挑眉道:“急什么?你跟小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找龙哥帮忙。城寨这片儿,没有我们龙哥搞不定的。”   方一飞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儿,我先……”   阿跷索性拉过椅子坐下,胳膊肘架着人家肩头,死沉死沉的。他指了指墙上破旧的时钟,“这都几点了,地铁停运了,你钱包里那几个子儿够叫车吗?打算跑回去?在这儿凑合一晚吧。”   方一飞脑瓜子一转,开门见山道:“两位大哥,我就是一个普通学生,原本想来城寨碰碰运气,手机卖了凑点生活费。没想到……我真没钱交保护费,真的!”   阿跷咯咯地乐了起来,“你以为我们是收保护费的?小龙,他以为我们是马仔,哈哈哈……”   一旁的焱一鸣靠在桌边,一双长腿斜撑着,表情依旧拽不拉几的。他单刀直入,“行了,别兜圈子了,问你几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   方一飞乖乖点头,这架势……看来今晚很难脱身了。   “你爸妈叫什么?人在哪儿?家里还有谁?怎么到港督来的?”   方一飞一时语塞,他知道不能如实回答。灵光一闪,一个大胆又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他真的是这个小混混的弟弟,是不是可以大摇大摆地在城寨卖货?十几台手机销完,下半年的住宿费就有了,或许,他可以在城寨找个兼职干干,日结的那种。刚才这个瘸子说,龙哥在城寨能横着走,作为他的弟弟想来没人敢找他麻烦,起码不用交保护费。   方一飞脑中盘旋着天台上的那番话,心下算盘珠子打得飞起。可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冒充别人的弟弟,这种毫无节操的事儿……算不算利用?   严格来说不算利用,方一飞给自己找了个听起来不那么糟糕的词——借势。好比“窃不算偷”,要说这140的智商,没用在正经博弈上真是亏了。   方一飞僵硬地搅着手指,“我爸叫方达,我妈叫……禹敏华,家里还有个姐姐,我家在深城。去年考入港督大学。”这家伙一脸真诚,说的应该是实话,起码港督大学的学生证没必要作假。   阿跷跟焱一鸣对视一眼,扭头问:“你妈叫什么华,你确定?有照片吗?”   方一飞低下头,为难道:“没有,她很早就走了,我爸也不在了,一直是太奶奶照顾我,她死后,就剩下我和我姐。”   “你亲姐?”   “嗯,不过前两年因为压力大,导致精神上有点问题。”方一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便秘的表情。   阿跷倒吸一口凉气,暗想:真是寒门出状元!就这样凄惨的身世,还能考上港督大学,真不容易!   焱一鸣倒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你小时候有没有在港督生活过?记不记得其他亲人?比如阿公阿婆,哥哥什么的?”   方一飞演技一流,沉思片刻后,不置可否道:“七八岁前的记忆很模糊,那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连着几天高烧不退,醒来后,记不得以前的事儿了。”   阿跷撇了撇嘴角,不禁感叹:发烧脑子烧糊涂了,居然还能考上港督大学,如果没烧呢,是不是能跳级读博士?然而,他根本不知道读博士没有跳级一说。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焱一鸣一甩脑袋,朗声道:“行了,不早了,今晚你就在这儿凑合一晚吧,明早带你去取眼镜。”   就这么的,方一飞被迫留宿在这个城寨小混混家里,一个比鸟笼大不了多少的破地方。   焱一鸣拿出一条毛毯丢给他,指了指房间的上下铺,“你睡上铺。”说着,他一抻胳膊脱了上衣,露出后背盘踞的青龙纹身。   没见过世面的方一飞倏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慌忙挪开视线,生怕多看两眼没好果子吃。他心下一沉,万一他的小九九被戳破,会不会变成案板上的鱼,碎尸万段,轻的被暴打一顿扔进海湾?他后悔刚才愚蠢的自作聪明,即便他没撒谎,他的家底、背景都是真的,可他没说完的话才是关键。   见方一飞站在那儿发愣,焱一鸣扫一眼那不大的床铺,“怎么,嫌床小?”   方一飞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就是不太习惯陌生的地方。”   焱一鸣拖鞋一瞪,往床上一躺,懒懒道:“很快就会习惯的。”   方一飞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身子躺得笔挺,跟个板鸭似的。望着头顶近在咫尺的斑驳天花,鼻间隐隐飘来卤牛杂的独特气味,他重重闭上了眼睛,暗自祈祷快点见到明天的太阳。 第7章 救命恩人   第二天一早,方一飞猛地惊醒,一看时间,距离上课不到一小时,得赶去地铁站。第一节课是系主任“王阎王”的货币金融理论课,迟到的后果堪比渡劫。   他噌地跳下床,瞅一眼趴着睡觉的焱一鸣,蓬乱的头发遮住眼睛,整张脸都压变形了。再看他背上那条张牙舞爪的大青龙,腾云驾雾、须发飘扬,姿态栩栩如生,渐变的青绿色龙鳞在晨光中微微起伏,好似折服在晨曦中的远古神兽,不似昨晚那般凶猛、满身戾气。   他轻轻拍了拍巨龙的背脊,“……龙哥,醒醒!龙哥……”巨龙本能地一抖,吓了他一跳。   焱一鸣迷迷糊糊睁眼,一张陌生的,带着三分亲切的脸呆呆望着他。方一飞举到半空的手僵住了,小心翼翼地说:“龙哥,上课快来不及了,能带我去取眼镜吗?”   焱一鸣耷拉着眼皮爬起来,脸也没洗,牙也没刷,套上一件背心便出门了。没一会儿,两人来到烟杂铺,哐哐一顿砸门,阿九睡在里屋,好半天才醒,趿拉着拖鞋出来。   他睡眼惺忪,一边打哈欠一边喊:“谁啊?”   “是我,快开门。”   “龙哥!怎么这么早?才睡下没一会儿。”说着,瞟一眼身后的方一飞。   “你再这么熬夜,早晚精尽人亡。东西呢?”   阿九愣了愣,大脑重启中,半张着嘴,“哦……眼镜,等会儿。”摸索半天,“嗯?哪儿去了?”   “快点儿!磨磨蹭蹭的。”焱一鸣催促道。   “干嘛这么急?有了有了……”终于从柜台下头摸出眼镜递给他,装模作样地凑近了问:“这谁啊?哪儿来的清纯大学生,这东西是他的?”   养一鸣没搭理,顺手将眼镜交到方一飞手上,旋即拾起柜台上的笔,刚想说什么的时候,方一飞急急道:“谢谢龙哥!那个……谢谢你,靓仔。”说完冲两人摆摆手,飞也似的跑了。   焱一鸣攥着写着电话号码的烟盒纸,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把将纸揉了往墙角一掷。   “龙哥,这小帅哥谁啊?看着好乖。”   “一飞。”   “啊!谁?”   焱一鸣扭了扭脖子,困劲儿上来了,敷衍道:“一句两句说不清,回头跟你说。”没头没尾地扬长而去。   阿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里嘟囔:“呵!小飞?做梦呢吧。”   方一飞挤上地铁,早高峰的车厢极其考验柔韧性,他抱着书包挤在门边,身子随着惯性晃啊晃,脑子飘在半空。昨天一连串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经历跟拍电影似的,打从踏上城寨这地界,就像被恶鬼缠身,诸事不顺。他默默闭上眼睛,暗暗祈祷:太奶奶保佑!太奶奶保佑……   想到太奶奶,方一飞突然打了个激灵,皮夹呢?完了!刚才走得急,皮夹凉在枕头边,忘记拿了。方一飞长叹一口气,真是流年不利!   更倒霉的是,他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王主任一副僵尸脸,一个脏字没骂,却让方一飞觉得脸上灼得疼。要不是他成绩优异,指不定被那来自地狱的寒气搞出内伤来。   阿宽:“喂,你昨晚上哪儿去了?老王的课都敢迟到!”   焱一鸣不知从何说起,看一眼盯着这边的王主任,默默低下头去。   港督大学校门口,三个衣着不整的小混混蹲在马路边,一个卷毛黑瘦子,一个平头瘸子,还有一个花衬衫大眼仔。路过的学生不禁侧目,“哪儿来的小混混?”   “是啊,不会来找麻烦的吧?”   “你看那人好凶,好像在瞪你?”……   阿九:“龙哥,我们就这么守在门口,万一他不出来呢?”   阿跷:“急什么,一会儿就到放学时间了,总得出来活动。”阿跷两只豆眼儿不住得往人家女学生身上瞟,看得人家老远绕着走。“哎,这大学生气质就是好,跟金轩夜总会那些真不是一个水平。”   焱一鸣踹了他屁月殳一脚,“让你干嘛来了,还看,小心眼珠子掉出来。”   阿九:“要不,我们进去找找?”   阿跷:“怎么找?抓个人问:同学,你知道方一飞是哪个班的?人家这是大学,又没有固定班级,一看你就没上过学。”   阿九嘁了一声,回赠一个大白眼,他心眼子一动,颠儿颠儿地拦住了三位女生,“靓女,打听一下,你们认识一个叫方一飞的同学吗?高个子,戴眼镜的。”   长发女生:“知道,学霸嘛,好像是大二经济系的。”   “能帮忙找一下他吗?”   “我们倒是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们,不好意思啊,我们赶着去吃饭。”几人匆匆走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声嘀咕着什么。   阿跷:“看吧,人家见了小混混恨不得绕道走。”   阿九本身长得小,脸也跟个没成年似的,唯独那夸张的发型和故作成熟的表情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他撇了撇嘴,“那也比守株待兔强。”   “哟!我们小九还会成语呢,我说小龙,要不咱问问,人家招不招小混混大学生。哈哈……”   “哪条法律规定小混混不能上大学?新闻上说,对残障人士还有优待政策呢。”说着,一双混血的深眼窝蓄力,朝跛哥投去一个狡黠的笑。阿跷抬腿就踹,被小猴子闪身躲了过去。   焱一鸣扔了手里的烟头,叫住两个男生,“喂!那个……找个人,方一飞,你们认识吗?”   两人一愣,心下同时冒出一句:你哪位啊?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白皮男生问:“你认识他?”   闻声阿跷和阿九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将两人围了一圈。   阿跷:“正好,你们是方一飞的同学?告诉他一声,我们龙哥找他。”   另外一个高个子男生怼了怼眼镜男,偏头咬着耳朵说:“不会是来找阿飞麻烦的吧?看他们那样儿,不像好人。”   眼镜男扫了几人一眼,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直愣愣的,“不熟。”   阿九反应快,“刚才,你明明问:‘你认识他?’,说明你们认识,怎么就不熟了?再不熟,脸总认得出吧。”   高个子一扬下巴,冲着阿九头顶说:“你们干嘛不打电话?”   阿跷:“废话!有电话,用得着问你?”   眼镜男哂笑一声:“没见过打听人还这么横的。”   阿跷眼珠子一瞪,趾高气扬道:“衰仔!讲话客气点儿,龙哥跟你打听人,知道就老实说,别在这儿摆谱,快说,到底认不认识方一飞?”   高个子一抱膀子,大咧咧道:“说了不熟,听不懂普通话?”   阿跷骂了一句,一步上前拽住高个子的衣领子,两人四目相瞪,阿跷身高不占优势,加上跛了一条腿,比人家矮了一截,气势上没站什么上风。   将动未动的当口,阿九扮上红脸,一把拽住阿跷的手臂,“跷哥,冷静点,问个话干嘛这么急。”   焱一鸣二话不说,将两人拨开,扽了扽高个子的衣领,睥睨地看了两人一眼。话锋一转:“是这样,我捡到了方一飞的钱包,还有学生证,特地过来还给他。你们是他同学,传个话,免得我们进去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找,弄得全校都知道他丢了东西。”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痞气中带着一股威胁。   事情本来很简单,要是大张旗鼓找人,搞不好不明所以的同学瞎猜、乱传。   高个子看了眼镜男一眼,后者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原来是拾金不昧啊,这样吧,你把东西给我,我转交给他。”   阿跷:“你有没有常识?失物当然要交给失主啦,你叫方一飞?”   焱一鸣一台眼皮,死死盯着眼镜男,钩子一样的眼神看得他不由得鸡皮疙瘩立了起来。大手啪的一下搭在眼镜男肩头,阴测测道:“这位同学,麻烦你把方一飞叫出来,要不打个电话。”说着,瞟一眼他手里攥着的手机。   正犹豫,焱一鸣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眼神交锋中眼睛男节节败退。僵持不下时,好巧不巧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电——阿飞!   焱一鸣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手机,阿跷顺势按住眼镜男,阿九闪身挡在了高个子面前。他按下通话键,直截了当:“方一飞,出来,校门口。”   电话那头:“你是谁?怎么……”   “你的救命恩人,快出来,给你五分钟。”   眼镜男夺过手机,气悻悻道:“救命恩人?!我看是讨债鬼吧。”   阿跷的拳头抡到半空,被焱一鸣钳住,“行了,跟小孩儿较什么真。”今天来有正事儿,没工夫教训两个衰仔。   高个子插着腰,一脸不服,“一口一个小孩儿,也不看看自己,跟没发育似的,出街买大码童装咯,省钱。”边说,眼神盯上了一旁小个子的阿九,显然这话是冲着他来的。   阿跷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谁让阿九从小营养不良,混了四分之一东南亚血统,长得又瘦又小。就因为这,小时候常常被人追在屁月殳后头骂“杂种”,就连比他小的都敢欺负他,要不是焱一鸣挡着,恐怕早就被摧残成问题少年了。   这简直是人格侮辱!   阿九急了,一蹦三尺高,惦着脚冲那大高个叫嚣起来:“你……你他妈说谁呢?谁买大码童装,我看你才是费粮又费布,四肢发达头脑……”刚想说人家头脑简单,才想起来,他们可是站在港督数一不数二的名牌大学门口,据说这里的学生智商普遍140以上,话到半截咽了回去。   方一飞远远看见那个被他从海里捞上来的大眼仔,旁边杵着两个怪模怪样的歪瓜,三人往那儿一站,自带“叱咤风云”的bgm。他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找到学校来了?   焱一鸣扭头看见朝这儿一路小跑的白衣四眼仔,反手从裤兜里抽出那只斑驳的旧皮夹,朝不远处的四眼仔扬了扬,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方一飞眼睛一亮,加快步子跑到门口。   方一飞:“早上忘拿了,谢谢啊!”原本警惕的脸上露出了失而复得的憨笑。   刚伸手,焱一鸣手一缩,朝旁边斜了一眼,“好心给你送东西,这两位同学防贼一样,好像我们故意来找茬儿。”   方一飞瞅一眼旁边两只臭皮蛋脸,解释道:“别误会,他们没那个意思……麻烦你特地跑一趟。”说着又伸手去拿,焱一鸣腕子一翻,皮夹往裤兜里一塞,戏谑道:“我特地过来一趟,就说声谢谢?”   方一飞心里抓毛,暗想:还想怎么样,难不成要讹好处费?我可没钱给你。   阿跷撇着大嘴,“就是,我们龙哥放下正事儿,特地跑一趟,你不得表示表示?”   一旁的眼镜男不服气,嘟囔一句:“哼!我说怎么这么好心,不就是讹钱来了。”   阿跷一把搭在他肩头,用力一压,“喂!四眼仔,说什么呢?这破皮夹里一共就二十八块五,老子瞎了眼,讹这么个穷光蛋?”   方一飞脸色一变,冲着焱一鸣说:“你都看见了,好处费肯定没有,再说了,那天我不是救了你吗,就当……互不相欠。”   焱一鸣笑着摇摇头,摆了摆手,“行了阿跷,别逗小孩儿了。”他长臂一伸,勾住方一飞,将人往身侧一带。“请你喝奶茶,有事儿问你。”   方一飞一脸懵,磕磕巴巴:“什……么事儿?在这儿问吧,一会儿还有课。”   焱一鸣大臂一夹,揽着人要走,“耽误不了多久,走了。”说着,朝“哼哈二将”递了个眼神。   留下的两人不敢拦,大高个抻着脖子嚷道:“阿飞,有事儿打电话。” 第8章 我不是你的一飞   一行人来到转角的茶餐厅,一落座,老板热情地招呼:“哟!龙哥好久没来了,吃点什么?”   “老样子,你呢?”   方一飞:“不用了,你要问什么?一会儿,我得赶回去上课。”   焱一鸣冲老板说:“阿诚,老样子,两套。”   烧鹅饭很快上来了,焱一鸣自顾自的开动了,边吃边说:“吃啊。”   方一飞没来得及吃早餐,这会儿饿透透的,看着油光发亮的烧鹅也顾不上立场问题。   “诚记烧鹅港督老铺,做了几十年了,从阿诚祖父开始,一直做到现在。原本在城寨摆摊儿,生意太好,越做越大,去年在这儿开了分店。哎,你爱吃烧鹅吗?”平日里拽酷、冷脸的龙哥,今天难得阳光普照,太阳打西边儿出来。   方一飞鼓着腮帮子,“……爱吃,我不挑食,肉都爱吃。”   “你读大二是吧?”   “嗯。”   “几几年的?家住哪儿?”   “属羊的。”方一飞狐疑道:“干嘛打听这些?”   “随便问问,你一个学生不好好上学,怎么跑去捣腾手机?”   “赚钱啊,你都看见了,我得打工赚生活费。”   看来,这衰仔真是没人管,要不也不至于如此拮据。   焱一鸣抬眸,原本冷酷的眼角露出一丝柔和来。“昨天,你说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儿了,真的一点儿印象没有?”   方一飞手里一顿,放下筷子,眨巴着一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龙哥,你到底想问什么?我被你搞迷糊了。”   一旁的阿跷憋不住,嘟囔道:“小龙,别兜圈子了,直接说吧。你,方一飞,我们怀疑你是龙哥失散多年的弟弟,你原本姓焱,三火焱,这姓挺少见吧。龙哥大名焱一鸣,你应该叫焱一飞,不是方一飞。”   方一飞一口柠檬茶喷了出来,呲了焱一鸣一脸。实在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论演戏,他是有天赋的。   阿跷:“喂!别笑了,没跟你开玩笑。跟我们详细说说你家里的情况,特别是你妈,也就是龙哥的妈,现在什么情况?再婚了没?”   方一飞脸憋得通红,心想:果真如此,看来剧情正顺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昨晚他还忐忑呢,既然人家找上门了,不妨来个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演戏演全套,以退为进才是上策。   方一飞强压住笑,佯装认真道:“几位大哥,愚人节过去三个多月了,你们别搞我了,我跟他?怎么可能?我只有一个姐姐,哪儿来的哥哥?”其实,后半句话他想说:就算有,也不可能是个混混哥。   阿跷扭头问:“小龙,你妈生过女儿吗?”   焱一鸣眉头一皱,摇了摇头。   此时,阿九开口:“龙哥,照片拿出来,摆证据。”   四只脑袋凑到屁大点儿的照片前,看得方一飞直挠头,他指着其中一张问:“这个小孩儿……你怎么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旁边这个高一点的男孩儿不会是你吧?”   阿九:“这就是龙哥,你们哥俩从小时候就各长各的,除了性别,没什么地方像。”   阿跷突然插嘴:“难道龙哥她妈在外头……”啪的一声,阿跷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乖乖收了声。   方一飞哭笑不得,且不说这老照片像素差,六七岁的小孩儿本来长得大同小异,这不代表什么。   “大哥,别逗我了,你们认错人了,我姓方,名字一样不稀奇,全港督至少几万人叫一飞、一鸣的吧。你们真的找错人了,我不是你失散的弟弟。”   阿九:“可你的年龄、这虎牙,还有屁月殳上的疤都跟小飞一模一样,哪儿那么巧?”   说到这儿,方一飞脸唰的一下红了,“你怎么知道……”脑袋飞转,猝然想起第一次去城寨,被大眼仔追到了断头巷子里,慌乱间,这家伙耍阴招。他尴尬地低下了头。   “你真的不是一飞?”焱一鸣冷冷道。   “我是,但我不是你的一飞。”   焱一鸣垂目,露出一丝失望,把皮夹推到方一飞面前。方一飞拿着皮夹,把太奶奶的照片放回原位,细细地擦了擦。“……龙哥,谢谢你!特地跑一趟,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方一飞扔下二十八块钱,匆匆逃走。   阿九:“这是什么意思?”   阿跷嘴里叼着牙签,咂摸着嘴,“靠!这家伙钱包里就二十八块五,付了烧鹅的钱,晚上喝风啊?”   焱一鸣面色沉了下去,语气里透着满满失望,“看来,这家伙一点儿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儿。”   阿九:“不奇怪,你妈带着小飞离开的时候他才六七岁,不记得很正常。”   阿跷:“再说了,他妈都不在了,问鬼去?”   听到这话,焱一鸣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不甚悲色,而是一种“原来早死了”的漠然。   阿九:“照片呢?他妈妈的照片总有吧?”   阿跷:“说是能烧的都烧了,他那会儿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还有个姐姐吗?”   “说是脑子有问题。”   “意思是没有证据了?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焱一鸣丧着脸,心头燃起的那点希望的小火苗飘飘摇摇地熄灭了,他摩挲着手里的老照片,心里暗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不甘心,总觉得那里缺了一点什么,放不下。   三人围了一圈,把一堆线索罗列了一遍,阿九搓磨着颈间挂着的指甲盖儿大小的犬牙,神叨叨:“一连两天撞见三回,倒是挺有缘。要不,找翠姨看看?”   翠姨是城寨乃至港督有名的神婆,是阿九二叔的姑妈的表弟媳,平日里久居乡下,要请动她,没个千儿八百的根本不成。   “靠不靠谱?”阿跷以为翠姨就是个搞法事蒙人的江湖骗子。他爸病重那会儿,他妈借了钱去找她看事儿,屁用没有,不该死的还是死了,不该瘸的也瘸了。   阿九白了阿跷一眼,正色道:“嗯……这事儿的确蹊跷。翠姨最近忙,这不是快到中元节了吗,老主顾都排满了,估计没工夫接这芝麻大的事儿。”   阿跷脖子一抻,“喂,小九,什么叫芝麻大的事儿?小龙认亲的事儿是芝麻大点的事儿吗?你个没良心的,亏得小龙疼你,小时候你跟小飞抢烤鸡,小龙把大份的给你,气得他三天不理人,都忘了?”   阿九羞愧地摸了摸脑袋,嗫嚅道:“不是,关键龙哥这事儿也太戏剧了,电视剧都编不出来。”   阿跷一个脑瓜嘣弹得他嗷嗷叫,“你个小九,说半天逗我们玩儿呐?”   “哎呀,跷哥,我知道龙哥想阿飞,我也希望阿飞能回来,可是都是十几年了。他妈带着阿飞去北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港督,这也太诡异了。”   “你个不开窍的,不诡异能找翠姨帮忙?一句话,行不行?能不能帮忙看看?”   “行行行!龙哥的事儿肯定得帮,要不过两天,等中元节后,别耽误人生意。” 阿九顿了顿说:“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别抱有太大希望。”   现下没别的法子,只好试一试。   干等的这两天,焱一鸣心里悬着石头,饭量都减半了,陈婆见状以为他失恋了。   陈婆:“小龙啊,女仔多的是嘛,愁眉苦脸的干嘛?我看章伯家的小桃不是挺好的吗,你们从小玩儿到大,咱们订了娃娃亲的,你可不能……”   “阿婆,别老提她,我俩八字不合。”   “衰仔!别想糊弄我,我早就找翠姨看过了,你俩夫妻宫合得不得了。”跟阿跷一打听,只说是打牌输了钱。   方一飞回到宿舍,鞋都顾不上脱,往床上一倒,竟然有些心绪不宁。迷迷糊糊间,眼前浮现出那个叫焱一鸣的脸,清楚记得最后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蓦地,他心头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难道那家伙说的都是真的?那个叫焱一飞的孩子的确跟自己很像,再想想他那个成天游戏人生的老妈,该不会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儿……   方一飞猛地起身,掏出手机,拨通了越洋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接通了。电话那头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小飞,大半夜的,什么事儿?”   “妈,问你个事儿,你生我之前有没有其他孩子?”   对面静默两秒,嗤笑一声,“废话!你姐不是我生的吗,什么叫有没有其他的孩子?”   “我是说,除了我跟我姐,有没有生过一个男孩儿?比我大三岁,属龙。”   “男孩儿?怀你姐之前倒是打掉过一个,是男是女就不知道了。”   “哦,知道了。你确定?没跟别的男人生过孩子?”   “我说方一飞,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问的什么鬼问题,你妈我是这种人吗?你当下蛋呢,孩子能随随便便生吗?生下来就得张嘴吃饭,还得读书上学,你看……”   “行了,不说了,电话费挺贵的。”   “等一下……妈妈上次没看到你发的信息,那个生活费……要不你问问你姐,最近股票不好做,我手上也没什么钱。”   方一飞习惯了,“哦,没事儿,我自己能解决。”   挂了电话,他松了一口气,他没指望那个败家的妈能给他什么帮助。值得庆幸的是,他妈还算理智,要真给他搞出一个同母异父的兄弟来,那真是八点档的狗血伦理剧了。   阿宽抱着西瓜回来,刚进门扯着嗓子喊:“阿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怎么样,他们没有逼良为娼吧?”   阿阮坐到他床边,“快说,找你干嘛?”   方一飞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阿宽托着下巴大笑起来,“什么?失散多年的弟弟?搞什么飞机,电视剧看多了吧。”   阿阮:“你最近诸事不顺,碰到的什么鬼?”   方一飞:“那个叫龙哥的说的头头是道,我差点儿怀疑我妈有私生子。”   阿宽:“你说他是城寨的地头蛇?”   “好像是,反正城寨那片儿他很熟,做生意的见了他都挺客气。”   阿阮翘着二郎腿,“你说,他为了救你跳海?!阿宽,换你,你会为了阿飞跳海吗?”   阿宽一刀劈开大西瓜,无籽儿的。讪笑道:“开什么玩笑,十几米的桥,多看几眼都晕,你太看得起我了。”   三人沉默,阿阮一边擦眼镜一边说:“这个龙哥有点意思,假如……我只是说假如,你真的是他弟弟,想在城寨卖货,是不是容易很多?起码不用怕其他小混混找你麻烦。”   两人齐齐看向他,阿宽嘴角流着西瓜汁儿,憨笑道:“怎么,来个以假乱真,小弟上位?”   “谁说真上位了,这叫资源利用,回头把话说清楚不就好了,又不要你滴血认亲。”阿阮摸了摸下巴,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焱一鸣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想想下个学期的住宿费,顿时哑声。   他盯着架子上一摞卖不出去的手机,再看看兜里仅剩的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心里越发堵得慌,好好一条发财的路子怎么就走不通呢?他不贪心,只想把手上的货出了解燃眉之急。如果仗着龙哥的关系好卖货,似乎也不是不行。   想着想着,方一飞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脑子里的海水甩出去——真他妈卑鄙! 第9章 好好照顾小飞   中元节第二天,焱一鸣和阿跷来到烟杂铺,阿九正悠闲地听着劲歌金曲,一边对着镜子修眉。   阿跷一巴掌招呼上去,吓得他一哆嗦,只听得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啊……死瘸子,你看给我弄的!”。   “臭美什么?你这蚯蚓眉一天要修几回?比刮胡子还勤。”阿跷看他那缺了一块的大粗眉,憋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哎,你还别说,挺酷!跟阿乐手下那个黄毛一样,那叫什么,日什么系?”   “日本视觉系。”   “对!你把头发染了,染个红毛,绿毛也行,眉毛也一块儿染了。”   “滚吧!你才绿毛,你浑身绿毛,下头那丛更绿。”   “哟!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上次去泡澡偷看来着?老实交代。”   “看你?你有什么好看的,海藻里找海胆吗?”阿九努着嘴,一脸挑衅。   “靠!臭小九,你这嘴啐了毒了?敢这么跟你跷哥说话,皮痒了是不是?”说着,一胳膊勾住阿九那细长的脖子,活活弄个小鸡仔儿似的。   “呃……君子动口不动手。龙哥,救我!快管管啊……”   焱一鸣懒得看,一撇嘴,“行啦,说正事儿。”   阿九好不容易挣脱开,一窜躲到焱一鸣身后,“放心,我跟翠姨打过招呼了,下午过去。”   “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来显灵……”翠姨闭目盘坐在蒲团上,身子钟摆似的摇摇晃晃,眼皮不受控制地快速翕动着,嘴里念念有词。   昏暗的房间透着一丝凉意,头顶的笼香燃起袅袅青烟,红色烛台后端坐着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   几人乖乖立在墙角,阿跷偏头,悄声问:“哎,念的是太上老君,供的是观世音,这是什么路数?”   阿九嘘了一声,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咪咪嘛嘛念了半晌,翠姨干瘦僵硬的身体猛地一抖,眼皮被丝线牵着似的缓缓睁开,视线直穿过一片虚空,不知聚焦在哪儿。干哑、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道:“小龙……”   “……在。”焱一鸣下意识地浑身紧绷,僵在原地。   翠姨扬了扬手,示意他走近些。   焱一鸣刚迈出一步,脚下一顿,阿九拽了拽他的衣摆,低声说:“估计是你家祖上某位,别怕!自家人,大胆问。”   焱一鸣攥了攥拳头,上前一步,不错神地盯着眼前这位祖宗。   翠姨一手捻着拇指,声线粗哑,像变了个人似的。“别紧张,我是阿公,遇上难事儿了?”   焱一鸣面颊一抽,爷爷惯有的小动作就是说话时爱捻着拇指,焱一鸣小心翼翼地问:“阿公,您还记得小飞吗?”   翠姨眼皮微颤,表情渐渐软了下来,缓缓开口:“小飞,我可怜的小飞,终于回来了。”   焱一鸣一怔,难道真的是他?!   翠姨吸了吸鼻子,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你们见过面了。”   焱一鸣哑然,怔愣片刻后,问:“真的是小飞?可是……那孩子叫方一飞,他真的是小飞吗?”   “十多年啦,终于回家了。小龙,你要好好待小飞,这孩子命苦,日子过得不容易。”翠姨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凄楚中带着三分欣慰。   “可是……他好像不记得我了,完全不记得了。”   翠姨浑浊的双目依旧空洞,“你记得就好啦,那会儿他还小。对了……昨天阿婆忘记给我烧香烟啦,你提醒她,别忘了。”   没等焱一鸣问,翠姨倒吸一口气,胸口顶得老高,双目翻着白眼仁。屏息间,她重重闭上眼睛,蓦地垂头,再睁眼时,眼神恢复了起初的老辣、幽深。   阿九立刻上前,一把扶住翠姨,神婆喉咙里卡了痰似的,咳了两声,黏黏糊糊道:“小龙,该说的阿公都说了,你是乖仔,要记住阿公的话。”顿了顿了,翠姨扶额,像是被抽干气血,“照理说我是帮忙,小九跟我软磨硬泡,想着都是老街坊,好久不做啦,费神得很。”   话没说完,焱一鸣从兜里掏出两张大票子递上,“辛苦了,翠姨。”   翠姨眉眼一动,半推半就,“小九的好兄弟,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这香火钱不能不给。”   翠姨没多推辞,绽出一丝笑,相当娴熟地把钱揣兜里,临了嘱咐一句:“对了,你得多注意你阿婆,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咯。”   回去后,焱一鸣在天台不知呆了多久,霓虹下怅然若失的少年如今变得冷酷、麻木。   想起小时候那个整天哭唧唧的焱一飞,屁大点的孩子整天跟在哥哥身后,上哪儿,都跟拖着个小尾巴似的。焱一鸣出街打架,非要跟,把他锁家里,翻窗越狱差点儿摔断了腿。小家伙不爱刷牙,蛀牙闹得他一晚上哼哼唧唧,阿婆连哄带骗不管用,非得哥哥抱着才肯睡。有一次,哥几个去游泳,小家伙偷偷学,差点儿溺在池子里,幸好焱一鸣及时发现,将魂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想着想着,焱一鸣倏地起身,走马灯似的来来回回踱步。终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阿跷的电话,“明天陪我去趟港督大学。”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杀呀!操,干不死他……你说什么?明天干嘛去?”   焱一鸣冲着手机大喊:“港督大学……”   阿跷歪头夹着手机,一激动,啪嗒一声闷响……“什么?你要去堵那小子?”转头,压低了声音:“你要去找一飞?”   “嗯,阿公说了,叫我好好照顾小飞。”   “可是……万一那个姓方的不认你,怎么办?”   其实,阿跷想说:万一,那家伙根本就不是焱一飞,人家有名有姓,有祖宗,干嘛认你一个城寨小混混当哥?焱家又不是港督大鳄,有什么好处?   “阿跷,我有种预感:一飞在等我。”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空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阿跷清咳一声,“行!我陪你去,叫上阿九,万一那家伙……那个叫方一飞的不是咱们的小飞。让阿九去翠姨那儿,把那二百块钱要回来,什么太上老君,观世音的,净糊弄人。”   总之,不管是观世音还是太上老君,方一飞得感谢他太奶奶——平白无故砸来一个混混哥。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添许多意外,亦或许,一切都是天意。   天不遂人愿,一连几天在港督大学门口蹲点,都没抓到方一飞那小子,连那两个多事儿的同学都没看见。   阿跷:“老这么等也不是办法,我有个主意,要不换身衣服混进去?”   焱一鸣吐出一口烟,“换身衣服?我这身怎么了?”   阿跷抹了一把鼻子,豆眼儿从头扫一眼花花绿绿的花孔雀,戏谑道:“这身……一看就是小混混,人家能让你进去?”   焱一鸣抬手要打,下一秒,揪着阿跷脖颈子,“衣服脱下来。”   “干什么?”   “让你脱就脱。”   焱一鸣换上素色条纹衬衫,捋了一把头发,发鬓两侧仔细往后理了理。抬胳膊闻了闻,“这衣服几天没洗了?”   阿跷啧了一声,“就穿了两天。哎,你自己进去?”   “嗯,在这儿等我。”   焱一鸣第一次踏进大学校园,扑面而来一股蓬勃朝气,阳光下的林荫大道比想象中宽阔,穿梭在绿荫下的年轻笑脸如此灿烂、美好,简直像另外一个世界。像他这样的小混混走在通往象牙塔的黄金大道上,就像妓女踩上红毯,脚下虚得慌。   他勉强挤出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一路问:“同学,方一飞住几号宿舍?”   “方一飞?住2号宿舍楼,几零几不记得了,好像是三楼。”   摸索着来到2号寝室楼,装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儿,跟在一群学生后头,顺利混进了宿舍楼。   “同学,方一飞住几零几?”   “303,你是谁?好像没见过。”   焱一鸣一脸理所当然,“我是他哥。”   303的门被叩响……   “门没锁。”   宿舍门被推开,里头四只眼睛齐齐转向他,茫然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焱一鸣仍旧一副拽得要揍人的表情,毫不客气地开口:“我找方一飞。”   阿宽摘下耳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操!怎么找上门了?”   阿阮提高了音量:“你怎么随随便便进人宿舍,登记了吗?”   登记!登什么记?又不是探监,当年他去监狱探望阿跷的时候才需要登记,到学校来找自己的弟弟,登什么记?   焱一鸣瞥一眼四眼仔,冲旁边的高个子说:“方一飞人呢?”   正在洗澡的方一飞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以为阿锋回来了,加速洗完,开门撞上了他的“混混哥”。   大眼瞪四眼,“你怎么来了?”   扫一眼,方一飞只穿了条三角裤,反应过来的时候,急忙用浴巾挡住要害位置。   焱一鸣丢下一句:“穿好衣服出来,我在楼下等你。”   他支着两条长腿靠在树边,刚梳理的刘海不听话地散落下一绺,不羁地垂在眼尾。他掏出烟,偏头点上,动作流畅得像在拍戏,远看有几分日剧男主的阴郁气质。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交头接耳,“这人谁啊?没见过。”   “是啊,好酷啊!浓颜系帅哥,可惜抽烟,我受不了抽烟的男生。”   “我也是,长得好像日本那谁,哎呀,想不起来名字了。”   方一飞带着几分忐忑紧走几步,距离人家一米开外,讷讷问:“龙哥,找我什么事儿?”   “这几天怎么没去城寨卖货?”焱一鸣挑眉,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哦,最近忙考试,马上要放假了,我想着等放暑假再去。”   焱一鸣犹豫两秒,不兜圈子,“上次说的事儿……你真的不好奇?万一,你真的是焱一飞呢?”   方一飞搅着手指,认真地说:“其实,我回去想过,上次你说的那些巧合,我想了好久,或许真就这么巧。可是没有证据,我连出生证明都没有,也不知道该问谁,我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焱一鸣一步上前,夹着烟的手重重搭在他肩头,神情微变,语气依旧不冷不热的,“阿公说,叫我好好照顾你,你是不是缺钱?”   方一飞忙不迭摆手,“不用,我不要你的钱。”他们非亲非故,方一飞自然不会占人家便宜。他试探着问:“阿公是?”   焱一鸣掐了烟,侧身,神神秘秘地说:“阿公还说,他会来看你的,说不定……今晚会给你托梦。”   方一飞顿感后脖颈一凉,没想到:这么会儿功夫都惊动人家老祖宗了。   见他面色难看,焱一鸣嘴角微微一牵,“行啦,怕什么?阿公又不吃人。”   方一飞苦笑,趁热打铁,“龙哥,我以后能去城寨卖货吗?”   “卖什么都行,只要不卖违禁品。”焱一鸣眼角眉梢透出一丝明媚。   “那不能,你放心,卖完这批货,我就不去了。”   焱一鸣再次抬眼盯着他,眼神里藏了些他读不懂的东西,方一飞只好报以憨笑。   “傻乐什么?留个电话,回头有事儿记得找我。”   方一飞记下电话号码,备注名字的时候,他问:“你大名叫什么?”   “焱一鸣——三火焱,一鸣惊人的鸣。”   他俩这名字真有意思——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第10章 笼中鸟   阿跷:“章伯,来二份炒粉,加两个卤蛋。”   章伯:“衰仔,小心撑得睡不着。”   “小龙一会儿过来。哎,小桃呢?几天没见她人影了。”   章伯没好气道:“死丫头天天跑去那个什么舞蹈培训班,整天只知道发明星梦,书也不好好念。”   “你就随她去咯,她小喜欢唱歌跳舞,讲不定哪天真成大明星了,章伯你就发达啦,到时候别不认我们这些街坊。”   章伯一甩手里的破洞汗巾,“嘁!她只要能顺利毕业,找个老实男人嫁了,我就烧高香了。不过讲真的,最好找个公务员,稳定一点嘛。你看新闻没?现在年轻人,上班猝死的好多。”   阿跷不以为然,像他这种出生就没上班命的小混混,哪里知道过劳而死的悲催。   “别讲这么夸张,一两个报道而已,天天坐在办公室,哪儿那么容易死翘翘。又不像我们   ,不小心得罪了人,哪天被一刀砍死都不知道找谁寻仇。”他这话并非无脑胡扯,搭进去一条腿已经是福大命大了。   “呸呸呸!不要整天死啊死的,福气都被你念没了。”   此时,焱一鸣叼着烟穿过马路,丢给阿跷一罐啤酒。   阿跷:“哎,一会儿上金轩唱歌去,听说来了个新驻唱,还会英文歌,关键长得辣。去不去?跟你说话呢,盯着手机半天,有人欠你钱了?”   这几天,焱一鸣有心事似的,四眼仔没给他打电话,连个消息都没有,也不来城寨卖货,难道考试还没结束?   焱一鸣边吃边问:“你知不知道大学考试什么时候结束?”   阿跷咽了咽,眨巴着愚蠢又无辜的豆眼儿,“我说小龙,你问一个中学没毕业的人,大学考试什么结束?倒不如问我下周哪匹是黑马,说不定能蒙对。”焱一鸣自知问错了人,悻悻然不说话了。“到底去不去?”阿跷追着问。   “不去,英文歌……你听得懂吗?”还用问?阿跷去金轩夜总会当然不是去听歌的。   “没劲,你整天想着那个衰仔,人都不对劲了。”   “瞎说什么,谁整天想他了。”   “还没想?老盯着手机,直接打给他咯,做哥的,主动一点咯?”   焱一鸣嘴角一歪,“哼!凭什么我先打,上次我特地跑去学校找他,他一副‘你来干嘛’的死样。搞得好像我非要认他这个弟弟。”   阿跷喝了一口酒,无奈道:“我说小龙,你当哥哥的得懂事儿,人家过得那么惨,身边没个亲人照顾。你跟陈婆是他唯一的亲人,不,百分之八九十是他的亲人,这个时候摆什么架子?”   焱一鸣少有的婆婆妈妈起来,倒不是故意摆架子,突然冒出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弟弟,十几年没见,看不出半点儿时的影子,除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印记。换谁不懵圈?   焱一鸣嘬着腮帮子,嘟囔:“可我说什么?叫他回城寨?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的。”   “你就关心关心人家,问问考试考完了没?什么时候来城寨吃牛杂。”   “他好像不喜欢牛杂。”   “那是没吃过好牛杂,谁吃过陈婆牛杂能说不好吃的?开玩笑嘛。”正说着,豆眼儿直愣愣望向街对面,胳膊肘怼了怼焱一鸣,“看!白天不能说人,晚上更是,你看那是谁?”   焱一鸣抬眼望去,街对面正是他那个不愿认亲的衰仔弟弟,方一飞。   阿跷不咸不淡道:“又碰上阿乐的人,这四眼仔运气真够背的。”   章伯的炒粉摊儿跟锦叔的炸鸡摊儿挨着,斜对面就是焱一鸣家的陈婆牛杂铺,都知道龙哥几乎天天扎在这儿,阿乐的人很少来这儿转悠。   焱一鸣放下筷子,拿着酒瓶晃晃悠悠来到街对面,一声嘹亮、短促的哨声在那光头胖子和瘦子身后响起。   两人脸色骤变,胖子谄媚一笑,“哟!龙哥,今儿没送货啊?”   瘦子颇有眼力地递上一支烟,焱一鸣没接,闷了半罐酒,手往胖子面前一扬,胖子识趣地接过空罐。焱一鸣看一眼旁边抱着破书包的方一飞,冲那两货朗声道:“怎么,认识?”   胖子讪讪道:“不认识。”   瘦子眼珠子一转,凑到他跟前说:“这衰仔,倒腾手机的,上次被他跑了,今儿可没那么容易。”   焱一鸣二话不说,一把揽过方一飞的肩,冲两人扬了扬下巴,“这是我的人,看清楚了,没事儿别来东区瞎晃。”   两人一愣,瘦子反应挺快,“哦……原来是龙哥的人,嘿嘿,那就是自己人。”   焱一鸣偏了偏头,目光犀利,“跟你们的人打个招呼,这四眼仔是我弟弟,别闲的没事儿找他麻烦。”   胖子一脸惊讶,没听说龙哥还有个弟弟?瘦子立马应承:“明白,那……没事儿我们就先撤了。对了,乐哥刚买了辆新车,骚气地很,龙哥有空上乐哥那儿坐坐,兜兜风。”   焱一鸣满脸不屑,没搭茬儿,揽着方一飞往自家牛杂铺走去。   “吃饭了吗?”方一飞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阿婆正在忙,焱一鸣盛了一碗卤牛杂,拿了一瓶青柠汽水放到他面前。“吃吧。”   方一飞看看面前冒着热气的满满一碗牛杂,倒抽一口凉气,他从小不吃内脏、下水,闻着味儿已经够了。瞥一眼死死盯着自己的焱一鸣,方一飞勉强拿起筷子,挑挑拣拣,下不去嘴。   “怎么?不爱吃?”   ”呃……很少……很少吃,有点儿烫。”方一飞贵在识时务,既然受了人家保护,就得老老实实冒充人家弟弟,从小在牛杂铺长大的,怎么可能不吃牛杂?   他挑了块不那么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内脏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自我催眠:就当吃臭豆腐,闻着臭,吃着应该……一口下去方一飞意外地觉得还行,虽然算不上什么山珍美味,倒是挺香,再来一口,越嚼越香。   “考试考完了?”   “嗯,昨天刚结束。”   “过来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方一飞手里一顿,该怎么解释呢?说自己心虚,不好意思联系这个假哥哥?还是说以退为进,显得更真实些。值得庆幸的是:从今天起,在城寨卖货没人会找他方一飞的麻烦了。   他咧嘴一笑,清澈中带着三分傻气,“我正想打来着,就被那两个家伙拦住了。”   “前几天为什么不打?”焱一鸣语气生硬,好像人家必须的、有义务打给他似的。   “嗯……我没什么事儿,所以……”   陈婆冲这边儿喊:“衰仔,过来帮忙。哎呦……肚子疼,忍不住了。”   焱一鸣站摊儿打包牛杂,方一飞吃差不多了,掏出十五元递给他。“龙哥,给。”   焱一鸣颇为凶煞地剜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在家吃饭还掏钱?”   方一飞一只手悬在半空,他没想白吃白拿,眼下没理由坚持,他灵机一动,“要不,我帮你吧。”   “你收钱。”   “哦。”   眼看要在城寨捞“第一桶金”,却为了一碗牛杂在这儿当临工。好在收钱、找零的活儿跟他这个金融系大学生能扯上五毛钱关系,多少钱不都是钱吗,几块、几毛能吃一顿饭,几万、几千万能做投资,钱生钱,每一分钱对他来说都很重要。方一飞脑子快,手脚麻利,服务态度额外好,逢人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清澈笑脸,惹得摊位前排起长队来。   后头有年轻女孩儿举着手机拍的,镜头对准了摊位后一冷一热的两个男人,两个本不该出现在同一副画面中的人,如今却配合默契地成了搭档。   路人甲:“两个都好帅!”   路人乙:“我觉得那个花衬衫比较帅,拽酷拽酷的,他那脸就是我喜欢的类型。”   路人甲:“你不觉得旁边那个乖乖仔很帅吗?看着好高啊,我喜欢高高瘦瘦,清清爽爽的,特别是他的手,你看呀,又细又长。”   队伍越来越长,一度造成行人拥堵,这诡异的城寨盛世居然让“陈婆牛杂铺”提前一个多小时打烊了。等陈婆蹲完厕所出来,满满两大桶牛杂快见底了。   陈婆指了指方一飞,“小龙,这小仔是谁?没见过。”   焱一鸣忙着手里的活儿,随口答一句:“一飞。”   陈婆没听清,回过神来时,操起旁边的牌例朝焱一鸣屁月殳招呼过去。“衰仔!开什么玩笑不好,拿你亲弟弟开玩笑。”   这一下着实不轻,焱一鸣硬生生咽下一口气,一旁的方一飞吓得不敢吭声。现在溜,或许还来得及,万一被这阿婆揭穿他冒名顶替的把戏,恐怕他的屁月殳要开花。   方一飞不敢看两人,轻声说:“龙哥,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一旁的陈婆叼着烟,老辣的眼珠子雷达似的在方一飞身上扫来扫去。“小仔,你叫什么?”   方一飞本想假装没听见,无奈这阿婆声量极大,嚷得旁边摊位的人忍不住侧耳偷个八卦。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我叫方一飞。”   “你也叫一飞?!怎么,刚刚跟小龙混?看你这样,像个学生,好好的不去上学,跟他混什么?这衰仔整天东晃西晃,不干正经事儿。”   焱一鸣忍不住了,没好气道:“行啦阿婆,唠唠叨叨没完,东西都卖完了,收摊啦!”   方一飞想走走不了,只得帮忙收了摊。陈婆一刻不停地絮絮叨叨,方一飞半句没听进去,收拾完,他得快点儿溜。   方一飞正要走,被焱一鸣一把拽住,“别走了,这事儿得跟阿婆说清楚。”   方一飞的钻石脑瓜子夸嚓裂成两半,偷瞄一眼在方桌旁盘账的陈婆,心里不住得打起鼓来。他磕磕巴巴道:“龙哥,太晚了,我……得赶地铁回学校。”   此时,陈婆转身盯着他,嘴里叼着烟,耷拉着的唇角在背光里一抖一抖,鼻尖呼出一缕,袅袅散开,透过烟雾后那双阴测测的眼睛,方一飞大感不妙。   “太晚了就住这儿,忙活一晚上,歇会儿。”   焱一鸣一把将卷帘门拉下,点上一支烟,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方一飞心里一沉:完了!没曾想自己竟阴差阳错成了这笼中鸟。 第11章 祖上添光   牛杂铺档口不大,连着十平米不到的厨房兼库房,一扇不大的窗子被杂物挡去了大半,仅靠一方沾满油污的排气扇通风。根本应付不了陈婆和焱一鸣两支烟枪吞云吐雾,一会儿功夫,满屋焦臭,熏得方一飞睁不开眼,他大气不敢喘,乖乖坐在两人对面。   焱一鸣三两句话把两人阴差阳错、生死一线的离奇故事跟陈婆交代了一遍,险要部分一语带过。换做旁人,估计得后怕好一阵儿,顺便给祖宗上一炷高香,可陈婆不是一般人,这位老太太着实镇定,指尖的烟灰悬在空中,燎了大半截纹丝不动。她一手捻着那两张旧照片,时不时瞅一眼面前的四眼仔,眉头时紧时松,兴许内心的天平在不断摇摆,失联多年的小仔突然出现,谁不傻眼?   陈婆干咳了两声,犀利的眸子直直盯着方一飞,无情地抛出一颗大雷,“裤子脱了。”   方一飞愣怔两秒,眼珠子瞪得老大,无助地望向焱一鸣,这衰仔竟然没事儿人一样低头装死!   他硬是把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咽了回去,颤巍巍道:“阿婆,不太好吧……”   “小仔,你不脱,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我的小飞?屁月殳上那疤假不了,我记得很清楚,小飞胆子小,被炮嘣了,小龙背他回来,摊子都顾不上,抱着他去康伯的诊所。伤好了,落下个疤,那么小一个仔还知道羞,老说’破相了破相了’……一连几天不肯出门。”   陈婆面无二两肉,颧骨挺高,一头短发梳得跟焱一鸣有几分像。说话中气十足,俨然一副“老娘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半辈子历经风霜,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准确来说,是一种被生活锻造出的强硬和市井气。   方一飞无来由地被这股气场震住了,同时嗅到了一丝丝苦涩的味道。刹时想:那个叫焱一飞的小孩儿还好吗?如果真能团聚该多好。虽说城寨这破地方没什么好的,但惦念着他的至亲假不了。   焱一鸣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自顾自晃着他那两条长腿,看戏。   方一飞面露难色,要他在陌生人面前脱裤子,简直是天方夜谭。除了军训,他连公共澡堂都没去过,唯一一次意外,就是被这大眼仔贴脸观赏了一把。   此刻反悔还来得及,大不了打死不承认,以后再也不出现在城寨。转念一想:手里的货怎么办?要么低价回收给数码城,说不定自己得倒贴,倒腾了这么久实在不甘心。   方一飞心一横,一咬牙一跺脚,丢掉那点儿过剩的羞耻心,在身后鹰一样的注视下,他一把褪下了裤子……身下顿时一凉。什么叫“度秒如年,少年志短,形势所迫”,他在自尊与现实面前选择了妥协,在权衡利弊和适应环境中选择了麻痹自己。   身后一片寂静,连那啪嗒啪嗒的拖鞋声都消失了,除了头顶那排气扇咯吱咯吱的嘲笑声,他仿佛掉入了一个无人的禁闭室,忐忑、焦躁交替冒了出来。   钨丝灯下,陈婆一手夹着烟,弯着老腰细细端详。干巴、低沉的声音从方一飞脊背处飘上来,“小飞!是小飞,没错,这疤跟小飞的一模一样,就是小飞。”   笃定的话音仿佛带着荆棘,刺得方一飞里外生疼,不知是喜是忧,他快速拉上裤子。没曾想被陈婆一把抓住了胳膊,“小飞啊,你什么时候回的港督?怎么才回家?”一向脸臭、脾气更臭的陈婆难得一展笑颜,那尊容并没好看到哪儿去,脸上的褶子一挤,反而显出岁月的痕迹来。   “我去年考入港督大学,一直生活在深城。龙哥知道的,以前的事儿我没什么印象了。”   陈婆吐出一口烟,眯缝着眼睛,老辣双眸里透出一丝追忆往昔的惆怅。烟雾散开,缓缓揭开那段陈年旧事,“被你妈带走的时候还那么小,我记得那天下暴雨,天刚亮,她悄悄把你叫醒,连吓带哄地骗你跟她走。你哭着闹着不愿走,小龙也哭,跪着求她不要走。你边哭边喊:‘哥哥,我不走,我要哥哥……’”   话音戛然而止,悬在半空的一节烟灰倏地掉落,散成一滩。陈婆吸了吸鼻子,耷拉着的眼皮重重闭上,猝然间,一身刚强全盘消融,露出了原本的衰颓和羸弱。   “小飞……你过得好吗?”暗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方一飞心尖一震,从他懂事儿起,没人问过他,他也没问过自己,在他不长的十九年的生命里还来不及拷问自己这样的问题。此刻,却从一位陌生的阿婆嘴里听到了让他鼻头发酸的话,他没出息得憋着泪,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里全是真情流露的演技,恰到好处地配合这场认亲大戏。   “好,我挺好的。”   “我的乖仔,都长这么大了,看这个头儿,比你哥还高,斯斯文文的。还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真给焱家长脸。”   说到“焱家”……方一飞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眨巴着眼睛,磕磕巴巴地说:“阿……婆,我得回学校了,晚了进不去宿舍了。”   陈婆干瘦、油腻的手一使劲,牢牢压住了将逃未逃的影帝飞。她拍了拍方一飞的后脖颈,毋庸反驳道:“乖仔,到家了还回什么宿舍,今晚忙活儿了大半天,赶紧跟小龙上去休息。明天,阿婆给你接风。”   狗血的认亲戏码接近尾声,凄楚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陈婆一下子来劲了。焱家小仔回家了,城寨的街坊邻里都得替她高兴,想着明天去“龙凤楼”铺张一番,好好给他们看看考上港督大学的乖仔,城寨有几个上名牌大学的?她家就出了这么一个天才,真是祖上添光!   陈婆怼了怼装死的焱一鸣,“把房间收拾收拾,跟你说了多少次,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不要堆在床上,整天弄得跟老鼠窝一样。”   “阿婆,说了别提那个。”   陈婆一挥胳膊,“行啦,老鼠有什么好怕的,你把房间收拾干净就没有啦。”焱一鸣啧了一声,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城寨这种蛇鼠一窝的地方,小强、阿飘;偷盗的、苟活的;半死不活的,什么没有?   方一飞无奈跟着焱一鸣上楼,踏上没有灯的逼仄楼梯,扑面而来一股怪味儿,两侧堆满了废物和垃圾。一不留神踢到了墙边的油漆桶,“哐当”一声,吓得方一飞一抖,他紧走两步,老老实实跟在焱一鸣身后,生怕黑暗中蹿出什么鬼东西。他没发现,前头的人脸上扬起一丝得意的笑。   焱一鸣点亮手机,脚下的阶梯一摇一晃,幽幽的哨声响起,又是那首经典的《一生所爱》。悠扬的旋律回荡在漆黑的过道里,伴着两人的脚步,甚是诡异。   再此踏进那间小屋,方一飞很快沉下心来,让他意外的是:比起上次屋里略有不同。杂物少了,看着没那么拥挤,焱一鸣的房间似乎收拾过了,虽然看起来还是挺乱的,上下铺明显整理过了,床头的衣服、袜子挪了窝,统统堆在了椅子上。   “龙哥,你买了垫子和枕头?”   “嗯,原来那个太旧了,这个软,睡得舒服。”   有些意外——这些东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难道大眼仔笃定他会来?他真把自己当成焱一飞了?   “给,新的。”焱一鸣递给他一沓内裤,“你那裤衩都松了,腰那儿还有个洞,也不知道换。”   方一飞面颊一热,真想找个地洞钻,他对自己扣门到家了,连条裤衩都不舍得买。他尴尬地接过内裤,看了看尺寸,表情古怪。   “怎么了?不好看?阿九挑的,说这颜色有活力,适合你们大学生。”   嗯……   的确很有活力——亮黄色、荧光绿、亮橙色,最绝的是一条印着青龙图案的玫红色裤衩,这配色加上国风味道十足的青龙图案……亮瞎了!   方一飞要是个色盲也罢了,可惜他是个审美正常,视觉神经非常正常的人。他又一次昧着良心说:“没……没有,挺特别的。谢谢啊!”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   这“一家人”让方一飞刚刚放松下来的心一紧,没想到从龙哥冷酷、无情,挂着刀子的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方一飞手足无措,矛盾的感觉爬上心头,他来不及细想,匆匆进了卫生间。   冲完凉水澡,他撇着外八字出来,扯了扯内裤,看起来有些别扭。   “怎么了?扯着蛋了?”   方一飞支支吾吾:“好像……小了点儿。”   焱一鸣不信,他按照自己的尺码买的,估摸着够了,只大不小。   “过来,我看看。”没等人反应,焱一鸣硬是把人拽到面前,勾起裤腰扯了一把,戏谑道:“哟!小家伙发育得不错。”   方一飞臊得慌,憋红了脸,“你……怎么随便看人家……”   焱一鸣大咧咧道:“怎么了?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不都是我帮你洗的澡,你什么我没见过?”   方一飞有苦难抒,他一个纯情男大,跟阿宽他们在一块,互相比比、逗逗很正常,可在大眼仔面前,他反而拘谨起来。   方一飞羞赧道:“都长大了,得注意个人隐私。”   焱一鸣咯咯地乐了起来,“隐私?你身上长几根毛我都知道,还隐私?”   “……”   “行了,早点儿睡吧,明天带你去买两身衣服,天天穿得不是黑就是白,还有你那牛仔裤,屁月殳后头都磨白了。”   方一飞争辩道:“那是做旧,复古风。”   “做旧?我看就是旧吧。”   跟他说不通。按照焱一鸣的穿衣风格,实在想象不出他能挑出什么审美在线的Look。   紫红色的荧光灯打在天花板上,照出塑钢窗扭曲的形状,鼻尖是那股隐隐约约的牛杂香,方一飞竟不觉得突兀,没想到他适应得这么快。   瞟一眼下铺,焱一鸣一只胳膊支出来,半截垂在床边,这家伙就爱趴着睡。方一飞睡不着,试着叫了一声:“龙哥……”   “嗯。”   顿了顿,方一飞忍不住问:“那会儿,你妈……妈妈为什么要走?”   沉默片刻,下头闷声道:“谁受得了这破地方?早晚得走,听说勾搭了一个深城暴发户。有好日子过,谁不走?耗在这儿,天天闻着牛杂味儿。”   “……为什么没把你带走?”   下铺一抖,连带着上铺晃了一下,焱一鸣翻了个身,再没说话。   方一飞意识到这话太唐突,硬生生刺到了某一点,像刺破一只臌胀的气球,在这简陋的小房间里无声地炸裂,也刺破了某人心里的泡泡。如果他妈还在,他也想问: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虞兮正里- 第12章 接风宴   翌日清早,方一飞被外头叽叽喳喳的吵嚷声弄醒,没等回过神来,只听下铺传来一声闷锤,焱一鸣噌地下了床,一把推开塑钢窗,大骂:“吵什么吵,中六合彩了?”   底下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小龙,小飞回来啦?”   另外一个声音更呱噪:“听说阿飞考上了港督大学,不得了,这下发达啦!”   旁边那个接茬儿:“看看人家,这叫光宗耀祖,不像我家那个没出息的,天天跑游戏厅,一念书就困成狗。”   焱一鸣不耐烦地关上窗,重重地砸回床上。   方一飞睡不着了,一骨碌爬起来,下床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焱一鸣的胳膊。“对……对不起!龙哥,我不小心的。”   焱一鸣一动不动,跟死尸似的趴着,全然没有反应。胳膊上压出一点红印,方一飞小心翼翼地揉了揉,视线不由得移向那满背的青龙纹身……晨曦中巨龙腾云驾雾而来,神态威严,须髯飞翘,双目炯炯有神。特别是那青色的龙鳞,渐变中闪着熠熠光泽,仿佛从皮肉里长出来一般,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看够了吗?”枕头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龙哥,我可以摸一下吗?”方一飞试探道。   焱一鸣不吱声,方一飞大着胆子戳了戳,巨龙没反应,指腹沿着那蜿蜒的黑色轮廓一点点描摹。他第一次触摸纹身,原以为像画儿,没想到勾线处的皮肤微微凸起,像叶子上流畅、联通的经脉,随着肌肉起伏、生长,闭上眼睛能想象它的形状。   方一飞弱弱地问:“疼吗?”   焱一鸣缓缓睁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懒懒合上。“就像割肉,你说疼吗?”   方一飞倏地缩回手,再不敢看那冒着血光的大青龙,仿佛再看就要活过来似的。听说小混混都有纹身,他只在古惑仔电影见过,左青龙右白虎,看着都没龙哥这个霸气。   “喂,以后不用这么客气,整天‘对不起’、‘谢谢’挂在嘴边,又不是在学校,有必要吗?”   方一飞一愣,他跟阿宽他们倒没这么客气,只是……这里毕竟不是他的地盘儿,他不是城寨的人,跟这位臭脾气的小混混也不熟,自然要夹着尾巴做人。   让方一飞始料未及的是:陈婆非要给他接风。一上午聚集了几十号人,老的少的,别管挨不挨得着,只要认识的统统都来,聚在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龙凤楼”,据说城寨但凡有喜事儿,都要来这儿摆一桌酒。   方一飞局促地跟在焱一鸣身后,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嘈杂声不断。   锦叔:“喂,你这牌这么臭,会不会打?”   章伯:“干什么?你当我跟你一样,赌了半辈子,就你厉害。”   “慢吞吞的,半个多小时,一圈还没打完。”   “嘁!打个牌,废话这么多。”   陈婆:“好啦,快点出牌,啰啰嗦嗦。”   见这阵势,方一飞有点儿懵,拍了拍焱一鸣,“龙哥,这么多人都是亲戚吗?”   焱一鸣叼着烟,瞥了他一眼,没等他开口,阿跷不知从哪桌蹿了出来,一把勾住方一飞。   “小飞,过来,给你介绍一下。”瘸子爱热闹,挨桌带他认人头,“呐,这个是锦叔,卖炸鸡的,城寨这么多卖炸鸡的,他的一绝。旁边那个是章伯,卖炒粉的,从小吃到大。这是我妈,你叫赵姨咯,小时候她很疼你的,家里做了甜汤,就喊你跟小龙来吃。还有阿德,卖卤味的,祖传三代的老铺子……”   方一飞这才认清那一张张普通却不陌生的脸,他在城寨转悠的这些天,没少被他们嫌弃,一个个撵狗崽似的。   陈婆上扬的嘴角没下来过,她朝方一飞招招手,“小飞,叫人呐。”   方一飞乖乖叫人,“锦叔,章伯,赵姨,阿德哥。”   赵姨喜笑颜开,“乖仔小飞,长这么高,靓仔哦!”   章伯顶着半颗卤蛋头,捋了捋额前三五根飘摇的发丝,“阿飞,听说你在港督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好家伙,另外一副面孔变得真快,看样子是不记得在夜市赶过人家了。   “金融管理专业。”   章伯眼睛一亮,“厉害啊!我看新闻,现在股票一直涨,你学这个的嘛,有没有什么可靠消息啊?”   阿德:“喂!章伯,人家阿飞刚回家,你就抓着人家问股票,想发财也不用这么急吧。”   锦叔:“就是,人家还是个学生,懂什么?股票这么好做,陈婆早就搬进半山别墅去啦。”   陈婆冷哼一声,“你们看着吧,等我们小飞毕业了,肯定能进美国佬的公司,半山别墅没有,到时候……甘地的公寓随随便便住。”   阿跷一个膀子搭着方一飞的肩,半个人的重量全挂在他身上,嬉笑着说:“是啊陈婆,到时候都看不上城寨这破地方,不会把我们这些老街坊都忘了吧?”   陈婆嘁了一声,“反正我这辈子生也生在城寨,死也死在城寨,小龙、小飞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儿。”   锦叔:“哎,你这话我不同意,城寨怎么了?城寨有什么不好的?街坊都熟,比住高楼大厦方便多了。那些高级公寓有什么好,不就是地方大点儿,干净点儿,视野好点儿吗,别的差远了。”   章伯:“别的?别的还有什么?一下雨就渗水的破楼,隔三差五断电断气,呐,还有楼道那灯,老不亮,修了又坏修了又坏,没救咯!”   锦叔:“你好意思说,楼道里那些纸箱是不是你堆的?这几天天热,那气味……”   赵姨应和道:“对啊,就上个月,不知道谁这么缺德,一只死猫丢在楼下纸箱里,发臭了都不知道。”   阿德哥:“这都是小事儿,做点生意不容易,出摊要交保护费的嘛,交就交咯,每年涨价,去年涨了两次,这谁受的了?要不是小龙顾着大伙儿,乐哥那帮人能这么好说话?”   阿跷一扬胳膊,“好了好了,别讲那些了,大家玩儿牌,玩儿牌。”   街坊间的抱怨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些吃喝拉撒,鸡毛蒜皮的事儿。最后一句话引起了方一飞的注意,他检索到一个陌生的名字——乐哥,直觉告诉他这人不一般,他小心翼翼地问:“跷哥,你们说的乐哥是谁?”   阿跷摸了一把鼻子,小声说:“阿乐是帮会二把手,上次那两个拦住你要保护费的马仔就是他的人。”   “哦,那龙哥也是阿乐的人?”   阿跷轻哼一声,摇摇头,“你也这么想?告诉你,小龙不想跟他混。”   方一飞不懂黑道的规矩,可他知道什么叫趋炎附势,难道不想混就可以不混的吗?   阿跷继续说:“其实我也有点搞不懂,反正……小时候一块儿穿开裆裤长大的,阿乐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还想问什么的时候,准备开席了。陈婆端着酒杯,哐哐敲了两下,硬朗的声音里透着喜悦,“我说两句……各位街坊都在,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我们家小飞回来了!”说着,一把拉起身边的方一飞,眼里满是欣喜和自豪。   方一飞强挤出一丝笑意,颇为尴尬地朝众人点头。   “小飞,敬街坊们一杯,以后……大伙儿多照应我们家小飞。”   方一飞端起酒杯,一股浓烈的白酒味扑面而来,他没怎么喝过白酒。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他下意识地瞥一眼焱一鸣,这家伙自顾自喝了起来,压根儿没瞧他一眼,更不可能接受到他求救的眼神。方一飞眼一闭,心一横,一口懵了小半杯,周遭起哄声四起。   阿跷冲他竖起大拇指,“来来来,倒上。看不出来,乖仔喝酒挺爽快。”   方一飞被辣得说不出话来,一边咳嗽一边摆手,“跷哥,我不能喝。”   “这可是你跷哥珍藏的好酒,给你接风才拿出来的,是不是不给你跷哥面子?”   方一飞酒量一般,没想到这白酒凶得很,三两杯下肚,烧得他喉头灼热、胃里火辣辣的。   此时,冷眼旁观的焱一鸣终于开口了:“行了,别灌他了,一会儿你扛他回去?”   阿跷喝得兴头上,脸颊绯红,他拍了拍自己那条废腿,咧嘴道:“嘿嘿!行啊,跷哥抗你,要是这腿没废,一百八十斤的都扛得动。小飞飞看着超不过一百五,全长个头上了。哈哈哈……”   焱一鸣闷了一口,无奈摇了摇头,冲方一飞说:“不能喝别喝了。”   方一飞傻傻一乐,似乎有些上头,谁来找他碰杯都欣然应承。喝着喝着,跟阿跷勾肩搭背地熟络起来,他凑到瘸子耳边问:“跷哥,你跟龙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是啊,说起来,我是看着他……长大的。”阿跷咧着嘴,一脸得意。   “那他从小就这样吗?”   “什么这样?”   方一飞形容不出来,感觉他周身套了金钟罩似的,冰冷、坚硬,跟阿跷他们不一样,少了些市井的燥热与烟火气。   “嗯……就挺酷的,话不多,还有,瞪着你的时候挺吓人。”说着,又咯咯咯地笑。   “哈哈哈……衰仔,吓人就对了,你可别惹他,这家伙发起狠来没几个人能治住。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着你还有阿九装鬼吓他,被他一脚踹下楼。那会儿,他就比这桌子高一点儿,还瘦,哪儿来这么大劲儿?还好我命大,不过那次之后,总感觉脑子存不住事儿,我怀疑这脑子就是那会儿摔坏的。”   方一飞心里“咯噔”一下,万一……事情暴露,自己会不会跟阿跷一样,被凑成二百五?如果他这钻石脑袋够硬,或许没那么惨。   他甩了甩脑袋,不敢往下想,又闷了一口酒,转移话题,“跷哥,那你身上有纹身吗?”   阿跷挠了挠小平头,话锋一转,“嗐!纹身这东西,可不是敲在猪猡屁月殳上的钢印,洗都洗不掉。听谁说过一句话,什么来着……”他挠挠头,努力用他那有限的文化知识解释:“大概意思是:人的头发和皮肤都是父母给的,不好乱涂乱画。”   “人之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对对对,好像是这么一句。不愧是高材生,脑子就是好!”   能喝的、不能喝的都喝尽兴了,阿跷跌跌撞撞地被赵姨搀回去了。   方一飞靠在墙边,浑身酒气。焱一鸣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抬脚踢了踢,“回去了,醒醒。”   方一飞抿了抿唇,红扑扑的脸带着三分稚嫩和少年的单纯。焱一鸣叹了一口气,一把操起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嘟囔一句:“还挺沉,喝不了还喝,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   怀里的方一飞脑袋一偏靠在他肩头,含含糊糊道:“几斤几两都不知道,敢骗龙哥,小心……小心被打断腿。”   焱一鸣脚下一顿,拍了拍他的脸颊,“喂!衰仔,真醉假醉?”   方一飞眯缝着眼睛,嗫嚅着:“龙哥,我没骗你,真的!我怎么敢骗你?”   焱一鸣紧了紧抓着他腕子的手,嗤笑一声,“衰仔……”   骗不骗的,焱一鸣没多想,杳无音讯的焱一飞能回到城寨是比中奖还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儿。陈婆坚信不疑,焱一鸣没有理由不信。在他心里,焱一飞就是这样乖顺、带点儿鸡贼的小孩儿。他比自己乖巧、爱笑、会说好听的,哪怕犯了错也叫人不忍心责备。   倘若,焱一飞骗了他,他也没法生气,要是一飞这辈子都不回来,他又能跟谁生气呢? 第13章 小混混的衣着品味   霓虹初上,城寨街头熙来攘往,炸鸡摊、炒粉摊陆陆续续支了起来。   一只黑背土狗亲车熟路地穿梭其中,它知道收摊儿前讨不着好东西,闲着也是闲着,溜达到垃圾箱旁,来来回回逡巡,偶尔会撞大运。看来今天运气一般,围墙上蹲着一只黄色大狸花猫,它是这片儿的老大,正弓着身子死死盯着大黑背。看架势是宿敌,双方铆足了劲儿,非要拼个高下,才有权利独享这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   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声,猫狗大战一触即发……   绚丽霓虹射进破旧小屋,方一飞满头大汗地醒来,头脑发胀,睁眼时一阵天旋地转。方才,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的幻梦:港督大桥下,他差点儿丢了小命,好在,虚惊一场!   “龙哥……龙哥……”焱一鸣不在屋里,手机搁在桌上。“奇怪,人呢?手机没带,应该没出门。”方一飞脑筋一转,想起天台……   他抹黑来到楼顶,只见一个身影独自沉浸在繁嚣四起的城市夜空。方一飞喊了一声,躺椅里的人没反应,焱一鸣似乎睡着了。   方一飞悄悄来到他身边,心想:怎么睡这儿了?吹一夜风怕是要着凉。正犹豫要不要叫醒他,焱一鸣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方一飞吓了一跳,乖巧地问:“龙哥,要不回屋里睡,天台风大。”   “问你话呢。”焱一鸣斜侧里盯着他,看得方一飞又开始头痛。大眼仔不愧是大眼仔,死死盯着人的时候,那眼神比拿大刀的门神还瘆人。   他灵机一动,“记得跷哥说过,你们没事儿就上天台喝酒,我猜……你可能在这儿。”   焱一鸣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冲方一飞偏了偏头,“走,带你去八葵街逛逛。”   “那儿不是卖衣服和鞋子的吗?”   “啰啰嗦嗦,快点儿。”   焱一鸣双手插兜走在前头,下巴扬得老高,一步三摇那架势真挺唬人的。   两人穿过主街,再拐个弯便来到了服装一条街——八葵街。这片儿不如樊龙城寨发展得早,近几年爆炸式地成长起来,人流激增,全世界的外贸货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不仅价廉物美,偶尔还能淘到品牌货,印度制的T恤,越南制的球鞋,中国制的包包,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来来来,随便看,刚到的新款。哟!这不是龙哥吗,好久没来了,忙什么呢?”   说着,卷毛老板拔出一根烟递到焱一鸣手上,脸上绽开浮夸的笑。   焱一鸣接过烟,指了指身后的方一飞,“这是我弟——阿飞,帮他挑两件衣服。”   老板噙着笑,嘴角处明显豁了道口子,笑的时候那道疤也跟着咧开,看着让人不那么舒服。   正要拔烟,方一飞赶紧摆摆手,“谢谢!我不抽。”方一飞笑着点头。   卷毛上下打量一番,笑得更殷勤了,两只耷拉眼儿快眯成一条缝。“靓仔哦,进来看,这一排都是新款来的,面料好,巴西产的,比印度那些好多了,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方一飞看着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衬衫,为难得下不去手。老板绕到他身后,抽出一件墨绿配棕色的条纹衬衫在他胸前比了比。“试试咯,明星同款来的,复古时髦款。”   方一飞接过衬衣,顺势套在T恤外头,扯了扯衣领,鼓鼓囊囊的。   “靓仔,T恤脱掉再试。”方一飞只好脱了T恤,“哇喔……帅气!多合适,比明星还帅咧。”   焱一鸣扫了一眼,“怎么样?喜欢吗?”   方一飞别别扭扭道:“老板,有没有白色的或者蓝色的,这个好像成熟了点。”   “你不喜欢条纹的?纯色有,这么多颜色,橙色、红色、黄色,这几个颜色都是今年流行的。”   他看了看这一堆花里胡哨的衣服,感叹:比焱一鸣的蓝孔雀、绿鹦鹉好不到哪儿去。难道,小混混的衣着品味都这么差?   焱一鸣挑出一件淡粉色的,“就这件吧,颜色浅,你皮肤白,挺合适。”   方一飞摆出尴尬脸,粉色不是女孩儿喜欢的吗?焱一鸣替他做了决定,嘴上不好拒绝,当场换了新衣服。还别说,这颜色衬得他白里透红,整个人像裹了丝绒粉的糯米团,又白又亮。   焱一鸣:“多少钱?”   卷毛摆摆手,“不用了,龙哥,你弟不就是我弟,没几个钱,算啦算啦。”   “生意归生意,等你中六合彩了再做慈善也来得及。”说着,甩下两张票子,走了。   一路上光顾了几家店,老板跟焱一鸣都挺熟,也不知道是客气还是真大方,嘴上不肯收钱。焱一鸣二话不说,甩下钱就走。   方一飞:“龙哥,这些老板都是熟人?”   “嗯,以前社团小弟,总得吃饭。”   怪不得看着痞里痞气的,虽说做的是正经生意,社团那股子江湖气还没磨干净。   方一飞还想问什么,见焱一鸣冷淡的样子,识趣儿得闭了嘴。他发现,龙哥这人很怪,忽冷忽热的,没事儿从不废话,不知道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卖箱包的摊位,焱一鸣自顾自挑了起来,“这个怎么样?”   “给我吗?”方一飞连连摆手,“不用,我那包就是有点儿旧,还能用。”   “那破烂早就该换了。”焱一鸣语气总是这么霸道,一副不容反驳的样子。   方一飞心里盘算着,两件衬衣、两件T恤、一条工装裤、一条牛仔裤,外加两条短裤……已经花了差不多五百。他默默记着账,到时候该还的得还,欠谁的也不能欠一个小混混的,免得日后找他麻烦。   一声清亮的“龙哥”把方一飞拉了回来,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孩儿朝两人挥手,焱一鸣面不改色,立在原地。女孩儿一蹦一蹦来到近前,热情地挽上焱一鸣的手臂,欢喜道:“龙哥,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说话的女孩儿两只黑眼珠子不住地往方一飞脸上瞟。   “松开,热死了。”焱一鸣抖了抖胳膊,没甩脱。   女孩儿惦着脚,凑近了问:“龙哥,老远就看见你俩,这谁啊?”   没等焱一鸣开口,阿九从人群中冒了出来,“小桃……你怎么跑这么快?”阿九手里满满两袋子东西,见到两人挺惊讶,“龙哥、阿飞!你们怎么在这儿?”   方一飞和章桃桃双双看向阿九,他才反应过来,“对了,你们还没见过,这是小飞,龙哥的弟弟。这个呢……就是我们城寨未来的国际巨星——章桃桃,章伯的女儿。”   章桃桃娇嗔道:“什么未来巨星,别听他瞎说。”   方一飞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叫方一飞。”   章桃桃笑嘻嘻地伸出手,“你好你好!”转念一想,“不对,小飞哥不是早就……”话没说完,扭头望向一脸丧气的焱一鸣。   阿九拉了拉章桃桃,打岔道:“这个一句两句说不清,回头跟你说。”   “中午怎么没去龙凤楼?两个人野哪儿去了?”焱一鸣冷声道。   阿九指着冒星星眼的章桃桃,说:“她咯,非要拉我陪她去什么见面会,你不知道,一大早排队排了两个多小时,挤得我快吐了。这会儿又说要来逛街,真麻烦!”说着,举起两只挂得满满当当的工具手。   “麻烦,你还跟在她屁股后面转?”   “她软磨硬泡的,我也没办法。”   “得了吧,你自己喜欢逛街,还赖别人。”   一旁的章桃桃不知什么时候挨到了方一飞身边,笑容倒是收敛了些,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出卖了她。笑中含蜜道:“一飞,我叫你小飞哥哥可以吗?”   方一飞对异性一向绅士、有礼,原本异性缘是相当旺的,只不过,被他那副抠门样儿吓退了大半,剩下的只敢远观。“当然可以。你们去谁的见面会了?”   “瑶姚。”   “瑶姚?又演戏又唱歌的那个瑶姚?”   “是啊,你也喜欢她吗?”   “还好,我室友挺喜欢她的。”何止是喜欢,他们宿舍的阿锋快成人家的贴身保镖了。   “哦,你在哪个学校?”   “港督大学。”   章桃桃眼睛倏地亮了,“哇塞!这么牛,太厉害了吧。我想都不敢想,这么说来,你应该是城寨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港督大学的。”   “其实也没那么难。”方一飞不好意思地笑笑。   章桃桃嘟着嘴,“对你们这些学霸来说当然不难咯,是不是?学渣。”最后两个字是冲着阿九去的。   阿九剜了她一眼,“你自己渣就渣,可别带上我们,特别是龙哥,那会儿他学习成绩可不差。要不是……”   焱一鸣突然打断他,“走啦,买包去。”   “老板,那个红色的书包拿下来看看。”焱一鸣里里外外掏了个遍,一挑眉,说:“内侧口袋挺多,适合你藏钱。”   方一飞一愣,反应过来时,有种被人扒了裤衩子的感觉。   章桃桃:“红色不耐看,这个怎么样?蓝色干干净净,挺适合小飞哥哥的。”   阿九:“我觉得黄色的不错,掉海里容易找,哈哈哈……”焱一鸣瞪了他一眼,阿九耸耸肩闭嘴。   三人齐齐看向方一飞,眼神告诉他,决定权在他手上。看看面若门神的龙哥;一脸自信的阿九;最后是满脸期待的章桃桃。最后,他指了指章桃桃手上的那只,“那就蓝色的吧。”   老板凑上来说:“这款卖得很好,龙哥来了,就算成本价。”   焱一鸣爽快付了钱,把书包丢给他,自顾自走在前头。   得亏有个审美正常的章桃桃在,方一飞没有被迫背上奇奇怪怪颜色的书包,不管怎么样,抱着新书包方一飞心里生出一丝高兴。身旁两人叽叽喳喳没完,他被夹在中间,时不时张望人群中的焱一鸣,生怕一不留神人没影儿了。 第14章 Tony Loong   一行人回到城寨烟杂铺,章桃桃麻雀似的围着方一飞叨叨个没完,一会儿功夫,全然没了初见时的故作矜持。   “真的?你同学真的可以拿到瑶姚的签名照?”章桃桃兴奋地差点儿跳起来。   “我问问,如果方便,帮你要两张。”   “哇塞!谢谢小飞哥哥,你也太好了吧,简直就是天使。”   一旁的阿九斜眼“嘁”了一声,“我说章小桃,你也太势利眼了吧,一听能要到签名照,就开始‘小飞哥哥’,肉麻死了,咦……”   “你要是能帮我要到签名照,一天叫八百回‘阿九哥哥’都行。”   “别!我可没那本事,你把签名专辑还给我。”阿九摊手。   章桃桃不乐意了,嘟着嘴,“哪儿有你这样的,答应送我的,好意思要回去?”   “你让你‘小飞哥哥’帮你要去。”   “哎呦!我的阿九哥哥,你这人太小心眼了,小飞哥哥虽然又帅又聪明,但是,阿九哥哥也很……很……”章桃桃瞪着两只圆眼睛思考半天,由内而外打量一圈,没夸出一句像样的来。   方一飞笑得纯粹,“九哥眼光好,很会挑东西,是吧九哥。”这话看似在夸,演技浑然天成。他可没忘记,焱一鸣给他买的那一沓彩色平角裤,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东南亚血统的独特审美。   阿九甩甩额前的碎刘海儿,得意洋洋道:“那必须的,别的自信没有,审美这一块儿天生的,你问问,城寨这片儿还有谁?”   “是是是,九哥天天捧着杂志看,时下流行什么,先锋潮流没有不知道的。”章桃桃的演技显然有些浮夸。   方一飞接茬儿,“九哥,你这发型是不是叫日系鲻鱼头?”   终于有人懂他了,阿九一拍他的大腿,眉飞色舞起来。“可以啊!没想到我们乖仔还懂时尚。”说着一仰头,摆出一副帅炸港督,艳压东亚的架势,“哎,帅不帅?”   方一飞一脸单纯,“帅,要是再染个颜色就更酷了。”   “英雄所见略同,你觉得染个什么颜色好,灰色还是绿色?”这家伙越说越来劲。   焱一鸣从外头进来,正听见他们聊发型,他瞥一眼方一飞,说:“头发长了,该剪了。”   方一飞不以为然,等实在熬不住再说。只见阿九冲他怪模怪样地眨眼睛,章桃桃同样表情怪异地盯着他,两人双双便秘脸。   焱一鸣:“阿九,准备一下东西。”   方一飞还没领悟这话的意思,阿九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又朝章桃桃眨眨眼,“走啦,准备东西去。”   方一飞不明所以地看着焱一鸣,只见他绕着自己转了半圈又半圈,眼神在他饱满、丰盈的脑瓜上来回打量,看得他不由得忐忑起来。忍不住小声问:“龙哥,看什么呢?”焱一鸣不作声,随手拿起柜台上的时尚杂志翻了起来。   方一飞心里升起一股不安,可这预感并没使他警惕,更没料到结果会让他如此后悔。   他被迫钉在椅子上,铁爪般的手在他脑瓜上摸了又摸,揉了又揉,抓锅盖似的随意拨弄两下,属实不怎么温柔。兜上毛巾就要开干,耳边响起嗡嗡的电推子声,方一飞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眼里透着难掩的紧张,“龙哥,你学过理发?”   Tony老师一手推子一手排梳,嘴角叼着烟,眼睛被烟熏得眯成了一条缝。“吧嗒”一口,鼻尖喷出一股白烟,一脸不屑道:“这玩意儿还用学?”   啊?!不用学吗?这玩意儿一刀下去没的重来,难道不该学个一年半载,不然怎么敢在人脑袋上实操?   “龙哥,要不算了吧,我这头发也不是很长,回头我去学校旁边剪。”   阿九一条腿架老高,幸灾乐祸道:“乖仔,放心吧,龙哥动手能力强,修水管、修电路、修车,看几次就会,也不知道他怎么捣鼓好的,你说厉不厉害?”阿九跟章桃桃对视一眼,忍不住捂嘴乐。   方一飞嘟囔:“可我这脑袋是肉做的,不是铁疙瘩。”他对发型没什么要求,况且,再丑的发型还得看脸不是吗?就怕他下手没个轻重,别给他削去半只耳朵就好。   眼看躲不过去,方一飞默默祈祷:大哥,手下留情。   Tony Loong表情严肃,烟蒂一扔就要动手。唰唰几下,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动作潇洒、利落,颇有几分专业Tony的架势。指尖一压,“低头。”   方一飞乖乖配合,眼珠子左右打摆子,没话找话,“龙哥,你都给谁理过发?”   焱一鸣懒懒道:“阿跷咯,以前阿九也是我剪的,自从这家伙看那些破杂志,非要整稀奇古怪的发型。赶潮流嘛,隔三岔五折腾,谁有空给他折腾?”   完了!一想起阿跷那平头,跟刚从阑吝桥监狱放出来似的,方一飞不禁闭上了眼。   “那你的头发都是谁给理的?”   “阿婆咯,小时候都是她给我们理发。也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不痛不痒的话说得轻松,可方一飞仍能察觉到一丝难以形容的憋屈,不知是替焱一鸣憋屈,还是替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焱一飞憋屈。   城寨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像他们焱家这样的不少,欠债被逼死的爸,带着小儿子离家出走的妈,只剩下相依为命的阿婆和大孙子。祖孙俩靠着牛杂铺的小买卖苟且度日,还得应付那些收保护费的小混混,日子有多难只有自己知道。   焱一鸣从小野惯了,打不服、骂不听,十五六就跟着大嘴坤混,大哥见他皮实、能打,嘴又牢靠,喜欢带在身边。说好听点是信任,实际上就是一副盾牌。焱一鸣毕竟年纪小,“义气”两字还不会写的年纪,已经懂得混江湖的规矩,除了大哥的话,谁都不好使。陈婆天天念叨:你个衰仔,早晚死在那黑老大手里。   不知道怎的,门外传来一阵犬吠声,夹杂着阿跷骂骂咧咧的声音,“小九,叫你别把狗盆放门口,这畜生不长眼。去!狗东西,再叫,赏你一包老鼠强,陪隔壁大黄去。”   阿吉一听它那青梅竹马,却因为嘴太馋,误食老鼠药被毒死的初恋大黄,心里又痛又委屈,呜呜两声,又愤愤地撵人。   阿九朗声道:“阿吉别怕,谁要是敢毒你,我叫他尝尝二斤砒霜混鸳鸯奶茶的滋味。”   阿跷佯装要踢,狗东西知道他一瘸子成不了威胁,蹦一步退两步,冲阿跷叫个没完。这狗东西跟人一样,有脾气,自然有天生不对付的。   阿跷只好边吓唬,边贴着墙边走,“哎,我说小九,什么时候把这畜生轰走?天天跟个门神一样。”   阿九摇头晃脑地说:“它就是门神,专门防某些邪祟。”   “好你个臭小九,几天没收拾你,屁月殳痒了是吧?”阿跷作势扑了过去。   阿九活脱脱一只猴,委身一闪,边躲边喊:“跛哥饶命啊……”   “跛你个奶奶,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不可……”两人没长大似的,以Tony老师为中心,转着圈儿追逐。   “行啦,要咬出去咬,别在这儿玩儿老鹰抓小鸡。剪豁了你俩赔……”话音未落,Tony老师胳膊肘一顿,眼皮跟着一抖。   空气瞬间凝滞,原本笑得前仰后合的章桃桃也收了声,六只眼睛齐齐射向事故现场。她挪到两人身后,下一秒惊恐地捂住了嘴,只见后脑勺到耳后硬生生刮掉了长长一道,足有一支烟那么长。   左右两只捣蛋鬼见势不妙,一个推着一个往外逃。   章桃桃歪头看看方一飞,同情兼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两只浑圆的大眼睛将笑未笑。“小飞哥哥,没事儿的,帅哥剪什么发型都是帅的,就算光头也是帅气光头,嘿嘿……”末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一飞抬手要摸,被身后的焱一鸣一把抓住,他轻咳两声,“还……还没剪完。”   “什么情况,是不是剪坏了?”方一飞的心悬在嗓子眼儿,即便他没阿九那么讲究,可怎么也得有个人样儿吧。“镜子呢?我看看。”   “别动,一会儿变莫西干了。”焱一鸣面不改色,手里却迟迟不敢动推子。他琢磨片刻,灵光一闪,索性把两鬓和后脑勺都剃了。   “龙哥,别给我弄太短,别跟阿跷一样,跟刚放出似的。”方一飞后脑勺没长眼睛,作为案板上的羊,只好哀求Tony Loong手下留情。   二十分钟过去了,在Tony老师一番鬼斧神工下,方一飞喜得一颗……   “哇塞!好帅,有点像日漫里那个谁来着。”章桃桃惊喜地盯着他,眼里放光。   方一飞一听,以为是佐助或者五条悟那样的颜值天花板,当他拿着镜子反复确认时,竟然认不出镜中这张脸。   “我想起来了,有点像灌篮高手里的7号——宫城良田。”   焱一鸣抖了抖毛巾,点上一支烟,“后面剃短了点,头顶没剪多少。”看样子挺满意。   “龙哥好厉害!还会刻刀,这刻的什么?扭来扭去的。”   焱一鸣吐出一个烟圈,颇为自信,“龙,这都看不出来?”   左看右看,方一飞眉毛拧了起来,举着镜子的手僵在半空,偏了偏脑袋,勉强看清侧面从发鬓处刻了一条曲线,一直延伸到后颈。最主要的是,它不是一条流畅的曲线,像一条飞游直上的龙形。当然,龙头雕不出来,龙爪自然也省了,只有一条炸了花儿似的龙尾,全凭想象。方一飞哑然,他怎么都看不来这是一条龙,也就比蚯蚓粗一点儿,还是一条爆了头的蚯蚓!   此刻,他很想回家、回深城、回港督大学,总之,只要离开这儿,或许噩梦就醒了。他不可置信地问:“这……这样子,我要怎么回学校?”焱一鸣不看他,反倒若无其事地逗弄起阿吉来。   方一飞越看越觉得难受,他要顶着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发型回学校,肯定会被阿宽他们笑死,真是糗大了!   他委屈、怨愤地瞪向焱一鸣,后者装作看不见。章桃桃拿着手机在那儿“咔咔咔”地拍照,方一飞苦着脸说:“别拍了,这根本不是我。”   章桃桃瘪了瘪嘴,十分同情,“嗯……好像是有点儿怪……”遂话锋一转:“哎呀,没事儿,虽然这发型不太符合你的气质,不过,你听过一句话吗?颜值就是正义,有你这张脸,绝对是邪不压正。”   眼下这造型往港督大学门口一站,穿上刚买的衬衣和牛仔裤,看着比阿跷和阿九更像小混混,搞不好会被保卫科大叔拦下来。   焱一鸣若无其事,不经意地瞄了一眼,摸了摸鼻子说:“别拉着个脸,头发很快就长长了。”   …… 第15章 老鼠见了猫   回去的路上方一飞一句话不说,闷头到家,便钻进了卫生间。焱一鸣往床上一躺,长腿支在床边,竖着耳朵。好半天,方一飞垂着头出来,一脸闷闷不乐。   焱一鸣瞥了一眼,踢了踢椅子,“怎么洗这么慢?”   方一飞不吱声,来来回回给那颗崭新的脑袋抛光,恨不得搓一搓能一夜长回去。焱一鸣脚腕子一勾,连人带椅子拖到近侧,一把夺过毛巾,“就这几根毛,擦半天。”   方一飞头低得更低了,显然不想看见Tony Loong满不在乎的脸。见他一副受气包德性,焱一鸣轻叹一声,放软了语气:“怎么了,很丑吗?这幅表情。”   方一飞抬了抬眼皮,不知道是被热水沁的,还是被蒸汽熏的,那微翘的眼尾泛着一点红。   焱一鸣怔怔道:“我去!你不会哭了吧?就为这几根毛,至于吗?”他最受不了人家哭,好像自己故意欺负人似的。   方一飞不啃声,去扯毛巾,扯不动,僵持不下时,焱一鸣直愣愣说:“头发还没干,吹干了再睡。”   方一飞不想看到镜中的自己,气悻悻的,“就几根毛,一会儿就干了。”   说完,作势要上床,被焱一鸣一把薅住了脚腕儿,命令似的,“不行,吹完再上床。”   偏头看,那转瞬即逝的柔软一下变成了霸道,脚腕上的铁爪牢牢钳住了他,只好不情不愿地退回来。他突然能理解,为什么小时候方一宸去理发总是一哭二闹,撒泼打滚。那会儿家里养了一只泰迪,每次剃完毛,小家伙都要绝食三天。   见他不动弹,焱一鸣只好拿来吹风机,将人按在床沿。他这辈子没这样伺候过谁,除了这个自尊心强,又爱装委屈的乖仔。他用十二分的耐心尝试当好一个哥哥,换成随便谁,他早就甩脸子不干了。   脑后,呜呜的风声里飘出一句:“其实……也没那么像流氓。”   “流氓”两个字说得含糊,焱一鸣自己知道,这套造型属实不适合清纯男大。乖仔刚消下去的郁闷劲儿又被这两个字搅动起来,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是个意外,本来没想弄这么短,这不是没办法吗?要不把阿跷和阿九揪过来,剃光,脑瓜顶上画两排圈儿,罚他们三天不能吃肉。”   方一飞被逗笑了,讪讪道:“那倒不用,我就是不太习惯,回头我室友看见了,肯定得笑我。”   事已至此能怎么样?把那两个家伙剃光了,他的头发也接不回去。他不是生谁的气,而是自己那点儿暗戳戳的自尊心在作祟。   “室友?就那个四眼仔和傻大个儿?”   “嗯,戴眼镜那个叫阿阮,高个儿那个叫阿宽。”   “看样子……你们关系不错?”   “是啊,阿阮是港督本地的,阿宽是北方过来的。一个老迷信,一个酷爱吃辣。”   焱一鸣没兴趣知道这些,他对城寨以外的事儿不感兴趣,不过……这两人还算仗义,小飞跟他们在一块儿不会吃亏。   噪音戛然而止,焱一鸣不置可否地问:“你对城寨的人一点儿印象都没有?老是欺负你的阿跷;带你去偷小糖人的阿九;还有……阿公、阿婆。”   焱一鸣没好意思问出自己的名字,焱一飞最不该忘记的是自己的哥哥,那个只要他耍赖,就背着他上楼的哥哥;做噩梦时,会轻拍他后背哄睡觉的哥哥;一边嫌他粘人,却形影不离的哥哥。   这些,方一飞全然不知。   他从焱一鸣故作淡漠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丝期望,他希望小飞能记起来,能想起他和阿婆,他企图通过这模糊记忆来印证同宗血脉,寻找一种同命相连的共鸣。过去的生活有过惊恐不安,有过痛苦颓丧,同样伴随着丝丝缕缕温暖相依的珍贵时光。   方一飞喃喃道:“对不起!龙哥,那时候我太小了,去到陌生的地方,生了一场大病,很多事儿都不记得了。”   焱一鸣嘴角微微一抽,沉声说:“算了,不记得就算了,现在回来了,是阿公保佑。”沉默片刻,又说:“这里是你的家,不管多破多不像样儿,总归是你的家。”   这话让常年寄宿在外,严缺乏归属感的他胸口一滞。即便被冷酷的面具覆盖着,他依旧能感受到面前这张煞神脸上透出的一丝失落,当然,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而复得的欣然。   焱一鸣这是彻底接纳他了?   下一秒,方一飞倏地移开视线,不敢看他的脸,是心虚,他很清楚事实是怎么样的,如果现在把事儿说清楚,还来得及。他死死扣着自己的膝盖,刚想开口,一扭头,焱一鸣已经进了卫生间,遂即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方一飞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暗自琢磨:得快点儿把手机卖了,以后找点正经兼职,总比像这样占了人家的床、入了人家的室来得安心。   翌日,焱一鸣醒来发现方一飞不在,书包也不见了,昨儿买的衣服仍旧躺在购物袋里。床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卫生间里泡着的衣服洗好了,滴滴答答挂着水,剩一条他的内裤留在水盆里。   焱一鸣点上一支烟,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小飞,迟迟没有按下通话键。   陈婆冲楼上大喊:“小龙,下来帮忙。”   “他什么时候走的?”焱一鸣随口一问。   陈婆一边忙活儿,一边说:“七点不到就走了,说学校有个什么会,好像叫……叫什么年中总结大会。你说上个大学还要开会,弄得跟人家公司一样。”   焱一鸣嘟囔了一句:“衰仔!走也不说一声。”想了想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哎呦!你看,我忙得都没顾上问,你打电话问问。”焱一鸣当没听见,陈婆提高音量:“听见没?”   “回头再说,送货去了。”说着,揣上手机走了。   银色金杯停在码头,阿跷抛给焱一鸣一罐可乐,两人咕咚咕咚干了大半。   焱一鸣一抹嘴角,“少喝可乐,你不知道这玩意儿杀精?”   阿跷呛了一口,遂即嬉皮笑脸道:“又没老婆,杀就杀咯。”别看这家伙长得不怎么样,没钱没品味,哄女人挺有一套,特别懂人家爱听什么,一张嘴就能把人哄得花枝乱颤。要不是瘸了一条腿,说不定桃花还挺旺。说着,朝焱一鸣瞟了一眼,“呵!你还怕杀?存了这么久,不杀有什么用?”   “嘁!非得用吗?”   “不用就杀咯。”   “不杀行不行?”   “不杀有什么用?”   “不用就得杀吗?”   “不用就杀咯。”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如此没营养,又无厘头的话题最好打发时间。片刻后,阿跷突然想起来,“哎,小飞呢?”   “回学校了。”   阿跷应了一声,莫名其妙地问:“还回来吗?”   焱一鸣扭头看他,眼神犀利,阿跷嬉笑道:“我的意思是:今天还回来吗?”   沉默两秒,焱一鸣捋了一把被海风吹散的头发,“不知道,大概不回来吧。上次去他们寝室,住宿条件还行,有独立卫生间,比城寨好。”   “快放假了吧?我看小桃只去半天,很早就回来了。”   “她上的不是艺校吗?”   “嗯……放假时间都差不多吧?”   两个小混混,一个初中毕业,一个差一点儿高中毕业,鬼知道大学什么时候放假。   阿跷怼了他一下,“打电话问问,做哥哥的也不知道多关心关心。”焱一鸣偏过头去,不搭理。“说真的,我原本以为你妈带着小飞北上傍大款去了,不说嫁个亿万富豪吧,找个暴发户也行。没想到这仔日子过得……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拮据?”   “对,就是拮据。生活过得比我们还惨。”   焱一鸣一口烟喷过去,“你惨个屁!去胖子那儿赌马的时候惨?在档口收筹码的时候惨?还是去金轩夜总会找你的Rosy的时候惨?”   阿跷一脚把可乐罐踹飞出去,没皮没脸道:“不惨不惨,咱们兄弟在一块儿好得不得了。”顿了顿,“喂,别嫌我话多,你别老板着一张脸,小飞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老鼠见了猫?!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家伙小时候多贼,属黄鼠狼的好不好?怎么可能怕我。”他一脚将罐子踩扁,满脸无语。   “小龙唉……我的龙哥,现在不是小时候,人都会变的嘛,你看我小时候多聪明,大了不也长残了?”   焱一鸣不屑道:“你那是没把脑子放在对的地方。”   “什么对的地方?读书,上大学?拜托,读书要钱的嘛,读大学要很多钱。再说了,我这脑子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哎,别扯我,说正经的,小飞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你对他好点儿。”   焱一鸣哭笑不得,转念一想:如果焱一飞从小在城寨长大,现在会不会跟他们一样?困在井底兜兜转转。好在,他已经跨进了象牙塔,未来,他能走去任何地方,走到他们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高处。   抬眼时,余光扫到阿乐手下压着个人往旧仓库方向去,太远,看不真切。   阿跷:“瞧,又是个讨债鬼。”   不用问,肯定是在档口输了钱,掏空了家底的“讨债鬼”,讨的不是别人的债,是自己和家人下半生的债。   走投无路的赌徒,焱一鸣从小见多了,妻离子散不稀奇,好一点儿的,逃了出去,北上重头再来,滚刀肉似的转一圈儿,最后流落街头成了丐帮一员。更惨的,躲到哪儿追到哪儿,断手断腿都是活该。   他爸焱大龙就是这么个挨千刀的穷赌鬼,要债的隔三差五堵门、泼油漆,甚至往家里扔死老鼠、死猫。开始他也害怕,抱着焱一飞躲在卫生间,渐渐的就没那么怕了,人的适应能力比想象中强,麻木是一种自我保护。   直到焱大龙被逼得跳了海,焱一飞彻底不怕了,再有要债的上门,焱一飞操着菜刀坐在门口。那会儿才十几岁的少年,身体里积存着岩浆一样的热血,从来不知道生死有多冷酷,从来不想以后有多遥远,只有手里的刀和铁棒是坚硬的武器,撑着他一天天熬。   夜市陆续收摊儿,焱一鸣一边收拾,时不时往路口张望。   陈婆点上一支烟,朗声道:“这都几点了,看来今天是不回来咯。”   焱一鸣靠在门边,不急不慢地点上一支烟,街道变得冷清,寥寥几个路人匆匆而过。瞟一眼手机,一个消息都没有。他吐出一口烟,指尖一弹,烟蒂飞出去老远。   “哗啦”一声,卷帘门落到一半,门缝下露出一截小腿。金属门再度扽开,见状,焱一鸣脸色一沉,压低了声音问:“这次又欠了多少?” 第16章 是意外吗?   两日后,方一飞回到城寨,刚踏进暗戳戳的楼道,便听见上头传来对峙的声音。   锦叔:“阿斌,帮帮忙,通融通融。我正在想办法……”   “呐,街里街坊的,我也不想弄得大家不开心,上次看在龙哥面子上,给你免了三期利息。你也一把年纪了,我给你方便,你顾不顾我死活啊?”最后一句近乎恶狠狠地咆哮而出。   方一飞偷偷躲在拐角处,瞥见说话嚣张的男人面如茶色,印堂发黑,一脸阳虚肾亏样儿。   锦叔拉着一张苦瓜脸,与先前两次见时的世故、尖诮截然相反。他一边作揖一边哀求:“算我求你了,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你相信我,我不会跑的。”   “哼!跑?你有胆跑,有命活吗?我告诉你,就算你逃出城寨,也逃不出港督,就算你逃出港督也逃不出乐哥的手心。”   锦叔急得直搓手,“可是,你们天天这样逼我,我也没钱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马仔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脖领子,二话不说,拳头招呼上去,砸沙包似的,重重砸向腹部。疼得他躬身跪倒在地,本就偏瘦的身体蜷成一个虾,不住地抽抽。   那个叫阿斌的一摆手,冲“虾干”啐了一口,“你他妈当我放屁呢?没钱,没钱去卖血、卖肾,还有你这破屋子,勉强能抵个十万八万。这种事儿还要我教你?锦叔……”男人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猩红的火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朝“虾干”碾了下去。   低哑的嘶吼声回荡在楼道里,被踩了尾巴的嶙峋老狗一丝反抗的意志都没有。   目睹这一切的方一飞咬着牙,刚要跨出去的步子一顿,有个声音提醒他:这里是城寨,连警察都管不了的地方,他一个学生能怎么样?再说了,凡事都有因有果,自己做错了事儿,就得自己承担。   男人一把抓起老狗的头,邪邪一笑,“呐,别说我不帮你,给你找了个买家,差不多这个数儿,能抵掉你一半儿的账,剩下的,慢慢还。”   锦叔梗着脖子,重重闭了闭眼睛,吭吭哧哧道:“你们……是不是早就想弄我的屋子了?上个月档口来了几个生面孔,是不是……你们做的局?”   “我操你妈!老东西,你他妈跟谁说话呢?敢他妈跟我横。”边说,手脚轮番招呼。   气球被戳破,自然要炸,这才刚开始,不要你半条命,这帮家伙是不会罢手的。又是一顿猛踹,老狗只顾抱着头装死,男人叉着腰顺了顺气,乌青的眼睛闪出一道寒光,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匕首。“哐啷”一弹,锃光瓦亮的刀尖一晃,吓得方一方一抖。   完了!不会出人命吧?   锦叔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阿斌,别胡来……小龙答应帮我,你不信我,总该相信小龙吧?”   阿斌戏谑道:“少他妈拿他来压我,有本事他把这账平了。再不行,找乐哥买买人情,人情不够,买屁月殳也行,说不定乐哥一高兴,放你一马。”   “呸!”锦叔啐出一口带血的,“你们……别太过分了。”   “去你妈的!”匕首一抛,抡起胳膊就要扎。   就在这紧要关头,方一飞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脚下装了滑轮似的,三两步蹿到男人面前。大吼:“住手!”   马仔横眉怒目,一瞥大嘴,“你他妈谁?”   方一飞挡在锦叔面前,支支吾吾挤出一句:“几位大哥,有话好好说,不用动刀吧。”   “我问你,你他妈是谁?轮得到你这衰仔在这儿逞英雄?”   “我……我就是楼下的邻居。”方一飞铮铮地盯着这帮流氓。   “邻居?你他妈吃饱了撑的,滚!”男人抡起匕首,刀锋带起一股气流。   电光火石间,耳边扫过一阵邪风,斜侧里伸出一条长腿,擦着方一飞面门飞起一脚,匕首应声落地。他惊地一屁月殳坐在地上,额头渗出一丝冷汗。   再看身侧,焱一鸣抖了抖夹脚拖鞋,拾起脚边的匕首,拇指、中指捻着一端,灵巧地旋转两圈,刀尖啪地收了回去,腕子一抖,将折叠刀抛给男人。   男人识趣儿收了刀,讪笑道:“龙哥,这么早收工了?”   焱一鸣没搭茬儿,瞥一眼方一飞,冷声道:“先把锦叔扶进去。”   男人搓了搓布满青茬儿的下巴,上前半步,故作为难道:“龙哥,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儿,你不是不知道,他这账都拖了多久了?道上的规矩你比我懂,这账越拖越他妈死水一滩,兄弟们靠这个吃饭的,别让我难做。”说着,三角眼一斜,露出原本的阴邪与狠戾。   焱一鸣冲方一飞使了个眼色,“愣着干嘛?还不进去。”   方一飞赶紧架起锦叔,转身时看一眼对峙的两人,心下升起忐忑,他隔着门缝瞄着外头的动静。   焱一鸣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丢给男人,“这些是利息,剩下的十天后我亲自给你送去。”   “哎呦!不愧是龙哥,仗义。那什么,不麻烦你跑一趟,我让小弟来取就行。”   “别废话!别我让我看见你的人在这儿晃悠,我说十天就十天。”   “行行行,十天就十天。没别的事儿,那我们先撤了,哦对了,有空上乐哥那儿坐坐,他老问你忙什么,我们哪儿知道去,是吧龙哥?”男人邪笑,甩着胳膊,得意地走了。   锦叔半瘫在椅子里,见焱一鸣进来,忙不迭要起,硬撑着又摔了回去。   “锦叔,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方一飞急急道。   “没事儿,撑得住,不用去医院。”   焱一鸣轻车熟路地从五斗柜里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拿出一瓶紫药水,还有棉签。“我来吧。”方一飞默契地接过东西,一边帮锦叔处理伤口,时不时瞟一眼立在窗边抽烟的焱一鸣。   锦叔皱着眉,缓缓开口:“多亏了你跟小龙,要不……真得去医院了。”   方一飞不置可否地问:“锦叔,你是不是欠那帮人很多钱?”   锦叔吸了吸鼻子,“唉!都怪我自己,被人三劝两劝就掉坑里了。好久没玩儿了,想着就玩儿两把,碰碰运气。没想到,档口来了几个新面孔,开始玩得挺顺,后来,就他妈盯着我一个人搞。唉……都怪我糊涂,一下子没控制住。”   一旁默不作声的焱一鸣突然开口,语气冰冷,“你打算拿什么还?卖血、卖肾,还是卖房子?”   锦叔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说:“看来,只能卖房子了,不过,要卖也不能卖给阿斌的人,他当我这儿是白菜?”   “卖房子?十年前八葵街的公寓卖了,这回连老楼也保不住,你打算去地铁站要饭还是睡天桥底下?”   锦叔不说话,他这半辈子算是被赌博毁了,说到底是被他自己毁了。原本外贸生意做得不错,一度干得风声水起,后来跟人去了趟澳门,短短几天,纸醉金迷蒙人眼,短短时间里贪婪与欲望成倍数滋长。回来后,生意也不顾了,整天泡在档口赌,他哪里知道这里头暗戳戳的门道。越想赢输得越惨,欠了一屁月殳债,天天想翻本儿,逐渐失去理智。最终,公司破产了,中心地段的房产抵押了,弄得个妻离子散。   索幸还有城寨这破楼,从商圈搬回这里,摆个小摊儿勉强维持生计,但凡别起那贪念,日子也能安安稳稳。可人呐,不是谁都懂“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这个道理。自以为懂,也有被鬼迷了心窍的时候,一步踏入泥潭,注定坠入更深的地狱。   掐了烟,焱一鸣踱到锦叔面前,冰冷、不屑的脸上藏着沉沉的晦涩。“金杯车卖了,凑了点儿,回头再跟章叔和阿德他们凑点儿,把阿乐的账清了。”   锦叔倏地抬脸,“车卖了?那你运货怎么办?”   “不干了,码头的货也不是什么干净来路。”   “可是,阿乐那边怎么交代?”   “这跟你没关系。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次,我亲自废了你这双手。他们爱给你扔垃圾场也好,扔海湾也好,我只管给你收尸。”焱一鸣声量不大,语气却冷酷地瘆人。这话不像开玩笑,很小的时候他就见过从海湾捞上来的穷赌鬼,泡得没了人样,像一团面目全非得肉蛆。他很清楚,没人能对心狠手辣的黑社会开玩笑。   看着那双透着寒光的眼睛,一种不容反驳的气势扑面而来,方一飞第一次见到如此冷肃的龙哥。更为不解的是:龙哥为何不惜丢了生计也要帮锦叔?就算是街坊,这种赌徒、老赖真的值得他掏空积蓄,卖车、卖人情?   回到家,焱一鸣往床上一躺,双臂枕在脑后,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方一飞坐到床边,忍不住问:“龙哥,你把车卖了,往后要做什么?”   焱一鸣不作声,这问题他来不及想,他一个小混混能做什么?   方一飞不置可否道:“听说赌瘾大的很难收手,你能帮他一次两次,总不能永远帮下去。”   焱一鸣缓缓睁眼,淡淡看了他一眼,“能帮到哪儿算哪儿,他要作死,拦也拦不住。”   察觉到方一飞的疑惑,他说起十年前的陈年往事。   彼时的焱一鸣才十二岁上下,那个该死的赌鬼爹焱大龙,一个坑没填上,又欠了一屁月殳债,即便砸锅卖铁,卖房卖身都还不起。   面前只有一条路:死或者拉着一家人一块儿去死。   那天是除夕夜,本该其乐融融辞旧迎新的好日子,焱家难得吃了一顿团圆饭,岂料,差点儿成了最后一餐。焱大龙喝了不少,陈婆白天照顾病重的阿公,夜里摆摊儿买牛杂,好不容易歇一天,早早睡下了。焱一鸣趴在窗边望着头顶的月亮,那夜的月色朦朦胧胧,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炮声,和着电视里晚会的欢乐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睡断片儿似的,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惨白的病房里——焱家四口煤气中毒,好在抢救及时,阿公得了肺气肿,陈婆、焱大龙和焱一鸣没什么大碍。   陈婆对锦叔千恩万谢,是他救了焱家一家人的命。   那日锦叔外出喝酒,凌晨才回到城寨,楼道里黑灯瞎火,不小心绊了一跤,正摔在了焱家门前。好在他没喝醉,吸嗅间,一股刺鼻的煤气味儿直窜鼻腔。遂即发现不对劲,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知道这是出事儿了。   事后,锦叔开玩笑说:大概是阿公的魂走半道儿,撞上了路过的他,这才碰巧救了这一家人。   听完这段故事,方一飞沉默了,他大抵明白焱一鸣的“不得不管”。心中却升起一个疑问:那晚煤气中毒真的是意外吗? 第17章 梦游   一记扫堂腿差点儿掀了方一飞的天灵盖,缓过神来才意识到,龙哥不单有两下子,那干净、利落的动作,带着隐隐杀气,外行都能看出来,不是普通的三脚猫功夫。   瞥一眼那背影,他心里顿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恻隐之心?这个词未必准确,可他找不出其他形容词。   面前这个小混混跟他以为的流氓不太一样,他的冷酷、戾气似乎是一种虚浮的伪装,一眼挺唬人的。凑近了,像现在这么近,那种冰冷和距离感不知不觉消失了,即便会时不时炸刺,那刺是软骨做的,并不会真的伤着人。   焱一鸣推了一把神游九天外的方一飞,“你怎么回来了?”   后者一愣,这话问的,他到底是该回还是不该回?   “我跟阿婆说了,过两天回来,她没跟你说吗?”   “你什么时候跟阿婆说的?”   “就走那天,周一吧。”   焱一鸣记性很好,他确定阿婆没交代过这话,感觉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便没放在心上。   “还回学校吗?”   方一飞抿了抿唇,“放假了,学校里没人。”边说,心虚地瞅了焱一鸣一眼。   焱一鸣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夜里,方一飞被一阵邪风吹醒,莫名其妙坐了起来,只见房门半敞着。一看下铺,人不在,卫生间也没人,奇怪,上哪儿去了?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窗外的巷子幽暗无声,一只野猫踏着忍者的步子从屋檐走过,轻身一跃飞到了对面的平台。方一飞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往天台上去。小心翼翼推开铁门,便看见一道人影,赤膊上身,光着脚。刚张嘴,大青龙古怪的行为让他把“龙哥”两字咽了回去。   只见焱一鸣手里拿着剪刀,慢悠悠来到房顶边缘,蹲在一棵金桔树旁,开始修剪树枝,他动作迟缓,毫无章法,看着有些诡异。方一飞傻眼,大半夜的,怎么光着脚跑楼顶上修剪树枝?他那钻石脑袋疯狂转动,难道……这是传说中的梦游症?   记得书上说:不要轻易叫醒梦游的人,容易引起应激反应,甚至触发本能防御机制,导致无意识的攻击行为。   方一飞不敢出声,默默观察,过了一会儿,焱一鸣机械地转身,飘飘忽忽来到水箱后头的破柜子前。从里头掏出一个木盒子,他蹲在矮柜边,一股脑地将玩具小人倒了出来,看轮廓像士兵和坦克。他将小人分成两队,整齐排列开,一会儿推到一个,一会儿调转方阵,再推倒一个,就这么来来回回,打得不可开交。   直到一方全军覆没,他将尸体收拾好,幽魂似的来到墙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在做什么。方一飞悄悄走近,一不小心踢到旁边的空调架,疼得他眼泪差点儿飙出来。他捂着嘴不发出声音,只见焱一鸣拿着一小块砖片儿在墙上画着什么,太黑了,看不清。   创作时间不算长,没有丝毫停顿,画完了,砖块一丢,转身往楼梯口走。方一飞赶紧躲到暗处,屏息贴在墙边,幽暗中能清晰听见自己突突的心跳。   果然是生长在城寨的地头蛇,焱一鸣抹黑走道如履平地。擦身经过方一飞的时候脚步一顿,后者怔怔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一个喷嚏惊扰了“梦中人”。焱一鸣呆立片刻,幽灵似的下了楼。   方一飞好奇他刚才画了什么,遂来到水箱底下一探究竟。即便夜色很深,依旧能透过昏黄的钨丝灯照见满墙的涂鸦,密密麻麻、新旧交叠。几乎覆盖了三分之二面墙,从颜色深浅看,由下往上逐渐长满了一大片,开始从小腿高度到腰身,再到胸腔高度,一直到视线齐平,就像不断抬高的身高标尺,随着岁月阶梯式成长。   仔细看,大大小小、无限重复的图案——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身子是个圆圆的鸡蛋,脑袋大大的,四肢是火柴棍。不计其数的火柴人让这面墙变了色,稚嫩的笔触诉说着同一件事儿,一个久远的故事。   故事在某一刻戛然而止,画画的人一点点长大,记忆中最珍贵的一块却永远停留在两个火柴人的年岁。   望着这满目印记,方一飞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近,伸手覆上那些新旧不一的刻痕,指尖摸索着粗粝的水泥墙面,心里麻麻赖赖的,难以平静。在他踏足城寨前,他根本想象不到这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里的人是什么样儿的,他眼里的小混混又是什么样的?这才发现,所谓的流氓并不都是刻板印象里的样子,起码龙哥跟古惑仔电影里的很不一样。   方一飞若有所思地回到家门口,意外发现门锁了,该死!他没有钥匙。这个时候总不能硬生生把阿婆叫醒吧,吵到邻居更不好了,天快亮了,忍忍吧。   方一飞叹了口气,靠坐在门边,头顶垂吊着杂乱的电线,胡乱捆绑在一起,城寨到处都是这样的老化设施,天天暴露在眼前,却无人管。   看着看着,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直到天蒙蒙亮,开门便看见歪在墙边的衰仔。“你怎么睡这儿?”焱一鸣一脸诧异。   方一飞迷迷瞪瞪睁眼,脖子稍稍一动,抽了筋的疼,五官挤成一团,龇牙咧嘴,“哎,脖子僵了,动不了了。”   衰仔!就这么靠在墙边一夜,能好受吗?   焱一鸣把人扶进屋,一边翻药酒,一边问:“睡个觉,还会瞬移?有床不睡,蹲门口。”   方一飞有苦难言,心里不爽: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睡过道。   “龙哥,你记得自己夜里干什么了吗?”他试探道。   焱一鸣二话不说,一把褪了他的T恤,“嗯?睡觉,还能干什么?”   “你半夜没出去吗?”   “出去干嘛?吃夜宵我会叫你的。”说着,搓热了药酒拍在他脖颈处,手腕子一拧,来来回回发功。   “啊……轻点儿,轻点儿,哥。”这力道,寸寸拿捏,弄得方一飞嗷嗷叫。   焱一鸣手下一顿,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我说轻点儿,疼!”   “不是,最后一个字。”   方一飞不明所以:“……没说什么,怎么了?”   焱一鸣沉默片刻,问:“到底怎么关外头了?”   “哥,你真不知道自己睡觉梦游?”   方一飞脸色微变,丧气、慵懒的脸晕染上些许人色。“梦游?别胡扯了。”   “我没瞎说,昨晚我发现你不见了,我猜你大概睡不着,上天台抽烟去了。结果发现你赤着脚,光着膀子在那儿转来转去,跟丢了魂似的。”   焱一鸣不信,“哼!你撞见鬼了吧?”   “没有,撞见鬼还有命跟你说话?”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就被关外头了?”   “我……我在你后头下来,谁知道,你梦游还知道锁门。”   焱一鸣狐疑地看他,跟看疯子似的,“哎,会不会是你自己梦游,跑出去喝风,结果门锁了,赖我头上?”   “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那你再叫声哥,我就信你。”方一飞眨巴眨巴眼睛,摸不透焱一鸣这是怎么了。“干什么,嘴粘住了?”   方一飞莫名其妙,刚才自己真的叫他“哥”?真这么叫了?   焱一鸣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威胁道:“叫不叫?再给你一次机会,不然给你脖子拧折了。”   这一下正压着那根筋,疼得他自哇乱叫:“哥哥哥,疼!放开,求你了。”   焱一鸣手肘一使劲儿,狠狠在斜方肌位置杵了几下,倏地松开,拍了拍他的后背。方一飞缓了缓,一块死面好像没那么紧了,他扭了扭脖子。惊诧道:“好像通了,你还会推拿?”   “我还会点穴呢,要不要试试?”说着,佯装武林大侠,偷袭人家胳肢窝。   方一飞怕痒,被点了笑穴似的,边躲边求饶:“不来了不来了,你手劲儿太大了,别给我点个半身不遂。”   焱一鸣“噗嗤”笑了,笑得开怀,一双大眼睛弯了起来,微翘的眼尾自带美目,唇角透着灿烂,满脸卓璞的少年气。这不常见的笑容异常柔软,像春季带着毛絮的季风,吹在人脸上痒痒的。   愣了愣,方一飞笑着说:“原来你会笑,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笑。”   “废话,谁不会笑?”焱一鸣故作清高。   “那平时怎么不见你笑?”   “又没什么开心的事儿,有什么可笑的?”   这话的意思是……刚才是很开心?   方一飞牵了牵嘴角,“说真的,你别老板着一张脸,多笑笑,运气会变好。”   “呵,运气?买六合彩这么多年,最多中过两千块,带着阿跷他们去喝酒,结果食物中毒,几个人看病花了一千九,剩下一百打车。怎么样,运气好吗?”   方一飞脱口而出,“没让老板赔医药费吗?”   “赔什么,街里街坊的,起早贪黑的不容易。”   方一飞一本正经,“龙哥,你这话我不认同,不容易归不容易,但是客人吃坏了,就得负责。”   焱一鸣一摆手,“你不懂,算了,不说这些。哎,刚才怎么叫的?不该加的前缀可以省了。”   方一飞眼珠子一转,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哥……”   焱一鸣偏了偏脑袋,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哎,起都起了,一会儿跟我去趟批发市场。”   “批发什么?”   “还能是什么?陈婆牛杂铺,天天卖什么?”   方一飞这才反应过来,“牛下水?”   “怎么,不乐意?”   方一飞苦笑:“哈哈,没有,就是那个味儿……” 第18章 秘方   早集的农贸市场像沸腾的汤锅,刚卸的货堆在路边,成捆堆成山的蔬菜整齐码放,成箱垒成墙的水果,塑料气泡装的海产,生猪肉一扇扇摞在推车上。   方一飞从小生活在海滨城市,生鲜的腥味他不怕,可当他们来到生肉区,扑面而来的腥臊味和血腥味撞得他差点儿把早晨吃的肠粉一股脑吐出来。他捂着口鼻不敢呼吸,强忍着反胃,跟着焱一鸣来到核弹级生化攻击区——一桶桶猪大肠、猪心、猪血,牛肺牛肝牛肠,黏黏糊糊、血呼啦咋地堆在一块儿。   “愣着干嘛?过来帮忙。”焱一鸣看他那样儿,摇摇头。   方一飞憋着一口气,看看那挂着血渍的塑料桶,手边连能擦的纸都没有。   “看什么,血而已,又不是屎,回头洗牛肠才叫酸爽。”   两人一前一后把货搬上车,方一飞想起昨天那茬儿,“你真把这车卖了?”   “嗯,明天验车,收尾款。”   “那……运货怎么办?”   “你说这牛杂?搞辆二手摩托车,总有办法的。”   方一飞不置可否地问:“听跷哥说,你俩帮码头运货,没了车怎么办?”   焱一鸣一甩额前的发,“反正饿不死,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回到城寨,陈婆刚起来,一边喝茶一边跟隔壁莲姨聊八卦。“发仔那个新戏你看了没?我跟你说,很好看,呐,一会儿就要重播了。”   银色金杯停在门口,莲姨指着方一飞冲陈婆说:“哎,小飞看着乖仔,还挺能干。这下好了,有两个帮手,你不用这么辛苦咯。”   陈婆轻呷一口茶,“小飞平时要上学的嘛,学习很辛苦的。”   焱一鸣插嘴:“这都放假了。”   “放假就不用学习了?小飞是优等生,哪儿像你整天吊儿郎当的。”   焱一鸣不接茬儿,冲方一飞使了眼色,两人把塑料桶搬进厨房。东西一股脑倒进半米宽的大盆里,塑胶水管直接扔进盆里,“呐,我教你怎么洗牛肠,就教一遍,仔细看。”   “啊?”方一飞囧着眉,虽说不能白吃白住,可这活儿挑战有点大。   焱一鸣丢给他一副胶皮手套,熟练地操作,“这牛肠一定要清洗干净,不然煮熟了那味儿,不用我说了吧。像这样,动作轻一点,别弄破了,抓一把盐、半瓶醋,里面外面都要洗干净。”   方一飞倒是挺认真,“为什么要放盐和醋?”   “盐可以杀菌,醋能去腥。像这样,涂在表面,轻轻揉搓,一定要洗两遍,过热水汆一下,加上料酒,基本就没什么腥味了。”   “哦,原来这么麻烦,挺费工。”   “这是最基础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当天杀的猪下水,新鲜,清洗干净再卤,出来的味道才正。说到卤汁儿,我们这个卤汁儿可不是一般的卤汁儿,是十几年的老卤,精华全在这老卤里。”   “哇!十几年的老卤,不会比我年纪还大吧?”   “差不多咯,这可是秘方,你别小瞧这秘方,早几年有个老板想收我家的秘方,阿婆不肯。她说那是焱家祖传的,必须传下去,除非……”   “除非什么?”   焱一鸣瞟了他一眼,“除非焱家绝后。”   方一飞“噗嗤”笑了出来,不知死活道:“那你早点找个老婆,把这秘方传下去。”说着,脑袋一转,大着胆子问:“哥,你有女朋友吗?”   焱一鸣甩了他一脸水,“这是你该打听的吗?瞎操心。”方一飞借了熊胆,一扭脸全蹭在了焱一鸣肩头,仗着那张清纯、无害的脸,打趣道:“哥,你跟我说说,我还没谈过恋爱,你给我传授点经验呗。”   焱一鸣一挑眉,套路上了,“嘁!我才不信呢,大学里不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有几个不谈的,同学不笑话你?”   “真的,我没骗你。阿阮没那心思,阿宽那家伙老是被甩,没什么成功经验,阿锋倒是有经验,不过这家伙的手段实在是……这种事儿你肯定比他们有经验。”   焱一鸣邪邪一笑,即便他没多少实战经验,在小仔面前也得装一装。如果学前班那个被他欺负哭的小胖妹算一个的话,金轩夜总会的Rosy、Marry、Lucky就都能拿个号码牌了。   “你才多大,这种事儿急什么,遇到了再传授你秘籍。”   多个人手果然效率提高了不少,下午卤水点上,飘着油膜的老卤“咕嘟咕嘟”冒着泡,醇香四溢,不一会儿飘散到整条巷子。   “哥,一会儿夜市开了,我去前头转转,碰碰运气。”方一飞可没忘了正经事儿,那一书包的货得趁早出手。   焱一鸣知道他不死心,“你想在这片儿卖手机,白瞎!”   方一飞表情一滞,“为什么?街尾不也有几个卖数码产品的摊位吗?”   “人家卖的都是耳机、组装机、手机壳、挂饰,行货在这片儿没出路。”   “为什么?”   焱一鸣瞅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很简单,买行货的都去数码城了,组装机才一两百,城寨后头市场里几十家摊位,谁会来街上买。”   方一飞兴致昂扬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是他想得简单了,以为只要货好价优就会有销路,忘了调研周边情况。“那怎么办?要是成本价出给店家,等于白忙活一场,一点利润都没有。”   “先吃饭,快开市了,收了摊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方一飞刚想问去哪儿,一块牛腩塞到他嘴里,“嗯,好吃,这牛腩好酥烂。”   焱一鸣笑着指了指炉子上的大锅,“跟你说了是秘方。”   哥两搭配干活儿不累,焱一鸣切配手脚麻利,一看就是熟练工,方一飞负责打包、收钱,脑子快效率高,服务态度还好,没一会儿摊位前排起了长龙。   队伍后头立着两个人,方一飞没注意,焱一鸣倒是眼尖,“哎,那是不是你同学?”   “阿阮、阿宽……”方一飞朝两人招手。“你们怎么来了?”   阿宽笑盈盈的,“你不是说城寨最火的牛杂摊就是你家开的吗?”说着,朝他挑了挑眉。   方一飞心领神会,阿阮接茬儿:“阿宽馋了,说来夜市儿逛逛,顺便看看你这个暑期工在忙什么。”   焱一鸣手里菜刀剁得啪啪响,没一会儿整了满满两大碗卤牛杂。   陈婆:“小飞,这是你同学?”   两人乖巧地齐齐喊:“阿婆好!”   陈婆略显市侩的脸上难得露出和蔼的笑,“好好好……你们坐这儿吃。”说着,把人引到屋里。“小飞,你别忙了,招呼招呼同学。”   方一飞招呼他们坐下,“快尝尝,城寨最有名的牛杂。”   阿阮摸了摸鼻子,轻声说:“太多了,我就尝一口。”说着把碗里一多半料拨到阿宽碗里。   阿宽嘁了一声,“没口福,这牛杂在我们北方可是好东西。”   “那你多吃点儿,还有这个。”   “谢谢啊,牛鞭可是大补的,不识货。”   “算了吧,你多补补。”   “就你挑食,你看人家一飞,才呆了几天,已经爱上了。”   方一飞扯开话题,“阿宽,你不是说要回去找你那位女神学姐吗?”   阿宽立刻拉着脸不说话了,阿阮幸灾乐祸:“别提了,女神跟男朋友出国旅行去了,我们的小宽宽又失恋了。”   “喂!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叫又失恋了?”   “是哦,准确来说恋都没恋上,哪儿来的失恋,你说是不是?阿飞。”   两人“咯咯咯”地乐了起来,阿宽这家伙看着像个情场老手,实际战绩无从查证,失败战绩倒是不胜枚举。阿阮给他看手相命格,说他命里姻缘薄浅,中年财运大旺,老年倒是享福的命。   阿宽不服,“好意思说我,你呢?女孩儿的手都没牵过吧?整天神神叨叨的,倒是算算自己什么时候摆脱处男之身?”   阿阮装腔作势道:“你懂什么,医者不自医听过没,不过,我看阿飞的正缘该到了。”   阿宽眼睛一亮,“正缘,真的假的?这家伙整天想着发财,不如算算他什么时候中六合彩。”   方一飞乐得听他们斗嘴,中六合彩和谈恋爱一样,对他来说不是稳定投资,他才不会蠢到把精力放在这上头。   说到六合彩,外头飘来个熟悉的声音,是阿跷。“吗的!最近点儿太背。”见两个衰仔也在,脸色一变,撷取道:“哟!少爷们也来城寨吃饭啊,吃得惯吗?”   阿阮跟阿宽瞅了他一眼,不说话。相比较不好惹的焱一鸣,阿跷像被拔了大螯的螃蟹,横着走,却没什么攻击性,不小心撞上礁石,一脚陷进泥里,便难以自拔。   方一飞打破尴尬:“跷哥,这期买了多少注?”   阿跷丧着脸,“没多少啦,几十而已,一碗牛杂都没赚回来。靠!”   “彩票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概率,不单是运气,那些中头奖的看似是运气,其实运气也是概率的一部分。头奖的概率只有一千四百万分之一,不中很正常。”   阿跷撇撇嘴,“什么概不概率的我不懂,我只知道老天是公平的嘛,运气这个东西是不是也应该每人都分一点,总该落到我头上了吧。”旋即转向墙边供的财神老爷,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阿阮阴阳怪气道:“谁不想求财,不积阴德,财神爷看得见吗?”   阿跷一伸胳膊从他面前抽了张纸巾,不屑道:“喂!财神爷是你家的?看不看得见,你知道个屁。”   “我只知道财神爷不瞎,好运气当然要给勤奋肯干的人,给某些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儿的人,特别是整天想着天上掉馅儿饼的,白瞎!”   阿跷不干了,这小子仗着读了几年书,给他上起课来。他一把抓住阿阮的手腕,露出一排歪七扭八的牙,“衰仔,你这是骂人不带脏字,我告诉你,像你这种读书读傻了的才信善恶有报、行善积德那一套。你去看看,这么多坑蒙拐骗、不择手段的人过得多滋润。发大财的哪个是清清白白的?就说这城寨一条街上的摊贩儿,谁不是起早贪黑,老老实实做生意?还不是天天看人脸色,怕卫生署来查,怕马仔收管理费,搞不好哪天摊位就被人挤走了。就看你关系硬不硬咯,难道看你心肠软不软?”   这话噎得阿阮无话可说,他哪里见过最底层人的生活,什么都要自己去挣去抢,单凡摊上什么事儿,一夜破产也不稀奇。   阿宽据理力争,“你说的那是一小部分没能力的人,还自暴自弃,我觉得事在人为,不管环境多恶劣,只要肯努力,懂得变通,总会有脱离苦海的那一天。”   阿跷嗤笑一声,“只要肯努力,奴隶变长工咯,几辈子都没可能翻身。傻!”   方一飞始终不吱声,地主阶级与长工间的认知碰撞砸开了一道异光,在他心头叩响了回声悠长的大问号。在此之前,他跟阿阮和阿宽一样,无论家资雄厚与否,对自己的能力从没怀疑过,他们已经是人群中站在高位的人,他们与生俱来的自信和笃定带着某种自身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高位者天然觉得:你之所以得不到财富是因为没有能力、没有认知、没有持之以恒的好心态。他们没想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出生已经在某些人遥不可及的高度。财富基础也好,教育资源也罢,远远高于很多人,这种差距是一辈子、两辈子,甚至三辈子都无法超越的。   方一飞扭头望向那个忙绿的身影,宽阔的肩背微微下沉,散落下来的鬓发遮住眼角。他能想象焱一鸣微微皱着的眉,带着几分厌世和冷酷,他发现这个玩世不恭的小混混做起事儿来十分认真,不怕脏不怕累,可又怎么样呢?就这样起早贪黑地卖一辈子牛杂?   他不禁要问:像他这样的小混混,一辈子窝在城寨的小铺子里洗牛肠,煮牛肉,卖牛杂?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 第19章 别瞎打听   一个冷脸的负责切配,一个热脸的负责打包、收钱,哥俩往摊位上一站就是活招牌,两张帅脸成了最亮的门面,连这卤牛杂闻着都更香了。队伍越排越长,生意格外火爆,很快,“售罄”两个红漆大字早早挂了出来。   方一飞冲队伍后头喊:“最后10份,后面的不用排了。”   阿阮起身结账,被方一飞拦住,“不用,我请。”   正掏钱,被眼尖的焱一鸣看见了,拉着脸,“干什么?”   同学上“自家”店铺吃东西怎么好意思收钱?方一飞见他那黑脸有点犯杵,不好推拉,只好作罢。   阿宽倒不客气,大大咧咧:“谢谢啊!”看似冲着方一飞说的,其实是冲着焱一鸣喊的。   方一飞略显尴尬地说:“没事儿,想吃了再来。”这话显然是表面客套,毕竟,他又不是老板。   “必须的,回头带阿峰来。对了,附近有什么好玩儿的?要不去游戏厅玩儿两把?”   阿阮:“天天打游戏还不腻?”   “就是,也没见你有什么长进。”方一飞调侃道。   阿宽:“那你们说去哪儿,都放假了,不得找点刺激的玩儿玩儿。”   阿跷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满满一碗牛杂连汤带沫地喝了个精光,一撇大嘴,“玩儿刺激的,就跟跷哥走,带你们见见世面。”   三人齐齐看向歪嘴叼着牙签的阿跷,遂即又望向焱一鸣,好似在问:能去吗?   焱一鸣吐出一口烟,跟阿跷对视一眼,冷冷道:“只准喝酒,不准开荤。”   阿跷邪邪笑着,一扬下巴,“你们几个没女朋友吧?”几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跛子没皮没脸道:“那不就得了,早晚有第一次。我跟你们说……”话没说完,焱一鸣一指弹射,烟头嗖的一下飞了过去,被那跛子堪堪躲过。“好啦好啦,就喝酒、唱歌,不开荤。”   以阿跷为首,后头是三只初出茅庐的小仔,最后是鬼见了都要绕道的焱一鸣。一行人来到路口的烟杂铺,电视正在播放周星驰的《大话西游》,刚好演到结尾,一句耐人寻味的台词——看,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哎……   阿九看得投入,被身后咚咚的敲窗声打断,“哎,看什么呢?”一听就知道是那跛子。   阿九抹一把眼角,吸溜吸溜鼻子,大喊:“敲什么敲,关张了。”   “这都看了几遍了,还一副要死要活的。”阿跷指了指身后,“别愣着了,带几个小仔开开眼界去。”   阿九收拾收拾情绪,探头看去,这不是上次在港督大学撞见的两个衰仔吗?他趿拉着拖鞋出来,正对上阿宽上下打量的眼神,后者悄悄跟阿阮嘀咕了一句,两人忍不住偷笑起来。   阿九拨弄着他那几根绿毛,冲两人没好气道:“笑什么笑?”   阿宽笑着指了指他的脚,两只拖鞋撇成外八字——穿反了,活脱脱一只绿毛鸭。两人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又咯咯咯地乐起来。   阿九一把拉住方一飞,一手撑着人家的肩,脚下匆忙倒腾起来。“我去!都是阿跷催催催……”   阿宽乐得收不住,不忘调侃:“哎,换发型啦?不会也是大眼仔……龙哥设计的吧?”说着,瞅一眼方一飞那创意发型。   阿九摆出一副“小爷我最酷”的架势,“懂个屁!现在流行这发型,哪儿像你,土了吧唧的。”   “看来你不玩儿股票,绿色不错,挺适合你。”阿宽本就嘴毒,逮着这么个稀罕的小玩意儿正是王八对上了绿豆。   “喂,你这家伙没完了?”阿九也不是省油的灯,特别爱拿跛脚的阿跷逗乐,碰上这种欠揍的大嘴巴,怎么着也不能输了气势。   “别误会,我这是夸你,这么靓的发型不是谁都能驾驭的,跟我家养的绿鹦鹉差不多,哈哈哈……”   “操!你个衰仔,说谁是鸟?”阿九作势要扑上去,被方一飞一把抱住了腰。   方一飞陪着笑,“九哥九哥,他开玩笑的,太前卫的发型他们欣赏不来。我觉得挺帅的,换个人弄都不对味儿。”   阿九象征性地挥了挥他那小细胳膊,“哼!也就你有点儿审美,傻木头懂个屁。”   “他不叫木头,他叫阿宽,旁边戴眼镜的叫阿阮。”   阿宽一扭头,冲阿九来了个绝世大wink,吓得他左脚踩右脚,差点儿摔个狗吃屎。心想:居然有比阿跷还不要脸的,真是开了眼了。呸!他凑到方一飞耳边,“哎,他俩不是乖乖仔吗?跟我们去夜场?”   方一飞没去过夜场,不知道阿九说的夜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嗯,跷哥说带我们去见见世面。”   阿九一挑眉毛,贱兮兮的,“好!那就让他们见见世面。”   “金轩夜总会”过去是焱一鸣老大的场子,之后被冯大喜收了去,重新装修一番。管事儿的大堂经理倒是没换,陪酒的换了一批,阿跷仗着人头熟,干点儿“公关中介”的活儿,拉来一个算一个。里头几个会来事儿的都是他介绍来的,朋友带朋友,姐妹拖姐妹,一来二去跟经理混得不错。   服务生把人引到最里头的一个包间,乍一看跟普通量贩式KTV没多大区别,只是装潢有些纸醉金迷那味儿。四壁缀满金灿灿的雕花装饰,红色的皮质大沙发低调奢华,镭射灯那么一晃,夜的狂欢就此开始。   刚落座,门口传来一声令人鸡皮疙瘩直起的娇声,“跷哥来啦,哟……这么多帅哥!龙哥也来了,真难得。”   阿跷咧着嘴,“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Rosy,金轩的金牌公关。”   Rosy媚眼如丝地扫过中间三张生面孔,收了收轻飘的语调说:“这几位靓仔面生,第一次来玩儿?”   三个呆瓜讷讷地点头,笑容有些僵,如此狐媚附体的女人他们第一次见,不是不靓,只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风尘气,衬得三人更像小雏鸡儿了。   阿跷胳膊往姑娘身上一搭,“哎,上次存的两瓶酒拿出来,把Merry和Lucky叫过来,陪陪这几个靓仔。”   “行!先坐会儿,马上来。”说着,眉眼带俏地朝焱一鸣的方向瞥了一眼,扭着凹凸有致的身段出去了。   方一飞悄悄看一眼焱一鸣,后者架着一条腿瘫在沙发里。阿跷眉飞色舞道:“怎么样?长得不错吧,身材带不带劲?我跟你们说,Rosy可是技术流,她……”话没说完,被焱一鸣一个眼神呛了回去。   没一会儿,Rosy带着几个姑娘进来,长得不说国色天香吧,不输一般的小明星,就是脂粉气重了些。起初三个呆瓜还有些不适应,几杯酒下肚慢慢放开了,气氛很快热了起来。   阿跷往立麦前一站,手舞足蹈起来,边唱,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废腿扭了起来,唱到高潮,拉着Rosy跳起舞来。   阿九招呼几人玩儿骰子,“叫数会不会?”这个简单,看手里骰子的点数,连蒙带骗,猜对点数的赢。博的是心理,猜的是概率。   Lucky挨着方一飞,玉指往人肩头一搭,娇嗔道:“小帅哥又赢了,怎么这么厉害,教教我。”   “我也是第二次玩儿,只是运气好。”美女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他有点晕,方一飞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紧挨着焱一鸣。   一曲作罢,Rosy一甩秀发,噙着笑挨到焱一鸣身边,顶着一对傲人双峰恨不得黏在焱一鸣身上。方一飞余光盯着身侧的两人,Rosy时不时凑到焱一鸣耳边说着什么,太吵了,听不清。   阿宽:“阿飞,愣着干嘛,到你了。”   方一飞闷了一口,心思不知道飘哪儿去了,接连输了几把。   阿跷嘴角叼着烟,得意道:“风水轮流转嘛,谁能一直赢,谁也不会一直输是不是?来来来,继续。”   包间里声浪越来越大,没人注意到一双细眼从圆形窗口射了进来。包间门忽然开了,门口立着三个人,那架势震得里头瞬间安静下来,三个姑娘齐刷刷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Rosy摆着胯迎了上去,殷勤中透出三分谨慎,讨好又恭敬地喊了一声:“乐哥……”   叫乐哥的年轻男人微微一笑,懒懒扫一眼,眼神落在了角落里的焱一鸣身上。   阿跷拿着话筒,一脸谄媚,“巧了,乐哥也在。”   阿九紧接着招呼:“乐哥,要不喝一杯?”说着麻利地给人倒了杯酒,双手奉上。   冯小乐看也没看他一眼,冲着焱一鸣说:“龙哥,好久没来了,怎么没让他们招呼一声。”   焱一鸣一动不动,抬了抬眼皮,语气轻佻,“乐哥这么忙,怎么敢惊动你。”   冯小乐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道:“不是我忙,是请你你都不来。Rosy,把上周进的人头马拿两瓶过来。”   说着朝焱一鸣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出去说话,见他一动不动,开口道:“别耽误大伙儿开心,有事儿跟你说。”   焱一鸣不情不愿地起身往门口走去,冯小乐转身时扫了一眼,目光在方一飞身上定了两秒,一带而过。遂冲几个姑娘朗声道:“好好招呼客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阿阮打破沉默,“这人谁啊?”   阿九紧绷的身子一松,“别瞎打听。”   阿宽:“怎么了?这么神秘,问都不能问,看着不像会吃人。”目光好奇地转向阿跷。   阿跷闷了一口酒,大臂一揽,高声道:“来来来,继续,愣着干嘛,我们玩儿我们的。”   方一飞兴趣全无,心里打起鼓来,他暗自琢磨:这位不就是那个叫阿斌嘴里的老大吗?难道是为了锦叔的事儿找焱一鸣麻烦?   乐哥看着跟焱一鸣差不多大,言谈举止不像刻板印象中的黑老大,乍一看挺斯文,衣着打扮比焱一鸣他们像样多了。仔细看,那双眼尾上翘的细眼里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冷意,仿佛在那光鲜皮囊下随时会伸出一条毒蚺。   直觉告诉他:这个乐哥不简单,他跟焱一鸣之间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 第20章 比牛杂还臭   过了好一会儿,焱一鸣还没回来,方一飞担心他因为锦叔的事儿摊上麻烦,不由得烦躁起来。他抓着阿跷问:“跷哥,龙哥不会有事儿吧?”   阿跷不慌不忙道:“放心吧,阿乐找谁的麻烦都不会找小龙的麻烦。”他还想问什么,被阿跷挡了回去,“别瞎操心,喝酒。”   即便如此,方一飞仍旧不放心,那个笑里藏刀的乐哥看着怪邪乎的,龙哥脾气臭,万一刚起来,恐怕要吃亏。“你们玩儿,我去一下卫生间。”借口离开了包间。   他在走廊里转了一圈,不见人影,大堂里也没找到人。默默来到门口,一眼瞥见台阶下熟悉的身影,焱一鸣双手插兜,那个叫乐哥一手搭在他肩头,比比划划说着什么。方一飞欠身观察,两人气氛似乎并不愉快,焱一鸣很不客气地拍掉他的手,扭头就走,冯小乐不肯罢休,一步拦住了去路。   方一飞躲在发财树后,眼看两人拉拉扯扯,怕是要动起手来。他灵机一动,赶忙跑了过去,大喊:“哥,你怎么在这儿,找你好半天。”说着,从冯小乐手里一把拽过焱一鸣,笑盈盈地打招呼:“乐哥好,刚才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我是一飞,是龙哥的……”   话没说完,被冯小乐打断,“一飞!你是焱一飞?”冯小乐惊诧地提高了音量,表情夸张,那双赤狐一样的眼睛格外犀利,让人看一眼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方一飞强挤出一丝笑,乖乖点头。   冯小乐莫名其妙大笑起来,逐渐变了声调,好像听了一个滑天之大稽。“哈哈哈……小飞都长这么大了,这要是走在大街上,还真认不出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几天,放假了,哥带我们出来放松放松。”方一飞一脸单纯的笑容很能糊弄人。   冯小乐上下打量一番,狡黠的眼神像一台扫描仪,好似要把人里里外外看穿。他轻叹一声,“你说这世界上什么怪事儿没有,失联十几年的弟弟突然回来,真有意思!”说着,眼神古怪地望向焱一鸣,扭头,换上一副夸张的假笑,拍拍方一飞的肩,“今天的账算我的,就当给你接风。”   显然他这是话里有话,方一飞本就心虚,被他那乖张的气势压得心脏突突直跳,他强装镇定,察言观色道:“这太不好意思了。”   “这是什么话,小时候乐哥乐哥喊得勤快,长大了倒是客气起来了。改天有空,正式给你接风,就去海湾旁边的希尔顿,带上陈婆,还有阿跷他们几个。”   焱一鸣硬生生打断他,丝毫不讲究面子不面子的。“不必了,牛杂堆里泡大的,吃不惯那些雕龙画凤的东西。”   演出来的惊讶和欢喜旁人看不出来,他焱一鸣不可能看不出来。冯小乐的反应未免太做作,实际上,他早就收到了风声:龙哥消失多年的弟弟回来认亲。龙凤茶楼大摆宴席的风第一时间吹到了他耳朵里,本想不请自来,看看当年那个机灵鬼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还是不是那个赖着哥哥不放的粘人精。没曾想,冯大喜叫他去南部接一批重要的货,没赶上。   见冯小乐表情变僵,方一飞打岔道:“今晚玩儿得很开心,谢谢乐哥!”   冯小乐嘴角一抽,立刻变了脸色,换上一副春风和煦来。他捏了捏方一飞的肩,笑着说:“以后有事儿找乐哥,除了天上的月亮,别的事儿都好办。”说着,冲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听着是玩笑话,却让方一飞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瞥一眼焱一鸣,嘴角依旧挂着笑,“有哥在,不会有事儿的。”   方一飞满眼真诚地说出这句话,让身旁的焱一鸣心尖一颤,有那么一瞬,仿佛一道亮光照进残破的牢笼,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怔怔地看着这张个不熟悉的弟弟,心里生出丝丝缕缕繁絮,他才真正意识到,缺失多年的手足亲情又回来了。   临了,冯小乐丢下一句:“小龙,跟你说的事儿,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焱一鸣斩钉截铁,“不用了,我说了不沾场子里的事儿。”说完,朝方一飞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包间里几人喝得东倒西歪,阿阮和阿宽打车回去,阿九扛着跛子一路走一路抱怨,“死瘸子,怎么这么重。”   焱一鸣独自走在前头,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方一飞紧紧跟在身后,他敏感地察觉到:这次回来,焱一鸣比之前寡言了不少。初见时的拽酷和我信我素依旧,多了一份沉稳,确有那么点儿当哥的样儿。那日,催债的堵在锦叔家门口,要不是他那飞来一脚,说不定他已经破相了。阿斌下手不含糊,锦叔那把老骨头,不见点血恐怕收不了场。   回到城寨,一踏入这破楼,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抹黑上楼,走到家门口,焱一鸣说:“你先睡。”   “你去哪儿?”焱一鸣指了指头顶,方一飞了然,“我也去,正好散散酒气。”   两人来到天台,俯瞰这灯火阑珊的破城寨,层叠的破败与凄凉淹没在虚浮的繁华中。   焱一鸣点上一支烟,吧嗒一口,烟圈飘飘忽忽散开,远处的高楼大厦从烟雾中钻了出来,视线延伸到海湾那闪耀的变色长桥,隐约瞧见岸边璀璨的星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方一飞打破沉默,“烟好抽吗?”   烟雾中的脸似笑非笑,顿了顿说:“有些东西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明知道不好,又摆脱不了。”   没错,心瘾往往比生理依赖更可怕。   “我试试。”   焱一鸣斜睨了他一眼,将半截烟递给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出糗。   方一飞接过烟猛吸一口,不出意外呛个半死,他试过室友阿峰的薄荷烟,比这个好抽。   “怎么样,好抽吗?”方一飞摇头,又是一阵猛咳。焱一鸣接过烟叼在嘴里,嘟囔:“你是乖仔,别学我。”   缓了缓,方一飞忍不住问:“刚才……乐哥说让你考虑考虑,到底什么事儿?”   焱一鸣默不作声,转身来来回回踱起步来,扭头撩起一脚,将脚边的碎瓷片踢老远。   方一飞直愣愣问:“他不会叫你去做违法的事儿吧?”   焱一鸣停下脚步,肩膀一耸一耸的,低头乐了起来。方一飞来到他身前,一本正经道:“你可不能跟他混,他们那种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他那认真的样儿惹得人发笑。   焱一鸣抬眸盯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调笑,明知故问:“他们这种人?哪种人?”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焱一鸣是小混混没错,是城寨的地头蛇。可相处下来,没发现他做过什么欺凌霸弱的事儿,反倒对街坊很照顾,锦叔、章伯他们大事儿、小事儿都找他。   冯小乐就不同了,夜场、赌档、走私、高利贷,什么来钱快就干什么,搞得人家破人亡也好,横尸街头也罢,都是活该。如果说这世界黑白各占一边,那么焱一鸣大概就站在中间那条分界线上,一旦失了重心,很可能堕落成阴沟里的老鼠。   焱一鸣呼出一口烟,嗤笑一声,“想什么呢,就是叫我帮他管档口的事儿。”   “你说的档口不就是地下赌场吗?违法的。”   焱一鸣将烟蒂一掷,搪塞道:“违不违法的,不用你操心。”   自从焱大龙被逼债的弄得跳了海,方一飞打心底里痛恨赌档。也不知道是不是基因里带的,扑克、麻将上手就会,玩儿得比那赌鬼爹溜,见多了,档口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样他门儿清。他发誓,这辈子不会跟赌沾上边,六合彩除外。   “我就是怕他为难你,因为锦叔的事儿。”   方一飞不知道的是,冯小乐没那闲工夫针对一个死性不改的老赌徒,像他这样苟活着的老鼠哪儿都有,就算这笔账变成死账,对他而言也无关痛痒。何况,阿斌那几个马仔可不是什么亲善良民,有的是办法和手段。   方一飞暗惷:乐哥只是单纯想拉焱一鸣加入帮派?能打能干的不只他焱一鸣一个,为何非他不可?   焱一鸣一手抚上他的脖颈,放软了语气,“你是在担心我?”   方一飞看着那双折射出霓虹炫彩的眸子,一时间恍了神,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入戏了,为什么要替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小混混操心。   悄然回过神来,喃喃道:“毕竟在他地盘上做生意,万一他手下那帮人三天两头来找麻烦,生意也没法做了。”   焱一鸣揉揉他的脑袋,笑着说:“衰仔,担心什么,你还怕他逼良为娼?”   “那不能,你整天臭着一张脸,不知道的以为人家欠了你八百万,不得天天被投诉。”   焱一鸣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力道不小,“小仔,瞧不起谁,嗯?”边说边挠他的痒痒肉,弄得方一飞腹背夹击,扭成了麻花。   边乐边求饶:“哥哥哥……放开我,跟你开玩笑呢。”   “说谁脸臭,哪儿臭了?”焱一鸣可不是好惹的,一个熊抱制住了小仔。   方一飞一边躲,一边打嘴炮,“就挺臭的,比牛杂还臭。”   “臭,你吃得倒挺香,到底是臭还是香?”   “又臭又香。”   ……   放肆的嬉笑声随着夜风卷入墨色天际,胸中的烟云随着欢笑声一点点散开。   两只逗累了的小狗一屁月殳坐在地上,头顶闪过不远处高楼射来的光束,照亮了从西面国际机场飞往海湾方向的民航飞机。焱一鸣大咧咧一躺,目光追随着那一点缓慢移动的星光,一手高高举起,掌心顶着天,仿佛轻轻一握便能拥有那点点星光。   他慢悠悠道:“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老缠着我带你上天台,吵着要看大飞机。吃完晚饭就蹲在这儿等,看见那一闪一闪的红点就兴奋地跳起来,大喊:飞机,哥哥帮我抓飞机。呵呵……就算是铁臂阿童木也抓不着啊。”   身侧的方一飞追上那移动的星光,脱口而出:“或许,你在一飞心里是孙悟空,一个跟斗能上天入地。”焱一鸣蓦地收回神思,疑惑地看他。方一飞嘴快,脑筋转得也快,避重就轻道:“我是说小时候。”   焱一鸣谈谈应了一声,并没深究。   方一飞第一次站在焱一飞的立场想:如果他有一个面瘫混混哥,说不定小时候就被炮嘣傻了。侥幸长大,搞不好有被仇家绑架的风险,念大学看来挺渺茫,抽烟、打牌上手就会。人就是这样,出身大概率决定了你的命运,生活环境造就了现在的你,未来有没有可能鲤鱼跃龙门,一朝化身真龙?除了造化,就看你有没有那股逆流而上的劲儿了。   偏头看,身边挨着的到底是真龙还是海蛟?一切皆有可能。 第21章 焱家欠他一辈子   方一飞从卫生间出来,焱一鸣四仰八叉地躺在小床上,元神早跟周公钓鱼去了。   他戳戳大青龙滑梯一般的脊背,小声唤他,“哥,冲个凉再睡,哥……”   大青龙尾巴一甩,诈尸似的翻了个身,阴影里的轮廓沉静而清晰,方一飞端详起这张被低估了的脸,猛然发现这家伙挺适合靠脸吃饭的。说帅不够贴切,是能上电影镜头的那种标致五官,特别是那双大眼睛,配上细密的睫毛,好看、耐看。起码,在他见过的人当中这是一张很突出的脸,换个利落的发型,穿一身正经衣服,最重要把那双破拖鞋扔了,大概挺像模像样的。   大青龙利爪一勾,又翻了个身,险些滚下去,半个身子卡在床边,这床太小了。方一飞轻轻拖住他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焱一鸣吧唧两下嘴,睡得云里雾里。   方一飞暗自嘟囔:这家伙真是心大,工作没了,还能呼呼大睡。   锦叔累死累活,大概率是还不上这笔钱的,最后坏账又落到焱一鸣头上。这两天在牛杂铺帮忙,方一飞边收钱边记账,对铺子的成本和营收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牛杂铺规模不大,每天盈利顶破天也就800块,不算人力成本,扣除水电费、管理费、卫生费,赚不了多少。   冯小乐哪天来个川剧大变脸,焱一鸣被逼急了,难保不会一脚跨入沟渠,从此再难回头。   这一夜,方一飞颠三倒四地遨游云海,雾霭弥漫中俯览脚下星星点点的港湾大桥,身下骑的是那巨龙,飘然御风。烟岚云岫间,一声龙吟和着朝阳刺破黎明,巨龙盘旋飞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边露出霞光万道,照得他睁不开眼。破风遨游间,身体轻飘地如同跌入云霄,身心浸润在一团融光中,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天堂。   “起来了,太阳晒屁月殳了。”方一飞被巨龙扇醒,焱一鸣轻拍他的脸颊,“醒了没,一会儿跟我去趟车行。”   方一飞迷迷瞪瞪地睁眼,浑身酸胀,手心攥着汗,如同大战了一场似的。   焱一鸣看他一脸呆滞,揶揄道:“怎么了,做春梦了?”顺势瞥一眼毯子下微微隆起处。   方一飞抹了一把脸,缓过神来,低头一看,噌的一下坐了起来,一张略带稚嫩的脸瞬间烫得能烙饼。   焱一鸣嬉笑着去掀他的毯子,被一把按住,方一飞又羞又恼,“你……你干嘛?”   “急什么,我关心关心你的生理健康。”焱一鸣一脸邪笑,完全不顾人家那点矜贵的自尊心。   方一飞第一次在人家面前“精神抖擞”,臊得面颊绯红,拧着毯子不松手,“我健康得很,让一让,我要去卫生间。”   “‘小家伙’挺精神。”说着,臭不要脸得往人家裆部来了招‘一指禅’,吓得方一飞“嗷”地一声捂住了裆部。   “焱一鸣!你怎么这么无聊?”焱一鸣玩世不恭的痞样惹得他又气又恼。   “哟!胆儿肥了你,连名带姓的,是不是皮痒痒,啊?”焱一鸣瞪着大眼珠子,使出一指禅连招,直往方一飞腰侧的软肉上招呼。直到把人逼到墙角,还没完,索性长腿一蹬,扑了上去。“小仔,过一夜就不喊哥了,没规矩。”边说,攻势愈发惨无人道起来,他一把扣住方一飞的脚踝将人拽倒,顺势跨坐在他身上,武力威吓:“快说,喊什么?喊错了别想下床。”   方一飞被压得动弹不得,扭了几下泄了气,在那玄幻梦境里耗费了不少体力,身上发软,眼下被这没轻没重的家伙压制着,属实落了下风。   只好连声求饶:“哥哥哥,我不行了,快起来。”   焱一鸣手里松了劲儿,捏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说:“下次还敢不敢叫错了,嗯?”   方一飞粗喘着:“不敢了,别压着我肚子,要炸了!”   “衰仔,老实说,梦到谁了?是不是你们学校的女同学,还是哪个岛国明星?”   “没,我真没做那种梦,真的。”   “你当我傻的,没做梦,这么‘精神’?还是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说着,不顾人死活地逗弄“小家伙”。   “瞎猜什么?真没有。你快起来,憋死了!”方一飞忍无可忍,蓄了力,小腿一勾将人撂倒,翻身爬了起来,道反天罡地按住焱一鸣。   四目相对时,只觉手心发麻,小腹诡异地涌上一股热流。方一飞倏地松了手,一骨碌爬下床,差点儿踩空。躬身猫腰,忙不迭钻进卫生间,“砰”的一声,小门落了锁。   冷水没能浇透烧着了的脸,门外传来愉快的口哨声,断断续续激得他一泻千里。终于收拾完,他冲门外喊:“哥,帮我拿条内裤。”   “喂,开门。”   门开了条缝,方一飞一把抓起内裤,对面没松手,正较劲,焱一鸣故意逗他,“锁什么门?小时候都是我给你洗澡,哪儿没看过。”   方一飞嗫嚅道:“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都是成年人,谁还没有隐私了?”   焱一鸣嗤笑一声,“你这小仔,跟我讲什么屁的隐私。”手一松,方一飞赶紧套裤衩,下一秒门被那个没边界感的家伙一把推开了,大眼睛导弹似的定位到了关键部位,戏谑道:“呦!发育得不错,这内裤是小了点儿,回头再给你买几条大号的。”说着,手欠地勾起裤腰,“啪嗒”,重重弹了一下。   方一飞本能地后退半步,正撞上盥洗台,双手死死护在身前,尴尬道:“不用了,将就能穿,别浪费。”   “这怎么能将就?别给勒坏了。”焱一鸣错身去拿牙刷,靠近这副发育过分良好的筋肉,忽然痞劲儿上来了,大手放肆地往人家胸上抓,毫不客气地揉一把,颇为满意道:“胸肌练得不错,看不出来,挺有料。”   方一飞刚消下去的火又噌的一下烧起来,他一把拍开咸猪手,羞赧道:“你……你能不能别老上手,还有,不要不打招呼就进来。”   焱一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边刷牙一边嘟囔:“怎么还碰不得了?我进来刷牙,又不是拉屎。”   讲也讲不通,方一飞暗暗甩了一个白眼,很是不爽,这人也太随便了。   吃午饭的时候,焱一鸣在对面汪记卖了半只烧鹅,鹅腿没切,整个盖在方一飞碗里。方一飞刚想递给阿婆,陈婆开口:“多吃点,你小时候最爱吃汪记的烧鹅了。”   自从方一飞出现,陈婆的笑容渐渐多了,原本刻板、疲惫的脸上多了些许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和蔼,眼底焕发出多年未有的光彩。城寨出了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是他们焱家的仔,意外的光环让这简陋的樊笼变得明朗、温暖起来。   方一飞不好推辞,顺手挑了块瘦肉放到陈婆碗里,“阿婆也多吃点。”这家伙笑颜清澈,乖巧地让人难以相信:他是芝麻汤圆,外头雪白软糯,里头藏着的馅儿可不像外表那样傻白甜。   一旁的焱一鸣自顾自风卷残云,碗里被塞了一大块肉,方一飞噙着笑,“这烧鹅好吃,比学校旁边那家还好吃。”   焱一鸣冷哼一声,“小时候天天跑去对面,仗着嘴甜,汪伯总给你鹅腿吃。”   陈婆接茬儿道:“是啊是啊,你还说要住汪伯家,顿顿有烧鹅吃。衰仔,差点儿就过继给人家。”   方一飞知道这一定是开玩笑,随口一问:“后来呢?”   焱一鸣不吱声,陈婆哈哈地乐了起来,沙哑的笑声在狭小的陋室里回旋,“有一次你在汪伯家玩儿,说不回家了,我想那就住一晚吧。结果半夜哭着找哥哥,你这小仔不搂着哥哥不敢睡。”   方一飞眨巴着眼睛听得认真,突然有点羡慕小飞,无论怎么样,年幼的小飞有一个爱他、宠他的哥哥。不像他,从小被姐姐方一宸压迫长大,习得一身察言观色,趋炎附势的小人精派头。长大有了自尊心,发誓再也不能为人鱼肉,倒在方一宸的虎威之下。然而,习惯刻在基因里,聪明的小人精也抵抗不了天生的血脉压制。   他看一眼腮帮子鼓成包子的焱一鸣,这家伙不看他,不咸不淡道:“贪吃,胆儿又小,就那点儿出息。”言语间没几分温情,口气倒透出一丝宠溺。   陈婆瞪了他一眼,碎碎念:“小飞现在多出息,还有上次来的那两个同学,看着斯斯文文的,挺有教养,家里应该挺有钱吧?”   方一飞笑道:“嗯,家里条件不错,不过都没什么架子,好相处。”   陈婆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冲焱一鸣来了,“喂!你那货车没了,打算干什么?别说跟阿跷一样,做鸡头丢祖宗脸,我跟你说,鸡头讨不到老婆的。”   焱一鸣自顾自埋头吃饭,一脸满不在乎。   陈婆索性撂下碗筷,点上一支烟,撇嘴道:“算啦,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他的事儿我们也管不了,叫他自生自灭。”   方一飞眼珠子一转,没猜错的话,他们说的是锦叔的事儿。   焱一鸣抬了抬眼皮,“自生自灭?你确定?”   “干什么?难道要你管他一辈子?没有头的。”   焱一鸣也点上一只烟,眯缝着眼睛说:“行,以后别管了,砍手砍脚也好,卖肾也好,随便咯。呐,楼上的破屋子卖了还债,大概能留他半条命。福利署肯定不会管啦,残疾人救济处会不会管啊?”   陈婆啐了一口,朗声道:“死性不改,活着也多余,你看北边桥底下,挤满了流浪汉,不行就去那边咯。”   “呵,瘸子能抢得过谁?”   沉默中两只烟枪轮番吞云吐雾,片刻后,陈婆开口:“算了算了,天知道,好心有没有好报?”一扬手,半截烟灰差点儿落在餐盘里。   “没好报的话,我们一家十几年前就没了,小飞回来连牌位都找不到。”说到这儿,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祖孙俩双双露出劫后余生的复杂表情,他们没敢看方一飞一眼,好像他是透明的,独立于某个时空,窥视祖孙俩再平常不过的一场对话。透过那无形的结界,分明能感受到两人无所谓面具下暗涌的岩浆,压抑多年的后怕与侥幸,如今时过境迁才敢提及。   焱一鸣掐了烟,冲方一飞使了个眼色,“吃完了,走吧!”   陈婆:“上哪儿去?”   “车行,验车交货。”   陈婆深深叹了一口气,怏怏道:“唉!焱家欠他一辈子,这辈子是还不完了。” 第22章 称王称霸   焱一鸣一手托腮,一手握着方向盘,油门带着劲儿,车却开得很稳,伴着欢快的哨声,并没被陈婆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影响心情。汽车沿着海湾一路向南行驶,往前便是旧码头,拐个弯进入辅路,等红绿灯的间隙,哨声戛然而止。   顺着焱一鸣的视线望去,码头仓库后停着一排货车,围着一群穿黑衬衫的家伙,其中一个鹤立鸡群的男人有些眼熟。焱一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神倏地变了温度,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   “那不是乐哥吗?码头也是他的地盘?”方一飞不禁嘟囔一句。   冯小乐身边站了一圈五大三粗的打手,一左一右压着个胖子,那家伙显然被教训过,浑身上下乱七八糟,脑袋耷拉着装死。不知道欠了乐哥多少钱,是赌还是走私,是要命的还是脱层皮的那种。   只见冯小乐摆了摆手,胖子哭喊着跪倒,硬是被人强行架了起来。冯小乐原地转了两圈,猛地拉开架势,打沙包似的左右开弓,摆拳、勾拳轮番招呼,最后一记顶膝干脆地把那胖子干趴下。   方一飞眉头一紧,万万没想到昨日斯文有礼的乐哥摇身一变,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出手丝毫不留余力,老远都能感受到那泄愤式的凶戾之气。   金杯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焱一鸣面不改色,这种场面在他看来早已习以为常。   “没想到乐哥出手还挺狠。”方一飞不置可否道。   “以后撞见他,绕道走,听见没?”每次提到冯小乐,焱一鸣语气格外生冷。   方一飞不解,“为什么?他对你挺客气的,应该不会找我麻烦吧?”   “懂个屁,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阿乐了,总之,离他远点儿。”   他不清楚焱一鸣跟冯小乐之间交情到底有多深,更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嫌隙,如今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是否能一直维持下去。显然,焱一鸣不想跟社团牵扯过深,冯小乐也不似外表那般衣冠楚楚。   很快,他们到了车行,门口空地上停着一排豪车。   焱一鸣轻车熟路地往里走,绕过地沟左拐,来到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从玻璃窗往里看,没人。正好从后场出来一个满脸花的汽修小工,焱一鸣扬了扬下巴问:“大黑呢?”   花脸蹭了一把鼻尖的机油,指了指靠墙的地沟,“最里头那个坑。”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机油味越来越重,方一飞嗅了嗅,左顾右盼间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扳手,一个趔趄扑向前面的焱一鸣。两人重重撞到一起,方一飞抱着人往前怼出去半米远,没站稳,忙不迭道:“对……对不起!”   焱一鸣讪笑着拍拍抓着他胸口的手,戏谑道:“怎么样,手感不错吧?”方一飞回过神来,急忙放开怀里的人,尴尬地挠了挠头。   焱一鸣来到一辆改装车前,“哐哐”踢了踢车头,沟缝里冒出个粗粝的声音:“操!谁啊?”   “财神爷。”   闻声一颗戴着棒球帽的脑袋从沟缝里冒出来,黢黑的脸上露出两只白眼珠,扬声道:“哟!龙哥来啦。我以为你晚上来呢,还想说收工了一块儿宵夜,多久没一块儿喝酒了。”大黑纵身一跃从沟缝里爬出来,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丢,一边搓着手,一边招呼:“走,去休息室坐会儿。”   “不坐了,车开过来了,在外头。”   “急什么,你说没问题肯定没问题。走!进去抽根烟。”说着,强推着他进屋。瞟一眼身后的人,笑嘻嘻问:“哎,这帅哥没见过,新收的小弟?”   焱一鸣接过烟,“我弟,一飞。”   大黑点烟的手一顿,踩了电门似的,一惊一乍:“一飞?!长这么大了?我靠!这要不说,真没认出来。”说着那对发光的眼睛在哥俩脸上来回逡巡,顺势给方一飞递过去一支烟。   没等方一飞开口,焱一鸣抢白道:“他不抽。”   “哈哈……乖仔乖仔!”一抬手,给自己点上。   “让你找的摩托车怎么样?”   “正要跟你说,前天正好收了一辆九成新的本田400R,价格不错。”   焱一鸣吐出一口烟,“开什么玩笑?四个轮子的才卖了一万五,你给我搞一辆二万五的两轮,想什么呢?我要拉货的,黑哥。”   大黑龇着一排大白牙,嘿嘿笑,“龙哥,那金杯开了有三四年了吧,正常收个一万二顶天了,这不是看你的面子才给一万五,全港督哪儿有这价?”   “意思是亏了?”   “嗐!都是兄弟,说什么亏不亏的,再怎么说,我也不能让兄弟吃亏,你说是不是?”   “行了,什么价我还不知道?说真的,帮我搞辆踏板车,能运货的那种,越便宜越好。”   “踏板车?那种小孩儿玩儿的家伙跟你龙哥一点也不配。呐,那辆红色400R绝对给力,399双缸,44马力,可带劲了,这才配你嘛龙哥。”   焱一鸣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儿,多少有些心动。他一挑眉说:“车呢?”   “就停门口,昨天刚做了保养,试试?保准你爽得起飞。”   焱一鸣踩灭了烟,一拍屁月殳站了起来,“那就试试。”   保养过的车跟新的没差,又帅又靓。焱一鸣眼里放光,拍拍座椅,顺手把头盔丢给方一飞,“上车。”他开四轮的稳得很,可这肉包铁的摩托车就不一定了,方一飞有些忐忑,犹豫两秒还是上了车。“抱紧了。”防风罩一压,油门轰然炸响,红龙一声长鸣朝海湾驶去。   劲风擦着耳边呼啸而过,方一飞俯身环抱着焱一鸣,仿佛昨夜的异梦重演,他骑在大青龙背上御风驰骋。单薄的衬衣隔绝不了胸口传来的热量,极致的速度让人心跳加速,刺激的感觉比梦境来得真实。   他趴在焱一鸣耳边大喊:“我们这是去哪儿?”   “开到哪儿算哪儿。”   沿着海岸线一路飞驰,隆隆的马达声划破午后的热浪,方一飞从没这样漫无目的地撒欢过,他莫名联想到《天若有情》里的华弟挟持了富家女jojo,骑着摩托车一路奔逃,不知道去向何方,危险和自由同在。方一飞渐渐喜欢上这种刺激的感觉,只管享受风的速度,不管他是真弟弟还是冒牌货,他喜欢乘在巨龙背上四处遨游,自由且危险。   摩托停靠在南湾栈道旁,面前是一望无边的大海,海风沁着烈日的焦灼气。   俩人并肩蹲在堤坝上,“等我一下。”方一飞朝着不远处的冷饮车跑去。   焱一鸣时常来这儿溜达,一待就是大半天,无所事事地望着辽阔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就像现在一样,只是放空自己。   突然,脖颈一凉,激得他一抖,接着一巴掌甩在方一飞屁月殳上,不轻不重。“靠!跟小时候一样坏。”   两人“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同时打了个饱嗝,又同时乐了起来。   方一饿缓缓开口:“哥,你什么时候学会骑摩托车的?”   “十六七吧,那会儿偷偷把老大的车骑出去,差点儿开海里去。”   “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不怕吗?”   “怕什么?怕死?呵,那我更怕被阿婆叨叨。”   谁说不是呢,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畏生死的年纪,哪里知道劫后余生的幸运比中六合彩还难。   “你说的老大是以前社团的老大?”第一次听焱一鸣提起那个英年早逝的老大,方一飞好奇。   焱一鸣喉结一滚,娓娓道:“嗯,他们都叫他大嘴坤,话唠来的,平时就爱教训人。不过,办正经事儿的时候倒是说一不二,传说他木仓法准,反正我没见过。那会儿在城寨这片儿,没人敢跟他杠,就连冯小乐他哥冯大喜都要看他脸色做事。”   “后来呢?”   “后来?”焱一鸣眯缝着眼睛,若有所思,“翠姨说的没错,短命。”   他不再往下说,方一飞猜:大概率被仇家盯上了,出来混的,没有不结怨的。很多事儿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你不狠有的是人比你狠,能坐上那个位置的,哪个是心慈手软的主。   传闻是冯大喜雇人干的,查了大半年,没有切实证据。只找到两个东南亚雇佣兵,一个伤了逃了,另一个就没那么好运了,关在老码头的破船上折磨了三天,愣是没漏半个字,一木仓爆头丢海里,事情就这么了结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的种种恩怨最终都会被这海浪吞没。   焱一鸣微微仰头,抬手握住头顶的太阳,缓缓指向蜿蜒的海岸线,喃喃道:“往那个方向,大概36海里,就到深城了。”   “嗯,你去过深城吗?”   焱一鸣摇头,垂目哂笑,“十几年,她再没回来过,看来深城比港督好。”   顿了顿,方一飞刻意绕开那个敏感的“她”,认真地说:“我觉得各有各的特色,深城一直在发展,过去十年跟港督是有不小差距,我相信未来十年才是黄金十年。”   焱一鸣扭头看他,诧异道:“小仔,讲话一套一套的,打算竞选委员?”   方一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本正经起来,“从政没想过,我只想赚钱,把失去的赚回来。”   焱一鸣不明白他说的“失去的”是什么,城寨出生的仔原本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也就出了一飞这样一个高材生,幸亏他早早逃出了城寨,没被困在这肮脏的井底。   “所以……你毕业后打算回深城?”   方一飞想了想说:“不着急回去,先积累一些工作经验,早晚要回去发展的,那边机会多。”   焱一鸣不说话了,十指压着骨节咯咯作响。   “哥,你没想过离开城寨吗?”   良久,焱一鸣懒懒道:“去哪儿?港督还有哪儿比城寨更好混的?”   “那你打算一辈子窝在城寨?就这么混日子,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深城也好,海珠也好,都慢慢发展起来了,真是日新月异。只要肯脚踏实地,做点小生意不难。”   焱一鸣闷笑起来,越笑越冷,那不解的嘲笑透着一种从骨子里滋长出来的颓丧和认命,是对天真的嘲笑,对遥不可及的嘲笑,除了嘲笑还能怎样?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方一飞被这轻蔑的笑声弄得一头雾水。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他说的是事实,港督的确是个包罗万象的国际大都市,经济发达、人才汇聚,教育与国际接轨,可多年的地缘问题也不容忽视。反观深城,未来有无限可能,他下定决心,未来一定会在深城的金融中心拥有一间顶层观景办公室。   焱一鸣笑得眼角泛起泪花来,好不容易压住了笑意,“你知道吗?有些人活着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能在城寨混日子有什么不好?饿不死,冻不着,就是夏天难受了点,老房子通风差,没办法,都是这样,二十几年早就习惯了。”   焱一鸣很清楚,自己这条贱命多少次从悬崖边拉回来,现在能好吃好喝地混日子已经是阿公在天有灵。他不是什么矜贵少爷,逆天改命他想都不敢想,离开城寨,凭他那比牛杂还臭的脾气能干什么?   方一飞借了熊胆,脱口而出:“你就是安于现状,在城寨称王称霸有什么用?都不敢出去看看,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儿。”   话音刚落,先是愣了两秒,焱一鸣一记眼刀飞射而来,顺手扣住了他的后脖颈,“你这小仔还挺能说,多念几天书了不起?你以为外头好混?能在城寨干点儿小生意就不错了。”   “松手!我不是那个意思,轻点儿……”他缩着脖子求饶。   方一飞从小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说他贼精贼精的,都不算夸奖,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会变通,遇风则飞,遇树择木。挣不脱,只好唇舌相击:“你这么大人,怎么还欺负弱小?”   焱一鸣更来劲了,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弱小!一米八五算弱小?内裤穿XL号算弱小?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整天装得多乖多听话,一肚子坏水儿,不是吗?”   这家伙显然是打击报复,因为那一句:“在城寨称王称霸有什么用?”   方一飞一朝骑过青龙,有些不知深浅,口无遮拦地胡说一通,就算焱一鸣一辈子蹉跎在这沟渠般的旧城寨,跟他又有什么关系?暑假一过,他就该回学校了,什么陈婆牛杂铺;什么九光杂货店;什么龙哥、乐哥,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第23章 你真厉害!   兄弟俩在铺子里忙活,陈婆乐得清闲,脸上的沟壑都舒展了,喝着小酒,一边看《娱乐冲冲冲》,霸气的笑声穿透半条巷子,街坊都听得出来,陈婆这是打心底里高兴。   飞龙搭档,生意格外好,今天提早收摊儿。焱一鸣朝方一飞使了个眼色,“账明天再算,去拿上你那些‘宝贝’。”   方一飞立刻反应过来,兴冲冲上楼,背上破书包蹭蹭下楼。   焱一鸣瞥一眼,问:“这破书包还舍不得扔,有新的为什么不用?”   “用,开学了再用。”说着,露出一个单纯到足以蛊惑人的笑容。他不是不舍得用,而是不好意思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占了人家不少便宜,脸皮再厚,还是止不住心虚。   悠扬的哨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暗沉沉的巷子里飘荡,方一飞没话找话,“哥,你很喜欢这首歌?”   《一生所爱》戛然而止,“嗯,经典来的,怎么了?”   “没什么,老听你吹这首。”方一飞紧走两步,跨过前头的影子。“哎,你会那首曲子吗?《沧海一声笑》,我可喜欢了。”   焱一鸣轻咳一声,舌尖顶了顶腮,一怒嘴,高亢、潇洒的旋律陡然响起。方一飞跟着哼唱起来:“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侠气浩荡的音符将这幽暗的巷子劈开一条路,仿佛周身油然而生一股剑气,所向披靡。   走着走着钻进一条小路,转角处蹲着两个马仔,一边喝酒一边打牌。走近些,马仔上下扫一眼,认出是熟面孔,讪笑着打了招呼,警惕的眼神再次落到陌生的青年身上,看得人浑身冒刺儿。焱一鸣冲两人点点头,意思那是他的人,马仔这才收起钩子一样眼神。   两人绕到后门,塑钢门旁蹲着个肥仔,手里捧着一次性餐盒,猕猴桃一样的脑袋染成鸡屎色。肥仔鼓着腮帮子朝来人打招呼,焱一鸣抛过去一支烟,凑近说了句什么,肥仔朝身后的青年瞥了一眼,带着三分警惕。塑钢门应声拉开,这是地下赌场的入口,也是通往阿鼻地狱的通道。   穿过贴满“重振雄风”小广告的逼仄通道,又是一道铁门,这次是从里面打开的,一个“独眼猴”给开的门。独眼儿龇着一排大黄牙,跟见了财神爷似的,热情地招呼:“龙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有小半年没来了吧,今天是来砸场子,还是抓泥鳅?”   “都不是,有好事儿找你。”焱一鸣把人拉到一边,点上烟,凑一块儿聊了起来。   环顾四周,豁然开朗,金碧辉煌的欧式装潢跟金轩夜总会如出一辙。原来,地下赌坊就设在金轩夜总会底下。赢了钱,直接上去挥金如土,左右逃不出这口锅;输了,自然有叠码仔上来签单,阿跷干的就是这勾当。   方一飞第一次见识这阵仗,一群人围着牌桌,只在电影里见过的轮盘、百家乐一应俱全,身着黑白制服的荷官面无表情地掌控着牌局。不禁让人联想到《赌神》里的场景,紧张、刺激的氛围让人亢奋。密闭的空间模糊了时间,隔绝了现实的豪华幻境,让你一旦踏足,便难脱身。   独眼儿看一眼货,一拍胸脯,“行,交给我。”   方一飞不解:赌场里能卖出去货吗?   “走,带你转一圈。”焱一鸣反倒一脸笃定。   方一飞讷讷问:“哥,来这儿卖货能行吗?不会被撵出去吧?”   焱一鸣轻笑一声,“放心吧,我打过招呼了。”   一束聚光打在墨绿呢面牌桌上,四周围了一圈想发财的,荷官娴熟地洗牌、切牌,暗牌悄无声息推到赌客面前。一张张扑克脸聚精会神,看似混吝不羁,实则浑身绷着劲儿,毕竟玩儿的是真金白银,输急眼了,赔上身家性命。儿戏和侥幸心理并存,考验的是自控力,挑战的是人性的贪欲。   焱一鸣双臂架在胸前,偏头小声说:“看,那个戴金链子的,下一把估计要allin。”   “你怎么知道?”方一飞呆呆地问。   焱一鸣挑了挑眉,默不作声,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仿佛早猜到了结局。   中年男人穿得人模人样,浑身上下瞧不出什么特别,跟外头那些白手起家的个体户一样,血汗钱捏在手里如同烫手的银锭子,攥着一把汗。像他这样企图一把翻身的人,不信命不怕输,就怕过分贪婪,妄想自己就是那个“一博定生死”的大赢家。   果不其然,庄家起手牌占位先机,加注出手果断,几轮下来稳中求进。中年男人绷着腮,指尖一抖,“跟。”一摞筹码“哐”的一下推了出去。   伴随筹码清脆的声音,焱一鸣冷笑一声,微扬的嘴角透出一丝鄙夷。   第三张牌亮出,庄家黑桃K,中年男人方片K,两人目光一触,中年男人显然不够冷静,他咬牙道:“梭哈。”这何止是不给对方退路,更是没给自己退路。   庄家瞥一眼底牌,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跟。”略显沙哑的声音仿佛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势在必得的气势,同时将面前的筹码一气儿推入池中。买定理手,谁也没有退路。   方一飞看不出这些筹码有多大,在这紧要关头,输赢同样吊着观众的心。“你觉得谁能赢?”   “这不明摆着吗?”   打牌除了运气,就看你的定力深不深,有没有足够的风险判断能力。何时该出手,何时该掣肘,就在一念之间。   荷官缓缓抬手:“开牌。”   庄家翻开底牌——双A,三条K!   中年男人重重闭了闭眼,咬着后槽牙,一掀底牌——黑桃10,庄家胜。就差一点,满堂皆空。男人颓然靠在椅背上,大手一摊,丧气和不甘赤果果写在脸上,像被抽去了脊梁,顺带着一丝魂也跟着飘了。   烟雾缭绕中,周围响起窃语,有人摇头,有人暗叹。扭转乾坤没那么容易,这可不是拍电影,输赢如潮,起落无常。贪婪、侥幸与不甘是悬在赌徒头顶的三把刀。   “真倒霉,居然碰上个杀局。”焱一鸣幽幽道。   方一飞不懂这些门道,弱弱地问:“什么是杀局?”   “‘明强暗强’的杀局,必见血光。”   “那……这局得输多少?”   “牌面十万没了,只多不少。”   方一飞一听,直呼肝儿疼。   一晚上,十万白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打了水漂,比股市血雨腥风多了。有更惨的,一夜间输得裤衩子都不剩,甚至倾家荡产。这玩意儿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失了心智,沦丧成傀儡,在这场游戏中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残存一丝理智的人和丧失理智的赌鬼。   此时,独眼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凑到庄家身边点烟、递毛巾,殷勤得跟狗腿儿一样,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黑盒,满脸写着谄媚。庄家鸿运满面,大手一挥,丢给他几个筹码。就这么半分钟不到的功夫,第一笔单子成了!   方一飞没想到,抓准时机,找对买家,原来做生意这么容易。   赌桌上有这么一个说法:赢了钱必得花掉些,好比捡了钱,不义之财留不住。这会儿送上门来的好货,没理由不消费。   独眼儿游走在牌桌间,锚准了时机,一圈下来几乎没有落空的。还有vip包间,碰上出手阔绰的,赏些彩头,乐得独眼儿更加来劲。一个钟不到,销出去六部手机,独眼儿攥着一沓票子飞快地点数,“龙哥,怎么样?小case啦,呐,今天场子里走狗屎运的基本都过了一遍。给,按照刚才说的,一部300块,剩下的我就不客气啦。”   焱一鸣接过钱,又抽出一百递给他,“给,宵夜。”   独眼儿也不客气,乐呵呵地收了钱,眼角炸开了花儿,“谢了龙哥,你要是放心,剩下这些放我这儿,不出一个礼拜,保准给你销出去。”   “不着急,完事儿去铺子找我,请你喝酒。”   “没问题!包我身上。”   “不早了,撤了。”焱一鸣摆摆手,勾着方一飞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赌坊,方一飞忙问:“哥,东西放他哪儿没事儿吧?”   焱一鸣正点烟,火苗照亮了他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能有什么事儿?这家伙就住城寨后头的棚屋,家里剩一个九十岁的阿公,养了一只黑猫。除了在赌坊混,平时就爱打打台球。”   方一飞不置可否地问:“你们很熟?”   “谈不上熟,那会儿他妈欠了老大一笔钱,说是让他跟着老大卖命,抵债。这家伙怂,打架不行,要债不够狠,带货嘴不严,只好在赌坊当叠码仔。”   “一大笔钱,因为赌博吗?”   焱一鸣吐出一口烟,摇摇头,“比赌博更可怕。”   方一飞倒抽一口冷气,他很聪明,比赌博更可怕的只有一样东西,一旦沾上便跌入深渊,这辈子算完了。   焱一鸣见他表情严肃,话锋一转,将一沓钱塞到他手里。点完数,方一飞惊讶地问:“怎么多了五百?”   “我跟他说:一部手机利润300块,他有本事卖高价,多余的算他的。”   方一飞原本定的利润才200块一部手机,没想到焱一鸣把利润提高了三分之一。这么一来,他的住宿费和生活费很快就能赚回来。   方一飞高兴地又点了一遍,笑着说:“哥,你真厉害!我觉得你挺有经商头脑的。”   焱一鸣斜睨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厉害个屁,别卖乖。这些货清完别搞了,专心念书,二道贩子没什么出息。”   方一飞不这么想,“话也不是这么说,赚钱嘛,只要不犯法,没什么出息不出息的。虽然……我不是正经二道贩子,那也是没办法。”   他觉得自己像小时候玩儿的橡皮泥,放在什么模具里,就能变成什么样儿,他必须适应生活。虽说曾经家底颇厚,可惜,方家一夜破产,自从他记事起,没当过一天少爷,甚至过得有些拮据。为了买辅导书,参加夏令营,交社团活动经费,他做过暑期工、去快餐店兼职、发过传单、当过家教,想方设法赚钱。   再看焱一鸣,早早出来混,想赚钱不难,想赚干净的钱很难,关键看你的底线在哪儿。十五岁那年,他差点儿跟着阿跷去了东南亚,据说那边有大买卖,三五年就能发财。他心动了,半大的仔懂什么,只要跟兄弟一起,刀山火海也不算什么。   万幸阿九说漏了嘴,陈婆知道了这事儿,死活不同意,把人五花大绑关了七天。冒险出逃的那天晚上发生了意外,不幸的是:阿跷成了跛子。自此,哥俩断了出走的念头。 第24章 见死不救   出了赌坊,方一飞兴冲冲道:“哥,我觉得你挺适合做生意的,你想过干点小买卖吗?或者把陈婆牛杂铺扩大,可以融资开连锁店,就凭焱家的卤制秘方,肯定能火爆港督。”   焱一鸣眯缝着眼睛,懒懒道:“说得简单,现在干什么不要资本,哪儿那么容易?再说了,做生意有风险的嘛,阿婆这把年纪了,禁不起折腾。”   “我不这么想,你听过一句话吗?风险和机遇并存,风险可以掌控,机遇留给敢想敢做的人。”   焱一鸣“嘁”了一声,“你们课堂上那一套我不懂,我只知道顾好眼前的事,先把肚子填饱,把水电费挣出来。你们老师有没有教你,怎么把下个月的生活费挣出来?”   方一飞被怼得哑声,他所学的金融知识的确不能解决眼前的困难,有一点焱一鸣没说错,做生意需要资本,把铺子做大做强更需要资本。没有足够的燃料,单靠一双手,船驶不了多远。   “行了,别想那么多,等你毕业了再说。‘陈婆牛杂铺’靠你发扬光大了。”焱一鸣半真半假。   方一飞还想说什么,只听见转角处传来一阵吵嚷声。竖起耳朵听,一个男人哭哭啼啼地喊:“大哥,你相信我,下周肯定凑够钱,你放心,我是正经生意人,最重要的是讲信用。”   一个粗哑的声音似成相识,“呵,讲信用?我怎么记得……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怎么?是我痴呆还是你健忘啊?朱老板。”   随着一声惨叫,雨点般的闷响伴着呜咽声砸沙包似的。   方一飞本能地侧身看去,垃圾桶旁站着三个小混混,中间被压着的男人应该就是朱老板,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领头的那个不是阿斌吗,替乐哥催债的马仔。上次因为锦叔的事儿,差点儿被他破了相,方一飞心下一凛,当时千钧一发的危险情景仍历历在目。   他紧张地攥住了焱一鸣的胳膊,“哥,哥……快看,那个阿斌又在搞人。”   焱一鸣看都懒得看一眼,仿佛这种事儿再正常不过,没搞他的人,他管不着。压低了声音,“别多管闲事儿。走了。”   说着转身要走,被方一飞猛地拽住,“哥,他们下手太狠了,你看那人喊都喊不出声。万一……真出了人命怎么办?”   焱一鸣反手将人推到墙边,手臂抵在他胸口,一双大眼睛露出凶戾之气,沉声道:“死不死的,轮得到你个小仔管?赶紧回家。”   “那……报警总行吧?”   话音未落,又是“哐当”一声,像是垃圾桶被掀翻的声音。方一飞刚要破口而出“住手”,被眼疾手快的焱一鸣一把捂住了嘴,“衰仔,皮痒了,送上门挨揍?”   方一飞瞪大了眼睛,呜呜咿咿,好似在说:救救他!会出人命的。   对峙几秒,焱一鸣贴着耳根警告:“别乱喊!你以为阿斌是什么善茬儿,小心他弄你。”   方一飞簌簌点头,焱一鸣这才松手,“……没声儿了。”   巷子那头突然安静,再探头,昏黄路灯下只留下一滩湿漉漉的痕迹。走近看,是一滩殷红血迹,方一飞倒吸一口凉气,顺着滴滴答答的血迹来到路口,左右望去,早已没了人影。   方一飞泄了气,喃喃自语:“他不会被那帮人弄死了吧?”   焱一鸣点上一支烟,略带不耐烦道:“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二叔,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无疑点了一把火,方一飞急了,“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焱一鸣嗤笑一声,“那你想怎么样,见义勇为?你是钱多还是脑残?拜托搞搞清楚,欠债的就是阶下囚,有本事借,没本事还,死就死咯。”   “死就死咯”……方一飞诧异到无语,焱一鸣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根本不像倾尽全力帮锦叔解围时的龙哥。   “不是你家的救命恩人就可以冷眼旁观?没想到你是这种冷血的人。”   “哼!冷血?是啊,你热血,能怎么样,冲过去一块儿挨揍?好,报警,警察来了,人早跑了。接着呢,你还想在城寨混吗?轻的,见一次打一次,重的,搅得你没安稳日子过,你以为阿乐的人吃素的?蠢货!”   方一飞被骂得哑口无言,话说的没错,可是,这些比起一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家,不出所料,焱一鸣没进家门,自顾自跑去天台吞云吐雾。   方一飞也带着气,怏怏不快地坐在床边发呆,越想越委屈。蠢货?他居然骂自己蠢货!   他瞅瞅焱一鸣的枕头,一把揪过来,幻视那张拽不拉几的臭脸,一顿天马流星拳伺候,扇得它晕头转向。还不够,索性把枕头压在身下,左右开弓,砸得坑坑洼洼。一顿输出后,终于舒了一口气,刚冷静下来,听见开门声。他动如脱兔,一蹦上了床,蒙头装睡。   焱一鸣瞥一眼上铺,再看看自己那七扭八歪的枕头,轻笑一声,故意大力拍了拍。枕着脑袋躺下,再睁眼,憋着坏直直盯着上铺,一下子牛劲儿上来了,重重踹了一下床板,方一飞被一记神龙摆尾怼懵了,身子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半晌,下头没了动静。方一飞松了一口气,冷静下来想:或许是自己太幼稚,他可以逃离城寨,可焱一鸣还得在这儿生活。前不久为了锦叔的事儿没了工作,他也不想龙哥无故惹上麻烦,特别是那个阴阳怪气的乐哥。在社团混出名堂的,哪个不是心狠手辣?   这一夜,方一飞睡得不踏实,一早被哗哗的水柱声弄醒。   卫生间里,一泻千里的焱一鸣打了个哆嗦,一转身,正撞上那高大的人影。他揉了一把脑门儿,骂了一句,一把将人推开,又一头载倒在床上。方一飞想跟他聊聊昨晚的事儿,大青龙又发出了呼呼的鼾声。   等他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焱一鸣对着镜子出神,懒散、麻木的双眼里晦涩不明,连他自己都不忍多看。洗漱完,才发现丢在盆里的内裤不见了。   楼下,陈婆的笑声充斥着狭小的厨房,“你那个同学——北方仔,六岁还尿床?”   “是啊,上次他妈妈来学校看他,亲口跟我们说的。他死活不承认,非说他妈记错了。”   “那个小仔人高马大的,笑起来傻傻的,嘴倒是挺甜,没想到小时候这么害羞。我记得小龙七岁的时候也尿过一次床,那会儿……”顿了顿,陈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会儿怎么了?”   陈婆神情微变,轻咳一声,“算了,不说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她眼神闪躲,刻意避开那些不堪往事。话锋一转,“对了,昨天收了摊儿你俩跑哪儿去了?正想喊你们打扫厨房,扭头人没影儿了。”   “哦,哥带我四处转转,熟悉熟悉。”方一飞不傻,他可不会告诉阿婆他们昨晚去了赌坊。   羽曦犊+   陈婆应了一声,拉家常似的问:“小飞,在这儿住着习惯吗?”   方一飞一愣,笑嘻嘻道:“嗯,挺好的。”   “唉!我知道,这巴掌大的破地方委屈你了。”   “没有,怎么会呢?我觉得挺好的,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很有烟火气,整条街都是好吃的,街坊邻居又热情,昨天赵姨还送来甜汤呢。”   陈婆若有所思,“小飞,你生活费……”   话没说完,后头传来焱一鸣的喊声:“阿婆,盆里的内裤呢?”   陈婆扯着嗓子没好气道:“叫什么叫?你的内裤问你自己,谁要你那破内裤。一天天比老鼠睡得晚,早上不起,你看看小飞,老早起来洗衣服,打扫卫生。你当哥哥的,还不如小的。”   这一打岔,刚才要说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了,“嘶……刚才说到哪儿了?”   方一飞反应快,“说哥小时候尿床。”   吃饭的时候,焱一鸣臭着脸不说话。陈婆给他夹了块牛肉,又给方一飞夹了一块,边吃边说:“章伯那个侄子还记得吗?前两年去深城打工,听说在什么手机厂工作,包吃包住,工资稳定。那边生意好,厂房扩建,缺人手,不如……”   话没说完,焱一鸣撂下筷子,一抹嘴,“怎么,嫌我白吃白喝?”   这话太呛,陈婆两条黢黑的眉毛飞扬起来,瞬间提高了音量,“衰仔!我说你白吃白喝了?每次跟你说正事儿就这副德性,我不是为你好?不行,去车行,你有手艺嘛。总之,离阿乐远点儿,别跟你那死鬼爹一样。”   “啪”的一下,龙爪扣在折叠饭桌上,震得方一飞一抖,他怒目望向小仔,好似要吃人。方一飞冤枉,不住地摇头,他可没跟阿婆泄露昨晚的行踪。   陈婆冷哼一声,“看什么看?诈你一下就急,小飞多乖仔,我警告你,别给小仔带坏了。”   焱一鸣噌的一下站起来,二话没说,气鼓鼓地走了。   “看看这衰仔,吃了火药了,这臭脾气跟他那死鬼爹一模一样。”陈婆没完没了地念叨着。   祖孙俩说翻脸就翻脸,方一飞眼巴巴看着,干着急。   一直以来,焱一鸣跟陈婆相依为命,直到十七岁那年跟了大嘴坤,人变得越来越暴躁,三天挂小彩,五天挂大彩,问怎么弄的,打不出一个屁。小时候没人管,大了自然也管不了,两人就这么针尖对麦芒,超过五句话必然开呛。   如今,有了乖仔小飞的衬托,陈婆的矛头愈发明晃晃了。 第25章 逆鳞   陈婆叨叨了一晚上,“衰仔,又野哪儿去了,整天跟丢了魂一样。”直到收摊儿都没见焱一鸣的影子,方一飞站在街边看了又看,但凡大青龙露个角,他能立刻锁定目标。见他在门口探头探脑,陈婆朗声道:“别看了,要么在阿跷那儿喝酒、打牌,要么去码头溜达去了。”   “给他发信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方一飞原以为一觉起来,昨儿的事儿就翻篇儿了,没想到龙哥这脾气比牛杂还臭,竟然幼稚到玩儿失踪。   陈婆抽完最后一根烟,一翻抽屉,存货没了。“小飞,帮阿婆去街口买两包烟。”   方一飞眼珠子一转,回道:“好,我这就去。”   “哎,钱……这小仔,钱都不拿。”   方一飞一路小跑来到“九光烟杂店”,阿久和章桃桃一边看《密探零零柒》,一边嗑瓜子,一边拍大腿,乐得跟隔壁大傻子似的。见方一飞来了,章桃桃那小圆脸光速漫上了春色,一声“小飞哥……”豪放的笑声立刻变成娇俏的夹子音,搞得阿九鸡皮疙瘩直立。   阿九撇了撇嘴角,冲章桃桃说:“快擦擦,口水都流下来了。”章桃桃白了他一眼,冲方一飞投去半带羞赧的甜笑。   阿九瞅一眼他身后,没人。“小飞,怎么就你一个人?龙哥呢?”   “我也不知道,跷哥呢?”   “那跛子两天没见了,发消息也不回,搞什么鬼?”   “不会又去金轩夜总会了吧?”   阿九嘬着珍宝珠,咂摸着说:“不能,那儿消费可不低,哪能隔三差五去。”   方一飞搓着手指,不知道从何讲起。章桃桃看出些端倪,直愣愣道:“小飞哥,看你这表情……难道是跟龙哥吵架了?”   阿九轻笑道:“怎么可能,龙哥从小宠小飞,恨不得含在嘴里,捧在掌心。哥俩有什么事好吵的,是不是小飞?”   方一飞尴尬地笑笑,支支吾吾:“也不算吵架,就是……”   两颗脑袋齐齐凑了过来,一左一右盯着他,阿九啧了一声,“快说,到底怎么了?”   方一飞把昨晚的事儿一五一十跟两人说了一遍,章桃桃一摆小手道:“哎呀,我以为怎么了呢,就这事儿,龙哥怎么会为这点事儿生气呢?不会的啦,安啦安啦。”   “啵”的一声,阿九抽出棒棒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仔细回忆回忆昨晚的对话,是不是哪句话刺激到他了?”   方一飞拧着眉,琢磨半天,他没说什么重话,怎么就触到人逆鳞了?   “我就说了一句:不是你家的救命恩人就可以冷眼旁观吗?没想到你是这种冷血的人。”   阿九咯吱咯吱嚼着糖豆,凹陷的黑眼珠透出了然于胸的异光,“呐呐呐……问题就出在这儿。”   没等他说完,章桃桃倒是激动起来,“小飞哥,你怎么能说龙哥冷血呢?龙哥可仗义了,一点儿也不冷,平时看着凶巴巴的,心可软了,有事儿他可真上。”   阿九塞了颗糖豆在她嘴里,“你懂什么?龙哥可不是因为这句话生气的。”   方一飞不解,“那到底为什么?我没说别的,真的,我记得很清楚,真没说别的。”   阿九给他塞了一颗糖豆,闪烁着智慧的混血眼珠提溜溜一转,卖关子:“这句的前半句你说了什么?”   方一飞嗫嚅道:“不是‘你家’的救命恩人……”想到这儿,他一时语塞,难道……“可是,我就那么一说,不用这么较真儿吧?”   “是,你随口一说,人家听进去了,‘你家你家的’,你也姓焱嘛,老是‘你家我家的’,好说不好听。你别看龙哥粗枝大叶的,心思细着呢,虽说肚子里装着一个太平洋,可那小心脏也是肉做的。”   章桃桃反应慢,显然还在状况外,“什么‘你家我家’,什么意思?”   “小屁孩儿一边儿去。”阿九嫌弃道。   方一飞若有所思,“九哥,那怎么办,龙哥不会以为我吃里扒外吧?”   阿九眼梢带翘,叹了一口气,拿腔拿调的,“小飞飞,你伤人家心咯……”   那媚劲儿惹得章桃桃一秒破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九哥,你好适合反串,女的都没你这么会撒娇。”   阿九演上瘾了,故作娇嗔道:“就是嘛,我们乖仔小飞飞压根儿没把亲哥哥当一家人看,哎……能叫人不伤心吗?”   这么说来,方一飞不偏不倚地触到了人家的逆鳞。失联十几年的亲弟弟,生疏、客套在所难免,无论焱一鸣多渴望那份迟到的手足之情,事实是:眼前的方一飞从来没认同过自己焱家人的身份。他随时准备离开这破城寨,翅膀硬了,就该海阔天空去闯。什么烂赌的爹、混混哥、烂棚屋,一切都会成为过去式。   方一飞渐渐觉出味儿来,嘴里的糖豆“嘎嘣”一下嚼碎。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惭愧,姑且不提冒牌弟弟的缘故,焱一鸣和陈婆对他确实不错,一家三口坐一桌吃饭的温馨画面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他并不觉得突兀,反而沉浸在乖弟弟的角色里。何况,焱一鸣方才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说什么他也不该过河拆桥,一脚把人蹬了,这算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间没转过弯儿来。”   “一样的,龙哥也是一时没转过弯儿来,一根筋。”   “可是一大早,他就不搭理我,发了好几条消息也不回,怎么办?”   章桃桃圆眼睛瞪得老大,食指指天,兴奋道:“我有个办法,我给龙哥打电话,就说……就说被小混混跟踪,哥哥快来救我。”   阿九赏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要死,电影看多了,当自己是富家千金呢,没事儿找事儿。”   “嘁!那你说怎么办?”   方一飞灵机一动,“要不……就说我请大家吃饭,昨天不是赚钱了吗,我请大伙儿吃一顿。”   章桃桃一听,举双手赞成,龇着大白牙,不住地点头。   “嗯,这倒是个赔罪的办法,大伙儿一块去,他总不能拉着个脸摆架子吧。我来打电话……”   就这么连哄带骗,一行人来到街尾的烧烤摊儿,阿九带着方一飞和章桃桃先到了。   章桃桃:“看,龙哥他们来了。”   昏黄路灯下,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瘦高的那个双手插兜,嘴里叼着烟,那架势看着就不好惹。旁边那个一摇一摆的瘸子,提溜着一袋子东西,看着挺沉。   阿跷扯着嗓子喊:“哟!小飞,怎么想起来请客吃饭了,中六合彩了?”   方一飞傻笑着,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后头的焱一鸣,“没有,就是赚了点外快,怎么能忘了跷哥、九哥和小桃呢。”   阿跷那糙脸透着红,身上隐隐飘来一股酒气,再看焱一鸣,一脸粉白,面无表情,眼神更是冷若冰窖。   章桃桃嗅闻道:“你俩是不是刚喝过酒?好啊,背着我们吃独食。”   阿跷大嘴咧到耳根子,忙不迭解释:“什么吃独食,刚在我那儿打游戏,就着花生喝了点儿。正想着弄点儿夜宵,这不正好吗?喏,剩下的酒都带来了。”   “刚才点了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十串鸡翅,十串鸡胗,还有凤爪。你们想吃什么,再点。”方一飞看看焱一鸣,一张死人脸岿然不动。   阿跷一扬手,“阿明,加五串羊腰子,五串韭菜,今天生蚝肥不肥?”   伙计阿明看起来也是老熟人,“肥!保你鲜嫩多汁咯。”说着,冲阿跷飞眼儿,两人混不吝地坏笑起来。   “来来来,一人一瓶,喝着。”   阿跷分酒,方一飞眼疾手快接过来,刚要拿起子开瓶盖,焱一鸣顺手操起一瓶往嘴里送,牙关一紧,“嘎嘣”一下,轻而易举。章桃桃自觉去接,被死人脸一巴掌拍开,冷冷道:“阿明,拿一瓶可乐,常温的。”   章桃桃苦着脸,小声抱怨:“又不让人家喝,好歹给瓶冰可乐。”   焱一鸣斜了她一眼,“上个月,谁吃冰吃进医院?肠胃这么弱,还天天想喝冰的,作死。”   阿九怼了怼章桃桃,“听龙哥的,这几天你不是生理期吗,少喝点凉的。”   章桃桃唰的一下脸通红,尴尬地偷瞄方一飞,桌面下一只脚毫不留情地碾在阿九的夹脚拖鞋上,当着小飞哥哥的面儿,不好失了淑女姿态,咬牙切齿的样儿别提多逗了。   阿九毫无防备,一口酒喷出来,对面前那位冷脸怪遭了殃。   举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刚想递纸过去,旁边的方一飞已经伸手了,“没事儿吧哥,快擦擦。”   焱一鸣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嘴角,又无奈地抹了一把脸。   章桃桃反应快,一把接过方一飞手里的纸巾,乖巧地擦龙须,噙着笑说:“我听人说,啤酒洗脸能护肤,还能收缩毛孔、抗氧化。龙哥这皮肤……”她本想来个欲扬先抑,仔细一看,发现没什么可抑的。“哈哈,龙哥这皮肤的确不错哈,好像比我还白,毛孔都看不见。老实交代,你有没有偷偷抹阿婆的面油?”   方一飞忍不住想笑,跟焱一鸣同在一个屋檐下,他们的龙哥怎样的生活作息和卫生习惯他还不清楚吗?要说糙汉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家里连个洗面奶都没有,一块肥皂解决所有,连洗发水都是阿婆那辈人用的老牌子。护肤、保养、抹面油,想都不敢想。   焱一鸣咽下一口酒,调侃:“面油长什么样?女人才用那种东西。”   章桃桃借题发挥,“是吗,那我九哥怎么也爱用面油?什么日本资生堂的,他最爱了。”说着,一双伶俐的眼珠子瞟向另一边,可算是有仇必报,现报现还。   说笑间,烧烤陆陆续续端上来,阿跷递给哥两一人一串羊腰子,方一飞愣在那儿。“看什么,趁热,凉了就腥了。”   方一飞没吃过羊腰子,闻着味儿骚哄得很,咬了一口差点儿吐出来。焱一鸣摇摇头,一把接过他手里那串,毫不介意地吃了起来。方一飞心里一松,龙哥应该是不生气了,要不然也不能吃他吃剩的东西。   阿跷举杯,“呐!别光顾着吃,今天我们小飞请客,来来来,大伙儿碰一个。”众人碰杯,方一飞期待地望向焱一鸣,后者象征性地扬了扬手,压根儿没挨上。   伙计阿明端上来滋滋冒泡的烤生蚝,“小心烫!东西齐了,不够再加。”   阿跷徒手去拿,被烫得呲牙咧嘴,“嚯!还真挺肥,小飞,多吃点儿,可补了。”   章桃桃一边啃鸡翅一边问:“补什么?”   阿九塞给她一串凤爪,“不该问的别问,一张嘴都不够用。”   章桃桃不服气,“问问怎么了?又不是什么秘密。”   阿跷讪笑道:“自己上网查去。”   没想到我们纯情男大小飞飞同样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问:“所以,补什么?”   阿跷一脸不可置信,“这你都不知道?你们上学都学什么了?”   他们寝室几个除了方一飞,没人爱吃海鲜,可他从来没听说生蚝这东西的妙用。阿跷回味着说:“有句话叫:女人的美容院,男人的加油站。说的就是这个。”   方一飞恍然大悟,“哦……你是说补肾,那我知道。”   章桃桃半信半疑,“这个真的能美容?我怎么没听过,真的假的?”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言聊着,带来的七八瓶酒很快喝完了,他们又要了半沓,阿跷一喝起来没边儿,洋洋洒洒吹起牛来,“靠!你们不知道那次有多险。”   阿九:“跷哥,这故事你讲了不下八百遍了,有没有新鲜的?”   “啧!人家小飞没听过,来,我跟你说……”   跷哥的故事汇能连续说上三天三夜,从小时候逃学打架到青春期初恋;从泊车马仔到赌场叠码仔;从一人单挑四五个到瘸了一条腿后变成了顺毛狗。一眨眼的功夫,人就长大了,日子稀里糊涂过到今天,说不上来长没长本事,脾气倒是收敛了不少。   方一飞好奇,试探着问:“跷哥,你这腿是怎么弄的?”   阿跷表面无波,眉眼间掠过一丝难言的苦色,他一扬手,遂恢复了高昂,“仇家多咯,嗐!不提了,来来来,接着喝。”   焱一鸣操起一瓶酒,直接对瓶吹,“咕咚咕咚”干掉大半瓶。他拍了拍阿跷的肩,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意味悠长的眼神,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懂,两人一口气干了一瓶。   阿跷突然一拍桌子,操起酒瓶当麦克风,一手拿着筷子敲击节拍,高声唱了起来:“消失的光阴散在风里,仿佛想不起再面对。流浪日子,你在伴随。有缘再聚,天真的声音已在减退,彼此为着目标相距……”   熟悉的旋律借着酒劲儿飘扬起来,伴着自由不羁的节拍,大伙儿一起哼唱起来,《友情岁月》高亢、肆意的旋律挥洒着年轻人的青春,祭奠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伤痛岁月。   焱一鸣和着节拍吹起了哨……“凝望夜空,往日是谁,领会心中疲累。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第26章 神来旨意   喧嚣落幕,霓虹依旧。   午夜的城寨街角总是湿漉漉的,垃圾混着油污横尸街头,穿梭在肮脏巷子里的拾荒阿婆推着板车路过,冲着一桌喝得七扭八歪的家伙问:“靓仔,这瓶子不要了吧?”   “不要了。”方一飞捡起旁边的酒瓶,帮阿婆一个个收进蛇皮袋。   这个时候,烧烤摊儿只剩下他们一桌,几人喝得尽兴,聊得稀碎,街坊琐事、娱乐八卦,还有各自那些见不得人的糗事儿,你一棒子我一锤,前言不搭后语。三个中学毕业的,一个念艺校,得亏一个港督学霸拉高了平均值。不是瞧不起念书少,而是窝在这破城寨二十多年,外头什么样儿,海岸对面日新月异的发展他们一无所知。   阿跷朝阿九丢过去半截牙签,大着舌头说:“臭小九,说什么呢?再怎么说,你跷哥也是读完中学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还没忘呢。呐,我考考你:话说什么食品东、南、西、北都出产?”   阿九小麦色的脸上透着熟果般的红,咧嘴露出一个憨笑,“考我!这是几年级的题,还想考我?”   “嘿嘿,不急,慢慢想,想不出来,求求哥。”正经事儿他记不得几样,插科打诨生来就会。   阿九一扬手,“哎,别说话,让我想想,我肯定能蒙对。不是,肯定能答对。大米?麦子?”   阿跷摇头,一旁的章桃桃水灵灵地凑到阿九面前,眨巴眨巴大眼睛说:“九哥,要不要我给你点提示?”说着,眼神瞟向对面的兄弟俩,只见焱一鸣合眼靠在方一飞肩头,不知是醉了还是困了。   阿九挠挠头,“什么?靓仔脸上写了答案?”这家伙是个直肠子,脑瓜子自然没多少沟沟壑壑。   “哎呀,笨死了,告诉你答案:瓜!是瓜啦。”   “呱呱呱……一只青蛙四条腿,两只青蛙八条腿,八只青蛙……八只是多少条腿来着?”   章桃桃翻了个白眼,“瓜……吃瓜的‘瓜’,这么简答的脑筋急转弯都不会,逊毙了。”   阿九人菜瘾大,几轮下来脑袋发沉,根本思考不了,“吃瓜的瓜?那你看他俩干嘛?他俩脑袋长得像瓜?”   章桃桃懒得解释,旁边的阿跷笑弯了眼,心眼子最多的就数他。“哎,八只青蛙多少条腿来着?数学我们小龙可在行,上学那会儿再难的题他都会,我还纳闷呢,这家伙上课老睡觉,怎么还能学进去。”   阿九想起什么似的,“有没有可能人家不用学,听一遍就会。我记得小时候报纸上登的益智游戏,龙哥每期都能答对,扫一眼就知道答案。”   章桃桃白了他一眼,“龙哥就是比你俩聪明一百倍,小飞哥比你俩聪明一千倍,不,是一万倍。”   阿九不轻不重地揪了一把她的丸子头,“哟!你个马屁精,小时候英语不会了谁教的你,谁考试不及格,卷子藏到我这儿来?”   章桃桃哪儿是吃亏的主,反手揪住他的鲻鱼尾,狠狠往下一扽,弄得阿九“嗷”的一声要翻脸。   她机灵地往阿跷身后躲,“跷哥,你看看臭小九,玩儿不起。”   方一飞没在意他们聊什么,肩上的份量让他绷住了身形,不敢轻举妄动。   猝然间,大青龙摇身坐起,倏地清醒过来,抓起没喝完的半瓶酒猛灌了一口。“来,继续,刚唱到哪儿了?”   阿九举杯陪一个,传说他祖上有八分之一印度血统,能歌善舞的民族基因重燃激情,他拉起章桃桃和焱一鸣,手舞足蹈地跳起舞来,准确来说不算跳舞,充其量是群魔乱舞。   剩下一个瘸子,一个看热闹的,饶有趣味地看着仨人疯。   方一飞喃喃道:“跷哥,你说龙哥这会儿气儿消了没?”   阿跷豆眼一亮,贼溜溜的,“你觉得呢?”   说不好,方一飞不够了解眼前这个脾气比牛杂还臭的家伙,除了噎人的时候嘴巴毒,平时话不多。做工的时候老爱皱着眉,跟谁欠了他五百万似的,算账的时候爱抽烟,早晨排毒的时候必然点一根,说是“以毒攻毒”。思考的时候爱揉自己的耳垂,生气的时候爱瞪人,还有,他爱看港督热点新闻、经典电影回顾和午夜灵异节目。仅此而已,至于好不好哄,正待验证。   “昨天的事儿他跟你说了?”   “什么事儿?”阿跷这才问起。   原来,焱一鸣一天闷闷不乐,真跟这小仔有关。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昨天去赌坊卖手机,遇到个赌客被乐哥的人教训。我怕闹出人命,想报警来着,龙哥不高兴,叫我别多管闲事儿。那会儿,我没想那么多,撞见了总不能当作没看见吧?”   阿跷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眼神伸向摇摆雀跃的花孔雀,话到嘴边又按捺下去。方一飞觉出点异样,旁敲侧击地问:“难道龙哥以前吃过亏?还是说……他怕阿乐?”   阿跷犹豫片刻,大抵是喝多了猫尿,亦或是方一飞的眼神太过真诚。终于打开了话匣子:“那会儿,你们那个狠心的妈带着你离开了城寨,不知道你在外头过得怎么样。反正,小龙过得……”顿了顿,他神情渐渐冷了下来,哀叹一声:“唉!总之,过得不怎么样。焱大龙,你俩那个赌鬼爹,还有印象吗?”   方一飞惭愧地摇摇头,好奇当年的故事,或许只有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才能把发生在肮脏沟渠里的残酷现实当故事来听,就像民生新闻一样平常。   阿跷吞了一口酒,继续说:“那会儿我刚上中学,听说你妈把你带走了,焱大龙放出风去,说什么也要找到你们母子,扬言要把你们一辈子关在这城寨。你也知道,像他那种人,最爱夸海口,叫得凶,也没见他真的去找。听说,他整天混迹在赌坊,钱输光了就借高利贷,家里值钱的都卖了,他甚至想把小龙也卖了!”   最后这句话让方一飞胸口一紧,这个人渣比电影里的大反派还他妈让人咬牙切齿。人说:虎毒不食子。这个焱大龙简直不是人!   “这事儿过去了好多年,听我妈说的,她让我别往外说,特别是别跟小龙说。呵!这世界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在城寨这种八面漏风,关系错综复杂的地方,‘家丑’很快传开了,自然传到了小龙耳朵里。”   阿跷迟迟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方一飞预感那一定是颠覆他认知的狗血闹剧,以至于正常人难以想象。   “焱大龙不知道被什么鬼附了身,通过中间人联络到了东南亚的贩卖团伙,打电话商量交“货”时间,碰巧被阿公听见了,爷俩大吵一架,还动起手来。纠缠间不知怎么的,阿公从楼上滚了下去……脑中风,在医院拖了小一个月,还是没挺过去。”一向混不吝的他,此刻难得地面露悲色,即使那会他才十二三岁,早熟的他对过去的记忆似乎比普通孩子要清晰地多。   “之后,焱大龙几乎不回家,隔三差五有讨债的上门,亏得陈婆厉害,死活不肯搬出去,才保住了现在这小破屋。”阿跷灌了一大口酒,沉声道:“又过了没多久,港口捞上来一具男尸。正巧我们在附近捞螃蟹,远远看见一个蛇皮袋子飘在海岸边,小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壮着胆子拉开袋子……那一幕真是让人这辈子都忘不了。”说着他喉头一顶,像要吐,顺了一口酒,才将那陈年腐坏的记忆压了下去。   自己的尸体被亲儿子发现,这算不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方一飞心下一颤,说不上是憋屈,还是对这充满讽刺意味的悲剧唏嘘不已,或许焱大龙的死是最好的结果,焱家人终于可以脱离苦海,对他自己而言也算是一种变相救赎。   方一飞不可置信道:“所以……龙哥心理有阴影,看到赌鬼就联想到他,觉得赌徒都无药可救?”   “或许吧,反正我去赌马都得偷偷的,被他知道就惨了。”豆眼儿瞪得老大,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里满是警告。   这么说来,焱一鸣昨晚的冷漠似乎挺合乎常理。在他眼里赌徒不值得怜悯,他们唯一的下场大概跟那个该死的焱大龙一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没人救得了他们,一旦陷进这吃人的澡泽,轻易无法自拔。   三人在路边手舞足蹈,鬼哭狼嚎的歌声谋杀着清冷的午夜,身后是缀满霓虹的破败旧楼,高处可见耸立的摩天大楼。油亮的沥青路面映照出现代与残破,也映照出鲜活与颓败,嬉笑间隐隐透着一股晦涩难懂的悲色。   焱一鸣跌跌撞撞朝俩人走来,虚浮的眼神里藏着一丝霸道,左右一勾,挟持住面色凝固的两人。“喂!唧唧歪歪说什么呢?起来动一动。”   瘸子加入了“超级艺能组”,气氛瞬间燃爆。方一飞没见识过龙哥放飞自我的样子,号称铁腿龙哥的冷面打手,如今扭腰摆胯地跳起了复古迪斯科,简直让人匪夷所思。他被迫加入,镶钻的脑子,木作的四肢,诡异的动作比那瘸腿的跛子还像僵尸。   焱一鸣蹭到他面前,一甩散落在额前的乌发,递给他一个挑衅又魅惑的眼神,“学霸,扭屁月殳不会?看着我,肩不要动,扭胯,像这样,左右左……”他一手扶住方一飞的腰,两人几乎要贴上了,方一飞原本就僵,被人缠着半身,这下更像沾了胶的木偶,一动好似会发出“嘎吱嘎吱”的骨节响。   章桃桃看他那别扭样儿,竟然昧着良心说:“哇!小飞哥哥跳舞好有个人风格。”   阿九捂着肚子咯咯直乐,“哈哈哈……这什么,僵尸舞还是机械舞?”   “说谁呢?臭小九。”焱一鸣扭头瞄上了他,丢下方一飞冲阿九扑了过去。   见状,阿九撒腿往街口逃,嘴里大喊:“好家伙!就知道护犊子。”   焱一鸣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两人挨着主路搂搂抱抱、推推搡搡,阿九脚下打漂,迷迷瞪瞪往马路中央跑,焱一鸣紧追其后……   预感总在危机时刻如神来旨意。   汽车可不长眼,方一飞一路小跑跟了过去,突如其来的危险信号给他当头一棒。此时马路右侧驶来一辆载客的士,车灯快速逼近,方一飞瞳孔一缩,吼道:“哥……小心车!”   话音未落,伴随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红色的士斜着滑出去三四米,惊魂未定的司机被“鬼探头”吓得不轻,摇下车窗连声咒骂。早一步跑走的阿九闻声看去,眼前的场景吓得他酒醒了三分,一时间不知所措,呆愣愣地立在原地。   距离汽车不到一米处,方一飞抱着半醉不醒的焱一鸣嘶声大喊:“哥!哥,你没事儿吧?” 第27章 神龙护体   阿跷和章桃桃背对着主街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闻声看去,路口驻足了三两个路人。   阿跷不明所以道:“嗯?哪个倒霉催的?”此话一出,两人同时弹射起来,扭身往主街方向跑去。阿跷一颠一颠地跟在章桃桃后头,只恨自己没长翅膀。   红色的士打着双闪停靠在路边,司机一脸要吃人的样子,眼镜都给气歪了,火箭炮似的骂骂咧咧。车上的乘客摇下车窗跟着一块儿骂,像极了一个逗哏的和一个捧哏的,只不过,眼下没人能笑得出来。   再看,方一飞抱着焱一鸣躺在路中央,“哥,哥,你怎么样?说话呀……”他急得一脑门汗,攥着人衣领一个劲儿晃,焦急的声音一颤一颤的,“哥,醒醒,说话!”   焱一鸣本就喝了不少,一阵地动山摇,胃里翻江倒海起来。眉头一紧,喉间涌上一股灼灼酸意,头一歪,“哇”的一下吐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喷了方一飞一身。旁边三个呆瓜本要上前搀扶,一见这场面,瞬间后撤一步。   章桃桃略带哭腔道:“小飞哥,龙哥没事儿吧?”   阿跷豆眼儿里冒着绿光,冲阿九吼道:“小九,怎么回事儿?   阿九一脸无辜,说不出话来,明明没看见有车,他才往马路这头跑的,没想到会这样。   阿跷怒火冲上天灵盖,来不及查看焱一鸣的情况,转身朝“肇事者”开弓。“你他妈没长眼睛?撞了人还在这儿恶人先告状,老子告诉你,别想跑!他要是有个好歹,我他妈让你这辈子没好日子过。”   司机先是一愣,遂反应过来,夹着半吊子委屈控诉起来:“拜托你搞搞清楚,我哪里撞到他了?明明是他自己不要命地蹿出来,还好我反应快,要不真被他害死了。真他妈见鬼了!”   年轻乘客帮腔道:“我可以作证:车子根本没碰到他。刚刚那个白衣服的一下子飞出来,把人扑倒,好险好险!”   阿跷豆眼提溜一转,回头看,三人已经把“伤员”拖到了上街沿。吃饱了闲的,过路的有个男的多嘴来一句:“最怕这种‘断头鬼’咯,好好的突然蹿出来找死,拦都拦不住。”   “看看,大家都可以作证。急着投胎也别拖人下水啊,真倒霉!”司机一听有人帮腔,更加来劲了,插着腰没完没了起来。   焱一鸣痛快地吐了一通,酒醒了三分,只觉手肘处麻麻的,蹭破了点皮,其他部位没磕没伤。他缓缓直起身子,嗅了嗅满身酸臭味儿,一抻胳膊脱了上衣,精瘦有型的身材加上满背刺青,瞬间让人看呆了。   他迈着还算稳的步子一摇一晃地往马路对面走,边走边从裤兜里掏出烟点上,拨开争论不休的阿跷,一手叉腰,一手搭在车顶,看都没看司机一眼。哑声说:“没事儿了还不走?想吃宵夜?”   见他一副不好惹的样儿,半点儿歉意没有,司机又怒又怨。看戏的男人一个劲冲司机使眼色,偏头瞄了一眼——满背花里胡哨,大青龙怒目圆瞪,张牙舞爪,须发飞扬,好似一口就能将人吞了。   司机瞬间哑了火,暗自嘀咕:这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看样子是混社会的,难不成是故意碰瓷?真他妈衰到家了!   阿跷见焱一鸣毫发无损,又是他乱穿马路在先,想讹点钱估计没戏,便朗声道:“人没事儿,是你祖上烧高香,还不快滚!”   司机还算识相,二话不说,上车一脚油门,一会儿跑没影了。   路人看怪物似的盯着几个小混混,眼里充满了警惕与鄙夷。阿跷撇着嘴大喊:“看什么看,这么晚不回家,要不要请你们吃夜宵啊?”大伙儿自觉散了。   阿九躲在方一飞身后,悄声说:“吓死我了,你叫得这么惨,我以为真出事了。”   除了哥俩,其他几人没能目睹方才惊险的一目,方一飞到现在都后怕,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气氛紧张,章桃桃弱弱地说:“多亏小飞哥反应快,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没料,焱一鸣突然朝方一飞皮月殳后头踹了一脚,凶煞般的脸异常严肃,“谁叫你逞能了,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蜘蛛侠?死就死,带上一个算怎么回事儿?”   第一次见龙哥发这么大火,这不轻不重的一脚将魂踹了回来,方一飞又怕又委屈,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怕你……”他本想说:我怕你死了。可那个字他说不出口。“你要是废了,阿婆怎么办?”   阿九忙不迭道:“我看看,这不是没事儿吗。龙哥命硬得很,再说了,有神龙护体嘛。”   他说对了一半,焱一鸣骨头硬,命更硬,他妈私自打胎没能把他打掉;三岁时发烧三天没把他烧傻;刚进社团那会儿,十个围殴他一个也没把他打残,这命还不够硬?可是今天,守护他的不是神龙,而是那个看着柔软好拿捏的衰仔,那个一次又一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弟弟”小飞。   焱一鸣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晶莹,越想,心像被钢钻使劲拧着疼。作势他抡起巴掌,被眼疾手快的阿跷拦了下来,“好了好了,阿公在天有灵,哥俩都没事儿。”说着,抽出三支烟点上,双手合十举至额前,朝着天空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阿公保佑,阿公保佑……”   哥俩就这么僵在原地,旁边三个大眼瞪小眼,不知该怎么劝。夜风来得蹊跷,助长了三分醉意,焱一鸣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方一飞说:“不早了,你们先回吧,一会儿我背他回去。”   “你行不行?我陪你一起。”阿跷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扫过他衣服下摆那一滩污秽,忍不住捏了捏鼻子。   “不用,拐个弯就到了,没几步路。”   阿跷指了指,“你这身……”   这才意识到满身污秽,他一扬手把T恤脱了,身侧投来一道赤果果的目光,章桃桃眼睛瞬间亮了。她默默挨到阿九身边,一手拽着他的袖子,情不自禁道:“我靠!这身材,这皮肤……晕了晕了!”   阿九翻了个白眼,“别看了,小心流鼻血。”   方一飞一把将人扛起,大青龙看着瘦,还挺沉,他走得慢,耳后传来细微的呢喃声:“放……我下来。”   “乖乖趴着,一会儿就到家了。”   走过一个路口,热乎乎的呢喃声飘进耳朵,“小……飞……”   “嗯,我在。”   灼热的呼吸断断续续,“别……走……”焱一鸣醉了,说的可未必是醉话。   方一飞脚步顿了顿,心中燃起一股难以形容的错觉,他越发小心翼翼,像扛着一个易碎的透明琉璃,万分不忍心放下。   回到家,方一飞将人抗进卫生间,放在马桶上,“坐好。”说着去解他的裤子,焱一鸣倒是配合,没费多大劲脱了个精光。“靠着点儿,弄了一身,得冲干净。”   焱一鸣没骨头似的,身子一歪,一头栽在方一飞胸前。水流簌簌而下,大青龙很快被雾气包围,鳞片渐渐泛红,霸气的身形柔软而湿润,它像是活了!   “小飞……”焱一鸣暗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荡起一波涟漪。   “我在。”   “你……喜欢这里吗?”这是他第二次这样问,第一次是在天台,方一飞总觉得这问题不单单是在问他。没等他回答,焱一鸣继续说:“呵!我知道,谁会喜欢这破地方?我也不喜欢,总有一天……你要走的,我知道。”   方一飞扶住他的脸,手指触到一片温热,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半晌,没头没尾来一句:“哥,你还生我的气吗?”   这次轮到焱一鸣沉默,片刻后,他猛地仰头,眼里的戾气不见了,像浮了一层雾,懒懒道:“谁生你的气了?”   方一飞不信,“没生气,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焱一鸣干笑起来,肩膀不住地抖动着,混不吝道:“没有为什么,不想回就不回,不想接就不接。”一脸理所当然的痞样儿带着挑衅,简直是“秀才遇上兵”。   方一飞无奈,悄声嘟囔一句:“又来这套,真不讲理。”   “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那个……你自己能洗吗?”方一飞讷讷道。   “不能。”焱一鸣无赖地盯着他,这副躯体仿佛卸了电池的人偶。“怎么了,小时候都是我给你洗澡,现在伺候一下你哥不乐意?”   方一飞哪里有资格不乐意,只不过……他没这样伺候过人,总觉得心脏跳得厉害,额头的汗混着雾气蒸腾起来,顺着鬓角没入发梢。   “手抬起来,胳膊肘蹭破了,沾水疼。”   焱一鸣乖乖抬手,闭目任他摆弄,“哎,你也一块儿洗,身上一股味儿。”   方一飞没敢念出声,“还不是因为你。”   “念叨什么呢?”   “没,我没说话。”   “可是你心里念叨了。”   “……”   方一飞这140的智商不该处处占下风,在焱一鸣面前,他既占理,年纪还小,怎么样都应该大的让小的。焱一鸣可好,霸道不讲理,仗着年纪大,对人家随意揉捏,一点没当哥哥的样子。   都收拾完,焱一鸣往床上一趴。方一飞拿出碘伏和创口贴,“哥,哥,你翻过来。”焱一鸣一动不动,装死。他耐着性子,“手肘破了,得消毒。”勉强动了动,顺势将人翻了个身,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没感觉吗?”   焱一鸣还是不说话,手臂架在额前,只露出半张脸,仿佛没有半点知觉。   熄了灯,方一飞正往床上爬,忽然听见下铺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刚才……谢谢你!”   方一飞脚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试探着问:“……你说什么?”   底下没了动静,屋里一片寂静,很快传来缓缓的鼻息声。 第28章 后知后觉   “轰隆隆”……天边惊雷乍响,云雾压顶,疾风如野兽般张狂撕咬着。   眼前混沌一片,辨不清身处何地,又是一道列缺霹雳,前方出现一道金光,龙甲镀上一层碎金般的光芒,特别是那晶绒似玉的龙角,丝绒般熠熠生辉。怒涛卷雨般的龙吟声穿透雾霭,猝然间,天摇地动,身下的巨龙一跃千丈,直窜云霄,朝着远处那璀璨圣光奔逸绝尘……   恍惚间,只觉身上压着盘古神岩,方一飞呼吸困难,耳边断断续续一股热气,挠得他面颊麻痒。他挣扎着醒来,扭头便撞上一张棱角分明又柔软的脸,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望着酣睡的人,脱口而出:“他怎么上来了?”   再看看自己,僵尸般笔直贴着墙,焱一鸣几乎半个身子压着他,大半份量全在他身上,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透过窗帘缝隙,隐约一道晨曦微亮,再看看墙角的时钟,才凌晨五点。方一飞缓缓闭眼,想起这家伙有个不为人知的毛病——梦游!   难道……焱一鸣真的是梦游的时候上了自己的床?梦里地动山摇原来是这家伙爬床的动静?   再次偏头看,熟睡的神兽藏起了锋芒,透着少有的乖顺与酣然,特别是他微张的双唇和嘴角挂着的一点津液……方一飞不知不觉出了神,身子越发僵,像被贴上了一道封印,连喘息都变得缓慢、克制。   焱一鸣眼睫翕动,将醒未醒,脸颊挨着方一飞肩头,蹭了蹭嘴角,下一秒又沉沉睡去。   醒来时,脸颊旁的枕头湿了一滩,焱一鸣抹了抹嘴角,意识到自己“瞬移”了。小飞呢?他探头朝下铺看了一眼,没人,卫生间也没动静,等他洗漱完,方一飞拿着塑料盆回来。   “哥,你醒了。”   瞅一眼他手里的塑料盆,“这几天,脏衣服都是你洗的?”方一飞点头,脸上带着讨赏的乖巧。焱一鸣反到皱起眉来,略带责备似的,“内裤呢?”   “一块儿洗了。”   “谁让你洗了?”   方一飞一愣,“我看丢在盆里,反正我也要洗的,顺手洗了,怎么了?”   焱一鸣装腔作势道:“我都是攒够了一块儿洗,节约水。”焱一鸣生活上不拘小节,脏衣服攒一周,二十几年都是这样的生活习惯,突然来了个“田螺姑娘”,说不上来是乐意还是美滋滋。嘴上非要杠两句,显得自己不是邋遢人儿,是你非要“多管闲事”,我可没求你洗。   又过了两天,不经意间发现:卫生间的破镜子不知何时换了。   焱一鸣:“哎,是不是你换了卫生间的镜子?”   方一飞且等他发现,本来没想邀功,但他希望焱一鸣会看见。   “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天你去拿货,我上后头杂货铺淘了个二手的,看着挺复古,老板人不错,便宜给我了。”   焱一鸣冷冷应了一声,“还行吧,原来那个也能用,不就裂了两道吗。”   “我听阿阮提过:破镜子容易撞见……那个东西。”   “嘁!大学生还信那一套?”   方一飞讪笑道:“科学与玄学不冲突。”他默默想:这家伙给自己买东西眼睛眨也不眨,怎么自己的生活这么能凑合?   实际上,打方一飞住进来这些天,家里悄悄发生着变化,例如:老旧的水管再也不堵了;瘸了腿了方凳重获新生;床铺天天整齐得不像样儿。焱一鸣总是不咸不淡地来一句:晚上还要睡,铺那么整齐干嘛?   他不是看不见,而是后知后觉。   这天,整条街停电,商铺、小贩难得休息一天,只有街角的“九光烟杂铺”亮着招牌。实则,是阿九悄悄接了一条暗线,通的是隔壁街的公家电路。   看门狗阿吉一张黑脸,从头黑到脚,倘若半夜,只能分辨出黑眼珠子旁边一圈白眼仁,怪辟邪的。这家伙整天门神似的趴在烟杂店门口,往来陌生人都相安无事,唯独看见阿跷总要骂骂咧咧嚎一阵儿。   阿跷撩起废腿威胁道:“狗东西,瞎啊?给爷让开。”   屋里三人斗地主正起劲,听见一声凄惨的“嘤嘤嘤”,阿吉一蹦退到屋里,立着耳朵继续骂。   “妈的!再叫把你宰了,剥皮炖肉。”   一只拖鞋擦着大黑狗的耳朵飞射而来,阿吉夹着尾巴躲到阿九脚边,一顿告状。   方一飞拍拍阿吉那油光锃亮的大平头,“乖,阿吉,歇会儿。”小东西很会察言观色,索性蹭到他腿边装起无辜来。   阿跷咬牙切齿地瞪着它,狗东西嘴里叼着他的拖鞋,一脸神气。“哎,你打算什么时侯把它骟了?”说着,冲阿九使了个眼色。   全神贯注打牌的阿九装作没看见,冲旁边架着长腿,一张扑克脸的焱一鸣道:“嘶……龙哥,你还剩下几张牌?”   扑克脸扬了扬手里仅剩的两张牌,催促:“快点儿。”   方一飞从狗嘴里夺过拖鞋,丢到阿跷脚边,“跷哥,你俩是有仇吗?阿吉见谁都不叫,怎么见了你就狼族血统复苏了?”   这话阿九倒是听见了,接茬儿,“你是不知道,阿吉小时候在附近流浪,跷哥总欺负它,老说等它长大了炖肉吃。狗子多聪明,牙长齐了当然要自卫啦,是不是阿吉?”   阿吉赞同地抖了抖耳朵,下一秒,扭身往门口迎去。   “阿吉乖!”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阿吉心目中的女神——章桃桃。狗东西兴奋地吐着舌头哈哈,挨着人家的腿不住得摇尾巴,真是舔狗!“你们聊什么呢?刚在窗口就听见跷哥念三字经。”   阿跷没好气道:“喏,说的就是这小畜生,舔狗。”   章桃桃一边撸狗头,一边掏出小零食,“阿吉,坐!握手手。”阿吉反应快,得了奖励还舔着脸卖乖。“跷哥,给,你试试喂它,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阿跷老大不情愿地接过牛肉粒,“臭狗,想不想吃,想吃就趴下。”阿吉盯着他手里的零嘴,哈喇子快流出来了,又瞅了他一眼,遂高傲地扭过脸去。“我去!狗东西,还摆谱,爱吃不吃。”   方一飞接过牛肉粒晃了晃,阿吉立刻凑了上来,摇着狗尾巴一脸谄媚,妥妥的狗眼看人低,可把阿跷气没辙了。   章桃桃笑着说:“我们阿吉可记仇了,小时候跷哥拿过期罐头喂它,害得它上吐下泻,小家伙记着呢。”   方一飞也乐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阿吉是怕你毒它。”   阿跷不服,“那纯属意外,我怎么知道那罐头过期了,我看挺便宜,土狗不挑食儿,有的吃就不错了。”   章桃桃替狗打抱不平,“何止,还有一次,你喂它辣椒炒肉,把小家伙辣自闭了,你说它还敢吃你给的东西吗?”   说着,阿吉控诉般“汪汪”两声,顺了顺毛,便靠在人腿边,那复杂的小眼神仿佛在说:事情就是这样,总算有人替我打抱不平了。狗生命运多舛,险些遭歹人毒手,好在福大命大。   “我又不知道它不能吃辣,人能吃,它个畜生吃不了?”就说人的脑子参差不齐,阿跷这脑回路恐怕跟常人差异不小。   一旁的阿九一甩手里的牌,怨声连连,“什么鬼!不玩儿了,你俩是不是暗戳戳串牌了,怎么压着我一个打,太没劲了!”   阿跷搓搓手,挤进战局,“来来来,让跷哥替你教训教训这俩穿一条裤子的。”   战局再起,四人斗得如火如荼,“对二,要不要?”   “过。”   “四个J。”   “操!这就炸了?”   “三带二。”   “跟。”   “不要。”   ……   几轮下来,阿跷和阿九轮流充当炮灰,输得没了脾气。焱一鸣也觉得没劲,一个太菜,一个牌品差,旁边这个又他妈厉害得不像人。   “我说你俩能不能好好玩儿?”阿跷本就胜负心重,玩儿牌从来没被这么欺负过,简直是碾压。   方一飞一边洗牌,乐呵呵道:“我偶尔玩儿,今天运气不错。”   阿九:“什么运气不错,简直是开挂了好吗!龙哥记牌可厉害了,都没玩过你,老实说,你怎么记的牌?是不是有秘诀?”   方一飞心想:就这几十张牌,还用记?每轮出的什么牌他都能倒背了,当然,嘴上不敢说,只好装傻,“我也不知道怎么记牌,就正常记呗。”   阿跷不信邪,嘬着腮,“刚刚那一局,倒数第三轮,龙哥出的什么牌?”   方一飞轻笑一声,这不就在眼门前儿的事儿吗,“顺子,7、8、9、10、J。”   阿九接着问:“上一局,最后一轮,龙哥出的什么牌?”   方一飞不假思索道:“77、88。”   提问的俩人对视一眼,谁也不知道正确答案,却同时给出了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   阿跷拍拍方一飞,“可以啊小飞,比你哥还厉害,你这脑子不去……”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可恨他没长着钻石脑子,不然早就横行赌场,所向披靡了。他下意识地干咳两声,几人余光纷纷投向焱一鸣,一脸漠然的龙哥自顾自抽烟,似乎对他们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   阿九接过话茬,“小飞智商高,记性能差吗?就你那刚过及格线的脑子理解不了很正常。”   阿跷反驳道:“你厉害,问你昨晚吃了什么都不记得,过一夜脑子就恢复出厂设置,好意思说别人。”俩人又撕吧起来,夹着上不了台面的问候。   “你俩能不能小声点儿?”章桃桃正煲电话粥,被两人越发激烈的口水战闹得没了心情。挂了电话,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地凑过来,“九哥,我发现个好玩儿的,你看。”   手机链接弹开,屏幕中抖动的镜头发着绿光,下一秒,镜头里飘过一团白雾,嗖的一下,一只似人非人的东西从面前一掠而过……   仅仅三五秒的画面吓得阿九差点儿把手机摔地上,歪身撞上旁边的阿跷,急道:“这什么?吓老子一跳。”章桃桃捂嘴偷笑。   阿跷接过手机,三五秒后,身子一抖,吓得连连爆粗口,故作淡定道:“嗐!我以为什么呢,装神弄鬼的东西。”   “哎,你们知道城北的鬼楼吗?”章桃桃神秘兮兮地问。   阿九:“鬼楼?听过,不就是之前新闻里说死了一家五口的那栋小洋房吗,怎么了?”   “好多人去探险呢,之前去过的人说:里面有脏东西。”   阿跷一瞥大嘴道:“嘁!这种博眼球的新闻你也信?什么鬼楼,一看就是恶作剧。”   阿九帮腔道:“就是,现在网络上真真假假的新闻多了去了,明显是渲染气氛,专门骗骗你们这种小姑娘。”   章桃桃来劲了,圆圆的大眼睛发着光,“你们没去过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也无聊,要不……我们组团去捉小鬼。”   阿跷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捉你个小鬼头!你这小屁孩儿整天被网上的假新闻骗,呵,鬼楼,发什么疯?”   章桃桃一撇嘴,开始攻略,“九哥,某些人好像挺怕鬼呢,你说要是被鬼追,他能跑得过鬼吗?”边说边朝阿九使眼色。   阿九邪笑,阴阳怪气道:“不知道啊,大概跑不过吧,那可怎么办?好吓人哦,哈哈哈……”俩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咯咯咯地乐了起来,全然不顾那瘸子的脸面。   没等瘸子反击,焱一鸣突然开口:“这么开心,给你俩关里头,跟小鬼作伴儿怎么样?”   章桃桃跳出来,“没问题,小飞哥哥去,我也去,小飞哥哥会保护我的对吧?”   无辜被Q的方一飞一脸茫然,顿了顿说:“也行,反正没事儿。”说着,六只眼睛齐齐望向焱一鸣。   龙哥无奈摇摇头,只说了一句:“带上阿吉。”   阿九一拍大腿,“好主意!黑狗辟邪。”转念想到了什么,拍拍方一飞,“哎,叫上你那两个‘超超超……超厉害’的同学,人多才好玩儿嘛。”说完,冲后头的阿跷眨了眨眼睛,后者报以不怀疑好意的笑。说到憋坏,这一对儿是好搭子。 第29章 鬼楼   两拨人前后来到城北的破旧老洋房,这里位于曾经的富人区,老洋房建于殖民时期,有些年头了。只因过于诡异的民间传闻,天价的市值近乎腰斩,周围稀疏住着几户人家。加之常年无人打理,渐渐变成今时今日这副残破、萧瑟的鬼样子。   方一飞一行人猫在院门口,矮墙投下一片墨黑,浑身黢黑的阿吉完美隐身在阴影里,这家伙像是知道干嘛来了,狗狗祟祟地匍匐在墙角。   阿跷:“啧啧!我说,这么大个洋房就这么荒着,真浪费。”   阿九:“你猜,这么大个洋房,为什么没人住?”   阿跷歪了歪脑袋,“废话!谁买得起啊?”   焱一鸣突然搭话:“港督不缺有钱人,网上说,买家住进去没多久都搬走了,你猜为什么?”   说到这儿,气氛随着杂草丛中传来的翕动声变得有些诡异,院子里那颗大槐树枝叶不时颤动着,投下一片诡异的阴影,乍一看,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魍魉。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阿宽。方一飞接起电话:“喂,到哪儿了?”   电话那头没好气道:“人呢?不是说开party吗,这什么鬼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   章桃桃朝阿吉摆了个禁声的手势,狗东西刚要起身,又乖乖趴了回去。   方一飞压低声音说:“你们看见一条青砖小路了吗?往左手边拐,对,就是一栋挺大的洋房,直接进院子,我们已经到了。”   阿九和章桃桃为首,“气氛组”挨着铁门埋伏。“阿嚏……”一阵阴风扫过,阿跷忍不住打了喷嚏,几人同时报以嘘声。   月黑风高夜,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一声变了调的“吱嘎……”,三五只小鬼猛地从墙根处闪现,吓得来人嗷嗷两声,差点儿撒腿就跑。   阿宽凿墙般大喊:“我操!什么鬼?”阿阮一步跳到阿宽身后,且把人当盾牌顶在前头。   作怪的几人诡计得逞,乐得那叫一个鬼见打,吵得天上地下的“邻居们”都醒了。其中,数阿九乐得没边儿,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两人,“瞧瞧,魂都吓没了,哈哈哈……好玩儿!”   惊魂未定的阿宽揽过方一飞,一把扼住他的脖颈,“好啊你们,搞突袭,说,谁出的主意?”   几人纷纷举起双手,齐齐指向夹在中间最弱小却并不无辜的章桃桃。大圆眼眨巴眨巴忙摆手,“嘿嘿……不是我……”遂朝方一飞投去求救的眼神,娇声连连,“小飞哥哥……”   方一飞自身难保,被两人轮番薅一通头毛,威胁:下学期的小组作业由你负责。   阿阮扒开两人,故作镇定,“大半夜的,把我们叫来这鬼地方干嘛?”   阿跷一扬下巴,指了指前方暗沉沉的老楼,“敢不敢进去?”   阿宽接茬儿:“呵!这有什么不敢的,里面有僵尸?”   阿九神神秘秘的,凹陷的眼珠子直直盯着他,轻咳一声,“僵尸到不怕,就怕有什么看得见摸不着的‘鬼’东西。”末了,“鬼”字刻意拉长了音调,配上他本就暗沉的脸色,不禁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愣了两秒,阿宽忽然干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强拗的轻飘,“哈哈哈……什么鬼不鬼的,傻子才信,真是闲得蛋疼。”说完,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没那器官的女孩儿,尴尬地收了声。   阿九扫一眼众人,亮声道:“呐,说好了,天不亮谁先逃出来,谁请客吃饭。”   阿宽惊诧:“什么?!要待到天亮?疯了吧,又没电又没网的,大眼瞪小眼?”   阿跷踢了踢脚边那一大包物资,“吃的、喝的、扑克牌、飞行棋,随便玩儿。怎么样?这叫有备而来,是这么说的吧?学霸。”能从他嘴里蹦出个成语也是不容易。   阿九咧嘴道:“就是,反正城寨停电,回去也是两眼一抹黑,望天花板咯。”   半天没说话的阿阮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我说呢,原来找我们来寻开心。”   阿跷:“行了,婆婆妈妈的,来都来了,现在撤的是狗。”   一旁的阿吉耳朵一抖,似乎触发了“关键词”,一圈白眼仁瞪着瘸子,恨不得张嘴: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这两位才发现隐没在黑暗中的大狗,又吓一激灵。   阿九笑嘻嘻道:“这是外援,有了它,把心放肚子里吧。”   话音刚落,不远处虚掩的铜色大门慢悠悠开了一道缝。章桃桃拽了拽方一飞的衣袖,紧张兮兮的,“刚才是不是有团黑乎乎的东西蹿过去?”   几人望向面前阴森森的破洋房,周遭静悄悄的,除了天边那一点冷白月色,并没发现异常。   全程靠在墙边的焱一鸣哨声如号,扬起一声长长的尾音,“走!阿吉。”大黑狗支棱着两只尖耳,尾巴高高耸立,步伐坚定地朝老楼跑去。   跟着阿吉进入鬼楼,手电的光斑照亮了空荡的屋子,没来得及细看,“砰”的一声,大门忽然关上了,吓得众人缩成一团。   “喵……”立柱后窜出两团绿莹莹的光,阿吉寻声一溜烟跑没影了。   阿宽故意提高了声音:“原来是野猫,别紧张,就是只野猫。”   阿跷:“嚯!这装修挺复古啊,哎,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手电光所及之处照出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像,怒目而立,乍一眼,以为是个人。   方一飞讷讷道:“奇怪,欧式洋房怎么还供着关公像?”   阿九对着塑像拜了拜,嘴里振振有词:“关公姥爷照拂,弟子们就是来转转,打扰了打扰了。”   门厅左右是两间开阔的房间,看陈设应该是起居室和餐厅,老家具蒙上了一层灰,四壁的墙纸早已斑驳不堪,墙角挂满了蛛网和尘絮,倒是那尊关公姥爷依旧肃穆如镜。   阿九扯了扯阿跷的衣摆,“跷哥,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阿跷偏头小声说:“怕什么?小桃都不怕,你个大男人倒是缩了。忘了干嘛来了?”说着,眼神贼兮兮地投向走在前头的两个大学生。   几人顺着弧形楼梯往二楼走去,打头的是方一飞,紧跟身后的是章桃桃,中间是两个被忽悠来的大怨种,接着是气氛双人组,断后的是走路悄无声息的焱一鸣。   上到二楼,一条长长的过道贯通东西,幽暗中显得逼仄、压抑。藤蔓图案的花色墙布渗着大面污迹,大片大片脱落,露出粗糙的墙板,仿佛冷不丁从里头钻出一具干尸,像极了某些恐怖电影里的场景。“李翔到此一游”!墙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或新或旧,看来,像他们这样无聊又爱寻求刺激的人不少,倒是给几人助长了三分勇气。   阿跷突然拉住阿九,悄摸从袋子里取出两个“道具”,凑到他耳边,“给,你负责那个傻大个儿,我负责那个四眼仔。”   “为什么我负责那个傻大个儿?”阿九知道那家伙不好惹,万一把人惹急了,一拳能送他上天。   “别婆婆妈妈的,就这么定了。”阿跷贼得很,自己腿脚不好,那个四眼仔看着斯文,真要玩儿脱了,他还能应付。至于,那个傻大个儿嘛……估摸着:小九能应付。   陈旧的木地板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异响,墙角忽然蹿过去一小团黑影,“吱吱……”章桃桃紧张地握住了方一飞的手,“小飞哥,那是老鼠吗?”   “嗯,应该是老鼠,你怕老鼠?”   “还好,城寨也有不少老鼠。”转念一想,又弱弱地说:“其实,我挺怕老鼠的。”语气娇弱得很,顺势另一只手悄悄挽上了方一飞的胳膊。   章桃桃暗想:这时候,顶上挂下来一只阿飘就好了,她立刻、原地扑到小飞哥哥怀里。他一定会拍拍自己,说:“小桃别怕,有我在……”想到这儿,她不禁在心里狂喊:“啊……这也太甜了吧,会不会发展得太快?嘻嘻……”脸上不由得挂上一丝蜜意。   这时,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同时转身,令人乍舌的一幕看呆了两人。   “我去!来真的?大只佬玩儿不起。”阿九求饶不成,狠话脱口而出,他撞开焱一鸣,兔子似的往楼下跑去。   嚷嚷着要将他大卸八块的阿宽撩起长腿追了上去,嘴里不停念叨着:“你个小土豆子,敢吓唬你爷爷,看我今天不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眨眼的功夫,拐角处那两个已经撕吧到地上了,阿阮掐着阿跷的脖颈,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一向鄙视出口成脏的他,咬牙切齿道:“死瘸子,我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故意把我们招来,好玩儿吗?叫你吓唬人,告诉你,把爷惹急了,可比厉鬼还凶。”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你松开,先松手……咳咳咳……”   不好!   方一飞甩开章桃桃,急忙去劝架,“阿阮,你先松手,快断气了。”阿阮被吓得浑身发抖,此时扼住阿跷脖颈的手还在不住得颤抖,实际没多大力道。   章桃桃冲看好戏的焱一鸣大喊:“龙哥,快劝劝啊。”   等三人拉扯了一会儿,焱一鸣才不紧不慢地上前劝:“差不多得了,快起来,给小鬼们看笑话。”   两人终于分开,各自靠着墙,呼哧带喘。嘴上谁也不服输,阿跷还在那儿嘴贱,“不就是个面具吗,至于吓成这样,呐,送你了。”说着将脚边那白面獠牙的面具踢向阿阮,后者一轮胳膊将面具掷了回去,两人跟没长大似的,来来回回扔空气。   焱一鸣看不下去,自顾自往楼上走,方一飞懒得劝,疾走两步跟在焱一鸣身后。   走道尽头的房间虚掩着,焱一鸣鬼使神差推开门,房间挺大,堆了不少老家具,看起来像个储藏室。他慢悠悠踱了进去,方一飞想拉住他,人已经跟了进去,“哥,我们下去吧,一会儿他们该找了。”   焱一鸣四下扫了一眼,反手将门掩上,低声说:“来这儿不就是玩捉迷藏吗?”说着,眼神瞟向墙角的大衣柜。   方一飞立刻明白他想干什么,指了指自己又指向焱一鸣,“你不会想要……” 第30章 我撑着   镀金雕花装饰的古老衣柜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沉沉木质调伴着浓浓的霉味,在这酷暑天里蒸腾起摄人心魄的化学攻击。   焱一鸣:“把手电关了。”   仅有的一点光亮瞬间熄灭,狭小空间静得可怕,方一飞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氛围,偷声道:“哥,我以为你会觉得无聊。”他以为龙哥拽得很,瞧不上跟他们这帮幼稚鬼玩儿捉迷藏,没曾想,一早憋着坏。   焱一鸣轻笑一声,“无聊也得陪你们这些小仔玩儿,我看你跟小桃玩儿得挺high。”   “嗯嗯,不过……真没看出来,她一个女孩儿胆子挺大。”   焱一鸣斜了他一眼,顿了顿,说:“其实,这地方很早以前我来过。”   “啊?什么时候?”   “十年前?或者更早。”   “你一个人来的?也是‘到此一游’?”   “没有,那会儿还没满天飞的传闻。我就是路过,见这里没人,好奇看看。”   “路过?那会儿你才多大,一个人跑这儿来做什么?”方一飞纳闷:半大小子再野也不至于一个人跑到这鬼楼来探险。   “瞎逛,反正没人管,逛到哪儿算哪儿。”   焱一鸣没说的事实是:那会儿焱大龙输了钱,灵魂跟着出了窍,回家看到他就想起带着小儿子出走的老婆,气不打一出来,变着法儿拿他出气。摔摔打打是家常便饭,日积月累的恐慌让他想逃走,可屁大的孩子能去哪儿呢?阿婆忙着牛杂铺的生意,自然顾不上他,焱一鸣不敢在家待,成天跟流浪狗似的在街头巷尾胡逛。   有一次挨了揍,逃了出去,不知道往哪儿去,溜溜哒哒,便来到这废弃的老洋房。那会儿他也怕,好在里头供着一尊关公姥爷,家里也供着一尊类似的神仙,他知道,神仙有通天的本事。阿婆每天点香祈祷,焱一鸣有样学样地作揖叩拜,发愿焱大龙早点去死!   当然,他并不知道关公姥爷不管生杀大权,他单纯地想:总该有神来管管这天杀的玩意儿。   好大一会儿,门外没动静。“哥,他们不会走了吧?”   “怎么,害怕了?”   “不是,就是有点儿闷得慌。”方一飞莫名感到一丝憋屈,鼻尖的霉味越发让人恶心。   焱一鸣打开手电,“这帮衰仔!玩儿捉迷藏都不会。”说着,便去推衣柜的门,“咔”的一声,“嗯?卡住了?”焱一鸣用力推了几次,柜门依旧死死不动……   楼下,方才一路疯逃的阿九小猴似的乱窜,自己都不知道跑到哪儿了,后头的大只佬不依不饶。他越发坚信:要是落到他手里,恐怕占不了便宜。   他闪身躲到转角处,那个讨厌的家伙没完没了,“喂!别跑,我不揍你,出来。”   阿九自言自语:鬼才信你,不揍我干嘛穷追不舍的?长了一张讨人嫌的脸,胳膊比我的大腿还粗,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   悄悄探头看,正撞上一道亮光,一张扭曲的“鬼脸”正翻着白眼朝他吐信子。   “啊……”一声尖叫,阿九吓得抱头鼠窜。   身后传来张狂的笑声,那个幸灾乐祸的家伙正在兴头上,越发怪腔怪调:“我都看见你咯,还躲,跟我玩儿捉迷藏?行啊,给你五个数,看我抓不抓得到你。五……四……三……”   阿九慌不择路,一头扎进通往地下室的小门,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刚要关门,硬是被一只大手怼开,吓得他一抖。不好!   “逃啊,我看你往哪儿逃?”浑厚的声音强势中带着挑衅,大手一把将他推进深不见底的通道,小门“砰”的一声关上,幽暗中,山一样的人影步步逼近……   楼上,被困柜中的哥俩大眼瞪四眼。   “我试试。”方一飞轻拍门板,并没发现有什么锁孔或者插销,正疑惑,怎么会打不开呢?   “行不行?不行就砸开。”焱一鸣二话不说一拳砸了过去,狭小空间实在施展不开,蓄了力只打出去三分。   “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给阿宽打电话。”方一飞摸出手机,才发现这破地方压根儿没信号。   焱一鸣想用脚踹,局促间屈膝都困难,捣鼓半天没找到一个能伸腿的角度。   “咳咳咳……”方一飞干咳起来,这点空间存不了多少氧气。他憋着劲儿大喊:“喂!外面有人吗?有没有人啊……”越喊越憋得慌。   就在这时,手电光渐渐变弱,“操!快没电了。小飞,你往旁边靠靠。”说是贴边站,实际没有一点余量,双人宽的衣柜,刚好盛下两个成年人。   方一飞尽量缩手缩脚,让出一点空隙,焱一鸣侧身蓄力,胳膊肘顶着门板一下又一下。说来也邪门,没锁没扣的木门却没有半点松动。   终于,手电好死不死地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方寸间漆黑一片,方一飞下意识地去抓焱一鸣的手。摸到后稍稍放下心来,“哥,怎么办,他们不会真走了吧?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焱一鸣攥了攥他的手,“不会的,少了两个大活人都不知道?再试试,一起用力,撞出去。”数着一、二、三……   柜门一下被撞开,因为惯性,连人带衣柜重重砸在地上。焱一鸣大臂一伸,本能地护住了方一飞的脑袋,“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他耳音蜂鸣。紧接着是焱一鸣急切的声音:“小飞,你没事儿吧?”   方一飞粗喘着:“没……事儿。”   “该死的!这破柜子怎么这么重?”焱一鸣曲臂奋力往上顶,可这原木衣柜用料太实在,即便两个人一块儿顶,因为空间有限,使不出多大劲儿。“你别动,我翻个身。”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逼仄空间里,盲人摸象般全凭手感。焱一鸣缓缓侧身,不小心磕到了脑门儿,撞到了方一飞的肩,“嘶……你身子往下点儿。”方一飞不知道他要干嘛,只好乖乖照做,扭着胯往下蹭了蹭。焱一鸣勉强翻了个身,支起上半身,“你过来点儿,往中间靠。”这样他就有位置撑起双臂,企图用脊背将衣柜顶起来。   方一飞挪了挪肩膀,又挪了挪了屁月殳,动作间,腰部一顶……下一秒,心头咯噔一下:坏了!这是撞到了哪儿?他腹部一紧,不敢大动作,毛毛虫似的往中间蹭。   焱一鸣以跪式俯卧撑的姿势趴在方一飞身前,双手大张,肩膀、后背同时发力,将将把衣柜顶起一条缝,一道幽幽冷光照出他硬挺的前额,绷着劲儿的脸上满溢着力量。方一飞感受到支撑在两侧的手臂强撑着,坚挺的身子将他牢牢护在身下,胸口一阵鼓动,隐约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缝隙顶开一尺高,焱一鸣咬着牙,“我撑着,你先出去。”   方一飞一点点往上蹭,腾出双手向上一顶,本来是要帮忙,不料,力道没控制好,害得焱一鸣身形一晃,“哐当”一下栽了下去。好巧不巧,脸对脸,嘴对嘴来了个对对碰。这下好了,两人再也没力气折腾了,黑暗中,只听见彼此鼓点般的心跳,一个赛一个的狂躁……   地下室,玩儿脱了的阿九调整战略,挤出一丝傻笑,“等等!刚才你也吓了我一次,我们扯平了。”   阿宽踱到他面前,故意将手电怼着自己,自下往上照出一张吊死鬼的脸,喉咙里发出吭吭哧哧的怪声。阿九一把推开他,蹙眉道:“好了,别玩儿了!让我出去,一会儿,他们该找了。”说着,去拉门,却被大只佬一掌拍实了。   阿宽扳回一城,咯咯直乐,俯身凑上前问:“哟!生气啦?看样子真吓着了。”   阿九更气了,一努嘴争辩道:“谁怕了?你这人本来长得就比厉鬼还难看。”   “是吗?那再让你看看厉鬼长得多好看。”又要故技重施,不料,手电忽闪两下,彻底灭了。   阿九一下拽住阿宽的衣领,声音发颤,“没电了?快出去。”   “别这么紧张,我来开门。”当他试几次无果后,有些急躁地说:“奇怪!怎么打不开?”   “喂!别玩儿了,一会儿他们找不着我们该急了。”阿九满以为大只佬故意逗他,这家伙一看就是个记仇的,不讨回便宜不罢休。   “我没骗你,这锁好像卡住了。”   “你让开,我试试。”阿九来回捣鼓,恨不得上牙啃,依旧是徒劳,急得额头冒汗。他赶紧掏出手机,“该死!没信号。”   “笨!这里是地下室,肯定没信号。”   阿九顾不上跟他杠,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喂……龙哥……跷哥……小飞……能听到吗?有人吗?我们被关在下面了……”   “没用的,他们在楼上,根本听不见。”阿九脸色一沉,“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们也不至于被关在这儿。”   “你还好意思说,谁扮鬼吓人在先?还跑这么快,没头没脑钻进这破地方。”   话没说完,黑洞洞的通道那头传来一阵异动,阿九吓得手机差点儿砸地上,磕磕巴巴道:“那……那是什么声音?”   阿宽心里也有些犯怵,玩闹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紧要关头却没了那股子无赖劲儿。两人紧紧缩在门边,进退两难的境地如何是好? 第31章 一家人   一阵尤似风铃般的撞击声,空灵、悠长,阿九捂着耳朵一头栽进阿宽怀里,嘴里不停念叨:“南无阿弥陀佛……”   见他吓得浑身发抖,阿宽有些后悔,没料到会被锁在这阴森森的地下室。楼上那几个也不知道在干嘛,怎么没一个人来找他们?   他尝试着拍了拍阿九,柔声说:“别怕,就是风声,一会儿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动,伴着呜呜呜的风哨声,激得人头皮发麻,阿九脊背一阵发凉,死死抱住阿宽的手冰冷。   片刻寂静后,阿九微微仰头,一双深凹的褐瞳里好似泛着赢弱的泪光,颤巍巍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说半夜听到诡异的风铃声,说明黑白无常索命来了。”   这幅人见尤怜的样儿,看得人恍了神,耳边说的什么,全然听不进去,阿宽好像被这双巧克力色的眸子勾去了魂,痴痴盯了好半天。   阿九拽了拽他的衣摆,“看什么呢?听见我说话了吗?”   阿宽眼珠子一转,故作鬼祟道:“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阿九哪里经得起这么吓,一蹦老高,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蒙眼埋了下去。隐隐带着哭腔,“你……别吓我,是什么鬼?青面獠牙的,还是白面长舌的,那道是……无头鬼!”   阿宽被他逗笑了,乐得胸膛发颤。阿九回过味儿来,缓缓朝后头瞄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连根白毛都没有。他怒中带嗔,“大只佬,你个傻缺,都什么时候了,还耍我。”   阿宽脖颈被刺挠得发痒,憋着笑,“刚说什么来着?”   “什么什么?”   “你说听过一个故事……”   “哎呀,略略略……”   “想起来了,黑白无常嘛,都是传说而已。再说了,黑白无常是正经地府公务员,听差办事,不会莫名其妙来索命的。”   “烦死了!叫你别说了。”阿九方才忘了那茬儿,这家伙偏又提。   “……你要不要先下来?”   阿九才意识到自己一蹦跳到人家怀里,一双大手托着他的屁月殳,两张脸近在咫尺,一时间,臊得红一阵白一阵。他急忙跳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尴尬地东挠一下西抓一把。   “怎么了?还知道不好意思呢,抱一下而已,我很大方的。”阿宽没皮没脸道。   “去去去,一边儿去。”   “哎,看你瘦,屁月殳还挺肉,精华全长这儿了?”   “靠!你再说……”如果现在有个洞,他很想钻进去。   阿宽举手投降,憋笑的嘴脸洋溢着胜利的兴奋。   阿九紧咬着唇,再不出去,他怕是要就地圆寂了。灵光一闪,想起他的“阿吉”,他冲门缝吹了声哨,“阿吉……阿吉……”   压在衣柜下的两个倒霉蛋儿这会儿直接躺板板,方才不小心亲了一下把两人弄得没了方向,黑暗中谁也不说话,更不敢轻举妄动。   方一飞那钻石脑袋摔卡壳了,根本没想如何自救,只求雷鼓般的心跳能缓和下来。越想平静,越是波澜汹涌,他不合时宜地回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想来,这不是第一次嘴对嘴,那日在海港大桥下,人工呼吸十来次,不也没什么吗?这会儿怎么感觉那么奇怪?   焱一鸣冷声道:“哎,手机呢?”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我找找。”方一飞勉强摸索着,手指不小心触到焱一鸣的手,倏地收了回来。   “算了,歇会儿吧。”沉默片刻,焱一鸣忽然干笑两声,没头没尾道:“哎,你说,现在这德行,像不像躺在棺材里?”   棺材?!方一飞哪里知道,他见都没见过,“哥,不至于,能透气儿,死不了。”   焱一鸣淡淡道:“我要是死了,才不要躺在这么点儿大的棺材里。”方一飞诧异地扭头,即便看不清脸,依稀能分辨出点点闪烁的眸子。“你记得找个好天气,把我的骨灰往港湾一撒,飘到哪儿是哪儿。”顿了顿,又说:“听说海湾靠近南海,洋流是往西南方向漂,是吗?”   “嗯,冬季是往西南漂,到了夏季,洋流从西南转向东北。”方一飞不明所以,这家伙的脑回路太跳跃了,有时候完全想不到他会说什么。   “那就圣诞节撒吧,一路经过大澳、海珠、九州、北上仙人岛,转一圈差不多半年,七八月到深城,接着回到海湾,我还是想在港督过年。”   一番让方一飞摸不着头脑的话,越听越像在交代后事。难不成……他脑子一热,抓住身旁的手说:“哥,你怎么了?到底想说什么?该不会……”从小身世悲惨的主角意外得了绝症,这苦情戏码是韩剧的桥段。他没敢说出内心的猜测,小心脏却不由得抽了一下。   焱一鸣一激动,狠狠撞了个结实,他揉了揉脑门说:“靠!想什么呢?警告你:别咒我!”   方一飞舒了一口气,喃喃道:“你那么年轻,以后别说这种话。”   他觉得焱一鸣挺奇怪,平日里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可有时候又特别沉,好像那海湾一样,很深很深,捉摸不透。   焱一鸣默默抽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吧,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么会不顾你呢。”   方一飞心里五味杂陈,这句“一家人”是他从焱一鸣嘴里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原本属于焱一飞的。   当他胡思乱想时,头顶忽然传来犬吠声,“哥,是阿吉,我说他们会找到我们的。”   在这场有组织无纪律的凶宅探险活动中,表现最佳的非阿吉莫属。虽说一开始掉队,独自追猫去了,无意间发现老鼠窝,跟那黑猫联合作战,一举捣毁了鼠窝三代。为了争抢功劳,一场猫狗大战持续不到三分钟。待它战败归来,听见阿九唤它,才想起来,今晚不是逮老鼠来的。阿吉循声来到小门前,嗅嗅闻闻,奋力扒拉门。   阿九在里头喊:“阿吉,去找人帮忙。”好家伙闻着味儿一路往楼上奔去。   阿跷他们三个吵累了,居然没事儿人似的在露台休息,躺椅上一靠,边吃边聊,难怪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三人跟着阿吉来到地下室入口,阿跷不急不忙,隔着门板,贱嗖嗖道:“喂……有人吗?”   阿九压下骂人的冲动,大喊:“跷哥,这门打不开,快想想办法。”   阿跷不动,还想使坏,章桃桃手快,一拧把手,门轻松打开了。   阿九一个飞扑把阿跷撞得趔趄,直接怼墙上去了。嘴里喋喋不休:“你们干嘛呢?好半天也不来救人,我他妈差点儿……”话说一半,没好意思继续,不为逞强,是不甘心占他便宜的家伙得意。   章桃桃看看后头面带喜色的大只佬,不解道:“你们怎么把自己关里面了?”   阿宽两手一摊,撇了撇嘴,鬼知道怎么了。   阿跷:“小龙和小飞呢?”   阿九撸一把狗头,“阿吉,走,去找龙哥和小飞。”   阿吉摇着尾巴开始地毯式搜索,来到三楼,蒙头往走廊尽头走,在最后一间房门口停下了脚步。“汪汪……”   阿九疾步跟上来,见它在衣柜附近来回踱步,不停地嗅闻。“你们快来!过来帮忙。”   几人合力把人从衣柜里拉出来,哥两面色古怪。   章桃桃一脸问号,“龙哥、小飞哥,你俩怎么也把自己关起来了?”   两人瞟一眼对方,都不吱声,总不能说想吓唬人反倒困住了自己吧。焱一鸣转向阿跷,一把掐住人后脖颈,“干嘛呢?找个人找半天?跟小鬼斗地主去了?”   “不是,你俩人高马大的,怎么连一个柜子都顶不开?”阿跷一脸“关我什么事儿”的无奈表情。一个往地下室跑,一个往柜子里钻,最后都赖我,我招谁惹谁了?   人齐了,在露台上围了一圈,带来的补给得消灭掉。   “乖狗狗!”阿九胡噜一把狗头,给它扔了半根火腿肠。   狗东西一伸脖子吞了,摇着大尾巴路过阿宽身边,瞅一眼陌生人,扭身来到方一飞面前,方一飞丢给一根火腿肠,狗东西吧唧吧唧吃得欢。没一会儿又挨到焱一鸣腿边,乞讨般的眼神盯着他嘴里那半根肉肠。焱一鸣吐出肉肠在它面前晃了晃,阿吉也不抢,两只眼珠子紧紧盯着。“给!”肉肠高高抛起,狗东西一甩头,一口吞了。   听见拆包装袋的声音,大馋狗屁颠屁颠地凑到章桃桃跟前,嘤嘤嘤地撒娇。“薯片太咸了,只能吃一片儿。”   阿跷踢一脚狗尾巴,“黑皮公狗,撒什么娇?”   章桃桃一把护住,“怎么了?公狗怎么不能撒娇了?人家不过是个宝宝。”   “是,一顿吃二斤大米的‘宝宝’。”   一旁的阿阮突然开口:“你们怎么想起来上这儿开茶话会来了?”   阿九一挑眉毛,说书那劲儿上来了,“你们知不知道这鬼楼的传说?”清澈大学生双双摇头。“也是,你们要是知道也不会被骗来。咳咳……”他轻咳一声,神神秘秘道:“话说很久很久以前……”   阿跷打断他,“你要不要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起?”   阿九置若罔闻,“大概是民国后期,这房子的原主人是个有钱的老绅士,早年丧偶,无儿无女……”   阿宽鼓着腮帮子,“那他这么多遗产怎么办?”   阿九:“别插嘴,这不重要。”接着说:“这老头年近半百突然想续弦……”   “哟!续弦什么意思呀?”阿跷故意逗他,怪声怪调。   阿九白了他一眼,“讨老婆,娶媳妇儿行不行?你们一个个被打岔,故事可狗血了。这老头招了北姑做保姆,这女的是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架不住人家有几分姿色,手段了得,没两年铁树开花。两人还真结婚了,谁都没想道一个保姆能上位。”   阿跷:“保姆怎么了?保姆嫁老头的还少?”   阿九:“还没说完呢,狗血的开始了,几年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丈夫,说他跟那女的才是一家人,非要把女人和孩子接走。人家肯定不乐意啊,说给一笔钱做了断,你们猜怎么着,这老赖就是个无底洞,外面借了一屁月殳债,表面上找老婆、孩子,其实就是为了钱。‘血包’懂不懂?”   阿宽:“我靠!真他妈不是人。”   阿阮:“快说,后来呢?”   阿九:“后来,这男人走火入魔了,居然起了杀心,指望把女人控制起来,好独占人家遗产。啧啧!据说杀人手段太残忍,判决书上写了‘手段极其恶劣’。”   方一飞问:“那他老婆和孩子呢?”   “具体因为什么不知道,估计是发生了冲突,男人把自己老婆和孩子都杀了,就埋在院子门口那颗大树下。太惨了!”   …… 第32章 有人管真好   月影朦胧,悄悄隐没在淡青色的天边。   探鬼小分队熬了一宿,鬼影没见着,鬼故事一个接一个,说到兴奋处好似身后的鬼楼跟着一块儿颤抖起来。几人眼眶乌青,游魂似的吃了早点,各回各家。   方一飞默默跟在焱一鸣身后,前后错开半个身位,拐个弯儿就到牛杂铺了,他放慢了脚步叫住了焱一鸣,“哥……”   扭头,正撞上方一飞欲言又止的脸,“怎么了?”   方一飞上前一步,两人依旧隔开一段距离,他犹豫要不要把误会说清楚,或许,看在这一个多月勤勤恳恳打杂的份上,龙哥不会跟他计较。   他支支吾吾道:“那个……下星期要开学了,我想提前两天回学校。”   “哦,要去见学妹?”   方一飞愣了愣,“啊?没有,读大学期间不谈恋爱。”   焱一鸣点上一支烟,往墙边一靠,颇有兴致地问:“跟我有什么好藏的,你都19了,要是真谈了也很正常。”   “真没有,我早就计划好了,四年内要完成金融和法律双学位,寒暑假要做兼职,哪儿有时间谈恋爱。”   焱一鸣呼出一口烟,朦朦胧胧中似乎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听说读书好的人自控力强,你还真能忍。”   方一飞笑道:“有目标就行,只要目标足够清晰,其他的事儿都不重要。”   焱一鸣眼神闪烁,盯着自己脚尖,“什么时候回来?”   方一飞答不上来,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再出现在城寨。上学的照旧上学,当小混混的继续苟且度日,他们本就井水不犯河水,未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更不该继续利用这个假身份。   他讷讷道:“开学课挺满的。”   “周末呢?”   “周末要去做家教。”   焱一鸣不说话了,兄弟俩阴差阳错重逢,几次三番追逐,才追回了这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失而复得的喜悦并不强烈,反倒徒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一种莫名的不安在他心里悄悄滋长。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方一飞手里,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变化。“拿着,生活费每个月打到这张卡上,密码六个六。家教有就做,不做也行,钱不够打电话,别一个人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撞,快钱哪儿那么好赚。”   方一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掌心薄薄的卡片似乎有些烫手,“不用,手机卖了,我有钱了。”   他咬着唇,原本想说的话此刻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的计划里没有这一出,饶是再混蛋,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给人心口浇一盆冷水。挣扎半天开不了口,他怕屁月殳开花,更怕看到这家伙失望的表情。   “有钱就存着,以后出社会有的是用钱的地方。”这话不该从一个小混混嘴里听到,更像一个长辈说的。   焱一鸣不会软言软语那一套,小时候被焱一飞闹得烦了,也会凶他吼他,小家伙活像个拖油瓶,哥哥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焱一鸣嘴上嫌弃,实际上是个护弟狂魔,除了阿跷,没人敢欺负他。   大了大了,当哥哥的该是个什么样子?焱一鸣有些生疏,他许久没有当哥哥了。   一周后的某个早晨,焱一鸣突然惊醒,冲上铺喊了一声:“小飞……”   没有回应,方一飞没打招呼悄悄走了。他说过今天要回学校,可趁他睡觉的时候悄悄走了,这个衰仔!   焱一鸣点开通讯录,犹豫半天按灭了手机。点上一支烟,愣神间发现枕边塞着一张薄薄的银行卡,那张特地给方一飞办的新卡,他抽出卡片夹在指尖,下一秒重重撇到一边。   整整一周没有方一飞的消息,直到周末也没见他回来。   陈婆瞅一眼黑云密布的焱一鸣,“小龙,小飞怎么还不回来?”   焱一鸣没好气道:“随他,爱回不回。”   “啧!你这衰仔,小飞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不能打电话问问?”   “没空,要打你打。”   “哼!没空?睡觉有空,喝酒有空,叫你打个电话没空。”陈婆老花,“哎,你看见我的老花镜没?我记得放在这儿的,怎么没有呢?”   焱一鸣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这几天没睡好,白天跟游魂一样。   捣鼓半天,陈婆从斗柜里翻出老花眼镜,“我记得存了小飞的电话,怎么找不到了,奇怪……”见焱一鸣不动,朗声抱怨:“唉!老了老了,记性越来越差,没用咯,谁也指望不上。”   焱一鸣就怕她叨叨,一把接过手机,拨通了“小飞”的电话,免提一开,对面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操!”   满心期待的陈婆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关机了?周末也不上课啊。”   焱一鸣统共就给他打过两次电话,都没打通,这回更绝,直接关机!这小仔到底在搞什么?   晚饭时间,焱一鸣再次拨通方一飞的电话,依旧那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他就不信了,哪儿那么巧次次都关机。一气儿跑到“九光杂货铺”,自说自话夺过阿九的手机,试了几次还是关机。   阿九:“怎么了?龙哥,这么着急。”   焱一鸣挠挠头:“小飞电话打不通,靠!什么情况?”   “他周末没回家吗?”焱一鸣白了他一眼,多余问。要是回家了还打个屁电话。“兴许考试什么的,手机调了飞行模式。”   “大学生周末考试?我怎么不知道?”   阿九扑闪着无知的眼睛,“这个……”他俩谁也没上过大学,鬼知道。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给阿宽发个消息问问,他肯定知道。”   发送:在干嘛?(狗头)   回复:刚吃完饭,想我了?(卖萌表情)   发送:就你自己?(叼烟)   回复:嗯 ???(坏笑表情)   焱一鸣受不了他磨叽,一把夺过手机,发送:一飞跟你在一块儿?   回复:没有,怎么了?(疑问表情)   发送:他手机关机了。   回复:so……(装傻表情)   发送: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回复:好像说过一嘴……你说句好听的,我大概能想起来。(犯贱表情)   焱一鸣忍无可忍,一个电话甩了过去,响起一声轻佻的“喂……”,忽地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别废话!一飞呢?”   这霸道的口气还能是谁?阿宽没料到是这位煞星,立马收起嬉皮笑脸,轻咳一声说:“听说是去做兼职了,具体没说。”   焱一鸣稍稍放下心来,手机一甩丢给阿九,后者对着电话那头说:“回头一飞回来,让他给龙哥打个电话。”   “哦,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别忘啦,就这样。”   “哎……你别急着挂电话,我正好没事儿,再聊会儿呗。”   “没空。”阿九挂了电话,脸上明晃晃挂着笑。   焱一鸣点上一支烟,狐疑地盯着他,看得阿九有些心虚。“龙哥,看什么呢?我脸上有金子?”   焱一鸣缓缓吐出一口烟,缓缓开口:“你跟那个大个儿很熟?”   阿九反应夸张,提高音量:“不熟,就上次去鬼楼第二次见,哪里熟了?”   焱一鸣叼着烟,一双大眼里藏了钩子,“不熟有电话,还聊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打情骂俏呢?”   阿九急了,啃哧瘪肚道:“开什么宇宙无敌国际大玩笑!呵呵……谁能看上那傻大个儿?”这话说得有问题,难道不傻,就能看上了?   “哪儿傻了?人家那智商一个顶你两个。”   “我怀疑他是开后门进去的,就他那样儿,说不定智商还没我高呢。”阿九咋咋唬唬道。   焱一鸣讪讪一笑,遂勾过阿九的脖颈,命令似的,“既然你们关系不错,回头你问问他小飞在学校的情况。”   阿九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呵呵问:“你直接问小飞不就好了?绕那么大个圈子干什么?”   焱一鸣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就你这脑子还跟人家斗智斗勇?”   阿九揉了揉脑门儿,“我知道,你怕小飞过得不好,又不跟你说嘛。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绝对做好侦查工作。”   焱一鸣眸光一闪,“哎,顺便问问他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   “嗯?他这么帅还没谈吗?大学里这么多女生,不应该啊。不过,谈恋爱花销大,看样子悬。”   “这么抠搜怎么谈?给他生活费不要,整天东奔西跑的,能安心上课吗?”   阿九眯了眯眼睛,一咧嘴,“龙哥,我发现你越来越像赵姨了,像操心跷哥一样,整天担心小仔。有人管真好!”说着露出一丝艳羡之色。表面看他挺怕焱一鸣的,其实,他就是希望有人像家人一样管管他,偶尔凶一凶,他都觉得挺享受。   焱一鸣揉了揉他的后颈,难得露出笑意,“谁没人管?你这衰仔别以为没人管可以胡来,你要是敢去打什么破眉钉,我给你眉毛全剃了,浑身的毛都剃了。”   小时候,焱一鸣挺瞧不上他的,这混血小仔长得跟别人不一样就算了,有点儿像姑娘,他不爱跟姑娘玩儿,磕了碰了爱哭鼻子,烦人。记事儿以后,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老撞见这家伙被堵在巷子里欺负。不过虚长两岁,焱一鸣不是天生的煞星,不是不怕挨揍,却想着:如果他的小飞在外头遭欺负,会不会有人管? 第33章 魁首   周末夜市尤为热闹,牛杂铺里的男人板着脸,头也不抬,只顾忙活。   顾客:“说了不要葱。”   “老板,别忘了放辣椒。”   “哎,怎么少找二块钱?”……   焱一鸣很少这样掉链子,天天干的活儿已经刻在骨子里,今晚老是走神。   陈婆抱怨:“叫你晚上不睡觉,跟丢了魂一样。   手机嗡嗡震动,一看是一飞,焱一鸣丢下东西,转身来到墙角,开口跟吃了枪药似的,“干嘛呢?”   “……怎么了,阿宽说你找我?”方一飞已经习惯了他一副当爹的架势。   “我问你干嘛呢?手机怎么老关机?”口气依旧霸道。   “我刚回宿舍,手机没电了,有事儿吗?”   焱一鸣很想骂人,话到嘴边咽了下去,耐着性子,“怎么老是不记得充电?阿婆给你打电话打不通。”   “抱歉!昨天忙到很晚,没顾上。”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焱一鸣压着的火噌一下上来了,“不是叫你别东跑西跑的吗,银行卡为什么不拿?我焱一鸣是供不起你一个大学生了?还是你觉得自己能耐大,瞧不起这点儿钱?”   “不是的!我……”方一飞快纠结死了,他怎么好意思拿?他一个“骗子”怎么好意思?不能再瞒下去了,必须坦白,哪怕知道将面对一场海啸,总比这样拉扯的好。“哥,有件事儿要跟你说。”   焱一鸣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电话那头静默片刻,终于,方一飞鼓足勇气说:“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被外头陈婆的喊声淹没,“衰仔!拉屎拉半天,出来帮忙啦,一天天长三只手都忙不过来……”   焱一鸣提高音量:“你刚才说什么?太吵了,没听清。”   “没……没什么。”方一飞刚提起来的勇气瞬间破功,没说完的半句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焱一鸣顾不上追问,冲电话那头丢下一句:“我去忙了,回头再说,不许再关机了,听见没?”   挂了电话,方一飞舒了一口气,或许应该当面解释,大不了挨一顿揍。   直到后半夜,收拾完摊子,正算账呢,焱一鸣又想起那张银行卡。他掏出手机刚想打电话,一看时间不早了,估计他们宿舍的都睡了,输入信息:卡到底要不要?这语气不像给钱,更像要债的。删除,重新输入:回来拿卡。啧!还是不对,命令的口气跟教导主任一样。删除,输入:卡是阿婆给的,别太辛苦,她会担心。   发送……   好一会儿,“叮”的一声,瞟一眼提示,是阿九:龙哥,明天去泡汤。   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回复:不去。   信息:去吧,我跟阿宽说好了,小飞兼职结束,把人一块儿薅过来。   焱一鸣犹豫了,想了想回复:知道了。   第二天,焱一鸣被憋醒,睁眼人在上铺,他不止一次迷迷糊糊爬上方一飞的床。昨夜最后的记忆是在天台,他独自听着歌,望着天边缓缓移动的红点,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夜没收到那衰仔的信息,焱一鸣心底的暗河开始涨水,十几年前那场暴雨在他印象里就像末日,分离的焦虑和恐慌感突然袭来。他在雨里追逐到精疲力尽,直到橙色车尾灯模模糊糊消失在磅礴雨幕中。七窍灌满雨水,暴戾的雨瀑砸得他透不过气来,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从胸口穿入,将他凌空吊起,胡乱挣扎一通,什么也抓不住。   他紧紧抱着一飞的毯子,扭脸嗅着枕边的味道,眉头缓缓舒展,小仔真的回来了?为何感觉如此不真实?   “操!”低头,身下一片狼籍,早不是十六七的年纪,怎么还控制不住?他一手捂住要害部位,一手挡在额前,无精打采,好像被抽走了一缕原神。   “叮……”是小飞的信息:抱歉!昨晚睡着了,刚看到信息,我明白你的好意,谢谢哥!晚上见。   晚上,焱一鸣跟阿九先到了洗浴中心,“龙哥,跷哥最近在忙什么?好多天不见人影。”   焱一鸣最近过得稀里糊涂,没顾上那个瘸子。“你叫他没?”   “我打电话了,打了好几次才接,说有事儿来不了。急吼吼的也不知道在干嘛。”   “他能有什么事儿?”   阿跷这家伙心思多,老发一夜致富的白日梦,就怕一个不小心栽跟头。就他那脑子,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听说在码头看仓库,大夜班,挺累。”   “我怎么不知道?”焱一鸣一脸狐疑。   “大概……没来得及跟你说,就前两天的事儿。”   焱一鸣忽然想起来,前两天阿跷给他打过电话,那会儿他正忙着铺子里的活儿,没顾上。   “你先进去,我打个电话。”   他拨通阿跷的电话,响了好一阵儿,对面终于接了,“喂,小龙……”   “你干嘛呢?”   对面静了片刻,“哦,我值班呢,这不找了个活儿干,夜班,无聊透了。”   这话鬼才信,就他一个瘸子能当保安,看仓库?骗鬼呢。   “说实话,到底在干嘛?”   “你怎么不信呢?我真在看仓库,老码头那个废弃仓库最近有人租了,也不是什么值钱货,刚按了监控,看个门儿,要求不高。再说了,你来看看就知道了,我能骗你吗?”说得像那么回事儿,老码头的废弃仓库焱一鸣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一群小仔老去那儿瞎玩儿。   “行,明天我就过去看看。”   阿跷朗声道:“行啊,早点儿来,顺便带两个顺记的牛肉包。”   “滚!”   挂了电话,身后两人叫住了他,来人正是方一飞和大个子。   焱一鸣:“就你们俩?那个四眼仔呢?”   阿宽笑着说:“他洁癖,没去过大澡堂。”   方一飞面色有些灰暗,随口一问:“跷哥呢?好久没见他了。”   “干活儿呢。走吧,阿九已经进去了。”   一行人踏进浴室,烟雾缭绕间,满眼白花花的胴体。方一飞愣在原地,这是他第二次进大澡堂,不大适应赤诚相见的洗浴文化。不远处,雾气后站着个赤膊田鸡,朝他们的方向招手。   阿宽肩膀撞了他一下,“走啊,A区在前面。”   看不清是谁,方一飞擦了擦起雾的镜片,再看时,一眼便看见背对着他们的焱一鸣,满背的青色纹身太乍眼,招手的正是麻杆儿一样的阿九。A69就在A72旁边,方一飞磨磨蹭蹭,慢条斯理地叠起T恤来,余光扫见身旁的大青龙一眨眼脱了个精光。   焱一鸣不着寸缕,双手叉腰,偏头扫了一眼,“喂,洗澡不脱裤叉?”   “进去再脱。”方一飞别过脸去,故意不看他。   焱一鸣嗤笑道:“都进浴室了,还怕被看?”方一飞不是怕被看,寝室那几个,谁不知道谁几斤几两,是萝卜还是地瓜,是辣椒还是茄子,有数着呢。   男生宿舍的诡异传统:每层楼会评出一位“魁首”,方一飞凭一己之长小范围名震八方,303寝室便成了层楼焦点。更离谱的是,楼层间还有battle,303寝室一度拔得头筹,直到楼下来了个欧亚混血的新生,两人不相上下,迄今为止没有后来者居上。   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他只是不想随随便便暴露在焱一鸣面前,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太好意思。在焱一鸣直勾勾的注视下,方一飞不大情愿地脱了底裤,不料背后蹿出一只瘦猴,咋咋呼呼:“哇靠!小飞飞,深藏不露啊,还以为阿宽吹牛呢,没想到……真是不同凡响!”   阿宽不顾人死活,“别被他那张乖脸骗了,悄悄告诉你,小家伙醒了老吓人了。”   阿九一听,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阿宽一挑眉毛,“嗐!都是兄弟,怎么不知道。呐,没骗你吧,说好的,输了请客吃刨冰,还有炸鸡。”   “就知道吃,吃这么多,也没往关键地方长。”   阿宽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身,表情夸张地嗔怪道:“还不够?这已经是人类优秀雄性级别了好吗?‘小可爱’……”说着,眼神不怀好意地瞟向阿九那小巧紧致的“宝贝”。   “大只佬,你个死变态。”   原来,这两个家伙早有预谋,说是来搓澡,实际为了打赌。   方一飞狠狠白了阿宽一眼,现下不方便收拾他,回头再算账。匆匆往淋浴区走,焱一鸣跟在身后,一撩帘子挤了进去,自说自话拧开关,水花簌簌而下,激得方一飞一抖。他缩着膀子,惊诧道:“干嘛?”   “洗澡啊,外头没空位了。”焱一鸣一步逼近,大咧咧道。   “你……你不能等我洗完吗?”   “怎么了?一起洗不是快吗?”   瞅一眼外头,有几个等位的,这破地方怎么这么多人?   “你先洗吧,我等你。”说着方一飞拉帘子要出去。   焱一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子一带,将人拉到花洒底下,直直盯着他,命令似的,“别墨迹,一块儿洗。”被他这么一堵,方一飞插翅难逃,偌大一个人局促地缩在墙角,心里的鼓点比头顶的水花还吵。   焱一鸣三两下洗完了头,拍拍方一飞后背,“哎,帮我搓搓背。”   方一飞接过搓澡巾,袅袅雾气中的大青龙直勾勾盯着他,如同不久前那个神奇、诡谲的梦。他乘着巨龙遨游九霄,眼前越发迷蒙,鼻尖被湿气包围,飘渺、游离的感觉袭来。唯一不同的是:手掌的温度如此真实。   焱一鸣双臂撑着墙,微微垂头,半长的刘海儿散落下来,发梢随着顿挫的节奏滚落颗颗水珠。“往下点儿,中间。”   方一飞手一顿,呼吸随着动作渐渐变重,沿着巨龙的脊背一点点往下,直到腰窝处不敢再动。巨龙不知道此刻那只手进退两难,没了主意,只好僵在那儿。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喉间不自觉地一滚,他深吸一口,“差不多了,你洗完先出去吧。”   “转过去,帮你搓搓背。”焱一鸣总是这样自说自话,霸道、强势。   “不用,我挺干净。”   “你是莲藕做的?谁身上没泥?”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按到墙边,焱一鸣手劲大,几下弄得他后背粉红一片。   方一飞咬着牙,“哥,轻点儿。”   “轻了搓不下来泥,你这种不搓澡的,能搓下来半斤。”边说,大手往侧腰滑去,粗糙的搓澡巾抚过细嫩的肌肤,每一寸都在叫嚣。屏息间,除了后背火辣辣的疼,心尖那点儿火被搓磨得越来越旺。   “转过来。”焱一鸣一掰他肩头,将人翻了个面儿。   方一飞乖乖立正,双手交叠挡在身前。焱一鸣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在他胸口来来回回摩擦,不小心触到敏感点时,激得人一颤,随之一阵酥麻感爬满全身,他喉头一滚,默默闭上了眼睛。   大手抚在他胸前,重重拍了拍,戏谑道:“哟!这么敏感?”   方一飞湿漉漉的脸唰的一下烧透了,像裹着糖衣的苹果糖串儿,热得快化了。他吭吭哧哧道:“那是疼的,你轻点儿。”   “哦?你脸怎么这么红?”大手隐约感受到愈加疯狂的心跳。   方一飞故作镇定,“没事儿,就是有点儿闷。”僵着的身体往边上躲,不敢看对方的挂着水珠的大眼睛;不敢看那凌厉的下颌;不敢看他清晰、顺滑的锁骨;更不敢看那隐秘又张扬的重要部位。只好愣愣盯着那凌乱的发梢,央求:“哥,差不多了,可以了。”   “手臂抬起来。”   方一飞一怔,双手死死护住要害部位,表情一言难尽。   “抬起来,手臂还没搓。”   方一飞快炸了,一把扯过毛巾,撞开焱一鸣,丢下一句:“我洗好了。”火速逃出淋浴间。   半道撞上刚洗完的阿宽,莫名其妙,“急着拉屎?”   “魁首”小飞飞顾不上解释,囧着一张臊红了的脸,一溜烟冲进了卫生间。 第34章 我听话   休息区,阿九、阿宽跟两只斗鸡似的,你叨我一下,我啄你一口。   阿九:“靠!你会不会打牌,谁家好人上来就出顺子?小三子、小六子怎么逃?”   阿宽挑挑眉,“你家好人啊……没办法,牌运好上哪儿说理去?”   “滚滚滚!发牌的时候你是不是偷牌了?”   阿宽一撩大袖,“你看看,上哪儿偷?”又撩起短裤,露出两条肌肉腿,“啪啪”拍了两下,“看看,哪儿能藏?”没完,臭不要脸地凑到阿九面前,扒拉前襟,“不信,你搜,搜嘛……”   阿九白了他一眼,嫌弃地扭过头去,余光偷瞄那鼓鼓囊囊的胸肌,暗自嘟囔:这家伙吃什么长的?大学生伙食这么好?   焱一鸣拿着饮料过来,“哎,看见小飞了吗?”推搡间,两人没顾上他问什么,手里的冰可乐往阿九后脖颈上贴,激得他一缩,“小飞人呢?”   阿九正被大只佬钳住脚腕,毫无人性地挠脚心,这谁受的了,他眼角裹着泪,一手颤抖着指了指后面的桑拿房,笑里带着哭腔,“那儿呢,蒸好半天了,还不出来。”   焱一鸣来到桑拿房门口,朝小窗内张望,里头坐着三两个人,中间用毛巾盖着脸的应该是一飞,他能从喉结的形状认出来,还有那突出的锁骨和过分细长的手。   刚才,这家伙着急忙慌地跑出来,焱一鸣去卫生间没找见他,原来自己跑桑拿房来了。他挨着人坐了下来,上下扫一眼,视线落到他脚丫上,不会睡着了吧?他眼珠子一转,不轻不重地踩了人一脚,吓得小仔差点儿弹起来。   方一飞一把扯下毛巾,一脸懵圈地看向身侧,“哥!是你啊,吓我一跳。”   “怎么了你?刚才就不对劲,身体不舒服?”焱一鸣伸手贴上他的额头,又贴贴自己的,捏了捏方一飞的后脖颈,放软了语气:“累的话早点回去?”   “我……还好。”   方一飞这一天属实不轻松,早上六点半起来学习,十点开始第一场数学家教课,中午十二点半赶去英语培训中心教小朋友,紧接着去环球城兼职角色扮演。结束后赶回学校,饭没来得及吃,就被阿宽掳来洗浴中心。   琢磨了一周,本想借机把事儿说清楚,顺便把欠龙哥的债还了。好一点的结果是不打不相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差一点……他无法想象焱一鸣知道自己骗了他会怎么样?   他刻意往前挪了挪,手肘撑在膝头,颈后的大手缓缓揉捏着,像被扼住脖颈的小狗崽。不知为什么,一见到他,方一飞就开不了口,并非单纯怕挨揍,而是不知该如何弥补?一句道歉太轻了,轻到让他觉得自己很无耻。   豆大的汗一颗接一颗,他抹了一把脸,缓缓道:“哥,问你一个问题。”   焱一鸣看了他一眼,“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跷哥或者九哥有事儿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大手一顿,冷哼一声,“这两个家伙,一个属猪的,一个属猴的,借十个胆儿也不敢。”   “我是说万一,假如在不得已的情况下……”   焱一鸣偏头看他,轻笑道:“没什么假如,试试就知道了。”口气不像开玩笑。   方一飞从他那沉沉的眼神里读出了危险,他眨巴眨巴眼睛,愣是没有勇气开口。一时间双双沉默,他无力地靠在墙边,手脚发软,胸口憋闷,脑袋晕晕乎乎的,视线中的人影变得模糊。一明一暗间,他重重闭上了眼睛,脑袋一歪,倒在了焱一鸣肩头。   “小飞!醒醒……小飞……”   糟了!这是晕了。焱一鸣快速拍打他的脸颊,毫无反应,估计是蒸太久体力透支了。他一把将人扛在肩头,使出了牛劲儿,心里暗骂:衰仔!不舒服也不知道说。   来到休息区,把人安置在榻榻米上,一手托住方一飞的后脑,一手掐人中,下手毫不留情。“衰仔,快醒醒!小飞……”   一阵潜龙低吟划破茫茫白雾,方一飞躺在龙脊上,龙鬃随风飘逸,包裹着他。游弋间缓缓睁眼,仿佛破晓时不刺眼的金光,柔软的,微凉的……   “醒啦,怎么样,还晕吗?”焱一鸣捧着他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的是那不刺眼的金光,关切的,温热的。   方一飞张张嘴,喉咙被烤干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咕咕声。   焱一鸣取下贴在他额头的毛巾,里头裹着瓶冰水,小心翼翼倒了一瓶盖,凑到他嘴边,“张嘴。”水顺着唇角流下来,焱一鸣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嘴角,“还晕吗?”   方一飞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龙哥腿上,他躬身环着自己,像幻境中被龙鬃包裹着,轻飘飘的。   见他不说话,焱一鸣有些急了,一边抚着他额头,一边掐着他下巴,“说句话呀,好点没?不行上医院。”   方一飞咽了咽,讷讷道:“没事儿,我好多了,就是……没什么力气。”   好巧不巧,怀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咕噜声,焱一鸣这才松了劲儿,关切道:“你是不是没吃饭?”方一飞尴尬地不知声,一脸无辜地垂下眼睛。焱一鸣叹了一口气,语气明显带着责备,“一天天忙什么?饭都不知道吃,多大的人了,会不会照顾自己?”刚想解释,焱一鸣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儿奶糖塞到他嘴里,“一会儿带你去吃饭。”   方一飞鼓着腮帮子,侧身转向焱一鸣,稍稍挪了挪,额头轻轻抵着他腰腹,像个孩子似的。他想钻进巨龙怀里,如果他真是焱一飞,这样应该不会很奇怪。   焱一鸣没躲,任凭他像小狗一样窝在他怀里,自然而然,就像小时候一样。他拍拍方一飞的肩,一改往常拽酷的调调,柔声说:“小飞,我知道你自尊心强,可你没必要在我面前绷着。阿婆要是知道了,不把你叨叨死?”他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方一飞缓缓抬起脸,扑闪着一双清澈的无辜眼,原来龙哥是会关心人的,不管是借着阿婆的名义,还是因为阿公的嘱托,他心里惦记着一飞。   方一飞:“你别告诉阿婆。”   “那你听不听话?”方一飞又不吱声了,焱一鸣掰过他的脸,拇指钳住他的腮帮子,给人捏成一条嘟嘴鱼。“说话,说‘听话’。”   方一飞翘着嘴,嘟嘟囔囔:“你这是威胁。”   “嗯,就是。听不听?”龙哥依旧霸道,大手掐着人脸颊来回晃,“说话,乖不乖?”   方一飞本就浆糊一样的脑子被这么一晃,更没了轻重,苦着脸求饶,“哥,轻点儿,脑仁都给你摇匀了。哎,别捅我耳朵…….别捏我鼻子……”   焱一鸣不信治不了这个小仔,大手粗鲁地插进人胳肢窝,毫无节操地攻击人家最脆弱的地方。方一飞夹着腋窝扭成了蛆,求饶是无用的,防守反击才是上策,纠缠间,将人一把拽倒。   “小仔,不服是不是?”焱一鸣动作敏捷,翻身骑在方一飞身上,硬生生把人压制住,“犟什么,听不听话?”   方一飞挣了两下无济于事,现在他哪儿有力气跟巨龙较劲,身上虚,心里更失了定力。他望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粗喘着:“……我认输!”   “说:我听话,乖乖上学,不去兼职了。”   方一飞一字一顿,“我听话。”   “嗯?”焱一鸣咄咄逼人。   “听你的,不去了。”   焱一鸣这才放过他,胡虏一把乱糟糟的头发,“走,吃饱了再说。”点了一份叉烧饭不够,又加了一份干炒牛河,方一飞真是饿了,只顾着蒙头吃。焱一鸣支着脑袋看他,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眼里蓄着满满的酸意。“慢点儿,不够再点。”   方一飞腮帮子鼓鼓的,“没想到澡堂的餐还不错,比我们食堂的好吃。”   焱一鸣灌了半瓶汽水儿,一抹嘴角,“听说你一天打几份工,干嘛这么拼?不是说了生活费每个月打卡上吗?”   方一飞想起那张烫手的银行卡,一阵羞愧。他在牛杂铺帮过忙,一天能有多少流水他很清楚,刨去水电费、燃气费、管理费,剩不下多少。一个月八百的生活费看着不多,对焱一鸣来说却是一份额外的压力。何况……他只是个冒牌货。   他故作轻松道:“哥,你不用给我存生活费,我自己有钱,真的。”基于前阵子哭穷哭大发了,他知道焱一鸣不信,接着说:“周末闲着也是闲着,像阿宽,不是打游戏就是睡懒觉,多无聊。兼职家教又不累,还能赚钱,也算一种社会实践,多好。”   焱一鸣白了他一眼,“不累能把自己搞晕倒?有时间就去谈谈恋爱,人家玩儿都来不及,你一个学生,天天操心钱的事儿。”   事实恰恰相反,自从他爸方达牵扯经济案锒铛入狱,他妈又是个天生小姐命,不会赚钱,花钱还大手大脚。他没方一宸幸运,生了一个少爷命,却没享几天少爷的福。从小他就知道“钱”特别重要,是需要他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的,再大一点,他更加明白钱生钱有多重要,合法地钱生钱才是最重要的。   方一飞强挤出一丝笑,“刚才是意外,蒸着蒸着睡着了。”   “那不就是累的?”   焱一鸣还想叨叨几句,手机突然响了,电话那头传来火急火燎的声音:“小龙,赶快回来,出事儿啦!” 第35章 劫后余生   “哎呀,烟都飘到楼上啦,烧起来啦……”章伯急得语无伦次。   “章伯,你慢点儿说,到底怎么了?”   “火!失火啦,牛杂铺失火啦!”   脑中嗡的一声,焱一鸣眼前猛地一晃,难怪刚才眼皮突突跳,真出事儿了!   一路狂奔,远远看见街对面围了不少人,浓烟顺着门头攀爬,逐渐散开,一大片黑气魔鬼般笼罩着本就破烂不堪的旧楼。近处,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火舌争先恐后地从窗户蹿出,外围的塑钢窗都熏黑了,危险无情地舔舐着夜幕下的老屋。   “陈婆牛杂铺”的招牌已经面目全非。   焱一鸣面色铁青,一双大眼冒着火光,“阿婆!阿婆……”他发了狠冲向火场,半路被街坊拦了下来。   “危险!别过去。”   焱一鸣充耳不闻,不知哪儿来的蛮力,他甩开几条胳膊,不管不顾地往墨黑处冲,被追上来的方一飞揽腰抱住。   “哥,别冲动,消防车已经在路上了。”   怒声发颤,“放开我,阿婆还在里面。”   “冷静点儿!这么大烟,你进去不是送死吗?”   拎着水桶的章伯劝道:“是啊小龙,千万别冲动。”   耳边一片嘈杂,焱一鸣什么也听不进去,一手钳住方一飞的脸,双目汇聚了岩浆般,灼得他禁了声。第一次见怒急发威的巨龙,他咬着牙,厉声大喊:“松手!叫你松开听见没?”   方一飞不肯,他知道要是鲁莽地冲进去,恐怕焱家真要绝后了。   “滚开!”巨龙的嘶吼声刺得方一飞脑瓜子一震。   焱一鸣失了方寸,龙爪狠狠掐住小仔的脖颈,眼底的火苗混着泪在眼角打转。方一飞愣是没有松手,眼神瞟向他身后,奋力拍打巨龙的手臂,指着小巷方向。火势是从厨房燃起的,正门根本进不去,或许侧门有一线机会。   焱一鸣了然,倏地松了手,夺过章伯手里的水桶,两人对了个眼神,扭身往巷口跑去。   他兜头浇了个透,扔下一句:“你待在这儿。”急匆匆往里头钻。   方一飞顾不上别的,浸湿了袜子捂住口鼻,跟着钻进了破楼。   烟雾蔓延地很快,眼前混沌一片,焱一鸣凭借着记忆摸到后门,破门打不开,他铆足了劲抬腿就是一脚,“哐当”一声巨响,金属门应声弹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眼看火势愈演愈烈,冒险冲进去太危险,万一被堵了出口,那间只有狭窄高窗的小房间将无路可逃,他们就会变成烤箱里的火鸡。   焱一鸣疯狂大喊:“阿婆……”一张嘴,浓烟呛得他喘不上气。   身后的方一飞拽了他一把,顺手递给他一块湿哒哒的东西,示意他捂住口鼻。焱一鸣反手拦住他,不住得挥手赶他出去,方一飞握住他的手腕,指了指小房间,又指了指卫生间,示意他分头搜。   情况危急,不容耽搁,焱一鸣三步并两步冲向小房间,看不清里头的情况,声音沙哑:“阿婆……”没有回应,抹黑扫一圈,没人。   方一飞来到卫生间门口,发现门被堵死了,他猜陈婆很可能被困在里面,顾不得头顶迅速燎原的火焰,他猛锤门板,里头毫无回应。紧跟而来的焱一鸣急得大喊:“阿婆……阿……”   火舌沿着天花板迅速蔓延,眼看着快要将入口吞噬,焱一鸣准备踹门,被方一飞拦了下来。侧耳贴在门板上,示意他仔细听,里头断断续续传出“铛铛铛”的敲击声。接着手舞足蹈一顿哑剧,意思是:阿婆可能倒在了门口动不了,踹门有危险。   他指了指头顶一扇不大的高窗,烟雾顺着半开的窗洞涌入狭小、密闭的空间,不稍片刻,氧气耗尽,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方一飞拍拍胸脯,伏身趴在焱一鸣脚边,后者二话不说,踩着人梯一步跃上高窗。头顶的空气更加稀薄,烟雾重重包围了他,烈火距离他不到一米,塑钢窗热得烫手。焱一鸣憋着一口气,硬是挤了进去。一团雾黑中,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倒在门口,头朝洗漱台,脚朝门口,侃侃堵住了出口。焱一鸣一跃而下,一不小心滑了个屁股蹲。   好在陈婆还有意识,嘴里发不出声音,手里握着一把木梳,竭力敲击着铜管。   焱一鸣一把扶起陈婆,将人背在肩上。门锁热得变了形,怎么也打不开,他奋力拍打门板,外头的方一飞重重锤了一下,焱一鸣会意,闪身躲到一边。“砰”的一声,门板被踹开,忽地一阵热浪袭来,火势愈加猛烈,除了街坊们隐隐约约的吵嚷声,只听见破桌椅在高温中噼啪作响的声音。裸露的电线被烈火烧熔了,枯藤般垂吊下来,目力所及处一片狼藉。   焱一鸣驮着阿婆往外逃,方一飞护在身侧,不料头顶传来“吱嘎”一声,方一飞心下一紧,他反应很快,本能地朝焱一鸣扑去……随着一声巨响,金属吊扇重重砸落,距离两人仅仅几公分。好险!来不及后怕,火势已经蔓延到出口,他们必须立刻冲出去。更危险的是,厨房角落的燃气罐正经历着高压炙烤,随时可能爆炸,每一秒钟都是绝命倒计时。   焱一鸣咬牙站起来,眼里蓄着火,背后的阿婆呼吸愈加微弱。   方一飞拍拍他的脸,墨黑中的双眸闪着坚定的光亮,确认焱一鸣明白他的意思。遂即转身朝小房间跑去,不一会儿夹着一床薄被奔出来,再次折返卫生间将被子浸湿,兜头盖在陈婆身上,焱一鸣深吸一口气,冲向被火焰包围的黑洞。就在他跳出火坑的一瞬,焦灼的门板突然脱落,差点儿砸在他身上。   望着硬生生挡在面前的火墙,方一飞有些慌了,他焦急地四下逡巡,试图找到能用的家伙事儿撞开门板。眼下一片混沌,椅子、矮柜被火焰吞噬,很快将什么都不剩。面对无情逼近的火焰,方一飞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绝望,呼吸变得异常艰难,他没有力气懊悔或怀念,此刻他的大脑因为缺氧而空白一片……   紧要关头,外头传来焱一鸣的咆哮声:“躲开……”他操起半截镀锌钢管,发了疯地猛砸那灼烧的门板。   方一飞吃力地眯缝着眼睛,只觉周身一震,模糊间,一个背着灼灼光芒的人影从黑洞中蹿出,犹如一道火龙飞跃而来,带着神迹般的气势。   焱一鸣再次冲进火场,将薄被兜在方一飞头上,揽着人往外逃。刚跨出门口,“砰”的一声炸响,眼前一黑,随着一阵尖锐的爆鸣声,热浪裹着残片将俩人推出去几米远,光球瞬间照亮了四周。   所有人都傻眼了,干了几十年的老铺彻底完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   当方一飞渐渐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被消防员抬了出来。周遭一片嘈杂,他缓缓睁开眼睛,一阵头晕目眩,灰白天空中烟雾还未消散,红色警灯扫出一片血雾。他不顾医务人员的阻拦,勉强坐了起来,眼前晃过匆匆脚步。半懵半醒中焦急地搜寻着那个人影,嘶哑声闷在胸口,“哥……哥……”   又是一阵耳鸣,方一飞痛苦地晃了晃脑袋,模模糊糊中一个赤膊的人影跌跌撞撞朝他走来,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朝着人影走去。轮廓越来越清晰,焱一鸣满眼赤红地盯着他,熟悉的俊脸带着一丝茫然,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动容。   这一瞬,方一飞眼里裹着异光,张嘴喊了声“哥”!焱一鸣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喧闹中,只听见沉沉的气声重复说着:“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透过救护车的玻璃窗,看着越退越远的破楼,靠一碗一碗牛杂养大他的“陈婆牛杂铺”就这么毁了,所幸没有殃及街坊。越是不堪的人生越是风云难测,没等你喘口气,下一个难题已经推到面前,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烂糟的剧本早已写好。   焱家三口被送进海港中心医院,一番检查后,万幸没有生命危险。陈婆扭伤了左腿,上呼吸道因吸入过量二氧化碳而导致轻微中毒,好在送医及时,并无大碍,需留院观察。多亏不顾危险闯入火海的兄弟俩,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后脚赶来的街坊将劫后余生的两人围了一圈,七嘴八舌。   章伯:“放心,医生说陈婆没什么大问题,住院观察两天。”   赵姨:“老天保佑,还好人没事儿,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章桃桃眼窝湿漉漉的,声音闷在鼻子里,“你俩真是不要命,就这么冲进去了,好久不出来,我还以为……”   一旁的阿九捏了捏她的肩,劝道:“哎呦!怎么还哭上了,这不是没事儿吗?你看,就燎了层腿毛,擦破了点皮。”   “什么就擦破了点皮,万一留疤呢?”   阿宽接茬:“你得这么想,幸好脸没事儿,不影响。”   一想到这两张帅脸差点儿毁了,章桃桃又开始抽抽嗒嗒起来。   焱一鸣不耐烦地一摆手,“行啦,别在医院里叽叽喳喳的,没什么事儿赶紧回去吧。”   章伯:“小龙,住院手续都办好了,陈婆那儿有护工盯着,你俩先回去休息吧。”   “谢了章伯,我在这儿盯着,万一有什么事儿。”   赵姨:“小龙,你跟小飞都受伤了,需要休息,陈婆那儿我帮忙看着。”说完,转向方一飞,意思是赶紧劝劝。   刚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还没缓过来,这个时候,兄弟俩哪里睡得着。   方一飞:“章伯、赵姨,你们先回去吧,我跟哥守着就行。”   眼见劝不动,赵姨妈嘱咐:“唉!那行吧,有什么事儿记得打电话,明天中午我煲点汤送来。”遂转向焱一鸣语重心长道:“小龙,铺子的事儿别多想,回头大伙儿一块儿想办法。”   章伯:“是啊,先把陈婆照顾好,铺子的事儿不急。”焱一鸣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众人散了,只留两只狼狈的小仔守在病房。沉默良久,焱一鸣缓缓起身往外走,方一飞跟在身后,两个破破烂烂的家伙立在住院部楼下。月色微凉,显得格外凄惨。 第36章 焱家一份子   焱一鸣点上一支烟,猛地呛咳起来,烟雾后痛苦的俊脸带着浓重的疲惫,夹着一丝浴火重生后的茫然。有时候烂糟的人生不足畏惧,失去希望的生活才最可怕。   方一飞瞥一眼他额头的伤,一时间忘了自己只是个冒牌弟弟,直愣愣道:“还没被熏够?医生不让抽烟。”   焱一鸣充耳不闻,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事后才觉出方才有多危险,阿婆跟小飞,失去哪个都将是挖心掏肝的痛,心有余悸的感觉让他慌得很,他必须干点儿什么转移注意力。   方一飞夺过半截烟,焱一鸣顺势抓住他裹着纱布的手腕,疼得他直皱眉。倏地松了手,不忍中带着责备,“衰仔,不是让你在外头呆着吗,你他妈读书读傻了是不是,要你逞能?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阿婆非叨叨死我不可,这日子别过了。”越说越激动,胸中的怒气夹杂着恐惧一股脑吐了出来,仿佛只有愤怒才能消解这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心悸。   视线移动到巨龙盖着纱布的脖子上,最后的记忆,龙哥在身后护着他冲出火海,一定是救他时摔的。方一飞眼角忽地闪过一点晶莹,一瞬对视,看得焱一鸣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自言自语似的,“操!平时装得乖,说什么都不听,整天碍手碍脚的,当自己多能耐?”焱一鸣就是这臭脾气,越是担心,越不会好好说话。   方一飞脱口而出:“我……我怎么可能看着你一个人冒险?”   情况危急,方一飞想都没想一头扎了进去,完全没考虑后果,他何尝不怕死?那一刻,他顾不得许多,理智败给了冲动,事后想来后背一阵发凉。   正撞上那双带着怒意的大眼睛,方一飞微微垂头,任凭龙哥骂骂咧咧,他早摸透了焱一鸣的脾气,心疼人用骂的,对人好只会用行动表达,从来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越是怒火中烧,越说明他紧张、恐惧,那可是他漂亮、聪明的小飞啊!   焱一鸣把人怼到墙边,异常严肃,“你他妈才19岁,万一……”后果他不敢想。一句“我怎么可能看着你一个人冒险?”伪装下的狠劲瞬间瓦解,语音一转,一字一顿道:“就算我出不来,也不希望你有事儿,懂吗?”   复杂的眼神突然变得柔软,谁又能理解焱一鸣那种失而复得,唯恐得而复失的不安心理?自己烂命一条,麻木地活着跟死了没多大区别,小飞不同,身上的羽翼正在疯长,不能出任何意外。这一刻的龙哥像变了个人,他的话直接,夹着最质朴的怜爱与柔情。与以前的霸道和责任相比,这份从骨子里自然流露的温暖无法让人不动容。   方一飞鼻头一酸,眼底泛红,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安慰道:“有哥在,不会有事儿的。”   这招今天不好使,焱一鸣心里很清楚,因为小飞在,自己才能逢凶化吉,他生气,生自己的气。越想越憋闷,牛劲儿上来了,一碰冷水浇下来,“别来这套,赶紧回学校去。”   这是轰他走?方一飞不假思索道:“哥,阿婆需要人照顾,铺子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回去住,晚上还能帮忙……”   没等他说完,焱一鸣摆摆手,不耐烦道:“衰仔,该干嘛干嘛去,铺子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实际上,焱一鸣后悔了,他不该总想着让方一飞回家,一回来就没好事儿。海港大桥那次;险些被车撞那次;还有这次,他奋不顾身冲进火海,用身体托起哥哥,半点不慌张,甚至比背着情感包袱的焱一鸣更沉着、冷静。几次险之又险的意外,方一飞都在他身后,不止一次将他从危险边缘拉回来,不得不承认小仔长大了,小时候磕了碰了都要哇哇大哭的小飞长大了,勇敢、果决。   方一飞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我是焱家一份子,怎么就不关我的事儿?这个时候不操心,等到什么都没了再哭?”   这话像一把长茅击中了他,是啊,他们是一家人,小飞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阿婆和哥哥身临险境而不顾呢?   焱一鸣怔愣片刻,一把将人揽进怀里,身上残留着浓重的烟火味,无声地将两人绑在一起。大手在他后颈重重揉捏着,方一飞在等他说些什么,龙哥却什么也没说。半晌,焱一鸣悄悄抹了抹眼角,又揉了揉小仔的后背,一切都融在这个拥抱里。   “哥,你哭了?”不管龙哥心疼的是焱一飞还是方一飞,他都觉得心头一暖。   焱一鸣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强忍着说:“屁的!”   第一次见龙哥动情,方一飞忍不住问:“那你这是怎么了?是因为担心我,是吗?”小仔可算逮着机会了。   焱一鸣故意不看他,冷哼一声,“哼!你一年学费多少?好不容易培养一个高材生,半途而废就亏了。”   “大学生怎么了?小混混又怎么了?你这种高低贵贱的价值观有问题。”   焱一鸣一把勾住他,咬着后槽牙,“啧!没完了还,逮着机会就开思想教育课,叨叨叨的,比阿婆还烦人。”   见他好多了,方一飞松了一口气,“我就叨叨,以后天天跟在你屁月殳后头叨叨。”   焱一鸣讪笑着抹了一把鼻尖,才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猛然想起什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前面你塞给我捂鼻子的是什么?”   “啊?”方一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冲焱一鸣绽出一个无比天真又尴尬的笑。   真棒!   焱一鸣狠狠闭了闭眼,抬手嗅了嗅,回敬一个无奈又尴尬的白眼。   第二天,陈婆醒了,赵姨拉着她的手,高兴地说:“醒了醒了,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陈婆捏了捏她的手,又缓缓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面前凑来两个小仔的脸。一瞬恍惚,她张了张嘴,“……小飞。”   方一飞笑着说:“阿婆,你感觉怎么样?”   陈婆抓着他的手微微点头,视线转向身后的焱一鸣,眼神顿时定住了,似乎在努力辨认,竭力回忆着某些尘封已久的人和事。   方一飞偏头看看他,又转向阿婆,“阿婆,你放心,我们都没事儿。”   焱一鸣刚要开口,陈婆哑声喊了一句:“大龙……”   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面相觑时,焱一鸣脸色一沉,凑近了问:“阿婆,你说什么?”   陈婆眨眨眼睛,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量比方才高了些,“大龙,你回来啦?”焱一鸣一怔,浓眉微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方一飞急忙按下呼叫铃,笑着问:“阿婆,头晕吗?看得清楚吗?”   陈婆眼神撒出去,好似在找什么,声音中透着焦急,“……小龙呢?”   焱一鸣的心倏地一坠,不禁升出一丝不好的预感。直到医生给陈婆做了初步检查,血压、血氧等指标都正常,“患者目前各项指标稳定,没什么大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说着扫一眼兄弟俩,问:“哪位是直系家属?”   焱一鸣一步上前,“医生,我是。”   “请跟我去趟办公室,有些资料需要签字。”焱一鸣跟着出去了。   见陈婆疲惫地合上了眼,赵姨悄悄拉着方一飞来到门外,犹犹豫豫问:“小飞,好端端的怎么就……唉!陈婆平时挺警醒的,怎么会搞成这样?”   方一飞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个还不清楚,怎么着火的,等阿婆精神好一点再问吧。”   赵姨点点头,紧张兮兮地问:“对了,刚才她没认出小龙,你说会不会摔坏脑子了?”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悄悄往观察窗里看。   只是简单地认错人?还是事故后遗症?目前不得而知。陈婆能认出他来,却认错了焱一鸣,这显然不寻常。   正琢磨呢,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飞哥,赵姨。”章桃桃提溜着一袋子东西兴匆匆往病房来了。   赵姨:“拿的什么?这么一大包。”   “日用品,还有靓汤,炖了2个小时呢。”   方一飞顺势接过东西,“谢谢章伯!”   “小飞哥,不用这么客气,陈婆也是我的阿婆。小时候妈妈病重,阿婆天天给送汤,龙哥还去学校接我放学。我爸说,街坊嘛平日里就得互相照应,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粉嫩的圆脸满是柔软和善解人意。   赵姨:“说得没错,当年阿跷他爸过世,陈婆和你阿公忙前忙后,要是没有街坊照应,我都不敢想一个人有多难。”   人类跟动物差不多,弱小的族群需要相互取暖。   暖心的话语让方一飞有些动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就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曾经家产过亿的方家,一夜间破产,之前经营的关系几乎瞬间割裂,亲戚也好,生意伙伴也好,能躲则躲,能断就断。然而,在城寨这破地方,处处存着温暖,渐渐将他心中的某些东西唤醒。   此时,焱一鸣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迎着几人关切的目光,他稍稍收了收神,最后停留在方一飞期待的脸庞。   赵姨急忙问:“医生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不要劳累。”焱一鸣语气平静。   “真没事儿?我看陈婆的反应,总觉得她脑子好像……会不会是电视上说的什么创伤后遗症?”   “医生说短暂的记忆混乱是正常的,吸入大量二氧化氮,短时间内会有不同程度的后遗症,过段时间就会恢复的。”   章桃桃:“赵姨,医生说没事儿肯定没事儿,阿婆身体一直都挺硬朗的。”   方一飞咬着唇不说话,他当然希望如龙哥所说,可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似的,惴惴不安。   没一会儿陈婆彻底醒了,开口就是饿,好事儿,想吃东西说明恢复地很快。章桃桃一边喂她喝汤,甜笑着问:“阿婆,好喝吗?放了好多补气的材料。”   陈婆眼里露出少有的慈爱,“嗯嗯,淡了点儿。”   “医生说要清淡饮食,我故意少放盐的。”   陈婆咂摸咂摸嘴,问:“医生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方一飞接茬儿,“过两天再拍个片子,没问题就能出院了。”   赵姨安慰道:“你呀趁现在多休息几天,一年到头也没得歇,就当放长假了。”   章桃桃:“对了龙哥,我爸让我跟你说一声,锦叔、阿德哥他们去建材市场搞材料去了,说过两天帮忙把铺子重新装修一下。”   角落的焱一鸣始终低着头,没听见她说什么,刚才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陈婆缓缓转向他,干哑的声音很清晰,“小龙……”   焱一鸣倏地抬头,直勾勾盯着阿婆,表情古怪,没错,喊的就是他,焱一鸣神情终于放松了些。   “铺子的事儿不着急,折腾了一晚上,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除了大难不死后的虚弱,说话还算利索。   焱一鸣应了一声,刚起身,就听见陈婆对章桃桃说:“小桃跟小龙一块儿回去吧,这儿有护工,用不着人陪。”   章桃桃笑盈盈的,“阿婆,我想多陪你一会儿。”   陈婆摸摸她的小脸说:“阿婆没事儿,你多陪陪小龙,看他搞得一脸花,你得盯着他,不能吃酱油烧的菜,回头要是留疤了,你可别嫌弃他。”   章桃桃一脸问号,目光遂投到沉默的焱一鸣脸上。原以为暴躁的龙哥会不耐烦地反驳两句,没想到他平静地点点头,丝毫没有往常被念叨时的烦操和抵触。   一无所知的方一飞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留不留疤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她一个邻家小妹妹跟他焱一鸣又有什么关系? 第37章 娃娃亲   陈婆刚醒来,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你俩从小青梅竹马,玩儿得好,现在长大了,是时候考虑考虑以后的事儿了。”   同样听得一头雾水的赵姨才反应过来,笑着说:“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儿了?盼着娶孙媳妇?小桃还小呢,急什么?”   方一飞脑中“叮”的一声,孙媳妇!怎么好端端的扯这茬儿?   陈婆长叹一声,“唉!人啊今天不知道明天,我也这把年纪了,不知道哪天就去下面见他阿公了。小龙也不小了,成了家,我闭眼的时候也好安心。”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陈婆平日里爱叨叨,说话不太好听,但不会说这么丧气的话,上了年纪的人最忌讳说生生死死的事儿,不吉利。遭遇昨晚九死一生的劫,像被高压水枪冲醒了,压在心底的愿望毫无预备地说出来,生怕突然间没了机会。或许她有预感,遗忘步步逼近,某种不可抵抗的力量一点点扰乱她的记忆,直到再也想不起那些重要的人和事儿。   方一飞注意到龙哥的不自在,他低垂着头看起来很沉重。   陈婆眼含期冀地望着章桃桃,“这么好的姑娘惦记的人多,不抓点紧怎么行?”   章桃桃尴尬地羞红了脸,订娃娃亲的事儿她听说过,过去那个年代,知根知底的家庭订娃娃亲的不少,陈婆特别喜爱章伯家的小桃,自家生了两个带把儿的,见了人家闺女喜欢得不得了,不管是小龙还是小飞,只要嫁给他们焱家,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原以为就是个玩笑,什么年代了,谁会搞指腹为婚那一套。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眨眼的功夫小仔们长大了,焱家大孙子越长越不像个靠谱的男人,整天跟社团的人混在一起,打架、飙车。虽说替街坊摆平了不少事儿,可找女婿不能找一个小混混,那可没安稳日子过。章伯再也没提过娃娃亲的事儿,陈婆自己也不好意思提,毕竟,谁愿意把好好的闺女嫁给一个没前途,脾气又臭的小混混?就算他仗义、有底线,没钱没上进心还是无法养活一家人。   焱一鸣终于开口:“知道了阿婆,你歇着,我们先走了,明天再过来看你。”   一路上,方一飞反复咀嚼陈婆的话,特别是焱一鸣反常又顺从的模样,心里像长了毛刺一样不得劲儿。想问问龙哥,是不是真的打算追求章桃桃,又张不开嘴。   回到城寨,两人立在一片狼籍的旧屋前,望着焦黑一片的残破景象,心里的秤砣又坠了下去。憋半天,方一飞问:“哥,不上去吗?”幸好火势及时控制住,没殃及到二楼,保全了一方栖身之地。焱一鸣随手去掏烟,被方一飞一把夺了过来,“别抽了。”   焱一鸣啧了一声,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小仔,管得真宽。”   方一飞将烟揣进自己兜里,语气带着些许挑衅,“小桃能管,我不能管?”   焱一鸣诧异,小仔从来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猛地怼他一句,还真冲。他嗤笑一声,半真半假道:“没听阿婆说吗,咱们可是订了娃娃亲的,早晚都要管咯。”   此话一出,方一飞有些绷不住了,“……什么意思?你真的打算娶她?”   焱一鸣顶了顶腮帮子,扭头盯着他的眼神藏着钩子,撷趣道:“哎,要是小桃真成了你嫂子,你叫得出口吗?”   鱊口兮口湍口√.   方一飞胸口像被砸了一拳,闷得很,内心无来由地咆哮:操!什么娃娃亲,什么嫂子,去他妈的!凭什么要他叫嫂子,他压根儿没有哥,哪儿来的嫂子?   他强压着愤愤,气鼓鼓地问:“所以……你真的喜欢她?”他知道焱一鸣的脾气,如果只是因为“娃娃亲”这种封建糟粕,他无论如何不会接受。   焱一鸣没有回答,缓缓仰起头,瞭望渐渐暗沉的灰白天空,亮起的第一盏霓虹跃进黑亮的眸子,折射出柔焦般的光彩。他扬了扬下巴,“看……”顺着视线望去,高空闪烁着微亮的红点,是往海湾方向去的飞机。顿了顿,焱一鸣扯开话题,“你什么时候走?”   方一飞真的毛了,“你就这么想赶我走?我说了,放学就回来。”说着,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转移话题,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不回答?你不会搞笑到相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吧?你跟小桃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勉强在一块儿不会幸福的。”方一飞有些激动,言辞认真。   焱一鸣差点儿压不住嘴角,忍住笑问:“谁告诉你勉强?都在城寨长大的,怎么就两个世界了?”   方一飞没想到他这么没原则,“可是,小桃不一定这么想,她才18,跟个小孩儿似的,她只是把你当哥哥,做男朋跟做哥哥是两码事儿。”   “哦?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她对我没意思?”   “我……”方一飞被问住了,他不知道章桃桃怎么想的,他只知道他不希望焱一鸣莫名其妙给他找个所谓的“嫂子”。如果只是为了有个人管着,他也可以,他可以替阿婆盯着焱一鸣,不让他抽烟、喝酒,不让他出去逞能、打架。他也会煲汤、洗衣服,连牛杂铺的活儿也学得七七八八了,他可以照顾阿婆,也可以照顾焱一鸣。   想到这儿,他不禁一凛,难道真的入戏太深了?到底是作为弟弟的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几次死里逃生后,不知不觉滋长了某种特殊的情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见他满脸踌躇,焱一鸣半开玩笑道:“唧唧歪歪的,难不成……你喜欢她?”   方一飞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牛头不对马嘴地补上一句,“当年只说跟焱家订了娃娃亲,又没说跟谁。”   焱一鸣笑了,这小仔脑子转得快,焱家两个孙子呢,的确没说跟谁订娃娃亲,后来焱一飞走了,陈婆单单指望着焱一鸣这个独苗。   “怎么,你还真喜欢人家?你们学校那么多女孩儿,怎么就喜欢一个缺心眼儿的小丫头?”章桃桃要是听见这话,估计得跳起来打人。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太草率了,再说了,最重要的是尊重人家女孩儿的意见,不是吗?”   焱一鸣见他越说越认真,有点哭笑不得,“小仔,你要真喜欢,哥让给你。”   这话品不出几分真诚,感情可不是儿时的赛车玩具,怎么能说让就让?   “焱一鸣,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让来让去的?”   吊儿郎当的龙哥从来没思考过这种问题,在他短短的年少时光里,一直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抓不住,他没有独占任何东西的想法,包括他人的感情,义气和责任比占有重要得多。   “衰仔,又没大没小的,想死是不是?”焱一鸣一把箍住小仔的脖颈,连拖带拽地上了楼。   一路上恐吓要挟,非要他认错讨饶才肯罢休,方一飞不肯说软话,他已经不惧怕大青龙了。尝试反击,他委身欲将人拦腰抱起,可惜没有成功。   “还想偷袭?看来真是胆儿肥了,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龙哥什么伸手,豹子一样的速度,隼一样的爪子,下盘稳得很。他预判了小仔的意图,一个移步侧身,一手托着他的后背,长腿一撩,没费多大劲一个背摔,把人不轻不重地撂在地上。   虽然没有小仔高,一身实战中锻炼出来的腱子肉可不是摆设,焱一鸣双手钳住小仔的腕子,“怎么样?还犟不犟?”他跨坐在小仔身上,居高临下,顽皮的刘海儿散落下来,挡不住那双妥妥逼人的大眼睛。   方一飞并没挣扎,眼里闪着点欲言难止的光芒,话锋一转,“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焱一鸣一愣,那固执的眼神看得他有些慌,手里松了劲儿,若无其事道:“你这小仔成天想什么呢?你倒说说有什么事儿瞒着你?”   方一飞一脸认真,定定地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从医院出来就怪怪的,还说什么要娶媳妇儿这种奇怪的话,从来没听你提过。”   焱一鸣眼神闪过一丝犹豫,遂讪笑道:“哟!哥要娶媳妇你还不乐意了?我说过不会不管你的,担心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没错,他就是不乐意,焱一鸣不是一块可以与人分享的蛋糕,他竟然诡异地起了独占的心,不愿有人占据龙哥的偏爱。   焱一鸣轻拍他的脸颊,露出一丝笑意,“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你记不记得小时候阿公逗你,说如果哥哥结婚了怎么办?你说不行,要是结了婚就不能跟哥一起睡了。”   显然,方一飞的占有欲并不像焱一鸣说的那样单纯,连他自己都讶异:难道这是在吃醋?   “你还把我当小孩儿?”方一飞的脸沉了下来,写满了失落。   在昨晚那场劫难之前,焱一鸣的确把一飞当作小时候那个粘人又烦人的小仔,现在,他望着方一飞坚定的眼神犹豫了。或许,他内心深处并不希望小仔长大,那样他就可以永远依赖哥哥,粘着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他。看着方一飞失落的样子,焱一鸣无来由地没了底气,他很清楚一飞长大了,超乎他想象的成熟、有责任心,甚至在某些时候比他还要清醒。   焱一鸣装出一副大人模样,拍拍方一飞的脸颊,“不管多大,你永远都是我的小仔。”   方一飞眼中闪过一丝纠结,能说的不能说的,在弟弟的立场他都开不了口,只好悻悻然起身,自顾自进了卫生间。一门之隔,各怀心事的两人都沉默了。 第38章 哥教教我   很快,章伯、锦叔弄来了装修材料,阿德哥找来了两个兄弟一块儿帮忙,破屋子开始了翻修。   方一飞没课就往城寨跑,穿个破背心帮忙清理残局,刷墙、抹腻子,第一次干却学得有模有样,脑子好果然学什么都快,整得焱一鸣都插不上手。   赵姨和小桃轮流跑医院送汤,陈婆身体恢复地不错,没几天就出院了,暂时住在隔壁章伯家。小桃这姑娘平日里爱玩儿,没想到挺会照顾人,哄得老人家眉开眼笑的。   大半个月过去了,牛杂铺焕然一新,本白色的瓷砖让小屋看起来宽敞了不少,加宽了厨房的烟道和窗,看着不那么憋屈。另外,陈婆的房间和卫生间加了安全扶手和报警器,方一飞说这叫适老化改造,国外已经慢慢普及了。好在街坊帮忙,刨开人工费,成本控制在很低的范围。   今天是旧铺新开的吉日,阿九提溜着一个沉甸甸的红袋子,兴高彩烈的,“阿婆,晒太阳呢,一会儿日头旺,给你把遮阳篷支起来。”   陈婆悠哉地躺在竹椅里,伤病初愈身子还带着点儿疲软,她抬了抬眼皮,“小九啊,你这是换发型了?一头黄毛,衬得更黑了。”   阿九嘿嘿一笑,“阿婆,你可真会聊天,我本来就黑嘛。”   焱一鸣在里头装灯管儿,闻声大喊:“小九……”   “来啦。”   只见龙哥赤膊上身,一脚踩着竹凳,一脚跨在灶台边上,嘴里叼着把螺丝刀,指了指墙边的灯管儿。   阿九把灯管儿递给他,“龙哥,鞭炮卖来了,十点是吉时。”   焱一鸣瞥一眼袋子,“两挂够吗?”   “够了,又不是结婚,等你结婚的时候,起码得十挂。”   “阿跷呢?”   “他说今天有活儿,估计来不了。”   焱一鸣手里一顿,“妈的,这家伙整天在忙什么?半天功夫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赵姨说他好多天没回去了。”   焱一鸣最近忙得没闲工夫找他,铺子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这家伙居然没露面,只打了一通电话,聊了两句,匆匆挂了,属实奇怪。   阿九没心没肺道:“该不会躲债去了吧?难道被弄到公海嘎腰子了?”虽说是玩笑话,可半点儿不好笑。   外头传来方一飞的声音,“花篮儿放这儿吧。还有这些,这是章伯送来的猪头;锦叔送来的腊肉和鸡鸭;赵姨送来了糕饼和水果。”   陈婆:“呦!还搞花篮儿,不知道的还以为焱家办喜事儿呢。”   “阿婆,牛杂铺重新开业不就是喜事儿吗?”   章桃桃笑盈盈的,“是啊是啊,往后生意会越来越好,忙都忙不过来。”   陈婆吧嗒一口烟,“唉!糊口的买卖发不了财,也不知道还能干几年,等我干不动了,这招牌也不知道能不能挂下去。”   方一飞擦了擦崭新的招牌,斗志满满的样子,“牛杂铺一定会好好开下去的,阿婆别担心。”说着,一手夹着招牌爬上了梯子。   章桃桃:“小飞哥,你小心点儿,我扶着你。”   “陈婆牛杂铺”几个金漆大字端端正正挂在门头,是方一飞一笔一划用心写的,没想到学霸还有这手儿,广告字写得有模有样的。   章桃桃语气夸张,“哇塞!小飞哥,这招牌是你写的?比原来那个精神多了,你的字儿真好看!”   阿九:“喂,小马屁精,原来那个怎么了,我写的不好看?”   “九哥,你写的那个只是能看,比起小飞哥的字差远了。”说着,甩过去一个鬼脸。   “行,两面三刀的家伙,回头别拖着我去看什么破电影,让你小飞哥带你去。”   章桃桃眼睛一亮,戳戳指尖,腻声道:“小飞哥如果有时间,那最好了。”   一旁的方一飞脑瓜子一转,笑着应道:“好啊。”遂若无其事地瞥了焱一鸣一眼。   阿九怼了怼焱一鸣,小声说:“龙哥,你有没有发现,这两个家伙有点儿不对劲儿。”   焱一鸣装聋,没搭茬儿,朗声道:“差不多了,十点上香拜财神。”   吉时已到,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响半条街,街坊们都来捧场,城寨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陈婆捏上三柱高香,立在财神爷供位前,嘴里念叨着:财神爷保佑!祸去福来,大吉大利!”   众人高喊:生意兴隆!财神来,百财来。   硝烟未散,焱一鸣不知何时没了人影,直到半夜才带着一身煞气回来。   方一飞蹭地一下坐了起来,“哥,你去哪儿了?”焱一鸣不说话,鞋也没脱往床上一躺。“给你发信息,没看见吗?”焱一鸣看起来有些疲惫,根本没在意他的话。方一飞坐到床边,替他脱了鞋,“要不……先去洗个澡?”依旧没反应。方一飞拨开当在额前的手臂,龙哥蹙眉偏过脸去。方一飞直觉有事儿,忍不住问:“哥,大半天你跑哪儿去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焱一鸣不耐烦地一甩胳膊,“能有什么事儿,别瞎猜。”他以为用逃避的态度就能掩盖自己的情绪,然而,根本瞒不了敏感的方一飞。   顿了顿,方一飞认真地问:“你相信我吗?任何事儿你都可以跟我说,家里的还是其他事儿都可以跟我说。”   焱一鸣倏地睁眼,“莫名其妙的,你想说什么?都说了没事儿,别跟阿婆一样,婆婆妈妈的。”   方一飞不急,慢条斯理地说:“铺子重新开业了,是好事儿。可你看着心事重重的,我就是担心你,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或许,我能给你出出主意?”见他不吱声,继续说:“你知道我不是小孩儿了,有什么事儿你可以跟我商量,如果你信任我的话。”   焱一鸣轻叹一口气,耐着性子,“不是信不信任的事儿,唉!总之……我说了没事儿,你操心自己的事儿就行,不用管我。”   这话闹得方一飞有些不高兴,这家伙真是油盐不浸。他趿拉着拖鞋出去了,也没说干嘛去,焱一鸣望着门口,心里有些懊悔刚才自己的态度,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总是这样把人气走,小飞又招谁惹谁了?正琢磨:不会一气回学校了吧?这么晚,回头又得被宿管揪小辫子。   没一会儿,方一飞提溜着一袋子啤酒回来,见焱一鸣一动不动躺着,只说了两个字:“天台。”遂转身走在前头,身后的人走路没声儿,方一飞知道龙哥跟在后面。   今晚万里无云,举目是点点星辰,城市里很少能见到这样清明的天。两人一左一右,面朝这片熟悉的天空,从喧嚣到落寞,几乎每天都一样。   他们谁都不说话,一瓶接一瓶地喝,直到脚边落满歪倒的空瓶。焱一鸣摇头晃脑地吹起哨来,依旧是熟悉的旋律。   看着他放松、陶醉的样子,方一飞动了动唇角,缓缓开口:“哥,吹得真好!教教我呗。”   焱一鸣扭头看他,“看着。”他蜷起舌头抵在下颚,微微张嘴,嘟起一个金鱼嘴,悠扬的旋律轻轻飘了出来,跟呼吸一样简单。   方一飞不错神地盯着他,有样学样,论舌头的灵活度他真不如龙哥,除了能发出“嘘嘘嘘”的怪声,没曲没调。   焱一鸣一把勾住他的脖颈,面对面演示,“看仔细,舌尖用力,嘴唇放松,吸气……”他眼底微微泛红,眯着眼睛似笑非笑,霓虹打在这张冷脸上,竟激起一丝旖旎艳色。   方一飞眼神直了,舌头更不听使唤了。   “衰仔,这么简单都学不会?”   方一飞抿了抿唇,“……还有好多我不会的,哥教教我。”   焱一鸣翻了翻眼皮,嘁了一声,“我能教你什么?一个小混混能教学霸什么?”   “这跟学霸不学霸没关系,你是哥哥,你该教教我。教我怎么让你信任我;教我怎么让你说真话;教我怎么能把你哄好。”   “你这招算是在哄人?”   “小时候你是怎么哄的?”   焱一鸣倏地松开手,目光伸向远方,若有所思道:“小时候……其实你小时候挺乖的,挺会察言观色的,怕我凶,大部分时候都很乖。”   “你喜欢乖仔,我听话,听你的。”   焱一鸣打了个嗝,突然笑了,没记错的话,大概是第三次见他笑,这笑容很有感染力,眉眼弯弯的,一点都不凶。他胡撸一把小仔的脑袋,“衰仔,难道你不乖,我就不喜欢你了?那会儿,我想看西游记,你闹着要看叮当猫,我说床小让你自己睡,你非要挤一块儿。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那现在呢?”方一飞愣愣地问。   焱一鸣又罐了半瓶酒,喘着粗气,口齿有些含混,“现在……现在,你可是港督大学的高材生,年年奖学金,学习好又能吃苦,学霸嘛……谁会不喜欢?”说着,脸上洋溢着七分骄傲,还有三分捉摸不定的失落。他一口闷了剩下半瓶酒,一抹嘴角,湿漉漉的指尖杵上方一飞的脸颊,“小仔长这么帅,这么聪明,学什么都快。不!除了吹哨儿,哈哈哈……谁会不喜欢?”   龙哥喝上头了,反而会说人话了,方一飞第一次听他这样夸人。心下一动,壮着胆子问:“不是弟弟的话,也喜欢吗?”   焱一鸣疲惫地合上眼睛,答非所问,“是个人……都会喜欢。”   是个人都会喜欢!真的吗?焱一鸣会喜欢他吗?如果他不是小飞,焱一鸣会喜欢一个冒牌货吗?会像他一样,带着原始的冲动喜欢他吗?   原本想喝点酒好套他的话,然而什么也没套出来。方一飞将人扛回房间,看着昏昏欲睡的大青龙,看着他侧身的背影,突然很想抱抱他,像他抱着小时候的一飞一样。方一飞蹑手蹑脚地躺在他身后,悄悄挽上他的腰,缓缓起伏的脉动如此清晰,低头触到凸起的脊骨,鼻尖小心翼翼地描摹那起伏的轮廓……   好奇怪,焱一鸣身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仅存在于大脑里的香气,让他莫名沉浸。他紧闭双眼,贪婪地索取这奇异的味道,直到双腿间不受控制地坚挺起来,他知道这样很奇怪,仍不愿离开,这感觉很奇妙。   他默默握住了自己,喘息间克制着身体呼之欲出的洪流,他不想这样,太猥琐了,可他停不下来…… 第39章 方一飞你完了   带着那一夜放肆后的愧疚,方一飞回到了学校,状态肉眼可见地颓了。他终究没能像自己预期的那样,不碰感情,永远冷静。他觉得自己疯了,觉得自己卑鄙,怎么能在龙哥床上做那种事儿,太龌龊,太抓马了。他只好自欺欺人地想:一定是酒精的缘故,一定是。   魂不守舍地回到宿舍,阿宽朗声:“哎,你回来啦,正好一块儿上分。”   “不玩儿,累。”方一飞有气无力地敷衍。   见他面色灰暗,阿阮冲阿宽说:“行了,人家可没你这么闲,你看他最近都忙成狗了,学校、城寨两头跑。”   阿宽:“家里的事儿不是搞定了吗?”意识到这话有歧义,下意识得补充一句:“我是说焱家的事儿。”   阿阮接茬儿,“我说阿飞,你就打算一直给焱家当孙子了?”   “怎么说话呢?人家那是当弟弟,顺便当孙子,哈哈哈……”阿宽一贯没心没肺的样儿。   方一飞脑子乱得很,先不说焱一鸣,陈婆身体刚恢复,牛杂铺正需要人手,焱家的事儿他没少管,现在扔掉马甲跑路,他干不出这事儿。   阿阮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道:“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冒充人家弟弟也没让你搞英雄主义,就这么冒然冲进火场救人,不要命了?”   阿宽来劲了,连比划带音效的,“我靠!那天那场面,你是没看见,那烟呼呼蹿老高,谁敢往里冲?换成是我躲都来不及,好家伙!就这么冲进去了,以为自己拍《烈火英雄》呢?”   方一飞终于开口了,“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如果是我被困里头,龙哥也会冲进去救人的。”   阿宽抢白道:“废话!他把你当焱一飞嘛,可你是方一飞,又没血缘关系,拿命演戏?”   阿阮眼神一变,“阿飞,老实说,你该不会真把焱家当一家人了吧?”   方一飞怔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旁人自然理解不了。或许,阿阮说对了,他入戏了,真把焱一鸣和陈婆当家人了。   沉默片刻,他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事儿都过去了。”   眼下让方一飞更纠结的问题出现了,他有点儿演不下去了,日渐丰满的情感不受控制,随时会像那破茧而出的蝶,毫无理由地扑向那团艳火。   “叮”的一声,阿宽的手机来了信息,这家伙一边飞快地打字,一边儿傻乐,一脸花痴样儿。   阿阮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我说你喜欢他什么?面无二两肉,瘦猴似的,说话漏风,还有那发型,一会儿绿一会儿黄,明天整个红的,我看交警队该聘用他。”   阿宽嘁了一声,“你懂什么?这跟胖瘦没关系,再说了,我觉得小九长得挺可爱的,特别是鼻梁上的小雀斑,笑起来超可爱。”说着,脸上不禁绽开一个甜笑,脑中回忆起他两化干戈为玉帛的那次。两人被关在鬼楼地下室,炸了毛的阿九一蹦缩进他怀里,两只黑眼仁一闪一闪的,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长毛兔。   阿阮翻了个白眼,揶揄道:“所以呢?几颗雀斑就把你掰弯了?”   感觉这东西说不清楚,就那么一瞬间,被砸中了天灵盖,一下就开窍了。   聊到这儿,方一飞才回过味儿来,只觉后脑一凛,猛地转向阿宽,眨巴着一双求知的狗狗眼,像找到组织似的,竖着耳朵听。   “啧!没说完呢,你们还记得那次去鬼楼吗?我俩被关在地下室,原本咋咋唬唬的家伙突然扑到我怀里,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你。靠!当时我他妈就傻了,感觉一下撞在心口上,懵了。哎,你们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孩子?”阿宽越说越兴奋,一手抚在胸口,一脸陶醉,看得旁边两个没谈过恋爱的都傻了。   阿阮一抻脖子,“?……想吐。快给我把他嘴堵上。”   阿宽摆摆手,“不跟你说了,你就不是个正常人,整天看什么周易八卦,干脆剃度出家得了。”   “白痴!周易八卦是道家的好吗,我不是正常人?你就不是地球人。”   跟这家伙说不通,阿宽转向方一飞,眼里闪着光,“阿飞,你懂吧?”   这一问可好,方一飞正愁无处印证他的诡异感觉。嗫嚅道:“我……大概懂。”   “你是不是也觉得小九挺可爱的?”   “……啊?是挺可爱的。”方一飞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写抒情作文是他的弱项。这会儿要他像阿宽那样直面内心,有些难,像极了色盲画水彩,无从下手。   见他支支吾吾,阿阮品出点儿意思来,直截了当问:“阿飞,你想说什么?”方一飞张了张嘴,愣是开不了口。“算了,我问,你答。”方一飞点头。   “刚讲到阿九的事儿你就奇奇怪怪的,难道你也碰上一样的问题了?”   没等方一飞回答,阿宽惊诧道:“什么?你不会也喜欢小九吧?”   方一飞怼了他一下,“扯哪儿去了,怎么可能?”   阿阮嗤笑一声,“什么眼里出什么咯,你当谁都能看上那瘦猴。”   阿宽瞬间变脸,“喂,你别一口一个瘦猴瘦猴的,人家没名字?”   阿阮嫌弃地摇摇头,“没事儿吧你,这就护上了?”本来想骂一句:有异性没人性。转念一想,那他妈是个同性。   方一飞苦着脸打断两只斗鸡,“你俩能不能收一收?”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说:“我……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果然猜对了,阿阮八卦地问:“让我猜猜,应该不是系里的,学生会就那几个人,没发现什么目标人物,难道……”   阿宽蚂蚱似的跳了起来,“我知道了,肯定是小桃,上次我无意间听到他俩打电话。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一飞翻了个白眼,双手捂住脸,低吼一声,“好了好了,别瞎猜了,我承认,我喜欢我哥。”   两只斗鸡瞬间石化,震惊又不可置信地对了个眼神,确定他们没有听错。他说的是“我哥”!还能有谁,这家伙刚认了个混混哥,正是那个脾气比牛杂还臭的家伙。   阿阮刚想感概一句,被阿宽抢了先,“等等……”他一手贴上方一飞的脑门,狐疑道:“不烫啊,说什么胡话呢?你是有受虐倾向怎么的?”   方一飞拍开他的手,语气认真,“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跟你的感觉差不多。其实,他就是表面上看着凶,私底下挺好的。”   阿阮一把按住方一飞,不像开玩笑,“你真想‘小弟上位’?!”一时间,他想不出更恰当的词。   方一飞想了想说:“我没想当他弟弟,从始至终没想。至于…….‘上位’,不是没想过。”   阿宽一把掰过他的肩,“我操!方一飞,原来你丫比我还闷骚,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不清,就是天天看见他,有时候就忍不住想……总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很容易冲动。”   阿宽撇了撇嘴,“完了!方一飞你完了。”说着,假模假式地按住他的手腕,怪腔怪调:“本尊给你把一脉,嗯……中毒已深,没得救咯。”   方一飞甩开他的手,脑子一团浆糊。   阿阮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话锋一转,“反正你是冒牌货,不算乱搞,喜欢就追,怕什么?”   阿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这家伙三分钟热度,谁知道真的假的,那个阿九傻呵呵的,你别给人弄到手又甩了。阿飞就不同了,这两年你见他说喜欢过谁吗?‘烈火英雄’啊宽哥,你行吗?”   阿宽啧了一声,闭了嘴。   阿阮接着说:“那个焱一鸣,除了脾气差,衣品差,抽烟太凶,别的还行。”   “别的?别的还有什么?”   “不管他在外头怎么样,他对阿飞不错,买这买那的,手机不也是他帮忙找的销路吗?给生活费,阿飞不好意思要。”   事实上,焱一鸣的好远不止如此,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他的好就像藏在海面下的冰山,轻易不外露。   阿宽摇了摇头,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你可真是棵墙头草,你是怕龙哥拿着大刀来砍人吧?”   方一飞叹了一口气,“喂喂喂……能不能说正经的?”阿宽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继续。方一飞触电似的,噌的一下坐了起来,“问题是,他要是知道我不是他的一飞,肯定会难过的,我不想看到他那样。”   阿宽:“你傻呀,没了焱一飞,不是还有方一飞吗?总之,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你,管他呢。谁说不能又当弟弟又当男朋友?里外都是一家人,说不定人家还挺高兴呢?”   是啊,谁说不能呢?方一飞瞬间茅塞顿开,他不想仓皇而逃,他想要焱一鸣知道,他不是焱一飞,但他可以是他的一飞,他们仍旧可以是一家人。   “万一……万一他觉得我是变态呢?”他不敢想龙哥知道后的反应。   阿阮摸着下巴,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这个嘛……得讲究策略,你先试探试探,要是焱一鸣是个铁直,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要是被追杀,我俩也得跟着遭殃。要是他可直可弯,那你就死缠烂打,那句话怎么说的——痴女怕缠郎,不过……”   “不过什么?”   阿阮搓了搓鼻子,眼神古怪,“你确定龙哥那战斗力,你能‘上位’?”说完,两只斗鸡六只眼睛颇为担忧得望向方一飞,看得他没了底气。   方一飞喉结一滚,仰头倒在床上。 第40章 秘密   冷静了24小时,方一飞按捺住是否能“上位”的邪恶念头回到了城寨,一踏入挂满霓虹的喧闹街道,嗅着一路浓浓的烟火气,突然感受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相熟的摊贩笑着跟他打招呼,连街边的流浪狗都冲他摆尾巴,好像他原本就生长在这里,一切都那么自然。   见方一飞回来了,陈婆朗声道:“小飞回来啦,正好,快来吃饭。”   方一飞接过碗筷,“阿婆我自己盛。”   他在焱一鸣对面坐下,时不时心虚地瞟一眼,龙哥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依旧是一副拽不拉几的冷脸,他稍稍松了口气。那晚,焱一鸣喝了不少,加上连日的疲惫,倒头就睡,应该没发现小仔在他身后做了不可描述的事儿。他发誓:必须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焱一鸣边吃边说:“一会儿我出去一趟,你顾着点儿生意。还有,以后回不回家发个消息。”   方一飞愣了愣,连忙应声,“知道了,你要去哪儿?”   焱一鸣不答,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埋头吃。   陈婆接茬儿:“看吧,消停没几天,又往外头野。有时间也不知道约人家出去看看电影、逛逛街,你这副样子哪个姑娘乐意跟你。”   也不知怎么了,出院后陈婆老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件事儿,上午刚说完,中午又重复一遍,连话术都大差不差。有时候刚刚说过的话又忘了,就像一台卡Bug的机器,反复重启。   本以为龙哥又要摔筷子,没想到他一点情绪没有,好像压根儿没听见似的。   陈婆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最近看见阿跷没?有一阵儿没见那衰仔了,听你赵姨说,他去码头做工,你知道吗?”   焱一鸣嗯了一声,想了想说:“赵姨最近怎么样?”   “还成,就是瘦得厉害,她呀就是个劳碌命,老劝她别没日没夜地忙,该歇歇。早几年阿跷他爸看病的钱好不容易还清了,又忙着替小仔赚老婆本,白天去人家里帮工,被人指使来指使去不说,请个假还唧唧歪歪。夜里得顾着小摊儿,跟个陀螺似的,一年到头没个休息。”陈婆长叹一声,“唉!有什么办法,养了个不省心的仔,能怎么办?阿跷这小仔,‘吃饭象条龙,做活象条虫’,成天发梦捞偏财,不靠谱,你赵姨也是操碎了心。”   想来,最近几次见到赵姨,的确肉眼可见地瘦了,估计是操心阿跷,吃不好睡不好。   阿跷这家伙打娘胎里就缺了点儿骨气,不像他那老实、本份的爸,也不像他那勤恳、务实的妈。学什么都没长性,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混帮派又怕死,想干买卖又没钱。游手好闲了两年,拉着焱一鸣去车行学手艺,可惜,这家伙妥妥的“麻布袋做龙袍:不是这块料。”   原本焱一鸣可以留在车行做工,好歹有门手艺饿不死,谁料发生了“意外”:有一次,来了一辆豪车做保养,两人第一次摸几百万的车,还吹牛呢,这辈子要是能买一辆超跑,值了。   阿跷这家伙算不上聪明,也不是没心眼子,瞥见座椅缝里遗落了一个皮夹,以为顺手牵羊没人发现。结果,半道上车主发现钱包没拿,笃定是落车里了,折回来找。心虚的阿跷自作聪明说:“那么大一个钱包,要看见早看见了。”   关键是:他怎么知道人家丢的是大钱夹还是小卡包?这不妥妥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半大的小仔演技拙劣,一眼就被识破,没费多大功夫就在工具箱里搜到了那个印着大大“H”logo的橙色皮夹。老板挺上路,保养费免了,又是半大的小仔,便没深究。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用问,焱一鸣被当作同伙儿,一块儿扫地出门了。   方一飞疑惑,焱一鸣夜里到底干嘛去了?问了又不说,难道是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不可能,龙哥不是那种人,再说了,要搞早搞了,但凡他能心狠手辣,凭他的实力,堂口没几个菜鸟敢跟他叫板。他要是跟阿乐混,夜总会、赌坊、码头,哪个不是财源滚滚的生意,用得着天天泡在这牛杂铺,拨弄几个算盘珠子?   方一飞有种预感,龙哥似乎有什么事儿瞒着他。   收了摊儿,焱一鸣还没回来,方一飞坐不住,径直来到“九光烟杂铺”,关门了,只留一盏老旧灯牌忽闪忽闪的。   里屋透出点儿暗光,方一飞拍拍窗户,“九哥……睡了吗?”   里头传来激战的声音:“大只佬,你别躲,就你那两下子,看我怎么弄你……”   闻声,守门的阿吉透过门缝嗅了嗅,是熟人,便摇着大尾巴来到里屋,“汪汪……”   阿九啧了一声,“阿吉别闹,自己睡觉去。”阿吉提溜着黑眼珠兴奋地冲门口汪汪两声。阿九不耐烦道:“谁啊?大半夜的。”边说边起身开门。   “九哥,是我。”   “你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手机里传来阿宽贱嗖嗖的声音:“谁啊?这么晚,哪个野男人来找你?”   方一飞顺手接过手机,没好气道:“《未来十年经济规划论述》写完了吗?野男人。”   “我靠!阿飞,你怎么没抱着你的龙哥睡觉,找小九干嘛?”   方一飞真想把他那张比喇叭还呱噪的嘴撕烂,二话不说直接挂机。   一旁的阿九大喊:“哎哎哎!这局没打完呢,马上就要赢了。”今晚他跟阿宽的赌约是:谁输了游戏,就给对方发一张小时候的丑照。眼看这局稳赢了,偏偏杀出个搅局的。   “九哥,那家伙的丑照我这儿有的是,吃饭、睡觉、拉屎的都有,回头发你。”   阿九眼睛一亮,“是吗?快快快,快发我,现在就发。”   “别急呀,我有事儿找你。”   阿九撇了撇嘴,悻悻然问:“什么事儿?这么晚,不会又来给陈婆买烟吧?”   “不是,我想问问,你知道龙哥最近在忙什么?夜里老不见他人,问也不说。我担心……”   阿九眼珠子一转,揶揄道:“哟!这么大人了,还粘着你哥,怎么?他不在睡不着觉?”这话倒也没错。   方一飞尴尬地笑了笑,“别开玩了,我就是担心他在外头不安全。”   阿九咯咯咯地乐了起来,撷趣道:“一米八的大男人,满背纹身,你说他不安全?!不安全的是别人吧。”   方一飞有些急了,“说正经的,我总觉得龙哥最近怪怪的,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他跟你提过什么吗?”   阿九终于收了笑,一本正经嘬着腮,“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不过……”想了想,狐疑道:“是不是跟阿跷有关系?”   果然,方一飞猜中了开头,直觉告诉他,焱一鸣跟阿跷都有秘密。   “不是说跷哥在码头看仓库吗?难道……龙哥大半夜找阿跷去了?”   阿九摆了摆手,“说是看仓库,其实……”顿了顿,神秘兮兮地说:“我也是听后街的独眼儿说的,码头那边不安分,没事儿别去那儿瞎转悠。”   方一飞诧异:看似风平浪静的码头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阿九凑近了说:“哎,刚上任的年轻警督知道吧?新官上任三把火咯,说是要搞什么‘清朗建设’,大力整顿不良风气,主要打击黄、赌、毒一条龙。你也知道城寨这片儿有多乱,肯定拿城寨开刀先,金轩夜总会三天两头被阿Sir查,新莱客风声更紧。呐,码头那边就安全多啦,一旦有风吹草动,旁边停着十几艘快艇,一眨眼就开到公海,想要人赃并获哪儿那么容易。”   听到这儿,方一飞终于捋出点头绪,“你的意思是,跷哥明里是看仓库,暗里是帮乐哥他们望风?”   “要真是这样就简单咯,望风而已嘛,死不了人。”说着话锋一转,“刚才你说龙哥最近奇奇怪怪的,会不会……”   方一飞眼神一沉,“不可能,龙哥不可能参合那档子事儿。”   阿九忙解释:“我可没说龙哥跟阿乐搞到一起去。反正,他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再这么胡猜也猜不出个大小王。”   方一飞转身要走,阿九一把拉住他,“你干嘛去?”   “我去码头看看。”   “你没事儿吧?你一个小仔去哪儿干嘛,别说你根本靠近不了岸边,万一被那些马仔发现你鬼鬼祟祟的,以为你他妈来盯梢的,有你好看的。”   “九哥,没那么夸张,我就是去看看,万一龙哥跟阿跷真在仓库呢?可能是我们想多了。”   阿九斜了他一眼,心想:这小仔可是龙哥的心头肉,不管有事儿没事儿,不能让他一个人瞎跑。   “你非要去找人?”焱一鸣笃定地点点头。阿九抓狂道:“服了你了!走走走,九哥舍美容觉陪你。”   迈步门口,阿九拉住了方一飞,“等等。”不一会儿,从里屋出来,递给他一顶鸭舌帽,“给,戴上,情况不妙就开溜,别让那些马仔看到你的脸。”   方一飞纳闷:不用这么夸张吧,又不是演无间道。他既不是警察、也不是社团的人,这些人再怎么猖狂,也没必要为难一个穷学生。   可事实是,现实永远比你想象的残酷百倍。 第41章 要出人命   “喂!走啊,上车。”阿九一甩披肩长发,齐刘海儿倏地劈开八瓣儿,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请问眼前这位俏皮“女孩儿”是谁?!   细看那凹陷的眼窝、清晰的M唇和小雀斑,活脱脱一位混血少女。难怪人们说发型能改变气质,假发一戴,连性别都能以假乱真!   阿九生了一张东南亚混血面孔,据说有八分之一印度血统,他的曾祖父跟一个菲律宾人结合生下了他外公,外公娶了一个华裔女人,生下了他母亲。传到他这一辈,竟还保留了明显的混血特征,包括那小麦色的肤色。   这造型看得方一飞脑壳一凉,他好像能理解阿宽说的“可爱”是怎么回事儿。他眼神古怪,讪讪道:“九哥,这假发还挺逼真,不过……是不是太夸张了?我们又不是去搞卧底工作。”   阿九拨弄着刘海儿,说:“哎呀,你不懂。码头那儿除了流浪汉,就是偷情的男男女女,两个大男人半夜去那种地方溜达不可疑吗?”   听着很有道理,方一飞一步跨坐在自行车后,两人左拐右拐穿梭在迷宫一样的城寨巷子。俯瞰这弯弯绕绕的小路,实际是一条捷径,只有从小在这片儿打滚的活泥鳅才知道的捷径。   阿九蹬得没比走路快多少,“哎,记着路,回来换你载我。好家伙!看着瘦,还挺沉。”   “这老爷车哪儿来的?”方一飞随口一问。   “我妈留下来的,十几年的老古董了。”   无意间戳到了人家的不堪往事,方一飞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九若无其事道:“呐,这假发也是她留下来的,她是自来卷,不好弄发型。去舞厅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嘛,那时候流行戴假发,比烫头方便。”他自己也是自来卷,这就是为什么他隔三差五搞发型,他讨厌自来卷。   关于阿九的身世,焱一鸣跟他说过一嘴,拍成电视剧准能赚足人眼泪的那种。   九十年代那个动荡又蓬勃的年代,正是务工潮如火如荼的时候。在务工潮的影响下,阿九的母亲从菲律宾来到港督谋生,满以为可以在这片土地开启新的人生,不料认识了他的毒虫父亲,从此苟活的一生走向了倒计时。   阿九的母亲能吃苦,可做帮佣赚不了多少钱,她天真地以为找个本地人嫁了就有了依靠,可命运却将她推向了另一个修罗炼狱。要不是被毒虫丈夫胁迫,她也不至于跑去舞厅,最后沦落街头讨生活,染了一身病。没钱治不说,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竟死在了那畜生丈夫前头,到死没能摆脱这场噩梦。   想到这儿,方一飞双手紧了紧,心也跟着揪了一下。阿九也好,阿跷也罢,还有焱一鸣,都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生路,哪儿来的岁月静好,哪儿来的美好童年。胆小、自卑也好,油滑、投机也罢,还有那一身臭毛病,谁教过他们该怎样长大,谁能给他们撑起一把伞?   转眼,两人来到海湾码头,不远处驶来一艘中型货轮,随着一声低沉的鸣笛,货轮靠向岸边。老码头停不了大型货轮,也没有成吨的集装箱,可不妨碍进进出出的流通效率。   沿着海岸往东看,距离码头几百米处停着一艘奇怪的白船,足足五层高。之所以奇怪,因为它既不开动,独独停在离海岸不远不近的位置。船头船尾站着几个黑夜人,警戒姿态,偶尔踱来踱去,似乎是在巡视。看起来不像商船,像私人游船,可谁有这个实力能在码头养这么大一艘私人游船呢?   过了一道湾口,前方露出一座灰墙铝板的破屋,远看几乎很难注意到,就这么孤零零地隐没在夜色中。   两人鬼鬼祟祟地委身在棕榈树后,阿九指了指那破屋,“哎,那就是旧仓库,废弃好多年了。”   “九哥,我们躲这儿等什么?”   “啧,没看见前头停了两辆车吗?那辆黑色的奥迪是乐哥的车,后头那几辆都是社团的。你莫名其妙闯进去,不是找死吗?”   “那怎么办?在这儿什么也看不见。”   阿九指了指靠林子一侧,仓库上方有一排高窗。“那儿,先摸摸情况,看看人在不在里头。”   两人蹑手蹑脚地摸到墙边,墙根处堆了不少木箱,两人搭手将木箱摞了两层高,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透过玻璃往里头看,横七竖八堆了不少木箱,还有用绿色油布盖着的废物,小山一样。   “哎,你看那后头是不是有人?”阿九眼尖,视线定格在小山下面。   方一飞个子高,惦起脚看,小山下面围了几个壮汉,都是生面孔。“九哥,里面的人你认识吗?”   阿九勉强扒着窗框,只恨自己个子小,费劲吧啦露出一双眼睛,只看见几颗脑瓜顶。   “哐当”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的撞击声,一截镀锌铜管滚入视线。方一飞往旁边挪了挪,缝隙中看见一个壮汉拎起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拳脚狠戾,仿佛套着麻袋的家伙不是人,只是个沙包。   阿九急道:“看见什么了?龙哥和跷哥在里头吗?”   “看见四五个打手,还有一个套着麻袋的,看身形不像跷哥,也不是龙哥。”   阿九松了一口气,“这么说,这仓库变成他们的刑场了,估计城寨风声紧,他们把人绑这儿来了。”   方一飞记得,上次路过码头,看见阿乐和几个马仔压着一个胖子,这种事儿不新鲜。要是不小心给弄死了,往海里一抛,方便。   这时,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男人从山包后头踱步出来,这个角度看不到脸,那与众不同的身形,有些似曾相识。男人一手插兜,扬了扬下巴,身后的马仔操起一个绿色气油桶,光光往那麻布袋上淋,麻布袋疯了似的挣扎。方一飞想起小时候去乡下看见过偷狗的,装在麻袋里一顿乱棍打死,草梗地里飘着黄色的狗毛。   白衬衫叼起烟,旁边的马仔立刻凑上前点烟,火星子一亮,方一飞背后一凉。   不好,要出人命!   白衬衫吐出一口烟,退到几米开外,转身的一刹那,终于看清了那张阴冷、傲慢的脸。不得不承认,这张脸太让人难忘了,更让人背脊发凉的是从骨子里透出的阴狠。   没等方一飞反应,男人一甩胳膊,半截燃着的烟掷向湿漉漉的麻布袋……也就两三秒,火苗轰然而起,在男人身下迅速蔓延。吓的阿九一个腿软,慌乱间踹倒了脚下的木箱,险些从一人高处摔下去,好在方一飞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九哥!你没事儿吧?”方一飞急道。   阿九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嘘!”   方一飞压低了声音,“怎么办?跑?”   这时,隐隐听见错乱的脚步声,越逼越近。阿九灵机一动,捋了捋假发,一把抱住了方一飞,一手压着他后脖颈,将脸埋了下去,双唇紧贴着他耳侧,咬牙道:“别动!”   “干嘛九哥,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白痴!假装亲热会不会?”   方一飞懵了,眼下只好配合,一手搂着阿九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脑袋,偏头挡住了半张脸。“行不行啊?真亲吗?”   “靠!亲个屁,借位,借位懂不懂?”   很快,气势汹汹的脚步声近在咫尺,一道手电光对准了两人,“喂!干嘛呢?”男人粗旷的声音吓得阿九一抖。   方一飞压低了帽檐,护住怀里的人,支支吾吾:“没……没干嘛。”   见状,另一个男人啐了一口,嗤笑道:“操!躲这儿啃上了,搞破鞋呢?”   阿九紧紧攥着方一飞的胳膊,半个人藏到他身后,长发遮住了脸,生怕被这几个流氓发现端倪。   “不是,就是……随便溜达,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手电将两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男人朗声道:“呵!搞破鞋就搞破鞋,谁他妈拍拖躲墙根儿。”   阿九拽了拽方一飞的衣襟,示意他别说了。   手电往他们身后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男人上前一步,盯着阿九一顿打量,嘲讽道:“哎呦,看着年纪挺小,早恋吧。靓女,有没有十五岁?这种连开房都不舍得的男人有什么用?要不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包你开心,怎么样?”   阿九咬着后槽牙不吱声,指甲已经扣到方一飞肉里了。   另外一个壮汉嬉皮笑脸道:“怎么不说话?哦,我知道了,说不定人家就喜欢刺激,爱玩儿野战,哈哈……”两人同时大笑起来,那副张狂样儿让人反胃。   方一飞攥紧了拳头,立在阿九身前,双脚摆好防御架势,轻咳一声说:“我们这就走。”说着,拉起阿九要逃。   就在这时候,拐角处传来那个让方一飞汗毛直立的声音:“等等……”白衬衫从阴影里踱步而来,西裤笔挺地来到两人面前。   阿九心脏突突直跳,满以为能蒙混过去,没想到被阿乐撞上了,现在这局面该怎么解释?   方一飞脑瓜子一转,瞬间变了脸,假装惊讶地大喊:“乐哥!是你啊,好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阿乐嘴角一抽,遂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码头24小时不歇,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方一飞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乐瞥一眼他身后的人,心领神会,“哟!这是女朋友?”这回真是骑虎难下。见他不说话,阿乐笑道:“行啦,这么大人了,谈个恋爱偷偷摸摸干嘛?”说着,拍了拍方一飞的肩,力道不小。“大半夜的不安全,早点回去吧。”   “嗯,知道了乐哥,我们这就走。”说完便拉着阿九要走。   刚走几步又被身后的人叫住了,“阿九……”   完了!被认出来了。 第42章 叫你陪葬   沉沉的一声“阿九”,两人脚步一顿,还是被认出来了。   冯小乐绕到他们面前,阴冷如同钩子一样的目光紧紧盯着阿九,看得人一头冷汗。他撩起长发摸了摸,眼神尖刀似的把人订住,大手抚上阿九的脑袋,猛地一拽,假发被一把薅了下来。   阿九木头似的没了反应,恨不得面前有个洞,一头栽下去才好。他眨巴眨巴眼睛,弱弱地说:“乐哥,我们……就是闹着玩儿。”   冯小乐倏地大笑起来,拎着那顶假发看了又看。半晌,忍着笑意,转向方一飞,惊讶地张大了嘴,“小飞,原来你爱玩儿这个?!不是我说,小九这家伙从小长得像姑娘,玩儿这个倒也不奇怪。真没看出来你这小仔好这口?”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旁边两个壮汉也附和着讥笑起来。   阿九臊红了脸,这馊主意是他自己提的,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冯小乐没完没了,“哈哈……我说怎么大半夜偷偷摸摸的,原来……”他将假发套在阿九脑袋上,端详片刻说:“说真的,小九这么一打扮,有萝莉那味儿,大叔最爱这款。哎,你们那个圈子,这种叫什么?我想想……伪娘?是叫伪娘吧?”   阿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里憋着难言的委屈和羞愤。   方一飞知道再解释也没用,他们今晚来的目的是找龙哥和阿跷,既然两人不在仓库,没必要耗下去。眼下顾不得清白,只好顺水推舟,“乐哥,你别跟我哥说,你也知道他那个大直男……”   “大直男!是啊,你哥那臭脾气,要是知道你俩一块儿‘舞枪弄棒’的,非打断腿不可。”   方一飞假装央求:“别!千万别告诉他,我俩就是闹着玩儿。”   “懂!年轻人图个新鲜嘛,你乐哥最讲义气了,一定替你俩保密。”说着,突然补充一句:“对了,今晚不用等他了,龙哥忙着呢。”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焱一鸣在替他做事儿?方一飞心下一凛,有种不好的预感,龙哥三番五次叫自己离冯小乐远一点,他怎么会跟阿乐混一起?   他猛地抬眼,诧异地盯着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家伙,试探道:“乐哥,我哥在忙什么?”   冯小乐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大人的事儿,小仔少打听。”   方一飞装出一副天真样儿,“你刚才还说‘这么大人了’,什么事儿这么神秘?我就是好奇。”说完,朝阿九使了个眼色。   冯小乐斜睨了他一眼,顿了顿说:“你真想知道?”方一飞傻傻点头。他一把勾住小仔的脖颈,眼尾扬起一道邪笑,扬声道:“行啊,今晚就带你见见世面,走!”   这么的,阿乐揽着两人往码头方向走,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两个壮汉拖着那个“麻袋”男人出来,方一飞忍不住偏头看,见他们把人拖上了一辆面包车,死活不知。   来到岸边,几人上了一艘快艇,马达声盖住了风声,朝着那艘诡异的五层白船驶去。   大概因为他们是生面孔,甲板上两个黑衣男人始终紧盯着两人,眼神戒备。   穿过甲板,来到一层仓内,里头装潢得跟金轩夜总会有得一拼,真没少下本钱。入口处迎来一位靓丽的女招待,身着包身抹胸短裙,魔鬼身材尽显无遗。她迈着妖娆台步来到两人面前,微笑着说:“二位先生,麻烦手机暂存一下,我们会为您妥善保管的。”说着,双手捧着一个丝绒托盘,示意两人配合。   没想到这破船规矩这么多,搞得跟政党密会一样。   见两人一脸懵,冯小乐朗声道:“上船的都一样,这是规矩。”   哼!什么破规矩?这他妈就是黑!   这船虽不比万吨级游轮,里头设施一样不少,一层是接待区、休闲区,负一层是餐厅和酒吧,二层、三层自然是娱乐区,看规模,几乎把“新莱客”搬到了船上。谁曾想:原本藏在地下室的赌坊如今光明正大地搬到了海上。白天,那就是一艘普普通通的游船,夜里,日日纸醉金迷,甚至比风平浪静时更加疯狂。   一路没见焱一鸣的人影,阿跷也不在这儿。   冯小乐接过叠马仔递来一抽子筹码,“呐,今晚就在这儿好好玩儿,赢了归你俩,输了算我的。”   方一飞忙不迭摆手,“不用,我哥不让玩儿真格的。”   冯小乐坏笑着瞥了两人一眼,视线扫过阿九手里的假发,揶揄道:“这么乖仔还玩儿cosplay?那都不怕,玩儿玩儿牌怕什么?”这家伙揪着人小辫子不放。   方一飞尴尬地接过托盘,忍不住问:“乐哥,我哥人在哪儿,怎么没见他?”   “他正忙着呢,你们边玩儿边等,结束了去楼下吃夜宵。”冯小乐拍拍他的肩,“行啦,我还有事儿。筹码不够找档口赊,我打过招呼了。”末了,甩下一个诡异的笑,往楼上去了。   两个菜鸟呆呆立在那儿,看着面前一群没活人气儿的赌客,忽然产生一种荒诞感。外头“清朗”行动如火如荼,这里骄奢淫逸的世界依旧灯火通明,恰好印证了那句话:风浪越大,鱼越大。   阿九拨了拨托盘里的筹码,惊讶道:“什么情况?20万!刚才乐哥说赢了算咱们的,输了算他的,真的假的?”   方一飞脸色不大好看,“你见过黑社会搞慈善吗?这么多钱可不是白给的。”   他很清楚,这沉甸甸的筹码就是绑在身上的石块,沉海的筹码。无论是输是赢,只要上了牌桌,已经掉入了陷阱。   “九哥,我想上去看看。”看着冯小乐消失在楼梯口,方一飞猜焱一鸣一定在楼上。   阿九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说:“你看那大黑脸,专门守在楼梯口,怎么上去?”   “你帮我打个掩护。”   阿九蹙眉,“我靠!你当我‘霹雳娇娃’?那家伙这么壮,一拳能把我脑袋当椰子开了。”   方一飞凑近了说:“没让你硬来,我跟你说……”   好不容易上了船,他必须搞清楚焱一鸣到底在干嘛。   两人分头行动,阿九端着香槟穿梭其中,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晃晃悠悠来到楼梯口,冲着黑脸说:“你们这儿空调太高了,热死了。”男人不理他,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挺专业。阿九斜睨了一眼,借着船身的波动,身形一晃,不小心撞了上去,男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纹丝不动。“喂,你哪里人,会不会说中文?这么黑,肯定不是本地人。”黑脸面无表,把人推到一米开外。   阿九眯缝着眼睛,似醉非醉,“卫生间在哪儿?WC,厕所啊。”雕像一样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无奈地指了指斜对面。阿九装傻,笑着吞了半杯酒,一不小心呛到了,一口喷到男人身上。“啊……I’m sorry!我帮你擦擦。”一顿手忙脚乱。   趁黑脸不注意,躲在转角的方一飞闪身溜了上去。   四楼是VIP包间,不知道龙哥在哪个房间,总不能挨个儿找吧?这时,一个服务生迎面走来,经过时冲方一飞欠身示意。   方一飞叫住了他,“请问,龙哥在哪个包间?”对方顿了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有些怀疑他的身份。方一飞忙解释:“我是他弟弟,是乐哥叫我来的。”   一听是乐哥的人,便没多说什么,服务生指了指楼上,“应该在楼上。”   “谢谢!”   方一飞来到五层休息区,类似于一个小前厅,往里走,一扇半敞的复古木门吸引了他的注意,悄悄往里看,没人。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看起来是一间办公室,轻奢风相比较低调了许多,可细节处依旧透着不俗的品味。   正对面墙上挂着一只硕大的驯鹿标本,一双铜铃大的眼珠子直直盯着他,背后挂着一整张虎皮。陈列柜里摆着奇异的骨骼标本,其中一根奇怪的柱状体格外显眼,定睛看,原来是某种动物的阳具标本,尺寸之惊人,让人咋舌。   谁会在船上布置这么一间办公室,摆了这么多古怪的东西,还能有谁?   “哐当”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砸落的声音,方一飞吓了一跳,神经瞬间绷紧。循声来到书架旁,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暗门,里头有动静。   贴着门缝听,里头传出熟悉的声音:“冯小乐,你他妈到底想干嘛?”是龙哥,没错,是龙哥的声音。   “龙哥别这么激动,你一吼,我心里就一抖。”是冯小乐,只是语气完全不像方才那般高高在上。   焱一鸣怒急低吼:“我告诉你,阿跷要是有个好歹,我他妈叫你陪葬。”   一阵癫狂的笑声让人汗毛直立,冯小乐变了声调,“好啊,我可以陪葬,必须带着你一块儿。”   “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对!我是,要不然为什么要等你这个坏脾气的家伙回心转意。”冯小乐半开玩笑似的。   方一飞彻底懵了,冯小乐到底在说什么?跷哥又发生什么事儿了?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第43章 不是一路人   冯小乐半真半假的话让人一头雾水,焱一鸣不想跟他浪费时间,咬牙道:“别废话!他欠的算我头上,人必须给我弄回来。”   “龙哥,你怎么就是不会说好听的呢?求人是这种态度?”冯小乐装腔作势道。   焱一鸣一锤桌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东南亚那帮畜生干的勾当有你们一份。这么多猪仔哪儿来的?那些货船来回几趟都不如送一车猪仔来钱快。”   “什么猪仔?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碰过那种生意。”   “别演了,阿跷没脑子,以为去那边有钱赚,你很清楚,有去无回。”   方一飞终于听出些端倪了,阿跷消失了好多天,人早已经漂洋过海去了东南亚。都知道那边是人吃人的地狱,瘸了腿的猪仔被卖过去,除了拉去公海,还有什么价值?心下一沉,这事儿太难了!即便有钱也未必能把人弄回来,眼下这情况该如何是好?   冯小乐喝了一口酒,脸色微变,扭头道:“阿跷阿跷,从小到大你就知道护着他,他一个瘸子凭什么让你替他拼命,凭什么?”   “好,我告诉你,就凭他是我兄弟,就凭他为我瘸了一条腿,我欠他一条命。”焱一鸣眼里蓄着火,字字铿锵。   当年,阿跷拼死护过他,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他必须护着这个瘸子。   冯小乐语音一转:“焱一鸣,这么多年了,你还揪着那件事儿不放,当时我也没办法,我没想到会那样。就因为那件事儿,你跟我绝交?明明小时候我俩关系最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变了?”   焱一鸣嗤笑一声,“你还好意思提?关系最好所以出卖我,阿跷也是我们的兄弟,你他妈见死不救。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   冯小乐沉默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变了,那次之后,焱一鸣看他的眼神除了冷漠没有丝毫感情。   顿了顿,焱一鸣沉声道:“别说了!以前的事儿我不想再提,假如你还念一点小时候的情分,把阿跷弄回来,当我求你了。”声音里有一丝妥协,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求情。   片刻沉默,冯小乐喃喃道:“龙哥啊龙哥,你从小骨头硬、脾气臭,疯狗他们十几个人围着你一个的时候,你都没缩过,更别提低声下气地求人了,就为了那个瘸子,值得吗?”   这种问题焱一鸣从来不会考虑,在他心里只有“该做的”和“必须做的”,没有值得或者不值得。   他别过脸去,“不是所有事都要问值不值得。呵,像你们这种人,当然不会懂。”   冯小乐倏地扬起下巴,神情复杂地盯着他,“我们是哪种人?你焱一鸣又是哪种人?都是城寨这老鼠窝里长大的,你以为真能飞龙升天?别天真了。”   焱一鸣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原本可以,却宁愿烂在这里,是你自己选的。”   冯小乐冷笑一声,闷了一口酒,不由想起曾怀揣过理想的懵懂岁月,早已一去不复返。   他默默垂头,话锋一转,“这事儿我可以帮你,不过,你得给我一点时间。东南亚那条线有点复杂,我得找我哥帮忙,他跟警署那边熟,先得确认人到底被卖去哪个园区,后面才好办。”   焱一鸣眼睛一亮,“真的不是你们的人干的?”   “我说了,我们不干那档子事儿。是,前阵子阿跷去档口借了一笔钱,数目不少,说是给她妈看病。至于他怎么跟那边儿的人搭上线的,我真不清楚。”   焱一鸣将信将疑,可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单凭他一个人没可能救出阿跷,连门儿都摸不着。这才硬着头皮来求冯小乐,只要能保住他一条命,就算把自己卖给阿乐也值了。   他稍稍放软了语气,眼神没有半点动摇,“不管怎么样,把他弄回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冯小乐一惊,“你说什么?什么条件都答应,真的?”   “是!就算让我当条狗,只要保住他一条命。”但凡焱一鸣说出口的,没得后悔一说。   冯小乐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有不解、有嫉妒,还有一丝失落。难道一个瘸子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   他端着酒杯踱步到焱一鸣面前,语气轻佻,“狗?外头那么多狗,你知道我不缺。”   焱一鸣冷冷看着他,丝毫没有被这家伙的癫狂影响,他平静地说:“你要什么?开条件吧。”   冯小乐扯了扯衬衫领口,直勾勾盯着他,“你先喝了这杯酒,我告诉你我要什么。”   焱一鸣二话没说,一口闷了,灼烧感激得他说不出话来。他很清楚,他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他自己就是筹码。   冯小乐摩挲着空酒杯,指腹在他啜饮的杯口来来回回,一双微翘的细眼里渐渐晕上了人色,只有看着焱一鸣的时候,才有的一点柔光。他饶有兴致地俯视着眼前的人,似笑非笑,“龙哥,假如那时候我救了你,你也会为我卖命吗?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焱一鸣微微皱眉,如今的冯小乐他很陌生,他的冷血、狠辣在那文质彬彬的精英外表下显得尤为矛盾。他本可以做一个真正的强者,却像被恶魔附身了似的,走上了一条没有希望的路。   “我跟你,不是一路人。你手上沾了多少血,染得浑身腥,我觉得恶心。”   焱一鸣的话像一把尖刀扎破了幻想和谎言。   冯小乐眼角一抽,一道寒光射向面前的人,“龙哥,你就这么看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是个人?”   焱一鸣喉咙干涩,甩了甩脑袋,只觉头顶的水晶吊灯晃眼得很。   那阴测测的声音再度开口:“那时候我俩才是穿一条裤子的,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被人欺负的时候,你永远站在我前面。你说会罩着我的嘛,怎么说变就变?”   焱一鸣听不清他说什么,缓了缓,强撑着站了起来,一瞬间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跌坐在沙发里。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勉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明白,作为筹码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只是没想到,阿乐在他身上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冯小乐慢慢凑了过来,一双冷眼此刻闪着掠夺的光,他一手抚上那虚弱的脸颊,终于,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成了他可以随意把玩的东西。   他近乎自言自语道:“龙哥,你太傻了,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在这老鼠窝?大嘴坤能让你为他卖命,就算被砍死你都不肯背叛他。我想变强,比他还要强,以前你罩着我,以后我罩着你。”说着,指腹划过那青筋凸起的颈侧,那是所有动物最薄弱的地方,一口致命。   大青龙被封印了手脚,仅剩那一缕虚弱的元神无力抵抗,那双饿狼般的眼睛几乎要将他扒皮吃肉。他从来不怕硬碰硬,皮开肉绽总会愈合,此刻的羞辱一寸寸碾压他的自尊。   好一会儿,里头没有动静,方一飞悬着的心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后果,他一把推开暗门,眼前的场景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猝然间,冯小乐扭身看向门口,四目相对时,空气中炸响一道电流。   “哥!”方一飞大喊,沙发里的人没有反应,衣摆掀起一角,手臂无力地垂在一侧。   “你怎么上来了?”冯小乐半敞着前襟,露出胸口一道清晰可怖的疤痕。   方一飞疾步来到焱一鸣身前,见他吃力地抬了抬眼皮,却说不出话。他怒目圆瞪望向冯小乐,语气生硬,“我哥怎么了?”   冯小乐慢条斯理地系上衬衣,吞了一口酒,一抹嘴角说:“没什么,喝多了而已。”   方一飞瞥一眼茶几上的酒杯,知道没那么简单,方才吵得那么凶,怎么可能突然喝倒了。他不停拍打焱一鸣的脸颊,“哥!醒醒……”   冯小乐讪讪道:“这么紧张干嘛?就是度数高了点,睡一觉就好了。”   方一飞逼自己冷静,眼下不好在人家地盘硬刚,上上下下十来个保镖,弄僵了,不仅无法全身而退,就算让他们消失在这深海,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先把焱一鸣弄下船再说,他压住心中的怒火,咬着牙说:“我先带他回去。”   刚走到门口,冯小乐开口:“方一飞,提醒你一句,学霸应该乖乖待在学校。当人家弟弟就好好当,不该有的心思别动,管不了的事儿别管。”   方一飞心下一凛,没多说一句话,加快步子下了楼。   阿九等急了,想混上去却躲不开那大黑脸,“喂!你都站一晚上了,不用上厕所吗?哎,你一天工资多少?你老板给你们交保险吗?毕竟,这工作风险挺大。”   黑脸男人喉结一滚,握紧了拳头。   “哎,你终于下来了。”见方一飞扛着人下来,阿九急忙迎了上去,“这是怎么了?喝醉了?”   方一飞面如菜色,急道:“拿瓶冰水来,快!”   阿九不明所以,转身去吧台拿了冰水。三人坐上快艇,一道水浪划过平静的海面,越退越远的白船上有一双阴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第44章 让我帮你   “哥!张嘴。”好在焱一鸣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勉强灌了半瓶水,一阵呛咳,吐了大半。方一飞急得满头是汗,“哥,忍耐一下,上岸送你去医院。”   这场景,阿九也慌了,“小飞,龙哥到底怎么了?”见方一飞焦急万分的样子,他意识到出事儿了。   一想到方才冯小乐赤裸裸的威胁,方一飞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攥着焱一鸣胳膊的手骨节发白。   没等他开口,焱一鸣缓缓睁眼,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挤出两个字:“回家。”   一旁的阿九抢白道:“龙哥,你这是被下药了,得赶紧去医院。”   焱一鸣额头渗出薄汗,双唇微颤,“一飞,回家。”他神情痛苦,语气却很强硬,像命令更像哀求。方一飞只好先把他弄回家。   焱一鸣瘫软在床上,紧紧皱着眉,“哥,你好像发烧了,我们还是去医院吧。”方一飞抚上他潮红的面颊,好烫!   焱一鸣别过脸去,粗喘着说:“没事儿……水……”他浑身发烫,额头却不烧,像发烧又不似发烧。   方一飞将人托在臂弯里,“慢点儿喝。”   水顺着唇角滑落脖颈,方一飞撩开他的衣领,一道扎眼的红痕跃入视线,急忙解开他的衣襟,细细检查一番,唯有那道红痕尖刺一样钉在他眼里。手中的水瓶发出刺耳的“噼啪”声,心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方一飞一把抱住了他,哽咽着:“滚蛋!阿乐那个人渣。”   如果他没有及时出现,后面会发生什么?不可以!绝不能让他欺负龙哥,焱一鸣是我的。   呜咽声随着温热的呼吸钻入焱一鸣耳朵里,激起那股莫名的躁动,隔着一层布料,却隔绝不了炽热的体温。他从未如此渴望拥抱,渴望肌肤摩挲时的酥麻感,他伸长了脖颈,任由小仔埋头撒野。意念与渴望互相纠缠,渐渐难以控制,身体不由自主地膨胀起来。   方一飞感受到身下人的变化,他掰过焱一鸣的脸,不忍看他痛苦的模样,杂糅着欲念的眉眼让人莫名悸动。谁曾见过这样的他?轻易把人心中的火舌勾缠起来。   “啪嗒”皮带扣应声解开,清脆的撞击声把焱一鸣从迷乱中拉了回来,倏地睁眼,眸中混杂着七分迷离三分警醒。他咬着唇,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滚开!”说着,竭力翻了个身,蜷缩着身子靠向墙边。   房间里没有开灯,紫色霓虹穿过塑钢窗,打在他凸起的脊背上,那样凌厉,那样无助。方一飞没被吓退,他默默躺下,手臂穿过那劲瘦的侧腰,轻轻一触,便激得身前的人一抖。   焱一鸣紧闭双眼,身体因为亢奋而紧绷,伴随着不受控制的颤抖,仿佛一股电流贯穿全身,他在奔溃的边缘挣扎。喉头一滚,闷哼声断断续续,直到彻底缴械。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过后,终于回归平静,体内的邪祟随着洪流一并宣泄出去,焱一鸣将脸埋进被子,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方一飞替他清理掉满身污秽,大概是药物的作用,任凭他如何摆弄,焱一鸣毫无反应。他将人拢进自己怀里,在后颈轻轻落下一个吻,“睡吧,好好睡一觉。”   恍惚间,方一飞再一次梦见骑着巨龙驰骋天际,雷暴满天,风雨交加,危险的警报当空炸响,“轰”的一声,惊雷击中了他们,眼前一黑,双双坠落……   身子一坠,方一飞猛地惊醒,睁眼,怀里的人依旧睡得沉,他稍稍松了口气,将人搂得更紧了。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焱一鸣睁眼便对上一张熟悉的俊脸,竭力拼凑思绪,顿觉脑袋像糊了一层猪油,又酸又胀。他重重闭了闭眼,回忆起昨夜跟阿乐吵了一架,又喝了半杯酒,接着身体就不受控制,那个挨千刀的家伙竟然给自己下迷药。迷迷糊糊到家,之后……   脑中“叮”的一声,焱一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心脏如擂鼓,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同时脑袋猛地撞到墙上,见鬼似的弹射而起,一激动,一脚将方一飞踹翻在地。   状况外的小仔砸得后背生疼,没来得及出声,就听焱一鸣低吼一声:“你干嘛呢?”   折腾了一宿,好不容易睡熟,猛的一下“地震”,弄得他一脸懵。方一飞眯缝着眼睛,揉了揉膀子,迷迷瞪瞪问:“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这一问反倒把焱一鸣问懵了,难道那是一个梦?自己做了那种变态的梦?!看看身上,没什么异样,面前的乖仔也没什么异样。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自我安慰:不可能!那可是他的亲弟弟,怎么可能?一定是迷药的副作用,一定是。   定了定神,他臭着脸问:“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去学校?”   方一飞挠了挠头,“周末啊。”   “你怎么不睡自己的床?挤到我这儿来干嘛?”   方一飞琢磨:看来焱一鸣忘了昨晚的事儿,起码那段让他心疼又心动的记忆被龙哥抹去了,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失落。   “我……”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一个理由。   焱一鸣一步下了床,从他腿边跨了过去,径直来到卫生间。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抹刺眼的红痕变得更深了,一拳狠狠砸在墙上。冯小乐那个变态,要不是小仔及时出现,他焱一鸣真的要“菊花残,满地伤”了。   半晌,焱一鸣从卫生间出来,语气严肃,“昨晚,你怎么在阿乐的船上?”方一飞依旧坐在原地,神情专注,似乎在想什么。焱一鸣踢了踢他,“问你话呢。”   方一飞回过神来,老实回答:“我跟九哥去码头找你,正好碰上冯小乐,说你在船上,我们就跟着上了船。”   焱一鸣一甩毛巾,气悻悻道:“谁让你们去码头了?叫你离阿乐远一点儿,你他妈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还有那个小九,你俩能不能别添乱?一个两个瞎跑什么,万一出了事儿……操!”阿跷下落不明,万一两个小仔被做局,他焱一鸣卖肾都不够还的。   方一飞明白他的担忧,在焱一鸣的生活里,似乎好多糟烂的事儿跟自身关系不大,他像一只飞蛾,哪儿着起火,就往哪儿扑。明知道会受伤,还是往灼烧的烈火上扑,飞蛾就这么傻。   “哥,你放心,不该碰的东西我不会碰的。”   “还有,不该管的事儿少管,周一回学校去,这段时间就别回来了。”语气咄咄逼人。   “还说没事儿瞒着我,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能把我当一个成年人吗?”   焱一鸣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一个小仔能怎么样?这破地方连警察都不管,世界上平均每分钟要消失多少人,谁管,怎么管?”   “冯小乐就能管,你觉得他会帮你,是吗?”   焱一鸣一惊,沉声道:“谁跟你说的?”   “这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真的相信冯小乐能把人救回来?”   焱一鸣痛苦地低下了头,他不知道,他没有把握,可是除了这条关系,他无路可走。   “哥,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这事儿你也别瞒我了。人必须要救,但我们应该考虑那个人是否值得信任。我不清楚当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背叛过的人值得信任吗?即使你把自己卖给对方,这样的筹码足够换一条人命吗?”   焱一鸣不愿直面这个问题,哪怕他不够份量,可是还有别的法子吗?   见他有些动摇,方一飞继续说:“你还记得冯小乐说,他哥跟警署那边熟,直接找他哥是不是更简单?”   焱一鸣不明所以,“那还不是得通过他,那会儿冯大喜乘机占了大嘴坤的地盘,我跟过大嘴坤,跟冯大喜没交情不说,还有仇呢。要不是我早早退了出来,你以为冯大喜能容得下我?”   方一飞话锋一转,“哥,你好好想想,打打杀杀为了什么?”   “为了抢地盘儿,档口、码头,还有一声‘大哥’咯。”   “说到底不就是为了‘钱’,如果给他足够的好处,冯大喜未必不会答应交换条件。”   焱一鸣叹了一口气,“问题是,这么短时间上哪儿搞钱?”   “凭空当然变不出钱,但可以通过资源配置让钱生钱。”   “咱家都快家徒四壁了,哪儿来的资源搞什么配置?”   “咱们没有,冯大喜有啊,基金、股票、债券,有一定资本基础的情况下,做好资产配置,可比催债、拉猪仔要轻松地多。”   “可是,冯大喜能信任你吗?再说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到成果的,阿跷那儿可没那多多时间等。”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能给到他难以拒绝的回报率,我相信冯大喜是个聪明人,不然也当不了这个老大。他动用一点关系,帮忙解决解眼前的难题,便可以坐收长期投资的渔利,哪怕想由黑转白,也不是没可能。上头‘清朗’行动决心可见一斑,他应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眼下没有更好的筹码,焱一鸣心里没底,姑且硬着头皮一试。 第45章 挖矿   很快,两人通过猴子联系到了冯大喜,听说焱一鸣和他失踪多年的弟弟——港督大学金融系高材生想见他,倒是挺意外。一问,原来是为了阿跷那个瘸子。   凤凰茶楼包间里,火锅的烟气遮住了大半张脸,冯大喜满面油光,吧嗒一口肥牛送进嘴里,没嚼两下咽了,捞起半只梭子蟹,嘎巴嘎巴嚼了起来。吃差不多了,他一扬胳膊,让人把哥俩带进来。   一前一后进了包间,焱一鸣面无表情道:“喜哥,这是我弟弟,一飞。”   方一飞:“喜哥!”   冯大喜跟冯小乐截然不同,不搞道貌岸然那一套,看着凶巴巴的,跟那些张扬跋扈的黑老大一个模子。他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到方一飞身上,边吃边问:“听说你在港督大学读书?”   方一飞应道:“是,今年读大二。”   冯大喜眼睛亮了亮,在他眼里大学生是宝贝,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就是大熊猫一样的存在。没读过几年书的他满心希望寄托在冯小乐身上,希望他能上大学,不管好赖,只要上了大学,他冯家未来就能改命。   冯小乐天资聪颖,从小成绩名列前茅,性格内向,除了焱一鸣几乎没什么朋友。直到焱一鸣辍学,他也没心思上学了,成绩越来越差,被冯大喜逼着混到了高中毕业。之后,天天混在社团,人变得越发阴郁、狠辣,没两年成了二把手,不是摆在供台上的“吉祥物”,实实在在管事儿的。   冯大喜灌了一口酒,朗声道:“站着干嘛,坐。”说着扬了扬手,一旁的马仔替他点上一支烟,往椅背上一靠,明知故问:“说吧,什么事儿?”   焱一鸣也不兜圈子,“上周有艘往南去的船,我打听过了,阿跷可能在里头。”这消息是他在码头蹲了两天,软磨硬泡从船工那儿打听来的。   冯大喜呼出一口烟,语气轻飘,“偷渡的船,天天都有啦。那瘸子没犯什么事儿吧,跑去南边捞金?”   焱一鸣默默点头,“先前在档口借了一笔钱,实在没办法才……”他提起一口气,直接了当,“喜哥,我就直话直说了,这事儿只有你能帮忙,我知道你跟警署那边关系不错,一定能联系到园区的人。”   抖了抖指尖的烟灰,冯大喜瞟了他一眼,一脸不屑,“知道的不少啊,你觉得为了这么个瘸子值得我动用官家的关系?”   “我知道这种事儿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不管怎么样,那是一条人命,阿跷要是没了,赵姨也……”焱一鸣不擅长打感情牌,说不来奉承话,求人办事儿依旧硬邦邦的。   冯大喜可不是慈善家,家破人亡的事儿没少干,要说人心最没用的,就是同情心和羞耻心,既救不了命也发不了财。   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都是自愿的嘛,怪得了谁?”   “不怪谁,可是,没人会自愿去送死。”焱一鸣眼神灼灼,他知道阿跷一定是被骗去的。   偷渡到东南亚的无非是两种人,一种是明知道去干灰产的,妄想三五年发一笔横财,拿着一桶金回家娶老婆,结果一脚陷入泥潭,难以自拔。即便挣了钱也带不走,没能力的想保命,家里还得砸锅卖铁,千方百计把人从园区赎回来。另一种就像阿跷这样的傻子,以为那边是满地捡钱的金窝,随随便便找一份高薪工作,结果一脚踏入地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没业绩,没赎金,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条路,一条不可能回头的死路。   金属打火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沉默片刻,冯大喜撇了撇嘴说:“这事儿说难不难,说麻烦还挺麻烦。”此话一出,看来有戏。   方一飞一脸真诚,“明白,所以我们才来求您,城寨这片儿也就喜哥关系硬。”   溜须拍马的话天天听,怎么这小仔的话听着就这么顺耳呢?   冯大喜表情微变,话锋一转:“给我一个帮你们的理由,或者说,你们有什么筹码跟我谈?”笑面虎果然是笑面虎,狠戾、霸道的气场挺唬人,暴突的眼珠子直直盯着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有人情的卖人情,有关系的找关系,说到底,社会上的事儿都是一门生意,谁会干赔本儿的买卖?   除了命,还能有什么筹码。事实上,焱一鸣的筹码就是方一飞这颗钻石脑,虽说投资的事儿没人能保证稳赚不赔,但他相信一飞的能力。   见焱一鸣面露难色,方一飞轻咳一声,“喜哥,您是生意人,凡事看收益,我可以给您带来巨额收益。”语气相当笃定,激起了冯大喜的兴趣,他挑了挑下巴,示意继续。“捞跷哥这事儿您出面,需要打点的,记我头上。当然,现在我拿不出那么多钱,但是,我可以帮您赚到翻倍的收益,并且是长期的、可控的,其中2%用来抵运作费用,相当于咨询服务费,抵完为止。”   话音刚落,冯大喜忽然大笑起来,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冲身后的马仔说:“哎,你们听懂了吗?”两个马仔对视了一眼,说“没有”。   冯大喜笑出了眼泪,抹了抹眼角,按捺着笑意说:“衰仔!你的意思是拿我的钱替你们捞人,完了,用我的钱生钱,再抵你们的债,里外都是我的钱。嘶……我怎么觉得我他妈就是一傻逼呢,啊?”下一秒,他收起笑,眼中露出一丝寒意。   只要诱惑足够大,信任和勇气都会莫名其妙变大。   “等等!我还没说完,你听说过‘比特币’吗?”   冯大喜斜睨了他一眼,“什么这币那币的,你就告诉我有多大收益。”   “万倍收益。”方一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冯大喜脸色一沉,再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只有一种生意能有成百上千倍利润。万倍收益谁敢想,这不是糊弄文盲吗?   “操!给我弄出去。”怒音刚落,马仔气势汹汹拖着两人往外撵。   方一飞急道:“我没骗你,一个月时间,顶多三个月。如果做不到,随便你怎么处置。”赤诚的目光不像在开玩笑。“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详细解释给你听,就我们俩。”   这种超出认知的事儿一般人不会信,然而,冯大喜不是一般人。   焱一鸣跟其他人在外头等,包间里只剩方一飞和冯大喜两人,期间服务员进去加了三次烫、两次菜,一聊就是一晚上。末了,冯大喜拍拍方一飞的肩,“不亏是金融系高材生,有胆识,懂法律,有前途。”   这情形把焱一鸣看懵了,看架势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   “喜哥,硬件准备好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了。”方一飞信心满满。   冯大喜咧嘴道:“你的事儿我尽快办,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十天八天。”   “谢谢喜哥!”   一顿火锅,双方达成了交易,利用金融手段攫取资本,再用非常手段换回一条人命。可悲的是:人命既是资本,资本却凌驾于人。   回去的路上,焱一鸣忍不住问:“刚才你说的万倍收益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方一飞直言不讳。   焱一鸣惊地叫出了声,“什么!你不知道?那冯大喜怎么会相信你,你到跟他说了什么?”   “别急,事情是这样的……”   听完方一飞的解释,焱一鸣依旧没底,“你说的那个什么‘比特币’,这玩意儿真能一夜暴富?”   “不能说一夜暴富,但潜力巨大,这是一种全新的金融体系,安全、稀有、持久,从去年发布以来,一路狂飙。据我分析,现在远远没达到峰值。”   “就跟股票一样?”焱一鸣不懂股票,章伯他们闲聊的时候听过一耳朵,只知道那是资本的游戏,有的一夜致富,有的倾家荡产。   “不,它们还是有区别的,它不依赖于银行或金融机构,不可随意增发,属于自然信用货币,是一种虚拟加密数字货币,本质就是去中心化机制的电子货币构想。”   焱一鸣挠挠头,“能说人话吗?”   方一飞耐心解释:“呐,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数字黄金’或‘电子现金’,好比这个矿山里的金子总数是不变的,你需要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去‘挖矿’,发掘它们。每一块金子都是一张独一无二的钞票,拥有自己的‘身份证号’,当你拥有了这个‘私钥’,就拥有了对应的价值。”   黄金、现金、矿山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股票不是,所谓的虚拟货币自然也不是,焱一鸣不明白其中的奥义。   “那跟股票有什么区别?”   “这说起来太复杂了,你只要知道,‘挖矿’可以赚钱,而且这钱全世界通用,可以个体交易,可以用来消费和投资,最重要的是,随着‘矿产资源’的挖掘,‘金子’的价值会水涨船高。”   焱一鸣越听越懵,“照你这么说,这矿怕是不好挖。”   “哥,你真聪明!一下说到重点了。如果以个人能力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加入‘矿池’,共同参与,挖到金子后再根据所付出的资源来分隔收益。”   “那‘挖矿’需要什么条件?总不能随便拿个‘铲子’就开挖吧?”   “需要电力,还有矿机。”   “要去乡下搞发电站?”焱一鸣一脸错愕,听起来不比真正的采矿简单。   方一飞笑了,“哥,你真可爱!”   “啧!别卖关子。”   “需要钱,买电、买计算机。”   焱一鸣真想给他一拳,“这不是废话吗?”   “冯大喜有办法搞定,我可以帮他挖矿,他提供电力和矿机,挖到的金子都归他。”   如果说炒股,冯大喜估计能明白,这“挖矿”他能明白吗?万倍收益可能吗?   方一飞解释:“有数据摆在面前,去年年初,‘比特币’约0.5美元迅速上涨,6月最高到31.9美元,初期涨幅超过1.6万倍。你想想,多可怕!”   “我靠!这么疯,玩意儿靠谱吗?”焱一鸣不懂什么虚拟币、区块链,只觉得这玩意儿像一只血盆大口的怪物,一旦失控,危险将如海啸般袭来。   “怎么说呢?相对股票是透明化的,当然也存在剧烈波动和风险。”   焱一鸣不置可否道:“这玩意儿违法吗?”   “目前没有明确的法律约束,算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对未来的预测令人兴奋,与此同时,方一飞明白:冯大喜不是单纯地信任他,而是对绝对财富的渴望,一种贪婪的赌徒心理。他被金钱本身所诱惑,加之游戏的刺激感,而非人。 第46章 不想再演了   哥俩从龙凤茶楼出来,等在外头的阿九凑了过来,急道:“怎么这么久?怎么样怎么样,喜哥答应捞人了吗?”   焱一鸣不说话,表情凝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方一飞:“嗯,说让我们等消息。”   “太好了!你们怎么聊的?”   方一飞简单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什么货币投资、资产配置、收益回报,听得云里雾里的。阿九一脸懵,“听起来挺复杂,让我消化消化。”木鱼脑瓜跟钻石脑瓜差异太大,好家伙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啥也没记住,他只知道:跷哥有救了。“不管怎么样,大难不死,必能逢凶化吉。是不是?龙哥。”   独自走在后头的焱一鸣掏出烟,打火机呲啦呲啦冒火星,就是点不着火,像极了他有心无力的样子。   阿九一步退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昨儿我找翠姨看过了,说跷哥被小人蛊惑,好在他八字硬,会化险为夷的。你别太担心,阿跷他爹护着他呢,不会出事儿的。”   生死关头,玄而又玄的安慰就像救命稻草,容不得人不信。   焱一鸣突然想起了什么,嘱咐道:“千万别让赵姨知道,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急不得。”   “放心吧,我跟她说:有个船工突然有事儿,跷哥顶替人出海了,海上没信号,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这理由很牵强,没人会叫一个瘸子去压货,何况漂在海上。   赵姨将信将疑,心里犯嘀咕:好多天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电话也打不通,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害怕起来,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只盼着儿子平平安安,踏踏实实过日子。   七天后终于等来了好消息:瘸子找到了。   从港督运到缅北的猪仔就这么一个瘸子,辗转被买到果敢白家人的园区。这家伙兜儿比脸干净,那帮人一分钱没诈出来,又是个瘸子,不愿浪费资源养着。一周内要是出不了手,直接送上船,直奔公海。   焱一鸣激动地拉着方一飞问:“他们要多少?”   “30万,加上警署那边上下打点,估计得要50万。”   “操!简直就是吸血。”焱一鸣愤愤道。   何止,那是什么世界?是人吃人的世界,是人间炼狱。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心肝脾肺肾拆开了都比全活儿人值钱。   方一飞如实说:“中间人刚打探到消息,再晚两天,人就要押上船了,幸好及时找到。”如果真上了去公海的船,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两人沉默,神情里满是后怕与担忧。   焱一鸣掩面,一股迟来的恨意冲上头顶。等待的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如果冯大喜那边没希望,接下来该怎么办?深入虎穴?他对缅北一无所知,园区与军方层层叠叠的关系,摸不清路数,哪怕有十个焱一鸣也很难全身而退。他不敢往最坏的地方想,不敢想那些残忍、血腥的画面,人在那种地方没有尊严,只有称斤论两的价值,最终沦为待宰的猪仔。   方一飞揽过他的肩,安慰道:“哥,别担心。翠姨说的没错,跷哥会逢凶化吉的,我们耐心等几天。”   焱一鸣灌了一口酒,话锋一转,“冯大喜那边顺利吗?”   “挺麻烦,账目很乱,不过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方一飞看出他欲言又止,遂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焱一鸣转向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表情严肃,“小飞,答应我,处理完这事儿就回学校,以后再也别跟冯大喜他们扯上关系。”   实际上,方一飞已经入了局,哪能说撤就撤。   “哥,相信我,冯大喜那边我能应付。”方一飞明白他的担忧。   焱一鸣深吸一口气,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忍,“这次把你拖下水,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用,没有顾好阿跷,也没顾好你。”   焱一鸣总站在一个拯救者的立场上,以为所有的责任都应该由他一个人承担。救过他们全家的锦叔;替他挡过一劫的阿跷;还有这个冒名顶替的假弟弟,所有的事儿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可他不过是一个凡人,不是钢铁侠,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见他如此自责,方一飞心里不好受,他很想抱抱龙哥,告诉他:即使是哥哥也可以依靠弟弟。   焱一鸣捏了捏他的脸颊,“喂!愣什么呢,听见我说话了吗?”   方一飞回过神来,面颊一红,“嗯,听见了。”顿了顿,说:“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焱一鸣顺手把人揽进怀里,自然而然。   方一飞紧紧盯着那双大眼睛,“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人喜欢你,但是他不能给你生孩子,你会给他机会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问题太突兀了,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就当方一飞一时冲动,他想成为焱一鸣可以依靠的那个人。   焱一鸣想了想说:“如果我也喜欢对方,有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咱家又不是有皇位要继承,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145的智商,你的孩子起码140吧。”接着补充了一句:“当然,对方智商怎么也得比小桃高才行。”   “你这样说,小桃会难过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焱一鸣胡撸一把他头顶,轻叹一声,“说真的,你要是真喜欢她,哥不反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你说什么?”方一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话一点儿都不惊喜,哪儿跟哪儿啊!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挺喜欢你的。你说的没错,娃娃亲没说跟谁,你俩聊得来,也好。智商什么的都不重要,性格好就行。”要不是因为阿婆,他也没把娃娃亲当真,既然两个小仔有意思,当哥哥的肯定得支持,谁叫他是“哥哥”呢?   方一飞脱开他的胳膊,明显不高兴——焱一鸣不懂他的心意,一点都不懂。   蓦地,凭空有双手推了他一下,耳边有个声音说:“告诉他吧,告诉他真相,你不是焱一飞,不是他的亲弟弟。”   可是……如果不坦白,就这么将错就错?   正踌躇着,脑中另一个声音说:“现在不是时候,龙哥已经够烦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往人心头捅刀子,起码得等跷哥回来再说。”   方一飞知道,他不可能把焱一鸣当哥哥,他演不下去了,不想再演了。   “挖矿”的工作和赎“猪仔”同步进行。除了上课,方一飞几乎天天扎在冯大喜那儿,一边儿替他做规划,一边儿盯着海上的进度。   “喜哥,大半个月了,跷哥几号能回来?”   冯大喜抱着膀子,一手托着下巴,装模作样地盯着K线图,敷衍道:“快了。”   “前天出发的话,这两天也该到了,最慢后天,是不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耽误了?”   “说不定遇到洋流什么的,晚几天也很正常。放心吧,视频你也看到了,反正是从园区出来了,现在很安全。”   方一飞眼珠子一转,预感没那么简单,他换上一副笑脸,“喜哥,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是不信任我还是不相信我的判断?”   冯大喜虽然不懂金融,可脑子还算活络,投资要看长线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他一挑眉,眼角倏地炸开了花儿,讪笑道:“信,怎么会不信呢?呐,这K线图我看不懂,这数字我还是看得懂的。”他对方一飞的信任多半来自港督大学的名头,还有他手里握着的一条人命。   “那你就是不相信我,怕我撂下这摊儿不管了?”方一飞直截了当。   “哎,我可没这么说,只不过……生意人嘛手里总要握着筹码,安心。”   方一飞点头,“明白,可是喜哥,城寨这么点儿大,不都在你手里握着吗?安全得很。”说着,投去一个沉甸甸的眼神。   冯大喜嘬着腮帮子,思考片刻后起身踱到窗边,拨通了一个电话,“动作快点儿,等着开席呢。”   方一飞猜那是接头的人,说不定阿跷早就下船了,故意抻着他们。冯大喜这样的黑社会,干多了不平等的交易,黑道走多了,后脑勺都长出眼睛了。   两天后收到消息:阿跷安全回到港督,人就在旧码头仓库。冯小乐的人看着,指明让焱一鸣和方一飞一块儿来。   焱一鸣:“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方一飞也纳闷,“不应该啊,这事儿绕开了阿乐,怎么又插一脚?”   不知道冯小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人没功夫瞎猜,匆匆赶到旧仓库,终于见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阿跷。   方一飞鼻子一酸,“跷哥……”   一颗光头蜷缩在木箱堆砌的小山旁,瑟缩着不敢动弹,闻声慢慢抬眼,光域下立着两个高大的人影,正双目泛红地盯着他。   焱一鸣急步来到他面前,短短一个多月,眼前这面颊凹陷,脸色惨白的人几乎瘦脱相了,手臂、眼角挂着深浅不一的伤。阿跷目光呆滞地望着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说不出一句话,惊恐的眼神终于卸下一丝防备。   焱一鸣抓着他的胳膊,眼神灼灼,“没事儿了,我们回家。”说着一把将人扛了起来,方一飞急忙上前搀扶。没走出去几步,光域后走来一个人,不是别人,自然是那个鬼魅般的家伙。   “就这么走了?”冯小乐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阴冷。   焱一鸣瞪着他,“你想怎么样?”   即便看不清那阴影里的脸,却能感受到那阴恻恻的目光。   冯小乐一扬胳膊,左右两个马仔朝门口走去,他一屁月殳坐下,眯缝着眼睛说:“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呢。”   铁门“哐当”一声关闭,看来今天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第47章 冒牌货   冯小乐这家伙不好对付,他不像冯大喜那么市侩,人模人样的皮相下藏着阴冷与疯狂。年纪轻轻接手了社团大部分档口,下手狠辣,做事不留后路。   方一飞上前一步,正色道:“喜哥答应过我,跷哥的账可以一笔勾销。”   冯小乐冷哼一声,“你跟他的交易是把人从缅北弄回来,别忘了,这家伙的账还没清呢。”阿跷那笔账的确是从冯小乐这头出的,细究起来没完。   冯小乐从马仔手里接过账本,直怼到方一飞面前,“好好看看,白纸黑字20万,半年期。别说我不念旧情,都是熟人,18个点利息不多吧?”   方一飞惊了,银行借贷利率最高也就6%,18个点的利息,整整翻了三倍之多,怎么不去抢?!   他据理力争,“既然半年期,现在才一个半月,没到时间。”利滚利,别说半年期,三五年都还不清这笔账,难怪阿跷要冒险去东南亚。   冯小乐一甩账本,“我这儿的规矩你不懂,总期半年,到期清不了账可以延期,延期一个月多加一个点,月利息次月交,一分不能少。”说着,目光移向一旁的焱一鸣。   焱一鸣:“这笔账算我的,给我三天时间。”说完,扛着人往门口走,被两个彪形大汉拦了下来。他怒目圆瞪,低吼一声,“他都什么样儿了,你他妈有没有人性?”   冯小乐眼角一抽,讥笑道:“呵,我没人性?我没人性,这家伙早就死船上了。”   “冯小乐!大家从小一块儿长大,你真的要这么绝?”焱一鸣面色死沉,咬着牙。   冯小乐几步走到他面前,盯猎物似的盯着他,不急不慢道:“龙哥,你什么时候能聪明一点儿?阿猫阿狗的账都算你头上,你顶得起这笔烂账吗?”   他顶不起,可他不顶,阿跷死路一条。   焱一鸣沉声道:“别废话!让他们走,我跟你上船。”   他想干嘛?又要拿自己当筹码?   那日在白船上的一幕瞬间闪回,方一飞心口一紧,急道:“哥,别去!”他见识过冯小乐的手段,那个“麻袋男人”到底不知死活,上了他的船,焱一鸣就完了!   冯小乐一阵癫笑,“哈哈哈……不亏是龙哥,讲义气。行,他俩走,你留下。”   方一飞一步挡在龙哥面前,顺势掏出手机,却被冯小乐一巴掌拍地上,重重踩在脚下。“你非要为难我们,喜哥那儿怎么交代?”   冯小乐一手把玩着雪茄剪,凌厉的眉骨下隐隐透着一股戾气,毫无温度的声音一字一顿,“呵,拿他来压我?太天真了。别忘了,投资有风险,一旦出了问题,你觉得他会轻易放过你?”自始至终,冯小乐不相信方一飞的投资能力,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方一飞握紧了拳头,告诉自己必须理智。“那是我跟喜哥之间的事儿,你不看在旧情分上,总该给喜哥一个面子吧。该还的账跑不了,三天时间,一定把利息给你。”   银色雪茄剪在那骨节分明的指间快速旋转,一抛,摔在方一飞脚边。冯小乐牵了牵嘴角,“行,三天,我给你三天。不过,今天要想走出这门,必须留下点儿东西。”说罢,瞥一眼那反光的雪茄剪。   没等方一飞反应过来,身后的焱一鸣怒音炸响,“冯小乐,你是不是疯了?”他将阿跷安置在一边,直冲向冯小乐,一把揪住他那笔挺的灰色衬衣,一双大眼睛如神龙聚目。   冯小乐不急,反倒一脸轻笑,戏谑道:“看他这德行就剩半条命,一根指头扛不扛得住?哈哈哈……”说着,一手扣住焱一鸣后脖颈,将人拉到面前,眼神直勾勾盯着他,那股子痴狂劲儿跟白船上一样——强势、侵略、占有。   焱一鸣顶着满腔怒火,闷声道:“别把人逼上绝路,今天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指头,我他妈死也要带上你。”   冯小乐笑得癫狂,他喜欢看焱一鸣因为他失控的样子,就像一手攥着他命木艮子。   那双微翘的狐狸眼闪着异光,他贴着焱一鸣耳边说了句什么,焱一鸣一愣,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下一秒,一把钳住他的咽喉,怒不可遏道:“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冯小乐睥睨地盯着他,嘴型夸张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说了什么。焱一鸣被彻底激怒了,他后撤半步,一拳砸在冯小乐脸上,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没等站稳,被一把揪住了脖领子,一记右勾拳朝他腹部招呼过去。   冯小乐吃痛,一头撞在他胸前,躬身颤抖着,好像在笑——真是个疯子!   一旁的马仔一拥而上,焱一鸣反应很快,拉开架势,边攻边防。从小混迹街头,没两下子怎么活下去?他是有天赋的,胡混瞎学,练就了敏捷身手,特别是腿脚功夫,稳准狠,侧踢、鞭腿,一派横扫千军的架势。   靠!怎么动起手来了?   方一飞大喊:“一群人欺负一个算什么?”算什么?黑社会不就是这样,谁跟你讲规矩。方一飞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入战局,他不来捣乱还好,一下破了焱一鸣的防御网,腿脚无眼,人家还得顾着他安全。   “滚开!”焱一鸣破口大骂。   方一飞除了跑得快,武力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壮汉一拳直冲面门而来,他下意识格挡,还是被狠狠击退两步。见状,焱一鸣急火上蹿,一个飞腿踢翻了一个,滑步来到身侧,一把薅住方一飞的衣领,将人护在身后。利剑般的眼光一转,侧身一个高弹腿,又撩翻一个。   “给我滚一边儿去,听见没?”说着一把将人推出去几米远。   五六个马仔愣是没能近焱一鸣的身,将人围了一圈,其中一个黑脸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钢鞘一抖,气势汹汹冲向焱一鸣,其余几个操起钢管一拥而上。   方一飞二话不说操起一旁的折叠凳,“嗷”的一声扑了过去,发了狠横冲直撞。打架就怕这种愣头愣脑硬冲的,凭着一股子蛮劲扫开一条生路。   混战没持续多久,一旁看好戏的冯小乐厉声喝止,“都给我住手。”马仔这才收了势,四下退后。   乱斗中焱一鸣挂了彩,鲜血从额头、手臂一路流淌下来,后背生生挨了几闷棍,最阴的就是那个黑脸,匕首刀刀冲人胸口来。   方一飞目眦欲裂,呼哧带喘地盯着这个疯子,“你根本不是为了钱,到底想干嘛?”   冯小乐的确没必要为了这点儿钱为难他们,弄死了更没处收债。他就爱玩儿这种游戏,好比抓了两只蛐蛐儿,就想看他们互相缠斗。   冯小乐慢悠悠地来回踱步,一边慢条斯理地松开袖口,将衬衣挽了上去,缓缓道:“方一飞,港督大学金融系,父亲方达,曾是深城金融圈数一数二的白手套,可惜刚崭露头角没多久,因涉嫌违规操作,以金融欺诈罪被判十二年。母亲禹敏华杭城人,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父亲意外去世,家产落到了方达手里。结果东窗事发,方家破产,里外赔了个精光。哦,对了,你还有一个姐姐,方一宸,比你大六岁,生性好强,可做生意总被坑。”一字一句千真万确,万万没料到冯小乐居然找人查他,把他家底调查得一清二楚,恨不得连祖坟都扒出来。   方一飞心下一沉,无言以对。   冯小乐转向焱一鸣,舔了舔破裂的唇角,一脸挑衅,“龙哥,这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好弟弟’,人家有爹、有妈、还有姐姐,都活得好好的。我猜,这些事儿你应该不知道吧?”   焱一鸣默不作声,呆立在原地。当他听到“你这个弟弟是冒牌货”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满以为这个疯子嗑了药,胡说八道,就为了搞他心态。没想到他早有准备,背景调查如此详尽,让人不得不信。   方一飞不敢看他,低声说:“哥,这事儿我回头跟你解释。”   冯小乐打断他:“我还纳闷:小飞怎么突然一个人回来了?再想想,也是好事儿。转眼忽悠我哥搞什么投资,虚拟货币,呵!你这衰仔有两下子。嘶……等等,别到时候来个卷款潜逃,毕竟是经济犯的儿子。”   “我……”方一飞想解释,支支吾吾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是经济犯的儿子,他为了一己私利骗了焱一鸣,他辜负了龙哥的信任,他就是一个冒牌货。   焱一鸣面色铁青,冷声道:“快滚!带阿跷走。”   冯小乐还在煽风点火,“急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想问问这冒牌货为什么骗你?我知道你最恨别人骗你,冒充你最爱的乖仔欺骗你,他把你当什么了?”   “还不给我滚!”   怒吼声震得方一飞一抖,他眼底泛红,央求:“哥,别跟他上船。”   焱一鸣甩开抓着他的手,语气冰冷,“别叫我哥,我不是你哥。”   “……”   方一飞身形一晃,心里某处跟着重重一坠,冷酷的话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揭穿,如此没有缓冲,没有余地。   原本他计划好,等跷哥安全回来,一堆乱七八的事儿过去后,找个机会跟焱一鸣坦白。把来龙去脉告诉他,包括他那颗不再平静的心,一股脑掏出来给他。不管他接不接受,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曾想被这个疯子揭穿,以这样一种难堪的方式,在这样一个雪上加霜的时候。 第48章 “好兄弟”   短短几分钟,焱一鸣从愤怒到震惊,再到茫然,好像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肋骨,喊不出多疼,割裂感生生闷在胸口,一时间无从宣泄。他不愿相信冯小乐的话,与此同时,他明白冯小乐没有理由编纂这些。他很清楚一飞对焱一鸣来说有多重要,再疯,也不会蠢到拿这事儿开玩笑,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冯小乐不屑地瞥了一眼放一飞,带着胜利者的轻慢与得意,“演技不错,我都差点儿被你骗了。不过,你应该很清楚:假的就是假的,欺骗就是欺骗,你永远代替不了焱一飞。”   他没想代替任何人,他只是不舍得离开,离开那个破败又热闹的城寨,那个处处简陋又满是温馨的地方;那个市井喧嚣却烟火满满的地方。他不忍心击碎这个谎言,更不愿看见焱一鸣失望的表情。   方一飞根本不在乎冯小乐的挖苦,目光始终钉在焱一鸣身上,恳求道:“哥,我跟你一起上船。”炙热的眼睛里满是坚定。   焱一鸣不看他,握紧了拳头一甩胳膊,因为激动,手肘猛地砸中了方一飞的下颌。毫无准备,撞得他仰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半张脸立刻麻木,嘴里渗出一丝腥甜味,方一飞愣愣地没了反应。令他难过的是焱一鸣冷酷的眼神,居高临下的模样像看一只老鼠,没有半点恻隐之心。   冯小乐嗤笑一声,一把揽上焱一鸣的肩往外走,被他毫不客气地撇开。距离铁门几步距离,外头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开门!”   冯小乐脚步一顿,举到身侧的手,指尖一勾,马仔立刻将门打开,一个壮实的身影立在门灯下,照出一个更加魁梧、巨大的影子。   “打半天电话,怎么不接?”来人正是冯大喜,穿透力极强的烟嗓,气势果然瘆人。   冯小乐瞪了外头守门的马仔一眼,后者面色难看,瞟一眼老大,识趣儿地不吭声。正纳闷:扣人的事儿是谁通风报信的?   冯大喜瞅一眼血流了半边脸的焱一鸣,视线扫到地上的方一飞,又瞥一眼角落里半死不活的阿跷,朗声道:“看来人没事儿,喂,你坐地上干嘛呢?”   方一飞抹一把鼻尖,一骨碌爬起来,“喜哥,我们正准备走。”说着,谨慎地瞟一眼冯小乐。   冯大喜多么老奸巨猾,这架势一眼摸清了七八分,他这个弟弟向来心眼儿多,除了自己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人弄回来了,账还没清,何况中间夹着个焱一鸣,这下可不得小题大做?   他朝冯小乐使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踱到墙边,冯大喜压着嗓子说:“不是跟你说了吗,这小仔跑不了,你在这儿折腾什么?”   冯小乐脸一黑,“你搞那些破玩意儿我就不说了,我的事儿你也别管。”   冯大喜一瞪眼,活像个要吃人的夜叉,“什么你的事儿我的事儿,不都是为了生意。你也看到了,这次搞的什么‘清朗行动’,阵仗不小,督察那边搞不好是玩儿真的,除了码头的生意,档口和那玩意儿都得停一停。还有你那艘破船,大摇大摆地停边上,太显眼,万一……”   “行了,这事儿你不用管,我都安排好了。”冯小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时候做事儿比他哥还要激进,说好听点是有胆量,说难听点是不怕死。   “你以为我想操心?”嘴上说管不了那么多,实际上警署那边的眼线一直盯着,一有风吹草动,他们还有收场的余地。瞥一眼身侧,“那两个仔赶紧放了,整天闲的,这么点烂账没完没了。”   ……   远远看,冯小乐比比划划说着什么,一来一去,越来越激动。   方一飞悄悄挪到焱一鸣身边,自顾自说:“原本跟冯大喜约好八点去他那儿,我跟他说过:如果我没到,又打不通电话,肯定在冯小乐这儿。”   焱一鸣眉头一皱,冷冷道:“他还不知道你是个骗子吧?”   “……”   这要命的一句话差点儿把方一飞噎得背过气儿去。   那头,哥俩聊着聊着呛了起来,冯大喜压着火,“这小仔还有用,我还指望他把黑的洗成白的呢,你他妈别给我这时候犯病。”   “他就是个骗子,你居然相信他?”冯小乐不信这个冒牌货真有那本事。   “我管他姓李还是姓王,我要的是他的脑子。”   “行,既然你这么信任他,我说什么也没用,你把他带走,焱一鸣留下。”   冯大喜恨地直咬牙根,“你……”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基佬”、“食基”?   他隐隐知道冯小乐那点儿变态癖好,出来混的,总有风传到他耳朵里。传闻他最喜欢去只有男公关的会所,专门找直男,大部分花钱就能弄到手,再不济耍点儿手段。   “你他妈就非得盯着他?你看他那样儿,比钢管还直,有劲吗?”冯大喜死都理解不了,他唯一的亲弟弟怎么就好这口?   难怪,他比冯小乐大将近一轮儿,从小不带他玩儿,冯小乐性格古怪,同学也不爱跟他玩儿。吃了亏不跟他哥说,他不想看到冯大喜带着一群小混混堵在校门口,觉得丢人。有一次,被几个不长眼的小仔堵在路上,凑巧同班的焱一鸣路过……那一次,两人都挂了彩。   印象里,那个男生长得瘦长,看着像个瘦猴却很有劲儿,打起架来跟孙悟空似的,上蹿下跳。那次之后,两人算是结下了“孽缘”,冯小乐以为他俩是绝顶“好兄弟”,好到这辈子不会分开,直到方一飞为了阿跷彻底断了两人的情谊,搞得跟仇人一样。他才意识到:自己必须变强,强到可以让“仇人”臣服。   冯小乐的口味越来越极端,就喜欢找钢铁直男玩儿,好像那样才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感。一旦他们在他身下求饶,他的兴致便会瞬间消退,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变态。   冯小乐捋一把头发,邪邪一笑,“有劲没劲,你当然不懂。”   这眼神连冯大喜这种见惯世面的都觉得一股寒意。“我告诉你,这小仔掰不弯,别到时候你被他压下面儿,姓冯的丢不起这人。”   冯小乐笑了,“谁说要把他掰弯,上面儿也好下面儿也罢,他要愿意,我不介意……”   “操!衰仔……”冯大喜一巴掌拍了上去,嘴里骂骂咧咧。他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弟弟最大的忍耐就是:绝不能被人家“捅”了。他姓冯的就剩这么点儿脸面,不能说撕就撕。   冯小乐过了嘴瘾,也不躲,木桩似的挨了两巴掌,看得马仔们提心吊胆——这么一个“罗煞”投胎的主也有今天!   冯小乐一把钳住冯大喜蒲扇一样的大手,不要脸道:“哥,把他给我。”   “你他妈没完了?”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儿,冯大喜这个当老大的总得给自己一个台阶,他扭头怒喊:“你们两个还不快滚,杵这儿看好戏呢?”说着一把揪住冯小乐的衣领,“我警告你:玩儿归玩儿,别他妈犯傻,把自己搭进去。”   方一飞拽拽焱一鸣,“快走!”   两人一左一右扛着“橡皮人”往外走,守门的马仔不敢拦,好歹把人弄了出来,里头闹成什么样,没人关心。火急火燎来到中心医院,急症科医生露出了狐疑的眼神,差点儿要报警。方一飞解释一通,还掏出了学生证,病人有气无力地点了头,才勉强相信他们是朋友,并非囚禁者,毕竟施暴者不会这么好心。   一套检查下来,除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挫伤,人严重营养不良,原本那条残废的腿,因为长时间遭受虐待,筋骨里的问题更严重了,需要康复治疗。身体的伤随着时间慢慢愈合,精神上的创伤什么时候能治愈?没人知道后续影响会持续多久,恐慌、挫败、精神焦虑,噩梦将伴随很久很久。   中心医院住院部楼下,不久前的一个凌晨,同样的两个身影立在走廊尽头,劫后余生的两兄弟紧紧拥抱,庆幸一家人福大命大。如今,他们之间隔开了一道难以跨越的距离。   焱一鸣疲惫地靠在墙边,冷冷道:“赵姨那儿别说漏了。”阿跷这幅德性暂时回不了家,起码得养回点儿人样才行。   方一飞弱弱道:“我知道。”他瞥一眼焱一鸣包着纱布的额头和手臂,心里堵得慌,方才想了一路如何忏悔,四下无人,一时间竟又不知如何开口。   见他欲言又止的别扭样儿,焱一鸣气儿不打一处来,眼下不好在外头大发雷霆。没好气道:“你回学校去吧。”   “……我再也不能回家了?”这话说得两人都心头一酸,谁家?他焱一鸣的家还是他们两个的家?   “本来也不是你家。”——一剑封喉!   说完直奔路边,扬手拦了辆的士,刚要关门,方一飞一把拽住车门,嗖的一下钻了进去,动作之快,看得司机一愣又一愣。   方一飞:“师傅,城寨。”   焱一鸣:“等等!你给我下去。”   方一飞不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两人奇奇怪怪的,也不知触动了那根弦,胸中了然似的,一脚油门朝城寨方向开去,慢悠悠开腔道:“哎呦,闹别扭啦?‘好兄弟’嘛,吵架伤和气。”这是添火还浇油。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倘若换个人,大概已经被焱一鸣一脚踹下去了,当下却没了那股子狠劲儿。   后视镜里一双好奇的眼睛时不时瞟着后座的动静:那个大眼睛长刘海的头别到一边,面无表情地发呆,另一个学生模样的靓仔垂头搅弄着手指,一脸委屈巴巴。   一路无话,的士在刻有“樊龙城寨”四个大字的牌匾前停下,焱一鸣给了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司机喊住方一飞,笑盈盈道:“靓仔,记住:说得通最好,说不通直接抱住,记得哦。”说着,表情猥琐地挤眉弄眼。   方一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扭头不见焱一鸣的影子,他一路小跑,心中念叨着:“说不通直接抱住……” 第49章 是你的一飞   刚拐进小巷子,天空落下细雨,方一飞紧走两步跟着上了楼。声控灯被头里的人唤醒,踏着遗落的黄光一路追到天台,一阵裹着细雨的冷风灌入口鼻,心跟着一凉。   只见焱一鸣呆愣愣地站在逐渐密集的雨里,簌簌而下的雨滴砸落肩头,很快洇湿了一片。方一飞急忙上前拉他,“哥,回去吧,你受伤了不能淋雨。”   焱一鸣微眯起眼睛,任凭雨滴拍打那浓密的眼睫,这场雨来得及时,侃侃浇灭了他心头的那点躁郁之气。他缓缓低头,睁眼时一双深眸注视着眼前这个“冒牌货”,他想问:“是真的吗?”却张不开嘴,多么废话,冯小乐说的听起来更合理不是吗?怎么就那么巧冒出来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实证只有那张模棱两可的旧照片,人证无从探究。甚至,他都没想办法去验证,就这么稀里糊涂、一厢情愿地指鹿为马,错的是谁?难道不是他自己太天真?   失落中带着几分凄楚的眼神看得方一飞心头发酸,几次三番逃避,最终不能避免地面对真相。方一飞鼓起勇气说:“哥,我骗了你,我……”顿了顿,喃喃道:“我不是焱一飞,从来都不是,那些巧合只是阴差阳错的误会。那时我有私心,今天被收保护费的堵,明天被警察追,为了那点儿货差点儿沉尸海湾。我有点儿钻牛角尖了,以为假装几天弟弟就能顺利在城寨卖货,就顺水推舟……”   焱一鸣眼角闪过一丝悲色,这让方一飞有些诧异,听到这样的理由难道不该生气吗?为什么不是怒气上涌而是这幅表情。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焱一鸣甩开他的手,转身撂下一句:“事情说清楚了,明天开始你不用回这破地方,冯大喜那边我会解决。”   方一飞一步挡住去路,脱口而出:“这事儿你解决不了。”   焱一鸣眼睫微颤,眉心打结,一手扣住他的脖颈,直逼到墙角。一双深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郁,闷在胸口的声音一字一顿,“我解决不了?哼!你他妈别太自以为是。”   显然,焱一鸣在死撑,谁都知道除了这老房子,他什么都没有,拿什么顶这一屁月殳债?   方一飞:“那是我跟冯大喜的交易,跟你我之间的误会没关系,别把两件事儿扯一块儿行吗?”   真如他所说这两件事儿没有因果关系吗?如果方一飞没有阴差阳错变成假弟弟,他也不会掺合进焱家一堆破事儿里,不会认识阿跷和阿九,还有小桃他们,更没机会沾上冯小乐那样的黑社会,眼下正安稳地在学校孜孜不倦呢。   焱一鸣哂笑道:“你我之间本来就是陌路人,最多是不打不相识,连朋友都算不上。”   如果没有那场误会,没有海底的那次意外,他们本就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像两条高低错层的轨道,方一飞在天上,焱一鸣在地底下,这辈子都不会相交。   这话激得方一飞脑子一瞬空白,“连朋友都算不上”?方一飞难过地低下了头,手里松了劲儿,转身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焱一鸣刚拉开破铁门,身侧传来幽幽的声音:“其实……你心里很清楚,这种概率有多大,我不信你没怀疑过。好多次我想跟你坦白,可是我……我不舍得,阿婆、街坊、阿九他们,还有你。”方一飞的声音夹着雨水敲打雨篷的噼啪声,显得委屈极了。   焱一鸣脚步一顿,停在半空的手僵住了,心里某处不由自主地一颤,好像那雨滴落在心间,噼里啪啦地乱作一团。   “你知道我留在城寨是为了谁,你很清楚不是吗?”方一飞蓦地抬头,一双蒙了雾的眼睛直撞上那似懂非懂的双眸。   焱一鸣一怔,讷讷地退了回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一飞来到他面前,脸颊上滚落的水珠像在哭诉,“我不是焱一飞,可我希望我是他,那样你会高兴吗?”   焱一鸣有些迷茫地看着他,真正的小飞音讯全无,眼前的人却如此真实。他们闹过别扭,甚至大打出手,他们一起疯玩儿,也携手死里逃生,这一切都是真的。与此同时,他心里竟又生出一丝平静,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上头刻着“果然如此”,说不上来什么缘故,他反倒踏实了,不用自欺欺人了。   水珠打湿了他的刘海,沿着那深刻的眼眶没入眼角,一丝橙黄色的柔光照亮了他心底的涟漪。沉默片刻,焱一鸣淡淡道:“你跟小飞很像,他一定跟你一样机灵、勇敢。”   像吗?六七岁的孩子长大成人,多少变数,谁说得准,某种自以为是的“相像”只是焱一鸣自认为而已。他希望焱一飞长成方一飞这样——善良、聪明,会察言观色,满腹机灵。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喜欢他想象中的焱一飞,抑或是眼前的方一飞恰巧弥补了他心里缺失的那部分情感——亲情也好,模糊不清的依赖也罢,给了他切实的、渴望已久的安慰。他希望方一飞就是他的一飞,这辈子再也不能失去的存在。   然而,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他捧在手心的宝贝瞬间化为乌有,终成梦境一场。此刻,方一飞才意识到:对于焱一鸣来说,“他”有多重要。   他猛地抱住了浑身冒着雾气的焱一鸣,哽咽的声音戚戚然道:“哥,我是一飞,是你的一飞。”他努力伪装成焱一飞,伪装成被哥哥牵着走的乖仔,包括此刻,他压抑着本能的冲动,希望这个拥抱能给他一丝安慰。   浅浅的挑檐遮挡不住裹着夜风的雨,沾湿的衬衣下传来温热的体温,怀里的人身形僵硬,任凭方一飞揉捻般包裹着自己。这一刻,焱一鸣大脑抽空了似的,一切都抛诸脑后,幸好五感还在,他的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的豪夺挤压得快要炸了。一想到眼前的人不是焱一飞,身体比意识率先叛变,立刻划出一道鸿沟来,仿佛一步踏入就要前功尽弃。   他轻轻推开方一飞,竭力维持着功亏一篑的冷酷,“行了,别肉麻了。你的身份大家早晚会知道,只有一样,阿婆那儿能不戳破就别让她知道,一把年纪的人了,开不起这么大的玩笑。”   方一飞吸了吸鼻子,几不可闻道:“你不会赶我走?”   焱一鸣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我赶了,你不还是跟来了,黏黏糊糊的没完,几岁了都?”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好像是不生气了,细嚼起来带着点儿意味不明的东西。   方一飞舒了一口气,露出乖得没边儿的讨好样儿,舔着脸说:“消气了就好,见你那样儿我都害怕。”   焱一鸣一甩胳膊,没好气道:“你还知道怕?拿刀拿棍的都不怕,我还能吃了你?”   方才旧仓库那一场闹剧差点儿无法收场,焱一鸣拼命撵他,何尝不是为了保护他?方一飞心里明镜似的。   “不怕,你在,我什么都不怕。”说不怕那是假的,脑子一热冲入混战,实力再不济也要保护他在乎的人。   雨下了一夜,繁杂的敲击声侵入梦境,恰巧合上那刀光剑影,惊险万分!   迷迷糊糊间被鬼压床似的,意识很清晰,身体却动弹不得。挣扎到没了力气,方一飞才又浅浅睡去,直到被楼下的喧闹声吵醒。缓缓睁眼,正撞上那张不可一世的俊脸,龙哥梦游的毛病时不时来那么一回,大概率在凌晨四五点,除此之外没什么规律,醒来后总是一副“老子不记得”了的赖皮样儿。   方一飞没像第一次那么惊讶,反倒牵起了唇角,这是个可以肆无忌惮窥视的好时机。他可以近距离端详这张反差感极强的脸,近到可以看清那羽扇不自觉地颤动;近到可以清晰地听见那均匀的鼻息;可以感受那强有力的心跳,甚至是嘴角残留的津液。   看着看着方一飞出了神,不由得越靠越近,好像这张脸上有金币,照得他满脸黄岑岑。正当他一脸陶醉的时候,“大眼睛”倏地醒来,懵了两秒后见鬼似的仓皇转身,一不小心就要掉下去,方一飞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往身前一带,撞了个结结实实。   方一飞直勾勾盯着他,柔声说:“小心!”上扬的嘴角带着诡异的甜。   焱一鸣重重闭了闭眼,心脏因为方才那一下咚咚直跳,他定了定神说:“放开,我下去。”   方一飞没撒手,拢了拢手臂,笑盈盈道:“哥,你是不是做梦了,跟我说说做了什么梦。”   梦游症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干过什么,大脑会自主把这段危险经历删除。起初,焱一鸣不肯承认自己有这毛病,可事实是,谁能扛着一个一百多斤的家伙爬到上铺去?他必须接受自己睡着后爱爬床的怪癖。   焱一鸣有些尴尬地揉了揉眼角,嗫嚅道:“我……我不知道,不记得了。”   “嘶……压得我膀子都麻了,差点儿把人挤墙里头。”方一飞表情夸张地嗔怪道。   焱一鸣长了一张会骂人,不善狡辩的嘴,末了掰不出什么像样的借口,例如:喝醉了迷迷糊糊上错床之类的。只好外强中干道:“这么憋屈还不赶紧回学校,这破床盛不下你。”   方一飞嬉笑着,“哪儿会,勉强盛下我们俩。”   “……”   这家伙还在那儿嬉皮笑脸,完全没意识到怀里的人脚趾快要绷折了。 第50章 谁是你哥?   港督中心医院。   阿跷:“护士小姐姐,这吊针还要挂几天啊?你看我这手肿得跟大馒头一样,要不直接往屁月殳上扎两针得了,一咬牙就过去了。”说着,臭不要脸地朝人家飞了一眼,那猥琐模样鬼见了都想踹两脚,如果鬼有腿的话。   才躺了两天,阿跷就跟浑身长了虱子似的刺挠得很,特别是那张嘴,大概是绑定了业绩指标,每天不调戏小护士几句就不舒坦。护士麻利地换了吊瓶,瞅都没瞅他一眼,冷着一张讨债脸,跟被迫嫁到北塞和亲的公主似的,满腹嫌弃。   “唉!这么漂亮别老板着一张脸,笑一笑嘛,运气会变好哦。”他自己心态倒是无敌好,被骗去缅北差点儿丢了小命,运气好到开了挂,一路卖乖讨好,撑到了获救那天。仗着那点儿刻在骨子里的义气和几辈子修来的缘分,愣是虎口脱险般重获新生了。   但愿吧,但愿这次是真的“重获新生”。   “跷哥,说谁运气好啊?”阿九提溜着满满一袋子水果罐头,还有些哄小孩儿的零食。   方才那小护士瞥一眼,忍不住啧了一声,“这虾条、肉脯、果冻糖的,春游呢?病人得吃有营养的,少吃零食。”   阿九一脸无辜,这货没少喝小桃送来的靓汤,架不住嘴馋得五脊六兽的,一天八百条短信轰炸他,一会儿嘴里没味儿要吃点儿鲜的;一会儿胃里空要填补些实在的;一会儿舌根发苦要含点儿甜的,真是一刻不闲着。   方一飞打圆场道:“好的,一会儿我们都瓜分了,就留几个水果罐头。”说着冲阿九使了眼色。   后者颇为拎得清,讪笑着说:“听护士姐姐的,这些破东西吃多了没好处。”边说边将一袋子零食悄悄塞到病床底下。   小护士扭脸冲方一飞微微一笑,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阿跷贼头贼脑地问:“哎,让你带的虾酱呢?”   阿九:“还虾酱呢,连小虾米都不能碰,海鲜是发物不知道吗?”   “吃一点儿怕什么,你不知道,这医院的饭菜一点儿味儿没有,油水也没有。”   此时,焱一鸣抽完烟踱进来,一开口跟枪炮似的,“再没油水,不比你被关在“猪笼”里强多了?”   阿跷换了一副苦瓜脸,“别提了,想起来就想吐,我这辈子第一次吃“猪食”,太他妈不把人当人了。”   以他的口才和渲染力,不等人问,滔滔不绝地把这一个多月的遭遇和折磨细说了N遍,恨不能再给你演一遍。细节处有无添油加醋和重点描绘已经不重要了,听得人毛骨悚然,隔壁摔断腿的病友半夜被噩梦惊醒,万幸自己不是那待宰的猪仔。   方一飞:“跷哥,看你恢复地挺快,下周应该可以出院了。”   原本他们还担心阿跷的精神状况,生怕他在罗刹国走了一遭,身心俱创,没个一年半载很难康复,现在看来是低估了跷哥的自愈力。   阿跷抻了抻胳膊,挺了挺腰,“我恨不得明天就出院,天天躺尸一样,骨头都酥了。”   焱一鸣板着脸,“谁有你骨头硬,绞肉机里滚一圈还能吃能喝的。”   “那必须的,老爹在上头罩着呢。”说罢补充一句,“这不是还有你呢吗?”阿跷露出一个难看透顶的笑,里头的苦涩不言而喻。别人可能看不出来,焱一鸣懂他,有些阴霾本就藏在影子里,时间久了便生生长在了一起,真假难辨。   阿跷冲阿九扬了扬下巴,“小九,你跟小飞一起去龙凤茶楼买两客虾饺,还有粉蒸排骨。馋死我了。”说着极不自然地眨巴着眼睛。   阿九机灵,嘴上说着虾饺不能吃,买叉烧包好了,一边拉着不明所以的方一飞往外走。   四下里就剩焱一鸣和一只病怏怏的弱鸡两厢不愿地沉默着,病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阿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焱一鸣立在床边,手里摆弄着打火机,咔嗒咔嗒的。“说吧,故意把两个小仔吱出去,想说什么?”   阿跷瞄一眼门口,做贼似的问:“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焱一鸣语气如常,“那笔账你别管了,赵姨的病拖不得,既然押金已经交了,安心等配型吧。”   “嗯,找肾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讲不好要等几个月还是一年半载的。”   “等吧,总会等到的。”焱一鸣掰了根香蕉抛给他。   又是一阵沉默,阿跷忽然想起来话没说完呢,鼓着腮帮子,嘟囔:“我刚才想说的是:小飞的事儿怎么办?”那天在旧仓库,那小疯子的话他都听见了——方一飞是个冒牌货。再看哥俩那微妙的变化,他一鼻子就闻出别扭来了,知道这件事儿假不了。   焱一鸣半根香蕉堵在嘴里,冷不丁噎得说不出话来。   “小龙,不是我说,小飞这仔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要真是衰仔就算了,一脚蹬出去得了。可这小仔不仅脑子好,这心肠跟你一样,岩浆里捞出来的,铁板都能烧熔了。”   可不是吗,两颗在烈火里淬炼过的心,早就彼此相贴,哪儿能说割开就割开。   半晌,焱一鸣终于开口,“人家是真龙,整天困在这破地方算怎么回事儿,早晚要回归自己的生活,冯大喜那儿……”这层纠葛一时半伙儿想不出好法子,为此,焱一鸣吃不好也睡不香。   “对不起!小龙……”阿跷的自责与愧疚维持了半根香蕉的咀嚼时间。一脸愧色倏地化开,话锋一转,“哎,你说小飞帮冯大喜搞投资,要是真能洗白上岸,也不是件坏事儿啊?”   这事儿不好说,就算冯大喜有心上岸,内里的沟沟壑壑很难捋平,那摊子灰产他不做,自然有人惦记着做,这“清朗”行动能清理的也不过是表面那层脏,褶皱里的污泥轻易够不着。   “你别操那闲心了,回头赵姨的摊子你得自己撑着,别整天动歪心思。”   阿跷乖乖点头,经历了这一遭,恐怕让他动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方一飞不是焱家小仔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阿九耳朵里,即便阿跷以“断子绝孙”发毒誓:自己没跟别人吐露过半个字。作为八卦中心的臭小九咋咋唬唬地将这重磅消息传到了章桃桃耳朵里,这么一宣扬,街坊四邻吃了个大瓜——认错亲了!   有那不长眼的在陈婆面前嚼舌根,差点儿被她用唾沫喷死。那些流言蜚语陈婆压根儿听不进去,到死她都相信方一飞就是她的乖仔,就算明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就算港股跌破千点;就算她家牛杂铺倒闭,小飞就是她的小飞。   说来奇怪,在外人面前谁也不提“冒牌货”这茬儿,私下里焱一鸣偶尔念叨一句:又过来干嘛?没你睡觉的地方。亏得方一飞脸皮厚,次次说,天天回,大有一副赝品上拍卖行——以假乱真的雄心与胆魄。   这天煞的雄心与胆魄在龙哥一次次半夜爬上他的床时,燃烧得愈加热烈,好像胸中沉睡的猛兽被唤醒了,虎视眈眈地守着猎物,等待一个黎明破晓将人生吞活剥了才好。   这天,方一飞从冯大喜那儿回来,焱一鸣正忙着收摊儿,“哥,我帮你。”说着抡胳膊要搭手。   焱一鸣把人挤开,不冷不热道:“行了,阿婆给你留了宵夜,厨房里。”   方一飞捧着甜汤,心想:会不会是龙哥给他留的?   焱一鸣一边盘账一边问:“冯大喜那儿怎么样?”   “很顺利,几只股票走势不错。我建议他把档口收了,回笼资金,投资国际贸易,先把这块市场占住。”   焱一鸣知道灰产这种踩红线的生意长久不了,终有一天要被时代驱逐到阴沟里,风险大不说,还损阴德,冯大喜能回头是岸倒是个明智的选择。   方一飞边吃边说:“至于夜总会嘛,只要不卖违禁品倒没多少风险,但是利润不算高,没什么意思。码头那边,以后有了资金,可以买两艘万吨级货轮,远洋运输贸易可是大买卖。”   “万吨级货轮!想什么呢,那得多少钱?”   “公司一旦上市,融资不是问题。他手里有港口,也有货船,万吨级货轮不是梦。”   方一飞太胸有成竹了,根本不像一个大学生能有的气魄,你可以说这是少年壮志,也可以说是狮子大开口。可方一飞不是一般的穷志少年,他有钻石脑,还有遗传的生意经,无论在哪儿,只要给他机会,便可以将梦想化作可触摸的蓝图。   焱一鸣:“看来,冯大喜已经被你洗脑了?”   “嗯……你要这么说也行。虽然他不懂投资,倒是挺有魄力,他答应如果我能帮他把公司做上市,同意给我股份。当然,现在谈上市还太早,我预计三到五年,必须抓住目前的窗口期,把国际通路打开。”   焱一鸣听个一知半解,然而,方一飞就是有这种能力,能让人全然相信他。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说服力,还是那股蓬勃的将才之气,不得不让人信服。   焱一鸣突然想到他那个因经济犯罪断送了前途的亲爹——方达。或许当初,他跟方一飞一样志向满满,金钱堆里泡久了,忘了初心,失了方寸,最终把自己弄进了囚笼。   焱一鸣隐隐生出一丝顾虑,缓缓道:“我不懂那些生意经,但我知道做生意没有一帆风顺的,利益诱惑太大,有时候会让人晕头转向,你……”他想告诫方一飞,不能步他爹后尘。   方一飞太聪明了,立刻明白他的担忧,笑着说:“哥,你放心,我们这是正经投资,一切按照法律法律规来,不搞非法集资、操控股市那一套,国际贸易是实打实的生意,稳得很。”   焱一鸣点点头,蓦地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下一顿,遂板着一张臭脸,“嘁!谁是你哥。”   起初被怼的时候,方一飞心里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不是滋味,听多了反倒觉得舒坦,就像一句带着牛杂味的抱怨,又臭又香。   “那……我喊你龙哥?”他试探着。   焱一鸣有些不自然地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随便。”   方一飞笑了,心头那把无形的枷锁“啪嗒”一下开了,他笃定:他还是龙哥的一飞,以另一种身份。 第51章 芝麻汤圆   又是一阵秋雨后,烦嚣中透着一丝凉意,依旧盖不住城寨夜市的如火如荼。   焱一鸣在档口忙得脸都黑了,旧铺新开以来,他挑起了店里大部分活儿。陈婆记性时好时坏,有时忙着忙着不记得手里的活儿,有一次汤料里忘记放盐,嘴里却念叨着明明放了的;算账更吃力,时常来来回回几遍都弄不清楚,只怪自己老花眼,让她歇着根本闲不住。   一个轻快的身影闪了进来,章桃桃兴冲冲地问:“龙哥,小飞哥什么时候回来?”   焱一鸣头也没抬,敷衍一句:“不知道。”   “他最近很晚才回来吗?”章桃桃神情有些失望。   “嗯,你找他有事儿?”   “哦,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好多天没见他人影,他在忙什么呀,还在做兼职吗?”这丫头脸上存不住事儿,起初担心他的男神因为身份缘故再也不回来了,还好陈婆没把人撵走,反而天天念叨他的小飞,比先前更亲近了。   “哎,帮忙看会儿摊儿,我去抽根烟。”   焱一鸣来到巷口,点上一支烟,抬眼正瞥见方一飞穿梭在人流中,即便打扮普通,鹤立鸡群的人总能让人一眼捕捉到。几乎同一时间,方一飞也看见了杵在墙角的龙哥,无论什么时候,他总能敏锐地感应到那与众不同的磁场。   他疾走几步绕开人流,带着一张意气风发的脸来到巷口,“哥,阿婆呢?”   听他喊“哥”,焱一鸣有些不自在,总会不自觉想起他不是小飞,于是故意拉开距离。   “去陪赵姨了,今天刚做了透析,身子不方便。”见他一脸堆笑,遂问:“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今天没事儿,早点儿回来帮忙。”   话没说完,就听见章桃桃冲这头喊:“龙哥,打包盒快用完了。”   焱一鸣捻灭了烟,回到铺子里继续忙。章桃桃见方一飞回来了,高兴地跟在屁月殳后头,“小飞哥,我帮你拿。”   “我来就行,女孩子家家不用干这些。”   一句话,星星眼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小脑瓜开始冒粉色泡泡——小飞哥好会照顾人!如果做男朋友的话……   “小飞哥,一会儿忙完我们去看电影吧,上次跟你说的那部大片儿前天刚上映,我同学说可好看了。”   “什么大片儿?”   章桃桃一脸期待,“你忘啦?科幻大片儿——《盗梦空间》,可火了。你不是喜欢科幻片儿吗?”其实,上映那天她已经跟同学看过一遍了,假如跟男神一块儿看,看上十遍都乐意。   方一飞瞟一眼档口的焱一鸣,故意提高音量,“好啊,等收了摊儿,我们仨一块儿去。”   章桃桃尴尬地笑了笑,且不说焱一鸣不爱看好莱坞大片,难得两个人约会,带着哥哥算怎么回事儿?   焱一鸣接话:“你俩去吧,早去早回,女孩子大半夜少在外头晃。”   他总把小桃当小孩儿,没有小孩儿爱听人训话的,感觉跟她爹似的,哪怕长了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酷帅脸,训起人来立刻化形白胡子老头,什么非分之想都灰飞烟灭了。   章桃桃眼珠子提溜转,假模假式道:“龙哥,早点儿收摊儿,一块去啊?”   “不去,没兴趣。”依旧是噎人的口气。   听他这么说,方一飞有点兴致缺缺,比起他自己出去玩儿,不如陪龙哥在牛杂铺忙来得充实。可转念一想,不如将计就计——他想看看上次焱一鸣说“你要是喜欢她,我不反对”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那我跟小桃早去早回。”说话间一直偷瞄焱一鸣的反应,龙哥忙着手里的活儿,压根儿没搭理他。   两人肩并肩出了门,焱一鸣才分出神来,长长地看了一眼那俩有说有笑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这场电影看得人云里雾里,章桃桃边看边问:“小飞哥,你说男主到底有没有从梦境里醒来?他到底有没有跟家人团聚?”   方一飞:“都有可能。”   这就是导演设计的答案——开放式结局。或许,主角已经不在乎自己是否在梦中,他更愿意相信与家人团聚的那份感情。电影也好,现实也罢,真假虚实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那份连接和感受是真实的。   回去的路上,方一飞有些沉默,“小飞哥,你在想什么?”章桃桃问。   方一飞回过神来,刚想说没什么,忽地开口道:“小桃,我不是焱一飞的事儿……”   “小飞哥,那事儿不是都过去了吗,我听九哥说都是一场误会,那会儿他们仨还去学校堵你来着,你又不是故意的。”   “其实……我是故意的。”   “……”章桃桃眨巴着大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度尴尬到连王炸气氛组担当都沉默了。   在街坊眼里,焱家白捡了一个高材生,只赚不赔,哪儿还用纠结真的假的,就当是观音娘娘给他们家降福音了。在几个小伙伴眼里,他们并不在乎方一飞到底是谁,他们就是挺喜欢这个脑瓜子好使的小仔。至于在焱一鸣心里,方一飞究竟是怎样一个位置?只是一个替身,还是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骗子,抑或是别的什么?   方一飞支支吾吾的,有件事儿他想问清楚——焱家跟章家的娃娃亲到底做不做数?都二十一世纪了,指腹为婚那一套行不通,哪怕长辈们再积极,人家女孩儿不同意也白搭。   “听阿婆说,你们小时候定过娃娃亲。”   章桃桃有些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装满粉红泡泡的脑瓜子一顿,心想:小飞哥不会是担心我跟龙哥定了娃娃亲?难道他对我……嘻嘻……心里正偷笑呢。果不其然,方一飞继续说:“我想问问,你喜欢龙哥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这招以退为进他最拿手。   章桃桃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把龙哥当哥哥看。娃娃亲这种东西是糟粕嘛,除了阿婆没人把那事儿当真。再说了,龙哥老嫌我长不大,他哪里看得上我。”这话说对了一半儿,如果告诉他娃娃亲的对象是方一飞,估计她又会说: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方一飞犹豫半刻,鼓起勇气说:“我想跟你说件事儿。”   章桃桃一双圆眼睛瞪得老大,心脏扑通扑通作怪,暗惷:天呐!这是要表白了吗,这么快!怎么办?好紧张,紧张地不能呼吸了……   方一飞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一双明眸真诚而惹人妄想,迎着章桃桃期待的目光,开口道:“其实……我不希望你们定娃娃亲。”   章桃桃双目发光,屏住呼吸,暗自嘀咕:嗯嗯,我知道了,然后呢?继续,我做好准备了。   方一飞有些羞赧道:“小桃,我拿你当妹妹,接下来我想说的算是我的隐私,我觉得对妹妹没什么好隐瞒的,你一定会理解的。”   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拿你当妹妹”?章桃桃一愣,表情跟着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没等她反应过来,方一飞继续说:“我知道,这事儿有点儿突然,你稍微做点心理建设,别吓着你。”顿了顿,他鼓足勇气说:“其实,我喜欢龙哥,我想……”   章桃桃瞳孔中的小爱心瞬间裂开,“夸嚓”碎了一地。惊呼:“什么?!”   “嘘!轻点儿。”方一飞恨不能当街捂住她的嘴。   章桃桃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等等,你再说一遍。”她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坏了,要不就是她疯了。言情剧不是这么演的,人家不都是男一号跟男二号为了女一号抢得头破血流吗?现在是什么情况,搞骨禾斗?   焱一鸣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喜欢焱一鸣。”   大惊失色之余,章桃桃不甘心地确认道:“你说你喜欢龙哥,你说的是哪种喜欢?像跷哥和九哥他们那种还是……”   “当然不是,是想定娃娃亲的那种。”方一飞的直言不讳把人弄沉默了。   “……”她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难掩惊诧。   晴天那个霹雳,炸得她外焦里嫩,幻想破灭地如此之快,都来不及悲伤。对这个年纪的小女生来说,感情本是朦胧不清的,可以是偶像剧里的长腿“欧巴”;也可以是唱跳天团里的颜值担当,邻家学霸哥哥当然也是很好的臆想对象。章桃桃怎么也没想到亲弟弟变成了假弟弟,一转眼嗑上伪骨兄弟情了,这叫她一个嗑男团cp嗑疯了人如何是好。   章桃桃咽了咽,吞下一颗破碎的心,看一眼腕间的电子表,“你没开玩笑吧?今天不是愚人节。”   方一飞笃定地点点头。   他想改变跟焱一鸣之间有些尴尬的关系,他想成为龙哥心中跟焱一飞同等重要的那个角色。他正在筹划一个更大蓝图,其中主角就是“陈婆牛杂铺”,还有“锦叔炸鸡”、“章记炒粉”、“德记卤味”等等。   “龙哥知道吗?”章桃桃问。   方一飞摇摇头。   实际上,他不能确定:试探也好,曾经逾矩的行为也好,焱一鸣到底有没有感觉,有没有怀疑过?假若他怀疑过,那现在呢,现在他怎么想?打算一直假装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方一飞犹犹豫豫的,他了解焱一鸣的脾气,就这么冒然表白肯定会被他一顿胖揍。   “我想试探试探,你可以帮我吗?”方一飞相信自己的直觉,他需要一些辅助。   嗐!不愧是芝麻汤圆儿。 第52章 它跳得好快   焱一鸣天天被绑在铺子里,身上的锐气被陈年老卤浸润了三分,只是服务态度没多少进步,有时候排队的人一多,围着档口七嘴八舌的时候,他恨不能自己是个聋子。再或几次三番看着方一飞和小桃乐呵呵地去约会的时候,恨不能自己是个瞎子,眼不见为净。   他最擅长用那铁板一块的拽酷冷脸伪装,即便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实则心里像长了毛刺儿似的,刺挠得很。   这天,章桃桃甩着膀子来了,直接忽视了瘫在躺椅里睡午觉的焱一鸣,自说自话往里头钻,旁若无人地娇喊着:“小飞哥哥……”   在二楼的方一飞大喊:“这儿呢,你上来。”   焱一鸣眯眼看着章桃桃一步三蹦地上了楼,他竖着耳朵听,上头时不时传来嬉闹声,笑声格外清亮,像那晨间的麻雀,扰得焱一鸣烦躁地啧了一声。听不清在聊什么,估计又是些狗嫌的娱乐八卦,焱一鸣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再也眯盹不着了。他一脸不爽地立在门口,顺手点上一支烟,抬头便是二楼窗户,又是一阵欢闹声,弄得他吐纳间呛了一口烟,真他妈烦!   好一会儿,楼上“休了庭”,焱一鸣停下手里的活儿,并不那么磊落地胡想一通,好多乱七八糟的画面自动跃入脑海,心道:怎么没动静了?不会在干坏事儿吧!   按理说,他一个做哥的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地窥探两个小仔谈恋爱呢?可焱一鸣大概心理有病,弄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不爽方一飞抢了自己的“娃娃亲”,还是不爽章小桃抢了他的“好弟弟”?   左右都不是什么坦荡的心思,于是他又一次不那么光明磊落地上了楼,想看看这两个小仔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他走道儿本来就轻,悄无声息地进门,贴着墙根儿挪,瞟一眼,小房间留着一道不大的缝,他蹑手蹑脚来到门边,探头看……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上下铺,好在是空的,视线转到窗边,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焱一鸣刚想凑近看,房门猝然打开,面前两个小仔直愣愣看着他。   焱一鸣吓了一跳,微微直起身子,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先发制人道:“干嘛呢?”   章桃桃一脸呆萌,“龙哥,你站门口干嘛?”   “我没干嘛,我能干嘛?”   方一飞嘴角露出一丝不单纯的笑,“我们正好要出去。”   “又要野哪儿去?”听口气得到了陈婆的真传,没事儿的都觉得像是犯了错一样。   章桃桃抢白道:“小飞哥陪我去海湾广场看路演,是你最烦的又唱又跳的男团。”说着,两只手自然地挽上了方一飞的胳膊,大有一副“这是我的人”的张狂样儿,以至于嘴角快咧到耳根了。看在焱一鸣眼里好似挑衅:怎么样?你管不着,略略略……   他没说什么,咽下一口气,侧身进了房间。   临出门,方一飞冲里屋喊了一句:“一会儿结束了,我们早点儿回来。”   人一走,焱一鸣百无聊赖地往床上一躺,兜头蒙上被子,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如潮水般袭来,他越来越难控制这种怪异的感觉。如果说那是作为哥哥的诡异占有欲,显然说不通,他曾信誓旦旦地说:“你要是喜欢她,我不反对。”可现在,两人眼看着越来越热络,越发亲昵,焱一鸣心里好端端生出一丝酸涩来,这太不和常理了。   唯一的变数是:方一飞不是他的弟弟。所以……他在嫉妒?嫉妒方一飞还是嫉妒跟他在一起的人?   时间不早了,小贩们陆陆续续收了摊儿,夜市的余温渐渐褪去,方一飞和小桃还没回来。焱一鸣心不在焉地盘账,却染上了陈婆一样的毛病,前记后忘,算到一半儿索性一甩膀子撂下了。   寻思着:看个演出不过两三个小时,就算吃个晚饭,逛会儿街,现在这个时候也该回家了。难不成……“开房”两个字刚冒出来,被自己啐了一口,他怎么老把人往那方面想,乖仔怎么可能像他这样下流。   與细   塑钢窗的影子由浅变深,漆黑楼道里声控灯忽然亮了,一道暗影出现在门缝下,焱一鸣嗖地一下从床上弹起,飞快地关上了小房间的门,“咔嗒”一拧旋扣反锁了。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一阵窸窸窣窣掏钥匙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声,他飞快躺回床上。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龙哥,你睡了吗?龙哥……”正纳闷:平时门户大敞的,今天怎么突然锁门了?什么情况?   焱一鸣晃荡着二郎腿,且等他多喊几声。   “哥……是我,醒醒,哥……”方一飞收着声儿,没敢大声喊,他很清楚龙哥的起床气有多大。   焱一鸣通常睡得死,要是叫不醒,他只好在躺椅里凑合一宿了。正想着,里头传来一句不那么烦躁的声音:“深更半夜敲敲敲。”   一开门,方一飞便知道他是故意的,那张根本没有睡意的脸即便再装得困倦、丧气,也掩盖不了他根本没睡着的事实。   焱一鸣洋装打了大大的哈欠,阴阳怪气道:“都几点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怎么突然锁门?防谁呢?”   焱一鸣一愣,心道:嘿!这小仔倒是先横起来了。他一挑眉毛,脸拉得老长,撇嘴道:“防大耗子行不行?”   方一飞噗嗤笑了,眼角带诮道:“那你得把水管封了才行,窗也得焊死。”   焱一鸣怕老鼠这事儿不好张扬,垃圾堆里打滚的小孩儿怎么还会怕这小爷爷?可惜,鼠爷爷是他龙哥的克星,一想到就汗毛直立。   焱一鸣嘶了一声,抬手薅住他脖颈,把人夹在腋窝里,气鼓鼓道:“你不就是那大耗子?大半夜在外头晃,怎么没等天亮再回来,嗯?一下午、一晚上不够你浪的是吧?干脆别回来了,以后过了十二点我就锁门,爱浪就浪个够。”   方一飞被坚实的手臂扼住了命脉,动弹不得,酸不出溜的话听得他心里反倒荡漾起来。   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双手默默环住身侧人的腰,脸颊正贴着他左胸膛的位置,除了一丝淡淡的烟味,还能听见那有力的心跳。已经是深秋了,焱一鸣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拉丝儿的筋肉被紧紧包裹出清晰的轮廓,在黄光下折叠出细腻的弧线。仿佛那皮肉下有炙人的能量,烤得方一飞面颊发烫,喉头发干,愣神间没注意到焱一鸣正斜睨着看他。   “说话,这么晚干嘛去了?”   两人谁也没打算松手,就这么个别扭的姿势坐在床边。   方一飞脑瓜子一动,反问道:“龙哥,你是担心我们,还是担心小桃?”这话问得很有技术含量,他正在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焱一鸣脱口而出,“废话!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仔别玩儿出火来。”转念一想,这种事儿吃亏的是人家姑娘,遂补磕磕巴巴道:“小桃……缺心眼儿,你可不能欺负人家。”说完,自己都觉得阿公附身了,婆婆妈妈的不知所云。   “你是怕我不负责任?”方一飞直截了当。   焱一鸣愣了愣,手臂一松,作势要把人推开,没推动。“不然呢,难道是人家拐了你?”粘在人胸口的小仔乐得一颤一颤的,终于摸清龙哥脑子里臆想到什么程度了。“哎,跟你说真的,严肃一点儿。你可别跟阿跷学,十七岁就把人家女孩儿肚子搞大了,妈的,狗东西。”实际上,他相信方一飞不可能做出这样出格且不负责任的事儿。   方一飞抬头看着龙哥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丧气样儿,顺水推舟地问:“那你有没有那个过?”   那个?!别开玩笑了,焱一鸣长这么大没偷尝过禁果。人说“饱暖思淫欲”,他的生活没有真正安定过,谈什么情说什么爱,某些想入非非的念头也仅存在于电脑硬盘里。   他眼珠子一瞪,欲言又止,遂别过脸去,没好气道:“别转移话题,现在说的是你跟小桃的事儿。”   方一飞觉得龙哥生气又强壮淡定的样子非常有趣,于是更变本加厉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嘱咐我做好安全措施啊?”他笑着问出这种话让黑脸的龙哥更焦了。   焱一鸣扭头盯着他,声量倏地收紧,语气沉沉道:“方一飞,你来真的?”   这强大的气压让方一飞一怔,那漆黑眸子里燃起烈烈火焰,里头悬着一张自以为是的乖脸。   方一飞答非所问:“你上次说的话是真心的吗?”焱一鸣目光一闪,似乎在确认他所指的是否是自己以为的。方一飞继续:“你说‘如果你喜欢她,我不反对’是真的吗?”   焱一鸣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从意外到失落,几乎没有过度。他可以断定:方一飞认真了。   他默默低下头,刚要起身,被方一飞一把按住,顺势掰过他的肩,语气强硬,“焱一鸣!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你他妈叫我说什么?操!我反不反对,你不是已经谈了,我怎么想的重要吗?”   说完,甩开膀子要出去,方一飞一步上前拉住了他,直接把人怼到门边。“重要,我想听真心话。你应该反对,你反对我就不谈,我说过我会听话的,听你的话。”方一飞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这样直捣龙潭。   这样步步紧逼的小仔很陌生,没了当弟弟的乖顺,全然一副捕猎者的姿态,这让焱一鸣瞬间慌了神,刚压下去的毛刺儿被一句话撩了起来。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的感觉随着方一飞身份的暴露而变得微妙起来。   焱一鸣不是木头,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回忆起两人曾经过分亲密的种种,不禁让他感到一丝羞赧与悸动。鬼楼被困那次,狭小逼仄的方寸间,从一阵狂乱的心跳开始;大火燃尽后的一次相拥,也绝非单纯的劫后余生;逃离白船那一夜,神志不清的他感受到身后有一个柔软的怀抱,让他身心渐渐平复。   虚虚实实的感觉缠绕成一团乱麻,让反应不及的焱一鸣猜错了方向。   见他半天不说话,方一飞托起他的脸,定定道:“我亲爱的龙哥,你还不懂吗?我早就说过,我是你的一飞,是你的。”小仔一贯温和无害的细眼里露出一道伶俐的亮光,透彻地没有半点儿遮掩,是询问是渴望。   焱一鸣双唇微启,讷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铺垫得够长了,方一飞给足他心理准备,也给足了他反刍的时间。   他拨开挡在龙哥眼角的刘海儿,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一秒……两秒……三秒……“感觉到了吗?它跳得好快,被喜欢的人这样盯着,一定会疯狂乱跳,就像刚才我在你胸口听到的一样。”   “……”   空气凝滞。两颗疯狂的心跳,你追我赶得趋同一致,最后“扑通扑通”地重叠了。紧紧相贴的胸膛灌满了没说完的话,试探、躲避,直到无力地妥协后交缠在一起,一切发生在毫秒间。一股噎得人喘不上气的香软,攻陷了焱一鸣固若金汤的铁嘴,一气儿占领了情感空白的高地,并在那儿插上一面招摇的旗帜,“呼啦呼啦”地摇曳生姿。 第53章 谁的债?   方才那一阵晕乎乎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跟喝醉了似的,不,像被灌了迷魂汤,怎么就被这家伙一两句浑话迷晕了。蓬勃的心跳尚未平复,便啸叫着四处奔逃。   焱一鸣一把薅住了忘乎所以的小仔后脖颈,闪着晶莹的嘴角紧绷着,眼神却软得能溺死人。他喉头一滚,没什么底气地责难道:“疯了?”这话在方一飞耳里就像稚拙的撒娇,没有一点火气。   方一飞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撷趣道:“原来……龙哥也没接过吻啊。”在此之前,借他十个胆儿也不敢调侃他龙哥,谁叫他挺能“蹬鼻子上脸”的,拿准了龙哥不会真的动气,揶揄起人来没大没小的。说着欠揍的话,眼里的欢喜像迷药一样弥散开来,熏得焱一鸣睁差点儿不开眼。   龙哥这点儿隐私全被小仔摸透了,男人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是,他外强中干地反驳道:“呵!就你这么烂的技术好意思说?啃牛骨也没你这么狠。”说着,舌尖顶了顶腮,刚刚纠缠时不小心被自己嗑破的地方。   方一飞顽皮地捂住自己腮帮子,眯缝着一只眼睛,龇牙咧嘴道:“哎呦……我这牙……你怎么比牛骨还硬?”那夸张的表情太讨嫌了。   “……滚!”焱一鸣噗嗤笑了。   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儿简直跟小时候的焱一飞一模一样,想到这儿他顿时收敛了嘴角,一巴掌把人拍开,川剧变脸也没他这么浑然天成。自顾自往床上一躺,翻身面壁去了。   方一飞默默在他身后躺下,胳膊轻轻环上他的腰,温热的气息在耳后徐徐撩开,“龙哥,你是不是等了我一晚上?”焱一鸣装睡,不搭理他。方一飞自言自语:“我答应你,以后不会超过十点,晚一分钟,你可以罚我。”   焱一鸣倏地睁眼,偏了偏脑袋说:“怎么罚?”   想了想,方一飞故作天真道:“罚我跟你挤一张床,或者给你‘咬’一口,多‘咬’几口也行。”天知道他笑得多得意。   焱一鸣不轻不重地怼了他一下,“衰仔!晚上是不是喝假酒了?没一句正经的。”   方一飞额头抵在龙哥背后,腻着声儿解释:“没有,喝了一鼻子消毒水。”   焱一鸣耳根子一凛,诧异:好端端的哪儿来的消毒水?   方一飞继续说:“下午看完演出,我们去吃了韩国料理,小桃最喜欢辣炒年糕,吃了一大盘。逛街的时候看到一家新开的土耳其冰激凌,排了半个多小时队,刚吃完准备回家,她突然肚子疼,疼得满头大汗,脸都白了,我赶紧送她去医院。急性肠胃炎,医生开了三瓶点滴,挂完差不多四个小时,就搞到这么晚了。”说着微微叹了口气,小猫似的在大青龙背上蹭了蹭,像在讨安慰。   原来这么回事儿,焱一鸣放下心来,转念不冷不热道:“人怎么样了?”   “没事儿了。一定是那冰激凌闹的,一会儿辣的,一会儿冰的,肠胃受刺激了。”   “都什么天气了还吃冰激凌,活该!”焱一鸣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带着些许委屈的声音嘟囔着:“别生气了,是我疏忽了,没顾上跟你说一声,害你等到后半夜,以后不会了。”讨饶也好,卖惨也罢,是关系进化的好手段,聪明的人从不拘泥于通过示弱来拿捏主导权。   “谁等你了?”比牛骨还硬的龙哥口是心非地很明显。   “以后别锁门了好吗?不然,我又得像上次一样在外头裹一宿,搞不好又落枕。”话音可怜地像被遗弃的小猫。   方一飞一直在适应环境,适应与他格格不入的城寨生活,适应这帮与他性格迥然的小混混。他适应得很好,他用心对待每一个人,从不因为认知的差异而瞧不起谁。   焱一鸣不说话,心里早就软成一滩了。沉默片刻,他话风一转,“哎,有个问题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了卖手机留在城寨,既然手机都出了,为什么还留在这儿?这破地方连老鼠都嫌油烟味儿大。”   “因为……还有‘债’没还呢。”方一飞喃喃道。   焱一鸣不解,“谁的债?”   身后的呼吸越来越沉,转眼间,方一飞已经悄悄睡去。焱一鸣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偏头看着疲惫的小仔,一股莫名的疼惜油然而生,与此同时觉得自己真好笑。   一夜无梦,晨间的嘈杂声没能吵醒相拥而眠的人。   直到中午,一个不速之客忽然破门而入,撞见硕大的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的诡异一幕,阿九当场傻眼,反应过来时转身要逃,被身后“砰”的一声闷响吓得停住了脚步。   一翻身,方一飞不出意外地滚到了地上,这次砸到左半边屁月殳,疼得他直皱眉。   阿九一脸唯恐被灭口的仓皇表情,磕磕巴巴道:“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突然想起来……煤气没关,对对对……先撤啦,你们继续,继续。”   “站住。”那是焱一鸣困倦、沙哑的声音,铁链般拴住了落荒而逃的家伙。   阿九瞥一眼两人,好在没有衣衫不整,他嘿嘿一笑,“大中午的,你俩还没起呢?”潜台词是:昨晚干到几点?累成这样儿。   焱一鸣揉了揉眼皮,斜一眼摔懵了的小仔,阿九立刻反应过来,两步上前把人扶了起来。方一飞睡眼惺忪地问:“九哥,你怎么进来的?”   阿九还纳闷呢,“就这么进来啦,我正要敲门,一看门没锁。”   两只困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咯噔一下,往常没什么顾忌,这会儿怎么有点儿心虚了呢?   阿九察言观色,笑嘻嘻道:“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保证,发誓……要是有第四个人知道,我这辈子发不了财。”   睡佛似的焱一鸣一手撑着脑袋,眯缝着无精打采的眸子,懒懒盯着他,一扬下巴示意他靠近。阿九挪到床边,瞟一眼方一飞,错神间,冷不防被焱一鸣一把拽倒在床上,顺势一骨碌跨了上去。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阴测测道:“搞得好像你不是大喇叭就能发财一样。你倒是说说看到什么了?让我听听你这‘八卦’值不值钱。”   焱一鸣太了解这个“大喇叭”了,生怕他添油加醋地胡编乱造一通,不给他点下马威不行。   阿九挣扎着,冲着没事儿人似的方一飞大喊:“喂!小飞、大学霸,见死不救非君子……”   这时候来文邹邹那一套不管用,焱一鸣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热心市民,晓之以理行不通。   他一只胳膊勾着人脖颈,一条腿死死压在人身上,一招擒拿把人蹂躏地喘不上气。没一会儿,阿九在大青龙惨无人道的折磨下扭成了蛆,并发誓:要是出去乱传,死全家。然而,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了。   换完衣服的方一飞从卫生间出来,见两人滚成一团,笑着摇摇头,说:“床快散架了。”   大青龙收起利爪,趁阿九起身时,一脚踹在他屁月殳上,嗤声道:“说吧,干嘛来了?”   阿九动作快,一个挺身将自己弹出去一米远,侃侃挨着不重的一脚。他撇了撇嘴,“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找小飞。”说着格外殷勤地围着方一飞打转,兴奋地说:“小飞,上次你推荐我买的那支原始股涨了,一路涨了这么多。”边说手里比划着“十”。“照这个势头走,下周估计能翻一番了,太牛了!”   方一飞似乎并不惊讶,“正常,原始股行情都不差,何况新能源产业眼下是大热板块,未来十年将步入高速发展期,值得长期持有。”   阿九一知半解,一脸痴相,“什么‘新能源’、‘稀有矿’我不懂啦,你说看涨我就信你。哎,你说涨到多少能抛啊?”   “不急,我觉得至少还能翻两倍,到时候你把本金先撤出来,剩下的再看看,一旦大盘有下滑趋势,立马全抛。”阿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方一飞拍拍他,“安拉,到时候我会提醒你的。”   阿九嘴角压不住,翘起二郎腿,憧憬起来,“等我存够钱,先去东南亚旅游,接着去欧洲、非洲,看动物大迁徙,去澳洲看袋鼠和考拉。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南极看极光,打卡‘末日种子库’,见证人类最后的希望。”   方一飞惊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是‘挪威的斯瓦尔巴种子库’吧,那在地球的另一端——北极。”   一旁闭目假寐的焱一鸣毫无人性地笑出了声,声音发颤,“……人类最后的希望,就是把‘你’冰冻到种子库里当肥料。你以为地球毁灭那天人类能创造奇迹?别天真了。”   阿九可不想跟他掰扯什么“世界末日”,他这辈子还没活够呢,哪儿有空操心几万年乃至几千万年后的事儿。他只想有生之年潇洒走一回,如果能跟爱人一块儿走一段,也算祖上积德。   见他咯咯地没完,阿九偷偷白了一眼,遂转向另一边,尴尬地笑了笑,“是吗?哈哈哈……总之,有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才不要一辈子困在这破地方。”很快,美好的憧憬盖过了尴尬,变得触手可及似的。   忽然,他想到什么,不解道:“小飞,你说你脑子这么好,那会儿干嘛费劲吧啦地做兼职,当家教、卖手机才赚几个钱,跟炒股能比吗?你这不是拿着金刚钻做木工活儿吗,浪费!”   这个问题焱一鸣也很好奇,但凡方一飞想轻松赚钱,绝对用不着靠体力。当然,家教也好,翻译也罢,哪怕是卖手机都算不上什么体力活儿,只是比起炒股,做期货等等,算是‘一份劳动一份收获’的活计,没多大利润可言。金融投资就不一样了,收益率能高到你做梦都能笑出来的程度,自然,风险也大到足能摧毁一个家庭,甚至是一个人后半生的程度。   当初,方一飞的首要目的是生存,他想方设法要的是稳固的、可估量的生存资本,那就是“一份劳动一份收获”,脚踏实地的工作,而非与资本博弈的金融投资。何况,他哪儿来可以博弈的资本?更不能承受万一失败的后果,这一点他是绝对理智的,也是他那个经济犯老爸——方达,给他上的最切实的一课。   之后的一系列“冒进投资”都基于冯大喜这个大树,就当自己做一份社会实践,反正将来跻身于职业投资人的行列,他早晚要染指资本,利用规则,借资本的力量攫取超级利益。何不借此机会,为将来谋划一番,不但为自己,也为他们的将来。 第54章 第一次约会   阿九对方一飞的解释不敢苟同,在他看来,此人完全不尊重自己那颗钻石脑袋,非要大材小用,没苦硬吃。他无法理解“冒进投资”怎么了?哪有人嫌赚钱太多太快的,就算有风险,总比在破巷子里被人撵着跑强,也比差点儿沉尸海湾强得多。尝到甜头的他认定方一飞能将他带上财富自由的康庄大道,距离“人类最后的希望”越来越近了。   比起阿九的雄心壮志,焱一鸣对此反应平淡,他习惯了打安全牌,或根本没想加入“赌局”。动荡中成长起来的人害怕打破现状,害怕失去稳定和平衡,直到现实逼着他改变,推着他往前走。即使手里攥着一副烂牌,凭龙哥的行动力和不服输的牛脾气,一定能干出点名堂来。守住“陈婆牛杂铺”,除此之外,是否还能做点别的?市场经济已经不是过去那种“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了,好东西需要被市场验证,需要平台,更需要资本的推波助澜。   最重要的是,方一飞除了会看K线图和报表,还能洞穿人坚硬外壳下的本色,他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可能性,并在那广阔蓝图的中心看到了一条腾飞的巨龙,而他就是载着巨龙飞驰的云与风。   直到年关将至,民生新闻爆了一则让旧城区居民们集体哗然的消息——为肃整港督国际大都市的美好形象,加快旧城整改方案的落实,以樊笼城寨为核心的城南老区全面禁止街边摆摊,加强沿街商户管理与抽查。此决议由港督管理委员会近九成赞同票一致通过,并由城南区管理局督办,各区域警察局配合。所谓配合实际上就是拿着皮鞭赶牛,至于这几条街几十上百的摊贩何去何从?指导文件并未提及。   繁荣了几十年的夜市一条街,年后将成为历史。   锦叔:“喂!新闻看了没?这帮吃公粮的没人性呐,说取缔就取缔,这多人靠摆摊吃饭的嘛,这么一搞要死人的。”   章伯:“四五月份的时候不是也叫过一阵子吗,管理局那边收了不少好处,事情拖了大半年,看来这回来真的。”   阿德:“那怎么办?不摆摊哪里租得起铺子。呐,隔壁街我朋友的铺子上个月租金又涨了10%,还不算工商管理费,消防费用,还有人工、水电,这生意没法儿做。”   陈婆呼出一口烟,手里的牌悬在半空,一时间忘了该出哪张。   这个鱼雷般的噩耗在城寨炸开了,几乎没人赞同上头的决定。不摆摊儿行啊,起码给他们一个生计,一条活路。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像陈婆、章伯一样,干了一辈子的小吃摊儿,压根儿没有退路,这么一来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   方一飞也听说了这个坏消息,第一反应是:比他预想的快。他原本以为整改是一个系统性的政策,起码需要想明白如何安置无业的民众,而不是一把大刀抡下去,断了人赖以生存的路。这条不起眼的老街养活了多少家庭,城寨祖辈、父辈在这里做买卖的又有多少人,一夜间都将彻夜难眠。   电视里正在重播民生新闻,焱一鸣铁板一块的脸上浮上一丝愁容,他愁的不单是牛杂铺。“陈婆牛杂铺”好在有沿街的门头,就是空间太小,里头摆不开桌椅,沿街支两个小桌,很多店铺都是这么干的。可是锦叔、章伯他们没有门头,炸串儿和炒粉摊儿必定没有生机,还有很多跟他们一样的小摊儿,这些人比焱一鸣还要愁。   方一飞瞅一眼滚动着工作人员表的电视屏幕,拍了拍他硬梆梆的肩脊,说:“想什么呢?”   焱一鸣默不作声地换了台,圣诞欢歌“叮叮当当”地响起,原来,马上要圣诞节了,港督的圣诞很有节日气氛,不亚于新年。两人肩并肩挨着,屏幕里欢闹的主题广告照得他们面色缤纷。   方一飞蓦地开口:“龙哥,圣诞节我们去约会吧。”焱一鸣正出神呢,见他没反应,方一飞提高了音量:“焱一鸣!圣诞节去约会啊。”说话时,黑眼珠里折射出炫彩荧光。   焱一鸣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时扭头看他,眼中有了情绪,呵道:“衰仔,一天天没大没小的。现在哥都不叫了,要造反啊你?”   现在的小仔对这种程度的恐吓早已免疫了,反而觉得亲切。方一飞掰过他的脸,认真地重复道:“听见我说的没?我说:我们去约会。”   焱一鸣眸光一闪,佯装不耐烦地摆摆手,“听见了听见了,真烦人。”   方一飞大喜,拽着人胳膊叨叨:“那……烛光晚餐怎么样?我俩还没单独出去玩儿过呢。”说着一双委屈的狗狗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焱一鸣被盯地有些不好意思,故作姿态道:“嘁!怎么没有,不是天天在一起?”   “小狗”下巴支在他肩头,央求似的,“是天天在一起,可是就跟室友一样,我们寝室都没有上下铺。”方一飞真想把那上下铺扔了,换一个正经能躺两个人的床,龙哥也不用梦游的时候冒险爬床了,随时能把他这个“抱枕”揽在怀里。   天天在人家上头睡着,关系却停留在上次那个横冲直撞的吻,怎么可能不蠢蠢欲动。他一度怀疑焱一鸣真的嫌弃他,以至于他想要靠近的时候,龙哥总是找各种借口拉开距离,这让他感到一丝丝挫败。   焱一鸣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嫌弃就回学校去,没绑着你。”他有个毛病,情绪低落的时候说话总是不那么中听。   方一飞垂下眼睛,可怜兮兮地说:“不是说了不提这个吗。我怎么舍得不回来,嗯?”   眼巴巴的样儿看得焱一鸣心头一软,他无奈摇摇头,轻叹一口气,“要不圣诞节休息一天?”   小吃儿摊儿一般没有休息日,越是节假日生意越好,通常也就小年夜、大年初一休息。   方一飞簌簌点头,高兴地像个孩子,脑海立刻浮现出一套约会流程,即便那是一套烂俗的公式,对他来说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次约会。为此,阿宽献出了他的影城vip卡、米其林vip卡以及酒店vip卡,以此助兄弟一卡之力,并能“初战告捷”。   “初战”如何打,怎么能压倒性胜利?方一飞没敢深想,却忍不住憧憬,大不了到时候撒泼、耍赖、装可怜,反正焱一鸣答应了,总该有心里准备的吧。   阿宽:“喂!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嗯,电影票买好了,餐厅也预定了,礼物嘛我还在想,你说送什么好?”   “最好是天天用得着的,或者天天戴身上的,叫他一看见就想起你。”   绞尽脑汁,除了首饰能天天戴,其他没什么适合龙哥的,于是,他拉着“审美一流”的阿九去逛街,毕竟人家从小混一块儿,审美这一点没差到哪儿去。   平时买惯了地摊儿货的阿九可算逮着机会逛一逛品牌店,兴奋劲儿比自己买东西还高涨。“哎,你看那个怎么样?”说着他指了指展示柜里一条不俗的银质手链,冲柜姐说:“麻烦你,看一下这个。”   要说他眼尖,这条复古银质手链挺别致,十字鸢尾花设计很有辨识度,扣头是形似龙形的S锁扣,整体看粗中有细,很有质感。   一看价格:18500人民币!   阿九眼珠子瞪老大,揉了揉鼻子,拿腔拿调的,“还行吧,就是……看起来不够霸气。”   柜姐上下打量一番,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这是经典款,低调中不失个性。”   “还有没有别的推荐,素一点的。”   柜姐撇了撇嘴,随手拿了一款更浮夸的,“这款非常重工,全港督只有三条,价格也会高一点。”   瞅一眼,嚯!32800人民币!这可不是金子,是银子。夜市小摊儿卖99一条,好一点儿的199、299,顶到天儿,古着店里摆在丝绒布上卖你个599、699。奢牌打上logo,直接赚你几十倍,你还得夸人家设计强、工艺棒,品牌调性好,不然如何哄骗自己花的真金白银值得呢?   阿九咽了咽,轻咳一声,朗声道:“这也太花哨了,不适合平时戴,是吧小飞?”说着朝方一飞使了个眼色,脚尖已经转向一侧,准备识趣儿地溜了。   盯着第一眼看中的那条手链,方一飞犹豫了两秒,说:“我想试试刚才那条。”   柜姐估摸着这两个屌丝肯定买不起,看在没客人的份上还是得服务,她皮笑肉不笑地帮他戴上。果然贵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越看越好看,龙哥戴上一定更酷。只是这价格……   方一飞抠门儿惯了,这次他决定大出血一回,一咬牙一跺脚,“那就要这条吧,麻烦帮我包起来。”末了,不忘补充一句:“包漂亮一点,送人的。”   一旁的阿九才反应过来,刚想拦下冲动变冲头的小仔,人家已经转身刷卡去了。   好家伙!要么不出手,一出手还挺阔气。当初连一碗刨冰钱都肉疼得要命,给龙哥买礼物,一万多钱说刷卡就刷卡。焱一鸣要是知道他花这么多钱买了这么件中看不中用的东西,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一出店门,阿九凑到他耳边大惊小怪道:“我去,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方一飞笑笑说:“赚的,不然我天天盯着大盘干什么?”   “靠!你投了多少?赚了多少?跟我说说呗,都是自己人,别这么神秘……”方一飞死活不肯说,急得阿九上蹿下跳。   如此一来,阿九更加坚信:投资才是发家致富的捷径,什么六合彩,跑马都不靠谱。 第55章 圣诞快乐   圣诞节正好是周五,港督大学非常人性化地放一天假,这里有上百号国际学生,圣诞节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免不了好好庆祝一番。   阿阮:“阿飞,晚上国际部圣诞节party你真不去?”   “我有约了,你们玩儿得开心。”   “有约了!跟谁?”   阿宽挑眉道:“还能有谁,他那亲爱的龙哥咯。”   阿阮一脸鄙夷,“你不是天天回城寨吗,还腻不够呢?”   “能一样吗,约会是约会。”方一飞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战服”,一脸春风得意。   阿宽跟看傻子似的,大咧咧道:“我说你都照了八百回了,能照出花儿来?”   方一飞对着盥洗室的半身镜照了又照,不行,又退后两步,踮着脚看了又看,对阿九给他的搭配建议颇为满意。圆领白T恤,浅色休闲西装,黑色直筒休闲裤,比平时不修边幅时成熟、儒雅了不少,颇有一副硅谷精英气质。   阿阮瞥了他一眼,略带嘲讽,“人家说‘女为悦己者容’,没想到你闷骚起来不输阿锋啊!”   阿宽应和,“我们小飞飞开窍啦,人靠衣装嘛,不过……你确定你家那位不会穿着破洞牛仔裤跟你去吃米其林?”不用猜,这点毫无悬念。   两人约在K11门口碰头,方一飞早到了,看看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昨天他就兴奋地睡不着,路上看着一对对甜蜜的情侣擦肩而过,美好、幸福的氛围让人忍不住期待。   “叮叮当当”的欢乐颂歌不断循环,广场中央的巨型圣诞树挂满了璀璨星光,视线随着星链望去,朦胧柔光后走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龙哥一袭黑色西装,即便偏大半码,依旧被宽肩撑得廓形笔挺,好在不是正统西装款式,反倒透着几分慵懒,配上他不经意间垂落的半长刘海儿,整个人不羁中带着些许浪漫。   “愣什么呢?”焱一鸣双手插兜,一贯冷着脸。   方一飞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一番,不免惊讶,“龙哥,这身衣服……”   他太了解焱一鸣了,衣柜里没什么正经衣服,小混混哪里需要正经衣服。想来,他那粗线条的脑子,不可能为了跟他约会特地整一套行头,这很不像龙哥的风格。   “怎么了?这衣服不行?”焱一鸣低头看看自己,又从玻璃反光中看一眼陌生的自己,心想:还行啊。臭小九替他借的,虽说是道具组的衣服,看着也没有很差吧?   “不不不,挺好的。”遂绽出一个笑,不知道该怎么夸,任他嘴再甜,还是会一瞬间卡壳。   衣服不是重点,而是龙哥为了他们的第一次约会特意准备了一身行头,这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方一飞特地挑了一家法餐米其林,烛光、香槟,钢琴曲,很适合聊点儿“深入浅出”的问题。然而,焱一鸣没给他谈心的机会,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凌晨又梦游跑去天台,上午补了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没顾上吃饭,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方一飞:“龙哥你看,这里可以俯览整个港督夜景。”   “嗯。”   焱一鸣一门心思享受美食,哪儿顾得上欣赏港督的夜景,在他看来这夜景比起城寨天台望出去的又有什么差别?差别在于这一桌摆盘精致却不怎么热乎的漂亮餐;在于这低调奢华的装潢;还是招手即来的专业服务?当然不止这些,“天差地别”这个词说的就是两者的差距。   见龙哥大刀阔斧的样子,方一飞觉得这家餐厅选对了,“一会儿我们去看电影,票我已经买好了,喜剧片儿,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   焱一鸣觉得除了星爷的片子,大部分所谓的喜剧片只是闹剧一场,喜得不突然,喜得不极致,喜得那样波澜不惊。很多时候都没他们几个插科打诨来得有笑料,喜剧嘛,需要生活托底,才能笑中有泪。   方一飞一扬手又加了份羊排,焱一鸣不负所望地吃完了。迎着小仔满意的笑容,他不咸不淡地来一句:“米其林也就那样儿。”   “……”   烛光晚餐是浪漫的,只是不知道缺根筋的龙哥有没有体会到这份生涩的浪漫。   照阿宽的经验,电影票他买了最后排的角落位置,没人经过没人注意,昏暗一片的环境下,自然而然……方一飞咬着唇,时不时瞅一眼身旁的人,心里乱七八糟的,比那无厘头的剧情还要摸不着头脑。   只觉得耳边有一只八哥嘎嘎地乐,没想到焱一鸣笑点这么低。方一飞琢磨:失策!不该看喜剧的,这氛围什么都干不了。他瞄一眼身侧,悄悄接过龙哥手里的饮料,假装喝一口放到一边。瞅准时机,贼兮兮地伸手,刚要抓到对方的手,突然爆发一阵哄笑,焱一鸣乐得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吓得方一飞一缩。   图谋不轨的小仔默默收回了手,尴尬地挠挠头。   总之,方一飞全程没笑出来,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儿,他预想的暧昧气氛呢?牵牵手、搂搂腰呢?更别提亲亲小嘴儿了,唉!他开始怀疑所谓的“约会攻略”相当不靠谱。   散场后,两人随着人流来到海湾广场,人们陆陆续续聚集起来,等待身后的大钟敲响圣诞倒计时的那一刻。   方一飞:“龙哥,你之前有没有来广场跨年?”他刚问完,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节日铺子里尤其忙碌,焱一鸣哪有空跟一帮“傻子”,在广场上盯着老掉牙的大钟倒计时。   果不其然,焱一鸣嗤笑一声,“哼!都闲得慌,人挤人,傻子才来跨年。”   方一飞眼珠子一转,说:“你不觉得混在一群‘傻子’里,显得自己一点儿也不傻吗?”   焱一鸣撞了他一下,笑道:“大傻子才陪你这个小傻子来这儿看人头。”   人群越聚越多,直到沿岸聚集了密密麻麻一片,大伙儿几乎摩肩接踵般矗立在原地,焱一鸣本能地立在方一飞身后,以防突然有人拥挤,他好撑在小仔身后。   见身边露出空隙,方一飞一把将龙哥拉到身旁,顺势揽上他的肩头。一张拙朴、纯真的脸笑得那样欢喜,不参一点杂质。昂头望向前方超大LED屏,倒计时开始滚动,和着周遭人们的呐喊声:“5、4、3、2、1……”   “Merry Christmas!”   方一飞猝不及防地在身旁的人脸颊落下一个吻,他眼含蜜意道:“焱一鸣,圣诞快乐!”   焱一鸣一证,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没人在意他们,实际上,遍地都是像他们这样相拥的人。欢聚的节日里感受彼此的陪伴,享受当下的美好时刻,为爱人献上一句简单的祝福,乐声中漫溢着幸福的味道,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   焱一鸣嘴角微微上扬,“圣诞快乐!小飞。” 第56章 豪华景观大床房   钟声悠扬中迎来了改变与发展的一年。   当满腹担忧与满眼期冀的两人肩并肩望向璀璨生辉的海湾,仿佛这里是整个港督的舞台中心,周遭的嘈杂被异样的光圈摒弃在外,仿若一个结界,圈出独属于他们自己的两人世界。   夜风带着些许咸涩,裹着一只氢气球撞上了焱一鸣,他一把抓住细绳,左右四顾不知是谁丢的。他脑瓜子一抽,把那印着飞天小女警的粉色爱心气球戳到方一飞面前,“给,礼物。”   臭不要脸地说“礼物”两字的时候竟那样理直气壮,得意洋洋。   方一飞呆了两秒,接过凭空飞来的“礼物”,配合着演起来,他笑逐颜开道:“原来龙哥安排了这么一出,我还想要月亮,快变一个。”   焱一鸣一手蒙上小仔的眼睛,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说:“睁眼。”   一幅夸张的鬼脸逗得方一飞喷笑出来,他从没见龙哥这么搞笑过,平日里除了臭脸就是瞪着眼睛要吃人的样子,没想到还玩儿扮鬼脸这么幼稚的事儿。   方一飞咯咯直乐,“什么啊?我要的是月亮,你这是猪。”   “要月亮干吗,能吃还是能用?”   小仔露出不甘的表情,“不能吃也不能用,就是想要,不然……星星也行。”   “那简单,你别躲,一拳就能见到星星。”   “……”   唉!龙哥啊龙哥,简直就是浪漫终结者,方一飞彻底认输了。   粉色气球后满脸羞赧的小仔支支吾吾,“龙哥……晚上我们不回家了吧?”   “啊?”焱一鸣显然没领会他的意思,臭小九没跟他透露什么消息,或是方一飞故意没跟阿九说约会流程,生怕“大喇叭”把不住门儿。   他指指身后高耸的宝格丽酒店,难掩兴奋,“我定了房间,挺不错的,要不……”   “这儿?”焱一鸣嘬着腮,仰头看那笔挺、摩登的摩天大楼,寻思:这趾高气扬的地方不得二千块一晚?傻子才花那冤枉钱。   “嗯,难得一次,就当体验一下。”原本阿宽借他的是世纪酒店会员卡,虽比不上奢牌五星级酒店,设施、服务也很到位。可方一飞觉得第一次不能太随便,必须给龙哥最好的体验,酒店也要选奢华的。   龙哥眼里写着“囊中羞涩”四个字,他轻咳一声说:“带钱了吗?别进去了出不来。”   方一飞笑了,“放心吧,不会把你留下来刷盘子的。”   见他一脸期待,焱一鸣不好扫兴,估摸着卡里的钱,应该差不多吧。   果然,五星级酒店的质感不同凡响,一踏入便给人一种尊贵感,奢华的设计与陈设;格调拉满的轻音乐;淡雅、独特的香氛瞬间让人放松下来。   前台接待笑盈盈道:“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你好!有预约,方一飞。”   “好的,请稍等!”女接待全程保持着亲切笑容,“方先生,您预定的是豪华景观大床房,请出示一下您的证件,我帮您办理入住。”   大床房!一旁的焱一鸣愣了愣,很快被投来礼貌微笑的女接待示意登记,丝毫没注意到专业微笑背后那一点点难以察觉的细微异样。   女接待:“您的房间在21楼,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们,电梯在您的右手边,祝两位入住愉快!”最后一句加重了音调,看似司空见惯的话术配上耐人寻味的眼神,似乎透着点不可明说的了然。   望着节节攀升的电梯指示灯,两人都没说话,无聊的时候焱一鸣习惯性想吹口哨,刚嘟嘴猛然觉得不合时宜,遂尴尬地抿了抿唇。“哎,这酒店生意这么好吗?”方一飞正游神,焱一鸣怼了他一下,“问你呢,标间没了?”   方一飞磕磕巴巴道:“不是,我特意订了大床房。”说着悄悄瞥一眼龙哥。   焱一鸣淡淡应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豪华观景房果然气派,大面落地玻璃窗,无敌海景一览无余,超大双人床快赶上城寨一间小房间那么大,卫生间更是大得离谱。焱一鸣从没见过能在里面跳双人舞的卫生间,“嚯!这大浴缸能塞三四个人吧。”   “你不会想让跷哥、九哥一块儿泡澡、打牌吧?”方一飞调侃道。   “嗯?好主意!”焱一鸣靠在盥洗台前,长腿交叉着支出去老远,佯装掏出手机要打电话。“喂……”音调随着挑衅的眼神飞扬起半个音节,被飞来的小仔一把夺过了手机。   方一飞囧着眉,一张帅脸苦哈哈道:“别呀,大半夜的打什么牌。”   焱一鸣还在逗他,“怕什么,反正床这么大,不够还有沙发呢。”   方一飞急了,“今天是两个人的约会,你叫上他们算怎么回事儿?”   焱一鸣压不住嘴角偷笑着,一甩膀子脱了外套,瞟一眼落地窗前的大浴缸,说:“放水,边喝边泡才爽。”说着踱步来到迷你吧前,扫一眼各色花里胡哨的洋酒,问:“这些免费吗?”   屁颠屁颠去放水的方一飞竭力控制着激动的心,一边说:“当然免费,你想喝什么,我打电话订。”   “不用,这么多免费的不喝,花那冤枉钱干嘛。”他拿起两瓶全是英文的看看了,一个字儿看不懂,随手开了一瓶蒙头喝了一大口,看着不像什么烈酒,一入口辣得他天灵盖发麻。“我去!这酒挺劲儿。”   方一飞接过他手里的酒,笑着说:“加点冰才好喝。”他取出冰块丢进水晶杯,倒了小半杯递给龙哥。“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焱一鸣缓缓点头,“嗯,还行。”说着还行,又一口闷了,接连喝了三杯,方一飞不给他倒了。焱一鸣晃晃空酒杯,“怎么了?”   “缓缓,别喝这么快。”方一飞可不愿龙哥把自己灌醉,辜负了他准备的“豪华大床房”。   焱一鸣一把勾住小仔的脖颈,一脸坏笑道:“走,边泡澡边喝。”他吹着哨揽着人往浴室走,小仔满脑子风月的时候,焱一鸣一抻胳膊脱了上衣,露出一片青龙纹身。   也不知是窃喜还是紧张,方一飞忍不住暗想:一块儿泡澡!他预想中可没这个环节。   焱一鸣麻利地褪去了最后一点遮羞布,一步跨进浴缸,手里还拿着他的酒杯。他斜睨了方一眼,扬了扬下巴,“进来啊。”   方一飞咽了一口酒,脑中的雪花一点点落净,浮现出模模糊糊的“画面”。   焱一鸣闭目昂头,享受着温热,一幅懒洋洋的姿态。方一飞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躺下,视线不由得滑向某处,神经敏感地一跳一跳。龙哥大咧咧惯了,从来不遮不掩,小仔也不是第一次看,甚至还……   半晌,方一飞轻轻唤他,“龙哥,睡着了?”见他没反应,试着慢慢挪到他身边。   威士忌劲儿大,加上热水温着,红晕很快爬上了他的脸颊,映着灰蓝色的玻璃窗,幽暗中透着一股摄人的魅惑来。方一飞痴痴地欣赏蔚蓝丝绒下的帅脸,明明很正气却总是拽不拉几的脸;明明比电影明星还要深刻却不爱笑的脸,这样一张帅脸骂人都难听不到哪儿去。   方一飞轻轻撩开挡在他眼角的刘海儿,凑近打量那拔地而起的山根,微张着的薄唇,一股强烈的冲动如火苗般越窜越高。刚想亲上去,疑似躺尸的焱一鸣猛地浑身一颤,似从梦中惊醒,恍惚地看着近侧的小仔。   方一飞搂着他肩头,柔声问:“睡着了?”   焱一鸣重重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表情邪邪地勾起唇角,“干嘛呢?”   小仔毕竟是小仔,总不能老用撒娇耍赖那一套,此刻,面对龙哥,他需要鼓起十分的勇气。“我……我想……”   见他吞吞吐吐的,焱一鸣掐着他的脸颊,说:“又是吃大餐,又是看电影,还开了一间带大浴缸的房间,你说你想干嘛?”龙哥的眼睛里藏了能剜人心的刀,搅得小仔心绪大乱。   方一飞的脸瞬间滚烫,嗫嚅道:“你不想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过个节。”小仔很会以退为进那一套。   没曾想龙哥当真了,他吞了一口酒,深深呼出一口气,拍拍小仔的脑袋,笑笑说:“就这么躺着真舒服。”说完,视线转向窗外,俯览璀璨如星的港督。   焱一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这片坐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海湾、海港大桥、兰樽体育馆、城寨夜市,从高处看明明更清晰,却有点陌生。距离,因为这居高临下的距离,反倒失去了亲近感。   他微眯起眼睛,指着钢铁丛林中一片黑压压的豆腐块说:“你看,城寨就那么点儿大,夜市一条街这么看着不过一扎宽,明年这条街也该暗了,连一扎都看不见。”边说边张开手比划着那一片烦嚣中的破败。   追随那迷茫的眼神望去,那片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晦暗就像一个补丁,乍眼、丑陋,国际大都市不该有这样鄙陋的地方。   方一飞意识到:龙哥的身体是放松的,心里根本没有放松过,他在想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懂。   “市容整顿势在必行,根基动不了,只能做做表面功夫。”这话不算安慰,听着有点消极,方一飞很少说这些政治不正确的话。   焱一鸣冷哼一声:“几十年的老街说整顿就整顿,到底是整顿市容还是整顿人?”   方一飞很清楚,问题不在于整顿旧街本身,问题在于这些老街坊的生计问题。如果有个正规的地方容纳他们做小食,有人流,投入又不会太大,那才是解决根本问题。   “兰樽体育馆后头的港督百货明年差不多要竣工了。”   焱一鸣不关心这些,懒懒应一句:“嗯嗯,怎么了?”   “我听说年后开始招商,如果能把‘大食代’的招商拿下,城寨八成的小食可以入驻商场,不用担心风吹日晒,稳定又安全,你说呢?”   焱一鸣扭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接着嗤笑道:“哪儿那么容易,商场租金成本要多少?水电费、管理、消防检查一样都不能少,章伯他们哪里弄得来这些。”   “这些就是管理公司要做的事儿了,他们负责自己手里的东西,管理和统筹,包括与商场对接工作都由承包商,也就是管理公司来做。成本自然比摆摊儿高一些,但人流不会少,价格上去了利润自然也上去了,最主要的是稳定、安全。”   “就算你说的可行,那也得招商公司看得上这些街头小食,咱们又不是连锁品牌。”   “连锁品牌可以有,咱也可以自己做品牌,比如‘陈婆牛杂’,把章伯的炒粉、赵姨的糖水融进来,做一家主打老卤牛杂的连锁品牌店,等市场铺开后,还有更大的可能性。”   “什么更大的可能性?”   方一飞想了想说:“现在还为时过早,等时机成熟了自然能成。”   “说回大食代的事儿,人家招商的公司没理由来城寨找合作。”   “所以,需要冯大喜出马了。”方一飞猜凭冯大喜二十多年的复杂关系网,想拿这么一个小项目应该不难,他早就调查过,港督百货政府资本站大头,地头蛇的关系网比外来资本管用地多。   或许,新的一年从此刻开始,从一个看似飘渺的想法开始,彻底推翻陈腐与局限,才能开启崭新的未来。 第57章 一定能成   阿吉疯狂摇着狗尾巴讨食儿,那股子谄媚劲儿越发不像曾经流浪街头的街溜子。   “阿吉坐,好狗。”方一飞抛给它一块卤味,铺子里剩下的牛肉、牛杂几乎都进了狗肚子,难怪这黑脸儿一见到他就龇着一排大白牙,比在主子跟前还狗腿子。   铺货忙到一半儿,阿九顾不得手里的活儿,扭身凑到方一飞身边,大惊小怪道:“什么?好不容易住一次五星级酒店,就泡了个澡,什么都没干?!”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方一飞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轻叹一声,“就……唉!算了,不说了。”   阿九拉着他,急道:“别呀,快说快说!越详细越好,我要知道所有的细节,好帮你分析分析哪里出了问题。”说着一脸认真地冲他点了点头,大有一幅“恨铁不成钢”的古道热肠。   方一飞自是不甘心的,他也想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时机是好时机,氛围也烘托到位了,美酒、美景、美人,怎么就老老实实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发生,这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   他臊眉耷眼地嘟囔:“吃饭、看电影、散步,全程都挺高兴的。酒店更不用说了,除了贵,挑不出毛病,我们一块儿泡澡来着,还喝了酒……”   阿九催促:“哎呀!说重点,然后呢?”   “然后,聊着聊着就聊到生意上去了,酒也喝了不少,你也知道龙哥一喝酒睡得贼死,我只敢偷偷……偷偷抱着他,大概就是这样。”   典型的过程全对,答案等于零。   “就这样?”阿九翻了个白眼,“不是提醒过你吗,小酌小酌,气氛到了就行,喝多了耽误正事儿。”   可谁能控制得住信马由缰的龙哥,一高兴哪儿管得了这么多?   虽然驭龙之术没能精进,但方一飞心里并非全然失落。神思迷离的人在他怀里喃喃喊着:小飞,小飞……可以确定这次他喊的一定是方一飞,因为当他悄悄亲吻那人的时候,怀里的人给了他切实的回应,挺长挺久的,久到对方眼角逼出点点泪花;久到彼此喘息变得急促;久到心里生出密密麻麻的藤蔓,迫不及待地疯长。   原来,欢喜会慢慢生长,像种子发芽,一点点占据心脏,终将整颗心脏包裹起来,送到爱人面前,告诉他:这就是我爱你的证明。时间越久,根系扎得越深,直到它们融为一体,爱你变得跟呼吸一样简单。   一晃眼,马上放寒假了,接着是农历新年,方一飞已经整整一年没回深城了。方一宸电话里严肃又霸道地警告他:早点回来伺候他那个从美国飞回来的妈,她一个人可搞不定。方一飞无奈认命,他家维二的两个女人就像前世的仇人,今生的宿敌,左右不对付,上下不合拍。要是没有他,恐怕方家早就四分五裂了。当然,眼下天南地北的状态也没好哪儿去。   挂了电话,方一飞呆坐片刻,盘算着手头上的事儿。冯大喜那边基本稳定了,趁着大盘的一阵东风,短短几个月收益率比预期的还要漂亮,短期效益不代表什么,天时而已,运气成分占大头。长线的转型投资才是重中之重,这部分计划也在一点点推进,需要时间。好在方一飞是钻石脑袋,一天睡四五个小时照样生龙活虎,除了学习,研究投资方向的时候更是废寝忘食。   黑老大看他打了鸡血似的,不得不竖起大拇指,“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世界首富能成为世界首富了,原来牛人都是不睡觉的!”   冯大喜暗自立誓:要把睡眠时间从十个小时缩短到五个小时。不远的将来,兴许他能成为港督首富。只是这减少的五个小时睡眠,将以碎片化打盹儿的形式弥补回来,坚持了短短一周,便以失败告终。冯大喜昏天暗地地睡了三天,从此对方一飞的超能力不再有一丝一毫怀疑。毕竟,钻石脑跟豆腐脑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这段时间,焱一鸣天天在铺子里忙,耳边不间断地飘来街坊们的牢骚,无非是担心年后夜市整顿,他们这帮人该何去何从?有资本的早早寻觅店铺去了,有门路的索性不干小食摊儿,最难的还是章伯他们上了年纪的,没别的技能,全靠一个人养家糊口,没了这摊子生意相当于断了生路。   焱一鸣耳里嗡嗡作响,心里也似夏蝉鼓噪般摸不着头绪,烦着烦着,忽然想起那日小仔同他说的“计划”——投资大食代。做品牌,把章伯、锦叔、赵姨聚拢起来,做一家正正经经的品牌店,就叫“陈婆牛杂”。   这个声音时不时出现在焱一鸣脑海里,街坊们的抱怨声越大,这个声音也越大,临近年关,这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方一飞早出晚归的日子里,焱一鸣习惯蹲在天台望着巷子口,拐角处那个长长的身影一露头,他便知道小仔回来了。这次他没有立刻下楼,没有佯装刚收拾完,没有早早洗漱完等他。他望着那个身影出神,直到消失在屋檐下。   掐指一算距离放假不到一周,他从没这样预期过某个时间,清楚地数着日子,希望日子过得别太快。   “龙哥……”屋里没人,方一飞丢下背包往天台去,焱一鸣果然在这儿吞云吐雾。他蹑手蹑脚地来到龙哥身后,猛地伸手,变出一袋烤串儿。   “是谁说要戒掉宵夜的?”焱一鸣不惊,他早听见来人的脚步。   方一飞全然把海口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笑盈盈道:“吃完这顿再戒。差点儿忘了,酒在书包里,你等会儿,我去拿。”吃烧烤不喝点儿就像吃饺子不蘸醋,不美不美。   两人面朝熟悉的璀璨霓虹,趁着夜色正好,终于可以静静地独处片刻。   焱一鸣:“腰子有点儿老。”   “嗯,是有点儿老。”   “不是阿明家的。”焱一鸣一尝就能分辨出来,他的味觉跟牌技不相上下,吃惯了的东西更加忘不掉,哪怕一点点细微差别都骗不过他的黄金舌头。   “今天他家没开,估计找新铺子去了。听说明年房东要涨价,一口气涨一千块,这不是明着赶人吗。”   焱一鸣停下咀嚼的动作,咽了口酒,“唉!趁着这波整顿,不得乘火打劫,好市口的店铺就这几条街,涨二千都有人要。”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豆腐块大的店铺都得抢,又小又矜贵。   港督这地方,有钱的住镶金边的海景房,没钱的住铁皮笼屋,这就是现状。   细究起来,很多事儿都上不了台面。港督有的是大佬,好资源自然攥在这一小撮人手里,不是没有土地,也不是没钱盖楼,而是掌控这些土地的人不愿意把资源放出来。道理很简单:发展太快,供需严重不平衡,稀缺性便成了衡量价值的重要因素,甚至是唯一要素。资本需要这样紧张的市场。资本游戏里,普通人就像被赶的鸭子,被市场赶着往东或往西,最终拥挤在一小片池塘里,争前恐后地想要上岸。   方一飞微微侧向焱一鸣,试探道:“龙哥,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   焱一鸣抬了抬眼皮,猜到他想说什么,遂问:“你是说去深城?”   “是,你不是没去过深城吗?找个机会去看看,说不定你会喜欢呢。”   “比起港督,你更喜欢深城对吗?”   两座城市是截然不同的,文化、历史,特别是经济和发展都不可同日而语。   方一飞不置可否道:“虽然深城没有港督这么繁华,但我生长在那里,肯定是有感情的。你可能没有关注到,近几年深城的发展进度上了高速,蹭蹭的。我相信,再有十年就能赶上港督了。”   深城是发展势头迅猛的创新之城,着力于科技、制造业等新兴产业,多元文化融合造就了开放、包容,充满活力的改革之城。港督是东方的璀璨明珠,然而,这颗明珠在广袤的星际板块上渐渐变得没那么耀眼夺目了。   看他满怀期冀的样子,焱一鸣笑道:“怎么,你不是励志要成为港督下一个金融巨头吗?听你这意思是要见风转舵?”   “发展风向”这东西看似复杂,实际上大方向就摆在面前,只要方向没错,成功只差“事在人为”。方一飞清晰地知道:哪里的海更大,哪里的鱼更多。他恨不能现在就肄业,投身风卷云雨中,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也不能这么说,港督还没站稳脚跟呢,只是有这样的想法。我有预感,如果‘陈婆牛杂’这个品牌能打响知名度,不出三五年,我们可以在连锁餐饮行业站稳脚跟。到时候,不单单是港督,全中国都可以看到‘陈婆牛杂’。”   这牛吹大了,焱一鸣嗤笑道:“全中国?!十四亿人里有几个人爱吃牛杂?你以为是康师傅牛肉面,东一家西一家。”   方一飞不紧不慢道:“好吃的牛肉面有多少?叫得出名的品牌又有多少?可是牛杂有出名的吗?没有。就算十四亿人里面只有一千万人爱吃牛杂,这些人就爱吃陈婆牛杂,你敢想这市场有多大?任何小众的东西,只要做精做好,自然有它的市场。我们就是要占据这块空白,把这种看似上不了台面的食材做成熟,做到顶尖,让人一提到牛杂,就想到咱家的‘陈婆牛杂’,那时我们就成功了。”   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听起来不无道理。焱一鸣始终低头吃着,他在思考,认真思考:如此不起眼的小吃真能做大做强吗?   见他有所动摇,方一飞一把按住他的手,目光笃定,“你觉得咱家的牛杂怎么样?”   焱一鸣一愣,下意识扬了扬下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咱家用的都是当天最新鲜的下水,多少道工序你也知道,还有这老卤可是秘方,人家出几万块都没卖。”   “这就对了,城寨这条街咱们牛杂铺可是数一数二的生意好,几十年干下来,口碑这块还用说?”方一飞拍拍他的手,颇为自豪。   说到这儿,焱一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仿佛被小仔脑中的星河蓝图照亮。有那么一瞬的心潮澎湃,好像手里握着独有的财富密码,发掘它的人正有力地握着他的手,那是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一种叫做自信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睛,按捺住兴奋,问:“你真觉得能成?”   方一飞的手紧了紧,带着焱一鸣的手握成了拳,十分坚定地说:“我觉得一定能成!” 第58章 我会想你的   天刚蒙蒙亮,方一飞被闹铃叫醒,他要赶早班轮渡回深城。没什么行李,就一个背包和一个二手笔记本电脑。   他被半夜爬床的焱一鸣箍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只好轻轻唤他,“龙哥,龙哥……”   身侧的焱一鸣动了动,大手沿着小仔胸膛一路摸索到脸颊,接着在他脑袋上胡撸一把,带着没睡醒的鼻音问:“几点了?”   “六点了,我得走了。”说着,拍了拍横在他胸口的臂膀。   焱一鸣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念叨一句:“我不送你了,到了发个信息。”   方一飞拨开那凌乱的刘海儿,在他额头亲了一口,柔声问:“我不在,你会不会想我?”   焱一鸣依旧没睁眼,刚要转身,方一飞掰过他的脸,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有点用力,因为赶时间显得又些仓促。龙哥眯缝着眼睛看看他,又故作嫌弃地闭上,似有什么话,却不知怎么开口。   “想我了给我打电话,我会想你的,每天。”方一飞自顾自说着肉麻的话,甜言蜜语早已练到脱口而出的程度。   焱一鸣绷着劲儿,催促:“赶紧的,一会儿赶不上飞机了。”他实在没有谈情说爱的经验,更没有体会过短暂分别的惴惴难安,哪怕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哪怕只是短短一个寒假。   小仔有一点点失望,临走前他想龙哥抱抱他,或说一句: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儿回来之类的窝心话。好让他念着这话度过寒假,挨过思念的日子。   方一飞边换衣服边说:“阿婆应该还没醒,回头替我跟她说一声。”   焱一鸣应了一声,直到方一飞收拾完准备出门,回头瞧一眼,他仍旧没醒。房门轻轻关上的一瞬,焱一鸣倏地睁眼,直直盯着门口两秒,接着,嗖的一下蹿下床,扒在窗口往楼下看。   方一飞走出楼栋,抬眼望向二楼的塑钢窗,窗边猝然掠过一绺碎发,那是谁的半颗脑袋?   他顿了顿,稍微提高了音量冲楼上说:“我走了,等我电话。”说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回到深城,还没踏进家门,便听见他妈妈禹敏华跟姐姐方一宸,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呛。   方一宸:“你又要出去?小飞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就不能老实在家待一天?”   “我跟朋友约了吃饭,这么久没见了,吃个饭花不了多久。”禹敏华在镜子前上下打量一番,觉得手拿包的颜色跟今天的套装不太搭,扭身回房间翻箱倒柜去了。   方一宸没好气道:“你那儿子不也一年没见了,怎么没想着一块儿吃个饭?”   “哎呦,咱们哪天都能一块儿吃,又不着急。好啦,别啰啰嗦嗦的,要迟到了,晚上回来给你们带宵夜,乖。”说着,跨上一只光面牛皮包,踩着细高跟,扭着往外走,一开门便撞上她那“宝贝儿子”。   方一飞:“妈,你这是要出去?”   禹敏华娇声道:“小飞!我的乖乖,快让妈咪抱抱。”完美妆容的脸瞬间绽出夸张的笑容,那略显粉嫩的腮红衬得四十多岁的人跟三十似的,一头茂密的大波浪随着动作微微摆动,配上一身精致的香奈儿套装,谁能想到这位御姐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孩子?   她踮起脚尖,一把搂上小仔的脖颈,腻歪得来了个贴面礼。   方一飞被扑面而来的coco小姐香水熏得睁不开眼,问道:“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这不刚回国吗,以前那帮同学说要给我接风,推也推不掉。哎呀,快来不及了,不说了。晚点给你们带宵夜,乖。”说完,便匆匆忙忙出了门,连儿子胖了瘦了都没来得及瞧清楚。   方一宸拉着一张脸,抱着膀子嗤道:“不容易啊,你这好妈妈居然还认得自己的儿子。”不难听出鄙夷中透着深深的不满。   “行了姐,随她去。”方一飞早就习惯了,禹敏华就像一个掉落凡间的“仙女”,不识人间疾苦,总以为自己还生活在温室里,禁不起风吹雨淋。   方一飞放下电脑包,张开双臂。方一宸被他强行环抱住,方才的戾气顷刻散去,放软了语气:“怎么没叫我去接你?”   “又不是不认得家,码头有班车,很方便。”   方一飞考上港督大学,入学那年是方一宸送的他,还给了他半年生活费,是她刚工作攒下的。她比方一飞大五岁,方家破产之前过着大小姐一般的生活,同样没经历过风雨。谁料一夜间公主变成了灰姑娘,方一宸的性格也渐渐改变了,变得满身是刺儿。   “行了,先把背包放下。”接过书包,细细打量小仔,比着自己脑瓜顶到方一飞下巴的高度,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她记得之前明明到他嘴巴位置,一年时间又长个子了。   “是吗?我没量,是不是你缩了?”他坏笑着,故意昂了昂头。   方一宸一努嘴,上手薅住他后脖颈,跟拎小狗崽似的,“挺嚣张啊,小飞飞……”   方一飞边躲边嚷:“别往里伸,痒……”   “这么厉害别躲啊。”   一年不见的姐弟两一见面就动起手来,从小被压制的方一飞永远不是姐姐的对手。他举手投降,顶着一张乖脸讨好道:“休战!为表诚意,我请你吃饭。”   “稀奇了!大抠门儿竟然要请人吃饭,怎么,中彩票了?”   方一飞眼珠子一转,“嗯,就当是中彩票了。”   方一宸斜睨着他,语调透着狐疑,“有事儿瞒着我?”   “……”   原以为大抠门儿要带她去吃顿好的,没想到是附近的那家披萨店。   方一宸心想:果然不能期待太高,难怪没女朋友。   她撇撇嘴,指着菜单说:“牛肉、培根双拼,加芝士卷边,一份牛排,七分熟。烤牛舌来一份,再要个意大利肉酱面,一份小食拼盘……再加一份提拉米苏,我要咸柠汽水,你要什么?”   “冰红茶。”方一飞嗫嚅道:“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难得你请客,必须吃得完。”方一宸挑眉撷趣道。   两人跟小时候一样,吃饭也不踏实,你怼一句我戳一下,跟没长大似的。   吃得差不多了,方一宸抹了抹嘴角,揶揄道:“平时也不知道打电话,读书搞得比总理还忙。”   方一飞咽了咽说:“是挺忙的,港督生活节奏快。”   “上次给你打的生活费,怎么又退回来了?”   “我能赚钱,做兼职赚了不少,不然怎么请你吃饭?”方一飞知道她创业不容易,欠了银行不少钱,就她要强的个性,从来不在弟弟面前抱怨,要不是禹敏华说漏了,他还一无所知。   方一宸忽然想到什么,正色道:“你没干什么擦边的事儿吧?”方一宸脸上浮现出似曾相识的表情——担忧,不由联想起故人的教训,她怕弟弟重蹈某人的覆辙。   “怎么可能?我又不傻。”方一飞脱口而出。   混迹城寨的日子并不容易,这小半年发生了很多事儿,却不能全盘跟姐姐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很会拿捏分寸。   聊到明年的计划,方一宸惊讶道:“你怎么突然打算投资餐饮行业?”   “认识一个……一个‘朋友’,他家做小吃的,祖传的手艺,我觉得很有前景。”   “哦?朋友,什么朋友,怎么认识的?”   故事有点儿长,有点儿曲折,细节更不能一五一十地说,只好适当简练、加工一番。“我跟同学去逛夜市,吃到一家超级好吃的牛杂,跟老板聊,说是他们家的秘方,一来二去就熟了。”   “牛杂?!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牛杂了?”方一飞吃东西不挑,单有一样——内脏从来不碰。   方一飞一愣,笑道:“人的口味会变的嘛,你小时候还不吃辣呢。”   方一宸将信将疑,对于投资计划,她倒挺支持。“我有个朋友就是做餐饮管理的,你可以跟他聊聊,毕竟你没接触过真正的运营和管理,很容易踩坑。”   方一飞眼睛亮了,点头如捣蒜,看来这一餐超值。 第59章 你想不想我?   方一飞人走了,魂还在,陈婆在焱一鸣耳旁不间断地念叨:小飞什么时候回来?不回来过年啦?寒假放几天?每天重复,比一日三餐还勤快。勤快的还有焱一鸣,忙碌中时间过得快些,刻意忽略独守空方的不习惯,好像小仔只是回学校两天,打个电话随时会回来。   好再每天都能收到小仔的信息,例如:刚才跟姐姐吃了披萨;估计我妈今晚不回来了;你睡了吗?不然,你睡上铺吧,抱着我的枕头睡……   焱一鸣自然是抱着他的枕头睡,有时不经意地穿错小仔的背心,察觉到也不舍得换回来。好不容易忍了两天,第三天梦游症犯了,恍惚间,眼前是那清澈的笑颜,一双亮晶晶的狗狗眼满含柔情地望着他。一伸胳膊扑了个空,身体徒然一沉,焱一鸣被那该死的失重感惊醒。回过神来,对突如其来的情不自禁感到一丝丝羞愧,蒙头埋进枕头里,妄想闻着熟悉的气味溺死自己。   远在深城的方一飞正洗澡呢,“叮”的一声,瞟一眼盥洗台边的手机,信息提示——龙哥。他顾不上一脑袋泡泡,抹了一把额头,手掌在毛巾上摁了摁,迫不及待地点开手机,信息:干嘛呢?   他不方便打字,直接拨通了电话,没等对方应答,兴冲冲地说:“我正洗澡呢,你在干嘛?”   顿了两秒,那头传来硬梆梆的声音:“哦,那你洗吧,挂了。”   “别啊!我可以一边洗一边跟你聊天儿。”他把音量调大,朗声问:“阿婆呢?”   “老早睡了,说明天早点儿给你打电话。”背景里传来一阵烦躁的喇叭声,方一飞知道龙哥又在天台喝风。   “好,明天中午我打给她。”   哗哗的水声通过无线信号传到电话那头,独自在天台百无聊赖的焱一鸣望着自己的脚尖,忽然很想看看小仔。几天没见,人不会变样,但在某些人心里会变重,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   光听龙哥的声音,方一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变得敏感,热气氤氲中每个毛孔舒展开,那里随着水流的冲击变得斗志昂扬。他试探道:“还在吗?”   “嗯。”   “龙哥……给我发张照片好吗?现在。”方一飞盯着手机屏幕,即便百分之九十会被残忍拒绝,他还是期盼龙哥能满足他小小的要求。   “照片?”   “对,你的照片,我想看看你。”声音有些发虚,他不知道这个要求算不算幼稚。焱一鸣不喜欢腻歪,可此刻好想他,好想看看他。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无声中的暧昧湿气沿着电波传到了另一边。   焱一鸣心领神会,便要明知故问:“你想干嘛?”   方一飞放慢了动作,喉间堵着一缕要出不出的劲儿,他压低了声音断断续续:“我……想你,很想很想……”   潮湿与沉默延续着。   他微眯起眼睛,幻视对面的人大马金刀地叉着腿,扒拉扒拉碎刘海儿,冲镜头摆出一幅臭脸。“焱一鸣,帮帮我。”轻喘声穿越空间变得有些失真,却格外有磁性,同时泄露了他难以克制且愈加强烈的渴望。   “叮……”,点开彩信的一瞬间,方一飞肾上腺素飙升,一股热流直蹿胸腹。   靠!   哑然的小仔盯着那敞着衣襟,露出坚实腹肌的照片失了神,狠狠咽了咽。   那故作潇洒的声音再次响起:“行不行?”   “呃……不够!好想抱着你。”   照片中那双冷酷、厌世的眼睛,从中窥探到了只有他能看透的热烈,冷焰般烧得他浑身发烫。   “叮……”握着手机的左手一滑,险些掉水里。要吃人的眼神落到松解的腰带处,昏暗中两道分明的人鱼线紧崩着,一只青筋暴凸的手探入深处……   水花砸落,疯狂拍打着鼓动的心。   拥有堪比打印机一般的记忆力,方一飞将那诱人的画面刻进脑子里——微微瘫软的慵懒姿态;被额前碎发遮挡的英俊眉眼;投影下线条深刻的肌肉线条;还有那溢出屏幕的部分……他有足够的想象力,让他足够亢奋的想象力。   方一飞微微躬身,肩背随着逐渐加快的节奏簌簌抖动着,他缓缓闭上眼睛,一边想象着怀里切实的触感,一边催促:“说话!说想我,说你想我。”电话那头异常安静,焱一鸣依旧不吭声,隐约听见粗重的呼吸,犹如贴在耳边。方一飞近乎自言自语道:“焱一鸣,我想你!你想不想我?”   顿了两秒,对面终于开口:“衰仔!快点儿。”   随着一阵短促的低吟,手机屏幕上落下斑斑痕迹,同时落在那平滑、紧致处。   对面突兀地响起一阵鸣笛声,将两人从旖旎荡漾中拉了回来。焱一鸣沉下气问:“完事儿了?”   “嗯,你呢?”   “我也……”他望着脚下一片狼籍,自嘲似的嘴角一抽,心下一空——远没有那次神智不清时被抱着来得满足。   相隔千里的抚慰太过仓促,红晕未退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意犹未尽。   夜色渐深,思念裹着爱意抵达海湾那头,天台上的风充斥着暧昧不明的味道,兜一圈往深城方向飘去。   年节降至,城市短暂地放缓了节奏,大街小巷充斥着迎接新年的喜气氛围。大年三十,夜市停业是老惯例,褪去烦嚣的城寨露出了本来的烟火人家。   一大早,章伯、锦叔几个老街坊照例聚在“龙凤楼”,牌局从下午一直到年夜饭结束,晚上接着第二场,直到新年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算是完满地开始了。   牛杂铺里热闹得一锅粥,几个小仔聚在这头边打牌边吹牛。   “等等,我出错了。”章桃桃收回一对儿J,犹犹豫豫地举棋不定。   阿九努嘴道:“章小桃,有你这么耍赖的吗?输不起别玩儿了。”   章桃桃扒拉着手里的牌,战术性踩一捧一,“龙哥跟跷哥都没说什么,某人一个劲唧唧歪歪,真小气。”说着,眼尾带翘白了阿九一眼。   “他们那是懒得说你,就你这牌品能让人扔海里去。”   “至于吗?我又没出老千。玩儿玩儿嘛,干嘛这么认真。”眼见自己不占理儿,章桃桃嘟着嘴装无辜。凭借不要脸这招儿,连赢了三局,把阿九那点儿压岁钱全赢走了,难怪臭小九不服气。   叼着牙签的阿跷怼了怼焱一鸣,“哎,那小仔干嘛呢?都几点了,打电话也不打一个?”   焱一鸣看一眼时间,距离跨年仅仅半个小时,手机安安静静。   阿九漫不经心道:“小仔家不过年三十。”   三人齐齐望向他,阿跷一脸莫名道:“谁家不过年?连号子里都过年。”   阿九的目光移到焱一鸣脸上,顿时觉得自己多嘴了,他支支吾吾:“呃……是啊。”   阿跷:“是个屁,你刚才说:‘小仔家不过年三十。’什么意思?”   阿九默默嘀咕:难不成连龙哥都不知道?   章桃桃附和道:“臭小九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意思?”   阿九合上手里的牌,一摆手说:“哎呀,我以为你们知道呢……其实,我也是听阿宽说的,听说小飞他爸就是年三十走的,就是……‘那个’。”大吉大利的日子不好说晦气的,忌讳!   年三十就是方达的祭日。   焱一鸣脸色一沉,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不知道。   章桃桃立刻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方一飞——快下载这个软件,视频。几分钟后,一个陌生的聊天软件提示:视频通话邀请。她得意洋洋地接通,屏幕那头出现一张多日未见的面孔。   “小飞哥哥,新年快乐!”章桃桃迫不及待道。   “小桃,新年快乐!”糟糕的像素模糊了小仔的笑容,也掩盖了他那点不易察觉的寂落。   镜头拉远,一张两张笑脸挤了进来,阿跷那大脸怼在最前面,惊讶道:“这就是那个能视频的软件?喂衰仔,吃饺子了吗?听说北方过年要吃饺子。”   方一飞笑盈盈道:“深城不是北方,很少吃饺子。”   “是吗?我以为你们都吃饺子呢。”   阿九把挡在面前的大脸推开,冲镜头咧嘴道:“小仔,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打算提早两天回来。九哥,你这新发型又是什么风格?”   “非洲烫,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是,相当炸。”   阿九眼珠子一转,拉回正题:“你跟大只佬一块儿回来吗?”   方一飞笑着摇摇头,“阿宽家在北方,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怎么一块儿回来?”   “是哦,我就是随口一问。”阿九没出过港督,北方到底有多大,他一点儿概念没有。   说话间,方一飞寻找着镜头夹缝中那一点影子,忍不住问:“龙哥呢?”   “这儿呢,哎呀,你俩让一让。”小桃把人推到镜头前,乐呵呵道:“今晚龙哥可输惨了,你快安慰安慰人家。”她那副半真不假的样子,除了阿跷,懂的人都懂。   方一飞顺着话茬儿问:“输了多少?”   焱一鸣撇撇嘴不语,小桃插话道:“反正,你那份儿压岁钱输没了。嘻嘻……”   “什么?那怎么行,龙哥,我的压岁钱呢?”方一飞故作嗔怪道。   焱一鸣逗他:“没了,充公。”   充的哪门子公?   方一飞:“小心阿婆知道了骂人。”   “那你自己问她要去。”   “你帮我留着,不能充公。”   “说了输光了,哪儿来的红包?”   “……”   两人为了红包来来回回鬼打墙。小桃拉着两只千瓦级灯泡往外走,瘸子很是不解:哥俩聊天怎么非得避着人?   “哎……拉我干嘛?没聊完呢。”眼里只有女人的阿跷不明所以。 第60章 去开房   迎新晚会在众人期待中进入尾声,“亲爱的观众朋友们,2010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让我们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镜头缓缓摇向半空,璀璨港督尽收眼底,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与憧憬响彻夜空。新年伊始,海湾上空烟火齐放,在灰白幕布上四散成绚烂的星辰,同时照亮了视频里的人。   斑斓烟火在他身后绽开,焱一鸣将镜头转向那片耀眼夺目的花火,遥望天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被那一抹炫彩映衬得格外好看。   “真好看!”方一飞痴痴地说。在破败老城的衬托下,这抹灿烂尤为鲜活。“你更好看。”   焱一鸣猛然转回视线,眼见小仔痴傻地冲他笑,面颊微微一红,嗤笑道:“说什么鬼话?”突然,画面抽帧卡顿,视频定格住傻乐的脸庞。“喂,喂?听得见吗?”焱一鸣调整方向,将手机高高举起,“小飞,喂……”   “我在,刚才信号不好。”   焱一鸣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关于他家里的情况,关于方达,还有他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妈,小仔的过往他知之甚少。   想了想,问:“今天怎么样?还……还好吗?”焱一鸣难得地流露出小心翼翼,是试探,更是笨拙的关心。   方一飞笑了笑,“好啊,过年当然高兴啦,最开心的就是现在,不用看着照片发呆,能见着活的。”接着没正经道:“不过,你要是想给我发艳照,我也不会拒绝,最好是大尺度的。”看着乖仔的笑脸,什么臊人的话都显得单纯、无害,更像撒娇,毫无违和感。   焱一鸣嘁了一声,“衰仔!别光说,有本事发正面无遮挡的,看看你多厉害。”   “你想看?我以为你不喜欢呢,你想看早说嘛,一定是正面无遮挡的。”说着两眼眯缝着乐了起来,惹得屏幕那头的人也跟着笑了。   片刻后,焱一鸣收了笑容,言归正传:“你妈呢?”   “唉!她呀天天应酬不断,回家这段时间,统共跟她吃了两顿饭。”   禹敏华是典型的社交型人格,不断流连名利场,辗转在各种关系中。不是没赚到过钱,赚了点儿钱都赔进股市里,要不就砸进所谓的一本万利的投资,血本无归。或许,人这辈子能站到什么高度是命中注定的,像她这样的人在社交圈游刃有余,却甘愿钻进资本的圈套,被资本斩杀。   顿了顿,又问:“那你姐姐呢,没在家?”   “在,这不还在忙工作呢,就是个工作狂。”   “工作狂,你们方家遗传的。”   方一飞笑盈盈的,“我可不是,等我赚够了钱,足够养活一大家子,我就退休,带着你周游世界好不好?”   焱一鸣嘴角微微上扬,“那你得赚多少才够?”   “不知道,但我知道不会太久。”方一飞本质上跟他死去的爹不一样,他并不冒进,也不贪心。记忆中的过往挺不容易的,他不像方一宸那样急于证明自己,心中笃定的一点是:他不能踏上父亲的老路,必须走出一条坦然、自由的路。   焱一鸣的笑容变得柔软,一贯玩世不恭的眼神里聚着一团柔光。他犹豫地问:“他是病故的吗?”   “啊?”方一飞一下没反应过来,面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微微点头,“嗯,肝癌。最后半年保外就医,也算自由了几天。”   “今天去看他了?”   “昨天去的,这日子墓园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说完觉得这话有歧义,不好意思地纠正道:“不,是连个人影都没有。”故作轻佻的话语并不能掩盖他强装的轻松,哪怕是天生乐观的小仔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   焱一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安慰人,假若此刻他在小仔身边,或许一个拥抱就够了。身后隔着辽阔的海湾,邮轮的鸣笛声犹在耳边。抬眼时,正瞧见墨色天空中闪烁着一点红色信号,那是飞向海湾方向的飞机。   焱一鸣心下一动,试探道:“小仔,这几天出门跑亲戚吗?”   方一飞脱口而出:“不出门,那些亲戚十几年前就断了,过几天倒是有个同学聚会,就高中那帮人吃个饭。”   焱一鸣盘算着时间,运气好能买上最早一班船票,明天晚上就能到深城。他掩饰着内心的激动,说:“嗯嗯,那就在家好好休息。”龙哥这种“钢铁直男”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惊喜,却兴匆匆地谋划起一场“天降神龙”的戏码。   第二天一早,焱一鸣睡眼朦胧地醒来,握着手机的手发麻,他揉了揉眼角,点亮屏幕,跃入视线的是昨夜小仔发来的“大尺度照片”。亢奋了一晚上,他记不清盯着艳照弄了几次,总之,被子乱糟糟一团,地上一堆皱巴巴的纸巾,不大的房间里充斥着奇怪的味道。   焱一鸣扶了扶额头,心脏又被那袒露无遗的胴体狠狠敲了一记,那抓心挠肝的冲动再一次顶上胸口。他兜头把自己蒙在被窝里,匆忙泄下最后一点邪火。   那头的方一飞也没睡好,一整天晕乎乎的,先是去丢垃圾时把手机误扔了,幸好发现地快,给捡回来了;吃饭的时候又被鱼刺卡了,喝了小半瓶醋才咽下去;下午玩儿两把游戏,被猪队友坑惨了,气得他乳腺疼。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心绪不宁。   晚饭后门铃骤响,方一飞正刷碗呢,方一宸应门,“来了。”   一开门,一个样貌英挺的陌生男人杵在门口,手里提溜着两大袋礼盒,看样子是来拜年的,可他们家多少年没亲朋来了,这位又是谁?   方一宸先是一愣,遂问:“你找谁?”   男人往屋里瞟了一眼,不大确定道:“方一飞住这儿吗?”   “你找小飞啊,他在。”她提高音量冲厨房喊了一声:“小飞,有人找你。”   方一飞应了一声,心里纳闷:这个时候谁会来他家找他?当他看见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门口时,心头猛地一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龙哥!”下一秒,他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焱一鸣,兴奋地两眼放光,“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我家的,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焱一鸣轻咳一声,瞄一眼三米外的方一宸,悄声在他耳边说:“衰仔!松手,你妈在呢。”   方一飞高兴坏了,急忙把人引进屋,差点儿忘了介绍,“姐,这是焱一鸣,就是我跟你说的城寨认识的朋友,他家开牛杂铺的,夜市小吃街很有名的。”骄傲的神情像极了“王婆卖瓜”。“龙哥,这是我姐,方一宸。”   焱一鸣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幸好没瞎叫。他佯装乖顺,礼貌道:“你好!我叫焱一鸣。”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方一宸装出一脸和善,人家好歹是来拜年的。“坐啊,别客气!刚才听小飞喊你‘龙哥’?”   “哦,那是小名,城寨的街坊都这么叫。”   “那龙哥你喝点儿什么?茶还是?”   焱一鸣眼角一抽,即便自己被人叫惯了龙哥,街面上也有比他年纪大的跟着喊。可是,方一宸一看就比他虚长几岁,又是方一飞的姐姐,他怎么好意思受这个称呼。   他略显尴尬地说:“那个……你叫我小龙就好。”   方一飞见两人装得辛苦,强压着笑意说:“好啦,你两都别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此话一出,四只眼睛惊愕地瞪着他,焱一鸣眼里恨不能射出狙击弹,把这小仔轰出地球,不,轰出太阳系。   方一飞立刻找补,“好哥们儿,跟一家人一样,是吧龙哥?”   焱一鸣咽了咽,有些心虚地点点头。   方一宸表面不动声色,联想到小飞手机上的壁纸——一张像素不高的厌世脸,惊觉有些眼熟,原以为是某个她不认识的国外明星,细细回忆,不就是眼前这位叫“龙哥”的吗?   她剜了方一飞一眼,识趣儿地说:“你们聊着,我正好有事儿出去一趟。对了,差点儿忘了问,你吃完饭了吗?”她不过是客气一句。   看见厨房里没洗完的碗筷,焱一鸣知道他们刚吃过,回道:“我吃过了,不用麻烦。”此时,肚子发出一阵几不可闻的咕噜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下了船直奔方一飞家,哪儿顾得上吃饭。   方一宸刚出门,方一飞一猛子扑向沙发上紧绷着的人,恨不能扎进人怀里腻歪,“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儿?”   这事儿不难打听,城寨有个叫阿九的大喇叭,除了传八卦,关键时候真能帮上忙。   “你能知道我一顿喝几瓶酒,一周抽几包烟,打听你家名牌号有什么难的?”   “我没让九哥打小报告,只是让他提醒你少抽烟。”方一飞此地无银地解释起来。   焱一鸣白了他一眼,硬是把小仔扒拉开,这时肚子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方一飞笑了,“亲爱的龙哥,你不是说吃过了吗?怎么,没吃饱?”   这会儿方一宸不在,他不必客气,遂问:“饿死了,家里还有吃的吗?”年节里饭店关门的关门,要不就得提前预约,不如在家吃来得方便。   “有,你等会儿。”方一飞一跃而起,直奔厨房,叮叮哐哐地忙开了。“我给你弄小火锅,很快。”   这功夫,焱一鸣四下转了转,方一飞的家虽算不上豪宅,跟港督同性质的楼比,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他斜靠在厨房门边,“你家还挺大。”   “大吗?小学前我们住的是三百平的大别墅,破产后里头一砖一瓦,连一棵盆景都没带走。这套公寓是我妈妈的婚前财产,也是唯一的资产。”方一飞喃喃自语似的,仿佛这些过往没在他幼小的记忆里落下深刻的阴影。   他很少跟人提及家里的事儿,同寝的阿宽和阿阮只知道他家破产了,他爸很早就病逝了。他们曾经调侃,说他命好运不好,没过上几天富贵日子。原本可以做个随心所欲的富二代,现在却成了靠奖学金过活的负二代,命运总是爱跟人开玩笑。   一扭头,焱一鸣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我在你家附近订了酒店,晚上要不要跟我过去住?”这话难道不是赤果果的邀请吗?   方一飞手一抖,激动地说:“酒店!你是说去开房?”   焱一鸣故意逗他,“还是算了,你妈、你姐知道了,也不好解释。”   “不不不,好解释,非常好解释。就是……过年酒店挺贵的。”   焱一鸣在他后脖颈狠狠掐了一把,“衰仔,再贵有港督的贵?”两人不由得想起圣诞节那晚,豪华景观大床房、鸳鸯浴、美景美酒……   今晚,一定要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第61章 死在小仔手里   没一会儿,方一飞准备了一桌子菜,牛羊肉、鸭掌鸭肠、毛肚牛百叶,都是龙哥爱吃的。   “菜准备好了,可以开动了。”方一飞端上锅底,转身瞥见焱一鸣立在小房间门口。   他来到龙哥身后,视线所及处是一间布局诡异的房间——不大的房间里放着一张小床,一个书桌,最简易的那种,没有书架,大摞书籍堆在墙角,垒成了书墙。北向靠墙放着一张供桌,摆着烟酒、水果,后头端放着一个胡桃木相框。照片上是个身着正装气度不凡的男人,四十来岁,额宽面瘦,双眼炯炯有神,那微翘的嘴角展现出精英人士特有的自信,用气宇轩昂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这位正是方一飞那英年早逝的父亲——方达。   方一飞忽然开口:“这是他上财经杂志的时候拍的照片,是不是挺唬人的?”   寻常人家不是供奉观音,就是供奉财神,极少在家供奉死人的。焱一鸣上前一步,颔首拜了三拜。细看下不愧是父子,方一飞整体轮廓跟方达如出一辙,特别是那明朗的笑容,有种蓬勃的感染力,天然地容易让人信赖,拥有这样明朗笑容的人一定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焱一鸣:“你跟他挺像的。”   “是吗?其实我更像我妈,回头见到她你就知道了。”焱一鸣没见过禹敏华,就看一双儿女的不俗样貌,可以想见一定是相貌、气质出众的女人。   焱一鸣不解地问:“怎么摆在你房间?”他指的自然是这相片。   “平时我不在家,偶尔回来就跟他凑合一屋。”方一飞语气淡淡,没流露出什么情绪,甚至过分轻松。   时间是最好的疗愈,失去至亲的不安和恐惧早就被时间抚平,或许留有一丝遗憾,却难以激起心中的涟漪。   “你就天天对着他?”焱一鸣不理解,天天面对一个死人,能睡得着吗?   “我中学就住校了,寒暑假会去外婆那儿,实际上很少陪他睡。”方一飞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或许是意识差异,对此他并不忌讳。偶尔遇到想不通的问题,他会对着相片自言自语,说来也奇怪,念叨完第二天就想通了。   “你俩面对面,半夜没来找过你?”   “记不清了,大概有吧,所谓的托梦。我隐约记得他说:‘小飞啊,没事儿多屯点黄金,黄金是避险资产,记住!’你说逗不逗?那会儿我哪儿懂什么‘避险资产’啊。”说着方一飞自嘲地笑了。又说:“小时候的事儿记不清了,只觉得他天天忙得不着家,偶尔周末会带我去公园玩儿,一会儿一个电话,烦人。”   “看来,你从小是个财迷。”调侃归调侃,焱一鸣却笑不出来。他莫名想起焱大龙,那个连守灵他都不愿意替他守的赌鬼父亲,忽然觉得人没了,所有的仇与怨也都没有意义了。   他一把将小仔裹进怀里,胡噜一把他的脑袋,大手在他背上来来回回。“跟我回城寨吧,好歹有个活人陪你。”   方一飞一怔,背后的大手牢牢箍着他,胸口贴着那温热的身体,熟悉、坚实,给他满满安全感。他眨了眨眼睛,认真地问:“龙哥,你专程过来就是要带我回去?”   焱一鸣犹犹豫豫地说:“原本没想,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现在想了。”   回忆起昨晚龙哥问他的话,余光瞟到墙角的方达,难道龙哥特地跑来是为了安慰他?   方一飞忽觉一阵委屈,这种感觉很奇怪,好似那尘封的伤感忽然被阳光照耀,像冰雪一样慢慢融化。沉默片刻,他拍了拍龙哥后背,略带鼻音道:“我很好,真的。过去这么久,该接受的早就接受了。只不过……”方一飞没说下去。只不过,犯了错的方达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父亲,永远占据着心底最重要的位置,不会因为时间而彻底忘却,永远不会。   “他的事儿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都过去这么久了,主要没什么契机聊。”方一飞从不在人前表露消极情绪,这点从小如此,他的低落大抵都倾诉在这张永远不会变老的相片前。   焱一鸣有些不好受,同样年少时没了父亲,还有不负责任的母亲,每本难念的经背后是大相径庭的境遇。   好在“天降神龙”抵消了所有的缺失与遗憾,方一飞心头那点陈年阴殇被喜悦冲得烟消云散。他握了握龙哥的手,反过来哄着:“好啦,先吃饭,我都听到你肚子在抗议了。咱们边吃边聊,小时候的糗事儿,我的家人,还有那些老同学,一点点慢慢讲给你听。”   共情怅然了一番,这会儿真是饿透了,锅里的肉炖出香气,勾得焱一鸣馋虫附体,一阵咕噜。   方一飞:“这椰子鸡怎么样?我姐朋友送的,说是正宗清远鸡,嫩不嫩?”   “嗯,不错。”焱一鸣腮帮子鼓囊囊的,边点头边指了指飘香四溢的火锅,“你不吃点儿?”   方一飞摇摇头,“不了,我吃饱了,你多吃点儿。”见龙哥享受的样子,小仔的嘴角就没下来过,比他自己享受还满足。   “嘶……”焱一鸣正大快朵颐,不小心被烫得五官都挤一块儿了。   “小心烫!”方一飞把煮熟的鸡肉捞出来,吹凉了夹到他碗里,不用焱一鸣动手,碗里没有空的时候。吃着吃着,龙哥傻傻乐了起来,方一飞问:“笑什么?这么好吃吗?从来没见你吃饭的时候笑这么开心。”   焱一鸣抬眼看他,揶揄道:“哎,要是经融危机来了,你不用担心失业,可以去酒店干服务员,一定能碾压他们。”可别说,这专属服务非常到位。   小仔手里不停,一挑眉道:“服务员也不错,不过我更想给焱总当特助,伺候老板吃喝拉撒、洗澡穿衣,顺便管管账,暖暖床。想想真幸福!”   焱一鸣满嘴东西来不及咽,被他这露骨的表白噎得红一阵白一阵。见状,小仔得意洋洋,见龙哥笑,他也忍不住傻笑。   吃完饭,两人沿着海滨步道一路来到预定的酒店,一进门方一飞脸色凝住了,“你怎么订了双床房?”   “哦,临时订的,就剩双床房了。怎么了?”   一路上方一飞的钻石脑袋懵懵的,眼前滚动的全是限制级画面,表面上仍旧一副乖顺的模样。“没什么,要不先去洗个澡?”   焱一鸣扭脸看他,目光相触的一瞬,着了魔似的将人逼到墙角,他捧着小仔的脸,目光灼灼。   方一飞没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龙哥,今天没喝酒,我们……”   不等他说完,焱一鸣粗鲁地吻了上去,猝不及防的蛮力撞得方一飞身形一晃,紧接着猛然转身,顺势把人怼在墙上。厮磨声充斥着安静的房间,酝酿了许久的渴望在无声中迸裂。   龙哥出乎意料地主动,方一飞同样激烈地回应,扯着对方的衣领狠狠交换着津液。两人推搡着来到床边,小仔被重重砸在床上,焱一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附身压了上去……饿狼对待猎物的时候暴露出本能的兽性,疯狂的嗅闻激起又一浪热潮,这股热浪很快蔓延全身,烧去衬衣和最后一丝禁锢,赤果果地暴露在彼此面前。亲密中的人袒露所有,将命木艮子交到对方手里,用同样的节奏疏解胸中的渴望。   方一飞加快了动作,声音发颤,“来了。”   表情艰难的焱一鸣也加快了动作,“呃……一起。”微微暖光中的青龙纹身好似活了,青色龙鳞折射出熠熠光泽,须发飘扬间春色轻抚。粗重的喘息声在静谧的夜色中交错起伏,他瘫倒在小仔身侧,贴耳呢喃着:“那天是你对吗?”   方一飞望着幽暗中的黑眸,想了想说:“嗯,见你那么难受,我就……对不起,你那时神智不清,我不该……”   焱一鸣打断他,“不该什么?不该越界?还是不该让我知道你早就越界了?”   方一飞咬了咬唇,惊讶地问:“所以,那时你没有失去意识,你早就知道我对你的感觉?!”   焱一鸣撩起小仔额前的碎发,绕在指间,眼底露出一丝浅笑。“知道个屁!我要是真跟亲弟弟搞,不如跟了阿乐得了,虽然他也挺变态的。”   一听到“阿乐”,方一飞一下子急了,一把抓住拨弄他头发的手,眼角寒光直逼而来,“焱一鸣,你再说一遍。”龙哥却坏笑着不语,方一飞脑瓜子一转,似乎想通了。他一骨碌撑起身子,惊诧地快要喊出来,“难道你早就识破了,你知道我不是焱一飞?!”   焱一鸣食指点了点小仔额头,沿着鼻子一路滑向嘴唇,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说:“这事儿没有确实的证据前,百分之五十‘是’,百分之五十‘不是’。我只是选择相信你,我觉得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方一飞彻底懵了,“那……后来你知道我骗了你,除了失望,会不会讨厌我?觉得我是个没底线的人。”   焱一鸣嗤笑一声,“呵,讨厌?你给我时间讨厌了吗?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方一飞倏地笑了,十分不要脸地撒起娇来,“我知道你不舍得。”焱一鸣也笑了,笑得温柔,是小仔从没见过的柔情与宠溺,差点儿让人溺死在这笑容里。   方一飞忍不住再此亲吻他,这次他缓慢而克制,带着对过去的歉意,更是对眼前百分百信任他的人的珍视。涎水包裹着舌尖,扫过每一处柔软,积极的回应让彼此彻底放下包袱,热烈而无所顾忌地拥抱。很快激起了小仔的斗志,他从床头柜摸索到一个小盒,咬牙撕开,刚要动作,被焱一鸣喝住:“衰仔!想骑到我头上来?”   方一飞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精神抖擞的小家伙,楚楚可怜地央求道:“它都这样了,怎么办?”   身下的焱一鸣仰头哀叹:这两天手工活儿有点频繁,关键时刻一战未捷。今晚,他真要死在这小仔手里了! 第62章 谈恋爱   这一宿焱一鸣睡得死沉,昨晚是他二十多年来被“欺负”得最惨的一次,小时候被欺负,明知道吃亏他还是会反抗,渐渐学会了凡事抢占先机的硬道理。很快成长为可以欺负人的狠角色,在这节骨眼上却提不起“刀木仓”来,龙哥这辈子的硬气总算在这小仔手里毁于一旦。   也不知折腾到几时几刻,差点儿把龙鳞磨掉一层,焱一鸣起初硬撑着,绝不认输。嘴上骂得狠,身体早就背叛了意识,直到连骂人的力气都耗尽,彻底沦陷。   他迷迷糊糊被弄醒,烦躁地闷哼一声,极度慵懒的尾音透着筋疲力尽。“衰仔!爪子拿开,痒死了。”   方一飞小猫似的窝在他颈侧,发梢贴着人耳畔,一副吃饱喝足的安逸样儿。他蹭了蹭龙哥脸颊,又在他肩头轻轻吻了吻,满眼波光,“醒了没,饿不饿?”焱一鸣不吭声,蓦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小仔,丝毫不想搭理这个“祸害”。   方一飞轻轻抚上他的背,回味着疯狂的一夜,自觉有些对不起龙哥,连那肃然的青龙纹身都可怜巴巴得没了神采。这不能全怪他,白天思念断断续续,一到夜里交错泛滥,想着想着来了感觉,瞥一眼房间角落里的相片,再风起隽永的云雨也瞬间消停了。如此憋了好些天,终于幸福从天而降,必须牢牢握住。   然而,这份不忍只一闪而过,他不禁窃喜,原来“腾云驾雾”的感觉如此美妙,跟梦境相比切实得多,心头的悸动也强烈了许多。那一刻,被爱包裹的感觉不仅仅是满足,而是一种完完全全的拥有,是从心底生发的幸福感。   他紧了紧环抱着的双臂,嘴唇贴着巨龙那金色的龙角,嗫嚅道:“你知道吗?原来我觉得这青龙太霸气,连摸都不太敢,没想到……那个的时候特别性感。”学霸干什么都喜欢复盘,奈何记忆力超绝,几乎每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画面感、听觉记忆,乃至那种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奇异味道,统统印在脑中。   焱一鸣眼睫翕动,继续装死。   舌尖掠过青龙的须冠,弄得“大青龙”本能地打了个激灵。小仔意犹未尽地回忆着,“看着它一点点变红,好像在生气,又像是害羞,那感觉……太磨人了。”   我们铁腿龙哥哪里听过这么不要脸的骚话,且不说阿跷那中骨子里刻着癞蛤蟆基因的,骚扰金轩夜总会的姑娘是荤素齐上,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这话从一个乖顺的小仔嘴里说出来,还是冲他一个大男人,焱一鸣顿觉老脸一热,连那大青龙都羞赧得想找个洞钻。   困意散尽,他微微偏头,感觉身后突显异样。惊道:“衰仔!你他妈……给我滚卫生间去,我他妈快死了!”半哑的调子劈了叉,酸软的胳膊腿儿动也不想动,还有那不属于自己的老腰。   往常听阿婆抱怨腰酸背痛,焱一鸣体会不了,他从小抗揍,恢复力强得可怕,一点皮外伤不出三天就自愈了。这回他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尸首分离”,何谓“身不由己”,他想到了一句广告词——感觉身体被掏空,说的就是他。   指尖在探索过的地方游走,“系统”早已标记了敏感等级,由浅入深,渐弱渐强,什么时机解锁关卡,小仔摸得一清二楚。   “操!你再弄,老子让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顿了顿,方一飞邪笑着看他,眼里的讨巧卖乖变成了略带挑衅的不依不饶。可想而知,咒骂抵消不了任何进攻,反倒显得有些虚张声势。焱一鸣这才回过味儿来——“出不了门”这毒咒对谁更不利,显而易见。   “这可是你说的。”说着,方一飞贴心地搂过枕头垫在他身下,一勾腿弯,长腿搭在肩头,邪邪地勾了勾嘴角,将头埋了下去……   焱一鸣有气无力地揪着人后脖颈,并没将人强推开的意思,身体比意识更快叛变。他仰面倒去,浓眉微蹙,偶有一句咒骂趁间隙时蹦出来,却又被下一波挑逗无情地噎了回去。   渐入佳境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焱一鸣一把抓过来,眯眼一看,立马魂飞魄散。他拍了拍专注的小仔,急道:“电话,你妈。”方一飞本不想理,却被身下的人强拉起来。龙哥瞪着眼睛催促:“快点儿,是你妈!”   小仔不情愿地接起电话,一个娇嗲的女声响起:“小飞,听说你港督的朋友来啦?你是不是在陪你朋友?”   “嗯,怎么了?”   “妈妈想跟你说,难得朋友来玩儿,你要好好招待人家,不要舍不得花钱。”   说的轻快,也不问儿子有没有钱花。奇了怪了,做妈妈的很清楚儿子抠门儿,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抠门儿。难道……她猜到方一飞有路子赚钱?还是故意撒手不管,效仿人家“穷养儿”?   方一飞轻叹一口气,“我知道,我正陪他……”看一眼半死不活的龙哥,忍不住声音发颤,“我会好好陪他的,保证服务到位。”边说边投去不怀疑好意的笑。   他口中的那位朋友正咬牙切齿,下作地揪了一把他胸口,疼得人“嗷”的一声惨叫。   电话那头一惊一乍道:“怎么啦?喂……小飞,乖儿子,听得见妈妈说话吗?”   方一飞疼得龇牙咧嘴,一骨碌“翻身下马”,咽了咽说:“妈,我没事儿,刚才不小心磕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磕哪儿了,疼不疼?”   能不疼吗?那可是心尖儿上的肉啊!   方一飞捂着胸口,眼泪快逼出来了。焱一鸣蹿到他身前,顶开他的手,舌尖掠过那脆弱的地方,好似在疗伤,实则是报复。   小仔忍无可忍,压着变了调的声音说:“妈,我先……挂了,回头跟你说。”   禹敏华狐疑道:“哎,等一下,你那儿什么声音?”   方一飞捂住手机,警告的眼神射向趁虚而入的家伙。电话那头喂了两声,方一飞胡乱扯一句:“我刚出电梯,信号不好。你刚才说什么?”   禹敏华哦了一声,话锋一转,“差点儿忘了正事儿,你王叔叔还记得吗?”   “哪个王叔叔?”   “你这记性,就是妈妈的老同学,做餐饮的,小时候带你去吃的那家法餐,忘了?”   说起做餐饮的,方一飞有点印象,就是对那摆盘精致,却吃不饱的法餐没多少好印象。“是不是那个长得挺高,梳大背头的钻石王老五?他还单身呢?”   “人家哪有一直单身,人家是不婚主义啦。”   “好好好。”方一飞脑中一根筋突然绷紧,没头没尾道:“该不会老王在追你吧?还是说……已经到了结婚那一步?”   禹敏华啧了一声,语带笑意,“瞎说什么,你妈妈可不缺追求者,也没到兔子吃窝边草的地步。我跟你说,人家在海边开了一家音乐餐吧,晚上全是年轻人,很好玩的。对了,听说那DJ很有名,特地从港督请来的,你带朋友过来捧捧场。”   方一飞瞅一眼衔着他手指的坏蛋,征询地挑挑眉,口型在问:“想去吗?”   龙哥眨巴眨巴眼睛,舌尖绕着圈儿一挑,眼神直勾勾地点了点头。   方一飞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道:“好啊,回头把具体地址发我,到了给你打电话。那先这样,拜拜。”   匆忙撂了电话,方一飞发了狠地反击,不管三七二十几,上上下下扫荡一遍,焱一鸣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又折腾了一会儿,双双泄了气,美好的“晨间运动”半途而废,两人呼哧带喘得休了战。   视线穿过交错起伏的胸膛,肩并肩的两人五指相扣,方一飞扭头看,那帅气得无言以对的脸笑意犹在,碎刘海儿下闪着细密的汗。他喃喃道:“亲爱的,你出汗了。”   焱一鸣嗤笑一声,别过脸去,“滚!隔夜饭要吐出来了。”   对甜言蜜语天生过敏的龙哥难以应付的只有这不要脸的家伙。不得不承认:一物降一物。   “怎么了?我们现在难道不是那种关系吗?”   滚烫的眼神从身侧射来,焱一鸣无处可躲,只好装傻充愣,“刚刚不是说了是朋友吗?什么那种关系?”   方一飞语塞,想了想,颇为认真地说:“给我点时间,我会跟家人坦白的。”   焱一鸣一听更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刚才不是演得挺好的吗——‘电梯里信号不好。’”   这话被方一飞误解成了“反讽”。他掰过焱一鸣的肩,郑重地说:“焱一鸣,我们是在谈恋爱,我们是情侣关系,我说我想你就是‘我喜欢你’,很想很想就是‘很爱很爱’。你浑身上下哪里我没见过?我心里这点儿算盘你还看不明白?”   焱一鸣怔愣住,心中默念:“我们是情侣关系?”……他这个不见市面的小混混哪里知道男人跟男人也能谈恋爱,也能叫作情侣?他只是觉得从假兄弟变成好兄弟,事情太过巧合,太过戏剧,似乎上天给他开了个玩笑。他刚从这玩笑中走出来,便掉入了另一张“网”,一张精心编织的情网。   据说:蜘蛛交配完,公蜘蛛会被母蜘蛛生吞活剥,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公蜘蛛。 第63章 比我的命还长   难逃情网的龙哥面对小仔一次又一次的表白,又陷入一团浆糊的状态。他对任何事儿都无所谓,然而谈情说爱这事儿显然不同于其他,一旦动了心,神思像断了线的风筝,由不得自己。   焱一鸣撑着坐起,捋一把碎发,半晌,颇为认真地说:“谈恋爱可以,下次……必须换位置。”   “换位置?”方一飞眨巴眨巴眼睛,忽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一本正经要说什么呢,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龙哥居然受不住“爱的攻势”。他撇撇嘴,故作无辜,“你很介意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做得不好?”非但语气楚楚可怜,低垂的眼梢藏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天晓得,这幅可怜巴巴的模样搞得好像被欺负的人是他。   焱一鸣长腿一勾,挑起落在床边的外套,倒腾半天终于掏出烟,抽出一只点上,深吸一口,冷冷道:“反正我不要当公蜘蛛。”   “什么猪?我没听清。”说着凑了上去,一脸真诚,“我保证:下次一定会表现得更好。”焱一鸣一口烟兜头喷了他一脸,呛得小仔往后缩了缩,他咳了两声,又舔着脸凑了上去,“龙哥,其实这不是什么问题,听说国外都不分这么清楚的。”   焱一鸣眼皮微抬,狐疑道:“哦?听谁说的,还听说什么了,给我科普科普。”   方一飞讪笑着,眼神有些闪躲,“呃……忘了哪儿听的,总之,谈恋爱都是相互的嘛,昨天……辛苦哥哥了!”以退为进的伎俩一两次好使,用多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打住,别净给我灌迷魂汤,老实回答谁跟你说的?是不是你们学校有男的看上你了?”   “……”   方一飞一愣,哪儿跟哪儿啊!眼看一声“哥哥”没能糊弄过去,方一飞支支吾吾道:“九哥说的。”   “什么?臭小九!”焱一鸣怎么也没想到那家伙竟然这么没谱儿,把纯情小仔教成什么样儿了?他眼角一抽,冒出个大胆的想法:“难道……他真跟那大只佬搞到一起去了?”   面如苦瓜的方一飞很是为难,他答应过阿九,阿宽跟他之间的事儿绝对保密,谁也不说,打死也不说。眼下被龙哥猜到了,不赖他,只好默默点了点头。   “靠!小崽子竟然瞒着我?”想了想,咂摸着嘴问:“哎,他俩怎么凑一块儿去的?”焱一鸣知道他们有联系,也知道大只佬嘴欠,喜欢占人便宜,他只当小九好欺负,没曾想好兄弟被猪拱了,顺带把小仔也带偏了。   “这个我没细问,鬼楼那次之后,他们经常一块儿打游戏,有时候约着去逛街,就这么谈上了。”   “所以……你那些花样都是跟大只佬学的?”他扭脸瞪着小仔。   倒也不全是,他不好说阿宽给他的视频链接域名早已经刻在脑子里;也不好说他为此上过相关社群,了解过关于但不限于:第一次做需要注意什么?事后如何处理?有哪些突发状况等问题。要不说脑子好的家伙干什么都有备而来。   焱一鸣睨了他一眼,刚要起身,腿一软,一下子没站稳。那可是钢管都打不弯的铁腿龙哥;一口气几十次侧踢都不带腿软的龙哥;一鞭腿能轻松踢碎木板的龙哥,却软在了床上。   “你还好吗?”方一飞想去扶,被强硬地推开了。   焱一鸣晃晃悠悠来到卫生间,看着镜中乱七八糟的自己,脱力地捋一把凌乱的头发,脖颈间的斑斑红痕清晰地投射镜中,他不禁啧了一声。冲外头喊:“附近哪里有卖衣服的?”   “广场那儿,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这副德性怎么去见你妈还有那个隔壁老王?”焱一鸣这辈子没这么心虚过,再怎么说,那可能是他未来丈母娘,这副德性跟裸奔有什么区别?   匆匆吃了午饭,两人来到新世纪商城,一路上时不时有陌生人打量哥俩,龙哥一张臭脸拽得上天入地,对异样目光毫不在乎。他们来到一家运动品牌店,扫一眼,不是帽衫就是T恤,没有合适的。穿过运动品牌区来到一家颇有调性的休闲男装店,导购员热情地迎了上来,“二位需要什么?我可以帮您推荐。”   焱一鸣直截了当,“有半高领针织衫吗?”   “有的,这边……”话说一半儿,弯弯的月牙眼倏地聚焦在脖颈那显眼处,仅仅0.1秒的迟疑,女孩儿不动声色,噙着职业的笑引着人往里走。   焱一鸣接过一件黑色半高领针织衫,转身往更衣室走,紧跟其后的方一飞拿着两件夹克外套、一条窄版休闲裤挤了进来。   焱一鸣:“隔壁不是空着吗?”   “给你选的,一套Look要搭配的嘛,黑色打底配你这黑色外套、黑裤子太沉闷了,试试这个。”   “一身黑就一身黑,没那么讲究。”龙哥的衣服跟他的人一样处在两个极端,夏天全是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冬天一件黑色皮夹克配所有,主打一个百搭。   在试衣间的大镜子前,那一身狼狈显得格外乍眼,焱一鸣透过镜子狠狠剜了身后的小仔一眼,后者丝毫没意识到,眼神落在这比例绝佳的模特身上。薄款针织衫将肌肉线条包裹得刚刚好,特别是那饱满、坚实的肩背,完全不逊于人形模特。   焱一鸣扯了扯领子,很不习惯地皱起了眉,这是他第一次穿正儿八经的衣服,比阿九借来的道具西服还要正经。整个人看起来斯文了许多,好像装在丝绒盒子里的宝刀,气质一下子不同了。身后的人圈上他薄薄的腰身,目光如一台扫描仪,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录入记忆库。   方一飞下巴在他肩头蹭了蹭,黏黏糊糊道:“真合身,你穿什么都好看,有种特别的味道。”   焱一鸣歪了歪脑袋问:“什么味道?”   “性感!”这大概就是反差越大越有味道。   赤果果的眼神穿透衣料,把人看得一丝不挂,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一触便电光火石般。“老踢人是不是腿会变长?”方一飞紧贴在他耳后腻歪。   焱一鸣噗嗤笑了,一同欣赏起镜中陌生的自己。他微微侧身,长腿一伸,颇为满意地抬起下巴,“长吗,不会是这镜子有问题吧?”他从没这样端详过自己,惊奇地发现一个截然不同的焱一鸣。   “长,比我的命还长。”   “靠!”龙哥又笑了,劲瘦的老腰跟着抖了起来。他一手撑着镜子,嗔怒道:“我警告你,别逗我笑。”   “人家很认真的,还有这腰……”说着手已经不老实地滑入衣服下摆,沿着裤腰一掐,“裤腰大了点儿,得换小一号的。”   焱一鸣一把按住那欲行不轨的手,冷冷道:“不喜欢太包身的,系皮带就好了。”   “那就浪费了这么好看的线条。”说着,在那软肉上捏了一把。焱一鸣是谁?他反手拿住他要害,力度刚好。这么搞要出事儿!方一飞咬着牙哀求:“错了错了,放手哥!”   焱一鸣将人按到墙边,眼神直勾勾地挑衅:“衰仔,还想玩儿情景的?看来真没少学,嗯?”说着一手掐住他下巴吻了上去,一手去解小仔的腰带。   此时,外头传来导购温柔的声音:“先生,尺码合适吗?需要换码数可以告诉我哦。”   小仔毕竟是小仔,吓得一抖,一把按住龙爪,稳了稳气息,说:“不用了,刚好。”   焱一鸣得意地舔了舔唇,坏笑着冲小仔挑了挑眉,又满意地瞅一眼镜中的自己,自顾自出去了。留下面颊泛红的方一飞默念了五遍微分方程,三遍宏观经济学概念,才神色如常地走出更衣间。 第64章 误会大了   两人如约来到名为IsRock的主题音乐餐吧,一家品味独特的融合型餐吧,白天主营西班牙料理,晚上摇身一变,成了附近最热门的先锋音乐酒吧。一进门便感受到热情洋溢的西班牙风情,拉美面孔的表演者载歌载舞,曼妙舞姿张力十足,从内而外散发一种强大的感染力。   远远看见一位波浪长发的御姐朝两人招手,方一飞笑着扬了扬手,顺势牵起焱一鸣往吧台方向去。   “妈,这是我朋友,焱一鸣。”方一飞揽着人介绍起来。   禹敏华一步上前,笑盈盈道:“这就是龙哥啊,老听小飞提起你,在港督的时候多亏你照顾他。”   焱一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姨好!叫我小龙就行。”说完便觉得这称呼压根儿与眼前这位靓女不搭界。照理再怎么早婚早育,算起来也四十出头了,可这皮肤、这身材撑死三十冒尖儿,叫姐姐毫不违和。   禹敏华人长得美自不用说,说话、气质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场面话说得真诚又悦耳。那红唇晓得爽朗,“哈哈……你叫我Grace吧,小飞他们平时也是这么叫的,就跟朋友一样。”她最不爱听人叫“阿姨”,这称谓等她八十了再叫也不迟。   方一飞怼了怼龙哥,小声嘀咕:“‘阿姨’是禁词,心态永远二十五岁。”   禹敏华笑眼带诮,“说什么呢?心态年轻,人才年轻嘛,是不是小龙?”   这话没错,禹敏华接受过国外教育,不喜欢传统教育理念,她认为亲子关系应该像朋友,尊重他们的个性,而不是过分干预。她对两个孩子近乎放养,特别是他们成年后,任何关于自身的决定权都在他们自己手上。正因如此,培养了他们独立、不服输的性格。   焱一鸣笑笑说:“嗯,阿……您的确看不出年纪,不知道的以为是小飞的姐姐。”这当然不是刻意奉承,龙哥出厂设置没那技能。   禹敏华非常受用,是不是真心话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说话间,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朝他们走来,男人跟Grace轻轻拥抱打了招呼。双方介绍一番,男人叫John,就是焱一鸣嘴里那个“隔壁老王”。   实际上,他跟大多数隔壁老王可不是一个系列的,一打眼便知是个品味不俗的钻石王老五,极为得体的打扮中透着一丝毫不费力的精致,那是精英阶级特有的松弛与清高。他是禹敏华留学时期的大学同学,掐指一算认识快二十五年了,人生三分之一的时光中,比他那英年早逝的父亲陪伴母亲的时间多得多。   John简单寒暄几句,热情又不失分寸,末了拍了拍小飞,关照:“难得回来,今天放开了玩儿,我这儿好酒有的是。对了,一会儿有特约表演,港督炙手可热的DJ——Axe,约到他的档期可不容易。”他冲一旁的焱一鸣客气地点了点头,举手投足间尽显老道与体面。   两人刚落座,舞者转着圈儿下场互动,大家纷纷起身,跟着欢快的节奏摇摆。焱一鸣指了指舞台前风姿卓卓的Grace,她一甩裙摆,乌发飞扬,光芒四射,哪里像一个中年熟妇,分明是一朵自由盛放的大丽花。   焱一鸣问:“哎,你妈跟这个John真的是普通朋友?”   “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普通朋友,或者叫蓝颜知己?我听我姐说:大学那会儿John好像追求过我妈,不过没追上,只好退居二线咯。”   “这个John看着还行,你妈为什么没看上人家?”   方一飞想了想说:“我也纳闷,方达要是现在这个年纪,说不定是个中年发福的油腻男,要不就是会哄女人开心。”他一个小仔哪里知道其中的微妙,当年的故事只有当事人清楚。不过他关注的远不在此。“我听说John家里是做食品加工产业的,开酒吧只不过是兴趣。哎,你知道现在速食产品越做越丰富,还有预制食品越来越被大众接受,我觉得这是个好方向,或许有合作机会呢?”   他很清楚拥有真正的产业才是实打实的生意,做餐饮卖的是服务、是品牌,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他的目标越来越清晰,他要做一条全新的产业链,在未来这条产业链将贯穿上下游,产生巨大的经济效益。   不得不佩服小仔这脑瓜子,完全遗传了父母的优点,浓缩成了钻石脑子。方达的投资能力极野心,禹敏华的高情商和资源整合能力,他天生具备成功的必要条件,最重要的是从小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他比一般人拥有更强的信念感。   一曲舞罢,热烈的音乐戛然而止,镭射灯倏地聚焦在DJ台前,静默的几秒里,所有人的目光全汇聚在一个人身上。聚光灯下的男人面无表情,一袭黑衣气场十足,颇有几分明星气。嘴里不停嚼着口香糖,那拽酷模样跟某人倒有几分相似。   电子乐响起的那一刻,仿佛从热烈的南美瞬移到了光怪陆离的鬼魅幻境,周遭的空气凝滞了。冷炙灯光配着和声器营造出意想不到的迷幻效果,操控台后的魔术师拥有操控情绪的魔法,人们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昏暗中迷离与欲望逐渐弥漫,伴着酒精的作用,人们忘情相拥,释放自我。   他们被人墙包围,彼此不过一寸距离,眼神痴缠。摇摆中一点点靠近,越来越近,直到不自觉地相拥,耳边是微热的呼吸。除了变幻诡谲的音乐,周遭仿若无人之境,只能感受到彼此热烈的心动。   低沉的、富有磁性的男声缓缓开启一段念白,那极具魅力的声音通过变声器,无可抵挡地侵入人们的神经。那是可以蛊惑人的咒语,在胸中盘旋、共振,激起一股热浪。   方一飞微微偏头,在人耳边亲吻着,粘稠的暧昧氛围里透着浓烈的酒气。   焱一鸣尚存一点理智,低声道:“小仔,注意点儿,你妈还在呢。”   “怕被看见?”   他当然怕,因为他在乎,若不是因为这乖仔,他才不会顾忌旁的。   “怕什么,她没空管我们,再说了,我妈开明得很,就算知道也不会怎么样。看得出来,她对你印象很好。”方一飞声音飘飘的,这种环境下很难不陶醉。   “你怎么知道?才第一次见。”焱一鸣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可在小仔家人面前,他反倒有些拘谨。假如禹敏华知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怎么可能乐意自己的乖仔跟他混在一起,还是这种不为人接受的关系。   方一飞痴笑道:“因为她是个颜控,看见帅哥自然喜欢。”   “啧!胡扯,这能一样吗?”他跟方一飞从来都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距,即便方家破产了,可毕竟不是他那种市井小混混能比的,学识、见识、野心都不能同日而语。   “放心吧,不管她怎么想,我就是你的小仔,谁也抢不走。”方一飞的世故、讨巧只是达成目标的手段,内核绝非如此。他认定的事儿没有做不到的,任何事只要他下定决心,绝不会半途而废,包括认定一个人。   焱一鸣心头又被狠狠一击,这世界上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如此毫无保留地交付于他,即便可能会伤害到家人,即便会受到旁人的非议,一切困难都没现在这样拥抱来得重要。他用力抱紧怀里的小仔,心底燃起一丝希望,一丝变得更好、更强的希望,那样才有底气站在他身旁,向禹敏华、向方一宸宣告:我们在一起了,我能照顾你们的小仔。   乐声渐缓,方一飞玩儿high了,喝了不少,“龙哥,我去一下洗手间。”   “行不行,要不要我陪你?”   方一飞食指压在他唇上,调皮道:“一会儿回去你就知道我行不行了,等我。”说着,摇摇晃晃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焱一鸣目光尾随着那步伐轻飘的家伙,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方一飞飘忽忽穿过人群,沿着服务生指的方向,穿过狭窄的过道,途中不小心撞上迎面来的客人,连连打招呼。刚在小便池前站定,身形不稳,正解腰带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径直往小隔间去了。   方一飞转身跟了上去,关门的一刹那挤了进去,二话不说从身后抱住了黑衣男人。“龙哥,你怎么跟来了,是不是担心我?我没喝多,不信,我证明给你看。”说着,一把将人掰过来抵在墙边,迷迷糊糊吻了上去……   外头的焱一鸣等了会儿没见小仔回来,以为他在厕所吐,不料在隔间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丝怪异的感觉冒了出来,他高声喊:“小飞,方一飞……”   吻得投入的小仔猛地一惊,一睁眼被面前的陌生男人吓得尿意全无。他一把推开黑衣男人,心脏突突直跳。   外头再次响起熟悉的声音:“方一飞,你在里面吗?”   这下完了!   见他不知所措的样子,黑衣男人挑了挑眉,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方一飞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男人撇了撇嘴,两手一摊,识趣儿得往一边靠了靠。小仔沉了沉气,开门见到一脸黑气的龙哥,下意识地抹了一把唇角,极不自然地解释:“刚才肚子有点不舒服。完事儿了,走吧。”   犀利的目光落在那松垮垮的腰带上,又瞟一眼半敞着的隔间,不大的门缝后有一团阴影。没等方一飞反应,焱一鸣二话不说推开门,只见一个黑衣男人插腰瞪着他们。   四目相对时,空气凝固了,不大的空间里似有一团黑雾笼罩,压得人不敢喘息。   方一飞整个人都僵了,看着龙哥紧握的拳头,惊觉:这下误会大了! 第65章 我错了   黑衣男人轻佻地顶了顶腮,一脸不屑地走出来。焱一鸣一步上前堵住了去路,审视的目光上下扫一眼,最后盯在男人湿漉漉的嘴角处。他面颊紧绷,后槽牙嘎吱作响,生冷的声音阴测测道:“你俩在里头干嘛?”   男人歪了歪脑袋,断眉处的银色眉钉微微一挑,微翘的嘴角跟着吊了起来。他冷哼一声,反问:“你谁啊?”   看架势,这家伙不是省油的灯。   焱一鸣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特别讨厌眼前这种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家伙,放在城寨早被教训得磕头叫爹了。龙哥攥紧了拳头,咄咄逼人道:“费什么话,我问你:刚才你跟他在干什么?”   两股煞气交汇,空气中弥散着火药味。   方一飞顿感不妙,拽住箭在弦上的焱一鸣,忙不迭道:“龙哥,误会,回头我跟你好好解释。”   误会?两人从同一个小隔间出来,衣冠不整,神态仓皇,跟电视剧里“吃快餐”的桥段一摸一样。   焱一鸣又瞟一眼那松垮的腰带,方一飞这才意识到:真是误会大了!   慌忙整理裤腰之际,龙哥死死盯着黑衣男人,“我在问你,你他妈在干嘛?”焱一鸣本能地护犊子,乖仔是不会犯错的,一定是这个欠揍的家伙犯贱,敢动他的人。   面对黑脸龙哥,男人丝毫不惧,男人睥睨的眼神明晃晃写着“有种你动手试试”。他舔了舔唇角,嗤笑道:“你说两分钟能干嘛?裤子都来不及脱,我他妈快憋死了。”这家伙实在欠揍,故意挑衅的话语分明是往枪口上撞。   此话一出彻底点燃了焱一鸣的怒火,他一把揪住男人衣领,抡起胳膊就要教他做人。方一飞一把抱住他,急道:“我们什么都没干,你真的误会了,是我认错了人,跟他没关系。”   认错人!前后几分钟就认错了人?这么大个人怎么能认错,这破理由鬼都不信。   焱一鸣手没松,目光直直盯着这个狂妄的家伙,“说,这家伙怎么你了?”   方一飞磕磕巴巴道:“没……真没怎么样。你先松手,我会给你解释的。”   三人僵持不下时,卫生间门突然被推开,John见到这场面也是一愣,一脸懵地问:“Axe,这是怎么了?”说着,目光分别在三人身上来来回回。   方一飞冲焱一鸣使了个眼色,再怎么样胡闹也得看场合。焱一鸣松了劲儿,男人顺势拍开他的手,极为不服地斜了他一眼。他拽了拽衣领,撞开焱一鸣往外走,刚走出两步忽地停住脚步,扭头冲方一飞说:“喂!技术不怎么样,有空我教教你。”那眉钉微微一挑,露出邪魅一笑。   充满挑逗的话在不大的空间里听得清清楚楚,方一飞脑中闪过稀里糊涂的一吻,臊得脸都白了,暗骂:故意挑事儿,这家伙有病吧!   三人都没反应过来,龙哥的拳头已经招呼上来,男人本能地闪躲,铁拳擦着面门呼啸而过。看来是动真格的,Axe也着了火,彪了一句国粹,还没站稳作势要干起来。旁边两人二话不说上前拉架,方一飞拦腰抱住龙哥,反倒给了他支撑,焱一鸣飞起长腿踹了出去。John挡在中间,好死不死成了“肉盾”,结结实实挨了几脚。做老板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亲身上阵。   混乱中有人推门进来,见这火热场面又识趣儿得退了出去。   Axe也不是好惹的,抡起胳膊一顿王八拳,必定不如长腿攻击力强,没伤及敌军分毫。再这么纠缠下去,双方战力不减,恐怕受伤的是无辜的“肉盾”。   方一飞大喊:“演一鸣,住手!”   夹心肉饼John竭力劝道:“哎……不要冲动!有什么误会慢慢说。”钻石王老五多年没“舒筋动骨”了,拳脚夹击下声音都变了调。   眼下两只斗犬正在兴头上,谁也拉不住,方一飞索性不劝了,顺便将“肉饼”拉走,两人插腰看着这场混战。直到两人掐进了隔间,腿脚施展不开,双双卡在小门后头。长手长脚绞缠在一起,一个钳着一个后脖颈,一个揪着另一个头发,场面跟捉奸现场似的,属实不怎么好看。   Axe粗喘着骂:“操!傻逼松手。”   “傻逼骂谁呢?”   “骂的就是你,衰仔!”   听里头你一言我一语的,外头两人哭笑不得,两个大男人怎么跟小孩儿一样。   僵持片刻,Axe说:“呐,一二三,一块儿松手。”   焱一鸣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对面这位显然也不是,三个数后谁也没松手。   空间太小,腿脚施展不开,龙哥的骨头是钢筋筑的,手腕一宁把人按在墙上,胳膊肘顶在男人胸前,死死抵着人咽喉处,恶狠狠道:“你他妈嗑药了?谁的人都敢碰。”   Axe奋力抻着脖子,一脸不服,“你的人自己不看好,怪谁?”   “衰仔,还嘴硬。”焱一鸣倾身压了过去,掐得人喘不上气儿。男人体型、个头跟他差不了多少,骨子里那股狠劲儿却不在一个量级。Axe很快扛不住,面颊涨得通红,太阳穴青筋暴突,眼珠子瞪得老大,他猛拍龙哥胳膊,呜呜咽咽的样子痛苦极了。   焱一鸣稍微收了力,目光如炬,“说,你想干什么?”   Axe干咳着,断断续续,“操!那小仔……自己突然扑上来,上来就啃,嘴都被咬破了。”   “他喝多了,你他妈不知道躲开?”   “……”   先不说方一飞这个头,换谁被突然壁咚能反应这么快?再说了,没有送上门的鲜肉不吃的道理。   男人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我靠!你这人有病吧,跟你说了是他主动的,你他妈聋了?”   焱一鸣作势一拳怼到他面门,男人倒也不躲,铁拳最终没有落下。他拍拍男人的脸颊,狐疑道:“就这样?”   “不然呢,两分钟能干嘛?裤子都来不及脱。”焱一鸣又一用力,男人闭了嘴。   “我警告你:别这么狂。”   眼看遇到不讲理的,男人只好生生咽下一口气。接着眼珠一转,凑近了轻声说:“喂!你要是觉得吃亏,我让你亲回来咯,我技术可比那小仔好多了,怎么样?”   焱一鸣瞳孔一震,心想:真是嗑药嗑疯了。一脸鄙夷地松了手,生怕这疯子动口不动手。   顺了气儿,Axe两根手指一弹,瞅一眼龙哥裤子口袋里露出一角的烟。   四下突然安静了,John拍拍方一飞,“哎,没动静了,不会出事儿吧?”   方一飞也有些担心,冲里头大喊:“喂!你俩差不多得了。”   这时方才被吓走的年轻男人再次推门进来,忍不住“激情泉涌”,一边嚷嚷:“就是啊,别站着茅坑不拉屎。”   推开小门,方才扭打在一块儿的两人居然面对面抽起烟来,这场面弄得外头两人一头雾水。John打圆场道:“看样子没事儿了,误会解决了就行,不打不相识嘛。”说来最无辜的就是他,莫名其妙挨了几下,回过头细想,不难从这尴尬的气氛中嗅到一丝诡异。   Axe掐了烟,恢复了方才玩世不恭的样子,冲焱一鸣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经过方一飞身边的时候,轻浮地抛了个媚眼,“小仔,记得找我,John有我电话。”说完,吞了颗口香糖一步三摇地走了。   John:“小飞,到底怎么回事儿?”   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事儿该怎么解释?   见方一飞欲言又止,焱一鸣抢白道:“刚才……不好意思啊!拳脚无眼,有点误会,没事儿了。”说完,在John狐疑的目光中压着人离开了IsRock酒吧。   焱一鸣将人带到一处没人的角落,脸色臭得一塌糊涂。小仔率先认错:“龙哥,你听我解释,刚才真是认错人了,我没看清脸,你俩背影太像了,我以为是你,所以……”   “所以什么?是不是打算在厕所里找刺激,要是再晚几分钟,是不是裤子都脱了?”   方一飞苦着脸,“没有,怎么可能?我们什么也没做,就是……”他不想承认,可这事儿就是他的错。   焱一鸣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还没亲够?要不要问John要个电话,你俩切磋切磋。”这调调明显是无理取闹。   委屈的小仔默默低下了头,情绪说来就来,却强忍着说:“你别这样说,我都认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我一次,保证不会有第二次。”那低垂的眼角透着楚楚可怜。   焱一鸣甩开他的手,冷冷道:“少来这套,装乖也没用。大活人都能认错?方一飞,你也太能耐了。”他并非想小题大做,只是被那个叫Axe的男人气够呛,焱一鸣这辈子没被这么耍过,还差点儿被调戏,这个疯子简直不可理喻。   方一飞恨不能逼出两滴泪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那种氛围,那种迷幻感,弄得他一时心智迷乱。“对不起!我……我错了,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焱一鸣扯着他的腰带,把人往树干上怼,虎视眈眈地问:“怎样都可以?”   “嗯,说到做到。”   龙哥笑而不语,手掌在他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尿意卷土重来,小仔忍无可忍道:“等等!再不解决就要炸了。”   …… 第66章 越痛越清醒   IsRock酒吧音浪褪去,一束追光打亮了舞池中央,身着西装的男人手拿一束猎艳玫瑰立在原地,众人默契地安静下来,期待地望向他。   话筒在他手里微微发抖,男人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又紧张地哂笑一下,缓了缓,他鼓足勇气开口:“James……”   追光四下逡巡,众人交头接耳,一齐寻找这个叫“James”的。人群中走来一位身姿翩翩的男人,没错,他一身灰粉套装靓丽夺目,配上不算顶级,却精致、舒展的五官,堪比明星般耀眼。他不急不缓地走了两步,在距离玫瑰几步处站定,脸上藏着笑意,在众人好整以暇的目光中显得落落大方,甚至透着一丝骄傲。   方一飞再度从洗手间出来,忽见这场面,好奇地问:“这演的哪出?”   一旁的焱一鸣没说话,揽着小仔一块儿看热闹。   男人捧着花束一步一顿来到“明星”面前,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满眼郑重地说:“亲爱的,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谢谢你的爱和包容,给了我家的温暖。余生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我愿意陪你天南地北,愿意为你所愿,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发颤的声音里透着生涩,炙热的目光里满溢着热烈。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起哄声:“答应他”、“嫁给他”……   James接过玫瑰,脸颊晕上一抹红,笑颜比这鲜花更娇艳,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令人艳羡。西装男猛地想起什么,匆忙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丝绒小盒,举起一枚银色素戒,“James,嫁给我好吗?”   四下欢呼声迭起,齐齐喊着“嫁给他嫁给他”。   James惊喜地说不出话,略带羞赧地点点头,同时伸出了左手……戴上戒指的那一刻,两人紧紧相拥,聚光灯下的世界独属于他们。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是为你而来的,你们性格大相径庭,家庭、背景毫无相似之处,你们巧合地相遇,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起。为了彼此的幸福变得勇敢,变得义无反顾,爱能改变一个人,也能塑造出一个全新的自我,被爱滋养出了勇气,携手面对外界的风风雨雨。   焱一鸣冷淡的面容下藏着动容,他第一次见证两个男人的求婚,惊诧之余感到不可思议。原来,爱情可以这样坦荡热烈,不需要遮掩,任何形式的爱情都是美好的,都是打动人的。   方一飞默默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哎,这样的求婚你会答应吗?”   焱一鸣扭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一堆人围着,不尴尬?”   “不会啊,你看他们多幸福。”话语间满是羡慕。   方一飞暗暗立誓:他们的求婚现场一定要比这更梦幻。   焱一鸣晃了晃胳膊,问:“你呢,你会拒绝吗?”   方一飞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着,“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一定会感动得大哭。”   焱一鸣嘁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流露出闪烁的光。这一刻,他竟然幻想未来的某一天,站在舞池中央的是他们,他托起小仔的手,说:“以后你就跟着我,一辈子,你愿意吗?”   小仔感动地哭了,他将承诺圈在他的无名指上,从此不怕丢了彼此。憧憬变得切实可触,年轻的他们第一次对未来有了清晰的画面,一切刚刚开始,往后的每一份努力与奋斗都充满了动力。   身后有人拍了拍方一飞的肩,回过神来,John微笑着说:“你们看Grace,她呀太感性,见不得这种场面。”循着视线望去,Grace立在主角最近的位置,一边鼓掌,一边欣欣然抹着眼泪。   经过方才的误会,想必John已经看出方一飞跟焱一鸣之间的关系,主角策划这次求婚一定有John的协助。   他转向焱一鸣,意有所指道:“如果有一天,你们站在那里,她一定会为你们高兴,为你们骄傲的。”   电音再度响起,迷幻氛围包裹着幸福的余温萦绕在人们心头。这一夜,狗血误会、热烈求婚、肆意宣泄,统统杂糅在这幻乐中。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白纱融入安静的房间,悄无声息地爬上散落一地的衣物、鞋袜。焱一鸣趴在小仔身上,迟迟不肯放开。方一飞大脑宕机,任凭龙爪上下游走,直到在那团软肉上停住。他轻轻吻了一下,嗫嚅道:“你这疤到底怎么弄的?”   方一飞懒懒道:“小时候跟我姐打架,那会儿她比我高出一个头,我力气没她大,好像为了一个玩具。结果,不小心一屁月殳坐在一个尖东西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挺疼。”   “就你这样儿,小时候被欺负肯定爱哭唧唧。”   “你怎么知道?唉!每次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我妈也不管,我从小被欺负大,好惨!”   沉默片刻,焱一鸣淡淡地说:“现在你翅膀硬了,没人欺负你了。”顿了顿又说:“管不管的,她还在,你想她的时候,知道她还在。”   这话让方一飞心头一紧,他敏感地捕捉到了龙哥的情绪,缓缓道:“你想她吗?”焱一鸣不作声,他又问:“那你恨她吗?”   半晌,焱一鸣悠悠道:“是,我恨过,当初她为什么不带我走?我一直不明白,是不是她不喜欢我?后来我想,幸好她没带我走,我要是走了,阿婆怎么办,她要怎么活?呵,我生在城寨,我能去哪儿?哪儿也去不了,注定要死在这犄角旮旯。”   “现在呢?你还这么想吗?”   焱一鸣想了想,说:“现在……要不是你这个粘人精,我怎么会追到深城来?”说着,又掐了一把。   方一飞闷哼一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蓦地,语气沉沉道:“龙哥,我会好好照顾你跟阿婆的,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一辈子都是。”少年的承诺简单,却最真诚。哪怕以后很遥远,一辈子也太长,这承诺依旧美好,美好得让人想哭。   赤子之心可以融化钢铁般的心。   焱一鸣吸了吸鼻子,又在那儿狠狠咬了一口,像小兽一样,喜欢所以伸出利齿。   方一飞嘶了一声,任凭他搓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你说……我在这疤上纹个图案怎么样?”   焱一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微眯起眼睛盯着那个雪花形的疤,“纹什么?”   “也纹条龙?不行,太小了不够霸气,看起来像蛇。”钻石脑袋飞转,“纹个凤凰吧,龙凤呈祥,跟大青龙多配。别太大,差不多硬币那么大。”   焱一鸣噗嗤笑了,“硬币那么点儿得戴个放大镜纹,我这青龙能把你这小凤凰吞了。”   “那就半个巴掌那么大,再大我可受不了。”   就他那点儿承受力,“再大”会要人命的。   龙哥在那里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就你还纹身?床上都受不了,纹身比这还疼,疼得你喊爸爸。”   “爸爸轻点儿……”   又是一巴掌,“还纹吗?”   方一飞不服,“哪儿那么夸张,你纹了大满背,不疼吗?”   焱一鸣是石头堆里滚大的,这点儿疼算什么?   “疼,不过也很爽。”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皮肉的疼不算什么,甚至挺享受,就像故意去按发炎的智齿,从疼痛中获得莫名快感,越痛越清醒。皮肉的疼痛可以麻痹自我,遗忘那些真正的刺痛和填不满的空洞。   焱一鸣又毫无节操地咬了一口,疼得方一飞嗷地一声,“比这疼十倍,还纹不纹了?”   这下激得小仔翻了个身,顺势将人夹在两腿间,他捧着焱一鸣的脸,柔声道:“不纹了,你也不要纹了,以后都不会疼了。”   方一飞从焱一鸣湿漉漉的眼睛里读懂了那份“疼”,他俯身吻了上去,将那隐秘的疼痛统统吻去,将他心底的空洞一点点填上。   云雨散尽,疲惫的两人沉沉睡去,焱一鸣做了个奇异的梦——他真的会飞。青色巨龙被柔软的云托着,迎着晨曦的光芒,飞跃海湾,飘向辽阔天际。 第67章 清朗行动   一晃眼春节假期结束,一个月后的周末,“清朗行动”如期而至,旧城区一带开启了系统性整顿,以樊笼城寨为中心,城南市容整改来势汹汹。规划署安排了近百名工作人员在大小街区“扫雷”,但凡有不配合的,统统强制没收餐车,若有强势抵抗,拒不配合的,警署依律扣押。   起初大家以为整改不过是做做样子,巡查员走个过场,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统统抓进警局喝茶吧。于是,天天上演猫捉老鼠的把戏,餐车躲在巷子里,巡查员前脚走,他们后脚支起摊位。直到几个硬气的当街反抗,被逮进了警局,其中包括辱骂警察的锦叔和泼了警察一身卤汁的阿德哥。   章伯:“唉!这事儿闹得,还让不让人活了?那帮狗腿子居然当街抓人,我们又没偷没抢,他们凭什么抓人?”说着,一脸愁苦地抓了抓脑瓜顶那所剩无几的几根毛。   赵姨跟着叹气,“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我听说保释金可不少,这可怎么办?”   陈婆吧嗒一口烟,日渐昏沉的眼眸里早已没了过往的精气神儿。不犯病的时候还好,可这脑子越来越没谱儿,冷不防就走神,眼下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她一个不记事儿的老太太能有什么法子?   阿跷从陈婆那儿要了支烟点上,啧了一声,忽得一拍大腿,“哎,要不咱们去游行吧,去警署门口拉横幅,往地上一躺,干脆把事情搞大,我就不信上头的人眼巴巴看着不管。”   章伯:“管,怎么管?人家文件都盖了章了,你以为警署爱管这摊烂事儿?说到底,不就是上头的意思,这次算是动真格儿的咯。”   赵姨干咳两声,有气无力道:“我看呀……这新任的专员不是什么好东西,搞什么破改革,把人生路堵死,跟要人命有什么区别?”   当官儿的眼高,犄角旮旯里的灰自然看不见,就算看见了,吹口气儿也就散了。   阿跷啐了一口,附和道:“当官儿的都一样,表面功夫一套一套,实际上呢?屁点正事儿不干,他妈的!”   章伯:“陈婆,小龙呢?这几天都没见他人影,铺子也不弄了,他不会又跟社团那帮人搞一起去了吧?”   “他说去搞铺子的事儿,说是要弄个什么大……什么食的,哎呀,什么食来着?”陈婆眯眼琢磨起来,不一会儿神思又飘远了。   一筹莫展时,方一飞回来了,刚进门就被这苦大仇深的架势镇住了。“大家都在啊。”   后脚进来的焱一鸣操起水杯猛灌了一口,顺势将水杯递给方一飞。   见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阿跷问:“你俩上哪儿去了?”   焱一鸣:“办事儿。”   “什么事儿比这饭碗还重要?”   焱一鸣冲方一飞扬了扬下巴,后者从背包里拿出一打文件,封皮上印着《大食代项目企划书》。   阿跷问:“这什么?”   焱一鸣:“不识字儿?企划书知不知道?”   “啧,废话!我问这东西是什么?跟咱们有关系?”   方一飞打断道:“好啦,还是我来说吧。是这样,我跟龙哥最近就在忙这个项目,大家也看到了,城寨已经变天了,夜市肯定干不成了。换个思路,我们想搞一个集市,准确来说是“快餐集市”,炸鸡、炒粉、卤味都可以集合起来,自家一间小门头,各买各的。”他尽量用简单的话解释这个“快餐集市”的概念,好让大伙儿明白。   阿跷挠了挠头,“集市?上哪儿摆摊儿?”   “不是摆摊儿,是正规门面,有热加厨房,有固定座位,每天有不输夜市的客流。”   章伯:“哎呦,那门面租金多贵,我们这种小买卖,哪里搞得起?”   “章伯,这点不用担心,前期筹备、手续资质、成本营销公司统一管理,租金和管理费前三个月全免,之后会根据实际营收情况交一部分费用。放心,这费用不高,相当于水电费、卫生费。”   赵姨:“那……要是生意不好呢?这管理费赚得回来吗?”   方一飞娓娓道来:“生意好坏最重要的是客流,城寨夜市之所以火爆,就是因为常年客流量大,小吃街烟火气足,品种丰富。小买卖只要出摊儿,或多或少有收入。“大食代”类似咱们的夜市,把各种小吃聚集在人流密集的大型商场,附近上班的、逛街的都要吃饭。只要东西好吃,不愁没生意,而且是长期稳定的客源。”   听半天,阿跷似乎开窍了,“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俩搞了个公司,把咱们这些小摊集合起来,统一管理,收取保护费?”   焱一鸣扭头白了他一眼,“滚!什么保护费,咱这是正规公司,有融资的好吗?”   阿跷一脸惊诧,“哦?还有融资呢,这买卖搞大了,哈哈……”   “何止,我已经把‘陈婆牛杂’注册了商标,以后全港督不止一家‘陈婆牛杂’,会有第二第三家。”   说到自己了,陈婆总算回过神来,“衰仔!一家铺子都忙不过来,还搞第二家第三家。”   方一飞捏了捏陈婆干瘪的手,说:“阿婆,以后我们搞连锁店,正规化管理,不用你操心。”   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创立品牌、“大食代”项目规划以及融资,诸多事宜齐头并进,虽说万事开头难,却在一步步推进中。方一飞脑子里早就构件了一套清晰的方案,只欠东风,而这阵风还是在恰当的时候吹来了。   他将方案递给John的时候,这位餐饮届老法师给予他最大的肯定与协助,并投入了总预算30%的资金,剩下的部分,凭他吹枯拉朽的游说力,冯大喜成了幕后的最大资本。港督百货的招商资质自然也要借他的关系网,免不了上下打点,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   眼下,需要搞定一件事儿——说服夜市的摊贩们。搭台唱戏,台子搭了一半,不能没有唱戏的人。   方一飞继续说:“章伯、赵姨,你们也看到了,这次清朗行动没有余地,什么游行、拉横幅,不过是小打小闹,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既然上头管不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另谋出路。”   赵姨:“小飞,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你说的‘大食代’我们没弄过,不知道行不行。比起摆摊儿总归是有成本的,小买卖本来也赚不了几个钱,我担心……”   “赵姨,我跟你算笔账你就明白了,原本一份芒果冰卖15块,进了商场,成本上去了价格必然也得涨,哪怕涨到19一份,只要产品做得能匹配这个价格,自然有人会买单。举个例子:批发商那里拿一件衬衣20块,怎么能卖出200甚至500呢?得靠包装,美化产品,东西自然就显得贵,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街头小吃做得更精,用料和包装做一点点提升,利润自然也提高了。”   阿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明白了,就像女人整容,换个脸面价格就上去了。”   焱一鸣一个烟屁月殳扔过去,没好气道:“说正事儿呢。”   “我就这么一说,比喻,比喻懂吗?”不知道这家伙前世亏欠了多少女人,这辈子眼里除了钱就是女人。”   章伯和赵姨年纪大了,一下子脱离城寨对他们来说是需要勇气的,转换一种生意模式更加需要信心和信任。   焱一鸣捋了一把刘海儿,难得露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你们放心,参与项目都会签正规合同,公司承诺免三个月管理费,会有产品经理来协助提升产品形象。如果做不下去,三个月内随时退出,不承担任何损失。”   章伯眼睛忽地亮了,“真的?不赚钱可以随时解约?不用赔钱吗?”   焱一鸣一脸笃定,“是,三个月试营业,不行随时可以撤。”这种不合乎市场规则的保障条件是他和方一飞几度商量达成的,一方面是给到大家信心,一方面说明他们有十足的把握。   赵姨:“既然小龙都这么说了,我相信你,你不会叫大伙儿吃亏的。”   阿跷也来劲了,“章伯你想啊,哪儿摆摊儿不是摆,商场里头热不着冷不着,也不怕阿乐那帮人捣乱,总比在街上风吹雨淋地强。”   章伯嘬着腮,想了想说:“好,要干大伙儿一块儿干,我就不信了卖了几十年的小吃,换个地方还能卖不动了?你说是不是,小龙。”   有了章伯几人口口相传,很快“大食代”项目炸了锅,街坊们坐不住了,没等焱一鸣召开动员会,陈婆牛杂铺络绎不绝。有热烈响应的,当然也有存疑的,但凡有意向的,在焱一鸣的鼓动下,变得斗志满满。虽然他们不懂经商,可他们会看人,知道龙哥不会坑街坊。 第68章 大食代   “大食代”项目有条不紊地推进,方一飞掌控审批、资金流、法律合同等基础问题,至于产品调整、商户对接及台面下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则由焱一鸣全权调停。   开业前夕,各档口马不停蹄地做最后准备。   焱一鸣两手叉腰,一副经理派头,绕着圈儿一个一个摊位巡视。走到“锦记炸鸡”的招牌下停住了脚步,扫一眼备餐区,调料台干净,生肉齐整码放在冰柜里,收拾地像模像样。他冲里头翘着腿,捧着手机傻乐的锦叔说:“工作服穿起来,还有那个帽子。”   锦叔讪笑着扣上半敞着的厨师服,“知道啦,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眼下这摊子买卖说到底是焱一鸣在管,老的少的都得听他的,不伦过去的交情,不管辈分。   没走几步来到“章记米粉”,一早上章伯忙得脚不沾地,他抖了抖擦了又擦的抹布,瞅一眼腕间的表,啧声道:“这丫头,都几点了还不过来帮忙。”老铺新开,人气最重要,有事儿没事儿的都得出份力。   焱一鸣:“锦叔,歇会儿吧,这台面都快擦反光了。”   章伯忙忙叨叨,“小龙,准备这些卖得完吗?这肉还好,菜放到明天可就不新鲜了。”   为了最大限度保证食品新鲜,管理严格要求不能售卖隔夜食品,试运营期间即时调整备菜供给。   “照往常客流估算大差不差,说不定还不够卖呢。”这份自信不是凭空来的,所有的准备和计划细节到无可挑剔。   穿上这身皮,焱一鸣越来越有一种掌控感,一种强烈的预感:“大食代”一定能开门红。   转个弯便是“阿德烧腊”,焱一鸣被阿德拉进后厨,“小龙你过来看看,这保温箱温度不对。”悬挂烤鸭、叉烧的保温仓灯亮着,温度却没到预设温度,油亮亮的烧腊最要紧的就是保持温度,肉质、水份才能锁住,不至于快速风干。   “前天调试设备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坏了?”焱一鸣凑近摸索着,又贴耳听,里头似有若无地传出“嘶嘶声”,跟窗户漏风似的。“估计是热风管出问题了,我打电话问问设备供应商,尽快换一个。”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掏出个破了皮的电话本子,把重要问题记录下来。   这时,嘴里叼着牙签的阿跷晃晃悠悠进来,裂嘴道:“哟!多少年没拿过笔了,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三好学生’!”   焱一鸣没空搭理他,跟电话那头反复拉锯,“你们要是没人送,我亲自过来取,坏的那个回头找人拖走。什么?仓库没货,没货从别处调啊,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绝版货,只有这个仓库有?行,你沟通一下,尽快给我回电话。”   阿德推了推阿跷,咂摸着嘴,说:“哎,看看人家,干起正事儿来多认真,西装一穿真有派头。”   阿跷撷趣道:“人家现在可是‘樊龙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焱总得有总经理的样儿,要不怎么糊弄哪些管事儿的爷。”   卫生署、消防署、百货公司招商部,哪个不是卡脖子的官老爷,逼着焱一鸣藏起锋芒,立起规矩来。逼着市井小混混一点点进化成职业的“西装暴徒”,这转变、这跨度怎么能不让人刮目相看?   挂了电话,焱总一抻胳膊将阿跷揽在腋下,“谁能比你会糊弄?”   阿德接茬儿,“就是,那个做门头广告的王姐还夸呢,说什么:可惜了!阿跷这腿要是没坏,肯定不缺女朋友。”说着,冲胳肢窝里的跛子挑了挑眉。   跷哥什么人?出了名的一张嘴就能给人哄瘸了,尤其对女人管用。   他歪嘴咬着牙,大放厥词:“你别不信,想当年跷哥六岁就有青梅竹马了,十六岁破了处子之身,战绩可查。”   喁稀団0   阿德笑着跟焱一鸣对了个眼神,“是啊,眼看着快二十六了,女朋友还在幼儿园呢。哈哈哈……对了,那个王姐挺会来事儿的,年纪是大了点儿,保养得还不错。”   阿跷嘁了一声,“得了吧,人家有房有车,还有个跟小飞差不多大的儿子,瞎了能看上一个瘸子?我要是这‘樊龙有限公司’的经理,那就另说咯。”   港督百货广场前锣鼓喧天,LED大屏滚动着开业酬宾的红色大字,会员凭积分在“大食代”消费可以打九折。这是焱一鸣提出的营销策略之一,为了拉动头三天的业绩,鼓舞势气。   港督百货重新开业竟然上了民生热点,跟随镜头看,“大食代”人头攒动,记者随机采访食客,“请问这里的小食味道怎么样?”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咀嚼的动作没停,大大方方道:“比想象中好吃,我以前不怎么吃牛杂,听说这家牛杂是港督数一数二的,特地女也朋友过来,没白排队。”   话筒顺势递到旁边那位大眼睛女孩儿面前,学生模样的女孩儿十分淑女地擦了擦嘴,略带羞涩,“这家牛杂以前逛夜市吃过,每次都要排队,没想到在这里开店了,还有那边的炸鸡、炒粉都很好吃。”   镜头拉远,发光招牌上一条简笔金龙仰首飞驰,后头跟着几个黑体大字——“陈婆牛杂”。门口的队伍越来越长,开门第一炮算是彻底打响了。   电视机前,冯小乐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紧绷的面颊毫无血色,一双冷炙、阴沉的眸子里映照出腾飞的赤金巨龙。他双唇微启,自言自语道:“哼!衰仔挺会演。”说着从杯中捞出一颗冰块扔进嘴里,发出令人发毛的嘎吱声。   镜头里被采访的不是别人,正是“樊龙餐饮投资有限公司”的幕后操盘手——方一飞,还有自称他女友的章桃桃,两人混在食客中担当“代言人”,实在是一步好棋! 第69章 冰释前嫌   “清朗行动”拉锯了一个多月,城北的城中村爆发了抗议游行,险些造成暴乱。警署逮了几个带头的老流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进去了还叫嚣着没活路,不如关在里头,吃穿不愁。再看看城南,小商贩、社团势力出人意料得安分,没有以卵击石的游行,没有地方势力的鼓动与阻力,就这么悄悄地褪去了昔日的繁嚣。   城寨霓虹照常亮着,映照出樊龙遗留的一丝烟火气。   塑钢窗后亮着灯,忙碌一天的焱一鸣快速冲了个澡,瞥一眼盯着“月度结算表”的方一飞,说:“我洗完了。”小仔一门心思算账,没听见他说什么。龙哥趿拉着拖鞋立在他身后,半长的刘海儿滴着水,“听见没?快去洗澡。”   水珠滴在方一飞后脖颈,他本能地一缩,这才反应过来,“一会儿就去,快弄完了。”   焱一鸣俯身,双手撑着桌沿,瞟一眼密密麻麻的表格,说:“天天不是报表就是合同,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哥?”   发丝间的潮气混着薄荷香扑面而来,撞得方一飞双眼迷朦,他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味儿,提神醒脑。”   焱一鸣凑近嗅了嗅,“我怎么闻到一股铜臭味儿,是不是有人钱眼儿里了?”   湿漉漉的发梢掠过耳侧,方一飞猛地扭头,视线落到那热气氤红的唇上,他一仰脖,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亲爱的龙哥,我这是在工作。哎,你猜第一季度营收情况怎么样?”   “说来听听。”   作为财务总监的方总得意洋洋地指着屏幕,“你看,试运营期间,盈利超出预期的5%,足足5%!远远超出了计划,照这个势头下去,年底分红不得这个数。”说着比了数字。   焱一鸣现在不想跟他讨论分红能分多少的问题,他按住小仔的手,缓缓摊平,语带不满道:“你这小仔真是钻钱眼儿里了。赚钱比吃饭重要,比睡觉重要,比‘那个’重要?”   方一飞一愣,扭头正对上一双压着火的眸子,散落的刘海落下水珠,沿着脸颊滑落,微微凸起的喉结轻轻一滚……他一把将人搂过来,讨赏似的吻了上去,鼻尖是淡淡的薄荷香,纠缠中生出湿滑的丝线,越绞越紧。   半晌,方一飞略显疲惫地往人胸口贴,声音黏糊,“那可不赖我,每次你洗完澡往床上一倒,三秒就睡着了,人家就算再想也不舍得弄醒你。”   自从“大食代”项目正式启动,两人比陀螺还陀螺,恨不能每天多出两小时,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彻彻底底放松放松。   “少来!你就是掉钱眼儿里了,看着一堆数字比什么都开心。”环着他腰的双臂往下一扽,焱一鸣跨坐在小仔腿上。   “因为这钱是我俩一块儿赚的,是我们的第一桶金,你不高兴吗?”   焱一鸣揉搓着小仔的脑袋,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怎么不高兴,你看章伯他们,哪个不高兴?有个糊口的买卖,不用风里来雨里去的。”他没跟小仔说过下决心做“大食代”的正真原因。   “这才刚开始,等“陈婆牛杂”开到城北、城东,开遍全港督,那时候焱总可就发达了。”边说双手在人腰间来来回回,丈量一圈,轻而易举滑向深处……   “呃……彼此彼此,方总。”一阵酥麻感激得焱一鸣身子一挺,话音发颤,连带着那个“总”都飘了。   云雨巫山,巨龙几次想要一飞冲天,却被驭龙者控制着节奏,“宝贝儿别急啊,欠的作业慢慢补,今天都补上好不好?”   金属床架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飞龙一个打挺,脑袋“咚”的一声撞上床板,气得大骂:“靠!这破床早晚得扔。”   “磕疼没?”方一飞忙问。   焱一鸣揉揉脑袋,“这破床不会塌吧?”   “塌了正好换新的。”   “……”   翌日,方一飞从床边捡起手机,显示有个未接来电——喜哥。回拨过去,那头高亢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喂……我说方总啊,大忙人哎。”   方一飞讪笑着:“不好意思啊!昨天早睡了,没接到电话。”他瞅一眼昏睡的巨龙,压低了声音,“找我什么事儿?”   “找你当然有正事儿啦,我准备办个庆功宴,时间嘛……下周吧,具体哪天定下来告诉你。”   “庆功宴?”   “是啊,‘大食代’做得这么成功,当然要庆祝啦。对了,港督百货的王总、李总,卫生署的林署长,警署的张队长,还有规划署的叶署长都会参加,到时候穿正式一点。”   方一飞没想道冯大喜这么招摇,项目刚有点成绩,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搞什么庆功宴,是生怕人家不知道你一个帮会大佬跟政商届纠葛在一起?   方一飞不置可否道:“喜哥,这样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万一……”   “哎……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人眼红,放心吧,庆功宴在白船上办,外人怎么会知道?”   一听是那艘白船,方一飞的视线又移到了龙哥身上,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有些犹豫,上船能认识这帮掌权的绅士,以后有好项目自然好说,这难得的机会可不是随时都有的。想了想,问:“冯小乐也去吗?”   冯大喜是个粗人,没想起来这茬儿,他一副没事儿人似的,“差点儿忘了,上次那事儿都过去了,小乐跟小龙从小关系好,好得比我这亲哥还要亲。后来不知怎么有点误会,总之,兄弟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你带小龙一块儿过来,大家喝一杯,以前的事儿谁也别提了。”   不亏是老大,这一手和稀泥整得方一飞里外不是人,他仗着冯大喜的资源把项目搞起来,自然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可冯小乐那家伙,他实在不想多看一眼。何况,那时差点儿把龙哥……每每想到这儿,心里便会生出一丝阴暗,若能只手遮天,能将冯小乐赶出港督,彻底消失就好了。   焱一鸣醒了,迷迷糊糊问:“跟谁打电话打这么久。”   “喜哥,说下周办庆功宴,叫你一块儿去。”   焱一鸣翻了个身,长腿往人身上一架,懒懒道:“不去,没劲。”   “听说好几位政商届绅士都去,倒是个好机会。”   “你去咯,港督大学高材生,经济学、法学双学位,一手操盘‘大食代’项目,未来可期!”   话里的酸意一半是调侃,一半是自卑,他一个小混混有什么资格结交这些大人物。   “冯大喜读过书吗,有学位吗,会做投资方案吗?”   “人家是老大,有资源、有人脉,我呢?”   “这不就是一次积攒人脉和资源的好机会。”焱一鸣不吱声,他没想过走到台前,他只要做好落地的事儿就行。见他有所动摇,方一飞大着胆子问:“龙哥,有件事儿我一直想问你,你对冯小乐到底是什么感觉?”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一时间无从说起。焱一鸣僵住了,他不愿提以前的事儿,特别是儿时那些模糊的,让人心头一沉的回忆。   “呵,能有什么感觉?那会儿小仔们混在一起,不就跟狗窝里的小崽子一样。”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愿意‘上岸’,你会原谅他吗?”   焱一鸣沉默了,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冯小乐有朝一日会“上岸”,他只知道自己跟他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如今时局变了,人会不会改变呢?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冰释前嫌呢? 第70章 一根刺   夜幕降临海湾,泊入港口的船只静得像雕塑,桅杆顶端那点白光嵌在灰暗幕布上,乍眼。距离旧码头百米距离的白船周身亮着一圈环照灯,打亮了一片。   方一飞跟在冯大喜身后,距离他半个身位的是焱一鸣,后头跟着一列黑衣保镖,个个面无表情,朝码头方向走去。   快艇托着尾巴朝白船驶去,几分钟后,又有一艘快艇靠向白船,前前后后四五趟。很快,“大人物们”陆续到齐。   冯大喜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哎呦……叶署长,好久不见,小心台阶!”最后一位嘉宾是规划署长官,跟在他身侧的是这艘白船的掌舵者——冯小乐。   寒暄之际,冯小乐四下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冯大喜轻敲玻璃杯,清了清嗓子,“感谢各位长官莅临,还有我们的好朋友——港督百货的王总、李总,很荣幸各位捧场。首先,向各位长官汇报,‘大食代’项目顺利落成,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多亏叶署长、林署长的鼓励,还有王总、李总的支持,没有各位的帮助,这个项目不可能这么顺利,我敬各位。”说着,举起香槟一饮而尽。   一番乏味的开场白结束,轻快的爵士乐响起,氛围一下子轻松起来。方一飞观察着那几位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严肃面孔,两杯酒下去,刻板的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倒显得平易近人了些。   焱一鸣吞了一口酒,冷哼一声,“挺能装。”   方一飞:“龙哥,笑一笑,别板着一张脸。”   焱一鸣天生铁板一块,哪儿会逢场作戏。正练习假笑呢,冯大喜朝两人招了招手,“小龙、小飞……”   冯大喜一副家长姿态,“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方一飞,公司财务总监兼法律顾问,旁边这位是‘大食代’项目经理——焱一鸣。这项目全靠兄弟两一手操办,我呢就是个甩手掌柜。”   见是两个毛头小子,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们又不自觉地端起了架子。方一飞礼貌地递上名片,保持一贯真诚、清澈的笑容,在这帮见惯了精英、投机者的大人物面前,初出茅庐的小人物反而少了一层警惕与成见。   焱一鸣跟着递上名片,不忘小仔的叮嘱,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笑得难看。   港督百货的王总附和道:“老冯说的没错,‘大食代’项目在这么短时间里搞出这个规模,还上了新闻,不容易啊!”   李总开口:“你别说这主意挺邪,相当于百万级广告。年轻人脑子好用,敢想敢做,营销这块算是玩儿明白了,真不能小瞧他们。”   方一飞微微颔首,谦虚又不失自信,“还得谢谢李总、王总的信任,给我们这个合作的机会,我先干为敬。”   冯大喜陪着闷了一杯,拍拍方一飞的肩,说:“兄弟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好好干,以后在港有的是机会,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冯小乐不知何时插了进来,晃着酒杯阴阳怪气,“呵,‘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听起来更像夫妻档,是不是方总?”   方一飞一愣,笑容依旧,瞥一眼身旁的焱一鸣,本就难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冯大喜干笑着打圆场,“哈哈哈……兄弟俩自然有默契,有默契是好事儿,是好事儿。”   冯小乐不依不饶,“说起兄弟,各位不知道吧,方总和焱总之前还闹过乌龙,明明八杆子打不着,差点儿假戏真做。这下好了,‘假弟弟’比亲的还亲,恨不得真成一家人,这是不是叫‘小弟上位’,啊?哈哈哈……”   不合时宜的嘲弄让气氛变得古怪,长官、绅士们面露尴尬,谁听不出这话里带刺儿。   王总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挑眉问:“这么说来我有点好奇,什么机缘让你们两个凑到一起的?”   众人或好奇或戏谑地看着“兄弟俩”,方一飞面不改色,始终保持着单纯、谦和的微笑。他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没错,我跟龙哥之前是有一些误会,不过……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误会解开了,龙哥不计前嫌接受我这个小弟,虽说不是真兄弟,跟一家人没区别。”   他眼神笃定地望向冯小乐,似乎在宣告:我就是焱一鸣的“小弟”,这个小弟他当得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冯小乐扫了两人一眼,冷哼一声,“一家人?不止吧,我看更像夫妻档,呵呵……”阴冷的笑声里裹着海风的凛冽,肆无忌惮。   绅士们面面相觑,表情不大好看。   冯大喜白了冯小乐一眼,干笑着举起酒杯,“开玩笑,开玩笑。来来来,我敬各位,今天务必尽心而归。”   “小乐喝多了,失陪了各位。”焱一鸣吞了剩下的酒,一把搭在冯小乐肩头,冲众人点了点头,钳着人来到船尾的甲板上。   猛地一甩胳膊,冯小乐差点儿撞上白色栏杆,手里的酒洒了大半,浸湿了胸口一片。他弹了弹衬衣,讥笑道:“怎么了龙哥,这么生气,我说错了吗,还是怕你那心肝宝贝儿不高兴?”   焱一鸣双眉一宁,低吼道:“冯小乐,你他妈到底想干嘛?这什么场合,弄得大家下不来台,对你有什么好处?”   “呵呵……我想干嘛?这不是很明显吗,我就是见不得你俩好,就是想让你们在这帮大人物面前抬不起头。怎么,这个理由够不够?”   焱一鸣咬着后槽牙,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人怼到栏杆上,四目相对时,冯小乐眼里似有一点不甘与失落。起风了,船身一晃,两人撞了个结实。焱一鸣稳了稳身形,压着劲儿说:“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以前的事儿过去了,以后河水不犯井水,别再为难我们,别找小飞麻烦。你要是再耍阴招,你哥治不了你,我可不会手软,就算这生意不做,我也不会放过你。”   冯小乐笑了,笑声干涩,他不怕龙哥找他算账,就怕他不再搭理自己。他昂头喝了仅剩的一口酒,将杯子抛向深不见底的海湾。   夜风卷起海浪,他顺势勾住了焱一鸣的脖颈,舔了舔唇,说:“真的过去了?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小时候你答应过我的,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儿的,我们俩是最好的,你说过的都忘了吗?”多年的执念像这海风一样张狂。   这么多年,焱一鸣从没跟他面对面解开那个结,于是这个结越来越深,深到冯小乐纠结在过去里无法自拔,深到一切在他扭曲的意向中变了样儿。   焱一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怎么可能忘?我更忘不了你眼看着兄弟被人堵,扭头就跑。要不是阿跷,瘸的那个人就是我,或许连命都没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始终是深扎在焱一鸣心头的一根刺。   冯小乐难以启齿,他不敢承认自己的懦弱,兄弟义气在面对十几手拿砍刀的社团打手面前显得太薄弱。他只好自欺欺人,“我不是故意不管你们的,好,就算是我的错,可你为了那个瘸子跟我绝交,现在又为了这个冒牌货跟我决裂。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比我重要,我算什么,啊?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焱一鸣眼底露出一丝悲色,“如果只是这样,我不会怪你,你本来就胆小,像焱一飞一样,从小爱缩在后头。可是,你居然给冯大喜报信,等大嘴坤和城北那群人打得两败俱伤,捡了个大便宜。太阴了!”在焱一鸣看来背叛是无法原谅的,即便他们处在不同的立场,有不同的阵营,就因为他把冯小乐当兄弟,才觉得他这么做是对自己的背叛,赤裸裸的背叛。   “错过这次机会,码头就成别人的了,我哥答应我,大嘴坤倒了,码头就交给我。你就不用去东南亚了,这摊子给你管,我们好好守着码头,我们两个搭档,你住内,我住外,不好吗?”   冯小乐的心思太深了,他不愿焱一鸣跟着大嘴坤,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上位,就把龙哥圈在身边,让他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他一个人的龙哥。 第71章 偏爱   海湾上空黑压压一片,灰暗漫过天际,海风卷着咸腥呼啸而来,白船随着海浪剧烈起伏。甲板上两道身影僵立风中,似有一团黑气笼罩。   冯小乐眼底朦上一层雾气,竭力压制着颤抖的声音,近乎哀求:“龙哥,回到我身边好吗?现在我可以护着你,给我一次机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挡在你前面。”   焱一鸣面无表情,冷冷道:“我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瞬间击碎冯小乐那点儿可怜的幻想,哪怕他如此卑微地乞讨,焱一鸣依旧不肯回头。本以为记恨会随着时间变淡,就像少不更事时闹点别扭,隔几天便烟消云散了,等龙哥消了气,他们还能回到以前。没想到这一闹,两人都变了样儿,任凭他如何认错,百般拉拢,龙哥铁了心划清界限。   豆大的雨滴簌簌而下,砸在他滚烫的面颊,像一个个巴掌扇在脸上。冯小乐眼底爬满血丝,厉声质问:“那个衰仔骗了你,你都能原谅,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比不上一个冒牌货?”   他不懂,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叫方一飞的家伙,为什么?   焱一鸣抹掉眼角的雨水,淡淡吐出一句:“他不一样。”顿了顿,目光伸向无垠海面,沉声道:“看起来是我挡在他前面,其实是他一直站在我身后,我知道他不会逃走,永远不会。”   冯小乐面颊一抽,胸中燃起嫉妒的火焰,近乎失控地嘶吼着:“不!他在利用你,你被他骗了,我才是那个一辈不会离开你的人。”他声音颤抖,试图用最拙劣的言语打动那个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我发誓,不会再逃,你信我一次,就一次。”话音未落,他上前一步,猛地圈住焱一鸣,狠狠吻了上去。   焱一鸣被突如其来的冲撞晃得身形不稳,后退两步,猛地将人推开。“你疯了!”   巨浪骤然袭来,冯小乐踉跄地撞上栏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焱一鸣下意识上前一步,手刚抬起又落下。冯小乐稳了稳身形,疯了似的冲向焱一鸣,龙哥紧握的拳头毫不犹豫地砸了过去,正中面门。   冯小乐跌坐在甲板上,鼻血混着雨水缓缓流下来,他垂头抹了抹,眼神瞬地一沉,竟然无声地笑了起来。冷风裹着雨水灌入,随之一阵呛咳……缓了缓,他盯着龙哥那张冷酷的脸庞,苦笑道:“你知道吗?我时常想,如果没有那件事儿,你跟我现在会怎么样?”   焱一鸣不傻,他知道冯小乐的心思,可是他觉得荒谬——那不过是扭曲的占有欲罢了,就像心爱的变形金刚弄丢了,会惦记、会不甘心。然而,他不是谁的玩具,更不能理解冯小乐那近乎病态的执念。   “无论以前还是以后,我跟你,永远不可能。”   生冷的话语同天雷一起劈向崩溃边缘的冯小乐,他嘶吼着:“为什么?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就算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   焱一鸣脑瓜子一震,他最怕听到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他摇摇头说:“你的命我不稀罕,想用这招来绑架我?说到底是自私,你只想占有和控制,不是吗?”   想得到偏爱,却不懂得如何去爱,注定是一场空。   雨水浇透了那颗烫得变了形的心,冯小乐双眼通红,浑身颤抖,“不!我不是。”   焱一鸣一把将人拽了起来,看着眼前狼狈的人,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转身要走,又被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扣住。   冯小乐满眼水雾,声音锁在喉间,“你……真的不在乎?”   焱一鸣挣脱开,头也没回地往回走,摇摇晃晃走出几步,只听身后一声大喊:“焱一鸣……如果我死了你才能原谅我,那这条命……还你!”   猝然转身,只见冯小乐已经攀上了半人高的白色栏杆……罕见的暴雨比预报的来得早,来得如此不凑巧。焱一鸣没来得及迈步,冯小乐怨愤地望着他,嘴角微微一牵,倾身倒向波涛汹涌的海湾。   “阿乐!”   焱一鸣伸出的手一滞,脚下打滑摔了个五脏俱震,他连爬带滚地来到栏杆边,海面卷起一波浪,很快淹没了掉落的水花。冯小乐不会水,这么大的浪,不出五分钟人就没了。焱一鸣没时间求救,二话不说翻过栏杆,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宴会厅里的方一飞心上,他眼皮一抽,咯噔一下,心道不好!   疾步来到甲板上,空无一人,跌跌撞撞来到船尾,只见一双熟悉的板鞋东倒西歪地躺在栏杆旁。方一飞心头一沉,“糟了,出事儿了!”他快步冲到栏杆旁,探头望向漆黑一片的海面,“龙哥……龙哥……”嘶喊声被汹涌的海浪吞没,雨势愈发滂沱起来。   他迅速跑到驾驶舱,“船长,停下返程,有人坠海了!”   警报骤然拉响,安全员迅速出动,随着探照灯四下搜寻,忽地捕捉到距离船尾不远处,探出海面的一个黑点。定睛望去,黑点浮浮沉沉,不停挣扎着。方一飞抓着栏杆的手不住得发抖,高声喊:“在那儿,快!”他不顾阻拦跳上救生船,在狂风暴雨中,朝着黑点的方向艰难地驶去。   海浪一波接一波涌来,焱一鸣拼尽全力托着冯小乐,挣扎着不让海浪推远,多坚持一分钟就多一份生的希望。此刻他顾不上害怕,必须咬牙撑着,再撑一会儿。   体力消耗殆尽,焱一鸣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如同缓缓坠落的小石子,无声无息地没入大海深处。迷迷糊糊间,一道白光穿透海面,晃得他睁不开眼。似曾相识的场景——海港大桥下,他以为自己将殒命于此,然而,绝望中重生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一束白光。   他知道,是他。 第72章 从头来过   第二天中午,焱一鸣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吵醒,耳边传来监护器有节奏的滴滴声,头顶的氧气瓶咕嘟咕嘟冒着泡。睁眼是沁着消毒水味的病房,焱一鸣感觉胸口压着块石头,浑身酸软。   “龙哥,龙哥!”方一飞将笔记本电脑搁在床边,小心翼翼拉着焱一鸣输液的手。   眼前人形重影,焱一鸣缓缓闭上眼睛,再睁眼,一张清朗的面孔近在咫尺,镜片后是一对深深的黑眼圈,眸子却很清亮。   方一飞柔声问:“感觉怎么样?”说着替他摘下氧气面罩。   焱一鸣发白的双唇微启,声音干哑,“阿乐呢?”   方一飞瞥向隔壁病床,一帘之隔,丢了半条命的冯小乐就躺在旁边。“他还没醒。放心吧,用了药,睡着了。”他扶着焱一鸣靠坐起来,喂了点儿水,忍不住问:“昨晚到底怎回事儿?”   松了一口气的焱一鸣收回视线,不敢看小仔的眼睛,他故作轻飘地说:“意外,风浪太大。”   “这得多大的风浪,能把人吹海里?”方一飞猜测两人一定发生了争执,冯小乐行事阴狠,难到……不,如果真是那样,他自己又怎么会落水呢?   见他脸色难看,焱一鸣故意扯开话题,“刚才干嘛呢?啪啪啪的,美梦都被你敲醒了。”   方一飞语带嗔怪道:“梦到什么了?”   焱一鸣勉强牵了牵嘴角,“你猜。”细想来,异梦中的碎片层层叠叠,斑驳过往与梦寐幻想交织,真假难辨。   方一飞哪有心思跟他聊闲篇儿,他定定地看着焱一鸣,严肃地问:“龙哥,我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焱一鸣躲不过那直戳人心的眼神,只好把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方一飞皱起眉,他知道冯小乐疯,没想到竟然疯到命都不要的地步。   见他脸色难看,焱一鸣微微垂头,“换成是你也会这么做,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谁跟你一样傻,不知道第一时间通知安全员?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阿乐不会游泳,一个大浪下来,人就没影儿了。”争分夺秒的关口,他根本没考虑后果,只为抓住那一点希望。   “关键时候想的永远都是别人,什么时候能想想自己?还有……”后面的话方一飞没说出口。他觉得委屈,更是替焱一鸣不值。   转念一想,海港大桥那次,焱一鸣就是这样奋不顾身一跃而下,那时的方一飞不过是个被他讹过18块钱的衰仔,一个身份存疑的陌生人罢了。   见方一飞不啃声,焱一鸣皱缩的拇指摩挲着他的手,避重就轻道:“好啦,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挂掉。”   方一飞抽出手,冷着脸捞起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不再搭理他。   焱一鸣问:“哎,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急什么?再观察两天。”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比刚才更重了。   “不就喝了两口海水吗,我感觉明天就能出院。”   方一飞停下手里的动作,扫了他一眼,“怎么了,住这儿尴尬?”   焱一鸣脱口而出:“没有。”他救冯小乐是出于本能,不能否认还带点儿残存的情谊。   视线穿透天花板,仿佛回到昨夜生死一线的时刻,恩怨情仇被海水冲淡,焱一鸣心底那个结消失了。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陈年的伤痛不该变成诅咒。曾经背叛他的人、抛弃他的人,同样被心魔纠缠,同样狼狈与焦灼。   胡思乱想时,病房门被推开,冯大喜大跨步进来,冲两人扬了扬下巴。他放轻脚步来到冯小乐床边,喊了两声没反应。自言自语:“怎么还没醒?睡了一天了。”   方一飞:“早上医生来检查过,说是药物作用。”   冯大喜应了一声,转身来到焱一鸣床边,刚要伸手掏烟,意识到自己在医院,无奈作罢。一张皱巴巴的脸明显没怎么睡觉,黑得发焦,“早上我去娘娘庙上了高香,大难不……那什么,必有后福。”说着,侧身从帘子缝里看一眼面无血色的冯小乐,压低了声音说:“昨晚的事儿都弄清楚了,是小乐这衰仔发颠。唉!这次算我欠你一条命,以后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尽管开口,我能办的绝不二话。”事发后,冯大喜调了监控,冯小乐先动的嘴,接着两人大打出手,落水过程拍得一清二楚。   焱一鸣面无表情,不冷不热道:“没什么欠不欠的。”他跟冯大喜没多少交情,只知道这人骨子里精于算计、很辣果决,对手下算是恩威并施。   冯大喜比冯小乐大一轮,儿时哥俩便不亲近,母亲死后,冯大喜表面一副家长姿态,事实压根儿没心思管这个弟弟。他不懂冯小乐脑子里在想什么,好好的大学说不上就不上,明明挺内向的小仔死活要加入社团,跟着了魔似的。这个精明强悍的黑老大对这个神经质的弟弟束手无策。   冯大喜接着说:“很多事儿说到底大家立场不同,做老大的总得替手下兄弟谋出路。你是聪明人,明白我的意思。”说完直直看着焱一鸣。   言下之意无需宣之于口,焱一鸣很清楚,如今品牌刚刚打响,城寨街坊们总算有了安生的小生意,这条船不能翻。“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   冯大喜那张黑脸倏地绽开,一拍大腿,朗声道:“行,不提了。总之,你俩捡回一条命,就当从头来过,以前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说罢捏了捏焱一鸣的肩,又看向一旁的方一飞。   方一飞自然明白他的话外音,顺势而上,“从头来过固然好。”旋即话锋一转,“大家同在一条船上,风浪越来越大,早晚要上岸。”   港督早已今非昔比,上不了台面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方一飞敏锐地察觉到:经过这次事故或叫意外,资本上岸的步伐可能比他预想的要快。显然,上了白船才是真正上了资本这艘船。   冯大喜抬眼看他,微微下垂的眼尾倏地扎出几条褶子,他拍拍方一飞后背,赞叹:“不愧是大学生,脑子就是快。”冯大喜要的就是这句话,他需要一个聪明人替他规划,一个可以信任,又不会威胁到他的聪明人。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差点儿忘了你这个救命恩人,昨晚多亏你给小乐做急救,太专业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救生员。”   “我高中毕业考了CPR,暑假的时候在水上游乐场兼职救生员。”   此话一出,半天不说话的焱一鸣瞪着大眼睛问:“你给阿乐做人工呼吸?!”激动地声音都批了岔。   此时,粉色布帘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冯大喜撩开帘子,见冯小乐正在扒拉脸上的氧气面罩,毫无预兆地干呕起来。   冯大喜急道:“怎么了这是?我去叫医生。”   “不用。”冯小乐原本惨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冯大喜急忙把人扶起来,顺手拿起一个塑料便盆递到他面前,“吐这儿。”   冯小乐嫌弃地推开,哑声道:“水……”   方一飞眼珠子一转,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冯小乐大概是从那句“阿乐不会游泳……”开始隔墙有耳的。极度恐惧与绝望的时候,耳边是焱一鸣断断续续的声音:“别怕……坚持住!”含混的声音被海浪淹没,冯小乐心里重复着:“不怕,龙哥在,不怕……”   想着想着,苦涩的舌尖尝出点酸涩,一时的冲动只为证明那可笑的“在乎”。有人在乎的时候,没人会想死,冯小乐当然也不想,即便这个人不独属于自己。   冯小乐默不作声,看一眼同样憋得面颊通红的焱一鸣,转而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瞪着方一飞,联想到这衰仔跟他嘴对嘴的画面,再次干呕起来。 第73章 他不一样   冯大喜找来了医生,一通检查,体温、心率、血压一切正常。医生按了按冯小乐的胃部,问:“疼吗?”冯小乐摇头。医生一边在病例上勾勾画画,一边问:“什么时候开始吐的,吐了几次?”   冯大喜抢答:“就刚刚,两三次吧。”   “到底是两次还是三次?分别相隔多少时间?”   “三次,相隔几分钟吧,没吐出什么来。”   医生瞟一眼便盆,里头除了酸水,的确没别的。遂问:“除了恶心、干呕,还有哪儿不舒服?”冯大喜刚要开口,医生打断他:“让患者自己说。”   冯小乐有气无力道:“没了。”   医生:“初步检查没什么问题,可能是长时间空腹导致反胃酸。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再观察观察,要是吃完东西再吐,及时找护士。”   一帘之隔的方一飞突然开口:“医生,你看他吐得脸色惨白,会不会有炎症?”   医生有些不耐烦道:“你是谁家属?”这一问弄得小仔尴尬万分,立刻闭了嘴。   冯大喜接着说:“是啊医生,要不再好好查查,他这莫名其妙吐也不是个事儿,会不会喝海水中毒了?前阵子新闻上说那个什么湾石油泄漏,会不会污染海湾?万一……”   没等他说完,医生白了他一眼,“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验个血吧。”说完扭头去喊护士。   冯小乐看着一脸懵的冯大喜,无奈扶额,“哥,波斯湾在阿拉伯海域,影响不到这儿。”   帘子后传来暗笑声,冯大喜挠挠头,大咧咧道:“是吗?阿拉伯……好像是挺远。”   如此,冯小乐凭白无故被抽走了两管血,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看着更白了。   冯大喜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突发奇想上演一番长兄如父的戏码,他眼尾挂着笑,细声细语:“小乐,想吃点儿什么,我给你买点儿去。”冯小乐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怕是消化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殷切。“不吃怎么行,叉烧饭怎么样,你最爱吃叉烧了。等着,我这就去买。”   一旁的方一飞叫住了他,“喜哥,我跟你一块儿去。”   两人走后,病房里落针可闻的安静,焱一鸣望着天花板发呆。冯小乐侧身面朝窗户,揪着被角的手来回摩挲着,以往若能跟龙哥睡一间房,必定开心地忘乎所以,眼下却高兴不起来。   半晌沉默,气氛越发诡异,直到一阵清晰的咕噜声打破寂静,冯小乐尴尬地把脸蒙进被子,好像这样能把“咕噜声”闷死在被窝似的。   紧接着又传来咕噜声,不大真切,冯小乐以为自己听错了,探出脑袋听,又是一阵九曲回肠的咕噜声,格外清晰。他“噗嗤”笑了,引得隔壁床的焱一鸣也忍不住笑了。起初压着劲儿,越乐越没边儿,索性放开了笑。   好一会儿,两人终于笑不动了,此起彼伏地咳了会儿。焱一鸣率先开口:“喂!你什么时候能去学学游泳?”   冯小乐哂笑道:“又不是没学过。哎,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把我扔泳池那次,给我呛个半死,那之后我就发誓,再也不要学游泳了。”   “呵!你这家伙怎么跟别人不一样,不会才要学啊,学游泳哪有不喝一肚子水的?你倒好,干脆破罐子破摔。”   冯小乐倏地收起笑容,“是啊,我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焱一鸣透过帘子缝隙望着冯小乐的背影,问:“城寨有几个人能考上大学的,那会儿为什么不读了?”这个问题焱一鸣一直想不明白,他觉得冯小乐跟冯大喜不一样,他应该继续读书,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可他偏偏丢掉所有人的期待,做了一个让人人大跌眼镜的决定。   冯小乐神情一滞,不答反问:“那你呢?明明能学进去,为什么偏偏不学?”   焱一鸣一时语塞,心照不宣的答案是:他们都在逃避。逃避挣扎中的撕裂感;逃避清醒带来的不甘,浑浑噩噩地苟活着,反倒没有包袱。   冯小乐转身,平静地望着粉色帘子,“老实说,你不愿跟着我,不单单因为大嘴坤那件事儿。为什么躲着我?”   “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我比你大不了几个月,你跟小飞一样,我是说焱一飞,都是我弟弟。”   “那方一飞呢?”   冯小乐灼灼的眼神让人无法回避,焱一鸣如实说:“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冯小乐不明白,这个又怂又抠门的衰仔到底有什么能耐。   焱一鸣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大概从我讹了他18块钱开始,注定没完没了。”   一开始他觉得这小仔怂,又怂又倒霉,后来发现乖仔贼,又贼又精,危急关头,这个又怂又贼的小仔总站在他身边。就像被困在迷宫里,面前突然开启一道发光的门,他犹犹豫豫不敢跨出第一步,小仔拉着他说:“走!我们一起出去看看。”   冯小乐心下一沉,追问:“仓库那次,你知道他骗了你,还让他留在身边,只是因为他跟小飞很像?你早就知道他不是焱一飞,对吗?”他想知道为什么龙哥会轻易原谅那个冒牌货;为什么一向我信我素的龙哥甘愿为了生意逢场作戏,跟变了个人似的。   或许不是他变了,而是找回了原本的自己。   焱一鸣缓缓闭上眼睛,轻叹一声,“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冯小乐没想过,他不是焱一鸣,无法体会失去手足的遗憾。对焱一鸣而言,狡猾的小仔阴差阳错地闯入他的生活,慢慢占据了他心中某个位置,不可能轻易剥离。   冯小乐神色暗淡下来,语带不甘,“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偏偏是他?”   焱一鸣扭头看他,想了想说:“还是那句话,他不一样。”顿了顿,问:“昨晚那种情况换作是你,你会给他做急救吗?”   冯小乐沉默了。   第二天,冯小乐吵着要出院,他不想看见方一飞跟个门神一样守在焱一鸣床边。一见他那乖顺模样心里就堵得慌,想发作又想起来急救那一幕,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第74章 深城有海   一场暴雨后,城寨被台风吹得掉了层皮。焱一鸣踢开掉落的破雨棚,刚走到巷子口,身侧的方一飞猛地拽了他一把,“夸嚓”……头盔大的瓷盆在他脚下摔了个四分五裂。   “小心!”方一飞眼疾手快,顺势揽住他的腰。   焱一鸣暗骂:衰到家了!刚出院,差点儿又回去。愤愤地大步跨了过去,楼道里暗沉沉的,焱一鸣跺了跺脚,没反应。嘟囔一句:“破灯又坏了?”   “好像是总线出了问题,已经报修了。”老化线路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电力署最烦老城区的维修工作,能拖就拖,没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焱一鸣走在前头,一进房间愣住了,原本一动就嘎吱响的上下铺不见了,贴墙放了张双人床,整齐铺着花鹦鹉、绿孔雀的四件套。   焱一鸣走到床边,调侃:“哪儿搞来这么花的被套?”说着视线落到床头的卡通泡泡龙台灯上。   “外贸货,便宜质量又好。喜欢吗?”   焱一鸣蹬了鞋往床上一趴,声音闷在被子里,“还挺舒服。”   方一飞立在他身后,视线由下至上,一寸寸扫过劲腰、宽背,最后落在那被刘海儿遮住的侧脸。他俯身搂住焱一鸣,凑到他耳边腻声说:“在医院躺了两天,要不要我帮你放松放松?”温热的呼吸拍打着神经,鼻尖飘着洗涤剂的清香,焱一鸣微微后仰,迎上小仔的唇,不急不缓。   方一飞抵着他的后颈,呼吸渐沉,他缓缓开口:“焱一鸣,你欠我一条命,不,两条。你要怎么还?”指尖一捻,轻松解开衬衣扣子,一把扯开衣领,温凉的唇划过脖颈,掠过起伏的青色龙鳞……   焱一鸣眼角露出一丝渴求,断断续续,“你要我……怎么还?”   方一飞一手掐住他的腰,用力一抬,用最单纯的声音说出最硬的话,“以后在床上你得听我的,无条件配合,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算。”   焱一鸣后腰一顶,将人掀翻,他紧紧圈住小仔脑袋,嘴角上扬,“这是威胁还是撒娇?”   看着他眼尾带诮,方一飞的脸微微发烫,语气瞬间软了下来,“都不是,是为了我们后半辈子的合作谈条件。”   焱一鸣胡撸一把小仔的脑袋,掐着他下巴晃了晃,戏谑道:“呦!牛啊方一飞,敢跟你哥谈条件。谁说后半辈非要跟你绑定,我不能单飞吗?”   方一飞眨巴眨巴眼睛,急道:“不能!别想一脚把我踹开。”他一骨碌把人顶到墙上,使劲啃了一口,气鼓鼓的,“单飞?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有,以后不管什么场合,不要跟冯小乐单独待一块儿。”   焱一鸣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屁月殳,又狠狠捏了一把,咬牙道:“在医院装得没事儿人一样,多懂事儿、多大度,这会儿想起来秋后算账了?”   “不然呢,拔掉冯小乐的氧气管儿?又死不了,费那劲。”   焱一鸣挑了挑眉,嗤笑道:“那你多余给他做人工呼吸,现在后悔,晚了。”话里透着黏黏糊糊的酸意。   方一飞眼珠子一转,试探着问:“好不容易救了你的竹马,怎么还不高兴了?”   “啧!谁不高兴了?”   “哦?终于承认了,竹马……”   “……”焱一鸣眼里燃起火苗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举过头顶,眼神居高临下。按着人后脖颈亲了上去,这才堵住了小仔的嘴。   实木双人床果然结实,任凭两人滚成一团,没有半点异动。   纠缠间,方一飞从一旁的绿漆铁皮柜里掏出一瓶啫喱,全英文标签。焱一鸣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买的?”   “阿九给的,说这款好用,特别滋润。”   焱一鸣鼻子一抽,很是无语,“你俩闲的,天天聊这种事儿?!”   “没有,有备无患嘛。再说了,总不能老用阿婆的面油吧,上回一次用了大半罐儿,我担心被发现。”亏得陈婆记性不。方一飞绽开一个甜笑,死皮懒脸地将人翻了个面儿。   “哐当”……卡通泡泡龙被踢翻,橘色灯光随着节奏晃动。   死里逃生的焱一鸣没料到差点儿折在小仔手里,他粗喘着:“……歇会儿。”   方一飞放慢了动作,柔声说:“跪不住就趴着。”   攻势如同海浪一波接着一波,焱一鸣脑袋垂在床边,双手死死扣住床沿。神思迷乱时,恍然听见床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眯缝着眼睛盯着黑洞洞的床底,猝然间,一个巴掌大的黑影一闪而过,“吱吱”两声消失在墙角。   好家伙!吓得龙哥浑身一紧,连带着身后的小仔也不敢动了。   “怎么了?”方一飞问。   “老……老鼠。”焱一鸣喉咙发紧,声音变了调。   “前天暴雨,下水道淹了,小家伙都逃出来了。”说着轻吻他肩头,打趣道:“看看我们龙哥,连鬼都不怕,居然怕老鼠。”   焱一鸣手肘往后一顶,没好气道:“衰仔!出去。”   “放松,夹太紧了。”见他如此紧张,方一飞只好休战。   焱一鸣蹭了蹭满头薄汗,“你小时候被老鼠咬过吗?想象一下:你躲在臭烘烘的垃圾箱里,老鼠爬到你背上,咬你耳朵……咦!”想起那场景,焱一鸣的脸皱成一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方一飞凑到他耳边,轻轻衔住他耳垂,口齿含混,“疼吗?”   焱一鸣倏地躲开,缩着脖子甩了甩脑袋,“啧!你属老鼠的?”   方一飞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朵,柔声问:“为什么躲垃圾箱?”   沉默片刻,焱一鸣语气平静,“焱大龙每次输了钱,都会喝得烂醉,能砸的都砸了,唯一能出气的就是我。他非要打得我像狗一样求饶才满意,那样他才觉得舒服,我偏不。有一次,他拿着撬棍追了我两条街,拖鞋都跑没了,我只好躲进垃圾箱,跟老鼠一样。呵!说起来连老鼠都不如,老鼠都能欺负你。”   逃避、躲藏,最后选择忍耐和认命。在焱一鸣单薄的童年记忆里充斥着暴力、潮湿与恶臭,就像那面目丑陋的老鼠一样,在他幼小的心里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方一飞翻身将人揽进怀里,轻拍他后背,“不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橘色灯光在他眼里折射出熠熠星光,“龙哥,等我毕业了一起回深城吧,还有阿婆,我们买个大房子,有冷气、不漏水、没老鼠的大房子,好不好?”   “多大的房子?”   “比我家大,至少得有三个房间,再顾个阿姨照顾阿婆。”   “那得多少钱?”   “不管多少钱,肯定比港督便宜。”   憧憬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一层白雾笼罩。焱一鸣:“阿婆老说:‘龙不离海,虎不离山’……”   “是,可深城也有海。”   焱一鸣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喃喃道:“那……这老房子怎么办?阿跷、阿九他们呢?还有……”欲言又止中不难听出他心底的遗憾,长年累月未能填平的窟窿。   方一飞看出他的犹豫,“你是不是想说,哪天焱一飞回来找不到你怎么办?”   不得不承认,焱一鸣心里存着希望,渺茫却难以释怀。他抬眼望着小仔,掌心抚过脸颊,相似的轮廓重叠,描摹着记忆中的模样。他自嘲地笑了,“挺傻的,不是吗?可要是我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了。”   “真傻,谁说走了就不回来了?办法多的是,只要焱一飞回城寨,照样能找到你跟阿婆。”他忽然想到什么,不置可否道:“守株待兔太被动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一天,我们能找到他。”   “深城这么大,怎么找?”   除了那张旧照片,其他的一无所知,焱一飞大概早就改名换姓了,这无异于海底捞针。   “小孩儿可以改名,大人就没那么容易了。深城是大,但不是一点希望没有,我们需要时间,更需要资源和人脉。”   小树长成参天大树,鸟儿自然会飞来乘凉。   小仔笃定的目光聚成焱一鸣心头的那盏灯,胸中油然而生一股劲,“好!我们回深城,开连锁店,做大做强。”   很多时候有人推一把,生活将会变得不一样。   “吱吱……”   方才的斗志昂扬瞬间湮灭,焱一鸣猛地一抖,缩着脖子,乌溜溜的眼睛不住得瞟向墙角。   “别理它,看我。”方一飞眼里透着坏,一手托着他后颈,将人抵在墙边,一手勾着膝弯一抬,把人死死圈在怀里。   焱一鸣整个人被压制住,仰头任凭小仔啃咬,被堵得喘不上气,他一把掐住小仔脖子,“谁教你这样顶着人亲的?”   “那应该怎么亲?哥哥教我。”说着用力一顶,舌尖滑过颈侧,方一飞在他耳边呢喃:“龙哥,你就像这牛杂一样,越吃越上头。”   “别装了,你根本不爱吃牛杂。”   “谁说的?那是没吃过好的。”   “……”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