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团宠小纨绔 作者:岩城太瘦生 文案 作为都城第一纨绔,钟宝珠每日的生活就是—— 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和魏骁斗嘴打架。 打赢了嘚嘚瑟瑟,打输了找自己的御史哥哥告状。 作为都城第一纨绔(并列),魏骁每日的生活就是—— 上树抓鸟,下河摸鱼,和钟宝珠打架斗殴。 打赢了招摇过市,打输了找自己的太子哥哥习武。 直到某天夜里,他们做了同一个梦—— 原来他们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名为《定江山》的话本! 话本讲述了太子和御史,君臣相得,携手同行,除奸佞、收民心,谋战事、驱外敌,一统江山万万年的故事。 而他们,作为话本里两个主角……的弟弟,整日斗鸡走马、不务正业,狂吃干饭、狂睡懒觉,是两个十足的笨蛋小纨绔,最后被反派抓走,挂在城楼上,用来威胁主角! 不管了,反正我哥不会不管我! 钟宝珠和魏骁“腾”的一下弹起来,气势汹汹地去找对方。 “我哥哥是御史!” “我兄长是太子!” “我哥哥聪明绝顶!” “我兄长力大如虎!” “我哥哥一天能看五本书!” “我兄长一顿能吃五桶饭!” “我哥哥是主角!” “我兄长是主角攻!” 小纨绔们在顶牛,哥哥们一边定江山,一边澄清。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两个一边玩去!” ·十三岁少年竹马,幼稚一点很正常 ·宝珠是小名,魏骁是大名 -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甜文 穿书 团宠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宝珠,魏骁 一句话简介:小狗配小狗,天长又地久 立意:炮灰背景板也可以获得自己的幸福! 第1章 宝珠   1   “爷爷,晨安!”   “大伯父、大伯母,早!”   “二伯父、二伯母,早上好!”   “三伯父、三伯母……”   正月春风,尚存料峭寒意。   十三岁的少年郎,却身穿红锦单袍,袖携春风,穿花拂柳而来。   话还没完,钟府正堂之中,忽而传来一下重重的咳嗽声,少年随即放慢了脚步,以手掩口。   紧跟着,侧边桌前,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开了口,肃声问:“我怎不知,你还有一对三伯父与三伯母?”   少年缩了缩脖子,一边欠身行礼,一边扭着双脚,挪着小碎步往里:“爹,我说顺嘴了,不是有意的。”   “哼!”   中年男人一声重嗤,一记冷眼。   少年被吓得蹦起来,迈开步子,甩起衣袖,好似乳燕投林一般,朝主位飞去。   “爷爷,我爹他凶我!”   钟府正堂之中,端坐主位的,自然是钟老太爷。   老太爷今年七十有六,须发皆白,但是身体硬朗,精神矍铄。   见少年跑来,老太爷便张开双臂,接住了他:“诶哟,宝珠!爷爷的小乖孙!”   老太爷搂着他,拍拍他的后背:“别怕别怕,爷爷在此,你爹他不敢造次。”   钟宝珠同样搂着爷爷的脖子,躲在他怀里,回头看向父亲,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轻哼一声。   一瞬间,钟三爷的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他把手里筷子拍在案上,扬手要打:“逆子!”   钟宝珠忙不迭收敛了表情,跟扭股糖似的,往爷爷怀里挤了挤:“爷爷,你看啊!”   “看到了!”老太爷也扬起手,一派威严,“逆子!你才是逆子!”   钟宝珠扭过头,朝父亲做了个发射弹弓的动作,笑得狡黠。   嘻嘻!反弹!   钟三爷不满地喊了一声:“爹,分明是宝珠……”   老太爷把钟宝珠护在怀里:“谁准你凶我的乖孙的?”   钟宝珠收起并不存在的弹弓,又双手叉腰,扬起小脸,翘起嘴角。   钟三爷不甘心,据理力争:“爹,过了年,宝珠都十三了,总是没个正形,您老不能总这样惯着他。”   “如何不能?”老太爷正色道,“我们家宝珠,自生下来就身子弱,你不知道?宫里的老太医都说了,要精细养着,你不知道?”   一连几个反问砸下来,再加上妻子在旁边使劲踹他,钟三爷终于偃旗息鼓,没了声音。   偏偏老太爷不肯放过他:“大过年的,你总在家里大呼小叫,万一把人吓坏了怎么办?你再赔我一个乖孙?”   话音未落,钟宝珠连忙抬手,打断他的话:“爷爷、爷爷,这可使不得!”   钟宝珠特意压低了声音:“我爹今年也不老,他要是想,还真能再生一个。万一再生一个我哥那样式的出来,他对我就更不好了。”   听见这话,钟三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说什么?”   “对,对。”老太爷听乖孙的话,竟然还拍了一下自己的嘴,“那依宝珠看,爷爷要怎么说他?”   “唔……”钟宝珠思索片刻,眼珠一转,“那就说他是我的三伯父,别说他是我爹了。”   此话一出,堂中众人再也忍不住了,猛然哄笑,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哈哈哈!”   “宝珠啊宝珠,你这小鬼!”   “好了好了,三弟你也别恼,消消气。”   钟宝珠见家里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也跟着笑起来。   他姓钟,小名宝珠,是都城钟家最小的孩子。   正如爷爷所说,他出生时,先天不足,宫里太医叮嘱过,须得精细养着,才能活过十岁。   因此,家里这些长辈,除了他爹,都将他捧在手心,对他万般娇宠,千依百顺。   时至今日,他好端端地活到了十三岁,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偶尔还能气气他爹,隐隐有成为钟府一霸的势头。   他的爷爷,钟府老太爷,是三朝元老,官至宰相。如今年岁大了,封了太傅的虚职,在家颐养天年。   爷爷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钟家大爷,也就是钟宝珠的大伯父,今年五十来岁,在朝中任吏部尚书,掌管官员调动任命,也算是位高权重。   老太爷左手边,下首第一位,体型微胖,长得慈眉善目的就是大伯父。   钟家二爷,二伯父在楚州做刺史,原是无故不得回京的。正巧今年,圣上宣他回都述职,恰逢年节,才得以在府里小住。   老太爷右手边,同样下首第一位,身材清瘦的就是二伯父。   至于钟家三爷,他的三伯父……   钟宝珠转头看向父亲。   大伯父胖,二伯父瘦,他的父亲倒是不胖不瘦,正正好好。   不过,父亲的脾气就不是那么好了。   大伯父和二伯父对他都很好,只有父亲,整日看他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逮着机会就要教训他。   一大早起来,钟三爷显然是被他气狠了,其他人都慢慢收敛了笑声,他的胡须还直发抖。   钟宝珠收回目光,从爷爷怀里爬出来,乖乖在新添的软垫上跪坐好。   老太爷从案上拿了一块羊肉饼,递给他,又吩咐身边老仆:“快把炉子上煨着的牛乳燕窝拿过来,给宝珠吃。”   “宝珠公子一到,老奴就派人去取了。这就来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炖燕窝,被放在钟宝珠面前的案上。   牛乳纯白,是老太爷特意派人去都城西市,找养牛的胡商订的。   燕窝洁净,反反复复挑了三遍毛,找不出一丝杂质。   加上冰糖一起炖,闻起来甜香扑鼻,吃起来更是入口即化。   这个方子,也是宫里的老太医给的。   钟宝珠自会吃饭起,就这样吃。   钟宝珠一手拿着羊肉饼,一手端起牛乳燕窝。   羊肉饼是咸的、干的,牛乳又是甜的、水的,一起吃刚刚好。   “谢谢爷爷。”   “跟爷爷说什么谢?喜欢吃什么,就多吃点。”   老太爷看他吃得香,也不免多吃了两口蒸蛋羹。   他抬起头,看向下首,环视一圈,似是随口问:“寻哥儿呢?还没起来?”   钟三爷直起身子,拱手行礼:“回父亲,寻哥儿昨夜去了太子府,与太子殿下讲经论文。回来的时候,便有些晚了,所以……”   钟宝珠啃了一大口羊肉饼,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用力嚼了两下,全身都在用力。   寻哥儿就是钟寻,是他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   据说他哥出生的时候,有一只白鹤从天而降,在他们家院子里跳舞。   后来果不其然,他哥三岁识千字,五岁能背诗,七岁就被圣上钦点,做了太子伴读。   十八岁连中三元,圣上大喜,特许他不必外放做官,留在御史台台院任侍御史。   从六品的官职,和他爹鸿胪寺寺丞的品级一样。   想到这里,钟宝珠没忍住偷笑出声。   他爹宦海沉浮几十年,还比不上他哥初入朝堂。   哈哈!   而此时,钟三爷继续道:“父亲先前也说了,时值年节,小辈们不必日日早起。寻哥儿一向勤勉,若是父亲要见他,我马上派人去喊。”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翘起来的嘴角马上放了下去。   真是偏心。   哥哥起迟了,他爹有一箩筐的话解释。   他起迟了,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是揍。   “不用。让他睡着,喊他作甚?”老太爷摆了摆手,又摸摸钟宝珠的脑袋,“是宝珠今日起早了,我记错了时辰。”   钟宝珠皱起小脸,挺直身板:“我也勤勉,平日里起得也早。”   “是,是。”老太爷颔首,温声问,“今日是不是要出去玩呀?”   “爷爷你怎么知道?”钟宝珠眼睛一亮,“我和魏骁他们约好了,等会儿去打马球。”   老太爷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了然道:“不出去玩,你能起这么早吗?”   “爷爷!你使诈!”钟宝珠捂着额头,一脸不服。   一听这话,钟三爷又坐不住了,厉声道:“这才正月里,积雪都没化,外面又刮风,打什么马球?不许去!”   “是城外小皇叔的马球场!”钟宝珠解释,“他命人把马球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又用油布围起来,围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老太爷难得与儿子站在一边,按住钟宝珠的手,道:“再严实也有风透进来。一出汗,一吹风,回来一准要生病。”   他一摸钟宝珠的衣袖:“你还穿着单袍,这怎么能行?听爷爷话,等开春暖和了,再去也不迟。”   “别嘛,爷爷。”钟宝珠翻开衣袖,“您看,这是夹兔绒的,一点都不冷。我和魏骁都约好了,我要是不去,他肯定会笑话我的!”   他拉着老太爷的手,轻轻摇晃:“那我再加一件大氅,给我的马匹也加一件衣裳,说什么都不脱下来。爷爷——”   一声“爷爷”,转了十八个弯。   老太爷一时迟疑,竟有些动摇。   钟宝珠趁机把最后一口牛乳喝净,放下瓷碗,最后抱了一下老太爷,用细嫩的脸蛋蹭了一下他的老脸。   “爷爷,你真好!就这样说定了!我走啦!”   老太爷来不及反应,钟三爷拍案而起,也来不及阻拦。   钟宝珠像一只小金鱼,哧溜一下,就摆着尾巴游走了。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向家里人摆手道别。   “大伯母,我中午不回家吃饭!”   “娘,我去八宝楼打包羊排给你吃!”   “爷爷,我……”   结果他刚跑出正堂,迎面就撞上一个人,险些把他撞倒。   “诶,宝珠。”   年仅二十的端方公子,扶了他一把,面上带笑。   “怎么又冒冒失失的?我正想找你呢,你的功课……”   “哥!”钟宝珠大喊一声,赶忙捂住他的嘴,“嘘——”   他转过身,扭头就跑:“我走了!”   爷爷、父亲和哥哥,齐齐在后面喊。   “哎呀,宝珠!多穿一件!”   “钟宝珠,你给我滚回来!”   “元宝呢?快拿件大氅给他披上!”   钟宝珠脚步轻快,跑过回廊,拂动新叶。   他一路跑到府门边,推开小门,只听得马匹嘶鸣一声。   和他同岁的少年,身穿黑衣,脚踩云靴,头戴紫金冠,就骑在高头大马上。   少年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面庞紧绷,稍稍抬起下巴,却是垂眼看他。   “钟宝珠,你又是偷跑出来的?”   “我……”   钟宝珠顿了顿,看着他,磨了磨后槽牙,一字一顿道。   “魏骁,你……你早上坏!” 第2章 好友们   2   “魏骁,你早上坏!”   “钟宝珠,你打不着。”   钟府门外。   钟宝珠跑到马边,举起两只手,蹦起来要打马背上的人。   魏骁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翘起嘴角,伸手去拍他的手,和他击掌。   “魏骁,你下来!”   “钟宝珠,你上来!”   “你给我下来!”   “你给我上来!”   魏骁不仅要跟钟宝珠拍手,还要学他说话。   两个人你来我往,你争我斗,互不相让。   钟宝珠蹦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力气了,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刚准备停下来,魏骁又笑话他:“傻蛋。”   “魏骁!”   话音未落,钟宝珠大喊一声,最后一次起跳,纵身一跃,拽住魏骁手里的缰绳。   “你等着!我这就上来了!”   钟宝珠一脚踩住马镫,顺便踩住魏骁搁在上面的脚。   他拽着缰绳,扑腾着要往马背上翻,又顺便踹了魏骁好几下。   黑衣黑鞋最容易显脏。   魏骁低下头,看见自己袍上鞋上,好几个灰扑扑的脚印,脸马上就黑了,说话声音也高了。   “钟宝珠,你给我下去!”   “魏骁,明明是你邀我上来的!”   “我……”   “你往后点!给我让点位置啊!”   “下去!”   “不下!”   钟宝珠费了好大力气,才爬到马背上,在魏骁身前坐好。   魏骁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拽过钟宝珠的衣袖,去擦身上脚印。   紧跟着,他暗中从钟宝珠身后伸出手,握住缰绳。   下一刻——   “驾!”   一声令下,通体赤色的汗血宝马,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同时响起的,还有钟宝珠的声音。   “魏骁,你使诈!”   “不下去就闭嘴!”   “我……”   劲风迎面吹来,呛了钟宝珠一口。   魏骁别过头去,避开他扬起的马尾。   两个人齐齐咳嗽起来:“呸呸呸!”   “魏骁,你别拿我挡风!”   “钟宝珠,管好你的头发!”   “马背上不妥当。我数三声,我们都别闹了。”   “行。”   “三——”   话还没完,钟宝珠马上摇晃脑袋,把马尾高高甩起。   魏骁早有预料,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拽住他的头发。   “不是说不闹了吗?”   “那你还抓我!”   正是年节,时辰尚早,大街上并无旁人。   两个少年才十三岁,身形不大,身量轻轻,同乘一骑,也不算什么。   只是旁人同乘,都是情意绵绵,你侬我侬的。   偏他两个,在马背上还要斗嘴吵架,把对方的名字喊得震天动地。   吵着吵着,又打起来,你踩我一脚,我攮你一拳,一刻也不得安生。   待钟宝珠的小厮元宝,拿着大氅,牵着马匹,紧赶慢赶,从府里出来的时候,自家公子早已经跑没影了。   “不是。”   元宝环顾四周,看着空荡荡的大街,不敢置信。   “人呢?公子呢?我这么小、活蹦乱跳的一个公子呢?”   *   魏骁是皇子。   是帝后所生的第二个儿子,也是当朝七皇子。   但是钟宝珠时常想把他挂在酒楼上,变成幌子!   上回说到,他哥就七岁被钦点为太子伴读,与太子熟识。   太子自然是帝后的第一个儿子,也是魏骁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托两个哥哥的福,钟宝珠与魏骁自出生便相识——   被他们装在书袋里,从府里殿里带到学堂,放在案上,供其他人逗乐。   能不认识吗?   只是钟宝珠和魏骁,从小就不对付。   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追着啃对方的手指,还要把尿撒在对方身上。   长大了更是不得了,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闹,闹起来没完没了,天翻地覆。   身边好友,家里长辈,就连佛寺里的住持,都说他们是前世的冤家。   一个是兔,一个是草,兔吃了草,就此结下仇怨。   草转世成狼,又吃了兔。兔转世成虎,又吃了狼。   恩恩怨怨不停歇,最后一个成了钟宝珠,一个成了魏骁。   结果嘛,他们两个为了争谁是狼、谁是虎,又打起来了。   反正……   他们这辈子,是不能消停了。   两个冤家同乘一骑,打打闹闹地出了城,朝城外的马球场去。   马球场是小皇叔的。   确切来说,是魏骁的小皇叔。   他是圣上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三十岁,平日也爱吃喝玩乐。   所以圣上封他做安乐王,还特许他不去封地,留在都城快活。   他常带着钟宝珠和魏骁这些小辈,一同玩乐。   前几日听他们说想打马球,马上就命人把场地收拾出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抵达马球场的时候,三四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爬到树上那个,最先看到他们,欢呼一声:“来了来了!我看见他们了!快去备马!”   紧跟着,少年又惊道:“诶,奇了奇了,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他们俩竟然骑同一匹马过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站直起来,看向不远处。   “哟,还真是!”   “不会吧?是我没睡醒,还是他们俩中邪了?”   “这可真是天下奇观,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行了,书呆子,别掉你那书袋子了。”   “等会儿他们过来了,非得臊他们两句不可。”   几个少年翘首以盼,就等着钟宝珠和魏骁过来。   可等到了眼前,他们反倒没话可说了。   因为——   两个人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   钟宝珠扎起的头发散了,好好的衣裳也乱了。   魏骁拽着他的头发和发带,衣摆上全是脚印。   两个人歪在马背上,都是精疲力竭,生无可恋的模样。   “你们俩这是……”   几个少年赶忙上前,树上那个也翻了下来。   “我都跟魏骁说了,马背上不妥当,他还要拽我!”   “钟宝珠跟小疯狗一样,一个劲地踹我,没完没了的。”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掐起来,几个少年连忙上前劝架,把他们分开。   “好了好了,别吵别吵,马都快被你们喊耳聋了。”   “咱们今日是为了打马球来的,省着点力气,在场上用。”   “就是,快进里面梳洗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遇到山贼了呢。”   少年们领着两个冤家下了马,怕他们又打起来,有意横在他们中间。   隔着众人,钟宝珠和魏骁回过头,看了对方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马上又把头扭回去,朝马球场里走去。   这几个少年,都是他们的好友。   此时围在魏骁身边,对他嘘寒问暖的,是魏骁的弟弟,九皇子魏骥。   魏骥比魏骁小一岁,是许慧妃的儿子。   皇后娘娘与许慧妃,在宫里感情甚笃,连带着她们的儿子也常在一块玩耍。   魏骥身边的两个人,则是他的两个伴读。   一个叫温书仪,是礼部侍郎之子。比他们都大几岁,人如其名,平日里端庄持重,也爱读书。   一个叫郭延庆,是魏骥奶娘的儿子。身量小小,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很是讨喜。   除了这三人,还有一个,就是刚刚爬到树上的那个。   他叫李凌,是魏骁的舅舅、骠骑大将军的儿子,也是魏骁的伴读。   一群人簇拥着钟宝珠与魏骁,送他们去房里梳洗。   温书仪轻声问:“宝珠,你那个小厮呢?怎么没跟着来?”   钟宝珠答道:“他在后头,一会儿就追上来了。”   他甩了甩衣袖:“我梳一下头发就好了,衣裳不打紧。”   “好。”温书仪颔首,又看向魏骁,“那七殿下……”   魏骁学着钟宝珠的样子,也振了振衣袍,扬起满天灰尘。   “诶!”钟宝珠胡乱挥手,拂开灰尘,“你干嘛?”   魏骁学他说话:“我也不打紧,抖一抖就好了。”   “好了好了。”   几个少年见状不妙,赶紧又挤进去,把他们两个分开。   李凌想了想,道:“宝珠,你今日可是迟来了,等会罚你一个球。”   钟宝珠一脸不服气:“魏骁不也迟来了?怎么光罚我、不罚他?”   魏骁扬起下巴:“我早就到了,你半天不来,我才骑马回去找你。”   “啊……”钟宝珠叉着腰,悄悄询问最为诚实的温书仪,“是吗?”   温书仪颔首:“是。”   “噢。”钟宝珠自觉理亏,蔫了下去,小小地应了一声。   “行了行了,快进去洗漱,又要耽误时辰。”   马球场旁边建有宅院,就是供他们歇脚梳洗的。   一行人常在这里玩,已经有专属的屋子了。   好友把两个冤家分开,分别塞进房里。   钟宝珠进了房间,先撩起盆里温水,洗了把脸和手,然后在妆台铜镜前坐下。   他甩了甩脑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身前,拿木梳顺一顺。   魏骁的手不是手,简直就是铁钳子!   把他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的,发带都拽烂了。   钟宝珠不会弄头发,所幸他理了一会儿,元宝就追过来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厮,气喘吁吁地探进脑袋。   “小公子、小祖宗,就知道您在这儿,怎么不等我,自个儿先走了?”   钟宝珠把木梳递给他,一本正经道:“你要怪就怪魏骁,是他把我掳走的。”   “是吗?”元宝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话说,“七殿下揪着您的衣领,把您提到马背上,抓着跑了?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对呀对呀。”钟宝珠用力点头,“你不清楚他的本性。帮我把头发弄紧点,打个死结,别让他一拽就拽开了。”   元宝忍着笑:“好,遵命。”   元宝大钟宝珠三岁,从小就跟着他,对他的脾性喜好,了如指掌。   没一会儿,就帮他弄好了头发。   钟宝珠使劲甩了甩头,确保结实,就出门去了。   一众好友都在外面廊上等他。   见他终于出来,魏骁直起身子,又笑话他。   “梳个头发这么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嫁人。”   钟宝珠昂首挺胸,走上前去,和魏骁面对着面、脚抵着脚。   “你这么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急着见我。”   “钟宝珠!”   “魏骁!”   “好了好了,又吵又吵!”   李凌在马球场上拔了一把草茎,大步走回来。   “再吵天都黑了。别吵了,来抽签。”   打马球一般要十个人,至少也要八个人。   不过他们年纪小,精力旺盛,一个能顶俩,也差不多。   草茎一共六根,三长三短,抽到一样的,就是一队了。   钟宝珠和魏骁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分别挑选一根,抽了出来。   “我是长的,长的跟我……”   “我也是长的……”   下一瞬,两个人“腾”的一下跳起来,窜出去,离对方五丈远。   “我不要和魏骁一队!”   “谁想跟你一队了?”   又下一瞬,两个人同时掐断手里的草茎。   “我是短的,我不和钟宝珠一起。”   “魏骁,你干嘛又学我?”   “谁知道你也掐了?”   “快点把你的草接回去!”   “你怎么不接回去?”   剩下四个好友对视一眼,也没力气再去劝架了,把手里的草茎丢掉,安安静静地靠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这对小冤家,闹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第3章 装病   3   “啊——”   四个好友并排靠在栏杆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你们说,他们要吵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大概要到太阳下山吧。”   “既然不打了,那我先回去写功课。”   “诶诶诶!温书仪!不许走!”   见他要走,钟宝珠和魏骁连忙拉住他。   “不吵了,不吵了,我们不吵了!”   “对,马球场上一决高下。”   抽签的草茎根本没派上用场,最后还是他们自己拉人组队。   钟宝珠带着李凌和温书仪,魏骁领着弟弟魏骥和郭延庆。   侍从牵来马匹,拿来鞠杖。   六个人翻身上马,分别立在场地两边。   一声哨响,粗麻填充、皮革包裹的圆球,被抛向空中。   “驾!”   钟宝珠和魏骁举起鞠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正巧这时,日头也出来了。   日光映照下,鞠杖击中马球,嘭嘭作响。   马蹄哒哒,伴随着少年郎独有的、清朗的呼喊声与笑骂声。   “李凌,接球!”   “郭延庆,截住!”   “快!”   马球滚过,枯草尘土四处飞扬,少年意气直上云霄。   *   一群少年打了一上午的马球,队伍都换了好几回。   总共就六个人,来来回回,能弄出六七种队形。   打到后面,连谁是谁都看不清,更别提分清楚是哪队的。   所有人骑着马,拿着鞠杖,看见球就是打。   不过,不管怎么换,钟宝珠和魏骁从来不在一个队里。   到了正午,日头高挂,金光刺眼。   李凌举起鞠杖,朗声道:“今日就打到这里,饿得不行了!”   钟宝珠意犹未尽,下意识道:“啊?再开一局嘛。”   李凌朝旁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没看温书仪和郭延庆脸都白了,该让人家歇一会儿了。”   温书仪本就喜文不喜武,郭延庆年纪又小,他二人自然是打得够够的了。   “噢。”钟宝珠这才反应过来,也没再耍赖皮,“那就这样,梳洗一下,等会儿去八宝楼吃饭,我请客!”   “行!谢谢宝珠!”   “客气!”   钟宝珠摆了摆手,拽着缰绳,翻身下马。   双脚落在地上的瞬间,忽然有两股酸麻走遍全身,直冲头顶。   “啊……”   他只来得及喊一声,双腿就跟面条似的软了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就在这时,有人从身后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让他站稳了。   钟宝珠回头一看,竟是魏骁。   他红着脸,轻声道:“谢……”   话还没完,魏骁松开手。   “不用谢,本来就没打算救你。”   “啊!”   钟宝珠脸朝下,倒在草地上,啃了一嘴的草皮。   “宝珠!”   好友们想上前营救,结果个个都倒在地上,跟小泥人似的,直不起身子,迈不开步子。   “我的腿……没知觉了……”   “完了呀!娘,我瘫痪了!”   “什么瘫痪?你傻不傻?就是骑马骑久了,腿软了。”   几个人滚到一起,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钟宝珠扒拉着草皮,挪到魏骁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   “魏骁,扶我!”   魏骁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站着的。   他背着手,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看起来是鹤立鸡群,威风凛凛。   结果钟宝珠一抱上去,就发现他的腿也在抖。   “哈!”钟宝珠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就说,你怎么光站着,也不走。”   魏骁站定不动,其实是动不了,一动就露馅了:“走开,我不扶你。”   “不扶也得扶。”钟宝珠咬紧牙关,拽住他的衣摆,一点点往上爬。   “钟宝珠,别拽我裤子!”   “就拽。”   一群少年自觉丢脸,非不要侍从过来,就这样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回了房。   他们出了一身热汗,衣裳都快被浸透了。   所幸马球场里的侍从已经烧好了洗澡水,歇一会儿就能沐浴。   省得汗津津的,黏在身上,不仅不舒服,还要用体温烘干,容易风寒。   元宝在外间候着,拿起干净衣裳,在炭盆上烤一烤。   钟宝珠走进里间,脱掉衣裳,就跳进浴桶里。   热水没过肩膀,紧绷酸疼的肢体瞬间放松下来。   钟宝珠又往浴桶里沉了沉,让热水淹到下巴。   好舒服!   他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紧跟着,是元宝惊慌失措的声音:“诶!七殿下!我家公子还没……”   钟宝珠连忙睁开眼睛。   一阵微风迎面吹来,只见魏骁双手环抱,靠在里间门框上,不耐烦地看着他。   “啊!”钟宝珠大喊一声,连忙拿起擦拭用的巾子,挡在自己身前。   可是巾子太小,挡左边不是,挡右边也不是。   “魏骁,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啊?!”   魏骁抬眼垂眼,上下扫视他一眼。   钟宝珠随着他的视线,用巾子去挡。   偏偏魏骁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谁稀罕看你?又不是没看过。说好的请客,所有人都好了,就你磨磨蹭蹭。你是不是没带钱?还是今日就把压岁钱花完了?”   魏骁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浴桶,言简意赅:“起来,我请。”   “我才没有!”钟宝珠拢起双手,“哗啦”一声,掀起一大片水花,泼向魏骁,“你出去!我要穿衣裳了!”   魏骁一闪身,就走到门后面,全避开了。   钟宝珠气得又捶了两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讨厌!   天底下最讨厌的人,就是魏骁!   钟宝珠从浴桶里爬出来,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圆领袍子。   早上穿的是正红的,这件颜色更重一些。   这是爷爷教他的,冬日就要穿红,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又抢眼又漂亮。   收拾齐整,一行人便准备回城,去八宝楼吃饭。   马肯定是不能再骑了,马球场的侍从套了两辆马车,送他们过去。   钟宝珠和温书仪、郭延庆坐一块。   三个人都累坏了,靠着马车壁,歪在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郭延庆摆摆手:“宝珠哥,我下回再不跟你们一块打球了,真是够累的。”   “别呀。”钟宝珠忙道,“你不是最爱吃八宝楼的烧鸭了吗?我天天请你吃,还不行吗?”   “别说八宝楼,就是‘八十宝楼’、‘八百宝楼’,我也不吃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没再说话。   反正今日已经过了瘾,郭延庆又是个忘性大的,不打紧。   就在这时,温书仪问:“对了,今日怎么不见安乐王?我们来他的场子打球,没去见他,实是不该。”   “没事。”郭延庆道,“七殿下和九殿下去过了,今日王爷有事,留在府里见客,让我们随便玩。”   “这样。”温书仪颔首,又问,“还有,你们俩的功课,可写完了?”   “诶!”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郭延庆连忙跳起来,要捂他的嘴。   “好端端的,又提功课做什么?”   “温书仪,快住口!”   正巧这时,另一辆马车,从他们旁边驶过去。   车窗被人从外面推开,魏骁架着脚,坐在窗边。   李凌大声问:“你们又闹什么呢?车都快被你们撞翻了。”   郭延庆按住温书仪,钟宝珠捂住他的嘴。   “你们也快过来管管他啊!他写功课写魔怔了!”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八宝楼外。   楼里伙计有眼色,认得车,也认得人。   没让他们在正门口和其他客人挤,而是把马车引进后院。   一群少年跳下马车,直奔二楼。   他们六个,再加上安乐王,合伙定了个包间,整年整年地包下来。   其实主要是安乐王出钱,他们六个凑点零头。   进了包间,不拘泥于座次顺序,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也不用看菜牌,让伙计报菜名,一群人七嘴八舌地点菜。   “先来个炭烤羊排。不用切,我们自己切。”   “再来个烧鸭。要最肥的,烤得焦焦的。”   “还要一条鲤鱼。做酸甜糖醋口的。”   温书仪看着他们,颇为无奈:“不是烤的,就是烧的,也该吃点菜。”   众人振振有词:“这些不是菜吗?这些就是菜!”   “这倒是提醒我了。”钟宝珠一拍手,“是该来点不一样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什么?”   钟宝珠面对着伙计,一脸认真:“来一壶果酒。”   伙计欠身一笑:“王爷吩咐过,不能给几位小公子上酒。”   “别啊!”   在少年们依依不舍的目光里,伙计下去传菜。   温书仪最后吩咐道:“再来一道水煮波斯菜*。”   钟宝珠举手抗议:“我不爱吃这个!一股怪味!”   “别听他们的,上。”   “是。”   羊排和烧鸭都是费功夫的菜。   所幸不是现烤,都是挂在炉子里,烤到七八分熟,有客人点了,再回炉重烤的。   一行人坐在位置上,先喝点茶水、吃点糕点,垫垫肚子。   “你们的功课,一定都没写完吧?”   熟悉的说教声音响起,众人对视一眼,都捂住了耳朵,把头埋进臂弯里。   又来了。   “躲也没用。还有六七日,弘文馆就开馆了。”   “昨日崔学官和苏学士,来府里见我父亲,还特意向我问起你们。”   “就知道你们没写,说不定连学官布置了什么功课,都忘记了。”   温书仪弯下腰,拿起随身携带的书袋。   “我特意给你们准备了。”   众人眼睛一亮,都看向他:“书仪,你帮我们写好了?”   温书仪颔首:“嗯。”   “真的啊?你一个人写我们六个人的功课?”   “那真是辛苦你了,等会儿多吃点。”   “书仪,你真好!”   温书仪嘴角噙笑:“我帮你们,把要写的功课都整理好了。”   他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薄薄五张纸,分给他们:“给。”   几个人拿到功课单子,都不由地瞪圆了眼睛。   “三篇策论?”   “十道术数?”   “还有三十张字帖?”   “温书仪,你记错了吧?哪有这么多啊?”   刚刚还亲亲热热地喊他“书仪”,现在就连名带姓了。   温书仪也不恼,只是端起茶碗,徐徐吹气,抿了一口。   不一会儿,几个伙计上楼送菜,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五位小公子闭着眼睛,歪着身子,倒在软垫上。   唯有礼部侍郎家的温公子,端坐饮茶。   这还没吃呢,怎么就倒了?   *   一群少年在八宝楼吃了午饭。   原本还打算去外面走走逛逛,玩玩乐乐的。   现在也没了兴致,一人拿着一张功课单子,各回各家。   临分别前,钟宝珠还不死心,试探着问:“实在不行,我们把功课拿出来,去我家里,一起写吧?”   “好啊好啊!这主意好!”   众人连声附和。   “一起写!咱们也能相互参谋一下……”   “不成。”温书仪断然拒绝,“个人写个人的。”   众人撩起衣袖,作势要揍他:“温书仪,你这就有点……”   温书仪拱了拱手,一身正气:“我会如实禀报崔学官和苏学士。”   众人马上蔫了下去,放下拳头:“那还是算了。”   就这样,一行人在八宝楼外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钟宝珠揣着功课单子,元宝提着打包好的羊排,也回了府。   钟寻就在正堂等他,见他回来,起身上前:“宝珠,这么早就回来了?早上……”   “哥。”钟宝珠抬起头,朝他竖起食指,“别说了,我知道。不就是功课嘛?我这就去。”   钟寻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快去,不懂的就来问哥哥。”   “知道了。”   钟宝珠蔫头耷脑的,拖着双脚,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不想写功课,不想写功课。   “不想写……”   一晃眼,就到了日暮。   钟宝珠右手握笔,左手托腮,歪歪斜斜、懒懒散散地坐在案前。   策论和术数都不好写,他就想着,先把字帖临了。   可是……   元宝点起屋里蜡烛,走到案前,拿起墨锭,想帮他研墨,却发现砚台还是满的。   他叹了口气,凑近一看:“小公子,半个时辰前就写到这儿了,怎么半个时辰都过了,这个字还没写完?”   “我手酸。”钟宝珠委屈巴巴道,“上午打马球太使劲,整条手臂都酸了。”   “那元宝帮小公子捏一捏?”   “好。”   钟宝珠点点头,放下笔,把胳膊伸到他面前。   “捏完了可就得写功课了。”   “不写不写。”钟宝珠用力摇头,“打死我都不写。”   “那怎么能行?”   元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再过几日就要去馆里上学了,被苏学士看见,那还得了?”   “苏学士再来家里走一趟,向三爷和老太爷告状,岂不是更糟了?”   “我……”   钟宝珠噎了一下,说的也是。   苏学士那边,顶多就是挨两下手板,在夫子画像前罚跪。   他爹可是会抄起笤帚,满院子撵着他打的。   钟宝珠不情不愿道:“还是得写。”   元宝笑着应道:“这就对了。”   “不……”钟宝珠眉头一皱,坐直起来,“不对!”   “怎么了?”   “还有一个办法!”   钟宝珠打了个响指,神采飞扬。   “元宝,你去找我哥,就说我病了!”   “小公子,这……不太好吧?”   “去呀!”   钟宝珠伸手推他,还不忘叮嘱。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就说我得了风寒,有点发热咳嗽。只许找我哥,不许找我爹,更不准惊动爷爷,知道吗?快去!”   元宝拗不过他,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去。   钟宝珠解开头发,脱掉外裳,爬到床上躺着。   想想还是不太真,于是又下狠手,使劲拍了两下脸颊。   揽镜自照,通红两腮,好像中午吃的烧鸭屁股。   嘻嘻,不错不错。   他靠在床上,翻开枕头,拿出藏在底下的话本,就看了起来。   才看两页,外面廊上,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元宝的声音。   “从马球场上回来,就不大好了。小脸蛋红扑扑的,人也迷迷糊糊的。”   钟宝珠合上话本,重新藏好,又钻进被窝里躺着。   “小公子怕老太爷担心,又怕三爷发火,这才让小的去请大公子。”   钟宝珠躲在被窝里,没忍住翘起嘴角。   这个元宝,走的时候扭扭捏捏,演起来还真像。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把嘴角放下去,房门就打开了。   钟寻大步从外面走进来,一把掀开他盖在脸上的被子。   “宝珠,怎么样?”   钟宝珠躺在被窝里,拽着被角,望着兄长。   “哥……咳咳……我好像是风寒了……”   钟寻弯下腰,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是有点烫。”   中午吃了羊排,还是烤的,不热才怪。   “可还有其他症状?头晕不晕?”   “晕。”钟宝珠用力点头。   写功课写得他头晕眼花。   “喉咙呢?疼不疼?”   “有点痒,想咳嗽。”   “大抵是风寒了。”   钟寻转过头,正要吩咐元宝。   钟宝珠连忙拽住他的衣袖,“腾”地一下坐起来:“哥,不是什么大病,千万不要告诉爹和爷爷!特别是爷爷,我不想让爷爷担心!”   “哥知道。”   钟寻拍拍他的手,从腰上摘下玉牌,递给元宝。   “你去我院子里,找到墨书,让他从后面角门出去,请回春堂的孙大夫过来一趟。”   钟寻的院子靠墙临街,有角门可以出入,不必途经钟府正门,也就不会惊动旁人了。   钟宝珠松了口气,倒回床上。   元宝领命出去。   钟寻回头看向钟宝珠,帮他掖了掖被子,又搬来矮凳,在床前坐下。   他脾气好,一向温和,对钟宝珠这个弟弟更是宠爱有加。   可是这回,钟寻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开口轻斥。   “这才正月,外面天寒地冻的,爹和爷爷都不让你去打马球,你还非要去。”   钟宝珠心里一沉,眨巴眨巴眼睛,挤出两滴眼泪,可怜巴巴地看向哥哥。   我都这么可怜了,还要骂我吗?   钟寻对上他小猫一样亮晶晶的眼睛,顿了顿,到底没舍得再说重话。   “这一回,哥可以帮你瞒着爹和爷爷。只是从今日起,到六月份,都不许再去打马球了。”   到六月份,那都是酷暑盛夏了!   这怎么能行?   “不不不!”   钟宝珠连连摆手,好似一根竹蜻蜓,又从床上飞了起来。   “哥,这不关马球的事!不是马球的错!我打马球的时候还好好的!”   钟寻皱起眉头,目光探询:“那你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我……”钟宝珠揪着被角,眼神飘忽,脑子转得飞快,“我……”   忽然,他灵光一闪,大喊一声——   “就怪魏骁!”   “七皇子与你又怎么了?”钟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他……”   钟宝珠左顾右盼,语无伦次。   “他他他……他在我洗澡的时候,闯进来偷看……害我吹了风!” 第4章 喝药   4   “什么?!”   一听这话,钟寻当即变了脸色,霍然起身,还险些带倒了凳子。   钟宝珠坐在床上,两只手揪着被角,连连点头:“就是这样的。”   “当时我们打完马球,出了一身汗,就各自回房去沐浴。”   “魏骁嫌我洗得太慢,直接推门进来,害我吹了风,还……”   “还把我给看光了!”   钟宝珠越说越坚定,越说越有底气。   他可没有撒谎。   这是实情,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魏骁就是这样对他的。   “所以……”   钟宝珠身子一歪,柔柔弱弱地倒在榻上,又掩着嘴,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我就这样得了风寒。”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钟寻显然是气急了,攥紧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啊?”   钟宝珠大惊失色,猛地抬起头,拽住哥哥的衣袖。   “哥,你说什么?魏骁他哥对你做什么了?”   他用力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对,魏骁是七皇子,他上头有六个哥哥,哥,你说的是哪一个?”   “没什么。”钟寻清了清嗓子,把衣袖收回来。   他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你和魏骁,平日里打打闹闹,有来有往,也就算了。”   “可是今日,他竟敢这样对你,实在是太失礼,太没有分寸了。”   “就是!就是!”钟宝珠双手叉腰,狐假虎威,连声附和。   “你别怕,哥明天就去找太子,跟他说说。”   “谢谢哥,哥真好。”   钟宝珠一听哥哥说,明日要去告魏骁的状,马上就有了精神。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魏骁的罪行——   “魏骁骂我是‘傻蛋’!”   “魏骁不拉住我,害我摔倒!”   “魏骁骑在马上,害我打不到他!”   钟寻蹙眉,迟疑道:“宝珠,这最后一条?”   “他……”钟宝珠想了想,“是他故意引我打他的。”   “如此。”钟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般。”   “反正……”钟宝珠把手收起来,“反正魏骁可坏了、可讨人厌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再加上两只脚也不够!”   钟寻轻笑出声,把自己的手递到他面前:“那就再加上哥哥的手。”   钟宝珠也傻笑起来,拍了一下哥哥干净白皙、带着薄茧的手。   兄弟两个,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就这样笑吟吟地望着对方。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道:“哥,我都病成这样了,过几日弘文馆……可怎么办呀?”   “不打紧。”钟寻正色道,“弘文馆还有七日才开馆。你的风寒不重,七日之内,应该能好。”   “啊……”   钟宝珠一愣,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好,失算了。   他应该等几日再装病的。   “那……那那那……”   他回过神来,还想再争取一下。   “那万一好不了呢?哥,你知道的,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咳咳……”   “不许这样说。”钟寻轻声呵斥,“实在不好,哥再帮你向苏学士告假。”   “不能明日就去告假吗?”钟宝珠不死心,“哥明日去找太子,顺便去见学官,省得多跑一趟。”   钟寻似有察觉,偏了偏头,目光探询地看着他。   钟宝珠浑然不觉,眨巴着大眼睛,继续提要求。   “还有功课。我都病成这样了,功课能不能少一点?或者干脆……”   话还没完,外面就传来了叩门声。   “公子,孙大夫来了。”   是钟寻的小厮,墨书。   钟寻起身:“快请进来。”   钟宝珠乖乖闭嘴,倒在枕头上。   来得真不是时候,他刚说到正事呢!   不过……   他悄悄抬起头,偷偷看一眼钟寻。   哥应该信了吧?   回春堂的孙大夫,和钟宝珠也算是熟人了。   每每钟宝珠偷溜出去玩,不小心磕了碰了,不敢去找府医,就去他那儿看。   孙大夫提着药箱,来到床前,见钟宝珠还醒着,便知道没什么大事,打趣道:“小公子又病了?”   “对呀!对呀!”钟宝珠用力点头,手脚并用,大声强调,使劲暗示,“风寒!发热!咳嗽!咳咳咳……”   孙大夫恍然大悟,朝他比了个手势:“小的明白。”   钟宝珠自信满满,回给他同样的动作:“老的也明白。”   孙大夫在矮凳上坐下,打开药箱,拿出手枕。   钟宝珠会意,撩起衣袖,把手腕搁在上面。   就这样诊了一会儿脉,孙大夫收回手。   “小公子是心火过旺,以至于发热咳嗽。”   钟宝珠拼命朝他使眼色,想让他把病情说得厉害点。   可是孙大夫眯着眼睛,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理睬他。   “开两副药,吃下去就好了。”   “好,有劳您老,这边请。”   钟寻抬手,亲自送人。   钟宝珠探出脑袋,朝外面张望。   来到外间,钟寻才轻声询问:“敢问您老,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大夫捻着胡须,淡淡道:“煎炸之物吃多了,火气过旺。”   “原来如此。”钟寻深吸一口气,最后下定决心,“劳烦您老,多开点黄连。”   “好说,好说。”   一老一小相视一笑,朝门外走去。   结果房门一开——   钟府老太爷就拄着拐杖,带着三个儿子、三个儿媳,乌泱泱地立在门外。   钟寻的小厮墨书和钟宝珠的小厮元宝,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站在旁边。   钟寻脚步一顿。   而后转念一想,也在意料之中。   钟宝珠的院子,和老太爷的居所,仅有一墙之隔。   说是老太爷分出几间房给他住,也不为过。   更别提这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是几个长辈掐了尖送过来的。   钟宝珠院子里请大夫,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爷爷。”钟寻回过神来,赶忙迎上前。   老太爷举起拐杖,假意要打:“这么大的事情,宝珠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爷爷莫急,宝珠并无大碍。”钟寻扶住老人家,附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老太爷听他说完,当即缓下神色,笑了起来:“做得好,这个小滑头,就该让他吃点苦头。”   “孙儿想也是。”钟寻颔首,“爷爷与各位长辈,且作不知。只等他自己受不住了,坦白认错。”   “也好,给他点教训,省得他总是装病撒泼,把我这老人家吓得不轻。”   老太爷到底不忍心,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   “不过,也别太过了,药可不能叫他乱吃。”   “孙大夫开的方子有分寸,待他开好了,再拿去给府医看看,定不会伤身。”   “那就这样办。”   与此同时,钟宝珠坐在床上,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他吸了吸鼻子,朝外面喊道:“哥,你在哪里呀?出什么事了?”   “无事。”钟寻应了一声,“哥送送孙大夫。”   “噢。”   钟宝珠闷闷地应了一声,反手摸摸脖子。   实在是有点冷,干脆躺了下来,钻进被窝里。   不管了,遇到事情先睡觉。   *   上午打马球,下午写功课。   钟宝珠实在是累极了。   他拽着被子,盖过头顶,就睡了过去。   直到天全黑了,他哥过来,喊他起床,吃饭喝药。   饭是清粥小菜,要光是没味道、淡淡的,也还好。   可他哥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菜叶子,泛着一股苦味。   和中午的八宝楼根本不能比。   药就更难喝了,一个大海碗,盛着乌漆嘛黑的苦药。   还没喝呢,光是端进房里,就有一股臭气直冲脑门。   钟宝珠看了就怕,躲在被子里,坚决不喝,还大声叫嚣。   “把煎药的小厮给我叫过来!快!”   “我要问问他,是不是煎药的时候忘了盖盖,让路过的壁虎和老鼠往里面撒尿了!”   “我一闻就知道这是老鼠尿和壁虎尿,还不止一泡!”   钟寻故意沉下脸,呵斥道:“宝珠,不许这么粗俗!这药是哥亲自看着煎的,怎会有错?”   钟宝珠裹着被子,满床打滚:“我不要!我不要喝壁虎尿!哥,你让我睡觉,我睡一觉就好了!”   钟寻抬手,一声令下:“墨书、元宝,把人按住!”   “啊!哥!”   钟宝珠大惊失色,扭头想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握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   钟宝珠奋力挣扎:“元宝!元宝!你到底是谁的人?”   元宝朝他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没有回答,只是手上抓得更稳了。   钟寻端着药碗,缓步走近,碗勺磕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难临头。   钟宝珠发现挣扎不开,又哭丧着脸求饶:“哥哥哥,我错了!我……”   钟寻脚步一顿,故意问:“错在哪了?”   “错在……”   错在没有晚点装病!   但是现在,他装都装了。   钟宝珠一咬牙,一闭眼。   “良药苦口的道理我懂。哥,我自己喝!”   “好好好,有魄力,宝珠不愧是我钟家儿郎。”   钟寻气极反笑。   倘若此时,钟宝珠承认自己是装病,这药也就不用他喝了。   偏偏他死犟,跟小牛犊似的。   既然如此,钟寻也不再多说什么,干脆把药碗递给他。   钟宝珠挣开两个小厮的束缚,爬下床,双手接过大海碗。   他昂首挺胸,对着钟寻举起药碗,好像举起酒碗。   “敬……敬哥哥一碗,多谢哥哥为我熬药。”   钟寻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他:“不必客气,喝。”   喝就喝!   钟宝珠捏着鼻子,凑近碗边。   大喝一口!再喝一口!又喝一口!   他能喝一百口!   钟寻仔细瞧着,还没来得及欣慰,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钟宝珠弯着腰,撅着屁股,嘴巴贴在碗边,却没张开。   苦药从他嘴边流走,哗啦啦地尽数落进痰盂里。   他还挺爱干净的,知道不能弄脏床铺和衣裳。   这个小滑头!   钟寻难得失了态,大声呵斥:“宝珠!”   “啊——”   钟宝珠从碗里抬起头,一抹嘴巴,豪气冲天。   “哥,我喝完了!”   钟寻低头,看着痰盂里满满当当的苦药。   “是喝完的吗?”   “是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跳上床铺。   “哥,我还生着病呢,就先睡啦,慢走不送。”   钟寻指了他两下,到底是拿他没办法,只好作罢。   “元宝,帮他把被子掖好,夜里睡觉别蹬掉了。”   “是。”元宝恭敬垂首。   “痰盂别倒。他不喝药,就让他闻着药香睡。”   “是。”   “是什么是?不是!”钟宝珠从床上弹起来,“哥,这个药哪里香了?”   钟寻没理会他,带着墨书,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徒留钟宝珠在床上蹦蹦跶跶。   “哥,你别走!你说清楚,这个药到底哪里香了?臭死了!跟蛤蟆尿一样!”   一派吵吵嚷嚷里,墨书躬身询问。   “大公子,若是小公子总这样犟着不认错,可怎么办?弘文馆还有几日就开馆了。”   “明日一早,备好马车,我去一趟太子府。”   钟寻轻笑一声。   “我治不住他,总有人治住了他。” 第5章 反击   5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鸡还没叫,钟宝珠还没起床。   钟府东边的角门从里面打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街道,一路向东,最后在太子府门前停下。   太子及冠之前,住在东宫之中。   及冠之后,便在宫外开府。   晨光之中,太子府宏大威严,静默伫立。   摆好车凳,掀开车帘,钟寻提袍下车。   无须旁人通禀,他过了正门,径自朝府里走去。   庭院之中,传来猎猎风声,是刀枪破空的动静。   而且总是两声,前面那声更大更响,后面那声略显单薄。   风声之中,又夹杂着两个人利落简短的说话声。   “阿骁,手要稳。”   “是。”   “力在臂上,不在腕上。”   “是。”   “别总想着和兄长比动静大小,你先……”   正巧这时,钟寻来到门外站定,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庭院里两个人,一个是魏骁,另一个则是更高更壮的魏昭。   也就是魏骁的兄长,当朝太子殿下。   两个人都穿着方便行动的窄袖武服,手里握着长枪。   听见熟悉的声音,魏昭赶忙回头看去,眼里带着笑意。   “阿寻,你来了!”   魏昭把长枪往架子上一放,捋了把头发,大步朝钟寻走去。   钟寻后撤半步,正要俯身行礼,就被魏昭握住了手,往屋里带。   “起得这么早,定是有要事相商,快进来说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魏昭拉着钟寻往里走,路过魏骁身边的时候,特意把方才说到一半的话说完。   “阿骁,你先自己练。”   魏骁面无表情,抱拳领命。   知道了。   恰在此时,钟寻又道:“还不是我家那个小鬼头?他……”   魏骁转过头,正想听个明白,可是兄长和钟寻已经走远了。   钟宝珠又怎么了?   他放下长枪,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结果他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兄长怒喝一声:“着实可恶!”   魏骁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不错,钟宝珠是很可恶。   下一刻,魏昭猛然转身,手指着他:“阿骁,你给我进来!”   魏骁怔愣在原地。   噢,原来兄长骂的是他啊。   紧跟着,魏昭厉声质问:“你偷看宝珠沐浴了?”   “我……”魏骁一怔,试图辩解,“昨日是他……”   “休得狡辩!你只说,你是不是在宝珠沐浴的时候,闯进去了?”   “是,但我……”   “你还把宝珠给看光了?”   “看了一眼。”   “你还言语调戏宝珠,说他身上白,脱了裤子要和他比大小,是也不是?”   魏骁不敢置信,眼睛都瞪大了,声调也抬高了:“钟宝珠是这样说的?!”   钟寻赶忙拉住魏昭,轻声道:“后面这句没有。这是你干过的。”   “是吗?”魏昭压低声音,“我对谁干过这事?”   钟寻咬牙切齿:“对我!”   “是吗?对不住,我给忘了。”   魏昭清了清嗓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魏骁。   “宝珠沐浴,你进去做什么?还把门推开,叫风吹他,害他得了风寒!”   魏骁反问道:“那我下回不推门,翻窗户可以吧?”   魏昭捂着胸膛,后退两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如此荒唐!出去,扎两个时辰马步!下午再随我去钟府,向宝珠赔礼道歉!”   魏骁还想辩解,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确实是看了,也调戏了。   “我才不去!”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回到院子里。   魏骁撩起衣摆,扎进衣袖里,双膝下蹲,双臂平举,扎了个标标准准的马步。   兄长在他身后拍桌子:“当真不去?”   魏骁绷着脸,头也不回:“不去!死都不去!”   钟宝珠这样污蔑他,他才不去看钟宝珠!   不就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他两句吗?   他又不是泥巴捏的,又不会少两块肉。   再说了,钟宝珠也说他笑他、撞他踹他了。   钟宝珠还想扒他的裤子呢,他都没往外说!   再再说了,钟宝珠怎么可能会得风寒?   昨日他们从马球场出来,钟宝珠跟小猪似的,吭哧吭哧,吃了半扇羊排、半只烧鸭,还喝了一大碗甜汤。   能吃能喝,还能告状,怎么像是得了风寒的样子?   他……   魏骁扎着马步,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   不对!   灵光一闪,魏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霍然起身,转身回去,朗声道:“哥!我下午要去找钟宝珠!”   魏昭面上一喜:“好,知错能改就好。快去准备礼物,送给宝珠赔罪。”   魏骁双手环抱,面无表情,垂下眼睛。   对,去找钟宝珠问罪!   *   就这样——   钟寻在太子府稍坐片刻,饮茶用饭。   魏昭怕弟弟备不好礼物,亲自上阵。   “阿寻,宝珠近来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内廷新送来一筐橘子,宝珠病着,一定没有胃口,给他送去。”   “还有两把镶宝石的匕首,一把给了阿骁,另一把就给宝珠,怎么样?”   魏骁瞧不上兄长这副不值钱的模样,轻嗤一声,转身就走。   他骑上马,出了府,去见了两个人。   及至午后。   一行人在太子府用了午饭,又命人将大小礼品装车,便准备启程。   魏昭与钟寻乘马车,魏骁骑着马,随行左右。   来到钟府门前,却已经有马车停驻。   魏昭掀开车帘,钟寻朝外看去。   “崔学官?苏学士?你们怎么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依次从马车上下来。   老一些的是崔学官,官职更高,平日里掌管弘文馆大小事宜。   年轻些的是苏学士,官职稍低,负责教导皇子与伴读们念书。   魏昭与钟寻也是跟着两位夫子念过书的,见是他们,赶忙下车行礼。   两位夫子也回了礼:“太子殿下,听说宝珠病了,我二人过来看看。”   “听说?”魏钟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疑惑。   这种私事小事,也能听说?听谁说的?   魏骁落在后头,翻身下马,暗自翘起嘴角。   自然是他。   不管怎么样,客人到了门外,可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钟寻连忙操持起来,叫人开了正门,迎接二位夫子,又差人去请爷爷和长辈。   不多时,老太爷就带着三个儿子出来了。   一行人碰了面,行礼问安,寒暄两句,自不必说。   老太爷又招呼着,请他们去正堂喝茶叙话。   魏骁眼看着他们皆入了正堂,才安下心来,走上前去,跟兄长说了一声:“我去找钟宝珠。”   “好。”魏昭自是答应,又叮嘱他,“跟宝珠好好说话,可别再吵起来了。”   “我知道。”   魏骁颔首,来到堂前,向众人请辞。   他才十三岁,众人只把他当小孩看。   老太爷笑着道:“我们在这儿说话,七殿下待着是无趣,去找宝珠也好。可要派人跟着?”   “多谢老太爷。”魏骁礼貌拒绝,“不过不必了,我知道宝珠的院子在何处,自行过去便是。”   “好。”   “告辞了。”   魏骁抱拳转身,正巧碰上太子府的侍从把礼物抬进来。   他随手拣起一颗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抛接着就走远了。   一路来到钟宝珠的院子外。   此时正是午后,寻常人犯懒贪睡的时候。   院子里人不多,只有两个侍从抱着扫帚,坐在廊下,挨在一起打瞌睡。   魏骁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大步走进主屋。   他最后抛了一下橘子,牢牢抓住,站在里间帘外,附耳去听。   房里吵得很,咔哒咔哒、吧唧吧唧、咯吱咯吱,响成一片,跟老鼠开宴似的。   分明是钟宝珠在吃东西!   紧跟着,是钟宝珠含着东西说话的声音,哼哼唧唧的。   “元宝,把那盘金丝枣拿过来。”   “小公子,不能再吃了,都吃这么多了。”   “我哥让我喝药,还让我闻着药……‘药臭’睡觉,我现在闻什么东西都是药味,不得吃点香的补一补呀?”   “那也不能吃一斤啊。等会儿大公子回来,又要生气了。”   “怕什么?在他回来之前收拾好,不就好了?”   “可……”   “放心吧。帮我把话本翻一页。哎呀,你翻反了!”   魏骁立在门外,把厚重的门帘掀开一条缝,朝里面看去。   只见钟宝珠趴在床上,晃着双脚,面前是摊开的话本,身旁是五六盘干果点心。   他倒是过得潇洒!   钟宝珠拣起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咔哒”一声,用后槽牙咬开。   他一边吃,一边掰着手指头:“我哥要去太子府告状,又要去弘文馆告假,没这么快回来的。”   “是。”元宝叹了口气,又问,“那小公子这病,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装’?我本来就病了!”   钟宝珠挺直腰板,理直气壮。   对上元宝怀疑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那……那我就是不想上学、不想写功课嘛。”   “要不……”元宝顿了顿,“小公子还是早些坦白吧?”   钟宝珠不满,用力捶了一下床铺:“凭什么?”   “小的觉得,大公子和其他长辈,在意的并不是小公子有没有写完功课,而是小公子的为人。”   “若是被他们知道,小公子装病撒谎,岂不是更不好?”   “所以……”   元宝循循善诱,无奈钟宝珠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振振有词:“不要!我凭本事装的病,为什么要坦白?”   “就差几天了,要是现在坦白,昨晚的药岂不是白喝了?”   “天时地利人和,多么难得的机会,我才不……”   好啊,他果然是装的病!   门外的魏骁再也听不下去,攥紧拳头,“哐”的一下,掀开门帘。   “钟、宝、珠!”   “谁?谁喊我?”   钟宝珠“噌”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摆好架势,看向门外。   “魏骁?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给你赔罪。”   “赔……赔罪?”   钟宝珠结巴着,差点咬了舌头。   “不不不……不用了……”   魏骁收敛了满身戾气,踱步走进房里,左右巡视一圈。   钟宝珠赶紧从床上跳下来,随手捧起一盘点心,奉到他面前:“来点吗?”   魏骁扫了一眼,咬牙道:“这是你啃过的板栗壳。”   “啊?噢?是吗?”   钟宝珠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是板栗壳。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口水。   “拿错了!”   钟宝珠悄悄把盘子递给元宝,朝他摆了摆手,让他赶快拿走。   “魏骁,说认真的,你来找我干嘛?”   “你哥来找我哥告状,我哥让我过来给你赔罪。”   钟宝珠眼睛一亮:“你一个人来的啊?”   魏骁颔首:“嗯,就我一个。”   钟宝珠毫不客气地笑出声:“哈哈!”   “钟宝珠,你还敢笑!”   魏骁一把掐住他的脸,使劲捏了两下。   “你给我说清楚,谁偷看你洗澡了?谁把你看光了?谁害你感染风寒了?”   “你!就是你!”钟宝珠也伸长手去挠他,“堂堂皇子,竟然是采花贼!不仅偷看我洗澡,还擅闯我的房间!”   “你是花吗?”   “我怎么不是?”   两个人掐着对方,互不相让。   钟宝珠小破罐子破摔。   “反正现在……你哥和我哥都知道,你偷看我洗澡了,你再掐我也没用!”   “呵——”   魏骁冷笑一声,又学他说话,端的是胜券在握。   “反正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在装病了,你掐我、也没用。”   “什么?你……你全都听到了?!”   “嗯。”   此话一出,钟宝珠果然慌了,连声宣布。   “休战!休战!魏骁,休战了!”   “你先松手。”   “好好好。”   钟宝珠刚松开手,又连忙抱住魏骁的手臂,整个儿挂在他身上,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跑出去告状。   “魏骁、魏骁,你的功课肯定也没写完吧?对不对?”   “嗯。”魏骁颔首,垂眼看他。   “你想不想不写功课?还不用挨罚?”   “想。”   “我有办法!”钟宝珠拍拍胸脯,一脸自信。   “什么?”   “你也装病!”   魏骁皱起眉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又是这招?”   “你这是什么表情?”钟宝珠认真道,“招不在多,有用就行。”   他拽着魏骁,朝床铺走去:“你过来,听我跟你细细道来——”   两个小冤家并排坐在床上,钟宝珠道:“你哥不是让你来给我赔罪吗?”   魏骁纠正道:“是‘问罪’。”   “随便什么罪。”钟宝珠摆摆手,“等会儿,你回到太子府,就装头晕、装咳嗽。咳嗽懂吗?咳咳咳……”   魏骁好笑地看着他:“懂。”   “然后你哥问你,你怎么得风寒啦?你就说——”   钟宝珠叉起腰,学魏骁板起脸。   “‘都怪钟宝珠!我好心好意去看他,结果他把风寒传给我了!真是可恶!’”   “这样一来,我们就都不用写功课了,还不会挨骂。我也帮你一回,就算是扯平了。”   “怎么样?”   钟宝珠双手拽着魏骁的衣袖,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魏骁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就是同盟了噢!”   钟宝珠欢呼一声,从盘里抓起一把榛子,要分给他。   “诶,钟宝珠,吃这个。”魏骁一扬手,把带来的橘子抛过去。   钟宝珠双手接住,看清楚是什么之后,眼睛更亮了:“橘子?你哪来的?”   “宫里给我哥的,我哥让我带过来,给你吃。”   “噢。”   钟宝珠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就给橘子扒了皮,掰成两半,分给魏骁一半。   橘瓣澄黄,酸酸甜甜,冰冰凉凉。   冬日里吃,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柑橘长在南边,大庆都城地处偏北。   就算是皇家,一整个冬日,也很难吃到太多。   钟宝珠小口小口地吃了橘子,一抹嘴巴,意犹未尽。   “你哥就让你带一个过来啊?这是探病吗?太不够意思了。”   “还有。”魏骁淡淡道,“他让我带了一筐过来。”   “那一筐呢?”钟宝珠急急问。   “在正堂。”魏骁指了一下门口。   “怎么放到正堂去了?”钟宝珠更急了。   “我哥说你病着,不能吃太多,让我把橘子交给你哥或者你爷爷处置。”   “不行!”钟宝珠急得跳起来,跺了一下脚,“那是太子殿下给我的橘子!”   倒不是他小气,他会把东西分给哥哥和爷爷吃的,他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但要是他们把东西收起来,藏着掖着,十天半个月才给他一个,那怎么得了?   他会日思夜想,会一直惦记着,会被自己的口水淹死的!   “不要送到正堂去,我现在就去吃!”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往外跑。   魏骁故意问:“你不怕你哥和你爷爷看见啊?”   “没事的,我哥出去了。这个时辰,爷爷肯定在睡午觉。”   钟宝珠掉头回来,拉着魏骁又往外跑。   “快快快,你别磨磨蹭蹭的,和我一起过去。”   “好。只要你不后悔。”   “吃橘子有什么好后悔的?”   “那也不一定。”   魏骁跟在钟宝珠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再次翘起唇角。   一路风风火火,两人紧赶慢赶,终于来到钟府正堂。   “啊!我看到了!在这里!”   还离得远远的,钟宝珠就看见了一筐黄澄澄的橘子。   他欢呼一声,甩起袖子,迈开步子,向着橘子飞奔而去!   “橘子!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话音刚落,就有人轻笑应道:“宝珠弟弟,不必客气。”   钟宝珠脚步一顿,猛然回头,看向堂中。   只见堂中——   他的爷爷和太子殿下,端坐主位之上。   下首两边,分别是崔学官和苏学士,他的大伯父、二伯父和父亲,还有他的哥哥。   一共八个人,还有十来个侍从,齐聚正堂,正定定地望着他。   钟宝珠睁大眼睛,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他们怎么……全都在这?!   魏骁不是说,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钟宝珠反应过来,转身要逃。   结果他刚跑出去没几步,就撞上了一个人。   是魏骁。   钟宝珠慌得不行,连忙伸手推他,连声催促。   “快快快,快走!这里好多人,全都是长辈!”   魏骁却站定不动,反倒握住了他的双手。   钟宝珠顿觉不妙,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等一下,我们不是同盟吗?   应该是吧?   魏骁凑近前,面庞贴上钟宝珠的脸,咧开嘴角。   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   也越来越阴鸷,越来越可怖。   钟宝珠不自觉发起抖来,整个人一颤一颤的。   魏骁笑着,一字一顿地、用口型喊他的名字。   “钟、宝、珠——”   “叫、你、污、蔑、我!”   下一刻,魏骁凭借高大的身形,半搂半抱,把钟宝珠压到堂前。   又下一刻,魏骁猛地举起钟宝珠的双手,严正宣告。   “回禀两位夫子、各位长辈!”   “宝珠说他的病已经好了,他明日就要回弘文馆上课!”   “他还把所有功课都写完了,现在就能拿给两位夫子评阅!” 第6章 暴露   6   天、塌、了!   钟宝珠双眼一翻,双腿一软,就要晕过去。   偏偏魏骁牢牢地抱住他,不仅不让他倒下去,还用力掐他的人中。   “宝珠?宝珠?宝贝儿珠珠?”   钟宝珠睁开眼睛,对上他过分嚣张的笑脸,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魏骁!”   他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拍开魏骁的手,使劲拧他的手臂、捣他的腰腹。   “我捏死你!掐死你!捶死你!”   “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不共戴天!”   “我……我咬死你!”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展示武器。   魏骁仍旧笑着,面不改色:“我等着。”   两个小冤家抱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   正堂之中,几个长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两个小鬼头,总是一副小孩模样,这个年算是白过了。”   “这七殿下一来,宝珠的病就好了,也是奇了。”   “真是,一会儿闹翻天,一会儿又亲亲热热的。”   话音未落,下首的钟三爷和钟寻就都坐不住了。   钟三爷咳嗽了一声,钟寻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宝珠,太子殿下和两位夫子都来看你,你还不快过来,给他们见礼?”   钟宝珠这才回过神来,不情不愿地从魏骁怀里爬出来。   临分开时,他还不忘伸出脚,对着魏骁使劲蹬两下。   只可惜没踢中,魏骁躲开了。   钟宝珠理了理头发和衣裳,走到堂中,俯身行礼,依次问好。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崔学官、苏学士……”   他行过礼,就乖乖站在大堂正中,听候长辈吩咐。   老太爷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向三位客人解释。   “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小孩子贪嘴,吃坏了东西,有点儿发热。竟还劳动几位贵客大驾光临,真是折煞他了。”   魏昭一摆手,正色道:“老太爷说的哪里话?宝珠体弱,别说老太爷,就是阿寻,也常常为他操心。如今他病着,孤过来看看,是应该的。”   崔学官与苏学士对视一眼,也道:“正是这个道理。今晨七殿下来见,说宝珠病了,我二人也是担忧了好一阵。没有七殿下相邀,我们也是要过来的。”   魏骁,果然是他!   钟宝珠猛地回头,看向魏骁!   魏骁先前就同在场人等见过了礼,如今自寻位置坐下,就跪坐在软垫上。   钟宝珠就说,好端端的,崔学官和苏学士来家里做什么,分明年节时才来过。   原来是他故意邀请的!   请一群人来探病,是他故意的。   说正堂有橘子,引他过来,也是他故意的。   魏骁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他结盟,就是来捉弄他的!   钟宝珠磨了磨后槽牙,捏紧拳头,愤愤地看着魏骁。   偏偏魏骁又不理他了。   他坐得板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仰头,目光环视。   看着兄长,看着长辈,看着钟府正堂上的牌匾,就是不看钟宝珠。   钟宝珠瘪了瘪嘴,正要隔空打他两下,正巧这时,爷爷喊他。   “宝珠?宝珠!”   “诶!”钟宝珠连忙转回头,应了一声,“在!”   “你呀你。”老太爷指了他两下,“又走神。崔学官跟你说话呢。”   “是。”钟宝珠红了脸,重新站好,“我……我在听呢,请崔学官再讲一遍。”   崔学官捻着花白的胡须,道:“方才听七殿下说,你不用告假,明日就能来弘文馆上课?”   “不不不。”钟宝珠连连摆手,“明日太快了。”   “是吗?”   “再说了,原定的日子是七日后,我……”钟宝珠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我倒是想上课,只是不好耽误学官休沐,更不好叫学官单给我一人上课,引得旁人艳羡。”   “这样。”崔学官颔首,“方才七殿下还说,你已经把所有功课都写完了,随时都能拿来评阅?”   “这……”钟宝珠眼珠一转,干脆点头认了,“对!我是和魏骁……七殿下一起写的功课,他也写完了!夫子稍候,我们这就去拿!”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拽魏骁。   魏骁不跟他同盟,那他们就鱼死网破!   他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好了好了。”   崔学官哪里不知道他们两个的性子?   都是挑灯夜读的主,那功课写得,跟小狗撒尿似的。   方才也不过是拿话逗逗他们,见两个人又要撕扯起来,赶忙喊了停。   “我是来探病的,不是来查验功课的。你们两个——”   崔学官意有所指,瞧了他们一眼。   “开馆那日,再把功课交上来。要是少一张……”   话没说完,但是钟宝珠和魏骁都感觉后脖颈一凉,不由地低下头。   最后还是苏学士替他们解了围。   “崔学官,别吓唬他们了。还有七日呢,我觉着他们能写完的。”   说完这话,他又朝钟宝珠摆了摆手。   “宝珠,你还病着,别总站着,快去坐吧。”   “多谢夫子。”   钟宝珠向苏学士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苏学士也回给他一个和蔼的笑。   他朝魏骁走去,魏骁把身旁的软垫拖过来,拍了两下,示意他坐。   钟宝珠还气着,一坐下就捏起双手,偷偷去打魏骁。   魏骁也张开双手,放在身侧,接住钟宝珠的拳头。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长辈们继续说话,两个少年挨在一起,小动作就没停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反正钟宝珠和魏骁的手都酸得不行了。   魏昭起身,准备告辞。   崔苏两位学官紧随其后。   老太爷带着三个儿子,亲自起身送客。   钟宝珠和魏骁作为小辈,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往外走。   老太爷极力挽留,劝他们留下用饭。   钟三爷则拉着苏学士,语气诚恳地说:“我这个小儿子顽皮,该打手板的时候,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心软。”   他甚至用了三个“千万”!   钟宝珠踮起脚,双手叉腰,皱起小脸。   不敢置信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爹身上。   这还是亲爹吗?   他都这样了,还让夫子打他!   魏骁转头看他,闷闷地笑了一声。   钟宝珠反手又给了他一下:“不许笑!”   三位客人婉拒了老太爷的盛情邀请,道别离开。   魏昭登上马车,正准备启程,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下一瞬,他猛地掀开车帘:“阿骁!”   魏骁听见有人喊他,按住钟宝珠的手,应了一声:“哥!”   魏昭无奈道:“你不想走,干脆今晚留在钟府,和宝珠一块睡。”   “我才……”   “好呀。”   钟宝珠踮起脚,一把搂住魏骁。   表面上是亲亲热热的好哥们,实际上又暗中捣了对方好几下。   今日这一套捶下来,两个人都要变成食肆里软软弹弹的鱼肉丸。   魏骁没再还手,把钟宝珠的手扒拉开,同长辈道过别,就上了马车。   钟府众人俯身行礼,恭送太子殿下,只有两个人站得笔直——   老太爷是太傅,虽为虚职,但名义上仍是太子的老师,所以不必行礼。   还有一个,就是钟宝珠。   钟宝珠本来是乖乖行礼的,可是他一抬头,就看见魏骁坐在马车窗边,对他做口型,喊他的名字。   他自然忍不了,直起身子就开始手舞足蹈,化身小投石车,对着魏骁投掷并不存在的石块,奋力还击。   直到马车驶动,钟寻回过头,正看见他的动作,沉沉地喊了一声。   “宝珠。”   钟宝珠连忙立定站好,低眉垂首。   钟寻盯着他,没有说话。   家里人都盯着他,也没有说话。   钟宝珠只觉得心里毛毛的,揪着衣袖,脑袋越发低了下去。   但毕竟人前不教子,更别提是在正门外、大街上。   家里人吓唬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还不进来?!”   钟宝珠点点头,迈着小碎步,跟了进去。   回到正堂,钟三爷一拍桌案,一声怒喝:“跪下!”   钟宝珠一哆嗦,正要就地跪下,马上就有人送来软垫,搁在他身前。   他眼睛一亮,抬头看去,竟是元宝!   那时元宝端了盘子出去,回来没看见他,就知道出事了。   方才有客人在,他也没敢出来,只在旁边躲着。   现在钟宝珠落难,他马上就抱着软垫过来了。   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元宝随即退下。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钟宝珠抬起头,看向老太爷,拖着长音。   “爷爷——”   可是这回,老太爷摆摆手,没再理他。   “喊‘爷爷’也没用!”钟三爷正色道,“你可知道错在哪里?”   “错在……”钟宝珠想了想,试探着说,“我应该待在房里,好好养病,不该出来,到处乱跑,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   “胡说!”钟三爷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你有病吗?你就养病?你从哪里来的病?啊?”   钟宝珠身形一晃,倏地抬起头,马上跪直了。   钟三爷道:“你爷爷、你两个伯父,还有我,我们昨日就知道,孙大夫来过。”   “你哥更是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为了不写功课,不去上学,故意装病骗人。”   “他说,让我们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知错就改,向我们坦白,那就放你一马,这件事情当没发生过。”   钟宝珠转过头,看向钟寻。   钟寻亦是叹了口气,颇为无奈。   “可你呢?变本加厉!屡教不改!”   “我……”   话已至此,钟宝珠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闷闷的。   “对不起,我错了。”   “我不该装病骗人,害爷爷、伯父和哥哥担心。”   “我会把功课写完的,我……”   他抬起头,举起双手:“打我手板吧。”   钟三爷道:“用得着你说?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小厮拿来桐木的戒尺,钟三爷正要接过。   钟宝珠看见,嘟囔了一句:“我要爷爷打。”   钟三爷不敢置信:“你还挑挑拣拣上了?”   “爹你又没担心我!你打我,我不服!”   “我怎么没……”   “宝珠。”老太爷难得呵斥他,“不许这样跟你爹说话。”   “我就要爷爷……”   “爷爷年纪大了,手上没劲。”老太爷转头,“寻哥儿,打他三下。”   “是。”钟寻领命,拿起戒尺,走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跪得笔直,紧紧绷着小脸,眼泪要掉不掉。   又犟又倔。   钟寻低头,看他伸出来的手,淡淡道:“换左手。右手还要写功课,打坏了不好。你这小滑头,都到了这个时候,还……”   “我没有!”钟宝珠梗着脖子,大声反驳,“哥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顺手了而已!我没有偷奸耍滑!”   被骂被打的时候,他没哭。   现在被冤枉了,他反倒哭了。   钟宝珠眼眶通红,眼泪珠子吧嗒吧嗒掉下来。   哭着哭着,又觉得丢人,赶紧用衣袖抹了把脸。   钟寻顿了一下,温声道:“哥哥误会你了,给你赔罪,好不好?”   钟宝珠举起左手,扭过头去,看向一边:“要打就打,快点!”   戒尺扬起,正要落下。   老太爷又坐不住了,连声叮嘱:“寻哥儿,只许打三下啊!打手心,手心肉厚!打准点,别打到手指了!”   钟寻颔首:“是,爷爷。”   “啪”的一声,冰凉的戒尺砸在手心。   钟宝珠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一颗豆大的泪珠应声而落。   这才一下,老太爷就看不下去了,直接喊了停。   “行了行了,今日就先打到这里。”   钟三爷不满地喊了一声:“爹!”   老太爷没理他,丢了拐杖,径直走到钟宝珠面前。   “宝珠,你可知错?”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知道了。”   “你们看,宝珠他都知道错了!”老太爷大手一挥,“剩下的那两下,就免了吧!”   “爷爷!”钟宝珠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谢谢爷爷!”   他扑上前,一把抱住爷爷,把眼泪鼻涕往老人家身上蹭。   “我再也不装病了!再也不让爷爷担心了!再也不干坏事了!”   “那就好,爷爷就是怕你学坏,不是故意要打你的。”老太爷拍拍他的后背,“看给我乖孙吓的。”   “呜呜——”   “哎哟,摸摸毛,吓不着。”   与此同时,马车驶过街道。   魏昭看向魏骁,故意问:“宝珠的病好了,又能同你一块上课。这下你可高兴了?”   魏骁轻哼一声:“兄长,他本来就没病,是假装的,是故意污蔑我的。”   “就算他没病,但你确实看了人家沐浴,对吧?”   “我……”魏骁哽住。   “你还故意把崔学官和苏学士引过来,让他们看宝珠的笑话,对吧?”   “这……”   正巧这时,马车停驻。   魏昭举起手,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下去扎马步!上午就叫你逃了,这回我亲自盯着,非得扎满两个时辰不可!” 第7章 补功课   7   不管怎么样。   两个干了坏事的小混蛋,都被家里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钟宝珠收了心,待在房里,乖乖写功课。   又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余晖透过窗格,斜斜地照进来。   屋里昏暗,元宝踮起脚尖,点起蜡烛。   钟宝珠则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是整整齐齐、已经临好的八张字帖。   他张开双手:“元宝,快来看看!我努力一整天的成果!”   元宝捧着烛台,凑近一看,惊叹道:“小公子可真厉害!”   “那当然了。”钟宝珠扬起小脸,得意洋洋,自信满满。   “这字写得,我都分不清,哪一张是原贴,哪一张是小公子写的了!”   “那可不!”钟宝珠拍了拍胸脯,“爷爷跟我说过,他的太太太爷爷,就是汉末的书法大家,钟繇!”   “小公子是‘书法小家’。”元宝把烛台放在桌上,凑近前去,“我可得仔细看看。”   “诶诶诶!”钟宝珠连忙拦住他,“小心一点,烛花掉下来,要烧坏了。”   “好,我把烛台挪远些。”   钟宝珠举起一幅字,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怎么看怎么满意,怎么看怎么喜欢。   “我都有点舍不得交上去了。”   他亲自把纸张卷起来,让元宝收进竹筒里。   “对了,元宝,我娘那边派人过来,喊我去吃饭了吗?”   “还没呢。”元宝道,“夫人听说,小公子这一整日都在写功课,特意命人炖了羊腿。羊腿肉厚,炖久一些也是有的。”   “唔。”钟宝珠点点头,撩起衣袖,“那我就——”   “再写一幅!”   “好嘞!”元宝大喜过望,连忙裁纸研墨。   钟宝珠提笔蘸墨,元宝把纸张摆正铺平。   正要写字,笔尖一顿,却又停住了。   元宝问:“小公子,怎么了?”   “我……”钟宝珠眼珠一转,笔锋一转,写下四个小字。   ——卯时,起床。   “小公子?”元宝不解。   钟宝珠另起一行,继续书写。   ——辰时,临帖。   ——巳时,策论。   ——午时,午饭。   ……   ——子时,就寝。   钟宝珠写完最后一笔,潇洒提笔。   “怎么样?我的……念书计划。”   “嗯……”元宝摸着下巴,“这倒像是大公子的作息。”   “诶!”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这是我的!我的!”   他拿起墨迹未干的纸张,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吹。   “我要是真照着上面写的来做,说不定能比我哥……”   “小公子怎么不说了?”元宝疑惑。   钟宝珠瘪了瘪嘴,不想理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温温柔柔的询问。   “是啊。宝珠,怎么不说了?”   钟宝珠下意识直起身子,但马上又蔫了下去。   他扭过身子,背对着门口。   偏偏外面的人还在敲门。   元宝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最后还是过去开了门。   钟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又喊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坐在案前,单手支着头,没有应声。   钟寻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在书案对面坐下:“还生气呢?”   钟宝珠一点儿都不想理他,又换了只手撑着头,扭到另一边去。   “恼成这样,总憋在心里也不好。”钟寻温声劝道,“跟哥哥说说吧,好不好?”   钟宝珠磨了磨后槽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大声说:“哥,你怎么能觉得我很坏呢?”   “没错,我是装病了,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爷爷担心!不信你问元宝,我让他去喊你的时候,还特意让他避开爷爷!”   “我那时候也是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打算认错受罚了,我都已经把手伸出去了!”   “我伸错了手,你跟我说一声,我会改的!你怎么能觉得我是故意伸右手的呢?你怎么能说我‘偷奸耍滑’呢?”   钟宝珠张牙舞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服气。   “我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能觉得我很坏呢?”   “我明明……只有一点点坏而已!”   钟寻耐心听他说完,随后站起身来,朝他做了个揖。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昂首挺胸站好了。   不能退缩!   钟寻道:“是哥哥不好,向宝珠赔罪了。”   “不过,哥哥绝对没有把你想得很坏的意思。当时不过是一时顺嘴,把话说快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抿着唇瓣,翘起嘴角,像小猫一样:“这还差不多。”   “那——”钟寻顿了顿,试探着问,“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嗯……”钟宝珠思考着,伸出手,“把你书房里的金麒麟摆件拿过来,送给我!”   “这个不行。金麒麟是他人所赠,不好转送给你。”钟寻温声道,“换一个。”   “那我要那两只玉雕的蟋蟀,还要你院子里那两盆牡丹花,还有那块波斯地毯。”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狮子小开口。   钟寻自然是无有不应。   “好,等会儿就让他们给你送过来。”   “还要你帮我写功课。”   “嗯?”钟寻皱眉。   钟宝珠双手叉腰,认真地看回去:“哥,你觉得呢?”   钟寻思忖道:“哥觉得,你没有这么坏,你只是在跟哥哥开玩笑。”   “对啦。”钟宝珠很满意。   “你饿不饿?收拾收拾,去爹娘院子里吃饭。”   “好。”   元宝端来温水,钟宝珠把脸上、手上的墨迹洗掉,又披了件大氅,就跟哥哥一起走了。   钟府一大家子人,每到正月十五,或是逢年过节,会一齐在正堂用饭。   平日若是无事,未免麻烦,各家就在各家院子里吃。   老太爷随和,不要儿子伺候,想谁了就喊过来,也很方便。   钟二爷和二夫人回都之前,老太爷最喜欢钟宝珠,常常喊他过去。   如今二儿子和二儿媳难得回来一趟,自然是喊他们更多一些。   钟宝珠也不吃味,只要爷爷高兴,他就高兴。   兄弟二人并肩同行,一路来到爹娘院外。   院门两边,已经挂起了灯笼。   院子里也灯火通明,几个仆从端着碗盘,进进出出,来来去去。   钟三爷拿着书卷,就站在门外:“如此宽敞的屋舍,竟没有我落脚的地方!哀哉哀哉!”   紧跟着,一位衣着华贵,端庄雍容的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推了他一把:“一边‘哉’去。”   这位就是钟三爷的妻子、钟府的三夫人,也是钟寻与钟宝珠的母亲。   她姓荣,原是安平侯府的幺女。   许多年前,钟三爷还是一个腼腆斯文、不会发火的读书人。   他十八岁参加科举,又去看榜。   结果被荣夫人一眼相中,带着家丁,一拥而上,就绑了回去。   安平侯府本来不大乐意,后来听说是钟府的三公子,大喜过望。   毕竟当时,老太爷与两个儿子已经出仕,钟府也算是蒸蒸日上的人家。   就这样,钟三爷与荣夫人成了亲,一年之后,有了钟寻。   八年之后,又有了钟宝珠。   荣夫人在家就是老幺,又是隔了这么多年,才生下的钟宝珠。   对他自然格外疼爱。   就在这时,钟宝珠看见了荣夫人,荣夫人也看见了钟宝珠。   “娘亲!”   “宝珠!”   母子两个跑向对方。   荣夫人亲亲热热地搂着钟宝珠,揉他的脸,捏他的手。   “娘都听说了,在屋子里写了整整一日的功课,手疼不疼啊?”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不疼,就是有点酸。”   “真是苦了我的宝珠了,瞧这小脸,都累瘦了。”   “我……”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钟三爷就开了口。   “读一日书就能瘦,那我和寻哥儿不得瘦成人干了?没见你心疼过。”   “我怎么不心疼寻哥儿了?”荣夫人伸出手,也握住钟寻的手,“娘也心疼你。”   她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两个儿子,朝房里走去。   “走,咱们进去吃饭,别理他。”   话是这样说,但钟三爷还是厚着脸皮跟上来了。   一家人不分席,就在一张桌案前坐下。   荣夫人张罗着,给两个儿子盛汤夹菜。   “快尝尝,娘特意让人炖的羊腿。知道宝珠不爱吃肥腻腻的,特意叫人把羊皮和肥油都剃了。”   钟宝珠双手捧着碗,撒娇似的说一声:“谢谢娘亲。”   钟寻亦是笑着应道:“多谢母亲。”   钟三爷沉默着,趁机伸出筷子,夹走一块羊肉。   动作慢了要挨骂。   “对了,还有这个。”   荣夫人站起身来,用木勺一舀,从盆里舀起一整根羊骨棒,“哐当”一下,砸在钟宝珠面前。   骨头棒是羊腿里面、最大的那一根骨头,上面的肉都被剔下来了,只有一些残留的,得用牙啃。   钟宝珠一仰头,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谢……谢谢娘亲。”   “不着急,慢慢吃。”荣夫人道,“刚才不是说手酸吗?正好补一补,以形补形,以蹄补蹄。”   “娘,我的手不是‘蹄子’。”   “都差不多。”   就在这时,钟三爷又开了口。   “那你买的时候,可分清楚买的是前蹄,还是后蹄了?”   “这有什么说法?”   荣夫人一本正经,钟宝珠也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钟三爷放下碗,淡淡道:“前蹄才能补手。要是买成后蹄,不就补到腿上了?”   “他本来就坐不住,成天往外跑。要是补到腿上,变成羊蹄子,撒丫子疯跑,不得一路跑到西域草原?”   “到那时候,你追都追不上。” 第8章 功课丢了   8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转去里间饮茶说话。   钟宝珠依偎在荣夫人身边,拽着她的衣袖,苦苦哀求。   “娘亲,我知道!我就知道!”   “昨日太子殿下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筐橘子!”   “黄澄澄的,满满一筐,每一个都比我的拳头大!”   “小傻蛋。”荣夫人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哪里来的一大筐橘子?怕不是你太馋,昨晚上做的梦。今早起来,是不是还流口水了?”   “才没有!”钟宝珠坐直起来,一脸认真,“我亲眼看见的,我还亲口吃了一个!酸溜溜、甜丝丝的。娘亲不信,那你闻闻,我的手上还有……”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要往娘亲面前凑。   “哎哟!走开走开!”荣夫人抽出手帕,甩了两下,掩住口鼻,很是嫌弃的模样,“谁要闻你的小狗爪?”   “娘!”钟宝珠不满,“你刚刚还说,我的手一看就是考状元的手,上边都是墨香和纸香!”   “那你就当娘是骗你的吧。”   “反正……”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反正我就是吃到了一个橘子。”   “后来,我挨了手板,送爷爷回房,想起橘子,返回去找,就没有了。”   “就算我是装病,太子殿下也不可能把送出手的礼物收回去,所以——”   他回过头,锐利的眼神像小刀一样,“嗖嗖嗖”地扎在钟寻身上。   “肯定是被我哥收起来了!”   钟寻忍笑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钟宝珠转回头,继续撒娇:“娘,求你了。”   “你就发个话嘛,让我哥把橘子拿出来,我们三个一块吃……”   话还没完,旁边的钟三爷,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上弹了一下:“嗝——”   钟三爷看向他,肃声道:“刚吃了晚饭,饱得都打嗝了,还要吃?”   “嗝……”钟宝珠捂着嘴,小声辩解,“这不是饱嗝,这是被爹吓出来的。”   “胡说!”钟三爷一瞪眼,“我有那么凶吗?”   “嗯嗯。”钟宝珠胡乱点着头,挪了挪屁股。   离爹远点,离娘近点,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   “娘,求你了。我来剥皮,我来伺候你和哥哥吃橘子,保准不让你们脏了手。”   小儿子如此撒娇,跟讨食儿的小猫似的。   荣夫人早已经动摇了。   她看向钟寻:“那寻哥儿……”   又是话音未落,钟三爷用力咳嗽一声。   “不行!”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睁圆眼睛,看向父亲。   爹,你又要干什么?   钟三爷振了振衣袖,一身正气:“刚吃了羊肉,五脏六腑都热乎着,一个橘子塞下去,保准闹肚子,要了你们仨的小命。不准吃!”   “也是。”荣夫人转念一想,握住钟宝珠的手,轻轻拍了拍,“这回你爹说的有道理,听他的,别吃了。”   “我……”钟宝珠低下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好吧。”   差一点儿,他就能吃到橘子了。   这回是真的要在梦里流口水了。   忽然,钟宝珠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倏地抬起头:“那我可以把橘子放在炉子上烤啊!”   “爹你不是怕橘子冷吗?那我烤热了吃,总可以了吧?”   他看着父亲,笑得眉眼弯弯。   钟三爷一怔,一时间竟想不到反驳他的话。   憋了半晌,最后憋出来一句。   “那能好吃吗?”   “试试嘛!我想吃!”   爹娘哥哥加起来,都拗不过钟宝珠一个人。   在他亮晶晶的小眼神里,钟寻率先败下阵来,抬手召来墨书,让他回去取橘子。   钟宝珠一拍手,大声说:“哈!我就知道有橘子,娘亲和哥哥还想瞒我!想都不要想!”   钟寻轻笑一声,无奈摇头:“一篇文章背三日,背了下句忘上句。一筐橘子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我就记得。”钟宝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钟寻见他这副小孩模样,也想逗他。   “殿下送你橘子,是因为他以为你病了。”   “结果昨日,你跑出来,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殿下一眼就看出你是在装病,不仅大怒,还要治你的欺瞒之罪。”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故意问:“是吗?”   “自然。”钟寻一本正经,“所幸我在旁边劝着,才没有叫太子府的人把你抓走。”   “那真是谢谢哥哥了。”钟宝珠扭着身子,朝他行了个女子的万福礼。   行礼行到一半,他马上又跳起来,手舞足蹈的。   “被抓去太子府,就可以一直吃橘子了!哥,你快去太子府,让太子派人来,把我抓走!把我抓走!”   这一套下来,荣夫人与钟寻都笑起来。   正巧这时,橘子也到了。   如今还是正月,入夜起风之后,就要点炭盆。   不仅能取暖,上面搁一个架子,还能顺便烧水煮茶。   钟宝珠一手拿着一颗橘子,在炭盆边蹲下,把橘子贴着水壶放好。   架子是铁的,水壶是陶的,传热都很快。   没一会儿,两个橘子就被烤热烤软了。   钟宝珠怕烫,叫人拿来筷子,把橘子夹出来,丢在盘子里。   他一边吹气,一边剥皮,剥皮之后,自己先尝了一瓣。   “唔,好吃!烤过之后更甜了!”   他赶忙把橘子拿给娘亲和哥哥,让他们也尝尝。   荣夫人掰走一半,剩下的塞回他手里,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钟宝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钟三爷盘着腿,坐在软垫上,双眼微闭,正襟危坐。   跟和尚打坐似的。   似是察觉到母子两个的目光,他轻咳一声,抢先开了口。   “我不吃,别给我。”   “你这人!”荣夫人气恼,“宝珠好心好意,孝敬你一回,你放什么厥词?”   钟宝珠配合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爹,你尝尝嘛,特意给你拿的。”   荣夫人连忙搂住他:“哎哟,宝珠,别伤心了。爹不吃娘吃,娘多吃点。”   “吸溜——吸溜——”   钟寻见状不妙,起身上前:“宝珠?”   钟三爷只当他哭了,也赶忙睁开眼睛,下了榻,走上前。   钟宝珠仍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吸鼻子的声音,还有小小的哭腔。   “这几日,爹一见到我,就开始咳嗽。我分不清是真咳,还是假咳,就想让爹吃点橘子,治一治咳嗽。”   荣夫人搂着钟宝珠,抬起脚,狠狠踹了钟三爷几下。   你看看,多好的儿子!   你再看看你,多差劲的爹!   钟三爷也有些慌了,握住钟宝珠的手,连声道:“宝珠,爹那是假咳!假咳!”   下一瞬,钟宝珠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爹,你承认了,你也装病!”   钟三爷震惊:“什么?!”   “你装病!你得挨三下手板!”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橘子塞进嘴里,塞得满满的。   “诶!”钟三爷一惊,差点上去掰他的嘴,“真不给我留啊?”   “爹,你自己说的不吃。正所谓——”   钟宝珠小手一挥,义正词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钟三爷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   “行了行了,别显摆你肚子里那点墨水了。”   不过,话都说出口了,钟三爷也不好厚着老脸,再找妻儿要。   他一掀衣袍,就坐了回去,看着钟宝珠蹲在炭盆边烤橘子,又没忍住清了清嗓子。   钟宝珠头也不回,自顾自道:“没关系的,爹是假咳,他刚才已经承认了。”   钟三爷一噎,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五个橘子全部烤完吃完,天色渐晚,钟宝珠和钟寻也要回去了。   兄弟二人行礼道别,转身离去。   荣夫人送他们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钟三爷还坐在软垫上。   他闭着眼睛,像是不经意问:“有那么好吃吗?”   “好吃。”荣夫人应道,“宝珠亲手烤、亲手剥、亲手送到你面前的橘子,能不好吃吗?”   “那还有吗?”   “有——”   荣夫人拖着长音,伸手去掏衣袖。   钟三爷一听这话,赶忙起身下榻。   “宝珠临走时,特意让我给你留着。”   “是吗?这孩子还真是……”   下一刻,荣夫人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打开。   手帕包裹,里面是——   几块烤干的橘子皮。   “宝珠叫你挂在床头上,当香囊用。”   “哎呀!”   钟三爷气得直跺脚,一把抓起橘子皮,抬脚就出去了。   荣夫人懒得理他,见他没去找儿子算账,就回里间洗漱去了。   洗漱完了,出来一看——   好家伙,钟三爷抱着她的针线篮子,坐在榻上,正穿针引线呢。   “傻小子,手帕怎么当香包?那不得缝起来,再加条带子,才能挂在床头啊?”   话音未落,他又捏着线头,使劲捻了捻,实在捻不齐,见四下无人,干脆用嘴抿了抿。   *   天色更晚,窗外风声呼啸。   钟宝珠回到房里,简单洗漱一下,换上寝衣,爬到床上。   他拽着被子,平躺在床上,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就把被角压在身下,搭了个窝。   元宝把灌好的汤婆子用布袋装好,从他脚底塞进去,又把两个炭盆挪近一些。   “小公子,这样可足够暖和了?”   “够了。”   钟宝珠躲在被子里,只露出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   元宝点头,正要把床前帐子放下来,钟宝珠连忙又喊住他。   “诶,元宝!”   “怎么了?小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你别忘了,我的计划。”   元宝疑惑:“什么计划?”   钟宝珠大声提醒:“就是我的念书计划啊!”   “噢。”元宝恍然大悟,“卯时要喊小公子起床。”   “嗯。”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千万要记得啊!”   “是,小的记住了。”   把最后一件事情安排好,钟宝珠才闭上眼睛,安心睡觉。   在梦里,他是一个天资聪颖、天赋异禀的小小少年!   他闻鸡起舞,他卧薪尝胆,他头悬梁、锥刺股!   他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金榜题名!   兄长倍感欣慰,娘亲欣喜若狂。   父亲追悔莫及,只怪自己看扁了他。   还有魏骁……   魏骁被他气歪了嘴!   嘻嘻!   钟宝珠激动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元宝掀开帐子,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钟宝珠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止不住地傻笑。   “哈哈!嘻嘻!魏骁,我不是傻蛋!嚯嚯嚯!”   元宝沉默着,探手去摸他的额头。   这也没发热啊。   于是他隔着被子,拍了拍钟宝珠,轻声呼唤。   “小公子?小公子?卯时到了,快起来……”   “哎呀!谁呀?”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扭了一下身子,不满地喊了一声。   “小公子,是我,元宝。卯时到了,小的可来喊过你了。”   “嗯嗯,知道了,我再睡一会儿,马上就……等一会儿就……”   钟宝珠裹着被子,往里一滚,滚到床铺最里面。   不消片刻,就咂吧着嘴睡着了。   “好嘞。”   元宝麻溜地把帐子放下来。   他就知道会这样,所以——   他压根就没洗漱,也没换衣裳,就是在寝衣外面披了件外袍。   元宝转身就回了外间,脱掉外袍,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   在小公子身边当差,可真好啊!   钟宝珠的念书计划,第一日就失败了。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醒来以后,悔不当初。   于是急急忙忙洗漱更衣,坐在书案前吃早饭。   爷爷派人给他送来牛乳酥酪,爹娘那边也送了肉饼过来。   他一边吃,一边写字。   刚写一会儿,就到了正午,爷爷又喊他过去吃饭。   钟宝珠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他一天天的,不是吃就是睡呢?   怎么哥哥就有这么多空闲看书练字呢?   真是奇怪!令人费解!   一天下来,他就临了四幅字,比昨天整整少了一半。   钟宝珠暗自打定主意,明日一定要早起。   结果到了明日,又是重复今日的情形。   他写的功课也一日比一日少。   照这样下去,指定是不能在弘文馆开馆之前,写完功课了。   钟宝珠一边着急,一边磨蹭。   偏偏这时,他又有一册摹本找不到了。   元宝带着几个小厮,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钟宝珠也跟着找,趴在地上去看床底:“找到了吗?”   “没有。”元宝道,“小公子,您是不是把东西落在什么地方了,压根就没带回来?”   “我也不知道。”钟宝珠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忘记了。”   “您就别跟着找了,先把其他功课写了罢,我们再找找。”   “我写不下去,心里总惦记着。”   他们在弘文馆里念书,写字临帖,用的要么是拓本,要么是摹本。   拓本就是把古人刻在石碑上的文字,用拓印之法,转到纸上。   摹本则要请当世的书法大家,比照原本,一字不差地临摹下来。   摹古人字,须得细细体会古人风骨,兼顾形似神似,最为耗费心神。   钟宝珠丢的那本,正好是苏学士给他们临的王羲之《黄庭经》。   此文原本写在素绢上,如今被圣上收在私库里。   苏学士也是央求圣上许久,才得以入库临摹。   如此难得的机会,夫子竟还惦记着他们,特意临了几本,送给他们。   如今却被他给弄丢了。   功课没写完不打紧,辜负了苏学士一片心意,才是可恶。   钟宝珠抓乱了头发,又拍了一下脑袋:“笨死了!”   元宝见状,连忙拦住:“小公子别急,我们再找找。”   钟寻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满院子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钟宝珠背对着门口,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   钟寻喊来元宝,问了两句,便走上前,揉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   “别着急,既然你没乱丢,东西就在这院子里,总能找到的。”   “那……”钟宝珠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模样。   “先把功课写了,才是正事。”钟寻哄他,“万一真弄丢了,苏学士看见你如此用心上进,也会高兴一些。”   也有道理。   钟宝珠又问:“可是没有摹本,我怎么写?”   “不打紧。前几日,圣上把真迹借给了太子殿下,哥这带你去太子府上,临摹真迹。”   “真的吗?”钟宝珠眼睛一亮,从地上蹦起来,举起双手,欢呼一声,“好喔!” 第9章 小狗见面   9   就这样。   钟宝珠提着书袋,跟着钟寻,坐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马车。   元宝则留下来,率领一众仆从,把整个院子再翻一遍。   马蹄哒哒,马车辚辚,平稳驶过街道。   钟宝珠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   他跟着马车一起,晃了一会儿,很快就好了,又拽着钟寻的衣袖说话。   “哥,万一……我是说万一噢,苏学士的摹本真的被我弄丢了,你能不能再帮我摹一本啊?”   “怎么?”钟寻好笑地看向他,“想偷天换日?用我的摹本,去替换苏学士的摹本?”   “才不是!”钟宝珠一脸认真,大声说,“我会把弄丢摹本的事情,如实告诉苏学士的!只是……”   他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红扑扑的脸颊:“只是日后上课,一定还要用到。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   “你能这样想,哥哥很欣慰。”钟寻颔首,“苏学士笔力深厚,真要偷天换日,我也没有这个把握。”   “还有还有!”钟宝珠连忙又道,“既然圣上把原帖借给了太子殿下,那我能不能请苏学士,也来观赏一下?”   钟寻笑道:“这你就要去问太子殿下了。”   钟宝珠下意识接话:“太子殿下还不是听哥的?”   “嗯?”钟寻似乎有些惊讶,险些跌了手里茶盏,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宝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本来就是这样啊。”钟宝珠看着他,目光澄澈,一脸坦荡,“太子殿下好武,从不在意这些文人笔墨。”   “啊?也是。”   钟宝珠满以为然,小脸一扬,小嘴一翘,继续推测。   “这回太子殿下向圣上借字帖,肯定也是借来给哥看的吧?”   “难怪这几日,哥总是早出晚归,不在家里。”   “原来是叫太子这只老狐狸拿字帖勾住……”   话还没完,钟寻就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腮帮子。   “宝珠!”   钟宝珠捂着脸,泫然欲泣:“哥,你打我!你竟然为了太子打我!”   他分明是胡搅蛮缠,钟寻被他气得脸红,难得失了态。   “不得妄议太子,万一被人听见,把你拉出去砍脑袋。”   他捏着钟宝珠的耳朵,提起来,轻轻晃了晃。   “哥这几日不在家里,是因为忠勇侯府的夫人来了。”   钟宝珠不懂:“她来就来,娘亲在房里招待她,关你什么事?”   钟寻欲言又止。   钟宝珠明白过来:“噢!她是来给你做媒的!”   忠勇侯府的夫人,和荣夫人是手帕交,时常过来走动。   早几年,钟寻才十六七岁的时候,她就张罗着要给钟寻做媒。   后来钟寻连中三元,她更是快把钟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钟寻一开始还能以礼相待,渐渐地也不耐烦起来。   每回她来,总是早早地出去躲着。   “哥,你真不讲义气,你都躲了两三日了,才来喊我!”   钟宝珠皱起小脸,指着自己,很不高兴的样子。   “万一我被看中了,怎么办?你这可是送羊入虎口!我就是那只小羊!”   “你怕什么?你才多大?”   “我今年都十三岁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一脸自信。   “虽然人不聪明,但是也不算笨!”   “虽然不算高大,但是脸蛋还不错!”   “虽然……”   钟寻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小年纪,想什么呢?”   “你才十三岁,到三十岁再说这些也不迟。”   钟宝珠捂着额头:“噢……”   兄弟两个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不多时,马车停稳,太子府到了。   钟宝珠率先起身,正准备下去。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掀开车帘,外面就传来一个故作深沉的声音。   “阿寻,你来了?”   钟宝珠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捏住鼻子,也压低了声音说话。   “来了。”   外面的人清了清嗓子,声色温柔:“我扶你下来。”   下一刻,钟宝珠一把掀开车帘,笑得张扬,张开双臂,大声应道。   “好呀!多谢太子殿下!”   魏昭就站在马车前,微微弯腰,稍稍倾身,伸出右手,等着要接钟寻的手。   看见是他,腰不弯了,手也不伸了,抬手就打了他一下。   “宝珠,怎么是你这个小混蛋?你哥呢?”   “本来就是我!我哥没来,我是来找魏骁写功课的!”   “放屁,就你和阿骁那个三天两头掐起来的关系,你能来找他吗?”   “能啊!我和魏骁可是好哥们!”   “下来下来,别堵着你哥的路。”   钟宝珠没踩脚凳,直接跳下马车。   钟寻才跟在后面,探出身子。   魏昭也往前走了走,再次伸出手。   钟宝珠没有回头,只是踮起脚,朝府门里望了望。   “太子殿下,魏骁呢?他怎么没来接我?”   与此同时,钟寻拍了一下魏昭的手,但没拍开。   魏昭一边扶他,一边趁机摸手,竟还有空回答钟宝珠。   “功课没写完,被我锁在房里了,你直接进去找他就行。”   “好。”   钟宝珠随意行礼,说了一声“先行告退”,就提起衣摆,跑了进去。   他跨过门槛,穿过回廊,一路来到魏骁院里。   魏骁是七皇子,尚未及冠,自然是住在宫里的皇子所。   不过,谁让太子是他亲哥呢?   太子府在兴建之初,就给他留了院落。   建好之后,他十日里有九日,都住在这里。   太子府是石墙石门,看起来比钟府冷肃一些,但也符合太子好武的性格。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洒扫侍奉的仆从。   只有四个军士,身披盔甲,手握长枪,伫立在门外。   钟宝珠停下脚步,不止眼睛睁大了,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多么可怕的太子啊!   为了让弟弟写功课,竟然派出军队镇压!   这样看来,他爹只是拿着戒尺追着他打,对他还算是好的了。   钟宝珠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一个军士看见他,神色一凛,长枪一挥。   “谁在那里?”   “是我!”   钟宝珠从石门后面探出脑袋,举起手里的书袋。   “我是七殿下的伴读,太子殿下让我过来,和他一起写功课。”   谅他也不敢假传太子命令,四个军士对视一眼,便退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   “多谢。”   钟宝珠朝他们抱了抱拳,朝里走去。   他本来还想学魏骁,站在门外,偷听里面的人说话。   可是这几个人守在外面,他也不敢搞这些小动作,赶紧推门进去了。   房里只有魏骁一个人。   魏骁架着脚,姿态随性地坐在书案前。   他头也不抬,手里握着笔,挥毫泼墨,龙飞凤舞。   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钟宝珠的到来。   钟宝珠故意放慢了动作,蹑手蹑脚地朝他靠近。   然后飞扑上前——   “哈!魏骁!”   “吼!钟宝珠!”   魏骁不仅没有被他吓到,还在他忽然大叫的下一刻,猛地抬起头,也喊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吓到对方,但就是不肯收声,非要对着喊,比谁的气更长。   “骁——”   “珠——”   像是两只小狗,面对着面,张大嘴巴,汪汪乱叫。   最后还是钟宝珠没跟上,呛了口风,捂着嘴巴咳嗽。   “咳咳……魏骁,你才是猪!”   “你是猪。”魏骁随手把笔丢到一边,“早就知道是你了。”   钟宝珠在他面前坐下,抓起案上茶盏,也不管是不是魏骁喝过的,就往嘴里灌。   才喝了一口,他就感觉不对劲,皱起小脸:“怎么是冷的?”   “我哥断了我的水和粮。要到正午,才会有人送水送饭过来。”   “啊?这也太……”   钟宝珠张大嘴巴,刚准备帮魏骁打抱不平,又想起他们是死对头。   于是他话头一转,两只手都竖起大拇指。   “太好了!太子殿下做得太好了!”   魏骁打开身旁的书箱,正准备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裹。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嘭”的一下,就把箱子合上了。   钟宝珠扬起小脸:“对付你这种坏蛋,就要像太子殿下一样……”   魏骁面无表情,提醒他:“这是我的房间,你现在在我的地盘。”   钟宝珠隐隐觉得不太妙,却不知道为什么:“啊?”   “我现在把你抓起来,吊在房梁上打一顿。你叫破喉咙,也没人能进来救你。”   “这样啊?”钟宝珠连忙捂住嘴巴,“那我不说了,等出去再说。”   魏骁笑了一下,在箱子里打开包裹,拿出一个橘子,随手抛给他:“给你吃。”   “你怎么还有橘子?”钟宝珠捧着橘子,一脸疑惑,“不是都送到我们家了吗?”   他转念一想,反应过来,马上生起气来。   “好啊!魏骁,你怎么能把太子殿下送给我的礼物,偷偷拿回去呢?这也太过分了吧?”   魏骁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提醒道:“钟宝珠,我——”   “也是皇子。”   “是吗?”钟宝珠小声说,“和你在一起鬼混太久,都忘记了。”   他把橘子放在案上,又环顾四周:“太冰了,我爹不让我吃,说要闹肚子。你这屋里又不点炭盆,没办法烤着吃。”   钟宝珠想了想,认真道:“你揣在怀里捂着,过会儿再给我。”   魏骁看了他一眼,淡淡问:“你吃熊心豹子胆了?”   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再次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两条肉干,丢给钟宝珠。   “吃这个。”   “你怎么什么都有?”   魏骁抬起下巴,颇为自得:“这就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钟宝珠解释:“你哥把你锁在房里,虽然你不能和他干架,但是你可以多吃粮草,把自己吃胖两斤,让他摸不着头脑。”   “钟宝珠!”   “在!”   他拿起硬邦邦的肉干,塞进嘴里。   “你这什么肉干?这么硬!咬都咬不动!咦——”   钟宝珠咬着肉干,用手使劲去拽,转来转去,拧了十几圈。   拽了半天,好不容易咬断了,“哐”的一下,脑袋直晃。   晃得他眼冒金星,差点倒在地上。   “暗器,这是暗器!魏骁,你暗算我!”   “放你的小猪屁,这是西域的牦牛干。”   魏骁看着他吃,也有点馋,从他手里抢回另一根肉干,就啃了起来。   两只小狗凑在一起磨牙,有肉干占着嘴巴和手,也不吵架打架了。   好不容易吃完肉干,两个人的腮帮子都酸得不行,嘴里也咸津津的。   钟宝珠把茶盏里最后一点冷茶喝掉,还是喊咸。   魏骁又从包裹里拿出两个甜柿饼,丢给他一个。   “省着点吃。”   “知道了,这是你的粮草。”   柿饼齁甜,正好能中和肉干的咸味。   魏骁换了只脚架着,问:“对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钟宝珠嚼着柿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忘了。”   “忘了?”魏骁坐直起来,正了正衣襟,又清了清嗓子。   他问:“是不是李凌和郭延庆又想打马球,特意派你来请我?”   “不是噢。”钟宝珠摇摇头,“你的马球技术太差劲了,没有人想请你。其实我和他们,昨日才打过一场马球,只是你不知道……”   话还没完,魏骁拍案而起,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吃了一半的柿饼。   “你别吃,还给我!”   钟宝珠却将身一扭,背对着他,趁机把柿饼全部塞进自己嘴里。   “就吃!”   魏骁翻过书案,飞身上前,从身后抱住钟宝珠。   钟宝珠梗着脖子,把柿饼往下一咽,回过头,理直气壮。   “已经下肚了!”   “吐出来!”   “不要!”   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作一团。 第10章 定江山   10   经历了一场极其激烈的战斗——   钟宝珠和魏骁躺在地上,气喘吁吁。   两个人的头发散了,衣裳也乱了,额头更是红了一片。   倒不是他们磕到了哪里,而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灵感,竟然像小牛一样,用头去顶撞对方。   这才把额头弄得红通通的。   总而言之,这场战斗,两败俱伤,无人获胜。   “诶!”魏骁缓了口气,抬起脚,碰了一下钟宝珠的腿。   “干嘛?”   钟宝珠一激灵,马上就要摆出战斗姿态,再次准备迎战。   可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在地上扑腾半天,最后也只是蹬了两下脚。   魏骁避开他,问:“说真的,你来找我干什么?”   钟宝珠还憋着气:“来找你打架!顺便把你的口粮吃光!”   “说真的!”魏骁无奈,“我懒得跟你拌嘴,和小孩子一样,又幼稚又无聊。”   “不知道刚刚是哪个小孩子,扑上来就和我打架!我来是因为……”   钟宝珠嘀咕着抱怨了一句,正准备把写字的事情告诉魏骁。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珠一转,嘴角一翘,又改了口。   “是因为,我已经把功课全部写完了,特意来找你显摆一下。”   “真的?”   魏骁一听这话,非但不生气,反倒还有点儿……   高兴?   他“腾”地一下翻身坐起,眼睛里迸出光彩,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怕自己没听清楚,他还特意多问了一遍:“你把所有功课都写完了?”   “那当然了。”钟宝珠浑然不觉,两手一摊,就开始编瞎话。   “我把功课全写完了,料想你还没写完,就特意过来看看你这个手下败将。果不其然,看到你抓耳挠腮的傻蛋样子。”   “照这个势头下去,我很快就要去参加科考,并且高中状元了。到那时候,你就站在路边,看着我游街吧。”   “实不相瞒,其实家里给我算过命,说我是文曲星转世。区区功课,对我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钟宝珠光顾着显摆,把自己梦里的情形都讲了出来,却完全没注意到,魏骁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灼热,越来越着迷。   “钟宝珠,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那当然了,我可不是小傻蛋……”   下一刻,魏骁霍然起身:“那你把功课借我抄!”   “啊?”钟宝珠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啊!”   他嘚啵嘚啵说了这么多,魏骁想到的就是这个?!   “说定了,借我抄!”   魏骁一面说,一面朝墙角的书袋走去。   钟宝珠过来写功课,肯定是带了书袋的。   只是他一进门,就把东西丢到一边。   方才他们打架,不知道谁蹬了一脚,又把书袋踹到墙角。   钟宝珠见状不妙,一个翻身,扑到魏骁脚边,抱住他的双腿。   他哪里写了功课?方才那些话,全都是骗魏骁的!   魏骁一个劲地往书袋那边走,钟宝珠一个劲地阻止。   “魏骁,不可以!会被夫子发现的!”   “没关系。我不全抄,我改几个。”   “那也不行!我……我是乱写的!”   “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哎呀……我不借……”   “不借也得借,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两只小狗,你拽着我,我扒拉着你。   最后还是魏骁的力气更大一些,拖着钟宝珠,来到墙角。   他捡起书袋,喜气洋洋道:“谢了。千里送功课,礼重情也重,我再请你吃……”   下一刻,魏骁从书袋里拿出一卷裁好的宣纸,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墨点也没有。   钟宝珠缓缓松开抱住他的手,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对不起啊,我骗你的。”   “钟、宝、珠!”   魏骁胡乱把白纸塞回书袋,钟宝珠扭头就跑。   两个人眼看着又要掐起来,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里面那两个,情况怎么样了?”   “回太子殿下,一直在玩笑打闹!”   “什么?!”   怎么是他?他怎么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也顾不上打架了,互相推搡着,快步跑回书案边。   “快快快,你哥来了!”   “我哥一来,你哥肯定也来了。”   两个人在书案前坐下。   魏骁拿出纸张,在两个人面前铺好,拿镇纸压住。   钟宝珠拿起两支毛笔,在砚台里戳了戳,分给魏骁一支。   “至少我哥不会打我。你哥会不会让外面的军士打我们军棍啊?”   “想什么呢?我们俩只是闹了一会儿,罪不至死。”   钟宝珠点点头:“也是。那……”   门外人影一晃,魏骁瞧见,赶忙碰了碰钟宝珠的手肘。   “别说话了,快写。”   “噢。”   两个人齐刷刷低下头,装模作样地认真写字。   钟宝珠抖着手,写了两个字,又忍不住抬头去看。   他用气声唤道:“魏骁、魏骁……”   魏骁头也不抬:“干什么?你叫魂呢?”   “我有点想笑。”   “忍住。”   “还有点想如厕。”   “憋住。”   魏骁伸出手,借着桌案遮掩,掐了一下钟宝珠腰上的软肉。   钟宝珠一激灵,整个人软了下去,倒在案上,自然就不笑了。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外面的人推门进来。   只听见他们和守门的军士交谈,只是声音太轻,钟宝珠听不太清。   魏骁看看门外,再看看钟宝珠,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   钟宝珠连忙掐他:“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魏骁道,“他们走了。”   “奇怪,他们竟然不进来看看我们。”   “他们看见我们就恼火,自然不会进来。”   “也是。”   虽然两个哥哥没有进来巡视,但是……   既然他们都坐到了书案前,那还是写点功课吧。   总不能一直打闹。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终于把自己弄丢摹本的事情,跟魏骁说了。   “我就知道,我早该猜到的,还被你糊弄这么久。”   魏骁转过身,打开书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里面就是收得整整齐齐的《黄庭经》真迹。   古人书法就在眼前,古雅质朴,气韵非凡。   两个人再不敢胡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用帕子擦了手,恭恭敬敬地把素绢请出来,摆在正中,有模有样地临摹起来。   门外的军士回头看了一眼,颇为诧异。   这会儿怎的这么安静?不会是跳窗跑了吧?   《黄庭经》太长,所幸苏学士只让他们摹写两段。   一个时辰后,钟宝珠搁下笔,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写完了!”   魏骁比他稍慢一些,但也只差最后两列了。   见钟宝珠写完了,他也不急,握着笔,慢悠悠地往下写。   钟宝珠拿起写好的纸张,轻轻吹干墨迹。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魏骁,今日多谢你啦。”   “不用客气,是我哥借出来的。”   “既然字临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   魏骁头也不抬,似乎是在忍笑。   钟宝珠也没发现,径自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魏骁提着笔,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出得去的话。”   “什么?”钟宝珠听不懂,皱起小脸,提起书袋,走到门后,拉开房门。   下一刻,晴天霹雳,应声而落!   守门的军士手臂一伸,长枪一倒,横在他面前,直接把他挡在门里。   “对不住了,钟小公子,您不能出去。”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太子殿下方才来过,吩咐我们,只有等你们写完……”   “我知道,魏骁要写完功课才能出去。可我不是魏骁啊!”   “我们也知道,你是钟小公子。但是方才,钟大公子也是这样吩咐的。”   “什么?!”钟宝珠大惊失色。   糟糕!他中计了!   他一脑袋扎进他哥精心设计的陷阱里了!   “我不管!我就要出去……”   钟宝珠摩拳擦掌,往前猛冲,试图冲破包围。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两个军士抓住胳膊,提了起来。   跟抓小鸡仔没什么两样。   钟宝珠悬在半空,使劲蹬脚:“放开我!救命啊!”   两个军士一左一右,稳如泰山,一言不发。   他们把钟宝珠送回书案前,放在魏骁身边。   正巧这时,魏骁把最后两列字摹完。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气得直拍桌子的钟宝珠。   钟宝珠凑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愤愤地盯着他:“你早就猜到了!”   魏骁学他方才的模样,吹了吹没干的墨迹:“对啊。”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不然我还有机会跑的!这下好了,我们两个都被关起来了!”   “是关在一起。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你能留下来陪我,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魏骁面不改色,振振有词。   “哎呀!”钟宝珠气得不行,头顶在冒火,“魏骁,你混蛋!”   魏骁笑着,从怀里掏出一颗橘子,丢给他:“现在能吃了。”   *   ——钟寻巧设连环计,宝珠误入太子府。   ——太子巧设连环计,宝珠误上断头台。   ——魏骁巧设连环计,宝珠误食大肉干。   ——还有大柿饼,还有大柑橘。   钟宝珠一边吃橘子,一边在心里作诗。   所有人都在巧设连环计,只有他在上当受骗!   可恶!   他恶狠狠地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魏骁坐在旁边,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一个劲地笑。   钟宝珠懒得理他,抱着橘子,扭过身去,不给他吃。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到了正午。   军士在外面叩门。   “七殿下、钟小公子,午饭来了。”   钟宝珠“哼”了一下,把头扭开。   魏骁最后笑了一声,认命起身。   军士不会把午饭送进来,要他们自己过去拿。   真跟坐牢一样,比坐牢还麻烦。   魏骁打开房门,接过食盒,道了声谢,正要把门关上。   就在这时,钟宝珠回过头,大声说:“告诉我哥,我不吃了!我要绝食!”   军士道:“大公子早有预料,只让我等准备了一人份的饭食。小公子不吃正好。”   “什么?”钟宝珠更不高兴了,大声宣布,“那我就要吃!我要把饭菜全部吃掉,一口都不给魏骁留!”   “也好。七殿下和小公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说完这话,军士就把房门关上了。   钟宝珠只觉得头上痒痒的,抬手挠了挠。   不对!他好像又中计了!   魏骁回到书案边,打开食盒。   食盒只有两层,里面是两碗羊汤、五块胡饼。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足够两个人吃了。   魏骁拿起一块胡饼,掰成两半,递给钟宝珠。   钟宝珠看了看,指着他:“我要你手里那块。”   “随你。”   魏骁把饼换给他,又端出羊汤,端端正正地摆在他面前。   他刚戏弄过钟宝珠一回,难得的脾气好,钟宝珠说什么就是什么。   忙活一上午,两个人虽然吃了不少零食,但还是更想吃热腾腾的饭菜。   胡饼蘸着羊汤,唏哩呼噜送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全吃完了。   魏骁自觉把碗盘收好,送到外面去。   钟宝珠背对着门口,努力装出一副“他什么也没吃”的样子来。   军士探头看了一眼,果然也问了一句:“七殿下,钟小公子他……”   他话还没完,魏骁也还没来得及回答,钟宝珠就忍不住往上弹了一下。   “嗝——”   “小的明白了。”军士忍笑退下。   钟宝珠大声解释:“我没吃!这是饿嗝!”   “这是饿嗝——”   *   吃完午饭,两个人在床上歇了一会儿,就爬起来继续写功课。   钟宝珠吃软不吃硬,他本来是打算反抗到底,坚决不写的。   但是魏骁说,要是不写,别说晚上,就是明天后天,他也不一定能回家。   钟宝珠转念一想,确实也有道理。   他哥是真的会把他关在这里,关上好几天的!   那还是写吧。   于是两个人又回到书案前,拿起了笔。   “魏骁,你的手肘过去点,撞到我了!”   “我天生臂长,是将星下凡。你不知道?”   钟宝珠不想理他,抱着功课,坐到魏骁对面去。   结果——   “魏骁,你的腿收一下,踢到我了。”   “我天生腿长,是……”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蹬了他一脚。   “我还是文曲星下凡呢。快点,我都快写完了。”   “我也快了,还差两行。”   虽然吵吵闹闹的,但因为两个人之间,总是相互攀比。   所以他们在一块写功课,反倒还更快一些。   从正午写到日落,从日落写到入夜。   期间吃了顿晚饭,吃的是羊肉烩面。   天色渐晚,烛光摇曳。   钟宝珠左手撑着头,右手握着笔,全凭本能在写。   不只是脑袋,他整个身子都是歪的。   要不是有手撑住,早就倒在地上了。   “手好酸、腿好酸,眼睛也花了,字好像飞出来了。魏骁,我……”   魏骁头也不抬,接话道:“以后一定要提前分配,每日写几张。”   “不是。”钟宝珠有气无力道,“万一我以后晕字,那我就看不了话本了。”   “那我们去西市玩。据说那边有什么说话人,能把话本上的东西说给你听。”   “好啊……”   话音未落,钟宝珠把笔一丢,就倒了下去。   “去玩之前,我先躺躺。”   刚入夜的时候,案前铺了毯子,房里烧起炭盆。   钟宝珠还加穿了一件厚袄子。   所以不冷。   他倒在地上,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魏骁把最后两行抄完,也觉得眼前晃得厉害。   于是他用手支着头,闭上眼睛,也准备歇一会儿。   两个人一坐一躺,谁都没有说话。   房里难得这样安静,只有烛花炸开的声音。   混混沌沌之间,迷迷蒙蒙之中。   似乎有所谓的说话人,一拍手里的惊堂木。   “各位观众,我们今天要讲的是——”   “《定江山》!” 第11章 吵架   11   “《定江山》!”   好喔!   睡着了也有话本听!   钟宝珠躺在地上,傻笑起来。   魏骁翘起嘴角,同样不愿醒来。   “古代耽美,全文二十万字,首发绿江文学城。”   “标签:宫廷侯爵,朝堂风云,青梅竹马,正剧。”   “武力超群粗中有细太子攻x温润如玉知书达理御史受。”   等一下,这是哪里的话?   他们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钟宝珠和魏骁不由地皱起眉头,笑容凝固在脸上。   “受出生在官宦世家,祖父是太傅,大伯是尚书。”   “他从小就天资聪颖,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   “七岁那年,被皇帝钦点入宫,成为太子伴读。”   不是,这个受的经历,怎么和他哥一模一样?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不安地蹬了两下脚。   “太子就是攻。”   “攻是帝后长子,一出生就被册立为太子。”   “从小就被寄予厚望,接受最优秀,也是最严苛的教育。”   不是,这个攻的背景,怎么和他哥一模一样?   魏骁紧紧皱起眉头,并且越皱越厉害。   “就这样,攻和受相遇了。”   “两个人一起念书,一起习武。”   “青梅竹马,日久生情。”   这是用来形容兄弟情的成语吗?   钟宝珠和魏骁两个没认真念书的小傻蛋不懂。   “十八岁那年,受连中三元,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   “攻跟着将军舅舅出征西北,所向披靡,大获全胜。”   嗯,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哥!   钟宝珠和魏骁又高兴起来。   魏骁越发翘起嘴角,钟宝珠更是直接在地上扭了扭。   “战胜西北的庆功宴和考中进士的恩科宴同时举办。”   “青年将军和青年状元,在灯火重重、觥筹交错之中,看见对方,当即就决定‘私奔’。”   “他们悄悄离开宴会,策马出城,并肩同游,看星星看月亮,最后在漫天萤火虫里,试探着抱住对方,亲吻对方……”   诶诶诶!停停停!   这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吧?   钟宝珠和魏骁急得在梦里团团转。   太子和御史都是男的,怎么可以又亲又抱?   不可以!快点分开!快点分开啊!   “就这样,两个人在十八岁就确定了对方的心意,决定携手同行。”   “大庆王朝表面繁荣昌盛,实际上暗流涌动。”   “皇帝年老昏聩,偏爱贵妃所生的小儿子。”   “边疆部族虎视眈眈,屡次进犯。”   “再加上有一股不知名的反叛势力,兴风作浪。”   “攻受相互扶持,互为依靠,除奸佞、收民心,谋战事、驱外敌,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和魏骁又松了口气。   “中间的剧情不多讲,就是一边搞事业,一边谈恋爱。”   “攻对外是端庄持重的太子,对受死皮赖脸,很爱占便宜。”   “受坐马车,攻走过去,假装要扶人家下马车,实际上是趁机摸手。”   “受家里有什么事情,攻急得不行,又送吃的又送喝的,生怕……”   等一下!   这里好像也不太对吧?   钟宝珠急得在地上使劲蹬脚。   不许摸手!不许摸他哥的手!他不同意!   “大结局很好看,是一场大战!”   “隐藏在暗处的反叛势力终于爆发,占领了都城,还抓走了攻受最宠爱的两个弟弟……”   再等一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梦境之中,白光一闪,画面一转。   四条麻绳不知从哪里飞来,分别缠上钟宝珠和魏骁的手脚,牢牢捆住。   两个人一左一右,被吊在半空。   身后是高耸城楼,面前是千军万马。   为首两个人,一个人身披盔甲,背负弓箭,正是魏骁的兄长魏昭。   另一人身骑白马,并无武器傍身,却是钟宝珠的哥哥钟寻。   两个哥哥望着他们,皆是满脸焦急。   “宝珠!”   “阿骁!”   下一刻,两柄长剑探出,横在钟宝珠和魏骁的脖子上。   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牢牢捆住,钟宝珠只能像鱼一样,使劲扑腾。   不行!他不要死!他要活着!   他……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   “太子殿下、钟御史,要弃城救弟,还是要弃弟救城,随你们选。”   “若选弟弟,就马上退兵,将城池拱手相让。城中百姓,随我处置!”   “若选城中百姓,就即刻发兵。不过,在你们攻城之前,我会马上杀了他们两个!”   不!   钟宝珠扑腾着扑腾着,就蔫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   魏骁就被吊在他旁边,见他看过来,竟朝他笑了一下。   不……   下一刻,钟宝珠大喊出声:“魏骁!”   又下一刻,他挥舞着手脚,从梦里惊醒。   钟宝珠“刷”地一下睁开眼睛,又“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在哪?这里是什么地方?   直到看见靠在书案上的魏骁,他才反应过来。   魏骁!这里是魏骁的房间!   他和魏骁一起写功课,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揄系正利○   他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吓死他了。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扑上前,来到魏骁面前。   他想和魏骁说话,想和魏骁斗嘴打闹。   不管魏骁是笑话他也好,还是欺负他也好。   他就是想……   可是,魏骁也睡着了。   魏骁撑着头,倚靠在书案上。   他睡得也不安稳,眉头紧皱,双眼紧闭,双唇微张。   似乎是在说梦话。   钟宝珠凑上前,只听见魏骁喊自己的名字。   “钟宝珠……钟宝珠……”   与此同时,就在魏骁的梦里。   他们两个,仍旧被挂在城楼上。   梦里的钟宝珠,同样大喊起来。   不过他喊的是——   “杀了我!”   “太子殿下,我……我心悦你,我倾慕你很久了!我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   “不能……不能让我哥动手……太子殿下,你动手吧!一箭杀了我!快!”   “能够死在太子殿下手里,为太子殿下保全一城百姓,我死而无憾!”   “待我死后,请太子殿下记得我的功劳,立我为后!我要做皇后!”   魏骁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里几乎要淌出血泪。   “钟宝珠……钟宝珠……”   铁箭破空,迎面射来。   没入皮肉,血花四溅。   “钟宝珠!不许!”   下一刻,房间里——   魏骁怒喝一声,猛地掀翻面前书案,站起身来。   钟宝珠原本就趴在他面前,被他这样一推,整个人往后倒去。   他摔在地上,揉着屁股,大声质问:“魏骁,你干嘛?”   魏骁却没理他,只是僵硬地转动头颅,环顾四周。   钟宝珠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面前:“魏骁,你……”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魏骁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魏骁双眼赤红,眼神定定地盯着他,上下扫视,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一样。   钟宝珠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魏骁,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魏骁却扯着嗓子,厉声否认:“没有!”   “我也做噩梦了,我梦见……”   “不许说!”   “那你为什么……”   钟宝珠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魏骁的面庞,摸一摸那两道在月光下会反光的痕迹。   魏骁哭了,他竟然掉眼泪了,还掉得这样凶狠,像一头负伤的小狼。   指尖触碰到些许湿润的瞬间,魏骁猛地偏过头去,不让他碰。   “别乱动!”   “噢,那我……”   “你出去!别和我在一块!”   “外面有人守着,我出不去!”   “你都敢直接去死了,还怕有人守着?!”   “你……”   魏骁说话跟吃了火药一样,又急又快,又凶又狠。   钟宝珠也忍不了了,一把推开他的手,打了他一下。   “魏骁,你有毛病啊?!”   “我看你做了噩梦,好心好意过来关心你!”   “你凶我干嘛?又不是我惹你的!谁惹你的,你去找谁啊!”   钟宝珠越说越恼火,重重地踹了一脚翻倒的书案,扭头就走。   “有毛病!不识好人心!”   魏骁缓了神色,想追上去,却没追上。   钟宝珠一把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守门的军士都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没人拦他。   正巧这时,军士着领着钟寻和魏昭,着急忙慌地过来了。   “七殿下与小公子似乎是做噩梦了,‘嗷嗷’地喊,不像是假的……”   两边人迎面而来,相向而行。   钟宝珠撞上他们,却只是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一眼,就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钟寻见状不妙,同魏昭说过一声,连忙追上去。   魏骁站在门外,看见他抬手抹眼睛,也想去追,却被魏昭拦住了。   魏昭抬起手,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回事?又和宝珠吵架?”   魏骁平日里最敬重这个兄长。   但是现在,他的脑子乱得很,心也乱得很。   他不想和兄长多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屋里。   魏昭把翻倒的书案扶起来,又把散落一地的书卷纸张捡起来。   “都写了这么多了。你与宝珠,也算是患难之交了,怎么还吵成这样?到底出什么事了?”   魏骁没有理会,只是背对着他,把自己砸在床上,“哐”的一声响。   魏昭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长叹一声,默默地收拾东西。   不多时,钟寻就回来了。   “我来取宝珠的书袋和功课。”   “在这里,给。”   听见钟寻的声音,魏骁身形一动,正想问问他,钟宝珠怎么样了。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保持一个动作太久,脖颈僵住了,喉咙也哽住了。   他回不了头,也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他的身后,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   “宝珠没事,就是哭了一会儿。”   “你再哄哄他,跟他说,我明日就把阿骁打一顿,送过去给他赔礼,再带一筐橘子给他吃。”   “马车已经套好,他就在车上等我。我们今晚就不在府里留宿了。”   “行。我送你。”   两个人说着话,便走远了。   魏骁独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就连眼睛,也是很久很久才眨一下。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是钟宝珠被吊在城楼上,血淋淋的模样。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顺着衣襟流淌,在衣摆处凝结,淅淅沥沥地往下落。   而钟宝珠垂着头,了无生气。 第12章 冷战   12   “魏骁有毛病!”   “魏骁是猪!魏骁是狗!”   “魏骁的脑子被驴踢了!被我踢的!”   太子府正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驻。   钟宝珠就坐在车里,一边抹眼睛,一边骂魏骁。   骂到气愤的时候,还把身旁的靠枕抓过来,抱在怀里,用力捶打。   打死你!掐死你!捏死你!   这件事情,本来就是魏骁不对。   他见魏骁不太对劲,特意上前看看他。   结果呢?   魏骁不仅不领他的情,还把他推到地上,冲着他大吼大叫,说一些死不死的话吓唬他。   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魏骁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算了,不想了。   钟宝珠揉了揉摔疼的屁股。   他要和魏骁绝交!他再也不要理魏骁了!   他再也不要看魏骁一眼,再也不要跟魏骁说一句话,再也不要给魏骁一个好脸色。   从今天开始,他和魏骁一分为二、一刀两断、一别两宽!   再跟魏骁说一句话,他就是小狗!   钟宝珠捏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正巧这时,马车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钟宝珠连忙吸了吸鼻子,回过头去,故作镇定地喊了一声:“哥。”   “是我。”钟寻掀开车帘,把书袋递进去,“给,太子殿下帮你收拾好了,还给你塞了点零食,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   “嗯……”钟宝珠哽咽着应了一声,接过书袋,低头清点起来。   他和魏骁绝交归绝交,好不容易写的功课,可不能便宜了魏骁。   这是他的个人财产,必须全部带走。   马车里烛光昏暗,钟宝珠又哭得眼睛花了,所以动作慢些。   他慢吞吞地把功课点了两遍,最后委屈巴巴地抬起头:“哥,少了一张!”   “是吗?”钟寻忙问,“少了哪一张?”   “《黄庭经》。我抄了五张,这里只有四张!”   钟宝珠又气又恼,把书袋往地上一摔,又红了眼眶。   “我今年是不是跟《黄庭经》犯冲?怎么总跟它过不去?”   钟寻赶忙哄他:“宝珠,别哭别哭,想是太子殿下收拾的时候漏下了。哥这就回去取,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车回去。   钟宝珠想了想,却喊住他:“哥!”   “嗯?”   “算了,不要了。”   钟宝珠瘪着嘴,声音也小小的。   “我不要了,我想回家了,现在就回家。”   “好。”钟寻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回家。”   他坐回去,吩咐车夫赶车。   马车应声驶动,钟宝珠靠在窗边,透过风吹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今晚无星无月,是个阴天。   外面黑漆漆一片,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冰冷冷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钟府。   这个时辰,家里长辈早已经睡下了。   所以钟寻吩咐打开角门,让马车径直驶进府里,在距离钟宝珠院子最近的地方停下,也省得他再走路。   钟宝珠知道哥哥的好意,但是此时,确实没有力气插科打诨,只是简单道了谢,就提着书袋,走下马车。   钟寻跟在他身后,也下了马车:“兄弟之间,说什么谢?走吧,哥送你回去。”   钟宝珠本想拒绝,但是见他坚持,也只好应了一声:“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朝前走去。   谁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   一直到了院门前,钟寻才试探着开了口:“宝珠……”   结果他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钟宝珠打断了。   “哥,我现在不想说话。”   说完这话,钟宝珠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元宝刚得到消息,正候在院里,见他回来,忙迎上前。   “小公子,这大晚上的?怎么就回来了?”   “小的还以为您要在太子府里过夜呢,都准备睡了。”   “对了,好消息!小公子的摹本找着了,您猜掉在哪儿了?”   钟宝珠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元宝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向钟寻。   钟寻朝他摇摇头,元宝识趣闭上嘴,追上前去。   钟宝珠回到房里,丢掉书袋,脱掉外裳,径直走到床边,就扑了上去。   他趴在床上,脑袋往下一砸,把脸埋进被褥里,一动不动。   仿佛一瞬间,就睡死过去。   元宝拿不定主意,只好再次看向钟寻。   钟寻最后叹了口气:“帮他把鞋子脱了,再给他擦把脸。”   钟宝珠双脚一蹭,把鞋子蹬掉,又往床里爬了爬:“我不要擦脸。”   “还是要擦一下。否则明日起来,眼睛都肿成桃核了。”   钟宝珠故意问:“我又没哭,为什么会变成桃核?”   钟寻无奈,想了想,又道:“不叫元宝帮你擦脸。叫他送一盆热水进来,待我们走了,你自己起来擦一擦,好不好?”   钟宝珠这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寻朝元宝使了个眼色,元宝会意,赶忙下去准备。   元宝细心周到,不仅端来一盆温水,还弄了点吃的过来。   一盘栗子糕、一盘红枣糕,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牛乳。   怕小公子懒得起来吃,还特意搬了张小案过来,放在床边,伸手就能拿到。   钟寻见钟宝珠这副模样,知道他不耐烦,最后叮嘱两句,就带着元宝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钟宝珠一个人。   他趴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本来是想听哥哥的话,起来洗一洗的。   可是他扑腾了两下,都没能爬起来,还是算了。   钟宝珠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就这样睡死过去。   *   这一晚上。   钟宝珠睡得不太安稳,魏骁也过得艰苦。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做着噩梦。   一会儿梦见自己被吊在城楼上,一会儿又梦见对方被一箭射穿。   梦里鲜血淋漓,一片猩红。   钟宝珠挥舞着手脚,魏骁大喊一声。   两个人同时从梦里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仍是黑黢黢一片。   钟宝珠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环顾四周。   魏骁不在旁边。   醒来以后,反倒见不到魏骁了。   正巧这时,有风吹来,吹得钟宝珠脸上一片冰凉。   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脸颊上湿漉漉的,满是泪水。   他又哭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起身下床。   昨晚端来的温水,放置一夜,早已经变冷了。   元宝本该在外间守夜,不知道是睡得太沉,还是出去了,也不见他进来。   既然他不在,钟宝珠也懒得喊他,直接把手探进冷水里,捞起巾子拧干,草草洗了把脸。   哥哥说的果然不错。   他没洗脸就睡觉,也没让元宝给他揉手臂。   一早起来,眼睛又红又肿,手臂肩膀也酸酸胀胀的。   钟宝珠把巾子丢回盆里,披上外裳,又从床头拿了一块红枣糕吃。   牛乳也冷了,喝了会闹肚子,就不要了。   他端起盘子,一边吃糕点,一边走到书案前。   书袋被元宝捡了回来,此时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案上。   钟宝珠在案前坐下,拿出纸笔,竟是看起了功课。   反正无事可干。   他不想继续睡,怕自己又做噩梦。   也不想见人,怕他们又问起昨晚的事情。   他想一个人待着,那就只有写功课了。   元宝披着外衣,哆哆嗦嗦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晨光微透,烛光微明。   钟宝珠端坐在书案前,左手拿着书卷,右手握着墨锭,正给自己磨墨。   他不太会做这种事,墨锭在砚台里总是打滑,溅起两三点浓墨,落在他的衣襟上。   但就算是这样,这个场景,也实在是……   元宝当即愣在原地,手一松,披在肩上的外衣滑落在地。   他张了张口,喃喃地唤了一声:“小公子……”   他的小公子呢?   他那爱吃爱睡、懒到没骨头的小公子呢?   天杀的,是谁把他们家小公子变成这副模样的?!   下一刻,元宝回过神来,忙扑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墨锭。   “小公子,我来我来。”   钟宝珠见他来了,也就放下东西,提笔蘸墨,开始写功课。   字帖还剩几张没摹完,他打算一鼓作气,今日午饭之前,全部写完。   元宝跪坐在书案边,右手研墨,左手捂着脸,几乎要落下泪来。   ——小公子,受苦了!   不多时,天光大亮。   钟老太爷院子里的老仆,来送今日份的牛乳。   老仆远远走来,见主屋里亮着灯,跟见了鬼似的,忙不迭跑回去。   下一刻,钟老太爷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了过来。   他就站在窗外,捋胡子的手打着颤,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的乖孙,受苦了!   紧跟着,钟三爷派来小厮,催钟宝珠起床。   荣夫人派来婢女,给钟宝珠送点心。   钟寻派来墨书,给钟宝珠送橘子。   三个仆从见院里气氛不对,也是拔腿就跑,回去报信。   又下一刻,三个人整整齐齐出现在窗外,站成一排。   荣夫人红了眼圈,以手掩面。   ——我的儿,受苦了!   钟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弟弟,受苦了!   只有钟三爷不为所动,看着他们,甚至有点无奈。   “整整十三年,他就早起了这一回,至于吗?还哭上了?”   “当然至于。”荣夫人用手帕按了按眼眶,“我的儿,终于长大了!”   钟寻扶住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荣夫人回过神来,连忙把说话声音放轻了。   可不能吵到宝珠!   “元宝方才可都跟我说了,宝珠卯初就起来了,比你这个做爹的起得还早!”   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钟三爷面前,低声训斥。   “还有‘念书计划’,宝珠亲手写的‘念书计划’!从今往后,他都要在这个时辰起来!”   “是吗?”钟三爷扶住父亲,话是反问的,语气里也满是不信。   老太爷双眼一瞪:“你不信为父?”   钟三爷连忙低眉垂首:“儿子不敢。”   “你从前就爱催着宝珠念书,如今宝珠大了,也懂事了,知道要用功念书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钟三爷越发低下头:“父亲误会了,儿子当真不敢。”   “不敢就好。”   老太爷轻嗤一声,举起拐杖,就敲了一下他的腿。   “那你还不快派人去西市,买两只鸽子回来,杀了给宝珠补补?宝珠久不用功,一上来就如此刻苦,万一……”   这话不太好,所以老太爷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   钟三爷嘴上应“是”,只敢在心里暗自反驳。   他那是久不用功吗?他那是从来都没用过功!   老太爷顿着拐杖催促:“还不快去?”   “是是是,儿子这就去。”   钟三爷连声应是,转身要走。   临走之前,他还是不放心,特意探出头,朝屋里望了一眼。   这小皮猴子,是真转性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   钟宝珠早起念书的第一日——   老太爷感动得老泪纵横,荣夫人的眼圈一整日都是红的。   家里其他人也欢欣鼓舞,围着他,搂着他,心肝宝贝儿地喊。   就连已经出嫁的两个堂姊,大伯父的女儿,听到消息,也赶了回来,定要凑一凑这“弟弟读书”的热闹。   不止如此,今日厨房也大开杀戒,忙活得跟过年似的。   共有五只鸡、三只鸭、两只鸽子、一只羊,命丧于此。   只有钟三爷背着双手,站在人群后面,抬头望天,一言不发。   至于吗?   不就是早起了一会儿,多写了一会儿功课吗?   又不是飞到天上去做神仙童子了,有什么可稀罕的?   他倒要看看,钟宝珠这回能坚持几日。   第二日——   钟宝珠继续早起写功课。   老太爷继续感动,荣夫人继续心疼。   昨日宰杀的鸡鸭鱼肉还没吃完,也不好再添新的。   所以他们特意派人,请来相熟的老太医,让他为钟宝珠调配药膏。   免得他一时之间写这么多字,手酸手疼。   第三日——   钟宝珠依旧早起。   这下子,家里人都顾不上感动了。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这日上午,钟宝珠盘腿坐在书案前,挠着头做题。   家里人一窝蜂地挤在窗边,神色担忧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   老太爷握紧手里拐杖,急切询问。   “这都三日了,宝珠还是这个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荣夫人绞着手帕:“就是。平日里跟小狗似的,三天两头就要去外面撒个欢,如今却……”   她怕得几乎站不稳,又被身旁的大儿子扶住了:“话也不说,门也不出,就连最喜欢的零食也不吃了,到底是怎么了?”   钟三爷强作镇定,正色道:“别胡思乱想。方才寻哥儿不是说了,宫里那位七殿下,和我们家宝珠一模一样,也是这样的症状?”   “是。”钟寻颔首,“七殿下回了宫,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只写功课。想是他们两个吵架,心里都憋着气,谁也不想理谁。”   “那怎么能行?心里憋着气,要憋出病来的!”   老太爷急得不行,伸手去推身边人。   “快快快,进去哄哄宝珠,领他出来玩玩儿。马球,对,打马球,宝珠不是爱打马球吗?叫他出来打马球。”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不敢。   只有钟寻在旁边劝着:“您老先别急。宝珠是跟七殿下吵的架,七殿下不来,这个死结不解开,谁来也没用。”   “所幸宝珠只是不吃零食,不出去玩儿,饭还是照吃的,觉也是照睡的,身子不会有事。”   钟寻劝了好一会儿,扶着老太爷离开。   一群人跟在后面,皆是面色凝重。   出了院子,荣夫人马上抬起手,打了一下钟三爷。   “都怪你!好端端的,催他写功课,他不写就凶他骂他,还打他手板!要是宝珠被你打坏了,变不回去,我跟你没完!”   钟三爷一边躲,一边喊冤:“这几日我可没打他,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装病那回,是寻哥儿打的!”   钟寻一哽,正要退到老太爷身后。   就在这时,主屋里“嘎吱”一声,窗扇开了。   家里人赶忙都静下来,回头看去。   钟宝珠就站在窗里,苦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小声问:“夫子出的‘方程’题我不会,谁能来教教我?”   “我来!我来!”   众人纷纷挽起衣袖,掉头向回。 第13章 上学   13   钟府一大家子人,满打满算十来个。   此时全挤在钟宝珠小小的房间里,围坐在他矮矮的书案边。   老太爷凭借在家里独一无二的身份和地位,占据了主位,提起笔来,指点江山。   “宝珠,你听爷爷跟你讲啊。”   “嗯。”   钟宝珠乖乖坐在爷爷旁边,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今有五羊、四犬、三鸡、二兔,直钱一千四百九十六。’*”老太爷道,“这意思就是,现在有五只羊、四条狗……”   “爷爷。”钟宝珠小声打断,“我没有这么笨,我看得懂题目。”   “是吗?”老太爷神色一喜,“我们家宝珠这么聪明啊?”   “嗯。”钟宝珠又点点头。   “那爷爷直接跟你讲啊。”   “好。”   “所谓‘正负之术,本设列行,物程之数不限多少……’”   老太爷背起书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   钟宝珠只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头晕。   书上的内容他都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这题。   钟宝珠往边上挪了挪,悄悄靠着书案。   他先歇一会儿,等爷爷开始解题了再听。   没多久,他就用一只手撑着头。   不一会儿,又变成了两只手捧着脸。   钟宝珠眼神放空,安安静静地看着爷爷。   看着爷爷下巴上全白的胡须,看着爷爷脸上零星的老人斑。   看着爷爷嘴巴旁边两道弧形的皱纹,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   嘿嘿,好有意思,像鱼鳃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爷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宝珠,你懂了吗?”   “啊?啊!”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   “我……”   “没听懂?”老太爷耐着性子问,“哪里没听懂?爷爷再讲一遍。”   “爷爷,你就讲完了?”钟宝珠羞涩一笑,“可是我都还没开始听呢。”   “什么?”老太爷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钟宝珠连忙捂住头:“爷爷,我错了!”   老太爷的手举在半空,还没落下去。   下一刻,就有人从身后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钟三爷正色道:“在后面看你好半天了,你瞧着爷爷傻笑什么?”   “我……”钟宝珠最后看了一眼爷爷,不敢把鱼鳃的事情说出来,只好低下头忍住笑。   “过来,爹跟你讲。”   “不!”钟宝珠忙道,“不要爹跟我讲!你老凶我,我听不懂,你还要打我!”   “你这孩子……”钟三爷扬起手。   钟宝珠连忙躲到老太爷身后:“爷爷,你看啊!”   钟三爷一顿,默默地收回了手。   老太爷笑着,特意问:“那宝珠想让谁给你讲啊?”   “嗯……”钟宝珠摸着下巴,有模有样地环视四周。   大伯父和二伯父都在,哥哥也在。   不过……   “我还是想让爷爷给我讲!”   “真的?”   “真的!”钟宝珠用力点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爷爷放心!这回我一定认真听!”   “哎哟。”老太爷笑起来,搂住他的肩膀,搓搓他的脑袋,“我们家宝珠,怎么就这么招人心疼呢?”   老太爷再次执笔,钟宝珠眨巴着眼睛,努力听懂。   距离他和魏骁吵架,已经过去两三日了。   他现在已经不做噩梦了,也不记得魏骁是谁了!   反正……   他现在要使劲写功课,在夫子面前狠狠压魏骁一头!   哼!   钟宝珠走了一小会儿的神,在完全听不懂之前,赶忙把思绪拉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老太爷询问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爷爷放心!我……我听懂了!   *   就这样,钟宝珠缠着爷爷给他讲题,勤奋刻苦地度过了第三日。   到了第四日,他就不能继续待在家里了。   因为——   弘文馆开馆了。   作为七皇子的伴读,他要进宫去陪魏骁读书。   提起这个伴读的来历,钟宝珠也是一肚子气。   大庆王朝皇室子弟,一般是七岁开蒙,同时挑选伴读。   魏骁七岁的时候,他们都认识七年了,关系不算好,见面就打架。   钟宝珠不想和他一起念书,参选伴读那日,就故意装病,躲在家里没去。   结果魏骁这个杀千刀的,竟然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找上门来,闯进他房里,把他从被窝里抓出来。   钟宝珠就这样成了他的伴读。   不过,弘文馆不仅教导皇子,许多朝中重臣的子侄也在里面。   所以,就算魏骁不抓他,他也是要过去念书的。   这日清晨。   钟宝珠早早地就起了床,洗漱擦脸。   元宝拿来新做的百花锦红袍子,给他披上。   钟宝珠低头瞧了一眼,皱起小脸:“这是不是太红了?”   元宝振振有词:“小公子有所不知,状元郎都是穿红的。就是大公子那样素净的人,高中游街那日,穿的也是红袍。”   钟宝珠小声说:“可我还没考中呢。”   “那也快了。开馆第一日,讨个好彩头。再过几年,小公子就考上了。”   “好吧。”钟宝珠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借你吉言啦。”   袍子内衬是兔毛的,放量大,穿在身上暖和,也不显得臃肿。   钟宝珠才十三岁,离及冠还远着,平日总是用发带把头发扎起来。   只有魏骁那种,喜欢扮老成、装成熟的少年,会在这个年纪束发戴冠。   元宝特意挑了一条与衣裳同色的发带,帮他把头发梳通梳顺,扎成马尾。   “好了。要是小公子午间小睡,把发带拆下来,千万让弘文馆的侍从保管好,别又弄丢了。”   “知道了!”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无奈地应了一声。   前年的时候,他一觉起来,没找到发带,就突发奇想,折来柳枝束发。   结果当天晚上,一回到家,原本嫩绿的柳条枯了。   他爹气得不行,非说他学别人戴草标,卖身葬父,追着他打。   钟宝珠跟他吵起来,说他古板,最后还是手心受罪。   所以现在,他每回上学,元宝都要叮嘱一句。   换好衣裳,扎好头发。   正巧这时,钟寻身边的墨书敲门来催。   钟宝珠应了一声,赶忙站起身来,就要出去。   元宝提起书袋,拿上兔子毛的围脖和手筒,也追了上去。   年假一过,钟宝珠要去弘文馆上学,钟寻要去御史台当值。   两个地方相距不远,兄弟两个正好同路,便一起走。   钟宝珠跑到角门外的时候,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他撩起衣摆,爬到车上,钟寻也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哥,早上好!”   “早。”   钟宝珠在位置上坐好,拿出食盒里的胡饼,就啃了起来。   钟寻看他这副欢快模样,料想他是没事了,便也放下心来。   年节过后,店铺开张,小贩出摊。   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马车穿行在街道上,不过两盏茶时辰,就到了弘文馆。   弘文馆在宫里,却又不在宫里。   其实就是把宫城东边的宫殿划分出来,独立建馆。   又在对外的宫墙上开了门,叫学子不与朝臣一同走正门。   故此,弘文馆里流传着一句话——   年少求学走偏门,来日封侯拜相,必定要走正门。   甚至还有学子私下打赌,就赌学成以后,谁先走正门。   马车停稳,钟宝珠把最后两口胡饼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哥,我走了!”   “好。”钟寻颔首。   钟宝珠正准备进去,马车也正要掉头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大喊一声,追了回去。   “哥!哥哥哥!”   钟寻听见他喊,忙令车夫停车,掀开车帘去看:“宝珠,怎么了?”   钟宝珠跑到马车边,踮起脚,趴在窗台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钟寻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问:“还有何事?”   “哥,从今日起,你不许和太子殿下说话!”   “为何?”钟寻疑惑。   “因为我——”钟宝珠举起手指,指着自己,“和魏骁绝交了!”   “所以你——”钟宝珠又指向他,“不许和魏骁他哥说话!”   钟寻无奈地喊了一声:“宝珠,你这又是什么道理?”   “反正就是不行!”钟宝珠理直气壮,“你是我哥,还是他哥?”   “我与太子殿下还有许多公务……”   “你说呀,你到底是谁的哥?”   “你的你的。”   “那你答应我,否则我就不进去念书了。”   “好好好,答应你。”   钟寻到底是拿他没办法,在他严肃认真的小眼神里,只好点头应了,又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我不和太子殿下说话。”   钟宝珠强调:“打手势也不行!”   “好好好。”钟寻连声应道,想着先把他哄进去再说。   “也不能……”钟宝珠顿了顿,小声说,“也不能亲嘴。”   “亲……”   一瞬间,钟寻的眼睛都瞪大了。   “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会……”   “反正不行。哥,我走啦!”   不等钟寻说完,钟宝珠扭头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朝他挥挥手。   钟寻坐在马车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不自觉抬起手,碰了碰唇角。   究竟是什么时候?   宝珠是看到了,还是猜到了?   不应该啊,他这么傻……这么天真,又怎么会……   罢了罢了。   钟寻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吩咐车夫继续赶车。   另一边,钟宝珠过了偏门,就到了弘文馆里。   馆里不让带小厮,元宝把东西递给他,就跟着钟寻走了,傍晚再来接他。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已经及冠的皇子出宫居住,自然不在弘文馆里念书。   如今留在弘文馆里的,只有三位皇子。   七皇子魏骁、九皇子魏骥,还有十皇子魏昂。   排在中间的八皇子,年幼时便夭折了。   除了魏骁,钟宝珠和魏骥更熟悉一些,经常在一块儿玩,不久前还一起打过马球。   魏昂是刘贵妃所生,虽说是圣上最小的儿子,其实也就只比魏骥小了一个月。   圣上偏宠年轻的贵妃与娇憨的幼子,往往冷落,甚至苛待宫中老人。   魏骥常为母妃抱不平,再加上魏昂本身恃宠而骄,所以两边的关系并不好,时常拌嘴。   钟宝珠的爷爷是太傅,哥哥是太子伴读,他自己又是太子亲弟弟的伴读。   他们一家人都和太子沾点关系,贵妃又总想把太子拉下马,换自己儿子上去。   因此,钟宝珠和魏昂之间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平平淡淡,点头之交。   钟宝珠心里想着事,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书袋,慢悠悠地朝思齐殿走去。   思齐殿就是他们平日里念书习字的学馆正堂,取“见贤思齐”的意思。   还没靠近,就听见殿里传来一阵一阵的说笑声。   “别提了!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跟我爹说,功课全写完了。”   “本来是想着昨晚补,又怕被他发现,就想着先吹了灯,等他睡了,我再爬起来写。”   “谁知道,我也睡死过去,一觉醒来天都亮了。”   这个声音,明显是李凌的。   他爹是骠骑大将军,打起人来,可比钟宝珠那个文人爹厉害多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还敢过来?”   “我这不是在补吗?谁快借我抄两句?”   “不借!自个儿写!”   “我才不怕。”李凌笑起来,“阿骁肯定也没写完。”   几个好友凑在一块说话,魏骁就抱着双臂,靠在窗边。   他仍旧穿着自以为成熟可靠的黑衣裳,束着紫金冠。   虽然站在好友旁边,双眼却望着窗外,正出着神,心不在焉的模样。   李凌这样喊他,他也毫无察觉。   正巧这时,钟宝珠走到门前。   李凌抬起头,看见是他,又喊了一声:“宝珠!”   听见这两个字,魏骁猛地回过头,人也站直了。   他定定地看着钟宝珠,左脚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   像是要堵住他,又像是要跟他说话。   钟宝珠却不理他,高高地扬起头,从他面前走过去。   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但是……   同手同脚?! 第14章 绝交书   14   一瞬间,整个思齐殿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闭上嘴,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魏骁立在原地,身形僵硬,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头。   钟宝珠反手提着书袋,搭在肩上,昂首挺胸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几个好友皱起眉头,转动脑袋,目光跟着钟宝珠走进来。   直到“咚”的一声——   钟宝珠把书袋丢在案上,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双手环抱在身前,扭头去看窗外风景。   小脸板起,表情严肃,只是嘴巴不自觉撅起来。   明显是在生气。   众人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自动分成两队。   温书仪与郭延庆来到钟宝珠面前,关切地看着他。   李凌与魏骥则走到魏骁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温书仪放轻声音,李凌却忘了要收敛,声音洪亮。   两个人同时问:“怎么了?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魏骁背对着钟宝珠,张了张口,正要回答。   下一刻,就听见钟宝珠故作轻快的声音。   “没有啊,我们没吵架。”   魏骁顿时松了口气,几个好友也放下心来。   又下一刻,钟宝珠轻快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只是绝交了而已。”   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魏骁猛然回头,快走两步,气势汹汹地来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却还是不理他,梗着脖子,看着外面,头也不回。   魏骁定定地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手。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连忙扑上前:“诶诶诶!”   “阿骁,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这可不能动手!”   “就是!宝珠本来身子就弱,被你打一下,人都得扁了!”   “宝珠,你也别犟了,什么绝交不绝交的?快把话收回去!”   钟宝珠见魏骁朝自己扬手,心里的小火苗“腾”的一下也起来了。   他不但不听好友的话,反倒站起身来,一个劲地往魏骁面前凑。   “魏骁,你竟然还想打我!那天晚上没打到我,你很后悔是吧?”   李凌大声呵斥,试图喊停:“宝珠!别说了!”   钟宝珠自然不听,只是盯着魏骁:“打就打,谁怕谁?”   魏骁被几个好友按住,同样盯着他,眼里一片晦暗。   就这样,两个人面对着面,静静对峙。   盯得久了,钟宝珠不自觉红了眼眶,魏骁也下意识垂下眼睛。   魏骁一个用力,甩开按住自己的几个好友,再次抬起手,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递给钟宝珠。   钟宝珠随手接过,来不及看上面写的是什么,转身抓起书袋,也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纸团,砸到魏骁怀里。   两个人交换信物,分别低头去看。   钟宝珠手里的,是一张摹好的《黄庭经》。   就是前几日,他在魏骁房里写功课,落下的那张。   魏骁手里的,却是——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捏紧手里功课,忙不迭抬起头。   是《绝交书》。   他给魏骁的,是他亲手写的《绝交书》。   他在上面大骂魏骁,说他无情无义,无理取闹,要和他绝交。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写写,不拿给魏骁的,但是……   但是魏骁刚才那么凶,他还以为魏骁要跟他打架,顺手就丢过去了。   而现在,魏骁也已经把手里的纸团展开了。   他简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最后透过纸张,看了钟宝珠一眼。   钟宝珠自觉理亏,伸手想把《绝交书》拿回来:“还我……”   可是魏骁往后一撤,就把东西叠起来,收进了怀里。   他转过身,站在他身后的好友自行往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魏骁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书案前,腰背挺直,端正坐好。   钟宝珠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跺了一下脚,也回到位置上。   魏骁好心好意把他落下的功课拿过来,可是他却……   钟宝珠抓了把头发,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   可是……   可是这也不能全怪他啊!   魏骁那么凶,又不说话,他怎么知道这张纸是什么?   发现自己误会魏骁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都让魏骁把《绝交书》还给他了,他都已经服软了。   是魏骁自己不理他的。   他也是要面子的,他才不要死皮赖脸去求魏骁!   钟宝珠越想越烦,干脆扭过头去,再次看向窗外。   两个人的书案,本就是并排摆放的。   魏骁在左,钟宝珠在右。   而此时他二人,一个抱臂端坐,一个扭头向外。   好似门神一般,相隔门缝犹如天河,谁也不理谁。   见此情形,几个好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随他们去。   李凌扭头一看,赶忙扑回书案前:“不好!我的策论还没写完!”   他伏在案上,抓耳挠腮,奋笔疾书,再顾不上其他。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比较小的,就跟在温书仪身边。   跟小鸡躲在母鸡怀里似的,缩着脖子,小声叽喳。   魏骥用气声道:“我哥和宝珠一吵架,总感觉天都变冷了,凉飕飕的。”   郭延庆连连点头:“不仅如此,我还有点喘不上气……呼吸不上来……”   “我也是,快没气了。”魏骥捂着脖子,“实在不行,我们把窗子打开,通通风吧?”   “好。”   两个少年蹑手蹑脚的,正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钟宝珠咳了一声,魏骁动了一下。   他们被吓了一跳,赶忙跑回温书仪身边:“哎呀!”   温书仪护着两个人,重重地咳了回去。   吵什么?吵架也不能吓唬小孩啊!   看把他俩吓得!   一时间,思齐殿里气氛古怪,谁也没有再开口。   没多久,十皇子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就过来了。   魏昂是圣上最小的儿子,平日里备受宠爱。   他的两个伴读,一个是文昌侯府的公子,郑方庭。   另一个则是宣威将军的儿子,叫做高广。   两个人都比魏昂大五岁,今年十七,生得高高大大,是弘文馆里年纪最大的伴读。   也是魏昂的贵妃娘亲,生怕他在弘文馆被人欺负,特意精挑细选的。   但其实,是魏昂带着他们,欺负别人的时候更多些。   魏昂身量不高,走在两个伴读前面,就像是……   钟宝珠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一眼,想到魏骁之前说过的话。   像一只耗子带着两只老猫。   他闭紧嘴巴,忍住笑意,又和几个好友一起,起身行礼。   “十殿下。”   魏昂扫了他们一眼,也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又过了一会儿,苏学士也到了。   弘文馆课程繁杂,君子六艺都是要学的。   馆里学官学士也多,林林总总近百位。   苏学士是他们最为熟悉的夫子,不但教授他们文学,平日里有什么事情,也是他来管。   前不久,钟宝珠装病,苏学士特意去府里看他。   崔学官说他写不完功课,也是苏学士笑着帮他解的围。   矮矮胖胖的中年学士,带着两列军士,登上讲席,环视四周。   “劳烦诸位,将年节时书写的字帖与策论,都取出来。”   “字帖置于左手边,策论置于右手边,等候收取。”   “李公子?”   苏学士眉头一皱,伸长了脖子,看向后排的李凌。   “你在做什么?”   “回夫子,我……”   李凌知道要起来回话,可又不想和书案分开,只好挪了挪屁股,弯着腰继续写。   “我还差几个字就……”   “公子不必写了,去后面站着罢。”   “夫子,求你了,我……”   李凌抬起头,对上苏学士含笑的目光,又看见立在他身侧的两列军士,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苏学士笑着介绍:“此乃太子殿下特意拨调,协助我收取功课的骁骑营小队。李公子,你……”   “我这就去站着!”   李凌能屈能伸,把笔一丢,朝苏学士行了个礼,走到宫殿最后面。   双膝一弯,双手一伸,就扎了个标标准准的马步。   他毕竟是将门出身,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就是有点儿丢脸。   他比在座大部分伴读都要大,他一个人站着,其他人都坐着,说不过去。   不过……   李凌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他不怕!这两个人肯定也没写,迟早要来陪他!   这样想着,李凌心里就多了几分底气。   结果下一刻——   钟宝珠和魏骁齐齐转过头,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宣纸。   李凌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脖子伸出二里地。   啊?!   正巧这时,苏学士走到他们中间,左右看了一眼,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不是!   这是怎么回事?   就他一个人没写?   魏骁和钟宝珠都转性了?   他们不是忙着吵架吗?怎么会……   他不管,他也要和魏骁、和钟宝珠吵架了!   李凌站直起来,撩起衣袖,正要上前,就被苏学士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只好退了回去,咬紧牙关,继续扎马步,试图用眼神扎死他们两个。   吵架就吵架,写什么功课啊?   真是的!   苏学士请军士把其他人的功课收起来,装进筐里,送到他的住所,就开始讲课。   新的一年,今日开讲《春秋》。   苏学士端坐在讲席之上,讲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   钟宝珠歪歪地靠在书案上,一只手撑着头,正想打个哈欠。   结果一扭头,余光瞥见魏骁,马上就收敛了困意。   魏骁坐得板正,一动不动,好似石像一般。   看不出表情,更看不出情绪。   钟宝珠怕被抓包,只敢偷偷看一眼,马上就把头转回去。   他放下手,悄悄拿起案上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划拉两笔。   ——和好书。   他再写两句魏骁的好话,夸他是有情有义的好男儿,肝胆相照的好哥们。   魏骁会跟他和好吗?   可就在这时,苏学士抬起头,看见他的动作。   钟宝珠对上他的视线,手上一抖,下意识把笔尖戳在纸上。   苏学士还当他是在做笔记,捻着胡须,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钟宝珠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涂成一片的《和好书》,丢开笔,只觉得苦恼。   哎呀,到底要他怎么办才好嘛?   *   文课冗长,苏学士讲得兴起,一讲就是两个时辰。   像钟宝珠这样,坐着听课的还好,交了对牌,就能出去如厕,趁机松快松快。   李凌就可怜了,扎着马步不能动,两个时辰下来,汗如雨下,两条腿直打摆子。   好容易熬到下课,苏学士起身离开,他才“哐”的一下,跌坐在地上。   “不行了!不行了!谁来扶我一把?”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起身,都想去扶他,却撞在一起。   两个人只看了一眼对方,随即扭头分开,回去坐好。   “不是……你们……”   看见这样的情形,李凌都震惊了。   “有你们这样的吗?这就不管我了?我又没跟你们吵架!”   最后还是温书仪和郭延庆上前,把他扶回来,给他捶捶腿。   “你下回还是老实点,把功课写完罢。”   “那我宁愿扎马步。”   文课之后,就是午饭。   换作平常,开馆第一日,他们六个人,是一定要去八宝楼吃一顿的。   但是今日……   钟宝珠和魏骁还在冷战,其他人也不好提,只好留下来,吃膳房的饭菜。   弘文馆阔大,有三座主殿,十来处偏殿。   他们在这里,都有单独休憩的房间。   一行人命侍从把饭菜送到房里,就各自回去了。   偏偏钟宝珠和魏骁的房间相邻,只隔着一道墙。   两个人都不自在,总觉得对方能透过墙壁,听见自己的动静。   魏骁刻意放轻了动作,钟宝珠却重重地坐在榻上,又用力跺脚。   不错,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弄出点动静,给魏骁听,引魏骁来骂他。   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魏骁说话了!   他真是太聪明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两只脚交替,踩得更重了。   结果,他不仅没把魏骁引来,反倒引来了另一边的李凌。   李凌举起拳头,使劲砸了两下墙壁,厉声呵斥。   “钟宝珠,干什么呢?消停点!再吵就过去揍你,把你揍得‘哇哇’哭!”   他这么凶,钟宝珠只好收敛了动作,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好,委屈巴巴地躲在墙角。   与此同时,隔壁房里。   魏骁抱着手,架着脚,背靠墙面,同样坐在榻上。   他侧过头,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吸鼻子声音。   说实话,他不懂。   他不懂自己要不要和钟宝珠和好。   万一噩梦成真,钟宝珠因为和他走得近,受他牵连,被反贼抓走,挂在城楼上。   那该怎么办?   虽然他和钟宝珠不太对付,平日里总是吵架打架,但他还是不希望钟宝珠就这样丢掉小命。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趁此机会,和钟宝珠绝交,再也不和他来往。   但他又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和钟宝珠分开。 第15章 挖墙脚   15   当当当——   未时正,弘文馆高楼上,传来三声钟响。   钟宝珠“哎呀”了一声,倏然惊醒,从榻上弹起来。   吓他一跳!   其实他没睡着,一整个中午都没睡着。   他只是裹着毯子,靠在墙角,想着想着事情,就入了迷。   刚要睡过去的时候,钟就响了。   但就是这一下,也把他吓得不轻。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揉着眼睛,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还有弘文馆侍从的询问声。   “钟小公子,您起来了吗?”   “起了起了!进来吧!”   钟宝珠忙不迭应了一声,爬下床榻,穿好鞋袜。   弘文馆不比家里,馆里侍从也不比元宝,在外人面前,总是要规矩一些。   侍从推门进来,送来洗漱用的热水和巾子。   钟宝珠道了声谢,走到水盆边,捞起巾子,糊在脸上。   “小公子,下午上的是武课,负责授课的将军,已经在武场等候了。请各位公子洗漱完毕,自行过去便是。”   “好。”钟宝珠点点头,“我知道了。”   “对了,小公子的头发,是不是要奴婢帮忙,重新梳理一遍?”   “嗯……”   钟宝珠一边擦脸,一边用力甩了甩头,又抬起手,摸了摸马尾:“散开了吗?”   他本来就没有躺下睡觉,头发没拆开,元宝又绑得牢,没那么容易就散了。   侍从摇摇头:“没有。”   “那就不用麻烦你了。”   “是。”   侍从应了一声,又走上前去,收拾床铺。   钟宝珠放下巾子,大步朝外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盯着自己的脚,在心里默念。   左脚,去找魏骁说话。   右脚,不找魏骁说话。   哪只脚先跨过门槛,他就听哪只脚的。   这个游戏,他在犹豫不定的时候经常玩,不失为一个抉择的好办法。   眼看着离门槛越来越近,钟宝珠不由地放慢脚步,缩短距离,迈起小碎步,屏住呼吸往前走。   左、右。   右、左……   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嘎吱”一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嘎吱”一声,钟宝珠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抬抬左脚,再抬抬右脚,总觉得不对劲。   不对,刚刚轮到哪只脚了?   他给忘了!   “哎呀!谁啊?”   偏偏在这时候开门,打乱了他的计划!   钟宝珠气得直跺脚,实在是难以下脚,咬了咬牙,干脆把双脚并拢,纵身一跃——   跳了出去!   既然如此,谁都别先走!   两只脚一起……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下一刻,就撞上了一个人。   魏骁正好从隔壁房里出来,正好从他房门前路过,没等反应过来,钟宝珠就扑了上来。   “诶!又是谁啊?”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钟宝珠胡乱挥舞着双手,去抓身边的东西,试图稳住身形。   魏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回一扯,就把他拽回来。   站稳之后,钟宝珠才发现是魏骁。   魏骁也才发现,他们离得很近。   一瞬间,两个人都收敛了坏脾气。   他们就这样面对着面,站在廊上,静静地看着对方。   钟宝珠能看见魏骁眼底淡淡的乌青,魏骁也能看见钟宝珠鼻头上浅浅的红痕。   原来他——   这个中午,也没有过好。   所以,钟宝珠抿了抿唇角,魏骁也清了清嗓子,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我……”   “你……”   一句“中午好”或是“对不起”哽在喉头。   话还没出口,两个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不许!”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李凌从隔壁的隔壁房里出来了。   见他们两个对上,李凌大惊失色,再顾不上扎马步过后的腿软不软、酸不酸,“哞”的一声,就跟牛似的,冲了上来。   他飞奔上前,冲进两个人中间,奋力一推,就把他们分开。   他一边推,还一边喊:“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还想打架?啊!”   钟宝珠试着插嘴:“我们……”   “宝珠,你真是的!你什么身板,阿骁什么身板,你不知道啊?你怎么上赶着跟他打架?”   魏骁也试图解释:“李凌……”   “阿骁,你也是!宝珠比你小,身子骨也比你弱,你总想着打架干什么?就不能让着他点吗?”   李凌劝架劝得起劲,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两边,对视一眼,很快又别过头去。   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气氛,就这样被他搅散了。   李凌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拍着手,跺着脚,简直是痛心疾首。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两句你们就不爱听了!我说的话有这么难听吗?”   他一转头,看见其他几个好友也过来了,连忙跑上前,把他们拽过来,安插在两个人中间。   把他们隔开,隔得远远的!   “快快快,你们也快帮忙劝劝!这两个人,一会儿没看住就犯浑。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他们俩早就打起来了!”   魏骥和郭延庆一听事情如此严重,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按住两个人的手。   “七哥,这又是怎么了?”   “宝珠哥,没事吧?”   只有温书仪站在中间,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最后看了一眼李凌。   他淡淡道:“要不是你及时发现,他们俩早就和好了。”   “书呆子,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李凌急得直跳脚,“都快变成斗鸡了,还和好呢?”   温书仪无奈地叹了口气,背着手,摇着头,朝廊外走去。   唉,笨蛋啊笨蛋,为何他的好友全是笨蛋?   这两个人单独见面,分明就是要和好的意思。   好好的机会,结果被李凌给搅和了。   这下好了,两个人骑虎难下,吵也不是,不吵也不是。   且有的闹呢。   *   温书仪走在最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一人搂着一个,李凌居中调停。   一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朝武场走去。   钟宝珠心里烦,不想听李凌劝架,干脆岔开话题。   “你上午才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下午武课能行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李凌挑了挑眉,“几位将军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我不想练,跟他们说一声就是了。”   他的父亲是骠骑大将军,朝中武官之首。   负责教授他们的几位将军,都是他父亲的下属。   所以他这样说,也有几分道理。   李凌话锋一转,握住钟宝珠的手,马上又语重心长起来:“宝珠啊,我什么都不怕,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和阿骁……”   “你别怕,我们不会打架的。”钟宝珠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朝他抱拳,“你先去找你的叔叔伯伯说话吧,好不好?求你了。”   “好好好,你嫌我烦,我走就是了。”   李凌大步走进武场,振臂一呼:“嘿!哥们……”   话音未落,他就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爹!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紧跟着,一个满面虬髯,酷似程咬金的中年汉子,单手执刀,走了出来。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一丁点功课都没写!逆子,站住!”   李凌在前面跑,大将军扛着没开刃的长刀,在后面追。   “李凌总算是安分了。”   “这一路过来,可吵死我了。”   “哈……”   几个好友还没来得及笑,大将军一挥长刀,扫过他们的腿。   “还笑?你们几个来迟了!去跑圈,跑五圈!”   “是……”   “跑起来!快!”   骠骑大将军高大魁梧,霸气威严。   黑着脸往地上一杵,像一座山。   迈开腿跑起来,更是天塌地陷,泥石奔流。   几个少年都怕他,有他在后面追,跑得比耗子还快。   钟宝珠扶着温书仪:“将军,别追了,我们是文人出身。”   “管你文人武人,跑!”   李凌回过头:“爹……”   “叫‘爹’也没用,跑!”   魏骥也回头:“舅舅……”   “叫‘爹’都没用,叫‘舅舅’有用吗?跑!”   一群少年跟小鸡仔似的,被追来追去,赶来赶去。   刚绕着武场跑了五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赶去扎马步。   一行人站成两排,钟宝珠拉着温书仪,躲在魏骁身后。   魏骁扎马步扎得标准,可以帮他们挡一下。   十皇子魏昂跟着他们练了一会儿,便起身请辞。   魏昂是贵妃所出,大将军又是皇后胞弟。   两派素来不睦。   所以,大将军并没有像对待魏骁、魏骥一样,对待魏昂。   魏昂说要走,便让他走了。   免得魏昂练过了头,贵妃疑心是皇后一党故意为之。   魏昂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和魏骁,便离开了。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顾着给温书仪使眼色:“噗呲噗呲——”   “温书仪?书仪?阿仪?走啊,我们去尿尿……噢,要文雅,如厕!”   偏偏温书仪做什么事都认真,扎马步也扎得认真,平视前方,目光坚毅,理都不理他。   正巧这时,大将军走到他们面前:“温公子做得不错。”   温书仪腼腆一笑:“多谢将军夸奖。”   “宝珠?”大将军继续往前走,“你在做什么啊?”   “我……”钟宝珠一激灵,昂首挺胸,“报告将军,我想如厕!”   “真的假的?”   “真的!”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大将军。   “不许去!”   “啊?”钟宝珠的小脸马上垮了下来,“真的憋不住了!我马上就回来,保证!”   大将军思索片刻,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好好好,去去去。”   “好喔!”钟宝珠原地蹦起,朝他抱了抱拳,“多谢大将军。”   “少贫嘴,快去。”大将军环视四周,“还有谁想撒尿的?跟他一块去。”   一听这话,魏骥、郭延庆和李凌齐刷刷举手。   “李凌不许去,其他人去。”   “凭什么?”李凌震惊,“我等会儿尿裤子上,熏着大家。”   “说不许就不许。”大将军扛起长刀,对着他的屁股抽了一下。   钟宝珠一只手搂着魏骥,一只手揽着郭延庆,嘚嘚瑟瑟地走了。   下一刻,大将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十——”   三个人对视一眼,一片茫然:“什么意思?”   “九——八——”   “诶!”   三个人大喊一声,撒开腿就往恭房跑。   “大将军,你慢点数!没那么快!”   他们一路跑到恭房,钻进隔间。   隔着木板,郭延庆喊了一声:“宝珠哥。”   “嗯?”钟宝珠也应了一声。   魏骥也试探着开了口:“你和我七哥……”   他们两个默契十足,在这里打配合呢。   但钟宝珠不是很想跟两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孩,谈论他和魏骁的事情。   怕吓着他们,也没什么用。   于是他整好衣裳:“我先出去了,在外面等你们。”   “噢。”两个小孩似乎有些失落,“好吧。”   钟宝珠走到外间,用清水洗了手,就出去了。   廊外竟有人在等他。   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赶忙行礼:“十殿下。”   十皇子魏昂就抱着手,站在走廊尽头。   见他出来,魏昂便迈开步子走上前。   “你果然来了。”   “啊?”钟宝珠一脸疑惑,“十殿下何出此言?”   魏昂扬起下巴,神色笃定:“我离开武场时,瞧了你一眼,你果然跟出来了。”   “我?”钟宝珠皱起小脸,更迷惑了,“回十殿下,我是出来如厕的。”   “你在说什么?在我面前,不必装疯卖傻。”   魏昂微微皱眉,但依旧维持着高扬着头的模样。   “你和七哥闹掰的事情,我也知道了。若是他容不下你,你可以来找我。”   此话一出,钟宝珠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他和魏骁吵架,十皇子以为他不做魏骁的伴读了,要来拉拢他。   这样看来,他还蛮抢手的嘛!   钟宝珠忽然自信起来,但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   毕竟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改换门庭,给十皇子做伴读。   钟宝珠想了想,正打算拒绝:“十殿下……”   “我知道,一位皇子配两个伴读,我已经有两个伴读了。”   魏昂满脸倨傲,摆了摆手。   “不过你是太傅之孙,状元之弟,我可以去求父皇母妃,让他们再给你一个位置。”   钟宝珠再次开口:“十殿下……”   “你不用着急拒绝,过几日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魏昂说完这话,抬手掩住鼻子,转身就走。   毕竟他们还是在恭房外面,有点儿臭。   钟宝珠挠了挠头发,表情复杂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他和十皇子的交集不多,交情也不深。   就是见面不得不行礼的关系。   他现在也明白了。   十皇子拉拢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的爷爷、他的哥哥。   爷爷和哥哥都是太子那边的人,他为了和太子抗衡,就要拉拢他。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去了。   朝堂上的事情他不懂,他只知道,要听从爷爷和哥哥的安排。   爷爷和哥哥没让他把魏骁换掉,那他就不换!   而且,虽然魏骁很讨厌,总是欺负他,但是……   魏骁就不会把眼睛放在头顶上看人,也不会用那种高高在上、施恩一般的语气跟他说话。   相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魏骁。   要是明日,十皇子还来找他,直接拒绝就是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他回过神来,又扭过头,喊了一声:“九殿下、郭延庆,你们俩好了没啊?”   “啊?噢!”两个少年似乎有些紧张,手忙脚乱地推门出来,“来了!来了!”   “走吧。”   钟宝珠朝他们招了招手,大步走在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地对视一眼,最后握住了对方的手。   三个人去得太久,回到武场,又被大将军骂了两句。   钟宝珠不在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   扎一会儿马步,趁着大将军转身,站起来偷个懒。   就这样扎了半个时辰,大将军最后倒数三个数。   “三——二——四——”   “数错了!”一群少年连忙纠正,“大将军,数错了!”   大将军踱着步子,故意道:“大老粗,没学过,不会数数。”   一群人急得不行:“哎呀!您快点儿啊!”   “一!”   李凌是真的撑不住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时辰一到,他往后一倒,就跌坐在地上。   大将军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又朝几个少年摆摆手。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罢。”   “是,多谢将军。”   大将军拖着李凌走了。   几个好友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朝他挥挥手。   ——保重啊!   李凌也举起面条似的手臂,跟拉面似的,朝他们甩了甩。   ——明日见。   钟宝珠没忍住笑出声来,扭头看见魏骁,忽然叉起腰来。   唉,魏骁这个傻蛋,还不知道他有多抢手呢。   再不跟他和好,他就要去做别人的伴读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美滋滋地迈开步子,走到温书仪身边,挎住他的手臂。   “书仪,走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皇子们就住在宫里,弘文馆下了课,自然是回皇子所去。   像他们这样的伴读,是可以选夜里要不要回家的。   李凌已经被他父亲拖走了。   郭延庆和魏骥关系好,十日有九日住在宫里。   所以他选了温书仪。   “走吧,我们一块儿出宫门。要是你家里人没来接你,你还可以坐我家的马车,我捎你一段。”   温书仪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挎着自己的手,只是皱起眉头,了然问:“做给七殿下看?”   “说什么呢?”钟宝珠振振有词,“书仪,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最最最……”   “宝珠,你要是想和七殿下和好,不如直接去找他,不要拿我做筏子……”   “诶!”   话没说完,钟宝珠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住口!不要胡说!谁想和他……”   “嗯?”温书仪皱眉看他。   钟宝珠顿了顿,眼珠滴溜一转,再次叉起腰来。   “温书仪,今日我哥来接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这话一出,温书仪瞬间变了脸色,欣喜若狂。   “要!跟!走!”   钟宝珠伸出手,温书仪马上搂了上去。   跟钓鱼似的,愿者上钩。   “宝珠,真的吗?你哥来接你?你的亲生哥哥?连中三元的那位?”   “对呀。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那可不能让他久等,我们快点!”   “好啊。”   “真可惜,我的策论被苏学士收上去了,不能请你哥帮我看看。”   “没关系,等什么时候发下来了,我再带你去见他。”   “当真吗?宝珠,你真好!”   “那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那是自然。”   两个人手挽着手,加快脚步,亲亲热热地跑远了。   魏骥和郭延庆落在后面,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阴森森的。   两个少年梗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连头都不敢回。   只听见“咔嚓”一声巨响——   魏骁黑着脸,攥着断成两截的长刀木柄,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两个少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却在魏骁抬脚要走的时候,喊住了他。   “七、七哥,我和延庆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们跟你说了,你你你……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就是刚才,我们和宝珠去恭房的时候。”   “我们……我们听见,十殿下来找宝珠……”   “不是!哥!你头顶冒黑烟了啊!” 第16章 小螃蟹   16   简单梳洗一下。   钟宝珠和温书仪就离开了弘文馆。   钟府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元宝也在马车旁候着。   见自家小公子出来,元宝忙不迭迎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书袋和手筒。   “小公子,围脖呢?”   “啊?”   钟宝珠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应该是落在里面了,我明日再拿出来。”   “好。”元宝点头,“至少这回,小公子的头发还是好好的。”   “哎呀!”   钟宝珠不想听他说这件事,转头去找温书仪。   “温公子就站在我旁边,你不帮他拿东西就算了,连礼都不行,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温公子?”元宝疑惑,环顾四周,“在哪儿呢?小公子恕罪,小的没看见啊。”   钟宝珠抬头看去,只见温书仪跟花蝴蝶似的,一手拎着书袋,一手提起衣摆,翩然远去。   他来到马车旁,行礼作揖,轻柔和缓,彬彬有礼。   端的是世家公子风范。   “温书仪见过钟大公子,这厢有礼了。”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啊?”   烧包!   温书仪怎么会变得这么烧包?   他哥是钟大公子,他还是钟小公子呢,不见温书仪这样给他行过礼!   他要去衙门告温书仪,告他目中无人,区别对待!   钟寻轻笑一声,随后掀开车帘,也下了车,给他回礼:“温公子太客气了。”   温书仪低眉颔首,再行一礼:“今日要叨扰大公子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边寒暄,一边朝对方行礼。   钟宝珠站在旁边,一会儿张大嘴巴,一会儿闭紧嘴巴,一会儿又把嘴巴翘得歪歪的。   直到钟寻转过头,朝他招了招手:“宝珠,还不快过来?”   钟宝珠这才翘着嘴巴,慢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钟寻觉得好笑,问了一句:“怎么了?脸蛋怎么歪了?”   钟宝珠没回答,只是扭了扭身子,挤开他们两个,率先登上马车。   钟寻失笑,又朝温书仪做了个“请”的动作。   温书仪受宠若惊,跟在钟宝珠身后,也上了马车。   三个人在车内坐定,元宝也和车夫一起,在车辕上坐好了。   马车缓缓驶动。   钟宝珠抱着手,整个人靠在车壁上。   温书仪则挺直腰板,双手扶膝,端坐在他身边。   钟寻笑着问:“你们方才上武课了?”   温书仪颔首:“正是。”   “我说呢,哪来的一股小狗味。”   温书仪一惊,正要解释:“我与宝珠都……”   钟寻自觉失言,也忙道:“我说的是宝珠。”   什么?!   钟宝珠坐直起来,深吸一口气:“哼!”   他都没说话了,干嘛还说他啊?   温书仪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钟寻也喊了一声:“宝珠,哥错了。”   钟宝珠懒得理他们,抱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说话声音都放轻了。   钟寻问:“今日文课讲的什么?”   “回大公子,讲的是《春秋》。”   “嗯。”   “我有几句释义不明,不知能否请大公子指教一番?”   “自然可以。”   两个人轻声细语,讨论着钟宝珠不太懂的话题。   他只好撑着头,看向窗外。   魏骁……   给魏骁的《和好书》,到底应该怎么写呢?   不能把魏骁写得太坏,也不能把他写得太好。   写得太坏,万一魏骁生气,真不跟他和好,那就糟了。   写得太好,万一魏骁当真,从今以后拿捏住他,那不是更糟了?   钟宝珠两只手捧着脸,没忍住叹了口气。   唉,好难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后交谈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温书仪满脸敬佩:“原来还有此解,多谢大公子。”   他正要起身行礼,结果一站起来,头就磕到了马车顶。   “嘶——”   钟寻扶他回来坐好:“不必多礼。你能有求知之心,这就已经很好了。”   “是。”温书仪腼腆颔首。   “至于宝珠——”钟寻顿了一下,看向坐在窗边发呆的傻弟弟。   温书仪忙道:“宝珠也很好,他今日很认真。”   钟寻了然:“两个混世魔王吵架,玩不到一块去,就只好认真了。”   温书仪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钟寻轻声问:“他们还在吵?”   “是。”   钟寻叹气:“真是小狗打架,满地是毛。”   温书仪也道:“如今只能等他们自己好了。”   不一会儿,马车就到了温府。   温书仪告辞回家,只留下兄弟两个在车里。   钟寻轻咳一声,又唤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还是背对着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干嘛?”   “今日的课,温公子尚有不懂之处,问了我许多话,你呢?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啊,我全都懂!”钟宝珠理直气壮,想了想,又转过头,“哥,你今日没有跟太子殿下说话吧?”   “没有。”钟寻无奈应道,“今日一整日都在御史台处理卷宗,连太子的面都没见到。”   “那就好。”   “但是哥也不能……”   “能!”钟宝珠高高地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就能!当然能!”   “你呀你。”钟寻按下他的手,“哥上午就想说你了,只是没来得及。”   他道:“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听来学来的?怎的还如此霸道?横行无忌?”   正巧这时,马车到了钟府,稳稳停住。   钟宝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跳下马车。   他不听,也不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子,往边上迈开一步,就这样一步接着一步,蹦跶着往府门里走。   元宝跟在后头,觉得奇怪:“小公子,这又是怎么了?坐了一会儿马车,连路也不会走了?”   钟宝珠充耳不闻,继续蹦跶,蹦上石阶,蹦过门槛,朝自己的院子蹦去。   元宝皱眉,转头看向钟寻:“大公子?”   钟寻沉吟片刻,最后淡淡道:“不必理会,我说他‘横行无忌’,他就学螃蟹走路呢。”   元宝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   钟宝珠扬起头,继续往里走。   没走一会儿,小螃蟹就遇到了天敌。   “哎哟!”   廊上拐角,钟三爷被他撞得一个踉跄,连连后退,被小厮扶住。   “钟宝珠,你又做什么呢?一天天的,没个正形!得亏是我,要是撞到爷爷,我看你怎么办!”   钟宝珠脚步一顿,马上恢复正常:“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绕着父亲转圈,绕开以后,撒腿就跑。   “爷爷,我不要上学了!他们都欺负我!”   *   钟宝珠一回到家,就跑到爷爷院子里。   把今日弘文馆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李凌没写完功课的事情说了,大将军亲自来给他们授课的事情说了。   十皇子趁机拉拢他的事情也说了。   最后,钟宝珠道:“我才不给十皇子做伴读呢。”   老太爷故意问:“为什么呢?”   “原因有三——”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第一,十皇子的两个伴读,都十七八岁了,比我大这么多,我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去。”   老太爷颔首:“这样啊。”   “第二,从前一起打马球,那两个伴读总是仗着身材高大,故意撞我们。十皇子从来不管,还夸他们做得好。”   “那是不太公正。”   “第三——”钟宝珠笑嘻嘻地搂住爷爷,“爷爷不让。对吧?”   “对。”老太爷笑得不行,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家宝珠就是聪明。”   “那当然了。”   话虽如此,老太爷还是严肃了神色,压低声音,提点他两句。   “十殿下年纪小,孩子心性,又正受宠,事事都要与太子殿下争个高低。”   “太子有你哥哥做伴读,他便想把你也要过去。不论是压太子一头,还是为以后筹谋,都很便宜。”   “岂不知,你是圣上亲自下旨,指给七殿下的伴读,岂能随意更换?”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爷爷,万一他真的去求圣上,那怎么办?”   老太爷了然一笑,淡淡道:“圣上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圣上不是很宠他吗?”   “你不懂。”老太爷道,“太子是国之根本,不会轻易动摇。”   “唔……”钟宝珠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好吧,他确实不懂。   “不论如何,若是十殿下再来找你,你用圣上去堵他就是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爷孙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又一起去正堂用饭。   一大家子人都在。   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但却是十三岁的钟宝珠,去弘文馆上学的第一日!   钟宝珠的两个伯母和娘亲,早早地就去厨房盯着了,让人给他炖羊腿吃。   这一回,荣夫人可仔细看了。   炖的是前腿,而且是右前腿。   正好补一补钟宝珠写字翻书的右手。   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笑,相聚一堂,其乐融融。   直到天黑,钟三爷催了三四遍,钟宝珠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席,回去写功课。   今日功课不多,就是把苏学士讲过的《春秋》,还有相对应的《左传》抄两遍,再写一篇小记。   钟宝珠坐在案前,一边抄书,一边构思给魏骁的《和好书》。   他写得慢,但是胜在坐得久,慢慢悠悠的,磨蹭到半夜,竟也写完了。   明日,明日他就跟魏骁讲和。 第17章 打架   17   第二日清晨。   钟宝珠和昨日一样,早早地起了床,洗漱更衣,坐上马车。   自从和魏骁吵架之后,他连觉都变少了。   从前的他,每晚至少要睡够四个时辰。有的时候,中午还要补一会儿。   爷爷说,他年纪小,还在长身体,多睡会儿长得高。   爹也说,他跟小猪似的,一睡过去,打雷都吵不醒。   可是昨晚,他只睡了三个半时辰,就自己醒了。   他的失眠症状如此严重,都怪魏骁!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又像小狼撕咬生肉一样,恶狠狠地啃下一块胡饼。   嚼嚼嚼——   不多时,便到了弘文馆。   钟宝珠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跳下马车。   临走时,他还不忘叮嘱钟寻,让他不许和太子殿下说话。   钟寻无意与他争辩,自是点头应了。   钟宝珠这才满意地拍拍手,接过书袋,走进弘文馆。   思齐殿里,几个好友已经到了。   李凌趴在案上补功课,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用笔墨在纸上下棋。   魏骁则盘着腿,抱着手,端坐在案前,正闭目养神。   和昨日的场景一模一样。   钟宝珠放轻脚步,走上前去,看见魏骁眼底的乌青,似乎比昨日更重了。   就在这时,魏骁皱了皱眉头,像是有所察觉。   钟宝珠回过神来,赶紧把头扭过去。   他才没看!他什么都没看!   钟宝珠扭着头,挪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想了想,转身去找后排的李凌说话。   “你……你又不写功课啊?还想扎马步?”   “我写了!”李凌头也不抬,大声反驳,“昨晚我爹扛着刀,站在旁边,亲自盯着我写的!”   “骁骑营专用的斩/马刀,磨得锃亮。我的笔要敢停一下,刀光一晃,就照着我的脖子劈下来了。”   “我能不写吗?我敢不写吗?”   钟宝珠疑惑问:“那你这是在?”   “我这不是没补完吗?”李凌缩了缩脖子,“昨晚写到半夜,才把年节的功课补了一半,还有一多半没补完。”   “那昨日的功课,你也没写?”   “是啊,都没轮到它呢!”   李凌急得不行,蘸满墨的笔尖在纸上划拉,几乎要擦出火星子来。   “我爹还拽着我,在苏学士面前立了军令状。说,昨日没写完的功课,今日翻倍;今日没写完的,明日再翻倍!”   “意思就是,我昨日还差十篇字帖、一篇策论,到今日,就成了二十篇字帖和两篇策论。”   “这翻来翻去,跟滚雪球似的,我怎么可能写得完?写到手断了也写不完!”   钟宝珠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他:“好可怜噢。”   “那可不?”李凌喘了口气,换张纸继续写,“功课写不完,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从前不写功课,扎个马步也就算了,苏学士从来没让我补过。谁知道这回,我爹横插一脚。”   “宝珠,还是你和……阿骁聪明。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情况有变,所以早早地就把功课写完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有啊。”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我不知道。我就是在家里闲得无聊,随手写完了。”   李凌咬牙切齿:“你们两个,真可恶啊!”   “我才不可恶。”钟宝珠小声反驳,“他可恶。”   “都可恶。”   李凌忙得很,钟宝珠也不好总缠着他说话。   两个人最后互损两句,便分开了,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   没多久,魏昂也带着两个伴读过来了。   钟宝珠抬头看了一眼,没等和他们对上视线,就急忙把头低下去。   昨日魏昂对他说什么,我只瞧了你一眼,你就跟出来了。   这话真是……   太别扭、太古怪、太可怕了!   钟宝珠只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跟有毛毛虫在身上爬似的。   以至于现在看见魏昂,他都忍不住想起这句话,恨不得翻窗逃跑。   钟宝珠这边难受得不行,一会儿挠挠胳膊,一会儿扭扭身子。   魏昂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站在门外,扫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巨响——   原本闭目养神的魏骁,忽然抬手,猛地把书案往前一推。   案脚划过地面,案上笔砚碰撞,在原本安静的宫殿里,响成一片,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紧跟着,魏骁猛然睁开双眼,霍然站起身来。   他就站在钟宝珠和魏昂中间,正好阻绝两个人的视线。   他转过头,先看了一眼钟宝珠,再看向魏昂,神色不虞,目光不善。   一时间,场面静止。   直到魏骥抬起头,呆呆地问了一句:“七哥,你去哪?”   魏骁紧紧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恭、房。”   “那……那你快去吧。”   “嗯。”   魏骁双手环抱,迈开步子,朝外面走去。   路过魏昂身边的时候,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魏昂一个踉跄,被身后两个伴读扶住:“魏骁,你……”   魏骁却不理会,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大步离开。   思齐殿里,几个好友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静静地看着眼前场景。   皇子之间起了口角,他们不好擅自开口。   但要是动起手来,他们可就要上去劝架了。   钟宝珠也想好了,虽然他和魏骁还在吵架,但要是打起来,他肯定帮魏骁。   到时候,他就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趁机问他:“不绝交好不好?”   魏骁着急跟魏昂打架,肯定是点头答应,他们俩自然而然就和好了。   嘿嘿!   但很可惜,魏昂只是骂了一句,死死盯着魏骁离开的背影,什么都没做。   钟宝珠叹了口气,竟然有点失望。   另一边,魏骁径直来到恭房。   他来恭房,倒不是因为他想如厕。   主要是因为——   据魏骥和郭延庆所说,此处可是魏昂拉拢钟宝珠的重要地点。   他过来参观一下,不算过分吧?   魏骁扬起头,在廊外转了一圈。   旁人招揽人手,收买人心,都是在住所设宴。   魏昂倒是不嫌埋汰,在恭房外面就堵上人了。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应该不至于看不出来。   应该……罢?   这样想着,魏骁面色一滞,连忙调转脚步,原路返回。   他回到思齐殿,见钟宝珠与魏昂各自坐在位置上,并无交流,才松了口气。   他二人的座次,本就在同一行。   所幸并不相邻,中间还隔着魏骁与魏骥。   魏骁清了清嗓子,大步上前,挡在钟宝珠身旁。   钟宝珠听见动静,抬头看去。   魏骁只当他要看魏昂,面色越发黑了,身板也越发挺直了。   钟宝珠却以为他还在生气,咬了咬下唇,也不敢跟他搭话。   *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   钟宝珠和魏骁之间,还是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   不看,不听,不说话。   偶尔撞见对方,也不生气,更不打架,只是转过身,从相反的方向避开。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小的,实在是受不了这样古怪的氛围,已经开始求神拜佛了。   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小小的铜佛像,放在书案上,还给它上贡。   “信男愿一月吃素,换七殿下与宝珠哥快快和好!”   “我……延庆,能不能换一个?我不太爱吃素。”   “殿下,都到这个时候了,您就忍一忍吧。”   “好吧,那我也愿意。”   不只是好友和家里人,就连苏学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特意分别找了两个人说话,问他们怎么回事,劝他们各退一步。   钟宝珠听着心烦,赌气说:“我和魏骁吵架,这几日上课认真听讲,功课也认真写完。夫子不该催我们和好,该盼着我们不好才对。”   苏学士无奈一笑,正色道:“比起功课,夫子更想让你们都快快活活的。你好好想想,你和魏骁整日里板着小脸,都几日没笑过了?”   “我……”   这个问题,钟宝珠答不出来,魏骁也答不出来。   其实,他二人心里,早已经消气了。   只是一直找不到契口,和对方说话。   就像温书仪说的,上次那样好的机会,被李凌搅和了。   再想等到这样的时机,可不太容易。   现在事情越闹越大,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两个人反倒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这日上午。   一群少年本该上算学课,结果工部的杜尚书突发疾病,来不了了。   苏学士便让他们临帖习字,写完了就能出去玩儿。   钟宝珠见外面春风渐起,草绿新发,心里也痒痒的。   他飞快地临完字帖,交给苏学士,不等他看完,就揣着东西,跑了出去。   弘文馆里,不仅有宫殿恢弘,还有花园湖泊,美不胜收。   钟宝珠跑到湖边,找了棵柳树,背对着树干坐下。   他从袖中掏出笔帘,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叠得整齐、带有香气的素绢。   素绢昂贵,是他从爷爷的库房里拿的,上面还绣着花。   钟宝珠把素绢展开,平铺在石头上,提笔沾墨,在上面写下三个小字——   和好书。   一封《和好书》,他涂涂改改,写了三四日,终于定下了初稿。   当真不能再拖延了!   所以他决定,今日就把《和好书》写好,送给魏骁。   钟宝珠举起双手,把衣袖撩到手臂上,就开始抄写。   他一边抄,还一边念:“吾友魏骁,见书如唔。前日《绝交书》,实非吾意。”   “骁乃重情重义之兄弟,肝胆相照之手足。吾不愿失兄弟而断手足……”   “嘶——”   钟宝珠忽然写不下去了,用笔头戳了戳脑袋。   这样写,会不会有点太矫情了啊?   要不然,再修改一下?   不行,都修改了几百遍了!   可是……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钟宝珠。”   他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素绢收起来,回头看去。   十皇子?怎么又是他?   钟宝珠瘪了瘪嘴,起身行礼:“十殿下。”   魏昂背着手,走上前,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前几日,我问你的事情,你可考虑好了?”   “是。”钟宝珠点点头,“我考虑好了。十殿下见谅,我……”   不等他说完,魏昂便打断了他的话:“你与魏骁,已有四五日未有交谈,想是已然彻底决裂。”   钟宝珠急急地抬起头:“并非如此!我们……”   “就算继续勉强,也不过是一对冤家。”   “十殿下属实言重了!我与七殿下并没有……”   “我已向母妃禀明此事,她也赞同此事,会找机会向父皇求情,将你换到我身边。”   钟宝珠一次次开口,却一次次被打断,只觉得心里恼火,哪里还想听他说话?   偏偏魏昂说得兴起。   “我母妃的意思是,总归这几日,你也不在魏骁身边侍奉,旨意下来之前,你可以先跟在我身边。”   “我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为表重视,你的书案,我也命人收拾了,下堂课就能……”   话还没完,思齐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郑方庭、高广,你们干什么呢?”   “这是宝珠的东西!谁让你们动的?”   “放下!宝珠又没说要搬!你们别乱动!”   钟宝珠猛然回头,不敢相信地看向魏昂。   “他们正在帮你收拾……”   “莫名其妙!滚开!”   钟宝珠用力推开魏昂,朝思齐殿那边跑去。   思齐殿里,已经闹翻了天。   钟宝珠的几个好友,和魏昂的两个伴读,吵得不可开交。   “放下!谁让你们动宝珠的东西的?”   “钟宝珠和你们吵架,我家殿下好心邀他过来,他答应了!”   “放你娘的狗屁!宝珠怎么可能答应去你们那边?”   “这你别管,反正贵妃娘娘已经去请旨了!”   “那就等旨意下来了再说!”   “姓李的,你……”   “爷爷我在!”   紧跟着,就是一片混乱,一群人像是推搡起来了。   下一刻,殿里殿外,魏骁和钟宝珠的声音,同时响起——   “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我没有!” 第18章 和好   18   思齐殿里,一片混乱。   魏昂的两个伴读,郑方庭和高广,正一人一边,抬着钟宝珠的书案。   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死死拽住案脚,不让他们把东西搬走。   李凌则大喊一声,从背后扑上前,用手臂卡住高广的脖子,勒着他往后仰。   “松手啊!李凌,你有毛病啊!”   “你们先松手!你们先把宝珠的东西放下!”   争执之间,桌案晃动倾斜。   钟宝珠放在案上的毛笔骨碌碌滚动,纸张书册也哗啦啦掉落。   温书仪三人见此情形,下意识放开桌案,伸手去接。   这是宝珠的东西,可不能摔坏了。   郑高二人却没有反应,反倒趁着这个机会,抬起东西就要走。   “诶!”李凌更急了,“一个人捡东西就够了,快点来帮我啊!”   “噢噢,好!”温书仪连声应道,和魏骥一起,再次抓住案脚。   只留下郭延庆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捡东西。   郑方庭和高广也没有想到,这几个少年,比他们小四五岁,结果力气这么大,还这么认死理。   十殿下刚才就吩咐了,他出去一趟,等会儿他回来,要看见钟宝珠的书案,摆在自己的旁边。   眼看着十殿下都要回来了,他们还没把事情办好,只怕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也有些急了。   力气大得不能再大,声调也高得不能再高了。   “松手!松手啊!”   “钟宝珠转给十殿下做伴读,这件事情已经定了!你们再闹也没用!”   “十殿下已经去找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已经去请旨了,旨意过不了多久就会下来,钟宝珠也已经答应……”   话音未落,李凌一行人便齐声大喊:“放屁!”   “宝珠哥才不会答应你们!”   “宝珠这辈子都不会跟你们一块玩儿!”   郑高二人不愿与他们争辩,也实在是争辩不过。   两个人环顾四周,最后看向魏骁。   “七殿下?七殿下!”   他们刚过来搬东西的时候,李凌等人“噌”的一下,就蹿出来。   一群少年里,只有魏骁正襟危坐,冷眼旁观。   从始至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如今僵持不下,他们自然是找魏骁。   “七殿下,他们胡闹,您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再闹下去,把苏学士引来,就不好了。”   “两位殿下,为了一个伴读反目,实在是说不过去。”   “实在不行,就让我们先把钟宝珠的书案搬过去。”   “万一事情不成,圣上不允,我们再亲自把东西搬过来,这样可好?”   郑方庭和高广一唱一和,说得正气凛然。   不只是他们,几个好友也齐齐回过头,静静地看着魏骁。   不会吧?他不会真的要把宝珠让出去吧?   就在这时,高广又道:“反正七殿下不喜欢钟宝珠,和他也有好几日没讲话了,不如就把他让给我们殿下,也好显得七殿下友善……”   话还没完,魏骁霍然起身,猛扑上前!   他左手抓住高广的衣领,右手握拳,高高举起,重重挥动!   “嘭”的一声巨响,拳头落下,把高广的头都打歪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只剩下一道黑影。   等高广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只有火辣辣的疼痛。   他抬起头,对上魏骁杀气腾腾的眼神:“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郑方庭忙不迭扑上前,和高广站在一块:“七殿下,你……”   魏骁腾出手来,同样揪住他的衣领,把两个人摔在墙上。   “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钟宝珠紧赶慢赶,跑到思齐殿门前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几个好友护着他的书案,站在旁边。   魏骁一个人,揪住两个人的衣领,制住他们。   动作凶狠,嗓音巨大,以至于喊到最后有点沙哑。   钟宝珠脚步一顿,紧跟着也扯开嗓子:“我没有!”   他像是在回答魏骁,又像是要把他的声音盖下去。   “我没有——”   钟宝珠跑进殿里,跑到魏骁身旁。   听见他的声音,魏骁反倒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钟宝珠定定地看着他,放轻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又最后说了一遍。   “魏骁,我没有。”   前面两声,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后面这声,是单说给魏骁听的。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才转过头,看向他。   时隔多日,两个少年终于又靠得这样近。   近到魏骁能看见钟宝珠眼里,坦荡澄澈的目光。   钟宝珠也能看见魏骁面上,一寸一寸熄下去的怒火。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和好,却已经达成了共识,统一了战线。   钟宝珠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郑高二人,朗声道:“我没有答应十殿下!”   “前几日,十殿下是来找过我,问我要不要给他做伴读。”   “但是我已经拒绝了!”   “这件事情,是你们误会了,十殿下也误会了。”   一时间,郑方庭和高广,两个十七岁、高高大大的青年,竟被钟宝珠和魏骁堵在墙角。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说话,余光朝门外一扫,马上又激动起来。   “殿下!”   一群少年循声回头,只见魏昂也来了。   他拖着湿透的半边衣摆,一瘸一拐地从门外走过来。   郑高二人见此情形,赶忙从墙角挤出来,快步上前。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是谁冲撞了殿下?”   魏昂一声不吭,只是阴沉沉地盯着钟宝珠看。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这才想起,跑过来之前,魏昂总缠着他说话。   他不耐烦,就推了魏昂一把。   而他们当时,就站在湖边。   该不会就是这一下,魏昂没站稳,一脚踩到湖里去了吧?   那湖是工匠挖出来的,不算很深,所以魏昂只弄湿了半边衣摆。   这也不能怪他啊,分明是魏昂自己没眼色,又没站稳。   可魏昂又不是魏骁。   他把魏骁推到湖里,魏骁会一边骂他,一边把他也拽下来,两个人在水里打闹。   他把魏昂推到湖里,魏昂只会记恨他,搬出皇子的名头来罚他。   万一魏昂去找贵妃告状,那可怎么办?   他毕竟是皇子,还是圣上最宠爱的小儿子。   这样想着,钟宝珠不免有些后怕。   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钟宝珠抬起头,看见魏骁就站在他身边。   魏骁不用问,单看钟宝珠这个心虚的表情,就知道是他干的。   他握了一下钟宝珠的手,犹觉不足,干脆抬起手,揽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人护在怀里。   他扬起下巴,对上魏昂阴沉沉的视线,毫不畏惧,对抗的意思很明显。   见魏骁这样做,钟宝珠心里也有了底气。   他回想着爷爷教他的话,一字一句道:“十殿下。”   “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十殿下,任何有关伴读的事情。”   “三日前,在恭房外,我本欲婉拒,可十殿下叫我再考虑几日,便离开了。”   “方才在湖边,我好几次想要拒绝,却都被十殿下打断了。”   魏昂面色铁青,满脸不快地盯着他。   “我与七殿下是吵了架,这几日谁都没理谁。可我从没想过,要抛下殿下,转投十殿下。”   “我虽顽劣,但这十余年来,长辈教导,馆中修习,我也明白‘从一而终’的道理。”   “况且,我是圣上御旨,指给七殿下的伴读,又怎么能随意更换?”   “那道御旨,如今还摆在我的房里。”   “若是十殿下一意孤行,圣上主意有变,还请十殿下拿出新的御旨。”   “见到御旨,我必定不再推辞。”   钟宝珠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十分得体。   弘文馆里,自有法度,皇子伴读,也自有规章。   这件事情,原本就是魏昂自以为是、不管不顾,惹出来的。   就算闹到圣上面前,钟宝珠也不怕。   他微微扬起下巴,看向魏昂,毫不畏惧。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不只是魏骁护着他,几个好友也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就算闹到圣上面前,他们也不怕,也一样陪着钟宝珠。   而魏昂手里,自然没有什么御旨。   他在宫里得宠惯了,想要什么东西,跟贵妃说一声就有。   只要贵妃答应了,那就是他的。   哪里管得上谁愿意、谁又不愿意?   在他眼里,钟宝珠不过是一个伴读,魏骁不要,他要过来,还命人帮他搬东西。   钟宝珠合该感恩戴德,带着钟府上下为他效力才对。   哪里想到,钟宝珠竟然不肯。   更没想到,事情竟然闹成这样。   一团乱麻,丢人现眼。   魏昂就站在门外,面色变了几变,最后道:“你等着。”   钟宝珠作揖行礼:“十殿下慢走。”   几个好友也齐齐行礼:“恭送十殿下!”   魏昂面色铁青,带着两个伴读,转身就走。   一群少年看看他,再看看对方,忍不住笑起来。   等他们走远了,一群人才围到钟宝珠身边。   李凌拍拍他的肩膀:“宝珠,行啊你,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跟我爷爷!”   郭延庆扑上前,一把握住他的左手:“宝珠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们的!”   “那当然了。”   魏骥挤进来,也握住他的右手:“宝珠,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跟魏昂走了。”   “怎么可能?”   钟宝珠一摆手:“我们小时候可是结拜过的。”   “就是!就是!”   魏骥和郭延庆连连点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扭股糖一样,挂在他的胳膊上。   钟宝珠也跟着他们傻乐。   就在这时,温书仪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抬头看去。   只见温书仪神色严肃:“你怎么能让十殿下去要御旨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钟宝珠。   对啊!   万一魏昂真的要到御旨,让他过去,那怎么办?   “不会的。”钟宝珠学着爷爷之前的模样,神秘兮兮地说,“你们放心吧,就算他去求,圣上也不会同意的。”   温书仪问:“你怎么知道?”   钟宝珠扬起头:“反正我就知道。”   温书仪思忖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也是。”   “圣上日理万机,恐怕没有功夫理会我们这些小孩打架的事情。”   “十殿下虽然娇纵,但是并不愚蠢。此事他不占理,大概不敢闹到圣上面前。”   “如今他走了,应该就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   “可你毕竟得罪了他,还把他推到湖里去……”   提起这件事情,钟宝珠还是有点不自在。   他低下头,两只手扯着衣袖。   李凌道:“行了行了,你就别碎碎念了,看把宝珠吓得。”   温书仪正色道:“我这是未雨绸缪。万一十殿下真去告状,我们也要想好应付的办法。”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只好先让宝珠认错。理论起来,就说他已经受过罚了。”   “不行!宝珠又没错,凭什么要认错?我们好不容易大获全胜,你让宝珠去认错,岂不是自认矮他们一头了?”   “我们不先认错,万一圣上与贵妃问罪下来,宝珠是要挨板子的……”   两个人吵来吵去,相持不下。   钟宝珠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只觉得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   就在这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紧了紧。   紧跟着,一个冷静镇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不敢。”   一群人齐齐转头,看向魏骁。   魏骁面不改色,笃定道:“他不敢告状。”   “为什么?”   “很丢脸。”   众人不解:“什么?”   魏骁淡淡道:“魏昂最要面子。”   “钟宝珠拒绝他,还把他推到湖里,害他踩了一脚泥。”   “如此丢人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更别提大闹特闹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有道理啊!”   魏骁瞧了他一眼,继续道:“况且,他非要钟宝珠给他做伴读,无非是想拉拢钟家,和我兄长作对。”   “这件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闹大了与我们无碍,却显得他小肚鸡肠,别有用心,容易引起钟府厌恶,朝臣参奏。”   钟宝珠惊叹道:“魏骁,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聪明!”   魏骁清了清嗓子,越发抬起下巴:“就算他真的不管不顾,跑去告状,那也不要紧。”   “反正我也打了高广。到时候,你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就行了。”   “就说是奉我的命令,我让你这么干的。”   这话一出,钟宝珠反倒夸不出来了。   他看着魏骁,抿了抿唇角,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承担。”   “行了。”魏骁最后抬起头,看向其他好友,“就这样定了,你们也别争了。”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其他人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点头应了。   “那就散了罢,回位置上去。”   一群人还站在墙角说话。   魏骁一声令下,魏骥和郭延庆又黏了上来。   “宝珠哥!”   他们刚刚的话,还没说完呢。   “对不起,之前在恭房的时候,是我们误会你了。”   钟宝珠故意问:“你们两个,偷听我和十皇子说话啊?”   “不!”两个少年连连摆手,“我们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的!”   “然后你们还把偷听到的东西,告诉魏骁,是吧?”   “不不!”两个人继续摆手,“我们只是担心……”   “再然后,你们还不相信我,是吧?”   “不不不!”   两个人的手摇得好像螺旋桨,下一刻就要升上天了。   钟宝珠本来就是逗两个人玩儿,见他们都快哭出来了,也不再说了。   “你们也不想想,我和十皇子那边,本来就不对付。先前一起打马球,都不知道骂了他们多少句、撞了他们多少下。”   “我怎么可能去他们那边?”   “对!”两个人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钟宝珠扬起小脸:“就算我和魏骁吵架,不想给他做伴读了,想换一个皇子,也不会换十皇子。”   魏骥和郭延庆凑上前,好奇问:“宝珠哥,你想换谁?”   落在后面的魏骁,听见这话,也快走几步上前,紧跟在他身后,侧耳去听。   “嗯……”钟宝珠抬头看房梁,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最后看向魏骥。   魏骥眼睛一亮,表情惊喜,受宠若惊:“我吗?宝珠哥,你要选我吗?”   “对……啊!”   话还没完,钟宝珠一个踉跄,鞋都被人踩掉了。   “谁呀?干嘛踩我?”   他一边拽鞋子,一边环视四周。   几个好友纷纷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那就是——   钟宝珠回过头,正好撞上魏骁。   魏骁就跟在他身后,和他靠得很近,几乎是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魏骁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低下头,盯着他。   嗯?你确定?要把我换成魏骥?   钟宝珠一哽,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一时间,两个人又陷进古怪的沉默里。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   这才好了多久啊?一刻钟都不到吧?   还是说,他们刚才只是权宜之计,其实根本就没……   魏骥和郭延庆又凑在一起,要去找温书仪躲一躲。   可就在这时,李凌却拦住了他们。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点了点头。   他们自行分成两组,温书仪和郭延庆走到钟宝珠身后,李凌和魏骥也来到魏骁身后。   李凌比了个手势,三、二、一——   时间一到,他们同时伸出手,照着两个人的后背用力一推。   钟宝珠和魏骁都没站稳,猝不及防往前一扑,就撞在了一起。   钟宝珠抓住魏骁的腰带,魏骁揪住钟宝珠的衣领。   两个人抱在一起,齐齐转头:“你们……”   李凌大喊一声,比他们更理直气壮:“你们!”   “你们两个,刚刚都已经和好了,肩膀都搂上了!”   “我们全都看见了!”   “没错!”剩下三个人大声附和,“我们都看见了!”   “现在又在装什么不熟?不许装了!”   “不许装了!”三个人好像回声筒。   李凌最后道:“就这样搂着!搂到你们自己承认和好了为止!”   钟宝珠惊讶:“啊?”   容不得他拒绝,李凌绕到他们背后,抓起钟宝珠的手,放在魏骁的肩膀上。   他命令道:“搂着!”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踮起脚,搂住魏骁。   给钟宝珠摆好姿势,李凌又要去调整魏骁的手。   可是这回,不等他上手,魏骁就自觉抬起手,揽住钟宝珠的肩膀。   两个少年搂着对方,看起来就有点亲亲热热的意思了。   钟宝珠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这样可以了吗?”   李凌摸着下巴,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嗯……”   钟宝珠收回手:“那我就先回去了……”   “慢着!慢着!”李凌忙道,“你们两个,还没承认和好了呢。”   “承认!”钟宝珠拖着长音,“我和魏骁和好了。我们已经不吵架了,也不打架了。我们现在是相亲相爱的好哥们。”   “那你呢?”   众人转头看向魏骁,就连钟宝珠也看着他。   魏骁颔首:“嗯。”   “嗯?嗯!你就这样敷衍我们!”   不光是几个好友不满意,钟宝珠也很不满意。   “魏骁,跟我和好,委屈你了是吧?”   “各位,你们现在知道魏骁的真面目了吧?”   “他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混蛋!”   “好了。”魏骁收紧了揽住钟宝珠肩膀的手,把他按住。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又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我们和好了。”   钟宝珠问:“还有呢?”   “是我错了,我不会再跟钟宝珠吵架了,不会再凶他了。”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小声嘀咕了一句,再次询问几个好友。   “敢问,我们现在可以分开了吗?”   “当然。”   他们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毫不客气。   几个人一拥而上,拽手的拽手,按脚的按脚,就是不让他们分开。   更有甚者,直接站到他们身后,抬手一按,就把两个人的脑袋按到一起。   “哎呀!”   钟宝珠往前一磕,额头就碰到了魏骁的额头。   魏骁瞧了他一眼,很快就垂下眼睛,嘴角也往下压了压。   “和好了!总算是和好了!”   “再不和好,我们几个都要老了!”   “等你们两个和好,要等到桑田沧海,海枯石烂。”   在四个好友的簇拥和欢呼里,钟宝珠和魏骁顶了顶对方的脑袋。   小狗碰头,小狗和好。   *   时隔多日,钟宝珠和魏骁终于和好了。   几个好友松了口气,连带着思齐殿里的气氛都好了很多。   苏学士过来给他们讲课的时候,似乎也察觉到了,瞅着他们笑了一下。   至于魏昂那边——   正如他们推测的那样,魏昂不敢把事情闹大,更不敢去找圣上告状。   他带着两个伴读,缺了一上午的课,去后宫找他的贵妃娘亲。   但很可惜,他的贵妃娘亲,也求不到更换伴读的御旨。   连魏昂都不敢告状,被魏骁打了一拳的高广,就更不敢了。   他们只好咽下这个亏,魏昂换下湿掉的衣裳,高广用药膏擦了伤处,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就算如此,这件事情到这里,还远没有结束。   钟宝珠毫不怀疑,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他的贵妃娘亲,肯定已经记恨上了他。   魏昂那样自负,贵妃那样跋扈,他们现在只是没有机会。   一旦等到机会,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钟宝珠不怕。   他有爷爷、有哥哥,还有魏骁和一大帮朋友。   他不干坏事,又没有把柄,有什么好怕的?   跟魏骁和好以后,天那么高,风那么暖。   就连苏学士讲的《春秋》,也变得那么有意思。   不好好享受当下,反倒去担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报复,实在是太傻了。   午后时分。   窗外日头正盛,晒化檐上积雪。   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脑袋也一下一下地往下点。   昏昏欲睡。   跟魏骁和好以后,他忽然变得好困。   像是要把前几天没睡够的觉,全都补回来一样。   不行,不能睡觉。   开馆之后,他一直认真听讲,虽然听不太懂,但都坚持好几日了。   他不能前功尽弃。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抬起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他用两只手撑着头,努力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讲席上的苏学士。   “《经》曰:‘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传》曰:……”   夫子还没曰完,钟宝珠眼睛一闭,就要趴下去。   就在这时,有人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唔……”   钟宝珠一激灵,回头看去。   只见坐在他后面的李凌,右手握着笔,左手拿着一块叠得整齐的小纸片。   他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把纸片往前递,用气声提醒:“这儿这儿。”   钟宝珠会意,把手伸到背后,接过纸片,攥在手心。   他把东西轻手轻脚地挪到身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纸片上是几行小字,笔迹各不相同。   ——郭延庆,在否?   ——魏骥,在否?   ——李凌,在否?   传到钟宝珠这里,自然就是问他“在否”了。   钟宝珠沉默着,往后一靠,撞了一下李凌的书案。   有毛病!   大费周章传来一张纸,就为了说这种废话!   见他这样,纸上的三个人,都低下头、捂着脸,闷闷地笑出声来。   钟宝珠数了数纸上的名字,拿起毛笔。   温书仪上课一向认真,所以他们传纸条,一般不会传给他。   他们在纸上说了什么、要去哪儿玩,只等下课,跟他讲一声就是了。   于是,钟宝珠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一个两个字的名字,然后把纸片重新叠好。   “噗呲噗呲——”   趁着苏学士低头,他一个探身,伸长手臂,把纸片放在魏骁案上。   魏骁正闭目养神,不知道是在聆听圣贤教诲,还是在偷偷睡觉。   钟宝珠怕他没注意到,放下纸片之后,又拍了他一下:“诶……”   下一刻,魏骁倏地睁开双眼,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诶!”钟宝珠一个没坐稳,整个人差点被他拽过去。   眼看着苏学士就要抬头了,他一边打魏骁,一边用气声喊。   “松手!松手啊!魏骁,你这个混蛋……”   后面几个好友也急得不行,魏骥和郭延庆暗暗给钟宝珠鼓劲,李凌直接扑上去,试图营救钟宝珠。   “别闹!上课呢!等会儿又吵架!”   魏骁端坐案前,目不斜视,若无其事。   在苏学士抬起头的前一刻,他才松开手。   钟宝珠和李凌跟牛皮筋似的,“咻”的一下弹回去坐好。   苏学士抬头,见学生们一个一个乖乖坐好,非但没有发现不对劲,反倒捻着胡须,欣慰地点了点头。   一群少年继续传纸条。   魏骁回了一个“在”字,就把纸片还给钟宝珠。   钟宝珠继续写:“今夜,饭否?”   李凌回复:“可。你请客。”   郭延庆在后面画了只光溜溜的烧鸭。   很显然,他想去八宝楼。   可是魏骥在烧鸭底下画了个小叉。   也很明显,他不想去。   纸片倒着转了一圈,又回到魏骁手里。   魏骥和郭延庆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魏骁打开纸片,看了一眼,随后提笔沾墨。   他的回答也很简单——   太子府,羊汤锅。   纸片第三次传递。   这一回,所有人都同意了。   钟宝珠还在底下写了个大大的“准”字。   *   今日的苏学士格外好说话。   只讲了一小段,太阳还没落山,就放他们走了。   他一说“散学”,几个少年提着早就收拾好的书袋,“呼啦”一下就蹿起来。   温书仪捧着书卷,站起身来,正要去找苏学士。   结果他刚走出去一步,几个好友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温书仪,不许去!”   “可我有几处不明……”   “明日再问!”   “今日事,今日毕。”   “哎呀,你怎么这么麻烦?那你快去快回,就给你十个数!”   “好……”   “不好!”钟宝珠抱着温书仪的手臂,使劲把他往回拖,“书仪,你别去!我们赶时间!求你了!”   忽然,他灵光一闪:“我……我哥!我哥!我带你去找他!”   温书仪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我要去太子府,我哥肯定也跟着去,你问他也一样!”   “也好,一言为定。”   温书仪合上书卷,钟宝珠反手夺过。   一群人挤在一块儿,乌泱泱地帮他收拾东西。   “快点!就差他一个人了!”   “别把我的书弄皱了。”   “不会的!你没看见,我跟抱孩子似的,抱着你的书吗?”   苏学士端坐在讲席上,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没忍住笑起来。   正巧这时,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也收拾了东西要走。   苏学士见状,连忙喊了一声:“十殿下。”   魏昂回过头,面色不虞,但还是行了个礼:“夫子。”   苏学士从案上拿起一封字帖,递给他:“此乃我亲手临摹的《清静经》,赠予殿下。”   魏昂顿了一下,让郑方庭接过来:“多谢夫子。”   “不必客气。”苏学士笑着道,“望殿下清心静念,常得清静。”   “是。”   魏昂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苏学士叹了口气,也扶着膝盖,站起身来。   几个少年见他要走,连忙俯身行礼:“夫子慢走。”   “好。”苏学士朝他们摆摆手,“你们也好好玩儿。”   “是。”   苏学士一走,李凌就甩着手,学起魏昂走路的动作。   “瞧给他能的,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了。”   “就是。”魏骥深以为然,“瞧他对苏学士那副态度。”   一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话。   郭延庆小声嘀咕:“好端端的,苏学士还送他一本《清静经》,都浪费了,送给我多好啊。”   温书仪解释道:“苏学士送他经书,是想让他平心静气,修身养性。”   “你的意思是——”李凌凑上前,“上午的事情,苏学士知道了?”   温书仪颔首:“那个时候,苏学士就在馆中,我们这样吵闹,他怎会听不见?”   “也是。”李凌挠挠头,傻笑起来,“苏学士竟然没骂我们,嘿嘿!”   “错本不在我们,我们又怎会挨骂?”   正说着话,就到了弘文馆正门。   定好要去吃羊汤锅之后,钟宝珠和魏骁就交了对牌。   两个人假意出去如厕,实际上是去找了宫里侍从,叫他们出去报信。   四个侍从,分别去钟府、温府、郭府和骠骑将军府,跟家里人说一声,他们今晚不回去。   还有一个,去太子府,向太子殿下禀报。   今晚有一帮小狗,要过去撒野,快把好酒好菜都准备好!   所以,没等他们出来,三辆马车就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钟寻和魏昭就站在马车旁,轻声交谈。   其实主要是魏昭在说。   “阿寻?寻哥儿?钟怀光?钟明珠?”   他弯下腰,低下头,凑上前:“怎么不理我?”   钟寻低下头,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你忘了?宝珠不许我跟你说话。”   “宝珠……”魏昭正色道,“他那是跟阿骁吵架了,所以不许我们说话。他们如今都和好了,要一块儿吃晚饭了,我们自然也可以说话了。”   钟寻轻笑,故意道:“那也要等宝珠的命令下来。”   魏昭一哽:“这个小鬼头,又坏又难缠!”   正巧这时,小鬼头和他的朋友们,大摇大摆地从弘文馆里走出来。   钟宝珠原本和温书仪走在一块儿,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落下半步。   他掩着嘴,回过头,小声对身后的好友说:“注意看,温书仪等一下就会跟蝴蝶一样,双脚离地,双手挥舞,飞到我哥面前。”   话音未落,温书仪果然这样跑远了。   “再等一下,他就会——”   钟宝珠话说到一半,连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温书仪来到钟寻面前,钟宝珠则来到魏昭面前。   温书仪作揖行礼,钟宝珠也跟着学,只是动作更扭捏,声音也更大。   “温书仪见过……”   “钟宝珠见过太子殿下!这厢有礼了!”   几个好友大笑出声。   温书仪直起身子,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钟宝珠笑嘻嘻的,双手叉腰,扬起小脸:“书仪,我也很有礼噢!”   温书仪沉下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笑起来:“我懒得跟你计较。”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也上了前,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哥。”   “行了。”魏昭也没什么架子,朝他们招招手,“别闹了,快上车。”   “是!遵命!”   一群少年得了令,乌泱泱地就往车上挤。   “诶!”魏昭见状不妙,连忙伸手去抓,“别六个人全挤上去,本来就不安分,马车再被你们跳塌了。”   他把手伸进小孩堆里,闭眼一抓,左手一个,右手两个。   跟抓鸡仔似的,就把他们抓出来了。   “你们三个——”魏昭定睛一看,“宝珠、阿骁和阿骥,去那辆车上坐着。”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又挎住钟寻的手臂,“哥,我们走。”   魏昭忙道:“宝珠,还有一辆!”   “嗯?”钟宝珠回过头,疑惑地眨巴眨巴眼睛。   所以呢?   “你哥……”魏昭顿了顿,“把你哥留下。”   钟宝珠果断拒绝:“不要!”   “听话,我和你哥有要事相商。”   “不——”   钟宝珠摇着头。   “现在又不是在上朝,我和我哥也有事要商量。”   “宝珠!”   “哥,我好怕!”   “不怕不怕,我们走。”   钟寻护着弟弟往前走。   临走时,他还回过头,朝魏昭挥了一下手。   最后,所有人都上了马车,一声令下,三辆马车缓缓驶动。   一辆空车,一辆满载,还有一辆……   超载了!   “好挤啊!”钟宝珠在夹缝中求生,“太子殿下,你怎么上来了?”   魏昭咬牙道:“都说了,我与阿寻有要事相商。”   “那也不该这么挤啊!一、二、三……”钟宝珠清点人数,眼睛都睁圆了,“温书仪,你怎么也上来了?”   温书仪腼腆一笑:“今日课上,我有几处不明,想问问钟大公子。”   合着都是冲着他哥来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只好离开钟寻,去找魏骁。   魏骁抱着手,坐在车厢最外面,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他看着自家兄长那边,一言不发,似乎正走神。   钟宝珠趁机上前,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魏骁回过神来,看见是他,皱起眉头:“你在干嘛?”   钟宝珠往后一靠,理直气壮:“我没位置坐了啊。”   魏骁没推开他,只是拍他的腿,捏他腰上的软肉:“傻蛋。”   魏骁搂着钟宝珠,两条手臂横在他的腰上,下巴也搁在他的肩上。   他转过头,看看兄长,又垂下眼,静静地看着钟宝珠。   马车颠簸,轻微摇晃。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钟宝珠的声音。   ——“太子殿下,我……我心悦你!”   一瞬间,魏骁猛地收紧手臂,把钟宝珠往怀里一按。 第19章 小狗聚会   19   “呕——”   钟宝珠原本坐在魏骁腿上,靠在魏骁怀里,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摇晃双脚。   忽然,他身后的魏骁呼吸一滞,身形一僵。   紧跟着,横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   钟宝珠被拦腰勒住,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上半身往前探,两只脚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活像一只被压住肚子的小猫。   他还没忍住,干呕了两声。   “魏骁……呕……”   魏骁回过神来,见状不妙,连忙松开手,帮他揉一揉:“钟宝珠,没事吧?我……”   车厢里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转过头,看向他们。   “宝珠,你和阿骁又玩什么呢?”   “别闹了,等会儿吃不下饭。”   “我现在就有点吃不下了。”   正巧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后面驶上来,和他们擦肩而过。   郭延庆掀开车帘,李凌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很是嫌弃:“咦——”   “宝珠,你可千万别吐啊!这车里这么多人,你吐一口,那还得了?”   所有人都以为钟宝珠是在故意作怪,拿他取笑。   偏偏钟宝珠说不出话来,只能举起手,一边使劲拍打魏骁的手臂,一边朝他们挥了挥拳头。   没跟你们开玩笑!不许笑我!   一群人里,只有钟寻起身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宝珠,怎么了?”   他关切地看着钟宝珠,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收敛了笑意,拿来痰盂,摆在他面前。   “宝珠,怎么样?”魏昭也过来了,“头晕不晕?还想不想吐?”   钟宝珠摇摇头,不想。   “是中午没歇息好,叫风扑了,还是马车太快,晃得太厉害了?”   钟宝珠继续摇头,不是。   “那……”   话没说完,钟宝珠缓过神来,高高地扬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巨响,巴掌落在魏骁的手背上,留下五个红红的手指印。   钟宝珠大声告状:“魏骁!是魏骁!他故意掐我!”   一听这话,钟寻当即变了脸色。   不等他开口,魏昭便呵斥道:“阿骁,干什么呢?好端端的,掐宝珠做什么?”   “我……”   魏骁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他只是低下头,忍着手上疼痛,继续帮钟宝珠揉揉肚子。   他不是故意的,至少这回不是。   他只是想事情想入了神,手上不自觉一用力。   就……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抬起脚,踩了他两下。   魏骁没还手,魏昭也没制止,就看着他们闹。   到最后,还是钟寻喊了停。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会儿没看住就打架。”   钟寻握住钟宝珠的胳膊,把他从魏骁怀里提溜起来。   “别坐在一块儿了,过来跟哥一起。”   “噢。”   听见钟宝珠要走,魏骁连忙抬起头。   正要说些什么,就被魏昭拍了一下肩膀。   “不许闹了。”   魏骁沉默着,看向钟宝珠,用眼神说“对不起”。   这一回,他和钟宝珠,终于被远远地隔开了。   所有人都挡在他们中间,生怕他们再打起来。   钟宝珠被钟寻提溜着,挨着他坐下,抬头对上魏骁的视线,不自觉往后躲了躲。   他误把魏骁的眼神当成挑衅,躲在哥哥身后,用手扒拉着眼睑和嘴角,朝他扮了个鬼脸。   正巧这时,钟寻回头,看见他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收起鬼脸,若无其事地看向他,“哥,怎么了?”   “你也要安分些,别总是招惹七殿下。”   “我没惹他!是他先勒我的!”   “你没惹他,那你是怎么坐到他怀里去的?”   “我……”钟宝珠一噎,说不出话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   钟寻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又爱玩,又玩不起。”   “我才没有!”   钟寻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钟宝珠翘起嘴巴,“哼”了一声,也别过头去。   这边兄弟两个在说话,那边兄弟三个也在讲话。   魏昭和魏骥一左一右,坐在魏骁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   魏昭摆出大哥的架势,正色道:“上午才讲的和,下午和好饭还没吃,又吵起来了。”   魏骥点了一下头:“就是。”   魏骁却梗着脖子反驳:“没吵架。”   “都闹成这样了,还嘴硬?”   魏骥点了两下头:“就是就是。”   “本来就没吵架!”魏骁理直气壮,“他打我两下不就好了?”   “合着还是我们多管闲事了?”   “就是……”   魏骥还没来得及点三下头,就被魏骁打断了。   “你闭上嘴,一边玩去!”   “阿骁,怎么跟弟弟说话的?”   “大哥,我没事,你们继续。”   魏骥捂着嘴,连连后退。   “反正就是没吵架,是你们小题大做。”   “嘿,你这小狗,还反咬你哥一口。”   魏昭扬起手,作势要打。   魏骁也不怕他,抬头就迎。   僵持片刻,魏昭到底没舍得下手,只是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再这样吵吵闹闹的,干脆把你们两个分开算了。”   “不行!”魏骁厉声拒绝。   “好好好,不行不行。”   魏昭被他吓了一跳,皱起眉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小孩,黏在一起就吵架,要分开又不乐意。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魏骁知道他在看自己,便昂首挺胸,回看过去。   从他这个角度看,他的兄长和钟宝珠,正好坐在一条线上。   两个人的身影,一近一远,一大一小,几乎重叠。   没由来的,魏骁耳边,再次响起那句话——   “太子殿下,我心悦你!”   这句话是钟宝珠说的。   或者说,是钟宝珠在他的梦里说的。   他到底是胡说的,还是……   还是认真的?   魏骁不懂,却不由地胡思乱想起来。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刚才,兄长来弘文馆接他们,钟宝珠才会欣喜若狂地跑上前去,向他问好。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刚才,钟宝珠才会放着空车不坐,非要和他同乘一辆马车。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   所以,在他的梦里,钟宝珠宁愿送掉性命,也要让兄长得偿所愿。   不!不可能!   魏骁身形一震,猛地回过神来。   钟宝珠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兄长?   钟宝珠才十三岁,平日里不是吃就是玩。   要不然,就是和他吵架打架。   他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   没错,他应该什么都不懂。   在梦里,也不过是胡说八道。   魏骁这样想着,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就连马车什么时候停了,也没有察觉。   直到钟宝珠走到他面前,大喊一声:“魏骁!”   “嗯?”魏骁抬起头,对上他圆溜溜的眼睛。   “你想什么呢?我都喊你好几遍了!”   “没什么。”   其他人已经下了马车。   钟宝珠和哥哥赌气,魏骁又在想事情,两个人就落在了后面。   钟宝珠看了眼马车外,小声问:“我刚刚打你,很疼吗?可是……是你先勒我的啊。”   “不疼,还没有弹弓打一下疼。”魏骁站起身来,扶住他的肩膀,“你先走。”   “噢。”   掀开车帘,魏昭就站在马车旁。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扶着钟寻,刚把他从车上接下来。   两个人趁机靠近,讲了两句话。   紧跟着,钟寻把手收回来。   魏昭笑着,转头看见两个弟弟,也朝他们伸出手。   “两个小祖宗,终于舍得出来了?”   电光石火之间,魏骁猛地反应过来。   他双手穿过钟宝珠的胳肢窝,把他往里一搬,藏在自己身后。   “我先下!”   “你干嘛?”   钟宝珠只觉得莫名其妙。   “一会儿我下,一会儿你下。你有毛病啊?”   魏骁难得没跟他斗嘴,大步跳下马车,一把握住兄长的手臂,把他拽开。   不许!   钟宝珠不许和兄长牵手!   *   一路吵吵闹闹,好不容易抵达太子府。   几个少年下了车,直奔魏骁院子而去。   “快快快!”   “谁都别跟我抢啊,这回我一定要占一个捞菜的好位置。”   “那你就吃菜吧,我们可是要吃肉的。”   一群人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谁踩我鞋啊?鞋底差点掉了!”   “不是我,我没踩。”   “别急别急,你们看,已经有垫底的了。”   几个人挤在一起,回头看去。   只见魏骁抱着手,踱着步子,走在最后面。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李凌问:“阿骁怎么了?掉魂了?”   魏骥摇摇头:“不知道,刚刚在车上就这样。”   钟宝珠一脸认真:“应该是在学大人、扮成熟,他经常这样。”   “宝珠,你别……”   众人试图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听见这话,缓缓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顿觉不妙,咽了口唾沫,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救命啊!   魏骁也顾不上什么喜不喜欢了,一甩衣摆,拔腿就追。   钟宝珠一逃,魏骁一追,其他人也跟着跑起来。   一群少年,你挤挤我,我推推你,呼啦啦往前跑。   钟寻和魏昭走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个小孩,还真跟小狗似的。”   “挤在一起,汪汪乱叫,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正说着话,钟宝珠一马当先,跨上石阶,用力推开房门。   “我是第一!在我后面的都是小猪……”   话还没完,魏骁一个箭步追了上来,从身后抱住他,往后一带。   “钟宝珠,你给我过来!”   “啊!”   趁着这个空档,魏骥和郭延庆仗着自己身量小,弯下腰,往里一钻。   “我才是第一!”   “那我是第二!”   “诶!”   钟宝珠被魏骁抱在怀里,急得不行,使劲蹬脚。   “魏骁,放开我!你这样搂着我,你自己也进不去!你这是损人不利己!”   魏骁紧紧地抱着他,把他往后拖,咬牙道:“要的就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不行!”   就在这时,李凌朝他们挥了挥手,第三个走进房里。   没多久,温书仪也追了上来,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还朝他们行了个礼。   “得罪了,我先进去了。”   “不!”   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第一变成垫底,钟宝珠气得仰天长啸。   四个人动作很快,马上就占好了想要的位置。   他们留出两个相邻的空位,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你们两个,还能坐在一块儿吗?”   “我看难,要不还是把他们两个隔开吧?”   “我们今晚吃的可是汤锅,万一他俩打起来,那可真是……”   话没说完,但四个好友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们忙不迭站起身来,拖着软垫,就要换位置。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大喊一声——   “能!”   他磨了磨后槽牙,转过身,一把搂住魏骁的脖子:“有什么不能的?”   “今晚本来就是我和魏骁的……和好宴会,我们两个不坐在一起,这像话吗?”   魏骁低下头,看着他,露出那个熟悉的、阴恻恻的笑:“对,我们要坐在一起。”   几个好友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他们。   “真的吗?”   “哥们,别口是心非了。”   “七哥,你的头顶又在冒黑气耶。”   正巧这时,钟寻和魏昭走到他们身后。   不知道是谁,从背后推了他们一把。   “好了好了,别挡着路,快进去坐。”   两个弟弟顿时消了气焰,乖乖走进房里。   一群人先占好位置,才脱掉外裳,去洗脸洗手。   等他们收拾好,重新在位置上坐下,魏昭才吩咐侍从:“把锅子和炉子都抬进来。”   他不放心,又故意吓唬几个小孩:“别乱动啊。万一烫着了,太子府可不给治。”   “嗯嗯!”   六个少年围成一圈,跪坐在软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所有人都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除了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四手交叉,把手按在对方的膝盖上。   反正是乖得不能再乖了,从来没有这么乖过。   四个侍从抬着铜炉,另有两个抬着铜锅,从外面进来。   铜炉里是木炭,在外面点着了,散了烟,才抬进来,摆在正中,也不熏人。   铜锅里则是羊汤,用羊骨头熬的,加了点白萝卜和胡椒,汤色发白,香气扑鼻。   紧跟着,又有十来个侍从,把膳房备好的生肉生菜送进来。   肉有好几种,切成薄片的羊腿肉、砍成小段的羊肋排、剁得黏糊的羊肉羹。   还有一种肉,也是羊腿肉,不过做法不同。   要把羊腿肉去了骨,用油纸包紧实,送到冰窖里冻起来。   等羊肉冻硬了,再拿出来,用做木工活的刨子,刨成木屑一样的薄片。   用刀切鲜羊肉,不论菜刀多锋利、厨子刀工做精湛,都切不成这样。   这个吃法,还是小皇叔想到的。   就是上回,请他们去马球场打马球,又送他们去八宝楼吃午饭的安乐王。   肉就是这几样,每样都备了十来盘,堆在一起跟小山似的。   菜却不多,除了锅里原本就有的白萝卜,就只有一盘葵菜、一盘芥菜,还有一盘他们都不爱吃的波斯菜。   侍从搬来桌案,将肉菜一一放好。   一群少年眼巴巴地看着,跃跃欲试。   “太子殿下,我们能动了吗?”   “饿得不行了,再不吃就要晕倒了。”   “我觉得能!我说一个数……”   “不能。”魏昭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   “为什么?!”众人震惊。   “你们还这么小,从来没下过厨,什么都不懂,肉熟没熟也看不出来,吃坏肚子怎么办?”   “我们懂得!我们什么都懂!”   “肉变色就是熟了,实在不行,就多煮一会儿!”   “我们又不是傻蛋,又不是第一次吃锅子,都吃了几十次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反驳,但是魏昭不为所动。   他理好衣袖,端起一盘羊肉,走到他们中间,在炉边蹲下。   “看着啊,现在锅里羊汤还没煮沸,不能下肉。”   “我们知道!我们不傻!”   魏昭在他们面前,实在是没什么太子架子。   几个少年明显不耐烦了,他也不生气,还是一板一眼地教他们。   没办法,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们,惯就惯着点吧。   羊汤沸腾,下入羊肉。   钟宝珠坐在软垫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盯着魏昭下肉。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凑近一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兄长?他的兄长!   钟宝珠竟然盯着他的兄长流口水!   魏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随后一把捂住钟宝珠的嘴巴,把他按进怀里。   “唔……”钟宝珠胡乱挥舞着双手双脚,“魏骁,你又干嘛?”   魏骁按着他,咬牙切齿道:“帮你擦口水。”   见两个人又闹起来,众人连忙喝止。   “诶诶诶!这里不许打架,要打出去打!”   “再有一次,直接轰出去!”   “没打架!我们……”   钟宝珠扒开魏骁的手,给了他两肘子。   魏骁不依不饶,又要去捂他的眼睛。   两个人搂在一起,动作毫不客气,话却说得好听。   “我们闹着玩的!兄弟之间,亲热一下!”   “咦——”众人一致嫌弃。   就在这时,魏昭烫好了一盘肉,盛出来,让钟寻分给他们。   “看清楚了,肉要烫成这样才能吃。”   “看到了!知道了!好好好!”   一群少年捧着碗筷,嘴上应着魏昭的话,眼睛却跟着钟寻走。   “钟大公子,我……”   钟宝珠喊了一声“哥”,所有人都跟着他喊。   “哥哥!哥哥!”   “哥哥,我好饿,多给我一点!”   “哥哥,你的干弟弟要饿晕了!”   好似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麻雀,张大嘴巴,叽喳乱叫。   钟寻笑着,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握着筷子,给他们分肉。   就这样,魏昭烫肉,钟寻分肉,先弄了三盘给他们吃。   魏昭问:“可学会了?”   众人齐声应道:“会了!”   “那我和阿寻就先出去了,不帮你们了?”   温书仪忙问:“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钟寻笑道:“我与殿下总待在这,你们也不自在,这就出去了。”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举手就喊:“恭送太子殿下!恭送钟大公子!”   魏昭还是不放心,细细叮嘱道:“肉一定要煮熟了再吃,别把生的吃下去了。”   “看着点锅,没水了就喊人进来添,别烧干了。窗户别关,留着透气。”   “吃完就别回去了,留在府里住一晚。明日一早,再派马车送你们去弘文馆。”   “还有,阿骁和宝珠。你们两个,不许再打闹了,打翻了锅炉,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有还有……”   “没有了!没有了!”   钟宝珠和魏骁胆子最大,听得不耐烦了,竟敢直接上手去推他。   “太子殿下慢走!”   “哥,快把太子殿下带走!”   最后,魏昭不放心地看了他们两眼,才被钟寻牵走。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可算是走了。”   “太子殿下虽好,但是他亲手帮我们烫肉,总觉得有点惶恐。”   “钟大公子也好,但是他太严肃了,站在旁边,跟夫子似的。”   “好像他下一句就会问你,知不知道这块肉怎么烫更好吃呀?”   “哈哈哈!”   一群人大笑起来。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傻乐什么?快烫肉啊。”   他们才反应过来,赶快行动。   端盘子的端盘子,拿勺子的拿勺子。   “够了够了,先下两盘,下多了汤不热。”   “谁还记得时辰?要煮多久啊?”   “早忘了。”   “刚才太子殿下问,你们不是都说记得吗?”   “我以为你们会记啊!”   “我……”温书仪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钟宝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木匣子。   “不要紧。魏骁房里有香烛,我们点一炷香,算着时辰。”   魏骁下意识皱起眉头:“钟宝珠,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钟宝珠理直气壮:“从你的书架上啊,就摆在上面。”   魏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忙道:“这是我习武用的香,不许点!”   “不管,就点!”   钟宝珠才不怕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小段。   “等香烧了这样一截,我们就把肉捞出来吃。”   “好。”   所有人都同意,除了魏骁。   他沉默着,静静地看着钟宝珠打开木匣。   匣子里,确实是几根香烛。   但是香烛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钟宝珠觉得奇怪,把纸片拿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魏骁抢了过去。   “诶!魏骁,什么好东西?藏得这么快!”   魏骁不答,只是拿着纸,起身往外走。   他越这样,钟宝珠就越好奇,忙不迭追了上去。   “什么东西?给我看看嘛!”   “没什么,你去把香点起来。”   “不要,先给我看看!”   两个人避开锅炉,朝外面走去。   魏骁举起手,把纸片扬得高高的,胡乱挥舞。   钟宝珠不如他高,只能踮起脚,抱住他的手臂,挂在他身上,探头去看。   他努力辨认,一字一顿,把上面的字念出来——   “神仙武功香……”   “此香由龟壳、龙骨……看不清……制成,于武神庙中供奉七七四十九日。”   “每日卯时习武,点燃此香,呼吸吐纳之间,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   “长此以往,力能扛鼎,天下无敌……”   “哈哈哈!”   钟宝珠搂着魏骁,没忍住大笑起来。   “魏骁,这一看就是骗人的,你怎么会买这种东西嘛?”   “这不是我的。”魏骁难得红了脸,“这……这是我七岁的时候买的。”   “那你怎么又拿出来了呀?”   “我要拿出来丢掉的!”   “噢——”   鴪—熙—彖—对—读—嘉—   钟宝珠拖着长音,一边说话,一边凑近。   “这么好的香,丢掉太可惜了!”   “这可是力能扛鼎,天下无敌!”   “快点起来,给我也闻一下!”   魏骁捏住他的鼻子:“小心中毒。”   正巧这时,温书仪喊了一声:“你们两个不要闹了,快过来吃东西。”   钟宝珠故作不满:“我都还没把魏骁的神仙武功香点起来,肉怎么就熟了?”   魏骁趁机把匣子抢回来,随手一抛,就丢到门外。   钟宝珠故意回过头,看了一眼:“怎么就把你的神仙武功香给丢掉了?”   魏骁按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了。”   两个人黏在一块,回到位置上。   正月底,二月初。   日头一落山,风就凉了,天也冷了。   锅里羊汤沸腾,羊肉翻滚,热气腾腾。   炉边六个少年,说说笑笑,好不尽兴。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夜更深,月也更高。   墙外梆子一连响过好几声。   紧跟着,府里侍从奉命前来催促。   “几位小公子,太子殿下说,时辰差不多了,也该洗漱歇息了。”   “好,知道了,我们这就去。”   六个人围坐在锅边,懒懒散散地应了几声。   炉火太旺,烤得他们身上发热,脸颊发烫。   嘴上应得勤快,人却坐在软垫上,一动也不肯动。   侍从见状,又道:“洗漱用的热水,已经烧好了,就放在厢房里,不知道哪位公子先……”   “我先。”温书仪抹了把脸,一鼓作气,站起身来。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准备过去。   太子府里,自然不止一处厢房。   他们六个人,一人占一个就是了。   夜里冷,今日又没上武课,身上不脏不臭。   就是刚才吃锅子,身上沾了点木炭烟灰的味道。   不太重,也不难闻,用巾子擦一擦就好了。   换洗的衣裳也不用愁。   郭延庆常住在宫里,过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套。   李凌和温书仪,宫人去他们家报信的时候,也顺便带了过来。   至于钟宝珠,就更方便了。   他径直打开魏骁的衣箱,从里面翻出一套眼熟的中衣中裤。   他们几个人,经常在魏骁房里吃喝玩乐,玩累了就一起睡。   钟宝珠又丢三落四的,从小到大,不知道放了多少东西在这里。   他拿起中衣,往身上比划了一下:“好像有点短了,有没有更大的啊?”   魏骁站在他旁边,也拿出自己的衣裳:“钟宝珠,你在问谁?”   钟宝珠理直气壮:“问你啊。”   魏骁震惊:“你自己的衣裳,你问我?”   “不是你帮我收着的吗?”   “不知道,我又不是你的小厮。”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这套好像是去年中秋,落在你这里的。”   他伸长胳膊,又抬了抬腿:“你看,短了一大截,我又长高了。”   “魏骁,我可是你请来的客人,你总不能让客人穿小衣、穿小鞋吧?”   魏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碎碎念:“那你想怎么样?”   钟宝珠毫不客气地朝他伸出手:“给我拿一套合身的衣裳。”   魏骁无奈,把手里自己的中衣丢给他:“拿走。”   “谢啦!”   钟宝珠抱着新衣裳,高高兴兴地跑出去。   魏骁蹲下身,继续在衣箱里翻找。   他记得,除了给钟宝珠这套,除了他自己身上这套。   应该还有一套才对。   可是……   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他的衣箱里,怎么全是钟宝珠的衣裳?   另一边,钟宝珠小跑着钻进隔壁厢房。   他怕冷,但厢房只做临时洗漱用,只放了一个炭盆。   一点儿也不暖和。   钟宝珠端着铜盆,挪到炭盆旁,一边烤火,一边擦洗。   偏偏他又爱干净,身上每一处都要擦拭干净。   就这样磨蹭了半天,他才换上魏骁的中衣,披上干净的外裳,跑了出去。   太子府的侍从就在门外候着,见他终于出来了,还给他鼓劲。   “钟小公子,快快快!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一个了!”   钟宝珠笑着骂了一句:“你以为是赛马啊?”   “小的失言。”   侍从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帮他打开房门。   趁着他们洗漱的时候,侍从们就把房间收拾了一遍。   铜锅铜炉抬出去,锅碗瓢盆端出去。   连地板都擦了一遍。   钟宝珠走进去。   他的几个好友,已经在里间躺下了。   隔着一道门,他甚至能听见他们讲话的声音。   “钟宝珠怎么这么慢?”   “他一向磨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都等困了,一会儿叫他吹蜡烛。”   钟宝珠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门前,然后——   一把推开房门。   “哈!我来了!”   魏骁房里有两张床。   一张大床,是他夜里睡的。   一张小榻,是白日里休憩用的。   他们小的时候,可以并排躺在大床上。   后来长大了,夏季打地铺,冬季只好分开睡。   而此时,魏骥、郭延庆、温书仪和李凌四个人,就躺在床上。   魏骁则枕着手,躺在小榻上。   身旁留出一个空位,明显是给钟宝珠的。   听见动静,五个人都抬眼看去。   “钟宝珠,快把门关上,风吹进来了!”   “你最后一个,把蜡烛吹了!”   “钟宝珠,快点过来。”   “来了来了。”   钟宝珠应了一声,吹灭蜡烛,摸黑跑进来。   他脱掉外裳,蹬掉鞋子,手脚并用地爬到榻上。   “魏骁,我要睡里面!你出去点!”   “不要,我都把里面睡暖和了。”   “就要!我就要睡里面!”   钟宝珠坐在榻上,抱着魏骁的手臂,使劲往外面拽。   “出来嘛!我可是你的客人,你得听我的!”   魏骁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顺着他往外挪。   钟宝珠这才满意,爬到里面躺下,盖好被子。   他拽着被角,往被窝里钻了钻,一脸满足。   “好暖和噢。谢谢你,魏骁——”   “不客气。”   “你身体真好,不愧是闻过神仙武功香的……”   魏骁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钟宝珠使劲扑腾两下,扒开他的手。   他又问:“怎么是你在这里啊?我还想跟郭延庆一起睡呢。”   “抽签抽到的。”魏骁顿了顿,“我也不想和你一起。”   “那你的运气还蛮好的!”   “差到家了。”   “你现在就在自己家里啊。”   大床那边,四个好友听见他们讲话,也忍不住了。   “抽签?我们什么时候抽签了?”   “明明是阿骁自己过去的好不好?”   “真的吗?”钟宝珠惊讶。   “假的。”魏骁语气平淡。   “真的。我们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榻上躺好了。”   “是吗?”钟宝珠拖着长音,翻了个身,一脸好笑地看着魏骁,“原来是你自愿的。”   魏骁清了清嗓子,学他说话:“‘今晚可是我们的和好宴会——’”   “‘我们不睡在一起,实在是太不像话啦!’”   一句话要转十八个弯。   三句话要转五十四个弯。   钟宝珠笑起来,往上窜了窜,也学他的模样,搂住他的肩膀。   “魏骁说得对!”   众人大笑。   他们六个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讲天讲地讲对方,总有说不完的话。   就算不说话,学对方傻笑,也能玩上好一阵。   又闹哄了好一阵,直到魏昭第二次派人来催。   侍从站在门外,轻轻敲了一下门扇,提醒道:“几位小公子,该睡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应道:“好,这就睡!”   听见这劲头十足的动静,侍从便摇了摇头。   要他们睡着,还早着呢。   但总归,六个人是收敛了一些。   至少说话声音小了点,笑声也压低了。   “宝珠,你刚刚应这么大声做什么?吓我一跳。”   “我这不是怕太子殿下亲自杀过来嘛?”   “诶,说真的,要是我们一直熬着不睡,他们会不会过来?”   “一定会!”钟宝珠一脸认真,“不仅会来,还会派出军队镇压我们!”   “我知道,跟苏学士收功课的时候一模一样。”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再闹了一会儿,温书仪说困了,几个人才闭上嘴,酝酿睡意。   钟宝珠平躺在榻上,忽然喊了一声:“诶。”   “干什么?”李凌压低声音,“温书仪睡了。”   “我总觉得——”钟宝珠用气声道,“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魏骁问:“什么事情?”   “我都忘记了,怎么跟你说嘛?”   钟宝珠皱起小脸。   “反正我总感觉不太对劲,好像还是很重要的事情。”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魏骁按住他,“睡了。”   “噢……”   钟宝珠又努力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只好放弃。   他翻了个身,手往前一伸,正好搭在魏骁身上。   熟悉的触感从手上传来,钟宝珠不敢相信地摸了摸,下意识把手往下挪。   魏骁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声问:“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钟宝珠缩回手,躲在被窝里,吃吃偷笑。   他穿了魏骁的中衣,魏骁没衣裳穿,穿的是他的。   他一摸就摸出来了。   他本来就比魏骁矮一些,更别说这还是去年的衣裳。   魏骁穿在身上,衣袖裤腿短了一截,而且又小又紧,衣襟都拉不上。   难怪李凌他们说,他们一回来的时候,魏骁就已经躺在榻上了。   堂堂皇子,捡钟宝珠不要的衣裳穿。   怎么能被其他人看见?   不过,魏骁这人,有时候也挺仗义的。   他竟然没有冲到隔壁厢房,把合身的衣裳抢回去,而是就这样凑合穿了。   真是难得。   钟宝珠一边笑,一边偷偷探出手,去摸魏骁。   摸他衣裳盖不到的地方。   “哇——”   大床那边的几个好友,似乎都已经睡了。   两个人只好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话。   “魏骁,你身上好暖和啊。”   “住口。”   “你简直和火炉一样暖和。”   “住手。”   “不住!你穿了我的衣裳,就得给我摸!”   钟宝珠口出狂言,大放厥词。   魏骁深吸一口气,沉默以对。   见他不说话,也不反抗,钟宝珠更起劲了。   他干脆把手伸进魏骁的衣摆里,贴在他的腰腹上,跟揣着手炉取暖似的,翻来覆去地蹭。   钟宝珠第一次发现,魏骁身上竟然这么舒服。   应该早点跟他一起睡……   下一刻,魏骁忽然暴起。   他撑开被子,一个翻身,就把钟宝珠按在榻上。   “钟宝珠,你差不多得了!”   “噢。”钟宝珠缩了缩脖子。   “把我的衣裳脱下来,还给我!”   “这不行,我穿上了,就是我的。”   魏骁伸手拉扯,钟宝珠奋力抵抗。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打成一团。   直到大床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老鼠……”   是李凌的声音。   他像是清醒的,又像是在说梦话。   两个人停下动作,齐刷刷扭头看去。   “阿骁,你房里还有老鼠啊?窸窸窣窣的。”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撞了一下对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继续打架。   “魏骁,听到没有?你是老鼠!”   “你才是老鼠。你是小鼠,做老鼠也比不过我。”   “你承认自己是老鼠了!快来人啊,这里有老鼠要扒我的衣裳!”   “钟宝珠,小声点,别胡说八道!”   直到“哐当”一声,两个人连人带被,一起滚下床铺。   “啊……”钟宝珠捂着脑袋,轻轻摇了摇,“好像不怎么疼啊?”   “废话!”魏骁咬牙切齿道,“你摔在我身上了!”   两个人摔得七荤八素,等不及爬上去,连忙又转头去看。   应该……   没有把其他人吵醒吧?   下一刻,一个枕头飞了过来,准准地砸在他们脸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是谁扔的。   钟宝珠和魏骁抱在一起,不敢再动,瑟瑟发抖。 第20章 比大小   20   翌日清晨。   天光初透,一室静谧。   魏骁平躺在小榻上,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像他这样成熟稳重的少年,连睡觉都是规规矩矩的。   钟宝珠侧躺在他身旁,右手搭在他的腰上,右脚架在他的腿上。   就连脑袋,也靠在他的肩膀上,挤出一小块儿腮帮子上的软肉。   像小狗抱树一样,紧紧地抱着他。   他们两个,本来是一人盖一床被子的。   可是床榻太小,钟宝珠的睡相又不好。   他的那床被子,早在半夜,就被他自己蹬掉了。   没被子盖,他又觉得冷,就一个劲地往魏骁那边挤。   魏骁一开始还想反抗,结果一个翻身,差点掉到床底下,只好随他去了。   所以,钟宝珠不仅霸占了魏骁的床榻被褥,还霸占了魏骁整个人。   两个人就这样挨在一起,睡得香甜。   睡着睡着,魏骁闭着眼睛,翻了个身,面对着钟宝珠。   他一动,钟宝珠也跟着扭了扭身子,调整一下睡姿。   魏骁稍稍低下头,钟宝珠微微抬起头。   两个人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嘴巴对着嘴巴,还有——   鼻子也对着鼻子。   钟宝珠呼气,魏骁吸气。   钟宝珠吸气,魏骁呼气。   两个人同时呼气,同时吸气。   没一会儿,就乱了呼吸,憋得脸颊通红。   “呼呼呼——”   “哼哼哼——”   怎么回事?他怎么忽然喘不上气来?   是谁?谁在跟他抢……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惊醒,睁开眼睛。   对上视线,看见对方的瞬间,小火苗“腾”的一下烧起来。   紧跟着,他们同时伸出手,拽住被角,开始抢被子。   “魏骁,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钟宝珠,分明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一觉醒来,钟宝珠根本不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他只当魏骁是在欺负自己,于是奋起反抗,想要把他推开。   魏骁很是无奈,便学他说话,跟他呛声。   “魏骁,你过去点!”   “你怎么不过去?”   “我再过去就没被子了啊!”   “我再过去就掉下去了。”   “那……”钟宝珠一噎,退了一步,“那我过去点,你不许跟我抢被子。”   魏骁皱眉,正色道:“这是我的被子。”   钟宝珠不敢相信:“那我的被子呢?我的被子到哪里去了?”   魏骁淡淡道:“在地上。”   “那……”钟宝珠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噎了一下,“那你也不能这么霸道啊!”   他顿了顿,开始强词夺理:“我不就盖了你半床被子吗?你连这都不许。”   “还有刚刚,我不就多吸了两口你房里的空气吗?你也不许。”   “有你这么小气的吗?被子要钱,气又不要钱,让我吸两口怎么了?”   “钟宝珠,你……”   这回轮到魏骁哽住了。   “还给你。我不盖了、不吸了,可以了吧?”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被子推过去,又捏住自己的鼻子。   他带着小小的鼻音,小声控诉。   “这就是堂堂七皇子的待客之道!”   “客人多吸两口气,他都不高兴,要把客人憋死在床上!”   “这么坏!这么霸道!这么小气!”   “你……我……”   魏骁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懒得跟你吵!”   “天马上就亮了,我们马上就要去弘文馆了,你有功夫在这里跟我吵,不如多睡一会儿。”   他拽着被角,往钟宝珠那边一甩,给他盖上。   “睡觉!”   “好噢。”   钟宝珠笑嘻嘻地应了一声,顺势贴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魏骁搂着他,闭上眼睛,腰腹往前一顶:“进去点。”   “诶……”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喊,脸颊瞬间红透,“你……”   “叫你进去,你又不动。”   “不是,你……你撞哪儿呢?”   话没说完,魏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十来岁的少年,还没长开,跟火炉似的。   外面是结实紧绷的皮肉,包裹着骨头,硬邦邦的。   内里像是有火在烧,暖烘烘的。   两个人就这样定在被子里,腰腹贴着腰腹,腿根贴着腿根,一动也不敢动。   生怕自己稍微一动,就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不一样的触感。   但也正是因为他们谁也不敢动,两个人靠得格外近。   比之前的每一回都要近。   近到钟宝珠能看见魏骁瞬间红透的耳根,听见他倏而粗重的呼吸声。   甚至能听见他的胸膛里、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钟宝珠反应过来,往后退了退,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魏骁看着他的背影,瞧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去。   时辰还早,他们还能再睡一会儿回笼觉。   只是这一觉,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两个人背对着背,分别盖着被子两边,始终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被子中间被撑开,跟搭了座桥似的,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但是钟宝珠板着小脸,魏骁眉头紧锁,谁都没有再乱动。   好不容易睡过去,仿佛只睡了一刻钟,耳边就传来几个好友的声音。   “阿骁、宝珠,快起来了!”   “他们两个,怎么还双双昏迷了?”   “不会是昨晚打架,把对方打晕了吧?”   李凌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拍拍他们的脸。   正巧这时,两个人睁开眼睛,对上他的手掌。   李凌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快起来,要迟到了!”   “唔……”   钟宝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抱着被子,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环视四周。   睡在大床上的几个好友,已经全部起来了。   温书仪动作最快,换好了衣裳、系好了头发,正帮郭延庆梳头。   魏骥站在铜盆边,边打哈欠边洗脸,差点把巾子送进嘴里。   李凌活得糙,随便收拾一下,就过来叫他们两个起床。   他们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钟宝珠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就在他看几个好友的时候,魏骁也下了榻。   他穿的还是钟宝珠的中衣中裤,衣襟敞开,衣袖裤腿短了一截,站起来就更明显了。   李凌瞧见了,大惊失色道:“我去!阿骁,你吃什么了?一夜之间长这么大?衣裳都穿不下了?”   “扑哧——”   钟宝珠想笑却不敢笑,连忙捂着脸,低下头,咬住腮帮软肉,拼命忍住。   魏骁拢了拢衣襟,回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便披上外裳,走到案边。   果不其然,一大早,侍从就把干净合身的中衣送过来了。   昨夜里,他并不是没有衣裳在太子府里。   只是多的两套,都被浣衣院拿去洗了。   叫侍从跑一趟,用炉火烤一烤,马上就能穿。   不过那个时候,天太晚了,他嫌麻烦,就穿了钟宝珠的。   睡觉的时候穿一穿还行,现在要出门,自然要换回来。   魏骁拿起衣裳,走到外间去换。   钟宝珠也下了榻,抱起外衣,躲到木屏风后面。   两个人换好衣裳,简单洗漱一番,来不及吃早饭,马上就要出门。   昨日两辆马车,就在门外候着。   钟宝珠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自家兄长,便问了一句:“我哥去哪了?”   温书仪道:“今日是初一,宫里大朝会。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天不亮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过来喊我们起床。你们都没醒,只有我醒了。”   “原来如此。”   钟宝珠偷笑,和魏骁一起,两个人十分默契地——   登上了不同的马车。   这一回,终于没有马车超载了。   钟宝珠和温书仪、郭延庆坐在一块儿,啃着太子府膳房送过来的羊肉饼。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饼就是用昨晚没吃完的羊肉做的。   除了饼,还有几个水囊。   水囊里装的是热牛乳,是钟府老太爷、钟宝珠的爷爷,特意派人送过来的。   不止钟宝珠,每个好友都有。   不管他在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爷爷也要让他喝上清晨的第一口热牛乳。   钟宝珠一手拿着肉饼,一手拿着水囊。   吃一口饼,就喝一口牛乳。   忽然,郭延庆挪上前,小声喊道:“宝珠哥……”   “嗯?”钟宝珠疑惑抬头。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七殿下,是不是又……”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没有啊。”   “那你们一大早起来就怪怪的!吓死人了!”   “那是因为……”钟宝珠顿了一下,“算了,你不懂。”   “我懂。你跟我说,我就懂了。”   钟宝珠故作深沉:“小孩子不懂的。”   “我不是孩子,你就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那也是大。”   钟宝珠才不会把自己和魏骁的事情,讲给其他人听。   他只是掰下一块羊肉饼,递给郭延庆,堵住他的嘴。   “吃你的吧。”   “噢。”   钟宝珠靠在马车窗边,一边吃饼,一边想事情。   不知不觉间,他和魏骁都长大了。   虽然地点、场景和时机都不太对,虽然他们两个的动作怪怪的,气氛也怪怪的,但是……   他觉得他比魏骁厉害一点!   他……他肯定比魏骁大!那种大!   嘻嘻!   *   马车摇摇晃晃,来到弘文馆前。   一行人下了车,提着书袋,走进门里。   钟宝珠把最后一口羊肉饼塞进嘴里,拍了拍脑袋。   “说真的,我总感觉,我们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李凌问,“你忘了洗脸?还是忘了撒尿?”   “都不是!”钟宝珠一脸认真,“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和我们每个人都有关。”   “是吗?”李凌配合地问,“那到底是什么事情?”   “昨晚上,魏骁也是这样问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说——”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我都忘记了,还怎么跟你们说?!”   钟宝珠忽然大声说话,把几个好友吓一大跳。   他自己则抱着手,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他们。   傻蛋,他们全都是傻蛋吗?   傻就算了,竟然还傻得一模一样。   总是和他们一起玩,他会不会也变傻啊?   众人迎上他的目光,不满问:“钟宝珠,你这是什么眼神?”   钟宝珠毫不客气:“看傻蛋的眼神。”   “你!”   一群人追逐打闹,很快就到了思齐殿。   他们今日来得迟,刚到没多久,苏学士也过来了。   这个时候,钟宝珠还坐在位置上,挠着头发,努力思考,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紧跟着,苏学士走上讲席,正色道:“劳烦诸位,把昨日的功课拿出来,置于左手边。”   一瞬间,钟宝珠倏地抬起头来,瞪圆了眼睛。   功课?功课!   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忘记的事情是……   不用他提醒,一听这话,其他好友也反应过来,齐刷刷抬起头。   昨日他们一出弘文馆,就坐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马车。   然后就是,吃饭、打闹、玩乐、洗漱、睡觉。   他们……他们忘了写功课!   钟宝珠啃着两只手,回头看向几个好友。   噗呲噗呲——   弟兄们,现在怎么办?   可几个好友也是大惊失色,慌得不行。   魏骁垂眼,李凌低头,魏骥和郭延庆几乎要抱在一起。   只有温书仪……   等等,温书仪!   他竟然打开了书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东西!   见此情形,其他人也顾不上慌了,齐刷刷转过头,小眼神嗖嗖嗖射向他。   “温书仪,你干嘛呢?几个意思啊?”   “你偷偷写功课,不跟我们说?”   “有你这样做兄弟的吗?太不仗义了吧?”   察觉到他们的不满,温书仪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我也忘了。这不是我昨晚写的,是我之前写的。”   “不可能!”钟宝珠一脸认真,“你怎么可能会提前知道,苏学士要布置什么功课?”   “就是!”其他人附和。   “苏学士这几日,都在讲《春秋》。每日讲两段,每日功课就是,把这两段抄两遍,再写一篇小结。”   “前几日,宝珠和七殿下在吵架,你们也没出去玩,我闲着没事,就顺着往下,多写了一点。”   温书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很难猜测。”   钟宝珠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没猜出来,我们是小傻蛋咯?”   “不是不是!”温书仪连连摆手,“我没有……”   众人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温书仪,你可真该死啊。”   “我……”   他们转回头,眼看着苏学士越走越近,马上又紧张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推开桌案,站起身来。   苏学士脚步一顿,随后走到他们两个面前,问了一句。   “你们两个,要做什么?”   “我们……”两个人转过头,对视一眼。   魏骁正色道:“回夫子,我没写功课。”   钟宝珠赶紧跟上:“夫子,我……我也没写!”   苏学士皱眉:“没写?”   两个人齐齐点头:“嗯。”   不等苏学士再说话,又是“哐当”几声。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也接连站了起来。   “回夫子,我也没写。”   “我们也……”   苏学士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又问了一句:“你们几个,全都没写?”   众人昂首挺胸,底气十足:“对!”   “‘对’什么‘对’?!”   苏学士一声怒喝,把他们吓得一激灵。   “没写功课还敢这么嚣张?!”   “‘哐’的一下站起来,我还以为你们要翻天呢!”   “上后面站着去!”   “是。”   众人应了一声,蔫头耷脑地往后走。   温书仪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他们,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他的手放在书袋里,捏着写好的功课,犹豫片刻,最后把功课往里一塞,也要站起来。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帮他把功课抽出来。   钟宝珠甚至举起他的手,帮他喊了一声:“夫子,温书仪写了!”   写了就是写了,不管是提前写,还是推后写。   反正温书仪是写了,不用跟他们一起扎马步。   温书仪下意识抬起头,又感激又愧疚地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和其他好友一起,走到最后面。   五个少年站成一排,一甩衣摆,双脚分开,双膝一弯,双手一伸。   “哈!”   动作整齐划一,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学士清了清嗓子,竭力忍住笑:“扎马步就扎马步,不许吵。”   五个人齐声应道:“是!”   苏学士把其他人的功课收走,就回到讲席上,翻开《春秋》,接着往下讲。   钟宝珠站在中间,左边是魏骁,右边是李凌,再过去就是魏骥和郭延庆。   苏学士在席上讲课,他们也在底下讲小话。   扎马步就已经够累了,要是还不能讲话,那就真的太难熬了。   李凌压低声音,抱怨道:“宝珠,你怎么不早点想起来?你要是早点想起来,说不定我们还能补一点儿。”   “那能怪我吗?”钟宝珠反驳道,“我好歹还记得有件事情没做。你们呢?你们跟小猪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就是。”郭延庆附和,“这事也不能怪宝珠哥。我们六个人,不是全都没想起来吗?”   “我不是怪他,我的意思是……”   李凌顿了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中午又得补功课了。”   “没事的。”魏骥道,“昨日苏学士讲的东西不多,能补完。”   “也是……”   话还没完,角落里,忽然传来魏骁的声音。   “我们补得完,李凌补不完。”   “为什么?”李凌不明就里,“针对我?”   “你忘了?你还欠苏学士六十八张字帖、十六篇策论。”   “啊?啊!”   李凌这才想起来,他年节时候的功课还没写完!   按照他爹说的,昨日缺多少,今日就翻倍。   到此时此刻,确实是这个数了!   “啊……”李凌捂着头,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蔫蔫地就要倒下去,“那我该怎么办啊?”   “完蛋了,我要死了。不是被我爹打死,就是写功课写到死。天底下哪有人跟我一样,七老八十了还写功课啊?”   魏骥和郭延庆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他:“好可怜啊。”   “李凌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写一点……”   李凌眼睛一亮,又来了精神:“真的吗?”   “嗯。”两个人点点头,“不过我们写得也不快,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   “没关系,一两张也行,三四张更好,七八张最好,都是一片情谊。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哥没白疼你们。”   “哥,你太客气了。”   李凌朝他们露出一个真诚感激的笑,又转过头,期待地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阿骁、宝珠,你们呢?”   两个人明知故问:“我们什么?”   “作为我最好的兄弟,你们两个难道不该表示一下吗?”   两个人扎着马步,目不斜视,看都不看他一眼:“表示什么?”   “你们……”李凌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阿骥和延庆两个小孩,都知道心疼我,你们两个竟然……”   “真是太让人寒心了。我的胸口都痛了,就是被你们气痛的。”   他的表现太过浮夸,两个人还是不看他,只是同时开了口。   魏骁语气平淡:“如果我是你——”   钟宝珠随即跟上:“我就干脆不写。”   “什么?”李凌不懂。   钟宝珠道:“你今日欠了六十八篇字帖,明日翻倍,就是一百三十篇。”   魏骁纠正道:“是一百三十六篇。钟宝珠,你的算数很差劲。”   “我说的是大概的数字。”钟宝珠道,“后日就是两百六十篇,大后日就是五百二十篇。”   “对啊!”李凌急得跳脚,“那你们还不帮我?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受苦吗?”   钟宝珠没理他,继续算数:“大大后日就是一千零四十篇。大大大后日,就是两千零八十篇。大大大大……”   李凌抱头哀嚎:“别念了!宝珠,别念了!”   魏骁正色问:“你觉得,谁会真的让你写几千张字帖?你爹?还是苏学士?”   李凌愣了一下,回答不出来。   “他们只是想让你学好,不是想让你去死。”   “对噢。”李凌皱起眉头,似懂非懂的模样,“那……”   “还差几十篇的时候,是你求他们放过你。”   “还差几千篇的时候,就是他们想方设法放过你了。”   钟宝珠和魏骁一唱一和,总算是把这件事情给说明白了。   “有道理!”李凌恍然大悟,一拍手掌,“你们两个,真聪明啊!”   “那当然了。”   钟宝珠得意翘嘴,魏骁低声轻笑。   两个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很快又把脑袋转了过去。   聪明也是我一个人聪明,和旁边这个傻蛋可没有关系。   哼!   *   苏学士讲了一个时辰的课,五个少年就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所幸他们平日里爱玩爱闹,马球一打就是大半天。   身体康健,精力充沛。   再加上他们会偷懒,趁苏学士不注意的时候,暗中变换动作。   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站起来。   一会儿甩甩手,一会儿扭扭腰。   再说说话,开开玩笑。   这一个时辰,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前面的温书仪忽然回过头,朝他们比了个手势。   “啥意思?”李凌伸长脖子,眯起眼睛,“温书仪朝我们竖了根手指。”   郭延庆道:“大概是在笑话我们,说我们是一群傻蛋。”   “什么?”李凌震惊,“他还敢笑我们?太过分了吧?”   钟宝珠忙道:“不会的,温书仪不是这种人。”   “那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钟宝珠抬起头,“想让我们往上看。”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跟着抬头,看向头顶房梁。   可是那上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也有可能是……”钟宝珠低下头,“想让我们往下看。”   于是所有人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还是一样,什么也没有。   “还有可能是……”钟宝珠放轻声音,“想让我们闭上嘴,别说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面前,撅起嘴巴:“嘘——”   众人这才察觉到被耍了,不满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好好好,我认真想,发挥我的聪明才智。”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李凌,他用的是哪根手指?”   “食指。”李凌回想了一下,“右手食指。”   “食指、食指……”钟宝珠重复念着,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重点就在这个食指上!你们知道,为什么温书仪只用食指,不用其他手指吗?”   “不知道。”几个好友摇摇头,就连魏骁也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食指,带了一个‘食’字。所以我猜测,温书仪是想跟我们说——”   钟宝珠闭上眼睛,摇头晃脑,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他饿了!”   “啊?”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沉默了。   听起来不太像是真的。   “我觉得我说得很对啊!”   钟宝珠知道他们不信,连忙弯了弯自己的食指。   “你们看,食指!民以食为天!食指大动,馋虫大动!”   魏骁沉默着转过头去,不想理他。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也没说话。   只有李凌被他说服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们在这里扎马步,他在那里好端端地坐着,还好意思跟我们说饿了!这也太可恶了吧!”   钟宝珠深以为然,也点了点头:“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我也觉得,温书仪这次是真的有点过分了。”   “就是。”   “我们说好了,等一下他过来,先不要理他,晾他一下。”   “行,我们故意假装没看见他。”   一群人正密谋。   忽然,讲席上传来一声钟响。   他们抬头看去,只见苏学士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紧跟着,学生席上的几个人,也站了起来,俯身行礼。   “多谢学士赐教,学生等受益匪浅!”   终于下课了!   几个少年高兴得跳起来,歪七扭八地行了个礼,往后一倒,就坐在地上。   苏学士看着他们,说了一句:“你们五个,中午把功课补了,下午拿来给我看。”   五个少年举起手,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是。”   温书仪送走苏学士,也不去问问题,小跑着来到几个好友身旁,要把他们扶起来。   “没事吧?宝珠?九殿下?”   但五个人跟约好了似的,扭过头去,都不理他。   温书仪急得脸都红了,围着他们转了一圈,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自证清白。   “我昨晚真忘了有功课这回事,我不是故意不跟你们说的,也不是故意提早写功课的,我……我是冤枉的!”   三、二、一——   几个人在心里默数三个数,一起转回头,齐声问:“真的吗?”   温书仪忙道:“自然是真的!我和你们一样,是真的忘记了!”   众人静静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钟宝珠开了口:“好吧,那就原谅你这一次。”   温书仪举手发誓:“下回我提早写功课,一定跟你们说。”   “那还是算了吧。”   几个人羞涩一笑。   “就算你说了,我们也不会提早写。”   温书仪也笑了一下:“快起来罢,别坐在地上了。”   几个好友纷纷举起手,理直气壮道:“腿酸,站不起来!”   “好。”   温书仪笑着,一手扶起一个,先把魏骥和郭延庆送回座位上,又赶快回去接人。   他左手扶着李凌,右手扶着钟宝珠,魏骁则搂着钟宝珠的肩膀,压在他身上。   “魏骁,你很重!”   “我走不动。”   一行人就这样挂成一串,回到座位上。   今日上午,再没有其他课要上。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收拾好东西,早早地就走了。   如今殿里,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五个人坐在书案前,温书仪一个人跑上跑下,帮他们捏捏胳膊捶捶腿。   “宝珠,你的手还酸吗?”   “酸!我的心更酸!”   “别这样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听见这话,其他人又不高兴了。   “温书仪,你说什么呢?”   “难道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的心也酸了!酸溜溜!”   温书仪连连摆手,试图辩解:“别……你们别这样说……你们都很好……”   偏偏所有人都不听他的,拍着书案,喊得更起劲了。   “温书仪,你到底是谁的伴读?”   “你的你的。”   “温书仪,我们是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   “是是是。”   “温书仪……”   趁着大家都在嚎,温书仪忙得团团转。   钟宝珠混入其中:“温书仪,我要补功课,把你的给我抄!”   “好……”温书仪正要答应,忽然察觉不对,眉头一皱,严词拒绝,“不行!”   竟然没中计。   温书仪板着脸,走到钟宝珠的书案前,拿出纸笔,平平整整地摆在他面前。   随后,他又拿起钟宝珠的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苏学士昨日就讲了这两段,你自己写。”   钟宝珠再次捂住心口:“啊……我的心……”   “心酸也不行,只能自己写。”   “噢。”   钟宝珠委屈巴巴地低下头,提笔沾墨。   温书仪转过身,同样帮几个好友摆好纸笔。   “快写罢,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知道了。”   五个人埋头补功课,温书仪在旁边研墨翻书,答疑解惑。   一群人挤在一起,你抄抄我的,我看看你的。   温书仪在旁边看着,竟也握紧了拳头,忍住没说。   就这样,写了一会儿。   魏骁忽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温书仪。”   温书仪应道:“七殿下,什么事?”   “我们扎马步的时候,你朝我们做了个手势,是吗?”   温书仪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是。”   魏骁抬起头,看了一眼钟宝珠,故意问:“那是什么意思?”   钟宝珠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摸了摸脖颈,低下头去。   ——他在写功课,他在写功课。   提起这事,其他人也来了精神。   “对对对,那个时候,你朝我们竖起一根手指。”   “那是什么暗号啊?我们都没看懂,猜了半天呢。”   “阿骁不说,我都给忘了。”   魏骁淡淡道:“钟宝珠说,你在让我们闭嘴。”   “啊?”温书仪愣了一下,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看来不是这个。”魏骁了然,“后来他又说,你的意思是,你饿了。”   “什么?”温书仪更疑惑了。   “他说你竖的是食指,说明你食指大动,肚子饿了。”   魏骁每说一句话,钟宝珠就捂着脑袋,把头压下去一寸。   ——他听不见,他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不不不,都不是。”温书仪摆手,“我的意思是——”   “苏学士还差一句就讲完了,你们马上就可以歇息了。”   众人惊讶:“就这?”   “对啊。”温书仪再次竖起食指,“这是‘一’,‘还剩一句话’的意思。”   “啊……这样啊……”   众人沉默着,对视一眼。   下一瞬,殿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   “宝珠!食指大动!”   “我不行了!宝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几个好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倒在地上打滚,笑出了鹅叫声。   钟宝珠一点儿也不想理他们,只是越发低下头去,鼻尖几乎贴上笔尖。   ——这不是他的错,这不是他的错。   这不是……   偏偏其他人还不肯放过他。   魏骁更是直接上前,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让他直起身子来,贴着他的脸颊笑话他。   “钟宝珠,你饿了吗?你食指大动了吗?”   “哎呀!”   钟宝珠实在是忍不了了,一嗓子下去,直接打断魏骁的话,也打断了几个好友的笑声。   “你、你、你,还有你——”   钟宝珠伸出手,一个一个指过去。   离得太近,手指差点戳进魏骁嘴里。   “你们几个,温书仪给我们比手势的时候,你们一句话都不说,就让我说!”   “虽然我没说对,但是……但是我至少提出了三四种猜测!猜测!”   “猜测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猜测就是,有可能猜对,也有可能猜错!”   见他如此认真,几个好友都收敛了笑意。   魏骁也板起脸,神色严肃起来。   “温书仪猜测苏学士会布置什么功课,他猜对了。”   “我猜测温书仪的手势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猜错了而已!”   “反正……”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摆动手臂,给了魏骁两肘子,“不许笑我!”   “知道了。”魏骁清了清嗓子,又喊他的名字,“钟宝珠。”   “干嘛?”钟宝珠没好气地应了一声,“魏骁,刚刚就属你笑得最大声!你必须跟我说三遍‘对不起’,我才会原谅……”   结果下一刻,只听见魏骁淡淡问:“所以你到底饿不饿?”   “魏骁,你!”   钟宝珠气得不行,转过身去,抬手就打。   “你是不是有毛病?干嘛一直笑我?”   “没有。”魏骁抬手去挡,“没笑你。”   “你就有!你一直笑我!他们都不笑了,你还……”   “我只是想问你饿不饿,要不要……”   “你还笑!”   钟宝珠骑在魏骁身上,一边打他,一边伸出手,要捂住他的嘴。   魏骁稳稳坐着,上半身往后仰,靠在书案上,尽力躲避。   几个好友也不劝架了,就在旁边呐喊助威,跟斗蛐蛐似的。   “宝珠,上!”   “阿骁,上!”   就在这时,门外侍从的声音。   “几位公子,今日正午的饭食送来了,可以用饭了。”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五六个弘文馆的侍从,提着食盒,站在门外。   为首那个解释道:“苏学士说,几位公子今日留堂,特命我等将饭食送来。”   “如此。”温书仪起身应道,“进来罢。”   “是。”   几个侍从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路过钟宝珠和魏骁身边的时候,却越发低下头,不敢多看。   他们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钟宝珠还坐在魏骁腿上,只是打人的手停在半空。   魏骁趁机握住他的手腕,又翻身坐起,扶住他的腰背。   两个人依旧缠在一起,暗暗较劲,难舍难分。   侍从搬来桌案,放好软垫,最后打开食盒,拿出碗碟。   弘文馆的饭菜一般,以清淡为主,不太符合少年人的口味,但是吃着干净,清清爽爽。   好让他们把心思放在念书上,也不会弄得到处都是油烟味。   但是今日,除了寻常的米饭蔬菜,还有一道时鲜的冬笋炖小鸡。   冬笋洁白,鸡肉嫩滑,清香扑鼻。   “几位公子,请慢用。”   钟宝珠眼睛一亮,碰了一下魏骁的额头,把他撞开,从他身上爬下去,又顺着香味飘了过去。   他举起手,大声宣布:“我要吃鸡腿!”   “凭什么?”几个好友故意说,“我们也想吃。”   “因为我——”   钟宝珠站在原地,高举双手。   好友不解:“怎么了?干嘛不说话?”   只有魏骁站起身,走到钟宝珠身前,指给他们看。   “他在‘大动食指’。”   他们抬头看去,果不其然,钟宝珠高举双手,两根手指正在头顶动来动去,转来转去。   好像两只小狗耳朵。   见他们都看过来,钟宝珠转得更起劲了,笑得也更灿烂了:“我要吃鸡腿,不然我的食指停不下来。”   几个好友都拿他没办法,正要答应,就听见魏骁道:“停不下来正好,帮我写功课。”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只见魏骁从书案上拿起一支毛笔,就要塞进他手里:“拿好。”   钟宝珠当然不肯,扭着身子往后躲:“走开!我不要写功课,我要吃鸡腿!”   魏骁握住他的手腕,一个劲地往他手里塞:“你们谁不想写功课的?钟宝珠还有一只手,可以再拿一支笔。”   “真的吗?”   听见他这样说,李凌第一个跳出来,期待地看着钟宝珠。   他最不喜欢写功课了。   “宝珠,反正你的手停不下来,可以帮我写功课吗?”   魏骁应道:“可以。”   “不、可、以!”   钟宝珠大喊一声,也不转手指了,抡起手臂,追着魏骁就打。   活像一条装着螺旋桨的小船,突突突往前开。   “魏骁,你讨厌死了!”   *   不管怎么样,钟宝珠最后还是吃上了鸡腿。   他抱着手,翘着嘴,往软垫上一坐,谁也不理。   几个好友见他生闷气,连忙收敛了笑意,过去哄他。   “宝珠,怎么了?真恼了?”   “别啊,大不了我们以后不笑了。”   “以后谁笑打谁。什么‘食指大动’?一点都不好笑……噗……”   “你不是说要吃鸡腿吗?快过来,给你吃。”   一群人围在钟宝珠身边,伸手去拽他坐着的软垫,把他拖过来。   拿筷子的拿筷子,拿勺子的拿勺子,从砂锅里捞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大鸡腿,放在他碗里。   “吃吧,吃了就不许再生气了。”   钟宝珠低着头,拿起鸡腿,就啃了一大口。   鸡腿肉嫩滑,一丝一丝的,还带着冬笋的清香。   好吃到钟宝珠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众人惊讶,连眼睛都瞪大了。   “钟宝珠,你装的?!”   “我还以为,我们一直笑你,把你给惹急了!”   “有你这样的吗?为了吃一口鸡腿,故意装生气?”   “你不许再吃了!吐出来!”   李凌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上,就要掰他的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钟宝珠眼疾手快,把剩下的鸡腿整个儿塞进嘴里,只留下一块骨头在外面。   他扬起小脸,用骨头指了指他们身后:“唔——”   众人回头,只见魏骁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汤勺,正慢条斯理地捞起另一条鸡腿。   魏骁从始至终,都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哄钟宝珠,所以……   “啊!你们两个,太可恶了!”   一声怒吼,四个好友好似鬣狗一般,猛扑上前,争夺撕咬!   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馋。   在座诸位,不是皇子,就是皇子伴读,要吃鸡腿,跟膳房说一声,随时都有。   但是……   要他们眼睁睁看着朋友吃,那也太煎熬了!   一想到只有钟宝珠和魏骁吃到,他们心里就一阵一阵地难受!   六个少年……六只小狗,撕咬着吃完了午饭,盘干碗净,一点不剩。   歇一会儿,继续补功课。   又过了两刻钟,几个人陆陆续续写完了,就准备去找苏学士。   苏学士在弘文馆里,自然也有住所。   就在花园池塘边,一座小宫殿。   苏学士启禀圣上之后,就给宫殿起了名字,叫做“洗砚斋”。   平日里,他懒得离馆,就住在殿中,批阅他们的功课,顺便临帖练字,读书作文。   苏学士上午才说,下午要看他们的功课。   所以这会儿,他一定在洗砚斋里。   六个少年结伴同行,浩浩荡荡地走在花园小径上。   “这样写能行吗?”钟宝珠拿着功课,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心里不免有些忐忑,“苏学士不会叫我重写吧?”   魏骁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依次回答他的问题:“不行。会。你得重写。”   钟宝珠转头:“为什么?”   魏骁皱眉:“苏学士让我们写一页纸,你涂了好几个大墨点,跟狗爪印似的,才凑满一页纸。当别人跟你一样,都是傻蛋,看不出来?”   “是吗?”钟宝珠惊讶,“我这样很明显吗?你看出来了?”   “废话。”   “那给我看看你的。”   钟宝珠凑上前,魏骁禁不住他缠,便把功课拿出来,摆在他面前。   “只许看,不许动。”   “噢。”   钟宝珠应了一声,随即皱起小脸,表情一样复杂。   “魏骁,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把字写得这么大,比我的拳头还大,跟牌匾一样,谁看不出来啊?”   “至少——”魏骁顿了顿,“没有跟你一样,把纸涂得黑黑的。”   “哈!”钟宝珠故意大笑一声,“我本来很担心的,现在一点也不担心了。有你垫底,就算苏学士要叫人重写,那也是你。”   “不是我,是你。”   “是你!就是你!”   “反弹!”   两个人顶嘴吵架。   嘴巴硬得不行,其实心里早就有点慌了,连忙去找其他人参谋。   钟宝珠道:“郭延庆、魏骥,给我看看你们的。”   “好,宝珠哥。”   魏骁也道:“温书仪,你最了解苏学士,你觉得……”   “哎呀,别问他!问他没用!”钟宝珠拉住他的衣袖,“苏学士让写一张纸,他每回都要写五六张,可讨人厌了!”   “是吗?”魏骁皱眉,“那他怎么不自己留一张,把剩下几张给我们分一分?这样我们六个人就都有功课了。”   “对啊!”钟宝珠恍然大悟,“温书仪,你这就有点不仗义了。”   “我……”   温书仪说不过他们两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开。   钟宝珠转过头,对魏骁说:“你看吧,你把温书仪气走了。”   魏骁无奈:“我说话的时候,他还没走。你一说话,他就走了。”   “明明就是你,不要不承认好不好?还怪我……”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要去追温书仪:“书仪,你别生气,帮我看看我的功课……”   下一刻,魏骁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干嘛……”   话还没完,魏骁手指一捏,就捏住他的嘴巴。   “唔?唔!”   魏骁没跟他吵架,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   ——看那边。   钟宝珠转过头,顺着他所示意的方向看去。   其他好友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   六个人躲到一棵粗壮的柳树后面,两两分组,交错着从树干两边探出脑袋。   只见池塘那边的凉亭里,坐着四个人。   十皇子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   一个没怎么见过的、年近三十的男子。   李凌道:“大中午的,他们不回去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钟宝珠小声反驳:“你这话说的,我们不也在这里吗?”   “我们和他们又不一样。我们是没写功课,要留下来补功课,他们又……”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他们确实写了。   郭延庆颤抖着声音,道:“十殿下,不会还想要宝珠哥给他做伴读吧?还搬了个救兵过来?”   “不会吧?”   钟宝珠被吓得一激灵,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到外面去。   魏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抓了回来。   他咬牙切齿道:“他敢!”   钟宝珠反手捂住他的嘴:“小声点!”   十皇子一行人,只是坐在凉亭里讲话,没什么大动作。   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清。   最后,温书仪问:“坐在十殿下对面的男子是谁?”   众人皆是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只有魏骁淡淡道:“他舅舅。刘贵妃的弟弟,忘了叫刘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更疑惑了。   “他舅舅来弘文馆做什么?不会是来告状的吧?”   “不应该啊。要是告状,他们该去两仪殿找圣上,来这里做什么?”   “不会是想打架吧?找了个比我们大这么多的人,把我们按在地上打?”   “那就更不可能了。堂堂皇子,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不管怎么样,近来我们都要当心点,避开他们就是了。”   “凭什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不能做那个挑头的,说出去也没理。”   “好罢。”   几个少年颔首称“是”,只有钟宝珠还摸着下巴,盯着池塘那边出神。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他舅舅也要来弘文馆,和我们一起念书?”   “啊?”   众人愣了一下,齐齐低下头,满脸复杂地看着他。   “宝珠,就是说……”   “你没有推断的天赋,就不要乱猜了。”   魏骁揉乱他的头发,低笑一声:“傻蛋。” 第21章 送行   21   又过了几日。   正月一过,到了二月。   钟宝珠的二伯父和二伯母,就要启程南下,回楚州去了。   二伯父是楚州刺史,二伯母是楚地医女,如今在府衙里当仵作。   夫妻二人此次回都,一是为了述职,二是为了探望家人,和家里人共度年节。   如今年节已过,年假已尽,他们自然要回去了。   临行这日,钟宝珠特意向苏学士告了假,去城外渡口送送他们。   不只是他,钟府上下,一干人等,要当值的皆告假,不当值的皆早起。   一大清早,所有人便集结完毕,骑着马匹、登上马车,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钟宝珠穿着红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威风凛凛地跟在自家车队旁边。   有三辆马车。   最前头那一辆,坐的是钟府老太爷,和他的三个儿子。   父子兄弟将别,总有许多话,要细细叮嘱。   中间一辆,坐的则是钟府的三位女眷。   妯娌难得见一面,也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最后一辆没坐人,用来放行李。   其他小辈骑马随行,钟寻在左,钟宝珠在右。   忽然,钟宝珠一拽缰绳,勒住马匹,停在路边。   他举起右手,对着马车挥了挥:“慢点走!不要乱!保持队形!”   三辆马车依次从他面前驶过,车里长辈掀开车帘,又好笑又宠溺地看着他。   “哎哟,我们家宝珠,都会指挥车队了?”   “对呀!”钟宝珠扬起小脸,表情自豪。   “那你慢慢指挥,别颠着爷爷。”   “放心吧!”钟宝珠一拍胸膛。   一派赞美声里,只有钟三爷沉默不语。   得了吧,分明是车夫赶的车,怎么就变成他赶的车了?   他还赶车?小公鸡也以为日头是它叫出来的呢。   车队出了城门,一路来到城外渡口。   二月开春,东风吹拂。   河道化冻,渡口熙熙攘攘。   马车在不远处停驻,钟宝珠翻身下马,先把爷爷搀下车,又赶紧去扶娘亲。   见此情形,几位长辈又夸奖他。   “瞧瞧,我们家宝珠就是这样细心周到。”   “还知道谁对他最好,就先扶谁下马车呢。”   钟宝珠一听这话,更来劲了。   他踩着脚凳,钻进马车里,把爷爷的披风拿下来,给他披上。   “爷爷,渡口风大,小心着凉。”   “啊?”老太爷一惊,“好好,多谢宝珠。”   “不用客气。”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又要跑过去,帮娘亲把披风也拿下来。   结果他才刚跑出去一步,就被人揪住了衣领。   “行了。”钟三爷无奈道,“你娘那儿自有丫鬟婆子伺候,早就把衣裳披上了,要你过去显眼?”   “我……”   钟宝珠一噎,又转过头,扬起手,对荣夫人那边喊了一声:“娘亲,小心着凉!”   荣夫人也笑着应了一声:“好。”   钟宝珠转回头,翘起嘴,理直气壮地看向钟三爷。   怎么样?   钟三爷松开手,作势要打,见他要跑,赶忙又揪住衣领,抓了回来。   “渡口人多,别窜来窜去的,撞着人摔一跤不说。万一被拍花子的盯上,迷晕带走,卖到海外,找都找不回来。”   “噢。”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安分下来。   钟老太爷听见这话,也扬起手,要打钟三爷:“说什么呢?别吓唬宝珠,这么多人围着,怎么就被带走了?”   钟三爷喊了一声:“爹。”   “不过——”   老太爷话锋一转,拉住钟宝珠的手,紧紧握住,又拍了拍他的手背:“此处人多眼杂,是该当心些。宝珠,别乱跑了。”   “是。”   钟宝珠点点头,乖乖跟在爷爷身边。   一行人朝渡口走去。   钟家二爷毕竟是一州刺史,此次携家眷南下,是包了一艘客船的。   船不大,就停在岸边,侍从和船上的伙计正把行李包裹送上去。   钟家众人便站在岸边,最后依依惜别一番。   老太爷握住二儿子的手,用力拍了拍。   紧跟着,大儿子和三儿子也走上前。   父子四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面上神色十分动容。   毕竟山高水远,钟二爷这一去,至少又是一年难见。   钟宝珠年纪小,不懂得离别的意思,只觉得来日方长,明年就能再见,有什么可难过的?   他傻了吧唧地站在旁边,甩着双臂,环顾四周,竟还觉得有点儿无聊。   忽然,钟二爷把手抽回来,后撤一步,就地跪下。   钟宝珠还没反应过来,被钟寻拽了一把,才连忙躲开。   钟二爷跪的是老太爷,可不是他们。   他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   老太爷也不等他磕完,就赶紧让另外两个儿子把他扶起来。   “孩儿不孝,不能在父亲榻前尽孝,还请父亲一定善自珍重,保重身子。”   老太爷颔首:“好。”   “有劳大哥与三弟代我尽孝,这厢谢过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一左一右扶着他:“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言谢。”   这话他们说着动容,但钟宝珠听着,也是真的无聊。   他甩了甩手,悄悄退下,来到娘亲身边。   娘亲和两个伯母这边,就不会这么煽情。   三个人凑在一块儿,做着最后的安排。   “那可说好了,都城里有什么时兴的头面布匹,定要给我留一份。”   “放心吧,有我的一份,就有你的一份,少不了你的。”   “上回那香粉,我用着还不错。若是方便,再多捎几盒回来。”   “方便方便。一人十盒够不够?”   “够了够了……”   “不够!”   话没说完,钟宝珠从娘亲身边探出脑袋,大喊一声。   “我也要擦香粉!我也要十盒!”   三位夫人被他吓了一跳,捂着心口。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三根手指,就冲着钟宝珠的额头戳过来了。   “你这个小鬼头,你擦什么香粉?”   钟宝珠理直气壮:“擦得白白的、香香的,又好看又好闻!”   荣夫人捧起他的小脸蛋,使劲揉了揉:“擦得香香的,叫蜜蜂来蛰你。一蛰一个包,蛰得满头包!”   “唔……”钟宝珠摇摇头,又说,“二伯母,你带回来的鱼干很好吃,咸咸的,我还想再吃。”   荣夫人故意沉下脸:“你还指挥上伯母了?不许这样没大没小的。”   “不要紧。”二夫人笑了笑,“鱼干好吃,那伯母就让人再捎点回来。”   钟宝珠弯起眼睛,晃着脑袋向她道谢:“谢谢二伯母!”   二夫人不自觉伸出手,马上又放下了:“不客气。”   正说着话,侍从就把行李放好,过来通报,可以登船了。   钟二爷与二夫人站在一块儿,再次行礼辞别。   “望父亲保重身体,大哥大嫂、三弟三弟妹,诸事顺遂,寻哥儿步步高升,宝珠……”   夫妻二人看向钟宝珠,钟宝珠也配合地扬起脑袋。   二夫人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   “宝珠高兴就好。念书不要太用功,别熬坏了身子。”   “就是。”钟二爷颔首附和,“别跟你爹似的,往死里读书。”   钟宝珠想了想,用手比划:“那要是他拿着这么长、这么粗的木棍,追我打我,让我念书,我怎么办?”   “那就去找爷爷,找爷爷帮你做主。”   钟三爷震惊:“我什么时候拿棍子打过你?你不要胡说。”   钟宝珠不理他,只是继续问:“那要是他偷偷打我,不让爷爷知道,怎么办?”   “那就来找二伯父和二伯母,我们替你做主。”   “好耶!”   钟宝珠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原地蹦起,举手欢呼。   众人知道他们是在说笑,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钟三爷板着脸,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再多说这一会儿话,就真的要登船了。   夫妻二人一步三回头地朝客船走去,众人望着他们的背影,再次感伤起来,俱是泪眼婆娑。   结果刚走出去没两步,两个人忽然调转方向,快步走了回来。   钟二爷来到老太爷面前,二夫人则来到了……   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一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二伯母搂进怀里。   “我可太喜欢宝珠了。实在不行,让宝珠跟我一起上船,去楚州玩两日吧?”   “好啊……”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应声,钟三爷便正色打断:“不可!”   察觉失态,他又缓了神色:“二嫂,宝珠还要去弘文馆上学呢。”   “那就不上了!”   二夫人大手一挥,钟宝珠的眼睛一亮又一亮。   好啊好啊,他最讨厌上学了。   二夫人见他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知道他是愿意的,搂着人就走。   “走,跟二伯母上船。”   钟宝珠回过头,看向父亲母亲。   “爹,你没说错。渡口果然有买小孩的。”   他一边跟着二伯母走,一边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我被买走咯!”   *   水面平静,客船远去。   钟宝珠和家里人一起,站在岸上,用力挥动双手。   钟二爷和二夫人,也站在船头,笑着朝他招招手。   唉,真可惜。   只差一点儿,钟宝珠就能跟他们一块儿去楚州了。   就在刚才,就差一步,就在钟宝珠即将要登船的时候。   钟三爷忽然拨开人群,快跑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船上抢下来。   “回来!还要上学呢,去什么去?”   就这样,钟宝珠被抓了回去。   最后分别前,钟二爷还摸摸他的脑袋,对他说:“你看,你爹这么心疼你,生怕你走了,怎么会打你?你也要乖一些,别总气他。”   钟宝珠翘着小嘴,没有答应。   他爹那是心疼他吗?   他明明是心疼书,心疼苏学士。   书摆在架子上,他不去看。   苏学士在弘文馆里讲课,他不去听。   可把他爹给心疼坏了。   钟宝珠放下手,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正巧这时,客船驶得更远。   不止是船上的人,就是客船本身,也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   什么都看不清了。   钟老太爷叹了口气:“好了,收拾收拾,我们也回去罢。”   “是。”钟大爷应了一声,“儿子这就去安排。”   “宝珠,走了。”   “好,爷爷。”   钟宝珠满口答应,脚虽动了,眼睛却还盯着江上,客船消失的地方。   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之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丁点儿离别的愁绪。   可是,还没等他细细品味,钟三爷就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看什么呢?你还真想跟着去啊?”   “啊——”   钟宝珠捂着脑袋,回过神来,抬起头,大声说。   “对呀!二伯父就不会这样打我!痛死了!”   “你……”钟三爷举着手,愣在原地。   天地良心,他压根就没用力!   钟宝珠“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钟三爷追在后面喊:“你和你哥上一辆车,直接去弘文馆!”   钟宝珠瘪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看吧,他爹最心疼的还是苏学士。   刚才就该让二伯父多留一会儿,听听这句话!   钟宝珠走到第三辆马车前,钟寻已经在车旁等着他了。   这辆车本来是装行李的,现在行李上了船,车空出来,就用来装他。   钟宝珠掀开车帘,刚准备爬进去,忽然又改了主意。   “我要骑马去上学!”   “骑马?”钟三爷问,“那你到了,马怎么办?”   “叫元宝牵回家呗!”钟宝珠理直气壮,“反正我不要坐马车!闷闷的!”   “好好好。”   为了送他去上学,钟三爷什么都能答应。   钟宝珠拽着缰绳,再次翻身上马,和车队一起,原路返回。   这个时候,日头已经出来了。   远处山头冰雪消融,树梢草丛点点新绿。   要不了多久,他和他的好友,就可以出来踏青了。   不过现在嘛,最要紧的是——   钟宝珠来到弘文馆正门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元宝,又从元宝手里接过书袋。   一句话也来不及说,一甩书袋,就兴冲冲地往里走。   他要去找几个好友炫耀一下!   他今日可是骑马上学的!他们都没这样过!   钟宝珠想着想着,不由地小跑起来。   这个时辰,苏学士肯定已经讲完,让他们下课了。   就算没讲完,他也可以传纸条……   钟宝珠来到思齐殿门外,正要开口。   下一刻,他脚步一顿,笑意凝固在脸上。   他是谁?   讲席上的人,不是苏学士,而是……   钟宝珠疑心是自己走错了,连忙转过头,看向学生席。   可学生席上,分明又坐着他熟悉的几个好友。   他们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面上表情却不是很好看,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阴沉。   因为……   “这位便是钟小公子罢?”   讲席上的陌生男子开了口。   钟宝珠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正是,不知……”   “我乃刘文修。奉圣上旨意,于弘文馆教授算学。”   “是。”钟宝珠低下头,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见过刘学士。”   不错。   这位刘文修,正是刘贵妃的弟弟、十皇子魏昂的舅舅。   也是他们前几日,在花园池塘边见到的、和魏昂在一起的男子。   难怪,难怪他会忽然出现在弘文馆,原来是过来探路的。   就在这时,刘文修又问:“今日怎么迟来了?”   钟宝珠如实答道:“回学士,家中二伯父南下,我与家人前往渡口相送。昨日已同苏学士告过假。”   刘文修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得钟宝珠心里发毛,看得魏骁要站起来帮忙。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刘文修要借题发挥,惩罚钟宝珠的时候。   他却开了口,淡淡道:“是,我想起来了,苏学士跟我提过一嘴。快进来罢,傻站着做什么?”   “是,多谢学士。”   钟宝珠最后行了个礼,快步走进殿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几个好友都关切地看着他,只是还在上课,不好出声。   李凌写了纸条,但是被刘文修盯着,也不好递出去。   一群少年,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只好这样熬着。   刘文修坐在讲席上,拿起书卷,又念了两段,就让他们自己解题。   钟宝珠本来就没上课,连这一章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要他解题,他自然不会。   他只好把题目原原本本地抄一遍,又悄悄转头,看向几个好友。   温书仪奋笔疾书,魏骥和郭延庆抓耳挠腮。   李凌和他差不多,抄完题目,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魏骁更过分,他连题目也不抄,就抱着手,低着头,死死盯着书页。   大概是想用眼神威慑,把答案给盯出来。   听课的和没听课的差不多。   钟宝珠捂着脸偷笑,这就放心了。   没多久,刘文修起身,朝他们走来。   钟宝珠连忙端正坐好,用手挡住空空荡荡的宣纸。   他下意识就要解释:“学士,我……”   刘文修没理他,只是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紧跟着,就是魏骁、李凌、魏骥和郭延庆。   他一路看,一路叹气。   叹气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大。   仿佛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般。   几个少年自知理亏,毕竟是他们自己没解出题来,怨不得别人。   不过,他们还有温书仪!   温书仪学得可认真了!   他们中间,至少有一个人是聪明的!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温书仪,等着他挣一点面子回来。   就在这时,刘文修正好走到温书仪面前。   温书仪停笔,拿起纸张,自信满满地递给他:“学士。”   刘文修伸手接过,拧着眉头,看了半晌,最后……   “唉——”   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气。   比之前五次都要重。   温书仪心觉不妙,正要开口。   下一刻,刘文修手一松,纸张便从他手里飘落。   温书仪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在纸张掉落的瞬间,看见对方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刘文修便踩了一脚他的功课,扬长而去。   又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率先反应过来。   “刘学士!”   “刘文修!”   前面那声是钟宝珠喊的,后面那声连名带姓的,自然是魏骁喊的。   两个人拍案而起,刘文修回过头,又变回了方才那样温文尔雅的模样。   “七殿下、钟小公子,何事?”   “你……”钟宝珠指着他的脚,“你踩到温书仪的功课了!”   魏骁正色道:“纵使他的题目解得不对,你也不该如此羞辱他!”   “是吗?”刘文修面上一惊,连忙回过头,“哎哟,还真踩着了,我当温公子已经接过去了呢。”   他弯下腰,把地上那张轻飘飘的纸捡起来,轻轻掸了掸,递还给温书仪。   他面不改色,神色坦荡,仿佛这只是一场误会。   仿佛温书仪方才看见的轻蔑神色是假的。   仿佛钟宝珠与魏骁方才的帮忙出头也是假的。   就是温书仪没接好,他不当心踩到了而已。   他是学士,是夫子,怎么会故意羞辱学生?   刘文修最后道:“温公子,夫子在这里向你赔礼了?”   “不不不。”温书仪连忙摆手,“是我自己不当心,与夫子无关。”   他接过纸张,几乎怀疑,自己方才是看错了,不过……   温书仪又问:“敢问夫子,方才为何叹气?这道题,我解的何处不对?”   不等他把话说完,刘文修就像是没听见一般,转身就走。   温书仪一哽,拿着功课的手紧了紧。   钟宝珠还想再喊,帮他把人喊回来,却被魏骁按住了手。   “你信不信——”魏骁低声道,“你再喊他,他再转过来,还是那副和气模样?”   “那不是正好?”   “话说得漂亮,事做得恶心。他故意的。”   不管是叹气,还是踩功课,又或是假装没听见温书仪说话。   全是刘文修故意的。   夫子看他们解不出题,叹一口气,很寻常。   夫子没拿稳功课,踩了一脚,也很寻常。   夫子没听见他们喊,转身离开,更是寻常。   旁人挑不出错来。   倘若他们不依不饶,说他羞辱温书仪,根本就站不住脚。   闹大了,也不过是刘文修做出一副迁就他们的姿态,行礼道歉。   还容易被说小题大做,叫人觉得是他们咄咄逼人,刘文修受了委屈。   心里总是不舒坦。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只好忍了下来,和魏骁一起,坐回位置上。   他就说,魏昂的舅舅,怎么可能是好人?!   另一边,刘文修走到魏昂身边,拿起他的功课,看了一眼。   他低声问:“这下可解气了?”   魏昂扬起下巴:“还不够。”   “好。”刘文修轻笑一声,摸摸他的脑袋。   看完魏昂的功课,刘文修便让他们散了。   一下课,几个好友就围到温书仪身旁,轻声宽慰。   “温书仪,你别放在心上。魏昂那边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   “就是,你也别觉得你写错了,你肯定写对了,是他压根就没仔细看。”   “对不起,书仪,是我连累你了。”钟宝珠拉住他的手,“要不是我惹了十皇子,你也不会被他们……”   “不怪你,不关你的事。”温书仪也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那就好。”   “我就是想知道,我解的这道题,到底哪里解错了。”   “给我看看。”   钟宝珠拿过他的功课,几个好友挤在他身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前看后看。   “唔……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啊。”   “我也觉得,写得特别好!”   “不是?你们都看得懂啊?我怎么看不懂?”   “可是……”温书仪迟疑道。   “别管他了。我看他就是半吊子,看不懂你写的东西,只会‘唉唉唉’,跟水牛似的。”   钟宝珠拍着胸脯道:“功课的事情不用急,我再带你去找我哥,让他给你看。”   “好。”温书仪笑着点点头。   钟宝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头一皱,反应过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好啊!温书仪,你也学坏了!”   “跟你学的啊。” 第22章 逃课   22   在弘文馆里教学的夫子,一般分为两种。   一是,在朝中任职多年,能力出众,德才兼备的官员。   比如骠骑大将军,比如从前教导他们算学的工部杜尚书。   他们有本职在身,公务繁忙,所以不常过来。   二是,在朝中并无官职,由圣上御旨钦点的学士。   比如苏学士。   他是进士出身,博古通今,出口成章,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官。   后来遭奸人陷害,卷入党争,被崔学官保举到弘文馆,整理藏书。   清白之后,却对仕途经济心灰意冷,情愿留在弘文馆,和这群十来岁的少年打交道。   十几年来,一步步当上学士。   还比如……   忽然出现的刘文修,刘学士。   他是刘贵妃的弟弟,也是进士出身。   和钟宝珠的兄长钟寻,还是同年科考的。   不过,钟寻是十八岁中状元,他是二十来岁中二甲。   虽然也不错,但真要比起来,还是钟寻厉害得多。   所以这一局,钟宝珠完胜!   刘文修这些年一直在太府寺当值,又清闲,又有油水,是刘贵妃特意替他求的。   不知怎的,圣上一道御旨,竟把他调来了弘文馆。   钟宝珠说,这一定是他们故意的。   几个好友也纷纷赞同。   上回魏昂在他们这里吃了瘪,就去找他的贵妃娘亲和进士舅舅告状。   三个人一合计,就想出这条毒计,把刘文修塞进弘文馆,做他们的夫子。   又能照看魏昂,又能欺压他们,替魏昂出气。   圣上那边,估计是刚回绝了魏昂要钟宝珠做伴读的请求,为了哄哄宠妃和小儿子,大手一挥,便答应了。   他答应得轻巧,却苦了钟宝珠一行人。   刘文修不做坏事恶事,专做一些膈应人的小事。   上课不好好上,光念《九章算术》。   念一段,停一下,问他们是什么意思,听懂了没有。   不论他们答对答错,他都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们,叹一口气。   书念得差不多了,就让他们自己做题。   不论他们做对做错,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再叹一口气。   仿佛他们多笨似的。   至于什么,故意出难题给他们做、在其他夫子面前说他们不服管教、假意没拿稳功课,丢到地上让他们捡,更是家常便饭。   每当这个时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就抱着手,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   钟宝珠一行人,年纪小,心眼大。   一开始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己玩自己的。   但是日子久了,心里也是烦得不行。   有好几回,衣袖都撩起来了,就想上去揍他一顿。   *   这日清晨。   李凌提着书袋,兴冲冲地走进思齐殿。   “兄弟们!好消息!”   他脚步一顿,只见五个好友挤在一张书案前,脑袋凑在一块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几个人也抬起头。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魏骁问:“刘文修走了?”   “没那么好。”李凌走进来,“是我一个人的好消息。”   “什么?”   “我要补的功课,不是翻到八千多篇了吗?”   “今日一早,我爹终于熬不住了。”   “他说,我今日起这么早,就减掉一千篇好了。”   “我估摸着,接下来,只要我表现乖点,他就能用各种借口,把八千多篇减到只剩零头。”   “我再等一等,写个十几篇,应该就能脱离苦海了。”   李凌走到书案前,放下书袋,两只手分别拍了拍钟宝珠和魏骁的肩膀。   “还是你们两个聪明,不然我还在‘吭哧吭哧’补功课呢。”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也确实是个好消息。   几个好友都笑着拍拍他的手臂。   “恭喜啦!”   “还好还好,这下不用我们帮忙了。”   “这么大的喜事,必须请我们吃一顿,庆祝一下。”   “好。”李凌拍拍胸膛,“我特意多带了点钱来,中午请你们去八宝楼。”   他一边说着,一边探了探脑袋,去看他们中间的书案。   “你们刚才干什么呢?都围在这。”   “喏——”   钟宝珠指给他看:“刘文修布置的功课。”   “那怎么了?”李凌不解,“我都没写。”   “这是温书仪解的。我哥和他哥——”钟宝珠搂住魏骁的肩膀,“亲眼看过,确认无误。”   “等会儿就是刘文修上课,我们就想看看,他写得这么好,十全十美,无可挑剔,刘文修还会不会叹气。”   “那还用猜?”李凌道,“肯定是会。”   “如果他再叹气,我们就拍案而起,质问他——”   钟宝珠用力拍了一下书案,昂首挺胸,振振有词。   “‘这可是太子殿下与状元郎亲自指点的功课,不知刘学士是在叹什么气?”   “‘若有异议,我们这便去找太子殿下与状元郎,探讨一番!’”   话音未落,魏骁也叹了口气。   “魏骁,你干嘛?”钟宝珠皱起小脸,“我现在最讨厌别人‘唉唉唉’了,你不许这样!”   魏骁淡淡道:“你信不信,要是你这样问他,他一准一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他甚至开始学刘文修说话,拿腔作调道:“‘没有啊,夫子并没有叹气,想是钟小公子听错了,夫子在这里给你赔礼了。’”   他学得惟妙惟肖,钟宝珠不由地噎了一下:“你……”   “不许学了!变回魏骁!”   魏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刘文修这个人,最是欺软怕硬,滑不溜手。”   “有没有叹气、为什么叹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就算他死不承认,难道我们还能严刑逼供?”   “况且,你就没发现?他从来不找我和阿骥的麻烦,专逮着温书仪和郭延庆欺负,偶尔说说你和李凌。”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两个家世最差,只要他没明面上针对我们,温书仪和郭延庆都翻不了天。就算真翻了天,说到底,也不过是夫子管教学生。”   他说的有道理,钟宝珠瘪了瘪嘴,一脸无奈地坐回去。   “难道就真拿他没办法吗?”   几个好友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主意。   温书仪道:“不要紧,我知道自己写的是对的,不理他就是了。”   钟宝珠烦躁道:“我本来是不想理他的,但是他叹起气来,跟鬼似的,捂住耳朵都能听见。”   魏骥点头附和:“就是就是。特别魏昂还坐在旁边,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看着就更来气了。”   “这比打架还难受。打了架,痛一阵也就过了。他们这就是钝刀子割肉,要把我们逼急逼疯。”   “等会儿又要上他的课,想起来就烦……”   忽然,魏骁沉吟道:“我有一个法子。”   几个人连忙凑上前:“什么?什么?”   正巧这时,魏昂也带着他的两个伴读过来了。   六个少年瞧了他们一眼,就轻嗤一声,别过头去。   他们挤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说话,眼睛一亮又一亮。   “好啊!阿骁,真聪明!”   “那就这样定了。”   “可是……”   “温书仪,没有‘可是’!”   *   六个人讨论完毕,就各自回到座位上。   稍坐片刻,刘文修便到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眉头紧皱,满脸凝重。   看着他们,好像看着一群蠢材。   讲课也是老规矩,往讲席上一坐,就开始念书。   念得差不多了,就叫他们把功课拿出来,摆在案上,他下去看。   直到这个时候,刘文修的面上,才有了一点儿莫名的笑意。   这笑意自然是恶毒的、可憎的。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坐着,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刘文修走到他们中间,深吸一口气,正要故技重施的时候——   “哐当”一下,两个人把书案往前一推,同时站起身来。   刘文修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故作镇定,问道:“何事?七殿下、钟小公子,你们……”   魏骁也不理他,迈开步子,转身就走。   钟宝珠拿出对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如厕。”   两个人把对牌一挂,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不错,这就是魏骁的办法。   不想听刘文修叹气?   很简单!   在他叹气之前出去就好了!   既然他是个兢兢业业的学士,想来没有阻拦学生如厕的道理吧?   果然,刘文修被他们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   来不及阻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   紧跟着,李凌也站起身来:“学士,我也要去。”   “你……”   三个人结伴,大摇大摆地离开思齐殿,还真去恭房转了一圈。   钟宝珠提好裤子,一边洗手,一边问:“温书仪他们三个呢?不会没跟出来吧?”   “难说。”李凌道,“他们三个胆子这么小,温书仪又是出了名的……嗯……”   他思考着,好不容易才想出一个差不多的词:“尊师重道。”   “刘文修到底是学士,要他们又甩脸子又逃课的,确实有点难。”   “不一定。”   正说着话,魏骁也出来了。   他走到钟宝珠身旁,和他一起洗手。   “兔子急了也咬人。”   钟宝珠被他挤到一边,也扭着身子,用屁股撞了他一下。   “那就再等一会儿。实在不行,就等他们……”   话还没完,恭房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   李凌转头,问了一声:“谁啊?”   外面的人却不出声,只是敲门。   他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到底谁啊?!”   还是没动静。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慌了。   坏了!这下坏了!   天杀的刘文修,不会追到恭房里来了吧?   恭房里臭成这样,他也能吸气再叹气?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默契地端起盛满水的铜盆。   他要真敢进来,就浇他个满头满身的!   李凌落了单,环视四周,最后扛起挂巾子的木架子。   打不死他!   “嘎吱”一声,门扇缓缓打开。   紧跟着,三颗圆溜溜的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兄弟们,我们来了!”   “来了!”   这三个人,正是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   房里三人都松了口气,把手里东西放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三个干什么呢?故意吓唬人?”   “对啊。”魏骥笑着说,“故意吓你们。”   郭延庆也问:“刚才是谁说,我们出不来的?”   一听这话,三个人马上举起手。   钟宝珠指着魏骁,魏骁指着钟宝珠。   “他说的!”   李凌则同时指着他们两个人。   “他们两个说的!”   钟宝珠拍开魏骁的手:“走了走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会儿刘文修真追过来了。”   “行。”   一行人离开恭房,自然不再回思齐殿,径直朝花园走去。   钟宝珠好奇问:“说真的,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和你们一样。”郭延庆道,“交了对牌,说要如厕,就出来了。”   “刘文修没拦你们?”   “拦了。”魏骥道,“但是我和延庆身量小,‘哧溜’一下,就钻过去了,他根本抓不住。”   几个好友笑出声来。   钟宝珠又问:“那温书仪呢?他也是钻出来的?”   听见这话,众人又齐齐看向温书仪。   他们这才隐约想起,从刚才到现在,温书仪一句话也没说,就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他们身后。   没等开口,温书仪就红了脸。   还是魏骥和郭延庆帮他说。   “我们走了以后,只留下书仪一个人。”   “刘文修想逮着他出气,书仪就捂着肚子,说自己闹肚子。”   “刘文修自然不肯,书仪一低头,一闭眼,直愣愣地往前冲,就这样冲出来了!”   “哇!”几个好友齐齐惊叹,“温书仪,你真厉害啊!”   温书仪红着脸,结巴道:“这是我……第一回逃课。”   从前的课再难再久,几个好友再怎么鼓动,他也是从来没逃过的。   魏骥又道:“书仪光顾着往前冲,没看路,还把刘文修给撞了一下,差点儿把他撞翻了。”   “啊?”众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温书仪,你也太勇猛了吧?”   “没想到你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竟然还是一员武将!”   “你才应该是骠骑大将军!”   “那不成我爹了?”李凌疑惑。   温书仪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这是我……第一回顶撞学士。”   几个好友齐齐竖起大拇指:“撞得好!”   “早就该撞他了!也算是报仇了!”   “能把我们温温吞吞的温书仪,逼成这样,也是他们活该!”   “就是!”   钟宝珠走上前,拍了一下温书仪微弯的后背。   “这是大喜事,你要高兴点!”   温书仪却还是迟疑:“可是……万一……”   “你怕他为难你啊?那你就学他嘛!”   钟宝珠摇头晃脑,也学起刘文修说话的腔调。   “‘夫子,我不是故意的,我闹肚子,急得不行,不当心冲撞了夫子,在这里给夫子赔罪了。’”   “你就一口咬死,自己是闹肚子,他能拿你怎么办?”   “对,宝珠说的对。”   几个好友也拍拍他的肩膀。   “别着急,放宽心。”   “你平日里这么规矩,就算他告到苏学士那里,苏学士也是信你,不会信他。”   “就算他非要罚你,那我们也是一起,我们带的头,你就说是被我们威胁的!”   “你留在那儿,要被他挑刺。现在你和我们一起逃出来了,也要被他找茬。”   “反正都要不痛快,不如先给他一头,让自己痛快痛快!”   钟宝珠握紧双拳,使劲挥了挥。   “实在不行,你就说是我撞的他!他记错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温书仪听着,终于是笑了起来。   “好,我不怕。”   正说着话,就到了花园围墙边。   此处地形隐蔽,有假山树荫遮挡。   围墙上有个豁口,他们特意用树枝挡着,暂时还没有被发现。   从此处翻墙出去,正正好好。   魏骁和李凌站在前面,把衣摆往腰带一扎,双手攀住围墙,再往上一探,就爬了上去。   两个人骑在围墙上,朝底下的好友伸出手:“来。”   钟宝珠想自己试试,举起两只手,往上一蹦,扒住围墙。   但也只是扒住而已。   他整个人挂在围墙上,使劲蹬脚,使劲扑腾。   他不如魏骁和李凌高,也不如他们,有兄长父亲带着习武。   家里人都不让他练武,只让他上上弘文馆里的武课,所以……   “哎呀……”   钟宝珠像一条挂在墙上的小咸鱼,晃来晃去,荡来荡去,就是上不去。   魏骁在旁边看着,先把魏骥和郭延庆拉上来,才去扒拉他的腿,把他捞上来。   “钟宝珠,你是傻蛋。”   “你是‘滚蛋’!”钟宝珠举起手要打他。   “你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   “那你要怎么样?”   几个好友齐齐转过头,朝他们竖起食指:“嘘——”   “别吵了!等会儿把侍卫引来,就把你们两个踹下去!   上围墙难,下来就容易了。   魏骁和李凌纵身一跃,就落了地。   剩下四个人,也不用他们接,两只手扒着围墙,一点一点往外挪,等身子完全挂在围墙上,就可以松手了。   就这样,六个人全逃了出来。   一出弘文馆,只觉得天都高了,风也清了。   时辰还早,没到饭点,他们也不饿。   几个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一合计,准备去看看杜尚书。   杜尚书就是先前给他们上算学课的夫子。   一个干干瘦瘦,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小老头。   平日里对他们很是严厉,也时常捻着胡须,看着他们叹气。   但是他们感觉得到,杜尚书的叹气,和刘文修的,完全不一样。   如今夫子病了,他们自然要过去探望。   要是有机会,还能告刘文修一状!   哼!   六个人说走就走!   他们凑了点钱,钻进蜜饯铺子,买了一包蜜枣、一包雪花梅子,还有一罐荔枝煎,就浩浩荡荡地朝杜府去。   杜尚书病着,杜府正门紧闭,少有人来。   温书仪过去叩门,向门房表明身份,有劳他进去通报。   不多时,门房就出来了,打开小门,请他们进来。   来到杜尚书所住的院落,推开房门,便有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昏沉,杜尚书的家里人和两个侍从在旁服侍。   杜尚书则披着一件外裳,倚靠在床榻上。   见他们进来,老夫子面色一喜,浑浊的眼睛也亮了亮。   “哎哟,还真是你们几个!”   “门房过来通报,说有好几个十来岁的小公子上门,其中一个姓温,我还当是谁。”   “书仪、宝珠、阿骁……”   杜尚书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声调也越来越高,显然是高兴极了。   他喊完了,又转过头,吩咐侍从:“快快快,把坐垫搬过来,请几位小公子坐下,茶水点心都拿上来。”   六个少年走到眼前,向他行礼:“夫子。”   “诶!”杜尚书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回过神来,又道,“快退开些,别离得这么近,小心过了病气给你们。”   钟宝珠笑着摇摇头:“不要紧,我们不怕。”   “听说夫子病了,我们六个都很挂心,今日得闲,特意过来探望夫子。”   这种场面话,还得由温书仪来说。   他提着蜜饯,走上前去。   “夫子病了这些时日,每日都要喝药,嘴里一定发苦。”   “这是我们六个,凑了点零用钱,给夫子买的干果蜜饯。”   “夫子吃了药,含上一颗,会好受些。”   “好好好。”杜尚书连连点头,“你们有心了。”   正巧这时,侍从将软垫拿上来摆好。   六个少年便依次在榻边坐下。   杜尚书叫人拿来许多点心果子,给他们吃。   “除了温书仪,你们这五个——”   忽然,杜尚书板起脸,话锋一转。   “上课不听讲,下课不写题,平日里总气我。”   五个少年吓了一跳,同时定住,塞进嘴里的点心也不敢嚼了。   “但是——”   话锋又是一转,杜尚书又欣慰又慈爱地看着他们。   “我病的这些日子,来探病的同僚学生不少,唯有你们最让我开怀。”   听见这话,五个人才再次动起来,继续吃点心。   “夫子,您说话不要大喘气好不好?”   “我们还以为又要挨骂了!”   “太吓人了!”   杜尚书大笑起来:“吓着了?吓着就多吃点。”   他转过头,又看向温书仪:“书仪啊。”   温书仪赶忙放下点心,应了一声:“夫子。”   “我不在弘文馆这几日,谁给你们上算学课?”   “这……”   温书仪会说场面话,但实在是不会撒谎。   他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错,他们一开始,是想过来告状的。   但是现在,看见杜尚书病成这样,他们也不好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他烦心。   所以……   最后,还是魏骁开了口:“回夫子,是刘文修。”   听见这话,钟宝珠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用力拽了拽。   魏骁握住他的手,继续道:“就是十皇子的舅舅。”   撒谎也没用。   刘文修去弘文馆,是圣上亲自下的旨。   稍一打听就能知道。   与其撒谎骗人,不如实话实说。   免得杜尚书知道以后,会更担心。   果不其然,听见这个名字,杜尚书就皱起眉头。   “此人……刘家与你们素来不睦,只怕是不妥。”   魏骁又道:“他虽是十皇子的舅舅,但是为人圆滑,不会轻易得罪人。在弘文馆中,也不敢过于放肆。”   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连连点头:“嗯,对!他不敢对我们怎么样!夫子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杜尚书颔首,又问,“书仪,你们如今学到哪一章?”   “学到‘勾股’。”   “嗯。刘文修讲课,可听得懂?”   “听得懂。”   “功课呢?可都会做?”   “我……”温书仪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会做,都做对了。”   “那夫子就放心了。你聪明,又肯学,夫子不在,也不能懈怠。”   “是……”   杜尚书温言细语,触动人心。   连日来的委屈涌上心头,哽住喉咙。   温书仪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能咬着牙,死死忍住。   杜尚书皱着眉头,探了探身子,想再看看他,却看不清。   他们六个稍坐片刻,再陪杜尚书说说话,就要走了。   杜尚书的两个儿子,亲自送他们出去。   “父亲今日很是高兴,精神了不少。”   “我二人在这里谢过诸位小公子了。”   六个少年连忙摆手:“不用客气,我们不过是……”   话没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慢着!”   众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下一刻,杜尚书竟然拄着拐杖,一顿一顿地走了出来!   “站住!”   “钟宝珠!魏骁!”   “你们几个站住!给我回来!”   杜尚书在前面走,家里人在后面追。   “老太爷!您怎么下地了?大夫说了,您不能……”   杜尚书全然不顾,连拐杖也不要了,一把丢开,健步如飞,把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今日不是休沐,弘文馆也没放假,你们几个,是怎么出来的?!”   “不好!”   几个少年站在门外,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走!” 第23章 被抓   23   “快跑啊!”   “夫子,我们……”   “温书仪,你在干嘛?!”   杜府正门前,几个少年慌得不行。   好似一群小羊羔,咩咩叫着,挤成一团。   眼看着天敌越来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钟宝珠挺身而出!   他拨开人群,跑到队伍最前面,举起右手,大喊一声:“跟我来!”   振臂一呼,李凌、魏骥和郭延庆都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温书仪却昏了头、掉了队,竟然想跑回去,向杜尚书请罪。   钟宝珠扭头看见,又是小手一挥:“抓住他!”   一声令下,三个好友一拥而上。   魏骥抱左手,郭延庆拽右手,李凌按住两只脚。   三个人动作麻利,跟抓猪似的,就把人给扛了起来。   温书仪被架在半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们……”   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大喝一声:“你!温书仪,你这个叛徒!”   “我不是……”   温书仪来不及辩解,更来不及挣扎。   他只能回过头,远远地朝杜尚书行个礼,就被扛走了。   钟宝珠撒开脚丫子跑,在前面带路。   三个好友扛着温书仪,紧随其后。   魏骁留下殿后,等他们都走了,才跟上去。   临走时,他还回过头,朝杜尚书挥了一下手。   “夫子留步!不必远送!”   回应他的,是“哐当”一下,摔在他面前的拐杖。   杜尚书丢了拐杖,健步如飞,“噌噌噌”地追上来。   “谁送你们了?给我回来!”   “放下我的书仪!摔着他了!”   “哎呀,混蛋啊!几个小混蛋!”   杜尚书方才还说,他们是最懂礼、最贴心、最叫他欣慰的学生。   现在就变成小混蛋了。   而他活像是被几个小混蛋打劫了,气得直跺脚。   魏骁回过头,朝杜府众人摆了摆手。   众人会意,连忙上前,扶住杜尚书,又忍住笑,轻声劝慰。   见此情形,魏骁才放下心来,一甩衣摆,就跑远了。   杜尚书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说他们好吧,他们偷偷逃课。   说他们坏吧,他们逃课来看夫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孩?   时好时坏、又好又坏、好好坏坏的!   不过——   杜尚书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堵在他心里的这口气,似乎是散了些。   这个时候,家里人还陪在他身边,温言细语地劝着。   “七殿下与九殿下一行人,本就是少年心性,一半儿纯真,一半儿贪玩。”   “他们逃课出来,没在街上闲逛,没去西市看戏,偏偏来看夫子,可见心确实好。”   “他们本就是来探病的,若是为此气坏了身子,那多不值当?”   “走罢,儿子扶您回去……”   杜尚书的两个儿子,正要上前。   忽然,杜尚书一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话。   “不!”   两个人对视一眼,试探着问:“爹,您不会还要去追吧?”   “这都跑没影了,别说是您,就是我们两个,也追不上啊。”   杜尚书清了清嗓子:“把拐杖捡回来,扶我在日头底下走走。”   他病了这些时日,总是在房里躺着,不是吃药,就是睡觉,也不出门。   如今难得要下地,两个儿子面色一喜,赶忙应道:“是!”   哎呀呀,说起来,还要多谢这几个小混蛋呢。   *   另一头。   几个少年穿过人群,穿过街道,一路飞奔。   就这样跑出去一段路,魏骥和郭延庆率先败下阵来。   两个人气喘吁吁,扛着温书仪的手松开一些,脚步也慢了下来。   直到停下。   “不行了,我们两个真的不行了……”   “别啊!”   他们一停,李凌也只好停下。   “别停啊!等会儿杜夫子追上来了!”   “追上来就追上来吧,我们实在是跑不动了。”   两个人弯着腰,摆摆手,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动一步。   “哎呀,你们两个……都火烧屁股了,还这样……”   李凌嘴上抱怨,人却站到了外面,护着几个好友,半拉半拽,把他们弄到街边。   免得他们蹲在地上,被没看见的路人一脚踩中。   紧跟着,他又抬起头,看看身后还有没有追兵。   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提醒他们。   “宝珠……宝珠还在跑……”   “噢,对!”   李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过头,朝前面大喊:“宝珠!钟宝珠!”   “别跑了!快回来!他们都跑不动了!钟宝珠——”   其他人也跟着喊:“宝珠哥——”   街上人不多,但是钟宝珠跑得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李凌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们几个在这里等着,我到前面去看……”   话音未落,前面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声音。   “救命啊!我被抓住了!”   “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还有魏骁,快来救我!”   “呜呜呜——”   几个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钟宝珠被一个人拦腰抱住,正往他们这边拖。   而那个人就是——   魏骁?!   几个好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魏骁不是留下殿后吗?   他什么时候追上来的?他们怎么都没看见?   他不仅追上了他们,还追上了钟宝珠?   魏骁从背后抱住钟宝珠,两条手臂跟钳子似的,从他的胳肢窝里穿过去。   钟宝珠没了力气,两只手垂在身侧,两条腿也拖在地上。   他看不见身后的人是谁,魏骁也故意不说话,就这样把他拖走。   惹得钟宝珠有气无力地喊:“救命啊……救救我……”   “我要被夫子抓回去写功课了,我不要写功课……”   “不管是谁,魏骁也行,快来救我,我一定恩将仇报……”   “不是,我一定结草衔环,以身相许……”   魏骁垂眼,看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钟宝珠,栽到我手里,你也有今天!   几个好友站在旁边,都看呆了。   这是什么新游戏吗?   还能这样玩啊?   就在这时,钟宝珠一低头,看见横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忽然小脸一皱。   这两只手、这两片衣袖,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好像是……   下一刻,钟宝珠反应过来,大喊一声:“魏、骁!”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   又一个青龙摆尾,身子一扭,撞开魏骁。   紧跟着,就是一整套的白虎无影拳,追着魏骁打。   “你干嘛?干嘛抓我?干嘛不说话?”   “好玩。”魏骁大步逃开,面不改色。   “好玩你个头!我还以为是杜夫子的人,吓死我了!”   “就是好玩。”   “魏骁,你有毛病!”   “我没有。前几日太医还来给我诊脉,说我身强体健。”   钟宝珠气得不行,撵着魏骁跑。   两个人从街头打到街尾,又从街尾打回街头。   其他好友就在旁边看着,正好歇一歇。   温书仪仍旧被架在半空,弱弱问:“可以先把我放下来吗?”   他一开口,李凌三人转头看去,这才想起,这儿还有一个人。   难怪。   他们就说,怎么会这么累!   原来是还扛着一个大活人啊!   三人自是满口答应:“好啊好啊。”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大声阻止:“不行!”   “为什么?”   “宝珠哥,我们好累。”   钟宝珠振振有词:“他可是杜夫子最喜欢的学生,把他放下,万一他跑回去通风报信怎么办?”   温书仪沉默片刻,最后道:“不会的……”   李凌道:“你看,他都说他不会了。”   钟宝珠却不依不饶:“那你发誓!”   “我发誓……”   “举手发誓!”   温书仪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双臂。   可是,有两个人正牢牢抱着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帮他把手举起来。   “我发誓,绝对不回去找杜夫子,我只和你们一起。”   “做不到怎么办?”   “做不到,就让我的策论,每一篇都被苏学士评为‘丙等’。”   “那好吧。”钟宝珠满意地点点头,“把他放下来。”   三个好友这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温书仪在地上站好,正了正衣襟。   他回头看了一眼:“夫子应该没有派人来追,你们不用这么害怕。”   “他那么喜欢你,你当然不害怕了!”   “就是,我可不想被抓回去解题。”   温书仪无奈:“好罢好罢,是我错了,没有考虑到你们。我们也别在这里傻站着瞎闹了,找个地方歇一会儿罢。”   这话一出,几个少年“噌”的一下窜上前,围在李凌身边。   魏骥和郭延庆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绕着他转圈圈。   “李凌哥!”   “你说过要请我们吃八宝楼的!”   “八宝楼!八宝楼!八宝楼!”   李凌被他们围在中间,喊来喊去,头都晕了。   “别喊了,我又没说不请。”   “那就请吧!”   钟宝珠一只手叉腰,一只手高高举起。   “要去八宝楼的人,跟我来!”   “魏骁不许来,我说的!”   魏骁才不听他的,径直走到他身旁,拍了一下他的手。   两个人走在一块儿,你撞撞我,我踩踩你。   暗中较劲,闹得没完没了。   其他好友早已经见怪不怪,也懒得劝架。   好点的,会随口劝两句,在心里数着数,看他们吃饭之前能不能好。   坏点的,就在旁边看戏。   更坏的,不仅要看戏,还要起哄。   一行人就这样,成群结队地朝八宝楼走去。   刚走到门前,还没进去,李凌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又喊了一声:“等一下!”   众人笑盈盈地回头:“怎么啦?”   “我……”李凌捂着衣袖,压低声音,“没钱了。”   “什么?!”   *   八宝楼……   旁边的小茶摊上。   两张小桌拼在一起,六个少年围坐四周,小声密谋。   “李凌,你怎么回事?早上不是还说带了钱吗?钱呢?”   “我本来是带了钱的,可刚刚不是给杜夫子买了蜜饯干果吗?”   “蜜饯不是我们一起凑钱买的吗?而且就两包……”   “还有那一罐荔枝煎!”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噢,还有这个。   如今刚开春,荔枝不当季,荔枝煎卖得也贵。   就那一小罐,在八宝楼能买一整扇羊排。   “那……”   沉默良久,终于有人开了口。   “现在怎么办?”   “实在不行,李凌你就回家一趟,再拿点钱过来呗。你还有零用钱吧?”   李凌震惊:“钟宝珠,你也太傻了吧?”   钟宝珠迷惑:“干嘛骂我啊?是你说要请我们……”   “我现在回家,撞上我爹,我爹问:‘现在什么时辰?你怎么就回来了?’”   “我说:‘钟宝珠他们想吃八宝楼,我回来拿钱。’”   “我爹又问:‘他们又是怎么出来的?弘文馆不上课啊?’”   “我又说:‘他们是逃课出来的。’”   “‘什么?大胆!’”   李凌粗着嗓子,用力拍了一下桌案,把他们吓得一激灵。   “你觉得怎么样?”   “唔——”   想到骠骑大将军凶巴巴的模样,几个人连连摇头摆手。   “不怎么样,不怎么样。”   “你还是好好待着吧,哪都别去了。”   “实在不行,我们回家一趟。”   钟宝珠拍着胸脯:“我去找我爷爷要钱,他不会打我的。”   温书仪不赞同:“宝珠,不要这样,你爷爷会难过的。”   “就是。”众人附和,“再说了,万一碰到你爹怎么办?他会把我们绑在一起,扭送官府的,吊起来打一顿都不一定。”   “那……”钟宝珠又想了想,“那就去找我哥,他现在肯定在御史台。”   “也不行。你哥这么规矩,知道我们逃课出来,肯定会把我们送回去的。”   “不会的,我撒个娇就行。”   “你是没事了,但我们有事!”   几个好友都信不过钟宝珠和他的哥哥。   那可是堂堂状元郎,怎么可能纵容他们逃课不管?   同样的,魏骁和魏骥的哥哥,太子殿下,也不能去找。   他们两个家住皇宫,又进不去。   温书仪和郭延庆倒是能回家,但是……   两个人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逃课,特别是温书仪。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小的,饿得不行,捧着脸发呆。   “要不然,我们直接进去吃吧?”   “反正楼里的伙计认得我们,叫他们先记在账上。”   “等过几日,我们再把钱拿过来,或者干脆让小皇叔帮我们……”   “不行!”   话还没完,几个年纪大些的少年,一致反对。   “定包间的事情,本来就是小皇叔吃了亏。现在还让他帮我们付菜钱,太说不过去了。”   “没钱还进去吃东西,我可从来没这样干过。”   “可是我和郭延庆要饿死了!”   “就算饿死也不能这样干!”   “那你们说……”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关键时刻,还是钟宝珠挺身而出。   他站起身来,张开双手,迎着日光:“我——”   “有一个好办法!”   几个人连忙看向他:“是什么?”   钟宝珠扬起下巴,自信满满。   “既然李凌是因为买荔枝煎,才花光了钱,那我们现在回杜府去,找杜夫子,把那罐荔枝煎——”   “要、回、来!”   回应他的,只剩一片沉默。   下一刻,众人纷纷举起手要打他。   “钟、宝、珠!”   “你又这样,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现在回去,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吗?”   “再说了,哪有把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的道理?”   “你怎么不说,我们干脆去杜府吃午饭好了?”   “你是不是刚才和魏骁打架,把脑子给打坏了?”   钟宝珠左躲右闪,委屈巴巴:“魏骁出主意,让我们逃课的时候,你们都说‘好’。为什么换成我,你们就要打我啊?”   “你自己看看,你出的是什么主意!”   “就算我说得不好,你们也可以当成笑话听啊。”   “一点都不好笑!”   一番混战,钟宝珠被他们每个人都拍了一下。   魏骁倒是没打他,就抱着手臂,在旁边看。   最后,一群人什么地方也没去。   他们依旧坐在小茶摊上。   李凌拿着剩下的钱,去隔壁摊子,买了几个烧饼。   “来了来了,刚出炉的,趁热吃。”   “李凌,我要吃带馅的。”   “没有。”   “素馅也行啊。”   “也没有。”   几个人伸出手,一人拿了一个烧饼。   “还剩一个,谁要吃?”   所有人都举起手:“我!”   “那就等一下再分。”   李凌拿着烧饼,回到他们中间。   六个人并排蹲在茶摊上,双手捧着饼,低下头,啃一口,嚼嚼嚼。   连动作都一模一样,就是……   钟宝珠抬起头,目光呆滞,放空自己。   有点噎。   钟宝珠足足嚼了八十一下,还是没能把烧饼咽下去。   他噎得不行,便抬起手,使劲拍了拍魏骁的后背:“嗝——”   魏骁头也不回,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所幸他们在茶摊上坐着,别的没有,茶水管够。   钟宝珠喝了一大口,终于缓过来。   他摇了摇头,叹气道:“吃完这块饼,我的腮帮子就变得跟饼一样大了。”   “我的嘴巴在上面使劲嚼,我的肚子在下面使劲接。接了半天,就接到一口饼和一口茶,好可怜啊。”   “不过不要紧,再等一会儿,饼被茶泡发了,就很顶饱了。”   魏骁皱起眉头,转头看他:“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钟宝珠没理他,只是探出脑袋,喊了一声:“李凌。”   中间隔着魏骁,李凌也探出头:“干嘛?”   “你买的什么饼?牛皮饼?嚼都嚼不烂!”   “店家说,面发老了,多送我们两个,我就买了。”   “你!”   钟宝珠扬手要打,李凌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于是钟宝珠把手放下,打了一下魏骁。   魏骁震惊:“你干嘛?又不是我叫他买的。”   钟宝珠理直气壮:“没打你,让你传过去!”   魏骁随即转过头,把这一下还给李凌,打得李凌一个踉跄。   六个少年,跟老头磨牙似的,把石头一样的烧饼吃完。   再歇一会儿,时辰差不多,他们就准备回去了。   下午是苏学士的习字课,怎么说也得给他点面子。   一行人原路返回,再次来到那段有豁口的围墙边。   仍旧是魏骁和李凌先翻上去,伸手去拉他们。   六个人一边翻.墙,一边说话。   “你们吃饱没?”   “别提了,喝水喝饱的。”   “别生气了,明日我再拿点钱,请你们吃饭。”   “说好了,不许再变了。”   “好。”   忽然,钟宝珠一拍手:“各位,我又想到一个好主意。”   “宝珠!”众人不满道,“你不要再想了,你的主意都很差劲!”   “不会的,这个主意一定好。”   “是什么?”   “其实刚刚,我们可以不吃饼的。”   李凌解释道:“我身上的钱就只够买饼,其他的都……”   钟宝珠一脸认真:“我们可以提早回来,吃弘文馆的饭菜。”   “这……对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捶胸顿足。   “我们可以不在外面吃饭的!”   “白吃了那么难吃的饼,我的上牙膛都被划破了。”   “惊天噩耗!朋友们,我发现,我们很有可能是一群傻蛋!”   几个人一边哀嚎,一边慢吞吞地往墙那边挪。   魏骁纵身一跃,平稳落地,回身去接钟宝珠。   就在这时,两个人面前的树荫假山里,似有异响。   下一刻——   一个矮矮胖胖的黑影,猛地从草丛里窜出来。   “啊!”   钟宝珠被吓了一大跳,一把抱住魏骁。   魏骁也眼疾手快地搂住他,把他护在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连连后退。   窜出来的那个人,竟然还学钟宝珠喊:“啊——”   钟宝珠听着嗓音熟悉,怀疑是自己认识的人,定睛一看,然后嚎得更大声了。   “啊!苏学士!”   钟宝珠和魏骁继续后退,直到靠在墙上。   “啊!是我!”   苏学士还在学他们,一边喊,一边步步逼近,猛地抓住两个人的衣领。   “魏骁!钟宝珠!给我过来!”   紧跟着,他又抬起头,看向挂在墙上那几个,厉声呵斥。   “全都给我下来!”   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胆子小,苏学士一喊,忙不迭就要下来。   李凌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骑在墙上,往回一翻,又翻到了墙外。   气得苏学士眼睛都瞪大了,用力拍了一下围墙。   “李凌,都看见你了,还跑什么?”   李凌躲在围墙那边,弱弱地应了一声:“是。”   “过来!”   “夫子,能不能不告诉我爹啊?”   “你先过来,还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李凌又翻了一遍墙,扭扭捏捏地过来了。   一落地,就被苏学士抓个正着。   总共六个人。   清点完毕之后,苏学士就把他们的衣摆提起来,缠在一起,打上死结。   他左手抓着魏骁,右手抓着钟宝珠,其他人依次跟在后面。   就这样,苏学士带着一“串”学生,朝思齐殿走去。   “就知道你们是翻围墙走的,我特意在这儿守株待兔!”   钟宝珠问:“苏学士,上午不是没您的课吗?您怎么知道……”   话还没完,一行人来到洗砚斋外。   门前站着一个人,正是刘文修。   看见是他,几个少年都扭过头去。   不用问了,肯定是他告的状!   苏学士瞧了他们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在此时,刘文修上前行礼:“苏学士,人找到了?”   “是。”苏学士颔首,“还要多谢刘学士告知我,他们逃课的消息,我才能逮住他们。”   不会吧?   几个少年转回头,看着苏学士,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苏学士,你也背叛我们了?   刘文修又道:“这几位小公子,上午齐齐闹肚子,我也是放心不下,这才特意告知苏学士。”   “我懂得。”苏学士依旧颔首,“若是他们跑出去,磕着碰着,在圣上面前,也不好交代。”   “正是这个道理。”刘文修又道,“平日里就肆无忌惮,今日更是无法无天。两位殿下不能罚,但他们身边的伴读……”   苏学士清了清嗓子,打断道:“这几个小孩,我会一视同仁,重重地罚他们的,刘学士不必多虑。”   “可……”   “这儿有我。刘学士辛苦一日,不好再劳烦您,快回去歇着吧,别气坏了身子。”   “好罢。”   刘文修还想说话,被苏学士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他一走,苏学士跟赶羊似的,抬手一拍几个少年的肩膀。   “进来吧,几个小混蛋。” 第24章 出招   24   洗砚斋大门打开。   一群少年挨挨挤挤地往里进。   “我先,我先。”   “谁挤我?别挤了!”   “我不要在最后,我害怕!”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   魏骥的左手和郭延庆的右手,进去了。   李凌的左脚和温书仪的右脚,也进去了。   钟宝珠的上半身和魏骁的下半身,都进去了。   但没有一个人,是完整地走进去的。   所有人挤成一团,卡在门框里,进退不能。   苏学士跟在后面,看见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伸出手,试图维持秩序:“别挤别挤,一个一个进,别把门给挤坏了。”   结果他一碰到这群少年,他们反倒嚎得更大声了。   “我都说了,我不要在最后面!这下好了,苏学士一抓就抓到我了!”   “救命啊!我被抓住了!不要打我,我已经知道错了!”   “夫子,我……对不起……”   苏学士一哽,随便选了两个人,抓住衣领,跟拔萝卜似的,往回一薅,就把他们拽出来。   剩下的人有了余地,往前一扑,就摔进去了。   他手里这两个也吓得不行,奋力挣脱,赶紧跟上去。   苏学士常在洗砚斋里过夜,平日里坐卧起居,都在这里。   斋里堆满了他从各地搜寻来的古籍孤本、金石字画,还有几个学生的功课。   满室墨香,颇有文人气韵。   几个少年进去以后,却不敢多看。   他们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排好队,低着头,熟练地朝右手边的隔间走去。   房间墙上,挂着一副很大的至圣先师孔夫子像。   画像前面,又摆着一张紫光檀的香案。   香案洁净,一尘不染,苏学士日日都打扫。   上面摆的香炉果盘,用的也是当下最素净的香料和最时鲜的瓜果。   如今这个时节,最时鲜的瓜果就是……   钟宝珠抬起头,看着案上的橘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看起来黄澄澄的,闻起来酸溜溜的,吃起来一定很……   忽然,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钟宝珠转头看去,对上魏骁无奈的表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钟宝珠会意,连忙用手背去擦。   不会吧?就这么一小会儿,他竟然流口水了?   应该没那么贪吃吧?   没有口水,魏骁骗他!   钟宝珠摸着自己清清爽爽的嘴巴,朝魏骁扬了一下手,假意要打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玩?   魏骁抬手去挡。   正巧这时,他们身后,传来苏学士的咳嗽声。   两个人连忙收回手,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好。   苏学士踱着步子,走到他们面前。   没等开口,钟宝珠就很有眼色地挪上前去,拿起堆叠在一起的蒲团,分给几个好友。   蒲团一个一个传过去,每人都分到一个,摆在身前,并排跪好。   钟宝珠和魏骁,都不是安分的主。   三天两头吵架拌嘴,打架斗殴。   小的时候,几乎每日都要来这里跪着。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稍微比他们好一些,差不多每隔五日来一回。   温书仪就……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是头一回。   所以现在,也是他最难堪。   他跪在蒲团上,腰背挺直,头却垂到了胸前。   看不清表情,但是露在外面的耳根和脸颊都是红的。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调整好姿势,余光瞧见他这副模样,便悄悄碰了碰魏骁的手背,朝他使了个眼色。   温书仪脸皮薄,心眼又死,不论怎么样,都想不到要逃课。   是他们提出来,鼓动催促,他才跟着走的。   如今受罚,他们两个跪习惯了,倒是没什么。   只是不好牵连旁人,这也是他们先前就说好的。   于是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夫子!”   苏学士也拿了个蒲团,正要找地方坐下,就被他们俩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他无奈问:“又怎么了?”   钟宝珠和魏骁抬起头,齐声道:“此次逃课,是他主使的!”   两个人举起手,指着对方,理直气壮。   钟宝珠道:“主意是魏骁想的!”   魏骁也道:“头是钟宝珠带的。”   不能牵连其他人,但是可以指认我的死对头!   嘻嘻!   苏学士自然不信,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撑着肥胖的身躯,略显笨拙地在他们面前坐下。   “少把事情推来推去的。我还不知道你们?肯定是两个人都有份。”   这话倒是真的。   两个人都乖了些。   钟宝珠点点头:“是我们两个的错。”   魏骁随即补充:“和他们四个无关。”   两个人一唱一和,就这样解释起来。   “我和魏骁想出去玩,但是两个人太没意思,我们又是死对头,就硬拉上了他们四个。”   “我和钟宝珠威逼利诱,强迫他们跟我们一起逃学,他们不从,我们就打他们。”   苏学士很捧场:“哦?”   “特别是温书仪,他是一个很好学的人,我们要逃课,他还劝我们不要去。”   “可惜没劝住。钟宝珠软磨硬泡又撒娇,他们怕我们出事,只好跟着我们。”   “嗯?”   “魏骁打人很痛,我们不敢不从。”   “钟宝珠会用头撞人,我们惹不起他。”   “是吗?”   “是啊是啊!”   “没错。”   苏学士最后问:“说完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魏骁也微微颔首。   两个人转过头,暗中击了个掌。   完美!   “所以你们两个,其实是罪魁祸首?”   “对!”   两个人大大方方,果断承认。   “夫子要罚,罚我们两个就好了。”   “他们四个是无辜的。”   “好。”   苏学士应了一声,却转过头,又看向剩下几个少年。   “你们呢?可有什么要说的?事情是他们说的这样吗?”   “我们……”   四个人低着头,或攥着拳头,或拽着衣摆,嘴巴张开又闭上,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顺着钟宝珠和魏骁的话说,他们是可以逃过一劫。   但是这也太没义气了!   叫好友帮自己背锅,弃兄弟于不顾,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   所以……   “不是!”   李凌猛地抬起头,信誓旦旦道:“这事情我也有一份!和剩下三个无关!”   下一刻,魏骥也正色道:“我也有参与,不是被逼的,和剩下两个无关!”   又下一刻,郭延庆也跟上了:“我和他们是一起的,和剩下一个无关!”   他们跟蚂蚱似的,一个一个蹦了出来。   钟宝珠和魏骁看着他们,心里又高兴又无奈。   顺着他们的话说多好,就不用一起受罚了。   不过还好,现在就剩下一个温书仪。   他可是他们几个里,最聪明的人。   他肯定不会这么……   就在这时,温书仪也抬起了头。   他轻声道:“夫子,我……我也有一份,和剩下的人……”   剩下的人?哪里还有剩下的人?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怎么也这么傻?   温书仪往边上一看,这才察觉,已经没有剩下的人了。   于是他道:“总之,是我们一起逃的课,我不是被迫的。”   苏学士颔首:“如此说来,是人人都有份了?”   六个人并排跪着,不知道是谁先发起的,在衣袖底下,握住身边人的手。   没一会儿,他们就手拉着手,连成一串,团结在一起。   几个人昂首挺胸,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战场。   “是,人人都有份!”   苏学士看见他们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但他还是极力忍住了,清了清嗓子,又问:“那就说说吧,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是八宝楼出新菜了?还是戏班子排新戏了?”   都不是。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把事情告诉他。   苏学士人很好,对他们也很好。   可他要是和刘文修是一头的,那怎么办?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苏学士问:“是因为刘学士?”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魏骁带头,试探着道:“夫子,我们以为……”   钟宝珠连忙补充:“我们不是要讲刘学士坏话的意思。”   有人带头,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上了。   “我们只是觉得刘学士有一点……”   “他这个人……不如您好……”   “就是说……”   他们在讲刘文修坏话的边缘疯狂试探,试图确认苏学士的立场。   “好了好了!”苏学士喊了停,“你们这说的什么话?一句都听不清,跟小狗叫唤似的。”   他指了一下温书仪:“书仪,你来说。”   “我……”温书仪张了张口。   “一句话说明白,为什么逃课?”   温书仪深吸一口气:“刘学士苛待我们。”   “他如何苛待你们?”   提到这个,一群人又激动起来。   “夫子,这你就不知道了!”   “刘文修此人,简直是可恶至极!”   “他总是借故欺负我们……”   “住口!你们几个,住口——”   苏学士用力拍打桌案。   “让温书仪说!”   “噢。”   几个人乖乖闭上嘴,眨巴眨巴眼睛,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温书仪。   说!快说!   把我们这几日受的委屈都说出来!   温书仪跪得端正,攥了攥衣袖,就开了口:“夫子有所不知……”   他头脑清醒,条理清晰,把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讲了出来。   在听到刘文修总对着他们叹气,还把他们的功课丢到地上的时候,一向和善的苏学士明显变了脸色。   钟宝珠瞧见,连忙勾一勾魏骁的手指。   魏骁会意,也碰了碰身旁的李凌。   他们就这样一个碰一个,把消息传递过去。   苏学士的脸都黑了,说明他也不赞同刘文修的做法,说明他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妥了!   温书仪讲得慢条斯理,旁边五个人听得却是激动万分,恨不得跳起来给他喝彩。   终于把事情讲完。   苏学士沉吟片刻,问:“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学生一开始也以为是假的,是看错了。可刘学士一而再、再而三欺辱,纵使我等迟钝,也察觉到了恶意。”   温书仪不卑不亢:“学生愿为说过的话担保。”   钟宝珠举起手:“我也愿意!”   其他人纷纷赞同:“我们也愿意!”   “温书仪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可以对天发誓!”   “要是有半句谎话,就让温书仪每篇策论都是‘丙等’!”   “让李凌一辈子都写不完功课,让魏骥和郭延庆一辈子吃素!”   “让钟宝珠和魏骁一辈子打架,一辈子都待在一块儿!”   他们都发毒誓了,苏学士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原来如此。”   “那刘文修来找我,说你们一起逃课,还打了他,要告去御前。”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把他拦了下来。”   “你们几个,平日里是调皮了些。”   “说你们逃学,我信。但说你们打他,我是万万不信的。”   苏学士回过神来,定睛一看。   只见六个学生,不知何时上了前,跟六只小狗似的,围在他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就是就是。我们这么乖,怎么会打他呢?”   “夫子不信我们,也该信温书仪,他可是最规矩的。”   “我们就是贪吃了点、贪玩了点、贪睡了点,别的什么坏事都没干!”   苏学士又问:“学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夫子说呢?”   “我们担心……”   “也是。”苏学士了然道,“他不曾口出恶言,更不曾打骂你们。说与旁人听,旁人只道你们多想,要你们放宽心。”   他叹了口气:“你们受委屈了。”   终于有人知道他们的难处,一群人都忍不住了。   “夫子,我们这几日在思齐殿,实在是太难熬了。”   “您看看,我们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我们吃不下、睡不着,全都瘦了一大圈!”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也说:“我们逃课不是为了玩,只是不想见到刘文修。”   苏学士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温书仪是,你和七殿下不全是。”   “唔……”钟宝珠一噎,眨了眨眼睛,使劲挤出两滴眼泪,“那能不能不罚我们啊?”   “不行。”   苏学士沉下脸,神色严肃。   “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是逃课了。既是逃课,就要受罚。”   钟宝珠眼泪汪汪:“那能不能罚轻一点?”   众人随声附和:“轻一点,轻一点。”   “就罚你们,下午在洗砚斋里,静思己过。”   “好!”众人连连点头,“没问题!”   “一边思过,一边临帖。王右军的《乐毅论》,临五遍。”   “五遍?!”众人惊呼。   “临完了,再写一篇《思过书》。写两页纸,字迹不能乱。刚临完贴,写的字应该和《乐毅论》差不多罢?”   “什么?!”   苏学士的要求太多,几个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钟宝珠受不了了,“噌”的一下站起来。   “写得跟《乐毅论》差不多,那我不就成王羲之了?夫子不就要拜我为师了?”   “未尝不可。”苏学士颔首,“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我……”   恰在此时,高楼上传来三声钟响。   苏学士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来:“该上课了。你们留在这里临帖,等我回来。”   一群人连忙上前阻拦,要抱住他:“夫子,不要!我们不会写!我们写不完!”   就连温书仪也帮忙求情:“夫子,我一人写完就好。这么多字,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一片混乱里,只有魏骁没有上前。   一派哭嚎里,也只有魏骁的声音格外镇定。   他抬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夫子!”   “嗯?”苏学士回过头,“七殿下还有何事?”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正色道:“刘文修不走,明日我还会逃课。”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睛都瞪大了。   你在说什么东西?你也太大胆了吧?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钟宝珠反应过来,率先跟上:“我也是!”   其他好友挺直腰板,也齐声道:“我们也是!”   他们就是这样,好友开了口,不管说的是什么,只要能跟上,就一定要跟。   苏学士失笑,耐着性子解释道:“他是圣上御旨钦点,调过来的学士,与我是同僚,我不能把他赶走。”   几个少年都蔫了下来:“啊?”   “虽然不能赶他走,但是,叫他不给你们上课,还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众人眼睛一亮,连忙问。   “再找一个夫子。”   苏学士了然一笑。   “找一个身份地位,都压得过他的夫子,把他挤走。”   “在这一点上,你们能请来的人,应该比夫子的多吧?”   几个少年似懂非懂,对视一眼,心里隐约浮现出几个人选。   *   五遍《乐毅论》,一篇《思过书》。   六个少年挤在房间里,一边嚎,一边写。   一边写,一边嚎。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太阳下山了没?”   “你们写到第几遍了?别太快,等等我!”   “天杀的王羲之,他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幅字?”   温书仪打断道:“宝珠,不可对古人不敬,会受罚的。”   “这怎么能算?我说他是‘天杀的’,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   “什么天罚不天罚的?温书仪,你怎么能咒我呢?”   “与天罚无关。我的意思是,被苏学士听到,你就要遭殃了。”   “噢。”   钟宝珠闭上嘴,乖乖写字。   过了一会儿,李凌问:“苏学士给我们出的那个主意,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夫子说的有道理。”   “我们不能一直逃课,也不能去找圣上,把他换走。”   “不如就找一个远胜过他的夫子来,顶了他的课。”   “他要是不肯,怎么办?”   “刘文修爱做表面功夫,不敢跟我们撕破脸。只要新夫子比他厉害,他就不得不换。”   “那……你们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有!”李凌使劲一拍桌案,“我爹!”   “我爹长得牛高马大的,一拳就能把刘文修打到天边去,不怕刘文修不从!”   “怎么样?”   众人道:“不怎么样!”   “为什么?你们不喜欢我爹啊?”   “问题是,你爹他会教算学吗?”   “这个……那个……或许不太会,但是比我强!”   “那不就得了!”   “要我说,就把他们俩的哥哥请过来。”   郭延庆探出脑袋,看向钟宝珠和魏骁那边。   “太子殿下或者钟大公子,随便一个都行。”   “对对对,他们两个好!”   “这样好了,等会儿下学,我们就……”   “不不不。”   就在这时,钟宝珠摇着手指,咂着嘴巴,打断了他们的话。   “我哥和他哥,都不是最好的人选。”   “我这里有一个更好的夫子,比他们好一百倍、一千倍。”   众人纷纷凑上前。   “是谁?”   “叫什么名字?”   “他现在在哪儿?”   “在我心里。”钟宝珠神秘兮兮地翘起嘴巴,“过一会儿下了学,我就亲自去请他出山!”   几个好友不免有些担心:“宝珠,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主要是……你之前想的那些主意都……”   “能不能先给我们透个底?别让我们瞎猜啊。”   “不能。”钟宝珠继续摇手指,“我能说的,就只有——”   “此人的年纪、学识与官职,都远胜过刘文修,还有我哥,还有本朝的很多人。”   他一拍手,张开双臂:“此人一出马,保管叫刘文修和十皇子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真的?”   “那当然。”   钟宝珠竖起大拇指,扬起小脸,自信满满。   魏骁像是猜到了什么,好笑地看着他。   好罢,既然他都这样说了。   六个人继续受罚,宣纸写了一张又一张。   最早写完的,却不是功课最好的温书仪。   而是钟宝珠和魏骁。   温书仪精益求精,他们两个无所谓,随便写写就好了。   写完自己那份之后,两个人又去帮几个好友研墨裁纸。   钟宝珠笨手笨脚的,研墨溅到好友的衣襟上,裁纸划到他们的衣袖上,还差点把李凌好不容易写好的一张字给裁开了。   惹得他们十分不满。   “钟宝珠,你不是伴读吗?怎么连这些事情都不会做?”   “我没做过。”钟宝珠挠挠头发,“一般是元宝裁纸给我用。”   “那要是元宝不在呢?”   “元宝不在,还有魏骁啊!”   “你们两个到底谁是伴读啊?”   几个好友都震惊了,回过神来,就赶他走。   “走开走开!不要在这里添乱!”   “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只好往后退。   直到撞上画像前的香案。   他回过头,伸出手指,数了数果盘里的橘子。   一、二、三……   一共有六个。   要是他偷吃一个,重新排列,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钟宝珠靠在香案上,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往前伸。   ——吃一个。   手指刚碰到冰冰凉凉的橘子,就跟被针扎了似的,缩了回来。   ——不可以!   吃一个,不可以!   吃一个……   就在钟宝珠一个人上演天人交战的时候,几个好友又旁敲侧击,想问问他说的,那个最好的夫子到底是谁。   可是这回,钟宝珠的嘴巴闭得格外紧。   他摇着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等到日头下山的时候,钟宝珠把橘子皮摸得滑溜溜的。   但是他没偷吃,一个都没偷吃,只是偷偷闻了很久。   几个好友终于把《思过书》写完,苏学士也回来了。   他清点了一下纸张,随意扫了两眼,就放他们回去。   临走时,几个少年不放心地回过头。   “夫子,那个……”   苏学士了然道:“放心吧,没跟你们家里人说。你们现在出去,就当是下了学出去的。”   “是!”众人眼睛一亮,连忙俯身行礼,“多谢夫子!”   钟宝珠和魏骁倒是不怕,他们经常闯祸,也经常被告状。   李凌和温书仪最怕这个,两个人听见这话,高兴得要蹦起来。   “一群小混蛋,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那可不一定!”   “什么?”   苏学士正要发作,几个人就推搡着跑远了。   “夫子,明日见!”   一群少年跑回思齐殿,拿上书袋,转身又跑起来。   弘文馆外,各家接人的马车,并排停驻。   钟寻、魏昭、骠骑大将军,还有温府和郭家的大人,正站在一块儿说话。   钟寻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爱吃爱玩,没一日停歇。”   魏昭也道:“等会儿他们出来,一定要说——”   “‘哥,我们约好啦,等会儿去哪里哪里玩儿,我们要一起去!快带我们去!’”   魏昭摇头晃脑的,明显是在学钟宝珠。   话音刚落,几个少年就甩着书袋,跑了出来。   钟宝珠果然大喊一声:“哥!”   钟寻笑着应了,从他手里接过书袋:“诶,出来了?”   见有旁人在,钟宝珠连忙规矩站好,和几个好友一起,依次作揖行礼。   “太子殿下、大将军……”   魏昭暗自朝钟寻使了个眼色。   看着吧,一会儿就要出去玩了。   结果下一刻,钟宝珠直直地朝自家马车跑去,头也不回。   “哥!我们回家吧!”   什么?   魏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就回家了?今日不出去玩吗?   今日不要两位哥哥带你们出去玩吗?   “这就来。”   钟寻应了一声,又暗自笑着,捶了一下魏昭的胸膛。   “太子殿下,臣等先行告退。”   “嗯。”魏昭不情不愿地应道。   几个少年,各回各家。   钟宝珠坐在马车里,两只手撑在身旁,一个劲地晃脚。   钟寻见他这副模样,便问:“今日这是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钟宝珠一脸认真:“我有急事要办,特别紧急。”   “是吗?”钟寻好笑问,“人有三急?”   “才不是呢!”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确认到了家门前,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再等钟寻下车,他早已经跟一阵小旋风似的,“嗖嗖嗖”地卷进了府里。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   只是离得远了,听不清楚。 第25章 爷爷出马   25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和往常一样,墙外梆子一慢四快,刚响过五声,钟寻就起来了。   起身之后,洗漱更衣,也不用饭,先看半个时辰的书。   从晨光乍破,看到天光大亮。   钟寻才不舍地把书卷放下,吩咐侍从。   “把今日早饭端上来,派人去喊宝珠起床。过一刻钟,让车夫把马车套好。”   “是。”   侍从恭敬退下。   钟寻用了一碗肉糜、两张胡饼,觉着时辰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   宝珠娇气,总要赖一会儿床才肯起来。   他现在过去,坐在马车里等,人一到就能走。   这样想着,钟寻便跨过门槛,朝角门走去。   今日车夫套车,似乎格外麻利。   他才刚到,马车就已经在外面等了。   钟寻也没多想,踩着脚凳,正准备上车。   忽然,石墙拐角那边,有人影一闪而过。   紧跟着,三四个眼熟的少年,依次从墙角那边,探出圆溜溜的脑袋。   钟寻定睛一看,正是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   他收回脚,一面朝他们走去,一面问:“怎么了?”   三个人眨巴眨巴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眼前,钟寻才发现,温书仪也来了,只是没跟他们一起探头。   “出什么事了?你们几个,怎的一大早就过来了?”   “钟大公子。”温书仪俯身行礼,“我们来看宝珠。”   “看宝珠?”钟寻不解,“宝珠怎么了?你们要看他什么?”   他的弟弟是好看,但也没有到一大早就过来守着的地步罢?   温书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宝珠昨日对我们说,会替我们找一个新的算学夫子,顶替刘文修。所以我们想着,早点过来看看。”   “对对对。”其余三人连连点头,“宝珠说,这个新夫子,比刘文修厉害一百倍、一千倍!”   “我们有点好奇,又有点担心,所以就想……”   听他们这样说,钟寻更疑惑了。   “昨日下学,宝珠火急火燎赶回家里,就再也没出过门,他去哪里请一个新夫子?”   “什么?”几个好友惊讶,“他没出去请人啊?”   “是。宝珠一回家,就去了……”   钟寻眉头一皱,心里一个“咯噔”。   “不好!”   他猛地回头,几个少年也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熟悉的马车,仍旧停候在角门外。   魏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的。   他放轻脚步,放慢动作,悄无声息地朝马车走去。   这下子,不光是四个少年,就连钟寻,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马车。   新夫子到底是谁?   不会吧?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魏骁一步一步走到马车前,抬起手,轻轻掀开车帘。   如同拉开戏台子上的帷幕,马车里的场景,终于全然展现在他们眼前。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端坐在马车正中。   钟宝珠搂着老人家的肩膀,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用自己的脸颊,去蹭他的肩膀,一边还要撒娇。   “爷爷,你真好!”   “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爷爷!”   “爷爷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爷爷了!”   是他?!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下一刻,钟宝珠转过头,看见被拉开的车帘,又看见站在马车外面的魏骁,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啊!魏骁,你干嘛?吓到我了!”   魏骁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侧过身子,给后面的人让出路来。   好让他们把车里的场景,看得更清楚些。   又下一刻,钟寻再也按捺不住,挽了挽衣袖,大步走上前。   “宝珠,你在做什么?”   *   直到坐上钟府的马车,几个少年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原本的马车坐不下,钟寻就吩咐车夫多套了一辆马车。   钟家爷孙三个,和魏骁、魏骥兄弟两个,坐一辆马车。   剩下四个人,坐另一辆。   马车并排行驶,车帘被风吹起,可以看见隔壁车里的情形。   钟宝珠的四个好友,分别坐在马车两边的座位上,腰背挺直,头颅却低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壮起胆子,试探着转过头,看向另一辆马车里。   才看了一眼,他们就像是被针扎到一样,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是吗?是他吗?   钟宝珠的爷爷?钟府老太爷?   三朝元老?当朝太傅?太子殿下的老师?   几个人像小乌龟一样。   一下探头,一下缩头。   一下缩头,一下探头。   就这样看了好几眼,还是不敢确定。   真的是他吗?   钟宝珠竟然把他给请来了?   就在这时,钟宝珠看出他们的犹豫,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咳——”   几个好友下意识抬起头:“宝珠……”   钟宝珠围在钟老太爷身旁,伸出两只手,高高举起,又像撒花瓣一样,哗啦啦甩了两下。   “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就是我的爷爷,也是我们今日的算学夫子!”   老太爷笑着,也抬起手,颇有气概地朝他们抱了抱拳:“几位小友有礼了。”   “有礼有礼!老太傅也有礼了!”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结果站得东倒西歪的,还差点撞到了头。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怎么样?我都说了,我找的夫子,肯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夫子。”   “是……”几个人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应了一声,“是。”   难怪。   难怪钟宝珠昨日这样笃定。   难怪钟宝珠说,此人的年纪、学识与身份,都远胜过刘文修千百倍。   这不是废话吗?   钟老太爷今年七十整,比刘文修大了不知道几轮。   他又是当朝太傅,学识与地位,自然高出刘文修一大截。   几个少年只想到去找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   他们没想到,或者说,压根不敢想,还有这位老夫子。   老太傅亲自出马,一定能压制住刘文修。   只是……   他的年纪都这么老了,为了这点小事,就劳动他大驾,几个少年心里实在是有点忐忑。   而且,老太傅会不会很凶啊?会不会嫌他们笨啊?   他们要怎么跟老太傅相处啊?要怎么跟他说话啊?   事成之后,又要怎么报答老太傅呢?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心里,装满了心事。   他们看着钟宝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钟宝珠,你可真聪明啊。”   “那当然了!”   钟宝珠没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笑嘻嘻地应道。   “就等你们这句话呢!怎么样?这回我想的主意好吧?”   “挺好的……”   话还没完,钟寻再也看不下去,拍了一下他的手。   “宝珠,你怎么能……”   “哎呀!”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躲进老太爷怀里。   钟寻见状,只好放缓了语调,轻声斥责:“怎么能把爷爷带出来呢?”   “不是我把爷爷带出来,是爷爷自己要跟我出来的。”   钟宝珠眼珠一转:“爷爷就像毛遂一样找我自荐!”   老太爷大笑起来,把他搂在怀里,稀罕得不行:“宝珠还知道‘毛遂自荐’啊?”   “那当然!”   钟寻深吸一口气,又问:“你什么时候去找爷爷的?”   钟宝珠回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昨日傍晚,一回到家,我就去找了爷爷。”   “爷爷一听说,我们在弘文馆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登时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然后爷爷就说,不用找其他人去治刘文修了,他亲自出马。”   “再然后,我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接爷爷上马车。”   钟宝珠坐直起来,张开手臂,一把搂住老太爷。   跟好哥们似的,勾肩搭背。   说到激动人心的地方,他甚至还拍了拍老太爷的肩膀。   “爷爷,你太讲义气了!这个就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老太爷被他的话逗得直笑:“是吗?”   钟寻又问:“那你跟大伯父和爹说了吗?”   “没有啊。”钟宝珠一本正经,“但是我和爷爷给他们留了字条。”   “对。”老太爷颔首,“留了字条。”   “再过一会儿,大伯父和爹去爷爷房里问安,就能看见了。”   “宝珠,你呀你。”   钟寻指着他的手微微发颤,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钟宝珠理直气壮:“爷爷本来就是太傅,弘文馆也不是龙潭虎穴。爷爷跟我一起去逛一下,整顿学风,也不算逾矩吧?”   “对。”老太爷摸摸他的脑袋,“寻哥儿,你也不要这么忧心。爷爷还没有老到连门都出不了,和宝珠一起,出去逛逛,就当是散心了。”   “既然如此——”   钟寻深吸一口气,看着乐呵呵的爷孙两个,最后还是认命了。   “我今日也不去御史台了,就陪你们去弘文馆。”   “别啊!”   “不可!”   爷孙两个急忙打断。   “寻哥儿,该去当值,还是要去。陪着我们做什么?我们能有什么事?”   “就是就是。”钟宝珠用力点头,“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爷爷的。”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有我一口肉吃,就有爷爷一口汤……”   “嗯?”钟寻皱眉。   “有爷爷一口肉吃,就有我一口汤喝。”钟宝珠连忙改了口,“反正我不会让爷爷挨欺负的。”   “再说了,弘文馆里除了我,还有魏骁,还有很多人呢,我们肯定会照顾好爷爷的。”   此话一出,另一辆马车上的几个好友,就算再有心事,也得连忙跟上。   “对,钟大公子,你就放心吧。”   “从今日起,宝珠的爷爷,就是我们的干爷爷!”   “既然老太傅是来给我们撑腰的,我们定会以命相护!”   就连魏骁也道:“钟大公子不必担心,我会看着钟宝珠,还有爷爷的。”   钟寻看看几个小孩,再看看老太爷。   这才多大呢?   还弄出歃血为盟,以命相护这一套了。   他扶了扶额头,却没再说话。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弘文馆外。   几个好友先下了马车,又连忙上前,搀扶老太爷。   搀手的搀手,扶胳膊的扶胳膊,搬脚凳的搬脚凳。   简直是殷勤备至,众星捧月!   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直夸他们是好孩子。   他最后回过头,朝钟寻摆了摆手:“好了,寻哥儿,没什么大事,你也快去御史台罢,别耽误了。”   钟寻只能点头:“是。”   “等到傍晚散学,再来接爷爷和宝珠啊。”   “好。”   钟寻站在原地,看着这六小一老离开的背影,一阵无奈。   他可算是知道,宝珠这跳脱的性子,是随谁了。   *   六个少年簇拥着老太爷,狐假虎威地走进弘文馆。   他们刚开始还有点拘谨,没一会儿,就暴露本性,缠着老太爷问这问那。   “宝珠爷爷,先前刘文修讲的几章,我们都没听懂。能麻烦您老,再讲一遍吗?”   老太爷一挥左手:“这是自然。”   “宝珠爷爷,我听不懂刘文修讲课,所以昨晚的功课也没写。能放我一马吗?”   老太爷又一挥右手:“这是自然。”   “宝珠爷爷,您老今日讲课,我一定认真听,但我还是不想写功课。能不布置功课吗?”   老太爷同时一挥双手——   几个少年齐声道:“这是自然!”   老太爷含笑点头:“嗯。”   “好耶!”   一群人不仅围在老太爷身边,连带着扶着爷爷的钟宝珠,也被他们团团围住。   “宝珠,你爷爷可真好。”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很严肃的老夫子。”   “没想到他这么慈祥,这么好说话,这么平易近人。”   “你请的这个夫子可真好,我们再也不笑话你了。”   钟宝珠美滋滋地接受他们的吹捧,又朝老太爷竖起大拇指。   “谢谢爷爷,帮我撑腰。”   老太爷笑着,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们今日来得早。   抵达思齐殿的时候,殿里还空无一人。   一行人扶着老太爷,请他在讲席上坐下。   回去放好书袋,马上又来找他说话。   “宝珠爷爷,我跟您讲。等会儿刘文修过来,您老就坐在这里,千万不能让位。”   “我知道。”   “我们几个挨欺负的可怜小孩,可就全仰仗您了。”   “好。”   就在这时,李凌拿着一张写满“正”字的纸,跑上前来。   “来了来了!”   “这是什么?”   不光是老太爷困惑,钟宝珠也看不懂。   “这是账本。”李凌正色道,“你们看,这上面每一笔,都代表刘文修对着我们叹气一次。”   “一个‘正’字,就代表他对我们叹气五次。”   “截至目前——”   一群人凑在一起,用手指头戳着,仔细数了数。   “一共是一百五十七次!”   老太爷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多啊?”   “嗯!”几个人用力点头。   钟宝珠握紧拳头,一脸认真:“所以爷爷,你一定要帮我们报仇!”   老太爷故意问:“怎么报仇?”   “等会儿,十皇子过来,您也对着他叹气!使劲叹!”   老太爷笑起来,却道:“这可不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为什么?”   “爷爷人老了,身子不好,气也不长,不能总是叹气。”   老太爷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又顺便拍了拍几个少年的肩膀。   “况且,为师者,不可怀偏私心,行阴私事。”   “既然坐上了讲席,那我就不止是你们的夫子,也是十皇子的夫子。”   “学生犯错,我自会罚。可学生没错,我不该罚,也不能罚。”   老太爷一改方才慈祥和蔼的模样,沉下脸,话也说得严肃。   几个少年不好多说,钟宝珠和魏骁还是不服气。   魏骁问:“可是夫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老太爷道:“殿下既然问得出这句话,便是已经知道后一句了,何必再问老夫?”   钟宝珠转头看看几个好友,一脸茫然。   这句话好耳熟,但是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后面一句是……   温书仪轻声提醒:“‘以直报怨’。”   是了,是这句。   钟老太爷的意思很明显。   他只负责把罪魁祸首刘文修给赶走。   不会像刘文修一样,迁怒十皇子。   钟宝珠还是不服气:“可是刘文修欺负我们的时候,他也一直在笑啊!”   老太爷正色道:“爷爷会教十皇子为人处世的道理,但不会故意欺辱他。”   “那……”   钟宝珠还想说话,却被魏骁拦住了。   “魏骁,怎么连你也……”   “你爷爷说的也有道理。”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话。   钟宝珠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爷爷能过来,就已经是最好的助力了。他做不出刘文修那样的丑事,而且,你也不想看见他追着魏昂,使劲叹气吧?”   “唔……”   钟宝珠想了一下那个场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爷爷可是当朝太傅,负有教导太子与诸位皇子的职责。   追着一个十来岁的皇子长吁短叹的,传出去不免失了风度。   “那还是算了。”   钟宝珠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   他回到爷爷身边:“那就听爷爷的吧。”   老太爷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乖。”   “不过——”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看向几个好友,朝他们挑了挑眉。   “爷爷不能叹气,但是我们可以……嗯……对吧?”   几个好友恍然大悟,对视一眼,连连点头:“对啊,我们……”   一行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共识。   老太爷问:“宝珠,你们说什么呢?”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没有呀!爷爷,我们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再说了一会儿话。   没多久,外面廊上就传来魏昂和刘文修的交谈声。   “这是我昨日写的功课,给舅舅过目。”   “好,殿下用心了。”   听见动静,几个少年连忙离开讲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正坐好。   看戏咯!   不多时,刘文修与魏昂,还有魏昂的两个伴读,就来到殿门前。   一行人正准备进去,看见里面的场景,脚步忽地一顿。   只见书案整洁,讲席平整。   香炉轻烟,袅袅升起。   钟老太爷盘着腿,端坐在讲席上,双手平放,压在案上,双眼微阖,目光放空。   一动不动,如同巍峨高山,屹立于此。   钟宝珠坐在学生席上,看看自家爷爷,再看看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刘文修和魏昂,躲在书后面,偷偷笑出声。   这两个人,也有今天!   真是大快人心!   紧跟着,刘文修率先回过神来,领着魏昂和两个伴读,快步上前,俯身行礼。   “钟太傅!”   他一出声,钟老太爷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文修,是你啊。”   “是学生。”   老太爷没有教过刘文修,他自称“学生”,不过是谦称。   老太爷又问:“你在弘文馆里做什么呢?”   “学生在馆内教授算学。”   “噢。”老太爷点点头,“那正好。”   刘文修疑惑,正好什么?   老太爷指了一下钟宝珠:“我这个孙儿,这阵子的算学功课写得不好。问他什么,也是一问三不知。”   钟宝珠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我是小傻蛋。   “连带着他的几个好友,皆是如此。”   几个少年也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对啊,我们都是小傻蛋。   刘文修一听这话,还以为老太爷是来问罪的,急忙就要辩解:“太傅,这……”   老太爷继续道:“所以啊,我就想着,过来给他们上两堂课,再教教他们。”   “他们的算学夫子是你,那就更好说话了。你回去歇着罢,让老夫来。”   不等刘文修答应或不答应,老太爷一拍桌案,抄起镇纸,作势要砸几个少年,却准准地砸在刘文修面前。   “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刘文修连连后退。   “老夫就不信了,教不会这个小崽子!”   老太爷嘴上说着几个少年,手却指着刘文修。   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之间,也变得锐利起来,锋芒毕露,死死地盯着刘文修。   “不成器的东西!”   “学问做不好便罢了,难道连为人处世的道理都学不会吗?!”   “这么些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刘文修怎么会听不出来,老太傅是在指桑骂槐?   可是老太傅没有说破,年纪、身份与官职又压在这,他哪里有反驳或拒绝的余地?   刘文修哽了两下,竭力压下心中不满,只得低头应“是”。   魏昂不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舅舅离开。   就在这时,钟宝珠举起双手,好似指挥千军万马。   所有好友听令!   吸气!呼气!   “唉——”   和当日刘文修对着他们叹气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声音更大,音调更高,格外洪亮。   魏昂听见这动静,就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一群少年。   但他们也不怕,扬起头,就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样?   你舅舅对着我们叹气,我们就对着你叹气!   你舅舅对我们叹了一百多口气,我们这才叹了一口!   这就叫做——   报仇!   魏昂黑着脸,愤愤地走回位置上。   一行人也跟着转头,追着他叹气:“唉——”   老太傅刚正不阿,不能追着学生叹气。   但是他们可以啊!   他们是同窗,是同龄人,叹口气怎么了?   魏昂不胜其扰,坐在书案前,干脆低下头,用手捂住耳朵。   在一片叹气声里,魏骁起身上前,还想看他。   不会吧?还哭了?   最后还是钟老太爷,拿起案上小槌,敲了两下铜钟,宣布上课。   几个少年才安静下来,抱着手,得意洋洋地转回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狗报仇,十日也晚!   哼! 第26章 小狗谈心   26   铜钟一响,开始上课。   钟老太傅端坐在讲席上,不动如山,不怒自威。   一群学生坐在底下,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特别是钟宝珠。   他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昂首挺胸,一脸认真。   活像个六七岁、刚开蒙的小孩儿。   双眼睁得滴溜圆,目不转睛地盯着夫子看。   盯着夫子的第一眼——   刚才刘文修和魏昂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真是大获全胜,大快人心!   第二眼——   语希圕兌=   回味一下胜利的滋味,哈哈哈!   第三眼——   再偷偷回味一下,嘻嘻嘻!   第四眼、第五眼和第六眼——   真是回味无穷,意犹未尽!   他要把刚才的场景牢牢记住,存在心里。   不高兴的时候,就翻出来回想一下。   钟宝珠就这样使劲走神。   眼睛盯着爷爷看,心里却想着其他人。   想着想着,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扑哧——”   他这一笑,钟老太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老太爷把手里书卷一放,就转过头,看向他,沉声问。   “宝珠,傻笑什么呢?”   “啊?”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揉了揉脸颊,把嘴角压下去。   “爷爷,我……”   “咳咳——”   钟宝珠会意,又改了口:“回夫子,我没傻,也没笑。”   老太爷哪里不知道他的性子?   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   扫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过,他也没有戳穿,只是越发沉下脸,正色道:“夫子讲课,要认真听。”   钟宝珠红着脸,低下头,轻轻点了两下:“是。”   “等会儿就提问你,做好准备。”   “是。”   钟老太傅讲课,自然是比刘文修要好的,好上一千倍。   或者说,他们两个人,压根就不能放在一起比。   老太傅也念书。   只是他念的,和刘文修念的,根本不一样。   刘文修念书,好似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又好似无常索命,下一刻就要断气。   老太傅念的就有起有伏,抑扬顿挫。   而且他念一句,就停下来,向他们解释一番。   解释完了,还会问他们听懂了没有。   叫他们解书上的题目,也是手把手教他们写。   把他们当成小孩子对待。   慈爱和蔼,一视同仁,从不对着他们长吁短叹。   实在看不下去了,也只是轻轻敲一下他们的脑袋,笑骂一句。   当然,整个思齐殿里,只有钟宝珠和魏骁获此殊荣。   钟老太傅之所以能当上老太傅,不光因为他学识广博,更因为他慈祥和气,又刚正不阿。   堪为天下学子之夫子,更堪为天下夫子之典范。   就连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一开始还为了刘文修的事情不忿。   没一会儿,老太傅走到他们身边,温言细语地点出两个错误,亲自帮他们改过来,又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三个人马上就蔫了下去,眼神也变清澈了。   好罢,他们承认。   老太傅教的,确实比舅舅教的好。   课上到一半,苏学士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抱着几册书卷,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这可是老太傅讲课,他都没听过几回!   太难得了!   苏学士从思齐殿后门跑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打开笔帘,拿出宣纸。   他得把老太傅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珍藏起来,时时品读……   忽然,苏学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等一下,老太傅讲的是……   是算学啊。   苏学士拍了一下脸颊,别过头去。   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头转了回来。   不管了,算学也听!   *   就这样,钟老太傅给他们讲了一上午的算学。   一下课,钟宝珠等人正准备上前,却被人抢了先。   苏学士快步上前,俯身作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老太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老太爷起身还礼:“苏学士,有几日没见了。”   “不敢不敢。”苏学士越发自谦,“老太傅面前,不敢称‘学士’。”   他想了想,又问:“老太傅此来,是来给宝珠他们撑腰的吧?”   “嗯。”老太爷也不掩饰,“宝珠说,这主意就是你帮他们出的?”   “是。”苏学士急急解释,“但我的本意是,让他们请太子殿下或钟大公子过来,没想到……劳动太傅大驾,实在是……”   “不要紧。”老太爷摆摆手,“若是明日还有算学课,老夫还来。”   “明日并无算学课,不过——”   苏学士顿了顿,试探着,轻声道。   “明日有一堂文课,原本是我上的,给学生们讲《春秋》。我讲得不好,不知能否……请老太傅赐教一番?”   老太爷一摆手,满口答应:“好说!”   “多谢老太傅!”苏学士再次俯身行礼,“明日一早,我去钟府门前接您老。”   “这倒不用。两个孙儿亲自护送,稳妥得很。”   钟宝珠应声上前,挽住老太爷的手臂。   没错,是我!   我就是孙儿之一!   见此情形,苏学士便也笑着答应了。   “好。那我就扫榻以待了。”   苏学士又道:“时辰不早,我让膳房把午饭送过来。老太傅是在思齐殿中用饭,还是去宝珠房里歇息?”   “老夫……”   不等老太爷开口,钟宝珠便大声宣布:“都不去!”   “膳房的饭菜不好吃。我们说好了,要带爷爷去八宝楼吃!”   几个好友围上前,连声附和。   “宝珠爷爷起了个大早,千里迢迢……”   “倒也没有这么远。”   “反正是来给我们撑腰,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怎么能让他吃膳房的饭菜?必须去八宝楼吃顿好的,聊表我们的感激之情。”   老太爷看着他们,笑得老脸都皱起来了。   最后,钟宝珠问:“苏学士,要不要和我们同行?”   “我就……”   “我们请客,不用夫子掏钱。”   “不用了。”苏学士道,“你们去罢,夫子还有点事要办。”   “那好吧。”   几个少年不舍地答应了,作揖告辞。   “学生告退。”   苏学士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从怀里拿出一册《心经》,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去追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十殿下?十殿下!请留步!”   *   另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搀扶着钟老太爷。   其他好友跟在后面。   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弘文馆。   他们不是翻.墙出去的,是走出去的!   走的还是弘文馆正门!   守门的侍卫,不仅不敢阻拦,还要抱拳行礼,让他们慢走。   毕竟,老太傅要出门,谁敢阻拦?   一群少年也是狐假虎威,沾了他的光,跟着出来了。   八宝楼离弘文馆不算远,但老太爷毕竟年岁大了,又上了一上午的课,不好再叫他走路。   魏骁便让馆里宫人套了马车,赶过来。   老太爷坐在车里,几个少年却不肯上去。   他们在软垫上坐了一上午,屁股和腿正酸着呢,跟在马车旁边,走一走,跑一跑,正好松快松快。   马车平稳,老太爷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叮嘱他们。   “街上人多,好好走路,别摔着了。”   众人齐声应道:“好!”   老太爷看着他们,是越看越高兴,越看越喜欢,面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这群小孩,真跟小狗似的,追在马车后面跑。   乌泱泱的,挤成一团。   这只穿黑衣裳,是小黑狗。   这只穿白衣裳,是小白狗。   这只穿花衣裳,是他最稀罕的小花狗。   忽然,小花狗像是想起什么,快跑几步上前,大喊一声:“爷爷!”   老太爷笑着问:“宝珠,怎么啦?”   钟宝珠双手叉腰,扬起小脸:“你骗我!”   “什么?”老太爷不解,“爷爷哪儿骗你了?”   “先前在弘文馆的时候,你说你会提问我,叫我好好听。可是现在都下课了,你还没问我!你骗我!”   “哎哟,这个……”   老太爷自己都忘了。   他想了想,便问:“那你有没有好好听啊?”   “当然有了!”钟宝珠理直气壮。   “好了,爷爷问完了。”   说完这话,老太爷就把车帘放下,坐了回去。   “爷爷!”   钟宝珠追在马车后面跑,一个劲地蹦跶,抬手去掀帘子,试图把老太爷再引出来。   “爷爷,你就这样敷衍我?再问两句!再问再问!”   别人用脚走路,钟宝珠一路蹦着。   终于到了八宝楼。   这一回,李凌终于带够钱,能请他们吃饭了。   店里伙计出来迎接,引着他们,去了二楼熟悉的隔间。   老太爷在主位落座。   六个少年,依次分坐两边。   有老人家在,他们点菜也收敛了一些。   整扇羊排和整只烧鸭,是一定要点的。   除了这两道,又点了一盆粟米粥、一罐老鸭汤,还有两盘时鲜蔬菜、一盘糯米糍粑。   这样就差不多了。   菜上齐后,几个人先给老太爷布菜。   每人给他夹了点肉菜,又端起自己的碗,高高举起。   以汤代酒,敬他一杯!   “多谢宝珠爷爷!”   老太爷面上的笑就没停过,连连摆手。   “好了好了,都坐下吃吧。怎么还跟瓦岗寨结义似的?”   几个人却不肯依,胡乱吃了点东西,又端着碗,跑到他跟前来。   “宝珠爷爷,敬您老一杯……一碗!”   “诶。”   “您老真是太讲义气了!不愧是宝珠的爷爷!”   “噢?”   “下回有这种事,我们还喊你帮忙!”   “嗯,好好好。”   *   一行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用过午饭。   从八宝楼出来,钟宝珠本来是想送爷爷回去的。   可是没想到,爷爷竟然不肯!   老太爷跟他们待在一块儿,玩得有点乐呵了,说什么也不肯回去,非要再去弘文馆。   钟宝珠语重心长地劝:“爷爷,下午是武课,您老上不了的。”   老太爷摆摆手:“不打紧,大将军教你们,爷爷就在旁边看。”   “啊?”钟宝珠震惊地张大嘴巴。   老太爷托着他的小脸蛋,帮他把下巴装回去。   “‘啊’什么?爷爷身为太傅,去弘文馆看看,整顿学风,很寻常罢?”   这是钟宝珠对哥哥说过的话,现在被爷爷还给他了。   就这样,在老太爷的再三要求下,他们又回到了弘文馆。   一行人刚用过午饭,都有点犯困。   正好时辰还早,便打算回房去歇一歇。   他们作为学生,不能带小厮去馆里。   老太爷身为太傅,却是可以的。   他此来弘文馆,身边几个老仆,自然也跟着来了。   钟宝珠把爷爷带到自己房间,请他上榻歇息,留下老仆侍奉。   他自己则退了出去,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来到隔壁房门前。   然后——   “魏骁!”   钟宝珠用力推开房门,大喊一声。   魏骁正背对着门换衣裳,听见他喊,“哧溜”一下,就把裤子提起来。   他回过头,攥着裤腰带,耳根通红,咬牙切齿问:“钟宝珠,你又做什么?”   钟宝珠从门外探出脑袋,若无其事道:“我来找你午睡啊。”   “去你自己的房里睡。”   “我的房间给爷爷睡了。”   “你和你爷爷一起睡。”   “我房里只有一张小榻,睡不下。而且爷爷累了,我睡觉不安分,会碰到他。”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跳过门槛,蹦进房里。   “魏骁,我来啦!来啦——”   魏骁正了正衣襟,接话道:“钟宝珠不许来。”   钟宝珠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魏骁毫不迟疑:“真的。”   既然如此,钟宝珠也没有犹豫,转身就走:“那我去找李凌或者温书仪。”   魏骁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他抿了抿嘴角,最终还是在钟宝珠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喊住了他。   “许。”   “唔?”钟宝珠回过头,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魏骁无奈道:“钟宝珠许来。”   “好噢!”   钟宝珠欢呼一声,马上调头向回,跑进房里。   他一边跑,一边蹬掉鞋子,脱掉外裳。   等他跑到榻前,正好把衣裳脱完。   钟宝珠爬到榻上,抖开被子,动作干脆利落。   一转眼,他就已经盖好被子,舒舒服服地躺在床榻最里面了。   魏骁看看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越发无奈:“门没关。”   钟宝珠小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对他说:“你关一下。”   也只能这样了。   魏骁走上前去,把门关好。   他回到榻边,拽过被子,在外面的空位上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挨在一块儿。   钟宝珠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会儿睡意,却睡不着。   他想找魏骁说话,结果刚转过头,迎面就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啊!”   钟宝珠捂着鼻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好几颗星星在他头顶转圈。   “魏骁,你干嘛?!”   “我又干嘛了?”魏骁转头看他。   “你撞我!”   “明明是你凑上来撞的我,好不好?”   魏骁“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怎么还倒打一耙?”   “就是你!”   钟宝珠捂着鼻子,翻了个身,痛得趴在床上。   “你睡觉就睡觉,把手枕在脑袋底下干什么?”   “我喜欢。”   “那你不会拿另一只手枕着啊?干嘛要用手肘对着我?”   “我……”   “你的手肘是石头做的,痛死我了!我的鼻子都被你撞歪了!”   “你……”   钟宝珠总是这样,理不直气也壮。   魏骁说不过他,干脆闭上嘴不说了。   他伸出手,揪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   “我看看鼻子歪了没,歪了我给你掰回去。”   钟宝珠刚准备抬起头,听见这话,连忙又捂住了脸:“不行!”   魏骁只好改了口:“歪了我亲自给你赔罪,再叫太医给你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这才把手放下,抬起头,看着帐子顶。   因为头抬得太高,说话也带着小小的鼻音。   “看吧。”   魏骁看了一眼,便道:“没事。”   钟宝珠不满:“你看仔细点,好不好?”   “我看了,很仔细,皮都没破,也没发红。”   钟宝珠反问:“那我怎么会这么痛?”   魏骁又学他说话:“那我怎么会知道?”   “所以还是要怪你。”   “我……”   魏骁还是说不过钟宝珠,干脆一把捏住他的鼻子,揉了两下,转了两圈。   “好了没?钟宝珠,好了没?”   钟宝珠被魏骁捏着鼻子往上提,整个人也跟着从榻上坐起来。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肯服软应声。   他攥起拳头,照着魏骁的胸膛,给了他两下:“松手!”   魏骁这才把手松开,又捏住钟宝珠的衣摆,使劲搓了两下。   钟宝珠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不要在我的衣裳上擦手。”   “这是你自己的鼻子,还有你自己的衣裳。”   “那也不行。”   他二人果真是冤家。   只要凑在一块儿,不是拌嘴,就是动手。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闹了一会儿。   直到外面高楼上,传来一声钟响。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忙道:“不玩了不玩了,我不能再跟你玩了,要休息了,不然下午没精神。”   魏骁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是谁在跟谁玩?”   “你啊,你跟我玩。”   钟宝珠拽着被子,重新躺好。   魏骁沉默片刻,也躺下了。   他才不信钟宝珠要睡觉。   默数三下,钟宝珠肯定忍不住出声。   三——二——   果不其然,魏骁还没数完,耳边就传来钟宝珠的声音。   “魏骁。”   “怎么了?”   “你有没有看到今日课上,刘文修和魏昂的表情?”   “看到了。”   “他们两个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脸都青了,乐死我了!”   “我还真想打他们几拳。”   魏骁说着,便抬起手。   正要枕在脑后,忽然想起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   “刘文修笑里藏刀,魏昂屡次挑衅。总有一日,我要把他们两个揍一顿。”   “算我一个。”   “好。”   钟宝珠躲在被子里,又笑了好一会儿。   “好了好了,这回真的不能再讲话了,真的要睡觉了。”   “嗯。”   魏骁应了一声,又在心里默数。   三——   “魏骁。”   “又干嘛?”魏骁了然应道。   “你说……”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钟宝珠翻了个身,又从榻上爬了起来。   魏骁睁开双眼,果然看见钟宝珠趴在自己身旁,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靠得太近,魏骁身上不自觉僵了一下,就连呼吸也不由地停滞片刻。   他暗自往外挪了挪,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干嘛?”   钟宝珠撑着头,对魏骁的不自在毫无察觉,一心在想自己的事情。   “你说,魏昂这么坏,又这么恨我们,他以后会不会……”   他凑近一些,用气声问:“造反啊?”   话音刚落,魏骁便正色道:“他不敢。”   “万一呢?”   钟宝珠本不信鬼神。   可是刚才,他没由来的,又想起前不久做的那个梦。   他和魏骁被反贼抓走,挂在城楼上,用来威胁两个兄长。   他心眼大,做过的梦,一睁眼就忘了。   偏偏这个梦,他一直记得,记到现在。   现在说起魏昂,他就更怀疑了。   会不会……魏昂就是那个……   就在这时,魏骁一个翻身,猛地从榻上坐起来。   他双手按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扶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眼底神色,和他们吵架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只是多了几分果敢与沉稳。   “钟宝珠,不会的。”   “这阵子,我日日跟着兄长习武。”   “我已经舞得动长枪了,马上就能拉开五石的长弓了,我……”   话还没完,墙外传来三声钟响。   紧跟着,门外响起几个好友的催促声。   “宝珠!阿骁!”   “走了,去上武课!”   “你们两个待在一块儿,肯定没睡着,别玩了,快出来!”   钟宝珠下意识看了眼门那边,马上又转回头,看向魏骁。   魏骁却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看着自己的拳头,声音很低,却很笃定。   “总之,我现在很厉害,以后还会越来越厉害。”   “嗯。”钟宝珠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   魏骁正色道:“魏昂不敢,他也不能。”   外面好友催促得急,钟宝珠想了想,最后道:“等过几日,我们找个时机,再说一说魏昂的事情。”   “好。”魏骁颔首。   这个时候,门外几个好友等不及了。   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趴在门上,望眼欲穿。   “你们两个,怎么跟新婚小夫妻似的?”   “粘在床上了?叫都叫不出来?”   “快来啊!快来啊!”   钟宝珠和魏骁下了榻,套上外裳,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不要催了!”   两个人一把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   下午是武课,还是李凌的父亲,骠骑大将军教导他们。   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锻炼根骨的时候。   所以他们一过去,大将军就让他们扎马步。   钟宝珠半蹲着,连续出拳,哼哼哈哈。   钟老太爷就在旁边看。   不错,老太爷午睡起来,还没回府。   不仅没回去,还来了演武场。   苏学士生怕怠慢了老太傅,特意派来一行宫人侍奉。   四个宫人搬来桌案,两个宫人抬来软垫,在演武场外摆好。   案上茶水点心,时鲜瓜果,更是应有尽有,清香四溢。   老太傅落座之后,还有两个宫人站在身后,为他打伞,遮蔽午后过于刺眼的日光。   老太傅端坐其中,一边品茗,一边看着自家孙儿习武,时不时还指点一番。   “将军,宝珠站起来偷懒了。”   “将军,宝珠在与你家李公子讲小话。”   “将军,我们家宝珠在摸鱼。”   这简直是……   钟宝珠扎着马步,像小狗一样,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太过分了!   早知道,他就不带爷爷过来了!   钟宝珠转过头,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凶巴巴地盯着爷爷。   爷爷,不许拆我的台!   盯着盯着,他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边上倒去。   “哎呀,我摔倒了!”   老太爷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宝珠!”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也伸手要扶:“宝珠!”   可下一刻——   钟宝珠一个“小鱼摆尾”,就从他们身旁游走,直直地冲着老太爷过去。   他一路跑到爷爷面前,抓起案上的瓜果点心,就往自己嘴里塞。   他一边塞,还一边喊:“我摔倒了!摔在栗子糕上了!摔在红枣糕上了……嗝……”   “钟宝珠,你在做什么?!快拦住他!”   大将军大惊失色,一声令下,几个好友一拥而上。   他们把钟宝珠团团围住,一边阻拦,一边探出脑袋。   “宝珠,你先别吃,给我一个。” 第27章 被罚   27   红枣糕,吃!   栗子糕,吃吃!   一口酥,吃吃吃!   趁所有人不注意,钟宝珠一个扭身,跑到爷爷面前,拿起案上的点心,就往嘴里送。   一口一个。   几个好友奉命拦他,抱手的抱手,搂腰的搂腰,使劲浑身解数,但就是拦不住这只“小饿狗”。   饿坏的小狗,就叫做“小饿狗”。   “宝珠,我们中午才去八宝楼吃的饭,你忘了?”   “就是啊!我们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你还打了两个饱嗝,你也忘了?”   “你有这么饿吗?非要抢老太傅的东西吃?”   钟宝珠吃着点心,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看着老太爷,大声宣布。   “我不饿!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爷爷,是我把你带到弘文馆里来的,结果你竟然……”   “你竟然笑我!笑我就算了,你还向大将军告我的状!”   钟宝珠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挺起胸脯,振振有词。   “这是苏学士给老太傅的点心,但我是老太傅的亲孙子。”   “要是没有我,老太傅就进不来,也吃不到。”   “所以——”   “这就是给我吃的点心!”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被他唬住了。   就连老太傅本人,也不由地愣了一下。   是吗?是这样算的吗?   钟宝珠才不管他们有没有转过弯来,只觉得有点噎,想给自己倒杯茶喝。   结果茶没拿到,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目光一凝,动作一顿。   紧跟着,他挣开几个好友的束缚,伸长胳膊,从果盘里拿起一颗黄澄澄、圆溜溜的——   橘子!   天杀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   这颗橘子,就是昨日洗砚斋里,苏学士供奉在至圣先师画像前的其中一个!   他昨日想偷吃,蹲在旁边,摸了半天,实在是不敢下手。   橘子皮被他摸得油光水滑,上面还有他掐出来的指甲印呢!   没想到,苏学士这样,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人,竟然“一橘两用”,供奉完老夫子,又拿给老太傅吃。   不过不要紧,兜兜转转,这颗橘子,最后还是到了他的手里。   上天眷顾小狗!   宝珠想要,宝珠得到!   钟宝珠扬起小脸,两只手一使劲,就把橘子连皮掰开了。   他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又掰下几瓣,分给几个好友吃。   几个好友瞬间就被收买,不再拦他,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一群人围上前,想吃什么就自己拿,自给自足。   礼貌点的,还会问一声。   “宝珠爷爷,我想吃这个,可以吗?”   “不可以,快回去。”   “宝珠爷爷,我也想……”   “不可以,快点回去上课。”   老太爷使劲拒绝。   几个少年不知道是听错了,还是有恃无恐,都不听他的。   “多谢宝珠爷爷!”   贪吃点的,只有一张嘴,就来不及说了,只能用手比划。   “呜呜呜……”   “不可以!”   骠骑大将军在后面看着,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   这群小孩,今日这是怎么了?   中午没吃饱?全都魔怔了?   他怒喝几声,试图震慑全场。   “回来!全都给我回来!”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不许再带头了!”   “简直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把大将军气得,都会用成语了。   可是众人不为所动,仗的就是法不责众。   大将军实在没成语可说,只好“哇呀呀呀”地喊起来。   他大步上前,一手揪一个,跟抓小鸡仔似的,把他们一个一个抓出来。   “回去回去!扎两个时辰马步!”   这个时候,他们也吃得差不多了。   钟宝珠一抹嘴巴,一甩头发,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回走。   扎马步就扎马步。   扎两个时辰马步,换这么多点心,太划算了!   他就是不想让爷爷笑他!   钟宝珠回到位置上,双膝一弯,双手平举:“哈!”   刚才一起偷吃的几个好友也跟着过来了。   魏骁在他左边,李凌在他右边,魏骥和郭延庆在他前面。   四个人同时屈膝,同时出拳,动作整齐划一:“哈!”   就在这时,大将军从他们身后走上前,凑到他们耳边,也跟着喊了一声:“哈!”   几个少年被吓一大跳,不自觉哆嗦一下:“大将军?”   只不过,他们喊的是出招时的号子,大将军却是在——   笑。   他在笑。   “哈哈哈!”   大将军依次附在他们耳边,赏给他们每人一个“哈”字,又分别拍了一下他们的脑袋。   紧跟着,他走到放置兵器的木架子前,抓起一柄长枪,拎在手里掂了掂。   钟宝珠小声问:“大将军要教我们使枪了吗?”   魏骁了然道:“你想得美。”   话音刚落,大将军就精挑细选出几柄长枪,回身朝他们走来。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忽然有点后悔了。   下一刻,大将军来到魏骁面前,横起长枪,递到他面前。   魏骁会意,双手抓住枪柄,握着长枪,继续扎马步。   钟宝珠看见这样的场景,眼睛都瞪圆了。   这柄枪有多重啊?   要是拿着它扎马步,他的手会断掉的!   他……   没等他反应过来,大将军就把另一柄长枪,递到了他面前。   “将军,我知道错了……”   钟宝珠苦着小脸,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大将军用枪柄敲了一下手背。   他不敢再多嘴,只好乖乖接过去。   接过长枪的瞬间,钟宝珠只觉得手上一重,整个人都要往前倒。   他蜷起脚趾,死死扒住鞋底和地面,才没摔倒。   大将军不会用成语,但是很会罚人,并且一视同仁。   刚才跑过去吃东西的,每人发一柄长枪。   年纪最小的魏骥和郭延庆也不例外。   剩下的,温书仪、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都是没过去的,不用受罚,只要扎马步。   发完长枪,大将军又背着手,踱着步子,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让他们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将军才问:“知道错在哪了吗?”   受罚的几个少年齐声应道:“知道了!”   “说说。”大将军一抬下巴,“阿骁,你先说。”   “错在——”魏骁顿了顿,“擅自离队,擅自行动。”   “说得好!”   钟宝珠眼睛一亮,看向大将军。   既然他说得好,那是不是应该……   “奖你两块石头。”   大将军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放在魏骁的手背上。   “手要稳,别掉了。”   “是。”   钟宝珠看着,两只眼睛又睁圆了。   有这样的吗?这是奖励吗?   紧跟着,大将军又走到李凌面前,问:“你觉得呢?你错在哪了?”   李凌不自觉紧张起来,说话声音也发着颤:“我觉得,我们错在……不该吃老太傅的点心。”   “说得好!”   又是这句话。   “也奖你两块石头。”   大将军又拿出两块石头,分别放在李凌左右两边肩膀上。   “肩要平,别掉了。”   “是……”   李凌欲哭无泪,钟宝珠也紧张得直发抖。   下一个就是他了!   就在这时,大将军走到他面前,也问了他一样的话。   错在哪里?   “我……我……”   钟宝珠结巴着,眼珠转得飞快,脑子也转得飞快。   忽然,他灵光一闪。   “回将军,我们……我们错在,没有把您放在眼里!我们跟您说话,都没有加尊称!”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但是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们一点都不敬重大将军,这样不好!这样很……很坏!”   “正所谓,军令如山。我们不听军令,我们很坏……”   大将军颔首,却冷笑一声:“说得坏!”   “什么?!”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魏骁和李凌就是“说得好”,他就是“说得坏”啊?   骠骑大将军,你有点偏心吧?   钟宝珠歪着嘴巴,气鼓鼓地看着他。   可是下一刻,大将军拿出两块石头,堆叠起来,就放在他的头顶。   “头要正,别掉了。”   钟宝珠马上换了表情,哭丧着小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将军,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没用。”   “爷爷,救我!”   “叫‘爷爷’也没用。”大将军皱眉,“宝珠,做人要有骨气,不能随便喊别人……”   钟宝珠气得不行,大声反驳:“我喊的又不是你,我喊的是我的亲爷爷!”   另一边,钟老太爷听见乖孙喊自己,应了一声,连忙就要站起身来。   “诶,宝珠,爷爷在这……”   不,不行。   老太爷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宝珠方才的举动,确实是太没有规矩了。   伤了大将军的面子,也伤了武课的规矩。   大将军罚他,是应该的。   若不如此,日后如何管束这些小皮猴子?   可是他的宝珠,都已经站了这么久了!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钟老太爷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   反复几回,他干脆捂着眼睛,把头转了过去。   既然看不下去,那他不看就是了。   不仅如此,他还抬手招来宫人:“挡上,挡上,别叫我看见。”   “是。”   两个打伞的宫人应了一声,走到老太傅面前,用伞把演武场上的场景,挡得严严实实的。   钟宝珠看见爷爷这样的举动,不光是眼睛瞪大了,就连嘴巴也张大了。   爷爷!你真是我的亲爷爷!   与此同时,大将军又走到魏骥和郭延庆面前,问过他们同样的问题。   也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就往他们的脚上放两块石头。   五个少年顶着石头,一动不敢动,马步扎得格外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将军又开始点名:“温书仪。”   温书仪连忙应道:“学生在。”   “魏昂、郑方庭、高广。”   三个人也齐声应道:“在。”   “你们四个,可以去歇着了。”   “是,多谢夫子。”   四个人起身行礼。   钟老太爷还特意派人过来请他们。   “老太傅说,方才几位小公子,抢着吃了许多点心。这四位小公子却没吃上,请你们也过去用一些。”   温书仪自然要去。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却是一脸的不情愿。   说来也是,他们上午才结了梁子,怎么肯过去吃东西?   钟宝珠转过头,朝魏骁使了个眼色。   ——你看吧,我就说,魏昂就是那个反贼!   他这么恨我们,连带着点心都恨上了。   爷爷也真是的,干嘛非要这么公平?   魏昂又不缺点心吃,稍微偏心他们一点儿,又不会怎么样。   魏骁沉默着,也朝钟宝珠挑了挑眉。   ——不管怎么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老太傅只给他们吃点心,虽然是他们自己过去抢的,却没给十皇子吃,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老太傅偏私吝啬,连一点不值钱的点心都舍不得?   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落人话柄。   魏昂和两个伴读虽然不吃,但是碍于礼数,还得过去行礼辞谢。   钟老太爷面色如常,仍是满脸慈祥笑意,叫老仆拿两块点心给他们。   三个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收下了。   至于最后,究竟有没有吃,旁人也不知道。   三人行礼告退,温书仪则陪在老太爷身边。   只有钟宝珠、魏骁和三个好友,还在武场上站着。   直到日头西斜,几个少年的手和腿都抖得不成样子。   放在他们手上脚上的石头,也一个个往下掉。   这个时候,大将军才终于开了口。   “魏骁?”   “学生在。”   “钟宝珠?”   “在……”   大将军故意拖着长音,把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点了一遍。   就在他们以为,大将军要让他们散了的时候,他却说了一句。   “全都有,站稳了!”   “啊?!”   众人哀嚎一声,不管不顾地就要倒下去,却被大将军抓住衣领,挨个儿放在地上,立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将军继续点名。   第二遍,第三遍。   从左点到右,从前点到后。   点到后面,名和姓彻底乱了套。   “钟骁?”   “魏宝珠?”   “郭凌?李延庆?”   几个少年也不管大将军喊的到底是谁,只要他喊,他们就答应。   就这样,不知道喊了多少遍。   钟老太爷终于坐不住,要过来求情。   大将军转头看见,也终于松了口。   “行了,散了罢。”   一声令下,几个少年连长枪都来不及丢开,纷纷往前跪倒。   大将军最后问:“下回还敢吗?”   众人趴在地上,连连摇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就行,记得了?”   “嗯嗯,记得了。”   大将军最后看了一眼他们,又迎着老太傅,走上前去,抱拳行礼,解释了两句。   “老太傅,这几个小兔崽子,简直是无法无天,实在是……”   “我晓得,罚得好。”   老太傅点了点头,自然没有怪罪于他。   两个长辈说着话,温书仪便跑上前去,把几个好友扶起来,轮流给他们捶捶腿。   他叹了口气,问:“刚刚吃下去的点心,这会儿早就克化了吧?后悔吗?”   几个少年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倒在地上,抱在一起,仰天长啸。   “后悔!好后悔!”   *   这一回,大将军是真有些恼火了。   他嘴上说,叫他们扎两个时辰马步。   就真的让他们扎了两个时辰。   从日头当空,到日近西山。   一时一刻都没少。   大将军盯得严,再加上握在手里的长枪和放在身上的石头,几个少年都累得够呛。   他们坐在地上,足足歇了半个时辰,才差不多缓过劲来,相互搀扶着,歪七扭八地从地上爬起来。   “爷爷……”   钟宝珠攀着魏骁的肩膀,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他身上。   因为身上在抖,连带着说话声音也一抖一抖的。   老太爷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想笑:“哎哟,还没缓过来呢?”   钟宝珠问:“爷爷……你猜我现在几岁……”   老太爷摸摸他的脑袋:“傻宝珠,你今年十三岁啊。”   “错……”钟宝珠继续抖抖抖,“我现在是一百岁……”   他放开魏骁,慢吞吞地走上前,拿过老仆手里、爷爷的拐杖。   钟宝珠弯着腰,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背在身后,就这样往前走。   还真像是个小老头。   几个少年相互搀扶着,回思齐殿拿了书袋,又结伴朝弘文馆正门走去。   今日武课耽误了点功夫,他们又歇了好一会儿。   此时日头落山,一排马车,十来个人,都在外面等着。   除了常来接他们的几个熟面孔,今日还多了不少人。   比如——   钟大爷和钟三爷,也就是钟宝珠的大伯父和父亲。   两个人就站在钟寻身前,一个拿着扫帚,一个拿着鸡毛掸子。   怒发冲冠,气势汹汹!   他们两个,一早起来,就去老太爷院里,向父亲请安。   结果父亲没见到,只见到一张纸条,上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阿大、阿三,为父与宝珠去了。”   去的哪里?   什么时候去的?   又什么时候回来?   这写的什么字条?谁写的字条?   半点事情都没说清楚!   兄弟二人吓得够呛,到处去找,差点把整个钟府翻个底朝天。   所幸钟寻提前知道这件事,也知道字条不靠谱,便把元宝派回来送信。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是去了弘文馆。   两个人缓过神来,仔细看看纸条上狗爬的字,就知道是钟宝珠写的。   这不?   他们刚从官署出来,也没回府,抄起扫帚和鸡毛掸子就杀过来了。   钟三爷正色道:“大哥,这回可不能再心软了,必须好好地揍一顿!”   钟大爷应道:“三弟说的是。再不管教,日后可怎么得了。”   钟寻夹在中间,试图劝说:“大伯父、爹,宝珠他不过是孩子心性,一时顽皮,实在不必如此动怒。纵使是我小的时候,也做过相似的事情啊。”   “寻哥儿,不必再劝!”   “你小的时候,不过是把宝珠装在书袋里,带去弘文馆。”   “宝珠倒好,他竟敢私自把爷爷带去弘文馆!”   钟寻再次辩解:“可宝珠没有弟弟,想带也无从带起。况且,他也并没有把爷爷装在书袋里。算起来,他的错比我的要轻……”   “他要是真把爷爷装在书袋里,那还得了?”   “你休再求情,为他备好金疮药就是!”   兄弟二人听不进旁人求情,对视一眼,便点了点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把武器砸在手心,看向弘文馆正门里。   钟寻叹了口气,也握紧了双手,担忧地看过去。   正巧这时,钟宝珠和他的几个好友,相互搀扶着出来了。   钟寻面色一变,率先反应过来,正要上前,护住钟宝珠。   却听钟三爷又道:“大哥,宝珠挨打,必定会跑。到那时候就难抓了。”   钟大爷思忖道:“不若我们先按兵不动,待他靠近,再一举擒获。”   “此计甚妙。”钟三爷颔首,“大哥,我们暂且将武器藏到身后。”   “好。”   话音未落,钟宝珠一抬眼,就看了过来。   兄弟二人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武器,就这样被他看了个正着。   “不好!”钟三爷急忙道,“实在不行,直接抓住!”   “也好。”钟大爷应道,“我数三声,三——”   两个人同时握紧了手里武器,就要上去。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钟宝珠竟然没跑。   不仅没跑,还一步一步、迎面朝他们走来。   “大伯父……爹……”   “钟宝珠!你还敢……”   “别打我了。”   钟宝珠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他们面前,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手和脚都发着颤,脸蛋儿脏兮兮的,还出了汗,一身的小狗味。   又无辜又可怜,活像是去外面讨饭回来的的小乞丐。   “这……”钟大爷和钟三爷都愣了一下,下意识急切问,“宝珠,你这是怎么了?”   “我已经被打过一顿了!”钟宝珠委屈巴巴地解释,“腿都被打断了,两条腿都断了!不信你们看!”   说完这话,钟宝珠就走到马车旁,想要上车。   结果腿又抬不起来。   他只能用手揪着裤脚,把腿提起来,放到脚凳上。   他整个人趴在马车上,像一条上岸的小金鱼,使劲扑腾着。   就这样一点一点,挪上马车。   钟大爷和钟三爷看着他这样的举动,又震惊又不解。   “宝珠,你先别走,先把话说清楚。”   钟宝珠却不理他们,头也不回地爬进马车。   就在这时,老太爷也走到两个儿子面前,摇着头,叹了口气。   “为父作证,宝珠今日已经受够教训了。你们两个,就别再打他了。”   “这……哎呀!”   两个人搀扶着父亲,赶忙跟着上了马车,去看钟宝珠的状况。   “钟宝珠,腿怎么了?怎么会断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快说话啊!”   “钟宝珠,要不要大伯父派人去请老太医来看看?疼不疼啊?”   连名带姓地喊他,是钟大爷和钟三爷最后坚守的严厉。   只是坚守没两句话,马上就败下阵来。   两个在朝为官的中年男人,看着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蔫了吧唧的可怜模样,不由地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   “宝珠啊,你就别吓唬大伯父了!”   “也别吓唬爹了,好不好?”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钟宝珠摇了摇头,故作深沉道:“我没事,我很好,我什么也不想说。”   他转过头,掀开帘子,朝外面的魏骁和几个好友挥了挥手。   “明日见,睡一觉就没事了。”   魏骁朝他抬了抬下巴:“你逃过一劫了。”   几个好友也有气无力地回复他:“明日见。”   唉,上学真是辛苦啊。 第28章 再装病   28   傍晚时分,钟府正门。   大夫人与荣夫人,率领一众仆从,就在门外等候。   大夫人,也就是钟宝珠的大伯母,两只手绞着帕子,面色焦急。   时不时朝街口张望一眼,嘴里还碎碎念着。   “你说说这宝珠,家里这么多人,他带谁去弘文馆都行,就是带我去也行啊!”   “他偏偏要带老太爷去!”   “大爷和三爷,早上走的时候,就怒气冲冲的。”   “如今下值了,也不见回来,指定是去抓人了!”   “这下好了!我可怜的宝珠哟,小屁股要开花了!”   大夫人急得不行。   门里门外,阶上阶下,来回转圈。   荣夫人身为钟宝珠的亲娘,却显得镇定许多。   她捏着手帕,靠在门柱上,反倒还安慰大夫人。   “大嫂,你别慌啊。”   “我们家宝珠机灵着呢。”   “有人打他,他还傻站着叫人打啊?每回他爹打他,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再说了,老太爷还在呢。宝珠会撒娇,老太爷就吃他这一套。”   “有老太爷在,护着宝珠。大爷和三爷两个做儿子的,还能忤逆不成?”   话音刚落。   两辆熟悉的马车,从街口拐角处驶过来。   大夫人一激灵,荣夫人也连忙站直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两辆马车接连驶来,依次停驻。   不等大夫人与荣夫人上前,前头那辆的马车帘子一掀,脚凳一放。   紧跟着,钟寻亲自背着钟宝珠,从车上下来。   见此情形,两位夫人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钟寻虽是文官,却也是修习过君子六艺的。   他年轻力壮,背着自家半大的弟弟,平平稳稳,轻轻松松。   钟宝珠就不怎么好了。   他趴在兄长背上,脑袋歪在兄长肩膀上。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两只手软软的,两条腿也软软的。   整个人都软软的,跟小泥人似的。   一瞬间,大夫人和荣夫人惊叫一声:“宝珠!”   话音未落,两人随即扑上前去,查看钟宝珠的状况。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大伯母,母亲。”   钟寻停下脚步,因着腾不出手来行礼,只好向她们点头示意。   “宝珠没事,他只是……”   还没说完,趴在他背上的钟宝珠,就有意无意地咳嗽两声,打断了他的话。   “咳咳……”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两位夫人,带着小小的哭腔和鼻音,抽噎着同她们讲话。   “回大伯母、娘亲的话,我没事,宝珠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他越是这样说,就越是欲盖弥彰,两位夫人就越是心疼。   “都变成这样了,还没事?”   “瞧这小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钟宝珠摇摇头,继续说:“真的没事,大伯父和爹爹没有打我……”   正巧这时,钟大爷和钟三爷,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爷,也从车上下来了。   两位夫人转头看见,心里怒火,“噌”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两人大步上前,对着自家夫君,抬手便打,低声呵斥。   “你们两个怎么搞的?下手没轻没重!”   “差不多打两下就得了,怎么还往死里打?”   钟大爷与钟三爷不好还手,只是一边抬手去挡,一边急忙辩解。   “打谁了?宝珠?”   “我和三弟没打他啊!”   “真没打!他那是……”   又是话还没完,钟宝珠连忙回过头,掐着嗓子,连声附和。   “对,大伯父和爹爹说得对,他们没打我,是我不好……是宝珠干了坏事,自己摔的……”   这话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大夫人与荣夫人压根不信。   “傻宝珠,摔能摔成这样吗?你别怕!有大伯母护着你,大伯母替你做主!”   “谢谢大伯母……”   “娘亲也替你做主!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寻哥儿,快把你弟弟背回房里,找大夫来看看!”   “谢谢娘亲,娘亲真好。”   门外一片混乱。   钟宝珠扭着头,笑嘻嘻地看了一会儿。   钟寻心里过意不去,正要开口解释。   “大伯母、母亲,其实……”   结果他才喊了一声,钟宝珠就察觉到他的意图,一把捂住他的嘴。   “哥!”钟宝珠附在他耳边,认真道,“你不许说!”   大伯父和爹,刚才还拿着扫帚和鸡毛掸子,守在弘文馆外面,等着要打他呢!   虽然到最后,也没打几下,但是……   但是也吓着他了!   还不许他使点小坏了?   钟宝珠用力捂住钟寻的嘴,最后回过头,朝大伯父和父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哥,我们走吧。回房去咯!”   直到这时,钟大爷和钟三爷,才终于回过味来。   钟宝珠这个小坏蛋,表面上帮他们说话。   实际上,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暗地里使坏呢!   “钟宝珠!你给我回来!”   两个人怒喝一声,就要上去抓人。   却被两位夫人往前一横,干脆利落地挡住了。   “怎么的?当着我们俩的面,还要打宝珠?还没打够?”   “不是!我们俩真没打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过!”   “还敢狡辩?你们没打,宝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是扎马步!他下午有武课,扎马步!就这样——”   钟大爷和钟三爷是真急了。   两个人膝盖一弯,当街扎了个马步给她们看。   “这样!”   “骗谁呢?扎马步能扎成这样?”   “真的!不信你们问爹!”   兄弟二人赶忙回过头,请出老太爷。   “爹!您来说!您可是一下午都亲眼看着的!”   却不料老太爷摇着头,踱着步子,绕开他们,从另一边走了。   “我忘了。”   “忘了?”兄弟二人震惊,“这怎么能忘了?”   “我老了,你们不许我去弘文馆,还要打我最稀罕的乖孙。我都忘了。”   “不是……”   这下好了,唯一能证明他们清白的人也走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如遭雷击,生无可恋地转回头,也懒得抵抗或辩解了,只是低声请求。   “能不能进府里打?别在大街上打?”   “不能!”   他们只好站在原地,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指责与拍打。   罢了,就这样罢。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   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钟宝珠被送回房里,放在小榻上。   身下铺着被褥,身上盖着毛毯,身后还垫着软枕。   他现在可是小伤员,家里人都围着他转。   老太爷拄着拐杖,坐在床头守着他。   钟寻坐在下首,端着一碗鸡丝粥,一勺一勺喂给他。   两位夫人并排站在旁边,手里依旧绞着帕子,关切地看着他。   至于钟大爷和钟三爷。   榻边都站满了,他们两个挤不进去,只能站在最外面,面色沉沉地看着钟宝珠。   扮可怜,装无辜,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   就让他们两个原本要打他的人,反过来被打了。   好刁钻、好可恶、好会演戏的小孩!   甚至到了现在,他还在演!   钟宝珠坐在榻上,吃一口鸡丝粥,就抽搭一下。   看得两位夫人好不心疼,心尖儿也跟着他发颤。   钟宝珠抬眼,对上大伯父与父亲不善的目光,又故意缩了缩脖子。   但就是这样细微的反应,也被两位夫人看见了。   两个人猛地回过头,眼里迸出雌虎护崽的凶光。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   钟大爷与钟三爷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神色,转头看向别处。   “太医呢?老太医还没来?”   门外当即有仆从回话,说是已经派人去请了,马上就到。   提起太医,兄弟二人都精神一振,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目光。   只要太医一来,他们两个就清白了!   钟宝珠看看大伯父,再看看父亲,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对着兄长再次递来的鸡丝粥,闭紧嘴巴。   钟寻问:“怎么了?”   见此情形,两位夫人也连忙询问。   “宝珠,怎么了?怎么不吃了?”   钟宝珠摇摇头:“我吃饱了。”   “才吃了半碗,怎么就吃饱了?”   “只有我一个人在吃东西。”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挤出两滴眼泪,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父亲、母亲,还有哥哥,都饿着肚子陪我,太不好了。”   “胡说!怎么会不好?”   大夫人与荣夫人快步上前,搂着他,心肝宝贝肉地喊。   “爷爷等会儿就去吃晚饭了,大伯母和娘亲都不饿,大伯父和你爹……”   “他们两个晚上辟谷,不用吃了!”   “大伯母、娘亲,其实——”   钟宝珠张了张口,试图在太医到来,拆穿他之前,就把事情给说清楚。   “其实你们误会大伯父和父亲了,他们没有打我。”   两位夫人颔首:“宝珠,你别怕,有大伯母和娘亲在,他们不敢再打你了。”   “我没怕,他们真的没有……”   话还没完,钟大爷和钟三爷对视一眼,同时抬起手,齐声打断道:“诶!”   “钟宝珠,别改口!千万别改口!”   “太医马上就到!孰是孰非,自有分晓!”   钟宝珠有点慌了,可怜巴巴的表情,也维持不下去了。   他拽了拽两位夫人的衣袖,再次试图解释:“真的没有,我……”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仆从的通报声。   “章老太医到!”   到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面上一喜,随即转身去迎。   两位夫人听见动静,也赶忙上前。   老太爷与钟寻抬起手,一左一右,同时夹击,拧了一下钟宝珠的脸颊肉。   宝珠,你要惨咯!   钟宝珠看着他们,不自觉发起抖来。   与此同时,白发白须的清瘦老人,身着青绿官服,提着药箱,带着药童。   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房里。   “章老太医,您老可算是来了。”   “快帮忙看看宝珠,他说他走不了路了。”   “对,他还说他被人打了,把腿给打断了。”   或是焦急担忧,或是幸灾乐祸。   他们催促得这样急,章老太医却立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众人不解:“老太医,这是……”   章老太医沉默着转过头,朝药童招了招手。   药童会意,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双手奉上。   章老太医接过药瓶,拿给他们看:“就这瓶药膏,早晚各一回,哪里痛揉哪里,揉到不痛为止。”   “可是……”众人越发不解,“您老还没看过宝珠呢。”   “不用看。”章老太医淡淡道,“老夫刚从太子府过来,已经看过七殿下和九殿下了。症状相似,不必再看。”   两位夫人惊讶问:“两位殿下也被人打断腿了?都城之中,谁敢如此放肆?”   “什么?”章老太医皱起眉头,解释道,“腿没有断,扎马步怎么能把腿扎断?”   “腿没断?没被打?”两个人更震惊了,“扎马步?!”   钟大爷与钟三爷往前一步,有恃无恐地看着她们。   再骂?再打?   还骂?还打?   章老太医又道:“听说是上武课的时候,不听大将军的话,跑去偷吃老太傅的点心。”   “大将军发了火,罚他们扎两个时辰马步,以作惩戒,就成这样了。”   “什么?!”   两位夫人大喊一声,猛地回过头,眼里再次迸出雌虎狩猎的凶光。   “钟宝珠!你给我滚出来!”   可是钟宝珠已经滚不出来了,因为他——   趁着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拽着毯子,往小榻上一趴,就把自己团成个小毛球,躲在里面。   他什么也没看见,他什么也没听见。   他什么也没做!   章老太医抬起手,又把药膏往前递了递:“快把药膏拿上,老夫还要赶去李府送药。”   可没有人得空去接,钟府一干人等都很忙。   两位夫人忙着找钟宝珠兴师问罪。   “钟宝珠,你这个小滑头!”   “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钟大爷和钟三爷忙着追着她们,要一个说法。   “你们两个,现在知道我们两个是冤枉的了吧?”   “不说让我们打回来,至少给我们赔个礼吧?”   “夫人,别走啊!旷世奇冤,天要飞雪了!”   老太爷和钟寻则忙着看好戏。   “宝珠,糟了呀,玩火烧身了呀。”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呀?”   章老太医不花钱看了场好戏,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家人,真是有意思。   不过他的药膏……   章老太医掂了掂手里的小瓷瓶,扬起手,便把东西掷了出去。   瓷瓶朝着小榻的方向飞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钟宝珠裹着的毛毯上。   “谁呀?!”   钟宝珠从毛毯里探出脑袋,正要发作,就对上了围在榻边的家里人。   他不由地拽紧毯子,朝他们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大伯父好、大伯母好,爹爹好、娘亲好……”   他一边问好,一边往毯子里钻,想再躲回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荣夫人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小脑袋,揪着他的马尾,把他从毯子里拽出来。   “给我出来!”   “娘亲,我错了!”   钟宝珠挣扎之间,原本挂在毯子上的小药瓶,滚落下来,掉在被褥上。   钟寻顺势捡起,回过头,站起身,向章老太医行了个礼:“见笑了,我送您老。”   “好。”章老太医颔首,带着药童转身。   钟宝珠被家里人团团围住,连手都伸不出去,只能大声喊。   “哥!你别走!救我啊!”   可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钟寻起身上前,抬起右手,引着章老太医离开:“这边请。”   钟大爷和钟三爷,早就把扫帚丢掉了。   大夫人和荣夫人,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骂他骂得震天响,其实从小到大,一根手指也没打过他。   再加上还有老太爷坐镇,钟宝珠不会有事的。   他这么顽皮,又是偷吃点心,又是蒙骗长辈的。   也该吃点苦头了。   钟寻这样想着,便回过头,朝钟宝珠笑了一下。   “哥等会儿就回来。”   “等会儿你就见不到我了!”   钟宝珠手软脚软,趴在榻上,想跟上去。   却被家里人牢牢制住,按在榻上打手心。   “小坏蛋,还想跑?”   “有你这样的吗?”   “污蔑大伯父和亲爹?”   一瞬间,钟宝珠在家里的待遇,就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哥!爷爷!别看热闹了!快救我啊!”   *   等钟寻送完章老太医回来,钟宝珠已经被他们从榻上薅下来了。   元宝悄悄在地上摆了个软垫,但是钟宝珠手软腿软的,根本跪不住。   钟宝珠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小冰糖,糖化开了。   他只能扒着软垫,坐在上面。   而在他的面前——   老太爷端坐榻上。   钟大爷和钟三爷怒目圆睁,死死地瞪着他。   两位夫人站在身侧,拿着鸡毛掸子,挥得虎虎生风。   盯着盯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钟三爷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钟宝珠!”   钟宝珠坐在软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本来都快睡着了。   被他这样一吼,整个人一激灵,赶紧坐直起来,小小地应了一声。   “在……钟宝珠在这……”   “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知……知道了。”   “那就说!”   “我不该故意扮可怜,让大伯母和娘亲误会。但是——”   钟宝珠连忙道:“但是,我说的一直都是大伯父和爹没打我,是她们关心则乱,误解了我的意思……”   两位夫人举起鸡毛掸子:“还敢狡辩!”   钟三爷抬起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又问:“还有呢?”   “还有,不该不听大将军的话,不该偷吃爷爷的点心。但是——”   “要是没有我,爷爷就吃不到点心,所以那些点心也有我的一份!”   “还、有、呢?”   “不该私自把爷爷带去弘文馆。但是——”   “是爷爷自己要跟我去的!”   钟宝珠看起来是在认错,其实每一句话后面,都要加一个“但是”。   说着说着,他倒是理直气壮起来。   “爷爷又不是小孩子,我又不是小土匪。”   “又不是我把爷爷绑走的,是爷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而且,我还留了字条给你们呢,你们没看见吗?”   “字条?!”   钟三爷怒吼一声,又拍了一下桌案。   钟宝珠马上就蔫了下去。   “你还好意思说!”   钟三爷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贴在钟宝珠的额头上。   “来来来,你自己看看,你留的是什么字条?”   钟宝珠抬起头,手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阿大、阿三,为父与宝珠去了。’”   “我写得很清楚啊,字也很漂亮,爹你看不懂吗?”   钟三爷气得直拍手,把手里的纸张拍得哗啦啦地响。   “哪里清楚了?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你写清楚了吗?”   “我……”钟宝珠辩解道,“爷爷又不会乱跑,我也会护好爷爷的啊。难道你们不信我吗?”   “不信!”   钟三爷干脆利落。   钟宝珠一噎,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钟寻和老太爷。   “哥……爷爷……”   “你们帮我说句话啊。”   “你们再不说话,我都要被打死……”   一听这话,钟三爷更恼火了。   “谁打你了?”   “你给我说清楚,谁要把你给打死了?”   “你从弘文馆里出来,我动过你一根手指头没有?”   “没有……爹,我的意思是……”   钟宝珠自觉失言,解释又解释不清,只好低下头去,两只手拽着衣袖。   “那……那爹罚我好了……”   一大家子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早已软了三分。   只是这回,他犯的错实在太多,不好就这样轻轻放过。   所以一时间,众人犹豫迟疑,抉择不定,都僵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老太爷清了清嗓子,也开了口。   “宝珠说的不错。”   钟宝珠抬起头,满眼期待地望着爷爷。   “今日去弘文馆,是我叫宝珠带我去的,与宝珠无关。”   “临走时,宝珠留了字条,我也告知了院中仆从今日去向。”   “你们稍加询问,便能得知。怎会闹得府里人仰马翻?”   钟大爷与钟三爷连忙起身行礼,解释道:“儿子当时急昏了头,这才……”   老太爷继续道:“所以这件事情,不是宝珠的错,是你们的疏忽。”   “是。”   一听这话,钟宝珠眼睛一亮,两只手撑着地,就想从软垫上爬起来。   爷爷都发话了,他没错!   可是下一刻,老太爷话锋一转。   “但是——”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抬头看去。   老太爷用力顿了一下拐杖,清了清嗓子。   “宝珠,扰乱课堂,蒙蔽长辈,竟然还敢陷害长辈!”   钟宝珠动作一顿,又麻溜地坐回去了。   既然如此,他还是不起来了。   ——“还是要罚!” 第29章 小闯祸精   29   不管怎么说。   钟宝珠今日犯的错,实在是太多了。   偷吃点心,扰乱课堂,装病骗人,陷害长辈。   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样是冤枉他的。   钟宝珠简直就是个小闯祸精。   从早到晚,每时每刻,无时无刻,时时刻刻,都在干坏事。   不罚他是不行了!   照着钟三爷的意思,本来应该按照家规,遵循旧例,狠狠地打他十个手板,把他的小手打成猪蹄。   但是,看在他诚心知错,并且在弘文馆里,已经受过重罚的份上。   再加上,钟寻帮忙求情,老太爷也亲自出面。   便不打他了。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经家中长辈商议,最后决定——   第一,让他给被陷害的大爷和三爷、被蒙蔽的大夫人和荣夫人,赔礼道歉。   第二,扣他三个月的零用钱。   第三,罚他写五页纸的《认错书》。   钟三爷本来是想让他写十页的。   可是,钟宝珠坐在地上,举起面条一样瘫软的小手,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又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他说:“要不然,还是打我手板吧?”   打一下,疼一阵,也就过去了。   要他写这么多字,反倒更疼。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想选打手板。   家里人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把页数砍半。   对钟宝珠的处罚,就这样定了下来。   零用钱和《认错书》,都不着急。   钟宝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元宝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依次给几位长辈赔罪。   他挪着步子,首先来到大伯父面前,俯身行礼。   “大伯父,对不起。”   “我不该装模作样,说您打我了。”   “我知道,您是最心疼我的,也是最舍不得打我的。”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从身后元宝捧来的木托盘里,端起一盏茶,双手奉到他面前。   “我也知道,您拿着鸡毛掸子,守在弘文馆门口,也不是真的要打我,只是想吓唬我一下而已。”   钟大爷清了清嗓子,淡淡道:“那你可‘知道’错了。”   “啊?”钟宝珠愣了一下,张大嘴巴,“您那时候是真想打我啊?”   “嗯。”   “什么?!”   钟宝珠大喊一声,正要发作。   他抬头,对上几位长辈严肃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不要紧,不要紧,君子论迹不论心,反正大伯父到最后也没打我。”   钟宝珠自己把自己给哄好,又把茶盏往前送了送。   “大伯父,请喝茶。”   “好。”   钟大爷心宽体胖,自然不会跟他这个小孩计较。   他逗了钟宝珠两句,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紧跟着,钟宝珠转过身。   “大伯母,对不起。”   “我不该装病骗您,惹您担心。”   “我知道,大伯母也是最疼我的,最见不得我受苦的,可是我却……”   “我太坏了。”   钟宝珠一说这话,大夫人马上就坐不住了。   “胡说!我们宝珠哪里坏了?我们宝珠一点都不坏!”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把钟宝珠搂在怀里哄。   得亏荣夫人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人给拽了回来。   荣夫人压低声音,提醒道:“大嫂,当心中计!”   “噢?是是是。”   大夫人回过神来,连忙重新拿起架子,坐回位置上。   钟宝珠也再次端起茶盏,送到她面前:“大伯母,请喝茶。”   “好。”大夫人接过茶盏,“以后可不许再犯了。”   钟宝珠乖巧点头:“是。”   大夫人喝了口茶,到底没忍住,还是补了一句。   “我们宝珠一点儿都不坏,只是有点顽皮,改了就好了。”   见她这副上赶着哄小孩的模样,荣夫人又不满地唤了一声:“大嫂!”   “我知道!当心中计!”大夫人理直气壮道,“可是宝珠他才几岁?他会使什么计?”   “他会使的计可多了。”荣夫人道,“什么无中生有、瞒天过海,他全都会。”   “差不多得了。”大夫人也道,“你这个做娘的,总这么说宝珠,宝珠要伤心的。”   听见大伯母这样说,钟宝珠也配合地低下头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没错没错,他伤心了。   偏偏荣夫人不依不饶,非要凑上前,仔细端详他的小脸。   “让为娘看看,你是知道自己干坏事了,正惭愧呢?”   “还是听见为娘说你会三十六计,正得意偷笑呢?”   钟宝珠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惭愧。”   他转过身,再次端起茶盏,奉到荣夫人面前。   “娘亲,对不起。”   “我不该无中生有,瞒天过海。”   “我辜负了娘亲对我的好,我是个小混蛋。”   荣夫人端坐席上,冷眼看着。   比大夫人要坚定一些。   大夫人听钟宝珠赔罪,只听了三句话,就要去哄人。   荣夫人愣是听到第四句,才给了他一点反应。   她抬手,接过茶盏,吹了两下,撇去上层浮沫,却不沾唇,随手就放在一边。   荣夫人冷声问:“下回再犯,该怎么办?”   钟宝珠乖乖伸出手:“下回再犯,就打我的手心。”   “娘可不会打你的手心。万一打坏了,娘也心疼。”   “那……”   下一刻,变故陡生。   荣夫人语气突变,高高地扬起手。   “打你的小狗爪!小狗爪打断了也不心疼!”   “呜……”   钟宝珠怕疼,眼看着娘亲的巴掌,冲着自己就扫过来了,下意识闭上眼睛,缩成一团。   头都转到一边去了,两只手却没躲,仍旧直挺挺地伸出去,方便挨打。   这样看来,他的认错态度还算诚恳。   荣夫人轻笑一声,到底也没打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心,便放过他了。   最后,钟宝珠挪着小碎步,来到钟三爷面前。   “爹……你也对不起……”   钟三爷抬眼看他:“嗯?”   “不是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爹,我也对不起您。”   钟三爷问:“还有呢?”   “还有……”钟宝珠顿了顿,“我就知道,您是最不疼我的……”   “什么?!”   此话一出,钟三爷满脸震惊。   他给旁人赔罪的时候,一口一个“我错了”,一口一个“您最疼我”。   可谓是好话说尽。   结果轮到他,怎么就变成这种话了?   钟三爷厉声问:“我什么时候不疼你了?我哪里不疼你了?”   钟宝珠小声回答:“您本来就不如大伯父、大伯母,还有娘亲疼我啊。”   “钟宝珠,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你你你……”   钟三爷被他气得不轻,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但是……但是……”   钟宝珠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拍拍他的后背。   “爹,你先别着急,还有‘但是’呢!”   “好好好。”   钟三爷捂着心口,深吸两口气。   “我不急!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继续说:“虽然,爹是最不疼我的。”   “但是……但是!”   “我知道,爹心里其实还是很关心我的。”   “爹本来都拿着扫帚,要打我了,一看见我受伤,马上就不打了。”   “爹只是对我要求严格,不是对我不好。”   “我也知道,爹不像其他长辈一样,把我宠得无法无天的,是怕我学坏。”   “爹,你放心,我只是有一点点‘小坏’而已,不会变成‘大坏’的。”   “如果爹不喜欢我的‘小坏’,那我就马上改掉,再也不让爹看见了。”   这两句话,说得还算动听。   钟三爷冷哼一声,面色稍缓。   只是说出来的话,依旧严厉。   “你要是能改,小猪都会上树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是‘小珠’,我就会上树啊。”   钟三爷沉默着,嘴角抽搐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钟宝珠顺势端起最后一盏茶,递上前去。   “爹,我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大人不记小孩过’,原谅我吧。好不好?”   钟三爷瞧了他一眼,还准备晾他一会儿。   坐在旁边的荣夫人,就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钟三爷皱眉,低声道:“我就想叫他多端一会儿茶,这也不行?”   “差不多得了。”荣夫人道,“这茶水有点烫,别把宝珠的手烫坏了。”   “好好好。”   钟三爷无法,只得把茶盏接过来,也抿了一口。   见四位长辈都喝了茶,钟宝珠便也放下心来。   他高兴起来,环顾四周,对上老太爷欣慰的目光。   老太爷端坐在主位上,钟宝珠给几位长辈赔礼道歉的时候,他没插手,就在旁边看着。   很明显,老太爷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于是,钟宝珠扬起小脸,左手叉腰,右手一挥。   “大伯父、大伯母、父亲、母亲,你们应该都已经原谅我了吧?还有没有记恨我的呀?”   钟三爷扬起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跟谁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我确认一下嘛!”   钟宝珠朗声道:“要是有人还在生气,还没消气——”   家里人好奇地看着他:“怎么着?你还要挨板子给我们出气啊?”   “不不不。”   钟宝珠摇了摇手指。   “我是想说——”   “你们千万不要憋着!千万不要客气!”   “尽管跟我说!我可以再赔几次礼,赔到你们消气为止!”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昂首挺胸,拍拍自己的小胸脯。   他一个做了坏事,要给别人赔礼道歉的小混蛋。   倒是摇身一变,反客为主起来。   好像谁求着他赔礼似的。   家里人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他两下。   “好了好了,没生你的气了。”   “不用再赔罪了,赔一回就够了。”   “你这小孩,不知道跟谁学的,鬼灵精。”   “既然如此——”钟宝珠理直气壮道,“那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出了这个门,再要翻旧账,问我的罪、打我的手,我可就不认了!”   “好——”众人笑着,拖着长音应道,“听你的。”   “太好了!”钟宝珠又问,“那我们现在……”   “走罢。”   众人一边说,一边起身要走。   钟寻扶着老太爷,其余人扶着书案或膝盖,也站起身来。   钟宝珠凑上前,好像一只小狗,探出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故意问:“我们现在要走去哪里呀?”   钟三爷没好气地问:“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所以我才问。”   “这么多人,陪你闹了一下午,天都黑了,肚子也瘪了,你说去哪里?”   “我说……”钟宝珠继续装傻,“我还是不知道。”   “去茅房好不好?”   “不好!”   钟宝珠举起双手,大声宣布。   “我们现在要去吃饭!去正堂吃晚饭!”   钟三爷瞧了他一眼,最后说了一句:“明摆着的事情,还非要问问问。”   被亲爹臭骂一顿,钟宝珠也不生气,还是笑嘻嘻的。   就在这时,大夫人和荣夫人朝他招了招手。   “宝珠,过来。”   “别和你爹待在一块儿,他说话就是这么难听。”   “今日膳房杀了鸡,大伯母让人炖了红枣鸡汤。等会儿你多喝两碗,补补身子。”   “好耶!啊……”   钟宝珠欢呼一声,正要跑上前去。   结果他刚迈开腿,还没跑出去一步,就感觉有一股剧烈的酸麻疼痛,滋啦滋啦的,穿过他的双腿,叫他站也站不稳。   钟宝珠整个人往边上一歪,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所幸钟三爷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捞了回来。   “做什么呢?走路也不好好走。”   “我……”   钟宝珠捂着双臂,抱着双腿,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钟三爷见情况不对,连忙俯身去看:“又怎么了?”   “我腿酸!手也酸!”   下午刚扎过两个时辰的马步,结果他自己给忘了。   刚刚跑那一步,牵动腿上肌肉,他一下子就受不了了。   钟三爷道:“确实够酸的,都酸得你龇牙咧嘴了。”   “爹!”钟宝珠不满地喊一声,“我都成这样了,你还笑话我!”   对此情形,钟三爷只送给他一个字——   “该。”   钟宝珠不想理他,抬头去喊其他人。   “爷爷!娘亲!”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家里人一听见,忙不迭就围过来了。   老太爷问:“这又是怎么了?”   钟宝珠眼泪汪汪道:“我的腿好酸!”   “哎哟,闹这一场,我们也给忘了。”   “快快快,扶宝珠回榻上坐着。”   “章老太医给的药膏呢?谁收着了?”   钟寻忙道:“在我这儿呢!”   “方才我送老太医出去的时候,就细细地问过他了。”   “他说不打紧,先用热巾子敷一敷,再抹上药膏,用力揉开,过几日便好了。”   “那就好。”老太爷摆手,“快快快,命人去取热水来,给宝珠上药。”   钟寻道:“爷爷别急,已经吩咐下去了,马上就来。”   正巧这时,钟宝珠被大爷和三爷架起来,送回小榻上。   不错,是架回去,不是扶回去的。   他在小榻上坐好,听见老太爷的话,连忙举起手:“爷爷!”   老太爷问:“怎么啦?”   “我不要热敷!”   “那怎么能行?老太医都说了,要……”   “我要直接洗热水澡!”   钟宝珠拽开自己的衣领,低头闻了闻。   “呕——”   “扎了一下午马步,还出了一身汗,我都快馊了!沐浴比热敷快!”   他都这样说了,老太爷自然答应,吩咐贴身老仆下去准备。   “叫他们备好浴桶和热水,再多点几个炭盆,烧暖和点。”   “是。”   “谢谢爷爷!”   钟宝珠抬起头,望着老太爷,乖巧地喊了一声。   “跟爷爷道什么谢?”   老太爷转回头,拄着拐杖,又在榻前坐下。   “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说来。”   “唔……”   钟宝珠捂着肚子,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老太爷还没反应过来,反倒是钟三爷先开了口。   “你又饿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但是饭在正堂,我走不了路,所以……”   话还没完,钟三爷大手一挥:“那正好。”   “嗯?”钟宝珠眼睛一亮,期待地望着他,“爹?”   下一刻,只听钟三爷道——   “正好你刚吃过饭,就不用再吃了。”   “什么?!”   钟宝珠睁圆眼睛,一脸震惊。   “我吃什么了?!”   “那碗鸡丝粥。”钟三爷正色道,“你哥亲手喂你吃的,你忘了?”   “这……这才多少啊?”   “你还亲口说,自己吃饱了,你忘了?”   “那……那是因为……”   钟宝珠气得想捶床,结果手酸得很,压根使不上力。   他又想蹬脚,结果脚也酸得很,一动就麻麻的。   他只能使劲扑腾,把床板砸得嘭嘭响。   “反正我没吃饱!”   “就那么一小碗鸡丝粥,米少少的,肉也少少的,只有水多多的!”   “一只鸡能做几千几万碗鸡丝粥,供全都城的人喝!”   “连……连煮都不用煮!”   “我拎着一只小母鸡,去护城河里涮一涮,全城人再去河里挑水喝,就能和我吃上一样的鸡丝粥了!”   “我没吃饱!我要吃饭!”   “再不吃饭,我都要饿晕了!”   家里人见他闹起来,连忙上前,把钟三爷赶到一边,又开始哄他。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没人不让你吃饭,你爹跟你说着玩呢。”   “腿酸走不动了,那就把饭菜送到房里来吃,这有什么难的?”   “宝珠,快别闹了,饿了还撒泼打滚,等会儿更饿了。”   老太爷更是举起拐杖,照着钟三爷的腿,就给他来了一下。   “老三,哪有你这样的?不给自己儿子吃饭。”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快去正堂,装点饭菜过来,给宝珠吃。”   “爹,我才是他爹……”   “还不快去?!”   老太爷用拐杖顿地,连声催促。   钟三爷不好忤逆,只得答应了。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身后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爹!”   “又怎么了?”钟三爷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钟宝珠举起手:“你叫他们,把正堂里的饭菜,全都送到我房里来!”   钟三爷震惊回头:“你多大的胃口啊?要吃这么多?你还真是头小猪崽啊?”   “不是!不是我一个人吃!”钟宝珠解释道,“爷爷和各位长辈还没吃饭呢,总不能叫他们都看着我吃。”   钟三爷松了口气:“算你还有点孝心。”   “那当然了。”钟宝珠翘起嘴角,“我可不像爹,那么迂腐,那么……”   “嗯?”   钟三爷皱眉看他。   钟宝珠连忙捂住嘴巴,不敢再说。   家里人见这父子两个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拉架。   老太爷护着钟宝珠,荣夫人拽着钟三爷。   “好了好了,宝珠说的也没错。今晚就在他房里用饭。”   “三爷,走罢,我与你一同去正堂收拾饭菜。”   钟宝珠两只手捂着嘴,只露出一双弯得像小月牙的眼睛。   见有人给自己撑腰,他马上又嘚瑟起来,躲在老太爷身后,朝钟三爷挥了挥手。   “爹,去吧去吧。”   “你这小鬼头,连我都指使上了?”   钟三爷不怒反笑,用手指了他一下。   没等上去揍他,就被荣夫人给拽走了。   就这样。   从钟府正堂,到钟宝珠的院子里。   两列侍从,提着食盒,捧着饭菜,鱼贯而入。   钟宝珠的房间不算大,小小一个,比较聚气。   一大家子挤在一块儿,施展不开,只好分成两处用饭。   钟宝珠和老太爷、钟寻,围坐在小榻上。   榻上支起一张桌案,案上摆着各色饭食。   怕钟宝珠手酸,拿不住筷子,老太爷还特意吩咐仆从,给他换了餐具。   一把长柄红木勺。   是钟宝珠更小的时候用过的。   钟宝珠左手扶碗,右手握勺,舀起半勺米饭,送到钟寻面前。   钟寻抬眼看见,当即会意,换了公筷,夹起一块剔了骨的鸡腿肉,放在他的饭上。   放好之后,钟宝珠却不动。   木勺仍旧摇摇晃晃地停在他面前。   钟寻略一思忖,又明白过来,换了公勺,舀起一勺汤汁,浇在他的饭上。   钟宝珠这才满意,把饭勺收回来,张大嘴巴,一口吃掉。   嚼嚼嚼。   像他这样手酸脚酸,但是备受宠爱的小孩,就是这样吃饭的。   剩下的人,钟大爷和大夫人、钟三爷和荣夫人,坐在另一边的桌案上,一同用饭。   这张桌案,原本是钟宝珠的书案。   不过上面东西不多,元宝日日都收拾。   平日里,钟宝珠自个儿也会在上面吃点心零食。   现在用来充当饭桌,倒也合情合理。   钟三爷一边吃饭,一边随手去翻钟宝珠的书册纸张。   钟宝珠扭头看见,连忙大声阻止:“爹!”   钟三爷不为所动,继续翻看:“怎么了?”   “你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爹看看,怎么了?”   钟三爷随手翻开一册书,定睛一看,登时勃然大怒。   “钟宝珠,上回旬考又是丙等,回来怎么没说?”   “我……我忘了……”   “上上回还是丁等!你究竟是怎么考的?”   “我……我就是不会嘛……”   “你还在书上画乌龟?”   “那是王八,不是乌龟!”   对上钟三爷严肃的目光,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试图甩锅。   “而且……而且,那是魏骁画的,不是我画的。”   “胡说!这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   “我……我我我……”   钟宝珠实在是受不住了,大喊一声:“爷爷!”   “你看我爹啊!我都这样了,他还要教训我!”   “我还在吃饭呢,被他骂几句,我都吃不下了!”   老太爷连忙沉下脸,喝止道:“老三,用饭不教子。”   “是。”   荣夫人也在桌案底下,踹了他几脚:“把宝珠骂得肚子疼,不还是你去请大夫?”   “是——”   钟三爷拖着长音,应了一声,把书册放下。   他转回头,正准备专心吃饭,忽然又看见案上那盆鸡汤。   两只养了半年的老母鸡,放血褪毛,清理干净,也不砍开,完完整整地放进砂锅里,加上红枣枸杞,小火慢炖。   很是滋补,适合在冬春之交食用。   他们既然分作两处吃饭,两只鸡也就是一处一只。   不过,他们案上的这只鸡——   两条鸡腿、两根鸡翅,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圆滚滚的鸡身子,还留在盆里!   钟三爷皱着眉,抬起头,就看见钟宝珠坐在榻上,左手鸡腿,右手鸡翅,一边一口,吃得正香。   “谁给他的?他不是才吃了两个鸡腿吗?怎么又吃上了?谁家的鸡长三条腿啊?”   大夫人与荣夫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给的,怎么了?有异议?”   “这……”   钟三爷哽住,说不出话来。   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就惯着他吧。”   大夫人道:“宝珠伤了手和腿,不得多吃点鸡腿鸡翅补补?”   钟三爷无奈道:“他伤的是胳膊,又不是翅膀,吃鸡翅能补什么?”   荣夫人也道:“照你这么说,宝珠伤的是人腿,不是鸡腿,还得弄条人腿给他补?”   “这……”   钟三爷实在是说不过她们,再次哽住。   钟大爷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夹了一块鸡胸肉,放进他碗里。   “三弟,吃罢。你这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一大家子都宠着钟宝珠,他们能怎么办呢?   只能跟着一起宠了。   另一边,钟宝珠坐在小榻上,把鸡腿肉剔下来,浇上汤汁,分成两份。   一份给老太爷和钟寻吃,一份给钟大爷、大夫人和荣夫人吃。   唯独钟三爷没有。   一瞬间,家里人纷纷夸奖钟宝珠。   就连钟大爷也临阵倒戈:“宝珠是个好孩子,有孝心。”   钟宝珠拿着光秃秃的鸡骨头,扬起小脸,自信满满。   就算他偷吃点心,扰乱课堂,装病骗人,陷害长辈,那又怎么样?   他照样是家里最最最受宠的小孩! 第30章 和爹谈心   30   一家人聚在钟宝珠房里,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   天色渐晚。   一众仆从入内,将案上的残羹冷炙、杯盘碗碟,收拾齐整,送回膳房。   紧跟着,他们又送来洗手净面的热水,还有清口养胃的热茶。   一大家子,或坐在榻上,或围在案前,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钟宝珠吃饱喝足,也抱着毛毯,靠着软枕,跟没骨头似的,歪在榻上歇息。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家里人说着话。   “对啊。那个刘文修,可讨人厌了。他对十皇子就和蔼可亲,对我们就拉着张死人脸,好像我们欠他钱似的。”   大夫人一拍桌案:“可恶!”   钟大爷连忙劝慰:“气大伤身,不值当。”   “不光这样,他还经常对着我们叹气。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他还要叹气,好像我们全都是小蠢蛋一样。”   荣夫人二拍桌案:“太可恶了!”   钟三爷也赶紧劝她:“好了好了,消消气。”   “不光是这两样,他还经常把我们的功课丢到地上,用脚踩过去。我的功课上,都有好几个黑脚印……”   这一回,他话都还没说完。   钟三爷倏地瞪大眼睛,三拍桌案:“简直可恶!”   众人又要去劝,可是还没开口,钟三爷就猛地站起身来。   “朝堂之争,宫闱之斗,怎么能带到弘文馆里来?怎么能牵连到你们这些小孩?”   “姓刘的,分明就是欺我钟家体面,欺我宝珠无人撑腰!简直是欺人太甚!”   “钟宝珠,你别怕,爹这就找他们去!”   钟三爷还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只是这回,不再是斥责了。   他一边说,一边抄起案上的摆件,就要出门。   走出去没两步,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又觉得摆件太轻,威力不足。   于是他折返回来,弯下腰,两只手握住案脚,要把整张书案给搬起来。   见此情形,众人自然是急急忙忙去拦。   “三弟,三弟,你冷静点!”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现在去刘府,打他一顿,只会落人话柄。”   “正是正是,刘家与我们素来不睦,你可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钟大爷与大夫人在劝,荣夫人反倒在旁边拍着手,呐喊助威。   “大哥、大嫂,你们别拦他,让他去!难得替我们宝珠出一次头!”   钟大爷与大夫人被气得哭笑不得,夫妻二人连声道。   “哎哟!三弟妹,你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哪有你这样的?不帮忙拦着,还一个劲地赶他走。”   “爹,您老也不说句话?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您老再不发话,三弟都要扛着桌案,去刘府找人算账了!”   老太爷端坐榻上,笑呵呵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   钟宝珠也朝爷爷笑了一下,随后喊了一声:“爹!”   钟三爷握着案脚,拽了半天,都没能把桌案扛起来。   他正色道:“宝珠,你也不用劝爹,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爹先礼后兵,先去找他理论,要是他死不悔改,就给他来上一下。”   “他也是文人,虽然年纪比爹小些,但是他个子矮,还没爹长得高。”   “真要打起来,他不一定能打得过爹……”   钟宝珠又道:“刘文修不在刘府里。”   钟三爷眉头一皱,回头看去:“你说什么?”   “他今晚住在弘文馆里。弘文馆有侍卫把守,爹你进不去。”   钟三爷动作一顿,随后双手一松,就把桌案放下了。   他甩了甩手:“这玩意重得很。”   钟宝珠故意问:“爹,你不去了?”   “不去了。”钟三爷道,“他在弘文馆里,爹怎么去?还没进门,就被侍卫抓起来了。”   “那就好。”   钟宝珠笑嘻嘻的,看着他说。   “爹,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   “我才说了三句话,你就急着要帮我出头。”   “你对我好好啊!”   他这么一说,家里人也都反应过来,跟着起哄。   “哟,还真是!”   “三弟,平日里瞧着你,对宝珠不冷不热的,时不时还要骂他两句,打他两下。”   “没想到,咱们这群人里,最在意宝珠的,反倒是你。”   “把我们三弟一个文官,逼得要抄家伙打人。”   “我们宝珠,还真是招人心疼哟。”   “那可不?我跟你们讲,有一回,宝珠烤橘子吃,没给他,就给他一堆橘子皮,他……”   一片揶揄声里,钟三爷回过神来,捂着半边老脸,回到位置上。   听见荣夫人要把自己的老底都掀了,钟三爷终于有些急了。   他抬起头,喊了一声:“好了好了!”   众人应声住口,却仍满脸好笑地看着他。   钟三爷看看他们,再看看钟宝珠,正色道:“我——”   “并非是为了宝珠!”   他清了清嗓子:“宝珠的功课做得不好,是一回事。”   “但若是有人,把宝珠的功课,放在地上踩。”   “那就是把我们整个钟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我……并非是为了宝珠,而是为了钟家,这才失礼了。”   钟三爷不太有底气地解释了一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宝珠的功课有什么好稀罕的?”   “东写一句,西写一句,写得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   “他自个儿都用功课团泥巴玩,怕什么被人踩?”   众人不语。   钟宝珠却不信,歪了歪脑袋,拖着长音道:“好——吧——”   “我知道了——”   “爹根本就不在意我——”   听见他这样说,钟三爷连忙又道:“爹也不是不在意你……”   “那就是在意咯!”   不等他反应过来,钟宝珠就举起双手,大声欢呼。   “爹在意我!爹心里有我!爹特别疼我!”   “爹为了我,不惜亲自上阵,要和刘文修打架!”   “爹,你真是个好爹!”   在这种小聪明上,钟三爷比不过钟宝珠。   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无奈应了。   “好好好,在意你,在意你,别喊了,喊得满府都知道了。”   钟宝珠笑起来,在小榻上打了个滚,直直地滚进老太爷怀里。   “爷爷,我爹嘴上骂我,其实心里很疼我噢。”   老太爷摸摸他的小脑袋:“知道了。”   紧跟着,钟宝珠又滚到钟寻身旁。   “哥!”   钟寻失笑:“哥听到了。”   “娘亲?大伯父?大伯母?”   钟宝珠好似一颗小泥丸,满屋子打滚。   又滚了一会儿,仆从便进来通报。   他们说,隔壁厢房里,浴桶、热水与炭盆,都已经预备好了,小公子随时可以过去沐浴。   直到这时,众人才把到处打滚的钟宝珠给扶起来。   “好了好了。宝珠,别再闹了,快去沐浴,等会儿水冷了。”   “好。”   钟宝珠坐在榻上,乖巧地应了一声。   钟寻问:“还能走吗?要不要哥背你过去?”   “不要。”钟宝珠一边摇头,一边摇摇手指。   他高深莫测道:“我要府里最心疼我的人,来背我。”   钟寻笑着道:“哥就很疼你啊。”   就在这时,钟三爷一掀衣摆,起身上前。   “寻哥儿,你别管了。他搁这儿点我呢。”   “爹。”   钟宝珠坐在榻边,举起双手。   “来来来。”   钟三爷在钟宝珠面前蹲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背上一放,背着就走了。   钟宝珠趴在钟三爷背上,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谢谢爹!”   “别谢了,你再‘谢’,爹又得吃点亏。”   “吃亏就吃亏。你是我爹,你让着我点怎么了?”   “好好好。”   钟三爷把钟宝珠背到隔壁厢房,放在浴桶边的小凳上。   他故意问:“洗澡会自己洗罢?不用爹帮你罢?”   “当然不用!”钟宝珠比了个手势,“爹,我是十三岁,不是三岁。”   “那你自己洗,站不起来就喊元宝。”   “知道了。”   “别在桶里玩水,当心摔跤。”   “好。”   家里人没跟过来,都在正房里等着。   钟三爷再叮嘱他两句,也要过去了。   他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忽然回过头。   钟宝珠抬起头,问:“爹,还有什么事?”   “爹想问你——”   钟三爷顿了顿,正色问:“刘文修欺负你,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跟爹说?”   “我……”钟宝珠也噎了一下,“我以为……”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   “他也没有总是欺负我们,隔了一两日……”   “而且我们没有证据,没办法证明……”   钟三爷淡淡道:“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你以为,爹会站在刘文修那边。”   “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大声辩解,“我没有这样想过!”   “我只是以为,爹会说我,没好好上课,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题大做。”   “我以为,爹会觉得,这是我不想上学的借口……所以……”   钟三爷深吸一口气,目光严肃地看着他。   他最后道:“爹不会。”   “我知道了。”   钟宝珠摸摸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爹不会的。下回再有这种事,要跟爹说。”   钟三爷留下这句话,不等钟宝珠应声,便转身出去了。   钟宝珠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儿惭愧。   他不该这样想爹的。   但是……   “爹!”   忽然,钟宝珠站起身来,大喊一声。   钟三爷回过头,看向他:“又怎么了?”   “你……”钟宝珠举起手,“你把门关上啊!风都吹进来了!”   钟三爷沉默着,走上前。   他还当钟宝珠要跟他说什么大事呢。   原来就为这。   门关上,厢房里只剩下钟宝珠和好几个炭盆。   他脱了衣裳,手脚并用,费劲巴拉地爬进浴桶里。   热水浸没肩膀的时候,钟宝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哇——”   *   钟宝珠在厢房沐浴洗漱。   家里人也没急着走,就在正房等他。   老太爷依旧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章老太医给的小药瓶。   把东西靠近烛火,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这是个什么药膏?老章怎么也不贴张签儿?”   钟寻解释道:“这是老太医特配的伤药药膏,活血化瘀的,正对宝珠的症状。我从前也用过,见效很快。”   “至于标签,大抵是老太医来得急,要去太子府,又要去李府,还要来咱们钟府,一时匆忙,便脱落了。”   “嗯。”老太爷颔首,“也是。”   正巧这时,钟三爷从厢房过来。   他一边跨过门槛,走进门来,一边道:“那得写张签纸,给它贴上。”   “宝珠没心眼,又是个傻乎乎的,万一把药膏当成糖浆蜂蜜,泡水喝了,那还得了?”   “对对对!”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也想起来了。   “老三,快写一张。”   “是。”   钟三爷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张钟宝珠的功课,撕下一道。   他提笔沾墨,在上面写下“活血化瘀膏”五个大字。   又叫仆从拿来浆糊,把纸条仔仔细细、结结实实地粘在瓶身上。   钟三爷最后吹了两口:“得了。”   钟宝珠不在,家里人都不似方才一般,陪着他瞎玩瞎闹。   房里顿时沉静下来,众人也才有了点朝廷命官、命妇的沉稳模样。   老太爷接过药瓶,继续和钟寻探讨,看里面到底有几味药材。   大夫人与荣夫人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商量着,明日是不是要去刘府走一趟。   不能逮到刘文修,至少去见见刘文修的夫人。   不说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同刘府的人说两句话,摆出姿态来,总是要的。   刘文修在弘文馆里,听见消息,若是识趣,也该知道收敛。   总而言之,刘文修胆敢欺负他们家宝珠,简直是活腻歪了!   他们府里再不给点反应,还真当他们好欺负了。   大夫人低声道:“弟妹,那你说,我们去刘府,是直接去,还是送个帖子再去?”   荣夫人冷哼一声:“自然是直接去!”   “那要不要备礼?”   “备什么礼?不备!”   “那也太失礼了。”   “那也太便宜他们家了。”   “明日一早,我打发小厮去东市看看,有什么便宜货,买两样回来就是了。”   “那也成。”   钟三爷稍稍驻足,留心听了一会儿,听她们商量得有模有样的,便也没有插嘴。   他背着手,走到钟大爷身旁。   钟大爷吃过饭就犯困,正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才睁眼抬头,瞧了一眼:“三弟。”   钟三爷拽过软垫,在他身旁坐下:“大哥。”   “宝珠可还好?”   “洗着澡呢,有什么好不好的?”   钟大爷轻笑一声,又问:“那你可还好?”   钟三爷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兄长。   “你这个当爹的,直到方才,才知道宝珠这几日在外面受了委屈。”   钟大爷神色了然。   “宝珠受了委屈,也不跟你这个当爹的说,反倒越过你,去找爷爷。”   “心里不太好受吧?”   钟三爷坐直起来,淡淡道:“大哥多虑了。”   钟大爷反问:“你要不是不好受,方才为何如此失态?”   钟三爷依旧梗着脖子:“我不过是见不得刘文修如此猖狂。”   “好罢,你说是就是罢。”   钟大爷叹了口气。   “不过,要大哥说,咱们一家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宝珠也这样,他就喜欢乐呵呵的。你平日里对他,也要多给些笑脸才是。”   钟三爷沉默着,不置可否。   再说了一会儿话,钟宝珠就回来了。   他用了小半块胰子,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换上干净衣裳,在元宝和另一个侍从的搀扶下,一蹦一跳地走回来。   钟宝珠一推开门,见家里人还在房里,更是惊喜。   “爷爷,你们还在等我啊?”   “对啊。”老太爷学他说话,“等着给你上药呢。”   “让元宝弄就可以了,不用麻烦爷爷。”   “元宝没弄过,他不懂。不麻烦,快过来。”   “好。”   钟宝珠蹦跶着,走进房里,在床上坐下。   怕他冷着,荣夫人特意拿了床被子,给他裹着。   身上裹着被子,两只手和两条腿放在外面。   老太爷坐在床头,钟寻坐在床尾。   其他长辈站在旁边看。   钟寻先让元宝拿来四条巾子,浸在热水里,拧到半干,敷在钟宝珠的手和脚上。   紧跟着,他打开瓷瓶,用木勺挖出些许药膏,抹在钟宝珠的胳膊上。   药膏是白色的,味道有点重,不是很臭,但是有点呛鼻子。   “唔……”   钟宝珠凑近闻了一下,不由地皱起小脸。   紧跟着,钟寻站起身来,撩起衣袖,摩拳擦掌。   钟宝珠见他这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哥……”   话还没完,钟寻双手一拍,就重重地握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揉,再使劲一推。   “啊!”   钟宝珠不由地张大嘴巴,大喊起来。   “疼!哥!很疼啊!”   “宝珠,忍着点。你扎了太久的马步,身上皮肉都紧了……”   “哥!我的皮不紧!不要打我了!”   “不是,哥的意思是,紧绷的皮肉要揉开。否则明日起来,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会更难受。”   “我已经变成这一块那一块的了!哥,你是不是要把我的手给拔下来?我是宝珠,不是木偶!”   “哥知道。”   钟寻一边哄他,一边帮他揉胳膊。   声音很轻,语调很温柔。   手上的动作也毫不留情。   家里人看着,都不忍心,纷纷别过头去。   一时间,房里全是钟宝珠的哭嚎声,跟杀猪似的。   他一边嚎,一边问:“哥,你不是文官吗?”   钟寻笑着答道:“文官也要练骑射啊。”   “你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哥练出来的。”   “你……你在谁身上练的?”   听见这话,钟寻动作一顿,随即低下头去,手上力气更大了。   “没有谁。”   “啊!哥,我是你弟弟,亲弟弟!亲生的!”   “哥知道了,不用一直说。”   上药上了快半个时辰。   一开始,是钟寻一个人给钟宝珠揉。   后来元宝在旁边看会了,过来帮忙。   钟宝珠嚎了一会儿,没力气了,就趴在床上,随他们去。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小鱼丸,被他们按在案板上,捏来捏去,揉来揉去。   钟宝珠甚至说:“实在不行,就把我的胳膊拔下来,等你们揉完了,再装回去。”   钟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又说傻话。”   好不容易把两只手、两条腿揉完,天也更晚了。   钟宝珠趴在床上,拽着被子,蒙过头顶。   家里人依次拍拍床上的小突起。   “宝珠,爷爷回去了。”   “爷爷慢走,宝珠不能送您老了。”   “大伯父和大伯母也回去了。”   “嗯,伯父伯母慢走。”   “宝珠,娘亲和爹爹也……”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掀开他的被子。   钟宝珠抬起头,睁开眼睛。   只见钟三爷弯腰俯身,正看着他。   钟宝珠怯怯地喊了一声:“爹……”   钟三爷也应了一声:“诶。”   紧跟着,他扯了扯嘴角,朝钟宝珠露出一个慈爱的笑。   钟宝珠不由地往被窝里缩了缩:“爹,你别对我笑,我有点怕……”   “我是你爹,你怕什么?”钟三爷温声道,“好好养伤,有什么缺的,尽管跟爹说。”   “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那我明日能不能……”   “不能。”   “爹,我还没说完呢。”   “你能有什么想要的?不就是不想去上学吗?”   “对呀对呀。”钟宝珠连连点头。   钟三爷收敛了面上笑意,斩钉截铁道:“不能!明日还得早起去上学!”   “啊?”钟宝珠一把掀开被子,从榻上弹起来,“我都成这样了,你还让我上学!”   “由得你胡来?”   忽然,钟三爷像是想到什么,嘴角微动,又朝他露出那个慈爱的笑,说话声音也变轻了。   “宝珠,还有,你的《认错书》。”   “干嘛?”钟宝珠揪着被角,不由地又紧张起来。   “三日之内,写好给我。拖延一日,便扣一个月的零用钱。”   “什么?!”   钟宝珠把被子一摔,“腾”的一下跳起来,想要站在床上。   结果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被褥上。   他气得不行,手不酸了,腿不疼了。   整个人也有力气了,把床板拍得砰砰响。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爹一对他笑,准没好事!   “哎呀!坏爹!坏爹!”   钟三爷仍旧朝他笑着,转身离去。   临走时,他还特意吩咐元宝:“给小公子裁五张纸,叫他这几日有空就写。”   “是。”   元宝应了一声,送走各位长辈,把院门一关,就赶紧回来看钟宝珠。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小公子?”   “不写!”   钟宝珠拽着被子,整个人往榻上一砸,就背对着门躺下了。   元宝又道:“那小的先把纸裁好?”   “不许!”钟宝珠回过头,大声喝止,“元宝,你到底是我的小厮,还是我爹的?”   元宝笑着,连忙上前哄他:“小的自然是小公子的小厮。”   钟宝珠一抬下巴:“那你就不许听他的。”   “是。”元宝点头,“小公子都成这样了,今日肯定是写不了了,明日再写也来得及。”   “明日也不写!”   “那后日……”   “后日也不写!大后日也不写!大大大……”   “小公子,没有‘大大大后日’,三爷总共就给了您三日。”   “那……”   钟宝珠蔫了下去,趴在枕头上,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那我就是不想写嘛。”   “我的手都变成这样了,筷子都拿不住了,还让我写《认错书》。”   “要是三个月以后交,我就写了。可是我爹……偏偏要我三日之内写完。”   元宝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也跟着叹了口气。   “只可惜,小的认识的字不多,不然就能帮小公子写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   他垂下眼,喃喃地念了两遍:“帮写……帮写……”   忽然,钟宝珠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   “有了!有了!”   “小公子有什么了?”   “有办法了啊!”钟宝珠伸手推他,“元宝,你快去快去,裁五张纸。”   元宝却有些迟疑,问:“小公子,您不会又要让我,裁五张巴掌大小的纸吧?”   这一招,小公子去年就用过了。   钟三爷让钟宝珠写三页纸的功课。   钟宝珠就让元宝裁三张巴掌大小的纸。   一张纸上写五六个字就满了,三张纸加在一块儿,也就十来个字。   钟宝珠把这玩意儿交给钟三爷,钟三爷气得不行,追着他满府打。   所以这回……   元宝担忧地看着他,劝道:“小公子,还是小命要紧。”   “不不不——”   钟宝珠摇了摇手指,一脸的高深莫测。   “我钟宝珠,从来不会用出过的招数。”   “那小公子的意思是……”   “我问你——”   钟宝珠一扬下巴:“我爹要我写几页纸的《认错书》?”   “五页啊。”   “我再问你——”   钟宝珠越发扬起脑袋:“我有几个好友啊?”   “这……”元宝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七殿下、九殿下、李公子……”   数着数着,元宝也惊喜地抬起头来:“五个!”   “答对!”   钟宝珠打了个响指,身子一歪,就拽着被子,滚进床铺里面。   “不管了,睡觉!” 第31章 零用钱   31   翌日清晨,日头初起。   和昨日一样。   钟寻背着自家弟弟,元宝提着书袋,左右护送。   一行人从钟府角门里走出来。   钟宝珠趴在哥哥背上,双眼紧闭,双手双脚都软软地往下垂。   一看就是还没睡醒。   扎马步是个水滴石穿的长久功夫。   好比魏骁,从小就跟着他的太子兄长习武,日日都要早起,扎上半个时辰的马步,风雨无阻。   钟宝珠也扎马步,却只是在弘文馆的武课上扎一扎。   再不然,就是没写功课,被苏学士处罚。   他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会撒娇偷懒。   一会儿肚子饿,一会儿要如厕,一会儿又趁着夫子不留神,蹲蹲站站。   钟宝珠压根就没有这个底子。   昨日又被盯着,举着长枪,顶着石头,规规矩矩地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   自然是受不住的。   昨晚上,抹了药,钟宝珠就趴在床上睡觉。   他累极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一觉睡到大天亮。   直到元宝进来,喊他起床。   钟宝珠人醒了,眼睛也睁开了。   却是动弹不得。   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像是被符咒封印的小妖怪,又像是被捆在条凳上,待宰的小猪。   他动不了!   他的手动不了!他的脚也动不了!   跟挂着千斤铁索似的,一动就又酸又疼。   钟宝珠吓坏了,哭着喊元宝,说自己瘫痪了,而且是全瘫。   元宝也吓得不轻,急急忙忙就要去喊人。   结果还没出院门,就撞上了钟寻。   钟寻知道钟宝珠昨日受了苦,特意没和往常一样,派小厮来喊他。   而是自己过来了。   钟寻一来,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他让元宝打了盆热水,再拿来章老太医留下的药膏。   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流程,先用热巾子敷,再把药膏揉开。   揉了好一会儿,钟宝珠才好一些。   手和脚都能动了,只是一动还是酸。   酸得他“嗷嗷”直叫,不肯去上学。   元宝来背,他也不要。   他说,元宝只比他大三岁,长得不高,背得不稳,怕把他给摔了。   实在不行,还是不去上学了。   没办法,钟寻只好再次挺身而出,亲自上阵,把他从房里背出来。   谁让他比弟弟大了七岁,而且长得更高,背得更稳呢?   这个时候,一行人来到马车旁。   钟寻托着钟宝珠的腿,一个转身,便把他放在车辕上。   钟宝珠被颠了一下,清醒过来,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哥,我都成这样了,就不能不上学吗?”   “不能。”   “其实哥可以不背我的。哥应该把我丢在房里,让我一个人哪凉快哪待着去。”   “不能。”   “哥,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   “不能。”   钟寻语气平淡,一连说了三个“不能”。   他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往里挪。   “昨晚上,你不是问过父亲了吗?父亲不准,哥可不敢自作主张,把你留在家里。”   钟宝珠赶紧拍马屁:“哥哥敢!哥哥什么都敢!”   钟寻轻笑一声:“那你自个儿去找父亲说。”   “我……”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我不敢。”   “你呀你。”钟寻笑着,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小磨人精。”   “父亲那边不好说话,你问一遍,他不准,便罢了。”   “哥好说话,你就问个不停,没完没了的,非要问出个满意的回答来。”   “对……”钟宝珠理直气壮,“对呀!哥不帮我,我就一直问!”   “不行。”   “那我能不能跟哥去御史台?”   “那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   钟宝珠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钟大御史有情有义,带着瘫痪的弟弟当值。’”   “传出去可好听了。要是朝里举孝廉,哥还能再当个状元。”   钟寻笑着叹了口气,又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不许胡说。”   “‘钟小公子勤学好问,带病上学。’”   “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钟宝珠瘪了瘪嘴:“可我就是不想去弘文馆,上学很辛苦的!”   钟寻一脸了然地看着他,轻声问:“你有学过吗?你去了会学吗?”   “当然有了!和魏骁吵架的时候,我就学了……一点……嗯……”   钟宝珠哽了一下,终于转过身,往马车里爬。   站在一边的元宝反应过来,帮他掀开车帘。   兄弟二人,依次上了马车。   钟宝珠双手一张,双脚一叉,整个人大剌剌地躺在软垫上。   好似一张被摊开的小煎饼。   钟寻瞧了他一眼,知道他难受,也没多管。   宝珠能去上学,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点小事,不必在意。   他掀开车帘,特意叮嘱车夫:“走罢。时辰还早,不必着急,车行平稳,别颠着宝珠了。”   “是,大公子。”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马鞭,正要落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喝止。   “慢着!”   钟寻转过头,循声看去。   钟宝珠也掀开车帘,好奇地探出脑袋。   只见——   “爹?”   “爷爷?”   “大伯父?”   不错,来人之中,从左到右,分别是这三个人。   钟大爷和钟三爷在旁,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老太爷。   身后还跟着一众仆从。   一行人正着急忙慌地往这里赶。   “慢着!寻哥儿,先别走!”   见此情形,钟寻赶忙下车行礼。   钟宝珠腿酸,好不容易才爬上来,仗着自己年纪小又受宠,就不下去了。   他索性趴在马车窗台上,也跟着作了揖,喊了人。   钟寻行过礼,又赶忙迎上前,扶住几位长辈。   “爷爷、大伯父、父亲,我正要送宝珠去弘文馆。不知何事,如此着急?”   钟宝珠眼睛一亮,也笑起来,露出八颗小白牙。   “是不是你们改了主意,不让我去上学了?那我这就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从马车里钻出来。   结果才刚探出个脑袋,就被钟三爷一把按住,压了回去。   “没你的事,回去坐好。”   “噢。”   钟宝珠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缩回去。   他只能趴在窗台上,继续看着外面。   “那你们着急忙慌的,到底要干嘛?”   钟三爷问道:“你要去弘文馆,人带齐了吗?”   “带齐了啊!”钟宝珠拍拍胸脯,“我在这儿呢!”   他疑惑问:“爹,你忘了?弘文馆里不让带仆从,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去。”   钟三爷反问:“那爷爷呢?”   “爷爷?”钟宝珠愣了一下。   “爷爷还没上车,你就急着要走?”   “您和大伯不是不让我……”   “昨日不知内情,以为你带着爷爷胡闹,这才凶了些。今日……”   钟三爷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难为情。   “总之,把爷爷带上!”   “真的啊?”   “自然是真的。”   父子二人在这边说着话。   另一边,钟大爷已经扶着老太爷,送他登上了马车。   “爹,当心脚下。”   “好。”   钟宝珠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也去扶老太爷。   “爷爷,小心。”   “好。”老太爷拄着拐杖,在位置上坐下,又问,“宝珠,今日怎么没来接爷爷?”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因为今日没有算学课啊。”   “爷爷答应了苏学士,要代他上一堂《春秋》,你忘了?”   “啊?”钟宝珠这才想起来,“对噢!”   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还在苏学士面前打了包票,说会把爷爷带过去。”老太爷道,“扎个马步就全忘了?”   钟宝珠抬起手,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   “害得爷爷一大早就起来,在房里等你半天。”   老太爷嘴上怨他,面上却是笑着的。   “得亏爷爷留了个心眼,猜到你是忘了,赶快叫你爹、你大伯父,扶着我出来追。”   “不然啊,你一个人去弘文馆,可怎么跟苏学士交代哟?”   钟宝珠搂着老太爷的胳膊,大声喊道:“爷爷!不要说我了!”   跟小猫似的,“嗷嗷”叫着,打断大人说话。   “反正您已经上车了,就不要再说我了嘛!”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又扑到车窗边,看向钟大爷和钟三爷。   这两位长辈,正同钟寻讲话。   应该是在叮嘱他,要照顾好爷爷和弟弟。   钟宝珠大喊一声:“大伯父!爹!”   两位长辈应声回头:“怎么了?”   “这回可是你们两个,亲自把爷爷送过来的。不许变卦,再打我骂我了。”   “知道了。”   钟大爷和钟三爷俱是满脸无奈。   “这话说得,我们什么时候骂过你一句?更别说打你了。”   “在弘文馆里,不许胡闹,要照顾好爷爷,知道吗?”   两位长辈又叮嘱了他几句。   直到老太爷都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话?儿子比爹还絮叨。”   “弘文馆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和宝珠又不是去西天取经,讲个没完。”   “寻哥儿,快上车来,别耽误了。”   钟寻也上了车,爷孙三人在车内坐定。   车夫一挥马鞭,便催动马匹。   临走时,老太爷甚至伸出手,朝他们挥了一下。   “走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在后面看着,只得俯身行礼。   “是,父亲慢走。”   *   马车里,老太爷坐在正中。   钟寻在左边,钟宝珠在右边。   钟宝珠的手脚还是很酸。   可是老太爷在,他不好太过放肆。   他搂着老太爷的胳膊,但也没敢全靠在老人家身上。   马车颠簸,钟宝珠垂着眼睛。   不知不觉间,便犯起困来。   就在他眼睛一翻,即将睡过去的时候。   忽然,一个黑影朝他飞来。   紧跟着,就是几声脆响。   叮叮当当,像是石头磕碰的声音。   “唔……”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悬在他面前。   荡来荡去,晃来晃去。   “钱?!”   钟宝珠眼睛一亮,不自觉站起身来,伸手去拿。   可钱袋子就跟鱼饵似的,他伸手要拿,反倒飘得更远。   他越是凑近,钱袋就越是飘远。   钟宝珠回过神来,顺着钱袋子往上看。   一只苍老有皱纹的手。   一条有力的手臂。   半边肩膀。   最后是……   拿着钱袋子的人,正是他身旁的老太爷!   钟宝珠一脸惊喜:“爷爷,您要给我钱啊?”   “对啊。”老太爷学着他的口气,应了一声。   “好端端的,给我钱干嘛?”   钟宝珠接过钱袋,不用打开看,光是拿在手里,就知道里面分量不少。   他笑着问:“我又干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好事吗?”   老太爷笑着道:“你哪有干好事?你干的全是坏事。”   “那爷爷还嘉奖我?”   “你不是刚被扣了三个月的零用钱吗?”   老太爷摸摸他的小脑袋。   “出门在外,手里不能没钱。”   “你和好友在一块儿玩,手里更不能没钱。”   “爷爷给你补上。”   钟宝珠捧着钱袋,傻笑着说:“其实不要紧的,我可以花魏骁的钱。”   老太爷当即伸出手,改了口:“那爷爷不给你补了,还给爷爷。”   “不要。”钟宝珠抱着钱袋子,将身一扭,就躲开了,“谢谢爷爷!”   “别跟你爹、你大伯父他们说。买了东西,也别叫他们瞧见。”   “我知道。”钟宝珠扬起小脸,“我又不傻!”   “好。”老太爷笑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钱袋,递给钟寻,“寻哥儿也有。”   钟寻红了脸,忙道:“爷爷,我没被罚,况且……”   老太爷把钱袋子往前递了递:“宝珠有的,你也得有。拿着。”   “哥,你就收下吧。”钟宝珠探出脑袋,“你不收,爷爷就要把我这份给拿回去了。或者——”   他捂着嘴,凑近一些,小声提醒:“你可以先收着,等一下再偷偷塞给我。我不嫌钱多!”   老太爷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小财迷,不许这样,哥哥的钱也要抢。”   “是我哥自己不要的。”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哥视钱财如粪土。”   老太爷故意问:“那你呢?你视钱财如什么?”   “如……”   钟宝珠想了想,双手捧起钱袋,凑上前去,用脸颊蹭了一下。   “宝贝儿!”   此话一出,老太爷与钟寻俱是大笑起来。   钟宝珠也不恼,故意问:“笑我干嘛?”   “爷爷和哥哥,又没被扣过零用钱。”   老太爷与钟寻愣了一下,看着他,满脸不解。   钟宝珠解释道:“正因为你们没被扣过零用钱,所以你们不知道,钱有多要紧。”   “和魏骁他们出去玩儿,他们都喝茶,就我喝水,这合适吗?”   “他们都吃羊排,我啃羊骨头,这说得过去吗?”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就要去拿钟寻的那一份。   “哥,你不要就给我。”   这下子,老太爷便顺势把钱袋塞给钟寻。   “寻哥儿,快拿着,等会儿宝珠要来抢了。”   钟寻也不好再推辞,顺势接了过来,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好,多谢爷爷。”   钟宝珠看见钟寻收了,心里这才满意。   只是嘴上仍旧不依不饶。   “爷爷,我哥都不要,您还硬塞给他。”   老太爷反问道:“不然呢?硬塞给你?”   “对啊。钱对我哥来说,就是一坨牛粪,他……”   “‘他’也要。”钟寻笑着接话,“钱可是宝珠的宝贝儿。‘他’怎么会不要?”   “那好吧,我哥难得开窍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拿着自己那份,靠在爷爷身旁。   他本来是昏昏欲睡的。   现在看到钱袋,是觉也不睡了,人也不困了。   他打开钱袋,从里面拿出一块碎银子,在衣裳上搓了搓,又哈了口气。   见他要把银子往嘴里塞,老太爷和钟寻连忙阻止。   “不许咬!脏得很!”   “好吧。”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把这块碎银放回去,换一块,又在衣裳上擦擦。   这副双眼放光的模样,还真像是个小财迷。   就这样数着钱,到了弘文馆外。   钟寻起身,依次把腿脚不便的老太爷和钟宝珠扶下车,从弘文馆正门送进去。   “宝珠,少顽皮些,照顾好爷爷。”   “好。”钟宝珠拖着长音,应了一声,“我都这样了,还顽皮得起来吗?”   “那可不一定。”钟寻又道,“爷爷,您也……”   话还没完,老太爷就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寻哥儿,这可不兴跟你爹他们学啊,絮叨个没完。”   “是。”   钟寻无奈,只得闭口不言。   他站在原地,看着一老一幼,在老仆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往弘文馆里走。   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   另一边。   钟宝珠和老太爷,相互搀扶着,来到思齐殿。   爷孙二人,并肩而行。   老太爷一抬脚,就迈过门槛。   钟宝珠却不能这样。   他只能拽着自己的裤子,把腿提起来,晃一晃,甩过去,最后放进门槛里。   两条腿都这样摆弄。   而此时,钟宝珠的几个好友,都已经到了,就坐在座位上聊天。   魏骁分明背对着殿门,却最早听见动静,回头看去:“钟宝珠!”   钟宝珠忙得很,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干嘛?”   魏骁看着他这副傻样,笑出声来:“你做什么呢?”   “你看不出来吗?”钟宝珠反问道,“我在把我的两条腿搬进来啊。”   “哈哈哈!”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拍着书案,放声大笑。   “你当是搬猪腿啊?”   “宝珠的腿,怎么不是‘珠腿’?”   “听着还挺富贵的,不知道能值几个钱。”   钟宝珠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搬过来,又大喊一声:“不许笑我!”   “你、你、你,还有你!”   他伸出食指,依次指过几个好友。   “李凌、魏骥、郭延庆,还有你,魏骁!”   “有本事,你们也站起来,走两步啊!”   魏骁双手环抱,稳稳坐定:“不站不走,能奈我何?”   为了不让旁人看到自己走路的模样,魏骁今日,特意早起半个时辰。   天还没亮,他就到了弘文馆。   其余人一到,只能看见他盘腿端坐,镇定自若的模样。   要他起身,绝无可能!   几个好友也学他,坐在软垫上不挪窝:“不站!不走!”   “你能怎么样?过来把我们拽起来?”   “你有这个力气吗?小猪腿?”   “你怕是连走都走不过来吧?”   “你们……”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不敢乱动,只能转动脑袋,环顾四周。   试图寻找能制住他们的东西。   就在这时,老太爷握住他的手,温声哄劝。   “宝珠,不气不气,爷爷扶着你,咱们慢慢走。”   “爷爷……”   钟宝珠眼珠一转,高高举起老太爷的手,大声宣布。   “大胆!老太傅在此,你们竟敢不起身行礼!”   不好,失算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复杂。   这下子,不得不站起来了。   钟宝珠扬起小脸,狐假虎威,一个劲地催促。   “快点!起来行礼!不然我告诉苏学士,你们怠慢老太傅,一点都不尊师重道!叫他罚你们扎马步!”   “好好好,这就起来,你别告状。”   众人连忙劝阻,双手撑在案上,双脚使劲在地上划拉。   “老太傅,您……您老别急,我们这就起来……给你行礼。”   风水轮流转。   这回轮到钟宝珠笑话他们了。   老太爷转过头,看了一眼双手叉腰,笑得正欢的钟宝珠,竟也惯着他,帮他撑腰。   “好,我不急,你们慢慢起来。”   “是。”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跟毛毛虫似的,趴在案上,一个劲地扑腾,就是起不来。   温书仪没受罚,还好一些,扶着书案,就站起来了。   魏骁是练过的,他又能忍,一咬牙,一跺脚,也强撑着站起身来。   他抱拳俯身:“见过老太傅。”   “好好好。”老太爷笑着应道,“七殿下有礼了。”   魏骁不仅能站起来,还能抢在温书仪前面,迈开双腿,一步一步走上前。   钟宝珠见他过来,还以为他又要弄自己,连忙缩了缩脖子,捂住脑袋。   “魏骁,我爷爷还在这儿呢!你敢动我?”   “不敢。”   魏骁淡淡地应了一声,从他面前走过去,绕了一圈,从另一边扶住老太爷。   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老太爷,颤颤巍巍地朝讲席走去。   “爷爷,您慢点。”   “老太傅,当心脚下。”   忽然,老太爷脚下一滑,身形一震,按住两个人的手。   老人家惊恐道:“你们俩慢点!”   这两个少年,手和腿抖得比他这个七旬老人还厉害。   不像是他们扶他,倒像是他扶着他们。   “好了好了,爷爷扶不住你们……”   “爷爷不用你们扶,你们扶着自己就好。”   钟宝珠和魏骁不情不愿地把松开手:“好吧。”   最后,还是温书仪过来,稳稳当当地扶着老太爷,把他送到讲席上。   钟宝珠和魏骁,则若无其事地搂在一块儿,挪着小碎步,朝几个好友走去。   “看我们两个,一点事都没有。”   “不错,我也是跟着太子兄长练过的。”   “我没练过,我也没事,所以我比魏骁厉害。”   “钟宝珠,你在放什么小狗屁?”   几个好友皱起眉头,表情复杂。   “不是吧?这也要比?”   两个人齐声道:“当然要!”   “好好好,你们比。”   几个好友拿他们没办法,只好随他们去。   两个小冤家,拿对方当拐杖用,一步一步挪过来。   最后“啪叽”两下,跌坐在软垫上。   像两团黏糊糊的泥巴。   钟宝珠打开书袋,正准备把自己的东西都拿出来,就看见昨晚元宝给他裁的宣纸。   对了,还有《认错书》没写。   他差点给忘了。   不过现在……   钟宝珠偷偷抬起头,看向讲席上。   爷爷在这儿,他不能太明目张胆。   他只能静待时机,等爷爷不在的时候,一举拿下!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转过头,看向魏骁。   用一种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小眼神。   “哼哼!”   魏骁不解,只是皱眉:“又‘哼哼’什么呢?跟小猪似的。”   钟宝珠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就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正巧这时,苏学士也到了。   他抱着书卷经文,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   一边跑,还一边喊。   “老太傅!我来迟了,路上有点事耽搁……”   话还没完,苏学士才跑到殿门外。   忽然,他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般,连连后退。   他捂着鼻子:“这什么味儿?这么呛人!”   几个少年举起手:“回夫子,是药膏味。”   一派整齐回答里,却有两个不同寻常的声音。   “是钟宝珠身上的小猪味!”   “回夫子,是魏骁身上的臭狗味!” 第32章 《认错书》   32   今日上午,原本是苏学士的文课。   可是昨日,钟老太傅忽然来了弘文馆。   苏学士在老太傅面前,自愧弗如,便想着请他出山,代上一堂文课。   老太傅豪爽,果然答应,也如期赴约。   所以今日,仍旧是老太傅端坐在讲席之上,引经据典,讲论《春秋》。   苏学士则带着书卷笔墨,和其他学生一起,坐在底下。   他听得专注,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太傅。   时不时低下头,记上两笔。   可谓是整个思齐殿里,听得最入神的学生之一了。   还有一个是温书仪。   至于老太傅的亲孙子,钟宝珠……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两只手捧着脸,同样静静地盯着老太傅。   看似是在认真听讲,实际上……   苏学士与温书仪,听的是文义。   钟宝珠听的,却是耳旁风。   苏学士与温书仪,看的是老太傅周身文气,风起云涌。   钟宝珠看的,却是老太傅的脸蛋儿!   这几日没仔细看,爷爷脸上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   特别是嘴巴旁边、脸颊下边,那两条皱纹,也更深了。   随着爷爷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皱纹也跟着一动一动的。   更像鱼鳃了!   嘿嘿!   就在这时,讲席上的老太爷,忽然咳嗽了两声。   钟宝珠一激灵,连忙收回思绪,抬头看去。   只见老太爷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两口。   老太爷咽下茶水,才看向钟宝珠,语气也不由地严肃起来。   “宝珠,夫子在上面讲课,你在下面,要认真听。”   “是。”钟宝珠低头应道。   “再等一会儿,就提问你。”   “是……”   钟宝珠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老太爷。   他才不信呢!   上一堂算学课,爷爷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害得他端端正正坐了一上午,一动不敢动。   结果一直到下课,爷爷都没提问他。   不过……   钟宝珠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能再盯着爷爷的脸走神了,也不能再把爷爷的皱纹看成是鱼鳃了。   这样太不好了。   他也要干点正事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拿出一张白纸,提笔沾墨。   他歪着脑袋,一笔一划,在上面写。   ——魏骁,可在否?   篽L息L蒸L离E   这句话,之前李凌他们用过了,有点没新意。   钟宝珠想了想,把五个字涂黑,另起一行。   ——魏骁,午饭后,可得闲?   这样问,好像又有点低声下气。   跟求着他见面似的。   钟宝珠又把这八个字涂黑,再起一行。   ——魏骁,午饭后,小花园,有好东西,赠君一观。   嗯,这句话就好多了。   半文半白。   威严又不失友善,霸道又不失亲近。   魏骁看见了,肯定会赴约。   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   ——请将此信依次传递给李凌、魏骥与郭延庆。   ——并在饭后,拦住温书仪。   好了。   钟宝珠吹了吹墨迹,把纸张叠好,正准备丢给魏骁。   结果他一抬头,就对上了老太爷略显严肃的目光。   紧跟着,老太傅开了口。   “宝珠,你来说说,‘公会戎于潜’,何解?”   钟宝珠连忙把纸条攥在手心,撑着书案,站起身来。   “我……”   “你再说说,‘郑伯克段于鄢’,何解?这句比较容易。”   “我……”   “罢了罢了。你只说说,夫子讲到哪一段了。”   “回夫子,我……”   钟宝珠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大声控诉。   “爷爷,这和之前讲好的不一样!您不是不提问我的吗?您……您这是朝令夕改!”   老太爷气极反笑,扬起手,作势要打他:“哪个跟你讲好的?去后面站着。”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举起双手,胡乱甩了甩。   又拽着自己的裤子,拎起自己瘫软的双腿。   无声抗议。   我都变成这样了,还要罚站吗?   “罢了罢了,这次便不罚你了。”   老太爷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放他一马。   “快坐下,好好听。等会儿还问你。”   “是。”   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也不敢再去想纸条的事情,只是端正坐好,磨了磨后槽牙。   好狡猾的爷爷啊!   昨日故意不提问他,放松他的警惕。   今日就忽然提问他,这也太过分了吧?   他的爷爷根本就不是一条老鱼。   他的爷爷是一只老狐狸!   “宝珠!”   钟宝珠不敢再想,拍拍自己的脸颊,抬头看向老太爷。   不要催!他已经在听了!   *   就这样。   在苏学士和温书仪满是崇敬的目光里,以及钟宝珠充满怨念的小眼神里。   钟老太傅讲完了《春秋》隐公二年的前半段。   宣布下课的铜钟一响,苏学士与温书仪便拿起书册,快步迎上前去,要向老太傅求教。   钟宝珠也拿出早就写好的纸条,坐在软垫上,撑着双手,扭着身子。   跟划船似的,慢吞吞地划到魏骁身旁。   魏骁光是看见他,就忍不住想笑:“你这傻蛋,又要做什么?”   钟宝珠没说话,只是展开纸张,让他自己看。   魏骁定睛一看,把纸上的三句话默念一遍,便问:“什么好东西?”   钟宝珠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魏骁问,“你爷爷骂你,你伤心了?”   钟宝珠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反驳道:“才没有!”   他知道,爷爷是为他好,想让他听课。   他才不会记恨爷爷呢。   “那你还装哑巴。”魏骁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钟宝珠道,“反正是好东西。”   “非得和李凌他们一起看吗?不能给我一个人看?”   钟宝珠扬起小脸:“你要是不后悔的话,那也可以。”   “那我后悔。”   见钟宝珠这副藏不住得意的小模样,魏骁就知道没好事。   他从钟宝珠手里拿过纸张,递给李凌他们。   “钟宝珠给你们的。”   其实压根不用他传。   他们两个刚凑在一块儿讲话,几个好友就已经注意到了。   再把纸条一传,众人本以为,能知道是什么事情。   结果凑上前去一看,反倒更疑惑了。   “什么好东西啊?现在不能给我们看吗?”   “非去花园不可吗?在这儿不能说吗?”   “钟宝珠,你说话啊!”   钟宝珠又变回那副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闭紧嘴巴,只用摇头或点头回答他们的问题。   弯起的眼睛和抿起的嘴角里,始终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到时候就知道了!   *   等苏学士和温书仪问完问题,时辰也差不多了。   一行人昨日才去八宝楼,大吃大喝过一顿。   几个少年今日又腿疼,不宜出门。   他们便让膳房的侍从,把饭菜送到思齐殿里来。   再清空两张书案,往前一推,和讲席上的夫子书案一拼一接,凑成一张方方正正的大饭桌。   老太爷和苏学士,坐在讲席前。   六个少年,围坐在学生席上。   八个人一块儿用午饭。   饭是普普通通的糙米饭。   菜是清蒸鳜鱼、清炖乳鸽,还有两三道清水煮菜。   老太爷吃着,也说太淡了。   他甚至掩着嘴,低声问钟宝珠。   “宝珠啊,能不能带爷爷去八宝楼啊?”   钟宝珠还惦记着,老太爷上课提问他的事情,自然是严词拒绝。   “不行!”   “为什么?”老太爷疑惑。   “因为……我没有钱了。”   “爷爷早上才给了你一袋钱。”   “那……我走不动了。”   “爷爷扶着你走,咱们坐马车去。”   “那也不行。”   钟宝珠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爷爷,这可是弘文馆的膳房,特意为我们准备的饭食。”   “清淡饮食,对身子好,还能叫我们保持头脑清醒。”   “这些可都是能让人变聪明的好东西,必须要吃!”   老太爷却问:“那你怎么还是个小傻蛋?”   他恍然大悟道:“噢,你和你的好友们,日日翻.墙去外面吃,都没在弘文馆里,正经吃过几顿,对吧?”   “爷爷!”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好好地说着话,干嘛忽然骂我?”   “好好好,不骂不骂。”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夹起一筷子波斯菜,放进老太爷碗里。   “爷爷,快点吃。不然我回去告诉爹。”   老太爷笑起来,问:“你要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钟宝珠顿了顿,“爷爷挑食!光吃肉,不吃菜!”   这句话,他小的时候,老太爷经常对他说。   现在也是被钟宝珠还回去了。   “好。”老太爷笑着,无奈地应了一声,“爷爷吃。”   钟宝珠见他低下头,捋着胡须,把菜吃了,这才满意。   用过午饭,再歇一会儿。   钟宝珠仍旧送老太爷,回自己房里歇息。   临走时,他还朝几个好友使了个眼色,叫他们去花园等他。   几个好友虽然无奈,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们也想知道,钟宝珠说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宝珠扶着老太爷,回到自己休憩的房里。   他踮起脚,帮老太爷把沾了灰尘的外裳脱下来。   老太爷不免有些惊奇:“宝珠,你今日怎么这么乖啊?”   钟宝珠疑惑问:“有吗?”   “有啊。我们宝珠,今日跟大人似的,一会儿给爷爷布菜,一会儿又送爷爷回房。”   老太爷略一思忖,便有所察觉。   “怎么了?又有什么事情,要爷爷帮忙了?”   “才没有!”钟宝珠连忙道,“我只是觉得,爷爷这两日,替我们撑腰,太辛苦了,想感谢一下爷爷而已。”   “而且,既然是我把爷爷带来弘文馆的,我当然要照顾好爷爷,饮食起居,都要照顾好。”   “我又没惹祸,哪有那么多事情,一天到晚都求爷爷啊?”   说完这话,钟宝珠便扶住了老太爷的手臂。   “好了,爷爷,您老该上榻歇息了。”   “那你呢?”老太爷一边走,一边问。   “我去找魏骁啊!”钟宝珠理直气壮道。   “又去找七殿下?”   “嗯。”   “你们两个,不是小冤家吗?七殿下不烦你啊?”   “他才不敢!”   钟宝珠握起拳头,在面前挥了挥。   “他要是敢烦我,我就揍他!”   “那可不行,怎么能殴打皇子?”   “我就可以。”   老太爷走到榻边,先坐稳了,再把双腿放上去。   老人家行动不便,都是这样上下床铺的。   钟宝珠服侍爷爷躺好,又拽过被子,给他盖上。   “爷爷,那你睡吧,我先出去了。”   “好。”   “您老的几个仆从都在外面,有事情就喊他们。”   “知道了,爷爷又不是跟你一样的小孩儿。”   “那我走啦。”   钟宝珠最后说了一声,便朝房门外走去。   就在他推开房门,即将出去的时候。   他的身后,忽然再次传来老太爷的声音。   “宝珠,你又有事情要瞒着爷爷。”   钟宝珠一激灵,连忙回过头,大声反驳:“才没有!”   老太爷轻笑一声,笃定道:“爷爷还不知道你?”   “干点‘小坏事’可以,不能干‘大坏事’,更别叫你爹他们知道了。明白吗?”   钟宝珠一噎:“明……明白……”   “爷爷困了,看不住你了,你自个儿撒野去吧。”   说完这话,老太爷也不等他再回答,翻了个身,就自顾自睡觉去了。   钟宝珠站在门外,看着爷爷的背影,不自觉抬起手,摸了摸脖子。   他总感觉后背凉凉的,好像有风吹过一样。   他的爷爷,果然是一只老狐狸!   他什么都知道!   钟宝珠一激灵,打了个哆嗦,不敢多做停留,关上房门,留下几个老仆伺候,转身就走了。   他倒是想跑,但两条腿实在是不听使唤。   他拖着腿,一路走回思齐殿。   思齐殿里空无一人。   几个好友已经按照约定,去花园里等着了。   苏学士拿着上午记录的《太傅真言》,也回洗砚斋去,仔细研读了。   钟宝珠跑到自己的书案前,拿上书袋,转身就走。   刚走出去两三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折返回来。   他一伸手,从魏骁的书案上,抓起几支笔,塞进自己的书袋里。   这下是真的准备齐全了。   钟宝珠左手提着书袋,右手扶着墙,交替摆动双腿,朝花园走去。   弘文馆的花园不大,他们几个小的时候,常在里面追逐打闹。   现在长大了,也时常在里边瞎闹,摘摘花,揪揪草。   反正就是不想在思齐殿里待着。   前阵子因着是冬日,天寒风冷,没怎么去。   如今开春,草木初发,东风初暖,自然可以过来了。   而此时,钟宝珠的几个好友,就在湖边的几棵柳树旁等他。   李凌站在石头上,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坐在树下,温习功课。   李凌伸长脖子,朝宫殿那边张望。   一边张望,一边还嘟嘟囔囔地抱怨。   “这钟宝珠,做什么呢?”   “叫我们过来等他,他自个儿半天不来。”   “你们说,他不会是故意耍我们的吧?其实他自己去午睡了?”   温书仪从书册里抬起头,正色道:“不会的。宝珠不是这种人。”   “那他……”   话还没完,他们头顶,柳树树顶,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来了。”   众人抬头,只见魏骁坐在柳树粗壮的树枝上,背靠着树干,望着不远处。   循着魏骁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钟宝珠提着书袋,正一瘸一拐地往这里走。   走得很艰难,但是很顽强。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李凌沉默着,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忘了这一茬,他不该说宝珠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钟宝珠才终于走到他们面前。   “累死我了!早知道约你们在思齐殿见面了。”   见他终于过来,几个好友也激动起来,要围上前。   就连温书仪,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往前走了两步。   “快快快,什么好东西,要给我们看?”   “不是好东西,我们可要闹的。”   “就是就是。”   几个少年挨挨挤挤的,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树上柳枝晃动两下。   紧跟着,魏骁双手把着树枝,一个翻身,就落了地。   正正好好,挡在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中间。   “我先看。”   “诶!”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跳,很是不满。   “魏骁,你干嘛躲在树上?”   魏骁不解释,只是朝他伸出手。   “好东西,先给我看。”   “就不给你!最后再给你!”   钟宝珠朝他“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几个好友。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连忙站成一排,还站得笔直。   我们很乖,先把好东西给我们看。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低下头,打开书袋。   从里面拿出昨晚元宝裁好的一沓宣纸,分给他们。   “李凌,给。”   “九殿下……郭延庆……”   “给给给!”   几个好友接过纸张,定睛一看,俱是满脸不解。   “宝珠,这是什么?”   “空的啊,上面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要放在火上烤一下啊?我在话本里看到过。”   “也有可能是要放在水里泡,所以宝珠哥约我们在湖边见面。”   “有道理啊!郭延庆,你变聪明了!”   钟宝珠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写着三个字的那张纸,递给魏骁。   魏骁接过宣纸,皱起眉头,一字一顿地把上面的字念出来。   “认、错、书?”   “嗯。”   钟宝珠点点头,双手叉腰,眼神扫过所有好友。   “你们要写《认错书》。”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又疑惑又气愤。   “钟宝珠,这就是你说的、要给我们看的好东西?”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不这样说,你们能过来吗?”   魏骁捻着手里纸张,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语气平淡,但是一针见血。   “昨日不是已经受过罚了吗?怎么还让我们写《认错书》?谁让我们写的?”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反应过来,连声附和。   “对啊!”   “好端端的,干嘛让我们写这个?”   “钟宝珠,你传的谁的命令?”   钟宝珠指着自己,振振有词:“我!我的命令!”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更气愤了,纷纷撩起衣袖,作势要揍他。   “钟宝珠,你这人!你有毛病啊?你凭什么让我们写《认错书》?”   “你昨日扎马步,用头扎的是吧?把你的头给扎坏了?”   “用头扎马步,那叫做‘倒立’。”   钟宝珠不甘示弱,昂首挺胸,上前一步,和他们对峙。   “我,把我爷爷从府里偷出来。”   话还没完,魏骁便道:“钟宝珠,你是江洋大盗啊?还‘偷人’?”   钟宝珠懒得理他,反手就给了他一下:“你走开!”   “我给你们撑腰,救你们于水火之中。”   “我和你们有福同享。”   “现在,我爹要罚我,我们是不是应该有难同当?”   钟宝珠低下头,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做出怒目而视的模样来。   质问的目光,依次从几个好友脸上扫过。   钟宝珠一边看他们,一边故意压低声音,喊他们的名字。   “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   “嗯?”   才一个回合下来,几个少年就扛不住了,想要准备服软求饶。   “好好好,我们写……”   几个人拿着宣纸,环视四周。   “可是这里也没有笔啊。”   “不要紧。”   钟宝珠板着小脸,从书袋里掏出一把笔。   “我早就准备好了!大中小都有!”   魏骁定睛一看:“钟宝珠,这是我的笔。”   钟宝珠挺起小身板:“借我用一下。”   几个好友又问:“那墨呢?”   “也有!”钟宝珠掏出墨锭和砚台。   魏骁一脸无奈:“这也是我的。”   “也借我。”   “那……”   这一回,不等他们再说话,钟宝珠便侧开身子,举起双手,指向湖心的凉亭。   “亭子里有石桌石凳,可供你们纵情挥毫,恣意泼墨!”   钟宝珠早就想好了。   笔墨纸砚,外带桌椅板凳,都不是问题。   这下子,几个好友再没了推辞的话。   “好好好,写写写。”   “那就走吧!五位小公子,这边请!”   钟宝珠举起手,在前面带路。   几个好友拿着东西,跟在后面。   魏骁落在最后面,把手里宣纸一团,扬手一掷。   他假意要把纸团丢进湖里,却反手一抓,把东西收进了怀里。   紧跟着,魏骁大跨两步上前,追上钟宝珠,搂住他的肩膀。   “钟宝珠,我就知道,你找我没好事。”   钟宝珠被他搂着,按在怀里,趁机给了他两下。   “知道没好事,那你还过来?”   “这……”   “知道没好事,那你还带他们过来?”   “那……”   魏骁的本意,是想挤兑一下钟宝珠,顺便炫耀一下自己聪明,未卜先知。   可是……   钟宝珠这样问,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钟宝珠扬起小脸,好笑地看着他:“魏骁,你对我好好啊。”   魏骁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钟宝珠,你不要胡说。”   “明知道我找你没好事,你还要来找我,难道不是对我好吗?”   “我……”   钟宝珠弯起眼睛,晃了晃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活像只小狐狸。   “嗯?你怎么样啊?”   魏骁沉默半晌,转身就走。   “那我走!”   “别啊!”   钟宝珠连忙收敛了笑意,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的手臂,死死拖住他。   “魏骁,我错了,我不说了!你别走!快回来!”   “五个人,五页《认错书》,我都算好了,缺一不可!”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通往湖心凉亭的廊桥上了。   廊桥曲折,也不宽敞。   几个好友堵在后面,就是魏骁想走,也走不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在桥上也要打架,当心掉进水里。”   “眼看着就到了,快进去。”   “我觉得宝珠哥说得挺有道理的,七哥你就是对他很好……”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回过头。   正说话的魏骥和郭延庆,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改了口。   “七哥,你对宝珠很坏,宝珠对你也不怎么样,你们两个真是天降煞星,天命冤家。”   “这样说,可以吗?”   一听这话,魏骁神色一凛,周身气势反倒更强了。   两个人缩了缩脖子,捂着嘴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怎么说都不行,你到底要我们怎么说嘛?”   “我们不说了,可以了吗?”   “你们……”   魏骁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钟宝珠拽走了。   “魏骁,走了,别吓唬小孩。你总是装凶,他们很怕你。”   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连连点头。   魏骁问:“什么叫‘我总是装凶’?”   钟宝珠却不回答,只是继续语重心长地说。   “做人要谦逊诚实,不能因为他们戳到了你的痛脚,你就恼火,吓唬他们。”   魏骥和郭延庆用力点头,使劲点头。   魏骁又问:“什么叫‘我的痛脚’?”   “你的痛脚就是你的痛脚。”   “钟宝珠……”   “诶!”   钟宝珠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抱着魏骁的手臂,把他拽进凉亭里。   “进来吧!我的代笔先生!” 第33章 打情骂俏   33   湖心凉亭里。   几个少年围坐在石桌前,挽起衣袖,展平宣纸,提起毛笔。   然后——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们怎么写的?给我看一眼。”   “还没动笔呢,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也不知道。这个钟宝珠,还真是……”   话还没完,坐在旁边的魏骁,忽然攥起拳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紧跟着,钟宝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探出脑袋。   “嗯?我怎么样?”   几个好友身形一僵,随即换上笑脸,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他。   “宝珠,你可真是舍己为人,舍生取义啊。”   “嗯……”钟宝珠皱起小脸,“倒也没有这么严重吧?”   “有!当然有了!”   “宝珠哥,你为了我们,舍生忘死,我们……铭记于心!”   “不就是五页纸的《认错书》吗?当然要由我们来写了!”   “你要是不让我们写,我们还跟你急呢!”   钟宝珠弯起一双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真的吗?”   几个人笃定道:“当然是真的!”   忽然,钟宝珠板起小脸,换了语气,沉声道:“那就快点写,不要再装傻偷懒了!”   “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们吗?功课不会写,《认错书》肯定会写。”   “特别是你,李凌。从小到大,你写过的《认错书》,没有几千,也有几百。”   “区区一页纸,对你们来说,又不是什么难题。对吧?”   “对……”李凌顿了一下,“对个屁!”   “你说什么?”钟宝珠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我……我的意思是……”李凌缩了缩脖子,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也得是我们做过的事情啊!”   “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还有这种说法呢?”   “对啊!我们做过的事情,我们当然会写。没做过的事情,你叫我们怎么认错?”   “有道理。”钟宝珠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   几个好友精神一振,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就自己写好了。”   “不不不。”钟宝珠摇了摇手指,“我就把事情跟你们讲一遍好了。”   “不是……钟宝珠?宝珠哥!不要啊!”   钟宝珠不为所动。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魏骁身旁,拽开他的手臂,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   凉亭不大,里面石桌更小,只有五个相配的石凳。   他们小的时候,时常来这里抢凳子玩儿。   今日情况特殊,几个好友要坐下写字,钟宝珠就没跟他们抢。   如今他站累了,自然而然地就坐到了魏骁的腿上。   钟宝珠总是这样,又赖皮又黏人。   魏骁早已经习惯了,也没跟他斗嘴。   反正吵了也没用,钟宝珠总会坐上来。   所以,他只是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腿,就搂着他坐好了。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钟宝珠靠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调整好坐姿,就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己干过的坏事。   “要写在《认错书》里的,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我把爷爷从家里偷出来,带来弘文馆。”   魏骁搂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听见这话,不由地看向他,又挑了挑眉。   “钟宝珠,你是江洋大盗啊?还偷上人了?”   钟宝珠懒得理他,反手就给了他一肘子:“你走开!”   魏骁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钟宝珠掰下食指,继续说:“第二,那日下午,我抢了爷爷的点心,扰乱武课秩序。”   几个好友点了点头:“嗯,这些我们都知道。”   “还有第三,你们都不知道的。”   “什么事?”   提起这个,钟宝珠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说话声音放轻了,周身气焰也矮了几分。   “那日傍晚,回家以后,我故意装病,说我腿上的伤,是我爹和大伯父打的……”   “然后他们两个,就被我娘和我大伯母,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什么?!”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惊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爹和你大伯父,本来都不打算罚你,也不打算打你了。”   “结果你自个儿,上赶着作死,逼得他们不得不罚你?”   钟宝珠揪着衣袖,一脸无辜:“差不多是这样吧。”   “你!你你你……”   几个好友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憋了半天,最后竟然齐刷刷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钟宝珠,不愧是你!”   “过奖过奖。”钟宝珠拱手还礼,“承让承让。”   “我们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啊。”   “你……”   几个好友愤愤不平。   “要是为了你爷爷的事情,你被罚写,我们就帮你了。”   “结果你是自己作的!你自己作死,我们才不帮你!”   “阿骁,你说是吧?”   “嗯?是。”   魏骁回过神来,又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腰。   “笨死了。”   “我那时候都跟你说了,你逃过一劫。结果你压根没听,还跑去惹事。”   “现在吃苦了,收不了场了,就知道来找我们帮忙了。”   “我……”钟宝珠噎了一下。   说不过魏骁,干脆开始耍赖。   他大喊一声:“我不管!”   “为了你们,我把我的亲爷爷,都贡献出来了!”   “你们就不能为了我,稍微写一页纸吗?”   几个好友异口同声道:“不能!”   “那……”   钟宝珠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魏骁。   “魏骁,你看他们啊!”   “我已经知道错了,也已经收到教训了。”   “我本来是想自己写的,可是我的手太酸了,再写五页纸,我的手会断掉的!”   不光是钟宝珠看着魏骁,几个好友,也齐刷刷看着他。   “阿骁?”   “七哥?”   “七殿下?”   钟宝珠接上话:“帮我嘛!”   几个好友齐声道:“别帮他!”   魏骁看看他,再看看几个好友。   最后,又把目光转回钟宝珠身上。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好耶!魏骁,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阿骁,你在干什么?!”   “七哥,我们就说,你对宝珠哥很好,你还不承认!”   “七殿下,此举不妥。”   钟宝珠放声欢呼,几个好友却是哀嚎一片。   钟宝珠原本坐在魏骁的腿上,一个转身,就搂住了他的脖子,和他面对着面。   笑意盈盈的脸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   “魏骁,谢谢你!”   魏骁抬手,按住他的后脑,让他把脸扭到一边去。   他清了清嗓子,对几个好友道:“五页《认错书》,我写三页,你们四个写两页。”   “起头和结尾,还有钟宝珠假装被打,陷害长辈的事情,我来写。”   “偷走爷爷,偷吃点心,这两件事,你们来写。”   “怎么样?没问题罢?”   他这样一分,似乎又可以了。   叫老太傅来弘文馆上课,确实是他们人人受益。   武课上吃点心,除了温书仪,也是人人有份。   况且,两个人写一页纸,并不算多,甚至可以说很少。   不到一刻钟就能写完。   几个人对视一眼,最后下定决心。   “好罢好罢,就当是报答老太傅的恩情了。”   “听老太傅讲几堂课,还要卖字来还,简直是强买强卖嘛。”   “钟宝珠、魏骁,你们两个好霸道啊。”   钟宝珠终于满意,咧开嘴,笑起来,举起双手。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就在这时,魏骁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小傻蛋,别傻乐了,起来听候吩咐。”   “好嘞!”   钟宝珠被他打一下,难得不恼,反倒欢天喜地地从他怀里爬起来了。   “哎呀!”   钟宝珠往前一扑,扶着石桌站稳,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在魏骁面前,朝他歪了歪脑袋。   “殿下有什么吩咐?”   魏骁端坐在石桌前,朝他伸出手:“笔。”   钟宝珠忙不迭取出毛笔,放在他手里:“在这。”   “砚。”   “也在这。”   “放在桌上,放在我手里做什么?”   “噢。”   钟宝珠笑着,乖巧地把砚台放上去。   魏骁最后道:“纸。”   钟宝珠问:“刚刚不是给你了吗?”   “丢了,拿张新的来。”   “好嘞!”   好在元宝机灵,裁了很多宣纸,放在他的书袋里。   钟宝珠拿出一沓纸张,摆在魏骁面前:“殿下请。”   “嗯。”魏骁颔首,正要蘸墨,却发现砚台里空空如也,“墨?”   钟宝珠掏出用了半截的墨锭:“马上就好。”   “快。”   “魏骁,你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嗯?”   魏骁举起手里的宣纸,沉下脸,看着他,一言不发。   钟宝珠马上败下阵来,抱着他的手臂求饶。   “没有没有,我乱讲的,你这样说话,显得你特别威严!霸气外露!”   这还差不多。   魏骁到底没忍住,别过头去,低低地笑了一下。   几个好友见他们这副模样,对视一眼,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打情一个骂俏。   他们只要把自己面前这两张纸写完,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不一会儿,钟宝珠就把墨研好了。   满满当当一砚台。   他还招呼众人:“来来来,快来蘸,别客气!”   “多蘸点,多蘸点,我还能继续研墨。”   “魏骁,你要写的字最多,你多蘸点。”   魏骁无奈:“你当是吃烤羊排,蘸辣酱呢?”   钟宝珠小声反驳:“我怕你写不完嘛。”   “写得完。”   魏骁提笔,在纸上写下“认错书”三个大字。   “继续研墨,没我的命令不许停。”   “好。”   钟宝珠盯着魏骁,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手上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了。   磨墨!磨墨!他这就磨!   等魏骁把《认错书》写完,他就……   他就……   魏骁转头看了他一眼,用笔头点了一下他的衣襟。   这里已经溅上了两三点墨迹。   钟宝珠低头一看,惊呼一声:“啊!”   他用手指去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墨点顽固,风一吹就干了,他用手一搓,反倒还晕开了。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用手去摸脸,结果脸上也蹭了一块。   魏骁看着他,不由地皱起眉头,缓缓吐出两个字:“傻蛋。”   钟宝珠推了他一把:“别管我了!快点写!”   “好。”   魏骁转回头,继续落笔。   钟宝珠放轻动作,委屈巴巴地磨墨。   他捏着墨锭,一边在砚台里画圈,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   “我感觉我不是在磨墨,我是在拉磨!”   “可恶的魏骁,竟敢把我当成仆人使唤。”   “把我当驴使唤!”   钟宝珠又磨了一会儿墨,觉着差不多了,便凑上前去,要看看魏骁的成果。   魏骁此人,说话不怎么好听,办起正事来,还是很快的。   他端坐在石桌前,左手按纸,右手执笔。   笔落纸上,笔走龙蛇。   才这么一会儿,一页纸就快写完了。   钟宝珠看着看着,不由地赞叹了一句:“真不错。”   魏骁越发挺起腰板:“那是自然。”   “那我以后的《认错书》,都让你写。”   魏骁却道:“你现在趴下睡觉。”   钟宝珠疑惑:“这也是命令吗?”   “睡着了就能做美梦了。”   钟宝珠这才反应过来,魏骁是在笑话他呢。   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其他好友的进度。   四个好友,自动分成两边。   李凌和魏骥一边,温书仪和郭延庆又一边。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也讨论得热火朝天的。   或许是因为意见不统一,他们四个人,反倒没有魏骁一个人写得快。   钟宝珠弯着腰,趴在石桌上,两只手捧着脸,认真地看着他们。   “我爹和大伯父的眼光可挑剔了,你们写认真点,争取一次通过。”   “知道了。”众人应道。   “字迹也要统一。温书仪,把你的字写丑点。李凌,把你的字写美点。”   “知道了。”   “写得诚恳一点儿。最好能催人泪下,让我爹和大伯父看了,就哭得一塌糊涂的那种。”   “知道……”   话还没完,几个好友忽然察觉不对,抬头看向他。   这会儿,钟宝珠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对着宣纸指指点点。   “最好能写出一篇《陈情表》,或者《出师表》。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对!‘读《出师表》不哭者不忠,读《陈情表》不哭者不孝’!”   “加一句,读钟宝珠《认错书》不哭者,不……不喜欢宝珠!”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同时罢工,要把手里的笔塞给他。   “帮你写就不错了,要求还这么多!”   “来来来,笔给你,你自己写!”   “宝珠,我终于知道,你爹为什么要罚你了!换成是我,我也想罚你!”   钟宝珠笑着说:“可你不是我爹。”   就在这时,魏骁一边写字,一边探出手,揪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拽回来。   “别惹他们了,把他们惹毛了,可没人帮你写了。”   “这不是还有你吗?”钟宝珠看着他,“你帮我把五张都写完。”   魏骁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还没来得及开口,几个好友便举起手。   “我赞成!”   “我也赞成!”   “我们都赞成!”   赞成有效。   几个好友才写了一半,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们把纸笔往石桌上一拍,转身就要去玩。   折柳枝编花篮,数天上的燕子,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更有甚者,干脆趴在凉亭围栏上,伸长胳膊,要去捞湖里的锦鲤。   不管钟宝珠怎么喊,他们就是不理睬。   钟宝珠也没了办法,只好在魏骁身旁坐下,和他一起写。   魏骁瞧了他一眼,淡淡道:“该。谁叫你又惹他们?”   钟宝珠小声道:“我也不想的。”   “旁人一对你好,你就得意忘形。什么时候改了?”   “这辈子都改不掉了。”   钟宝珠看着魏骁,没忍住傻笑起来。   “那不是还有你吗?我再得意忘形,你也没走啊。”   魏骁沉默着,只是把手头这张纸写完,递给钟宝珠,又从他手里拿过一张。   “别划拉了,半天也不见写一个字。”   就这样,钟宝珠和魏骁合力。   主要是魏骁在写。   两个人终于在钟响之前,把《认错书》写完了。   “成功!”   钟宝珠举起薄薄五张纸,朝几个好友晃了晃。   几个好友连连鼓掌:“恭喜。”   魏骁道:“收起来罢,等会儿掉水里了,我可不给你补。”   “噢,好。”钟宝珠回过神来,把纸张叠好,放在书袋最里面。   胡乱收拾一下,他们也要回思齐殿去了。   几个好友还有点儿不舍。   “就不能多玩一会儿吗?”   “那条鱼都累了,我马上就能抓到它了。”   “就是,等三声钟响的时候,再回去也不迟。”   “从前是不迟,但是现在呢?”   钟宝珠扫了一眼他们的腿。   “我们得提早出发,不然……”   说的也是。   几个少年都歇了玩耍的心思,相互搀扶着,走在回去的路上。   一行人一边闲聊,一边挪着步子,慢吞吞地朝思齐殿走去。   忽然,魏骁喊道:“钟宝珠。”   钟宝珠正搭着他的肩膀,挂在他身上。   听见他喊,便转头看去,应了一声:“干嘛?”   魏骁道:“再过几年,你也能出书了。”   “是吗?”钟宝珠眼睛一亮,“什么书?”   “你是说,官府书局印制的、我们上课用的书吗?”   魏骁淡淡道:“《思过书》,《悔过书》,还有《认错书》。”   钟宝珠一噎,暗中给了他一下。   魏骁不为所动,继续道:“《孟子》,《荀子》,《韩非子》,还有《钟子》。”   钟宝珠眼珠一转,故意问:“那怎么不叫《宝子》呢?”   魏骁低着头,动作一顿,没忍住笑出声来。   紧跟着,几个好友也大笑起来。   “宝珠,亏你想得出来!”   “那怎么不叫《珠子》呢?”   “哪有书叫这种名字的?”   他们都笑,钟宝珠反倒不生气了。   他想了想,又道:“这篇《认错书》,名义上是我的,但也是你们代我写的。”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的。要是来日出书,一定要把你们的名字也加上去。”   “比如——”   钟宝珠又转了一下眼珠,看向身旁的魏骁。   “我和魏骁,合在一起,就是……”   一瞬间,所有好友都反应过来,哄堂大笑。   “就是‘小猪’!”   “胡说,明明是‘喂猪’!”   众人或扶墙,或扶着栏杆,或捂着肚子,笑得站都站不稳。   就连魏骁,也压不住往上翘的嘴角,搂紧了钟宝珠的肩膀。   “又是你干的好事。”   “怎么了?”钟宝珠故意问,“魏骁,难道你不想和我的名字合在一起吗?”   “想。”魏骁点头,“你是‘猪’。”   “那你是‘喂’。”   今日下午是乐课。   君子六艺当中的“乐”。   要么是宫里的董老乐师,来教他们识琴谱、明乐理。   要么就是礼部的几位年轻官员,来教他们跳祭祀舞。   钟宝珠最喜欢上乐课了。   董老乐师年纪大了,一弹起琴来,就忘乎所以,顾不上他们。   几个礼部官员又年轻,脸皮薄,不会太管束他们。   只可惜,乐课在弘文馆里,不算是特别要紧的课。   一旬只有两堂。   一行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回到思齐殿的时候。   老乐师已经端坐在讲席前,用丝绢擦拭他的琴了。   一同坐在旁边的,还有钟老太傅。   两位老人家正讲话。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爷爷,您怎么又在这?”   老太爷循声看去:“宝珠,你这是什么意思?爷爷怎么不能在这?”   “我……”   钟宝珠把书袋往身后藏了藏,整个人又往魏骁背后躲了躲。   “魏骁,挡着点。”   老太爷只扫了一眼,便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但也懒得戳穿。   “快进来罢,要上课了。”   “好,这就来。”   钟宝珠跟在魏骁身后,几个好友也护着他。   一路躲躲藏藏,回到座位上。   还没坐好,弘文馆的侍从便抱着琴上来了。   老乐师不爱说话,教他们弹琴,就是他弹一段,再让学生跟弹一段。   有时弹得兴起,一直弹到散学,也没叫他们拨一下琴弦。   钟老太傅与他是旧相识,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插手他上课,就坐在旁边,静静地听。   今日乐课,老乐师似是有意,弹了一段,就叫学生们弹。   钟宝珠坐在底下,歪着脑袋,有模有样地拂袖拨弦。   他一边弹,一边怡然自得,还跟着哼哼。   “噔——噔噔噔——”   老乐师沉默着,转过头,看向钟老太傅。   你自己听,你孙子他五音不全!   弹得难听就算了,还弹得这么大声,把别人弹对的乐声都压下去了!   老太傅也沉默了,抬起手,朝他连连行礼。   对不住,对不住,你多见谅。   偏偏钟宝珠浑然不觉,弹得格外起劲。   “噔——”   琴弦微颤,尾音悠扬。   钟宝珠收了手,自信满满地环视四周。   怎么样?他弹得不错吧?   老乐师摆摆手,说了这堂课以来的第一句话。   “散学。”   “唔?”钟宝珠疑惑。   这就散学了?他还没弹够呢。   不等他挽留,老乐师就捂着耳朵,转身逃了。   “嗯……”钟宝珠不满地皱起小脸,“爷爷,你来教我们!”   “不不不。”老太爷连连摆手,“爷爷累了,教不动了。”   “好吧。”   此时日头西斜,时辰也差不多了。   既然夫子都说散学,他们也只好散了。   钟宝珠收拾好书袋,往身上一挎,和魏骁一起,扶着老太爷。   在几个好友的簇拥下,朝弘文馆外走去。   和昨日一样,他们的家里人都在外面等着。   钟大爷和钟三爷也在,只是今日,手里没有武器了。   还没出门,钟宝珠一看见他们,忍不住摸了摸书袋,就要跑上前去。   “爹!大伯父!我的《认错书》……”   话音未落,魏骁就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给抓了回来。   魏骁低声道:“傻蛋,不能现在就给他们。”   “为什么?”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很快也反应过来。   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一日之内就把《认错书》写完?   一定是要踩着点交上去的。   “好吧。”钟宝珠瘪了瘪嘴,“我本来还想炫耀一下的。”   “忍着。”魏骁正色道,“要是暴露了,我可不帮你。”   钟宝珠拽着魏骁的耳朵,叫他把头低下来,自己好附在他耳边说话。   魏骁也不恼,遂了他的意,稍稍偏过头,垂着眼睛,聚精会神地听。   两个少年凑在一块儿,连老太爷也顾不上了,只是嘀嘀咕咕的。   “那我过几日再给他们,你可要帮我作证,就说是你看着我写的。”   魏骁却问:“那我能得到什么?”   “你能得到——”钟宝珠顿了顿,“我。”   魏骁怔愣片刻,随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钟宝珠捂着自己的心口,继续说:“我对你无上的感激。”   “吓我一跳。”魏骁回过神来,“说话不要一顿一顿的。”   钟宝珠一脸认真:“干嘛?你还想一直使唤我啊?”   魏骁指了一下他的脸:“还有墨点。”   “是吗?”钟宝珠连忙抬手抹脸,“我明明擦过了啊。”   “研墨都能溅到自己脸上,谁想使唤你?”   魏骁抬手,按住他的额头,用力一搓。   钟宝珠一时间没站稳,往后一仰,整个人差点被放倒。   他跟游泳似的,使劲扑腾着两只手,直到拽住魏骁的衣襟,才勉强站稳。   钟大爷和钟三爷站在不远处,见此情形,急急忙忙就要上前劝架。   “七殿下!手下留人!”   “别打!别打!”   只有钟寻落在后面,看着他们,不由地皱起眉头。 第34章 牵手   34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事情的结果,还是不错的。   钟老太傅来到弘文馆的第一日——   占据算学课,赶走刘文修。   整顿学堂,肃清学风。   还学生们一片青天!   第二日——   虽然没有算学课,但苏学士盛情相邀。   老太傅再次前往弘文馆,讲授《春秋》。   同日下午,钟府大夫人与荣夫人,联合骠骑大将军府夫人、温府夫人与郭府夫人。   五位夫人,造访刘府。   她们嘴上说,刘文修新任弘文馆算学夫子,便也算是几个孩子的夫子。   于情于理,她们都该上门造访,给夫子见礼,送些束脩。   但实际上,五位夫人,身后跟着的仆从也有近百位。   所带礼品,就只有一坛咸鸭蛋。   她们分明是来给自家孩子出气的。   只可惜,刘文修不在家,刘夫人接待了她们。   她们也不好太过为难,稍坐一坐,便离去了。   至于她们走后,刘夫人有没有派人,给刘文修传话,就不得而知了。   第三日、第四日和第五日——   老太傅占走了所有的算学课,彻底把刘文修踢出局。   刘文修试图挣扎,但是无济于事。   在老太傅严防死守下,钟宝珠一行人,连刘文修的面,都没再见过。   他们甚至怀疑,老太傅是不是派出杀手,把刘文修给暗杀了。   在此期间,钟宝珠小心翼翼地、把好友代写的《认错书》,交给大伯父和父亲。   两个人捻着薄薄五页纸,还没来得及开口,钟宝珠就有点儿慌了。   他一会儿说,自己手酸,这是他分成好几日写的,所以字迹会有所不同。   一会儿又把魏骁和几个好友拽过来,叫他们给自己作证。   李凌负责扯谎,魏骥和郭延庆负责找补。   温书仪不太会撒谎,就被安排站在旁边点头。   至于魏骁,负责拿出自己七皇子的威严。   他们说,这封《认错书》,是他们亲眼看着钟宝珠写的!   钟宝珠每日正午都写一点儿,写到今日,正好写完。   钟大爷和钟三爷,看看他们,再看看钟宝珠,看得他们头皮发麻,心里发毛。   最后还是收下了。   *   就这样,到了第六日——   一大早,钟宝珠就提着书袋,来到老太爷的院子里。   “爷爷?爷爷!”   少年人身强体健,前阵子扎马步,扎出来的酸疼,早已经好了。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兴冲冲地往里跑。   他推开门扇,跨过门槛。   却见卧房里窗扇紧闭,帷帐低垂。   老太爷似乎还没起。   钟宝珠不自觉放轻声音,放慢脚步。   就在这时,帷帐里传来两三声轻咳。   紧跟着,就是老太爷的声音。   “宝珠?是宝珠吗?”   “是我!爷爷!”   钟宝珠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撩起半边帷帐,挂在银钩上。   老太爷就盖着被子,平躺在床上,头没梳,脸没洗,就连衣裳也没换。   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满道:“爷爷,你怎么还没起来啊?我们都要去弘文馆了!比我还迟!”   “这……”老太爷哽了一下,颤抖着从被子里伸出手,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宝珠啊……”   “嗯?”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也朝他伸出手,“要我服侍爷爷起床吗?”   “不不不……”老太爷连连摆手,“宝珠啊,爷爷是想问你……”   “怎么了?”   一股不太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钟宝珠的小脸皱得越发厉害了。   下一刻,只听老太爷道:“爷爷今日,能不能不去弘文馆啊?”   “什么?!”   钟宝珠大喊一声,很快又反应过来,连忙在榻前蹲下,伸手摸摸老太爷满是皱纹的额头。   “爷爷,你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发热了?要不要我去喊大夫?”   “没事没事,爷爷没病,爷爷就是……”   见他转身要走,老太爷连忙握住他着急忙慌的小手。   “不想去了。”   “不想去?”钟宝珠不懂,“为什么?”   “连续几日这么早起,爷爷实在是……”   老太爷皱起老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熬不住了。”   原来如此!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爷爷,你竟然想睡懒觉!”   “您不是说,您读书的时候,都是闻鸡起舞的吗?”   “现在……现在公鸡都叫了几十遍、几百遍了!公鸡都下蛋了!”   “那不是小的时候吗?”老太爷道,“爷爷现在老了,真起不来了。”   “可是……”   “乖宝珠,你自己去上学,好不好?”   “不好!”   钟宝珠自然不肯,一屁股坐在床前脚踏上,又握着拳头,使劲捶了捶床板。   “爷爷,你别忘了。刘文修还没回府,他还住在弘文馆里。”   “而且前几日,他还想着跟爷爷换课,一人讲一堂课。”   “他还在暗处盯着我们,对我们虎视眈眈!”   “今日一早就有算学课,爷爷不去上,刘文修一定会过来的!”   “不会的。”老太爷耐着性子哄他,“爷爷已经敲打过他了,经此一事,料想他不敢再做那些事情了。”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我不信!”   “你这小鬼头!”   老太爷被他气到,扬起手,就要从床上坐起来打他。   “哎呀!”   钟宝珠才不怕。   他知道,爷爷不会真打他的。   他反倒扑上前,一把抱住老太爷的手臂,要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那我也不喜欢他!他讲的课,我都听不懂!”   老太爷轻笑一声:“爷爷讲的课,你也没怎么听。”   钟宝珠挺起小身板,大声反驳:“我有听!这阵子,爷爷再提问我,我都答得上来!”   “好好好,有听有听。”老太爷连忙哄他,“他讲的你听不懂,那你就拿回来,爷爷再教一遍。”   “还是不想。”   “你不想也没办法,反正爷爷不去。”   老太爷拽着被子,躺回床上,打定主意不下床。   “爷爷,你说什么?”   钟宝珠扒着他的枕头,脸蛋凑得近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一边盯着老太爷,一边碎碎念。   “爷爷、爷爷、爷爷……”   虽然没用,但是烦人!   被他这样打扰,老太爷肯定睡不着!   事实也果然如此。   老太爷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摸了摸他的脑袋。   “爷爷的意思是,就算你想让刘文修教你,他也教不了你多少时日了。”   钟宝珠问:“为什么?”   “弘文馆里,不会只有一位算学夫子。”   “昨日一早,便有人入宫求见,谋弘文馆学士一职。”   钟宝珠又问:“万一圣上不答应,那怎么办?”   “不会的。”老太爷笃定道,“此人所带的信物,纵是圣上,也拒绝不得。”   “是吗?是什么东西?”   老太爷却不答,吊足了他的胃口。   “最早今日,最迟后日,此人便会走马上任。”   “至于信物,你去了弘文馆,见到此人,就知道了。”   “快去罢。”   钟宝珠最后问:“爷爷,你说的准吗?”   “准。”老太爷道,“爷爷什么时候说不准过?”   “要是不准,那怎么办?”   “那爷爷就亲自帮你向苏学士告假,让你跟爷爷一样,留在房里,舒舒服服地睡个懒觉,怎么样?”   “那好吧。”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朝老太爷竖起大拇指。   “盖章。”   “好。”   老太爷也伸出手,拇指对着他的拇指,按了一下。   眼看着钟宝珠的脑袋越来越歪,就要倒在枕头上了。   老太爷连忙又扶住他的脑袋:“别在爷爷这儿睡着了!”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打着哈欠,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行了个礼,“那爷爷,我走了。”   “好,去罢,慢点啊。”   老太爷摆摆手,看着他退出房间。   这个小懒虫,忘了他沾枕头就睡。   差点叫他睡过去了。   *   今日一早。   钟宝珠去老太爷房里,缠着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去角门外坐马车。   这一来一回,就耽误了些时辰。   抵达弘文馆的时候,也比往日更迟一些。   他提着书袋,跳下马车,正准备往里跑。   忽然,几个黑影从墙那边窜出来,大喊一声。   “老太傅,早上好!”   李凌带头,魏骥和郭延庆紧随其后。   温书仪明显是被硬拉过来的。   四个人并排站好,跟拦路抢劫的土匪似的,挡在钟宝珠面前。   魏骁没有参与,只是双手环抱,靠墙站着,在旁边看。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看见是他们之后,又生起气来。   “你们几个干嘛啊?故意躲在这里吓我?”   “宝珠,怎么是你?”李凌疑惑。   几个好友看见是他,也有点失望。   “废话,不是我还有谁?”钟宝珠皱起小脸,“你们在等谁?”   “当然是——”   李凌踮起脚,探出头,朝钟宝珠身后张望。   可是留给他的,只有马车离去的背影。   “不是!”李凌不敢相信,“你家马车怎么走了?”   “又是废话。”钟宝珠无奈,“我哥要去御史台。马车不走,难道还留在这里吗?”   “那……”李凌急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咱爷爷……不是,你爷爷呢?你爷爷还没下来啊!”   “我爷爷吗?他不来了。”   “什么?!”   晴天霹雳!   一瞬间,几个好友如遭雷击。   就连魏骁,也不自觉放下手,朝这边走过来。   “爷爷怎么能不来呢?他去哪里了?”   “我们特意买了蜜饯干果,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啊!”   听他们这样说,钟宝珠才发现,几个好友手里,都捧着油纸包裹的点心。   看着有点眼熟,他们上回去杜府探望杜老尚书,带的也是这家铺子的东西。   原来他们是这样想的。   “宝珠,你是不是惹你爷爷生气了?”   “你快回去劝劝他,或者我们再帮你写一封《认错书》。”   “你回去把他请回来吧?好不好?求你了!”   钟宝珠双手一摊,叹了口气:“请不回来,他要补觉。”   “那我们可怎么办啊?”   “我不能见到刘文修,我会吐的!”   “别说了,我光是听到他的名字,我就想吐!”   几个好友,一片哀嚎。   钟宝珠把他们手里的蜜饯拿过来:“我帮你们转交。”   众人当即回过神来,齐声呵斥:“不许偷吃!”   “知道了。”钟宝珠问,“我是这种人吗?”   “你不是吗?”   “噢。”钟宝珠瘪了瘪嘴,又道,“对了!你们下回可不能忽然窜出来,跟我爷爷打招呼。他年纪大了,会被你们吓到的。”   “好。”   几个好友应了一声,听见“爷爷”两个字,马上又嚎起来。   “爷爷!”   “没有爷爷的算学课,该怎么过啊?”   “宝珠爷爷,我好想你!”   钟宝珠被他们吵得不行,两只手捂着耳朵,大声打断。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不要嚎了!我爷爷有话让我带给你们!”   “什么?”   众人马上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钟宝珠没办法,只好把爷爷跟他说过的话,复述一遍,讲给他们听。   一群人一边说话,一边加快脚步,朝思齐殿走。   “爷爷的意思是,还有新夫子?”   “是谁啊?是不是杜尚书的病好了?”   “应该不是,我们前几日去看杜夫子,他还……”   说着话,就到了思齐殿外。   一群人推推对方,正要进去。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钟宝珠和魏骁,齐齐停下脚步。   跟在后面的几个好友,来不及反应,接连撞了上来。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下回停下,吱一声好不好?”   “我的头……”   钟宝珠和魏骁却没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分别往两边退开。   好让身后的好友,也能看见殿里的场景。   刘文修不在。   或者说,不是刘文修。   端坐在讲席上的,是一个熟悉的中年男子。   男子听见动静,转过头,眼里带笑地望着他们。   几个好友见他眼熟,不由地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他……他他他……”   “他就是新夫子吗?”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我也觉得……”   忽然,魏骁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什么。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大喊一声:“见过杜夫子!”   他这一嗓子,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对!是他!   他是姓杜,但不是工部的杜老尚书,也不是从前的杜老夫子。   他是杜尚书的二儿子!   前不久,他们去杜府探病,见过他的。   不仅见过,他还亲自送他们出府。   杜老尚书发现他们是逃课出来的,扛着拐杖要揍他们,他还帮忙拦住了。   难怪这位新夫子看着眼熟,难怪他还瞧着他们笑。   原来是见过的!   就在这时,新夫子起身行礼。   “几位小公子有礼,我乃新任算学夫子,杜蕴。”   一群少年连忙分开,站直起来,作揖回礼。   “见过杜夫子,杜夫子有礼!”   “不敢与父亲并称,诸位唤我‘小杜夫子’便是了。”   “是,小杜夫子!”   真的是他,他就是新夫子!   所以……   魏骁问:“敢问小杜夫子,可是杜夫子知道了什么?”   “七殿下说的不错。”   小杜夫子颔首。   “那日在府里,父亲见几位小公子,提起算学夫子时,脸色不对,便有所忧虑,特派我与兄长外出,探听消息。”   “得知近日之事,父亲本欲亲自回馆教学,无奈身子尚未好全,只好修书一封,命我入宫面圣,求来弘文馆学士一职。”   “圣上果然应允,我今日便上任了。”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钟宝珠就明白,爷爷说的,连圣上都无法回绝的信物,究竟是什么了。   是杜老尚书的亲笔手书。   从前的算学夫子亲自举荐,人选还是他的亲生儿子,圣上自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   没想到,杜老尚书心细如发,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困境。   而且用心良苦,对他们这么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派过来了。   动作还这么快,不到七日,就给他们安排好了。   思及此处,几个少年连忙再次躬身,作揖行礼。   “多谢小杜夫子,多谢杜尚书!”   “不必多礼。”   钟宝珠问:“老夫子的身子如何了?”   “现已好多了。”小杜夫子道,“只是工部事务繁忙,难以身兼数职,这才派遣我来。”   “那就好。”几个好友也道,“我们过几日再去探望老夫子。”   “好,诸位有心了。”   小杜夫子颔首,目光轮转,扫过众人。   最后,他轻声唤道:“温公子?”   温书仪出列上前:“学生在。”   “父亲有一句话,叫我带给你。”   “学生洗耳恭听。”   温书仪越发弯下腰,表情也越发恭敬谦卑。   几个好友陪在他身边,一同聆听夫子教诲。   只听小杜夫子清了清嗓子,淡淡道:“父亲说——”   “‘温书仪,少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你安心学就是了,老子弄不死他!’”   “啊?!”   几个少年不由地张大嘴巴,满脸震惊。   他们原本以为,杜老尚书让儿子带的话,不说出自《论语》,至少也要出自《孟子》或《荀子》。   结果……   杜尚书确实是引经据典了,不过引的是“老子”。   钟宝珠轻轻碰了碰温书仪的胳膊,小声揶揄。   “温书仪,这可是杜夫子赠言。你快回去,把这句话抄下来,贴在你的书案上,日夜背诵。”   温书仪原本怔怔的,被他推了一下,回过神来,竟然应了一声。   “好主意,我会的。”   “啊?”   钟宝珠更震惊了。   不光是杜老尚书魔怔了,温书仪也疯了!   几个好友拍了钟宝珠一下:“叫你惹他,这下好了。”   钟宝珠抬手就打回去:“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想了想,又问:“夫子给温书仪带了话,怎么没给我们带话?”   钟宝珠这样一说,几个好友也反应过来,连声附和,要闹起来。   “对噢!我们怎么没话?”   “夫子偏心!只给温书仪带话!”   “我们也要!我们也要!”   小杜夫子连忙摆手,安抚他们:“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是吗?”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眼睛一亮,马上排队站好,依次领取夫子赠言。   “宝珠……”   钟宝珠站在最前面,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小杜夫子。   小杜夫子沉默许久,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别淘气!要听夫子的话!”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小杜夫子低下头,避开他怀疑的目光,又看向魏骁。   “七殿下,也别淘气!也要听夫子的话!”   “你们两个小刺头,每回有什么坏事,都是你们两个挑头。”   “如今小杜夫子来了,更要听夫子的话,不许顽皮,知道吗?”   钟宝珠皱起小脸,魏骁蹙起眉头。   两个人转过头,沉默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信吗?”   “我不信。”   “这些话,不像是杜夫子说的,倒像是小杜夫子现编的。”   “英雄所见略同。”   下一刻,钟宝珠弯起眼睛,魏骁面上带笑。   两个人转回头,齐声应道:“知道了,多谢夫子教诲。”   “好。”小杜夫子满意颔首,“回去罢。”   “是。”   他们才不管,这些话是不是小杜夫子现编的呢。   反正,只要小杜夫子比刘文修好,那就足够了。   钟宝珠和魏骁拎起书袋,一甩一甩地回到座位上。   两个人把东西放好,正要坐下,忽然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对上视线的瞬间,又同时开了口。   “魏骁,你想不想……”   “钟宝珠,我正有此意。”   钟宝珠朝魏骁使了个眼色,魏骁也朝钟宝珠挑了挑眉。   对上暗号,成功接头,达成共识。   “走!”   两个人默契地转过身,避开小杜夫子和几个好友,朝殿外走去。   他们并肩而行,从后门离开思齐殿,跨过门槛,穿过回廊。   一路来到了——   刘文修的住处。   刘文修在弘文馆里做学士,自然也是有住所的。   托刘贵妃的福,他的住所,是馆里数一数二的豪华宫殿,也很好找。   钟宝珠和魏骁登上石阶,绕着宫殿转了一圈。   这个时辰,殿里门窗紧闭,刘文修似乎是还没起。   两个人对视一眼,在墙外站定。   紧跟着,钟宝珠捏着鼻子,掐着嗓子,扭扭捏捏地开了口。   “卫公公,今日怎么没去膳房拿点心啊?”   魏骁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伸手就要掐他的脸。   谁是“卫公公”?   钟宝珠,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钟宝珠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朝他使眼色。   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魏骁,快办正事!   魏骁双手捧起钟宝珠的脸,磨了磨后槽牙,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小朱公公,你有所不知。”   钟宝珠被他捏住,像一尾小金鱼,嘴巴撅起来,瓮声瓮气地问:“怎么了?”   “膳房的点心,一向是给老太傅享用的。可是今日,老太傅没来。”   “是吗?”钟宝珠故意抬高声音,“老太傅没来!”   “是啊。所以今日,苏学士没让我去拿点心。”   钟宝珠和魏骁悄无声息地打成一团,你捏着我,我掐着你。   都这样了,两个人还不忘一唱一和,把该说的话说完。   他们转过头,抬高音量,最后朝着殿里喊了一声。   “老太傅今日没来!”   话音落地,他们抱在一起,拔腿就跑。   好似一颗圆溜溜的小泥丸,骨碌碌地就滚远了。   下一刻,殿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落了地。   紧跟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刘文修起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跑到走廊尽头,躲在廊柱后面,回头张望。   “魏骁,你说刘文修会过来吗?”   “一定会。”   魏骁笃定道。   “刘文修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他本来就是为了给魏昂出气,才来的弘文馆。前阵子又和我们结了梁子。”   “如今听说你爷爷没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一定会来思齐殿,报复我们。”   钟宝珠点点头:“嗯,你说的有道理。”   “想想那个场面。刘文修怒气冲冲地跑进思齐殿,想找我们的麻烦,结果撞上了小杜夫子……”   “扑哧——”   话没说完,两个人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钟宝珠弯了弯眼睛,笑得狡黠,像一只小狐狸。   “那这样,就不算是我们陷害他咯?”   “自然不算。”魏骁颔首,“算他自投罗网。”   殿里依旧窸窣响着,只是声响小了一些。   刘文修又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啊!”   估摸着他要出来了,钟宝珠和魏骁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拽对方的衣袖。   “走……”   结果衣袖没碰到,却碰到了对方的手。   少年人心气盛、心火旺,他们又是一路跑过来的,手心滚烫,手指灼热。   魏骁怔愣片刻,像是被烫到一般,忙不迭就要把手收回来。   钟宝珠却浑然不觉,眼睛盯着门扇,手却继续往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走了!”   “好……”   钟宝珠拉着魏骁,穿过回廊,跑过宫道,一路飞奔。   魏骁难得落在后头,一双眼睛既不看路,也不看人。   只是望着自己与钟宝珠交握的双手,不自觉出了神。   三月初春,暖风吹过,花摇柳动。 第35章 晕倒   35   日光轮转,树影摇曳。   钟宝珠和魏骁,手牵着手,跑回思齐殿。   几个好友转头看见,连忙问:“你们两个去哪里了?”   这个时候,魏骁还在出神。   他双目微垂,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宝珠见他不说话,便高高举起两个人交握的双手,大声宣布。   “去恭房了!”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两个的脾气?   此话一出,“嘘”声一片。   “你们两个?钟宝珠和魏骁?手挽手?去恭房?”   “那我宁愿相信,小猪会上树,小狗会下蛋。”   “就是,骗鬼呢?说实话,到底去哪里了?”   钟宝珠顺势放开魏骁的手。   一瞬间,就像是放开了什么机关一般。   魏骁清了清嗓子,回过神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卖个关子。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嗯。”   旁人都好说话,只有李凌耐不住性子,不依不饶。   “别啊!我们不是好哥们吗?有什么事情不能说的?你们两个,一看就有问题……”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抬起头,厉声问:“哪里有问题?!”   李凌被他吓了一大跳,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啊……”   魏骁梗着脖子,攥着拳头,连声追问:“我哪里有问题?我什么地方有问题?我不就和从前一模一样吗?”   “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   李凌连连后退,躲到几个好友身后,向他拱手求饶。   “你没问题,我有问题,我就不该问这个破问题,可以了吧?”   魏骁看着他,又或许是看着挡在他前面的钟宝珠。   他磨了两下后槽牙,深吸两口气,竭力平复心情。   他没问题,李凌也没问题。   是钟宝珠有问题!   是钟宝珠的手太烫了!   跟烙铁似的,烫得他手脚发麻,身上发颤。   烫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甚至怀疑,钟宝珠是不是在手上下药了!   魏骁这样想着,便伸出手,要把钟宝珠抓过来看一看。   钟宝珠见他伸手,还以为他要打李凌,赶忙和几个好友一起,护着李凌,连连后退。   “魏骁,你别……别别别……都自家兄弟……”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钟响。   几个少年循声看去,只见小杜夫子端坐在讲席上,手里拿着木槌,敲了一下案上铜钟。   “好了好了,不要闹了。回去坐好,要上课了。”   “是。”   众人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   魏骁不情不愿地把手收回来,转身回去。   几个好友也赶紧拽着李凌,要把他送回去。   李凌皱着眉头,有点恼火,又有点疑惑:“不是,我干什么了?他忽然这样。”   钟宝珠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小声说:“叫你惹他。”   李凌还是不懂:“那我也得有个罪名啊,我到底干什么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刚才还好好的呢。”   钟宝珠看着魏骁的背影,不由地皱起小脸,转过头来,又安慰李凌。   “不要紧,他这人就这样,中午就好了。”   李凌没好气地问:“那要是中午没好呢?”   “要是没好……”钟宝珠想了想,“我就亲自做东,给你们办一个‘和好宴’,撮合你们和好,行了吧?”   “规格跟你们上回的宴会一样?”   “一样一样……”   话音未落,原本已经落座的魏骁,忽然起身上前,一把握住钟宝珠的手腕,拽着他往前走。   “诶……”   钟宝珠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拽回到了位置上。   “魏骁!是李凌惹的你,又不是我!我明明是在帮你,好不好?”   魏骁却不理会,只是咬牙切齿地、留给他三个字:“上课了。”   钟宝珠也还给他三个字:“我知道!”   魏骁转过头,眼神冰冷,扫过其余好友。   几个少年反应过来,连忙分开,各自回去。   见他们都坐好了,魏骁最后转过头,看向讲席上。   “小杜夫子,可以开讲了。”   “啊?”小杜夫子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好。”   他低下头,翻开书卷:“今日我们来讲……”   学生席上,钟宝珠撑着头,皱着脸,疑惑地看着魏骁。   不是吧?   魏骁什么时候性情大变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好好学生”了?还帮夫子整顿学堂?   坐在这里的这个人,真的是他吗?他是不是被外面的精怪附身了?   钟宝珠在这边,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魏骁在那边,也察觉到了,他正在看自己。   于是他越发挺直了腰背。   昂首挺胸,宛若青松。   反正……   魏骁不自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刚才已经验证过了。   他主动去拽钟宝珠,不会怎么样。   他握住钟宝珠的手腕,也不会怎么样。   只有钟宝珠伸手牵他的时候,他才会浑身不自在。   所以……所以……   所以,钟宝珠一定是把毒抹在手心里了!   一定是!   魏骁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钟宝珠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觉着没意思,便把头转回去了。   他可不是傻蛋,他偶尔也是会听听课的。   小杜夫子讲课,自然比不上钟老太傅和杜老尚书。   但是他脾气好,语调温和,思路清楚,和刘文修比起来,还是绰绰有余。   对了!刘文修!   他差点把刘文修给忘了。   他……   就在这时,殿外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匆忙的脚步声。   乒乒乓乓,由远及近。   紧跟着,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声怒斥,如惊雷一般,落地炸开。   “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   小杜夫子放下书卷,几个学生也转过头,齐刷刷看过去。   只见刘文修立在门外,一手扶着门扇,一手抓着书卷与戒尺。   他面色阴沉,带着怒意的目光,从学生席上扫过。   刘文修在过来的路上,就已经询问过馆内宫人。   一连问了几个宫人,他们都说,老太傅今日没来。   刘文修便笃定,此时思齐殿内,并无夫子授课。   他背对着讲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学生席,连头都不曾转一下。   所以,就算小杜夫子端坐在席上,他也没看见。   刘文修攥紧手里的铜戒尺,冷声道:“温书仪、郭延庆、李凌……”   可是这回,已经没有人怕他了。   就连经常被他刁难的温书仪和郭延庆,也不怕他了。   两个人端坐案前,抬头看向讲席,看都不看他一眼。   满殿学生,也都闭口不言,看向讲席之上。   只有魏骁抱着手,钟宝珠抬起头,好心地朝他扬了扬下巴。   喏——   你看那是谁。   刘文修隐约察觉不对,顺着他们的视线,猛地回头看去。   与此同时,小杜夫子扬手一捶,重重敲响铜钟。   “当”的一声巨响——   刘文修腿脚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杜……杜杜杜……”   小杜夫子就坐在席上,与刘文修对上视线,也不起身行礼,反倒抬起下巴。   就像方才,刘文修扫视几个学生一般,也上下扫了他一眼。   “刘文修?刘学士?”   “正……正是。”   刘文修回过神来,连忙俯身行礼。   “见过杜少卿。”   “你离了太府寺,便在弘文馆任职?”   “正是。”刘文修壮着胆子,问,“不知少卿在此,所为何事?”   刘文修先前在太府寺任职,是为寺丞。   小杜夫子恰是从四品少卿,算是他的顶头上司。   所以刘文修一见到他,就不自觉软了腿。   这也正是杜老尚书不派大儿子来,偏派二儿子来的用意。   小杜夫子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双手抱拳,朝东面拱了拱手。   “我乃圣上钦点,弘文馆新任算学夫子。”   “今日这堂,是我的课。刘学士忽然闯入,打断授课,怒斥学生。”   “我倒还想问问刘学士,所为何事啊?”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声调不急不缓,语气也不冷不热。   一句接着一句,砸在刘文修面前。   “这……”   一瞬间,刘文修的脸胀得通红,竟是连站也站不稳了。   他后退几步,强作镇定,试图挽回一点儿颜面。   “杜少卿……杜学士……我……”   “我听闻,今日老太傅没来,怕几个学生无人管束,闹翻了天,这才着急了些。”   “胡言乱语。”小杜夫子皮笑肉不笑道,“几位小公子,在我的课上,分明乖巧专注,何曾翻天?”   一听这话,原本龇着大牙、看戏傻乐的几个少年,忙不迭收敛了表情,低下头去。   倒也没有小杜夫子说的这么好。   刘文修不死心,又道:“杜学士有所不知,他们向来刁钻皮实。前几日还翻墙逃课,顶撞夫子,他们……”   小杜夫子板起脸,正色道:“纵是如此,那也是前几日的事情。今日他们安安分分,乖乖巧巧,全无一丝错处。刘学士为何如此凶恶,对着他们大呼小叫?”   “学士误会了,我并未……”   “几位小公子,毕竟年纪还小,身子骨尚未长好。刘学士如此大吼大叫,吓坏了他们,可怎么得了?”   “这……”   “再者说,刘学士为何只喊温书仪与郭延庆?为师者,当一视同仁,有教无类,怎能将学生分为三六九等?”   “那……”   刘文修几次要辩,都被小杜夫子有理有据地挡了回去。   言语之间,几次交锋。   刘文修彻底败下阵来,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胀得发紫。   而小杜夫子骂着骂着,自己也动了怒。   他最后道:“刘学士无端搅闹课堂,惊扰学生,此事我会如实禀报圣上。”   “这堂是我的课,我正要为学生讲学授课。”   “请刘学士自便!”   小杜夫子一改方才的平和模样,说起话来,疾言厉色,掷地有声。   说完这话,他便一甩衣袖,指向门外。   说是自便,其实已经在赶刘文修走了。   刘文修哪里会不明白?   他胀着脸,咬着牙,试着挪了挪酸软发麻的双腿。   在小杜夫子再次敲响铜钟之前,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殿里几个少年,见他这副模样,都趴在书案上,躲在书册后面,忍不住笑出声。   刘文修的亲外甥,十皇子魏昂,大概是觉得太难堪了,也低着头,捂着脸,一言不发。   旁人看夫子笑话,都是偷着看、偷着笑,至少还收敛一些。   只有钟宝珠和魏骁,他们什么都不怕。   两个人抬起头,扬起脸,用力拍着书案,笑得前仰后合,很是张扬。   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在和对方拌嘴吵架。   钟宝珠欢呼一声,从软垫上蹦起来。   魏骁也配合地站起身来,举起双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结结实实地击了个掌。   爽!   只是在钟宝珠温热的手心,触碰到魏骁手掌的时候。   魏骁不自觉又怔了一下。   算了,不管了,继续爽!   也是在这个时候,几个好友才明白,这两个人刚才干什么去了。   他们去找刘文修了。   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还真把人给引过来了。   几个好友纷纷朝他们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讨论。   “宝珠、阿骁,厉害啊!”   “真是大快人心,替我们出了口恶气。”   “不过,你们两个是怎么办到的?他怎么会这么听话?”   没等钟宝珠和魏骁说话,讲席上的小杜夫子,又敲了两下铜钟。   “好了,肃静!接着上课!”   几个好友缩了缩脖子,只好把明面上的大拇指,转移到书案底下,暗地里送给他们。   他们还撕了张白纸,一人在上面画一个大拇指,附上一些吹捧的话,传给两个人。   以资鼓励!   钟宝珠收到纸条,举起来给魏骁看了一眼。   看完以后,他又喜滋滋地拿起笔,准备在上面画两个双手叉腰的小人。   代表他和魏骁。   可他们都忘了,这还是在课上。   小杜夫子坐在讲席上,一抬眼,便将一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   他叹了口气,最后敲了一下铜钟,淡淡道:“宝珠,带着名单上的人,去后面站着听讲。”   钟宝珠抬起头,左右看看,一脸疑惑:“夫子,哪里有名单?”   小杜夫子淡淡道:“你手里的,不正是名单吗?”   钟宝珠一激灵,连忙把纸条收起来:“是。”   他站起来,拍拍李凌的肩膀,又朝魏骥和郭延庆招招手。   最后,他踮起脚,搂住魏骁的肩膀。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朝宫殿后面走去。   几个少年站成一排,一转身,一跺脚,就熟练地扎了个马步。   “哈!”   怕什么?   反正前几日,大将军罚他们扎马步,罚出来的酸痛,早已经痊愈了。   药膏还有剩,还可以再抹几回。   捉弄刘文修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只此一回。   *   另一头。   刘文修怒气冲冲地离了思齐殿,就原路折返,要去找宫人问罪。   他在来之前,分明问过几个宫人。   他们都说,今日老太傅确实没来。   他才会一时得意忘形,强闯思齐殿。   没想到,老太傅没来,姓杜的来了!   一个钟老太傅,一个小杜夫子。   一个接着一个,一个走了,一个又来。   简直就是……故意来让他出丑的!   刘文修不敢对着他们撒气,就只能去找几个宫人。   可是,在弘文馆里当差的宫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   他在路上遇到的那几个,和他说话时,是在扫地擦桌。   他一走,这些宫人干完活儿,自然各自散去。   怎么会在原处等他?   等刘文修凭着记忆赶回去,要兴师问罪的时候,几个宫人早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一不记得他们的脸,二不认得他们的声音,要如何问罪?   况且那时,刘文修问的是,今日钟老太傅来没来。   又不是,今日有没有新夫子来讲课。   几个宫人回答的,确实也没错。   弘文馆不比其他地方,这里头伺候的宫人,也是识文断字,略有头脸的。   此事若传扬出去,着实难堪。   刘文修站在廊前,慢慢冷静下来。   那时在思齐殿里,杜蕴说,要将此事禀报圣上。   料想他应该是随口一说,不会为了这种小事,特意去告状。   他不能兴师动众,再把事情闹大,只当做无事发生,蒙混过去就是了。   不过……   刘文修面色一沉。   那两个在他住所外讲话、故意把消息传进他耳里的宫人,一定有问题!   他还记得这两个宫人的姓氏。   一个是“卫公公”,一个是“小朱公公”。   “魏”与“卫”虽同音,但前者毕竟是国姓,所以刘文修没有太多迟疑,就认定是后者。   不能把事情闹大,也不能对皇子出手,他教训两个宫人,总可以吧?   刘文修这样想着,握紧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廊柱,转身便走。   今日不把这两个宫人抓出来,难消他心头之恨!   他走下石阶,大步朝宫人居所走去。   *   思齐殿里。   小杜夫子到底是心软,也不知道几个少年的脾性。   只罚他们扎了一刻钟的马步,就叫他们回来了。   几个少年知恩图报,也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   看在他方才怒斥刘文修的份上,几个人见好就收,不讲小话,也不传纸条了。   不管听得懂、听不懂,都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认真听讲。   小杜夫子也很满意。   一晃眼。   日头高挂,时近正午。   小杜夫子在上面讲题。   几个少年坐在下面,或撑着头,或打哈欠,或捂着肚子。   他们现在是又饿又困又累。   小杜夫子道:“各位小公子,再撑一会儿。这是最后一题了,讲完这题就下课。”   众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好,多谢夫子。”   钟宝珠一只手撑着头,歪歪地靠在书案上。   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坐得最舒服的姿势了。   要是他爷爷或者苏学士在这儿,他早就趴下去睡大觉了。   就在他放空目光,神游天外的时候,忽然,有人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钟宝珠一激灵,回头看去。   李凌就坐在他身后,往外使了个眼色:“宝珠。”   “嗯?”   钟宝珠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又是一激灵。   如今春日渐近,东风不寒。   自从刘文修一把推开殿门,闯进来之后,小杜夫子就没让人再把殿门关上。   而此时,刘文修再次出现在门外。   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面色铁青,目光憎恶,注视着殿里。   像一具尸体,又像一个前来索命的恶鬼。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赶紧去喊魏骁:“噗呲噗呲——”   魏骁早已经看见了,也不害怕,只是转过头,朝钟宝珠使了个眼色,叫他安心。   钟宝珠小声问:“他又来干什么?不会是来报复……”   话还没完,小杜夫子便敲了一下案上铜钟,宣布下课。   几个少年只得站起身来,俯身行礼。   “多谢夫子赐教,学生等不胜感激。”   钟宝珠一边行礼,一边悄悄抬头,偷偷看去。   只见小杜夫子收拾好书卷,起身就要离开。   他一转头,也看见了立在门外的刘文修。   于是他没好气地问了一句:“刘学士,怎么又来了?还有何事?”   刘文修深吸两口气,极力忍耐着,答道:“杜学士,我来寻十殿下。”   “原来如此。”小杜夫子颔首,“快进去罢,十殿下正盼着你呢。”   “是。”   两个人错身而过。   临走时,小杜夫子还回过头,看向钟宝珠一行人。   “几个小鬼头,还不去用饭?方才不是就饿得揉肚子了吗?”   他自然是有意的,提醒他们该走了。   今日已经叫刘文修出了丑,实在没必要赶尽杀绝。   几个少年明白他的意思,七嘴八舌地答应着。   “是,多谢夫子关怀,我们这就去。”   “请夫子先行,我们还要收拾书袋。”   “快快快,温书仪,你快点。”   小杜夫子见他们正收拾着,也没有多想,转身便要离去。   今早来弘文馆时,苏学士邀他中午一块儿用饭,现在也是时候过去了。   几个少年一边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又时不时朝殿外瞧上一眼。   收拾了一会儿,见小杜夫子走了,便把书册书袋全部丢下,围在魏骁的书案旁。   因为魏骁的位置,和十皇子魏昂的座位离得最近。   在这里,可以更清楚地看见刘文修和魏昂在做什么。   他们可不是什么以直报怨的大好人,他们是落井下石的小坏人。   能看刘文修的笑话,为什么不看?   钟宝珠走在最前面,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脚下一个踉跄,径直扑上前去,栽进魏骁怀里。   魏骁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钟宝珠没管他,刚一坐稳,就转头看向魏昂那边。   他一边看,一边还伸出手,乱动魏骁的东西,以作掩饰。   “魏骁,你怎么这么慢?我来帮你收拾。”   魏骁皱起眉头,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握住他作乱的双手。   别乱动了,越收拾越乱。   就这样,钟宝珠坐在魏骁怀里。   几个好友,除了温书仪,都围在书案旁。   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坐等看戏。   只见刘文修进了门,来到魏昂面前。   大抵是嫌他今日丢了脸,魏昂对刘文修,没有什么好脸色。   看见他来,甚至把脸扭了过去。   刘文修走上前,温言细语地哄了两句,魏昂才稍稍缓了脸色,把头转回来。   甥舅二人也不傻,知道钟宝珠和魏骁他们在偷听偷看,对视一眼,便压低了声音说话。   魏昂问:“舅舅去而复返,只怕不是专程来哄我的吧?”   “是。”刘文修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舅舅有事要求你。”   两个人起身要走。   钟宝珠下意识就要追上去,却被魏骁拦腰抱住。   “傻蛋,太明显了。”   “那……”   “走。”   魏骁搂着他,站起身来。   刘文修和魏昂从思齐殿正门出去。   魏骁就搂着钟宝珠,带着几个好友,从后门跟出去。   钟宝珠躲在他怀里,打了一下他的胸膛,反问道:“难道你这样就不明显吗?”   魏骁又用了点力气,把他搂得紧紧的,压低声音道:“比你好。”   两个人刚跨过门槛,才斗了两句嘴。   就在这时,前面廊上,忽然传来魏昂陡然拔高的声音。   他大声道:“舅舅,你疯了?!”   “你要我带你进宫去找母妃,就为了找两个宫人?”   “今日之事,你还嫌不够丢脸吗?!”   钟宝珠和魏骁脚步一顿,对视一眼。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刘文修要找的……   不会是他们两个吧?   两个人收回目光,放轻脚步,缓缓上前。   走廊上,见魏昂把事情喊了出来,刘文修连忙摆手阻止。   “昂儿,悄声点!舅舅也是没办法了!”   “舅舅问遍了弘文馆的宫人。他们都说,馆里压根就没有姓卫和姓朱的宫人。”   “此二人心机深重,分明就是故意戏耍于舅舅,你可不能不帮舅舅。”   果然。   钟宝珠和魏骁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是他们。   这可真是……   太好玩儿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非但不躲,反倒放开对方,站直起来。   钟宝珠扬起小脸,朝魏骁伸出手。   魏骁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抛下身后好友,手牵着手,昂首挺胸,并肩而行。   “十弟、刘学士,借过!”   不等魏昂和刘文修反应过来,两个人便从背后撞了上来,把他们撞开。   “借过!借过!”   魏昂被他们撞了一下,捂着肩膀,愤愤不平地喊了一声。   “钟宝珠!魏骁!你们两个……”   两个人应声回头,朝他挥了一下手,一唱一和起来。   “十弟,失礼了。我和钟宝珠赶着去用饭,去晚了钟宝珠要饿晕了。”   “是啊是啊,十殿下见谅,刘学士见谅。”   说完这几句话,他们便转回头,仍旧手挽着手,大步往前走去。   钟宝珠心情颇好,一路蹦跶着走,连带着魏骁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徒留魏昂站在原地,没来得及再说话。   他的耳边,忽然传来鬼魂一般的低声呢喃。   “钟宝珠……魏骁……”   “魏骁……钟宝珠……”   魏昂转头看去,只见刘文修站在自己身旁,低声念着两个人的名字,正出着神。   魏骁……魏……卫公公……   钟宝珠……珠……小朱公公……   是他们两个……   是他们两个!   难怪弘文馆的宫人说,馆里压根就没有姓卫和姓朱的人。   难怪他死活找不到这两个人,难怪……   难怪!   刘文修终于明白过来,猛地抬起头。   利剑一般的目光,刺向走在前面的两个少年。   他怒喝一声:“钟宝珠!魏骁!”   两个少年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钟宝珠笑得张扬,魏骁却冷着脸。   他们齐声问:“刘学士,还有何事?”   “你……你……”   刘文修指着他们,手指颤抖,嘴唇哆嗦,连话都说不清楚。   “你们……你们竟敢……”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歪了歪脑袋。   不光是歪脑袋的幅度一模一样,就连嘴角上翘的角度,也分毫不差。   两个人开了口,齐声问:“刘学士,我们怎么了?”   话音刚落,刘文修双眼一翻,腿脚一软,整个人往边上一倒。 第36章 善恶有分   36   “舅舅!”   “刘学士!”   “我去,刘文修!”   思齐殿外,走廊之上。   刘文修两眼一翻,身形一晃。   整个人都东倒西歪的,站也站不稳,控制不住地就往旁边倒。   见此情形,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钟宝珠和他的几个好友,都不由地大喊起来。   距离最近的郑方庭和高广,一个箭步冲上前,伸长手臂,想把他拽回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刘文修摇摇晃晃地走到走廊边缘,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下去。   廊外栏杆,拦了一下他的腿,却没能拦住。   他径直翻过栏杆,上下翻转,头脚调转,就这样往下栽去。   思齐殿只有一层,宫殿外面就是平地。   可是宫殿地基垫得高,殿里殿外,足足有六级石阶相连。   一高一低,其间落差,比得上一个半大少年的身高。   所以,刘文修就这样倒下去……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紧跟着,就是几个少年的惊呼。   “啊!”   众人下意识捂住眼睛,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钟宝珠也跟着喊了一声,扭过头,就躲进魏骁怀里。   魏骁搂住他的肩膀,拍了两下,又抬起头,去看刘文修的状况。   刘文修头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是昏过去了。   魏骁转过头,看向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正色道:“快去喊人。”   见他们几个不动,魏骁又抬高声音:“郑方庭、高广,快去喊人!”   可他们两个也是慌得不行,靠在墙边,你看看我,我推推你,谁都不肯先动。   魏骁只好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大喊两声。   “来人!快来人!”   此时正是课下,宫人都在外面候着。   听见有人喊,忙不迭就进来了。   看见这样的场景,也是被吓了一跳。   几个宫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扶着刘文修,把他翻过来。   “哎哟!刘学士!”   “这是怎么了?”   “刘学士?刘学士!您还活着……还醒着吗?”   魏骁搂着钟宝珠,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看。   刘文修的状况看起来还好,没什么皮外伤。   就是额头磕在地上,磕破了皮,流了点血。   几个宫人在他耳边喊他,他也毫无反应。   看样子,是真的昏过去了。   魏骁转过头,看了一眼魏昂,见他还是满脸慌张,到处乱看,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只好继续吩咐宫人。   “好了,不要喊了,他听不见。”   “你们两个,快去太医署,请太医过来看看。”   “你们两个,去洗砚斋,禀报苏学士,就说刘学士失足跌倒,磕破了头,昏过去了。”   “你们两个,再多找几个人来帮忙,把刘学士送回他的住所,让他躺着歇息。”   有了主事的人,几个宫人顿时有了主心骨。   “是!”   他们齐齐应了一声,便各自领命而去。   魏骁依旧站在廊上,调度指挥。   刘文修昏死过去,死沉死沉的。   两个宫人找来几个帮手,手忙脚乱地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他抬起来。   魏骁道:“两个人抬手,两个人抬脚,还有两个人扶着身子,同时用力。”   “是。”   一众宫人依言照做,这回总算是起来了。   “送刘学士回住所。”   “是。”   几个宫人扛着刘文修,快步走远。   魏骁转过头,看向魏昂,问:“十弟,你可要跟着过去看看?”   魏昂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应了一声:“我……我这就过去看看!”   魏骁颔首:“不必着急,太医和苏学士马上就到。”   “好,多谢……多谢七哥……”   魏昂不情不愿地道了声谢,带着两个伴读,拔腿就追上去。   那毕竟是他的亲舅舅,总不能放着不管。   见他们都走了,魏骁只当事情已经了结,最后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   “钟宝珠,没事了。”   钟宝珠抬起头,心有余悸地看着他:“魏骁……”   “嗯?”   “我刚刚没敢看。”钟宝珠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两个,不会把刘文修给气死了吧?”   “那倒没有。”魏骁顿了顿,“只是气昏了而已。”   “啊?”钟宝珠张大嘴巴,满脸震惊,“气昏了?而已?”   魏骁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正说着话。   落在后面的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赶紧围了上来,和他们凑在一块儿。   魏骁继续道:“他昏倒了,没站稳,从廊上摔下去,磕破了头。”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还磕破了头!”   “嗯。”   “那……”   “还没死。”魏骁道,“宫人试过了,还有出气,只是昏过去了。”   “那那……”   “已经派人把他送回去了,到底怎么样,要等太医过来之后再看。”   “那那那……”   “他自己晕倒,自己没站稳,自己摔下走廊,赖不到我们头上。”   钟宝珠结结巴巴的,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偏偏魏骁每一句都读得懂,也答得上。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也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李凌猜测道:“你们说,他不会是故意装昏,想要栽赃陷害你们两个吧?”   “不是。”魏骁道,“看他那个样子,应该是真昏过去了。”   “那他也太不经气了吧?你们两个也没干什么啊,不就是走到他前面去了吗?他这就昏了?”   “他应该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魏骁解释道:“我和钟宝珠假扮小公公,故意在他房外,说老太傅今日没来,引他过来。”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两个寻常宫人,还想抓住他们,给自己出口气。”   “没想到是我们两个,一时间气急攻心,所以晕倒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看着他们,都有些无奈。   “这就难怪了。”   “这下可怎么办?”   “刘文修一定会……”   话还没完,钟宝珠又捂着脸,大喊一声:“啊!”   “我和魏骁只是想引他过来,让他出丑。”   “我怎么知道,他会晕倒,还会摔得头破血流嘛?”   “我真的没想要他的命啊!”   钟宝珠苦着一张小脸,简直要哭出来。   “现在该怎么办啊?”   “万一他真被我们给气死了,那怎么办?”   “贵妃和十皇子,会不会派羽林卫过来,把我抓进大牢啊?”   魏骁淡淡道:“他们还没有调动羽林卫的权力。”   钟宝珠又问:“那他们会不会派侍卫过来啊?”   他压根就没听方才魏骁说话。   魏骁叹了口气,故意应了一声:“会。”   钟宝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我会被抓进大牢吗?”   “会。”   “那他们会打我吗?”   “会。”   “打几下啊?”   “打死为止。”   “啊?!”   钟宝珠大叫一声,往后一倒,也要晕过去了。   魏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就把他给抓了回来。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道:“魏骁,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魏骁问:“什么?”   “我们两个,现在也假装晕倒。”   “让李凌他们给我们作证,就说刘文修把我们也气晕了。”   “我们气晕他一次,他也气晕我们一次,就算是扯平了。怎么样?”   话音刚落,几个好友就齐齐应道:“不怎么样!”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你们不想帮我们吗?”   “宝珠,你清醒一点!”   “你和魏骁碰都没碰到刘文修,是他自己想不开晕倒的,关你们什么事?”   “而且你们两个,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太傅的孙子,怎么可能把你们抓到牢里去嘛?”   “说破了天,就是派人来问你们两句。你们两个一口咬死,说不知道,不就好了?”   钟宝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   “当时的情况,谁都没反应过来。”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会怪到你们两个头上?”   “那……”   钟宝珠握起拳头,照着魏骁的胸膛,就要给他一下。   “魏骁,叫你吓唬我!”   魏骁张开手掌,接住他的拳头,不自觉后退半步。   “叫你不听我讲话。早就跟你说了没事,你不听。”   “你有说吗?”   “第一句话就说了。”   魏骁反手握住钟宝珠的手,又看向几个好友。   “走罢。这边也没什么事了,我们去吃午饭。”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带着钟宝珠往前走。   就在这时,钟宝珠脚步一顿,反倒抱住魏骁的手臂。   “不不不!我们现在还不能去吃饭!”   魏骁回头:“你要去哪?”   “去……”钟宝珠小声道,“去看看刘文修。”   魏骁皱起眉头:“看他做什么?我不是都安排好了?”   “我……我怕他真的死了!”钟宝珠一脸焦急,“万一没死,磕到脑袋,变成傻子。那怎么办?”   “不会的。”   魏骁皱眉,满脸无奈。   “走廊到外面,就这么点高。我们小的时候从上边摔下来,不也没事?”   “对了,钟宝珠,你可能摔傻了,所以你现在是小傻蛋。”   “魏骁,都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要笑话我了!”   钟宝珠没心情跟魏骁斗嘴,抱着他的手臂,就往相反的方向拖。   “走嘛走嘛,你陪我过去看一眼!我真的很怕他死掉!”   “好。”   魏骁没办法,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是大恶人,你是大善人,我陪你去看我们的大仇人。”   “哎呀!”钟宝珠气得又嚎了一嗓子,“魏骁!”   “好,我不说了。”   魏骁闭上嘴,不再说话。   钟宝珠抱着他的胳膊,一边拖着他往前走,一边对几个好友说。   “我和魏骁过去看一眼,马上就回来。”   “你们几个要是饿了,就先去吃饭吧。”   “反正这件事情和你们没关系,你们不用……”   话还没完,几个好友便迈开步子,追了上来,顺手拍了他一下。   “钟宝珠,你说什么呢?”   “我们是这种人吗?抛下兄弟不管?”   “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看刘文修到底怎么样了。”   “你别怕,就算真的要进大牢,也是我们六个一起进,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的。”   “好。”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一脸动容地看着他们。   “谢谢你们,你们真好。”   就在这时,被他抱在怀里的手臂,忽然动了两下。   钟宝珠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魏骁,补了一句。   “魏骁最好。”   魏骁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再次搂住他的肩膀,带着他,昂首阔步往前走。   “走,去看看。”   “嗯……”   *   六个少年结伴,一路浩浩荡荡,朝刘文修的住所走去。   钟宝珠没有撒谎,更没有装可怜。   他是真的有点儿害怕了。   他只是想捉弄一下刘文修,叫他出个丑、现个眼。   而且他知道,魏骁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想要刘文修的小命。   命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珍贵了,一个人就一条,用完就没了。   他和魏骁要不起,也承受不住。   要是刘文修真有个三长两短,伤了残了,瘫了死了。   别说圣上问罪,刘贵妃和魏昂不会善罢甘休,就是他们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们可从来没有伤过人啊!   刘文修此人,是心怀不轨,心术不正。   为人处世,也阴损了些。   可他到底罪不至死。   为了两句话、两口气,就要了一条人命,实在是太重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不自觉加快脚步,小跑起来。   魏骁被他牵着,也只好迈开双腿,跟上他的步伐。   魏骁原本是不想来的,无奈钟宝珠坚持,只好跟着来了。   如今转念一想,钟宝珠的顾虑也有道理。   刘文修毕竟是魏昂的亲舅舅,他和钟宝珠又是显而易见的太子.党。   要是真闹出人命来,就不光是他和钟宝珠的事情了。   兄长那边,肯定也会被牵连。   所以还是过去看看,确认一下来得好。   两个人各怀心思,在前面带路。   几个好友脚步匆匆,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刘文修所住的宫殿外。   殿门大开,几个宫人已经把刘文修送回来了。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站在殿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是站成一排,当木头桩子。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原本就在弘文馆里,听见宫人禀报,忙不迭赶过来,正急急忙忙地吩咐他们办事。   “先去准备热水巾子,给刘学士把头上的伤擦一擦。”   “门窗不用关,都别围在榻前,散开散开,让刘学士透透气。”   “刘学士?刘学士!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殿里兵荒马乱,乱成一片。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也不敢太过张扬。   钟宝珠牵着魏骁的手,带着好友,躲开宫人,从门缝里钻进去。   他们走到苏学士和小杜夫子身旁。   钟宝珠放轻声音,唤了一声:“夫子?”   “嗯?”   两位夫子听见,赶忙回头看去,看见一连串的少年,都愣了一下。   “宝珠?七殿下?你们六个怎么来了?”   钟宝珠道:“我们来看看……”   魏骁捏了一下他的手,正色道:“刘学士昏倒时,我们都在场,所以想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问:“方才不是已经派人去喊太医了吗?怎么还没来?”   苏学士道:“太医署离得远,派去的宫人还没回来,又多派了几个人去催,想来快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太医到了!太医到了!”   一听这话,小杜夫子连忙上前去迎。   苏学士则张开双手,护住几个少年,把他们推到一边。   “此处人多眼杂,宫人太医容易冲撞。几位小公子,还是先回去罢?”   六个少年却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我们想留下来看看。”   “好罢好罢,那……”   苏学士环顾四周,最后护着他们,把他们送到魏昂所站的地方。   料想方才,他就是这样,护着魏昂三人,把他们安置在这里的。   苏学士跟哄小孩子似的,哄着他们。   “那就在这儿站着罢,别乱跑啊。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就变得跟刘学士一样了。”   “好。”   他们有点嫌弃魏昂三人,但事态紧急,苏学士也忙,不好总是麻烦他,便答应了。   几个少年站在一块儿,谁也没理谁,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刘文修那边。   刘文修就平躺在榻上,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只是面色铁青,一动不动。   来的太医,不是与他们相熟的章老太医,而是一个年轻些的太医,姓王。   王太医拎着药箱,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看见这个阵仗,也被吓了一跳。   他先看了一眼刘文修额头上的伤口,拿出一瓶金疮药,让宫人给他敷上。   紧跟着,王太医又拿出脉枕,要给刘文修诊脉。   刚搭上脉,没一会儿。   王太医紧锁的眉头,就松开了。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收回右手:“不要紧。”   “呼吸平稳有序,脉搏强劲有力,刘学士的身子好得很。”   一听这话,一行人都松了口气。   钟宝珠更是抬起手,拍拍自己的心口。   还好还好,没闹出人命来。   “那……”苏学士问,“他为何会忽然昏倒?”   “学士请看。”王太医伸出手,指着刘文修的脸,“刘学士眼下两片乌青,想是这几日操劳过度,思虑过重,夜里不曾睡好。”   “再加上春日渐进,日头愈盛,气候浮躁。偶尔被学生们气着,气血上涌,眼前发黑,昏迷倒下,也是有的。”   王太医摇着头,叹了口气:“只是刘学士运气忒差,倒下的地方不好,正好倒在廊下,碰伤了额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学士连连点头,“但还是请王太医帮忙,给刘学士包扎伤口,再给他开张方子。”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我们也好向刘府和刘贵妃交代。”   王太医会意:“这是自然,我这就办。”   “好。王太医,请。”   苏学士出事周全,进退有度,陪着王太医,料理好了一切。   小杜夫子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便转过身,走到几个少年面前。   “好了,刘学士并无大碍,你们几个,也可以放下心来,去用饭了。”   “是。”   钟宝珠一行人,推推搡搡,拉拉扯扯着,俯身行礼。   “学生告退。”   “去罢。”   一行人正准备走,却听见小杜夫子又问:“十殿下,此等大事,是否要派人入宫,禀报贵妃娘娘?”   “我……”魏昂张了张口,道,“有劳夫子挂心。我今日正要去母妃宫中用膳,我会亲口将此事禀报母妃。”   一瞬间,几个少年瞪大了眼睛。   什么?!   太医都说了,刘文修是自己没睡好,再加上天气转暖,一时间没站住,才昏倒的。   你你你……   你竟然还要去告状!   不等小杜夫子开口,魏骁便牵着钟宝珠的手,大步上前。   他正色道:“十弟年岁尚小,方才又被吓住了,只怕说不清楚。”   “依我看,还是请十弟在此,稍候片刻。”   “待此间宫人与王太医忙完了,随十弟一同,进宫回话。”   “更加仔细,也更稳妥。”   有宫人和太医跟着,料想魏昂不敢胡言乱语,添油加醋。   魏昂看着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多谢七哥。”   魏骁亦是颔首:“不必客气。”   待魏骁把话说完,小杜夫子才又开了口。   “好了,此事我会安排。几位小公子,就不要再操心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几个少年身旁,朝他们伸出手。   夫子都亲自送他们了,他们也没有不走的道理。   几个少年排成一列,往外走去。   走到殿门外,旁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时。   小杜夫子忽然变了脸色,指着他们,欲言又止。   “你们啊你们……真是……”   他一想就知道,肯定是这几个小混蛋搞的鬼。   那个时候,刘文修一来,他就催他们快走。   他们偏不走,结果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几个少年缩了缩脖子。   特别是钟宝珠,干脆躲到了魏骁身后。   他趴在魏骁肩上,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眨巴眨巴,满眼无辜地看着他。   “夫子,我们不是故意的,真的。”   小杜夫子回头看了一眼殿里,最后朝他们摆了一下手:“走走走。”   没办法。   今早他来的时候,家里老太爷,特意叮嘱他。   说,钟宝珠和魏骁,是又爱玩,又玩不起。   最是顽皮,但本性不坏。   该护着他们的时候,还是得护着。   小杜夫子自然谨遵父亲的意思。   “那……夫子,我们就先回去了。”   “去罢去罢,这儿有我。”   “是。”   几个少年跟小狗似的,挨挨挤挤地凑在一块儿,最后行了个礼,默默退下。   走着走着,就咬着耳朵,说起悄悄话来。   “宝珠,这下子,你总该放心了吧?”   “刘文修命真大,竟然没死,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遗憾。”   “当然是该高兴了!”钟宝珠理直气壮道,“至少我和魏骁,没有摊上人命官司嘛!”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笑起来。   魏骁更是按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不是‘都城第一小纨绔’吗?还怕这个?”   “那当然了。”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小声道,“我只是爱吃爱玩,又不爱杀人。”   “而且,你们想想这个场景。”   “我和魏骁,被关在黑漆漆的大牢里。”   “没吃没喝,还要时刻提防刘文修的鬼魂,过来索命。”   “你们带着吃的喝的,来探望我们。我们两个就这样——”   钟宝珠拉着魏骁,落在后面。   他伸出双手,眼巴巴地望着几个好友,仿佛他们之间,真隔着一道牢门似的。   “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   “明日就要上堂了,你们有没有带我最爱吃的一口酥啊?”   “多可怜啊!”   几个好友压根不觉得可怜,只是大笑起来。   魏骁也笑着说了一句:“傻蛋。”   见他要走,钟宝珠连忙拉住他。   “魏骁,你得跟我在一块儿,我们是一伙的。”   “好。”魏骁应了一声,“真到了牢里,我抓老鼠给你吃,不会饿着你的。”   “咦——你自己吃吧,我才不吃!” 第37章 出去玩   37   钟宝珠有点好,但不是全好。   魏骁有点坏,但也不是全坏。   他们就是这样两个,又好又坏,时好时坏的少年。   反正……   只要刘文修没死,他们就放心了。   这日正午。   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从刘文修的住所出来以后。   一行人也没去别的地方瞎逛,径直回了房,吃午饭去了。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则守在刘文修榻边,等了一会儿。   不多时,他们便带着宫人太医,进宫去了。   宫闱重地,外男不得擅入。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不能去,钟宝珠一行人更不好去。   所以,他们谁也不知道,魏昂究竟是怎么向刘贵妃讲述此事的。   他们只知道,半个时辰后——   “诶!回来了!回来了!”   “魏昂带着一群人,从宫里回来了!”   午后时分,艳阳高照。   六个少年在房里用过午饭,就来了花园。   弘文馆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刘文修睡着还没醒,魏昂进宫也还没回来。   事情尚未了结,还有的闹。   反正他们中午也不睡觉,干脆过来盯着。   万一刘贵妃或魏昂派人来闹,也好及时应对。   和上回一样。   魏骁挑了一棵高高大大的柳树,举起双手,握住树干,一个翻身,就轻轻巧巧地上了树。   他上去之后,在树上坐稳,又俯下身,伸长手臂,把钟宝珠给拽了上来。   正所谓,登高望远。   又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坐在同一根树干上,紧紧盯着刘文修那边。   其他四个好友,就在树下。   李凌爬到了假山上,魏骥和郭延庆踩在石头上。   温书仪则坐在湖边,手里捧着书卷,正临水看书。   对他来说,看书比看戏要紧。   方才那句,说魏昂带着人回来了的话,就是李凌喊的。   钟宝珠一听这话,连忙转动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他一边看,还一边问。   “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魏骁坐在他身后,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脑袋,叫他对准前方。   “这儿呢。傻蛋,坐这么高也看不见。”   钟宝珠反手给了他一下,又急急忙忙朝前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宫道上,魏昂带着一群侍从,正浩浩荡荡地朝刘文修的住所走去。   有几个人,看着很面生,不像是弘文馆里的宫人。   应该是刘贵妃宫里的,跟着魏昂过来,看看情况。   还有两个太医,带着药童,提着药箱,看着比王太医年长一些。   应该也是刘贵妃信得过的太医,被派过来,再看看刘文修。   钟宝珠趴在树上,探出脑袋,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一行人走进殿里。   墙壁屋顶隔绝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这么多人。”钟宝珠皱起小脸,“刘贵妃不会真的要把我们抓起来吧?”   “不会。”魏骁淡淡道,“他们没这个胆子。”   “那会不会找我们问话啊?”   “也不会。”   “万一刘文修醒了,跟他们告状呢?”   “更不会。”   魏骁轻笑一声,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钟宝珠捂着屁股,连忙坐直起来。   魏骁问:“真要告状,他怎么说?”   “他得说——”   “‘天杀的钟宝珠和魏骁,故意扮成宫人,在我房外说话,说今日老太傅不来,害我出了一个大丑。’”   “旁人自然会问——”   “‘今日老太傅不来,你为何会出丑?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刘文修要怎么说?”   钟宝珠眼珠一转,也学刘文修说话。   “‘那自然是因为,我对钟宝珠和魏骁怀恨在心,我蓄谋已久,伺机而动,就等着这个机会,去欺负他们呢!’”   魏骁颔首,又问:“那你为何会昏倒?”   “‘我……我斗不过他们,一时气急攻心,便昏倒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报复不成,反被戏弄啊。’”   “这一节,就叫做‘骁珠巧设连环计,刘文修误上断头台’!”   话音刚落,钟宝珠回过身,魏骁抬起手。   “啪”的一声,就击了个掌。   两个人学刘文修和外人说话,学得惟妙惟肖。   逗得底下几个好友,都不由地笑起来。   几个人竖起大拇指,朝他们举了举。   “你们两个,厉害啊!”   “这不就跟刘文修对着我们叹气摇头,一模一样吗?”   “从前我们没法告他的状,如今他也是有苦说不出了。”   钟宝珠扬了扬下巴:“那当然了。”   要是刘文修还在乎脸面,就不可能把这件事情闹大,更不可能找他们问罪。   要是刘文修气昏了头,豁出去了,让刘贵妃派人过来,找他们的茬。   那他们也不介意,把方才那段,多演几遍。   几个少年,嘻嘻哈哈,笑得开怀。   可就在这时,原本坐在湖边,一言不发的温书仪,忽然合上书册,转过头,看向他们。   他试探着,开了口:“宝珠、七殿下,我们这样赶尽杀绝,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就坐不住了。   他往前一趴,两只手抱着树干,探出脑袋,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谁对他赶尽杀绝了?明明是他自己……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我和魏骁又没推他,我们只是把爷爷不来的消息告诉他而已。”   “听见消息以后,要怎么做,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凡他心存善念,不冲进来就骂我们,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温书仪抿了抿唇角,轻声道:“可刘文修毕竟……摔破了头……”   “那他又没死。”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和魏骁又没把他整死。”   “可那毕竟是一个大窟窿,还流了不少血。你方才也很害怕的。”   “对啊。”钟宝珠越发振振有词,“我怕他死掉,赖到我头上。现在他没死,我就不害怕了啊。”   “他尚且昏迷不醒,我们就在背后落井下石,极尽嘲笑,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温书仪!”   钟宝珠大喊一声,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刘文修是我们的敌人!敌人!你竟然在可怜我们的敌人!”   “不不。”温书仪连忙摆手,“我没有可怜他,我只是觉得,生死大事之前,不该这样轻浮……”   “温书仪,你……你还敢骂我们?!”   “我没有……”   钟宝珠大声反驳:“太医都说了几百遍了,我也说了几百遍了,他没死!所以这不算是生死大事!”   他握起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我就知道!”   “从刘文修那里出来以后,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还以为,你是被血淋淋的场面给吓到了。”   “没想到,你竟然在暗地里同情他……”   “我没有。”温书仪试图解释,“宝珠,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有点儿被血吓到了。”   “所以我觉得,刘文修已经流了这么多血,已经受到惩罚了,就不要再嘲笑他了。”   “落井下石,此非君子所为。我只是这样想,你别生气啊……”   钟宝珠看着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哼”。   温书仪又喊了一声:“宝珠……”   话还没完,坐在钟宝珠身后的魏骁,忽然扶住他的脑袋。   “出来了。”   “是吗?”   钟宝珠也顾不上和温书仪辩论了,连忙抬头看去。   只见刘文修的住所,两扇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魏昂带来的两个宫人,跨过门槛,走了出来,朝前面招了招手。   紧跟着,就有两个侍从,抬着一顶轿子,走了过来。   轿子不大,而且是明轿,就是没有顶棚与墙壁遮盖的轿子。   两个人抬着轿子,上了石阶,停在门外。   过了一会儿,刘文修便在一众侍从的搀扶簇拥下,走了出来。   钟宝珠坐在树上,看见这个场景,不由地笑起来:“哟,刘文修醒了,都能走路了。”   他低下头,看向温书仪:“温书仪,刘文修没死噢。”   温书仪无奈颔首:“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刚刚还在可怜他。”   钟宝珠眼珠一转,小手一挥。   “来人呐!”   其余三个好友抬起头,齐声问:“你喊谁呢?”   “喊你们呀。”钟宝珠板起小脸,“宝珠有令!”   “不听不听!”   “你们三个,把温书仪扛起来,让他好好看看刘文修的样子!”   这倒是个好主意。   三个好友对视一眼,忍不住照办。   “温书仪,过来吧你!”   “诶……”   李凌抱着他的左腿,魏骥和郭延庆抱着他的右腿。   三个人一用力,就把温书仪给扛起来了。   “来!你看!你自己看!”   “刘文修是不是活该?”   “他是不是自作自受?”   温书仪抬起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只见刘文修额头上缠着细布,面色铁青,脚步虚浮。   在侍从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轿子走去。   “这……”温书仪越发迟疑。   就在这时,他们的头顶,钟宝珠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长叹。   “唉——”   几个好友回头看去,却是魏骁在叹气。   魏骁按住钟宝珠的脑袋,对他们说:“你们继续看。”   “噢。”   可众人刚把头转回去,魏骁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钟宝珠回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温书仪不是有点儿动摇,有点儿可怜刘文修吗?   既然他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他们就把伤疤揭开。   让温书仪回忆一下,被刘文修欺辱的痛苦!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和魏骁一起,刘文修说话叹气。   “‘温书仪,你的功课……唉……’”   “‘温书仪,你的解法……唉……’”   “‘温书仪,怎么没接稳功课?夫子不是故意踩中的……唉……’”   “‘温书仪……’”   话还没完,温书仪便低下头,低声道:“别喊我了。”   几个好友却不听他的,纷纷加入钟宝珠和魏骁。   所有人一起用那样幽怨的声音,一声声地喊着他。   “温书仪……”   “唉……”   在铺天盖地的叹气声里。   温书仪咬着牙,看着刘文修,两只手握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看着看着,眼里再没有所谓的同情与怜悯,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怒火。   好友们说的没错。   刘文修,就是活该!   温书仪看着被人抬着,奄奄一息的刘文修。   忽然觉得,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畅快。   就在这时,他身下一晃。   温书仪低头看去,只见魏骥和郭延庆举着他的腿,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书仪,你看够了没?我们有点扛不住了。”   “还没看够。”   “啊?”   “但你们可以放我下来了,我自己看!”   “好啊好啊。”   魏骥和郭延庆应了一声,连忙招呼李凌,一起把他放下来。   温书仪一落地,便来到假山前。   他挽起衣袖,撩起衣摆,就要爬上去,继续看刘文修的惨状。   李凌在后面喊:“这是我的位置,你怎么抢我的位置?”   温书仪也不理会。   钟宝珠故意问他:“书仪,你不做君子了?”   “今日暂且不做。”   温书仪一边说,一边艰难地往假山上爬。   “刘文修并非君子,我又何必以君子之礼待他?”   “倘若今日,易地而处,受伤的人是我,刘文修可不会如君子一般对待我。”   “在小人面前,君子只会受气。”   “宝珠,你说的对,他就是活该。”   温书仪好不容易,才爬到假山上。   他站直起来,看见刘文修跟条死狗似的,趴在轿子上,被人抬着往外走时,不由地笑起来。   就该这样才对!   几个侍从扛着刘文修,没有多做停留,径直离开弘文馆。   很快就看不见了。   钟宝珠问:“他们这是送刘文修回家去了?”   “应该是。”温书仪应了一声,“他总不能留在馆里养伤。”   “也是。”   话说到一半,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又捂着嘴,故意咳嗽了两声。   “咳咳……温书仪……咳咳咳……”   温书仪回过神来,拎起衣摆,再次艰难地从假山上爬下去。   他在树下站定,抬起双手,躬身弯腰,就朝几个好友行了个礼。   “方才是我一时想岔,说错了话,在这里给诸位赔罪了,万望见谅。”   好友们都知道他的性子,没什么坏心,就是有点儿心软,立志要做圣人君子。   他都这样说了,他们自然不会跟他计较。   只有钟宝珠这个小混蛋,不依不饶。   他故意问:“还有呢?”   温书仪沉吟片刻,又道:“多谢七殿下与宝珠,替我出气,在此谢过了。”   钟宝珠歪了一下脑袋:“还有呢?”   “明日一早,我就带些点心过来,当做谢礼和歉礼,好不好?”   钟宝珠想了想:“你应该说,献给行侠仗义的宝珠大侠。”   “是。”温书仪笑起来,配合道,“作为献给宝珠大侠的谢礼和歉礼。”   “好吧,那这回就原谅你了。”钟宝珠又道,“我要吃牛乳糕,还有一口酥。”   “是,我记下了。”   钟宝珠这才满意。   忽然,魏骁伸出手,掐了一把他腰上的软肉。   “钟宝珠,你还吃?”   “就吃,怎么了?”   “你再吃,就爬不上树了。”   “本来也不是我自己爬上来的。”钟宝珠理直气壮,“是你拽我上来的,你忘了?”   “你再多吃点,就算我勉强拽你上来,你也坐不住,树枝都要被你压断。”   “魏骁!”   听见他这样说,钟宝珠第一个不乐意。   他趴下来,两只手抱着树干,像骑马一样,使劲摇了摇。   “你嫌我重,那你现在就下去!别和我坐在一块儿!下去——”   树干晃动,柳叶簌簌落下。   魏骁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身,省得他使坏不成,把自己给晃下去。   “下去!”   “不下。”   他们两个又开始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都无话可说。   “真是的,在树上也能打起来。”   “宝珠,小心点,别掉下来了。”   “什么时候,我们去湖里凫水。看看他们两个,是不是在水里也能打起来。”   “这还用看?前年我们去小皇叔的温泉庄子玩,不知道是谁,在池子里打得天翻地覆,裤衩子都扒掉了,漂在水面上。”   说起这段旧事,几个好友都笑起来。   钟宝珠觉得难堪,连忙喊了一声:“哎呀!别说了!”   魏骁也跟着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腰背。   “我……我们……”钟宝珠眼珠一转,试图转移话题,“我们出去玩吧?”   “又逃课啊?这不太好吧?”   “刘文修都走了,我们还逃课,哪还有借口?”   “我可不想再写《思过书》了。”   “不是。”钟宝珠晃了晃两只脚,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哪日得闲,我们出城去玩儿。”   “二月初的时候,我去城外送二伯父和二伯母,城外雪都化了,水里还有鸭子。”   “现在又过了快一个月,景色肯定更好看了。”   “怎么样?要不要一块儿去踏青?”   他这样一说,几个好友都有点心痒痒。   “算我一个。”   “正好后日就是旬假,我们一块去。”   “行啊!”   “不过——”钟宝珠摸着下巴,又道,“要是光在城外玩,就是散散步、看看景,也没什么意思。”   “非也。”魏骁双手环抱,往后一靠,靠在树干上,淡淡道,“你还可以跟小姑娘抢秋千玩。”   “我才没抢!我是用饴糖跟她们换的!”   钟宝珠头也不回,就给了他一下。   这也是前几年的事情。   当时也是他们几个,一块儿去城外踏青。   有人用麻绳在树下扎了秋千,几个小姑娘在那儿玩。   钟宝珠看着眼热,也想去玩,就给了她们两块饴糖,换她们让自己玩一会儿。   “谁知道,她们自己没拿稳,把糖给弄掉了,就翻脸不认账,还把我给拽下来了。”   钟宝珠瘪了瘪嘴,委屈巴巴道:“我再也不荡秋千了!”   魏骁失笑,别过头去。   钟宝珠又道:“光在城外玩,就是没意思,对吧?”   “对对对,没意思。”   几个好友听他这样说,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便顺着他的话说。   “那你说呢?我们还能去哪里玩儿?”   “去南台山啊!”   钟宝珠握着拳头,一脸自信。   “后日一早,我们先出城去。”   “玩得差不多了,就去爬南台山。”   “怎么样?”   南台山就在都城南面,是终南山的一处分脉。   从小到大,他们去过十来回了。   山不算高,修有石阶,也不算远,爬上去大概就是半日。   山上还有一座佛寺,叫做“南台寺”。   南台寺里的老住持惠然,就是曾经给钟宝珠和魏骁批过命的那个和尚。   老住持说他们,一个是兔,一个是狼;一个是狼,一个又是虎,是天生的冤家对头。   那一回,钟宝珠和魏骁为了争谁是狼、谁是虎,差点儿把南台寺给拆了。   如今钟宝珠提起来,几个好友就更心痒了。   “不过……”   他们对视一眼,多少还是有点顾虑。   “要去南台山,肯定要在寺里住一夜。”   “旬假就一日,难不成又逃课?还是我们连夜滚下山?”   “而且就我们几个小的,在外面过夜,家里肯定不准。”   “这个好办!”   钟宝珠拍拍胸脯,又拍拍身后的魏骁。   “找我哥和他哥带我们去!”   “有道理啊!”   众人面上一喜,连忙凑上前,或坐在树下,或坐在石头上。   就这样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要是傍晚散学,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过来了,就跟他们说,问问他们的意思。”   “宝珠,全靠你了,你最会撒娇了!”   钟宝珠一挥小手:“放心吧!”   “阿骁,这回就不靠你了,你最不会撒娇。”   魏骁也举起巴掌:“闭嘴吧。”   “实在不行,我们六个一起跪下来求他们,他们应该会答应的吧?”   “要去爬山,是不是该带点干粮?”   “正好,温书仪不是要带点心给我们赔罪吗?”   “好,我来带。”   “还有换洗的衣裳。一人带两套,省得弄脏了。”   “还有鞋子。一人多带一双,省得走到一半脚趾钻出来了。”   “还有经文。这几日,你们若是得闲,可以抄写几篇经文,带去庙里烧掉。”   “温书仪!”   几个好友齐声打断。   “你不要讲这种,我们都做不到的事情,好不好?”   “哪有人自己给自己找功课写的啊?”   “你要是手很痒,很想写字,那你就多写几张,帮我们也写几张。不然不要说出来!”   温书仪笑了笑,掩住口鼻:“好,我不说了。”   几句话下来。   几个少年瞬间就把刘文修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刘文修?狗屁刘文修!   小孩子总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吧?   他们要出去玩!撒个野! 第38章 吃味   38   傍晚时分,日头斜照。   弘文馆外,钟寻与魏昭并肩而立。   两个人目视前方,面不改色。   他们用只有对方听得见的声音,低声交谈。   魏昭问:“阿寻,爹爹和大伯父,今日来不来?”   钟寻答道:“我也说不准。”   “来就是来,不来就是不来。这怎么会说不准?”   “爹与大伯,一般是来接爷爷的。可爷爷今日在家休憩,没来弘文馆。”   “那他们肯定也不来!”   魏昭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握住钟寻的手。   钟寻却把手往回一收,又道:“可宝珠还在弘文馆里,爹和大伯说不准会来接他。”   “不会。”魏昭抬头看了眼天色,“都这个时辰了,他们没过来,就是已经回去了。”   魏昭再探,钟寻再躲。   一个寸寸逼近,一个步步后退。   “阿昭,你别……”   “这几日,叫宝珠这个小鬼头给我闹得。”   “魏麒麟……”   “那日和你一块儿过来,一下马车,就撞上你爹和大伯父,给我吓得腿都软了,还以为是逮我来的。”   “魏定远。”   “宝珠这个小鬼头,偷谁不好,偏偏把爷爷给偷出来了。阿寻,快来,牵个手。”   “魏昭!”   钟寻板起脸,压低声音,呵斥一声。   魏昭才终于从自说自话里,回过神来。   “阿寻,怎么了?”   “不能牵。”   “为何?”   魏昭问:“这几日,你在御史台,我在太子府,我们都没怎么见过面。”   “就算见了面,也是乌泱泱一群人跟着,你爹盯着,你大伯看着。”   “好不容易见了面,怎么连手都不能牵了?”   钟寻低着头,轻声道:“再等一会儿,宝珠就出来了。”   魏昭理直气壮:“那更得抓紧时辰了。”   “宝珠会看出来的。”   “他怎么会看出来?他就是个小傻蛋……”   话还没完,钟寻当即抬起头,威慑似的看向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魏昭自觉失言,赶忙改口:“我是说,宝珠真聪明,这都能看出来。”   钟寻这才消了气,转过头,再次看向弘文馆里。   “我们家宝珠,是大智若愚。前不久,他还叫我不要和你说话,想是看出什么来了。”   魏昭叹了口气:“那他可真是聪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宝珠改口,也叫我‘哥哥’。”   他一边说,一边又朝钟寻伸出手。   这一回,钟寻没有再躲闪。   眼看着,两个人的手就要碰在一起的时候。   噔噔噔——   “宝珠!”   钟寻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   魏昭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也转头看去。   只见弘文馆正门里,左边三个,右边三个。   六个少年,分别从两边门扇后面,探出脑袋。   钟寻朝他们招了招手:“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啊。”   “来了!”   一群少年齐齐应了一声。   六个人排好队,从门里走出来。   钟宝珠带头,走在最前面。   后面依次是魏骥、郭延庆、温书仪和李凌。   魏骁殿后,走在最后面。   六个人跟小鸭子似的,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钟宝珠迎上前,首先来到自家兄长面前,拎起衣摆,向他行了个礼:“哥哥,傍晚好。”   钟寻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光是看着他,就不由地笑起来,点了点头:“好。”   行过礼,钟宝珠又变成小螃蟹,挪着步子,横着走开。   魏骥与郭延庆赶忙跟上:“宝珠哥哥好!”   钟寻仍是颔首:“好,好。”   随后是温书仪和李凌:“钟大公子有礼。”   “有礼了。”   与此同时,钟宝珠挪着小碎步,来到魏昭面前。   “太子哥哥好。”   听见这个称呼,魏昭眼睛一亮。   方才许下的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   宝珠认他这个“哥哥”了?   他笑起来,连连答应:“好好好,宝珠弟弟好。”   钟宝珠也跟着笑,只觉得计划成功了一大半:“太子哥哥,我们……”   可就在这时,原本走在队尾的魏骁,忽然打乱队形。   他大跨一步,径直越过四个好友,来到钟宝珠面前,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诶!”   钟宝珠踉跄了两步,扶着魏骁站稳,回过神来。   “魏骁,你干嘛?”   “你在干嘛?”   “我在执行我们的计划啊,你在搞破坏……”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扶着钟宝珠的肩膀,把他送回钟寻面前。   “你只能跟你自己的亲生哥哥撒娇,别跟我哥撒娇。”   “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行。”   “好吧。”   钟宝珠撇了撇嘴。   真是看不出来,魏骁对自家兄长,要求还这么多。   他双手交叠,扭捏着回到钟寻面前,眨巴眨巴眼睛,朝他抛了两个媚眼。   魏骁一看,又要捂住他的眼睛:“钟宝珠,你不许……”   “哎呀!”钟宝珠拍开他的手,“魏骁,你到底想干嘛?”   “我……”魏骁一噎。   他就是见不得钟宝珠对旁人撒娇。   他一看见,就浑身不自在。   心里酸酸胀胀的,人也蠢蠢欲动的。   恨不得马上做点什么,把场面给搅和了。   所以他才……   可是这种话,魏骁却没办法说出口。   他只能紧紧握着钟宝珠的手,不放他走。   这个时候,钟寻也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打断他们。   “你们几个,今日为何如此古怪?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钟宝珠连忙摆手,“没出什么事。”   “现在不说,一会儿也别说。既然没事,那就回家去罢。”   钟寻拍了一下魏昭的手臂,朝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转身,作势要走。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拽着魏骁,跑上前去,挡在他们面前。   “别别别!哥哥哥!”   “嗯?”钟寻转回头。   “我们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钟宝珠问,“哥、太子殿下,你们想先听哪个?”   魏昭随口道:“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钟宝珠举起手,“刘文修被我和魏骁气昏了!”   一听这话,两个人都震惊了。   “什么?!”   “你们两个……”   钟寻指着他们,环视四周,随即把手收回来。   “此地不宜久留,上车再说。”   “好嘞!”   他们人多,六个少年,两个大人。仍旧是分出两辆马车来坐。   钟寻带着钟宝珠、魏骁和温书仪。   魏昭则带着魏骥、李凌和郭延庆。   两辆马车开着窗子,并排行驶,也不妨碍讲话。   钟宝珠靠在窗边,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跟他们简单讲了一遍。   “我和魏骁什么都没干,就是说了两句话,刘文修自己晕倒了。”   “太医说他运气太背,一摔就摔在石头上,磕破了头。”   “哥,你说,我们这招,算不算是‘隔山打牛’啊?”   钟寻看着他们,久久回不过神来。   另一辆马车上的魏昭,也跟着愣了一下。   然后——   “哈哈哈!”   魏昭抚掌,大笑起来。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还真是……”   “我说呢,今日侍卫来报,说他被人抬回家里。”   “我还当是什么事,没想到是你们两个。这一招‘借刀杀人’使得妙!”   钟寻回过头,抬起手,作势要打他:“你还笑?他们两个,闯出这么大的祸来,你还笑。”   “阿寻,这算什么祸?他们两个有勇有谋,智勇双全,真不愧是我和你的弟弟!”   魏昭收敛了笑意,又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你们两个,后来没被欺负吧?”   “没有。”钟宝珠摇摇头,“没人来找我们,刘文修自己回去了。”   “那就好。”   魏昭朝他们挑了挑眉,眼里轻蔑一闪而过。   “刘文修,鼠辈尔。别说你们没动手,就算是你们亲自动手了,那也没什么,太子哥哥帮你们摆平。”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见他高兴,便趁热打铁:“太子哥哥,我们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你想不想听?”   “那是自然。”魏昭颔首,“你说。”   “为了庆祝刘文修摔破头,我们决定——”   钟宝珠握着拳头,高高举起。   “去南台山玩儿!”   魏昭皱眉:“这算什么好消息?”   “我们去玩儿,也会带上你们两个一起去啊。”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握住钟寻的手,拍拍他的手背。   “哥哥,你放心,弟弟出去玩,肯定不会叫你落单的。”   魏昭失笑,钟寻了然。   “你们这些十来岁的小孩儿出去玩,要带上我们这两个二十来岁的人?”   “对啊对啊。”   “给你一个重讲的机会,到底是谁带谁?”   “我……”   钟宝珠看看魏昭,再看看钟寻,最后还是改了口。   “哥带我们!”   “哥,求你了,我们真的很想去南台山玩!”   “我们想去爬山,我们还想吃寺里的斋饭!”   有钟宝珠带头,几个少年,也纷纷行动起来。   魏骥和郭延庆跟着嚎,一个劲地帮腔。   李凌和温书仪说不出这些话来,就给他们端茶倒水。   一群人里,只有魏骁端着架子。   他端坐在位置上,双手环抱,腰背挺直,看着钟宝珠,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是苦苦哀求。   “哥哥,去不了南台山,我们会很难过的!”   “后日就是旬假,外面春光正好,我们却被关在弘文馆里念书,太可怜了!”   “求你们了!”   几个少年跟小狗似的,围在他们身旁,汪汪叫着。   两个人到底受不住,还是魏昭先败下阵来。   “好了好了,带你们去,太子哥哥亲自带你们去。”   “可是……”钟宝珠试探着道,“旬假只有一日,只怕不够……”   “这有何难?太子哥哥明日就去弘文馆,帮你们向苏学士告假。算上旬假,叫你们痛痛快快地玩两日。”   “好耶!谢谢太子哥哥!”   终于得到想要的回答,几个少年欢呼一声,就要庆祝。   可就在这时,钟寻清冷的声音,倏地响起。   “不可。”   钟宝珠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哥?”   钟寻正色道:“出去玩儿可以,但告假一事,还需商榷。”   “不要不要!不需商榷!”   “好端端的,无病无灾,告假去玩,爹那关怎么过?”   “不过关!不叫他知道就行了!”   “不可以。”   钟寻思忖片刻,拿定主意。   “正好明日就是旬考,你考过旬考,再拿一个乙等,哥就帮你告假。”   “乙等?!”钟宝珠大惊失色,“我这辈子只考过一回乙等!就是……”   钟寻温声道:“你要出去玩儿,总要拿出点成绩来,给爹看看,堵他的嘴,是不是?”   “我……”   钟宝珠见哥哥这里说不通,连忙转过头,看向魏昭。   “太子哥哥,你刚刚还答应我的……”   与此同时,钟寻也回过头。   兄弟二人,齐刷刷看着他。   魏昭单手握拳,抵在唇边,一边假意咳嗽,一边别过头去。   他避开钟宝珠的眼神,却朝钟寻挑了挑眉。   “宝珠,听你哥的。”   “啊!”   钟宝珠气得不行,“嗷”的一嗓子,就闹开了。   “太子,你不是太子吗?你怎么还听我哥的啊?这不对!”   “宝珠,这很对。”魏昭低声道,“你得听他的,我也得听他的。”   “他是你的伴读,又不是你的夫人,你听他的干嘛?一点魄力都没有!”   “那你可就错了,他还真是……”   话还没完,钟寻轻咳两声,就打断了。   钟宝珠和魏昭,分别坐在两辆马车里,却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缩了缩脖子。   低眉垂首,安安分分。   一片死寂里,不知道是谁,一时间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钟宝珠悄悄抬起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扫过在场所有人。   下一刻,他举起手,大声控诉。   “启禀两位兄长!李凌笑话我!”   李凌赶忙捂住嘴:“我没有……”   钟宝珠又道:“我觉得,不能只看我的旬考成绩,也得看他们的!”   李凌低声劝阻:“别……钟宝珠,你别……我错了还不行吗?”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昭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寻的脸色,便开了口。   “宝珠说的对。”   “既然你们要一块儿出去玩,自然不能只逮着他一个人。”   “阿骁、阿骥、阿凌,还有延庆,你们四个,也要考个乙等回来才行。”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瞬间有点慌了。   就连魏骁,也顾不上装深沉了。   几个人一起喊起来。   “大哥!”   “表哥!”   “太子哥哥!”   “你凭什么只管我们?”   魏昭道:“就凭你们喊我一声‘哥’。”   李凌愤愤不平,大声质问:“那温书仪呢?凭什么不管温书仪?”   魏骥和郭延庆连忙跟上:“对啊,还有温书仪呢!你偏心!”   魏昭反问道:“温公子需要管吗?”   “啊?噢。”   三个少年马上蔫了下去。   确实不用。   温书仪勤学苦读,每回旬考,都是甲等。   既然如此……   几个少年悄悄抬头,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车夫道:“回殿下、大公子,温府到了。”   下一刻,几个少年齐声道:“不许!”   “温书仪不许下车!拦住他!”   “劳烦改道,去太子府!”   “温书仪,教我们念书!走!”   *   一月之内,每十日为一旬。   凡是大庆朝中官员,当值九日,休沐一日,便称为“旬假”。   弘文馆的规矩,与朝堂相同,只是在旬假之前,又空出一日,用作考校,称为“旬考”。   旬考主要是考背书解题。   这十日来,夫子教了什么,就考他们什么。   一群少年里,只有温书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其他几个少年,特别是钟宝珠和魏骁,每日不是吃,就是玩。   他们能把夫子布置的功课写完,就算是用功了,更别提应付考试。   弘文馆正月下旬开馆,到如今三月初,他们听了一个半月的课,也经历了三四回旬考。   除了刚来弘文馆那几日,因为和对方吵架,认真学了一点,考了个乙等。   其他几回,要么是丙等,要么就是丁等,干脆没通过。   前阵子,钟三爷拿着钟宝珠的旬考册子看,还气得七窍生烟。   这一回,钟寻和魏昭说,要等他们考了乙等,才给他们告假。   一时间,几个少年都慌了手脚,急急忙忙就要往太子府赶。   马车在太子府外停下。   一群人忙不迭下了车,乌泱泱地进了门,又挨挨挤挤地往里跑。   闯进熟悉的院落,霸占魏骁的书案。   “魏骁,你的案上怎么这么多兵器啊?还有沙袋?你在练‘千里追踪’?”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快收拾了!”   “距离明日旬考,还有不到七个时辰。”   “听起来还蛮久的嘛。”   “你不吃饭,不睡觉啊?”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书案清空,又搬来六张软垫,摆在周围。   不消片刻,他们就在案前坐定,打开书袋,拿出书卷。   “苏学士这几日讲了哪些东西?谁还记得?”   “我的书呢?糟糕,我好像忘了把我的书带回来。”   “那你还学个屁?一边去,给我们端茶倒水。”   “说得好像你们有学一样,不都是第一回翻开书?”   “温书仪?温书仪人呢?快来帮我们画个范围,再帮我们压个题。”   “快点快点,你最了解苏学士了,别磨磨蹭蹭的。”   温书仪落在最后,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拂袖落座。   “你们几个,这阵子全然没听课吗?”   “没有啊。”众人理直气壮。   “临时抱佛脚,是行不通的。你们应该从一开始就……”   “不听!不听!”   钟宝珠捂着耳朵,使劲甩了甩脑袋。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再讲大道理了!”   “可是……”   “你再讲大道理,天都黑了!而且……”   钟宝珠顿了顿。   “你也不想一个人去南台山吧?那多没意思啊?”   温书仪轻声道:“我可以不去。”   “啊……啊?”钟宝珠忙道,“不行!说好了要去,就是要去!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他捏起拳头,在温书仪面前晃了晃。   “你要是过了旬考,不去南台山,我就带着魏骁和李凌,杀进你家里,把你绑过去!”   “到那时候——”   钟宝珠翘起嘴巴,笑得得意。   “你就不是去游玩的,你是被小土匪绑架过去的!”   温书仪失笑:“好好好,教你们。”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把书卷纸笔递过去,一群人围上前。   分明是有求于人的一方,在他的带领下,反倒理直气壮起来。   “这阵子,苏学士讲的是这几章。”   “这么多!少一点!”   “我觉得,苏学士可能会考这几句。”   “还是多!再少点!”   众人围在温书仪身旁,专心听讲。   钟宝珠撑着头,趴在书案上,也跟着听。   听了一会儿,他就觉得手酸,想换只手撑着。   结果一转头,却发现魏骁在走神。   魏骁就坐在他身旁,不凑过来看,也不凑过来听。   他只是拿着书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动着。   钟宝珠皱起小脸,推了他一下:“魏骁。”   魏骁回过神来,抬头看他:“嗯?”   “书拿倒了。”   “嗯。”   魏骁下意识把书册反过来,却发现是钟宝珠在骗他。   还没来得及说话,钟宝珠又道:“你想什么呢?”   魏骁低声道:“你能不能别跟旁人撒娇?”   “我都看你半天了,你一直在走神,难道你不想跟我一块儿出去……”   钟宝珠一开始还没听清楚,话说到一半,才懵懵懂懂地停下来。   “你说什么呢?”   魏骁看着他,不想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可是钟宝珠已经听见了。   “你干嘛?”钟宝珠越发皱起小脸,疑惑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撒娇很丢人啊?”   “我没有。”   “我还不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能出去玩!”   “我知道……”   “而且,一个是你哥,一个是我哥,有什么不能的?”   “我也知道。”   这些事情,魏骁都知道。   所以他才不想把那句话重复一遍。   他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想说出来的。   “魏骁,你今日怎么这么古怪?”   “早上对着李凌发脾气,现在又对着我。”   “你哥人这么好,又这么好说话,干嘛不求他?”   魏骁瞪大眼睛:“你觉得我哥好?”   “对啊。”钟宝珠一脸认真,“比你好。”   “钟宝珠,你……”   魏骁坐直起来,正要说话。   可钟宝珠已经不想理他了。   他转过头去,只留下一句。   “你爱去不去,反正我要去南台山。”   钟宝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和你哥一起。”   魏骁一怔,随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和他一起听课。   不成!不成!   不能让钟宝珠和他哥单独出门!   他也得去南台山!他得盯着钟宝珠!   万一钟宝珠真喜欢上魏昭,可怎么得了! 第39章 旬考   39   这一晚。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一起,在太子府里学习。   一边看书,一边吃饭。   一边念书,一边洗漱。   一边背书,一边睡觉……   不对,这两件事好像不能一起干。   总而言之,他们很用功!   一群人熬到半夜,熬得口干舌燥,头晕眼花。   最后还是钟寻和魏昭看不下去,亲自来催他们睡觉。   魏昭还特意瞒着钟寻,向他们保证,颁赐太子口谕。   不管他们考得怎么样,都带他们去南台山玩儿。   一行人这才放心去睡。   和上回一样,六个人挤在魏骁的房间里。   钟宝珠和魏骁睡小榻,剩下四个人睡大床。   不过这回——   “呼——”   魏骁吹灭最后一根蜡烛,走到榻前。   却见钟宝珠裹着被子,背对着他,躺在榻上。   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钟宝珠又拽了拽被子,往里面挤了挤,几乎要贴在墙上。   很明显,钟宝珠还在生气,并且不想理他,连碰都不想碰到他。   魏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脱掉木屐,也上了榻。   两个人,分盖两床被子。   钟宝珠侧躺,魏骁平躺。   魏骁枕着手,转头就能看见钟宝珠圆溜溜的后脑勺。   他张了张口,刚准备说话。   钟宝珠似有察觉,拽着被角,盖过头顶。   他整个人都躲在被子里,扭了两下,连带着身下小榻也跟着摇晃。   魏骁疑惑,又要开口询问。   下一刻,钟宝珠就从被窝里,掏出一条长枕,立在两个人中间。   这是楚河汉界!   魏骁不许越界!   好罢。   魏骁只好闭上嘴,转回头,静静地望着房顶。   他知道的,钟宝珠还在生他的气。   自从傍晚,他让钟宝珠不许对旁人撒娇,钟宝珠就不高兴了。   或许是嫌他管得太宽,又或许是觉得他莫名其妙。   说实话,魏骁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可理喻。   他和钟宝珠认识这么多年。   他既不是第一日才知道钟宝珠的性子,也不是第一日才知道钟宝珠爱撒娇。   怎的今日……   忽然就犯起病来?   他看见钟宝珠安慰李凌,就不高兴。   他看见钟宝珠对着他兄长撒娇,也不乐意。   甚至于,他看见钟宝珠对他自己的亲生哥哥撒娇,都不舒坦。   他知道这样不对劲,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来。   可后来钟宝珠问他,他一时晃神,就说出来了。   他不想让钟宝珠对其他人撒娇。   钟宝珠怎么能一边坐在他的腿上,一边搂着他的脖子,一边说着“魏骁最好”,一边又去找其他人呢?   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他这是始乱终弃!   钟宝珠总是这样,满口胡咧咧。   刚才说过的话,一扭头就忘了。   上回在他房里,还说要找机会,跟他说说魏昂的事情。   结果他等了四五日,钟宝珠再也没来他房里找过他。   魏骁回过神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他有点发热,头脑不清楚,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的好友这么多,钟宝珠不过是其中之一。   好友之间,有所往来,再寻常不过了。   他这又是在吃什么味?   不过,既然是病了,那他就更要去南台山了。   南台山上,有一座南台寺。   南台寺里,有一个惠然和尚。   他会测字解梦、治病解毒,还会算因缘。   他得去找惠然,叫他给自己看看。   不光是为了钟宝珠,也是为了他自己。   魏骁这样想着,便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   钟宝珠生着生着气,就自顾自地睡着了。   他仍旧侧躺着,对着墙,只是贴得没有那么紧了。   一呼一吸,打在墙上,又弹回来,叫他呼吸不畅。   所以他一睡熟,就不自觉仰起头,跟小猪似的。   魏骁沉默着,帮他扯好身上被子。   紧跟着,魏骁下定决心,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他睡不着。   他要去隔壁厢房,挑灯夜读!   *   翌日清晨。   钟寻和魏昭,亲自过来,喊几个少年起床。   几个人久不用功,昨日忽然发狠读书,自然受不住。   一早起来,眼圈黑了,嗓子哑了,站也站不住,东倒西歪的。   旁的人都还好,就是魏骁。   双眼四周,两个眼圈,乌青乌青的。   眼睛里面,还带着点红血丝。   众人都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说没事,又纷纷笑话他。   问他是不是半夜去做贼,被人抓到,打了两拳,正好打在眼睛上。   钟宝珠原本也想笑他两句,可看见他的模样,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便闭上了嘴。   魏骁没反驳。   钟宝珠也不说话。   平日里最爱说笑的两个人,今日都熄了火。   旁人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却没太在意。   只当他们是念书念得累了,又或是有些忧心旬考。   就算是吵架了,也无所谓。   反正过几日,他们自个儿就好了。   明日还要出去玩儿,不可能不好的。   一行人这样想着,稍作休整,便启程前往弘文馆。   今日旬考,馆内不设其他课程。   所有学生,都在思齐殿正殿等候。   主考的苏学士与小杜夫子,会在左右两处偏殿,设立考场。   两位夫子抽签择人,抽到谁,宫人便会拿着签子,过来喊人。   学生跟着宫人过去,接受考校。   苏学士考背书。   他会用白纸遮住书册上的一句话,叫他们原模原样背出来。   背出来之后,再解释这句话,最后谈谈感悟。   小杜夫子考做题。   他会出十来道算学题,叫他们抽题解答。   一般都是十句话或十道题,答对八道以上,就是甲等。   六道是乙等,四道是丙等,再往后就是不过关。   几个少年来到思齐殿,还没坐下,两位夫子便到了。   钟宝珠今日的运气,实在不好。   他刚起床,脑子里一团浆糊。   原本想着,趁着候场这点时辰,再看看书。   结果苏学士和小杜夫子一抽签,竟然同时抽中了他。   真是天降厄运!   钟宝珠没办法,只好合上一眼都没来得及看的书册,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拖着步子,跟着宫人出去。   几个好友暗地里宽慰他,给他鼓劲,他也没听见。   钟宝珠先去了苏学士那边。   苏学士人好,看见他蔫了吧唧的样子,还朝他笑了一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钟宝珠觉得,自己的运势,好像回升了一些。   苏学士提问他的第一句话,正好是前不久,爷爷给他们上课时,讲的那一段。   爷爷当时就问了他,他答不上来,后半堂课都认真听了!   钟宝珠答上第一句,就有了信心。   紧跟着,第二句、第三句,像是印在他的心里一样。   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先动,就把句子说出来了。   苏学士见他都会,也十分惊奇,捋胡子的动作停住,小眼睛瞪得大大的。   “诶哟,宝珠,出什么大事了?今日请文曲星上身了?”   “没出什么事。”钟宝珠扬起小脸,“我只是稍微花了一点功夫……”   苏学士了然问:“是不是又和七殿下吵架了?没事干,就只能念书了?”   “苏学士!”   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   “我才没有跟他吵架,我们明日要出去玩。”   “噢。”   雨吸湪队N   苏学士颔首,大手一挥,就给他批了一个乙等。   不仅如此,他还在乙等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上”字。   表示钟宝珠差一点儿,就可以得甲等了。   一个“乙等”在手,钟宝珠明显高兴不少。   小杜夫子那边,就更好过了。   他刚来,管学生总会宽松些,也不会对他们红脸。   钟宝珠老老实实解了十道题,做对四道半。   有一道题,他知道步骤,但是粗心,算错数了。   勉勉强强达到丙等的标准,小杜夫子铁面无私,给他评了个“丙等上”。   多出来那个“上”,也是鼓励他的。   “多谢小杜夫子!多谢苏学士!”   钟宝珠欢呼一声,抱着自己的旬考册子,一蹦一跳地跑出去。   离开偏殿时,他还高高地举起手,在殿门外行了个礼。   过了!他过了!   他可以去南台山玩儿了!   不过,就算他过了,按照规矩,也不能回思齐殿去。   两位夫子怕他给相熟的好友透题。   他只能去演武场,或者花园待着。   大将军今日没来,钟宝珠一个人,东逛逛西逛逛。   百无聊赖,一会儿踢石头,一会儿打水漂。   好容易等到一个人过来,却是魏昂的伴读,郑方庭。   他们素来不睦,所以连招呼都没打,就各自扭过头去。   懒得理他。   钟宝珠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温书仪过来。   不用问,温书仪肯定是甲等。   两个人便凑在一块儿,商量明日要带的点心。   “宝珠,除了一口酥,你还想吃什么?”   “牛肉干!西域的牦牛干!”钟宝珠两眼放光。   “我们要去的是寺庙。”温书仪无奈提醒。   “寺庙怎么了?”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寺庙里不可以吃牛肉干吗?”   “你说呢?”   “好吧。”钟宝珠道,“我上回在魏骁那儿吃过,可好吃了。”   “那就叫七殿下给你带,你在路上吃掉。”   “不要!”   钟宝珠大声拒绝。   “他管东管西的,连我跟谁说话都要管,讨厌死了!”   温书仪无奈轻笑:“是吗?”   “对啊。”钟宝珠一脸认真,“而且我发现,他这个人特别喜欢得寸进尺。”   “此话怎讲?”   “我们每回吵架,都是在感情最好的时候!”   “是吗?”   “我跟他稍微要好一点,他就管我这、管我那的。”   钟宝珠皱起小脸,愤愤不平。   “昨日他还不许我跟我哥讲话。你说,他是不是蹬鼻子上脸?”   温书仪保持怀疑:“七殿下会说这种话吗?是不是你会错了意?”   “不是!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就是不想我和我哥讲话!”   “这样啊。”温书仪不置可否。   “所以我决定——”钟宝珠握起拳头,“今日一整日,都不理他!”   “好啊,看你能不能坚持。”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温书仪,你有没有尝过,‘同床异梦’的滋味?”   “啊?”   纵使温书仪遍观圣贤书,也不免有些惊讶。   “我、我应该……没有吧?”   “我昨晚和魏骁一起睡,就尝到了!”   钟宝珠一脸认真,一本正经。   “他躺在我旁边,好像死人一样!”   “一动不动,一点都不热!”   温书仪沉吟片刻,试图纠正:“可是宝珠,这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一般是……”   “我不管,我就要这样用。我和魏骁同床共枕,但是同床异梦!”   钟宝珠昂首挺胸,双手叉腰,坦坦荡荡。   温书仪却被臊得满脸通红,捂着耳朵,别过头去,不想再听。   正说着话,魏骥就过来了。   钟宝珠连忙收敛声量,把话题扯回点心上。   他和温书仪两个大人讲话,小孩子不能听。   不多时,日头上移,李凌和郭延庆也来了。   钟宝珠左看看,右看看,想开口问问,却又不好意思。   温书仪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便帮他问:“七殿下呢?怎么还没出来?”   “别提了。”李凌摆摆手,“阿骁点背,估计是抽到最后一个了。我刚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殿里等着呢。”   弘文馆里学生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   但他们要轮流考试,每人至少两刻钟。   要是遇到钟宝珠这样,临时抱佛脚的学生,还要更久。   排在后面的学生,熬到饭点,熬到下午,也是有的。   当然了,两位夫子不会饿着他们,会叫侍从把饭菜送去。   叫他们先吃饭,吃饱了接着考。   可临近考试,他们本就紧张,哪里还有心思用饭?   还不如早点考完,早点出场。   李凌话音刚落,原本躲在温书仪身后,默不作声的钟宝珠,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他活该!”   几个好友被吓了一跳,齐刷刷转过头,看向他。   “你又怎么了?突发恶疾?”   “你们俩又拌嘴了?一天天的,没完没了。”   “对对对,你和阿骁,一个抽到第一,一个抽到最后,你们俩真是天生的冤家对头,老天都不让你们见面,行了吧?”   钟宝珠轻轻“哼”了一声,懒得理他们。   他只是抱着手,扬起头,转身就走。   “反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回去收拾行李。”   李凌大声问:“你不等阿骁了?”   “不等了!”   钟宝珠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临走时,还朝他们挥了一下手。   几个好友颇为无奈,转头去看温书仪。   “温书仪,你最早出来,钟宝珠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俩又吵什么架呢?我们明日还能出去吗?”   “我是真不想和两个别别扭扭的人一块儿出门。”   温书仪却不说话,只是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   李凌皱眉:“你又‘食指大动’啊?”   温书仪笑着道:“是‘守口如瓶’。”   苏学士管他们管得松。   只要过了旬考,随他们去。   爱去哪里去哪里,爱玩什么玩什么。   但前提是,不得擅自离开弘文馆。   钟宝珠说要回去,也只是回自己午睡的房间。   此时将近正午,宫人见他回来了,便送来饭菜。   大抵是太子殿下,提前打过招呼,说他们明日要去南台山。   送来的饭菜都是素的,一点儿油腥不沾。   钟宝珠不爱吃,胡乱扒拉两口,稍微垫了垫肚子,就去收拾东西。   这阵子渐渐开春,气候转暖。   他早上穿得厚,到正午就脱了。   所以落下几件厚衣裳在这里。   得带回去,叫元宝拿去洗一洗,收起来。   省得找不到,又闹得人仰马翻。   宫人帮他把衣裳收好,装在包裹里,放在案上,就出去了。   钟宝珠歪在榻上,翘着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心里盘算着事情。   前阵子,娘亲叫人给他新做了两身衣裳,还给他绣了一封新腰带。   明日出门,他就穿这一身,在魏骁面前嘚瑟一下。   还有,魏骁不是不让他跟太子殿下讲话吗?   那他就使劲跟太子殿下讲话,气死他!   还有还有,上山的时候,他要走在魏骁后面,把魏骁的鞋子给踩掉。   谁叫魏骁总是欺负他?   哼哼!   没办法,他就是这么坏的一只小狗,有仇必报。   这一边,钟宝珠正美滋滋地想着魏骁。   另一边,魏骁终于考完试,从思齐殿里出来了。   离得远远的,看见花园里有人,他便走上前去。   几个好友,正在湖心凉亭里吃午饭。   饭菜摆在石桌上,桌旁五个座位,却空出一个。   李凌抬头招呼他:“阿骁,你吃了没?没吃快坐下吃。”   魏骁看着那个空出来的座位,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环视四周。   温书仪放下碗筷,了然道:“七殿下,宝珠回房去了。”   “嗯。”魏骁回过神来,应了一声,“那我吃过了,你们吃。”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   李凌在后面喊他:“阿骁,你又干什么去?”   “收拾行李。”   话音刚落,魏骁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钟宝珠考过了吗?”   温书仪答道:“殿下放心,宝珠过了。”   魏骁颔首,随后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只留给他们一个离去的背影。   几个好友面面相觑,只觉得无奈。   “真不愧是死对头,连找的借口都一模一样。”   “他俩不是吵架了吗?阿骁不是不想看见宝珠吗?怎么宝珠不在,他反倒还走了?”   “你说呢?”温书仪问。   “难不成他还想见到宝珠啊?”   温书仪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李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懒得管这两个冤家,没得心烦,叫他们自个儿烦去。”   几个好友深以为然,最后对视一眼,继续吃饭。   *   下午没课,全当是多放半日假。   四个少年在花园里,商量明日出游的事情。   钟宝珠和魏骁就待在房里,闷了一下午。   不知道是真在收拾东西,还是在赌气。   反正是一下午都没露过面。   直到傍晚,弘文馆正门打开,学生们可以回去了。   两个人才出现。   钟宝珠背着装厚衣裳的包袱,头发有点儿乱,脸颊也红扑扑的。   一看就是睡了一下午,刚刚才睡醒。   魏骁早上起来,跟厉鬼似的,如今也好些了,至少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两个人从房里出来,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说话,沉默着往外走。   有点像吵架,又有点不像。   反正是怪怪的。   走出弘文馆,钟寻和魏昭,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两个人方才入馆,已经帮他们向苏学士告过假。   温府、郭府与骠骑大将军府,也已经打点完毕。   几个少年从小一块儿长大,连带着府里大人也格外亲厚。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亲自上门,他们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   明日就要出门,几个人还得回去收拾行李,就没再去太子府。   上了马车,各回各家。   钟宝珠靠在窗边,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摇晃。   钟寻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脾气?   只扫一眼,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不过,他既然没说明日不去,那就说明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太过忧心。   钟寻这样想着,也没追问,就安安静静地陪着。   果不其然。   一刻钟后,车夫勒马,马车停下。   钟宝珠身形一晃,回过神来,连忙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斗大的“钟府”二字,就在眼前。   到家了!   钟宝珠精神一振,不等马车停稳,就提起衣摆,跳下马车。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旬考册子,拿在手里,高高举起。   一边往里跑,一边大声喊。   “爷爷!娘亲!我考了乙等!宝珠考了乙等!”   “这可是我今年考的第二个乙等!”   “苏学士还说我是文曲星下凡!”   钟寻哑然失笑,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宝珠,慢点跑,当心摔了。”   钟宝珠难得考这么好,家里人都欢天喜地的。   一行人聚在正堂里,拿着他的旬考册子,传了又传,看了又看,夸了又夸。   就连钟三爷,也不由地多看两眼,朝他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笑。   “不过——”钟三爷问,“苏学士当真说你是文曲星下凡?怕不是你胡诌的吧?”   “当然不是。”钟宝珠昂首挺胸,理直气壮,“苏学士就是这样说的,不信你去问他。”   “是吗?那我明日就……”   “一边去!”   话还没完,荣夫人便推了他一把。   “宝珠辛辛苦苦考个乙等,你一开口就是扫兴的话。”   “听着就烦,走开走开!”   荣夫人对着钟三爷,横眉冷眼,怒目而视。   等转过头来,对着钟宝珠,又是满面笑意,如沐春风。   “瞧我们宝珠,考试都考瘦了。你等着,娘亲这就去吩咐膳房,叫他们再杀一只鸡。”   “不用不用!”钟宝珠连忙摆手,“娘亲,不用麻烦了!”   “这怎么会麻烦?”荣夫人皱起眉头,似是疑惑,“你不是最爱吃鸡腿了吗?”   “我今日先不爱了,等过几日再爱。”   “那你今日爱吃什么?娘这就吩咐人去做。”   “我……”   钟宝珠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钟三爷身上。   他绞着衣角,扭扭捏捏道:“我想叫我爹,答应我一件事情。不知道可不可以?”   不等钟三爷开口,荣夫人便满口答应。   “自然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我总得看看,究竟是什么事情……”   “看什么看?宝珠考得这么好,连鸡腿都不吃了,就要换你一件事情,你还不快答应?”   “就算他考个丁等,你也给他吃鸡腿……”   “爹和大哥大嫂都看着呢。等会儿宝珠伤了心,闹起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这……”   钟三爷几次异议,都被荣夫人踹了回去。   他沉吟片刻,料想钟宝珠也不敢提出什么无法无天的要求,最后还是点头应了。   “好罢好罢,爹答应你就是了。”   话音刚落,钟宝珠便举起双手,大声欢呼。   “太好了!我爹答应我了!”   他像一只小狗,摇头晃脑,甩着尾巴,撒开双脚,就绕着正堂跑圈,从每个人面前跑过去。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娘亲!哥哥!”   “我爹他答应我了!”   钟三爷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模样,也不由地笑起来。   下一刻——   “我爹他答应我,让我去南台山玩儿了!”   “明后两日不用去弘文馆,可以去南台山了!”   又下一刻,钟三爷面上笑意一凝,顿觉不对。   “等一下!”   他一拍桌案,怒喝一声。   “你说什么?谁准你不去上学的?”   “您啊!”   钟宝珠再次打开自己的旬考册子,贴在他面前。   “所有人都听见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就是这件事!”   “我?我……”   钟三爷皱着眉头,接过旬考册子的手微微颤抖。   “障眼法!这就是障眼法!”   “我就知道,你怎么会忽然改邪归正,考一个乙等回来!”   “就一个乙等,你还想上房揭瓦啊?”   钟宝珠扬起小脸:“我不管,反正您已经答应我了。”   钟三爷悔不当初,气得直拍大腿。   “哎呀!糊涂啊!怎么就答应你了呢?”   忽然,他反应过来,抬头看向荣夫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一个劲地鼓动我答应他?”   荣夫人笑着,一言不发,只是走到钟寻和钟宝珠身旁。   那可不?   寻哥儿一早就派元宝来报信。   她便顺水推舟,帮了宝珠一把。   不光是她,这家里人人都知道。   老太爷、钟大爷和大夫人,昨日就收到风了。   人人看着宝珠给他下套,人人一言不发。   钟三爷一拍额头,又羞又恼。   “哎呀呀!”   “你们……你们拿我当外人防呢?”   “他要去玩,我会不让他去吗?”   钟宝珠躲在老太爷身后,探出脑袋。   “会!你就会!” 第40章 上巳节   40   木已成舟,米已成炊。   一大家子人,都帮着钟宝珠。   钟三爷再吹胡子瞪眼,也无济于事。   反正这个南台山,钟宝珠是去定了!   一家人在正堂用晚饭。   老太爷派人,取来两个银制酒壶,分给钟寻和钟宝珠,叫他们拿着,明日路上用。   钟大爷与大夫人,也拿出两顶小帽,同样分给兄弟二人,给他们挡风挡太阳。   除此之外,大夫人还额外给钟宝珠缝了一个布制的小挎包。   包里满满当当,全是油纸包着的干果蜜饯,拿出来就能吃。   钟宝珠特别喜欢,一拿到手,就挎在身上,在几位长辈面前,转了两圈。   “谢谢大伯母!”   当然了,这个包也不是白给他的。   大夫人平日里会抄佛经。   他拿了包,就得把那一匣子的经文带到南台寺里,帮大夫人烧掉。   钟宝珠摸了摸小挎包上精致的刺绣,自是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大伯母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   “好宝珠,大伯母没有白疼你。”   用过晚饭,钟宝珠抱起几位长辈送的礼物,就要回房去收拾东西。   怕他收拾不好,到了山上,才发现丢了这个,落了那个。   钟三爷、荣夫人与钟寻,便跟着过去看看。   一家四口,挤在钟宝珠小小的房间里,转都转不开。   钟三爷面色不好看,嘴巴却没停过,手上动作也没停过。   “干粮呢?钟宝珠,你要吃烙饼,还是吃烧饼?赶快吩咐膳房去做。”   “爹,我不爱吃饼,我要吃绿豆糕、栗子糕、一口酥……”   “全是点心,小小一块,吃了也不顶饱。听爹的,带两块大烧饼去。”   “噢。”   钟三爷匆匆忙忙跑出去,吩咐侍从去膳房传话。   刚处理完,一转回头,就看见钟宝珠正抱着水壶,往里面灌水。   他连忙问:“新水壶洗过了吗?”   钟宝珠抬起头,一脸无辜:“爷爷没帮我洗吗?”   “你还指望爷爷帮你洗。”钟三爷扬起手,作势要揍他,“拿给元宝,叫他里里外外洗刷干净,再拿回来灌水。”   “噢。”   钟宝珠急急忙忙跑出去,找元宝洗水壶。   还没回来,钟三爷又问:“鞋子呢?衣裳呢?”   “你一出门,就跟小野猪似的,横冲直撞。”   “衣裳鞋子都多带两双,万一摔进泥坑,也有得换。”   “有的!有的!”   钟宝珠应了两声,小跑回来。   他打开衣箱,翻出两套衣裳,抱在怀里,左右比划。   “爹,这两身。一身我穿着去,一身我带着走。”   这两套衣裳,都是新做的。   一套是鹅黄颜色,织的是双燕穿柳的暗纹,又鲜亮又吉利。   另一套是粉白色,颜色不深,浅浅淡淡的,远看是白色,近看才透出一点儿粉色。   如同春日桃花,藏在梨花影里,含苞待放。料子织的也是缠枝桃花纹样。   前阵子,荣夫人得了这两匹锦缎,第一眼便想到他,马上叫人给他量体裁衣。   这样好的料子,总要有好东西来配它。   所以,不光是外面的袍子,里边的中衣中裤、相配的发带腰带,还有踩在脚下的鞋子靴子,荣夫人都叫人做了新的。   袍领缺扣子,荣夫人便翻出压箱底的陪嫁珍珠,叫裁缝镶上去。   镶完扣子和腰带,还多出两颗珍珠,荣夫人也没收回去,又叫挂在发带上。   发带垂落,随着钟宝珠的行动,左右摇晃。   前不久,钟宝珠试衣时,可谓是灵动非常,光彩照人。   这样好的衣裳,穿去弘文馆,未免可惜了。   他那几个好友,不懂得欣赏不说,还容易笑话他。   所以,他特意叫元宝把衣裳收好,想着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再穿。   明日正是时候!   钟宝珠抱着衣裳,美滋滋地看了又看,比了又比。   “爹,怎么样?”   钟三爷却道:“不怎么样。”   钟宝珠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为什么?”   “你说呢?小小一个钟宝珠,倒要两匹锦缎、一盒珍珠来配。”   “那我也配得上!”钟宝珠昂首挺胸。   “你去拜佛,却穿得珠光宝气,比观音座下童子还要光鲜,成何体统?”   “观音菩萨当然喜欢别人穿得漂漂亮亮的,去拜祂啊。”   “走在山上,当心被拍花子的掳走。”   “天子脚下,太子护送,谁敢造次?”   钟三爷每说一句话,钟宝珠就顶他一句。   荣夫人与钟寻,正在旁边清点香烛,瞧见父子两个拌嘴,相视一笑,也不去劝,只是看戏。   辩到后来,果然是钟三爷败下阵来,哑口无言。   “随你随你,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   “好耶!谢谢爹!”   钟宝珠欢呼一声,抱着衣裳,又跑出去。   “元宝!快帮我把衣裳拿下去熨一熨,我明日要穿!”   钟三爷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   他转过身,弯腰伸手,又翻了翻钟宝珠的衣箱。   忽然,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喊道:“宝珠。”   “嗯?”钟宝珠站在门边,回头应了一声,“爹?”   “要不然,爹陪你一块儿去罢?”   “不要!”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就急了。   “这是‘小孩儿出游’,我们都是十来岁的小孩!您都四十来岁了,不能跟我们一块儿!”   “而且……而且,他们都不带爹,就我带爹,我会被他们笑话的!”   钟三爷故意逗他:“怕什么?”   “就怕!”   钟宝珠急得直跺脚,“砰砰砰”地跑回来。   “爹,您想出去玩儿,您自己出去。”   “别……别跟着我!”   “小傻蛋。”钟三爷瞧了他一眼,“你是爹,我是爹?”   “你是你是。”钟宝珠扭了扭身子,两条胳膊甩来甩去,“那你就别跟着我。”   “知道了,不跟不跟。”   钟宝珠这才满意。   一家四口收拾东西,收拾了好一会儿。   衣裳鞋袜,点心干粮,还有香烛银钱。   收拾得差不多,时辰也晚了。   父母兄长都要回去了。   临走时,三个人都催钟宝珠早点睡。   钟宝珠难得没犯懒,沐浴更衣,上床盖被。   元宝放下帷帐,吹灭蜡烛。   钟宝珠平躺在床上,望着帐子顶。   小心脏在胸脯里蹦蹦跳跳,不肯稍作安定。   明日一早……   眼睛一闭一睁……   还有差不多四个时辰……   他就可以出去玩儿了!   钟宝珠握紧拳头,没忍住在床上扑腾了两下。   对……对了!魏骁!   忽然,钟宝珠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从床上弹起来。   魏骁过了旬考吗?明日能来吗?   他忘记问魏骁了!   魏骁要是不来,他的漂亮衣裳穿给谁看啊?   钟宝珠拍了一下脑袋。   应该可以吧?   就算他没考过,太子殿下也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府里的。   钟宝珠这样想着,点了点头,又躺了回去。   他拽着被子,翻了个身,滚进床铺里面。   不管了,睡觉。   要是太子殿下不让魏骁来,他就亲自去接魏骁。   不管怎么样,就是要让魏骁看到他的新衣裳。   哼哼!   *   一夜无话。   钟宝珠手脚一摊,肚皮一翻,一觉睡到天大亮。   时辰差不多了,元宝进来喊他起床。   他一开始还想耍赖,多睡一会儿。   结果元宝一说“南台山”,他瞬间睁开眼睛。   从床上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跳到铜盆边。   洗漱更衣,一气呵成。   穿戴整齐,钟宝珠去正堂用早饭。   家里人已经在堂里等他了。   几位长辈殷殷叮嘱。   要钟寻看护好弟弟,与太子相处,也要恪守臣子本分。   要钟宝珠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别顽皮胡闹,听哥哥的话。   兄弟二人自是点头应了,请他们放心。   用过早饭,家里人便送他们出门。   大庆都城占地宽广,从钟府到城外,再从城外到南台山下,都有一段路程。   所以他们得坐马车过去,等到了南台山脚下,再下车登山。   而且是两辆马车。   钟宝珠和钟寻坐前面那辆。   后面那辆,就给元宝、墨书和砚书几个小厮坐,他们得拿着行李。   钟宝珠跟着兄长上了车,趴在窗台上,向几位长辈挥手道别。   几位长辈自是叮嘱不断,叫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惹得钟三爷又是一阵无奈,频频望天。   就出去玩两日,又不是不回来了。   整得跟两年似的。   车夫一挥马鞭,催动马匹。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向前行驶。   就这样,载着钟宝珠与钟寻,一路出了城。   几个少年一开始说的就是,先在城外玩,玩够了就去登山。   所以,钟宝珠掀开车帘,一直盯着外面。   一看见出了城,他马上就探出身子,举起双手,大喊一声。   “好友们!我来了!”   不远处,几辆马车扎堆停驻。   几个疑似钟宝珠好友的人,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宝珠来了,瞧他那傻样儿。”   “他喊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旁人听不见?”   “我不是很想和他一块玩儿了,这样是不是不好?”   正巧这时,钟宝珠也看见他们了。   他拍拍车夫的肩膀,为他指明方向:“王伯伯,他们在那!”   姓王的车夫也配合地应了一声:“小公子,得令!”   “往那边驾车!全速前进!”   钟宝珠笑着,迎着春风,继续大喊。   “魏骁!魏骥!李凌!郭延庆!温书仪!”   “嗷嗷”几嗓子,把城外所有人,不管生人熟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这下子,几个好友都忍不住了。   “他是不是故意的?”   “光喊我们的名字,不喊他自己的?”   “好可恶啊,这个钟宝珠。”   “三——二——”   下一刻,几个好友深吸一口气,也齐声大喊。   “钟宝珠!钟宝珠——”   “那是钟宝珠!”   “马车里的人是钟宝珠!”   李凌甚至转过头,对着树下扎秋千的几个女子,大声提醒。   “你们快把秋千占住!钟宝珠来了!他又来抢你们的秋千了!”   这几个女子,就是前几年,和钟宝珠因为秋千,起了争执的那几个。   可李凌这样一喊,她们非但不怕,反倒回头看去,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正巧这时,马车来到几个好友面前,稳稳停下。   钟宝珠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朝他们张开双臂。   几个好友一拥而上,抓手的抓手,抱胳膊的抱胳膊,把他牢牢按住。   “他是钟宝珠!”   钟宝珠皱了皱小脸,往后躲了躲:“干嘛喊这么大声?”   众人齐声问:“那你干嘛把我们的名字,喊这么大声?”   “我高兴啊!”   钟宝珠挣开他们的束缚,环视四周。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魏骁,确认他也在。   只是站在人群最外面,定定地看着他。   钟宝珠收回目光,小声嘀咕:“我怎么是最后一个?”   李凌道:“那就要问你自己了啊。”   “我……”   忽然,李凌大喊一声,后撤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   “干嘛?”   “你穿的这是什么?”   “新衣裳啊。”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转了一圈。   “怎么样?还不错吧?我娘叫人给我做的。”   李凌却皱起眉头,表情复杂:“像只黄蝴蝶。”   “也不错。”钟宝珠把这句话当成夸奖,“还有呢?”   “难怪你来得这么迟,原来是在梳洗打扮啊。”   “对啊!”   钟宝珠也不觉得难堪,坦坦荡荡就承认了。   “出来玩,当然要打扮得漂亮点。”   李凌从来不在意这些,钟宝珠知道他不懂,懒得跟他计较。   魏骥和郭延庆年纪小,望着不远处的投壶和捶丸,心早已经飞了过去。   可他们又怕输,不敢自个儿去玩,只好留在原地等着。   只有温书仪看出他的意思,到底是顺着他,夸了两句。   紧跟着,一群人便邀着要去投壶。   钟寻和魏昭还得去挑个地方,搭上布棚,供他们饮茶歇脚,便叫他们先去。   几个好友大步走在前面,钟宝珠正要跟上。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住了他。   “钟宝珠。”   钟宝珠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今日是三月初三,上巳节。   气候好,日头暖。   远处高山连绵,近处河流潺潺。   头顶日光和煦,脚下草绿新发。   魏骁仍旧穿着他最喜爱的黑衣裳,只是换了一身新的,头冠与腰带也换成紫玉的。   整个人看着柔和许多。   他原本落在几个好友后面,可他们一走,只剩下钟宝珠与魏骁。   他们之间,似乎也没有离得那么远了。   所以……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故意抱起双手,冷下语气,问:“干嘛?”   魏骁抿了抿唇角,垂下双眼,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衣裳,正色道:“衣裳很漂亮。”   “我……”钟宝珠噎了一下,“我知道啊。”   魏骁看完衣裳,又抬眼看他,目光定定。   “你还在生气?”   “没……”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说话。   忽然,魏骁神色一凛,目光一凝。   他大跨几步上前,一把握住钟宝珠的手腕,把他拽到身后。   “魏骁,你又干嘛?!”   钟宝珠被他拽了一把,整个人踉跄一步,拽着他的衣袖,才站稳了。   上回就是因为魏骁这样,他们两个才吵架的。   结果还没和好,他又这样!   钟宝珠心里的小火苗,“噌”的一下就窜起来了。   “魏骁,你干嘛一直把我拽来拽去的?我又不是布娃娃……”   话还没完,魏骁搂住他的肩膀,按住他的脑袋,叫他抬头看去。   钟宝珠定睛一看,整个人被吓得弹了一下。   只见好几个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后靠近,围了上来。   钟宝珠顿时消了气焰,拽着魏骁的衣袖,往他怀里钻。   “你你你……你们要做什么?我今年不玩秋千了,还不行吗?”   钟宝珠认得她们,就是那几个和他抢秋千玩儿的小姑娘。   这桩公案,每年都要被他们拿出来论一论。   几个小姑娘找他要饴糖,钟宝珠找她们要秋千,吵得不可开交。   可是今年,几个小姑娘看着他,忽然没了往年的气势。   一群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挨挨挤挤地上了前,向他二人行礼。   “见过七殿下,见过钟小公子。”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时间拿不准她们的真实意图。   但她们都行礼了,钟宝珠也不好站着不动,只得作揖还礼。   “几位姑娘有礼。”   “钟小公子不必多礼,我们……”   终于,一个年岁稍大的小姑娘,开了口。   “小公子,前些年的事情,是我们不好。”   “唔?”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睁圆眼睛。   有人带头,几个小姑娘也纷纷开了口。   “我们当时……年纪太小,太不懂事,分明是自己弄掉了饴糖,却不敢认。见你出手大方,便想着再要一点儿。”   “如今年岁渐渐大了,也明白了道理,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你,便想着过来给你赔个礼。”   “真是对不住。”   听她们这样说,钟宝珠有点儿惊奇,又有点儿动容。   他连忙摆摆手:“不要紧,不要紧。”   其实,她们说的也没错。   当年结下梁子的时候,这几个小姑娘才七八岁,钟宝珠也才十岁。   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有点儿顽皮,又有点儿死犟。   如今她们诚心过来赔罪,钟宝珠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自然不会抓着不放。   他道:“那我们就化敌为友,化干戈为玉帛了?”   “好啊,好啊。”几个小姑娘眼睛一亮,齐齐点头。   钟宝珠笑了笑,又牵起魏骁的手:“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和魏骁就先……”   “慢着!慢着!我们还有事!”   见他要走,几个小姑娘忙不迭喊起来。   她们转过头,看向其中一个,穿着黄衣裳的姑娘。   见这姑娘不动,几个人又在暗地里戳戳她、碰碰她。   钟宝珠皱起小脸,只是疑惑。   魏骁顺着她们的视线,看看那黄衣小姑娘,再看看钟宝珠。   一瞬间,他皱起眉头,眯起眼睛,周身气势陡然升高。   钟宝珠今日穿的,也是黄颜色的衣裳!   他……他们……   这小姑娘该不会是……   下一刻,小姑娘走上前,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小荷包,捏在手里,递给钟宝珠。   不等她开口,魏骁不自觉攥紧拳头,骨节摩擦,“咔咔”一声巨响。   小姑娘被他吓了一跳,手一哆嗦,荷包差点儿掉在地上。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回过身,张开双臂,抱住魏骁的腰。   “你别怕,他不咬人。”   小姑娘点点头,强撑着开了口。   “钟小公子,这是给你的赔礼,里头是青梅……”   “不用了。”钟宝珠连忙摆手,“我和魏骁带了,你们留着吃吧。”   “好……”小姑娘低下头,像是有点失落。   钟宝珠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又问:“还有何事?”   “我……”   小姑娘看着他,“腾”的一下就红了脸。   但是碍于魏骁在场,杀气腾腾,有如实质。   她结结巴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你……你的衣裳真好看。”   “真的吗?”钟宝珠眼睛一亮,“你的眼光真好。”   “嗯,真的。”小姑娘用力点头,“你穿上很漂亮。”   “噢,原来你们是为了我的衣裳来的啊。”   钟宝珠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掸了掸衣袖。   “这是我娘亲自帮我挑的料子,裁缝是在东市口开铺子的老裁缝,他姓廖。”   “不不不……”小姑娘试图辩解,“我想问的不是……”   钟宝珠却只做不知,自顾自道:“要是你们也想做这样一身衣裳,可以派人叫他上门,很便宜的,还可以报我娘的名字。”   “这样啊。”小姑娘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那我要和魏骁去投壶了。”   “好,钟小公子慢走。”   话说到后面,小姑娘几乎要站不住。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捂着脸,扭头就跑了。   她一跑,她的几个好友,也连忙追了上去。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又挠了挠头发,似是疑惑。   “我的衣裳有这么好看吗?她们全都围上来问。”   直到这时,魏骁才收敛了周身气势,转回头来看他。   看着钟宝珠这副傻乎乎的模样,魏骁冷嗤一声。   “傻蛋,人家那是喜欢你的衣裳吗?人家喜欢的分明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魏骁没再说下去。   钟宝珠故意问:“那她们喜欢的是什么?”   魏骁梗着脖子,别过头去,没再说话。   钟宝珠抱着手,也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轻声道:“我才不傻。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接她的青梅。”   魏骁身形一晃,面色稍缓,却还是没说话。   钟宝珠凑上前,一个劲地追问他。   “魏骁,你干嘛不说话?你心虚了?”   “你刚才也太凶了吧?干嘛把人家吓哭?好好跟她们说,不就行了?”   “魏骁,我觉得你这样不对,一点都不君子。”   魏骁却道:“你又不是温书仪。”   钟宝珠理直气壮:“那你也不能这样。”   “知道了。”魏骁道,“等我回去,就派你的廖老裁缝上门,给她们一人做一身新衣裳,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忽然又想起什么,看向他。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她们喜欢的不是衣裳,那是什么?”   “我记得,她们来之前,你也在夸我的衣裳。所以你喜欢的,也不是我的衣裳咯?”   “那是什么?你喜欢我什么?”   此话一出,魏骁的耳根瞬间就红透了。   他越发攥紧了拳头,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钟宝珠!”   钟宝珠却没理他,转身就走。   魏骁见他要走,反倒急了。   他回过头,从马车里拿出两大根牦牛肉干,赶忙追上去。   “钟宝珠,给你。”   钟宝珠一回头,差点被牛肉干打到鼻子。   他捂着脸,后退两步。   “这是什么?!”   “我的赔礼。” 第41章 春游   41   托西域牦牛干的福,钟宝珠和魏骁,也算是和好了。   不过——   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投壶的时候,两个人蹲在旁边啃肉干。   钟寻和魏昭布置场地的时候,两个人蹲在旁边啃肉干。   温书仪上台对诗,赢得满堂喝彩的时候,两个人还蹲在旁边啃肉干。   “哎呀!魏骁!”   钟宝珠蹲在草坡上,实在是受不了了。   他大喊一声,转过头,干脆把肉干塞回魏骁手里。   魏骁就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看肉干,抬头再看看钟宝珠,有些疑惑。   “钟宝珠?”   “太硬了!我的牙都要被硌掉了!”   “这东西就是这样。”   “胡说!我上回吃,就没有这么硬!”   钟宝珠气鼓鼓地看着他,开始无理取闹。   “魏骁,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故意把东西放在火上烤过?”   “我没那么闲。”   “那……”钟宝珠一噎,说不出话来。   “那你还吃吗?”   “不吃了,不吃了!还给你!”   “那……”   这回轮到魏骁哽住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我们还算是和好了吗?”   钟宝珠看着他,黑亮亮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算!”   他说完这话,起身就要走。   魏骁一听这话,有些急了,赶忙追上去。   “钟宝珠,我方才就说了,这是我的赔礼。”   “你把我的赔礼吃了一半,现在不认账?”   “你自己看,这上面还有你的牙印!回来!”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一向自诩成熟稳重的魏骁,难得有这样急切的时候。   两个人一前一后,路过投壶的地方。   而此时,李凌带着两个小的,投出了最漂亮的反手双耳,也拿走了最好的彩头,一块青玉佩。   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看,李凌见他们过来,刚露出笑脸,想炫耀一下。   “看看,我刚赢的……”   结果钟宝珠看也不看他一眼,从他身旁绕过,径直走了。   魏骁倒是看了他一眼,看过之后,马上抬起脚,要踩他一脚。   李凌往后一蹦,被魏骥和郭延庆扶住:“阿骁,你干嘛?”   魏骁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叫你跟她们说,钟宝珠来了。”   “啊?”李凌皱起眉头,一脸迷惑,“不是,谁是‘她们’?我跟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魏骁顿了一下,咬牙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其实就是那几个荡秋千的小姑娘。   钟宝珠一来,李凌就对着她们大喊。   魏骁总觉得,要是李凌不喊,她们就不会过来。   所以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我不清楚!”   李凌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追着钟宝珠,已经走远了。   两个人路过温书仪的对诗台,和他打了声招呼。   最后,他们回到两位兄长这边。   钟寻和魏昭,在空地上选了个好位置。   命随行侍从搬来木头油布,搭起布棚。   此处便是他们临时歇脚的地方。   他们的左右前后,也已经有不少棚子了。   钟宝珠一口气走回兄长这边,一屁股在刚铺好的毯子上坐下。   他憋着气走回来,真是累坏他了。   没等他歇一会儿,魏骁马上也追了上来,就在他身旁坐下。   钟寻和魏昭刚忙完,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又笑着问。   “这又是怎么了?还没和好?”   钟宝珠答道:“还没……”   魏骁低下头,估算了一下肉干的长度,正色道:“还差一半。”   “哈哈哈!”   魏昭大笑起来:“别着急,慢慢吃,马车上还有好几根呢。”   钟宝珠睁圆眼睛:“好几根?”   “是啊。”魏昭道,“昨晚上,阿骁在房里,清点了半天的家当,把所有肉干都带上了,生怕你……”   话还没完,魏骁就喊了一声:“兄长!”   “好好好,兄长不说。”魏昭捂了一下嘴,“你们先吃,吃剩下给哥吃。”   可钟宝珠和魏骁都没听他说话,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钟宝珠转过头,大声说:“魏骁,你这个傻蛋!”   魏骁更是一脸疑惑:“我又怎么了?”   “你带这么多来,我们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可以留着,过几日再吃。”   “可是我们等会儿要去寺庙!”   钟宝珠握紧拳头,把昨日温书仪对他说的话,复述一遍。   “可以把肉干带去寺庙吗?万一和尚犯戒怎么办?”   魏骁哽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   “那你就多吃点,全吃掉。”   “魏骁,你还说我,你才是傻蛋。”   “你是傻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跟小狗似的,你叫一声,我嚎一句。   魏昭朗声道:“你们先吵着,我和阿寻去那边逛逛。”   “知道了!”   两个人头也不回,齐齐应了一声。   魏昭笑了笑,对钟寻道:“这两个傻蛋。”   一瞬间,两个人听见动静,回头看去。   你说什么?   “不说了,不说了。”   魏昭捂着嘴,钟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宝珠,哥就在附近,有事情喊一声。”   “好。”   钟宝珠和魏骁,留在棚子里,好不容易把吃过的肉干啃完,才出去玩。   两个人去捶丸,去放风筝,又去玩了一会儿投壶。   他二人各自为营,投得旗鼓相当。   可他们来得太迟,最好的彩头,只剩下一个了。   于是钟宝珠拽着玉佩,魏骁攥着穗子。   “魏骁,给我!”   “钟宝珠,我先来的。”   “胡说,明明是我先。”   “我比你先投壶。”   “我比你先拿到玉佩。”   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互不相让。   好似两只小狗,绕成一圈,互相叼着对方的尾巴。   主办投壶的人家,见他们相持不下,也不敢给他们主持公道,就让他们自个儿商量。   于是,两个人黏在一块儿,慢吞吞地从场子里挪出来。   “魏骁,你要是不放手,那我们就一直这样吧。”   “好。”   “一直这样!去南台山也这样!”   “我说‘好’。”   “从南台山上下来也这样,去弘文馆也这样。”   “我求之不得。”   “你……”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想时时刻刻和我待在一块儿?”   魏骁看着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傻蛋。”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   正巧这时,李凌带着满满当当的奖品,从他们面前路过。   钟宝珠皱起小脸,魏骁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   “魏骁,我记得,李凌好像也拿了一个玉佩。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就在他手里。”   “走!”   两个人达成共识,大步上前。   他们忽然从身后窜上来,伸手就要抢他的东西。   李凌被他们吓得不行:“诶!你们两个干什么?”   钟宝珠一脸霸道:“玉佩拿来,我们两个不够分。”   魏骁也微微颔首:“拿来。”   “土匪!两个土匪!”   李凌把玉佩捂在怀里,忙不迭就往前跑。   “你们两个自己来迟了,关我什么事?哪有你们这样打劫的?”   李凌在前面跑,钟宝珠和魏骁在后面追。   但就算是这样,两个人的手也不曾分开,仍旧紧紧地抓着手里已有的玉佩。   “李凌,你去年也得了,前年也得了,给我们一个。”   “不要,救命啊!土匪打劫了!”   李凌跑上前,绕着其余好友转圈,把他们拽过来挡着。   几个人闹成一团。   这场游戏,也从单纯的抢夺玉佩,变成了转圈抓人。   直到温书仪站在中间,定睛一看。   他喊了一声:“宝珠,把穗子解开。”   钟宝珠回过神来,低头看去。   魏骁顿觉不妙,手攥得更紧了。   钟宝珠抬头看他,随后猛扑上前。   魏骁试着用单手接住他。   结果没接住,两个人齐齐倒在草地上。   魏骁坐在地上,钟宝珠扑在他身上。   魏骁原本是坐着的,上半身也是立着的。   他一抬头,见钟宝珠离自己这么近,腰上力劲一卸,就倒了下去。   钟宝珠就趁着这个时机,把玉佩抢过来,拆开玉佩和穗子。   “魏骁,你不是喜欢这个吗?这个给你!”   他一扬手,就把东西抛进魏骁怀里。   魏骁垂眼,定睛一看,却淡淡道:“好啊。”   “唔?”钟宝珠感觉不对,转头一看,“丢错了!”   他……他他他……   他把穗子抓在手里,玉佩丢给魏骁了!   魏骁翻身坐起,拿着玉佩,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了。”   “还给我!”   钟宝珠伸手要抢,魏骁把手一握,就收走了。   他只能抓着魏骁的肩膀,使劲摇晃。   “你还给我!”   “不给。”   两个人又闹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正午,游玩的少年都有些累了。   众人要么去摊贩搭设的布棚里,吃点东西。   要么就回到各家的棚子里,吃点自家带来的东西。   钟宝珠一行人也是如此。   他们回到棚子里,围在一块儿吃午饭。   钟宝珠拿出钟三爷要他带的胡饼,魏骁拿出木柴似的牛肉干。   温书仪也果然信守诺言,买了好几盒点心带过来。   他们点名要吃的都有。   除了这些,还有李凌带的熏肉,魏骥和郭延庆带的时鲜瓜果。   钟寻和魏昭又派人就地生火,熬了一锅浓浓的羊汤。   几个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   吃完之后,就东倒西歪地犯困。   晒着日光,歇一会儿。   等肚里的东西少了些,趁着天色还早。   一行人便坐上马车,前往南台山。   钟宝珠在棚子里睡了一会儿,被喊醒之后,又爬上马车继续睡。   待马车停下,他们来到南台山脚下,他正好睡醒。   十三四岁的少年,就是这样。   不管上午玩得有多累,睡一觉起来,马上就好。   钟宝珠跳下马车,欢呼一声,扑上前去,和几个好友凑在一块儿。   南台山不算高,不仅修了马车道,还修了石阶,直通山顶。   去年他们来时,不到一个下午就能爬上去。   几个少年扭了扭手腕脚踝,兴冲冲地就要往上跑。   就在这时,魏昭喊住他们,要他们把绑腿缠上。   虽说少年人体力好,但长久的行走,还是该护着些。   他们也没有推辞,席地坐下,就把布条缠在了小腿上。   钟宝珠不太会,拿着东西,看看四周:“元宝呢?”   钟寻与魏昭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魏骁转过头,拽过他手里的布条。   “腿伸过来。”   “多谢你,魏骁。”   魏骁起身,单膝蹲在他面前。   钟宝珠也不客气,一抬脚,就架在他的腿上。   两个人因为玉佩闹出来的不高兴,马上就消散了。   做好十足的准备,一行人终于开始上山。   几个少年迈开腿,“噌噌噌”地在前面跑。   钟寻与魏昭跟在后面,盯着他们。   再后边,便是一众侍从侍卫。   至于载着行李的马车,则需要绕到另一边的大路上,由车夫赶上山。   “快点快点!谁在后面,谁就是猪!”   “宝珠在后面,宝珠是‘小猪’。”   “胡说,我明明在前面。”   钟寻和魏昭在后面看着,好心提醒。   “好了,你们几个,别横冲直撞的。”   “这才刚开始,节省点体力,等会儿跑不动了,可没人抬你们上山。”   “知道了。”   几个少年齐齐应了一声,安分不过三息,马上又往前跑起来。   只是说话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走!”   魏骁迈开腿,一步跨过四五级石阶。   钟宝珠小嘴一翘,就开始使坏。   “我们把我哥和他哥远远地甩在后面,然后躲起来,吓他们一下。”   “宝珠,太子殿下是打过仗的将军,我们怎么可能……”   “但是我哥又没打过仗,太子殿下肯定会等他的。”   “你不怕被揍,你就躲起来。”   “你们不陪我一起,那我才不干呢。”   不到半个时辰,一群人一口气走到半山腰。   两个年纪小的,还有温书仪,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们又累又渴,坐在石阶上,要歇一会儿。   钟宝珠也坐下了。   他还不是很累,就是……   “脚疼!哥,我脚疼!”   钟寻了然,问:“是新鞋磨脚吧?”   “不是。”钟宝珠还嘴硬,“是我的‘新脚磨鞋’。”   这可是他心心念念好久的新鞋,他可不能承认是鞋不好。   钟寻轻笑一声,回过头,招呼元宝。   元宝会意,随即上前,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一双旧鞋,放在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有些惊讶:“元宝,你竟然这么细心?”   “哪儿啊?”元宝笑着道,“这是三爷叫小的带上的。”   “我爹?”   “是啊。三爷知道,小公子穿新衣着新鞋,走久了一定不舒坦,昨晚就叫小的备好了。”   “原来是这样。”钟宝珠蹬掉新鞋,弯下腰,把旧鞋套上。   “还有一套旧衣裳呢。小公子要不要也换上?”   “不要!”钟宝珠捂住衣领,“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更衣。”   “好,那小的就继续背着。”   “魏骁会偷看我的。”   魏骁抱着手,就站在他身后,抬头看一棵生出来的松树。   听见钟宝珠这样说,他马上回过头,用鞋面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屁股。   “你少胡说八道。”   “本来就是。”   钟宝珠换上旧鞋,喝了两口水,又翻出青梅,给他们吃。   他自个儿先吃了一颗,随后举起双手,把东西递到魏骁面前。   魏骁看见这东西,眼睛都瞪大了:“钟宝珠,你还是收了?!”   “什么呀?”钟宝珠皱起小脸,“这是我自己的。我跟她们说,我自个儿有,又不是骗她们的。”   原来如此。   魏骁缓了缓神,这才捻起青梅,尝了一颗。   稍作休整之后,一行人再次出发。   这一回,几个少年不似方才一般,有冲劲了。   反倒是钟寻和魏昭时不时追上来。   钟寻折了柳枝,魏昭掰了树枝。   只要一追上来,就用树枝轻轻地抽他们。   魏昭笑着道:“走啊!跑啊!怎么不跑了?一群小狗崽!”   钟寻也道:“不是说,要把我们远远地甩在后面,吓我们一跳吗?怎么不吓了?”   “哥!”钟宝珠捂着屁股,回过头,“你……”   “嗯?”钟寻挑了挑眉,神采飞扬。   “你你你……”钟宝珠大声控诉,“你一跟着太子殿下,就学坏了!”   “是吗?”   “对啊!你原本是多么温良恭俭,多么关爱弟弟的一个哥哥!可你现在竟然笑我,你还打我!”   钟寻轻笑,魏昭上前,替他赶走小狗。   “宝珠,你哥跟着我,这才叫‘学好’。”   “呜呜——”   钟宝珠捂着屁股,快步跑远了。   就这样,钟寻与魏昭,赶着六只小狗。   途中又歇了两回,一路走走停停,总算是在日落之前,抵达山顶。   时近傍晚,落日西沉。   山顶转冷,泛起淡淡云雾。   云雾本无色,被日光一照,便有了色彩。   红彤彤,黄澄澄,金灿灿。   众人站在南台寺门外,望着不远处,俱忘了来时的苦楚。   只是一片惊叹。   看完日落,天色马上暗了下去,山上也起了风。   一行人才回过神来,赶忙往寺里去。   他们的马车先上山,主持寺里庶务的慧心师父,也已经在大殿外等着了。   见他们过来,慧心师父双手合十,依次问好。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两位兄长带着六个少年,也还了礼。   “慧心师父有礼。”   师父道:“今日乃上巳节,午后有不少香客上山。”   “孤知道。”魏昭颔首,“长平与她的女伴,定的也是今日上山。她们可平安到了?”   “公主与几位小姐,已然到了。”   太子殿下口中的“长平”,便是长平公主。   帝后育有二子一女,二子是魏昭与魏骁,这一女便是长平公主。   公主今年十八岁,是魏昭的皇妹,魏骁的皇姊。   皇后舍不得她,曾经放下话来,要留她到二十八岁,再招驸马。   所以公主尚未婚配,如今仍在与弘文馆相对的女学馆里,修习书画。   魏家三个兄弟,一早就知道,长平与她的几个女伴读,今日也要上山来玩儿。   只是他们走的路不同,他们用脚登山,公主坐马车上山。   所以魏昭昨日去看了她,又派了两队侍卫看护。   一到山上,自然还要问问她到了没。   听见师父说她到了,魏昭便放下心来。   “孤过一会儿再去看她。”   “是。”慧心师父颔首,又道,“今日寺里人多,厢房紧缺,只怕不能叫几位小公子,一人一间房了。”   “孤知道。此事你已事前说过,孤不会怪罪。”   魏昭探手,先一把握住钟寻的手腕,才回过头,对几个小的说:“没那么多房间,你们几个,各自挑人,一块儿睡。”   南台寺清苦,不比太子府。   他们之前来过,床铺不大,不能六个人一块睡。   顶多两个人挤一张床。   “三、二、一!”   魏昭一声令下,六个少年马上行动起来。   魏骥和郭延庆自然黏在一块儿,李凌和温书仪环顾四周。   钟宝珠正要上前,去找哥哥,却发现哥哥已经被定下了。   他心道不妙,正要转身回去。   下一刻,便有人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按进怀里。   过来吧你!   钟宝珠撞在对方的胸膛上,睁眼看见熟悉的黑衣裳,当即大喊起来。   “魏骁?!”   魏骁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抬头看向魏昭:“哥,我和钟宝珠选好了。”   钟宝珠被他按住,举起双手,一个劲地拍打他的后背,以示反对。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昭道:“既然都选好了,那就走罢。”   “呜呜——”   没有!没有!还没选好!   钟宝珠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魏骁搂着他,跟搂着只小猫似的,往怀里一按,就带走了。   一行人跟着慧心师傅,来到一处小院前。   小院地处清幽,离大殿不算近,后面还有一片树林。   不会过于吵闹。   寺里和尚是出家人,做不出过分谄媚的姿态。   慧心师父把他们引到院里,最后行了个礼,便要离去。   钟寻和魏昭忙着叫侍从放行李,几个好友忙着选房间。   魏骁见他要走,搂着钟宝珠,便走上前。   “师父请留步。”   慧心听见动静,连忙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七殿下,还有何事?”   魏骁放开钟宝珠,同样双手合十,神色恭敬。   “敢问师父,惠然住持可在寺里?”   “香客众多,师兄不胜其扰,正在他院中修行。”   他二人都是“慧”字辈,惠然是南台寺的住持,也是慧心的师兄。   “不知惠然住持,晚间可得闲?”   “这却说不准。不知七殿下寻师兄,有何要事?”   钟宝珠好不容易从魏骁怀里挣脱出来,甩了甩脑袋,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只听见,他身后的魏骁又道——   “我有一个梦,想请住持,替我一解。”   梦?梦!   此话一出,钟宝珠脚步一顿,倏地回头看去,眼睛都睁圆了。   他听见魏骁的话,不自觉迈开步子,走了回来,回到他身旁。   魏骁瞧了他一眼,又道:“不光是我,钟宝珠也有。”   “劳烦师父,替我们问问惠然住持,晚间可得闲。” 第42章 坦诚相见   42   一行人抵达南台寺时,天色已晚。   夜里不好进香,他们便暂且在寺里安顿下来。   待明日清晨,起个大早,再去进个头香。   既然尚未进香,一行人也不好在寺里闲逛。   钟寻与魏昭,便派出侍从,前往膳堂,取来斋饭。   他们就在院子里吃,不出门了。   寺庙建在山上,庙里和尚清修,不便下山。   所用斋饭,要么是他们自个儿,在后山种植的蔬果,要么是香客上山礼佛时,特意带来的。   此次上山游玩,钟寻与魏昭也提前派人,送来两车瓜果。   今晚所用,应该就是他们送来的东西。   几个少年闹了一整日,在城外玩了一上午,登山又走了一下午。   站着的时候,看着精力充沛。   结果一坐下来,马上就蔫了下去,喊着手软腿酸。   饭菜端上来,几个人也不嫌素了。   每人端着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糙米饭,盖上菜叶,浇上菜汤。   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唏哩呼噜就往嘴里扒。   钟寻和魏昭在旁边看着,不好笑得太大声,只是给他们夹菜。   满满一桶糙米饭,还有六盆菜,一大锅汤,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晚饭,天更晚了。   原本要带两个弟弟,去看长平公主的魏昭,便也没去。   毕竟男女有别,长平公主的几个女伴,说不定也在她的房里,多有不便。   因此,魏昭只是派遣两个侍女,过去问候一番。   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既然无事,一行人便在院子里稍坐片刻,说一会儿话。   钟寻道:“特意带了舒筋活血的药膏上山。等会儿回了房,就叫小厮各拿一瓶,给你们揉一揉。”   魏昭也道:“揉完了就睡觉,别乱跑了。明日还要早起进香,下午还要步行下山。”   “若是磕了碰了,就把你们丢到公主那边,随她们坐马车下山,叫她们也看看你们的笑话。”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自是连连摆手,连声道:“不敢不敢。”   钟宝珠坐在他们中间,一只手撑着头,呆呆地看着某处。   看似在听他们讲话,心却早已经飞到了魏骁身上。   魏骁……魏骁……   魏骁吃饭之前,对慧心师父讲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要请惠然住持帮他解一解。   不仅如此,他还说,钟宝珠也有一个梦,也要请惠然帮他解。   魏骁怎么知道他做了个噩梦?   魏骁怎么知道他们两个的梦是一样的?   难不成……   “宝珠?宝珠?”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回过神来,循着声音看去。   “哥。”   “你怎么了?怎么在发呆?累坏了?”   “有……有点。”钟宝珠点点头,“腿很酸,想回去躺着。”   “正好也起风了,那就散了罢。”钟寻站起身来,“走,去你房里,哥帮你揉揉腿。”   “不要!”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拒绝。   “怎么了?”   “哥……”   要是哥哥来他房里,给他上药,陪他说话。   那他跟魏骁,还怎么偷溜出去,找惠然解梦啊?   一下就被抓到了。   钟宝珠忙道:“哥也走了一日了,叫元宝给我上药就好了。”   钟寻皱起眉头,目光疑惑地看着他:“嗯?”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两只手绞在一起,乖乖巧巧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魏昭像是也看出了什么。   他扯了扯钟寻的衣袖,道:“好了,既然宝珠心疼你,那你就歇着罢。”   钟寻思忖良久,到底点了点头,最后叮嘱钟宝珠:“别干坏事。”   “知道了。”钟宝珠松了口气,“我又不坏,干嘛要干坏事?”   就这样,一行人回了房。   他们所住的院子不大。   正房自然是钟寻和魏昭在住。   钟宝珠和魏骁,住在左手边的第一间厢房。   其余四个好友,就在右手边的两个厢房里挤着。   钟宝珠和魏骁刚回房,元宝和魏骁的侍从,名叫“止戈”的那个,马上就端着两盆热水进来,供他们洗漱。   寺里人多,劈柴烧热水也麻烦。   他们出了一身的汗,不好沐浴,但也不好就这样闷着,只能用水擦一擦。   房里一道古朴的木屏风隔开,钟宝珠在右边,魏骁在左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窸窸窣窣地脱了衣裳,拧干巾子就往身上盖。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都擦过一遍。   紧跟着,元宝和止戈又走进来,换了盆清水,给他们泡脚。   两个人穿上干净衣裳,并排坐在床榻上,安安静静的。   直到元宝拿出熟悉的药膏,要往钟宝珠小腿肚上糊。   钟宝珠才张大嘴巴,喊了一声:“疼!”   元宝笑着道:“小公子暂且忍忍罢,不然明日更疼。”   “就是疼!你故意掐我!”   “小的可不敢,小的都是按照大公子教的来揉的。”   “一定是你学岔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疼?”   “那要不……”元宝想了想,“小的和止戈换换?您看七殿下就不喊疼。”   “我……”   钟宝珠转过头。   果然看见魏骁抱着手,板着脸,一言不发,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察觉到钟宝珠的眼神,魏骁也转过头,看向他:“要换?”   钟宝珠低下头,看了一眼魏骁的腿,随后连连摇头:“不换!不换!”   魏骁的侍从,比元宝还高还大,一看就力气大!   魏骁轻笑一声,又要说话。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扣。   两个人循声看去,齐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小僧明净,乃慧心师父的徒弟。”   慧心师父派人送回信来了?   一听这话,两个人不由地精神一振。   紧跟着,魏骁站起身来,穿上木屐,朝门外走去。   钟宝珠慢他一步,便留在后面,看住两个侍从。   “你们两个,不许跟过来。”   元宝和止戈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这两位小公子,不知道又要闹什么事情呢。   等钟宝珠走到门前的时候,魏骁已经跟这个叫“明净”的小和尚,说完了话。   魏骁道:“我知道了,替我多谢慧心师父。”   钟宝珠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也替我谢谢他。”   小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七殿下与小公子多礼了。”   送走小和尚,两个人又回过头,看向元宝和止戈。   不等吩咐,两个侍从便了然应道:“殿下与小公子不必着急,我们这就走。”   钟宝珠与魏骁分别侧开身子,一左一右,让出路来。   “走吧。我和魏骁要睡觉了,没我们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知道了吗?”   “是,我等谨记。”   钟宝珠趴在门扇上,见两个侍从出了门,径直走远了,便放下心来。   他转过头,朝魏骁眨眨眼睛,使了个眼色:“他们走了。魏骁,我们也走吧。”   魏骁却故意问:“走去哪里?”   “去找惠然啊!”   钟宝珠皱起小脸,又捏起拳头,在他面前挥了挥。   “怎么了?他没空啊?还是不想见我们?由得他想不想见,我知道他住在哪,我们干脆冲过去!”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又道:“你要跟我一块儿去啊?那你把床铺收拾一下,别叫人发现。”   “好。”   两个侍从已经帮他们把床铺好了。   钟宝珠就跑回榻前,抱起两个枕头,塞进被子里,假装有人睡。   他后退两步,端详一阵,觉得不够逼真,于是又把魏骁的衣裳拿过来,塞在里面。   最后再把帷帐放下,蜡烛一吹,这样就差不多了。   “别被李凌他们发现了,等会儿他们又大惊小怪。”   “走!”   *   一入夜,山上就起了风。   钟宝珠特意披了件外裳出门。   但风吹久了,还是觉得冷。   他不好折返回去,干脆躲到魏骁身后,叫他帮自己挡一挡。   这个时辰,寺里和尚还在做晚课,香客不敢乱走,生怕冲撞神灵。   所以,他们这一路行来,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就连方才过来传话的小和尚,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所幸他们知道惠然住持住在哪儿,自己可以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忽然,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抱着他的手臂,抬起头:“干嘛?”   魏骁故意道:“我找惠然解梦,你跟着来做什么?快回去罢。”   “我做什么?”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要做什么,你下午不是都帮我说了吗?我也要解梦!”   魏骁回过头,看着他,低声问:“那你做了什么梦?”   “我……”钟宝珠顿了顿,颇为警惕地看着他,反问道,“你又做了什么梦?”   “我——”魏骁也是一顿。   暮色四合,天色昏黑。   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不远处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就这样看着对方,静静对视。   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忽然,冷风吹过,卷起山中烟尘。   钟宝珠原本抱着魏骁的手臂,被风吹得一激灵,两只手不自觉向下,握住了他的手。   “魏骁……”   钟宝珠看着魏骁,轻声唤道。   “我们这样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去找惠然,不然什么事情都说不清楚。”   “我们得事先通个气,对不对?”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正色颔首:“对。”   “我们……”钟宝珠又道,“我们虽然是冤家,但不是和魏昂、刘文修那样,相看两厌的仇家。”   “其实,我是在意你的,你也是在意我的,我们是打打闹闹的好友。”   “对不对?”   魏骁依旧定定地看着他,颔首应道:“对。”   于是,钟宝珠最后问:“你会信我吗?”   “会。”魏骁也问,“你呢?钟宝珠?”   “我也会。”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在对视之间,确定彼此的心意。   钟宝珠牵着魏骁的手,魏骁也紧紧握住钟宝珠的手。   两个人并肩而行,朝前走去。   大殿之外,屋檐之下。   灯笼随风摇晃。   两个人来到灯笼底下,让昏黄的烛光照亮他们的面容。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一脸认真:“魏骁,我不怕告诉你。”   “那天晚上,就是弘文馆开馆之前,我们大吵一架的那天晚上。”   “我做了个噩梦。我梦见——”   魏骁就站在他面前,不自觉凑近前,定定地看着他。   钟宝珠鼓起勇气,同样凑上前,轻声道:“我梦见……”   “有人造反,我们两个,被反贼抓住,挂在城楼上,用来威胁你哥和我哥。”   “你是不是也梦见了这个场景?所以那天晚上,你才会那么凶。”   “嗯。”魏骁颔首,握了握他的手,低低地应了一声,“对不起。”   “你之前就跟我道过歉了,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钟宝珠思索着,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什么条理。   就是想到哪里说哪里。   “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梦里的场景,不像是假的?”   “那个梦很真实,它知道我们所有的事情,知道我们小时候的事情,知道前几年发生过的事情,还知道你哥和我哥……”   “对了!”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梦说,你哥和我哥是……是……”   “就是那个……你有梦见吗?”   “有。”魏骁诚实应道,“梦里说,他们两个是一对。”   “依照事件推算,他们两个,应该在几年前就成了。”   此话一出,钟宝珠的脸颊通红,魏骁的耳根也红了。   “我觉得……”   钟宝珠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结结巴巴道。   “我觉得,这件事情肯定是假的!”   魏骁上前一步,目光也追上去:“为什么?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两个是假的?你……”   “魏骁,你傻不傻?他们两个都是男的!”   钟宝珠心里烦,连带着说话声音也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   “男子和男子怎么可以……”   “男子和男子有何不可?”魏骁道,“春秋便有弥子瑕,汉朝也有董贤……”   话还没完,钟宝珠便倏地转回头,一脸气愤地看着他。   “魏骁,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哥比成这些男宠?!”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   魏骁沉吟道:“我哥至今未曾立妃,你哥也尚未娶妻。”   “你如何能够断定,这件事情就是假的?”   “说不定他们就是为了对方,才苦守到今日。”   一听这话,钟宝珠捂住耳朵,像小狗一样,用力甩了甩脑袋。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哥和我哥是一对!”   “为什么?”魏骁正色问。   “我……”钟宝珠一愣,“反正就是不要!很古怪啊!”   “哪里古怪?”   “他们两个……”   钟宝珠也说不上来,只是苦着小脸,不愿意接受。   偏偏魏骁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我本来也不想承认这件事情,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   “我以为,梦里说的,都是对的。他们两个,就是一对。”   “那……”   钟宝珠捂着脸,仰天长啸。   “不可能,要真是这样,我哥一定会告诉我的!”   “你这么小,还这么傻,他怎么会告诉你?”   魏骁看着他,意有所指,一字一顿,再次强调。   “钟宝珠,他们两个,就是一对。”   “我哥喜欢你哥,你哥也喜欢我哥。”   “他们之间,旁人再也插不进去。所以你不要再……”   说到最后,到底是钟宝珠败下阵来。   他嚷起来,连声打断魏骁的话:“好了好了!魏骁,你不要再说了!”   魏骁却不肯罢休,急切道:“钟宝珠,这件事情很要紧。你不要再逃避了,也不要再喜欢……”   “这不要紧!”钟宝珠大声道,“现在最要紧的,是那个——”   他闭上嘴,又压低声音:“那个反贼。”   “我哥和你哥是不是一对,都不影响那个反贼要造反,要把我们抓走。”   也是。   魏骁沉默着,不得不承认。   “我们现在应该讨论一下那个反贼,别……别逮着你哥和我哥议论。”   钟宝珠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再次牵起魏骁。   他站累了,干脆拉着魏骁,在旁边石阶上坐下。   “背后论人长短,不是君子所为。”   魏骁看着他,一瞬不瞬。   可他又不是君子。   “魏骁,你在梦里,有看清那个反贼是谁吗?”   “没有。”魏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钟宝珠抿了抿唇,“我梦见的时候,已经被挂在城楼上了,回不了头,也看不见。”   “不过,此人的声音很耳熟。”   “对。”钟宝珠用力点头,“我也觉得很熟悉,很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他推断道:“正因为这个反贼认得我们,所以他知道,我哥和你哥最看重我们两个,可以用我们来威胁他们。”   “是。”   “也正因为他认得我们,所以他能把我们两个抓住。”   “是。”   钟宝珠凑近前,轻声问:“你说,他是不是魏昂?”   魏骁皱眉,思索片刻:“说不准。那声音听起来像他的,却又有些不像。”   “倘若不听声音,从动机出发呢?”钟宝珠道,“和我们有仇的,并且能生出造反心思的,就只有他。”   “不错。”魏骁附和。   “那我们干脆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哥和我哥,叫他们两个出马,把魏昂解决了,这样就平安了……”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起身回去。   魏骁回过神来,赶忙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来。   “钟宝珠。”   “干嘛?”   “事情还没确定,造反又是个大罪。倘若我们说得不准,会怎么样?”   “你哥和我哥不会把事情说出去的,先跟他们说一声……”   钟宝珠急急忙忙又要跑,魏骁站起身,挡在他面前。   “你哥看你,跟看眼珠子似的。我哥更是个暴脾气。”   “若是叫他们知道,魏昂把我们两个杀了,他们会怎么办?”   “会……”   钟宝珠不敢想,两个兄长一定会疯了的。   要是他们对魏昂出手,不管是明晃晃的,还是暗地里动手。   魏昂毕竟是皇子,他若暴毙,圣上一定下令追查。   万一查到他们身上,那就全完了。   魏骁道:“我们不能把事情全都告诉他们,至少现在不能。”   “那……”钟宝珠冷静下来,“只能提醒他们,要他们多加小心。”   “是。”魏骁又道,“梦里的你与我,模样比现在都要大一些,至少是三年以后。”   钟宝珠惊奇道:“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嗯。”   魏骁闭了闭眼睛,似是回想,又似是强忍住心绪。   在梦里,钟宝珠被一箭穿心之后,他盯着钟宝珠瞧了许久。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钟宝珠道:“这说明,我们还有三年,做足准备。”   “对。”魏骁睁开眼睛,“我这阵子都在习武,也提醒了兄长,要多注意几个藩王与皇子。”   “为什么不提魏昂?”   “反贼还没确定,不能让我哥把目光定死。”   “唔。”钟宝珠点点头,“也有道理。”   “我们能做的,就是勤加习武,做足准备。”   “好。那我从明日起,也要开始习武。”   钟宝珠握紧拳头。   “魏骁,我们使劲练,争取在这几年,练成一身腱子肉!”   “反贼派人来抓我们,我们一拳就把他们给打翻!”   魏骁垂下眼,看着他这个细细瘦瘦的小胳膊小腿,叹了口气。   “我尽力。”   “哼哼!”   忽然,钟宝珠傻笑起来,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魏骁疑惑:“又怎么了?”   钟宝珠笑着说:“魏骁,你真好。”   “你良心发现?”   “还好有你陪着我!”   钟宝珠抱着他的胳膊,左右晃了晃。   “不然我一个人,整日提心吊胆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都快被吓死了。”   魏骁亦是轻笑一声:“你晚上还吃了两大碗饭,喝了一大碗汤。”   “那我们就说好了——”   钟宝珠朝他伸出手,竖起小拇指。   “我们现在是一块儿的,要相互帮忙。”   “要是以后还梦到什么,或者发现什么,要马上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对策。”   “好。”   魏骁应了一声,也伸出尾指,勾住他的手。   两个少年拉钩盖章,结成联盟。   钟宝珠一边晃着他的手,一边说:“我可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你要是还知道什么,也得告诉我。”   “嗯……”魏骁顿了一下,眼里心虚一闪而过,“知道了,你放心。”   他清了清嗓子,回头看了一眼:“走罢,天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   “好啊,我都困了。”   钟宝珠打了个哈欠。   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原路返回。   “魏骁,我们都拉钩了,你给我一个信物嘛。好不好?”   “你要什么?”   “我要上午那个玉佩。”钟宝珠朝他伸出手。   “不行。”魏骁想也不想,果断拒绝。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那个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魏骁低声道:“那上面雕的是麒麟。”   “对啊,我知道。”钟宝珠理直气壮,“就因为那上面是麒麟,我才想要的。”   “为什么?”   这回轮到魏骁问了。   “你为什么非要麒麟?”   “我哥的书案上,有一个金麒麟摆件。我眼馋好久了,找他要了好几回,他都不给我,说是别人送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右手一抓:“所以我就想,自己赢一个回来。”   魏骁深吸一口气,声音越发低了,几乎要潜入夜色之中。   “我哥的小名是‘麒麟’,魏麒麟。”   “啊……”钟宝珠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啊?!”   魏骁也看着他:“你还想要吗?”   “不……”钟宝珠垂下头,有点难堪地挠了挠头发,“那还是不要了。”   “嗯。”   不知怎的,魏骁竟松了口气。   钟宝珠甩了甩手,又道:“魏骁,我还记得你的小名!”   魏骁抬头看他,心下忽觉不妙。   “你说,你哥送给我哥一个金麒麟,那你能不能送我一个金……”   小名还没出口,魏骁就伸出手,一把捂住钟宝珠的嘴巴。   “钟宝珠,不许说!走!”   “唔……唔!”   魏骁搂着钟宝珠,一路往回走。   钟宝珠手脚并用,用力挣扎。   “呜呜——”   走出去一段路,眼看着他们所住的小院就在前面。   原本已经认命,被魏骁拖着走的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急得不行,使劲拍打他的手背。   魏骁见他有话要说,又这么着急,试探着要松开手。   “钟宝珠,我放开你,你不许再喊我的小名。”   “唔——”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目光真诚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结果,魏骁一把手放开,他就喊了起来。   “不能……不能回去!我们还不能回去!”   “惠然!惠然老和尚,还在房里等我们!” 第43章 引狼入室   43   “魏骁,快!”   “钟宝珠,你……”   两个少年手牵着手,跑到一处僻静的禅房前。   钟宝珠一马当先,推开房门,跨过门槛:“老住持!”   魏骁紧随其后,回身把房门掩上:“惠然师父。”   禅房里,烛火摇动,轻烟升腾。   一个六十来岁,身材清瘦,满脸皱纹,胡须全白的老和尚,正端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阖,双手合十,静静打坐。   这位便是南台山的老住持,法号惠然。   听见两个少年的声音,原本老神在在的住持,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连带着下巴上的胡须,都跟着抖了两下。   钟宝珠和魏骁,这两个小混蛋……   终于还是来了!   钟宝珠对老住持的抗拒毫无察觉。   他只是牵着魏骁,小跑上前,又喊了一声。   “惠然师父?!”   “诶。”   老住持颤抖着,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看向他们。   “来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魏骁从旁边拿来两个蒲团,就摆在老住持面前。   两个人乖乖巧巧的,并排坐好。   老住持清了清嗓子,竭力维持冷静:“慧心说,你们要请老衲解梦?”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又点了点头:“嗯……”   “那就说说吧,是什么梦?”   “我们……”   提着这件事情,两个人又有些迟疑。   他们两个,刚刚在大殿外面,就已经把梦里的事情给讲清楚了。   所以他们现在,应该不用麻烦老住持帮他们解梦了。   老住持不了解状况不说,万一……   万一他不小心,说漏嘴了,那怎么办?   可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   老住持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   老住持皱起眉头,疑惑问:“怎么了?”   “我们……”   钟宝珠顿了顿,魏骁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然还是别说了?   钟宝珠也觉得是。   于是,钟宝珠吐出两个字。   “忘了。”   “忘了?!”老住持震惊。   “对……对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明明下午还记得的。结果晚上吃了顿饭,就一起吃掉了。”   “那就是无梦可解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那你们就快回去……”   老住持喜不自胜,正要送他们走。   下一刻,钟宝珠又道:“无梦可解,但是有事可做。”   老住持一顿,看着他脸上的笑,心觉不妙:“何事可做?”   钟宝珠笑嘻嘻的,从怀里拿出几个荷包,递到他面前:“帮我写平安符!”   南台寺颇为灵验,香火也盛。   寺里有平安符,都是寺里和尚自己写的,就摆在大殿外面。   香客进香之后,就能取走一个,或带在身上,或转赠他人,都是一种念想。   平安符这种东西,自然是年纪越大、修为越深的和尚来写,才越有用。   所以啊,经常有人在大殿外面翻找,就想找到慧字辈长老的亲笔书写。   可是这几位长老,年纪大了,不常写这些东西,能寻到一个,便是百里挑一。   倘若脸皮厚些,在寺里遇到了长老,壮着胆子,上去一求,也是可以的。   钟宝珠知道这个习俗,上山之前,就带了一堆荷包。   他双手捧着荷包,凑上前,眼巴巴地望着老住持。   “好住持!您老就帮我写几个吧?求您了!”   话说到一半,钟宝珠忽然感觉,身旁气息一凛,似是有风刮过。   他转头看去,只见魏骁跪坐在软垫上,冷着脸,紧紧地盯着他。   不是吧?   魏骁不许他向旁人撒娇。   不光是对两位兄长,连老和尚都不行?   他有毛病吧?   钟宝珠皱起小脸,懒得理他,转回头,继续缠磨老住持。   “您老和我爷爷,还是故交呢?”   “您写一个平安符,我带下山去,送给爷爷。”   “难道您老不盼着我爷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吗?”   钟宝珠磨人的功夫一流,不消几句话,老住持就扛不住了。   “好好好,帮你写,帮你写。”   “好耶!”钟宝珠欢呼一声,“多谢老住持!”   他马上放下荷包,从案上拿来纸墨笔砚,把寺里常用的黄纸铺平。   怕他笨手笨脚,魏骁自觉上前,往砚台里舀了两勺清水,接过墨锭,帮他研墨。   老住持问:“要写几封?”   “不多不多。”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一封一封算过去。   “我一封,爷爷一封,大伯父和大伯母两封……”   “李凌一封,温书仪一封……”   “还有苏学士,还有小杜夫子……”   林林总总算下来,钟宝珠的两只手都不够用,再加上两只脚也不够。   老住持看着他,老脸几乎要皱成一团:“你到寺里进货来了?”   “没有啊。”钟宝珠无辜道,“我只是人缘比较好,在意的人比较多而已。”   “写不了这么多,只能写十张。”   “别啊!”   钟宝珠连忙反对。   “您老刚刚都答应我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不可以骗小孩!”   “我都没让您老解梦了,只是写一点平安符而已!”   “给我写嘛!给我写!”   再不答应,眼看着钟宝珠就要闹起来,把禅房给拆了。   老住持也没法子,只好满口答应,提笔蘸墨。   “好好好,写写写,写到你满意为止。”   “谢谢老住持!”   钟宝珠最后欢呼一声,凑上前去,看着他写。   “第一封先给我写,我要平安,还要变聪明。”   老住持失笑,故意问:“不是说写平安符吗?怎么又许上愿了?”   “都差不多。”钟宝珠理直气壮道,“加一个愿望,更容易实现。”   “好。”老住持颔首,又问,“七殿下呢?想要什么?”   “我要——”   魏骁顿了顿,目光从钟宝珠身上晃过。   “就要……得偿所愿罢。”   “好。”   *   夜更深,风更冷。   两个少年第二次走在回去的路上。   钟宝珠手里捧着五六个平安符,腰上还挂着十来个荷包。   不管怎么说,老住持还是喜欢他的。   他说要这么多,就真的写了这么多。   写到老眼昏花,都一直在写,还问他满不满意。   写到最后,钟宝珠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喊停。   钟宝珠美滋滋地清点着荷包。   这个自己留着,这个给爷爷,这个……   就在这时,走在他身侧的魏骁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上一提。   “石子。”   “噢。”   钟宝珠顺着他的力道,往上一蹿,跨过石子。   两只眼睛却还黏在荷包上,不曾挪开。   魏骁伸出手,弹了一下他挂在腰上的荷包:“跟卖货郎似的。”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我才不卖。”   “倒也没有很难。”   “唔——”   忽然,钟宝珠停下脚步,往魏骁那边挺了挺腰。   魏骁不解:“怎么?”   钟宝珠昂首挺胸,又把自己往前送了送。   “把你刚才弹过的那个荷包拿走。”   “我已有了。”魏骁道,“老住持送了我一个。”   “这个是我送给你的,不一样。快拿走!”   魏骁一怔,最后还是低下头,伸出手,捏住那个荷包,解开两道细绳,把东西从钟宝珠的腰带上取了下来。   “行了。”钟宝珠笑嘻嘻地往前走,“我还有十几个,过几日再送给他们。”   魏骁手掌一拢,便将东西轻轻握在掌心。   不敢太轻,太轻了怕弄掉。   不敢太重,太重了怕捏坏。   魏骁思索着,把荷包收进怀里,又隔着衣裳按了按,才迈开步子,追上前去。   今日是初三,上弦月。   阴云散去,便见一弯月牙挂在头顶。   月光明亮,普照四方。   一路无事,两个人回到居住的小院。   院外有一列侍卫巡逻看守,见是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让他们过去了。   魏骁踩上石阶,推开院门。   钟宝珠竖起食指:“嘘——”   木门“嘎吱”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赶紧拍拍魏骁:“魏骁——嘘嘘嘘——”   魏骁扶着他的后背,把他从门缝里塞进去,又用气声道:“你‘嘘’得比门还大声。”   虽说他们出门,侍卫都看见了,但是院子里几个人,肯定不知道,都睡下了。   两个兄长也不会特意去问,所以他们还是要瞒一瞒的。   两个人先后进了门,魏骁反手握住木门把手,往回一推。   又是“嘎吱”一声。   钟宝珠回头,不满道:“魏骁……”   可是这回,还不等他说话,对面的正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   两个少年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   只见正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之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高高瘦瘦的那个,是钟寻。   高大魁梧的那个,是魏昭。   钟寻拿着枕头,对着魏昭甩了两下。   魏昭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抬手去挡,连连后退。   下一刻,正房门被人从里面大开,魏昭一个踉跄,跌出门外。   钟寻最后把枕头往外一砸,让他接住,“哐”的一下,便把门给关上了。   魏昭抱着枕头,委屈巴巴地拍了两下门,低声唤道:“阿寻?阿寻?”   房里的人没有回应,反倒把蜡烛吹灭了。   这……   好罢,阿寻赶他走,那他就走!   他去找阿骁和宝珠挤一挤。   实在不行,这院子也挺宽敞的。   魏昭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抱着枕头,转过身去。   结果他一转身,就看见——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院门前,一前一后,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准备逃走。   像两只偷灯油的小老鼠。   好巧不巧,三个人迎面撞上。   “你们两个……”   魏昭指着他们,正要发作。   钟宝珠和魏骁一惊,双手抱拳,连连作揖。   别!别喊!   两个人不敢说话,只能用动作表示求饶。   差点要跪到地上去。   魏昭板起脸,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他走上前,低声问:“你们两个去哪里了?”   钟宝珠捧起手里的荷包:“去求平安符了。”   “早不去晚不去,大半夜的去什么?”   “我们知道错了。”钟宝珠哀求道,“太子哥哥,求你别告诉我哥。”   “这……”   魏昭还指望着戴罪立功,回房去睡呢。   可是……   魏骁看看他,再看看钟宝珠,握住他的手,故意问:“哥,你怎么出来了?”   “哥……”魏昭清了清嗓子,抬头望天,“见今晚月色不错,出来走走。”   “嗯。”魏骁道,“那你慢慢看,我和钟宝珠先回房了。”   不等魏昭回答,魏骁牵着钟宝珠,就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迈开双腿,加快脚步。   魏昭看着他们离开,也有些急了,赶忙追上去。   “阿骁、宝珠,哥赏月赏得有点晚,钟大公子又睡下了,不好把他吵起来,能不能让哥跟你们……”   “不能!”魏骁果断拒绝。   房里只有一张床,他们怎么能睡在一起?   他和钟宝珠……   怎么可以?!   魏骁搂着钟宝珠,在前面使劲跑。   魏昭抱着枕头,在后面使劲追。   猫捉老鼠,跑来跑去。   最后还是两个少年领先一步,回到房里。   在魏昭进来之前,一左一右,一人扶着一边门扇,把门给关上了。   “诶……”   魏昭被关在外面,门扇就在他面前合上。   “阿骁?宝珠?你们两个就这样当弟弟?”   魏昭拍完钟寻的房门,又来拍他们的门。   “阿骁,你忘了?我可是你最崇敬的兄长。”   “宝珠,你也忘了?你前不久还喊我‘太子哥哥’。”   “两个小混蛋?开门!”   钟宝珠和魏骁躲在门后面,对视一眼。   魏骁抿了抿唇角,正色道:“哥,你提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办到。”   “你可以叫我明日卯时就起来习武,也可以叫我扎一整日的马步。”   “但是,我就是不能让你进来,我不能让你和我们一块儿睡。”   “我怕……”   “你怕什么啊?”魏昭不解,“我是你哥,又不是土匪。”   “我怕——”魏骁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引狼入室’。”   “什么?!”魏昭大为震惊,“你哥我是狼吗?我又不是狼!”   “兄长,对不住。”   魏骁低下头,最后说了一句。   钟宝珠搂住他的肩膀:“跟他说这么多干嘛?”   他扬起小脸,对门外道:“太子哥哥,你回去吧,我和魏骁已经睡下了。”   魏昭站在门外,没有再说话。   狗屁的睡下了,他们两个刚刚才跑回去,当他没看见吗?   见门外没了动静,钟宝珠便拉着魏骁,朝床铺那边走去。   两个人出门前,都洗漱过了。   现在把外裳一脱,往被窝里一钻,就能睡觉了。   衣裳脱到一半,忽然又觉得不放心。   于是两个人又轻手轻脚地走回去。   他们趴在窗户上,朝外看去。   只见魏昭抱着枕头,朝正房走去。   他在外面敲了一会儿门,没人应。   所以他自己把门给敲开了。   门扇打开一条缝,魏昭试探着伸出一只脚。   就这样进去了。   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兄长有地方睡就好。   他收回目光:“钟宝珠,我们也睡罢。”   可是,钟宝珠皱着小脸,看着这个场景。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奇怪。   他怎么感觉……   “不好!我哥!”   钟宝珠大喊一声,抛开手里衣裳,就要往外跑。   “不行!太子,你回来!你不能跟我哥一起睡!你跟我一起……”   “钟宝珠!你别急!”   魏骁连忙追上去,一把抱住他,把他抓回来。   “佛门清净地,我哥不敢胡来,你哥也不会准他胡来的。”   “那你的意思是……”   钟宝珠回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不在寺庙里的时候,他们就会胡来了?”   天塌了!   魏骁一哽:“我没这样说。”   “我早该想到的!他们肯定已经亲嘴了!”   钟宝珠捂着脸,仰天长啸。   “我冰清玉洁的哥哥啊!他那出口成章的嘴啊!”   “不会有事的。”魏骁安慰他,“你要是现在过去,能说什么?”   “我……”钟宝珠顿了顿,“我什么都不说!我冲进去,躺在他们两个中间!”   他就是楚河汉界!   把他哥和太子牢牢挡住,死死分开!   “那你去罢。”魏骁稍稍松开手,“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啊?”   “嗯。”   “那走!”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拉着魏骁,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外,正要出去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   “会不会……”   他小声问:“会不会有点难堪?”   魏骁正色道:“不会,我们两个一块去,难堪的是他们。”   “哎呀……哎呀!还是算了,我不去了!”   钟宝珠捂着脸,往回走。   “你说得对,这里可是寺庙,料想你哥也不敢太过放肆。”   “嗯。”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也跟了回去。   两个人借着月光,走到榻边,依次爬上床。   钟宝珠拽着被子,扭了扭身子,还是有点担心。   “他们两个都这么大了,应该不会这么没分寸,在寺庙里亲嘴,对吧?”   魏骁平躺在他身旁,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对。”   “你说说,他们这是什么哥哥啊?真让弟弟不省心。”   “对。”   “魏骁,你就这样敷衍我。”   “没有。”   魏骁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钟宝珠趴在枕头上,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你说,要是你哥和我哥真是一对,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魏骁一怔,在黑暗里悄悄红了耳朵:“我们是……”   只听钟宝珠又说:“倘若你哥和我哥成亲,你哥就是我的姐夫……”   “不对,我哥不是我姐,那就是‘哥夫’。”   “你就是我的‘哥夫’的弟弟,那要怎么算呢?”   魏骁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淡淡道:“算不清楚就别算了。”   “不行,必须要算。”   “那我是你爹。”   “魏骁!”   钟宝珠“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抬手就给了他两下,打得嘭嘭响。   他生了气,不想再理魏骁,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离他远远的。   魏骁转头看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二——一——   果不其然,魏骁的手还没放下去。   钟宝珠一个骨碌,又转了回来:“魏骁。”   魏骁翘起嘴角,应了一声:“干嘛?”   “你说,男子和男子,真的能成亲吗?”   “有何不可?”   “可是……”   钟宝珠挠了挠头,认真思考。   “也是。男子长嘴了,女子也长嘴了。既然男子与女子可以亲嘴,那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自然也可以亲嘴。”   “但我总觉得……”   钟宝珠今年才十三岁,平日里娇生惯养,只顾着吃喝玩乐。   对这种事情,也是懵懵懂懂的。   如今要他细想,他确实想不出什么来。   应该……反正……   “不管了!想也想不清楚!”   钟宝珠胡乱扭了两下,往床上一趴,就要睡觉。   “我哥做的事情,肯定是对的!”   “嗯,睡罢。”   今日事情太多,钟宝珠也累得不行。   他一闭上眼睛,不过片刻,就睡着了。   魏骁躺在旁边,帮他掖了掖被角,也闭上眼睛。   今日也是难得顺利的一日。   至少他与钟宝珠互通心意,达成一致。   至少他把他哥挡在了门外。   至少……   至少今日,钟宝珠还没有喜欢上他哥。   魏骁这样想着,又不自觉转过头,看着钟宝珠。   钟宝珠睡得正香,趴在枕头上,脸颊肉挤出来一小块。   看着又圆润又光滑。   魏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钟宝珠,不要喜欢有夫之夫,好不好?   要是你真喜欢我哥这种款式的,那……   魏骁收回手,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也睡着了。   佛门清净地,魏骁却是杂念丛生,断断续续地做了一晚上的梦。   他一会儿梦见钟宝珠被吊在城楼上,一会儿梦见钟宝珠大喊“心悦太子”。   一会儿却又梦见他和钟宝珠……   他和钟宝珠,面对着面,嘴对着嘴。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就在魏骁不自觉翘起嘴,要迎上去的时候——   “阿骁!宝珠!起床了!”   魏骁倏地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只见窗外天光微亮,魏昭在外面用力拍门,大声催促。   “两只小老鼠!两个小混蛋!快起来!要去拜佛了!”   魏骁坐在床上,尚未回过神来。   钟宝珠也被吵醒,拽着他的衣裳,爬了起来。   他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说:“你哥……你哥他疯了吗?”   魏骁看着他,抬起手,用手背擦拭一下嘴唇,试图把梦里残存的温热触感抹去。   “他是故意的,报我们昨晚不收留他的仇。”   钟宝珠抓了把头发,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哥……哥!你管管啊!”   话音刚落,钟寻上前,门外的魏昭被他一把拽走。   “别吵我弟弟睡觉。”   “我弟弟也在里面!”   “我不管,反正不能吵着宝珠。” 第44章 春心   44   有钟寻在门外,给两个小的保驾护航。   钟宝珠和魏骁,又睡了好一会儿的回笼觉。   一直到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个人才揉着眼睛,自然醒来。   钟宝珠换上他那件白里透粉的新衣裳,魏骁也穿戴整齐。   两个人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出去,就看见魏昭蹲在外面。   大概是被罚了。   魏昭就蹲在正房外面的石阶上,一脸哀怨地看着他们,说话也带着刺。   “两条小懒虫,舍得起床了?”   “嗯。”   钟宝珠点了点头,扬起小脸。   “太子殿下,你又被我哥赶出来了?”   “宝珠,什么叫‘赶出来’?”   “那……”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讲话,就被魏骁打断了。   “钟宝珠,你哥是臣,我哥是君。你哥怎么能把我哥赶出来?”   魏昭很是满意,连连颔首:“阿骁此言,深得我心。”   钟宝珠却皱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下一刻,只听魏骁又道——   “我哥这是出来‘赏日’。”   钟宝珠与魏昭俱是不解:“‘赏日’?!”   “夜里赏月,日里自然‘赏日’。”   魏昭沉默着,面上笑意凝滞。   偏偏魏骁一本正经:“我哥就喜欢这样,赏日赏月赏美景,见天见地见众生。”   “哇——”钟宝珠拖着长音,配合地应了一声,“太子殿下,你好有闲情逸致啊。”   这两个小鬼头,分明是在打趣他。   魏昭无言以对,一拍脑门,就别过头去。   正巧这时,元宝和止戈也端着两盆热水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勾肩搭背,笑嘻嘻的,齐声说道。   “哥——”   “太子殿下——”   “你慢慢‘赏日’,我们先去洗漱。”   魏昭起身回头,试着推了推正房的门。   还是推不动,也进不去。   就为了早上,他喊两个弟弟起床的事情。   钟寻竟然狠下心来,把门给锁了,不许他进去。   这还真是……   “成亲真吓人啊。”   钟宝珠和魏骁,并肩站在厢房窗边,齐声感慨。   钟宝珠道:“我娘就经常这样,把我爹锁在门外,不让他回房。”   魏骁问:“纵使我哥贵为太子,尚未成亲,也要被锁在外面吗?”   “那当然了。”钟宝珠点点头,“这就是我们钟家的规矩。”   “那你日后也会这样?”   “唔……”钟宝珠摇摇头,“我才不会呢。”   魏骁果断道:“我不信。”   “我的脾气这么好。”   “你昨晚还打我。”   “你是你,我的……”   钟宝珠顿了顿,思索片刻。   “我的夫人或者夫君,他是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魏骁没再说话,只是瞧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钟宝珠不自觉转过头,看着他,总觉得他又生气了。   真是古怪。   魏骁这阵子的气性也太大了,动不动就生气。   所幸这时,元宝和止戈倒好茶水,备好巾子,请两位小公子过来洗漱。   两个少年便大步上前,用茶水漱口,用巾子擦脸。   这个时候,对面厢房里的几个好友,也已经醒了。   温书仪起得早些,剩下三个,也是刚刚才起。   一行人简单洗漱一番,便在院子里用早饭。   或喝一碗稀粥,或吃两块素饼,就这样垫垫肚子。   连着几顿吃素,几个人嘴上没说,肚子里都有点儿难受。   吃完早饭,他们再收拾收拾,便去大殿进香。   今日并非休沐,也没人跟他们似的,特意告假来玩儿。   所以南台寺里,香客并不多。   温书仪特意早起,占走了头香。   钟寻和魏昭虽然也起得早,但为了等几个弟弟,硬是拖到现在才去。   两位兄长站在殿前,手拿着一大捧香烛,小心点燃,依次分给几个小的。   钟宝珠也领到了三炷香。   他们先在殿前,祭拜佛像。   拜了三下,依照习俗,他们还要绕着大殿转一圈。   几个少年,排好队伍,跟在两位兄长身后,走走停停。   好似两个领头的,带着一串小狗。   钟宝珠放慢脚步,回过头,想找人说话:“魏骁……”   结果他才喊了一声,前面的钟寻头也不回,也唤了一声:“宝珠。”   “噢。”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转回头,乖乖跟上。   绕过一圈,再次回到殿前,就可以把立香插进香炉里了。   插香的时候,容易抖下香灰,落在手上。   钟宝珠怕烫,胡乱抓了个人,就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指使道:“帮我。”   一抬头,发现此人正是他的死对头魏骁,他反倒更加理直气壮起来:“魏骁,帮我。”   魏骁无奈,只得接过立香,帮他插上。   拜完佛像,钟寻与魏昭便去见老住持,再给寺里捐一些香火钱。   几个少年闲着没事,就可以去玩儿了。   只有钟宝珠不行。   他受大夫人所托,得把带来的手抄经文,在佛前烧掉才行。   于是他跪在蒲团前,面前是厚厚一沓黄纸。   捻起一张,放进铜炉。   待火苗窜起,吞没纸张。   再捻起一张,再放进铜炉。   几个好友就在旁边等着。   “宝珠,你怎么抄这么多经啊?”   “不是我,是我大伯母抄的,托我烧掉。”   “那就好。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你转性了,要做小和尚了。”   “对了,温书仪也抄了经,我昨晚看见了,就在他带来的包袱里。”   温书仪解释道:“我抄的是《药师经》,保平安的。我们几个,一人一份。”   “这么好?那你快拿出来一起烧了。”   “我进头香的时候,就已经烧过了。”   “这样啊。除了我们平安,你还许了什么愿?”   “那还用说?温书仪肯定是想中状元啊。”   “也是。”   几个好友在旁边无所事事,嘀嘀咕咕地聊着天。   钟宝珠嫌他们吵,轻声道:“你们几个,不要在我烧经的时候讲闲话,会冲撞神明的。”   温书仪皱起眉头,尽力回想:“宝珠,寺里没有这个规矩,是可以讲话的。”   “哎呀!”钟宝珠道,“如果我烧的是我自己抄的经,我就不管这么多了。但这是大伯母托付给我的,必须要当心。”   “好好好。”   几个好友连忙捂住嘴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钟宝珠又道:“你们几个要是等得无聊,就先去玩儿嘛。在这里杵着,总觉得怪怪的。”   “好——”   众人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宝珠大人说的对。”   “你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那我们先出去了,你等会儿自己过来啊。”   “嗯。”钟宝珠点点头。   几个少年你拽拽我,我扯扯你,轻手轻脚地离开大殿。   魏骁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留了下来,陪着钟宝珠。   他走上前,在钟宝珠身旁的蒲团上跪下。   魏骁伸手,拿起一页经文,放进铜炉里。   钟宝珠转头看他,小声问:“你怎么不走?”   魏骁道:“怕你不认得路。等会儿到处乱走,走丢了。”   “胡说,我对寺里可熟悉了。”   “怕你烧不完,这么多经文,你一张一张烧,要烧到什么时候?”   “只是看着多,很快就烧完了。”   “怕……”   钟宝珠故意问:“还怕什么?”   “没怕什么。我们昨晚不是结盟了吗?我得留下来陪你。”   “好啊。”   钟宝珠弯起眼睛,笑得摇头晃脑,活像一只小狐狸。   “没有想到,你还记得呢。”   “你忘了?”   “才没有。”   魏骁看着钟宝珠这副傻乎乎的模样,也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魏骁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张又一张,和钟宝珠一块儿,接替着把经文送进铜炉里。   钟宝珠也没再跟他闲聊,一边烧经,一边学大夫人的模样,碎碎念着。   “保佑钟府陈府,上上下下,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保佑府里人等前路坦荡,一切顺遂。”   “保佑……”   火焰升腾,气流涌动,灰烬四散。   *   两个人差不多忙活了一刻钟,才终于把一沓经文烧完。   钟宝珠双手撑地,在佛像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跪得太久,他的腿都有点酸了。   钟宝珠一边揉着腿,一边从蒲团上爬起来。   他搂着魏骁的肩膀,挂在他身上。   两个人离开大殿,朝后山走去。   南台寺后面,有一片林子,桃树与梨树间种。   春日一到,花树盛开,粉白相映,煞是好看。   几个好友肯定是去那里玩了。   不过,山上气候会冷一些。   他们今年来得早,不知道花开了没有。   钟宝珠和魏骁来到林子外面,只见花开得不错。   虽然不如山下花树,开得轰轰烈烈,但是枝头树梢,也已经长出了细细小小的花苞。   远远望去,好似一片云雾笼罩。   可是……   四个好友,却没进去。   他们背对着花树,并排坐在石头上。   几个人用手捧着脸,皱着眉头,皆是一脸苦恼。   “怎么了?”钟宝珠疑惑上前,“你们怎么不进去……”   话还没完,林子里就传出一阵姑娘家的叫骂声。   魏骥和郭延庆反应过来,连忙扑上前,捂住钟宝珠和魏骁的耳朵。   “七哥——”   “宝珠哥——”   “温书仪说了,非礼勿听!”   魏骁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是皇姐和她的友人?”   昨日他们进寺时,慧心师父就说了,长平公主也在。   如今里面又有女子声响,应当就是她们。   魏骥和郭延庆点点头:“嗯。”   魏骁却更疑惑了。   “皇姐脾性温和,这林子也不小,你们大大方方进去拜见。拜见之后,自个儿玩自个儿的便是了,怕什么?”   “七哥,你有所不知。”   魏骥压低声音。   “我们刚来的时候,她们正玩捉迷藏,李凌哥跑得太急,就……”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李凌,你做什么了?”   “我没做什么!”李凌赶忙摆手,“我什么都没做!”   “我们作证,李凌哥确实什么都没做!”   魏骥和郭延庆急急忙忙举起手。   “只是李凌哥跑得太急,那姑娘又蒙着眼睛,两个人就撞在一块儿了。”   钟宝珠忙问:“后来呢?”   “姑娘被李凌哥撞飞出去了。”   钟宝珠一哽。   他有点想笑,但是又不敢笑。   李凌常年习武,身子骨是比其他人健壮一些。   魏骥和郭延庆年纪小,温书仪还是读书人。   那姑娘撞谁不好,偏碰上他,也真是可怜见的。   他又问:“再后来呢?”   李凌道:“再后来,我就赶紧上去扶人,赔礼道歉。”   “那姑娘摔在泥地上,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衣裳脏了,哭得停不下来。”   “最后——”   李凌一边说,一边朝林子里看了一眼。   那里面的几个姑娘,还在抱怨李凌呢。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忍不住了。   “所以你们就在这儿听训?”   “是啊。”   “照我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钟宝珠抿了抿嘴角,努力忍住笑。   “毕竟是你把人家撞了,人家也摔了,她们还在气头上,说话难听些,也是有的。”   李凌瓮声瓮气道:“那我也没说,我不认账啊。”   “我叫元宝回去,拿点吃的喝的。再过一会儿,等她们气消了,我们再陪你进去,赔个礼,道个歉,怎么样?”   “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正说着话,便有几个侍从,抱着篷布走了过来。   几个少年初时不解,还以为他们要在林子里搭帐篷。   结果侍从上前,将篷布扯出一头,缠在树干上,他们便明白了。   看来公主那边,也没有那么霸道。   她们还想着把林子分他们一半呢。   就在这时,林子那边,有人站起身来,指挥侍从围出地盘,划清界限。   紧跟着,又有人大喊一声:“那是谁家姑娘?怎么站在那儿?”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又环视四周。   哪里?哪里还有姑娘?   他们怎么没看见?   身后的人继续喊道:“你看什么呢?粉衣裳的小姑娘!我们在这儿呢!快过来!”   粉衣裳?   几个少年又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哪里有粉……   下一刻,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愣了一下,回过头,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   “我吗?”   篷布那边的姑娘也是一愣,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你怎么是……”   “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随后握住魏骁的手,高高举起,大声宣布。   “我乃钟老太傅之孙,状元郎之弟,七殿下之伴读,钟宝珠是也!”   他不是小姑娘!   林子里,篷布还没围好。   钟宝珠趁着这个搭上话的机会,带着几个好友,过去拜见长平公主。   长平公主此次出行,轻装从简,只带了五六个女伴。   被李凌撞倒的那位姑娘,此时已经换好衣裳,就坐在公主身旁。   所幸姑娘并无大碍,李凌一个劲地抱拳赔礼,几个好友又一个劲地帮忙求情。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看着比她们还小些,可怜巴巴的。   姑娘收下他们带来的点心,也就不计较了。   长平公主又命人增设席位,请几个少年稍坐饮茶。   大庆民俗不算闭塞,昨日上巳节,便是男女同游。   更别提这几个少年里,有两个是公主的亲弟弟,一个又是她的表弟。   自然没有什么。   钟宝珠生得漂亮,粉雕玉琢,身上衣裳也好看,跟画里的神仙童子似的。   几个姑娘不由地多看他两眼,问他衣料是在哪家铺子选的,衣裳是叫哪个裁缝做的。   钟宝珠一一答了,又答应替她们留心衣料。   方才把他错认成小姑娘的女子,也向他赔了礼。   这件事情,就这样了了。   只是……   从席上离开以后,李凌不知道怎么了。   他红着脸,脚步虚浮,走路都轻飘飘的,时不时还傻笑两声。   魏骁大步上前,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李凌一激灵,回过神来:“阿骁,你干嘛?”   魏骁问:“你在干嘛?”   “我……”李凌一哽,说不上来。   钟宝珠探出脑袋,替他回答:“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温书仪背着手,从他们身旁缓步走过。   他幽幽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魏骥和郭延庆跟在他身后,一人接上一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李凌登时红了脸,扬起手就要揍他们:“你们可不要乱说啊!坏了姑娘家清誉,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钟宝珠道:“那你自己说,你怎么了?”   “我……”李凌顿了顿,低声道,“我都没敢看。”   “什么?!”   几个好友一脸震惊。   “你以为我们就敢随便乱看了吗?”   “你还想认真看?你想看谁?你胆敢看我皇姐!”   “李凌,‘非礼勿视’这个道理,我们过去之前,我就跟你讲过了吧?”   李凌被他们团团围住,魏骁甚至揪住了他的衣领。   他连忙摆手求饶:“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我没看她们,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压根就没敢抬头……”   “我只是……我只是……”   钟宝珠问:“春心萌动?”   魏骁问:“心猿意马?”   李凌反问:“你们两个就没想过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大声否认:“没有!从来没有!”   “没有就没有,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李凌捂了捂耳朵,又看向温书仪三人。   “你们三个呢?想过没有?”   “我们迟早有一日要成亲。”   “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姑娘,又会是怎么样的场景。”   “我只是忽然想到这件事情。心旌摇动,也是对着这件事情,不是对着某一个人。”   此话一出,温书仪红了耳根,魏骥和郭延庆两个脸皮薄的,也不由地红了脸。   “你看你看!我没说错吧?”李凌指着他们,惊喜道,“你们三个,也想过的!”   他转过头,一把推开钟宝珠和魏骁:“你们两个才是古怪,想都不想,没长心啊?”   “诶!”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站着,一脸无奈。   “干嘛啊?”   “你们几个怎么又成一伙的了?”   几个好友凑在一块儿,讨论得热火朝天,理都不理他们。   “我们要不要学那些姑娘家,把荷包挂在桃树上?”   “李凌哥,为什么是桃树?”   “你求‘桃花’,当然要挂在桃树上啊。”   “我没有荷包,那怎么办?”   “那就把腰带拆下来,挂上去。”   “这不好吧?衣衫不整,不成体统。万一被人撞见,别说姻缘,声誉都毁了。”   “也是。”   “不如我们去找惠然师父,叫他帮我们算一算姻缘?”   “也好,惠然算得准,叫他帮我看看,日后我的夫人,会是什么模样。”   “走走走!”   一行人说走就走,结伴就要去找老住持。   钟宝珠跟在后面,只觉得一头雾水。   “你们几个,干嘛莫名其妙要去算姻缘啊?”   “成亲到底有什么好处?你们倒是先说一说嘛。”   “李凌!温书仪!魏骥……”   几个好友回过头。   李凌道:“你问我们,我们也不懂。但我们就是想去算算。”   另外几个点头附和:“对对对,是这个道理。”   “成亲可不好了。”钟宝珠道,“成了亲,你们就不能回房睡觉了。”   “为什么?”   “你们会被锁在门外的。”钟宝珠一脸认真,“你们在外面使劲拍门,里面的人死活都不开,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钟宝珠,你又胡说八道。”   “真的!我亲眼所见!”   钟宝珠转过头,拽拽魏骁的衣袖。   “魏骁,你说是不是?”   魏骁颔首:“是。”   几个好友根本不信他们的,转头就走。   临走时,还朝他们挥了一下手。   “那我们去找老住持算姻缘,你们两个别去。”   “你们两个就待在这里捉迷藏罢,我们要去做点大人该做的事情了!”   “走了!”   “别啊!”   钟宝珠想了想,还是拉着魏骁,追了上去。   魏骁问:“钟宝珠,你不是不想成亲吗?”   “对啊,我是不想成亲,但是我想凑热闹,看看老住持是怎么给他们算的。你不想吗?”   “想。”   “那就走!”   一群少年乌泱泱的,从树林跑到老住持房里。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小孩,老住持也被他们吓了一跳。   几个少年耐着性子,俯身行礼,如同恶犬扑食一般,扑上前去。   “老住持,求您老给我们算算姻缘!”   “你们才多大?怎么就算上姻缘了?”   “我们真的很好奇!求您了,就帮我们算一算吧!”   老住持迟疑不定,钟宝珠还在旁边帮腔:“求您了,就帮他们算一算吧。”   “好罢好罢,那就算一算。”   老住持说是帮他们算,其实就是顺着他们的心意说话,哄着他们玩一阵。   见李凌蠢蠢欲动,便说他命里注定早婚,一出弘文馆就成亲。   见温书仪左右为难,便说他命里注定晚婚,要等中了状元才成亲。   见魏骥和郭延庆懵懵懂懂,便故意逗他们两个。   这两个傻小子,连成亲究竟是什么都不懂,就傻乎乎地跟着李凌跑过来了。   老住持把几个少年都编排了一遍,最后转过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人一边吃着蜜饯,一边在旁边看戏,笑得正欢,不亦乐乎,   老住持清了清嗓子,故意问:“七殿下?宝珠?你们两个,要不要算算啊?”   “不要不要!”钟宝珠连忙摆手。   “宝珠,你不想成亲啊?”   “嗯。”钟宝珠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不想成亲,也不想叫您老来算。”   “我自个儿已经想好了,我要成亲,必定要找一个愿意陪我玩、陪我闹的人。”   “可不能因为我出去玩晚了,就把我关在门外。那成亲还有什么意思?”   钟宝珠两手一拍,振振有词道:“我觉得,成亲就是要两个人在一块儿,痛痛快快地玩儿!”   话音未落,几个好友看着他,都不由地大笑起来。   钟宝珠皱起小脸,只觉得古怪:“干嘛?你们干嘛笑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就在这时,魏骁坐在他身旁,幽幽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干嘛?”   “你说的人是我罢?”   “胡说!”   钟宝珠“腾”的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魏骁自然也看着他,甚至有恃无恐地朝他挑了挑眉。   “魏骁,你……你你你……”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第45章 回家   45   春光明媚,春风摇曳。   少年慕艾,春心萌动。   自从四个少年,出去玩了一趟,这心思就都活泛起来了。   他们想到日后,想到成亲,想到自己也会长大成人,便蠢蠢欲动,按捺不住。   李凌手足无措,温书仪耳根通红,魏骥和郭延庆也跟着傻乐。   四个人不光缠着老住持,要他帮忙算算姻缘,还要他帮忙画两张桃花符,好让他们带在身上。   老住持皱起眉头,只是不解:“这‘桃花符’,是什么符?”   几个少年振振有词:“能叫我们走桃花运的符,就叫做桃花符!”   钟宝珠和魏骁不爱成亲,就坐在旁边看戏。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举起手。   “那我要一道‘狗屎符’!”   老住持转头看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宝珠,狗……狗……”   出家人不好口出恶言,他吞吐两下,最后问:“这又是什么符?”   坐在钟宝珠旁边的魏骁,瞧了他一眼,学着几个好友的模样,淡淡地开了口。   “能叫他走狗屎运的符,就叫做‘狗屎符’。”   钟宝珠扬起小脸:“知我者,魏骁也!”   魏骁也昂首挺胸:“那我也要一道,狗屎符。”   两个人相视一笑,举起双手,默契地击了个掌。   嘻嘻!   几个好友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两个人是在笑话他们?   几个人板起脸,不满地叫嚷起来。   “你们两个到底是来算姻缘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不算就出去,别在这里看我们!这么讨厌!”   “有本事的话,你们两个这辈子都别成亲!”   钟宝珠和魏骁齐声应道:“好啊。”   “我说的是这辈子!一辈子都不成亲!”   两个人点点头:“嗯。”   钟宝珠理直气壮:“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干嘛要成?”   魏骁也无所畏惧:“我可不想被人锁在门外。”   “行。”李凌指着他们两个,“我记住了。”   “要是你们两个,日后成亲,我就大闹一场!”   “从大堂闹到洞房,你们两个别想安生!”   两个人都有恃无恐:“随你。”   李凌气不过,又拉上几个好友:“快快快,你们几个,也跟着记一下。”   几个好友自然答应,连连点头。   “好,记住了。”   “随你们。”   一群少年拌嘴,互相放了狠话。   直到这时,老住持才终于回过味来。   “所谓的桃花符,是你们胡说八道的吧?”   “对啊。”几个少年理直气壮,“您老就说,能不能画吧?”   老住持断然拒绝:“不能。”   “为什么?”   “画符是隔壁山头,道观道长擅长的活儿。你们几个,找错人了。”   “可是寺庙里,不是也有平安符吗?”   “平安符是平安符,其他符箓,庙里一概没有。”   “别啊!”   李凌嚎了一声,带着魏骥和郭延庆,就要上前哀求。   就在这时,钟宝珠又道:“李凌……”   “别喊我!”李凌回头,“我现在不想听你和阿骁讲话。”   钟宝珠竖起一根手指:“我就讲一句。”   李凌想了想:“那你说吧。”   “你们还是别求老住持了。”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是真的一辈子都没成亲啊。”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他是和尚,他没成亲,他……”   李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反应过来。   几个少年回过神来,马上变了脸,都站直起来。   “算了算了,不求了。”   “既然老住持不愿意,那我们也不强求。”   “等过几日,再去隔壁山头走一趟便是了。”   “多谢老住持,我们这便告退了。”   “走了走了。”   几个少年俯身行礼,作势要走。   老住持见他们这副模样,登时玩心大起,抓起案上纸笔,故意吓唬他们。   “几位小公子,别走啊!”   “李公子?温公子!快回来!”   “老衲给你们画,给你们画多多的桃花!”   几个少年被吓得不轻,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只留下钟宝珠和魏骁,笑得前仰后合,肆无忌惮。   “这群傻蛋,怎么这么傻?”   “魏骁,我不行了!我的肚子!”   老住持握着笔,又看向他们:“你们两个……”   两个人一边笑,一边摆手:“不用,多谢老住持,我们两个不成亲。”   “那‘狗屎符’呢?还要不要?”   “也不要。”   钟宝珠捂着肚子,歪倒在魏骁怀里。   魏骁搂着他,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老住持又道:“你二人不成亲,正与老衲相投。”   两个人面色一滞,停了笑声,呆呆地看着他:“嗯?”   只见老住持大手一挥:“老衲收你二人为徒!为你二人剃度受戒,将你二人留在寺中……”   “不要!我不要做小和尚!”   话还没完,钟宝珠马上大喊起来。   他手脚并用,忙不迭从蒲团上爬起来,拉着魏骁,转身就跑。   生怕迟一会儿,老住持就要掏出一把剃刀来,把他们的头发给剃了。   “魏骁,快跑!”   “跑!”   两个人手牵着手,夺门而出。   门扇被他们用力推动,摇晃两下。   老住持坐在案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总算走了!   他忙不迭爬起来,大步上前,把门关上。   这几个小鬼头,特别是钟宝珠和魏骁,简直是没有一日安生。   每年过来,每年都要闹得鸡飞狗跳。   遇上他们两个,就是他此生修行,最大的劫难!   老住持站在门里,松了口气,环视四周,又在门上加了把锁。   这样就差不多了。   他扶着腰,颤颤巍巍地走回去。   回到蒲团前,还没来得及坐下。   耳边忽然又传来熟悉的欢快声音——   “师父,我愿意!”   “我还是不愿意。”   老住持一激灵,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左手边的一扇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钟宝珠和魏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味来,又跑回来了。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魏骁站在他身旁。   两个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钟宝珠故意举起手,大声说:“师父,我愿意!”   魏骁指着他:“师父,他愿意。”   “求您收下我吧!从今以后,我就跟在师父身边了!”   “我不愿意做和尚,但钟宝珠要留下,那我也要留下。”   “哎呀!”老住持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把你们两个混世魔王留下来!”   钟宝珠道:“是您老亲口说的,要收我们做徒弟啊。”   “一年来一回,就够寺里人受的了。还留下来?我还没想这么快圆寂呢。”   “宝珠,你爷爷一向沉静稳重,怎么会养出你这只小皮猴子?”   老住持急急忙忙走上前,要把窗户掩上。   “走走走!小心手,别夹着了!”   钟宝珠把手收回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直到窗扇完全关上,他们再也看不见老住持的脸。   钟宝珠转过头,魏骁举起手。   两个人又击了个掌。   大获全胜!   *   从老住持的禅房出来,几个少年又在寺里逛了一会儿。   没多久,钟寻和魏昭便派侍从过来,喊他们回去用饭。   下午就要归家,为免路上有事,耽误时辰,他们便把午饭时辰往前提了提。   一行人吃过最后一顿斋饭,再歇一会儿,向寺里几位长老道过别,就启程了。   和上山的时候一样。   侍从带着行李,赶着马车,从大路走。   六个少年和两位兄长,从小路步行,原路返回。   午后日头正盛,艳阳高照。   一行人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都有些沉重。   钟宝珠回过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兄长。   “哥,我们能不能在山上,再住一个晚上啊?”   钟寻自是断然拒绝:“不行。哥只帮你们告了一日的假。”   “那就派元宝下山去,再告一日假。”   “不行。”   “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去!我不想上学!”   “不行。”   钟宝珠算是发现了,他哥只会说“不行”。   于是他移开目光,又看向魏昭。   “太子殿下……”   结果他还没说话,魏昭便道:“不行。”   很明显,为了钟宝珠和魏骁,今早笑话他的事情,他心里还憋着气呢。   钟宝珠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便拉着魏骁,要给他赔礼:“对不起嘛,太子殿下……”   魏昭只是道:“不行。”   “您就别生气了……”   “不行。”   钟宝珠轻轻“哼”了一声:“你就会学我哥。”   “就学。”魏昭朝他们挑了挑眉。   两个能主事的大人都不答应,钟宝珠也没了办法。   他只能跟着队伍,朝山下走。   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   “上山的时候,花是香的,草是绿的。”   “下山的时候……下山的时候……”   “花是臭的!草也是臭的!”   钟宝珠踮起脚,折下一根柳枝。   他把柳枝当鞭子用,甩来甩去。   “坏花!坏草!坏哥……”   钟宝珠朝两个兄长扬起手。   魏昭皱起眉头,“嗯”了一声。   他马上就把柳枝收回去了,一下打在魏骁身上。   “坏魏骁!”   魏骁沉默着,反手夺过柳枝,也打了他一下。   他没说话,钟宝珠便补了一句:“坏宝珠。”   他这样一说,原本板着脸的两个兄长,也不由地笑起来。   “傻蛋,哪有人说自己坏的?”   “我就是啊。”   钟宝珠晃了晃脑袋。   “我太坏了,我只想玩,不想上学。”   钟寻笑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钟宝珠连忙凑上前:“哥,看在我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份上,能不能……”   “不能。”钟寻无奈叹气,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哥就不能跟你搭话。一跟你搭话,你就顺着杆子往上爬。”   钟宝珠认真道:“我没有往上爬,我正在往下爬。”   钟寻哭笑不得,又捏捏他的脸蛋:“快走。”   “噢。”   一路上,除了几个少年时不时的哀求,别无他话。   傍晚时分,落日西沉。   一行人来到山下。   几辆马车已经在山脚下等着了。   几个少年拖着脚步,有气无力地朝马车走去。   “走吧走吧,回去了。”   “车上可以泡脚吗?我的脚好酸。”   “想什么呢?回去再说。等会儿我就不下车送你们了,咱们各回各家。”   “行啊。”   几个人掀开车帘,就要爬上去。   就在这时,魏昭略一思忖,喊了一声:“阿骁,宝珠。”   “嗯?”几个人回过头。   “你们几个,不是想多玩一日吗?”   “是啊。”   “孤准了!倘若你们能再爬回山上,就让你们多玩一日。”   几个少年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过你们得靠双腿走回去,不能乘马车。”   自然是假的。   魏昭就是故意逗逗他们,看他们累成这样,料想他们也不想再回去了。   钟寻直觉不对,碰碰他的手臂,想让他住口。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除温书仪外,几个少年瞬间直起身子。   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噌噌噌”地就往回跑。   “好啊好啊!”   “太子殿下说话算话!”   “多谢太子殿下!我们几个这就回去!”   予5溪5笃5伽5   几个人跟小狗崽似的,一边喊,一边就要往山上跑。   “不是,你们还真敢回去?等会儿被狼吃了!”   魏昭见状不妙,连忙伸出手,一把抓住他们的衣领。   钟寻也连忙搂住两个小的,呵斥道:“魏昭,你干的好事!”   “阿寻,我就是逗逗他们,我哪知道他们真敢回去?”   “回来!别跑了,快回来!”   两位兄长着急忙慌,漫山遍野地抓小狗。   抓住一只,放回去一只。   跑掉一只,再抓住一只。   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跑累了,钟寻和魏昭才让侍从把他们扛起来,塞进马车里。   魏昭亲自驾车,一甩马鞭,“啪”的一声,抽开风声。   “走了!回家!”   几个少年坐在车里,捂着屁股,一个哆嗦。   怪吓人的。   *   在外边玩了两日,一行人都累得不行。   回到都城,坐上各家马车,便各自回家去了。   钟府上下,灯火通明。   一大家子人,都站在门外,翘首以盼。   “说好的傍晚回来。这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回来?”   “宝珠贪玩,指不定缠着他哥,要在外面多玩几日呢。”   “那也得派人送个信回来啊,哪有这样晾着人玩儿的?”   正说着话,长街那边,有两辆马车缓缓驶来。   “回来了!回来了!”   暮色四合,长街四周挂起灯笼,马车檐下也点起蜡烛。   车帘掀开,钟宝珠从里面探出身子,用力朝他们挥手。   “爷爷!娘亲!大伯母!我回来了!”   几个人听见他喊,见他身子越探越出来,生怕他摔出来,连忙上前两步。   “宝珠,当心点!”   马车停驻,钟宝珠从车上跳下来,跟小猴子似的,纵身一跃,就跳到他们面前。   “我回来了!”   老太爷被他吓了一跳,拄着拐杖也没站稳,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钟宝珠连忙伸出手,抱住老太爷,要给他垫背。   所幸钟大爷和钟三爷就站在他身后,也赶忙伸手扶住。   钟三爷厉声训斥道:“别一惊一乍的,吓着爷爷了。”   “我知道了。”钟宝珠解释道,“我好久没有看见爷爷了,太高兴了嘛。”   听见钟宝珠说想自己,老太爷喜不自胜,连连摆手。   “没事儿,宝珠都扶着我了,还骂宝珠做什么?”   “那爷爷,您老站稳了?”   “站稳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钟宝珠才放开手。   钟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快回来。   兄弟二人并排站好,俯身行礼,齐声问好。   “有劳各位长辈挂心,阿寻与宝珠回来了。”   几位长辈亦是笑着应了。   “好好好,回来就好。”   “怎么样?在山上玩得痛快吗?”   “饿坏了吧?进来吃饭,边吃边说。”   众人招呼着,便回了府,来到正堂用饭。   饭菜早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他们这几日吃斋,肯定都馋肉。   几位长辈特意下令,叫膳房宰了一只羊,炖了一大锅羊汤。   一大家子人,一边用饭,一边闲聊。   钟宝珠知道大夫人惦记着她的佛经,便绘声绘色地、把自己烧经的场景给讲了一遍。   “我是跪着烧经的,跪得端端正正的。”   “一边烧,还一边许愿。”   “让菩萨保佑我们家所有人,还有大伯母家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大夫人惊奇道:“哎哟,宝珠,你怎么知道要念这些?”   “我猜的啊!”钟宝珠扬起小脸,“大伯母抄的《药师经》,就是保佑平安的。”   “而且,大伯母的心这么好。抄经的时候,肯定记挂着家里人。”   “所以我就帮大伯母许愿了!”   “怎么样?大伯母,我许的愿对吗?”   大夫人抽出手帕,掩着嘴,像是在笑,却又按了按眼角。   “对,宝珠许的对,多谢宝珠。”   “不用客气。”钟宝珠拍拍胸脯,“下回再有这种差事,大伯母还找我就行了。”   “好,还找你。”   正堂之中,热气腾腾,其乐融融。   吃得差不多了,钟寻便起身行礼,暂且告退。   他离了席,把从寺里带回来的礼品简单清点一下,便命侍从拿到堂前,供各位长辈观赏挑选。   南台寺毕竟只是佛寺,东西不多,钟寻也不好多拿。   五盒供果,三卷长老手抄佛经,三串同样在佛前供过的佛珠,还有两匣子的檀香。   礼品不在贵重,要紧的是心意。   几位长辈自然不会挑挑拣拣,由着钟寻来分,分到什么,就乐呵呵地收下。   钟宝珠坐在底下,双手捧着脸,也高高兴兴地看着兄长。   看他哥,多靠谱!   被魏昭缠着,还能抽空置办这些东西!   就在这时,钟寻转头看向他,唤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唔?”   “你不是也准备了礼物吗?不拿出来吗?”   “好啊。”   钟寻不说,钟宝珠都给忘了。   他想着过几日再拿出来的。   钟宝珠站起身来,大声宣布:“那我也要下去准备一下!”   “好。”几位长辈朝他摆摆手,“快去吧。”   “等我一下。”钟宝珠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他们,“我马上回来,一个都不许走。”   “是,听你的。”   饭都没吃完,他们怎么会走?   就算是吃完了,他们也不敢走。   宝珠送礼,怎能错过?   钟三爷清了清嗓子,越发坐直起来。   宝珠说的是,一个都不许走。   所以这回的礼物,应当有他的份吧?   众人正猜测着,忽然,“噔”的一声——   不是琴声,也不是鼓声。   是钟宝珠自个儿喊出来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正堂之外,一只挂满荷包的手,从廊柱后面,探了出来。   这只手又白又小,还有点儿肉,一看就是钟宝珠的手。   紧跟着,又是“噔噔”两声。   另一只挂着荷包的手,也探了出来。   十多个荷包,挂在手腕上,绕成两圈,丁零当啷。   两只手扶着柱子,钟宝珠从后面探出脑袋。   “哈!”   他晃着双手,甩着荷包,跳着自创的舞蹈,摆出飞天动作。   一步一蹦跶,跑回正堂里。   钟宝珠一路跑到老太爷面前,摘下手里的荷包,双手奉上。   “爷爷,送您一个平安符。望爷爷健康长寿,陪宝珠到两百岁!”   “好好好。”   老太爷乐得合不拢嘴,拿起荷包看了又看,当即就要带上。   钟宝珠一个转身,又蹦跶着,来到大伯父与大伯母面前。   钟三爷坐在他们对面,不自觉追着去看,嘴上却抱怨着。   “这傻小子蹦跶起来,跟鸭子下水,又怕水冷似的,一个劲地踮脚踩水。”   荣夫人柳眉一竖,就在桌案底下,重重地踹了他一脚。   “你闭嘴。这是我儿子,什么小鸭子?”   正说着话,钟宝珠就来到了他们面前。   他看了一眼钟三爷,先把平安符递给荣夫人和钟寻。   “愿娘亲青春永驻,愿兄长步步高升。”   两个人自是应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荷包,钟三爷清了清嗓子,越发挺直腰背。   钟宝珠看着他,右手一扬,就把荷包递过去:“爹,给你的。”   钟三爷眉头一皱:“就这样给我?没别的话了?”   “愿爹……”钟宝珠顿了顿,“对我好一点!不要在我送礼的时候说我!”   他爹说他蹦起来像小鸭子,他全都听到了!   “宝珠……”钟三爷一哽,试着解释,“爹不是这个意思……”   钟宝珠把荷包往前递了递:“爹,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送给元宝了。”   “宝珠,你……”   钟三爷沉吟片刻,到底还是红着老脸,把东西接过来了。   “要要要,爹也要。”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翌日清晨,钟宝珠出门上学。   家里的大人或去官署当值,或去走亲访友。   就连老太爷,也早早地起了床,和钟宝珠一块儿去弘文馆。   总归是要出门一趟。   有好事者看见,钟府众人的腰上,都挂着一个制式相同的荷包。   钟大爷与钟三爷的手上,挂着两串佛珠。   大夫人与荣夫人的衣裳,也换了新的熏香。   不论是官署同僚,还是各家夫人。   只要被发现,不等他们开口询问,一行人就自顾自地开了口。   “哎呀呀,还是被你们给瞧见了。”   “家里那个小的,去了一趟南台山,带回来一马车平安符,非要我们带在身上。”   “我们说不带吧,他就又哭又闹,撒泼打滚,非要带着出门。”   “没法子,只好遂了他的意。”   “佛珠?佛珠是大的带回来的,熏香也是。寻哥儿还是稳重些。”   这点小事,显摆起来没完没了。   旁人嫌烦,故意拿话挤兑他们。   “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你们阖府出家了呢!” 第46章 拥抱   46   几个少年日子挑得好。   一行人刚从南台山上下来,没过几日,天就变了。   阴云积聚,遮光蔽日,乌压压一大片。   再加上风一吹,某个夜里,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此后几日,春雨连绵,不曾断绝。   这日清晨——   钟宝珠头戴竹笠,身披棕衣,脚踩木鞋。   一步一个雨点,一步一个水花,匆匆忙忙地跑过宫道。   弘文馆的两个宫人,撑着油纸伞,在后面追,却始终追不上。   “钟小公子,您跑慢点!当心摔着!”   “不行!我跑得越慢,淋的雨就越多!”   钟宝珠头也不回,一个劲地往前跑。   “跟你们两个一块儿,慢吞吞地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思齐殿?”   “我先过去了,你们两个就在后面慢慢走吧!”   话音刚落,前面正好一个拐角。   钟宝珠身子一扭,就不见了。   两个宫人哪里敢真听他的话,叫他一个人跑过去?   生怕他磕了碰了,跌了摔了,忙不迭加快脚步,又追上去。   一路来到思齐殿前。   钟宝珠大跨两步,迈上石阶。   方才他在雨里,雨点砸在竹笠棕衣上,噼里啪啦地响。   如今来到檐下,屋檐遮挡雨水,四周马上静了下来。   钟宝珠往前挪了挪,又原地蹦了两下。   跟小狗似的,把身上的雨水甩掉。   他抬起手,正要去拽下巴上和脖颈上的系带。   正巧这时,两个宫人也追了上来。   “钟小公子,放着我们来。”   “好吧,多谢。”   钟宝珠站在原地,昂首挺胸,微微抬头。   两个宫人上前,帮他把竹笠和棕衣都解下来。   这阵子总在下雨,家里人怕钟宝珠着凉,给他用的雨具,都是精挑细选的。   竹笠和棕衣,是在南边当差的二伯父和二伯母,特意派人带回来的。   竹叶交叠,棕丝编织,再刷上厚厚一层桐油,又结实又防水。   但就算是这样,家里人犹觉不足。   他们生怕雨丝顺着缝隙飘进去,沾湿钟宝珠的衣裳,硬是叫他在棕衣下边,又套上一层油衣。   除了这些,钟宝珠脚上套的木鞋,也不一般。   寻常木屐,都得脱了鞋袜才能穿,双脚和木头相贴,冰冰冷冷的。   穿上以后,稍不留神,也会弄湿双脚。到了地方,还要擦洗更换。   钟宝珠脚上这双,却是木鞋。可以穿着鞋袜,直接套上去的木鞋。   用的是最轻便的杨木,雨水淋不透,走起路来,也不会太过笨重。   到了地方,把木鞋一脱,就万事大吉。   这样方便的东西,也是荣夫人费尽人脉,给他弄来的。   几个宫人七手八脚的,帮钟宝珠把这些雨具拆下来,收进偏殿。   钟宝珠张开双臂,任由他们摆弄,又踮起双脚,探出脑袋,看向正殿。   “都有谁来了?”   “回钟小公子……”   不等他们回答,钟宝珠把脚上木鞋一蹬,就进去了。   “我自个儿进去看看吧。”   “是。”   钟宝珠拎着书袋,走进思齐殿。   殿里人不多,只有李凌、温书仪和郭延庆三个。   温书仪正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书。   李凌和郭延庆凑在一块儿,两个人……   也在看书?!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钟宝珠不由地瞪圆眼睛,快步上前,急忙问道。   “苏学士有叫我们背书吗?还是他今日要抽背我们?我怎么不知道?”   “快点快点,要背哪一段啊?”   听见动静,三个人抬起头,俱是一脸疑惑。   李凌问:“钟宝珠,你说什么呢?”   “背书啊!”   钟宝珠打开书袋,拿出《春秋》,就要去问温书仪。   “书仪,快。”   温书仪叹了口气,无奈道:“宝珠,你记错了,苏学士没有叫我们背书。”   “那……”钟宝珠指着李凌和郭延庆,“那他们两个看什么书?不是在临时抱佛脚吗?”   “我们看的是——”   李凌沉默着,合上手里书册,放在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用手指着,一字一顿地把封皮上的三个大字念出来。   “‘俏、冤、家’。”   “还好还好。”   钟宝珠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   “我还以为我忘了背书……不对……”   “不对!”   钟宝珠大喊一声,“噌”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   “李凌,你怎么能带着郭延庆看这种书呢?!”   “他才多大啊?你就带着他看……看……”   “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拽郭延庆。   “郭延庆,快起来,小孩子怎么能看这种书?”   “李凌,还不快把你的话本收起来?”   “温书仪,你也是!眼睁睁看着李凌胡来,你还不拦着点!”   “不是……”李凌翻了翻话本,“这话本怎么了?这话本很寻常啊,就是我在说书摊上买的。”   “这个名字,一听就是……”钟宝珠哽住,“就是……”   他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还是李凌给他补上了。   “就是讲才子佳人,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   “对!”钟宝珠用力点头。   “那怎么不能看?有什么不能看的?”   “我爹说的,小孩子不能看这种书!”   前年有一回,他去外面买话本看。   有一本《鸳鸯枕》,他以为这鸳鸯枕是什么稀世珍宝,特意买回来看。   结果被他爹看见,马上就收走了,连带着还数落他一顿。   他气得不行,去找娘亲主持公道,娘亲听后,只是放声大笑,也不帮他把话本抢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话本里的鸳鸯不是鸟儿,是男子与女子。   从今以后,他就记住了,不能看这种话本。   所以,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你已经十四岁了,郭延庆才十二岁。他这么小,还是个小孩,当然不能看了!”   李凌皱眉:“那你呢?你看过没?”   “我当然也没看过。”钟宝珠振振有词,“我也是个小孩!”   李凌摆摆手:“小孩就一边去,别耽误大人看书。”   “你自己爱看就看,我不管你,但你不能带着郭延庆一起看。”   “凭什么?不然你问问郭延庆,看他是要看,还是不要看。”   “好啊!”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转头看向郭延庆。   钟宝珠拽着他的右边胳膊,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李凌坐在案前,举起手里的《俏冤家》,朝他晃了晃。   郭延庆被夹在中间,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   最后,他下定决心,轻轻挣了挣,把自己的胳膊,从钟宝珠手里抽出来。   “宝珠哥,我还是想选李凌哥。”   钟宝珠大惊失色:“为什么?”   “这册话本,真的很好看。”   “可是你还这么小!”钟宝珠一脸认真,“你要是想看话本,我有很多志怪话本、游记话本,都可以借给你看!”   “宝珠哥,我已经不小了,我就是想看点……这样的话本。”   郭延庆一边说,一边往李凌那边挪。   他的偏向已经很明显了。   钟宝珠急急忙忙环顾四周,寻求帮助。   “温书仪……”   李凌却打断道:“你别喊他了。”   钟宝珠转回头,一脸疑惑:“这又是为什么?”   “这话本他昨晚就看过了。”   “什么?!”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腾”的一下,整个人差点蹿到房梁上。   他猛地回过头,指着温书仪,手指微微颤抖。   “温书仪!你!”   温书仪低着头,红着脸,没好意思说话。   李凌解释道:“我前几日就买了这话本。昨日下学,借给他看,他一晚上就看完了。”   “啊!”钟宝珠又指着他,怒斥一声,“李凌!”   “干嘛?”李凌振振有词道,“是他自己要看的,又不是我硬塞给他的。”   “我就知道!自从上回,我们去了一趟南台山,你就……你就‘思婚’!”   温书仪轻声纠正道:“宝珠,是‘思春’。”   李凌震惊:“什么‘思春’?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吧?”   钟宝珠压根就没听他们在讲什么,只是挥舞着双手,自顾自地碎碎念。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李凌你春心萌动,你思春!”   “连带着温书仪和郭延庆,也被你带坏了!”   李凌反驳道:“他们本来也不怎么好!”   “这话本我看了三日,还没看完。温书仪一晚上就看完了。”   “你摸着良心说,我和他比,谁更坏?”   温书仪捂着脸,没敢说话。   “反正……反正……”   钟宝珠急得直跺脚。   “对我们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应该是——”   “念书!”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皱起眉头,齐刷刷看向他。   “宝珠哥,你认真的吗?”   “宝珠,你终于上进了,我很欣慰。”   “钟宝珠,你有念过书吗?”   好像没有。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弱了下去,小声说:“就算……就算不念书,那也不能看这种书啊。”   一听这话,李凌马上不高兴了。   他一拍桌案,又要发作,却被温书仪一声咳嗽,给挡了回去。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温书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扶住钟宝珠的肩膀,也宽慰他。   “宝珠,你放心,这话本我从头到尾都看过了,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真的吗?”钟宝珠问。   “嗯。”温书仪颔首,“就是两个青梅竹马,自幼一块儿长大,最后成亲的故事。”   “那有什么好看的?”钟宝珠不懂。   “这……”温书仪顿了顿,“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看着玩儿。”   “有亲嘴吗?”   “宝珠,这个……”   钟宝珠看着他红透的耳根,马上反应过来。   “有!你们就带着郭延庆看这种书!”   温书仪低声道:“只有一段,不打紧的。”   “那也是有……”   李凌和郭延庆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连忙凑上前。   “温书仪,真有啊?那我怎么没看见?”   “是我们漏看了,还是在后面,还没看到啊?”   “书仪哥,能不能帮我们翻一翻?我们想看。”   钟宝珠大喊一声:“郭延庆!”   郭延庆也跟着他大声喊:“宝珠哥!”   “你就不要管我了嘛!我已经长大了,我也思春,我就爱看这种话本!你就让我看吧!”   他的态度如此坚决,钟宝珠反倒有点被唬住了。   “好吧,那你看吧,看坏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会的,宝珠哥,你就放心吧。”   钟宝珠说不管就不管。   他回到书袋上,放下书袋。   温书仪昨晚熬夜看话本,早晨起来,颇为惭愧。   所以现在一直在看正经书。   李凌和郭延庆得了闲,又凑在一块儿,继续看《俏冤家》。   钟宝珠撑着头,也看着他们。   ——有这么好看吗?看得这么入迷?   “有!”李凌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特别好看!”   钟宝珠这才发觉,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钟宝珠,要不要过来一起看?”   “我才不要,我爹不让。”   “你爹是前几年不让,未必现在不让。”   “嗯……那我想想……”   钟宝珠撑着头,想着想着,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回过神来,连忙环视四周。   “诶,魏骁呢?还有魏骥,他们两个怎么还没来?”   “延庆,阿骥呢?你不是总跟他待在一块儿吗?今日怎么自己先过来了?”   郭延庆道:“宝珠哥,今日是十五,你忘了?”   “十五?噢。”   钟宝珠反应过来。   魏骁和魏骥是皇子,两个人几乎每日都会进宫,向皇后惠妃问安。   每月初一十五,他们和其他兄弟姊妹,会去皇后宫里用早膳。   有的时候,圣上也会驾临。   礼节繁琐,所以每逢初一十五,他们会迟来一些。   魏骁不在,钟宝珠又拉不下脸,和李凌他们一起看话本。   他只觉得无趣,撑着头,坐在案前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昂的两个伴读,郑方庭和高广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苏学士也到了。   当当当——   案上铜钟响了三声。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拿出书册。   不经意间,随意一瞥,却见魏骁的席上空空荡荡。   魏骁还没来?!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去。   只见九皇子魏骥与十皇子魏昂的席上,也是空的。   三个皇子都没来。   钟宝珠连忙举起手:“夫子……”   苏学士猜到他想说什么,便朝他摆了摆手。   “钟小公子稍安勿躁,几位皇子未到,我们先练字。”   “是。”   钟宝珠放下手,又回过头,看向三个好友。   这个时候,他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顿早膳,也不要这么久吧?   从前这个时辰,早就该出来了。   难不成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李凌眉头紧锁,郭延庆满脸担忧。   温书仪拿了张纸,却也只是把苏学士方才说过的那四个字,再写一遍,给他们看。   ——稍安勿躁。   好罢。   魏骁和魏骥迟一会儿出来,也不能说明什么。   皇后惠妃许久不见他们,留他们说话,忘了时辰,也是有的。   再说了,不光是魏骁和魏骥,魏昂也还没来呢。   就算出事,也是他们一起出事。   他们总不能因为皇子没来,就去强闯宫门。   那成什么了?   几个少年心里清楚,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苏学士安排,静静等待。   众人只得定下心神,拿出纸笔,临帖习字。   可钟宝珠还是不放心。   他总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   他胡乱写了两个字,便把笔丢开,拿起对牌。   “夫子,我去如厕。”   见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苏学士也没有过多为难他,抬手就让他去了。   见他要走,李凌和郭延庆也要跟上。   苏学士却不肯再允准。   “拢共就这么几个人,你们三个都去恭房,太不像样了。”   “苏学士……”   “宝珠先去。等他回来了,你们两个再去。”   “是。”   两个好友没有办法,只得眼睁睁看着钟宝珠出去,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钟宝珠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放心,交了对牌,转身就从后门出去。   他自然没去恭房,而是去了宫门处。   弘文馆与皇宫相连,相隔宫墙之上,开了一道宫门。   几位皇子若是夜里住在宫里,就从这道门过来,不走对外的正门。   这个时候,原本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经变成了滴滴答答的小雨。   钟宝珠一路小跑,来到宫门附近,就在旁边的走廊上蹲着。   又能避雨,又能观察四周。   魏骁和魏骥一过来,他马上就能看见。   应该不会有事。   初一十五,皇后宫中的早膳,不光是魏骁和魏骥,太子殿下和长平公主,全都在场。   就算有事,他们也会护着几个小的。   可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管了,就蹲在这儿,总比回去上课好。   钟宝珠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脸,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嘭——   钟宝珠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宫门,被人从另一边猛地推开。   门扇重重地撞在墙上,这才发出这一声巨响。   钟宝珠不自觉站起身来。   下一刻,一身蓝衣的魏骁,从宫门那边走了出来。   魏骁爱穿黑衣,鲜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   想必是为了今日去见母后,特意换上的。   可是他的面色,却阴沉得可怖。   魏骁低着头,沉着脸,周身似乎有黑气萦绕。   他跨过门槛,身后也没有侍从宫人跟随打伞。   魏骁一个人,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大步往前走。   雨丝迎面扑来,落在他的发上、面上与肩上。   钟宝珠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不巧撞在走廊栏杆上。   声响惊动了魏骁,魏骁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正正好好,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对上了。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发现,魏骁的眼睛有点儿红。   不等他细看,魏骁便别过头去。   钟宝珠干脆趴在栏杆上,笨手笨脚地翻过去。   好不容易站稳了,又大步朝他跑去。   “魏骁!”   魏骁却始终转着头。   不知道是不想理他,还是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脸。   不过,不管他是怎么想的,钟宝珠都已经到了眼前。   钟宝珠扑到他身边,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他没受伤。   “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干什么去了?”   “我还以为你逃课出去玩,不喊我呢。”   “阿骥呢?他没跟你在一块儿?”   话音未落,魏骁忽然抬起双臂,环住钟宝珠的肩背,猛地往回一收。   不等钟宝珠反应过来,他就被魏骁按进怀里,紧紧抱住。   魏骁比钟宝珠高一些,也壮一些。   魏骁把他抱在怀里,整个人又不自觉往前压。   可以算是把钟宝珠整个儿笼罩起来了。   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也抬起手,抱住魏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魏骁,你怎么了?你发烧了?”   魏骁却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收紧手,把钟宝珠抱得更紧。   两个少年紧紧相拥,只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   钟宝珠甚至能感觉到,魏骁的胸膛在轻微颤动。   就像是……   哭了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天底下,还有谁能让魏骁哭?   钟宝珠不懂,见魏骁如此难过,只好越发抱紧他。   就像顺毛摸小狗一样,也摸一摸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魏骥急切的呼喊声。   “七哥?七哥!”   魏骁当即回过神来,抱着钟宝珠的手稍稍松了松。   钟宝珠也反应过来,探出脑袋,喊了一声:“九殿下!我们在这儿!”   魏骥听见动静,忙不迭赶过来:“来了来了!”   他带着一大群宫人,有几个是他的,有几个却是魏骁身边的。   魏骁身边的宫人,手里都撑着纸伞,拿着竹笠油衣,神色慌张,气喘吁吁。   很明显,他们原本是跟着魏骁的,结果魏骁走得太快,他们没跟上。   见魏骁和钟宝珠在淋雨,几个人也没敢多嘴,赶忙上前,要给他们穿戴雨具。   魏骁心里还憋着气,冷着一张脸,甩开手臂,侧开身子,不肯让他们碰。   他从宫人手里拿过油衣,把钟宝珠裹起来,拽着他就往前走。   钟宝珠快跑两步,追上他的脚步,小声问:“魏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魏骁不答,只是牵着他往前走。   钟宝珠只能回过头,用眼神询问魏骥。   魏骥跟在后面,也只能用口型回答他。   “父皇——是父皇——” 第47章 告状   47   魏骁不肯说,钟宝珠也不好问。   魏骥更是不敢开口。   一行人脚步匆匆,回到思齐殿。   正巧这时,魏昂也回来了,苏学士便开讲《春秋》。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一只手撑着头,静静地看着魏骁。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的席位上,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表情也是方才的表情,面色凝重,神情严肃。   他定定地望着前方,像是在听讲,又像是在走神。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魏骁怎么会气成这样?   方才魏骥朝钟宝珠做口型,他也没听清,只是隐约看出“父皇”两个字。   父皇?那就是魏骁和魏骥的父亲,当今圣上了。   他做什么了?   “咳咳——”   讲席之上,忽然传来苏学士的咳嗽声。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转回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回夫子,我在听讲!   苏学士这才满意,接着往下讲。   结果讲了没两句,钟宝珠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又转了过去。   他换了只手撑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继续盯着魏骁看。   魏骁是不是被他父皇教训了一顿?   他父皇问他问题,他没答上来?   他父皇也看见他的旬考册子了?   还是……   就在这时,原本一动不动的魏骁,忽然转过头,瞧了他一眼。   钟宝珠也不怕,只是伸长脖子,探出脑袋,越发好奇地看着他。   魏骁沉默着,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提笔沾墨,在纸上写字。   钟宝珠眼睛一亮。   魏骁要给他传纸条了!   他马上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多时,魏骁写罢搁笔,不等墨迹干透,就把纸张叠起来。   钟宝珠伸出双手,就要去接。   下一刻,一只大手从天而降。   “诶……”   钟宝珠下意识要去追,一抬头,却撞上了苏学士。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学士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面前。   在他们交接的瞬间,抢走纸条。   “夫子……”   钟宝珠试图劝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学士拿着纸片,一层一层,慢条斯理地打开。   “给夫子看看,你们两个,在讲什么悄悄话……”   话还没完,苏学士看着上面的字,陷入沉默。   “唔?”   钟宝珠站起身来,探头去看。   苏学士干脆把纸张翻过来,摆在他面前。   ——钟宝珠,别看我,好好听讲。   十个字。   钟宝珠瞪圆眼睛,气鼓鼓地看向魏骁。   ——这就是你给我传的纸条?我还以为是什么皇室秘辛呢!   魏骁端坐在位置上,朝他挑了挑眉。   原本冷冰冰的脸上,也有了点鲜活气。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苏学士弯下腰,把纸条往钟宝珠案上一拍。   “宝珠,把这张纸贴在桌上,时刻警醒自己。”   “是。”   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乖乖坐下。   这一堂课,上得艰难。   不光是钟宝珠,他的几个好友,也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一会儿听讲,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又想找身旁的人说话。   就连一向专心的温书仪,也不由地走了两回神。   苏学士提醒了两回,见实在是掰不过来,没再多说什么。   见时辰差不多,便敲了钟,宣布下课。   一下课,钟宝珠马上扑上前去,抱住魏骁的手臂,使劲晃了晃。   “魏骁!跟我说!跟我说!”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端坐案前,目视前方。   苏学士收拾好书卷,转身就走。   魏昂双手一撑桌案,也站起身来。   郑方庭和高广上前,帮他收拾东西。   魏昂也不等他们,只是回过头,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扫了一眼钟宝珠和魏骁。   “七哥,我先走了。”   钟宝珠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恶意,要站起来,却被魏骁按住了。   魏骁掀起眼皮,也冷冷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冷声应道:“嗯。十弟慢走,雨天路滑,当心摔跤。”   魏昂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我可不比七哥,有甩开宫人,雨里漫步的闲情逸致。我有宫人看护,不会轻易摔跤。”   魏骁一顿,不等他再说话,钟宝珠也开了口。   “十殿下说笑了。若论摔跤,谁能比得过十殿下的亲舅舅?”   “你……”   提起刘文修,魏昂明显变了脸色。   钟宝珠乘胜追击道:“前不久,刘学士还摔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惊动了整个弘文馆。”   “我家殿下,不过是怕这摔跤,会随着血脉流传,关心弟弟罢了。”   “十殿下不领情便罢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你……”   魏昂说不过他,只得转了话头。   “我与七哥说话,与你何干?你插什么嘴?”   话还没完,魏骁就搂住了钟宝珠的肩膀。   “我准他说的。”   钟宝珠靠在魏骁怀里,扬起头,狐假虎威。   ——怎么样?   魏昂说不过他们两个,重重地嗤了一声,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郑方庭和高广见状不妙,也草草行了个礼,快步追上去。   钟宝珠光是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也“哼”了一声,又握起双手,对着他们挥了挥。   有毛病!快滚开!   魏骁张开手掌,包住他的拳头。   可下一刻,钟宝珠收回手,调转方向,又给了他两下。   魏骁疑惑:“钟宝珠,你打我干嘛?”   “你也走开!”   钟宝珠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推开。   他刚刚帮魏骁说话,是因为对面的人是魏昂。   现在魏昂走了,他当然就不帮魏骁了。   魏骁这个锯嘴葫芦,问他什么都不说,简直是莫名其妙。   钟宝珠站起身来,朝魏骥走去。   “九殿下,你来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光是钟宝珠,其他四个好友,也围到魏骥身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魏骥夹在中间,有点儿为难。   犹豫半天,最后还是看向魏骁,试探着问。   “七哥,我能说吗?”   魏骁却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背对着他们,依旧坐在案前。   钟宝珠忙道:“你别怕,他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那我说了。”   “快说。”   “就是——”   魏骥说话慢,把几个好友的胃口都吊起来了。   “今日一早,我和大哥、七哥一起,进宫去向母后问安,又一起用早膳。”   “父皇也来了。”   “一开始还好好的,结果饭吃到一半,父皇忽然问大哥,月初是不是带我们去南台山玩儿了。”   “大哥自然应‘是’,还拿出佛经,要献给父皇。”   “结果父皇当即就不高兴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俱是不解。   “为什么?”   “南台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凭什么不能去?”   “太子殿下还带了佛经回来,有什么不高兴的?”   魏骥抿了抿嘴角,慢吞吞地说:“父皇说,我们没分寸,不知进退。”   众人惊呼:“什么?!”   “父皇说,刘文修也算是我们的半个舅舅。”   “他受了伤,魏昂亲自去刘府探望照顾。”   “可我们呢?非但不去探望,还大张旗鼓地出去游玩。”   “着实可恶。”   听见这话,魏骁的身形越发僵硬。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也越发震惊。   “刘文修……”   毕竟是圣上说的话,几个人不敢太过放肆。   憋了半天,到底是没憋住。   李凌咬牙道:“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是我爹,我爹才是你们的正经舅舅,他刘文修算个什么东西?”   “刘文修受伤,我们没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就不错了。怎么还指望我们去探望他?”   “那太子殿下呢?他是怎么回答的?”   魏骥道:“大哥说,我们去南台山,给刘文修也求了平安符,只是没来得及给他。”   “这还好。”温书仪颔首,“太子殿下滴水不漏。”   “可大哥这样一说,父皇面子上就挂不住了。”   也是。   已经发出去的火,怎么能再收回来?   魏骥继续道:“父皇又说,大哥偏心,光带七哥和我出门,不带其他弟弟。”   “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们出门,本来就是一时兴起,出去玩两日就回来了。”   “又不是出去吃好喝好,独占山珍海味,不带其他兄弟。”   “这个罪名,就更没有由来了。”   “是啊。”魏骥点点头,“可没带其他兄弟,确是事实,大哥也无从辩驳,只能认下。”   “父皇就数落了大哥几句,要他摆出大哥的风范来,别搞亲疏有别这一套。”   “不光是我们,连带着长平公主,也被说了两句。”   “还有皇后娘娘和我母妃,也……”   魏骥没再说下去,只是看向魏骁。   魏骁背对着他们,腰背越发挺直,脖子也越发梗直。   他就是受不了这窝囊气,更见不得家里人受气!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个场景。   圣上端坐在高位之上,贵妃笑靥如花地陪在他身旁。   一会儿斥责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没有长兄长姐风范。   一会儿数落魏骁和魏骥,不带着魏昂一块儿玩。   一会儿暗指皇后娘娘和惠妃娘娘,教子无方。   偏偏对方贵为天子,他们又没办法反驳,只能默默认下。   这可真是……   圣上的心,真是偏得没边了。   钟宝珠轻声道:“难怪魏骁会这么生气。”   几个好友也道:“难怪你们今日来这么迟。”   “也难怪魏昂方才这么得意。”   “是啊。”魏骥点点头。   温书仪问:“这件事情,最后是怎么收场的?你们可有受罚?”   魏骥道:“旁人没有受罚,父皇说两句就过了。七哥就……”   钟宝珠忙问:“魏骁怎么了?”   “七哥没控制好表情,他冷着脸,凶巴巴的,被父皇看见了。”   “所以呢?”   “父皇觉得他不服气,就单独问他话。”   钟宝珠心觉不妙:“他应该没有顶撞圣上吧?”   “没有没有。”魏骥连连摆手,“我使劲拽着七哥,大哥和皇姐,还有皇后娘娘,也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七哥忍住了,没有和父皇顶嘴。”   “那就好。”钟宝珠松了口气。   皇帝毕竟是皇帝。   魏骁在他面前,既是子,又是臣。   真要是对上了,吃亏的一定是魏骁,挨板子都不一定。   就在这时,魏骁头也不回,只淡淡道:“若不是怕连累母后、兄长与皇姐,我早就掀桌而起了。”   这话也是。   魏骁自然可以凭着一腔气性,同圣上辩一辩。   就算是挨了板子,他也可以搬去太子府养伤,躲躲清净。   可是他的母后,还要留在宫里,替他承受怒火。   他的兄长与皇姐,还要在父皇面前,替他收拾残局。   还有他的弟弟、他的侍从,以及他的好友。   还有钟宝珠。   皇帝发怒,他们承受不起。   顾念着这许多人,魏骁到底还是低了头。   他只能强忍着心头怒火,说父皇赐教,儿臣受教,并无不服。   魏骥弱弱道:“父皇对七哥说——”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弘文馆里搞的那些名堂。’”   “‘朕劝你,收敛些。别把事情都写在脸上,叫人一眼看穿。’”   “‘别不服气,父皇教你,你就听着。’”   几个好友不由地变了脸色。   魏骥背对着他们,也攥紧了拳头。   圣上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   魏骁是他的亲儿子,刘文修不过是他宠妃的弟弟。   况且,他既然已经知道,魏骁在弘文馆里做了什么,又怎么会不知道刘文修做了什么?   分明是刘文修挑衅在先,他却只说魏骁,实在是太不公正了。   魏骥最后道:“父皇罚七哥,抄一百遍的佛经,下个月给他。”   “佛经?”   众人更是不解。   “为何是佛经?是哪篇佛经?”   魏骥解释道:“大哥不是从南台山上,带了两本手抄佛经,要献给父皇吗?父皇随手一扬,就丢给七哥了。”   “这……”   钟宝珠愣了一下,只觉得更过分了。   他的家里人,收了他和兄长的礼物,要么妥帖收好,要么日日带在身上,处处找人显摆。   圣上再怎么偏心,怎么能把太子殿下送他的东西,又丢给魏骁?   他压根没把太子殿下和魏骁放在眼里,就是故意找茬嘛!   这一套下来,难怪魏骁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着实可恶!   不过也好,礼物在魏骁手里,总比在圣上手里好。   至少不会被丢来丢去,随意对待。   钟宝珠瘪了瘪嘴,有点难过地看着魏骁的背影。   就在这时,温书仪总结道:“所幸这回,七殿下忍住了。”   “听九殿下转述的这几句话,我想,圣上应该是知道了,我们害刘文修摔跤的事情。”   “所以想要敲打敲打我们,叫我们收敛一些,别太过火,落人话柄。”   “处罚也是以训斥抄写为主,不算太过严苛。”   他这样说,几个好友自然不高兴,都瞪着眼看他。   都这样了,还不严苛?!   温书仪叹了口气,改口道:“不过,圣上这火,确实来得莫名。”   “怕是有人趁着我们不在宫里,往圣上耳边吹了枕头风。”   “要我说,我们这阵子就安分些,别再……”   温书仪话还没完,魏骁便猛地回过头,厉声道。   “分明是他自己……”   他喊得太大声。   生怕隔墙有耳,几个好友连忙按住温书仪。   钟宝珠也赶紧扑上前,捂住魏骁的嘴。   他们私底下议论一下没问题,但要是大声叫嚷起来,传到圣上耳朵里,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他们的处境已经很不好了,不能再出错。   钟宝珠牢牢抱着魏骁,紧紧捂住他的嘴。   魏骁垂了垂眼睛,隔着钟宝珠的手,低声道:“若是他不偏心,旁人再怎么吹风、再吹什么风,又有什么用?”   这话自然是对的,却不能说出来。   钟宝珠想了想,干脆捏住他的鼻子。   魏骁问:“你干嘛?”   钟宝珠振振有词:“捏住你的鼻子,你就只能用嘴巴呼吸,不会说话了!”   魏骁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傻蛋。”   “诶!”钟宝珠惊奇道,“魏骁,你笑了!”   魏骁一顿,马上推开他的手,转身坐回案前。   钟宝珠马上追上去,搂住他的手臂。   “魏骁,还生气呢?你刚刚都笑了,我都听见了!”   魏骁一言不发,钟宝珠便耐着性子劝他。   几个好友知道他们关系好,也知道钟宝珠肯定能把人给哄好,就在旁边安慰魏骥。   毕竟早上这一出,把魏骥也吓得不轻。   钟宝珠霸道地挤上前,和魏骁坐在同一张软垫上。   “魏骁,你就别生气了,都气一上午了。”   “为了这点小事,气坏身子,多不值当?”   “想点高兴的事情,比如说——”   钟宝珠摸着下巴,想了想。   “你哥原本要送给你爹的礼品,被你给拿到手了。这样算起来,你就是你哥的……嗯……还算不错吧?你占便宜了。”   魏骁哽了一下,忙不迭伸出手,也捂住钟宝珠的嘴巴。   他低声呵斥:“钟宝珠,你还说我,你说的话更大逆不道。”   “哎呀,没事的。”钟宝珠拍开他的手,“我很小声啊,只说给你听。”   “再小声也不行。”   “噢。”钟宝珠点点头,“那你现在不生气了?”   魏骁却道:“再说两件高兴的事情来听听。”   “好吧,我想想。”   魏骁搂着钟宝珠,钟宝珠靠在魏骁怀里。   两个人跟小狗似的,挨在一块儿,挤成一团,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钟宝珠摸着下巴,抬头看着魏骁,忽然一拍双手。   “有了!魏骁,你的生辰快到了!”   魏骁皱眉,提醒道:“我的生辰在六月份,现在才三月。”   “你就说,这件事情值不值得高兴吧?”   “值得。”   “那就足够了。”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已经想好,要送你什么礼物了。”   “什么?”   “现在怎么能告诉你?等六月再说。”   “好。”   魏骁翘了翘嘴角,面上冷意,一扫而空。   魏骥帮他把事情说出来。   几个好友都站在他这边,替他说话。   特别是钟宝珠,特意过来哄他。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区区皇帝,还没办法左右他的心绪,拿他怎么样。   皇帝越是打压他,他就越是要高兴!   魏骁这样想着,便搂着钟宝珠,站起身来。   “走罢,回去吃饭。”   几个好友惊奇地抬起头。   “阿骁,你这就想开了?”   “想开了。”魏骁淡淡道,“他说的也对,既然要在暗地里使坏,那就不能留下把柄。”   “下回再对付刘文修,要做得更加严谨,滴水不漏才行。”   几个好友都沉默了。   “不是,合着你想了半天,就想通了这个啊?”   “我还以为,你这阵子要消停些呢。”   “没想到,你是振作起来,又要搞事情了。”   “消停是不会消停的。”魏骁扬起下巴,“不仅不消停,还要变本加厉。”   “刘贵妃和魏昂告一回状,我就整一回刘文修。”   “他……那个人偏一回心,我再整一回刘文修。”   “不管他们谁惹了我,我都整刘文修。”   “整到刘文修哭着喊着,求他们消停为止。”   几个好友面露难色:“阿骁,你别……”   钟宝珠拍了一下魏骁的胸膛:“你就别说大话了。”   “听我们的,这阵子先消停点。真要整他,也等过几日再说。”   “现在动手,我们的嫌疑太大了。”   “行。”魏骁握住他的手,应了一声。   *   几个少年商定之后,便回房去吃午饭。   吃饱喝足,小睡片刻。   一切烦恼,烟消云散。   下午是武课。   但这几日阴雨连绵,演武场又是露天的,不太方便。   一行人便去了武英殿。   武英殿里,存放着些弓箭武器,还算宽敞。   供他们扎一扎马步、打一打招式,也足够了。   几个少年结伴而至,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喊。   “大将军,我肚子不舒服,能不能放我去恭房?”   这是钟宝珠。   “舅舅,我中午和宝珠一起吃的饭,我也不舒服!”   这是魏骥。   “爹,我也……”   这是李凌。   话还没完,李凌忽然瞪大眼睛,护着几个好友,连连后退。   “不对!这不是我爹!”   站在殿里的将军回过头,朝他们抱拳行礼:“几位小公子有礼。”   几个少年认出他来,惊奇问:“徐将军,怎么是您?”   徐将军是骠骑大将军的下属,武艺高强,从前也教过他们。   不过这阵子,骠骑大将军有空,时常亲自过来,教导他们。   徐将军落得清闲,这几个月都没来过。   今日忽然见着他,几个少年自然疑惑。   徐将军解释道:“大将军今日有事,不得闲,便叫我过来了。”   李凌忙问:“现在又不打仗,他能有什么事?不会是哪里不安分,又要他出征吧?”   “公子别急,不是战事。”   “那是什么?”   “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说,刘文修刘学士病了,于情于理,该过去看看,便邀上大将军,一同过去探望。”   “什么?!”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都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太子殿下,他……他疯了不成?他还真的去看刘文修了?”   “就算要看,看一会儿不就好了?怎么还抛下我们,过去看他?”   “哪有这样的?他这是……这是……”   “‘认贼作舅’!”   “诶!”徐将军急忙喝止,“可不许胡说!”   “那他为何要……”   就在这时,魏骁幽幽地开了口。   “我哥要是真心实意,去探望刘文修,就不会喊上舅舅了。”   “带着亲舅舅,去看‘假舅舅’。刘文修能好受吗?”   几个好友迟疑地看着他:“那你的意思是……”   “我哥故意膈应他们呢。”   皇帝不是说,他们不关心刘文修吗?   索性魏昭知错就改,亲自登门,好好关心关心他。   魏昭和魏骁,也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折腾刘文修这一点,是想到了一块儿去。   众人明白过来,想到那个场景,不由地有点儿期待。   魏骁略一思索,干脆牵起钟宝珠的手,转身就走。   “徐将军,下午的课,我和钟宝珠就不上了。我们过去看看!”   几个好友急忙跟上。   “我们也不上了!我们也要去看!”   看热闹去咯! 第48章 出气   48   “不可!”   “七殿下,快回来!”   “今日的武课还没上呢!”   几个少年在前面跑,徐将军在后面追。   魏骁搂着钟宝珠,大步走在最前面。   他举起手,头也不回地朝徐将军挥了挥。   “将军不必远送,我们这便走了。”   “这怎么能行?”徐将军急急道,“大将军派我过来,就是叫我来上课的!”   “那就有劳将军,给其他公子上课罢。我们不上了。”   “可太子殿下派我过来,就是叫我来看护几位小公子的!”   “那就再有劳将军,随我们一同前去,护送我们。”   “啊?!”   徐将军年纪轻,脾气好,在他们面前,没什么架子。   魏骁才敢这样跟他讲话。   “将军自己选吧。看是留在此处,教导其他公子,还是随我们一同前去。”   “我选……”   偏偏徐将军是个武将,被魏骁绕进去,直觉两个选项都不对劲,一时间却答不上来。   所幸他又是个牛脾气,没选出来之前,一直紧紧跟着他们,生怕他们跑了。   一行人在武英殿前,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就在他们即将跑出武英殿的时候。   前面宫道上,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迎面走来。   钟宝珠最先看见,暗中拽了拽魏骁的衣襟。   魏骁回过神来,眼睛一眯,脚步一顿。   下一刻,魏昂带着伴读侍从,就到了眼前。   见一行人乌泱泱往外走,他自然疑惑,不怀好意地问。   “眼看着就上课了,七哥带着许多人,这是要去何处?可是出什么事了?”   魏骁看着他,稍作思索,却故意道:“无事。”   今日一整日,魏昂都待在弘文馆里。   兄长和舅舅去刘府,找刘文修的事情,他肯定不知道。   既然他不知道,身在后宫的刘贵妃,肯定也不知道。   这个时辰,料想兄长和舅舅还在刘府,“探望”刘文修,“探望”得正起劲呢。   可不能让魏昂知道。   万一他派人进宫,通风报信,坏了他们的好事,可就不好了。   他们得为兄长和舅舅,多争取些时辰才是。   魏骁这样想着,便搂着钟宝珠,侧过身子,大大方方地让出路来。   “见十弟久久不来,只怕路上湿滑,十弟摔跤。所以特意出来看看。”   这种假惺惺的话,魏昂自然不信。   他怀疑地看了一眼魏骁和钟宝珠。   只见两个人坦坦荡荡,面不改色,只是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挂着淡淡的笑。   他疑心前面有诈,也不肯走,只道:“长幼有序,七哥先行。”   “好。”   魏骁笑了一声,搂着钟宝珠,转身向回。   两个人原路返回。   几个好友见状,也纷纷跟上。   十来个少年,依次走进武英殿。   徐将军见他们都回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群小祖宗,可算是消停了。   不过嘛,他也不是特别傻。   十皇子一来,他马上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不再说大将军去了哪里、有什么事,只是一板一眼地给他们上课。   “我来之前,大将军特意吩咐了。”   “今日下午,先扎半个时辰马步,再练三遍拳法。”   “行了,各自找位置,我看着时辰。”   武英殿里还算宽敞。   但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偏要扎堆站着。   六个人前前后后,挤在一块儿。   李凌转过头,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用气声问:“什么时候?”   ——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魏骥和郭延庆回过头,面色焦急:“来不及了。”   ——再不出发,就来不及看热闹了!   就连一向专注的温书仪,也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若是错过这出好戏,只怕圣人都要抱憾终身。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站着,看着前面的魏昂,挑了挑眉。   ——等他走了,我们就走。   几个好友是又着急又失望。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就不能直接走吗?   魏骁扎着马步,岿然不动。   自然不能。   万一打草惊蛇,坏了兄长和舅舅那边的好事,那就不好了。   见他打定主意,几个好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把头转回去。   不过嘛,他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个少年扎着马步,转着眼珠子,想着刘文修。   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不知道太子殿下会怎么整治刘文修。   不知道太子殿下喊他“舅舅”,他有没有这个胆子答应。   不知道骠骑大将军立在旁边,他怕不怕。   只怕是裤子都要尿湿了。   这样想着,不知道是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笑声也是会传染的,有人一笑,其他好友不自觉跟上。   温书仪低下头,魏骥和郭延庆捂着脸,李凌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声接着一声。   一时间,满殿都是他们刻意压低的笑声。   魏昂生性多疑,听见他们笑,只当他们是在笑自己,抖了一下,浑身不自在。   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两个人藏也不藏,抬起头,张开嘴,就这样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魏昂果然上当,猛地回过头,看向他们两个。   钟宝珠和魏骁却不理他,只是笑得更厉害了。   魏昂连忙站直起来,摸摸后脑,又摸摸后背。   还当他们是往自己身上丢了什么东西。   可是没有。   魏昂环顾四周,不知道他们是在笑什么,憋着什么坏。   他转头,看向徐将军:“将军,他们……”   徐将军象征性地呵斥两声,几个少年自然不听他们的。   一片笑声里,魏昂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来不及思考,连给徐将军行礼都忘了,抬脚要走。   “将军,告辞了。”   “好,十殿下慢走。”   魏昂向来如此,从不上完武课,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迈开步子,忙不迭跨过门槛,走出武英殿。   见他走了,几个少年马上站直起来。   “徐将军,这下我们可以走了吧?”   “好好好,走走走,我亲自送你们过去。”   “多谢徐将军!”   *   几个少年终于得到允准。   连书袋都来不及收拾,急急忙忙就要去看热闹。   他们扎马步才扎了一刻钟不到。   此时正是午后,时辰还早。   刘府距离弘文馆,又有段路程。   魏骁原本想着,叫宫人套两辆马车,送他们过去。   可是又怕宫人走漏了消息,把事情告诉魏昂或是皇帝。   正犹豫着,一行人来到弘文馆正门前,就看见门外,正好停着两辆马车。   竟像是特意来接他们的。   下一刻,钟宝珠看见立在马车旁的人,登时眼睛一亮,小跑上前。   “哥!”   不错,正是钟寻。   钟宝珠跑到哥哥面前,一脸惊奇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钟寻笑着道:“特意来接你们散学啊。”   钟宝珠抬头看天:“可是现在还这么早!”   正好此时雨停,阴云遮掩日头,透出点点微光。   但还是能看出来,日头挂在他们的头顶。   “还没到散学的时辰呢!”   钟寻笑着道:“哥算到了,你们今日会在这个时辰出来,所以特意在这儿等着。”   “是吗?”   “别问了,先上车,带你们去看一出好戏。”   “是!”   钟宝珠举起双手,欢呼一声。   “快!上车……”   他转过头,刚准备招呼几个好友上车。   结果却发现——   两辆马车,车帘掀开。   他的五个好友,自觉分成两组,各自上了马车。   早就已经坐好了,并且跃跃欲试。   钟宝珠瞪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你们的动作这么快的吗?”   “对啊,不然都跟你似的?磨磨唧唧的?”   “快点快点,我们要走了!”   “我们先走,你跟在后面跑!”   魏骁坐在马车最外面,朝他伸出手:“钟宝珠,上车。”   “好。”   钟宝珠握住他的手,爬上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弘文馆。   马车颠簸摇晃。   钟宝珠又问:“哥,宫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吗?”   “嗯。”钟寻颔首,“太子殿下派人来说了。”   “那太子殿下和大将军去刘府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是。”钟寻再次颔首,叹了口气,“我本不太赞同此事,无奈殿下执意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几个少年:“殿下打定主意,要为几个弟弟出出气。我既为下臣,又为兄长,自然尽全力配合。”   几个少年连忙抱拳行礼:“多谢宝珠哥哥!”   “不必客气。只要你们不生闷气,别憋在心里,就足够了。”   “对了!”钟宝珠想起什么,连忙又问,“哥,你有没有派人回家送信?”   “这阵子,爹、娘、爷爷,还有大伯父、大伯母,总是把我送的荷包挂在身上,到处显摆。”   “圣上忌讳南台山,是不是得让他们把荷包摘下来,过几日再戴?”   “这个不怕。”钟寻道,“圣上忌讳的不是南台山,而是不清净。”   “不清净?”钟宝珠皱起小脸,“听不懂。”   几个少年也跟着探出脑袋:“听不懂。”   钟寻失笑,反问道:“你们当真以为,圣上是心疼刘文修,要为他主持公道吗?”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不然呢?”   钟寻了然道:“圣上不过是烦了。”   “先前把刘文修调去弘文馆,本就是为了息事宁人,堵住刘贵妃和十皇子的嘴,叫他们别打我们家宝珠的主意。”   “没想到,刘文修去了弘文馆,事情反倒越闹越大。刘贵妃日日告状,刘文修日日求见,圣上早已不胜其扰。”   “若是圣上要为刘文修主持公道,为何不彻查他受伤之事?”   “圣上非但不查,今日字字句句,虽然怪罪太子一党,却不是怪我们伤了刘文修,而是怪我们行事,过于张扬,又不谨慎,落下把柄。”   “刘贵妃抓住把柄,搅得圣上不清净,圣上自然恼火。”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可是……可是魏骁还是被骂了啊!这一点都不公平!”   钟寻轻声道:“圣上要的,从来都不是公平,而是清净。”   “那……”   魏骁沉默着,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所以,父皇只是想让我们做做面子功夫。”   “不管我们和刘文修怎么闹,只要别闹到他面前,就足够了?”   “父皇发怒,不是为了刘文修,也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他自己。”   “是。”钟寻颔首,“七殿下所言甚是。”   “我明白了。”魏骁也点了点头。   钟宝珠见他低着头,隐约察觉不对劲,便挪上前,和他坐在一块儿。   “你又生气了?”   “没有。”魏骁摇头,“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只是被他抓去开刀的。”   “魏骁,你别这样想嘛。”   正说着话,便到了刘府门前。   马车停下,一行人下了车。   他们和刘文修不对付,自然没来过刘府。   这还是头一回。   原本的刘家,在都城也算是声名显赫,颇有威望。   刘文修的先祖,也曾是伯爵。   只是本朝爵位,若无特赦旨意,便依辈分递减。   父亲是伯爵,传给儿子,便是子爵。   再传给孙子,便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刘文修的父亲不争气,没能保住爵位,便把女儿送入宫中。   所幸刘贵妃有勇有谋,在宫中闯出一片天来。   为父亲挣来一个子爵,叫他享了几年有爵位的日子。   如今刘父故去,整个刘府,看似由刘文修做主,实则全仰仗刘贵妃。   原本没落下去的府邸,也是焕然一新,阔大恢弘。   而此时,刘府正门大开。   太子府和骠骑将军府的军士,昂首挺胸,分列两边。   两列军士皆身穿便服,也不曾携带武器。   可他们面无表情,气势威严。   硬是把原本刘府的侍从,都挤到一边去。   钟寻带着几个少年,走上前去。   两列军士齐声问好:“钟大公子。”   钟寻微微颔首,问:“殿下与大将军还在里面?”   “是,我等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我自行进去。”   “是。”   刘府侍从要进去通报,也被他们拦住了。   钟寻带着几个少年,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去,如入无人之境。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哥,这里不是刘府吗?”   “是啊。”   “那怎么不用他们通报?”   “哥方才都来过一趟了,不必麻烦。”   “哇——”   又是一声长长的惊叹。   “他们在正堂,哥带你们去。”   “好啊!”   刘府阔大。   但是钟寻轻车熟路,领着他们,一路朝正堂走去。   距离尚远,还没靠近,就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文修小弟,我看你就是气血不足,下盘不稳,才会跌倒!”   ——这个声音,一听就是骠骑大将军。   既然同是“舅舅”,那大将军喊他一声“小弟”,不为过吧?   几个少年踮起双脚,伸长脖子,迫不及待地往前看去。   只见刘府正堂之上。   太子殿下端坐主位,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饮着茶。   刘文修作为主人家,陪在旁边,低眉垂眼,额头上还缠着细布。   这一看就是躺在床上养伤,硬生生被太子和大将军薅起来的。   大将军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来,走到刘文修身旁。   他扬起手,作势要拍刘文修的肩膀。   刘文修被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就要站起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大将军的手,就重重地落了下去。   哐——   刘文修被他按住肩膀,整个人都往下矮了一截。   好似被大将军捶进地里一般。   他一个踉跄,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大将军一边捶他,一边说:“你看看!你看看!”   “身子骨如此单薄,难怪会在弘文馆里,摔得头破血流!”   “文修小弟,这样好了!从今日起,我来教你习武!保管你不再跌倒!”   “你也不用再去圣上和贵妃面前,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告状了!”   刘文修顾不上他对自己的暗讽,听见他要教自己习武,下意识就要拒绝。   “大将军,我……”   “诶!”   大将军一摆手,揪住刘文修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皮笑肉不笑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圣上既然说了,咱们是一家人,那你就别客气!”   刘文修对上大将军满是杀气的双眼,吓得是心惊肉跳,生怕大将军下一刻就把他给撕了。   他忙不迭转过头,看向魏昭,试图求情:“太子殿下……”   “诶!”   魏昭放下茶盏,也是一摆手。   “大将军此言,甚是有理!”   “大将军是‘舅舅’,刘学士也是‘舅舅’。同是‘舅舅’,自然要多多亲近!”   “这位刘舅舅,还是太见外了!”   刘文修哆嗦着道:“我……我怎么能比得上大将军?”   “舅舅此言差矣。同是‘舅舅’,岂有亲疏之别?”   “这……”   “我与舅舅,今日前来探病,自是一片好意。这位舅舅,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啊。”   “那……”   刘文修哆嗦着,嘴上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是把刘贵妃怨了个遍。   好端端的,告什么状啊?   贵妃端坐宫中,倒是无恙,可他却在宫外,任人拿捏。   太子和骠骑将军这两个煞星,那可是真上过战场的!   他怎么能……怎么能和他们抗衡?   就在这时,魏昭又喊了一声:“舅舅!”   大将军上前一步,厉声应道:“舅舅在!”   “舅舅,我喊的是‘刘舅舅’呢。”   魏昭冷笑一声,和大将军一同。   两个人沉下脸,眼神冷冰冰的,看向刘文修。   刘文修后退两步,只觉得额头上的伤疼得更厉害了,突突直跳。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又传来一声——   “舅舅?!”   好熟悉的声音,好可怖的声音。   是……   刘文修猛地转过头。   只见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四个好友,不知何时,也过来了。   六个少年并排站在堂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齐刷刷地喊了一声。   “刘舅舅?!”   “啊!”   刘文修怪叫一声,连连后退。   怎么是他们?他们怎么来了?   魏骁抬脚,一步一步,迈上石阶,朝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刘学士?刘舅舅?”   “见着我们,高兴坏了?”   “今日一早,父皇教我,刘舅舅也是舅舅。”   “魏骁深觉惭愧,愧对舅舅,所以下午,特来请罪。”   “从前不懂事,怠慢了舅舅,还请舅舅见谅。”   “千万千万,不要记恨外甥才是。”   他一步一个“舅舅”,一口一个“舅舅”。   喊得刘文修极度心虚,连连后退。   退着退着,他这个“假舅舅”,就撞到了大将军这个“真舅舅”。   大将军还没说话,光是一个哼气,就把刘文修吓得一哆嗦。   刘文修环顾四周,只见四周都是敌人,却一个劲地喊他“舅舅”。   多么古怪的场景啊!   简直是……   刘文修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翻,就要倒下去。   “诶!”   千钧一发之际,大将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又使劲掐了一把他的人中,差点儿把他的人中给撕下来。   叫他想晕也装不了。   “文修小弟,果然还是身子太差了!”   “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我来教你习武!”   “你要做阿昭、阿骁与阿骥的舅舅,可不能这么弱!”   刘文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目眦欲裂。   还没来得及说话,钟宝珠便开了口。   “魏骁,两个舅舅相亲相爱,真是太好了。”   魏骁握住他的手,亦是颔首:“那我就放心了。”   刘文修瞪着他们,两只手死死握成拳头。   他们两个,到底在欣慰什么?!   就在这时,魏昭也起身上前,温声道。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担心舅舅。”   “但是舅舅刚受过伤,不能多看,怕看坏了。”   “我特意请了几位太医过来,给舅舅看诊。”   “舅舅,有劳你,把这位舅舅,送回房里。”   大将军自是应了,揪着刘文修的衣领,跟拖着条死狗似的,把他拖走。   他一边拖,还一边说:“文修弟弟,我是粗人,在军营里,打打杀杀,无拘无束惯了。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可千万要说啊。”   刘文修哪里敢说?   他只能祈祷着,快点儿到房里,快点儿把他放下来。   刘文修一走,魏昭马上喊来侍从,叫几位太医过去盯着。   他们可是来探病的,不能他们一走,刘文修的病就更重了。   所以啊,得留存好证据,不能再给刘文修污蔑他们的机会。   刘文修一走,不知不觉间,他们一行人,竟然霸占了刘府正堂。   魏昭轻笑一声,背着双手,走到魏骁面前。   “阿骁,兄长说到做到。这下可解气了?”   魏骁抬了抬下巴:“还行。” 第49章 偷酒   49   “哎哟……哎哟……”   刘文修哀嚎着,被大将军拖回房里。   刘夫人与一众侍从,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偶有侍从壮起胆子,试图接近,或是被人推了一把,往前一步。   大将军便横眉冷眼,目光如同冷箭一般,“嗖嗖嗖”地扫过他们。   “李某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为难老幼,也不为难伤患。”   不等刘府众人松一口气,却听他又改了口。   “不过嘛——”   “刘学士不是老幼,你等也不是伤患!”   一听这话,刘府众人连连后退。   刘文修被他死死揪住衣领,却是后退不得。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儿又要昏死过去。   大将军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到底是没忍住,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哈!”   “文修小弟,你也太不经逗了!”   “你我同为皇子舅舅,我怎会难为你?”   “讲个笑话罢了!”   忽然,大将军又变了脸,冷眼看向众人。   他厉声问:“你等怎的不笑?!”   众人见他变脸,如此可怖,来不及细想,连忙跟着干笑起来。   就连刘文修,也跟着扯了扯嘴角,笑了两声。   笑话,大将军讲的确实是笑话。   不是“李某不为难老幼”那句,是“你我同为舅舅”那句。   他刘文修算什么东西?多大的脸?多厚的皮?   也配得上做阿昭和阿骁的舅舅?   大将军瞧了一眼刘文修,冷哼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他一手拖着刘文修,一手推开房门,把刘文修丢在榻上。   紧跟着,不等刘府众人上前。   太子殿下安排的几个太医,便带着药童,提着药箱,鱼贯而入。   大将军站在榻前,侧开身子,给他们让出路来。   “快,给刘学士看看头上的伤,再给刘学士诊诊脉。”   “这位可是我的同辈,太子殿下的‘半个舅舅’。”   “千万要治好,别给治死了。”   千万要把他给治死啊!   太子殿下早已派人,跟几个太医打了招呼,也给他们送了赏赐。   所以如今,大将军这样说话,他们自然不恼,也是尽全力配合。   给刘文修一点儿苦头吃。   一个药童按着刘文修,一个药童去扯他额头上的细布。   “刺啦”一下,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   原本好得差不多的伤口,又裂开了。   一个太医给他撒上伤药药粉,两个太医凑在一块儿,给他写药方。   药粉里不知加了什么东西,敷上去就是一阵剧痛。   药方更不用说,都是苦口良药。   大将军双脚分开,双手环抱,如同小山一般,立在旁边。   他微微仰头,将眼前场景,尽收眼底。   直到几个太医折腾得差不多,刘文修倒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时候。   大将军才难得开了口:“好了好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伤,倒要三四个太医陪着。”   “我数三个数!三——二——”   刘文修睁开眼睛,希冀地看向他:“大将军,要走了?”   只听大将军话锋一转:“五——六——”   这还是大将军叫几个小孩扎马步时,用的招数。   如今也是用上了。   不过嘛,见刘文修跟条死狗似的,趴在榻上。   大将军确实也怕把人给整死了。   拖延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撤手。   “一——”   一声令下,几个太医齐齐罢手,把刘文修丢开。   大将军满意颔首:“文修小弟,感觉可还好啊?”   刘文修哪里敢说不好?   他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想着快点儿把这尊大佛送走。   他咬着牙,连连点头:“还好还好,多谢大将军。”   “行,那我就带着他们,先回去了。”   “好好好。”刘文修忙道,“我身上有伤,不便起身送客……”   “不用送,我自便。”   大将军一摆手,带上几个太医药童,转身就出去了。   刘文修见他终于走了,这才松了口气。   刘府众人见他们走了,这才敢来到刘文修身旁,查看他的状况。   大将军带着一群人,跨过门槛。   才走了没两步,还没跨过院门。   他就停下了脚步。   大将军一抬手,示意太医在此等候,他自己则后退几步,又回到了房门前。   房门虚掩,刘府人说话又不加掩饰。   大将军抱着手,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刘夫人嚎了两嗓子:“夫君?夫君!”   刘文修只顾着自己:“快取水来!把我头上的药粉洗了!”   谁知道这药粉里加的是什么?万一是毒药,把他给毒死了怎么办?   刘夫人回过神来,也连忙道:“夫君莫急,我这就派人去。”   刘文修又道:“再请信得过的府医来!快!”   “是,我这就去。”   大将军站在门外,无声大笑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   刘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夫君,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这就派人进宫,将此事禀报贵妃娘娘,请贵妃娘娘为我们主持公道……”   话还没完,就被刘文修打断了:“不可!”   “为何……”   “糊涂啊!”刘文修捶着床板,“今日之事,就是贵妃告状惹出来的祸事!”   “我们进一回宫,贵妃告一回状,太子就带着他舅舅来一回。”   “你信不信?我们如今入宫,到了夜里,太子和他舅舅还得来一回?!”   “他们是来探病,一口一个‘舅舅’,一口一个‘舅母’,我们如何告状?又有何状可告?”   “贵妃远在宫中,安然无恙,你我却在宫外受苦,应付太子。”   “再告几回状,我都要被整死了!”   “那……”刘夫人迟疑道。   “你亲自入宫,告诉贵妃,罢手!罢手!”   刘文修气得直捶床,两声“罢手”,两声巨响。   “别再和这群混世魔王作对了!”   “是……是……我这就……”   刘夫人急急忙忙就要走。   可话还没完,门外就传来三声熟悉的大笑。   “哈哈哈!”   伴随着笑声,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大将军再次出现在门外,背着光,如同天王一般。   刘文修与刘夫人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缩在一块儿。   “大大大……”刘文修哆嗦着,说话也结巴起来,“大将军,您怎么……”   “噢。”大将军笑着道,“有件事情,我给忘了。”   “何何何……何事?”   “几个太医,远道而来,给学士治伤看诊,学士是不是该……”   “是是是。”刘文修连连点头,“我这就吩咐下去,给几位太医诊金。”   “还有几个外甥,阿昭、阿骁和阿骥。”   大将军一个一个数过去。   “还有几个‘干外甥’,宝珠、延庆和书仪,还有我家的阿凌。”   “他们这几个‘小土匪’,每回去我府上,我都是好吃好喝地照顾着。”   “临走了,几个小的也是满载而归,要什么给什么。”   “他们头一回来刘府,是不是也该给点见面礼?”   “是是是。”刘文修再次点头,“我这就叫夫人去准备。”   “嗯?”大将军似乎还不满意。   “还有还有,大将军自然也有。我叫夫人把库房打开,请诸位随意挑选。”   “这才像样。”   大将军这才满意,转身离去。   刘文修倒回榻上。   这下子,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   大将军昂首阔步,来到刘府正堂。   魏昭和钟寻,正带着六个小的,在正堂里饮茶吃果。   该说不说,刘府的点心师傅手艺确实不错。   见大将军回来了,几个少年忙不迭迎上前。   “舅舅!”   “大将军!”   “怎么样了?”   大将军被他们围在中间,一声一声地应过去。   他昂首挺胸,好似打了胜仗一般,把胸膛拍得嘭嘭作响。   “舅舅出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个少年当即欢呼起来。   “我就知道!”   “舅舅,你太厉害了!”   “恭贺将军凯旋!”   “大将军,快跟我们说说,那刘文修……”   话还没完,坐在后面的魏昭和钟寻,就齐齐咳嗽了两声。   “咳咳——”   “噢。”   几个少年回过神来,拖着长音,忙改了口。   “舅舅,快跟我们说说,刘舅舅怎么样了?”   “好了好了。”魏昭站起身来,“既然刘舅舅身体不适,不便招待我们,我们便不久留了。”   他压低声音,提醒几个少年:“回去再说。”   “好嘞!”   几个少年自然无有不应,簇拥着大将军。   正要离开,却听见大将军又道:“诶,不急!”   “嗯?”众人疑惑回头。   “你们刘舅舅大气,想着你们初次登门,特意叫人开了库房,要给你们送见面礼。”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刘舅舅是自愿的?”   “当然是自愿的。”   大将军一扬下巴,众人便都明白了。   自愿,大将军按着他,他哪里敢不自愿?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就要去刘府库房搜刮一番。   刘夫人派了人出来迎客,自然不好多说什么,把库房门打开,就让他们进去了。   刘府库房不大,里头存放的,都是贵妃从宫里赏下来的东西。   不过嘛,凭他什么奇珍异宝,总归是宫里流出去的。   几个少年要么生在皇家,要么也是生在钟鸣鼎食的大家族。   有什么好东西是没见过的?   他们的眼皮子,倒也没这么浅,看见什么东西都想要。   况且,刘文修的东西,他们也怕拿着脏手。   所以,几个人只是在里面瞎逛,走走停停,四处看看。   魏昭与钟寻陪着他们,偶尔瞧见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指给对方看一眼,也就罢了。   就这样,一群人又在刘府库房里撒了会儿欢。   见时辰不早了,才鸣金收兵。   刘府侍从恭恭敬敬地把他们送到正门外,见他们终于走了,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就要回去禀报。   大将军回头,见他们急着要走,又故意咳嗽了两声。   “这天也不早了。”   “是。”侍从连忙点头附和。   “再回去也麻烦,不如——”   大将军说着话,故意一顿一顿的,捉弄他们。   “就在刘府里用饭罢!”   一听这话,几个小的连声附和,马上就要掉头回去。   “好啊好啊!”   “舅舅这主意出得好。”   “我们就在刘舅舅府上用饭了!”   刘府侍从被吓得不轻,急急忙忙地跑回去禀报。   几个少年还在后面追着喊。   “快着点!”   “好酒好菜都端出来!”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刘舅舅来!”   听见这话,侍从跑得更急了,门槛一绊,险些跌了一跤。   看见他们被吓跑了,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却抬起脚,朝着街对面的两辆马车走去。   他们可不敢吃刘府的饭菜。   不过是随口说说,吓唬一下刘文修罢了。   想想那个场景,刘文修心有余悸,听说他们还不走,还要他亲自出来迎接,吓得从榻上跌下来。   忙不迭穿衣洗漱,跌跌撞撞出门来,却发现他们已经走了,门前空空如也。   当真是大快人心!   “走了。”   几个少年一招手,便结成伴,径直朝马车走去。   几个大人跟在后头。   魏昭笑着,看向大将军。   “今日之事,舅舅功不可没。”   “刘府不宜久留。太子府里,已经备好了酒菜。”   “就请舅舅赏脸,去太子府走一遭罢。”   大将军自是抱拳道谢:“阿昭相邀,舅舅自然要去。”   几个少年听见他们讲话,凑上前,故意问:“那我们呢?”   钟宝珠抱着魏骁的胳膊,探出脑袋:“太子殿下光请大将军吃饭,不请我们吗?”   “就是就是,我们也饿得不行了!我们也要吃饭!”   “那我们这便走了,各自回家去吧。”   “请——”   魏昭拖着长音,挨个儿拍拍他们的肩膀或后背,把他们往车上推。   “也请你们。快,上车!”   “多谢太子殿下。”   几个人笑嘻嘻地应了,依次上了马车。   在车内坐定,魏昭最后才上了车,一挥手。   “启程!回府!”   两个车夫领命,挥动马鞭。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动。   魏昭靠在马车里,环顾四周,看着几个少年。   见魏骁还是抱着手,板着脸,不太高兴的模样。   他想了想,又开了口:“阿骁。”   魏骁应了一声:“兄长?”   “父皇叫你抄经,要抄几遍?”   “百遍。”   “你抄一遍,拿给府里门客看,叫他们照着你的笔迹,再抄九十九遍就是了。”   不等魏骁应声,钟宝珠就眼睛一亮,惊奇地问:“真的啊?”   “真的。”魏昭笑着道,“我们家阿骁,受的本就是无妄之灾。”   “既是无妄之灾,自然不用受罚。”   “父皇那边,应付过去便罢了。”   “好耶!”钟宝珠欢呼一声。   “宝珠,阿骁免罚,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   钟宝珠顿了顿,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要是魏骁自己抄的话,我肯定要帮他啊!”   “一百遍,我至少要抄十来遍,抄到手都断掉都抄不完。”   “现在不用抄了,我自然高兴。”   “傻小子。”魏昭失笑,“你不会装傻,叫阿骁自己抄啊?”   “那怎么能行?我们虽然是死对头,但也是共患难过的好哥们。”   钟宝珠搂住魏骁的肩膀,扬起小脸,自信满满。   “再说了,上回写《认错书》,魏骁也帮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顿觉不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果不其然,下一刻,钟寻就皱起眉头,看向他。   “嗯?宝珠?”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连忙躲到魏骁身后。   “哥,我可什么都没说!”   魏骁笑着,反手护住钟宝珠。   一行人说着话,不多时就到了太子府。   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一日阴郁,一扫而空。   *   太子殿下一出手,就是快准狠。   打得刘文修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据说那日——   刘文修躺在榻上,听侍从来报,说一行人还要留下用饭,慌得不行。   他扑腾了好几回,都没能从榻上爬起来。   最后还是刘夫人壮着胆子,去正门外瞧了一眼。   见门外空空荡荡,一行人早就走了,这才放下心来。   紧跟着,刘夫人悄悄离府,入宫求见刘贵妃。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不多时,宫门下钥。   刘夫人不宜久留,便出宫去了。   刘贵妃宫里,从始至终,安安静静。   皇帝闲来无事,欲召妃嫔侍寝。   可今日不知怎的,三妃称病,九嫔告假。   满宫里,竟找不出一个身强体健的妃嫔来。   皇帝只得独宿寝宫。   宫里的事情,宫外自然不知道。   这些消息,都是皇后娘娘派人传出来的。   当然了,后面那段侍寝的事情,没跟几个少年讲。   不光是太子殿下,就连皇后娘娘,也在替他们出气。   这日之后,刘文修彻底知道厉害,不敢再招惹他们。   刘贵妃和魏昂气不过,倒是想动手。   只是他们一有动作,大将军马上拜访刘府。   不管他们要做什么,也不管他们做了没有,更不管究竟是谁做的。   只要他们有动作,大将军就把账算在刘文修头上,追着他揍。   三天两头登门造访,带太医给刘文修看诊,还要带着刘文修强身健体。   几番下来,刘文修睡也睡不安稳。   睡着睡着,总觉得大将军站在自己床头,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不求大将军收手,只求刘贵妃和魏昂罢手。   他二人又不能真不在意刘文修的死活。   毕竟刘府人丁凋零,只有刘文修一个能办事的。   刘文修再不济,他们要在宫外行走,活着的刘文修,总比死了的好。   就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   眼看着刘文修要被整死了,皇帝终于出手。   他大手一挥,派遣太子与大将军,前往西山,巡查军营。   表面上,是暂调他们离京,暗示他们,该收手了。   但军营又不是其他地方。   对皇子来说,偶尔能去军营走动走动,再好不过了。   魏昭见好就收,带着亲舅舅和钟寻,即日启程。   他也知道,魏骁还在生闷气。   魏骁厌恶父皇,不想和父皇见面,更不想和父皇讲话。   所以,临走前,魏昭特意亲自出面,代替魏骁,把门客抄好的一百遍佛经,呈给皇帝。   如此一来,就避免了魏骁和皇帝见面,父子二人也不会再吵起来了。   皇帝心里,自然也门儿清。   短短半个月,仅凭魏骁一人,怎么可能真抄完百遍佛经?   或许是魏昭求情,或许是皇帝心里,也觉得自己当时那把火,来得莫名,对不住魏骁。   皇帝倒也没有追究,把东西收下,别无他话。   原本想拿点东西,叫魏昭带回去给魏骁。   结果一听说皇后娘娘宫里,已经送了不少小玩意儿过去,便不送了。   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如钟三爷一般,会给儿子赔罪的父亲,世所罕见。   不过,魏骁也不在意他的歉意或赔礼。   有与没有,都无所谓。   有了还膈应人。   魏骁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太子与“太子妃”一走,太子府里,就数他最大了!   山中无老虎,魏骁称大王!   好罢,还有钟宝珠。   他是大王,钟宝珠是“小王”。   两位兄长前脚刚走,两个人就着急忙慌地、派人把几个好友喊过来。   他们叫膳房宰了一只羊,架在院子里,准备用火烤着吃。   结果手艺不到家,烤了好半天,不仅没烤熟,还把自个儿热得满身是汗。   没办法,只好把羊肉送回去,叫膳房的厨子帮他们再弄一弄。   等羊肉好的时候,几个少年就坐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地聊闲天。   “这下可清净了!”   “你们说,刘文修还会不会再回弘文馆来?”   “应该不会吧?他再敢来,不就是自寻死路吗?”   李凌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真可惜,我还没玩够呢。”   “你没玩够,那你可以去刘府找他啊。”   “正好,你爹走了,你马上顶上!”   “我才不去呢。刘府那地界,怕脏了我的鞋。”   刘文修这个话题,到底扫兴,几个少年聊了一会儿,就换了话头。   钟宝珠大声问:“烤羊好了没啊?我都要饿晕了!”   温书仪端起盘子:“先吃点果子,垫垫肚子。”   钟宝珠一摇头:“不吃,占肚子,等会儿吃不下羊肉了。”   魏骁淡淡道:“那你就喝水,一会儿就撒出去了。”   “魏骁!”   钟宝珠大喊一声,站起身来,就要揍他。   魏骁端坐席上,只是慢慢悠悠地抬手去挡。   钟宝珠还来得及没动手,忽然想起什么,又住了手。   “怎么了?”魏骁问,“你对着我,下不了手了?”   钟宝珠扬起手,给了他一下:“滚蛋!”   他想了想,又道:“魏骁,我不想喝水,我想喝酒!”   魏骁皱起眉头:“哪里有酒?”   “太子府里啊!”钟宝珠振振有词,“你哥府里,不是有一个酒库吗?”   他一说这话,几个好友都蠢蠢欲动。   “对啊!”   “阿骁,你哥不在家,我们去他的酒库里看看,有什么好酒。”   “这样不好,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私藏。况且我们……”   “温书仪,我们都十来岁了,能喝酒了!”   魏骁略一思忖,便站起身来:“走。”   “好!”   六个少年,你推着我,我拉着你,结伴朝太子府的酒库走去。   魏昭本人并不嗜酒,只是偶尔小酌一杯。   在外出征,巡查军营,也会用酒犒赏军士。   一行人来到酒库门外。   本以为看守的军士会拦住他们,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进去。   没想到,几个军士见是他们,马上侧开身子,让他们进去。   几个少年觉得古怪,但也没有多想,兴冲冲地就要进去参观。   结果,刚推了一下门扇——   “诶!这儿有张字条!”   “这里也有一张。”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捡起掉在门外的字条。   展开字条,左边一个“大”字,右边一个“胆”字。   合在一起就是——   大胆!   还不速速退下!   钟宝珠和魏骁想了想,干脆交换位置,变成——   胆大!   “哇,魏骁,你哥和我哥这是在夸我们吧?”   “嗯,我也觉得是。” 第50章 小狗撒野   50   大胆?胆大!   胆大的钟宝珠,胆大的魏骁。   胆大地举起手里的字条,就要往酒库里闯。   结果,两个人还没往前走半步,就被守门的军士拦了下来。   “七殿下、钟小公子,酒库重地,闲人止步。”   “不是,胆大啊!”   两个人越发举高字条,往他们面前送了送。   钟宝珠道:“你们看,这是我哥和他哥留给我们的字条,这上面写的是‘胆大’。”   “意思就是,叫我们两个,胆子大点,想进什么地方,就敢敢地往里进!”   “想吃什么饭菜,想喝什么酒水,想玩什么东西,就敢敢地往回拿!”   “对不对?”   不等几个军士回答,魏骁就点了点头:“对。”   “此乃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亲笔手书。”   “我与钟宝珠,也是奉命行事,入内取酒。”   “我们不是闲人,你们也快快放行罢。”   钟宝珠一脸无辜,用力点头。   魏骁也正气凛然,面不改色。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就要往酒库里挤。   无奈守门军士,油盐不进。   几个人手握兵器,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为首的将军,紧紧绷着脸,把嘴角往下压,竭力忍住笑。   “两位小公子,怕是误会了。”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写的是‘大胆’。”   “此乃呵斥禁行之意……”   “不是啊!”   还没说完,钟宝珠就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从魏骁手里拿过字条,拼在一块儿,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将军看。   “您看啊。这个字是‘胆’,是我哥写的。这个字是……”   将军昂首挺胸,面不改色:“钟小公子,末将识字。”   “那就再好不过了!”   钟宝珠不依不饶,又凑上前。   “您看,这两个字就是……”   “大胆!”将军看都不看他一眼。   “哎呀!”钟宝珠气得不行,“怎么就说不通呢?”   他只好放弃,拿着纸条,跺了一下脚,回去找魏骁。   “魏骁,你上!”   “好。”   魏骁上前一步,来到将军面前。   “兄长临行前,特意对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特意模仿起魏昭的腔调来。   “‘阿骁如今也大了,能够饮酒了。’”   “‘兄长的酒库里,存着不少好酒。’”   “‘你若是想,随时可以进入酒库,挑两坛好酒,试试酒量。’”   话音刚落,钟宝珠赶紧跟上:“还有钟宝珠。钟宝珠也可以喝酒了。”   紧跟着,在边上观望的几个好友,也连忙跟上。   “还有李凌。”   “还有郭延庆!”   “还有……”   “怎么样?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守门的将军瞥了他们一眼,却不应声。   他目视前方,也清了清嗓子,开始复述。   “‘阿骁和宝珠,如今也大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碰碰魏骁。   “你看你看!我哥果然是这样说的!”   “嗯?”   魏骁皱眉,还真叫他给蒙对了?   守门将军面不改色,继续道:“‘心也野了。’”   “什么?!”钟宝珠震惊,“谁的心野了?”   “‘这两个人,都是爱吃爱喝的小馋猪。’”   “‘我二人一走,他们一定会在府里开宴会,请其他几只小猪赴宴,彻夜玩耍。’”   几个好友齐声质问:“谁是小馋猪?”   “‘他们爱吃什么,就给他们什么,也不必太拘着。’”   “‘只有一点,不许他们饮酒!’”   “‘守好酒库,若是叫他们偷溜进去,我唯你们是问!’”   比起魏骁,守门将军学魏昭说话,反倒学得更像。   毕竟魏骁是瞎编的,将军则是亲眼所见。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都讪讪的。   钟宝珠和魏骁,也狡辩不了了。   守门将军最后道:“太子殿下临走时,下了死命令。”   “末将也立了军令状,要死守酒库,不能让人进去一步。”   “几位小公子,就不要再为难末将了。”   “要是真馋了,就叫膳房做两碗酒糟丸子,好不好?”   将军都这样说了。   软硬兼施,循循善诱。   他们也不要强闯,害人家受罚。   “那好吧。”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那我们走咯?”   将军抱拳:“几位小公子慢走。”   钟宝珠挪了挪脚,脸却还冲着酒库。   “我们真的要走咯?”   “是。”   “真的真的……”   话还没完,魏骁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带着几个好友,就要回去。   “别问了,走了。”   临走时,魏骁回过头,对几个守门的军士说了一声。   “你们也辛苦了,膳房做了烤羊。等会儿派人来,给你们送一些。”   几个军士抱拳行礼,齐声道:“多谢七殿下。”   “不必多礼。”   魏骁朝他们摆了摆手,刚转回头,就对上了钟宝珠的脸。   钟宝珠被他按在怀里,抬起头,凑近前,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魏骁皱眉,只觉得疑惑:“怎么了?”   钟宝珠却道:“魏骁,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魏骁不解,更疑惑了:“我哪里过分了?”   “就算他们不让我们进去,你也不能往烤羊里下迷药啊。”   “我什么时候要往羊肉里下迷药了?我为什么要下药?”   “你不是这样想的吗?把他们迷晕了,然后我们就可以……”   “我没想过!”   魏骁用力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大声反驳。   “钟宝珠,是你想的!”   “真的吗?”   钟宝珠抱着脑袋,委屈巴巴地抬起头。   “废话!”魏骁道,“我魏骁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从不用这些阴私手段。”   “钟宝珠,你想喝酒想疯了?”   “没有!”钟宝珠也连忙反驳,“我只是觉得,你今日行事,过于成熟了。”   魏骁轻嗤一声:“那是自然。如今太子府里,是我做主,我自然要稳重一些。”   他方才,也不过是学着兄长的模样,犒赏军士,慰问他们罢了。   不出所料,感觉还不错。   钟宝珠看着他,得出结论:“魏骁,你当家当上瘾了。”   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   “在。宝珠在这儿。”   见两个小冤家,又要掐起来。   跟在后头的几个好友,也没说话,只是快走两步,直接冲上来,把两个人给分开了。   “行了,别吵,两个人都把嘴给闭上。”   “我算是发现了,你们两个,就是为了拌嘴而拌嘴。”   “好端端的,闲得发慌,非要去招惹一下对方,招猫逗狗。”   钟宝珠连忙道:“我不是狗,我是猫……”   魏骁想也不想,马上接话:“我也不是。”   方才说话的李凌,只觉得一阵无奈。   “不是,你们以为,我是在夸你们啊?还上赶着认领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齐声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   几个少年出来取酒,无功而返,倒也不恼。   就当是出来散散步,消消食了。   虽然他们都还没吃上饭,也没有食可消。   不过,只要他们几个待在一块儿,就不会没意思。   一行人趁着月色,慢悠悠地走回魏骁的院子。   正好膳房把羊烤好了,配上胡饼、绿叶菜和羊骨汤,一起送过来。   如今已是四月中,天也慢慢热起来了。   几个少年本就体热,再吃点烤羊,便更燥了。   所以,一行人没回房,就在院子里支起小案。   一边吹风乘凉,一边吃烤羊。   钟宝珠拿着匕首,想把胡饼从中间剖开,分成两半。   可是匕首未开刃,不太锋利,钟宝珠也不太会使。   弄了半天,切坏了好几回,都没切好。   “哎呀……”   钟宝珠不耐烦了,转头看向其他好友。   其他好友,要么已经切好了,正往饼里夹肉夹菜。   要么没有那么讲究,一口饼、一口肉,就这样交替着吃。   钟宝珠眼珠一转,目光最后落在魏骁身上。   魏骁也在切饼,而且已经切好了。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抬头,看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用问,就知道是什么事。   魏骁轻笑一声,故意问:“菜都上来一刻钟了,你一口都没吃上?”   “嗯。”钟宝珠点点头,“我想第一口有肉有菜又有饼。”   “那你就慢慢想吧。”   “别啊!”   两个人本就坐在一块儿。   钟宝珠听见这话,连忙凑上前,毫不客气地下令。   “你帮我切一下饼!”   “好。”   魏骁无奈,到底还是应了。   “我手里这个给你,你想吃什么,自己往里加。”   “好嘞!”   钟宝珠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   他干脆上手,扯下一块羊腿肉,放在饼里。   太子府的膳房,只有灶台,没有烤炉。   所以今日的羊肉,也不全算是烤的。   是他们在这边烤过,又拿回去闷熟的。   外皮不算特别焦脆,但是内里十分多汁。   钟宝珠用手一扯,热气腾腾的肉汁就淌了出来。   再把肉夹在饼里,肉汁沁进去,香气扑鼻。   紧跟着,钟宝珠又拿起几片洗净的紫苏叶,夹在里面。   最后再用筷子沾一点点儿的山葵辣酱,分散着抹在里面。   魏骁垂着眼睛,看着他忙活来忙活去,跟山鼠囤粮似的,最后就弄出这么一块饼。   他问:“好了?”   钟宝珠点点头:“好了,给我……”   “那我吃了。”   魏骁一面说,一面举起手,作势要把肉饼往自己嘴里送。   钟宝珠看见这个场景,连忙去扒拉他的手,急得要从位置上跳起来。   “魏骁!你别吃!”   “你不是说,这个是给我的吗?”   “你不能出尔反尔!这是我的!”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奋力争抢。   魏骁则举起肉饼,稳稳坐定,眼里还带着笑。   钟宝珠才不管他笑不笑。   就算看见了,也以为他是在挑衅自己。   他紧紧抱住魏骁的手臂,顺着往上,张开嘴巴。   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大口肉饼。   “吃到了!我吃到了!给我!”   钟宝珠咬着肉饼,不肯松口,又使劲拍了两下魏骁的胸膛。   才终于把自己的饼给抢回来。   钟宝珠双手捧着肉饼,坐回位置上。   他一边吃,一边故意挑衅。   “属于胜者的果实,就是格外好吃。”   魏骁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那些被钟宝珠切坏的饼,也就着羊肉吃。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只觉得好笑。   李凌道:“你们看,我就说。”   “他们两个拌嘴,压根就不是因为有矛盾,要吵架。”   “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招惹对方,要对方来陪自己玩一会儿。”   忽然,一根羊骨头,从天而降,掉进李凌怀里。   李凌手忙脚乱地接住骨头,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一块儿,抬起头,满脸不服气地看着他。   连抬头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谁想和他一块儿玩了?”   “怎么了?钟宝珠,你很嫌弃我吗?”   “我觉得李凌说的对,你就是故意招惹我的!”   “谁故意……”   两个人又拌嘴,李凌指着他们,马上叫嚷起来。   “诶诶诶!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前不久,我爹带我去犬舍玩儿,那里面的小狗,就跟你们俩似的。”   “一只小狗,好端端的,非要凑过去,用自己没长牙的嘴,咬一下别的狗。”   “另一只狗,也好端端的,压根就没被咬伤,还非要‘汪汪’叫。”   “两只狗对着叫,叫着叫着,就打起滚,玩起来了。”   钟宝珠不满道:“你才是小狗!”   魏骁也沉下脸,静静地看着他。   “别不承认!”李凌正色道,“你们两个就爱这样玩儿!”   “本来就没什么事,非要吵架打架。”   “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想在一起玩儿,但是拉不下脸啊?”   钟宝珠大声反驳:“李凌,你越说越离谱!”   魏骁也忍不住开了口:“差不多得了。”   李凌却不理他们,只是转头看向其他好友。   “你们说呢?”   魏骥和郭延庆点了点头,弱弱道:“有道理。”   “谁说的有道理?”   “李凌哥……”   “什么?!”   钟宝珠一拍桌案,两个小的赶紧低下头,闭上嘴,继续吃东西。   不对,闭上嘴不能吃东西。   那就张开嘴。   钟宝珠又问:“温书仪,你说呢?”   温书仪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听见钟宝珠喊他,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我也觉得有道理。”   “谁?”   “李凌。”   “温书仪,怎么连你也这样啊?”   钟宝珠大为震惊。   “我和魏骁是死对头,我可讨厌魏骁了,我还跟你讲过好几次,魏骁的坏话。”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能说我是小狗呢?”   “我知道。   温书仪慢条斯理地吃掉最后一块羊肉。   “可是宝珠,你们看起来很喜欢和对方一起玩。”   李凌一拍手,自信满满:“看看,什么才叫做‘慧眼识人’!”   温书仪笑了笑,继续道:“你们两个,好像是为了和对方讲话、碰碰对方,才和对方吵架打架的。”   “啊!”钟宝珠大喊一声,“你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古怪啊?”   “不古怪。”温书仪道,“你们两个比较古怪。”   钟宝珠捂住耳朵,使劲摇头:“我不听,我不听!”   他一屁股坐回位置上,想吃东西,却发现不得不用手。   他只好用左手捂住左耳,腾出右手,拿起肉饼,又把脑袋往右歪了歪,把右耳贴在肩膀上。   这样就听不见了!   几个好友见他这副模样,只是大笑。   “宝珠,你中风啊?”   “哪有人这样吃东西的?”   “鼻歪眼斜,好辛苦噢。”   钟宝珠大声说:“你们别管!我就要这样吃!除非你们闭嘴,我就变回去!”   “那我们就更不能闭嘴了!”   “兄弟们,继续笑!”   “哈哈哈!”   众人大笑,只有魏骁坐在钟宝珠身旁,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钟宝珠,不知道在想什么。   哪有李凌和温书仪说得这么夸张?   什么叫做,他是为了和钟宝珠讲话,才和钟宝珠吵架的?   什么又叫做,他是为了和钟宝珠玩儿,才故意招惹钟宝珠的?   他从来……   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就是想逗逗钟宝珠。   看见钟宝珠坐在旁边,就想逗他玩儿。   什么故意招惹,什么蓄意谋划,都是他们胡说八道的!   魏骁这样想着,便回过神来,又坐直起来。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竟然还跟他们吵起来了。   几个好友还是在笑。   钟宝珠一直歪着头,也不舒服。   自个儿就把脑袋转回来了。   “随便你们吧,你们爱怎么笑,就怎么笑吧。我已经不在意了。”   见他有些恼了,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几个好友见好就收,也纷纷收敛了笑意。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   “吃饭吧。话说了一堆,饭还没吃多少。”   “七哥、宝珠哥,你们要不要吃酒糟丸子?我和延庆准备叫膳房做两碗来。”   “要!”钟宝珠举起手,“我要把太子府给吃空!”   “这是太子府,又不是阿骁的府邸。就算你吃空了,又有什么用?”   “我……”钟宝珠顿了顿,转过头,看看魏骁。   有道理噢。   要是他把太子府给吃空了,他哥不就受苦了?   “那……那还是不吃空了,稍微吃一点。”   “好。”郭延庆应了一声,“我去吩咐膳房。”   “叫他们不要放丸子,光放甜酒!”   “宝珠哥,没有这样的做法。”   “从今日起,就有了!”   郭延庆自然不理他,转身就出去了。   温书仪好奇问:“宝珠,你喝过酒吗?”   “没有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   “那你为什么这么想喝酒?”   “因为酒糟丸子的汤很好喝!甜甜的!香香的!”   温书仪有些惊讶:“就因为这个?”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吃饱了,不想吃丸子,只想喝汤。汤就是酒,所以我想喝酒。”   温书仪无奈道:“你还没喝酒呢,就有点醉了。”   “而且我爹,我的两个伯父,还有我爷爷,他们都会喝酒。喝的时候,还会这样——”   钟宝珠眯起眼睛,砸吧砸吧嘴巴,一脸享受的模样。   “我就想试试,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喝。”   “难怪。”温书仪了然。   “可惜他们都不让我喝,你们也不让我喝。”   “还是别喝了。你总是糊糊涂涂的,到时候可不好收场。”   “哪有?”   正巧这时,郭延庆回来了。   李凌回房去拿东西,也回来了。   听见他们又在讲“酒”,李凌随口便问。   “宝珠又想喝酒啊?”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   李凌拿着一卷书册,在位置上坐下。   “这也不难。”   钟宝珠眼睛一亮,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你有办法?”   “有。根据书上所说——”李凌顿了顿,“你只要等到成亲那日,就能喝上酒了,叫做‘合卺酒’。”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钟宝珠很是不满。   “李凌,你没主意,就不要乱出嘛!”   “我哪里乱出了?”   钟宝珠侧目看他,定睛一看,见他手里拿着书册。   恰在此时,魏骁也看见了。   魏骁便问:“今日不是没有功课吗?你拿书做什么?”   不等李凌回答,钟宝珠便道:“魏骁,你不懂。这本不是《春秋》,这本是《俏冤家》。李凌最爱看的话本。”   他压低声音:“讲成亲的。”   “不不不。”李凌摇了摇头,把话本放在他们面前,“这本是《桃花记》。”   钟宝珠惊讶问:“你又换了一本啊?”   “是啊。上回那本,早就看完了。这本讲的是桃花仙子,和一个将军的故事。”   “不见你看正经书,看这么快。”   “诶!”李凌马上侧开身子,指着温书仪,“他更快!”   钟宝珠举起案上的羊骨头,作势要打他:“你又带坏温书仪!”   “是他带坏我,好不好?”   “他可以一边看话本,一边考甲等。你可以吗?”   “我可以一边看话本,一边考丙等。”   李凌又不是魏骁,才不想跟他拌嘴。   他拿着话本,走到魏骁身旁:“阿骁,别说表哥得了好东西,没惦记着你啊。”   “怎么样?你看不看?”   “当今都城里可时兴了,我去买的时候,还碰见了上回南台寺的那几位姑娘,她们也特别爱看。”   魏骁问:“你们还聊上了?”   “是啊。”李凌自信满满。   魏骁道:“小心舅舅打断你的腿。”   “不会的。他是大老粗,看见我看书,也不管我看的是什么书,反正他就高兴。”   李凌忙道:“别说我爹了,你看不看?”   “不看。”   魏骁断然拒绝。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搂住魏骁的肩膀。   “没错!魏骁,你说的对!”   “这种话本,卿卿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不看,我们一起不看。”   “嗯。”魏骁颔首。   李凌叹了口气:“那你们两个,就一直这么傻乎乎的吧。”   钟宝珠也道:“你们四个,就一直这样胡思乱想吧。”   “懒得理你。”   李凌抱着书册,转身就要走。   忽然,魏骁说了一句:“难怪。”   钟宝珠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魏骁道:“难怪他们几个,方才这么古怪,硬说我们两个是一对。”   钟宝珠更疑惑了:“唔?”   魏骁压低声音道:“他们看这种话本,把脑子给看坏了。”   “对噢!”   钟宝珠反应过来,转了转身,和魏骁坐在一块儿。   “我就觉得,他们四个,最近都怪怪的。”   “我们两个,分明是在吵架,他们非说我们喜欢这样。”   两个人挤在一块软垫上,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讲这话。   被他们嘀咕的四个好友,也在旁边看着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罢。这两个人,又来了。   “就是就是!其实魏骁,我可讨厌你了!”   “彼此彼此,我也不是很喜欢你。” 第51章 长大成人   51   几个少年吃了晚饭,又在院子里闹了一会儿。   直到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太子府的侍从又过来催促。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临走时,特意叮嘱了。”   “几位小公子,爱吃什么便吃什么,爱玩什么便玩什么。”   “只有一点,如今是四月份,白日燥热,夜里泛凉,切不可叫他们贪凉,入了夜还在外面吹风。”   他们都这样说了,几个少年也不好再耍赖。   一行人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各自去厢房洗漱更衣。   钟宝珠也去。   但他总是磨磨蹭蹭的。   等他洗漱完毕,换上干净衣裳,回到魏骁房里的时候。   几个好友早已经回来了,也都安置好了。   四个好友并排趴在大床上,床头床尾,各摆着两张小案。   案上又分别点着几支蜡烛,烛光摇曳,把床边照得亮堂堂的。   温书仪在看书,温习今日的课程,顺便提前看看明日的。   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也在看书。   不用说,他们看的肯定是——   钟宝珠回身把门关上,问:“又看你们的‘桃花仙’呢?”   李凌纠正道:“什么桃花仙?是《桃花记》!”   “噢。”   钟宝珠把门关好,眼珠一转,忽然大喊起来。   “我是最后进来的!我来吹蜡烛了!”   他一边喊,一边抬腿踮脚,在原地使劲跺脚。   石砖的地面,被他踩得咚咚响。   就像他正跑向床边一样。   听见这动静,几个好友都有些急了。   温书仪伸手护住蜡烛,李凌抬手要挡开他。   魏骥和郭延庆都紧紧盯着话本,一刻都不肯放松。   几个人都叫嚷起来。   “哎呀!宝珠哥,你就不要再捣乱了!”   “我们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等会儿我们自己吹蜡烛。”   “你和阿骁睡觉去吧,实在不行,就打一架,别烦我们了。”   钟宝珠冲着他们,“哼”了一声。   “我才不和魏骁打架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小榻走去。   魏骁就靠在小榻上。   如今已是四月中,天渐渐热了。   魏骁也就没好好地盖被子。   他双手环抱,架起一只脚,正悠哉悠哉地晃来晃去。   听见钟宝珠要过来,魏骁便抬起双眼,瞧了他一眼。   钟宝珠走到他旁边,搂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们要我和魏骁打架,我偏不打!不上你们的当!”   两个小的看话本看得入迷,理都不理他。   只有李凌应了一句。   “好好好,不打就不打。你们两个亲亲热热,可以了吧?”   “也……也不可以!”   钟宝珠听见这话,马上又松开手。   “我不要和魏骁相亲相爱。”   “那你们就打架。”   “也不打。”   “随便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李凌最后应了一声,继续看话本。   他看得慢,魏骥和郭延庆都看到下一页了,他还在上一页。   没办法,只好把话本摆在中间,又把书页捻起来,立在中间,三个人都歪着脑袋看。   他们没空理会钟宝珠,钟宝珠也懒得理他们。   钟宝珠蹬掉鞋子,赤着双脚,两只手撑着床榻,就要爬进去。   “魏骁,我要睡里面。”   魏骁靠在榻上,被他这样一挤,不自觉往后仰了仰。   “钟宝珠,你不会从榻尾爬上来?怎么非得从我身上爬过去?”   “我懒。”   钟宝珠两只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一个翻身,就滚到了床铺里面。   “好了。”   魏骁一哽,喉结上下一滚,伸手去拽被角。   没想到,钟宝珠还没躺好,被子被他压在身下。   魏骁一拽,不光是被子,连带着钟宝珠,也被他拽了过去。   钟宝珠晃了一下,一时间没坐稳,险些摔了。   “魏骁,你干嘛?”   “盖被子。”魏骁淡淡道。   “干嘛忽然盖被子?你刚才都没盖。”   魏骁学他刚才说话:“我冷。”   小榻不大,钟宝珠又一个翻身,才从被子上滚下来。   魏骁终于如愿,盖上被子。   可下一刻,被子一掀,钟宝珠又钻了进来。   “嘿咻!”   魏骁又是呼吸一滞,身形一僵,随后默默地往外边挪了挪。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钟宝珠一贴过来,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有的时候,症状不是特别明显,他也没反应过来。   但有的时候,就特别厉害,叫他身上烫得厉害。   刚才钟宝珠撅着屁股,从他身上爬过去,他就觉得格外古怪。   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在尽力习惯,竭力克制了。   魏骁相信,终有一日,他会好的。   魏骁这样想着,便点了点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却见钟宝珠趴在床头,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正在看堆在榻前地上的几个木箱。   “魏骁,这是什么东西?”   钟宝珠随手打开一个木箱,里面就是一些金银玉器,看着很是精致。   “这么多宝物,你从哪里拿来的?”   “母后给的。”魏骁道,“前阵子,母后怕我受了委屈,特意派人送过来。”   “哇——”   钟宝珠双手捧起几串珍珠链子。   “你母后对你可真好。”   “那是自然。”   魏骁架着脚,翘起嘴角。   “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送给你。”   钟宝珠格外惊喜:“真的啊?”   “嗯。”魏骁颔首,“这些东西,母后每隔几日就要派人送一些过来,库房里都放不下了。”   “那我可要好好挑一挑。”   钟宝珠笑着,低头去翻箱子。   翻来翻去,翻了半天。   最后,钟宝珠捧起两块金饼,笑嘻嘻地看着他。   “魏骁,这两个可以吗?”   “怎么挑这两个?”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不可以吗?”   魏骁皱起眉头,也伸手去翻箱子。   “我记得,有一只金蟾蜍,还有一匹玉马。”   “不要。”钟宝珠傻笑着,摇摇头,“我就要这两块金饼。”   “当真只要这两个?”魏骁不解,“金蟾蜍和玉马分量更重,也更精美。我给你找。”   “就要这个。”   “好罢。”   魏骁虽然不懂,但还是遂了他的意。   “明日你若后悔,可不会再帮你换了。”   “不会的,我不后悔。”   钟宝珠摇摇头,就要把两块金饼揣进怀里。   魏骁看见,连忙道:“钟宝珠,不许抱在怀里睡觉!硌死人了!”   “是吗?”   钟宝珠把金饼往怀里一揣,一个飞扑上前,就抱住了魏骁的手臂,使劲往上贴。   “硌吗?魏骁,硌吗?”   魏骁一言不发,不知怎的,耳根却红了。   憋了半晌,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   “钟宝珠!”   “知道啦!”   钟宝珠放开他的手,把两块金饼拿出来,塞到枕头底下。   “这样可以了吧?”   “你就不能放到箱子里,明日再带走吗?”   “我怕忘记。”钟宝珠道,“还怕你后悔,半夜爬起来,把金饼拿回去。”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这种小气的人。”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那可不一定。”   魏骁又喊了一声:“钟宝珠……”   “你别着急,反正过几个月,我就还给你了。”   “嗯?”   魏骁翻了个身,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钟宝珠这才察觉,自己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他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又捂住嘴巴。   “我什么都没说。你……”   钟宝珠伸出另一只手,捂住魏骁的嘴巴。   “你也什么都没说。”   魏骁皱眉:“嗯?”   钟宝珠反应过来,手心擦过他的下颌,捂住他的耳朵。   “噢,你应该是什么都没听到。”   “傻蛋。”   魏骁最后说了一句,避开他的手,平躺回榻上。   “睡觉。”   “噢……”   两个人原本贴得很近,刚刚分开,忽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的榻前——   “啊!”   钟宝珠抱着被子,大喊起来。   魏骁“腾”的一下坐起来,护着钟宝珠。   两个人缩在榻上,抱在一起,连连后退。   烛火摇动,在榻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慢慢地朝他们走过来。   在钟宝珠和魏骁发现的时候,正好来到他们的榻前。   钟宝珠大声质问:“李凌,你们在干什么?吓死人了!”   魏骁没多说话,随手抄起榻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李凌接住枕头,三个人不为所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七哥——”   “七殿下——”   魏骥和郭延庆齐声控诉。   “你偏心!”   “你怎么只让宝珠哥挑礼物?”   “我们也要挑礼物!快让我们也挑!”   魏骁却只是轻轻开口,吐出两个字:“滚蛋。”   “呜呜!”   两个小的哭丧着脸,躲到李凌背后。   “表哥,你看他们啊!”   “阿骁……”   李凌昂首挺胸,刚喊了一声,又一个枕头砸了过来。   “你也滚蛋。”魏骁沉着脸,不太高兴的模样,“干嘛忽然凑过来?还偷听我和钟宝珠讲话?”   “没偷听!刚刚才过来的!”   “那也不成。”   “开个玩笑嘛。”   李凌见他真有些恼火了,只好抱着两个枕头,带着两个小的,弱弱地退走。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李凌三人,再看看魏骁。   魏骁好像是有点凶了。   但是李凌他们,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确实怪吓人的。   一时间,房里的气氛有点凝重。   李凌和两个小的尴尬,魏骁发火。   钟宝珠和温书仪想劝架,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两三声轻叩。   紧跟着,就是太子府侍从熟悉又无奈的催促声。   “几位小公子,该睡了。”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临走时,特意叮嘱我等。”   “几位小公子要什么,就给什么,只是……”   钟宝珠皱起小脸,大声接话。   “只是有一点,千万不能让他们熬夜,要看着他们,早睡早起,养足精神。”   门外的侍从一愣:“这位小公子,怎么会知道?”   “废话。”钟宝珠无奈道,“你们刚刚,劝我们不要在外面吹风,就是这样说的。”   “再往前推,看守酒库的军士,不让我们喝酒,也是这样说的。”   “你们太子府上下,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你们总说,只有一点,只有一点,其实有好多好多点!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被钟宝珠戳穿了,门外的侍从竟也不尴尬,只是笑着应了。   “小公子聪慧,既然发觉了,就别叫我们难做了。”   “快睡吧,好不好?”   钟宝珠就是吃软不吃硬。   对面凶巴巴地喊他,他理都不理。   只要一软下来,他马上就答应了。   “好吧,那我们睡了,你们也快回去歇息吧。”   “是,多谢小公子。”   门外侍从离去,钟宝珠这样一打岔,引走魏骁和李凌的注意力。   房里气氛,果然好了许多。   他转回头,看向李凌,又碰了碰魏骁的手臂。   魏骁这才稍稍缓了神色,朝李凌扬了扬下巴,肯跟他讲话。   “枕头还我。”   “好。”   李凌笑了笑,抬手就把枕头抛回去。   “那我们能挑东西吗?”   “不能!”魏骁果断拒绝。   “诶!”   魏骁淡淡道:“睡了,明日再挑。”   “那你的枕头,也明日再还给你。”   李凌拿了两个枕头,只还给他们一个。   还有一个,被他放在离小榻很远的桌案上,叫他们自己去拿。   钟宝珠懒得动弹,魏骁也不想下床。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魏骁,你去。”   “我不去。”   “那……”   两个人低下头,看向榻上唯一一个枕头。   他们瞬间反应过来,伸手去抢。   可是抢来抢去,两个人旗鼓相当,谁也抢不过谁。   都这样了。   李凌和温书仪那边,都吹蜡烛要睡了。   他们还是不肯松手,也不肯下床去拿另一个枕头。   “魏骁,你撒手!”   “不。”   “这个枕头是我的,你的枕头在那边。”   “你怎么知道?”   “我……”钟宝珠顿了顿,“这个枕头上有柚子叶的味道,我就是用柚子叶洗头发的。”   他歪着脑袋,朝魏骁那边凑了凑,又轻轻甩了甩:“不信你闻。”   “我才不闻。”魏骁别过头去,“一股小狗味。”   “你才有狗味呢,你还放狗屁!”   两个人你争我抢,互不相让。   最后还是钟宝珠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他试着求饶:“魏骁,那我……”   魏骁问:“你下去拿枕头?”   钟宝珠举起手:“我们枕一个枕头!”   “不要。”   “要嘛!”   钟宝珠说完这话,也不管魏骁答不答应,抢过枕头,就摆在床头正中。   他钻进被窝,舒舒服服地躺下去,又扭了扭身子。   “睡觉吧。”   魏骁低下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钟宝珠倒是坦坦荡荡,从被窝里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来啊。”   魏骁还是不动,也不说话。   钟宝珠看看身旁,又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这样可以了吧?我只睡一点点。”   魏骁垂了垂眼睛,收回目光,“哐”的一下躺下了。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跳。   大床那边,几个好友也是一激灵。   “阿骁、宝珠,你们俩干嘛呢?”   “没干嘛。”   钟宝珠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向魏骁。   只见黑暗里,魏骁侧躺着,背对着他。   脊背僵硬,一动不动。   钟宝珠不解,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魏骁,干嘛又生气?”   魏骁动了一下,却没理他。   钟宝珠皱起小脸,捧起自己的长发,埋进去闻了闻。   “是柚子叶的味道啊。”   他又低下头,拽开中衣衣领,使劲闻了闻。   “我洗得很干净,也没有小狗味啊。”   “魏骁,你听见了没?”   钟宝珠抬高音量,又戳了戳魏骁的后背。   “我不臭!不信你……”   就在这时,魏骁猛地翻了个身,张开双臂,一把将钟宝珠抱进怀里。   钟宝珠也配合地抬起头,把脆弱的脖颈露给他:“你闻吧。”   魏骁低下头,用鼻尖和面颊撞了撞他的脸蛋。   “钟宝珠,你以后……不许邀别人,和你一起睡觉。”   “知道了。”钟宝珠点点头,“我就是想邀别人一起睡,也没人应邀。”   “也不许邀别人,和你枕一个枕头。”   “知道了。这不是特殊情况,你不想拿,我也不想拿吗?”   “下回上床,也不许从我身上爬过去。”   “知道了……”   钟宝珠眉头一皱,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你怎么这么记仇?”   魏骁没有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钟宝珠又问:“不然你下去,把枕头拿回来?”   “不拿。”   一说这件事,魏骁倒是果断拒绝了。   “那你就不要给我立这么多规矩。我只是在你的床上睡觉,又不是卖给你了。”   “嗯。”   枕头不大,两个少年又渐渐长大。   要枕在一个枕头上,就只能挨挨挤挤地抱在一块儿。   两个人又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会儿闲话。   直到困意来袭,钟宝珠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嘴里还含着半句没说完的话,就睡过去了。   枕头实在是太小,钟宝珠睡着睡着,就忍不住往下掉。   他掉一下,就惊醒过来。   再掉一下,又惊醒过来。   反复几次,实在是烦了,又伸出手,推了两把魏骁。   “魏骁,你过去点,别跟我抢。”   魏骁没睡着,但也没跟他计较。   他往边上挪了挪,想把枕头让给钟宝珠。   可是刚挪出去一点儿,魏骁忽然停下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臂,放在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睡得迷迷糊糊的,果然抱住他的手臂,拽过来当枕头。   这样一来。   就是魏骁独自枕着枕头,钟宝珠枕的是他的手臂。   就像是……   他把钟宝珠搂在怀里一样。   钟宝珠小小一只,真跟小狗似的。   身上热烘烘的,还香喷喷的。   不……不对!   魏骁猛地回过神来,倏地睁大眼睛。   他下意识推开钟宝珠,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魏骁扬起手,就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魏骁,你想什么呢?!   这是钟宝珠!   是你的冤家对头!   你怎么能……   李凌他们看话本,把脑子给看坏了,起哄说你们是一对。   你没看话本,你连话本的边都没沾过,你怎么也这样想?   魏骁惊魂未定,当即起身下床,把丢在外面的枕头捡了回来。   路过大床的时候,他还准准地伸出手,打了一下李凌的头。   就怪你!瞎起哄!   “啊!”   李凌喊了一次,捂着脑袋,从梦里惊醒:“谁啊?”   魏骁当然没说话,只是拿着枕头,回到榻边。   钟宝珠霸道得很,他一走,马上就把枕头抢了过去。   此时睡得正香。   魏骁躺回榻上,调整好姿势。   他平躺着,静静地望着帐子顶。   他算是发现了。   他是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钟宝珠就是他的病因!   这病时有时无,时好时坏。   有旁人在场时,还算好一些。   只要他和钟宝珠,两个人单独相处,他就控制不住地面红心跳,身上发烫。   要是钟宝珠贴上来,对他做一些腻腻歪歪、卿卿我我的事情,他就更忍不住了。   当然了,在场的旁人,只能是李凌他们。   若是两位兄长在场,特别是他的太子兄长在场,他也要犯病。   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骁恨不得再次下床,把李凌的话本拿过来,也看一眼。   可是躺都躺下了,他也不想再起来一趟。   魏骁咬着牙,按住自己的双手,强迫自己在榻上躺好。   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躺得平平整整,板板正正的。   正巧这时,钟宝珠翻了个身,又贴了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魏骁身形一僵,越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怕什么?   魏骁,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是钟宝珠,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对头!   他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是贴过来、抱两下,有什么好怕的?   他和钟宝珠,都在一块儿睡了十几年了,有什么好怕的?   他就不信了!   他的身子不让他和钟宝珠一起睡,他偏要强求!   他就是这样一个犟骨头。   就算病了,那又怎么样?   魏骁梗着脖子,绷着脊背,深吸两口气。   他倒要看看,他和钟宝珠一起睡,到底会怎么样?!   翌日清晨——   钟宝珠趴在床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   忽然觉得,有人拽着自己的胳膊,把自己给抬了起来。   “干嘛……”   他咕哝了一声,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难得如此温柔和气。   “钟宝珠,你继续睡,我换床被褥。” 第52章 开窍   52   月近中天,夜深人静。   魏骁平躺在小榻上,双手交叠,双眼紧闭。   身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他整个人也躺得板板正正。   可是,就在他的梦里——   南台山上,桃花漫天。   混沌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的南台山。   或者说,他的思绪,一直都没有从那日的南台山上离开。   亲身经历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地、从他身旁转过去。   他看见,自己和钟宝珠追逐打闹着,登上山顶。   他又看见,自己和钟宝珠搂在一块儿,要住一间房。   他还看见,自己和钟宝珠,并肩坐在佛寺大殿外的石阶上。   他们坦诚相待,互通心意。   钟宝珠把自己的梦境,都告诉他。   他也把自己梦里所见,尽数告诉钟宝珠。   包括……   包括他在现实里,没敢说出口的,那一小段梦境。   他知道,钟宝珠梦见自己被一箭穿心之后,就醒来了。   最后这一小段梦境,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   他想说,却不敢说。   从南台山上回来之后,他有好几回,都有些后悔。   想着应该把这段梦境也告诉钟宝珠,明明白白地问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魏昭。   可是话到嘴边,魏骁总是又咽了下去。   如今在梦里,他总算是开了口。   他望着梦里钟宝珠的脸,抿了抿干裂的嘴角,又咽了口唾沫。   他说:“钟宝珠,其实我还藏了一段梦,没告诉你。”   他的面庞热得发烫,他的喉咙渴得干涩。   他竭力支撑着,把这段梦境告诉钟宝珠。   钟宝珠就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讲。   或许是因为在梦里,钟宝珠难得的,没有生气,没有吵闹,更没有笑话他。   可钟宝珠也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或许是钟宝珠懵懵懂懂的目光,给了他一点儿勇气。   魏骁最后抿了抿嘴角,对他说:“钟宝珠,你哥和我哥,已经是一对了。”   “你不能再喜欢我哥了,更不能跟你哥抢人。”   “我哥大你八岁,他再大一点,都能做你爹了。”   梦里的钟宝珠,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他问:“所以呢?”   魏骁低声道:“所以,你不要再喜欢他了。”   钟宝珠又问:“那我应该喜欢谁?”   “喜欢……”魏骁顿了顿。   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   于是,钟宝珠又问:“喜欢李凌?”   魏骁摇头:“不是他。”   “温书仪?”   “也不是他。”   “魏骥或者郭延庆?”   “不是。”魏骁连连摇头,“都不是。”   “那……”   这一回,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说话。   魏骁就挣扎着,冲破束缚,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喜欢我!”   梦里的魏骁,忽然大喊一声。   连带着躺在小榻上的魏骁,也跟着皱起眉头,动了动唇。   “喜欢我……喜欢我……”   “钟宝珠,你不许喜欢其他人。”   “魏昭、李凌、温书仪,都不行。”   “你要喜欢我……你只能喜欢我……”   就在这时,梦里的钟宝珠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我也……”   魏骁还没来得及想个清楚。   梦里的场景,忽然变换。   夜色散去,天光大亮。   钟宝珠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魏骁猛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寻找钟宝珠的身影。   因为……因为……   一转眼,他却来到了桃花林外。   不远处,传来几个好友的声音。   “快快快!”   “我们几个先进去玩儿!”   “不等阿骁和宝珠了!”   魏骁循声看去,只见几个好友,正往桃花林跑去。   李凌跑在最前面,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温书仪走在最后面。   这是……   不好!   再等一会儿,李凌就会撞上一个小姑娘,把人家撞倒,然后要他们陪着去道歉。   又是一件麻烦事。   魏骁回过神来,赶忙大喊一声:“慢着!”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跑去,想阻止意外发生。   李凌果然被他喊住,停下了脚步。   他也跑到了几个好友面前。   下一刻,一个身着粉白衣衫的“小姑娘”,果然朝他们跑来。   魏骁本想拽着几个好友躲开,却在看清“小姑娘”是谁的时候,不由地怔在了原地。   这不是“小姑娘”,他是……   钟宝珠。   钟宝珠穿着那件白里透粉的漂亮衣裳,头上用一枝桃花束发。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爬树,在没有他帮忙的时候,自个儿爬到了桃树上。   钟宝珠从树上跳下来,或者说,是飞下来的。   他直直地朝魏骁扑过来。   像一只花麻雀,又像一只花蝴蝶。   还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   钟宝珠扑过来,带来一阵携着花香的暖风。   风拂过魏骁的面庞,吹起他的衣袖。   趁他还愣在原地的时候,落进了他的怀里。   一瞬间,熟悉的安静再次袭来。   身后好友消失不见,身前桃树也一片模糊。   魏骁只能感觉到,怀里温温热热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起手,托住钟宝珠的腿根。   钟宝珠也举起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钟宝珠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鼻尖,还有……   他嫣红的唇瓣。   就在这时,钟宝珠再次开了口,提起那个未尽的话头。   “为什么?”他问。   “魏骁,为什么我不能喜欢别人?”   “为什么我只能喜欢你?”   “为什么?”   魏骁垂眸,望着他的唇瓣一张一合。   因为……   下一刻,魏骁抱住他的腰身,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   双唇相贴。   钟宝珠的嘴巴,和他想的一样。   一样软和,一样温热。   一样……清甜。   魏骁来不及细想,钟宝珠是不是又偷吃蜜饯了。   他太过急躁,急于撬开钟宝珠的唇瓣,品尝更多滋味。   一时间,过于用力。   他向前追逐,却把钟宝珠给压倒了。   钟宝珠抱着他的脖颈,带着他往后一倒。   两个人却没摔在地上,他们摔在了层层叠叠的桃花瓣里。   花瓣柔软,但没有钟宝珠的唇瓣柔软。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魏骁抱着钟宝珠,想要护着他。   可钟宝珠却搂着他,在花瓣里打起滚来。   他们就像两只小狗,抱成一团,骨碌碌地滚动着。   隔着衣裳,呼吸杂乱,额头抵着额头,胸膛贴着胸膛。   魏骁喉头一紧,喉结上下一滚。   他抱着钟宝珠,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他凑近钟宝珠,却只敢亲吻他的耳垂和脸颊。   他说:“因为……”   “钟宝珠,我喜欢你。”   紧跟着,一阵暖风吹来,一道白光闪过。   魏骁眉头一松,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他……   魏骁坐在床上,胸膛起起伏伏,克制却急促地喘着气。   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虽说他时常和钟宝珠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但……   但这是打架!   没错,他和钟宝珠是在打架!   他怎么能和钟宝珠在梦里搂搂抱抱?   他还亲了钟宝珠的嘴巴!   他又犯病了?他又犯病了!   魏骁心神不定,探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被子太厚,盖得又太严实。   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外面的风再一吹,吹得他凉飕飕的。   这样也好,能叫他清醒一些。   魏骁哽着喉头,低下头,却又看见钟宝珠。   钟宝珠就躺在他旁边,大概是也觉得热,所以蹬掉被子,把被子全都推到他这边来。   难怪……难怪……   难怪他会这么热!   他热得满身是汗,钟宝珠倒是睡得正香,跟小猪似的。   魏骁扬起手,正准备打一下钟宝珠。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钟宝珠的嘴唇上。   钟宝珠睡熟了,微微仰起头,撅起嘴巴。   就算在黑夜里,魏骁也看得十分清楚。   不知道钟宝珠的嘴巴,是不是像梦里的一样好亲?   魏骁一怔,随即又回过神来。   他把手收回来,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魏骁,你不能再……   他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钟宝珠,只敢低着头,盯着盖在腿上的锦被出神。   梦里的场景,亲吻、拥抱和打滚,一幕一幕,从他脑中闪过。   梦里的话语——   “不许喜欢其他人。”   “喜欢我,钟宝珠只能喜欢我。”   “因为我喜欢钟宝珠。”   一句一句,在他耳边回响。   像是有人在说,又像是他自个儿在回味。   魏骁捂住耳朵,这些话还是透过指缝,钻进他的耳里。   怎么会?   他竟然不讨厌钟宝珠。   钟宝珠不是他的死对头。   他是喜欢钟宝珠的。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有事没事,就要找他拌两句嘴,打一场架。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格外在意,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兄长这件事。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一看见钟宝珠向别人撒娇,就浑身不舒坦。   因为……   所以他才会得那样的怪病,所以钟宝珠一碰到他,他就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才会做那样的怪梦。   话本里的桃花仙,竟先应在了他的梦里。   魏骁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熟睡的钟宝珠。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钟宝珠的脸颊,却又不敢。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魏骁到底没敢下手。   他在梦里胆大妄为,对着钟宝珠又亲又抱。   一旦梦醒,他便心生胆怯。   他喜欢钟宝珠,想和钟宝珠亲近,那钟宝珠呢?   是把他当成死对头,还是和他一样?   钟宝珠开窍了吗?   像他一样做梦了吗?   钟宝珠还是喜欢太子吗?   这些问题,他都不知道。   所以他不敢。   怕吵醒钟宝珠,更怕唐突了、吓坏了钟宝珠。   至少……   得让钟宝珠像梦里一样,心甘情愿地扑到他怀里来,那才可以。   魏骁目不转睛,定定地望着钟宝珠的睡脸,又望了好一阵。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骁身上的汗,都被风吹干了。   魏骁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双眼酸涩。   他太久没眨眼了。   这一眨眼,便挤出几滴泪水。   难得的困意,也席卷而来。   既然如此,还是再睡一会儿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掀开被子,准备躺回去。   他会克制着自己,不再唐突钟宝珠的。   在梦里也不会。   实在不行,他就把自己的手脚捆起来,离钟宝珠远一些。   可就在掀开被子的瞬间,魏骁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汗水。   黏在他腿上的,不是汗水。   这是……   困意瞬间散去。   魏骁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魏骁不敢点起蜡烛,只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来到外间,借着并不明亮的天光一看,登时惊住了。   这是什么?   是他和钟宝珠在梦里做那种事情,留下来的东西?   可是……   梦里的东西,怎么会被他带出来?   凭借本能,魏骁的心里,其实隐约有了答案。   只是他不敢多想。   他只能红着脸,同手同脚地走到衣箱旁,准备把弄脏的衣裳换下来。   魏骁没点蜡烛,也没敢多看,打开衣箱,胡乱抓起一件白颜色的中裤,就要往身上套。   结果好巧不巧,他随手一抓,又抓到了钟宝珠的衣裳。   不是去年那件,特别短小的。   是前不久,钟宝珠在他房里准备旬考,留在这儿的衣裳。   他穿上不算太短,只是一想到,这条中裤是钟宝珠的,他就不自觉……   回忆起梦里的滋味。   钟宝珠的衣裳贴在他的身上,钟宝珠的腿根磨蹭他的……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又要弄脏一条中裤。   魏骁回过神来,忙不迭换上自己的衣裳。   换好干净衣裳,他又强忍着对自己的嫌弃,拿起换下来的中裤,瞧了一眼。   他似懂非懂的,只觉得这东西,不能被旁人看见,更不能叫人拿去浣衣房清洗。   万一被人看见,传扬出去,那他的一世英名……   半世英明……   快十四年的英明……   魏骁这样想着,便把衣裳团了团,把脏污藏在底下,又把东西放进铜盆里。   他得自己洗!   魏骁端起铜盆,正准备出门。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猛地停下了脚步。   不对!既然他的衣裳上,沾染了这些东西,那钟宝珠……   钟宝珠和他一块儿睡,还和他贴得这么近。   钟宝珠的身上,是不是也沾到了?   想到这一层,魏骁的耳根更红了,脸也更烫了。   他怎么能……   魏骁赶忙放下铜盆,又急急忙忙地走回里间。   他摸黑回到榻前,探手一摸。   果然,也有。   这样一来……   不能被钟宝珠看见。   被他看见,那就完了。   钟宝珠不仅会笑话他,还会一个劲地追问他。   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问他这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问他……   魏骁,你是梦见谁,才会弄出这些东西来的?   他回答不了,更羞于面对钟宝珠。   所以,他得趁着钟宝珠还睡着,把东西清理干净。   魏骁下定决心,马上行动起来。   他转身来到外间,从另一口大衣箱里,翻出干净被褥。   所幸这几日春夏换季,府里侍从正准备给他更换被褥,只是没来得及。   既然如此,他就自己换上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抱起被褥,回到里间。   魏骁一走,半边床榻空了出来,钟宝珠就一个劲地往前挤。   他怕冷,又怕热,所以不盖被子,只是抱在怀里。   魏骁在榻前单膝蹲下,小心翼翼地圈住钟宝珠的手腕,把他搭在被子上的手,轻轻挪开。   挪开手,还有脚。   魏骁视线向下,梗着脖子,盯着钟宝珠裤脚下,露出来的半截脚踝。   他知道,钟宝珠身子不好,从小被家里人娇养着长大。   不过,他没想到,钟宝珠的身子,竟然这么弱。   他的骨架小小的,脚踝也细细的。   目测比手腕粗不了多少,魏骁一只手就能圈起来。   但是……   魏骁试探着,伸出手,收回手。   再伸出手,再缩回手。   钟宝珠的脚再好看,那也是脚!   他去碰钟宝珠的脚,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是不是不该……   魏骁有点儿嫌弃,又有点儿胆怯。   正犹豫着,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忽然,大床那边,传来两声“哼哼”。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去。   床前帷帐垂落,是几个好友睡前就放下来的。   有帷帐遮掩,魏骁并不担心他们会看见什么。   但要是他们醒了,那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魏骁再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破晓,透过窗纸,隐约透出一点儿光亮。   不行,他不能再耽搁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钟宝珠的脚踝,往外一甩。   趁着这个机会,他就把钟宝珠怀里的被子抢了过来,丢在地上。   钟宝珠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有所察觉,哼唧着就要醒过来。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拽过自己的枕头,塞进他怀里。   有东西抱着,钟宝珠就安静下来了。   魏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余光一瞥,瞥见钟宝珠身前被褥上、那一小块脏污,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还有褥子,他差点给忘了。   钟宝珠躺在床上,压着褥子,要怎么换?   魏骁站在榻前,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实在不行,他泼一盆凉水上去,把钟宝珠泼醒算了。   不行,钟宝珠身子弱,不能用凉水,要用热水。   或者……   迟疑良久,窗外天都快亮了。   魏骁不敢再耽搁,干脆一鼓作气,双手按住钟宝珠的肩膀。   钟宝珠,起来!   你一边睡觉,一边起来!   不许到处乱看!   魏骁咬着牙,抱住钟宝珠,把他往上拖。   他想的是,先把下半边褥子卷起来,再慢慢往外拽。   反正钟宝珠轻得很,他一只手……   两只手就能抱起来。   魏骁刻意放轻动作,生怕吵醒钟宝珠。   可更换被褥,毕竟是个大动作。   钟宝珠不可能毫无察觉。   每每他挣扎着要醒过来,魏骁都会马上停下动作,捂住他的眼睛。   或是哄他,或是骗他。   “钟宝珠,睡罢。”   “你在做梦,什么事都没有。”   还有一回,他甚至抱着钟宝珠,给他唱起了童谣。   “月光光,照池塘。好儿郎,快睡觉。”   反复五六回,魏骁累得满头是汗,才终于把褥子换好了。   他不敢歇息,抱着被褥与衣裳,又急急忙忙地出门去,要把东西给洗了。   可院外有侍从守夜,他一出去,就被看见了。   魏骁躲不开,只能命令几个侍从收声,别把他出门的事情喊出来。   他亲自抱着衣裳,带着侍从,去了浣衣院。   这个时辰,公鸡都没起来。   浣衣院的侍从也睡得正香。   魏骁没把他们喊起来,只是找到他们平日里、洗衣裳用的大木盆,把衣裳被褥丢进去。   他不要旁人帮忙,扛着木盆,径直来到水井边,打了两三桶井水,哗啦啦倒下去。   冷水浸没衣裳被褥。   魏骁又叫几个侍从,全部背过身去。   他一个人,蹲在木盆边,胡乱搓弄着衣裳。   几个侍从拗不过他,可也不敢真的叫他自个儿洗衣裳。   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他们还怎么拿赏钱?   所以,几个人虽然听令,背对着魏骁,心里却是惴惴不安。   嘴上劝他的话,也没停过。   “七殿下,您快收手吧?”   魏骁头也不回:“不收。”   “叫小的们来洗吧?”   “不叫。”   “究竟是什么金贵衣裳,要……”   “别问。”   几个人急得不行,可魏骁就是不为所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魏骁举起衣裳被褥,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确认脏污全部洗净,看不出一点儿痕迹,魏骁这才丢下衣裳。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行了。你们几个,把衣裳拧干,晾起来。”   “是。”   几个侍从忙不迭上前,把东西从盆里捞起来。   见魏骁转身要走,连忙又问:“殿下这是去哪?”   “回去睡觉!”   天都没亮,他当然要回去躺着。   万一被钟宝珠看见,又是没完没了的追问。   问他大清早的,去哪里了、去做什么。   如今的他,也算是怕了钟宝珠了。   魏骁没有多做停留,迈着大步,就回到了房里。   魏骁甩了甩手,躺回小榻上,大大地松了口气。   事情终于办完了,他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钟宝珠察觉到他来了,一个翻身,就贴了过来。   魏骁张开手臂,顺势一揽,就把他搂进怀里。   可就在这时——   魏骁探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衣摆。   下一刻,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   怎么还弄到钟宝珠身上去了?!   魏骁咬着牙,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魏骁,你干的好事!   没法子,他只好又下了床,找来巾子,浸湿拧干,给钟宝珠擦一擦。   所幸这东西不难擦,用力搓两下,就下来了。   做完这件事情,魏骁又拿来一套干净的中衣,摆在床头。   等钟宝珠起来了,就叫他换这一套。   总不能叫钟宝珠穿着被他弄脏的衣裳,去外边逛一日。   那成什么了?   他还没有那么孟浪。   终于终于,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魏骁再次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忙活了一晚上,他累极了,也没心思再去想那些事情。   余口惜口蠹口珈T   他现在就想——   “喔喔喔!”   魏骁猛地睁开眼睛,瞪着帐子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公鸡又叫了!   魏骁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远处公鸡鸣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府里侍从过来催促,几个好友依次醒来。   他们今日要去弘文馆,所以得早起。   侍从催促了两三遍,几个人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温书仪动作最快,收拾齐整以后,就拿着巾子,给两个小的擦脸。   “书仪,你轻点!”   “我的脸皮!”   李凌躲在床上换衣裳。   钟宝珠则裹着被子,坐在榻上。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也没有落到实处。   一看就是还没睡醒。   趁着这个机会,魏骁拿起干净的中衣中裤,放在他面前。   “钟宝珠,换衣裳了。”   “唔……”   钟宝珠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件,就要往身上套。   魏骁连忙拦住:“这是中衣。脱了再换。”   “为什么?”钟宝珠不懂,“我已经穿着……”   “叫你换就换。”   “好吧。”   钟宝珠没睡醒的时候,最好说话。   他应了一声,拽开中衣系带,就要把自己给扒光。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张开双臂,要帮他挡住。   “你这个傻蛋!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   光靠魏骁一个人,肯定是挡不住的。   他忙不迭展开被子,围在钟宝珠身旁,把他挡得严严实实的。   几个好友见状,俱是一脸无奈。   “阿骁,你就不能让宝珠出去换衣裳吗?”   “干嘛这样挡着?我们又不会偷看。”   “真是的。”   魏骁回过头,正色道:“你们别管。”   “好好好,你们玩儿吧。”   “不是在玩儿!是在办正事!”   “好好好……”   话音未落,钟宝珠忽然从被子后面,探出脑袋。   “魏骁!”   魏骁被他吓了一跳:“干嘛?”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钟宝珠问,“干嘛让我换中衣?”   “你身上那件——”   魏骁顿了顿:“太丑了。”   “有毛病!”   钟宝珠冲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穿衣裳,又不是穿给你看的。”   “再说了,中衣穿在里面,你看得见吗?”   “魏骁,你爱看不看!”   魏骁梗着脖子,朗声应道:“我爱看!所以你得换件好看的给我看!”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俱是一惊。   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怪叫声。   “喔!喔喔喔!”   “阿骁!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看话本了!”   “魏骁,你……”   魏骁这样说,钟宝珠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握起拳头,朝魏骁挥了两下。   “讨厌死了!”   话虽这样说,但钟宝珠不知怎的,还是把衣裳给换了。   魏骁见状,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放下来。   他定了定心神,状似无意地问:“你们昨晚,睡得好吗?”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纷纷抱怨起来。   李凌大声说:“睡得好?我睡得一点都不好!”   “阿骁,你房里是不是有老鼠啊?”   “一整个晚上,跑来跑去,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魏骁试图辩解:“没……”   魏骥也道:“对啊对啊!我也听到了!”   “吵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魏骁见缝插针:“应该是幻觉。”   “我还做噩梦了呢,梦见有只猫跑进来,要抓花我们的脸。”   “可能是猫。”   “真的?我也梦见了,不过是一只狗。”   “也可能是狗。”   反正不是魏骁。   这时,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我也做梦了。”   “不过,我梦见的是我娘。”   “她把我抱在怀里,还给我唱歌,哄我睡觉。”   “我睡得可香了。一晚上没见到她,我都有点想她了。” 第53章 猪头   53   日头初起。   几个少年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结伴走出太子府。   他们一边走,一边还在争论。   昨晚那个古怪的动静,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李凌拍着胸膛,信誓旦旦:“肯定是老鼠!我都听见吱吱叫了!”   魏骥和郭延庆却不同意:“肯定不是老鼠,天底下哪有这么大的老鼠?”   “肯定是猫或者狗,它们从院墙那边跳过来,贴着墙根走。”   “我还听见狗的呼噜声了。”   “延庆,我觉得是猫的呼噜声。”   “不是,真的是狗!”   “明明是老鼠!”   三个好友,分成三派。   各自为营,争论不休。   实在是争不出个结果来,三个人便转过头,看向落在后面的温书仪。   试图拉帮结派,给自己找个盟友。   “温书仪,你说呢?”   “我?”温书仪一怔,指了指自己。   “对啊。你说,你觉得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   温书仪顿了顿,却也转过头,看向走在更后面的钟宝珠和魏骁。   钟宝珠还在犯困,竟然学会了闭着眼睛走路。   魏骁怕他摔跤,就在旁边护着他。   对上他的目光,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   魏骁却不由地脚步一顿,心里一个“咯噔”。   垂在身侧的双手,也不自觉攥紧了。   不会吧?   温书仪不会看出来了吧?   他挺聪明的,也挺敏锐的,但是……   魏骁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辩解。   就在这时,钟宝珠眯着眼睛,看看温书仪,再看看魏骁。   他打着哈欠,先开了口。   “我觉得,应该是我爹。”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啊?!”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道:“我想我爹和我娘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宝珠,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们在讲什么啊?”   “我们讲的不是你想谁了,我们讲的是昨晚的动静!”   “昨晚那个古怪的动静……”   钟宝珠点点头:“对啊,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你就听?”   钟宝珠揉着眼睛,指着他们。   “你说是狗,你说是猫,你说是老鼠。”   “我说是我爹啊。”   几个好友都别过头去,不想跟他说话。   只有温书仪耐着性子问:“宝珠,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睡醒了。”钟宝珠一字一顿道,“我说,我觉得是我爹。”   “昨晚我没回家睡觉,我爹特别想我,想得寝食难安,油盐不进……”   温书仪轻声提醒:“宝珠,这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唔?油盐不进,不就是油和盐都吃不下去,吃不下饭的意思吗?”   “算了,不管了。”   钟宝珠挠挠头,继续说。   “反正我爹想我,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于是他夜探太子府,潜入房里,只为了看我一眼。”   “他还给我唱歌,我也听见了。”   几个好友见他一脸认真,只当他是说真的,七嘴八舌地就吵了起来。   “宝珠,你这个推测,不能说是不对,只能说是——”   “莫名其妙!”   “什么你爹想你?什么你爹潜入太子府?”   “你爹是文官,又不是武将。他要是能随随便便进出太子府,那……”   “我就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还有我!”   “你方才那番话,要是被你爹听见,你就等着屁股开花吧!”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我才不怕他!”   “等傍晚散学,我就去告诉你爹!”   “别呀!我就是说着玩玩的!”   被钟宝珠这样一打岔,几个好友也不纠结,昨晚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他们就追着钟宝珠,一个劲地笑话他。   钟宝珠和他们斗了两句嘴,懒得和他们吵,干脆躲到魏骁身后。   正巧这时,一行人来到太子府正门前。   门外两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几个好友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跑上前,抢占好位置。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后面。   钟宝珠躲在魏骁身后。   魏骁回过头,垂下眼,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摸摸钟宝珠的额头。   魏骁有点儿嫌弃,又有点儿担忧。   不会是他昨晚,给钟宝珠换被褥,害得钟宝珠受风着凉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把拍开他的手。   “魏骁!”   “还好,还认得我。”   魏骁松了口气,朝他竖起食指。   “那你看这是几?”   “这是……”   钟宝珠又一把拍开他的手,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站在他面前。   “你不跟我说‘谢谢’就算了,你还骂我脑子坏掉了?有你这样的吗?”   “我……”魏骁心里一沉,却故意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谢谢’?”   钟宝珠理直气壮:“因为我帮你解围了啊!”   “你……”   “其实昨晚,压根就没有什么老鼠,对吧?”   钟宝珠扬起小脸,一脸了然地看着他。   “是你这只大、老、鼠……”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忙不迭要去捂他的嘴。   “嘘——”   “钟宝珠,住口!”   “你是怎么知道的?”   魏骁觉得自己掩藏得很好!   昨晚上,从头到尾,钟宝珠都没醒过!   钟宝珠扒开他的手,放轻声音。   “废话!睡着睡着,旁边的人忽然没了,我会察觉不到吗?我又不是小猪,睡得这么沉!”   “你……”   一瞬间,魏骁的耳根,连带着面颊,红了一大片。   “钟宝珠,你没睡着?你全都知道了?”   “唔……”钟宝珠想了想,“也不算是‘全都’吧。”   魏骁忙问:“你都知道什么了?”   “也没什么。”钟宝珠道,“就是听见你跑过来,跑过去的。”   “还有呢?”   “没有了啊。”钟宝珠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眼睛都睁不开,哪里有力气管你?”   “那就好。”   魏骁再次松了口气。   钟宝珠只知道他起来了,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下一刻,钟宝珠凑上前,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你出去做什么了?”   “我……”魏骁顿了顿,定下心神。   他故意压低声音:“我出去偷酒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惊喜问:“真的啊?”   “嗯。”魏骁颔首,“你不是想喝酒吗?我就去偷了。”   “那酒呢?在哪里?”   钟宝珠喜不自胜,伸手去摸他的衣袖胸膛。   魏骁张开双臂,由他摸索,却淡淡道:“没偷到。”   “啊?”钟宝珠放下手,有点失望。   “我原本想着,入了夜,看守酒库的军士,也该回去歇息了。”   魏骁一本正经,哄骗钟宝珠。   “没想到,他们尽忠职守,守了整整一夜。”   “这样啊。”钟宝珠叹了口气,“这也不能赖你。”   魏骁忍住笑,故意道:“那我今晚再去偷?”   “不要了。”钟宝珠道,“万一连累他们被罚,就不好了。”   “嗯,那不去了。”   这件事情,总算是蒙混过去了。   魏骁放下心来,搂住钟宝珠的肩膀,带着他要往前走。   “走,上马车。”   “不……不对!”   话音刚落,钟宝珠忽然大喊一声,停下脚步。   魏骁梗着脖子,故作镇定,迎上他的目光:“又怎么了?”   钟宝珠板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看得魏骁后背发麻,心里发毛。   最后,钟宝珠问:“出去偷酒,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魏骁回过神来,低声解释道:“没偷到,太丢脸了,不想叫他们知道。”   这个说法,倒也说得过去。   钟宝珠点了点头,又朝他伸出手,理直气壮。   “我帮你打掩护,你要给我什么谢礼?”   魏骁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金饼,放在他手里。   “这个不算。”钟宝珠把金饼收进怀里,“这是我昨晚跟你要的,已经说好要给我了。”   “那你想要什么?”   “唔……”钟宝珠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你给我做一日的伴读。”   “就这?”   “嗯。”钟宝珠点点头,“就这。”   魏骁轻笑一声:“说得好像我使唤过你一样。”   “怎么没有?你使唤我好多回了,今日我也要使唤你。”   “行。”   魏骁今日倒是干脆,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   他再次搂住钟宝珠的肩膀:“这下可以走了吧?”   “嗯?”   钟宝珠却抬起下巴,假装凶巴巴地看着他。   魏骁目光一转,反应过来,放下手臂。   “嗯。”   钟宝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踮起双脚,费力地搂住魏骁的肩膀。   “应该这样才对。”   魏骁又笑了一下,不跟他争辩,只是稍稍低下头、弯下腰,让钟宝珠搂得更轻松些。   他再不低一些,钟宝珠双脚都要离地了。   两个人终于达成共识,转过身,朝着马车走去。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已经上了马车。   三个人并排趴在车窗上,满脸哀怨地看着他们。   从左到右,按照顺序,依次是——   李凌喊了一声:“魏骁!”   魏骥也喊了一声:“钟宝珠!”   郭延庆掰着手指头:“一百零八。”   一百零八?什么意思?   钟宝珠与魏骁看看对方,俱是不解。   三个好友也不理他们,只是继续喊。   “魏骁。”   “钟宝珠。”   “一百零九。”   原来是三个好友喊他们名字的次数。   钟宝珠应了一声:“来了来了,不要喊了。”   三个好友这才闭上嘴。   李凌不满道:“你们两个,在后面干什么呢?”   “磨磨蹭蹭的。有什么话,不能上来说吗?”   “我们喊了你们几百遍,你们理都不理的。”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和魏骁对视一眼。   “没……没听见。”   两个人说话说得正起劲,压根没有听到有人在喊。   李凌朝他们挥了挥拳头:“快上车!要迟到了!”   “好。”   两个人理亏,没敢多说什么,赶快上车。   两辆马车,四个好友已经分配好了。   他们四个坐一辆,钟宝珠和魏骁坐另一辆。   钟宝珠还记得,今日魏骁是自己的伴读。   于是他一扭屁股,拱开魏骁,就挤到了前面。   魏骁皱起眉头,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抢什么抢?哪次不是你先上车?”   “抢来的位置更舒服。”钟宝珠抬起胳膊,“魏骁,扶着我点。”   “是。”   魏骁看也不看他的胳膊一眼,只是张开双手,拢住他的腰背。   “扶住了。”   两个人正打闹着。   另一辆马车里,四个好友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是一阵无奈。   “他们两个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磨蹭来、磨蹭去。”   “磨蹭到最后,苏学士在弘文馆里,课都讲完了,他们还没到。”   “实在不行,我们先走吧?不等他们了。”   “你们说,钟宝珠是不是桃花仙啊?”   正巧这时,钟宝珠钻进马车。   魏骁还踩在脚凳上,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   他正色道:“钟宝珠是人,怎么会是桃花仙?”   “我知道!”李凌也喊回去,“我就是说说而已!”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桃花仙,使了什么法术,把我们和你们给隔开了。”   “所以我们喊你们,你们才听不见!”   原来如此。   魏骁抿了抿嘴角,缓下神色:“对不住。”   他弯下腰,一面登上马车,一面低声道。   “钟宝珠算什么桃花仙?他顶多是‘桃花小妖’。”   “嗯?”   钟宝珠坐在马车主位上,听见魏骁嘴里喊了自己的名字,随即“哼哼”了两声。   “没骂你。”魏骁在他身旁坐下,“夸你的。”   “好吧。”   六个少年,终于全部上车坐定。   魏骁一声令下,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动。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故意咳嗽了两声:“咳咳。”   魏骁皱起眉头,转头看他:“又怎么了?”   “脖子有点酸,肩膀也有点酸。”   钟宝珠捂着脖子,歪了歪脑袋,朝他抛了两个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被人吵到,没有睡好。”   魏骁抬手,作势要劈下去:“我给你治。”   “不行!”钟宝珠忙不迭躲开,“你手劲这么大,等一下把我劈昏了!”   “劈昏正好,你就不用去弘文馆了。”   “不要!”   魏骁抱着手,忍住笑,故意问:“那你要怎么样?”   “要你给我捏肩捶腿,端茶倒水。”   “凭什么?”   “凭你是我的伴读啊!”   “你做我伴读的时候,怎么没有给我捏肩捶腿?”   “你又没有吩咐我,我怎么给你捏?”   钟宝珠使唤起魏骁来,倒是毫不客气。   他笑嘻嘻的,转过身去,背对着魏骁。   “快!不然我就把你半夜出门的事情说出去……”   话音未落,魏骁便举起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捏了两下。   钟宝珠扭了两下身子,得寸进尺。   “魏骁,你要问我,舒不舒服。”   魏骁沉下脸,面无表情地重复他的话:“舒不舒服?”   钟宝珠也斩钉截铁,毫不迟疑:“不舒服!”   “嗯?”   “嘻嘻。”   钟宝珠翘起嘴巴,故意坏笑。   随着魏骁手上力道加重,他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夹紧肩膀。   “疼……疼疼疼……”   魏骁又问他:“舒不舒服?”   钟宝珠还是嘴硬:“不舒服!”   他往后一倒,干脆躺进魏骁怀里。   魏骁也不给他捏肩了,稍微往后挪了挪,避开某些要紧地方,才搂住钟宝珠。   两个人就跟小狗似的,黏在一块儿。   正巧这时,后面那辆马车追了上来。   两辆马车,并驾齐驱。   马车里的四个好友,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又是一阵揶揄。   “这马车这么大,就你们两个坐,还要挤在一块儿啊?”   “打架!”钟宝珠挥了挥拳头,“我和魏骁这是在打架!”   魏骁低头,张开手掌,包住他的拳头。   “好,那你们打着。”   忽然,李凌像是看见什么,指着窗外,喊了一声。   “钟宝珠,过了那条街,就是你家了。”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   “那你还不快点回家?”   “我为什么要回家?”钟宝珠不懂,“马上就要上课了。”   “你不是想你爹娘了吗?叫阿骁亲自送你,你回家去吧。”   “我……”   钟宝珠一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哪件事。   就是他们小的时候。   那个时候,钟宝珠才六七岁。   太子殿下还没及冠,也就没有太子府。   还是他们几个小孩,约好了,要在李凌家里过夜。   一开始还好好的,一群小孩打打闹闹,玩到很晚。   结果到了半夜,钟宝珠哭着从梦里醒来,说想娘了。   有他带头,几个小孩全都哭起来,最后惊动了太子殿下和大将军。   他们两个粗人,也哄不好小孩,只得喊来钟寻。   没想到,钟寻也哄不好。   三个人只得一手拎起一个小孩,挨个儿把他们挂在马背上,策马行街,送他们回家去。   闹腾了一整晚。   钟宝珠方才又说想娘亲。   李凌便拿这件事情,来揶揄他。   一时间,几个好友都想起这件事情,没忍住笑起来。   钟宝珠说不出话来,魏骁收紧手臂,把他抱紧。   “走罢,送你回去。”   “才不要。”   钟宝珠摇了摇头,故意道。   “我就要太子殿下送我,不是太子殿下,换作旁人,我都不要……”   话还没完,魏骁忽然举起手,捂住他的嘴巴。   “唔……”   “钟宝珠,我是旁人?”   “呜呜呜……”   钟宝珠使劲摇头。   魏骁却不依不饶,把他的嘴巴捏得扁扁的,变成一只小鸭子。   他硬要钟宝珠把说出去的话,再咽回去,才肯罢休。   钟宝珠也不肯服软,屈起手肘,使劲怼他。   一行人打打闹闹的,就到了弘文馆。   他们提着书袋,跳下马车,大步往里跑。   “快快快,要赶不及了。”   “明日又是旬考,后日又是旬假?”   “对。”   “那我们今晚就别回去了,再去太子府,看看书,怎么样?”   “得了吧,就你?你是想去玩吧?”   “就说行不行吧?”   几个好友纷纷点头赞同,只有钟宝珠——   “不行。”   他摇了摇头:“我要回家。”   “怎么?你还真想你爹娘了?”   “对啊。”钟宝珠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魏骁问:“那后日旬假?”   “后日也不行,我有事要办。”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   钟宝珠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又拎了拎书袋,确认他放在里面的两块金饼还在。   “反正今晚我要回家,后日一整日,我也不得闲。你们自个儿去玩吧。”   魏骁下意识道:“那有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跟炸开了锅似的。   “阿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和我们一起玩,很没意思吗?”   “你只有和钟宝珠一起玩,才有意思吗?”   “我懂了,你只对钟宝珠有意思,是吧?”   好多的“意思”,在他们中间飞来飞去。   不等魏骁回答,一行人便到了思齐殿前。   苏学士已经到了,就坐在讲席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群少年连忙收了声,行礼问好,依次入殿落座。   苏学士一敲铜钟,随即开始讲课。   钟宝珠打开书袋,拿出书册,翻到苏学士讲的那一页,摆在案上,然后……   然后就开始发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的左边,魏骁也在出神。   魏骁垂着眼睛,望着书案,正想事情。   事到如今,他也差不多明白过来,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了。   只是……   魏骁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这个时候,钟宝珠已经不发呆了。   他随手扯出一张纸,又抓起笔,在砚台里面戳了戳。   思齐殿里有宫人,会在他们来之前,帮他们把笔墨备好。   不用钟宝珠自己动手。   他戳了半天,拿回来一看,却发现他蘸的是笔头,而不是笔尖。   钟宝珠皱起小脸,用手把笔头擦干净,又换笔尖去蘸。   这回终于蘸对了。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咬着腮帮软肉,就在纸上写写画画。   魏骁皱起眉头,不自觉坐直一些,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下一刻——   一个大猪头,跃然纸上。   魏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捂着额头,别过头去,不想再看。   他怎么会喜欢钟宝珠?   钟宝珠这么傻,又这么坏。   他是中邪了,还是魔怔了,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小傻蛋?   魏骁捂着头,不是很想承认,他竟然喜欢钟宝珠。   就在这时,“当”的一声,苏学士敲响案上铜钟。   钟宝珠一脸惊喜地抬起头:“下课了!”   “没有。”苏学士板着脸,“两个门神,去后面站着。”   “噢。”   钟宝珠也不怀疑,马上就认下来了。   苏学士说的就是他,还有魏骁。   他拽过书册,把自己画的大猪头挡住,又站起来,朝魏骁招招手:“走。”   魏骁也站起身来,却问:“夫子,为何我们是门神?”   “你们两个都在走神,不是门神,又是什么?”   原来是这个“神”。 第54章 一日伴读   54   钟宝珠和魏骁,在互通梦境之后,就定下了要强身健体的目标。   所以这回,苏学士罚他们去后面扎马步。   两个人也没有推脱磨蹭,痛痛快快地就去了。   魏骁自不必说,钟宝珠也难得没有偷懒。   两个少年肩并着肩,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魏骁还时不时转过头,托一下钟宝珠的胳膊,扶一下他的腰背,帮他定好姿势。   反正……   就算他们留在学生席上,也不会认真听讲。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锻炼一下体魄,也不算是虚度光阴。   两个人这样想着,对视一眼,越发挺直了腰背。   以至于——   两刻钟后,苏学士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想喊他们两个回来。   没想到,他们两个竟然不肯。   魏骁双脚分开,双手平举,昂首挺胸,目视前方,不动如山。   “苏学士,不必了,我还能坚持。”   钟宝珠就站在他旁边,双脚打颤,双手弯曲,踉踉跄跄,歪来倒去。   好似孩童用泥巴捏的娃娃,雨水一浇,就要融化。   “苏学士,不……不必了……”   苏学士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又故意问他。   “怎么了?宝珠,你也还能坚持?”   “我……我我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到底是没跟自己过不去。   “我不能!”   钟宝珠放下双手,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魏骁扎的马步,和他扎的马步,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魏骁要规规矩矩,板板正正,扎好了就一动不许动。   只要他一动,魏骁的手就伸过来了,帮他扶回去。   他实在是扎不来,干脆不扎了!   苏学士仍是笑着,又道:“既然不能,那还不快回来?”   “是!”   钟宝珠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回到座位上去。   紧跟着,苏学士又问:“七殿下?”   “夫子不必担忧,我确实还能继续。”   魏骁目光坚毅,又补了一句。   “我能连带着钟宝珠的那份,一起扎回来。”   苏学士颔首:“好,那就随你的意。”   钟宝珠也跟着点了点头,又学夫子讲话:“好,那就拜托你了。”   魏骁抿着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嗯。”   “宝珠,快回来吧。”   “是。”   钟宝珠跑回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端正坐好。   魏骁则留在宫殿后面,继续扎马步。   旁的皇子与伴读,都是皇子犯错,伴读受罚,以示警戒。   偏偏这一对,是伴读犯错,皇子受罚。   还真是世所罕见。   苏学士捻了捻短短的胡须,继续讲课。   钟宝珠趁机回过头,看了一眼魏骁,朝他拱了拱手。   魏骁也在看他,只是没有什么反应。   看见便罢了。   刚刚才被赦免,允准回来,钟宝珠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他跟小猫似的,胡乱拱了两下手,就忙不迭把脑袋转回来,低头看书。   看着看着,又提起了笔,像是在做笔记。   苏学士满脸欣慰。   魏骁却是神色了然。   钟宝珠哪里是在做笔记?   分明是在画他那个没画完的大猪头。   画好猪头,不知道又要贴在哪个好友的背上。   温书仪有点儿古板,钟宝珠不会主动去招惹他。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小的,随便一惹就哭了,应该也不是。   那就只剩下他和李凌。   他和李凌相比,还是他的胜算更大一些。   钟宝珠就喜欢招惹他。   那个猪头,也一定是给他的。   魏骁这样想着,不由地翘起嘴角。   他帮钟宝珠扎马步,钟宝珠还要给他贴猪头。   钟宝珠就是这样,一点都不知恩图报。   不过嘛,他在此处扎马步,也不全是为了钟宝珠。   他也是为了他自己。   昨晚为了洗衣裳、换被褥的事情,忙到天亮。   他连觉都没睡,更别提早起扎马步了。   太子兄长不在府里,钟宝珠又这么爱犯懒。   他就更加不能懈怠了。   万一噩梦忽然提前,反贼忽然发难,他也能护着钟宝珠。   他和钟宝珠,虽说是同盟,但还是要靠他。   钟宝珠傻了吧唧,又笨手笨脚的,绝对不能再叫他把小命送掉。   魏骁望着钟宝珠忙碌的背影,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一时间,落在他肩上的担子,似乎又重了几分。   魏骁就这样,一边扎马步,一边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打发时间。   直到一个时辰后。   苏学士敲响铜钟,宣布下课。   魏骁这才站起身来,甩一甩手臂,蹬一蹬双脚。   就是松快松快,不让皮肉一直紧紧绷着。   钟宝珠把东西收好,回过头,站起身,走上前,就要来扶他。   “魏骁,你还好吗?”   “不用扶。”魏骁道,“我没事。”   “那……”   钟宝珠蹦起来,搂住他的肩膀。   “那我们一起去恭房。”   “好。”   魏骁点点头,一面往外走,一面回头看了一眼。   钟宝珠对此毫无察觉,只是自顾自地跟他说话。   “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吗?一个时辰的马步,腰不酸腿不软,脸不红心不跳的。”   “嗯。”魏骁淡淡地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扎久了就习惯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变得跟你一样?”   “下辈子。”   “走开!”   两个人勾肩搭背,走出思齐殿。   魏骁第五次回头的时候,钟宝珠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做什么呢?干嘛一直回头?”   “我——”   魏骁第六次回头,看向自己的后背。   钟宝珠的手,正搭在上面。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皱起小脸,没好气地问:“干嘛?我搭着你,你不舒服啊?”   “不是。”魏骁道,“我看见你画猪头了。”   “你看见……”   一瞬间,钟宝珠像是有点心虚,又像是有点惊讶。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理不直气也壮地看着他。   “看到了又怎么样?”   “我怕你把猪头贴在我的背上。”   “我才不会呢。”钟宝珠道,“那个猪头,我另有用处,才不会浪费在你身上。”   魏骁沉声问:“你要给李凌贴?”   “不是!我不给谁贴!”钟宝珠不满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喜欢捉弄人吗?我就不能干点正事吗?”   “对。”   钟宝珠屈起手肘,给了他两下。   魏骁问:“你要干什么正事?”   钟宝珠却不回答。   魏骁又问:“那个猪头,你要用来做什么?”   钟宝珠还是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钟宝珠?宝贝儿珠珠?”   钟宝珠闭紧嘴巴,摇了摇头。   两个人一路来到恭房,走进里间。   隔着屏风,撩起衣摆,解开腰带。   钟宝珠终于开了口:“魏骁,你知道……”   魏骁马上打断他的话:“那个猪头,你要用来做什么?”   “哎呀!”钟宝珠嚎了一嗓子,满满的不高兴,“问问问!”   魏骁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想知道。”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讨厌死了!”   “嗯。”   钟宝珠发了火,魏骁没敢再问。   才默了两息,钟宝珠又捡起刚才的话头。   “魏骁,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喊其他人一起来恭房,偏要喊你吗?”   “不知道。”   “因为今日,你是我的伴读。”   钟宝珠扬起下巴,语气轻快。   “所以等一会儿,你要伺候我……”   “伺候你什么?”   话还没完,魏骁便穿戴整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钟宝珠身后。   他脚步无声,缓缓上前,最后在钟宝珠背后停下脚步。   魏骁的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钟宝珠的肩膀上,垂眼看去。   “啊!”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大跳,反手一个肘击,就把魏骁撞开。   紧跟着,他捂住要紧地方,手忙脚乱地拽好裤子。   钟宝珠大声质问:“魏骁,你在干什么?!”   魏骁倒是满眼无辜,也不觉得难堪。   “你不是要我过来伺候?”   “我说的是等一下!等一下!”   “等一下是多久?”   “就是我洗手的时候!”   “是。”   魏骁憋着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钟宝珠气不过,又给了他一下。   “你故意的!”   “不是。”   魏骁竭力把嘴角往下压。   “会错意了,我以为你要我现在就过来伺候。”   “现在过来伺候什么?给我把尿啊?”   “也不是不行。”   “啊!”钟宝珠又喊了一嗓子,使劲摇头,“魏骁,你有毛病啊!”   “没有。前日去母后宫中,母后又叫太医给我诊了平安脉。”   “太医诊的是脉,不是你的脑袋,所以他们没诊出来,你的头有问题。”   “这样?”   两个人结伴来到外间。   钟宝珠愤愤不平地伸出双手。   魏骁便把铜盆端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按进去,使劲搓一搓。   “魏骁,轻一点!”   “好。”   “魏骁,重一点!”   “行。”   “魏骁,住手,别洗了!”   “是。”   钟宝珠扬起手,一拍水面,就撩起一阵水花,溅在魏骁的衣襟上。   魏骁刚刚才逗过钟宝珠,差点把人给惹毛了。   现在有意哄人,也算是百依百顺。   都这样了,也不恼火。   让洗手就洗手,让擦干就擦干。   看起来,还真像是钟小公子的伴读,又温驯又听话。   钟宝珠心眼大,没一会儿,就把魏骁吓唬他的事情给忘了。   两个人又亲亲热热的,勾肩搭背,挤成一团,回到思齐殿。   *   这一日。   魏骁果然信守诺言,给钟宝珠做了一整日的伴读。   他不仅陪着钟宝珠去恭房,伺候他洗手擦拭,就连上课用饭,也陪着他。   钟宝珠坐在案前画猪头,魏骁就在旁边研墨裁纸。   钟宝珠去膳堂吃午饭,魏骁就在旁边挑鱼刺。   钟宝珠躺在榻上睡午觉,魏骁就……   魏骁就躺在旁边,和他一起睡。   魏骁挡在外面,免得钟宝珠睡觉不老实,滚来滚去,摔到床下。   也是一件要紧的事情。   魏骁原本还有点儿担心,怕自己克制不住,又做那种梦。   午间小憩,时辰不多,再要换被褥,一定是来不及的。   所以,魏骁一开始就没打算睡着。   闭目养神,歇一会儿,也就够了。   可是,钟宝珠躺在他旁边,呼吸匀长,睡得香甜。   魏骁听着他的呼吸声,再加上昨晚没怎么睡,今早又扎了马步。   他实在是累极了,闭上眼睛,混混沌沌的,竟也睡着了。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弘文馆高楼上,铜钟响了三声。   魏骁从梦里惊醒,“腾”的一下弹坐起来。   顾不上钟宝珠还在身旁,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身下。   还好还好。   没有像昨晚一样。   魏骁还没来得及松口。   忽然,身旁的钟宝珠就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也开了口。   “魏骁,你干嘛呢?一惊一乍的,床一直在摇。”   “没干什么。”   魏骁定下心神,清了清嗓子。   “故意的,喊你起床。”   “可是……”钟宝珠仍是睡眼朦胧,“伴读不是这样喊人起床的,你应该……”   “知道了。”   魏骁翻身下榻,朝他伸出手:“钟小公子,该起来了。”   “唔……”钟宝珠却摇了摇头,又要倒回床上,“再睡一会儿。”   可下一刻,魏骁忽然探手,一把搂住钟宝珠的肩膀,就把他从榻上拽了起来。   “起来!”   魏骁一手搂着钟宝珠,一手捏着他的脸,用力揉搓。   “钟宝珠,起床!”   “哎呀……”   钟宝珠站在榻上,被他捏着脸,嘴巴撅起来。   别说挣扎,连话都说不清楚,含含糊糊的。   “魏骁……不可以……”   “我是在给你加大难度……”   “伴读就是要……就是要哄赖床的公子起床!”   “呼噜呼噜……”   魏骁笑着,最后揉了一把钟宝珠的脸蛋,才松开他。   “行了,哄好了。”   “哎呀!”   钟宝珠甩了甩手,还想打他。   可是魏骁已经走远了。   他来到衣桁前,取下钟宝珠搭在上面的衣裳,又走回来。   “钟小公子,请更衣。”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转过身,背对着他,举起双手。   魏骁拎起衣裳,把两只衣袖套进去,帮他穿好。   两个人又闹腾了一阵,才穿戴整齐,走出房间。   正巧这时,几个好友也接连出来了。   下午是算学课,小杜夫子宣讲。   一行人不怕他,自然也不赶时辰。   成群结队,慢悠悠地走过去。   钟宝珠走在中间,看看魏骁,再看看几个好友。   他眼珠一转,忽然就有了主意,伸出手,拽了一下魏骁的手臂。   魏骁脚步一顿,转头看他,只是不解:“又怎么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吩咐道:“你走在我后面。”   “凭什么?”   “凭你是伴读。”   “你做伴读的时候,我可没有叫你走在我后面。”   “哎呀!”钟宝珠拽着他的手臂,使劲甩了甩,“就这一回!就走这一会儿!”   魏骁皱起眉头,盯着他瞧了好久,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好。”   魏骁听他的话,落后半步,走在钟宝珠身后。   钟宝珠见他照做,自然满意,朝他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笑。   紧跟着,钟宝珠转回头,右手握拳,抵在嘴巴上,状似无意地咳嗽两声。   “咳咳……”   前面几个好友,正讨论着,后日旬假又要去哪里玩。   谁都没听见这两声咳嗽,自顾自地讲话。   钟宝珠不信邪,加大力道,继续咳嗽。   “咳咳!咳咳!”   魏骁皱着眉头,看看几个好友,再看看钟宝珠这副模样。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头也松开了。   原来如此。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他想炫耀呢。   好罢,既然钟小公子想炫耀,那他这个做伴读的,也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这一边,钟宝珠使劲咳嗽,咳得都快断气了。   前面的人,硬是没听见,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   魏骁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气沉丹田。   “咳咳——”   这下子,前面的人都静了下来。   四个好友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们。   “干什么呢?”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咳嗽个什么劲啊?”   “得风寒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合着你们听见我咳嗽了啊?”   几个人振振有词:“是啊。”   “那你们干嘛不理我?”   “你咳嗽,我们理你干嘛?”   “我就是为了喊你们,才咳嗽的啊!”   “啊?”   几个好友都震惊了。   “不是,谁知道你是在喊我们啊?”   “你又不是苏学士,咳嗽一声,我们就得抬头!”   “就是!我们又不是没名字,你想喊我们,你喊不就是了?”   “快说,喊我们干什么?要是没点正事,你们两个就完蛋了!”   “我……”钟宝珠一噎。   魏骁伸出手,指着他:“钟小公子有话要说。”   几个好友顺着魏骁所指,齐刷刷看向钟宝珠:“嗯?”   “我……”   钟宝珠定了定心神,搂住魏骁的肩膀。   “你们有没有发现,我和魏骁,今日有哪里不一样啊?”   “有啊。”李凌道,“你们两个,今日变得更傻了。”   钟宝珠摇摇手指:“不是!”   温书仪道:“变得更不爱听课了。”   钟宝珠又摇摇头:“也不是!”   李凌又道:“那就是变得更黏人了。咦——两个泥巴捏的小人,天天要黏在一起。”   钟宝珠使劲摇头:“更不是!”   “那你说嘛,是什么?”   “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今日是魏骁给我研墨的吗?”   钟宝珠挺起小身板,连带着魏骁,也不由地抬了抬下巴。   “嗯。”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还有呢?”   “今日是魏骁给我挑的鱼刺!”   “然后呢?”   “今日是魏骁伺候我午睡的!”   “噢。”   “噢?”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   “你们一点都不惊奇吗?不想知道这背后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有什么好惊奇的?”   “要是哪天,阿骁不给你研墨,那才要惊奇呢。”   “宝珠哥,这么大张旗鼓的,说点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行吗?”   “我……”   钟宝珠还想说话,可是几个好友已经不想再听了。   他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继续讨论旬假的出游。   “钟宝珠就这样,一惊一乍的,别理他。”   “我还真以为,有什么大事要说呢。”   “要不咱们后日去西市逛逛吧?”   钟宝珠指着自己:“我一惊一乍?”   怎么会?他明明……   魏骁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一按。   “走罢,钟小公子。”   “魏骁,你说,我是不是……”   “不是。”   “你都没听我说完,就这样敷衍我。”   “你说。”   “你一打岔,我都忘记我要说什么了!”   “那就等想起来了再说。”   一行人一前一后,回到思齐殿。   *   这日是寻常上课,第二日就是旬考。   魏昭与钟寻不在都城,几个少年也不想出远门。   所以这回旬考,除了温书仪,其他人都随意应付,草草了事。   看两遍书,就上场了。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俱是满脸无奈,连声叹气。   钟宝珠和魏骁勇夺第一二名,虽然是倒数的。   傍晚散学,钟宝珠同几个好友道过别。   左手一个丙等,右手一个丁等,兴冲冲地回了家。   钟三爷看见他的旬考册子,气得一个仰倒,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钟宝珠忙不迭扶住父亲,又撩开他的胡子,掐了两下他的人中。   “爹?爹!”   钟三爷站稳了,连声喊着“寻哥儿”,要他把戒尺拿过来。   结果钟宝珠三句话——   “爹,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哥陪太子出门去了,还没回来呢。”   “爷爷都不像您一样,这么糊涂……”   话还没完,钟三爷一个箭步冲上前,追着他就要打。   戒尺不用了,扫帚也不用了,他干脆用手打!   打得更用力,也更痛快!   见钟三爷“哞”的一声,就冲过来了,钟宝珠也不傻,转了个身,拔腿就跑。   他穿过回廊,跳过石阶,一路来到荣夫人的院子里。   院门一关,把钟三爷挡在外面。   钟宝珠径直跑进房里,大喊一声:“娘亲!”   荣夫人正坐在榻上看账本,见他进来,“哎哟”了一声,连忙捂住心口。   “哪里来的小猴子?吓我一跳。”   “是我呀!从弘文馆里回来的小猴子!”   钟宝珠凑上前,跟扭股糖似的,缠住荣夫人的胳膊。   “娘亲在看账本吗?这是哪家铺子的账本?”   “是啊,东市那家裁缝铺子,还有那家金银器铺子。过几日,娘亲还要亲自过去看看。”   一听这话,钟宝珠连忙举起手。   “娘亲,我也想去!”   “你去做什么?”   “我得了两块金饼,想打两样东西。”   荣夫人放下账本,怀疑地看着他:“你从哪里来的金饼?”   “是魏骁给我的。”   “你和七殿下再要好,也不能随随便便拿人家的东西啊,还是这么贵重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着,打了东西,再送还给他。要是有余料,就给娘亲打一副金耳环!”   话音刚落,钟三爷抄着扫帚,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门外。   “金耳环?你哪儿来的金耳环?”   “钟宝珠,你要是再考个丁等回来,我……”   “我就把你打成小金猪!” 第55章 定做首饰   55   第二日。   钟宝珠早早地就起了床,洗漱更衣,收拾东西。   最后带着元宝,去正堂吃早饭。   今日不仅是弘文馆的旬假,也是朝堂官员的旬假。   所以,不光是钟宝珠一个人休假,钟大爷和钟三爷也休沐。   日子难得,照着规矩,一大家子人,是要在正堂里,一同用饭的。   况且今日天色也好,日光和煦,万里无云。   府里门窗大开,暖风穿堂而过,全当通风透气。   钟宝珠跨过门槛,穿过回廊。   还没走近,距离尚远,就看见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在南边做官的钟二爷和二夫人,还有陪太子去西山军营巡查的钟寻。   一大家子人,全都到齐了。   众人各自落座,说笑谈天,其乐融融。   侍从穿行其间,或摆放杯盘,或斟茶倒水。   言语之间,夹杂着钟宝珠的名字,犹为明显。   “宝珠爱吃栗子糕,多拣两块,放到他案上去。”   “哎哟,这么早把牛乳端出来做什么?”   “宝珠都还没起来,一会儿放凉了。”   “还不快端回去,架在炉子上煨着?”   “快去快去,栗子糕也拿下去,等宝珠起来了,再……”   钟宝珠听见这话,连忙举起右手,迈开步子。   他一边往前跑,一边大声喊。   “起来了!宝珠起来了!”   众人听见动静,转头看去,也跟着他喊了一声。   “哟,宝珠起来了?”   “对呀!”   钟宝珠用力点头,跑到侍从面前,从他手里接过牛乳和栗子糕。   “这两样东西,就不用端下去了。”   牛乳装在碗里,有点儿多,又有点儿烫。   钟宝珠怕自己端不稳,便一手扶着碗,凑上前去,嘴巴贴着碗沿,先喝了一口。   一口好像不太行,碗里牛乳还是很多。   那就再喝一口。   几位长辈见他这副模样,俱是忍俊不禁。   “哎哟,这个宝珠,日日耍宝。”   “不会端就别端了,叫他们帮你。”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唔……”   钟宝珠摇了摇头,把脸从大海碗里抬起来。   “我不是怕别人跟我抢。”   “那是为了什么?”   钟宝珠眼珠一转,便有了说法。   “爷爷太疼我了,给我准备的牛乳也这么多。”   “我怕我端不稳,把爷爷的心意都撒出去了。”   “所以要快快地喝、多多地喝,一滴都不能放过。”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登时心花怒放,笑得脸上皱纹更多了。   “哎哟,这个宝珠啊,这么会讲话。”   “我也觉得是。”   钟宝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赞同老太爷的话。   惹得几位长辈又是一阵哄笑,恨不得马上把他搂进怀里,使劲揉搓他的小脸蛋。   钟宝珠见他们在笑,也扬起小脸,陪着一块儿。   就在这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忽然响起。   钟宝珠小脸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钟三爷正襟危坐,右手握拳,抵在唇边。   很显然,是他在咳嗽。   见钟宝珠看过来,他便开了口。   “好了,不许没大没小的,也别光顾着吃。”   钟三爷在说话,钟宝珠却充耳不闻。   他越发皱起小脸,探出脑袋,不敢相信地看着钟三爷面前的桌案。   旁人面前,摆的都是早饭。   胡饼羊汤,点心甜汤。   钟三爷面前,摆的却是——   一把戒尺!一根竹鞭!一把鸡毛掸子!   旁边还立着一把扫帚!   “不是……爹……”   钟宝珠顿觉不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往后退了两步。   “三伯父,你早饭就吃这些啊?”   听见这个称呼,钟三爷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   他攥紧拳头,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来六个字。   “这是你的早饭。”   “啊?!”   钟宝珠张大嘴巴,差点儿从地上窜起来。   他一会儿捂住自己的脖子,一会儿又捂住自己的屁股,转身就要跑。   “那我不吃了!”   “诶!宝珠!快回来!”   见钟宝珠要跑,几位长辈连忙出声劝阻。   “爷爷在此,你爹他不敢打你!”   “你别怕,你爹他故意吓唬你呢。”   “快回来!快回来!”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脖子,一只手捂着屁股,可怜巴巴地转过身。   “真的吗?”   众人齐声道:“自然是真的!”   “那我……”   钟宝珠往前挪了一步,正要回去。   钟三爷便接话道:“自然是假的。”   钟宝珠大惊失色,又要逃跑:“啊?!”   几位长辈忙道:“老三,你就别……”   “下回旬考,你要是再敢拿一个‘丁等’回来——”   钟三爷用力一拍桌案。   钟宝珠一个哆嗦,整个人都往上窜了一下。   钟三爷抬手,手指依次拂过戒尺、竹鞭、鸡毛掸子和扫帚。   “你就自个儿选一样……”   “那我选鸡毛掸子。”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我可以拿着鸡毛掸子,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一遍。”   “别给我耍小聪明!”钟三爷正色道,“这鸡毛掸子是我拿着,要落在你的屁股上的!”   钟宝珠转过头,委屈巴巴地看向老太爷。   “爷爷……”   老太爷一捻胡须,也开了口。   “宝珠,‘丁等’确实是太低了些。”   “那我爹也不能打我啊!”   “你不考‘丁等’,你爹不就打不着你了?”   “我……”   见老太爷也不站在自己这边,钟宝珠彻底没了办法,只好弱弱地应了。   “那好吧。”   见他答应了,老太爷便和起了稀泥。   “好了好了,都消停点。”   “宝珠,快来爷爷这儿坐着,吃点东西。”   “老三,把你那些家伙事儿都收起来,别摆出来吓唬人了。”   父子二人不情不愿地分开了。   钟三爷把案上的兵器都收起来。   钟宝珠捂着屁股,慢吞吞地朝老太爷所在的主位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像是怕钟三爷忽然抄起兵器,冲上来揍他一顿。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嘀咕一句。   “三伯父。”   钟三爷听见这话,忙不迭举起竹鞭。   钟宝珠也梗着脖子,一个劲地喊他:“三伯父、三伯父……”   钟三爷本来也没想打他,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而已。   听见他这样喊,高高地扬起竹鞭,最后也只是落在了桌案上,把桌案打得“嘭嘭作响”。   钟三爷出了气,便把竹鞭交给身后小厮,叫他们收起来。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又喊了一声:“爹。”   “这还差不多……”   下一刻,钟三爷拿起戒尺。   钟宝珠又喊了一声:“三伯父。”   钟三爷眉头一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松开戒尺,钟宝珠便喊:“爹。”   他握住戒尺,钟宝珠又喊:“三伯父。”   原来如此。   钟宝珠是故意的。   他就是不想挨打,所以故意随着他喊。   这意思就是,只要钟三爷拿起兵器,那他就不认他当爹!   钟三爷忍住笑,把戒尺放在桌案上,一下拿起,一下松开。   一下松开,一下又拿起。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喊:“三伯父……爹……”   “爹……三伯父……”   像是发现了什么诀窍一把,钟三爷一个劲地逗他玩儿。   喊到后面,钟宝珠实在是没气了。   他坐在软垫上,往边上一歪,就倒进老太爷怀里。   “爷爷……”   “我要昏倒了。”   钟三爷都看出来的事情,老太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老太爷笑着,一手搂住钟宝珠,一手端起牛乳,往他面前送了送。   “宝珠,你不能认输!”   “快起来,再吃点喝点!补充体力,继续喊他‘三伯父’!”   “爷爷鼎力支持!”   “呜呜……”   钟宝珠躲在老太爷怀里,摇了摇头。   “我认输了,还是让他当我爹吧。”   *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早饭。   这一日,人人都忙得很,人人都有事可做。   老太爷有几个老友,邀他去城外踏青,写诗作画。   南台寺的老住持惠然也在。他难得下山一趟,老太爷自是应邀。   钟大爷与大夫人,要去看看两个出嫁女儿,吃一顿便饭,说说体己话。   荣夫人要去东市巡视铺子,钟宝珠跟着去。   所以,一吃完早饭,一家人就都忙活起来。   骑马的骑马,上马车的上马车。   要出门去了。   满府里,只有钟三爷一个人,无处可去。   跟着老太爷吧。老太爷嫌他年纪太轻,又那么古板,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   跟着钟大爷吧。钟大爷去看女儿,他一个做叔叔的,跟着去蹭饭,也不太好看。   跟着荣夫人吧。荣夫人这边,又有一个混世小魔王,不让他去。   府门外。   钟宝珠搂着荣夫人的胳膊,一言不发,只是使劲摇头。   像一个小拨浪鼓。   不要!不要!   娘亲,不要带上他!   他刚刚还想打我,他是“坏爹”!   荣夫人哪里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她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钟三爷。   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朝钟三爷使了个眼色。   ——你来哄哄?   钟三爷横眉一竖,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   ——我才不哄。我一个做爹的,去哄一个考了丁等的儿子,想什么样子?   荣夫人叹了口气。   ——你不哄,那就别跟来了。   钟三爷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不跟就不跟!   “既然如此。”   荣夫人最后笑了一下,抽出胳膊,按住钟宝珠的小脑袋。   “好了,别转了。你爹不去,咱们上车。”   “好耶!”   钟宝珠欢呼了一声,转身要走,却不由地腿脚一软。   “哎哟。”   荣夫人连忙扶住他。   钟三爷听见动静,也赶紧回头看去。   钟宝珠身子一歪,勉强站稳了。   钟三爷故意问:“怎么了?又扎马步了?”   “没有。”钟宝珠道,“这回是一直摇头,摇出来的。”   钟三爷抱怨了一句:“没有一时半刻停歇。”   “哼!”   钟宝珠没再理他,稳住身形,扶着荣夫人,就上了马车。   钟三爷站在府门外,想着钟宝珠再怎么样,也该跟他说句话、道个别。   没想到,钟宝珠一上车,坐好以后,马上就吩咐车夫。   “王伯,走吧。”   “好嘞。”   马鞭一挥,马车缓缓驶动。   钟三爷不由地往前一步。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总不能催着钟宝珠,跟他道别吧?   那成什么了?   钟三爷只能把火憋在心里,深吸一口气,转身要回去。   休沐休沐,就不是出门玩儿的日子!   周朝设立这个日子,就是叫官员回家洗头洗澡的。   他……他这就回去洗澡!   钟三爷这样想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可是,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   他的背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   “爹?爹!”   钟三爷皱起眉头,后退两步,朝外看去。   只见自家马车停在街口,钟宝珠从马车里探出半边身子,正笑嘻嘻地朝他招招手。   “爹!别生气了!你快来嘛!我和娘亲带上你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还算他有点儿孝心。   钟三爷觉着自己又能行了。   他正了正衣襟,抚了抚衣摆。   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身前。   他昂首挺胸,阔步朝前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钟宝珠就嫌他走得慢,又改了口,连声催促。   “三伯父,别端着架子了,快点儿啊!”   “您到底要不要来啊?不情愿就算了。”   “我们走了啊!”   “别!”   钟三爷喊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架子不架子的了,一甩衣摆,就快步跑了起来。   钟宝珠继续朝他招手:“快快快!十……九……八……”   “三!二!一!”   最后一声,话音落地。   钟三爷跑上前,打了一下钟宝珠伸到车窗外的手。   “你当是赛马呢?还给我喊上号子了?”   钟宝珠也不恼,只是道:“那您回去吧。”   “你要爹来,爹就来。你要爹走,爹就走?”   钟三爷又拧了一把他手心里的软肉。   “没门儿。给爹把车帘子掀开。”   “好。”   钟宝珠笑嘻嘻的,把帘子掀开。   钟三爷身形矫健,不用踩脚凳,一步跨上马车,直接就上来了。   这样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跟他们一块儿出门了。   马车再次驶动,朝着东市行进。   钟三爷和钟宝珠坐在马车里。   父子二人,忽然同时开了口。   “可惜寻哥儿不在。”   “可惜我哥不在。”   一家四口出门,那才算整整齐齐呢。   父子两个,听见对方说的话,都转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寻哥儿要是在,看见你考了丁等,也要揍你。”   “我哥要是在,看见爹要打我,肯定会帮忙拦住。”   “胡说八道。”   “您放屁……”   “嗯?”   钟宝珠笑起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说他无礼吧,他还用了“您”。   说他有礼吧,他还说“放屁”。   钟宝珠就是这样一个,又好又坏的儿子。   早晨闹了这么久,钟三爷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他只道:“等会儿,看见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哥留着。”   钟宝珠点点头:“好。”   正说着话,便到了东市。   荣夫人在东市里,有几家铺子。   是她从安平侯府带来的陪嫁。   这些年一直开着,赚点银两。   有什么好东西,也能自己留着用。   好比上回,钟宝珠去南台山玩儿,穿的那两身新衣裳,就是占了有铺子的便宜。   有什么好看的衣料首饰,率先送到钟府,供他们挑选。   其他人家刚买了料子,衣裳还没裁好,钟宝珠就先穿上显摆了。   市集热闹,人流聚集。   这个时辰,有军士在街口看守,不许马车入内。   一行人便下了车,步行进去。   恰巧荣夫人的衣料铺子,就在街口。   荣夫人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在柜上查账,盘问掌柜的一些事情。   钟宝珠和钟三爷,就在铺子里瞎逛,看有什么新鲜衣料。   钟宝珠爱打扮,看来看去,自然是挑花了眼。   跟小蜜蜂掉进花丛里似的。   钟三爷不爱这些,就是帮钟寻看看。   “宝珠,你看你哥穿这身怎么样?”   “咦——”   钟宝珠龇牙咧嘴的。   “我哥正当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干嘛要穿这么暗沉沉的棕色?”   “寻哥儿已经入朝为官,自然是要沉稳一些。总不能跟你似的,每日穿红戴绿。”   “我怎么了?见着我的人,都说我漂亮!”   “我看这身不错。”钟三爷还是恋恋不舍。   “你要是敢给我哥穿,我就……我就……”   钟宝珠环视四周。   “我就再考一个丁等。”   “你敢?”   “我就敢!”钟宝珠正色道,“这么老气的颜色,您还是留着自己穿吧。”   “自己穿就自己穿。”   钟三爷拿着衣料,看了又看,很是满意。   于是,他拿出一袋银两,到柜上去结账。   荣夫人也不客气,整袋笑纳,顺手还摘走了他挂在腰上的玉佩。   荣夫人合上账本,对掌柜道:“这两个月,生意都不错。”   掌柜的也笑着道:“也是托小公子的福。”   “三月踏青,小公子穿着衣裳,出去转了一圈。”   “许多公子小姐,都派了人过来,指明要小公子身上一样的款式。”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转着圈来到荣夫人身旁。   “娘亲,是我!”   “掌柜口中的‘小公子’,就是我!钟小公子,钟宝珠!”   “这是宝珠的功劳!小宝珠,立大功!”   没错!   上回他向几个小姑娘,介绍自个儿的衣裳,介绍的就是自家的铺子。   “好,多亏你了。”   荣夫人笑着,把刚到手的钱袋和玉佩都给他。   “奖你的。”   “谢谢娘亲!”   钟宝珠双手举起钱袋,原地蹦跶了两下。   钟三爷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那是我的钱吧?”   荣夫人大手一挥:“给儿子了。”   钟宝珠躲在荣夫人背后,朝钟三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从铺子出来,一行人沿着街道,继续往里走。   分别看过衣料铺子、裁缝铺子和香料铺子。   终于,他们来到了首饰铺子!   首饰铺子,自然是卖首饰的。   金的,银的,珍珠的,宝石的,绢布的,绒布的。   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荣夫人的首饰铺子,还接来料加工。   客人想要什么样的首饰,只要画好图纸,把料子拿过来,就能叫工匠做。   就算不会画图纸,也没关系,铺子里有画师,可以根据客人的描述,把图样画出来。   钟宝珠本来逛得有点儿蔫了,一看见收拾铺子,马上打起精神。   他回过头,探头去找元宝。   “元宝,快来!”   元宝抱着东西,忙不迭跑上前。   “来了来了!小公子,您的东西在这儿呢!”   钟宝珠要用魏骁送他的两块金饼,定做摆件。   钟三爷和荣夫人怕他说不清楚,误了工期不说,还要工匠返工,便陪着他一块儿。   到底是两块金饼,不好明目张胆地在外面看。   掌柜的便请他们上了二楼,来到雅间。   伙计端来茶水,便和一众侍从一同,退出去了。   雅间门合上,钟宝珠从包袱里,拿出那两块金饼,摆在案上。   掌柜的拿起来,看了一眼:“色彩均匀,深沉饱满,是两块好金。”   “那当然了。”   “不知道小公子,想做个什么东西?”   “做两个摆件。”   “可有图样?”   钟宝珠问:“我画的可以吗?”   “自然可以。”   “我画的不好,你们不要笑我。”   “小公子放心罢。”   钟宝珠点点头,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沓宣纸。   钟三爷和荣夫人对视一眼,都好奇地凑上前去。   下一刻——   “哈哈哈!”   荣夫人最先没忍住,大笑起来。   钟三爷被她感染,也掩着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钟宝珠连忙捂住纸上的图案:“娘亲……”   “宝珠……”荣夫人一边笑,一边对他说,“宝珠,没想到,你还会画猪头了。”   “这不是猪头!”钟宝珠急急忙忙解释,“这是神兽!”   “是吗?猪也是神兽啊?”   荣夫人转过头,看向钟三爷。   “你看过的书多,你知道吗?”   “我……”   “哎呀!娘亲,你不要笑!”   钟宝珠急得从软垫上跳起来,举起自己画的图样,反复强调。   “这不是猪!不是猪!”   “这是——”   话还没完,铺子临街的地方,忽然传来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阿骁!”   “好了,不就是宝珠没来嘛?你总板着个脸做什么?”   “出来玩,高兴点!”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扑到窗边,推开窗扇。   果不其然,他的几个好友,正好从楼下路过。   几个少年都没看到他。   钟宝珠环顾四周,随手团了一个纸团。   正巧这时,魏骁淡淡道:“我一直都是这个脸,没变过。”   下一刻,一个纸团,朝他飞来。   魏骁反手接住,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趴在窗台上,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魏骁!还给我!”   魏骁凝眸一看,面上神色缓了缓。   他捏着纸团,后退几步,扬手一抛。   钟宝珠双手接住:“谢啦!” 第56章 小名   56   楼上楼下,窗里窗外。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弯了弯眉眼,望着底下。   魏骁就站在对面街道上,微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其他好友,原本围簇在魏骁身旁,抬头看见钟宝珠,也是眼睛一亮。   几个人急急忙忙上前两步,踮起双脚,举起双手。   使劲挥舞,大声呼喊。   “宝珠!宝珠哥!”   “你在那上面做什么呢?”   “快下来!和我们一块儿玩!”   “对对对,快下来,阿骁没你不行!”   “你不在,阿骁都郁闷一早上了!”   听见这话,钟宝珠笑得更欢了。   他一只手撑着头,看向魏骁,拖着长音,故意问。   “真——的——嘛——”   “没有的事,他们放屁。”   魏骁斩钉截铁的回答,还没落地,就被几个好友的反驳给淹没了。   “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们没放屁!”   “今早我们去找阿骁,他就一脸不高兴。”   “要不是我们生拉硬拽,他都不想跟我们出门。”   “不信你问温书仪,温书仪最不会撒谎了。”   几个少年一边说着话,一边看向温书仪。   温书仪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宝珠你不在,七殿下总是闷闷不乐的。”   “这样啊。那我就——”   钟宝珠两只手捧着脸,歪了歪脑袋,又拖起长音来。   “就——”   几个好友期待地看着他。   就连魏骁,也不由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怎么样?”   “就下来跟我们一块儿玩。”   “要不要下来?我上去接你。”   下一刻,只听钟宝珠语速飞快。   “我就不下去啦!我们明日见吧!”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不干了。   “啊?别啊!”   “宝珠,你来嘛!就差你一个了!”   “你在这里面待着,有什么意思?”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来帮我娘查账啊!”   “你就是个小傻蛋,你查什么账?”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昨日算学旬考,你考了丁等!”   “你连一加一等于几,都不会算!”   “就……”钟宝珠一噎,“就是因为考了丁等,所以才要多多训练!”   “别练了,快下来!”   一上一下,一里一外。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来回拉扯。   几个好友要他下来,钟宝珠又不肯。   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正巧这时,钟三爷与荣夫人,也来到了窗边。   几个少年看见大人来了,连忙收敛了声音,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伯父好,伯母好。”   钟三爷和荣夫人,也向他们回了礼。   “七殿下、九殿下,几位小公子有礼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一个弯腰,一个转身,就钻到了爹爹和娘亲中间。   他左手挎着钟三爷,右手搂着荣夫人。   叫他们两个,把自己夹在中间。   “你们看,今日我是陪着爹娘一块儿出来的。”   “不是我不想,是真不能下去陪你们。”   “明日吧!我们明日,弘文馆见!”   两位长辈都出面了,几个少年也不好死缠烂打,只好点头应了。   “行吧,那明日见。”   “嗯。”钟宝珠点点头。   几个少年再次行礼:“伯父伯母,我等告退。”   钟宝珠皱起小脸:“为什么不跟我‘告退’?”   “跟你告个……”   李凌刚要骂他,目光一顿,看见钟三爷和荣夫人。   他赶忙转了话头,把最后那个“屁”字或“头”字,咽了下去。   “就不跟你告!”   钟宝珠看出来了,但也没戳破,只是大笑起来。   “李凌,你也有今天!”   李凌握起拳头,暗中朝他挥了挥。   “走了。”   “好。”   几个少年结伴离去。   魏骁落在最后,再次抱拳行礼。   “钟大人、荣夫人,我等先行告退。”   “好。”钟三爷与荣夫人笑着还礼,“七殿下慢走。”   前面几个好友在催,魏骁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所在店铺的招牌,便也迈开双腿,大步离去。   几个少年一走,街上登时安静下来。   钟三爷揉着耳朵,低声抱怨道:“这群半大小子,喊起来吵死人。”   “耳朵都快被震聋了,也不知道苏学士是怎么扛下来的。”   “简直跟养了五只宝珠似的。”   “爹……”   听见这话,钟宝珠马上转过身,双手叉腰,愤愤地看着他。   “三伯父!”   荣夫人也踹了他一脚。   钟三爷忙道:“好好好,不说你,不说你。”   “哼!”   钟宝珠一扭头,回到房里。   首饰铺子的掌柜,还在里面等着呢。   见他回来,便提醒道:“小公子,摆件的图样……”   “噢!”钟宝珠反应过来,低头一看。   嗯……图纸……   就在刚才,图纸被他揉成一团,拿去砸魏骁了。   不过还好,魏骁又把图纸丢回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纸团展开,放在案上铺平。   “您看看,还能用吗?”   “不能用的话,我这边还有很多张!”   掌柜看着面前皱皱巴巴的图样,倒也不恼,只是笑着提醒他。   “小公子还没说,这究竟是什么神兽呢。”   “噢。”   钟宝珠拢起双手,凑近掌柜,用气声说。   掌柜听见了,反倒越发皱起眉头。   “小公子说的这个神兽,我不曾听过,只怕是定做的人不多。”   “正是因为没听过,所以我才要做啊!”   “好,有道理。”   铺子里有画师,随时待命,但钟宝珠不想用。   他就是喜欢自己画的图。   就算所有人都笑话他,说他画的丑,他也喜欢。   掌柜的也没有嫌麻烦,派人把融金铸金的几个工匠师傅请过来。   钟宝珠对摆件有什么要求,这里要怎么铸,哪里要怎么捏,都可以面对面地跟师傅讲。   这样一来,就方便许多。   但钟宝珠精益求精,还是磨蹭到了下午。   午饭都是在店铺里吃的。   把两块金饼交给工匠师傅,送走他们。   接下来,钟宝珠能做的,就是静候佳音了。   钟宝珠再次趴在窗台上,望着工匠师傅,在侍卫伙计的簇拥下,远去的背影。   恋恋不舍,望眼欲穿。   钟三爷走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傻小子,又瞧什么呢?舍不得了?”   “才不是!”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跟着一块儿去,和工匠住在一块儿。”   “真的吗?”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回过头。   “我可以不去上学,去看师傅们铸金吗?”   “不行!”   “那您刚刚还说……”   “融金要烧炉子,把炉子烧得旺旺的。你又笨手笨脚的,万一跌上去,皮都给你烫熟了,滋啦滋啦的。”   “咦——”   钟宝珠被他说得一激灵,缩了缩脖子。   “走罢,马车都到了,你娘也在下边等了,回家吃晚饭去。”   “好。”   钟宝珠应了一声,乖乖跟上钟三爷。   一家三口,这回出门,不仅查了账,还买了点布料首饰。   钟三爷还给钟寻带了两册孤本,等他回来,就能给他了。   这日之后,钟宝珠也跟着忙碌起来。   某日傍晚,他下了学,从弘文馆里出来。   坐上马车,也不回家,而是叫车夫把车赶到了首饰铺子。   他缠着掌柜的,要他带自己去做金器的工坊看看。   掌柜的拗不过他,只好带他过去,远远地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钟宝珠认得了路。   每日散学,都要过去看看。   看看他的定做神兽,做得怎么样了。   他也不白看,时不时还拿出点零用钱,叫元宝买来酪浆甜汤,请师傅们吃。   一来一回,师傅们都认得他,也喜欢他。   对他的“神兽”,格外上心。   力求尽善尽美。   *   日子就这样,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淌过去。   五月初四,端阳节的前一日。   钟寻和魏昭,还有骠骑大将军,从西山大营赶回来了。   这日傍晚,几个少年从弘文馆里出来。   还没走近,远远地就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马车旁。   众人定睛一看,俱是喜不自胜。   钟宝珠飞跑上前,来到钟寻面前。   却发现兄长变黑了,也变瘦了!   他当即就不高兴了,双手叉腰,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魏昭看。   你们两个不是一对吗?   你是怎么照顾我哥的?   啊?!   魏昭不明就里,只是拿出从西山带回来的土特产,试图挡住他的眼睛,隔绝他的视线。   西山不过是练兵之地,不算富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就是一些吃的玩的。   钟宝珠和魏骁本来还兴冲冲的。   后来听说,魏昭准备了好几份一模一样的东西,几个皇子都有,魏昂也有。   两个人马上就不高兴了,小脸拉得老长,都不理他。   魏昭一手搂着一个,哄了半天。   一会儿说,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一会儿又说,父皇盯着,不好连表面功夫都不做。   最后请他们吃了顿烤全羊,两个人才好一些,肯理他了。   这一晚,几个少年都没有回家,又去太子府撒野。   第二日,便是端阳节。   弘文馆放了假,朝中官员也休沐。   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手腕上系着五彩绳,跑去城外安乐王的马球场撒野。   安乐王自然也是好肉好菜地伺候着,陪着他们玩儿。   从早到晚,马匹都换了两批,他们还说不累。   一行人在马球场上,策马奔腾,肆意驰骋。   又是痛痛快快的一日。   *   一转眼,就到了六月盛夏。   日头越来越盛,天气越来越热。   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燥的。   不过嘛,几个少年就是爱玩爱闹。   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照样玩,照样闹,反倒还玩得更凶了。   六月里,还有一个大日子。   那就是——   这日一早。   钟宝珠提着书袋,早早地就来了弘文馆。   他走在廊上,还没走进思齐殿,就举起手,大喊起来。   “魏骁?魏骁!”   思齐殿里,魏骁坐在位置上,也是一个劲地回应他。   “干嘛?干嘛!”   钟宝珠每喊一声,魏骁都会答应。   直到钟宝珠高举双手,跑到他面前。   他最后重重地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也最后重重地应了一声:“干嘛!”   “祝你——”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拢起双手,放在嘴巴旁边,做成喇叭形状。   “生辰快乐!”   不错!这一日,是魏骁的生辰!   钟宝珠要昭告天下!   魏骁翘起嘴角:“多谢。”   “不、客、气。”   钟宝珠歪着脑袋,一字一顿地应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又转过头,看向几个好友。   “生辰礼是现在送吗?你们送了吗?”   几个好友就簇拥在魏骁身旁,呈众星拱月之势。   “我们还没送呢。”   “阿骁说,中午要带我们去宫里赴宴,他的生辰宴。”   “到那时再送也不迟。”   “那我也先不送。”   钟宝珠点点头,捂着自己的书袋,又把东西挪到身后。   他想了想,最后朝魏骁伸出手。   魏骁皱眉,却是不解:“怎么?你还要管我要礼物?”   “不是啊。”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既然是你请我们赴宴,那请帖呢?”   “不是我,是我母后。她给我办的生辰宴,要我请你们过去。”   “皇后娘娘?”   “嗯。”   魏骁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手心。   “你有本事,就去找我母后要请帖。”   “那我可不敢。”   听见这话,一向稳重的温书仪,略一思忖,连忙开口询问。   “七殿下,我们是去皇子所赴宴,还是……”   “母后在兴庆宫设宴。”   温书仪迟疑道:“兴庆宫算是内宫,我等外男……”   不等魏骁开口,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就急急忙忙地反驳回去。   “哎呀,温书仪,你怕什么?”   “我们才多大啊?哪里就是外男了?哪有人把自己往老了说的?”   “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呢!”   钟宝珠振振有词。   “说起来,我们都好久没有向皇后娘娘请安了。”   “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娘娘,有何不可?”   他们小的时候,在弘文馆里念书,经常趁着午间小憩的空隙,往皇后娘娘的宫里跑。   皇后娘娘待他们也很好,时常叫人拿点心给他们吃,又安排他们在偏殿小睡。   从弘文馆到兴庆宫,路程有点儿远,怕他们几个小孩子跑不动。   皇后娘娘还会派出自己的凤鸾车驾,送他们回去。   要是他们长久不去,还要派人来催。   皇后娘娘,有两个“娘”,加在一块儿,也算是他们的半个娘亲了。   温书仪这样想着,便也点了点头。   “也好,是该去向娘娘请安了。”   钟宝珠挑了挑眉,回到位置上。   就在这时,魏骁抱着手,转过头,看向他。   “钟宝珠。”   “干嘛?”   “我问你,今日是什么日子?”   “你的生辰啊。”   钟宝珠转过身,故意朝他拱了拱手,拿腔作调道。   “回七殿下,今日是您的生辰。”   “我是问你,今日是几月几时?”   “六月十二啊。”钟宝珠一脸无奈。   “本殿下今日几岁?”   “七殿下十四岁了。十四年前的今日,七殿下一声啼哭,降生于世。”   “那你呢?”   “我……”   钟宝珠一噎,明白过来。   “我不想说!”   由不得他想不想说。   魏骁站起身来,搂住他的肩膀,清了清嗓子。   “你才十三岁。钟宝珠,你比我小一岁了。”   “这……”钟宝珠大声说,“这只是暂时的!我马上也十四岁……”   “你还要等六个月。你的生辰在腊月,腊月初六。”   魏骁紧紧地搂住他,不让他逃走。   “钟宝珠,我最喜欢过生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钟宝珠面无表情,语气毫无波澜:“因为过了生辰,你就比我大一岁了。”   “不错。在六月到腊月,这半年里,我都比你大一岁。所以我很喜欢这个日子。”   魏骁满意颔首,伸出一根手指,挑了挑钟宝珠的下巴。   “傻蛋,喊声‘哥哥’来听听。”   “哥——”   钟宝珠张大嘴巴,追着他的手指咬。   “哥你个头!滚蛋!”   “哈哈哈!”   魏骁大笑着,松开手。   钟宝珠一低头,往前一冲,就撞在他的胸膛上。   两个人刚才还亲亲热热的,马上又打成一团。   不多时,小杜夫子便到了。   几个好友,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分开,送回各自的座位上去。   铜钟一敲,开始上课。   几个少年平日里就不听课,碰上这样的大日子,就更没有心思去听了。   他们的心,早已经飞到了宴席上。   几个人传着纸条,讨论着魏骁的生辰、各自的岁数、宴席上可能会有的菜色。   就这样,东拉拉西扯扯,聊了两三页纸。   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小杜夫子大概也知道,今日是魏骁的生辰。   难得没有拖堂,反倒提早下课。   他把昨日布置的功课讲完,没有讲新东西,就下课了。   听见钟响,几个少年“腾”的一下从软垫上跳起来,然后俯身行礼,齐声大喊。   “多谢夫子赐教!学生等受益匪浅!”   声量太大,犹如山呼海啸,差点儿把小杜夫子给掀翻。   说完这话,钟宝珠一把握住魏骁的手,振臂一呼。   “出发!”   几个好友马上跟上。   “出发!”   一行人“嗷嗷”叫着,呼啦啦地跑出思齐殿。   来到连接弘文馆与皇宫的那道宫门前。   宫门里,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行人钻进马车,一路朝兴庆宫去。   “出发!”   马蹄哒哒,车轮辚辚,碾过宫道石砖。   不到两刻钟,一行人便到了兴庆宫外。   兴庆宫洗刷一新,殿门大开。   百来个宫人,捧着杯盘酒水,进进出出。   不等马车停稳,几个人便跳了下来。   三步石阶并做一步,钟宝珠和魏骁跑在最前面。   “母后!”   “皇后娘娘!”   石阶尽头,是恢弘的皇后宫殿。   一众人等,都已经到齐了。   皇后娘娘端坐主位,凤仪万千。   惠妃娘娘,也就是魏骥的母亲,与长平公主,坐在左侧下首。   骠骑大将军、魏昭与钟寻,坐在右侧下首。   一行人正说着话,听见动静,纷纷回头看去。   钟宝珠看见自己兄长,不自觉伸长了脖子:“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钟寻笑着,大大方方道:“你是怎么来的,哥就是怎么来的。”   正巧这时,几个好友追了上来。   温书仪拽了一下钟宝珠的衣袖。   钟宝珠反应过来,与他们一同,作揖行礼。   “拜见皇后娘娘,拜见惠妃娘娘,拜见长平公主……”   不等他们把话说完,皇后娘娘便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快快入座。”   “是。”   在宫里,自然不像在外面。   他们也不敢挑挑拣拣,非要扎堆坐,只是听皇后的安排。   不过,皇后娘娘好像也知道他们的性子,特意把他们安排在一块儿。   除了魏骁。   魏骁今日是小寿星,得坐在最前面。   和母后一块儿坐在主位上。   钟宝珠坐在自家兄长旁边,也顾不上别的什么。   他看看魏骁,再看看几个好友,只是一个劲地傻乐。   嘻嘻!   今日是个好日子!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也跟着笑了笑。   就在这时,有宫人上前,附在皇后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皇后娘娘面色一沉,但很快就掩盖过去,摆了摆手,命宫人退下。   她深吸一口气,扯起嘴角,握住魏骁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试图解释。   “阿骁,你父皇他国事繁忙……”   不等皇后娘娘把话说完,魏骁便转过头,压低声音。   “母后,我不在意他。”   “我的生辰宴,有母后,有舅舅,有兄长,有皇姐,有钟宝珠……”   “有几个好友,我不在意旁的人。”   见他眼里神色,不似作假。   皇后娘娘便也放下心来。   这一回,她面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好。”皇后娘娘点了点头,看向底下,“阿昭,你们不是备了一份大礼,就放在后殿吗?快叫人抬上来罢。”   “是。”   魏昭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无非是母后派人去请父皇,父皇推脱,不肯来给阿骁庆生。   既然母后不提,有意转了话头,那他自然配合。   魏昭站起身来,朝着殿外等候的几个军士,招了招手。   “来。”   他一声令下,几个军士,便抬着一具盔甲,从外面走了进来。   盔甲威武霸道,崭新锃亮,在日光底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魏骁看见的第一眼,就被它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不自觉坐直起来:“兄长……”   魏昭上前,轻轻拍了拍盔甲。   铁甲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扬起头,正色道:“阿骁,前阵子,舅舅与兄长、钟大公子,去西山大营视察,特意叫人,给你铸了一套盔甲!”   “这副盔甲,对现在的你来说,或许还是大了一些。但我魏昭的亲弟弟,一定是智勇双全,所向披靡。”   “兄长等着看你,披上这具盔甲的时候!”   魏骁好武,这个生辰礼,他自然喜欢。   也管不上盔甲是大是小。   他站起身,跑到殿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恨不得马上就穿上。   “多谢兄长!多谢舅舅!多谢钟大公子!”   紧跟着,皇后娘娘、惠妃娘娘与长平公主,也给他送了礼品。   或是亲手缝制的衣裳,或是护膝护腕,都是他习武时用得上的。   家里人送过了礼,便轮到魏骁的几个好友了。   钟宝珠转过头,和几个好友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几个,便齐齐站起身来。   “魏……七殿下,我们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喊“魏骁”喊习惯了,差点儿就在皇后娘娘面前,喊了他的大名。   魏骁也忍着笑,端起架子,应了一声:“好……”   他就忍了一息,到底是忍不住。   “好了好了,你们就别装了,快点过来!”   皇后娘娘也道:“对,不必拘礼,要送礼,就都上来送罢。”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挨挨挤挤地跑到主位前,争先恐后地拿出自己的礼品。   皇后娘娘掩着嘴笑:“哎哟哟,还真是一群小狗,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李凌送的是一对铁质护腕,温书仪送的是几册兵书。   魏骥和郭延庆合在一块儿,送了他一册古代名将的画像书。   钟宝珠捂着书袋,反倒被挤到了最后面。   “还有谁?还有谁没送?”   “还有我!还有宝珠!”   钟宝珠提着书袋,挤开人群,来到最前面。   他从书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几个好友好奇地凑上前。   魏骁也不由地低头看去。   就连其他宾客,见这东西如此神秘,也起身上前,围过来看。   “注意看——”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   油纸底下,还裹着两块丝绸手帕。   “什么东西?包得这么严实?”   “嘘——”   钟宝珠朝他们竖起一根食指,朝四周“嘘”了一圈,最后打开手帕。   “是……”   只见钟宝珠的手心里,躺着一只肥肥胖胖、圆圆滚滚的——   “一只小金猪?!”   “哟,‘掌上明猪’。”   “宝珠,你怎么把自己给送出去了?”   “阿骁他又不喜欢你,他喜欢……”   “这不是小猪。”   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不约而同开了口。   “这是——”   “狪狪。” 第57章 魏骁生辰   57   狪狪。   《山海经》所载异兽。   形似小猪,体内藏珠,叫声与名字同。   大庆皇室中人,多取异兽之名,以为昵称。   小时憨态可掬,大时威风凛凛。   亲族长辈唤来,不仅寓意吉利,而且朗朗上口。   好比魏昭是麒麟,长平公主是青鸾。   魏骁就是狪狪。   魏狪狪的十四岁生辰,钟宝珠送给他的生辰礼,就是一只金铸的狪狪兽。   从首饰铺的掌柜,到熔铸金器的工匠。   从钟宝珠的爹娘,到他们的几个好友。   众人打眼一瞧,都以为这是一只小猪。   只有魏骁,一眼就看出来。   这是狪狪,这是他。   而此时,宴席上。   所有人都围在主位旁,围在钟宝珠和魏骁身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钟宝珠手心,那只狪狪上。   这是一只四脚站立的狪狪,长得圆头圆脑,连肚皮也圆鼓鼓的。   鼻孔朝天,嘴角上翘,但是獠牙尖利,脊背上还有倒刺。   又可爱又凶猛。   钟宝珠托着它,轻轻转动,好让魏骁看得更清楚些。   魏骁坐在案前,垂下眼睛,定定地看着这个小玩意儿。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但不是凶巴巴的模样。   倒像是一头野性难驯的狪狪,正要对人发起进攻。   那人却拿出一大块生肉,喂给它吃。   趁着它在吃东西,那人又踮起脚,伸出手,摸摸它的脑袋。   一边摸,一边喊他小乖乖、小心肝或者小宝贝儿。   一瞬间,狪狪收起獠牙,软化倒刺,怔在了原地。   魏骁就是这样的。   他被钟宝珠,变成这样了。   钟宝珠把手里狪狪转了两圈,见魏骁始终不说话,便开口询问。   “魏骁,怎么样?”   魏骁还在出神,循声抬头,看着钟宝珠,还是没说话。   钟宝珠被他这样看着,摸了摸头发,只觉得不自在。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生辰礼吗?那我……”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看看魏骁,再看看钟宝珠。   她笑起来,轻轻碰了碰魏骁的手臂,温声提醒道:“阿骁?”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伸出手,想要把狪狪抓过来,却一把握住了钟宝珠的手。   “喜欢!”他正色道,“钟宝珠,我很喜欢!”   “那就好!”   钟宝珠这才高兴起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这个生辰礼的!”   “嗯。”   魏骁颔首,又连声说了几遍喜欢。   而他的手,也还紧紧握着钟宝珠的手,生怕他把送出去的礼物收回去。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是兴高采烈地说起,自己定做这只狪狪的过程。   “这是我自己画的图样,画了好几百张呢。”   “我不太会画猪,还特意叫膳房买了几只猪回来,照着画。”   “猪肉好难吃,臭臭的。全家人陪着我,吃了好几日。”   “吃到后面,我爹只叫我一个人吃,不吃完猪肉,不许吃别的肉。”   “画好图纸,就去我娘亲的首饰铺子,叫工匠帮我把东西打出来。”   为了今日这一刻,钟宝珠憋了一个多月。   如今终于把东西送出去了,他存了一个多月的话,也跟着出来了。   “魏骁,你知道要怎么铸金吗?”   “要先烧一个大炉子,然后把金饼放进去。”   “对了,在融金之前,还要先铸模具,就是……”   魏骁看着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钟宝珠一愣:“嗯?”   “我知道。”   魏骁垂下眼,看着自己与钟宝珠交握的双手。   他难得有这样温和的神情和语气。   “很辛苦,很麻烦。”   “那倒也没有。”   钟宝珠弯起眉眼,笑意盈盈。   “工匠师傅比较辛苦,我只是偶尔过去看一眼。”   “对了!《山海经》上说,狪狪体内藏珠,所以——”   钟宝珠举起手里的金狪狪,轻轻摇了两下。   殿中一片安静,众人屏息凝神。   他们只听见,随着钟宝珠的右手轻晃,狪狪体内,也发出清脆圆润的珠子磕碰声。   叮铃铃——   “这里面是空的。”   “几个工匠师傅试了好久,才往里面塞了一颗金珠。”   “魏骁,你听——”   清脆的声响,配合着钟宝珠明媚的笑颜、灵动的双眼,还有他一声声呼唤的“魏骁”。   几乎要把魏骁的魂都唤过去。   叮铃铃——   其实在这之前,魏骁就隐约猜到了,钟宝珠或许是要送给他一个金摆件。   毕竟那个时候,钟宝珠找他要了两块金饼。   而他又正好在首饰铺子里,撞见了钟宝珠。   他以为会是发冠、发簪或腰带。   但是他没想到,会是狪狪。   所以——   魏骁最后问:“你是怎么想到,要送我一个狪狪的?”   “唔……就是……”   钟宝珠环视四周,见几个好友,两个兄长,还有几位长辈,都围在旁边。   他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   钟宝珠拢起双手,凑近魏骁。   魏骁也俯身靠近,附耳去听。   两个人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说起悄悄话来。   钟宝珠轻声道:“那时候在南台寺里。”   “你说你哥的小名是麒麟,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所以我就想,你哥有一个金麒麟,你也要有一个金狪狪。”   魏骁听着这话,眼里笑意越来越浓,嘴角也翘了起来。   钟宝珠说完南台寺,觉着再没什么可避人的,便和魏骁分开了。   “后来去太子府玩儿,看见皇后娘娘给你的东西。”   “有金马、金狗、金蟾蜍。”   “我就觉得不对劲,凭什么癞蛤.蟆都有金的,狪狪没有?”   钟宝珠双手叉腰,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我就要给你做一个金狪狪!”   此话一出,不光是魏骁,一众宾客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好好,宝珠有心了。”   “这下子,宝珠可是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   “我们光记得阿骁好武,可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钟宝珠被他们夸得,也飘飘然起来。   “怎么样?魏骁,我是不是天底下第一个,送你金狪狪的人?”   魏骁笑着,却道:“不是。”   “什么?”钟宝珠震惊,“还有谁?”   “我母后。”   魏骁解释道:“我刚出生时,母后就派工匠,给我铸了一只金狪狪。”   “那第二只?”   “第二只是兄长和皇姊合送的。”   “那……”   钟宝珠一噎,转头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亦是笑着,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不过,宝珠是在阿骁长大之后,第一个送狪狪的人。”   “嗯。”   钟宝珠用力点头,越发昂首挺胸。   “好孩子,真是有心了。”   “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好了好了,都别在这儿围着了,快入座,这便开席了。”   “是。”   众人应了一声,钟宝珠转身要走,却被皇后娘娘拉住了。   “宝珠留下,和本宫、和阿骁坐在一块儿。”   “是!”   钟宝珠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就走到魏骁身旁,用屁股撞了他一下。   “过去点,娘娘叫我和你一起坐。”   “听到了。”   魏骁正高兴着,不跟他计较。   他只是拍了一下钟宝珠的屁股,就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钟宝珠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下了。   两个人挤在一块软垫上,倒是给后面要拿软垫的侍从省了事。   皇后娘娘一声令下,生日宴即刻开席。   两列宫人手捧美酒佳肴,鱼贯而入。   今日菜品,俱是皇后宫中的小厨房做的。   炙烤光明虾,乳酿比目鱼。   酥炸小羊排,荔枝野鸭脯。   就连素菜,也是素蒸音声部。   都是在宫外吃不到的菜式。   唯一不足的便是,他们还不能喝酒。   皇后娘娘给他们准备的是西域葡萄汁。   葡萄鲜榨成汁,显出暗暗的红颜色,空口喝太酸,加上蜂蜜或糖浆,就正正好好。   酸酸甜甜,唇齿留香。   放在冰窖里,冰镇一会儿,或是淋在酥山上,倒进甜点里,更是好吃。   钟宝珠一会儿吃肉,一会儿吃菜,一会儿喝果汁。   皇后娘娘还时不时给他夹菜。   他吃得不亦乐乎,不光是嘴巴,两只手都快忙不过来了。   魏骁也忙得很。   他拿着那个金狪狪,一会儿挂在腰带上,一会儿挂在衣襟上。   挂腰带上,太不显眼了,旁人都看不见。   挂衣襟上,显眼是显眼了,但又怕弄脏弄掉。   他就这样,捏着他的金狪狪,到处换位置。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忙到现在,一口东西都还没吃。   皇后娘娘见他这副模样,自是忍俊不禁。   “好了,阿骁,快放下罢。人人都知道,宝珠送你一个金狪狪了。”   “母后,我……”   魏骁顿了顿,最后还是把东西收进了怀里。   母后说的没错,他是很喜欢钟宝珠送的这个礼品。   旁人道他爱武,于是送他盔甲,送他兵书。   钟宝珠道他是他,所以送他狪狪。   不能说谁好谁坏,只是……   兄长有无数个金麒麟,他却只有两只金狪狪。   提起麒麟,人人都说是祥兽瑞兽。   提起狪狪,人们不是不认得,就是看成小猪。   所以他不喜欢自己的小名,从来都羞于提起。   魏骁敬重兄长。   但是有的时候,至少那日夜里,他是有点儿吃味的。   不过现在,他也有三只金狪狪了。   三只都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送的。   他不比兄长差。   狪狪也不比麒麟差。   魏骁这样想着,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母后夹给他的菜色。   觉得这道同心生结脯不错,魏骁便换了公筷,想要给钟宝珠夹一筷子。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指着自己面前满满当当的碗碟:“唔——”   我有了!我有了!   已经放不下了!   魏骁笑着,还是把菜品叠在了上面。   “你慢慢吃,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唔?”   钟宝珠皱起小脸,有点怀疑地看着他。   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小声说:“魏骁,你过生辰,连人都变好了。”   魏骁正色道:“我一直都很好。”   “哪有?你上午还欺负我……”   “傻蛋,那不叫欺负。”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垂下眼,看着钟宝珠和满满当当几盘菜缠斗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   其实有的时候,钟宝珠还是挺可爱的。   他会喜欢上钟宝珠,似乎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钟宝珠好的时候,总是能叫他惊喜。   钟宝珠坏的时候……   等一下!   忽然,魏骁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伸出手,去抓钟宝珠挂在腰带上的东西。   “钟宝珠,这是什么?”   “什么?”   钟宝珠低头看去,看见被他抓在手里的挂饰。   “我的小金猪啊。这只真的是猪,不是你的狪狪。”   “你……”   一时间,魏骁竟说不出话来。   他忙不迭伸手去摸怀里,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个金狪狪。   他的金狪狪,和钟宝珠的小金猪放在一块儿。   钟宝珠的小金猪,没有獠牙和倒刺,看起来更温驯一些。   但是……   这只小金猪,比他的金狪狪,大了整整一圈!   魏骁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凑近一些,仔细看看。   两只金质小兽,颜色相近,质地相近,就连工艺都一模一样。   魏骁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绪:“钟宝珠,这是我给你的金饼?”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你给了我两块金饼,一块做狪狪,一块做小猪。”   他挑了挑眉,拍了一下魏骁的胸膛:“我们两个,一人一只。”   “这是一块金饼吗?你用了一块半,我才用了半块。”   魏骁大为不满。   “我的狪狪,是用你的金猪剩下的边角料做的。”   “不是!”   钟宝珠举起右手,对天发誓。   “不是!是先做了你的狪狪,剩下还有料子,才做了我的小金猪!”   魏骁斩钉截铁:“我不信。”   “不要计较这么多嘛。”   钟宝珠把两个小兽抢回来,摆在一块儿。   “你看,其实是差不多的。”   “只是我的小猪比较胖,你的狪狪比较瘦,所以看着有点儿区别。”   “魏骁,别生气了,想想你刚才的感动!”   魏骁抿了抿唇角,捂着额头,别过头去。   “我就知道。你亏了谁,都不会亏了自己。”   “那你又不是第一日才知道。”   钟宝珠捏着两只小兽,操纵着它们,来到魏骁身旁。   他一边用兽头去顶魏骁的手臂,一边还帮它们说话。   “魏骁?魏骁!七殿下!魏狪狪!”   “不要生气了嘛!快把你的这只拿走!”   “殿下?主人!你不要我了吗?呜呜呜……”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转过头,赶忙捂住钟宝珠的嘴。   “钟宝珠,你乱喊什么?我母后还在这儿呢。”   钟宝珠举起手里的金狪狪:“唔?”   是它在说话啊!   他只是在模仿狪狪说话而已!   魏骁想到哪里去了?   魏骁反应过来,也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别乱喊。”   “知道了。”   钟宝珠又捏着两只小兽,叫它们趴在魏骁的杯盘旁边,看起来就像在吃东西一样。   “它们两个也要吃东西。”   可是魏骁一弹手指头,就把小金猪给弹开了。   “你的小猪都这么胖了,不许再吃了。”   “不行,它就要吃!”   “我的狪狪肚子里都是空的,让它多吃点,吃壮点。”   “不要!魏骁,它们两个要一起吃!”   魏骁非要把小金猪给弹开。   钟宝珠非要把小金猪给摆上。   两个人就这样杠上了。   “哎呀!”   “你不让狪狪和小金猪一起吃饭,它一个兽,吃不香的。对吧?”   钟宝珠摆得认真,话说得也认真。   说得兴起,还学起了狪狪叫。   “对。咚咚!咚咚!”   这一回,魏骁没有再把小金猪给弹开。   他看着钟宝珠的侧脸,也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不让狪狪和宝珠一起吃饭,狪狪一个人,也吃不香。”   他说的,是狪狪,也不是狪狪。   是他自己。   钟宝珠抬起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魏骁又给他夹菜:“好了,不闹了,快吃饭。”   “正好。”钟宝珠摸摸肚子,“和你打闹了一阵,我又饿了。”   “嗯。”   两个人正经下来,正准备吃饭。   就在这时,他们抬起头。   这才发现,殿里众人,都满脸好笑地看着他们。   就连皇后娘娘,也含着笑,颇有兴致地看过来。   两个人噎了一下,不自觉往对方那边挤了挤。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声音弱弱地问。   “怎……怎么了吗?我和魏骁没有太放肆吧?”   众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你们两个,玩得挺欢,谁喊都不理。”   “还可以再放肆一点!”   “我们家阿骁,过了个生辰,也没大一岁,性子反倒越来越跳脱了。”   “还拿着金猪和金狪狪,玩起过家家来了。”   “这两个小玩意儿,要不要穿衣裳啊?要的话,舅舅帮你缝两身,你和宝珠一块儿给它俩换衣裳。”   “就跟小姑娘给布娃娃换衣裳似的,怎么样?”   钟宝珠与魏骁都有点儿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不……不要了……”   他们没有在过家家,只是……   只是在玩而已。   见两个人都臊得慌,众人也收了声,没有追着调笑。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子。   大将军便举起酒杯,站起身来,为魏骁祝酒。   “阿骁,舅舅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场面话。”   “还记得十四年前,宫人把你交到舅舅手里,你还是小小一只,跟小狗崽似的。”   “舅舅教你习武,教你扎马步,带你出去玩儿。”   “一转眼,都长成这么高、这么大的小伙子了。”   “今日你生辰,又大一岁。”   “舅舅虽然和阿昭一块儿,送了你一副盔甲,但是舅舅不愿叫你上战场。”   “舅舅只盼着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至于旁的,叫你不高兴的事情,交给舅舅解决!”   大将军拍着胸膛,信誓旦旦。   魏骁早已经捧着酒盏,站起身来。   “多谢舅舅,阿骁铭记在心。”   “好!”   大将军一仰头,便将盏中酒水饮尽。   魏骁双手举起酒盏,也把葡萄汁喝了干净。   紧跟着,魏昭与钟寻也站起身来,往前一步。   魏骁把空酒盏往旁边一送,便有宫人上前,为他满上葡萄汁。   魏昭自是满脸欣慰:“吾家有弟初长成啊!”   虽然都是武人将军,但魏昭就是比大将军更厉害些,还会引用诗词。   “阿骁,兄长的心,和舅舅的,是一样的。只要你高兴。”   钟寻亦是颔首:“愿七殿下,心想事成,事事顺意。”   “多谢大哥,多谢钟……钟寻哥。”   紧跟着,惠妃娘娘与长平公主、魏骁的几个好友,也纷纷站起身来,为他祝酒。   魏骁一一应了,也一一饮了葡萄汁。   直到所有人都祝酒完毕,只剩下——   钟宝珠端起酒盏,兴冲冲地站起身来。   “魏骁,我祝你……”   魏骁看着空荡荡的酒盏,转头看向宫人,却见宫人抱着酒壶,朝他行了个礼。   “七殿下……”   “我知道,快去罢。”   魏骁转回头,朝钟宝珠挑了挑眉。   “钟宝珠,真不巧,葡萄汁喝完了,我叫他们去拿了。”   “这有什么?”   钟宝珠眼珠一转,举起手里满满当当的酒盏,对着魏骁的空酒盏,就倒了下去。   葡萄汁倒进空酒盏里,叮咚作响,清香扑鼻。   钟宝珠一边倒,一边也朝魏骁挑了挑眉。   有恃无恐,恃宠生骄。   竟比葡萄还要鲜亮几分。   “魏骁,我祝你……”   钟宝珠顿了顿,话锋一转。   “祝你的小冤家,事事顺意!”   魏骁轻笑,故意问:“我的小冤家是谁?”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应了一声:“是我呀!”   他故意问:“你要不要让我重说一遍?”   魏骁双眼明亮,定定地望着他,却道:“不要。”   他捏着酒盏,往前一磕,便碰上了钟宝珠的酒盏。   叮——   一声轻响。   两个人面对着面,碰杯饮尽。   不经意间,衣摆拂过身旁桌案。   被他们摆在案上的小金猪和金狪狪一个摇晃,便倒在了一块儿。   头对着头,嘴拱着嘴。 第58章 不是小事   58   宴席过半,其乐融融。   几个少年逐渐放开手脚,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在场几位长辈,都是慈爱随和的性子,也不拘着他们,只是笑吟吟地看着。   时不时还插上两句嘴,同他们调笑一番。   所有人都给魏骁祝了酒,钟宝珠祝了两回!   不多时,最后一道甜品,百花蜜酿酥酪,就上来了。   酥酪就是牛乳加上酒酿,放在炉灶上隔水蒸。   钟宝珠也不知道,为什么质地如水的牛乳,放进锅里一蒸,拿出来就成了一整块、皮冻一样的酥酪。   他只知道——   这道甜品,特别好吃!   酥酪雪白细腻,盛在白玉碗里,越发纯净。   一勺琥珀色的、带着花蕊的百花蜜,点缀其上。   牛乳香气与花蜜香气,混在一块儿。   清香扑鼻,沁人心脾,闻起来不腥也不腻。   钟宝珠坐在案前。   面前玉碗,是莲花模样的。   手上银勺,又是桃花样式的。   钟宝珠先用银勺,把百花蜜轻轻推开,涂抹均匀。   好让露在上面的每一寸酥酪,都沾上百花蜜。   这一步,至关重要!   要是一个不小心,把酥酪光滑的表面弄坏,让花蜜渗透下去,那就不好吃了。   好不容易涂抹完毕,钟宝珠才从边边角角入手,挖起一勺,送进嘴里。   “唔——”   吃到酥酪的瞬间,钟宝珠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好吃!”   一勺接着一勺,一口接着一口。   钟宝珠把沾了花蜜的酥酪,全部吃掉。   底下一层,又是干干净净的纯酥酪。   可以搭配着其他东西一起吃。   比如,钟宝珠方才就请宫人准备好的——   葡萄干、红枣干、杏仁碎,还有糖粉。   钟宝珠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往酥酪上撒配料,一层一层地往下吃。   每一层都是不一样的口味!   这一边,钟宝珠仔仔细细的,吃得正欢。   另一边,魏骁一手端着碗,一手握着勺。   他仰头张嘴,用勺子一拨,呼噜噜地往嘴里一送。   等他再把头低下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   吃完了!   魏骁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还在吃他的第二层酥酪,洒葡萄干的那层。   见钟宝珠慢吞吞的模样,魏骁不由地皱起眉头。   “钟宝珠,你干嘛呢?”   “吃酥酪啊。”   钟宝珠头也不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勺子,生怕把酥酪给挖坏了。   魏骁道:“你这一勺下去,它连点皮外伤都没受。”   “不要你管,我就喜欢这样吃。”   “你想吃不一样的,叫他们再送两碗上来就是了。”   “可是我吃不下了。”   钟宝珠一本正经道。   “我的肚子都满了,只剩下一碗酥酪的位置。”   “好罢。”魏骁叹了口气,“那你慢慢挖。”   “嗯……”   忽然,钟宝珠直起身子,使劲扭了两下身子。   “魏骁,你别动我。”   “我没动你。”   “那我怎么觉得……”   正说着话,皇后娘娘留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转头看过来。   “怎么了?”她温声问,“宝珠还想再吃一碗吗?”   “多谢娘娘,我……”   钟宝珠话还没完,魏骁便开了口。   “想。母后,他还想再吃一碗。”   “好,叫他们再上一碗。”   皇后娘娘一听这话,当即转过头去,吩咐宫人。   钟宝珠皱起小脸,使劲打了两下魏骁的手臂,压低声音抱怨。   “魏骁,我都说我吃不下了。等一下剩在这里,多难看啊。”   “你先吃,吃不完的给我吃。不会剩下的。”   “我才不信,你愿意吃我的剩饭。”   “我愿意的。”   “那……”   魏骁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钟宝珠对上他笃定的目光,不由地怔了一下。   然后——   “我就知道!你明明是自己想吃,还说是我!”   魏骁也哽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   “行,我想吃,你别吃。”   “那不行!我也要吃,你说了给我的!”   钟宝珠的屁事太多。   给他吃不行,不给他吃也不行。   魏骁沉下脸,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正巧这时,皇后娘娘转过头来,温言细语地同他们解释。   “阿骁、宝珠,实在不巧,小厨房就多蒸了三碗酥酪,叫阿凌他们要去了。”   钟宝珠与魏骁抬起头。   果然看见,坐在底下的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一人端着两碗酥酪,正稀里哗啦地吃着。   察觉到他们看过来,三个人也齐刷刷抬起头,举起手里的空碗,向他们显摆。   先到先得!已经没咯!   钟宝珠和魏骁,不约而同地扬起脸,握起拳头,朝他们挥了两下。   可恶!   皇后娘娘见状,笑着拦住。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再等一会儿,已经叫他们再去蒸了。”   “不会叫你们等太久的,一刻钟就好。”   钟宝珠和魏骁马上收敛了表情,乖巧点头。   “好,多谢皇后娘娘。”   “多谢母后。”   两个人话音刚落。   宾客席上,温书仪转过头,看了一眼殿外天色。   他像是听到了弘文馆里的钟声,站起身,朝大将军做了个揖。   “大将军,下午是武课,如今时辰到了,不知……”   “诶!”   大将军一时高兴,喝了点酒,正糊涂着。   他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少年率先反应过来,大喊几声。   “诶诶诶!”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把碗一丢,就扑上前去,要捂住他的嘴。   “温书仪!”   “小嘴巴,闭起来!”   “哪有你这样的?上赶着要上课!”   “你看看,你自个儿面前的东西,都还没吃完呢,你就想着回去上课!”   “君子、君子……不可有一日懈怠……”   几个好友闹成一团。   钟宝珠看着眼热,自然不肯独善其身。   他连忙站起身来,走下主位,就要和他们挤在一块儿。   “让我来!让我来!让我来打一下君子的脑袋!”   钟宝珠一走,魏骁自然也跟了上去。   几个少年,跟小狗似的,挨挨挤挤,又“汪汪”叫着。   忽然,李凌捂住头,大喊一声:“谁打我?”   魏骥和郭延庆也捂着脑袋,环视四周。   “不是我们,我们两个也被打了。”   “谁啊?不是说好了,打温书仪的吗?”   一片混乱之中。   钟宝珠抿着嘴,憋着笑,躲到了魏骁身后。   魏骁一脸了然地看着他,正要开口,也被捂住了嘴。   钟宝珠踮起脚,往上一蹦。   整个人挂在魏骁的背上,双手抱着他的脖颈,准准地捂住他的嘴巴,带着他往后退。   他凑近魏骁耳边,轻声咬字。   “魏骁,不许出卖我。”   “谁叫李凌他们吃光了酥酪,不给我们留一碗的?”   “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有道理,很有道理。   两个人绕过桌案,绕过宾客,来到宫殿偏僻的角落里。   魏骁一边后退,一边颔首。   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凌三人就转过头。   锐利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是你们吧?”李凌问,“宝珠?阿骁?”   钟宝珠和魏骁贴在一块儿,紧紧抿着唇角,努力忍住笑意。   两个人故意问:“什么事情?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你们两个打的我们吧?”   “没有啊。”   两个人继续装无辜。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魏骁定定地看着他们。   “无冤无仇,我们为什么要打你们?”   “你们……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啊……”   一句话没说完,钟宝珠就忍不住了。   “扑哧——”   他再也装不下去,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这下子,李凌三人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宝珠哥,就是你!”   “就是他们两个!”   “上!打回来!”   李凌手指着两个人,一声令下。   三个人一拥而上,要打回来。   钟宝珠见状不妙,搂着魏骁的脖颈,连忙往上一蹿。   他双脚离地,这回是完完全全地挂在了魏骁的背上。   魏骁反手一抓,双手也稳稳地托住了钟宝珠的腿根。   魏骁背着钟宝珠。   钟宝珠趴在他的背上,振臂一呼:“魏骁,快跑!”   魏骁笑了一下,非但不跑,反倒转过身去,把钟宝珠当成盾牌。   “是钟宝珠打你们的,你们打他吧,打钟宝珠。”   “诶!魏骁!”   眼看着李凌三人越来越近,气势汹汹地要来打他。   钟宝珠急得不行,使劲拍打魏骁的肩膀。   “你干嘛?我们是一伙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魏骁却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钟宝珠更急了,想要自个儿逃跑。   可是魏骁牢牢地锢住他的腿,他甚至不能从魏骁的背上跳下去。   后悔!好后悔!   早知道魏骁会这样对他,他就不跳上来了。   钟宝珠只能使劲拍打魏骁的肩膀,拽他的衣襟。   “魏骁,你这个没良心的!”   “你不跑,你倒是把我放下来啊!”   “快啊!他们真要打我了……”   话音刚落,李凌三人就到了眼前,对着钟宝珠高高扬起手。   “宝珠,刚刚就你浑水摸鱼,打我们的是吧?”   “不是我!”   钟宝珠捂着脑袋,下意识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魏骁一个闪身,背着钟宝珠,绕开三个人。   走了!   好友们熟悉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钟宝珠捂着脸,等了好一会儿,才敢睁开眼睛。   只见魏骁背着他,回到了主位上。   几个好友碍于皇后娘娘在场,并不敢靠近,只能在底下摩拳擦掌,对着他们挥拳示威。   “唔?”   钟宝珠眼睛一亮,有点惊奇。   “魏骁,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魏骁轻笑一声:“你刚刚还骂我。”   “我骂错了,可以了吧?”   “不可以。”   魏骁腾出手,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腿根。   “到地方了就快下来,你很重。”   “我不下!”   “那我背着你回去。”   “诶!别别别!”   钟宝珠有点儿慌了,两只手搂着魏骁的脖颈,往回一拽。   “回来回来!”   魏骁被迫仰起头:“钟宝珠,你骑马呢?还拽上缰绳了?”   “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   他低下头,凑近前,用自己的额头,碰了一下魏骁的额头。   “魏骁,你不会把我交出去的,对吧?”   魏骁一晃神,便对上他放大的笑脸。   一时间,也有些愣住了。   宾客席上,钟寻原本和魏昭一块儿,笑吟吟地看着几个弟弟打闹。   忽然之间,钟寻笑不出来了。   笑意凝固在脸上,钟寻赶忙站起身来,轻斥一声:“宝珠,快下来,不许胡闹。”   魏昭见他神情严肃,也帮腔道:“阿骁,快把宝珠放下来,你也不许胡闹。”   两个人正一唱一和,教训着弟弟。   话音刚落,殿门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便是宫人欣喜的回禀。   “好消息!娘娘,好消息!”   宫人跨过门槛,来到殿前,拱手回话。   “圣上已然起驾,从怡和殿过来了!”   此话一出,殿中一静。   几个少年不敢再闹。   魏骁手一松,钟宝珠也从他背上跳下来了。   众人沉默着,看着报信的宫人。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率先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既是怡和殿,刘贵妃可曾随行。”   “是……”宫人弱弱地应了一声,“刘贵妃与十皇子随行。”   怡和殿,正是刘贵妃居住的宫殿。   圣上从那儿过来,带上刘贵妃与十皇子,似乎也不奇怪。   可是,这毕竟是魏骁的生辰宴。   圣上一定知道,魏骁与魏昂不对付。   更别提,开宴之前,皇后娘娘就派人请了许多回。   圣上不来便罢了,偏偏挑着宴席将散的时候,带着他们过来。   这简直是……   他不是故意为之,而是藐视一切,压根就没把魏骁放在眼里。   这下子,纵使温柔如皇后娘娘,脸上也挂不住了。   宫人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以为圣上肯来,便是好的,所以兴冲冲地过来报喜。   如今见满殿寂然,皇后娘娘沉下脸,心中不免忐忑。   不过此事,也不能怪他。   皇后娘娘缓了神色,朝他摆了摆手:“下去罢。”   “是。”   “你们也都下去罢。”   “是。”   一众宫人低眉垂首,依次退下。   还没跨过门槛,魏骁便攥紧拳头,一个箭步上前:“母后,他简直欺人太甚……”   皇后娘娘赶忙打断他的话:“骁儿,慎言。”   “母后,我……”   “所幸宴席将散,你们都吃饱了。”   皇后娘娘垂下双眼,略一思忖,便有了定论。   揄系正利T   “骁儿,你带着宝珠他们,回弘文馆去罢。”   魏骁问:“可他不是要来吗?”   “圣上来不来,有什么要紧?”   皇后娘娘淡淡道:“你不想见他,你的好友也不宜见他。”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虽然平日里迟钝些,但他们都不傻。   听见方才那话,都在为魏骁打抱不平。   几个人绷着小脸,满脸的不服气,恨不得马上就去揍魏昂一顿。   他们这样年轻气盛,是绝对不能面圣的。   万一出了差错,连累满门。   不如叫他们先走,回弘文馆去。   圣上问起来,就说宴席已散,几个少年勤于学业,先回去了,不巧错过。   这样的由头,谁也不能多说什么。   魏骁看看几个好友,再看看钟宝珠,便明白了母后的良苦用心。   但他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可母后……”   “母后与昭儿、晚儿在此,你大可以放下心来。”   长平公主名魏晚,“晚儿”是皇后娘娘对女儿的爱称。   皇后娘娘抬起手,抚了抚魏骁的鬓发。   “你不是不想见他吗?快走罢,别叫他坏了你的好日子。”   “那母后,我……”   “嗯。”   皇后娘娘朝他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几个少年。   “事发突然,兴庆宫不宜久留,不能再招待几位小公子了。”   几个少年自是俯身行礼,皆道“不敢”。   最后,皇后娘娘看向大将军与钟寻。   “阿弟、寻儿,你们两个,护送他们回去。”   “切记切记,避开圣驾,别叫旁人瞧见了。”   大将军与钟寻自是起身领命:“是。”   方才听见圣上要来,大将军的酒早已醒了大半。   如今他站起身来,稳稳当当,眼里神色清明。   看不出一点儿喝醉的模样。   大将军朝几个少年招招手,又搂住自家儿子的肩膀。   “走罢。”   几个少年乖乖巧巧的,挨个儿跟了上去。   钟宝珠低着头,路过皇后娘娘面前的时候,又跟她说了一声。   “娘娘,我们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您。”   皇后娘娘笑着,也点了点头:“好。”   钟寻领头,大将军殿后。   中间是排好队的六个少年。   一行人闷闷不乐的,从兴庆宫后殿离开。   临走时,魏骁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母后仍旧端坐在主位上。   太子兄长与皇姐,分坐两边。   他们都知道,魏骁不喜欢皇帝。   自从上回,三月十五的早膳,圣上当众斥责魏骁之后。   他们就时刻注意着,护着魏骁。   这回也一样,他们宁愿冒着得罪圣上的风险,也不叫圣上碰见魏骁。   不叫他再有数落魏骁,责备魏骁,对魏骁发难的机会。   他们筑成一道城墙,挡在魏骁身后。   今日是魏骁的生辰,魏骁应当有决定自己要见谁、不见谁的权力。   望着他们的背影,魏骁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鼻子也不由地有点儿发酸。   就在这时,有人搂住他的手臂。   “魏骁,我们走吧。”   魏骁转过头,却是钟宝珠。   钟宝珠轻声劝慰道:“别辜负了他们对你的一片苦心。”   “要是我们没走掉,和圣驾撞个正着,他们在旁边看着,只会更揪心。”   魏骁颔首,冲破喉头哽塞,应了一声:“嗯。”   两个少年并肩而行,离开兴庆宫。   钟寻带路,留心避开圣驾。   一路平安,回到弘文馆。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不在馆里。   应该是陪着刘贵妃,还在宫里。   大将军便带着六个少年,去上武课。   今日一整日,钟寻都向御史台告了假。   所以他到了弘文馆,也没有出去,依旧和几个少年待在一块儿。   来到演武场。   入了夏季,天气转暖。   他们就不只是扎马步了。   大将军会带着他们,温习去年学过的拳法,顺便教他们射箭。   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将军板着脸,周身气势严峻。   几个少年也安安分分的,不敢再说笑打闹。   大将军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记挂着兴庆宫那边,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的。   他们按部就班地上着课。   才上了一会儿,就不想上了。   大将军后退几步,扶着锻炼臂力的石墩子,坐在上面,朝他们摆了摆手。   “散了散了,各自玩儿去吧。”   几个少年哪里还有玩耍的心思?   只是纷纷围到大将军身旁。   “大将军,皇后娘娘那边,应该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大将军道,“圣上……”   大将军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他虽然不如之前贤明,但还不至于,没看见你们几个,就向阿姐和阿昭、阿晚发难。”   “那……”   几个少年欲言又止。   “您为什么一直黑着脸?”   “我们还以为,事情很严重呢。”   “废话!”大将军振振有词,“天底下有一个小舅子,喜欢自己姐夫的吗?”   就算姐夫是皇帝,他也看不上!   那么昏庸!那么无能!   为了别的妃嫔,为了别的皇子,委屈他的亲姐姐,他的亲外甥!   他能瞧得上皇帝就怪了。   几个少年年纪尚小,对这种事情,还是似懂非懂的。   只有钟宝珠。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寻,然后用力点头,大力赞同。   “对!大将军说的对!天底下没有一个小舅子,喜欢自己的姐夫……”   还有哥夫。   钟宝珠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就算哥夫是太子,他也看不上!   几个好友又问:“那就是不会有事了?”   “嗯。”   这个时候,钟寻也走上前来,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你们几个,不用操心这些事情。”   “圣上虽然宠爱刘贵妃与十皇子,偶有出格之举。”   “但是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的地位,不会动摇。”   “唔……”   这一回,连钟宝珠也懵懵懂懂的。   “为什么?哥,你怎么这么笃定?”   反倒是魏骁,双眼清明了一瞬。   钟寻思忖片刻,又叮嘱他们。   “有的时候,你们看事情,要学会‘抓大放小’。”   “圣上发不发脾气、圣上来不来宴会,这些都是小事。”   “只要皇后娘娘在宫里,太子殿下在朝里,手握权柄,地位稳固,屹立不倒。”   “我们就不必过于忧心,更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魏骁似乎明白了什么,正要颔首称“是”。   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不是的!”   “这些事情不是小事,不是细枝末节!”   钟宝珠一把握住魏骁的手,表情认真,目光坚定。   “魏骁都受委屈了!这些是很要紧的事情!” 第59章 秋狩   59   皇后娘娘的宝座很要紧,太子殿下的权柄很要紧。   可是魏骁……   魏骁的生辰,魏骁的宴会。   魏骁的整个人,还有他的整颗心。   也很要紧啊!   怎么能说是小事呢?   钟宝珠的话,掷地有声。   魏骁站在他身旁,被他牵着手。   转过头,就能看见他微微绷起的小脸。   钟宝珠一脸认真,挡在魏骁身前。   像一头犟脾气的小牛,要为了魏骁争一争。   而魏骁沉默着,望着他的侧脸。   一时间,竟失了神。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钟寻就站在他们面前,见他们手牵着手,一副苦命小鸳鸯的做派,只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他叹了口气,试图辩解。   “宝珠,你误会哥哥了,哥哥的意思是……”   “我知道!”   钟宝珠急急忙忙地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哥的意思,但是——”   “但是,哥就是不能,把我们正在烦恼的事情,说成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哥这样说,一点都不看重我们,好像我们一直在小题大做一样!”   小孩的烦恼,也是烦恼。   小孩的担忧,也是担忧。   小孩的大事,也是大事!   不会因为旁人的事情更大,就有所转移!   钟寻一怔,对上钟宝珠瞪得圆溜溜、笃定认真的双眼,到底还是收敛了面上笑意。   “是。”钟寻颔首,“宝珠说的是。”   “我原本想着,宽慰你们一番。”   “却不想,这样的话,本就是看轻了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给几个少年行礼。   “对不住。”   几个少年,特别是温书仪,赶忙上前去扶。   钟寻思忖片刻,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改过口来。”   “应该说——”   “虽然这回,七殿下的生辰宴,没有办得十全十美。”   “但是,只要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在宫廷朝堂屹立不倒。”   “七殿下何愁来日,办不了十全十美的生辰宴呢?”   钟寻笑着,最后温声道:“来日方长。”   “你们几个,也不必太过挂怀。”   “宝珠,哥哥这样说,可还好?”   “嗯。”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他转过头,轻轻握了一下魏骁的手。   “你就别生气了。”   “我们几个,明年还给你过生辰!过得比今年还好!”   “一年比一年好!”   魏骁回过神来,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   他连钟宝珠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楚,就不自觉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好。”   “那我们就说好了。”   钟宝珠举起他的手,用自己的拇指,去按魏骁的拇指指腹。   两个人就这样,盖了个章。   几个少年练了一会儿拳法,又聊了一会儿闲话。   时辰便差不多了。   大将军今日没那个心思,逗他们玩儿。   他胡乱摆摆手,就叫他们散了。   “去罢去罢,各自回家去罢。”   “是。”   几个少年抱拳行礼,转身退下。   李凌跟着大将军回家去。   魏骥和郭延庆要回皇子所。   钟宝珠和温书仪则要出宫回家。   魏骁……   魏骁还记挂着兴庆宫那边。   他今晚就不去太子府了,准备在宫里住,顺便再去看看母后。   所以一行人,在弘文馆里,就得挥手道别了。   “走了啊!”   “明日见!”   “路上当心!”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最后面,凑在一块儿,说着悄悄话。   钟宝珠拽着魏骁的衣袖,小声叮嘱。   “要是等会儿,你到了兴庆宫,撞见圣上还在,千万要管好自己的脾气。”   魏骁垂下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千万千万,不要和圣上吵起来。”   “我知道。”   “你怎么只会这三个字?”   钟宝珠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他。   “你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我没有。”   又是三个字。   钟宝珠抱着他的手臂,语重心长地向他解释。   “你爹毕竟是皇帝。”   “不像我爹,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我和他吵架,他顶多用戒尺打我两下。”   “你要是和皇帝吵架,那可是要挨板子的!说不定,屁股都打烂了!”   听见他的形容,魏骁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别笑啊!”钟宝珠一脸认真,“我在帮你出谋划策耶!”   “知道了。”魏骁压下嘴角,“我会照做的,钟小军师。”   这个称呼一出来,钟宝珠果然高兴了。   “那你自个儿小心点,别受伤了。”   “嗯。”   “万一你受伤了,还得我来照顾你。”   “为什么是你?”魏骁故意问,“你怎么自顾自地,就把照顾我的活儿,给揽下来了?”   “因为你怕丢脸,压根就不会让李凌他们进门。”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那就只剩下我啦!”   “傻蛋。”   魏骁笑起来,最后按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哥在等你了,快过去罢。”   “那我走了,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噢。”   “知道了,讲了一百遍。”   魏骁反手一推,便把钟宝珠轻轻推了过去。   钟宝珠一步三回头,朝自家兄长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来到钟寻面前,把书袋交给他。   兄弟二人,和温书仪、李凌父子一同,朝弘文馆外走去。   魏骁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和魏骥、郭延庆一道,准备回宫。   兴庆宫那边,状况尚且不明。   魏骁不打算带着两个弟弟过去。   他把他们送回皇子所,就独自过去了。   不过,状况看起来还好。   魏骁抵达兴庆宫的时候,圣驾已经离开。   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已经出宫了。   宫人在前带路,魏骁来到正殿。   皇后娘娘就靠在榻上,正闭目养神。   听见魏骁来了,她忙不迭睁开眼睛,坐直起来。   “骁儿来了?”   “母后。”   魏骁行礼上前,在榻前软垫上坐下。   “不知今日午后,我们走后……”   “没什么大事。”皇后娘娘摆了摆手,“圣上与刘贵妃过来,略坐一坐,便回去了。”   “那就好。”魏骁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难为你还惦记着母后,特意过来问一声。”   皇后娘娘笑着道:“阿昭刚刚才走,还说要去弘文馆找你们。”   “你若不放心,问他就是了,怎么还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魏骁低下头,握住挂在腰上的那个金狪狪,低声道:“我等不及。”   他怕……   万一那个人为难母后,他等不及赶过来。   “这有什么等不及的?母后能有什么事?”   皇后娘娘笑起来,满眼慈爱地看着他。   “母后无事。你那几个好友,是不是还在弘文馆里,等着你呢?”   “我……”魏骁握着金狪狪,抬起头,“没有。”   “嗯?”皇后娘娘疑惑,“你们不是说好了,正午在宫里用饭,晚上出门去吗?”   魏骁淡淡道:“推掉了。”   他们本来是这样计划的。   只是后来,出了这样的事情。   几个好友知道他没有出门的心思,便也不再提起,各自散去了。   “哎哟!”   皇后娘娘惊呼一声,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正好正好,日头还没下山,宫门也还没下钥。骁儿,你快去追宝珠他们……”   魏骁却道:“不必了。”   “母后这儿有什么好玩的?若是为了母后,耽误了你们,可怎么好?”   “母后的事情,不算是耽误。”   魏骁跪坐在软垫上,手里握着金狪狪,难得这样乖巧。   皇后娘娘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今日是你的生辰,咱们娘儿俩过。”   “嗯。”   皇后娘娘笑着,朝魏骁伸出手。   魏骁也伸出双手。   正准备把自己的手,放进母亲手里。   可是下一刻——   挂在腰带上的金狪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拽了下来,紧紧攥在掌心。   他一抬手,就露了出来。   察觉不妙,魏骁赶忙把东西收回来,揣进怀里。   “母后……”   他抬起头,对上皇后娘娘似笑非笑的眼神。   “看来我们骁儿,是特别喜欢这只金狪狪了。”   “是……”魏骁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特别喜欢。”   就在前不久,他还很疑惑。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钟宝珠。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可是今日,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生辰的时候,钟宝珠送他金狪狪。   他不高兴的时候,钟宝珠护在他身前。   他有事的时候,钟宝珠生怕他受伤,帮他出谋划策。   钟宝珠这么好,他怎么会不喜欢钟宝珠?   喜欢上钟宝珠,分明是人之常情。   皇后娘娘看着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魏骁回过神来,连忙抬起头:“母后,我……”   皇后娘娘摆了摆手,却不说破,只是转了话头。   “骁儿,母后还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   魏骁坐直起来:“母后请问。”   “你对你父皇,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了?”   “我……”   魏骁愣了一下,下意识又要去摸腰带。   可是金狪狪不在那儿,他只能隔着衣襟,轻轻地按了一下。   “我……”   他答不出来。   这一夜——   魏骁在兴庆宫里用了晚膳。   只有他与皇后娘娘,母子二人。   钟宝珠回了家,一脑袋扎进自己房里。   他倒在榻上,拽过枕头,使劲捶打。   “可恶!”   “要不是那个人忽然打岔,我和魏骁,现在都在八宝楼里吃饭了!”   “吃完晚饭,我们还能出去逛街,出去游湖!”   “哪有这样当爹的?我爹都不会这样对我!”   “可恶!可恶!可恶!”   钟宝珠一下接一下地打着枕头。   元宝手拿纸笔,站在旁边,认真记录。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这纸上的每一横,都代表小公子喊了一声“可恶”!   “六十一……六十二……”   “小公子怎么不喊了?可是要喝水?”   钟宝珠抱着枕头,滚进床铺里面。   “不要!”   *   第二日,一大早。   弘文馆,思齐殿。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心里惦记着魏骁,早早地就过来了。   一行人正凑在一块儿说话。   “本来好好的一个生辰,就这样被搅和黄了。”   “有的时候,我真是搞不懂,圣上到底要做什么。”   “他总是这样,欺负阿骁。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给阿骁添堵的。”   “诶!咳咳咳……”   到底是在弘文馆里,旁边就是皇宫。   他们讲话还是要注意一些,不能口无遮拦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压低声音道:“就算是我爹。”   “就算我考了一百个丁等,就算我功课全都没写,被弘文馆除名。”   “我爹也不会在我生辰当日,这样膈应我。”   几个好友好奇问:“他会怎么样?”   钟宝珠顿了顿:“他会守着夜,等到子时一过,马上冲过来,把我抽得屁股开花。”   “哈哈哈!”   钟宝珠这样一说,几个好友当即大笑起来。   殿里气氛也跟着好了一些。   钟宝珠又道:“我哥都说了,没什么大事,我们也不用太担心。”   “等一下魏骁过来,要是他没什么反应,睡了一觉起来,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   “我们也别提了,别苦大仇深的。惹得他再想起来,也不舒服。”   众人应道:“知道了。”   “这还要你说?我们有这么傻吗?”   钟宝珠顺着他们的话道:“当然有啦。”   几个好友失笑,也顺着他的话说。   “对对对,我们都傻,我们都是傻蛋。”   “就你最聪明、最体贴,行了吧?”   钟宝珠点了点头:“行。”   “得了吧。”李凌问,“你和阿骁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你这么为他着想?”   “我们一直都很好啊,只是你们没看出来而已。”   “前不久还是小冤家呢。”   “冤家归冤家。”   钟宝珠双手环抱,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魏骁闷闷不乐的,就算和他作对,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我要让他振作起来,再去招惹他!”   “死对头就是要你来我往,才好玩儿呢!”   他分明是在说反话。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无奈。   温书仪淡淡道:“胡说!”   魏骥和郭延庆马上跟上:“乱讲!”   李凌最后收尾:“瞎掰!”   最后众人齐声道:“你就这样爱骗人!”   “哎呀,我……”钟宝珠顿了顿,“好吧好吧,我承认了。”   钟宝珠从软垫上爬起来,背对着殿门,站得笔直。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大声宣布。   “魏骁毕竟是我的殿下!”   “天底下,只有我能和他吵架打架!”   “旁的人都不行!”   几个好友坐在他面前,暗地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凌清了清嗓子,故意问:“那我们呢?我们也不能和阿骁打架?”   “对啊!”钟宝珠用力点头,“我都说了,只有我可以……”   话还没完,他的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好啊。钟宝珠,现在要和我打架吗?”   “啊?魏……魏骁?!”   钟宝珠大惊失色。   他大喊一声,就要跑开。   结果魏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和他靠得很近。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跑,魏骁双臂一环,就圈住他的腰,把他抓了回来。   钟宝珠往后一倒,直直地摔进他怀里。   魏骁收紧手臂,不留缝隙地抱住他的腰,再往上一抬。   钟宝珠就跟小猫似的,两只手和两只脚,都往上翘了翘。   四脚朝天。   魏骁笑了笑,低下头,附在钟宝珠耳边,问他。   “钟宝珠,你刚刚在大放什么厥词?”   “我……”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双脚,奋力挣扎。   “魏骁,你放我下来!”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连忙躲开。   钟宝珠这手脚挥得幅度太大,他们可别被误伤了。   见他们要走,钟宝珠喊得更大声了。   “救我!救我啊!”   “是你们激我,我才会说那些话的!”   “回来啊!”   几个好友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们波及。   “宝珠,你可不要胡说八道,冤枉好人啊!”   “我们激你,能让你说出,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吗?”   “明明是你自己心里,就是那样想的,你自己说出来了!”   “哎哟!”   几个好友合起伙来,拖着长音,拿腔作调地学他说话。   “‘天底下,只有我可以和魏骁吵架打架’!”   “哟哟哟,是谁说的啊?”   “是钟府小公子,是太傅之孙,是状元之弟,是我们七殿下的伴读——”   “钟宝珠!”   魏骁听见这话,面上笑意更甚。   他低下头,最后拍了一下钟宝珠的屁股,就把他放开了。   钟宝珠得了自由,忙不迭捂着屁股,转过身来。   “魏骁,你可讨人厌了!”   “钟宝珠,你——”   魏骁顿了顿,却故意道。   “你一点儿都不讨人厌,我可喜欢你了。”   “啊?!”   钟宝珠又一次大惊失色。   他满脸震惊,张大嘴巴。   魏骁几乎能看见他红通通的嗓子眼。   下一刻,钟宝珠认真问:“谁允许你喜欢我了?”   魏骁一哽,咬牙切齿地别开目光。   “你这个傻蛋,傻得没边了。”   他转过头去,朝殿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钟宝珠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马上接话:“来谁?”   话音刚落,两列宫人,手里捧着东西,从门外走进来。   钟宝珠皱起小脸,只觉得这些宫人有些眼熟。   一时间却记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正思索着,两列宫人就到了眼前。   魏骁解释道:“昨日你们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吃上酥酪。”   “母后给你们准备了礼品,也没来得及拿出来。”   “今日一早,母后便叫我把东西带过来。”   原来是兴庆宫的宫人,昨日刚刚见过,难怪钟宝珠觉得眼熟。   听见有酥酪,钟宝珠闻着味道,就要飘上前:“多谢皇后娘娘!”   几个好友也道了声谢,随后上前领取礼品。   皇后娘娘给他们准备的礼品,可以说是相当丰厚了。   一方砚台,两张素绢,一锭松烟墨,还有两支上好的狼毫笔。   文房四宝,都装在紫檀木的匣子里。   除了这些东西,还有一柄小巧的玉如意。   如意通体碧绿,一点儿瑕疵也没有。   触之生温,握在手里,一点儿也不凉。   温书仪道:“这也太贵重了,比我们送给七殿下的生辰礼,贵重得多。”   “诶诶诶!”钟宝珠连忙举起手,“除了我!除了我啊!”   “我送的可是金子,相比起来,价值也差不多吧?”   “放你的小狗屁。”魏骁拍了一下他的手,“那块金子是你从我这儿拿的。”   “皇后娘娘送给你,你送给我,我再送给你,那就是我送给你的!”   温书仪又道:“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们受之有愧,还是请诸位,将东西带回去……”   魏骁一边跟钟宝珠打闹,一边道:“温书仪,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母后准备这些东西,不单是为了还你们的礼。”   “更是为了多谢你们,陪着我,伴着我,宽慰我,替我打抱不平。”   魏骁说着话,反手一握,就握住了钟宝珠的手腕。   他紧紧地按着钟宝珠的手,叫他再也不能作乱。   他低下头,看着钟宝珠,继续说。   “钟大公子那句话说得好,来日方长,往后还有几十个生辰宴,要你们陪着我过呢。”   钟宝珠扬起下巴:“我可没有说我受不起,也没说我不陪你过,你不要对着我说。”   “好。”魏骁抬起头,看向几个好友,“收下罢。”   他都这么说了,几个少年自然应“是”。   除了这些,还有每人一碗百花蜜酿酥酪。   钟宝珠昨日就想再吃一碗。   结果小厨房刚蒸上,他人就走了。   今日正好补上。   另一列宫人上前,将一碗碗酥酪,摆在他们的书案上。   钟宝珠坐回案前,拿起银勺,就要开始他吃酥酪的一系列步骤。   魏骁屏退宫人,叫他们过一会儿再进来收碗盘。   他自己则拽来软垫,在钟宝珠身边坐下。   几个好友或斯文,或狂放,也都吃起来。   众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和魏骁说话。   “昨日我们走后,应该没出事吧?”   “没有。”   “那我们今晚,再去八宝楼吃饭?”   “行啊。”魏骁颔首,“我请客。”   “圣上应该没有说什么吧?”   “没有,他原本就不是为了我来的。”   魏骁撑着头,想了想,又道。   “对了,他叫我哥准备准备,七月秋狩。”   “秋狩?!”   几个少年忙不迭抬起头,齐刷刷看向他。   钟宝珠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糖粉,也跟着抬起头。   魏骁皱起眉头,指了一下他的嘴角。   钟宝珠一边伸手去擦,一边问:“秋狩?不是免了许多年了吗?”   “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想起来了。”魏骁道,“前阵子,他叫我哥去西山大营巡查,为的就是这件事情。”   这些年,圣上年岁渐长,又沉湎于温柔乡中。   他不愿意奔波劳累,更不愿意挽弓骑马。   便找了各种由头,把先祖皇帝开国时,就定下的一年一秋狩的规矩,给免掉了。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他们的几个好友,上一回参加秋狩,还是在三年前。   皇帝碍于朝堂百官,派出太子殿下,代为秋狩。   太子殿下就把他们也带上了。   那个时候,钟宝珠才十岁,魏骁也才十一岁。   两个人都没长大,身量小小,而且才刚开始学习射箭。   魏骁倒是会放两箭,钟宝珠就是背着特制的小小弓箭,到处乱玩。   玩了几日,是一只猎物也没抓到。   最后他们去围堵兔子洞,抓到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小兔子。   钟宝珠觉得可怜,温书仪也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一行人便把兔子给放了,空手而归。   这件事情,始终是他们心中的一大遗憾。   所以——   “好耶!”   几个少年一跃而起,在空中击掌。   “又可以出去玩儿了!”   “骑马!打猎!住帐篷!吃烤肉!”   “最要紧的是,不用上学了!”   除了温书仪,几个人满殿乱窜,跟猴子似的。   钟宝珠拽着魏骁,兴高采烈地转了两圈。 第60章 射箭   60   钟宝珠的秋狩必备物品清单——   弓箭两副,箭囊两个;   新衣两身,束袖两对;   ……   一听说,七月要去狩猎。   钟宝珠连酥酪也不吃了。   他坐回书案前,把瓷碗往边上一推,就开始列清单。   魏骁坐在他身旁,见他在纸上写写画画,便也探头去看。   “钟宝珠,你怎么又要制新衣?”   钟宝珠振振有词:“出去玩,当然要穿新衣裳啦!”   魏骁却道:“你可以穿那身。”   “哪身?”钟宝珠不懂。   “就是那身……”魏骁顿了顿,“粉衣裳。”   “粉衣裳?”钟宝珠还是不懂。   “白里透粉,还有桃花暗纹的那身。”   魏骁清了清嗓子,摸了摸鼻尖,最后别过头去。   像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身最漂亮。你这阵子怎么不穿?”   “废话!因为那身粉衣裳是春衫!”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   “现在都盛夏了,你叫我怎么穿?”   “我爷爷说,夏日酷暑,人心浮躁,再穿粉红鹅黄,叫人看着,容易腻味。”   “夏日应该穿草绿水蓝,叫人耳目一新,犹如清风扑面。”   魏骁定了定心神,转过头去看他。   “我还是觉着,粉色最好看。”   “哎呀!你不懂!”   钟宝珠懒得跟他讲,干脆推了他一把。   “一边去!”   魏骁稳稳坐定,不动如山:“粉衣裳最漂亮。”   钟宝珠继续写他的清单,头也不抬:“不要吵。”   “你的粉衣裳颜色不浓,白里透粉,像荷花一样。”   “是桃花。”   “我们晚上去游湖,你正好穿这身。”   “我不要。”   钟宝珠抬起头,皱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你为什么对我的粉衣裳这么执着?”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真的很漂亮。”   “不信!”   “我也喜欢那身衣裳。”   “那我借给你穿。”   “我穿不了。”魏骁道,“昨日我生辰,却不了了之。今日补过,你该听我的。”   钟宝珠反问道:“你对出场宾客的衣着还有要求啊?”   魏骁颔首:“是。”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低下头去,不想理他。   “钟宝珠,你答应了。”   “看我心情!”   “那就是答应了。”   魏骁翘起嘴角,目光一转,又落在那碗吃了一半的酥酪上。   “你不吃了?”   “吃!等会儿吃!”   “嗯。”   魏骁抬手,把瓷碗往里推了推。   省得钟宝珠一时不察,推过头,跌碎了。   万一真碎了,钟宝珠又要“嗷嗷”哭。   魏骁没有再说话,他摆弄着腰带上的金狪狪,静静地看着钟宝珠。   是啊,他是有私心。   他就是喜欢钟宝珠穿那身粉衣裳。   喜欢招惹钟宝珠,喜欢和钟宝珠斗嘴亲热。   他承认了!   过完一个生辰,他长大一岁,也成熟一岁。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魏骁盯着钟宝珠,瞧了一会儿。   忽然,他伸出手,朝着钟宝珠的腰间伸去。   钟宝珠刚写完一页纸,正准备换一张新纸。   他头也没转,就感觉到魏骁要动他。   钟宝珠手上动作一顿,倏地坐直起来,往边上一扭腰。   准准地避开了魏骁伸过来的手。   “魏骁,你干嘛?”   “我要这只猪。”   魏骁的手也在空中一顿,随后改了方向。   他一把抓住钟宝珠挂在腰上的小金猪。   再一用力,就拽了下来。   钟宝珠伸手要抢:“你不要欺负它!”   “没有欺负它,叫它出来放放风。”   魏骁一边学他说话,一边把自己的金狪狪也摘下来。   他一手捏着一只小兽,把它们并排摆在砚台边。   “叫它们喝点墨水。”   “不要!”钟宝珠道,“我的小猪不能比我聪明!”   魏骁又把它们摆在瓷碗边:“那叫它们吃点酥酪。”   “也不要!这是我的酥酪!”   钟宝珠想把东西抢回来。   抢不回来,气得直打魏骁。   “魏骁,你昨日还说我幼稚!你自己也这样!”   魏骁捏着两只小兽,把手举得高高的,故意逗他。   “等会儿是苏学士的课,一讲就是两个时辰。你总把小猪挂在腰带上,它会闷坏的。”   钟宝珠扑上前,奋力去抓。   “不用你操心!我会让它出来放风的!”   “一起,小猪和狪狪在一起。”   “不要!我不要和你一起!”   两个人正打闹着。   就在这时,讲席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紧跟着,就是一阵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两个少年打成一团。   魏骁坐在软垫上,身子往后仰。   钟宝珠趴在他身上,一个劲地往前扑。   听见动静,两个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苏学士站在讲席上。   身材微胖,跟个石墩子似的,立在上面。   他双手叉腰,故意沉下脸,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宝珠、七殿下,喊了你们好几遍,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不等两个人回答,李凌便接话道:“夫子,您习惯就好,他们两个一直这样。”   苏学士挑了挑眉:“噢?是吗?”   “是。”   “不是!”   钟宝珠大喊一声,连忙从魏骁身上爬起来。   临分开时,他还捶了一下魏骁的胸膛。   “‘是’你个头!”   不错,那一声“是”,不是李凌应的,是魏骁自己答应的。   魏骁笑了笑,也坐直起来,正了正衣襟。   这时,苏学士瞧见他们摆在案上的瓷碗,探头看了一眼。   他又道:“给你们三个数,快把酥酪吃了。”   “上我的课,不许吃吃喝喝的。”   “三——”   “苏学士,慢点儿!”   钟宝珠一听这话,赶忙双手捧起瓷碗。   他还有大半碗没吃完呢!   “慢一点!”   “宝珠,你再说话,又少一个数。”   “不要嘛!”   钟宝珠一手端碗,一手握勺,仰起脑袋,张大嘴巴,唏哩呼噜地往嘴里送酥酪。   几个好友没跟他们玩闹,都吃得差不多了。   所有人都不着急,只有他——   就在这时,魏骁朝殿外喊了一声。   “来人。”   众人抬头,循声看去。   只见兴庆宫的宫人,端着一个木托盘,又走了进来。   魏骁笑着道:“夫子也吃。”   既然上课不许吃吃喝喝的,那就让苏学士也吃。   把苏学士也送一碗,钟宝珠就能慢慢吃了。   苏学士哪里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   但就算看破,他也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一声:“七殿下。”   魏骁抬手:“夫子请用。”   “那夫子就却之不恭……”   苏学士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去接。   可他话还没完,魏昂带着他的两个伴读,来到殿前。   三人俯身行礼:“夫子有礼。”   苏学士的一双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礼有礼。”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想问问魏骁,有没有给他们准备一份。   魏骁却重重地嗤了一声,沉下脸,别过头去。   不过还好,兴庆宫的宫人再次上前,送来三碗酥酪。   皇后娘娘到底处事周全,不至于在吃食这种小事上,克扣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万一传到圣上耳朵里,又是一阵不痛快。   魏骁自然知道,母后给他们也准备了几碗,不至于吃他们的醋。   他只是懒得搭理他们罢了。   一时间,殿里陷入沉寂。   只有魏昂和两个伴读谢恩的声音。   钟宝珠一边吃酥酪,一边拽了拽魏骁的衣袖,朝他摇摇头。   算了算了。   魏骁早已明白这个道理,钟宝珠一劝,也就好了。   他低声道:“你吃你的,别管他们。他们那几碗,我特意叫人少放了糖。”   “好耶。”钟宝珠好笑地应了一声,“正合我意。”   殿里众人都在吃酥酪,钟宝珠也在吃。   魏骁低下头,看向还被自己攥在手里的两只小兽。   他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最后把它们放在窗台上。   “叫它们在一块儿,晒晒太阳吹吹风。”   这一回,钟宝珠没有再反驳。   “好吧。”   *   吃完酥酪。   苏学士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就开始讲课。   几个少年一抹嘴巴,也开始听课。   小金猪和金狪狪,则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不一会儿,日头渐渐起来,变得毒辣灼热。   钟宝珠便把它们挪进来,放在窗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日光越照越往里。   钟宝珠干脆把它们抓下来,又朝魏骁“噗呲噗呲”两声。   “还给你!”   他分明看得准准的,右手是小金猪,左手是金狪狪。   结果他随手一抛——   抛错了!   他把自己的小金猪给丢出去了!   魏骁抬手一接,就把小金猪攥在掌心。   钟宝珠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轻声道:“魏骁,还给我!”   魏骁自然不肯还他。   他捏着小金猪,放在手里把玩。   就像是钟宝珠变小了,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耍似的。   钟宝珠看着,一双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   “魏骁……”   魏骁却不理他,把小金猪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盘了几遍。   最后,他捏着小金猪卷曲的尾巴,又提起笔,要在那上面画画。   钟宝珠眼睁睁看着,眼睛瞪得更大了,拳头也握紧了。   “魏骁!”   魏骁笑着,在小金猪身上画了两笔,随后捏着它,展示给钟宝珠看。   只见小金猪的肚子上,被他画了一个圆圈。   钟宝珠的圆,钟宝珠的圈。   表示这只小猪,是钟宝珠。   钟宝珠气不过,手里捏着金狪狪,也提起笔。   他捏着狪狪,在它的眼睛底下,画了两道眼泪。   哭了!   苏学士还在上面讲课,两个人不敢太过放肆。   只是往两只小兽身上涂涂画画,再展示给对方看。   但就是这样,两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   坐在后面的几个好友,看着哑剧,也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两只小兽能画的地方都画满了,钟宝珠也想不出别的画法了。   可是他又想气气魏骁。   所以……   他干脆把狪狪放在案上,高高地举起手。   ——魏骁,我不画了!我要打它了!   魏骁见状,赶忙把小金猪吊起来,挂在笔杆上,慢慢升起来。   ——不许。   小金猪左右晃荡着,可怜巴巴的模样,像是在求饶。   钟宝珠眼睁睁看着,越发生气,也越发举高了手。   就在他的巴掌,即将落下去的时候。   “宝珠,七殿下。”   苏学士头也不抬,喊了两声。   “你们两个,七岁入学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不许把玩具带到弘文馆里来。”   “七岁的时候,做得好好的。如今十三岁了,怎么反倒忘了?”   魏骁正色道:“夫子,我十四岁。”   苏学士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嗯?”   钟宝珠忙道:“夫子息怒,我们这就收起来,再……再去后面扎马步。”   “嗯。”   两个人站起身来,朝对方招招手。   又一次来到殿后,扎好马步。   钟宝珠转过头,看了魏骁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   魏骁过了个生辰,好像真的变幼稚了。   从前他可喜欢扮成熟、装稳重了。   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总是故意逗他。   可能是脑子坏掉了。   正巧这时,魏骁转过头,看向他。   钟宝珠连忙收回目光,忍着笑,扭过头去。   不管了,反正……   幼稚的魏骁,也很好玩!   魏骁动了动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问:“要不要换回来?”   “不要。”钟宝珠摇摇头,“今日我带狪狪,你带小猪。”   “也行。”魏骁颔首。   两个人将错就错,干脆交换了配饰。   就这样,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盛夏时节,正午日头毒辣。   几个少年懒得出门,连膳堂都没去,直接回了房,在房里吃午饭。   下午又是武课。   昨日的武课没好好上,大将军深感不妥,于是又安排了一堂武课,特意过来折磨……   不是,教导他们。   一行人知道了秋狩的消息,都想着在猎场里大展身手。   别说什么兔子山鸡,就是老虎野狼,他们都想试试。   所以,几个人一上武课,就缠着大将军,陪他们练射箭。   难得他们肯学,又不怕累。   大将军自然依着他们,叫人拿来弓箭,搬来靶子,手把手地教他们练。   几个少年里,魏骁和李凌,是跟着兄长父亲练过的。   温书仪虽然文弱,但是勤勉,勤能补拙,也不算太差劲。   就是钟宝珠,他又娇气又难缠,还爱躲懒。   他练得最不好。   到了现在,还和魏骥、郭延庆,两个小的一样,用小一号的弓箭。   大将军看见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就忍不住叹气。   钟宝珠倒是振振有词:“大将军,别叹气了!正所谓,笨鸟先飞……”   “那你倒是‘飞’啊!飞一个给本将军看看!”   “我是笨鸟,我都没有先飞。现在再飞,肯定来不及了啊!”   “嗯?!”   “我这就练!这就练!”   钟宝珠忙不迭站直起来。   他一边练习,还一边碎碎念。   “大将军,虽然你对我这么凶,但是我不介意。”   “我是一个宽容大度的小孩,我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魏骁站在他旁边,听见他的话,没忍住笑了一声。   “傻蛋,那叫做‘瞄准’。”   “噢,是吗?”   魏骁天赋不错,又喜欢习武。   他遥遥领先,连发十箭,都射中了。   他反手收起弓箭,问:“舅舅,我什么时候可以练活靶?”   大将军道:“还早着呢,再发一百箭。”   “是。”   钟宝珠听见这话,也跟着用力点头:“对对对,魏骁,你再多练一会儿,再去练活靶。”   魏骁皱眉:“钟宝珠,你急什么?”   钟宝珠一脸认真:“万一你伤到大将军,那怎么办?”   魏骁越发皱起眉头,越发不解:“我为什么会伤到他?”   “大将军扛着靶子,跑来跑去的。你要是没瞄准,不就伤到他了?”   “噢。”魏骁好像明白了什么,故意问,“活靶就是我舅舅扛着靶子,跑来跑去,是吧?”   “对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不然呢?”   下一刻,魏骁手上脱了力,大笑起来。   “哈哈哈!”   “干嘛笑我?”   “钟宝珠,你是个小傻蛋!”   魏骁大笑着,反手把弓箭挂在身上,去揉他的脸。   钟宝珠被迫仰起头,撅起嘴巴:“唔……”   “傻蛋,你真的太傻蛋了。”   钟宝珠没见过活靶。   为了让他开开眼界,大将军特意命人把活靶抬上来。   两个茅草制的靶子,底下连着两个木质轨道。   大将军站在旁边,轻轻一推,靶子便顺着轨道,动了起来。   钟宝珠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魏骁引弓射箭,“嗖”的一声,箭矢擦过靶子边缘,落在空处。   魏骁不甘心,再抽出一支箭,屏息凝神,安静瞄准。   这一回,“咚”的一声。   箭矢正中靶子,射中了!   魏骁面上一喜,放下弓箭:“舅舅,我可以练活靶了。”   “嗯。”大将军也点了点头,“不错,是可以练了。”   钟宝珠在旁边看着,也举起弓箭:“我来试试!大将军,帮我推一下……”   话还没完,大将军忙不迭就跑开了。   “你不许!钟宝珠,你不许射箭!你是真的会误伤!”   “不会的!大将军站在那么旁边,我再瞄不准,也不会……”   “会!”   不光是大将军,一众人等也齐声道:“你会!”   “你们都不相信我吗?”   “不信!”   “呜呜——”   钟宝珠哭丧着小脸,委屈巴巴。   就这样,魏骁去练活靶。   钟宝珠和五个好友,依旧练定靶。   魏昂忍受不了一遍又一遍射靶子的枯燥,早早地带着两个伴读走了。   演武场上,只剩下他们自家人。   一行人一边练习,一边说笑打闹。   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   到了傍晚,日近西山。   几个少年结伴从弘文馆里出来。   他们练了一下午的射箭,身上都出了汗,衣裳也蹭脏了。   一股的小狗味儿。   他们便想着,先回家洗漱更衣,再去八宝楼吃饭。   用饭可是件大事,不能这样脏兮兮地就过去。   更别提,八宝楼那边,还有新花样。   大庆都城之外,有一条河流。   就是上巳节那回,他们去踏青游玩的地方。   河流附近,河水冲刷,又衍生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   八宝楼便在河边搭了棚子,供食客歇脚。   食客可以一边赏景,一边用饭。   他们又租了几艘游船,多花点钱,定个位置,就能上船。   一边游湖,一边用饭。   昨日魏骁生辰,他们就想这样玩儿。   不成想,出了那档子事,坏了他们的出游计划。   所以昨晚,钟宝珠才会那么难过。   今日有机会,魏骁早早地就打发人去定船。   既然要去游湖,自然要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去。   否则,岂不是辜负了美景?   几个少年这样想着,来不及多说什么,便钻进各家的马车里,各回各家。   元宝先跑回府里,叫膳房烧热水。   等钟宝珠回来,洗澡水正好准备好。   钟宝珠麻溜地把自己剥干净,就跳了进去。   元宝则在外面守着,急急忙忙地给他准备衣裳和配饰。   “小公子今日要穿哪身衣裳?”   “唔……”   钟宝珠想了想,小声道:“那件粉衣裳。”   他说完这话,就沉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嘴巴和鼻子,在水里吐着气,咕噜噜地冒着泡。   他说得太小声,元宝没听清楚,又喊了一声:“小公子?”   哗啦一下,钟宝珠从水里窜起来。   “我说——”   “我要穿那件粉衣裳!”   “好。”元宝被他吓了一跳,“知道了。”   说完这话,钟宝珠又沉进了水里。   怪不好意思的。   等入了夜,湖上一定会起风。   他穿春衫,也不算古怪吧?   钟宝珠这样想着,没一会儿,就从水里爬起来了。   他裹着巾子,擦干身上,换好衣裳。   最后坐在铜镜前,叫元宝给他梳头发。   粉白的衣裳,粉白的发带,配上腰带上——   金黄的狪狪。   一抹点睛之色。   他的小金猪,最后还是忘记跟魏骁换回来了。   就这样吧。   钟宝珠站起身来,转了两圈。   “元宝,记得派人跟爷爷和爹娘说一声。”   “早已经说了。”   “那就好,走了!”   钟宝珠抓起案上的小挎包,挂在身上,一步跨过门槛。   一行人定好了,就在湖边见面。   钟宝珠出了府,和同样洗刷干净的钟寻碰了头。   兄弟二人登上马车,就朝城外赶去。   钟宝珠算是磨蹭的。   他到的时候,几个好友都已经到了。   夏日里,昼长夜短。   这个时候,天还没全黑。   天光微明,湖边树上又挂着一连串的灯笼。   灯火明亮,映出一湖盛放的荷花。   钟宝珠跳下马车,朝几个好友所在的地方挥了挥手,又大声呼喊。   “魏骁!”   穿着天水碧颜色衣裳的少年回过头,怀里还抱着一枝刚摘的荷花。   正是魏骁。 第61章 游湖   61   日头落山,天色渐暗。   魏骁穿着天水碧的衣裳,怀里抱着一枝荷花。   他就站在湖岸上,水天相接的地方。   魏骁很少穿得这样鲜亮。   他喜欢黑色,爱穿黑衣。   这样显得他成熟稳重,与众不同。   就算昨日他过生辰,就算有的时候,他进宫去向皇后娘娘问安。   也不过是换一件藏蓝或藏青的暗色圆领袍。   像天水碧这样,浅浅淡淡,朦朦胧胧的颜色。   十来年里,不见他穿过一回。   可是今日——   钟宝珠远远看着。   他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张大嘴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钟宝珠自然知道,魏骁不喜欢这样的颜色。   所以,他一开始以为,这人是李凌或者温书仪。   他原本想喊的,也是这两个人的名字。   可是李凌没有这么高,温书仪又没有这么壮。   话到嘴边,钟宝珠鬼使神差地喊出了魏骁的名字。   就这一喊,他竟然喊对了。   真是魏骁!   而此时,魏骁见他愣住,迟迟不愿上前。   还以为是自己穿得太难看,把钟宝珠给吓住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不该乱穿衣裳,不该乱选布料。   不该学钟宝珠,不该想着……   和钟宝珠穿相似的衣裳。   不过还好,他让宫人多带了一身新衣,是他常穿的暗色。   等会儿上了船,他就换过来。   可是……   魏骁这样想着,不自觉低下头,扯了扯身上衣襟。   他今日穿的,当真有这么难看吗?   “哇!”   就在这时,他的面前,传来一声惊呼。   “魏骁!你穿得好好看啊!”   魏骁忙不迭抬起头,只见钟宝珠张开双臂,迈开双腿,正朝他飞奔而来。   钟宝珠跑得飞快,眼看就要跑到面前。   一时间,魏骁竟慌了手脚。   他连忙放下手,同样张开双臂,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荷花。   他只好连声提醒道:“钟宝珠,花……花!”   钟宝珠压根就没听他说了什么。   他飞奔上前,飞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半步,马上扶住钟宝珠站稳了。   钟宝珠气还没喘匀,人也还没站稳,就拽着他的衣袖衣襟,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他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衣料,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魏骁,你这一身衣裳,太好看了!”   魏骁清了清嗓子,竭力压制住往上翘的嘴角:“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钟宝珠用力点头,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你早就该这样穿了!”   “平日里,不是黑色,就是蓝色,看着老气横秋的!”   魏骁纠正道:“那叫做‘成熟稳重’。”   “十几岁的人,还是小孩呢,为什么要成熟稳重?”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   “我爷爷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就要穿红着绿!”   “嗯。”魏骁颔首,深以为然,“日后多穿。”   “嘻嘻!”   钟宝珠一边笑,一边挤上前,凑在魏骁身边,用胳膊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你能不能把衣裳借我穿两日?”   一瞬间,魏骁沉默了。   他转过头,皱起眉头,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夸我的?”   “当然不是!”   钟宝珠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这么好看的衣裳,你穿着确实好看,让人耳目一新。不过——”   “不过?”   钟宝珠道:“我一直都想做两身这样的衣裳。”   “可是我爹说,年初才做了两身,不许再做了。”   “他和你一样,分不清春衣和夏衣。”   “所以今年,我没有新的夏衣穿了。”   “你能不能……”   魏骁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能!”   “别啊!”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魏骁,我和你身量差不多。”   魏骁纠正道:“我比你高,比你壮。”   “大一点儿不要紧,只要不是小了就行。”   “不借。”   “你这人怎么这么可恶?一个人俊俏潇洒,都不管我。”   “就是这么可恶。”   钟宝珠跟扭股糖似的,挂在魏骁的手臂上,哼哼唧唧地缠磨。   魏骁也拖着他,搂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朝湖边走去。   钟宝珠抬起头,看着魏骁完全翘起来的唇角,也跟着笑了笑。   魏骁还说他是小傻蛋,其实他自己也是!   少年新衣上身,某一瞬的忐忑与试探。   只有落山的日头、东流的湖水和掩面的荷花知道。   魏骁不知道,钟宝珠也不知道。   钟宝珠非要穿魏骁的新衣裳。   魏骁非不肯,只能把手里刚折的荷花赔给他。   两个人就这样,搂搂抱抱,纠纠缠缠地来到湖边。   钟宝珠问:“我们的船是哪一艘?可以上船了吗?”   “就是这艘。”   魏骁指着面前,停靠在湖边的一艘游船。   这艘游船很大,是目前湖上停着的,最大的一艘。   游船通体木制,船身上绘着荷叶荷花,还有八宝楼的招牌。   船舱封闭,一样是木制的门窗,似乎分了好几个隔间。   船舱之中,已经点起了蜡烛。   屋檐底下,也已经挂上了灯笼。   烛火摇曳,把整艘船照得亮堂堂的。   钟宝珠打眼一看,就十分喜欢。   他拉着魏骁,兴冲冲地就要往船上跑。   “那还等什么?快上船吧!李凌他们呢?去哪里了?”   “我们在等……”   话还没完,舱门打开。   一个三十来岁,体型微胖的男子,带着侍从,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皇叔。”   “小皇叔?!”   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也跟着他喊。   男子笑起来,一双眼睛被脸颊肉挤着,只剩下两条缝。   他笑眯眯地看向魏骁和钟宝珠,一脸的慈爱和蔼。   “诶!阿骁,宝珠也来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小皇叔晚上好!”   正说着话,魏昭与钟寻,还有几个好友,也聚了过来。   众人各自行礼问好。   魏昭喊的是“小皇叔”,钟寻喊的是“安乐王”。   不错,此人正是安乐王魏弘。   他是圣上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三十岁。   平日里养尊处优,和几个少年一样,爱吃爱玩。   圣上心疼弟弟,便特许他留在都城,不去封地。   所以平日里,他不是去酒楼吃饭,就是去乐坊听曲。   过得好不舒坦,比圣上还要滋润几分。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甚至是魏昭和钟寻,小的时候,经常被他带着出去玩儿。   他们常去的马球场,就是安乐王的。   他们常去的八宝楼包间,也是安乐王包下来的。   安乐王为人豪气爽快,对他们又和蔼慈爱。   亦师亦友,亦父亦兄。   不像皇帝那样偏心,也不像大将军那样严苛。   几个少年,都是喜欢和他一块儿玩耍的。   只是这几年,他们逐渐长大,安乐王好吃好喝,人也渐渐胖了起来,不爱和他们一块儿打打闹闹的。   他们便不常一块儿出门,逢年过节,还是会结伴去他府上拜见。   众人站在湖畔上,安乐王站在游船上。   几个侍从放下木板,搀扶着行动不便的安乐王下船。   钟宝珠问:“小皇叔,您怎么会在这儿呀?”   安乐王提起衣摆,一边挪下船,一边笑着应道:“我呀?我在这儿,给你们守着船呢。”   钟宝珠不解:“唔?”   魏骁解释道:“今日一早,我派人去八宝楼订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湖上游船,用饭赏景,颇为风雅。   此事一经推出,都城中人,便抢破了头。   这湖上游船,也紧俏得很,往往要提早三四日预订才有。   就连钟三爷,也想着过来玩玩儿,只是碍于价钱,没能来成。   前几日,魏骁倒是订到了昨夜的船,只是他们没来。   今日一早,又来不及。   本想就此作罢,在八宝楼包间里吃了算了。   魏骁派去的人,正要离开,就撞上了安乐王府的侍从。   安乐王订到了船,听说魏骁他们想来,马上就把游船让了出来。   所以,他们现在要乘的船,其实是安乐王的。   魏骁刚解释完,安乐王就下了船。   众人听过缘由,赶忙行礼道谢:“谢谢小皇叔!”   “区区小事,不必客气。”   安乐王笑呵呵的,走到他们面前,脚下踉跄了一下,被侍从扶住。   “哎哟!这几日都在湖上漂着,甫一落地,还有点不习惯。”   钟宝珠忙问:“小皇叔,您连着几日都订到船了?”   “是啊。”   “您是怎么做到的?”   “每日都派人去八宝楼排队嘛。”   钟宝珠皱起小脸:“我还以为有什么秘方呢。”   “哈哈哈!”安乐王笑起来,“傻宝珠。”   他笑着,又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阿骁,皇叔昨日派人,给你送了生辰礼,你可收到了?”   “是。”魏骁颔首,“多谢小皇叔。”   安乐王派人送去太子府,魏骁回去洗漱更衣的时候,就看到了。   一大箱精巧的小玩意儿,有话本,有摆件,还有一些机关制的马匹纸鸢,都是当下都城里最时兴的玩意儿。   安乐王好像还把他当小孩子看。   魏骁现在已经不爱玩儿了,但是……   钟宝珠肯定爱玩。   再说了,这毕竟是亲叔叔对他的一片心意,他哪里有挑剔的道理?   “你喜欢就好。”安乐王又道,“船上已经收拾好了,皇叔亲自盯着的,你尽管带人上去玩儿。有什么少的缺的,吩咐船上侍从便是。”   “是。”魏骁应道,“皇叔是否要跟我们一起……”   “不了不了。”   安乐王连连摆手,一副头晕脑胀的模样。   “在船上待了好几日,好不容易下船来,就不上去了。”   “我去乐坊,看看云儿姑娘……”   话说一半,安乐王察觉不妥,连忙住了口,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钟宝珠凑上前,问:“小皇叔要去乐坊听人弹琴吗?”   安乐王笑着道:“对,去听曲。”   “那我……”   话还没完,魏骁就一把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捂住他的耳朵。   安乐王也忙道:“诶!小孩子不能去乐坊!”   “我留了乐师在船上,你们在船上听。”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好吧。”   “走了。”魏骁搂着他,带着他就要往船上走。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小皇叔,那我们先上去了。”   “好。”   几个少年排着队,依次从安乐王身旁经过,登上游船。   魏昭和钟寻落在后面,又同安乐王讲了几句话。   安乐王叮嘱道:“这几个小的,玩起来就无法无天的。”   “你们两个大的,千万要看着他们才是,别叫他们掉到水里去了。”   “这湖里水不深,就是入夜起风,怕他们风寒。”   两人俱是颔首:“是,小皇叔放心。”   “要是天晚了,城门关了,干脆在船上睡一夜。”   “船舱里,枕头被褥都有,都是新换的。”   “就是房间不多,你们两个睡一间,他们六个睡一间,也足够了。”   “好。”   说完话,安乐王便在侍从的搀扶下,一摇一摆地朝马车走去。   几个少年已经上了船,兴冲冲地跑到甲板上。   见他要走,便并排趴在船壁上,朝他挥挥手。   “小皇叔慢走!多谢小皇叔!”   安乐王听见动静,也回过头,朝他们摆了摆手。   “走了!”   送走安乐王,钟寻与魏昭也上了船。   解开牵绊船只的粗麻绳,行船的几个伙计举起船桨,对着湖岸用力一推。   游船便借着力,晃晃悠悠地漂向湖面。   大庆都城地处北边,水景不多,能坐船的时候也不多。   通常是出远门,要南下,才能坐上一回船。   几个少年生在都城,长在都城,出过最远的门,就是去南台山。   此番登船,对他们来说,自然十分新奇。   刚开始,游船停靠在湖岸边,几个少年还无所畏惧。   如今绳索解开,船只不过是轻轻摇晃了一下,他们便被吓得一激灵。   “哎呀!”   魏骥和郭延庆生怕自己站不稳,赶忙紧紧扒住船壁。   温书仪一只手扶着船壁,一只手还要去扶他们。   结果人没扶住,自个儿也险些摔了。   还得李凌伸手,抓住他们一串人。   钟宝珠和魏骁不去扒着船壁,反倒紧紧抱在一起。   刚开始的惊吓过后,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诀窍,稳稳地站在了船板上。   “诶!一点事都没有!”   钟宝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开始向几个好友传授经验。   “你们试试把脚分开,人跟着船动。”   李凌道:“你先把你的手,从阿骁身上拿下来再说。”   魏骥也道:“就是,宝珠哥,明明是七哥扶着你呢!”   “拿开就拿开。”   钟宝珠梗着脖子,试着把手从魏骁手里收回来。   “魏骁,你放开我,我自己试试。”   “嗯。”   魏骁是真的找到了诀窍,站在船上,平平稳稳,不动如山。   钟宝珠也……   虽然有所摇晃,但和他们比起来,还是好很多的。   “真的耶!”   几个好友不由地惊叹。   “你真站稳了?”   “宝珠,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钟宝珠顿了顿,“用你们的脚趾。”   “脚趾?”众人疑惑。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把你们的脚趾蜷起来,死死地扒住船板!”   “缺点是,脚趾可能会酸酸的。”   “不过不要紧,这就是出来玩要付出的代价!”   几个好友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还真有点儿信了。   他们正要尝试,只听魏骁道:“别听他胡说。”   钟宝珠不服:“我哪有胡说?”   “和扎马步一样,双脚微微分开,气沉丹田,腰马合一。”   “也和骑马一样,人要随着船只的晃动而晃动,不要和船对抗。”   “这船不算颠簸,很容易就能站稳。”   几个好友沉默着,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   钟宝珠蜷着脚趾,抬起双脚,啪嗒啪嗒地走到魏骁身旁。   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你们要听谁的?”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毫不犹豫。   “听阿骁的。”   “啊?!”   钟宝珠震惊。   “我的‘脚趾大法’不好吗?”   “你说呢?”   “我觉得很好啊。”   几个少年刚上船,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连脚下船板,都能叫他们玩上好一会儿。   几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照着魏骁教的办法,来回走了几步。   多亏了大将军和苏学士,平日里总让他们扎马步。   没多久,他们就放开胆子,能在船板上跑来跑去了。   区区坐船,也没什么难的嘛!   过了一会儿,钟寻和魏昭,把游船上下都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之后,便来到船板上,招呼几个小的。   “好了,你们几个,在船上还跑来跑去的,当心掉进水里。”   “饿了没?快进来,开饭了!”   这艘游船很大很宽敞,且有两层。   一层在船下,是侍从伙计备菜休憩的地方。   一层在船上,正中间是举办宴会用的厅堂。   左右两边,分别有两个房间,可以住人。   正如安乐王所说,里面的东西,都换了新的。   厅堂之中,灯火通明。   墙上挂着水晶石的灯罩,地上铺着波斯国的地毯。   几张食案,分列两边。   怕船上偶有颠簸,案脚与软垫,都是用榫卯固定住的。   只有自家人在场,几个少年也不客气,挨挨挤挤的,就朝着主位跑去。   主位食案最大,放的菜最多。   而且能够俯视底下所有宾客,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可是个好位置!   钟宝珠依旧用他的脚趾扒着船板,反倒跑在最前面。   “我要坐主位!谁都别跟我抢!”   魏骁与他并驾齐驱:“昨日是我的生辰,应该由我坐主位。”   钟宝珠道:“你昨日都坐过了……”   话还没完,几个好友便齐声道:“是你们两个!”   “你们两个昨日都坐过了,该轮到我们了!”   “那是……”   钟宝珠顿了顿,马上就改了说法。   “那是皇后娘娘叫我上去坐的,不是轮流的。”   “我们不管!”   几个好友一拥而上,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径直来到主位上。   一眨眼,四个人挤在一块儿,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讨厌!”   钟宝珠朝他们挥了挥拳头。   “好了,这儿位置这么多呢,随便坐。”   魏昭和钟寻本来都习惯了,不想劝架的。   见他们实在是闹个没完,才开了口。   “你们总是闹,外边伙计都不敢进来送菜了。”   “这席开不了,我看也不用让乐师进来了。”   “你们几个,就是一群小鸭子。”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收敛了动作。   钟宝珠和魏骁,在主位对面坐下。   反正他们六个,就是要挤在一张桌案上。   主位被占,钟寻和魏昭也不介意,挑了一个临窗的位置,便坐下了。   几个少年转过头,朝着船舱外喊。   “可以上菜了!”   “来一只烤全羊!”   “再来一只烧鸭!”   “劳驾,再来一盘……”   “不要波斯菜!不要!不要!”   虽说是在船上用饭,但八宝楼的厨子,也不能在船上开火。   所以他们送上来的菜,都是在楼里做好了,再送到船上来,用滚水或炭火煨着。   倘若要加菜,就得叫游船靠岸,伙计朝岸上说一声,岸上马不停蹄地去做,再送过来。   有点儿麻烦,但是价钱……   贵!很贵!特别贵!   一行人事前就点好了菜,如今伙计送上来,也不算磨蹭。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食案上开的一个个圆形凹槽,是做什么用的。   原本以为是雕花,结果伙计把碗盘放在上面,严丝合缝,稳稳当当。   他们便明白了。   这些凹槽,就是用来放盘子的。   这样一来,就算船只颠簸,碗盘也不会到处乱跑了。   魏骁了然问:“这是小皇叔的主意罢?”   伙计笑着道:“殿下猜得真准。”   安乐王文才武略,一概不通。   唯独在吃喝玩乐这些事情上,颇有心得。   八宝楼的菜品,一如既往地好吃。   羊排外酥里嫩,烧鸭肥而不腻。   还有水煮波斯菜……   钟宝珠依旧觉得很难吃!   他们只吃了一口,就挪到了温书仪面前,叫他自己抱着盆吃。   钟宝珠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在船上吃饭,吃得更多一点?”   “有!”李凌拿着一块羊排,正费力啃着,“有有有!”   魏骥和郭延庆也连连赞同。   钟宝珠得出结论:“美景在侧,我们的食欲都更好了一点。”   魏骁却淡淡问:“自从开始用饭,你看过一眼窗外吗?”   “我……”钟宝珠一噎。   “分明是这船摇来摇去,把你肚子里的吃食都摇下去了。”   魏骁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揉揉他的小肚子。   “吃食堆叠整齐,不留一丝缝隙,你自然就吃得多了。”   钟宝珠睁圆眼睛,高高地举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响!   “魏骁,你走开!” 第62章 试探   62   哗啦啦——扑簌簌——   今夜月色朦胧,天光缥缈。   游船推开满池荷花,拨开湖上薄雾。   还惊起一滩鸥鹭。   八宝楼的伙计,来到船板上,抱起盘在一块儿的缆绳。   吆喝一声,使劲一抛。   缆绳落在岸上,案上也有伙计接应。   先把绳圈套在木桩上,再结结实实地绕上两圈。   游船便停稳了。   船上伙计朗声道:“安乐王爷包的船,再加羊排半扇!烧鸭半只!生紫苏叶一盘!”   岸上伙计听见这话,都惊呆了。   “还加菜啊?这都加了两三回了,还没吃饱?”   “诶诶诶,说什么呢?”   船上伙计急急忙忙打断他们的话。   “船上人多,几位小公子胃口大开,多吃一些怎么了?”   “你们不懂,就别瞎嚷嚷。”   “得罪了贵客不说,万一叫他们听见,闹得人仰马翻……”   他顿了顿,又改了口:“‘人仰船翻’,可怎么得了?你们可别害我们啊!”   听见他这样说,岸上的几个伙计连忙颔首应道:“是是是,我们这就吩咐厨子去做。”   “快去快去!”   此时此刻,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原本同在湖上宴饮的宾客,早已散去。   几艘游船画舫,也已经吹了蜡烛,靠在岸边。   只有这一艘,还灯火通明。   几个少年在船舱里说笑打闹,陆陆续续地加着菜。   约摸着,今晚是要在船上过夜了。   船上伙计见他们去传菜了,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要回去。   可就在这时,船尾处,传来一个男人故作严肃的声音。   “你等不必担忧。”   伙计被吓了一跳。   还没来得及听出是谁的声音,也没来得及上前查看。   另一道温柔和气的男子声音,紧跟着传了过来。   “阿昭,你吓唬人家做什么?”   阿昭?那就是……   伙计一激灵,赶忙就要上前行礼:“太子殿下……”   他走上前,只见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并肩站在船尾。   两个人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东西。   魏昭解释道:“我宽慰他们呢。”   他回过头,对伙计道:“你们不必担忧。”   “里头那几个小孩,才长多大?”   “就算他们闹起来,一块儿蹦跶,也不会把船给弄翻的。”   原是方才,几个伙计背后说的那两句话,被他们给听见了。   所以魏昭这样说。   伙计只得应了一声:“是……”   “你们也不必着急,今日就在船上过夜。待明日回了城,都重重有赏。”   “太子殿下言重了,安乐王已经给过赏钱,叫我们伺候好几位公子了。”   “皇叔的赏钱归皇叔的,孤的归孤的。”   “是。”伙计想了想,又道,“几位小公子又叫添了新菜,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是否要进去再用一些?”   “不必了,我与阿寻都吃饱了。”   魏昭转回头,不知道从哪里,提起一根鱼线。   “那几个小的,跟天狗似的,看见什么都想吃,月亮都能被他们吞进肚子里。”   “他们的菜缓一缓,先给我们弄点鱼饵过来。”   伙计抬头,只见钟寻拿着鱼竿,魏昭捏着鱼钩。   两个人这是要钓鱼了。   伙计忙道:“这鱼竿是王爷留在这儿的,船上就有鱼饵,我这就去取。”   “行,有劳你了。”   “不敢不敢。”   不多时,伙计便将一盘鱼饵送了过来。   另有兜鱼的渔网、装鱼的鱼篓,还有两张席子。   放下东西,伙计便退下了。   船尾只剩下钟寻与魏昭两个人。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把着鱼竿,一人捏着鱼钩,把鱼饵挂到上面去。   魏昭一边摆弄鱼钩鱼饵,一边道:“皇叔倒是清闲,在这湖上,又赏景,又钓鱼的。”   钟寻轻笑附和:“是啊,王爷一向如此。”   “嘶,阿寻,这鱼饵不好,我换一块。”   “好。”   “嘶,这鱼钩也钝了,我再换一个。”   “也好。”   “船尾的蜡烛也不够亮,看不清楚。”   “我来看看。”   钟寻把鱼竿倚在船壁上,伸手要去帮他。   结果下一刻,魏昭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手。   钟寻被他吓了一跳:“诶……”   魏昭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把人往自己这里带。   “阿寻,瞧你的手这样凉。”   钟寻忙道:“在外面呢!等会儿宝珠他们出来了!”   “他们几个还没吃饱呢,不会这么快出来的。”   “那也不成!万一方才那个小伙计回来了,可怎么得了?”   “他忙着给宝珠阿骁上菜呢,也不会再过来了。”   魏昭笑着,又上前两步,和钟寻靠得更近,把他的双手揣进自己怀里。   钟寻无法,只得随他去了。   魏昭又道:“这几日阿骁过生辰,可是忙坏我了。”   “他们几个又爱闹腾,真是没一日安生的。”   “咱们两个,也好久没有单独在一块儿讲话了罢?”   钟寻却道:“前日夜里,昨日一早,我们进宫之前,不是一直都待在一块儿?”   “是吗?”魏昭想了想,“仔细算算,也有一日多未见了。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得了吧。”钟寻失笑,“快把鱼饵挂上,我们俩钓着鱼,说说话。”   “是。”   魏昭最后搓了搓他的手,依依不舍地放开,再次拿起鱼钩。   这一回,倒是一下子就穿上了。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百步穿杨,怎么可能挂不上小小鱼饵?   方才分明就是故意的,为了引钟寻上钩。   钟寻拽起鱼线,扬手一抛。   鱼钩便飞出游船,落进水里。   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溅起一阵涟漪,最后慢慢往下沉。   两个青年男子,依旧并肩而立。   两个人,四只手,一同执着鱼竿。   钟寻望着湖面,又开了口:“阿昭,我觉着——”   “嗯?”魏昭翘起嘴角,应了一声。   “我们这阵子,得再留神一些。”   “留神谁?留神什么?”   “留神你,留神我。”钟寻正色道,“像方才那样拉拉扯扯的举动,是万万不能再做了。”   “为何?”魏昭有些急了。   “宝珠……”   “宝珠在里边吃饭,还没出来呢。”   和钟寻在一块儿,他总提宝珠。   宝珠长,宝珠短,宝珠饿了,宝珠渴了。   魏昭一半吃味,一半也是装的。   “宝珠就是个小傻蛋……”   魏昭抬眼,对上钟寻严肃的目光,连忙改了口。   “他是个大智若愚的小机灵鬼,但也没看出什么来。”   “年初你就说,宝珠看出来了,可如今到了年中,他还是什么都不懂。”   钟寻正色道:“可他与七殿下,毕竟受了我们的影响。”   魏昭不懂:“他俩受了什么影响?”   “他们两个……”钟寻顿了顿,低声道,“日日搂搂抱抱,未必不是受了我们的……”   “冤枉!”   一听这话,魏昭马上大喊起来。   “冤枉啊!御史大人!”   “天地良心,我从来没有在他们俩面前,对御史大人做出任何轻薄之举!”   “那都是他们俩自个儿学的,和我可没有关系!”   “那可未必。”钟寻道,“万一他们就是见我们关系这样密切,有样学样……”   魏昭忙道:“寻哥儿,你清醒一点!”   “我们两个,哪里亲密了?”   “我们两个在一块儿,要么是你看书,要么是我习武。”   “顶破了天,就是跟刚才似的,拉拉小手,亲亲小嘴。”   钟寻红了脸,忙道:“魏昭,那回是你乘人之危……”   魏昭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只有那一回。”   他继续道:“阿骁和宝珠,动不动就牵手搂抱,同床共枕。”   “有好几回,宝珠还坐到了阿骁腿上。”   “还有好几回,阿骁把宝珠抱起来。”   “你自个儿说,你摸着良心说——”   “你有坐到过我的腿上吗?我有把你抱起来过吗?”   钟寻的脸更红了:“魏昭……”   “你没有,我也没有。”   魏昭得出结论。   “不是他们有样学样,是我们应该有样学样,跟他们学一学,怎么腻歪些。”   钟寻定下心神,正色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着,他们两个这阵子,似乎过于亲密了。”   “有吗?”魏昭皱起眉头,“小狗不就是这样?”   钟寻垂下眼,忧心忡忡道:“宝珠与七殿下,如今年岁尚小,不通人事。若是因你我之故,也成了……”   他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带过:“叫你我如何自处?叫我们怎么面对爹娘长辈?”   魏昭倒是豁达,宽慰他道:“阿寻,放宽心。”   “你方才也说了,他们两个还小,未通人事。”   “不过是跟小狗打架似的,你打打我,我咬咬你,咬得满嘴是毛罢了,你还指望他们亲嘴儿啊?”   “我们都没怎么干过的事情,他们怎么会去干?”   “况且,你与我,在他们面前,确实是恪守本分,不越雷池一步。”   “他们看不出来,也学不到我们身上。”   说的也有道理。   钟寻垂眼,稍稍放下心来。   最后,魏昭拍着胸膛道:“我是阿骁的大哥,我了解他。”   “他岂止是不通人事,简直是不解风情到了极点,方才还欺负宝珠来着。”   “阿骁满心满眼都是习武,要当天下第一。”   “他要是敢轻薄宝珠,对宝珠做出那些事情,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听见这话,钟寻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   魏昭随即凑上前,要看他的脸:“这下可笑了?放心了?”   钟寻掩着脸,把他推开:“你先把你自个儿的腿打断罢。”   魏昭道:“母后和舅舅已经打过了。”   两个人说了这一会儿的话,手上鱼竿,愣是一动不动。   魏昭想了想,握在鱼竿上的双手,再次挪动起来。   慢慢往前,慢慢来到钟寻的手旁。   他试探着,伸出去,握住钟寻的手。   然后——   “哥!”   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魏昭一哽,不等钟寻把他的手甩开,就识趣地把手收回来。   他梗着脖子,深吸一口气,生无可恋道:“混世魔王吃饱了。”   “哥!哥哥哥!”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甩着衣袖,飞跑上前。   像一只小花蝴蝶。   “你们怎么跑到外面来了?你们在干什么呢?”   钟寻笑着,回头看去,说话声音也不由地更温柔了。   “哥哥在钓鱼呀。”   “我也要钓!”   钟宝珠跑到他们面前,反手一肘,推开魏昭。   硬生生地挤进他们中间。   “哎呀!”   “好。”   钟寻仍是笑着,把鱼竿递给他。   “你拿着。才刚吃饱,不要到处乱跑。”   “知道了。”   钟宝珠应了一声,接过鱼竿。   钟寻站在他右边,教他钓鱼:“现在还不能动。有鱼咬钩,牵动鱼线,到那时候再起竿。”   “嗯嗯。”   魏昭站在他左边,沉默着,抬起头,一脸哀怨地看着钟寻。   哪有这样的?哪有这样的!   宝珠怎么能把我给挤开呢?   御史大人还不帮我主持公道!   太可恶了!可恶的宝珠!   又下一刻——   “大哥,让一让。”   不知道什么时候,魏骁也走了过来。   他走到钟宝珠身后,一本正经地对魏昭说。   魏昭面无表情地问:“你也要钓鱼?”   “嗯。”   魏骁颔首,也推开他,和钟宝珠站在一块儿。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魏昭扶着额头,再次深吸一口气。   他离阿寻,又远了一点。   不过,魏骁不是为了分开他和钟寻。   魏骁为的是——   钟宝珠不许和魏昭站在一起!   只有他才能和钟宝珠贴在一起!   魏骁站到钟宝珠身旁,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肩膀。   钟宝珠却扭了扭身子,要把他的手甩开。   “魏骁,我在钓鱼呢,你别打搅我。”   “我知道,我的手就放在这儿,不会乱动的。”   “那好吧。要是把我的鱼吓跑了,我饶不了你。”   “不会的。”   两个小的,就这样挡在两个大的中间。   魏昭再次抬起头,看向钟寻。   可是这回,他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   “表哥,您再往旁边挪一挪呗!”   “大哥,我们也要钓鱼,让我们进去!”   “太子殿下,劳驾让让,多谢。”   剩下四个小的,也一拥而上,围在钟宝珠和魏骁身旁。   这下子,魏昭连深呼吸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只是连连后退,给他们腾出位置。   “好,你们钓,你们钓。”   他一路后退,差点儿要退出船尾。   而他与钟寻之间,隔了一道六个少年的银河。   钟寻转过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魏昭愤愤不平,指着他们。   你看看,你看看!   你还说我们带坏他们。   我们两个,有机会待在一块儿吗?   有机会在他们面前腻腻歪歪,带坏他们吗?   真是……太可恶了!   可恶的宝珠,可恶的阿骁,可恶的所有小孩。   魏昭抱着手,磨着牙,定定地看着他们。   他倒要看看,这几个小孩,能钓上什么鱼来。   可就在这时,几个少年听见他磨牙的动静,连忙环顾四周。   “不会吧?这船上还有老鼠?”   “上回遇到老鼠,还是在阿骁房里。”   “不是,都说了那是猫。”   “哪来的老鼠啊?别把我们的鱼给吓跑了。”   众人忙着找老鼠。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看向魏昭。   魏昭却面不改色,笔直站定。   钟宝珠小声说:“我觉得是你哥。”   魏骁颔首:“我也觉得是。”   “因为上回,你房里那只老鼠,就是你自己。所以这回,肯定是你哥。”   “钟宝珠,别说了。”   钟宝珠自然不听他的:“你们两个,真不愧是亲兄弟,一模一样。”   魏骁试图蒙混过关:“我不是老鼠,我是老虎。”   “你就是。”钟宝珠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   魏骁顿了顿,搭在钟宝珠肩上的手,越发收紧了。   “不知道。”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把他挤开,不让他和钟宝珠站在一块儿吧?   可他不是喜欢钟宝珠的哥哥吗?   抛开梦境,魏骁了解自家兄长。   兄长为人光明磊落,刚正不阿。   他不会同时喜欢兄弟二人。   那就是因为钟大公子了。   魏骁明白过来,也放下心来。   钟大公子之于兄长,好比钟宝珠之于他。   他为了钟宝珠,被人当成老鼠。   兄长自然也能为了钟大公子,被人再当成老鼠。   原来这就是“为情所困”。   喜欢一个人,真的好难。   钟宝珠说的也没错,他们兄弟两个,还真是一模一样。   一行人吃饱饭,在船尾钓了一会儿鱼。   摸不到鱼竿的,就去摘两朵荷花。   在此期间,湖里鲤鱼咬钩五次。   魏骁八次抄起捞鱼网,钟宝珠十次提起鱼竿。   整整半个时辰,一条鱼都没钓到。   气得钟宝珠撩起衣袖,挽起裤脚,要直接下去捞。   吓得众人连忙去拦。   魏骁搂住他的肩膀,牢牢地按住他。   钟寻和魏昭也是半哄半劝,说明日回城,就给他买两条鱼。   哄了半天,钟宝珠这才作罢。   此时天也不早了。   几个少年明日还要去弘文馆,从城外赶过去,路途不算近。   还得早起,不能熬夜。   所以钟寻和魏昭,跟赶羊似的,赶他们回去睡觉。   魏昭道:“这船不大,拢共就两间房。还是跟之前似的,你们几个小的住一间,我和寻哥儿……”   话还没完,钟宝珠便扑上前,一把抱住自家兄长的胳膊。   “我要和我哥一起睡!”   魏昭正色道:“不行。”   钟宝珠举起手:“我提议,我们‘各找各哥’!”   魏骁也急忙道:“不行!”   钟宝珠一脸认真,看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讲笑话。   “我哥带着我一起睡,你们哥带着你们一起睡。”   他拍着小胸脯:“我哥只有我一个弟弟。”   “太子殿下,你有魏骁、魏骥、李凌,三个弟弟。”   “所以,我和我哥两个人睡一间房,你们四个人睡一间!”   “这样分配,很对吧?”   众人齐声反驳:“这样不对!”   郭延庆道:“那没有哥哥的呢?宝珠哥,你预备把我和书仪放在哪里?”   钟宝珠想了想:“你们两个,算是太子殿下的半个弟弟,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弟弟了!”   “反对!不同意!这样不公平!”   “我们六个人一间房,你们那边才两个人!”   “钟宝珠,你的心机太重了,你就是想独占一个房间!”   钟宝珠解释道:“没有啊,我和我哥一起睡呢。”   “那也不行!你跟我们在一块儿!”   几个少年一拥而上。   魏骁一马当先,一把抱住钟宝珠的腰。   其他几个好友,分别抱住他的胳膊和脚。   一行人扛着他,跟扛着一头烤全羊似的,就往船舱走去。   钟寻和魏昭落在后面,魏昭抚着胸膛,松了口气。   “这个宝珠,吓我一跳。”   钟寻笑道:“宝珠说笑罢了。他自五岁起,就不肯跟我一块儿睡了。”   “为何?”   “他嫌我早起看书,扰了他的清梦。”   “原来如此。”   仍旧是之前的分配方案。   几个少年扛着钟宝珠,扎进了船头的房间。   房间虽少,但是很宽敞。   安乐王像是知道他们会在船上过夜,特意命人,在房里摆了三张小榻。   枕头被褥也换了新的。   六个少年,完完全全睡得下。   几个人分别躺好,盖好被子。   钟寻和魏昭亲自过来,检查一番。   一个一个巡查过去,跟照顾三四岁的孩童似的。   “夜里湖上起了风,被子要盖严实点,别着凉了。”   “要是想起夜,千万要喊人过来,给你们掌灯照亮。”   “别自顾自地走出去,掉进水里去了。”   “知道了!”   几个少年齐齐应了一声。   钟宝珠平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钟寻就站在床头,看着他这副模样,摸摸他的脑袋。   他轻声道:“夜里不许蹬被子。”   “嗯。”钟宝珠点点头,“就算我把被子蹬掉了,我也可以抢魏骁的被子。”   “不可以。”钟寻面色一沉,“不许欺负七殿下,也不许……”   他顿了顿:“不许和七殿下盖同一床被子。”   “为什么?”   “就是不许。”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钟宝珠才不听他的。   他转过头,翻了个身,就扑上前,抱住了魏骁。   魏骁就躺在外边,猝不及防被他抱住,很快就反应过来,也抱住了他。   已经来不及了。   他和钟宝珠,睡同一个被窝,已经好多回了。   正巧这时,魏昭看完几个小的,就过来了。   “好了。”   他扬起手,挨个儿拍了一下他们的脑袋。   “两只小狗,早点睡觉,别闹腾了。阿寻,我们也该走了。”   “嗯。”   钟寻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还是跟着魏昭走了。   他们一走,也带走了蜡烛。   船舱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朦胧月光,偶尔透过窗纸,照了进来。   几个少年今日又是习武,又是玩闹的,也都累了。   如今一沾床铺,马上就昏昏欲睡。   他们强打着精神,说了几句玩笑话。   不知不觉间,便陆续入睡。   钟宝珠闭着眼睛,一只手和一只脚,还搭在魏骁身上,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   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慢慢匀长,应该也快睡着了。   魏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推了他两下。   钟宝珠果然被他弄醒,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唔……谁啊?”   魏骁低低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干嘛?”   “你……”   魏骁的声音,越发压低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喜不喜欢我哥?”   钟宝珠哼哼唧唧的,重复了一遍:“你哥?”   “嗯。”魏骁颔首,神色严肃又期待。   借着月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钟宝珠却问:“你哥是谁啊?”   魏骁哽了一下:“魏昭。”   “噢,他啊。”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又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魏骁赶忙追上去:“钟宝珠,你喜不喜欢他?”   “讨厌……”   钟宝珠抱着被子,扭了两下。   “讨厌他。天底下没有一个小舅子,会……”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彻底睡了过去。   不过,早在他说出“讨厌”两个字的时候,魏骁的眼睛就瞪大了。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熟睡的钟宝珠。   所以刚才,钟宝珠跑上前,挤到钟寻和魏昭中间。   不是因为,他想和魏昭站在一块儿。   是因为他想把他们分开!   不让他们两个站在一块儿!   紧跟着,一阵狂喜,像烟花一样,在他心里炸开。   铺天盖地,倾泻而来!   魏骁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躺在床上,握紧拳头,使劲挥了两下。   他要打一套舅舅教他的拳法!   嚯!哈!   嚯哈哈哈……   拳法还没打完,钟宝珠就从被子里伸出脚,踹了他一脚。   好吵啊!吵到我睡觉了!   钟宝珠一踹,魏骁马上安静下来。   他抿着唇,紧紧压制住上翘的唇角,然后……   在空中无声挥拳,打了一套拳法。   其中还加了不少他自创的招式。   风吹云散,云散月来。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钟宝珠和魏骁身上。   落在钟宝珠别在床头的那支荷花上。   可是晚风一吹,湖水也动。   湖水一动,游船便动。   船只轻摇,连带着魏骁整个人和他的整颗心……   也雀跃不止,停不下来。 第63章 开屏   63   一行人在船上睡了一夜。   湖面水波荡漾,游船轻摇,如同摇篮一般。   众人在其中安然沉睡,一夜无梦,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日头还没起来。   魏骁就先起来了。   他睡得……   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魏骁的眼睛底下,挂着两道淡淡的乌青。   一看就是昨夜没怎么睡,熬出来的乌眼圈。   可是他一睁开眼,一双眼睛闪着亮光,锐利如刀。   就像是看见猎物的小狗。   魏骁平躺在榻上,掀开被子,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来。   他一动,身下床榻也跟着震了两下。   睡在他身旁的钟宝珠,不由地皱起眉头,跟小猪似的,“哼哼”了两声。   魏骁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睡得正香。   他侧躺着,一只手和一只脚都搭在他身上,还抱着他。   钟宝珠双眼紧闭,脸颊肉贴在枕头上,被挤出小小一块,透出淡淡的粉色。   天光透过窗纸,照在上面。   魏骁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小绒毛。   完全是小猪。   魏骁屏住呼吸,看着钟宝珠,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   他忽然想起什么,握起拳头。   熟悉的拳法,涌上心头。   熟悉的话语,也被他回想起来。   昨晚临睡前,他问钟宝珠,喜不喜欢他哥。   钟宝珠的回答是——   讨厌!   是讨厌!   钟宝珠讨厌他哥!   一瞬间,魏骁再次狂喜起来。   熟悉的冲动涌上心头。   魏骁轻轻推开钟宝珠的手和脚,又给他盖好被子。   让他自个儿再睡一会儿。   他自己则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好鞋子,提起外裳。   时辰太早,其他好友都还没起来,包括温书仪。   魏骁拿着外裳,走出船舱,来到舱门外。   只见湖上白雾朦胧,笼罩着满池荷花,影影绰绰。   几艘游船,并排停在湖岸边。   他们的游船,也停在距离稍远的岸边。   不论是他们自个儿带来的侍从,还是八宝楼的伙计,都还没起来。   一阵携着花香的清风吹来,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魏骁深吸一口气,握住舱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关上之后——   他马上无声地大笑起来,迎着清风,挥了两下拳头。   钟宝珠不喜欢他哥!   钟宝珠讨厌他哥!   魏骁一边挥拳,一边来到船板上。   他们的游船还算宽敞。   此时此刻,船板空无一人。   魏骁披上外裳,系好腰带,双手握拳,双脚分开。   右脚用力一跺,就扎了一个马步,摆好了拳法的起式。   “哈!”   魏骁气沉丹田,目视前方,目光坚毅。   随后猛地打出一拳,又蹬出一脚。   “哈!”   “哈哈哈!”   前两声“哈”,是出拳的时候喊的。   后面三声,是……   他憋不住笑了!   “哈哈哈!”   魏骁一边笑,一边出拳。   少年人意气风发,武场情场两得意,不外乎此。   魏骁昨晚是没怎么睡。   睡着睡着,就容易被自己给笑醒。   但他今早,精神抖擞!   他“哼哼哈哈”着,打了足足三遍拳法。   稍稍平复心情之后,船尾的舱门,也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他的兄长,魏昭穿戴整齐,松快着拳脚,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船尾,看见魏骁在船头打拳,不由地愣了一下,眼睛也瞪大了。   “阿骁?”   “兄长。”   魏骁循声回头,也喊了一声,只是练拳的动作不停。   看见是魏昭,他反倒加快了速度,连出三拳。   魏昭走上前去:“怎么起这么早?”   魏骁解释道:“我睡不着,便起来了。”   “昨晚玩得还不够累?”   “玩得很累,但是神志很清明。”   魏昭皱起眉头,不解地问:“这是个什么说法?”   “就是……”   魏骁自个儿也解释不清楚。   就是他的脑子很清醒,手脚也蠢蠢欲动。   胸膛里的心脏,还跟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跳了一整个晚上。   正巧这时,魏昭走到他身前,抬起手臂,挡住他的招式。   兄弟二人,便顺势练起武来。   一个出招,一个拆招,练得有来有回。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魏骁住在太子府的时候,魏昭不曾离开都城办事的时候。   每日清晨,他们都是这样练的。   魏骁说不清楚,干脆转了话头。   “兄长,你今日怎么起迟了?”   “我……”   魏昭顿了顿,也是说不明白。   阿骁这个傻小子,满心满眼都是习武。   他还不知道,心爱之人睡在身侧的好处呢。   钟寻睡在他身旁,他看了半天,能强撑着起身下床,就已经是有定力了。   或早或迟,都是应当的。   这种话,魏昭自然不能跟魏骁说。   他只能抿起唇角,但笑不语。   魏骁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忍住翘起嘴角,暗自发笑。   兄长也不知道……   钟宝珠讨厌他呢!   兄弟二人各怀心事,面上都挂着淡淡的笑,只是静静过招。   两个人沉默着,手上招式越发严谨标准。   一下一下,挡住他的招式。   兄弟二人再练了一会儿拳。   不多时,侍从伙计便起来了。   众人忙碌起来,烧水的烧水,沏茶的沏茶。   预备着要请几位公子起床了。   魏骁与魏昭先起来,自然是先洗漱了。   紧跟着,魏骁去喊钟宝珠起床,魏昭也去喊钟寻起床。   两个人昂首挺胸,活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们都觉得——   我赢了!   而且是大获全胜!   不光是过招,在感情之事上,也是我赢了!我遥遥领先!   魏骁回到船舱里的时候,几个好友也已经起来了。   和往常一样,温书仪照顾两个小的,李凌自个儿照顾自己。   钟宝珠抱着被子,坐在床榻上,揉着眼睛,还在犯困出神。   魏骁走到他面前,语气轻快地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他,“你喊我什么?”   魏骁歪了歪脑袋,歪一下脑袋,就喊他一声:“宝、珠。”   钟宝珠皱起小脸:“昨晚睡觉,你是不是没把被子盖好?”   魏骁翘起嘴角,满眼笑意地看着他:“没有啊。”   “那你是不是昨晚起夜没看路,掉进水里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都发烧了,还说没有?”   听见这话,魏骁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但还是竭力维持着温和。   “我没有发烧。”   “那你干嘛这样喊我?咦——”   钟宝珠抱着自己,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你应该连名带姓的,喊我‘钟宝珠’,而不是‘宝珠’。”   “也不应该用这种语气,”你应该凶一点儿。   魏骁沉默着,定定地看着他。   哪有这样的人?   对他好点,他反倒不习惯了。   魏骁转过头,拎起搭在榻前的,钟宝珠的外裳。   他扬起手,那外裳便从钟宝珠头顶落下去,盖在他的身上。   “快起床!”   “对对对!”   钟宝珠惊喜地喊了一声,胡乱拨开衣裳,从里面钻出来,探出一张面带喜色的小脸。   “就是这样!”   魏骁只觉得一阵无奈:“傻蛋,快起来!”   “嗯!”钟宝珠更激动了,用力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魏骁冷着脸喊他,他反倒高兴起来。   钟宝珠从被窝里挣脱出来,找到衣裳的两只衣袖,就要套进去。   刚套了一半,魏骁便淡淡道:“穿反了。”   “是吗?”   钟宝珠低头一看,想把衣裳调转过来。   他大概是还没睡醒,转了半天,还没找到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魏骁看不过眼,干脆直接上手。   他一把拿起钟宝珠手里的衣裳,抖落开来,放在他身后。   钟宝珠只管拽着中衣衣袖,把胳膊伸进去就是了。   他笑嘻嘻道:“谢谢你噢,魏骁。”   魏骁又学他说话:“不用谢噢,傻蛋。”   “嗯——”   钟宝珠闭上眼睛,像老人一样,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对味儿了。”   魏骁一边冷着脸,和他斗嘴,一边不情不愿地照顾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钟宝珠就喜欢这样的魏骁。   明明看不惯他,却又不得不照顾他的样子。   魏骁按了一下他的脑袋,又帮他把衣带系上:“别装模作样的。”   钟宝珠一扭头,看见被自己别在榻前的那支荷花。   荷花是魏骁送他的,放了一晚上,已经有点儿蔫了。   花瓣微微垂落,边缘打着卷儿。   钟宝珠目光一顿,忽然想起什么,大喊一声。   “对了!”   魏骁问:“又怎么了?”   “我想摘点荷花,带回去插瓶!”   “那就等会儿去摘。”   “我还想摘点莲蓬,带回去吃!”   “等会儿一起摘。”   “可是我还没洗漱,还没吃早饭,还没……”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魏骁。   “万一赶不及去弘文馆,那怎么办?”   魏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下定决心,不能随随便便就帮他。   “咱们俩一起摘,一起去弘文馆。”   “好吧。”   钟宝珠忙不迭爬下床,魏骁趁机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快。”   “我已经在‘快’了!”   钟宝珠爬下床铺,用茶水漱口净牙。   又来到铜盆边,撩起水花,扑在面上。   最后用巾子擦干,就算是洗漱完毕了。   “李凌、温书仪,我们先出去了!”   两个人跟其余好友打了声招呼,便跑了出去。   正巧这时,八宝楼的伙计把早饭送来。   钟宝珠随手拿了两个羊肉饼,便和魏骁一块儿,走了出去。   湖上满是荷花,他们的船又停在岸边。   只要趴在船壁上,探出身子,伸长手臂,就能够到。   要是够不到,船头还放着长竹竿,可以把荷花莲蓬勾过来。   这样有点儿难的事情,自然有魏骁来做。   钟宝珠笨手笨脚的,魏骁怕他把竹竿丢到水里。   魏骁贴在船壁上,伸手去勾荷花。   钟宝珠趴在魏骁身旁,把手里的羊肉饼给他吃。   他还沾沾自喜:“一边摘莲蓬,一边吃早饭,这样就节省时辰了。”   “嗯。”   魏骁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口羊肉饼,嚼了两下。   与此同时,他够到一支莲蓬,折下来,丢在船板上。   “干得好!”   这个时候,钟宝珠倒是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魏骁,再来一个!”   “嗯。”   钟宝珠低下头,也啃了一口羊肉饼。   “左手的饼是你的,右手的是我的。要记住。”   “嗯。”   “等吃完饼,我再去端两碗甜汤,过来给我们喝。”   “好。”   两个少年配合默契,一个摘花,一个喂饭。   不一会儿,船板上就堆满了魏骁折下来的荷花与莲蓬。   钟宝珠一边喝彩,一边吃饼。   吃着吃着,就开始乱吃。   “左边是你的?左边是我的?左边……”   “不记得了。”   “那……”   “随便吃。”   魏骁凑上前,又就着他的手,把最后一口饼叼走。   钟宝珠低着头,只见一块饼已经吃完了,另一块饼,只啃了两口。   他们两个,分明是吃了同一块饼。   钟宝珠一口,魏骁接一口,这样吃的。   所以他们……   魏骁嚼着饼,暗中觑着钟宝珠的神色,不由地红了耳根。   他们的嘴唇,也算是贴在一块儿过了。   魏骁转过头,试图把通红的耳根藏起来。   钟宝珠也别过脸,默默地继续啃他的饼。   直到钟寻和魏昭用过早饭,从船舱里出来。   “哎哟!你们两个!辣手摧花!”   “这是要把整个湖面都薅秃啊?”   两个人齐声反驳。   “没……没有!”   “我们只是……”   只是……   只是在走神,不知不觉间,就摘了这么多。   钟寻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得回城了。”   “这么多荷花莲蓬,你们也不能带去弘文馆。”   钟宝珠忙道:“哥,我想把荷花带回去,分给爷爷、大伯父、大伯母,还有爹爹和娘亲。”   钟寻道:“这有何难?叫元宝和止戈过来,把东西送回府里,用水养着,能活好几日呢。”   两个人点了点头:“嗯。”   钟宝珠趁机折下两个大莲蓬,一个揣进自己怀里,一个塞给魏骁。   他又朝魏骁使了个眼色:“路上吃。”   “嗯。”   一行人俱已洗漱完毕,穿戴整齐。   便下了船,登上马车,准备回城。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车里,相对掰着莲蓬。   莲蓬一个一个孔洞,中间便是莲子。   把莲子外边,青色的皮剥开,露出里面白嫩的果实。   莲子两半,里边又有或青色或绿色的莲心。   莲心清苦,他们都不爱吃。   所以要剔除莲心,才能塞进嘴里。   这玩意儿剥起来麻烦,能吃的部位也不多。   可是气氛古怪。   钟宝珠红着脸蛋,魏骁也红了耳根。   一时之间,两个人除了低着头,做这件事情,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就这样,一路来到弘文馆。   钟宝珠和魏骁正好把手里的莲子吃完。   钟宝珠特意留下一颗,递给魏骁。   “魏骁,你吃。”   魏骁见状,也拿出一颗,送到钟宝珠面前。   “礼尚往来,你也吃。”   就在这时,李凌跳下马车,从他们身旁路过。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推来推去的,不如各吃各的。”   钟宝珠道:“我亲手剥的,和魏骁自己剥的,当然不一样。”   李凌皱起眉头,不满道:“那你们怎么不给我吃?我也没吃过你们剥的莲子呢。”   魏骁也道:“你昨晚吃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钟宝珠连声附和:“就是,你吃了一船舱!都没分给我们!”   李凌辩解道:“你们那时候忙着钓鱼,我总不能把东西喂到你们嘴边吧?那成什么了?”   说着说着,李凌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咦——”   钟宝珠和魏骁懒得理他,只是再次把莲子递到对方面前。   “魏骁,你吃。”   “钟宝珠,你也吃。”   温书仪走过去,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此乃君子之风。宝珠、七殿下,你们长大了。”   魏骥和郭延庆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千古奇闻!七哥和宝珠哥相亲相爱了!”   两个人红着脸,接过对方手里的莲子,放进嘴里,轻轻咀嚼。   然后——   “啊!魏骁,你没把莲心剔掉!”   “钟宝珠,你是不是往里面塞了好几个莲心?”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有这么好心!”   “你的心又有多好?你是坏心眼,坏心眼的小猪。”   “你……你的心眼才坏呢!”   钟宝珠气得直跺脚。   “你多吃点莲心,把你心里的邪火压一压!”   不知为何,魏骁一听这话,难得有些激动起来。   “我心里有什么邪火?我心里坦坦荡荡!”   “呸——”   两个少年也不好把东西吐出来,强忍着苦味,把莲子咽下去。   紧跟着,他们大喊一声,提起拳头,快步冲上前,和对方抱在一起。   开始打架!   几个好友跟在后面,有点儿习惯,又有点儿惊讶。   “我也知道,他们两个就是这样。”   “书仪,你说错了。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有长大。”   “原来如此,这就是君子之风啊。”   钟宝珠和魏骁在前面打架,一边打,一边往思齐殿去。   几个好友跟在后面,时不时劝两句,或者拱火两句。   他们抵达思齐殿的时候,苏学士已经到了。   他们是踩点到,稍微迟了一点儿。   见苏学士沉着脸,面色不善。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便要直接去后面扎马步。   可是这回,苏学士竟喊住了他们。   “慢着!”   几个人回过头:“夫子有何吩咐?”   “你们昨夜,又去哪里玩耍了?”   去城外游湖,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们便据实相告。   苏学士捻着胡须,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就罚你们,一人交一篇游记上来。”   一时间,除了温书仪外,几个少年都惊呆了。   “什么?!”   “用蝇头小楷,写三页纸。游记交上来,你们就不用扎马步了。”   钟宝珠转过头,和魏骁对视一眼。   两个人达成共识,扭过头,一言不发,雄赳赳气昂昂地朝殿后走去。   “哈!”   他们要扎马步!   苏学士却道:“这回你们没得选,只能写游记。”   几个少年齐声求饶:“夫子,不要啊!”   “没得商量,快回座位上去。”   苏学士笑着,目光淡淡的,扫过已经扎好马步,一脸倔强的钟宝珠和魏骁。   “你们要扎,就继续扎着。游记还是要写。”   “呜呜——”   经过这些日子,苏学士也看出来了。   这两个小鬼头,现在不怕扎马步了。   反倒还挺享受扎马步的。   所以,他一早就调整好了策略,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呢。   这个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小狗蹦蹦跳跳高一尺,夫子立好规矩高一丈!   *   这一日,钟宝珠抓耳挠腮,绞尽脑汁。   模仿了一些名家名作,引用了一些古诗古文,又借鉴了几个好友的作品。   最后拼拼凑凑,写出来一份五页纸的游记,交给苏学士。   魏骁不知怎的,平常也是写功课的苦手。   这回写起游记,竟然下笔如有神,刷刷几下,就写完了。   看得钟宝珠很是眼红,怀疑他是不是请文曲星上身了。   苏学士看过他二人的作品,做出批注。   给钟宝珠的评语是,撒欢打滚,玩得痛快。   给魏骁的评语却是,风吹船动,船摇心动。   其实魏骁也没写什么,他只是写了那晚的月色与荷花。   并没有写钟宝珠,更没有写他与钟宝珠的那场对话。   可是笔尖流淌出的雀跃与欢喜,到底是被旁人窥见了一二。   几个好友也有所察觉,自从他们游湖回来之后。   魏骁再不像从前那样,爱穿黑衣,爱扮成熟。   他也开始注重打扮,穿蓝衣青衣,头戴金冠,脚踩云靴。   看着倒是比从前亮眼,更加俊俏。   只有一点,他和钟宝珠,还是那样。   一会儿和对方吵架打架,一会儿又黏黏糊糊的。   闹来闹去,吵来吵去。   没有一时半刻消停。   日子就这样。   像湖上的游船一样,晃晃悠悠地往前荡。   没多久,秋狩的日子,定下来了。   七月初八,宜出行,宜狩猎。   几个少年收到消息,扛起各自的弓箭,在演武场上,演练得更加起劲了。   李凌咬着牙,正色道:“太子表哥可说了,这回秋狩,姑娘们也会去!”   “说不准,我未来的夫人,就在其中呢!”   “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表现!最好拿个头彩!”   他还是这样,看了话本,一心想着成亲。   这一番话,也激励了魏骥和郭延庆。   两个小的,也跟着他刻苦训练。   还有……   魏骁。   魏骁站在动靶前,目光坚毅,引弓射箭。   发出这阵子的第一百支箭。   他们的夫人,还不知道会不会参加秋狩。   可是他的……他喜欢的人……   已经定下了,是一定会去的。   他也要拿个头彩,给他看看才是。 第64章 打点行装   64   七月初七乞巧节,是专属于女儿家的节日。   钟宝珠、魏骁和他们的几个好友,俱是男儿,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不过,明日便要启程秋狩。   苏学士还是提早讲完课,给他们放了半日假,叫他们各自回家去。   收拾行李,打点行装。   几个少年喜不自胜,一边拱手作揖,一边连声道谢。   一会儿说他是善解人意的好学士,一会儿又说他是天下第一好夫子。   好似一群小狗,挨挨挤挤、嘤嘤嗷嗷地凑在一块儿。   只用两条后腿站立,两只前爪搭在一起,一个劲地朝他拜拜。   苏学士见他们这副模样,也是乐不可支,笑得停不下来。   最后,他收敛了面上笑意,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别耍宝了。”   苏学士扶着书案,从讲席上站起来,又朝他们摆了摆手。   “快回去罢,再拜下去,天都要黑了。”   几个少年齐声应道:“是!”   苏学士笑着,转身离开思齐殿。   几个少年也转过身,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始收拾东西。   忽然,钟宝珠喊了一声:“魏骁。”   他身旁的魏骁,语气平淡地应道:“干嘛?”   “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回秋狩,要在猎场待多久啊?”   “没说过。”魏骁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是去得久的话,我就把《春秋》带上。”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拍了拍案上书册。   “要是去得不久的话,那我就不带。”   “所以……”   钟宝珠探出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魏骁,你觉得,我们要在猎场待多久?”   魏骁思忖片刻,正色道:“我觉得,你最好把书册全带上。”   “《春秋》、《左传》、《九章算术》,统统带上。”   “为什么?”   钟宝珠皱起小脸,有点疑惑。   “我们不会要在猎场过年吧?”   “那倒不是。”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一本正经。   “我就是爱看你把东西搬来搬去,白忙一场的样子。”   一时间,钟宝珠噎住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魏、骁!”   “又干嘛?”   魏骁面不改色,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道:“你现在想得美,去秋狩还看书。”   “等真到了猎场,你一定把书册抛到脑后。”   “玩都来不及,哪里会看书?”   “要是你不嫌累,那就带上罢。”   “我……”钟宝珠又噎了一下,“干嘛这样说我?”   他坐直起来,环顾四周。   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温书仪身上。   “温书仪也收拾书册了,你干嘛不说他?”   魏骁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温书仪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正把要紧的书册垒在一块,装进书袋里。   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温书仪便抬头看去。   对上钟宝珠和魏骁的目光,他又沉默着,略显疑惑地指着自己。   ——我吗?我做什么了?   你们两个拌嘴,为什么要看着我?   魏骁很快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钟宝珠。   “温书仪好学,当真会看书。你……”   钟宝珠急急忙忙地打断他的话:“我也会!”   “我也会看书的!”   “魏骁,你少小瞧人了!”   钟宝珠站起身来,挺起小身板,拍着小胸脯。   信誓旦旦,自信满满。   “秋狩至少要半个月。我就趁着这半个月,头悬梁……”   魏骁接话道:“那叫‘上吊’。”   “锥刺股!”   “那叫‘针灸’。”   “勤学好问,发愤图强!”   “那不可能。”   “魏骁!”   钟宝珠气得不行,跺了一下脚,嚎了一嗓子,扑上前去,就要打他。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打断我讲话?”   “不能。”   面对钟宝珠的“小发雷霆”和“勃然小怒”。   魏骁不仅不怕,反倒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到来。   魏骁反手搂住钟宝珠的腰,往回一收,就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钟宝珠也不客气,一屁股在他腿上坐下,又回过头,瞪圆眼睛,凶巴巴地盯着他。   钟宝珠管这招叫“怒目圆睁”,或者“目眦欲裂”。   和身经百战的骠骑大将军一样凶狠!   好吧,其实没有。   因为魏骁根本就不怕他。   不仅不怕,而且被他逗得想笑。   魏骁问:“你在干嘛?想跟我比斗眼?”   “才没有。”   钟宝珠低下头去,揉了揉眼睛。   “我已经决定好了!趁着这半个月,超过你!”   魏骁淡淡地应了一声:“望你成功。”   “还有李凌!”   “嗯?”   不远处,李凌听见自己的名字,也下意识抬起头来。   和温书仪一样,他也伸出一根手指,满脸疑惑地指着自己。   ——我吗?我又做什么了?   不是,你们两个吵架拌嘴,关我什么事啊?   紧跟着,只听钟宝珠又道:“还有魏骥!还有郭延庆!”   魏骥与郭延庆也依次抬起头来。   ——我们吗?我们也要出场吗?   钟宝珠昂首挺胸,一脸自信:“没错,我要赶超你们所有人!”   魏骁故意问:“那温书仪呢?”   “暂时不挑战温书仪,给他留一点面子。”   “你怎么净挑一些傻蛋挑战?”   “诶……”   这一回,不等钟宝珠还嘴,几个好友就坐不住了。   “不是,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我们在这里坐得好好的,没招你们,没惹你们。”   “好端端的,干嘛说我们啊?”   钟宝珠见状不妙,扭头看了一眼魏骁,撅起屁股,就要溜走。   魏骁自个儿挨骂吧,他就不奉陪了。   可下一刻,魏骁横在他腰上的手臂一收,就把他抱了回来。   不行,他们必须同甘共苦。   饭要一起吃,觉要一起睡,骂也要一起挨。   几个好友围到他们身边,愤愤不平。   这才是真正的怒目而视!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试图辩解:“不是我说的,是魏骁……”   “谁不知道你和阿骁是一伙的?他说不就等于你说?”   “当然不是……”   几个好友才懒得跟他们掰扯这些。   李凌振臂一呼:“你们说,谁是傻蛋?”   魏骥和郭延庆紧随其后:“宝珠哥是傻蛋!”   钟宝珠皱起小脸:“都已经在骂我了,还要加个‘哥’字吗?”   “对噢。”两个小的恍然大悟,“那宝珠哥,我们可以直接喊你‘宝珠’吗?”   不等钟宝珠回答,李凌就拽了他们一把,把他们拽回来。   “可以可以,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别被他给带跑了。”   “嗯。”两个人用力点点头。   李凌抬高声量,又问了一遍:“谁是傻蛋?!”   魏骥和郭延庆再次举起双手:“七哥是傻蛋!”   “听到没?你们两个才是公认的傻蛋。”   “要是再敢编排我们,我们就不客气了!”   李凌反手一挥,带上两个小的,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去。   “我们走!”   钟宝珠和魏骁抱成一团,故意抖个不停。   “魏骁,我好害怕噢。”   “别抖了。”   众人一边说笑,一边收拾东西。   不多时,便把要用的物件全部收好了。   虽然钟宝珠总爱胡咧咧,但有一句话,他说得没错。   秋狩至少要去大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里,他们都要待在猎场里,不能来弘文馆。   万一落下什么要紧东西,也不好再回来取。   所以得一次带齐。   温书仪要看的书,李凌爱看的话本。   魏骥和郭延庆爱玩的小玩意儿。   还有——   众人结伴离开思齐殿。   提书袋的提书袋,背包袱的背包袱。   魏骁走在最后面,左右两只手,各提着一摞厚厚的书册。   钟宝珠要看的书太多了,小小的书袋装不下,只好用细绳捆起来。   书册太重,钟宝珠力气小,一个人抱着也费劲,就叫魏骁帮他拎。   魏骁拎着钟宝珠的书,钟宝珠则抱着两个人的书袋,跟在他身旁。   两个人并肩而行。   魏骁磨了磨后槽牙,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威慑。   “钟宝珠,要是秋狩的时候,我没看见你念书,你就完了。”   “知道了,知道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不满。   “不就是叫你帮我拿两本书吗?这都不肯。”   魏骁皱起眉头:“嗯?”   “我……”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回看过去。   “不是你叫我带的吗?而且,我也帮你提书袋了啊!”   “帮我提书袋,是你身为伴读,应该做的。”   “哼!”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来到弘文馆正门外。   明日秋狩,朝堂官员也放了半日假。   所以钟寻和魏昭,还有李家、温家的长辈,都过来接他们了。   远远的,看见自家弟弟手里,拎着两摞书。   魏昭站在正门外,不由地皱起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阿骁,这是怎么了?”   待魏骁近前,魏昭便关切地开了口。   “你被弘文馆除名了?”   “还是被苏学士赶出来了?”   “秋狩之后,还能回去上课吗?”   魏骁沉默着,静静地看着兄长。   你觉得呢?你想什么呢?   钟宝珠憋着坏,也故意板着小脸不说话。   你猜。   魏昭大为震惊,后退两步:“你真被除名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解释道:“这是钟宝珠的书。”   “那……”   此话一出,魏昭非但没有使坏,反倒更震惊了。   “宝珠,你被除名了?”   “坏了,阿寻,你弟弟上不了学了。”   钟寻颇为无奈,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一边去。我们家宝珠好得很,才不会被除名。”   不过,他也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索性开口询问:“宝珠……”   钟宝珠举起双手,在原地转了个圈,最后指着书册,大声宣布。   “哥,这些是我要带去猎场看的书!”   “啊?!”   一时间,两位兄长更震惊了。   “宝珠?你?去猎场?念书?”   “嗯。”钟宝珠双手叉腰,用力点头,“我要在半个月内,赶超所有人。除了温书仪。”   下一刻,魏昭仰起头,大笑起来。   “哎哟,傻宝珠……”   话还没完,钟寻就给了他一下,叫他住口。   他转过头,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家弟弟。   “不管怎么样,宝珠有这份向学之心,就是最好的。”   “那当然了!”   被哥哥一夸,钟宝珠的小狗脑袋仰得更高了。   身后似有似无的小狗尾巴,也摇得更欢了。   钟寻笑着道:“那我们现在就回家,把你的书册装进行囊里罢。”   钟宝珠举起小手,自信满满地大喊一声:“好!”   “走罢。”   钟宝珠和魏骁一块儿,把书册放到钟府的马车上。   一行人也不多加逗留,随意寒暄两句,又道过别,便各自离去。   *   马车一路平稳,载着兄弟二人,回到钟府。   钟宝珠爱显摆,又是个藏不住事儿的。   他刚下马车,就兴冲冲地往里跑,要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爹娘爷爷。   此时此刻,家里几位长辈,都聚在正堂里。   堂中堆着几口木箱子,还散落着许多东西。   大概是正给钟宝珠和钟寻收拾行李。   而几位长辈,正凑在一块儿,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一样一样,清点物件。   “水囊两个。”   “金疮药两瓶。”   “驱虫药粉两瓶。”   钟宝珠管不上这许多,抬脚跨过行李,就跑上前去,挤到几位长辈中间。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爹爹、娘亲——”   钟宝珠一鼓作气,一口气喊完他们。   最后,他大声道:“我回来啦!”   “宝珠回来了?你哥呢?”   “在后面呢,马上就到。”   钟宝珠指了指身后,又道:“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要宣布!”   “什么事情?”几位长辈对视一眼,“你说。”   家里人待他,向来是宠爱有加。   听见他说,去了猎场也要念书,自是出乎意料,喜出望外。   老太爷摸着他的脑袋,说他勤奋好学,颇有孔夫子韦编三绝之风。   荣夫人把他搂进怀里,捏捏他的小脸蛋,说他是神仙童子,文曲星下凡。   大伯父和大伯母也很是欣慰,连声道:“我们家宝珠,还真是长大了。”   只有钟三爷抱着手,冷眼旁观。   得了吧。   这些年来,不管钟宝珠干点什么好事,他们就说他长大了。   看点书长大了,吃点饭长大了,写点功课也长大了。   他日日都在长大,就没有不长大的时候。   长到现在,还是这么小小一只。   钟三爷轻轻“哼”了一声。   正巧这时,钟寻也过来了。   钟寻俯身行礼:“爷爷……”   刚喊了一声,老太爷忙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钟三爷也忙道:“寻哥儿,家里正给你与宝珠打点行装,就等着你们两个回来了。”   “你快过来看看,还有什么缺的。趁着天色还早,也好派人去置办。”   钟寻颔首,快步上前:“是。”   几位长辈,都是久经风浪的人。   早些年,也跟随圣上,参加过十来回秋狩。   特别是老太爷,他可是三朝元老,跟着三个皇帝秋狩过。   他们思虑的事情、准备的东西,自然是最周全的。   小到驱虫的香囊药粉,大到弓箭马鞍,都是最好的。   只有一点——   钟三爷道:“这回的秋狩名单上,怎的没有我与大哥?”   “倘若我与大哥能跟着去,也能顺道看护你们。”   “特别是宝珠。”   钟三爷一边说,一边捏住钟宝珠的鼻子,轻轻扭了两下。   惹得钟宝珠一阵不满。   他一个小狗摇头,就甩开钟三爷的手。   钟宝珠躲进荣夫人怀里,揉着鼻子。   “爹,你讲话就讲话,扭我的鼻子干嘛?我是宝珠,又不是木偶!”   “爹还不是担心你?”钟三爷道,“给爹看看,扭坏了没有?”   “不给你看!”钟宝珠扭过头去,“你分明就是担心我哥。”   钟三爷顿了顿,轻声道:“也担心你。”   钟大爷也道:“是啊。前些年秋狩,我与三弟也是随行的。”   “圣上今年,怎的不叫我等同去?”   “寻哥儿,这回的秋狩名单,是谁拟的?”   忽然被问到,钟寻也怔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回大伯父,是太子殿下拟的。”   “太子殿下?”钟大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就更没道理。”   钟府阖府,都是站在太子殿下这边的。   老太爷是太子之师,寻哥儿是太子伴读。   钟大爷也曾教导过太子,如今在朝中也颇有往来。   今年秋狩,太子殿下怎会不叫他们随行?   钟寻见钟大爷眉头紧锁,便知他是多想了,赶忙开口解释。   “大伯父、爹,你们切莫多想。”   “太子殿下是体恤两位长辈,年岁渐长,不宜舟车劳顿。”   “前不久,大伯父还受了一场风寒,须得静养。”   “况且朝堂之中,诸事繁杂,还离不开两位长辈。”   “所以太子殿下,才特意没有把你们的名字列上去。”   这样说来,似乎也有道理。   钟大爷颔首道:“太子殿下有心了。”   钟三爷却还是有些不甘心,正色道:“我与大哥正当壮年,怎么就‘年岁渐长’了?”   “寻哥儿,你跟太子殿下说一声,下回秋狩,还是把我的名字列上去。”   “你与宝珠年岁尚小,又没怎么经历过秋狩,有长辈看护着才好。”   钟寻自然答应:“是。”   家里人忙着给他们收拾行李。   钟宝珠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忙着跑来跑去。   一会儿和老太爷黏在一起,一会儿又和钟寻撞在一块儿。   一会儿被钟三爷踩到脚,差点儿把他绊一大跤。   “哎哟!钟宝珠!”   “爹,我不是有意的!”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逃走。   他一路跑出正堂,躲在柱子后面。   钟宝珠两只手抱着柱子,从一边探出脑袋。   才探出去半边,就对上了钟三爷瞪大的眼睛。   钟三爷正要说些什么,老太爷便道:“好了,阿三,宝珠明日就走了,你还吓唬他。”   钟三爷喊了一声:“爹。”   “小狗不就这样?喜欢跟在办事的人后头,蹦跶来蹦跶去,好似自己也出力了。”   “要不是亲近的人,他还懒得跟着帮忙呢。”   老太爷不愧是老太爷。   短短两句话,就把钟三爷给劝好了。   偏偏钟宝珠从柱子另一边探出脑袋,认真道:“爷爷,我不是小狗。”   “好好好,你不是小狗。”   老太爷顿了顿,马上又补了一句。   “那谁是小狗?”   “我……”钟宝珠眼珠一转,“三……”   话还没出口,钟三爷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你再喊那三个字试试?”   钟宝珠见他恼了,连忙摇头。   不敢不敢!   他不敢再喊“三伯父”了!   钟三爷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回去,清点行李。   钟宝珠不敢再跟过去,怕他嫌自己碍手碍脚的。   他只能抱着柱子,趴在柱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家里人忙活。   看着看着,钟宝珠的小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   不对啊!   今年的秋狩名单,是太子殿下拟的。   名单上没有大伯父和爹的名字。   意思就是,太子殿下不想叫他们去秋狩。   太子殿下为什么不想叫他们去?   为什么呢?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钟宝珠摸着下巴,看着兄长的背影,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是因为他们年纪大了,也不是因为朝中没了他们不行。   大伯父是吏部尚书,半个宰相,算是位高权重。   他爹就是一个从六品的官,鸿胪寺有他没他都一样。   所以,是因为……   太子殿下想和他哥私下相处!   太子想支开他爹和大伯父,和他哥哥私下相处!   天杀的魏昭!他的心机好深重啊!   钟宝珠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握起拳头,用力一捶柱子。   “嗷”的一嗓子,就嚎了出来。   家里人听见动静,连忙回过头,齐刷刷看向他。   “宝珠,怎么了?”   “别理他,又捣鬼呢。”   “我没有!”   钟宝珠顾不上和钟三爷吵架。   他大喊一声,就飞扑上前,一把抱住钟寻的手臂,挂在他身上。   “哥!秋狩好危险!”   “有飞禽,有走兽,还有……还有……”   还有魏昭!还有混蛋!   还有对他图谋不轨的主角……   主角什么来着?攻还是受?   钟宝珠做梦梦到过的,现在忘记了。   钟寻无奈失笑,摸摸他的脑袋:“哥会保护你的,嗯?”   “呜呜!”钟宝珠哭丧着小脸,“我不要去秋狩了!哥,你也不许去!”   为了带他去秋狩,哥哥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宁愿不……   画面一转,翌日清晨——   钟宝珠身穿新衣,笑嘻嘻地骑在他的枣红小马上。   不管了!去秋狩咯! 第65章 启程   65   七月初八,是日大吉。   卯时正刻,帝后于太极宫中,祭祖问卦。   卦象亦吉,便曰可行。   辰时一刻,帝后登临城楼,检阅军队,点校军士。   太子魏昭,身披铠甲,腰佩长剑,率领西山大营三千精锐,立于城下。   骠骑大将军从左,侍御史钟寻从右。   身后兄弟姊妹,文臣武将,尽皆俯首称臣。   魏昭抬手抱拳,目光坚毅,声色洪亮,直上云霄。   “请父皇母后移驾!”   下一刻,三千军士,齐刷刷喊道。   “恭请帝后移驾!”   辰时正刻,大军整装待发。   帝后走下城楼,登车坐定。   军士牵来战马,魏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正红的披风一甩,魏昭稳坐马背,扬起手里长鞭。   “上马!”   在他身后,文武百官,齐齐翻身上马。   魏骁跟在后头,望着兄长威严霸气的背影,不由地心生敬仰。   他一把拽住缰绳,正要学着兄长的模样,干脆利落地上马。   结果一扭头,就看见钟宝珠一个脚滑,竟然没爬上去。   就在这时,魏昭又道:“启程!”   钟宝珠忙道:“等一下……我还没有上去……”   要是现在启程,后面的人冲上来,会踩到他的。   危险危险!   魏骁沉默着,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自个儿先上了马,然后伸出手,一把拽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提溜到马背上。   “傻蛋。”   “魏骁……”   此处人多,人声吵杂。   两个人的小动作与说话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里。   两个人乖乖骑在马上,安安静静地等待下一步命令。   只听魏昭一声令下,先锋部队,率先行动起来。   百名精锐,身披盔甲,手执长戟,在前开路,护卫帝后。   又有十余名宫人,手持香炉拂尘,紧随其后,意在洗涤途中尘土。   在这之后,才是帝后所乘,由十六匹骏马牵引的御驾。   御驾之后,又有仪仗队伍。   再往后,便是此次随行的后宫嫔妃,皇子公主。   圣上宠爱刘贵妃,此次秋狩,她自然也在出行之列。   只是贵妃车驾,稍次一等,仅有八匹骏马牵引。   除贵妃外,还有几位品级稍低的才人采女,跟在后头。   太子殿下在前引路,一众皇子公主,便按长幼之序排列。   除去早逝的三皇子与八皇子,一众皇子穿戴各异,或华贵,或利落。   但都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风华正茂,英姿勃发。   大庆民风开放,对男女大防,并不十分严苛。   故此,长平公主特意起头,领着小妹,带着女伴,换上窄袖骑装,同样骑在马上。   亦是英气十足。   再往后,便是此次随行的文武众臣。   还有一辆辆运载行李的马车。   这么多人,这么多行李,自然是要集中运载的。   三千军士,除了百人先锋部队,剩下的都分成两列,在道路两旁护送。   最后于队伍末尾交汇,时时殿后。   如此,便是秋狩的整条队伍了。   人数多而不乱,士兵强而不哗。   井然有序,肃穆默然。   气势恢宏,如同游龙一般。   魏昭勒马,与钟寻一同,停驻在路边,看着队伍向前。   一路向北,朝着骊山进发。   大庆尚武,都城周边,有大大小小十来个御用猎场。   近处有上林苑,远处有骊山梁山。   圣上久不狩猎,此次要去的,便是骊山。   从都城去骊山,路程颇远,少说也要半日。   所以今日,大军的目标就是,顺利抵达骊山,安营扎寨。   安顿下来之后,明日再正式开始狩猎。   大军一步一步,平稳行进,径直出了城。   魏昭与钟寻骑着马,双辔并进,绕着队伍跑了一圈。   最后来到钟宝珠与魏骁一行人身旁。   “怎么样?”魏昭问,“你们几个,可还好吗?”   几个少年齐声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我们——”   “很好!”   “特别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就好。”魏昭笑着道,“路上有什么事情,马上派人来喊我。知道吗?”   众人齐声应道:“知道了。”   “好好骑马,不要打闹。特别是你们两个,阿骁和宝珠。”   钟宝珠拖着长音,魏骁点了点头。   “是。”   “注意看着路,要是骑马骑累了,后面还有马车,可以过去坐着。”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连连摇头。   “不要!”   “我们才不要坐马车呢!”   “大丈夫……小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就是要骑马!”   “好。”魏昭大笑,满脸欣慰地看着魏骁,“不愧是我魏昭的弟弟。”   他想了想,又问:“宝珠呢?听阿寻说,你昨晚可是没怎么睡,要不要过去坐着?”   “不要!”钟宝珠大声拒绝,“我要和他们一起骑马!”   “好。”魏昭颔首,扯了扯缰绳,就要离开。   钟宝珠却问:“太子殿下,没有了吗?”   “嗯?”魏昭疑惑回头,“还有什么?”   “你应该大笑三声,然后对我说——”   钟宝珠仰头看天。   “‘真不愧是钟寻的弟弟’!”   听见这话,魏昭也是大笑起来。   “好好好,依你依你。真不愧是阿寻的弟弟。行了吧?”   “行!”   大军还在行进,实在不便多说什么。   魏昭和钟寻还要回帝后处复命,就不跟他们玩笑了。   钟寻最后叮嘱了他们几句,两个人便策马离去,追御驾去了。   几个少年凑在一块儿,伸长脖子,望着他们绝尘而去的背影。   李凌失了神,感慨道:“大丈夫正当如此。”   “不知何时,我也能长成像太子表哥一样,顶天立地,建功立业的男子。”   “是啊。”钟宝珠点了点头,附和道,“平日里看太子殿下不怎么样,我还不怎么喜欢他。”   “如今一看,太子殿下确实勇武过人……”   他的话还没完,魏骁忽然大喊一声。   “钟、宝、珠!”   钟宝珠被他吓得一激灵,赶忙攥紧缰绳,抱住马颈。   “干嘛?”   “你……”   魏骁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   “我哥确实勇武过人,你哥也是才智过人。”   “我看他们两个的背影,只觉得他们两个是天生一对。”   “你说,是也不是?”   “不是!”钟宝珠朝他“哼”了一声,“才不是呢!”   魏骁握紧拳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重复一遍:“我说,我哥和你哥,才不是天生一对。”   魏骁真有些急了:“钟宝珠,你怎的如此善变?你前几日不是还说……”   钟宝珠一脸认真:“你哥这么威严霸道,我本来都有点喜欢你哥了。”   一听这话,魏骁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说什么?”   钟宝珠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么一说,我马上就不喜欢他了。”   魏骁收敛了过分明显的神色,但还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当真?”   “自然是真的。”钟宝珠理直气壮道,“一想到他对我哥……我就对他喜欢不起来!”   “那就好。”   这下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钟宝珠故意问:“魏骁,你干嘛这么关心我哥和你哥?”   魏骁回过神来,正气凛然道:“事关我哥终生,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帮帮他。”   “噢。”钟宝珠歪着脑袋,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伸手,扶住他的脑袋:“别扭了,等会儿掉下去,我拽都拽不住你。”   “好吧。”   钟宝珠乖乖坐好。   一行人骑着马,随着队伍上前。   已是初秋时节。   今日天高云淡,秋高气爽。   正是出游的好日子。   就算他们不能下马,但是赏赏景,说说笑,也是好的。   魏骁骑在马上,看看天,看看树。   最后转回头,看看钟宝珠。   他故意问:“你不是说,出来玩要穿新衣吗?你的新衣呢?”   钟宝珠道:“今日一整日都要骑马,我特意穿的旧衣裳,磨破了也不心疼。”   魏骁垂眼,钟宝珠见他视线所向,马上就明白过来。   他笑起来,连忙问:“魏骁,你穿新衣裳了?”   魏骁淡淡道:“没有。”   “还说‘没有’?”   钟宝珠凑上前,又伸长手,要去摸摸他的衣袖。   “这身分明就是新衣,我都没见你穿过!看起来还不错嘛!”   他们在马背上,魏骁怕两个人都摔着,也不敢乱动,只得坐直起来,随便他摸。   “魏骁,你这阵子怎么回事?这么喜欢打扮?”   魏骁梗着脖子道:“我就喜欢。”   “你学我!魏骁,你是一个学人精!”   “与你无关!”魏骁却道,“我自行打扮,与你无关!”   “我又没说与我有关。”   钟宝珠笑嘻嘻的,摸完他的衣袖,又要去摸他的衣襟。   魏骁红着耳根,按住他作乱的手:“钟宝珠,你差不多得了。”   “给我摸摸……”   就在这时,后面几个好友也在打闹,也喊了他们一声。   “七哥!宝珠哥!”   两个人回头看去,是魏骥和郭延庆两个。   这两个小的,因为年岁尚小,身量不足,骑在矮矮的短腿马上。   两个人也正打闹着,要找他们主持公道。   “七哥,你来帮我!”   “宝珠哥,快来帮我!”   两个小的一边喊着,一边就要策马上前,过来找他们。   可是,就在他们正要过来的时候。   身后的魏昂,忽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是了。   魏骁是七皇子,魏骥是九皇子。   按照长幼排序,他们后面,就是十皇子魏昂。   魏昂同样骑在矮马上,看着他们,满脸的不耐烦。   “大军行进途中,烦请两位兄长,与手下伴读,清净一些。”   “十殿下,你……”   他们是去秋狩,又不是去打仗。   再说了,皇帝皇后坐在马车里,文武百官跟在后头,也时不时说上两句话呢。   偏他事多。   他分明不是怕吵,就是看不惯他们。   魏骥与郭延庆被他这样一“啧”。   登时变了脸色,垂下头去,不敢再闹。   温书仪和李凌倒是不忿,可是碍于身份,也不好开口辩驳。   正在斟酌的时候,魏骁开了口。   “十弟此言差矣。”   “此番秋狩,一为演武,二为游乐。”   “不光是我们,便是父皇母后,文武百官,皆身心愉悦,说笑玩乐不断。”   “只要在猎场之中,能抓住猎物,便是本事。”   “何必在意清不清净?”   说完这话,魏骁也不管魏昂如何作答。   他干脆调转马头,来到魏骥与郭延庆面前。   “走。”   魏骁带着两个弟弟,往前快走两步,和魏昂拉开距离。   “别理他,这队伍里吵闹的人多了去了,何止你们两个?”   “他们自个儿也讲话。方才刘文修过来,讲得不知道多欢。”   钟宝珠也安慰他们道:“就是,他就是故意找茬。我们该怎么玩儿,还怎么玩儿。”   “好。”   两个小的点了点头。   但是行为举止,比起方才,着实拘谨了不少。   就这样,七皇子和九皇子凑在一块儿。   与十皇子之间,拉开一道长长的距离。   魏昂跟着队伍,又走了一段,觉着没意思,人也累了。   便带着两个伴读,去后面坐马车。   他一走,几个少年都松了口气。   钟宝珠对着他们的背影,努了努嘴,“哼”了一声。   魏骁也宽慰他们。   “行了,他走了,你们两个别怕了。”   “就是。”   李凌心直口快,干脆问道。   “延庆你是伴读,怕他还说得过去。”   “阿骥你与他同是皇子,你怕他做什么?”   “我……”魏骥低下头,似乎有点儿难为情。   是啊,他为什么要怕魏昂呢?   因为……   因为魏昂和刘贵妃正得宠,七哥有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撑腰,对上他们,也免不了被父皇训斥几番。   他在父皇面前,犹如不存在一般。   父皇也从不曾注意他。   他的母妃也时常提醒他,不要与魏昂起冲突。   见到七哥经受过的困境,他自然会害怕。   可是这样的理由,他却说不出口。   实在是有点儿丢脸。   魏骥低着头,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凌反应过来,也有点儿后悔,一时嘴快了。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阿骥,你别难过啊。”   “有我们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魏骁道:“要是他们等会儿再回来,你和延庆,站到我前面去。”   钟宝珠连连点头:“还有我!我不怕他们,我帮你们挡住他们,怎么样?”   魏骥抬起头,却有些迟疑:“可是七哥,长幼有序,我站到你前头……”   “怕什么?”魏骁道,“你我不过相差一岁,我叫你上前来,你过来便是了。”   “可是七哥,不是最在意岁数大小了吗?”   “那是对钟宝珠,我就喜欢和他比,还要比他大。”   魏骁翘起嘴角,看了一眼钟宝珠。   “对自家弟弟无所谓,前后左右都一样。”   钟宝珠瞪圆眼睛,凶巴巴地看着他:“嗯?”   魏骥则破涕为笑:“好,多谢七哥。”   魏骁摆了摆手:“不必言谢,保护弟弟,是兄长该做的。”   可是另一边,钟宝珠不干了。   他要闹了!   “魏骁,你就这样区别对待!”   “嗯。”魏骁颔首。   “你就这样欺负我!”   “就这样。”   “我也比你小啊!我也是你弟弟!我也需要你的保护!”   魏骁朝他挑了挑眉:“那你先喊一声‘哥’来听听。”   “我……”   钟宝珠喊不出口,眼珠一转,便有了应对之词。   “你先对我好,我才能喊你‘哥哥’。”   “你先喊我‘哥哥’,我才能对你好。”   “你先!”   “你先。”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   几个好友在旁边看着,玩笑两句。   时值正午,大军抵达渭水河畔。   此处的河流,可比他们上次游船时,去的那条河大多了。   河流宽广,四周平原一望无际。   大军在此暂歇,生火造饭。   帝后妃嫔下车,四处走走。   几个少年也从马背上跳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四处走走看看。   膳房宫人手脚也快,很快就做出热饭热菜,供众人享用。   侍从将饭菜拿来,几个少年却不肯吃。   他们蹲在一处小土丘上,从各自的口袋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干粮。   “我们正在行军!”   “我们要吃自带的干粮!”   “没错!假设我们正在打仗,我们是一个队伍里的。”   “一伍为五人,一什为十人。我们六个人,算是什么队伍?”   “温书仪,你不要打岔!”   钟宝珠忙道:“我和魏骁一个顶俩,可以了吧?”   “那还差两个人呢。”   “是吗?”钟宝珠掰着手指头,“我和魏骁一个顶俩,六加四,不就是十个人了吗?”   “对啊!”几个好友也连声附和,“温书仪,亏你算学还考甲等,这都算不清楚。”   温书仪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和七殿下,已经算在这六个人里了,所以是六加二。”   “听不懂!”   几个小傻蛋,理直气壮。   侍从过去回禀魏昭与钟寻。   两个人回过头,颇为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几个傻小子,算数都算不清楚,还玩起过家家来了。   处理完手上事务,魏昭便端起两碗羊汤,朝他们走来。   “哎哟,刚出炉的,香喷喷、热腾腾的羊汤哟!”   “哪位行军的小战士想吃一口?”   “端不住了,要满出来了。谁快来嘬一口?”   钟宝珠试探着举起手:“我……”   下一刻,魏骁一把按住他的手臂。   “钟宝珠,你不许去。”   鱼饩湍堆   几个好友站起身来,一拥而上。   “我来我来!给我喝一口!”   “正好我吃饼噎着了!”   魏昭笑着,把两碗羊汤给了年纪最小的魏骥和郭延庆。   两个人捧着羊汤,喝得唏哩呼噜的。   魏昭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儿还有,叫侍从给你们盛。”   几个没喝到的,连忙跑上前去。   看来,这群小战士的意志力,也不过如此嘛。   被魏昭轻松化解。   用过午饭,歇一会儿。   大军继续启程。   歇脚不能歇太久,否则一坐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几个少年正是如此。   一下马背,就不想再上去了。   不过,他们说好了是去打仗,又暗地里较着劲。   要是去坐马车,那就是真的输给他们,要被他们笑话的。   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不肯认输。   索性骊山已经离得不远了,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午后日头更盛,晒得人昏昏欲睡。   几个少年骑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像方才那样兴奋。   过了一会儿,魏昂大概是坐马车坐累了,骑着马回来了。   见他回来,几个人都警觉起来,护着魏骥和郭延庆,把他们送到前面去。   他们自己则挡在魏昂面前,不让他再有欺负他们的机会。   魏骥与郭延庆心中颇为感动,频频回头看向他们。   几个少年见状,拍着胸膛,更自信了。   就这样,到了下午。   日头尚未落山,大军来到骊山脚下。   山脚之下,一片平坦,最适宜安营扎寨。   钟寻拿出事先画好的营地图纸,交给军士,命他们按图上所绘,依次搭建帐篷、瞭望台与关卡。   几个少年再次下马,站在旁边看。   这一回,他们可不敢上去乱动了。   搭帐篷的木头,比他们的腿还粗。   要是不小心被砸一下,可了不得。   接下来几日的狩猎,都不用参加了。   他们一边看搭帐篷,一边又转着脑袋,去看四周山林。   “你们看,有大雁。”李凌指着头顶,“明日就射一只大雁下来,送给我日后的夫人。”   “你的夫人在哪儿呢?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都说了是‘日后的’。”   “都已经是秋日了。李凌,你还在思春!”   忽然,魏骁淡淡道:“不知道有没有狼群?”   “应该没有吧!”钟宝珠大惊失色,连忙躲到他身后。   “我想打一头狼回来。”   “那我可不陪你去!”   “随便你。”   “你别装成熟了。”钟宝珠拍了他一下,“你是你,又不是你哥。”   魏骁忽然又气恼起来:“钟宝珠!”   “干嘛?”   正吵着架,他们的帐篷也搭好了。   钟寻与魏昭设计的营地图,是仿照都城来搭建的。   分为外城、内城与皇城。   帝后营帐在正中,百官帐篷与士兵帐篷环绕四周,众星拱月。   几位皇子皇女,身份尊贵,自然就在帝后营帐附近。   魏骁与魏骥又是年岁相近的兄弟,营帐也就相邻。   在外狩猎,帐篷不算奢华。   头顶是白色的篷布,脚下是长草的土地。   坐的是木头墩子,用的是木头茶杯。   睡的是临时搭建的行军床榻,还有吊床。   几个少年一走进去,看见这张吊床,都喜欢得不行。   “我要睡吊床!”   “我还没睡过吊床呢!”   众人一拥而上,你争我抢,最后还是钟宝珠和魏骁抢先一步。   魏骁坐在吊床上,钟宝珠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   见魏骥和郭延庆眼巴巴地望着,魏骁便道:“此处是我的帐篷。你们的帐篷里,应该也有一张吊床。”   他一语惊醒梦中人,两个小的赶忙跑出去,去他们自己的帐篷。   温书仪作为魏骥的伴读,行礼之后,便也跟了上去。   李凌和钟宝珠一样,是魏骁的伴读,所以他不能走。   他叹了口气,张开双臂,走到行军床上坐下。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屈尊睡床了。”   “好。”   “独享大床!真是难得!”   “知道了。”   “你们那个吊床,还不知道结不结实,万一塌了,那就……”   魏骁抱着钟宝珠,钟宝珠转过头。   两个人都不理他,只是咬耳朵。   “我觉得李凌是在说酸话。”   “英雄所见略同。”   李凌听见动静,“腾”的一下坐起来。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说你酸酸的。”   魏骁颔首:“阿凌,难受就哭出来。”   “你……你们……”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李凌气得不轻。   他站起身来,握起拳头,走到魏骁和钟宝珠面前。   就在他们以为,他要动手,揍他们一顿,或者把他们从吊床上拽下来的时候。   李凌却一转方向,跑了出去。   他一边跑,还一边嚎。   “阿骥、延庆、温书仪,我不要和他们两个一起睡!”   “他们两个太过分了!一直在欺负我!我要和你们一起!”   “呜呜——” 第66章 过夜   66   “魏骁!”   “钟宝珠!”   李凌跑出营帐,去找几个好友告状。   最后带着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回来了。   “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李凌在帐门外站定,一把掀开帘子。   然后他就看见——   帐篷正中的吊床上。   魏骁双臂张开,大剌剌地躺在上面。   钟宝珠则靠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手臂。   这吊床本不大,原也不是给他们晚上睡觉用的。   就是魏昭安排了,给他们玩一玩儿。   他们两个半大少年,要一起躺在上边,还是有点儿拥挤的。   魏骁毫不客气,肆无忌惮地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床位。   钟宝珠要想躺稳,不掉下去,就只能紧紧抱住魏骁的肩膀和脖颈,整个人都扒在他身上。   这样一来,他二人就是真的亲密无间了。   两个人原本凑在一块儿,额头抵着额头。   正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听见李凌的动静,两个人下意识抬头看去。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往魏骁身上再爬了爬。   魏骁搂着钟宝珠的肩膀,张开手掌,按在他的腰上,也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见李凌来,他二人反倒抱得更紧了。   待腾出手来,他们还举起手,朝李凌招了招。   “回来了?”   “哎呀!哎呀呀呀!”   李凌看见他们这样,先是愣住,等回过神来,马上就捶胸顿足起来。   他指着两个人,手指颤抖,语无伦次。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   “有你们两个这样的吗?”   “你们两个不是死对头吗?不是小冤家吗?”   “怎么还抱到一块儿去了?啊?”   钟宝珠和魏骁紧紧抱着对方。   好似两个小泥人,沾水一和,就变成一大块小泥巴。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就抱!”   魏骁却语气平淡:“此乃情势所迫。”   “钟宝珠非要和我一块儿睡吊床。”   “他就爱黏着我,我也没法子,只好随他过来。”   李凌沉默着,胸膛起起伏伏,愤愤不平地看着他们。   “你这是不情愿的模样吗?”   “嗯。”魏骁淡淡应道。   “没看出来。”李凌道,“你先把嘴角往下压一压,再说话呢?”   魏骁抿起嘴唇,清了清嗓子。   结果下一刻,钟宝珠就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魏骁,别‘咳咳咳’的。你一‘咳咳’,身上就震。”   “噢。”   李凌盯着他们,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了好半天。   试图用自己愤怒的眼神,把他们看服。   不过,钟宝珠和魏骁,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   钟宝珠问:“你眼睛进沙子了?”   “没有!”李凌大喊一声。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赶忙回过头。   “你们两个给我等着,我可带了帮手过来……”   可是他回头一看。   只见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魏骥和郭延庆,看见帐中场景,早就扭头跑了。   两个人跑回对面,自个儿的帐篷里,只敢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   见李凌看过来,两个人连忙双手合十。   “对不起啦,李凌哥,我们帮不了你了。”   “你们……”   两个人说完这话,又看向帐篷里的魏骁和钟宝珠。   “七哥、宝珠哥,我们可没有打搅你们。”   “你们继续,继续卿卿我我,亲亲热热!”   魏骁满意颔首,朝他们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重重有赏!”   两个小的欢天喜地:“多谢七哥!”   李凌瘪着嘴,抱怨了一句:“真是没出息。”   他又道:“还有一个人,温书仪呢?温书仪哪去了?”   就在这时,温书仪捂着眼睛,从他面前走过。   他一边走,还一边碎碎念着。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李凌歪着脑袋,眼睛都睁大了:“啊?”   温书仪捂着眼睛,看不见路,到处乱走,险些撞在帐篷上。   魏骥和郭延庆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把他给架走了。   “书仪哥,这儿呢,快回来。”   三个人并排跑回自个儿的帐篷里,又放下帘子。   这是不打算再跟他们逗乐了。   一瞬间,李凌只觉得天塌地陷。   要他和魏骁、钟宝珠,一块儿住。   那可真是,天都塌了!   他们两个亲亲热热,一会儿说悄悄话,一会儿打打闹闹。   要是其他好友还在,那还好些,他能找他们玩儿。   就他一个人,坐在旁边,冷冷清清,如同数九寒冬。   在钟宝珠和魏骁旁边,他简直就像是个傻子!   他不要当傻子!   李凌正苦恼着。   钟宝珠和魏骁还在里头朝他招手。   “李凌,进来呀!”   “你别怕嘛,我们两个不会欺负你的!”   “你进来嘛,我们都是好哥们!”   李凌才不相信他们的话。   “混蛋!你们两个就是混蛋!”   “一玩起来,就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才不跟你们一块儿……”   话还没说完,李凌一转头,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正朝这里走来。   他眼睛一亮,连忙举起双手,用力挥舞,大声呼喊。   “太子表哥!钟大公子!”   “你们两个快过来啊!”   “钟宝珠和魏骁合起伙来欺负我!”   “快过来帮我主持公道!救我啊!”   “嗯?”   帐篷里,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你哥来了。”   “你哥也来了。”   两个人动了动身子,发现吊床不稳,要分开也麻烦。   干脆就不分开了,继续躺着。   就这样迎接两位兄长。   待魏昭与钟寻来到帐篷外时,两个人还黏在一块儿,只是举起手,朝他们晃一晃。   “哥。”   “哟?!”   魏昭看见这样的场景,不由地笑起来。   “你们两个小傻蛋,在这儿玩叠罗汉呢?”   “还是想试试,这吊床结不结实?”   钟宝珠解释道:“我想躺吊床,魏骁不让我,我们就躺在一起了。”   魏昭笑着,就要上前:“那我来试试,看能不能再躺第三个人。”   就在这时,钟寻轻斥一声:“宝珠!”   听见他喊,魏昭赶忙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阿寻?”   见钟寻板着脸,面色不虞。   他也连忙收敛了笑意,冷下神色。   下一刻,两位兄长同时开了口——   “宝珠,还不快从七殿下身上下来?”   “阿骁,宝珠要睡吊床,让给他就是了。做什么要挤在一块儿?”   两个少年抱在一块儿:“就挤!”   魏昭看着钟寻,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安心。   他转回头,又来哄两个小的。   “这吊床不结实,你们两个在上面蹦蹦跳跳,等会儿床塌了,你们两个摔个大屁股蹲。”   “膳房宫人已经安顿下来,饭菜马上就好。”   “你们两个先下来,我再叫人加固一下,多挂两个吊床。”   “你们几个,一人一个。怎么样?”   魏昭哄了好半天。   钟宝珠见自家兄长脸色不太对,也没敢总赖着,便爬起来了。   他跳下吊床,跑到钟寻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乖乖地唤了一声:“哥。”   钟寻仍是板着脸,只是眼里有了些许笑意,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不许趴在七殿下身上,万一吊床塌了怎么办?”   “不会的,这个床很结实。”   “那也不成,万一……”   钟寻说不出口,只得转了话头。   “你的行李,哥叫元宝去清点了,马上就能送过来。”   “谢谢哥。”钟宝珠点点头。   “你先用着,要是有什么缺的,再派元宝来跟哥说。”   “好。”   一行人说着话。   过了一会儿,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在对面帐篷里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膳房宫人与伙房军士做好饭菜,提着两个大食盒,送来四菜一汤。   菜品不多,但是分量很足。   晚饭和午饭一样,用的都是他们从宫里带来的食材。   要想吃猎场里的山珍野味,还得等明日正式开猎。   众人下午才安营,傍晚日头没落山,就能做出饭菜来,已经很厉害了。   几个少年自然不敢挑剔,把两份饭菜全部拿到魏骥帐篷里,放在一块儿吃。   魏骁的帐篷里,此时正忙活着。   魏昭派了军士,在里面加装两个吊床,省得他们争来争去,吵个没完。   吃完晚饭,各家侍从小厮,就把他们的行李送过来了。   东西不多,无非是一些换洗衣物。   几个少年骑了一整日的马,如今吃饱喝足,都犯起懒来。   他们没有再打闹,各自回到帐篷,早早地就要洗漱歇息。   魏骁的帐篷里,另外两张吊床已经挂好了。   帐篷正中,又放了一扇木屏风。   人在屏风后面沐浴更衣,就不会被前面的人看见。   几个少年都长大了,是该有这样的安排。   魏昭也不厚此薄彼,几个军士安排妥当之后,又去了魏骥的帐篷,给他们也安排上一模一样的摆设。   军营之中,人数众多,热水难得。   所幸今日秋高气爽,几个少年身上不脏,也没怎么出汗。   所以他们几个,只是每人要了一盆热水,准备擦拭一番。   钟宝珠在元宝刚送来的衣箱前蹲下,揭开箱子上写着“钟府宝珠”的封条,从里面拿出一身干净的中衣中裤。   “我先洗,可以吗?”   魏骁仍旧靠在吊床上,李凌正收拾东西。   两个人都无所谓。   “随你。”   “那你得快点,别磨叽。”   钟宝珠不满道:“我哪有磨叽?”   李凌道:“先前我们在太子府过夜,每回洗漱,你都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那是因为……”   钟宝珠说不上来。   魏骁单手枕着头,转头看他:“就是。”   “人长得小小一只,不过是用巾子擦一遍,还这么慢。”   “我……”   钟宝珠抱着中衣,扭头就走。   “我懒得理你。”   他转到屏风后面。   元宝已经帮他把木盆放在架子上,又帮他把巾子拧干了。   “小公子,可以擦洗了。”   “好。”   见钟宝珠要脱衣裳,元宝便退了出去。   元宝一走,魏骁一个翻身,就从吊床上坐了起来。   他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在屏风后面,也应了一声:“干嘛?”   “你不是不理我吗?”   “我……”   钟宝珠刚说了一个字,随即捂住嘴。   不理就不理!   可下一刻,魏骁故作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钟宝珠,你不理我——”   他一边说,一边翻身下床,脚步声响起。   连带着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我可要来理你了。”   钟宝珠听见这话,顿觉不妙。   他倏地睁圆眼睛,回头看去。   果然,魏骁就抱着手,靠在屏风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屏风是可以遮挡钟宝珠,但是他站过来看,就挡不住了。   魏骁低头垂眼,然后——   吹了声口哨。   “啊!”   钟宝珠刚脱了衣裳,裤子刚脱到一半,魏骁就过来了。   他吓得不行,赶紧把裤子提起来,又握起拳头,对着魏骁就打。   “魏骁!你有毛病啊!”   “你偷看我光屁股!”   “你是一个混蛋!”   钟宝珠追着魏骁打。   魏骁靠在屏风边,倒也不动。   “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一听这话,魏骁马上站直起来,皱起眉头,神色严肃。   “钟宝珠,你什么意思?我哥也……”   “不知道啊。”钟宝珠道,“是我哥这样说的,我学他。”   “噢。”   魏骁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他还以为……   不会不会,他哥是正人君子。   魏骁正想着事情,钟宝珠就拽着他的衣袖,推了他一把。   “出去!出去出去!你不要过来!”   “好。”   魏骁无奈应了,后退两步。   见钟宝珠转回屏风后面,魏骁马上又迈开腿,往前走了两步。   钟宝珠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又去推他。   “魏骁,你可讨厌了!”   “彼此彼此。”   “事不过三,你别再过来了!”   “好。”   钟宝珠转身向回。   魏骁站在屏风外面,又抬起脚,在原地跺了跺脚。   “魏骁!”   “我没过去,只是跺脚。”   “你要是再敢过来,我就……我就……”   钟宝珠环顾四周。   “我就去阿骥他们帐篷里睡。”   “知道了。”   魏骁听见这话,果然收敛许多。   他回到吊床上,不敢再过去偷看,只是时不时跺两下脚,发出一点儿动静,吓唬一下钟宝珠。   钟宝珠已经知道他的伎俩,也不怕他了。   他背对着屏风,哼着歌儿,慢慢悠悠地把全身上下都擦了一遍。   最后,他换上干净中衣,踩着木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下一个谁去洗?”   魏骁转过头,见李凌还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他捂着耳朵,晃着脑袋,一副不想跟他们说话的模样。   魏骁便道:“我去罢。”   “好啊。”   钟宝珠翘起嘴巴,点了点头。   刚才魏骁那样捉弄他,他当然是要还回来的!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心里憋着坏。   于是他淡淡道:“我不怕你看。”   “嗯……”钟宝珠愣了一下,“嗯?!”   魏骁拿着中衣,朝他张开双臂:“你可以随便看。”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魏骁,你是野人吗?毫无羞耻之心?”   魏骁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这阵子,我勤加锻炼,腰腹之上,已然有了明显的肌肉块。”   “很结实,很漂亮。”   “钟宝珠,本殿下准你随便看它们。”   钟宝珠却一脸疑惑。   “肌肉?此为何物?”   他低下头,捏了捏自己的小肚子。   他刚吃饱,肚子有点儿鼓,上面的肉软乎乎的,捏起来还挺舒服。   “人的身上应该有这种东西吗?”   魏骁自信颔首:“有,我身上就有。”   “滚!”   忽然,钟宝珠大喊一声。   “我才不想看什么肌肉呢!”   “魏骁,我告诉你,你少臭美了!”   “我……我一眼都不会看你!”   说完这话,钟宝珠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也好。”   魏骁畅快笑着,拿着中衣,走到屏风后面。   “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钟宝珠回过头,原地蹦了两下,假意要过去偷看他。   谁料魏骁说话算话。   他当真不怕钟宝珠看。   听见钟宝珠的脚步声,还回过身来,张开双臂,要迎接他。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捂着眼睛,忙不迭逃走了。   可惜了。   魏骁低下头,看着木盆水面上的倒影。   他年仅十四,但是已有了宽肩窄腰的英武模样。   手臂腰腹,亦是线条流畅,块垒分明。   真是一块习武的好料子!   可惜了,钟宝珠竟然不想看。   真是不识货。   魏骁这样想着,便伸出手,捞起浸在热水里的巾子。   手还没碰到巾子,只听见外面“呼”的一声。   身后烛光摇动。   下一刻,外面蜡烛被人吹灭。   营帐之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紧跟着,钟宝珠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   “魏骁,我不看你,你就摸黑洗澡吧!嘻嘻嘻!哈哈哈!”   “钟宝珠……”   魏骁几乎能想象出,钟宝珠双手叉腰,仰天长笑,“小狗得志”的模样。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只听见外面又传来“哗啦”一声。   李凌把手里的东西往箱子里一摔,就大声喊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钟宝珠,给我把蜡烛点上!我还在收拾东西呢!”   “魏骁,你到底洗不洗?不洗出来换我洗,水都凉了!”   见李凌恼了,两个人都不敢说话,赶紧照他说的做。   钟宝珠重新把蜡烛点起来,照亮营帐。   魏骁拧干巾子,就往自己身上擦。   不到半刻钟,魏骁也擦完了。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李凌?”   钟宝珠也跟着他喊:“阿凌哥?”   两个人齐声道:“你没生气吧?”   “没有。”   李凌站起身来,最后一个去洗漱。   “只要你们两个,别再旁若无人地亲热,我就不生气。”   “知道了。”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下回我们带上你,我们一块玩儿。”   李凌无奈:“随便你们。”   得了允准,钟宝珠便牵起魏骁的手。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跟在李凌身后。   李凌回过头,刚要把干净衣裳挂起来,结果撞见他们,也是吓得不轻。   “你们两个,又干什么?”   “看你洗澡。”   “什么?!”   李凌大惊失色,忙不迭抱住自己。   “你们两个有病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你不是叫我们,带你一块儿玩吗?”   “我不要玩这个!你们两个互相偷看,不就得了?关我什么事?看我干什么?”   钟宝珠牵着魏骁,一边往后退,一边提醒他。   “那好吧,这是你主动不要我们的,你可不能再生气了。”   “知道了,知道了!”   钟宝珠笑嘻嘻地转过头,和魏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好像有点坏。   李凌把他们赶走,安心洗漱一番。   他倒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钟宝珠和魏骁旁若无人,打打闹闹的模样,太碍眼了。   衬得他孤家寡人,他看着就难受。   不过嘛,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也可以睡吊床了!   本来没抢过钟宝珠和魏骁,他还有点儿遗憾呢。   如今太子殿下叫人增设两张吊床,他们一人一个床位,他自然高兴。   李凌这样想着,不自觉加快手上动作。   他飞快洗漱完毕,飞快换上衣裳,飞快地走出去。   吊床!他来了!   李凌大步朝吊床跑去,刚跑出去一步,却忽然发现不对劲。   钟宝珠和魏骁人呢?   三张吊床上,怎么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两个,不会又跑出去玩了吧?   李凌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钟宝珠,你怎么就躺下了?不是说要看书吗?”   “今日太累了,明日再看。”   “不许,我辛辛苦苦帮你把书搬出来,你必须每日都看。”   “哎呀,我就不看!”   李凌猛地转过头。   只见魏骁和钟宝珠,又躺到了行军小榻上。   两个人并排躺着,枕着枕头,盖着被子,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见李凌转头看他,两个人也转头看他。   钟宝珠道:“李凌,你不是想睡吊床吗?那你睡吧。”   魏骁转过头,贴在他耳边,低低地唤了一声:“钟宝珠,看书。”   李凌拍了一下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两个,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只有一张吊床的时候,你们非要挤。”   “现在有三张吊床了,你们又不睡了。”   李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意思很明显,怀疑他们脑子有问题。   魏骁面不改色,钟宝珠倒是笑得羞涩。   “我们就是想一起睡。”   “我就知道。”   李凌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来到吊床上,一屁股坐上去。   “我真觉得,我在这里,有点多余了。”   “怎么会呢?”钟宝珠忙道,“我和魏骁都很需要你啊。”   魏骁继续低声道:“钟宝珠,看书。”   “需要我做什么?给你们做陪衬啊?”   “当然不是!”   魏骁还在念:“钟宝珠,看书。”   李凌轻哼一声,伸手拿起自己事前摆在床边的话本。   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钟宝珠不看书,他来看一眼。   钟宝珠问:“又是成亲话本啊?”   魏骁附在他耳边,一直在念:“钟宝珠,看书、看书、看书——”   “哎呀!”钟宝珠烦得不行,反手给了他一肘子,“魏骁,你好吵!”   “嗯。”李凌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说真的,你们两个这么喜欢黏在一块儿,干脆成亲算了。”   “你们两个成了亲,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住同一顶帐篷,把我赶出去了。”   李凌原以为,两个人会反驳两句。   却不想此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过头,只见钟宝珠红了脸,魏骁红了耳根。   两个人闭上嘴,稍稍分开一些,贴得也没这么近了。   李凌看着他们,眉头一皱,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找到叫这两个人消停的秘诀了!   那就是——   “你们两个成亲算了。”   这句口诀一出,保管他们安安分分,乖乖巧巧!   李凌摸着下巴,深以为然。   真聪明啊,李凌! 第67章 打猎   67   几个少年在帐篷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上。   第二日起来,又是一个艳阳天。   日头高挂,万里无云。   魏昭和钟寻,早早地就派了侍从过来,喊几个小的起床。   今日才算是秋狩的第一日。   一大早,帝后就会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主持开猎仪式。   所有人都要到场观礼,不得有误。   两人知道几个少年爱赖床,特意提早一些喊他们,还喊了三四遍。   喊到第三遍,几个人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的时候,时辰也还早。   魏骁一鼓作气,从床上坐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躺在身旁的钟宝珠,索性伸出手,按着他的脑袋,使劲呼噜了两下。   “唔……”   钟宝珠果然被他弄醒,挣扎着也爬起来了。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下了床榻。   另一边,李凌也起来了。   他昨晚睡的是吊床,大概是没睡好,落了枕。   两只手捂着脖子,左扭扭,右扭扭,就是不得劲。   他只能道:“今晚我要睡床。”   魏骁搂着钟宝珠的肩膀:“随你。”   李凌又道:“你们不许抱在一块儿!”   魏骁淡淡道:“不行。”   “那钟宝珠今晚和我一起睡!”   下一刻,魏骁抬起头,眼里迸出狩猎的光。   “你敢?”   “我……”李凌缩了缩脖子。   他还真不敢。   “算了算了,你们爱怎么抱,就怎么抱。反正我要睡床。”   “嗯。”魏骁又恢复成方才的模样。   只要事情不关系到钟宝珠,他就没什么反应。   正巧这时,元宝和止戈,把他们洗漱要用的东西送了过来。   军营简陋,三个人还是那样。   一人分得一盏茶水,一盆热水。   胡乱漱漱口,擦擦脸,就算是洗漱完了。   趁着小公子在洗漱,元宝走上前,拿出钟宝珠今日要穿的衣裳。   待他一放下巾子,马上就能给他披上,也不耽误时辰。   为了此次秋狩,钟宝珠又做新衣裳了。   一身秋香色的,看着像秋日里的黄叶。   一身枣褐色的,看着像枝头成熟的冬枣。   秋日风渐冷,天渐寒,两身衣裳都做了内衬,是吉祥如意纹的。   颜色都有点儿深,但是唇红齿白的钟宝珠穿上,马上就鲜亮起来。   是人穿衣裳,不是衣裳穿人。   钟宝珠今日穿的,是秋香色的那身。   配上颜色更深的鹿皮腰带和羊皮小靴,还有铸着花纹的铁质束袖。   最后挽起乌黑的长发,用玉冠束成高高的马尾。   就大功告成了。   钟宝珠很是满意。   无奈帐篷里没有镜子,带过来怕摔破。   于是他扭着身子,走到木盆旁边,去看水面上的倒影。   钟宝珠一甩马尾,自信满满。   真是漂亮!   正巧这时,魏骁也换好了衣裳。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颜色的衣裳,比夏衫厚重一些,看着也是英武过人。   魏骁转了转束袖,见钟宝珠这副臭美模样,便打断道:“别照了,要走了。”   “唔——”钟宝珠摇摇头。   “快,阿骥他们都出来了。”   “来了来了。”   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魏骁面前。   “走罢。”   魏骁朝他伸出手。   下一刻,钟宝珠却在他面前蹦了一下。   “干什么?”   “用你的眼睛照镜子!”   钟宝珠笑嘻嘻的,弯起眼睛,又原地蹦跶了两下。   他一边蹦,还一边说——   “魏骁……”   “我发现……”   “你眼里的我……”   “更好看了!”   “别……”魏骁哽了一下,忙道,“你别胡说!”   “真的!我在你眼里好漂亮噢!”   “别照了,不给你照。”   魏骁干脆捂着眼睛,别过头去。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嘟囔了一句:“小气鬼,照一下镜子都不让。”   “不让。”   魏骁扭着头,牵起他的手:“走了。”   “噢。”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帐篷。   身后李凌抬起头,见他们这就要走,当即大喊起来。   “回来!回来回来回来!”   “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不许走!”   钟宝珠和魏骁回过头:“怎么了?”   “你们说怎么了?”   只见李凌梗着脖子,站在后面。   身上挂着三把木弓、三个箭囊,还有几十支箭。   “过来!把你们自己的东西拿走!”   “难不成还指望我全拿着啊?”   “噢。”   钟宝珠与魏骁自觉理亏,连忙上前,取走自己的东西。   “对不起嘛,李凌,我们忘记了。”   李凌冷哼一声:“你们什么事情都会忘记,就是不会忘记和对方牵手!”   钟宝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被你发现了。”   又磨蹭了好一会儿,三个人终于收拾齐整,走出帐篷。   魏骥、郭延庆与温书仪三人,就在外面等着。   六个少年结伴,朝开猎大典走去。   大典场地,是先前就布置好的。   一座木制高台,面朝东方。   四周有钉进地里的木柱,木柱上又缠绕着深黄色的篷布,将场地围起来。   大典开始之后,帝后就会站在高台之上。   军士送来事前抓好的猎物,一般是一只鹿。   四周有篷布包围,那鹿又被饿了几日,想跑也跑不动。   随后圣上引弓射箭,射中这只鹿。   再然后,军士就会抬起中箭的鹿,绕场一周,宣告圣上射中了。   台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大典便结束了。   圣上毕竟是万金之躯,就算要狩猎,也只是在篷布包围的猎场里。   不能和旁人一般,深入密林之中。   几个少年赶到大典上的时候,文武百官已经来了许多。   魏骁与魏骥是皇子,两个人还有他们的伴读,可以站在高台上,帝后身旁。   一行人在皇子的位置上站好。   两位皇子站在前面,四个伴读站在后面。   魏昭与钟寻又过来,叮嘱他们两句。   叫他们在台上,不许打闹说笑,也不许到处乱看。   等会儿圣上过来,万一闹出事情来,坏了仪式,那就不好了。   几个少年虽然好玩好动,但也不傻,知道孰轻孰重,于是纷纷点头应“是”。   他们乖乖的,罚了一会儿站。   没多久,百官到齐,帝后也缓缓而至。   刘贵妃与一众妃嫔,立于左侧。   安乐王与一众皇子公主,则按照年岁齿序,立于右侧。   魏骁作为七皇子,距离高台正中,还是有点儿远的。   钟宝珠心里记着兄长的叮嘱。   虽然很好奇圣上、刘贵妃,还有其他妃嫔长什么模样,但也不敢多看。   他只是抬起头,飞快地朝那边扫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可惜了,他什么都没看清。   只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衣裳的身影。   看着有点儿壮,也有可能是胖,但没有安乐王那么胖。   其实,钟宝珠是见过圣上的。   就在他七岁那年。   他和李凌被钦点为魏骁伴读的时候,皇后娘娘召见他们,同他们说两句话,圣上也在。   后来,他们在弘文馆里念书,圣上偶尔会过来,抽查几位皇子的学业,钟宝珠跟着魏骁见过。   再后来,圣上再没来过弘文馆。   所谓的抽查功课,只在刘贵妃宫里,对着魏昂一人。   钟宝珠就再也没见过圣上了。   罢了罢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他盯着圣上多看,只怕魏骁又要不高兴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收回目光,站直起来。   正巧这时,一支尾带金羽的箭射出。   箭矢直直地擦过台下小鹿的耳朵,软软地掉在地上。   小鹿站直起来,蹦跶着往前跑了两步。   圣上没射中。   钟宝珠不敢笑,魏骁倒是无所顾忌。   他抿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圣上真是沉迷于酒色财气,沉迷久了。   这么近的距离,他都射不中。   另一头,圣上又连发两箭。   两箭皆失,甚至被鹿蹄一脚踩中。   一时间,大典之中,一片肃穆。   众人俱是低眉垂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说。   圣上没射中,本身就够难堪的了。   要是他们多嘴,说什么都怪这鹿、圣上再试一回,岂不是更难堪?   高台之上,皇帝自个儿,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手握长弓,环顾四周,最后唤了一声:“太子!”   魏昭上前,抱拳行礼:“父皇有何吩咐?”   皇帝笑着,把长弓交到他手里:“你来。”   “是。”   魏昭也不推辞,接过长弓,立箭拉弦。   “嗖”的一声,箭矢飞出,没入鹿身。   四个军士上前,分别扛起鹿的四只脚,举过头顶,绕场一周。   “圣上射中了!圣上射中了!”   他们都这样喊,钟宝珠和魏骁也只好……   张张嘴,但是不发出声音。   他们在心里喊——   “太子殿下射中了!”   原来皇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嘛。   军士绕场一周,文武百官山呼完毕。   又有六列宫人上前,送来此次秋狩的彩头。   骊山之中,物产颇丰,猎物更多。   但要是光抓一些野鸡野兔,只能杀了吃肉,也太没意思了。   所以秋狩场上,还有彩头。   彩头由各宫贵人,从私库里拿出来,并且定下规矩。   比如,两只野鸡,可以换皇后娘娘宫里的一支蝴蝶发钗。   三只野兔,可以换圣上御赐的一卷佛经。   猎物少,能换的东西自然少。   要是能猎到狼、虎或熊,奖赏更多更好。   有白狐裘,有翡翠手镯,还有汗血宝马。   几个少年凑在一块儿,探头去看,都在心里选定了自己要的东西。   钟宝珠小声道:“我不贪心,我只要一支发钗,就足够了。”   魏骁却道:“那是女子的发钗,你要送给谁?还是要自己戴?”   “我不戴,我送给我娘亲。”   “噢。”   “阿骁,你是不是傻?”   “我想要那件白狐裘。”   “别想了,那得一头狼呢。”   几个少年嘀嘀咕咕的,说了一会儿悄悄话。   没多久,一众宫人便将彩头全部放在台上。   圣上一扬手,宣布秋狩开始!   开始!   帝后与一众妃嫔,端坐在高台之上。   钟宝珠和魏骁手拉着手,正要跳下高台,直接冲过去。   却被人从身后按住了。   他们回过头,正是魏昭。   “回来回来!”   “好好走路,怎么能跳来跳去的呢?”   两个人理直气壮道:“我们要去挑狗!”   “那也不成。”魏昭压低声音,“父皇还看着呢。”   “我们……”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魏骁也瘪了瘪嘴。   怕他做什么?他连只鹿都射不到。   “走罢。”   魏昭知道他们想说什么,分别拍了一下他们的脑袋。   “你们初来骊山,初次狩猎,对地形也不熟悉。”   “今日第一日,我与阿寻先带着你们,四处走走,熟悉熟悉。”   “等过几日,再放你们自个儿去撒欢。”   “好吧。”   魏昭和钟寻带着他们,离开高台。   向来狩猎,都是要带马带狗的。   马能代步,骑在上面,能走得更远。   狗能闻味,带在身边,能随时查探猎物的行踪。   几个少年都有各自专属的马匹,不必再挑。   但是猎犬,却是要好好挑一挑的。   都城里有犬舍,专门培育猎犬。   李凌之前就去看过,还打趣说,钟宝珠和魏骁就是两只小狗。   这回出行,犬舍宫人特意带来十来只猎犬,供众人挑选。   魏昭一面带他们过去,一面道:“挑猎犬,可是一门学问。”   “挑猎犬,一要看腿。四腿健硕修长,跑得飞快,为上上品。”   “二要看眼。双眼锐利非常,带着杀气,为上上品。”   “三要看鼻。鼻子嗅觉灵敏,当机立断,为上上品。”   魏骁问:“哥,要怎么看嗅觉?”   “鼻子上有一撮白毛最好。”   “嗯。”   魏骁颔首,把兄长说的三点,全部记在心里。   魏昭最后道:“猎犬不多,总共就十来只,不好叫你们一人一只。”   魏骁也道:“不要紧,我们可以几人合用一只。”   来到地方,十来只猎犬,已经由宫人各自牵着,一字排开,供他们挑选了。   魏骁皱起眉头,目光一凝,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魏昭问:“要不要兄长帮忙?”   “先不用,我想自己试试。”   “行。”   魏昭应了一声,便去帮魏骥挑选。   魏骁单膝蹲在猎犬面前,一只一只看过去。   这只太小了,这只太大了,这只鼻子上没白毛。   “这只!”   忽然,他的身旁,传来钟宝珠欢呼雀跃的声音。   “魏骁!这只很好!我要这只!”   魏骁转过头去,只见钟宝珠指着一只小白狗,一脸的欣喜。   他双眼放光,不等魏骁回答,便撩起衣袖,跑上前去,从宫人手里接过绳索。   钟宝珠牵着小狗,两个人……两只狗……   一人一狗迈开腿,同手同脚地跑到魏骁面前。   魏骁无奈道:“它这么小。”   “我觉得还好啦。”钟宝珠道,“猎犬贵精,不贵大。”   “它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胡说,我一眼就觉得它很聪明!”   “它的鼻子上……”   “不止是鼻子,它浑身上下都是白毛!”   钟宝珠拽了拽手里的绳索,小狗会意,跟着钟宝珠,在魏骁面前转了一圈。   全方位展示!是白毛小狗!   钟宝珠更高兴了:“看,它还这么听话!”   “我和这只小狗,简直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   “我们就要这只小狗吧,好不好?”   魏骁垂眼,看看这只小白狗,再看看钟宝珠。   最后还是答应了:“好罢,既然你想要。”   “好耶!”   钟宝珠举手欢呼,小狗也原地蹦跶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定下来了。   就在这时,魏昭帮着魏骥他们,也挑好了两只猎犬。   魏骥和郭延庆合用一只棕毛狗,李凌和温书仪则用一只小黑狗。   魏昭转过头来,看见钟宝珠和魏骁挑的狗,不由地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就要这只啊?”   钟宝珠自信点头:“对!”   魏骁也笑着应了:“嗯。”   “也好。”魏昭抽出腰上马鞭,“那我们出发。”   “出发!”   几个少年跟着魏昭,朝马厩跑去。   钟宝珠和魏骁牵着小白狗,落在后面。   钟宝珠道:“魏骁,你松手,我来牵着它。”   魏骁却道:“不成,这是我们两个的狗,我也要牵。”   “那……”钟宝珠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其实……”   “魏骁,你要是不喜欢这只小狗,你可以不和我一组的。”   魏骁正色道:“谁说我不喜欢?我喜欢,我就要和你一块。”   “噢。”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经默认,自己和对方是一队了。   别管选了哪只小狗,反正他们是一对。   *   骊山广阔。   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山,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山分为外山与内山。   外山地势平坦,野兔野鸡时常出没。   旁人大多在外山狩猎。   内山地形复杂,有悬崖瀑布,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但是猎物也更多,狼虎出没,十分危险。   像太子殿下和骠骑大将军这样,武力过人,颇有经验的武将,才敢带人进入内山。   几个少年初来狩猎,魏昭与钟寻自然带着他们,在外山转转。   魏昭道:“外山与内山之间,我已叫人用篷布围了起来。”   “你们在林子里狩猎,看见前面有篷布,马上就要掉头回去,不准再往前去。”   “这点定要牢牢记住。”   几个少年听得认真,都点了点头。   “一脑袋扎进内山,跑不出来事小,我还会带人去找找。”   “万一被老虎吃了,变成盘中餐,那就不好了。”   “你们年岁尚小,千万不要逞能。特别是你,阿骁。”   魏骁颔首:“我知道。”   钟宝珠接话道:“他只是爱装成熟,他又不傻。”   魏骁抬起手,拍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魏骥小声道:“可是……”   “我还是很想要那件白狐裘。”   一听这话,几个人连忙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阿骥!你说什么呢?”   “白狐裘要用一匹狼去换。”   “我们怎么可能打到一匹狼啊?”   “我知道。”魏骥回过神来,连忙道,“我只是想想而已,不会乱跑的,别担心。”   “那就好。”   魏骁问:“好端端的,你要白狐裘做什么?你不是有一件狐裘了吗?”   “我母妃到了冬日里,总是手脚冰凉。”魏骥道,“她的那件雁绒披风,去年冬日里,烧了个大洞,织造府补得又不好看,我就想……”   难怪。   “既然如此,那……”   众人又看向魏骁:“阿骁,你也不许去!”   “我不去。”魏骁转过头,看向魏昭,“哥,要不你去吧?”   “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哟。”魏昭笑着应道,“好,我去就我去。等过几日,我就带着阿寻,还有舅舅,去一趟内山。”   “给我孝顺的阿骥弟弟,和爱指派大哥的阿骁弟弟,打一匹狼回来!”   “真的?”魏骥眼睛一亮。   魏昭拍着胸膛:“大哥说过的话,何曾有假?”   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开了口。   “魏骁,你们是不是傻?”   “又怎么了?”   “要白狐裘,直接去打狐狸就好了!干嘛要去打狼?”   “啊……啊?”   众人挠着头发,好像明白了什么。   “对噢!”魏骥也道,“就算打不到狐狸,我也可以自己打两只兔子,给母妃做手套足袋!”   干嘛非要去打狼,再去换狐裘?   他们真傻啊!   钟宝珠双手叉腰,得意洋洋。   这时,魏骁忽然指着前面。   “阿骥,有兔子!”   “哪里?在哪里?”   魏骥连忙摘下身上弓箭,还没来得及搭好弓箭,兔子就蹦跶着,逃进了草丛里。   众人忙道:“快追!”   “狗呢?快叫狗去闻!”   “别喊这么大声!”   一时间,几个少年手忙脚乱。   策马的策马,牵狗的牵狗,摘弓的摘弓。   见没什么事情,魏昭和钟寻也不急着去帮他们,只是在旁边看着,叫他们自个儿试试。   反正只是一只兔子,没什么大不了的,给他们练练手也好。   “快快快!快追快追!往这里跑了!”   “所有人,把身上的弓箭都摘下来,随时准备射箭!”   “李凌,你去前面,堵住它!”   “温书仪左面,郭延庆东面,包抄堵住!”   “阿骥,射箭!再射!”   魏骥头一回射活物,一时紧张,接连发了三支箭,都没射中。   最后一支,擦着兔子耳朵过去,已经很靠近了。   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兔子奋力逃窜,撞上李凌,又撞上温书仪,逃得飞快。   魏骁等不及他射第四支箭,随即举起长弓,取出竹箭。   “阿骥,我帮你了!”   “好!”   “嗖嗖”两声,魏骁也发了两箭,一支落空,一支正中兔子脖颈。   鲜血喷溅而出,兔子随即倒在地上,后腿抽搐了两下。   几个少年张大嘴巴,惊喜道:“中了!”   几条小狗也跟着“汪汪”叫起来!   魏骁忙不迭翻身下马,跑上前去,捡起兔子,高高举起。   “我射中了!” 第68章 冲突   68   “我射中了!”   魏骁飞奔上前,双手举起兔子。   好似举起敌军将领的头颅。   “我射中了!哈哈哈!”   魏骁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几个好友见状,也纷纷翻身下马。   跑到他身旁,围在他身边。   “我看看,给我看看。”   “这就是兔子啊?”   “废话,你没见过兔子吗?”   “从小到大,吃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只。”   “我当然见过,只是没见过这么新鲜的。”   “这兔子确实新鲜,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呢。”   众人围在魏骁身旁。   魏骥和郭延庆满脸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兔子。   李凌和温书仪,则盯着穿过兔子后腿的那支竹箭,仔细研究。   钟宝珠试探着伸出手,想摸一下兔子毛茸茸的后背。   李凌惊叹道:“阿骁,你可真厉害,一箭就射中了。”   魏骁翘起嘴角,正要自谦:“雕虫小技……”   钟宝珠便纠正道:“其实是两箭。第一箭落空了,这是第二箭。我一直看着呢。”   魏骁脸色一变,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钟、宝、珠……”   钟宝珠有恃无恐,明知故问:“干嘛?”   “不、许、说……”   话音未落,魏骁手里的兔子,忽然又抽搐了两下。   受了伤的后腿,正好踹在钟宝珠的手上。   淌在腿上的鲜血,也正好溅在钟宝珠的手背上。   钟宝珠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血点,“噌”的一下跳起来。   “啊!它没死!”   “它死了。”   “没有!它踹我了!”   钟宝珠一边嚎,一边往回跑。   魏骁拎着兔子后颈,故意在后面追他。   “钟宝珠,你走什么?”   “我得走!我要回去了!”   “这是我这辈子,抓到的第一只猎物,我愿意把它送给你。”   “我不愿意!拿走拿走!”   “我是真心的。”   “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回大队人马那边。   两位兄长正骑着马,在这边等他们。   钟宝珠一看见钟寻,马上就有了主心骨。   又是告状,又是诉苦的。   “哥,你快看魏骁啊!”   “他故意捉弄我,叫兔子溅我一手血!”   “快把水囊给我,我要洗手!”   他在这边喊,魏骁也在旁边,故意学他的话,向自己兄长告状。   “哥,你看钟宝珠。”   “他故意辜负我的一片情意,不收我的礼物。”   “你快叫他收下啊。”   魏昭与钟寻笑着叹了口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俱是一脸无奈。   “两个小冤家。”   “好了好了,不许吵了。”   “宝珠,水囊里的水是用来喝的,不能给你洗手。”   钟宝珠举起小手,颇为不满:“可是我这样……”   钟寻耐着性子道:“前面就有一条河流,哥带你去河边洗手。”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那好吧。”   魏昭也道:“阿骁,把你的兔子交给侍从,别自个儿拎着。”   “不要。”魏骁却道,“我要把它挂在马鞍上,叫所有人都看着,这是七皇子魏骁打到的猎物。”   “好罢。”   魏昭伸出手,从他手里接过兔子,先把兔子身上的血放干净了,再还给魏骁。   “如此,兔子不会乱蹬,就不会把血溅到宝珠身上了。”   “嗯。”魏骁低下头,试图研究兄长是如何给兔子放血的。   钟宝珠却扬起脑袋:“魏骁,你看看你哥哥,如此细心,如此妥帖!”   听见这话,魏骁便猛地抬起头,一脸严肃看向他。   钟宝珠被他一瞪,反倒蔫了下去:“你再看看你……”   魏骁板着脸,拍了一下他的手,却道:“那你擦在我身上好了。”   这样够细心,够妥帖了吧?   钟宝珠噎了一下,只是握起拳头,暗地里给了他两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用只有对方听得见的声音,咬着耳朵。   “魏骁,你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   “那我就再变好一点,争取超越我兄长。”   钟宝珠轻哼一声:“我才不信。”   魏骁也低笑附和:“我也不信。”   他就是忍不住。   只要看见钟宝珠,就忍不住想逗他。   正巧这时,几个好友也走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便拽着缰绳,翻身上马。   “走罢,去前面洗手。”   几个少年打到第一只猎物,自然是士气大振!   可是钟宝珠爱干净,他受不了手上黏糊糊的,众人只好先陪他去洗手。   趁着这个机会,魏昭和钟寻再教他们一些打猎的技巧。   “打猎的时候,脚步要放轻,弓箭要时时抓在手里。”   “手要稳,眼要利,放箭要快,不能跟你们刚才似的,‘嗷嗷’地叫。”   “射中猎物以后,也不用亲自下马去看,叫侍从去捡回来,放了血就是了。”   “要是回回沾上东西,就要去洗手,那也太麻烦了。”   “是。”   几个少年并排蹲在河边,齐声应了。   一群人洗着洗着手,不知怎的,又玩起水来。   两个兄长见状,赶忙制止。   魏昭反手一抓,就把想跳进水里、大战一番的钟宝珠和魏骁抓了回来。   “不许!不许!”   “河水凉着呢,跳进去非得风寒不可。”   “要是弄湿了衣裳,你们两个自个儿回去,不许再来。”   好罢,为了还能继续打猎,他们就不往河里跳了。   在河边简单收拾一番,一行人继续出发,去寻找猎物。   几个少年士气高涨,兴致勃勃。   听见草丛里有异响,就以为是野鸡。   听见前面有东西在动,就以为是野兔。   你争我抢,连发十几箭,要么扎进泥地里,要么扎在树干上。   有一回,还把旁人被树枝刮破,挂在树上的白色衣袖,当成是一只鸟儿。   六个少年,万箭齐发!   嗖嗖嗖——   鸟儿没射中,倒把树叶射落一地。   最后还是魏昭策马上前,定睛一看。   他大笑着,挑着衣袖,拿回来给他们看。   几个少年开始有点儿尴尬,摸着鼻尖,挠着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一会儿,不知道是谁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紧跟着,所有人都没忍住,都大笑起来。   “谁说是鸟的?谁的眼睛这么不好使?”   “太子殿下,你快快下令,禁绝所有人在林子里刮破衣裳!”   “我们拿着衣袖,回去找人!看看是谁的衣袖,叫他赔我们一只鸟!”   正高兴的时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也骑着马,从前面的小路上走过来。   魏骁最先看见他们,碰碰钟宝珠的胳膊。   钟宝珠定睛一看,也拍拍其他好友。   几个少年便收敛了笑声,只是面上还带着笑,静静地看着魏昂。   魏昂骑在马上,朝他们抱了抱拳,依次问好。   “太子殿下,七哥,九哥。”   狩猎场里,不便下马,是可以在马背上行礼的。   既然他礼数周全,几个少年也不会故意找茬。   他们同样抬手行礼:“十殿下。”   不过嘛,他们和魏昂,毕竟是结过梁子的。   所以……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暗中观察。   让他们看看,魏昂打了几只猎物了?有没有比他们厉害?   一只都没有!   跟在他身旁的侍从手里,空空荡荡。   魏昂的箭囊,却满满当当。   他一支箭都还没发出去。   看见这个场景,几个少年面上更喜。   好耶!   他们比魏昂厉害!   就在这时,魏昂转过头,瞧了他们一眼。   几个少年也不怕他,只是扯起嘴角,弯起眼睛,笑得更欢了。   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干。   他们只是想到一些高兴的事情!   魏昂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只是不好问出口。   他只能轻嗤一声,加快脚程,与他们错身而过。   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发现,除了郑方庭和高广,刘文修也在魏昂的队伍里。   自从上回,太子殿下和骠骑大将军,带着他们去刘府凑热闹。   刘文修都好久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了,他们也好久没有见到刘文修了。   没想到这回,他竟然也跟着来了林子里。   想是身子好全了。   所以……   钟宝珠眼珠一转,和魏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刻,两个人齐声大喊:“刘舅舅!”   “啊……啊!”   刘文修一激灵,身形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所幸他拽着缰绳,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这才坐稳。   钟宝珠和魏骁却不依不饶,继续大声喊:“刘舅舅好!”   刘文修不理他们,他们就一直喊!   一直喊!   “刘舅舅!刘舅舅!刘……”   一连喊了五六遍,刘文修终于壮起胆子,回过头来,应了一声。   “好,七殿下好,钟小公子好。”   这还差不多。   两个少年见好就收,也不过多取乐,只是朝他拱了拱手。   “刘舅舅慢走。”   “好。”   魏昂大概是觉着丢人,一挥马鞭,策马离去。   刘文修转回头,也连忙催动马匹,跟了上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一行人又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还真是……”   “怎么样?高兴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少年笑声爽朗,震动树梢,惊起飞鸟。   潇洒恣意,意气风发。   “走!”   *   秋狩第一日。   随行侍从带了干粮清水,一行人便在林子里吃午饭。   吃饱喝足,歇一会儿,继续打猎。   几个少年合起伙来,接连擒获两只野兔、三只野鸡。   众人很是满意,甚至立下豪言壮语——   秋狩这几日,他们只吃自己打回来的猎物!   旁人给的食物,不论是太子给的,还是膳房给的,他们一口都不吃。   他们要靠自己的本事,自力更生,自给自足!   魏昭与钟寻听见,也是一笑置之,随他们去。   反正他们不会叫自个儿饿肚子的,不必担心。   傍晚时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营地。   营帐前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篝火。   篝火之上,又架着几只已经处理好的羊。   今日膳房要做烤全羊!   “哇!”   几个少年看着,不自觉淌下口水来。   “现烤的烤全羊,肯定更好吃。”   “上回在太子府里做烤全羊,都没做成。”   “要不……”   几个人看看对方,眨巴眨巴眼睛。   “我们方才立下的誓言……”   “推迟一夜,明日再说?”   “我正有此意!”   他们试探着达成共识,一拍即合。   “好耶!”   魏昭与钟寻跟在后头,毫不意外。   他们就知道会这样。   虽然有烤全羊吃,但他们亲手打来的猎物,还是不能浪费。   他们拿去膳房,叫宫人处理好了,和烤羊放在一块儿,一起烤了。   本人亲手打的猎物,味道就是不一样。   肉更多,也更香。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两只野兔八条腿,他们一人吃了一条腿。   剩下两条,就送给魏昭和钟寻,多谢他们今日陪伴看护之情。   钟寻看着钟宝珠,满脸欣慰。   魏昭也感动得不行,铁汉落泪。   他反手抽出匕首,把不大的兔腿分成几块,拿去送给皇后娘娘、长平公主和骠骑大将军。   叫他们也一块儿尝一尝,这几个少年的心意。   吃饱喝足,夜里起风泛凉,一行人便聚在篝火旁取暖。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要是有人带头,他们还能跳起舞来。   其实也不算是舞蹈。   就是一个人跟在一个人身后,一个人搭着一个人的肩膀。   六个少年,排成一列,围着篝火,蹦蹦跶跶。   就这样,过了五日。   他们白日狩猎,晚上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过得悠哉悠哉,不亦乐乎。   钟宝珠从弘文馆里搬来的书册,依旧被锁在书箱里。   别说看了,他连箱子都不曾打开过。   魏骁一开始还提醒他,到了后来,玩得起劲,便也忘了。   *   这日是七月十四,秋狩的第七日。   一大早,几个少年便和往常一样,穿戴整齐,拿上弓箭。   去犬舍领猎犬,去马厩牵马匹。   不过今日,魏昭和钟寻,不跟他们一块儿去。   他们来骊山七日,前面六日,都是两位兄长陪他们去。   这么多日,他们早已经把外山里里外外逛了一遍。   林中地形,都已经摸索清楚了。   几个少年自信满满,便想着自个儿出去试试。   魏昭正有此意,钟寻不大放心,但是在钟宝珠的撒娇劝哄下,也点头同意了。   因此今日,是他们独自前往林中。   两位兄长与大将军,要一同前往内山,看看有没有什么大型猎物。   这阵子,年岁稍长的二皇子与四皇子,分别猎到了一只鹿和一只狐狸。   魏昭身为太子,总不能不如他们,总要拿出一点东西来,给朝臣看看。   所以这回,魏昭与钟寻将他们送到外山,便不再停留,驱马朝内山走去。   临走时,两个人还不大放心,连声叮嘱。   “你们几个,和前几日一样,在外山逛逛便是了。”   “我与阿寻傍晚便出来了,别到处乱跑啊。”   “有事情就找徐将军。”   徐将军就是大将军的下属。   之前在弘文馆里,也教过他们的。   魏昭与钟寻不在,却也不能当真放他们几个小的自个儿玩。   所以又叫徐将军引人,与他们同行。   “知道了!”   几个少年笑嘻嘻的,朝他们挥挥手。   “哥,你打一只狐狸回来,给我们看看!”   “大哥,你打一匹狼回来,要头狼,狼群头领。”   “那哥哥,你打一头老虎回来!嗷呜——”   魏昭也笑着,回过头,朝喊得最欢的钟宝珠和魏骁扬了一下手,假意要打他们。   “你们两个,在这里点菜呢?”   “我不管!”钟宝珠理直气壮,“哥,你千万不能被太子殿下比下去!”   钟寻看着他,亦是失笑:“这还用比吗?论武功,我怎么比得过太子殿下?”   “你就比得过!”钟宝珠握紧拳头,一脸认真,“哥,我信你!”   魏骁转头看他,朝他挑了挑眉:“钟宝珠,你哥都亲口说了。”   钟寻叹了口气:“我看啊,不是我和太子殿下在比,是你和七殿下在比吧?”   “我……”   钟宝珠回答不出来,干脆转移了话题。   两个人继续攀比。   “魏骁,我哥能打老虎!”   “钟宝珠,我大哥能打棕熊!”   “我哥……我哥……”   有什么动物,比棕熊还厉害呢?   钟宝珠眼珠一转,飞快地思索着。   忽然,他灵光一闪,大声呼喊。   “哥哥,你抓一个野人回来!我要野人!”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   钟寻捂着脸,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魏昭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肩膀。   “宝珠啊,你再喊,你哥就不敢回来了。”   “不会的,我哥的行李还在这儿呢。”   钟宝珠笑着应道,最后还是改了口。   “哥哥一路平安!没打到猎物,也不要紧!”   “我会打很多很多猎物,给哥哥吃的!”   钟寻回头看他,面上几分动容,是又好气又好笑。   宝珠就爱这样。   一会儿把人逗笑,一会儿又把人惹哭。   谁拿他都没办法,都稀罕得不行。   钟寻笑着,应了一声:“好,那哥哥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钟宝珠拍着胸膛,用力点头:“嗯。”   见他二人兄弟情深,魏昭也看向魏骁,咳嗽了两声。   ——阿骁,宝珠都这样说了,你可有什么想对为兄说的?   魏骁顿了顿,淡淡道:“哥,保重。就算没打到猎物,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魏昭一哽,故意道:“你看看宝珠怎么做弟弟的,你再看看你。”   魏骁面不改色:“那我也要一只野人。”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魏昭和钟寻,终于要启程了。   他们带着大队人马,往内山去。   钟宝珠和魏骁一行人,则调头向回,继续在外山转悠。   逛了这几日,虽然他们已经把外山地形摸索得差不多了。   但猎物飞来跑去,林子里千变万化。   每时每刻都是不一样的情形,需要他们做出不一样的应对。   很是有意思。   一眨眼,他们又射中一只山鸡,叫侍从捡回来,挂在马鞍上。   他们骑着马,一边留心搜寻猎物的踪迹,一边放轻声音闲聊。   魏骁问:“阿骥,你母妃的手套做得怎么样了?两只兔子可够用?”   魏骥道:“我昨日去看,工匠还在糅皮,应该是够用的。”   “那就好。要是不够,七哥再帮你打两只。”   “多谢七哥。”   钟宝珠转过头,看了一眼魏骁。   想不到,魏骁还是个好哥哥嘛。   “其实……”魏骥又道,“我想看看,有没有除兔子之外的其他猎物。”   “兔子毛虽暖和,但还是太硬了,不够软和。”   “那你想要什么?可有看好的猎物?”   “猞猁,或者黄貂。”魏骥道,“我昨日看见,有人在外山抓到一只猞猁。”   “是吗?”众人惊奇,“外山还有这种东西?”   “嗯。”魏骥点点头,“我特意去问了,那人说是在外山抓的。”   “既然你看见,干脆买下来就是了,怎么还要亲自来抓?”   “那人猎得猞猁,也是想留给自家老母,我就没开口。”   “好罢。”   魏骁想了想:“猞猁或黄貂不算大,我们能试试。”   “真的?”   “嗯。”   “走。这种东西,一定生活在靠近内山的地方,我们往里走走。”   温书仪连忙提醒道:“可不能去内山!”   “知道了,就在附近转一转。”   一行人继续往前,一面走,一面寻找猞猁的踪迹。   野鸡野兔从他们面前跑过,他们也懒得去抓了。   走了一会儿,没有看见一点儿猞猁的影子,众人都有点儿蔫了。   “我有点累了。”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抓兔子吧?刚才那只兔子,估计还没跑远。”   “再找找看嘛,都走到这里了。说不定就在前面呢?”   “嗯。”魏骁颔首,“我和钟宝珠看法一致。”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魏骁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钟宝珠。   下一刻,他不敢置信地问。   “钟宝珠,你在干嘛?”   “什么干嘛?”   钟宝珠抱着小白狗,坐在马背上,环顾四周。   “我怎么了?”   “你干嘛把它抱起来?”   魏骁指着他怀里的小狗。   小狗还以为魏骁再跟他玩儿,摇着尾巴,咧开嘴巴,笑得开怀。   钟宝珠摸着小狗脑袋,理直气壮道:“我觉得它走累了。”   “从营地到这里这么远,而且都好几日了,它一直陪着我们,它会累的。”   “啊?”魏骁更加不敢置信,“它累了?”   “对啊,所以我想抱着它走。”   魏骁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宝珠还真是……   “干嘛?”钟宝珠不满道,“你干嘛用这种眼神……”   话还没完,魏骁赶忙抬手制止。   “钟宝珠,嘘——”   “怎么了?”   “你身后——”   魏骁一脸严肃,轻手轻脚地摘下弓箭。   钟宝珠回过头,几个好友也连忙抬头看去。   只见前面的山坡上,树干后面,一个棕黄色的、短短的尾巴,正轻轻摇动着。   猞猁!   这是不是他们要找的猞猁?   众人瞬间明白过来,屏息凝神,纷纷握紧弓箭,蓄势待发。   魏骁低声道:“离得还太远了,我们在这边,肯定射不中。”   钟宝珠把小白狗放下,也抽出一支竹箭:“那就用老办法,包抄过去。”   “好。”   众人都赞成,不用过多言语,便蹑手蹑脚地行动起来。   钟宝珠和魏骁从正面过去,李凌和温书仪左面,魏骥和郭延庆右面。   这是他们一早就定好的战术。   众人放轻动作,缓缓上前。   就在他们越靠越近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马匹,踩到了落叶,还是又风吹过。   猞猁顿觉危险,猛地弓起身子,窜了出去。   这个时候,他们也顾不得什么大声小声了,忙不迭就喊起来。   “快追!快追!”   “阿骥、延庆,挡住它!”   魏骁和钟宝珠追在后面,立马射箭,连发五六箭。   猞猁跑得太快,竟是一箭都没中。   它又机警,竟然冲破了魏骥和郭延庆的阻拦,从马肚子底下跑了过去。   阵型被打乱,几个少年干脆一拥而上,一起去追。   魏骁咬着牙,又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   他挽起缰绳,一边骑马去追,一边继续放箭。   几个好友还不会边骑马边射箭,便在旁边追逐。   钟宝珠牵着狗,骑着马,跑得飞快,试图把猞猁挡住。   “魏骁!小白!追!咬它!”   又是接连五六箭,最后一箭,“噗嗤”一声,箭头没入猞猁后腿。   “中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呼,猞猁便拖着伤腿,继续逃窜。   “再追!”   “它受了伤,跑不远了!”   “快!”   众人士气大振,却也不敢懈怠,继续去追。   猞猁受伤,逃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再次挽弓射箭,这回能够仔仔细细地瞄准了。   嗖——   魏骁放出一箭,正中猞猁脊背。   可与此同时,山坡之上,也飞来一支竹箭。   也是“嗖”的一声,这支箭在魏骁的箭之后,也射中了猞猁。   众人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魏昂带着一众人马,立于山坡之上。   下一刻,魏昂一扬手,他身后侍从,就要上前拾取猞猁。   他们这是要抢猎物吗?   见状不妙,钟宝珠也连忙朝身后侍从招了招手:“快!快去捡!”   生怕侍从跑不过魏昂的侍从,几个少年也连忙策马上前。   一边策马,还一边喊。   “魏骁射中了!”   “七殿下射中了!”   “阿骁射中了一只猞猁!”   是魏骁射中的!是他们射中的!   不是魏昂,魏昂别想来抢!   见他们这样喊,魏昂身边的两个伴读,竟也学着他们的模样,大喊起来。   “十殿下射中了!十殿下……”   两边人马各自大喊着,同时跑到猞猁旁。   魏骁的贴身侍从止戈,一把抓住猞猁前腿,正准备把猎物捡起来。   下一刻,魏昂的侍从也扑上前来,抓住猞猁的后腿。   “这是我家殿下射中的!”   “胡说,明明是我家殿下射中……”   几个侍从争执起来,谁也不肯放手。   这可是猞猁,在外山极为少见。   带回营地,自当羡煞旁人。   魏昂还能拿去圣上面前,邀功请赏。   几个少年眼睁睁看着,俱是脸色一变。   他们攥起拳头,正要下马上前去抢,却被魏骁拦住了。   钟宝珠也朝他们摇了摇头,轻声道:“先看看再说。”   他们两个人,想的事情是一样的。   不能在山林里起冲突。   皇帝就在营地里,万一被他知道,岂不坏了秋狩的兴致?   先跟魏昂理论,要是他颠倒黑白,执意要抢,再打也不迟。   他们不能先动手,不占理。   温书仪赞同地点了点头,帮他们拦住最冲动的李凌。   魏骁转过头,看向山坡上的魏昂,淡淡道:“十弟,这只猞猁,是我先射中的。”   魏昂却道:“七哥,我不曾看清。见一只猞猁从那边窜过来,引弓便射中了。”   魏骁冷下脸,正色道:“我与一众好友,自山脚追逐猞猁。”   “我射中猞猁后腿,猞猁跑得不快,被我们追逐至此。”   “我一箭杀之。十弟来迟了。”   魏昂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是吗?”   “正是。”魏骁道,“我身后侍从,还有徐将军,皆可作证。”   “另外——”魏骁抽出一支竹箭,拨了拨身旁草丛,“此处有猞猁逃跑时的一路血迹,皆可印证。”   “原来如此。”魏昂扬了扬下巴,“那这只猞猁,就赠与七哥罢。”   赠与?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分明是他们射中的猞猁!   怎么就变成“赠与”了?   几个少年愤愤不平,正要开口。   却听魏昂又道:“不过,我不曾见过猞猁,可否请七哥的侍从松手,将猞猁借我一观?”   魏骁冷冷地盯着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好,就借你一观。”   魏骁抬手,命一众侍从松手。   魏昂的侍从得了猞猁,马上双手捧着,回到他面前。   几个好友跟在魏骁身后,又是不满,又是怀疑。   就连钟宝珠,也不免有点儿担心。   “魏骁……”   万一魏昂拿着猞猁跑了,那怎么办?   魏骁道:“别担心,他不会。”   魏昂最要面子。   既然已经承认,猞猁是他魏骁射中的,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万一呢?”   “不会的,你别怕。”   钟宝珠和四个好友,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魏昂。   只见魏昂骑在马上,俯身伸手,从侍从手里拎起猞猁。   他左右看看,端详两眼:“果然是好皮毛。”   魏骁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   “七哥好箭法。”   “嗯。”   “还给你!”   忽然,魏昂猛地举起手,将猞猁往前一抛。   死去的猞猁还没放血,甩出满身的鲜血,被他丢了过来。   一时间,鲜血如同雨点一般,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洒下来。   魏骁反应过来,正要伸手去接。   下一刻,他身旁的马匹,一声剧烈的嘶鸣!   惊马了!   魏骁心中悚然,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的马受了惊,两条前腿倏地抬起。   整匹马只用后腿站立,直立起来。   钟宝珠一时不防,就算当即抓紧缰绳,夹紧马腹,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马匹将他甩开,钟宝珠整个人往边上草丛倒去。   “钟宝珠!”   魏骁大喊一声,再顾不上猞猁,猛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想把钟宝珠拉回来,可是马匹甩开人的力道太大。   两个人只能抱在一块儿,骨碌碌地压住草丛,滚下山坡。   几个好友的马匹也受了惊,或嘶鸣,或直立。   待回过神来,也顾不得马匹,直接跳下马背,跌跌撞撞地滑下山坡。   “宝珠!阿骁!”   “你们两个没事吧?”   “可有受伤?来人!快来人!”   钟宝珠和魏骁滚到山坡底下,滚了十来圈,才在一处稍微平坦的草丛里停下。   众人围在他们身旁,着急忙慌地询问,七手八脚地要把他们扶起来。   魏骁牢牢地抱着钟宝珠,钟宝珠也紧紧地抱着魏骁。   两个人身上头上,都沾满了草叶草茎。   钟宝珠一脸茫然,心有余悸。   魏骁却是攥紧了拳头,满眼怒火。   众人正要把他们扶起来,钟宝珠却忽然腿脚一软,跌坐回去。   “脚……”钟宝珠捂着自己的脚踝,只是抽气,“我的脚……脚疼……”   温书仪忙道:“想是摔下马的时候伤到了,得赶快回去找太医看看。”   “啊……好疼!”   脚踝一阵剧痛,泪水涌了上来,钟宝珠正准备放声大哭。   可是他一抬头,看见魏昂带着侍从,就站在山坡上,马上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儿哭声。   他不哭了!   他不……哭了……   钟宝珠捂着脚踝,强忍着,低下头,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砸在衣襟上,砸在魏骁抱着他的手背上。   眼泪落下的瞬间,魏骁回过神来。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魏昂的视线。   魏昂自觉惹了祸,立马站在坡上,摸了摸鼻尖,竟有几分心虚。   “七哥,我并非……”   话音未落,或者说,话还没出口。   魏骁便站起身来。   他把钟宝珠交给几个好友,叫他们先照看着。   紧跟着,他拽着垂在坡上的藤蔓,两三步就走上山坡。   “七殿下?七殿下!”   魏骁如同猛虎一般,瞬间冲破一众侍从封锁,来到魏昂面前。   他一把扯住魏昂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一拽,把他拽下马背。   嘭——   魏骁握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魏昂的脸上! 第69章 面圣   69   嘭——   魏骁一手拽着魏昂,一手紧握成拳。   他抬手挥拳,冲着魏昂的脸,就砸了下去。   拳头落下的瞬间,魏昂尖利的惨叫声随之响起。   “啊!”   一瞬间,树静风止,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场景。   这是什么场面?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不知道是因为,事发太过突然,还是因为魏骁周身气势,过于强盛。   又或许是因为,魏骁动手之前,扫视周遭的一眼,眼里戾气过于深重。   原本簇拥在魏昂身旁,要护着他的宫人侍从,竟然统统愣住了。   他们就像是被人掐住脖颈的鸭子,眼睁睁看着魏昂被打,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们只是怔愣地站在原地,双眼放空,满脸茫然。   别说上前护卫,他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有甚者,因为害怕被魏昂牵连,不自觉连连后退。   山坡之下,几个好友护着受伤的钟宝珠。   他们抱在一块儿,看见这样的场景,也不由地呆住了。   魏骁……   魏骁在做什么?   他把魏昂怎么样了?   钟宝珠的一双眼睛,从来没有瞪得这么大过。   魏骁为什么忽然暴起?是为了他吗?   是因为他受伤了吗?魏骁想给他出气吗?   可是……可是……   钟宝珠呆呆地望着魏骁,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喉头哽咽,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这时,魏骁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他跌坐在草丛里,站也站不起来。   看见他含泪的双眼、通红的眼眶,还有哭红的鼻头。   看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魏骁神色一沉,目光一凛,随即下定决心。   他转回头,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一把揪住魏昂的衣领。   魏昂原本连连后退,都要摔到地上去了。   魏骁这样一拽,马上就把他拽了回来,拽到面前。   魏昂随即变了脸色,开口却是几声尖叫。   “魏骁,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敢!   有何不敢?!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再次握拳,再次出拳!   若说方才动手,是魏骁一时冲动,热血上涌。   那么这回,就是魏骁精打细算,蓄谋已久。   他现在清醒得很,他的脑子无比清楚。   他知道,出拳的时候,要甩动整条手臂,要转动半边身子。   要从后到前,从右到左,最大幅度地挥动拳头。   要调动全身上下,使出十二分的力气。   于是,又是“嘭”的一声巨响。   比最开始的那声,还要响亮几分。   这一拳下去,魏昂只觉得眼前一片发花,耳边也嗡嗡作响。   他整个人被打得七荤八素的,站也站不稳,踉跄着又要往后倒。   下一刻,魏骁揪住他的衣领,再次把他往回一拽。   原本要倒下去的魏昂,被他这样一拽,马上又回来了。   魏昂强撑着,把头转回来。   两道温热的鲜血,从他鼻子里涌了出来。   啪嗒——啪嗒——   鲜血落在他的衣襟上,溅开血花。   他睁开肿胀的双眼,对上魏骁杀气腾腾的脸,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这下子,魏昂是真的知道怕了。   魏骁是真的敢打他!   魏骁是不是想杀了他?   魏骁……   他张了张口,鼻子里的鲜血又涌到嘴里,叫他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山坡之下,钟宝珠终于回过神来。   他直觉不妙,两只手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   可是他摔了个屁股蹲,又扭了脚,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试了两回,都没能成功。   钟宝珠急得不行,只能赶紧推推身旁好友。   “快!李凌!温书仪!”   “你们快去!拦住魏骁!”   “不能让他再打了!会出事的!”   钟宝珠这样一推,几个好友也齐刷刷回过神来。   “对!对对对!”   “我们得上去帮忙!”   “阿骁!阿骁!”   几个好友没有受伤,还能自主行动。   他们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山坡上的藤蔓杂草,就要爬上去。   钟宝珠捂着脚踝,坐在山坡上,望着他们,一脸焦急。   “快!快啊!”   几个人里,数李凌的身手最为矫健。   他三步并做一步,爬上山坡,不等站稳,便大步跑上前。   “阿骁,我来助你!”   李凌飞起一脚,正正好好,踹在魏昂的屁股上。   “你大爷的!叫你欺负宝珠!”   魏骁趁机放开手,魏昂就被他一脚踹飞出去。   “李凌!”   钟宝珠看见这个场景,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在干嘛?你们在干嘛?!”   他叫他们去劝架,他怎么也跟着魏骁一起打上了?   钟宝珠更着急了,拽着野草就要站起来。   “温书仪!温书仪!”   温书仪身手一般,但是胜在头脑清楚。   幸好这时,他在魏骥和郭延庆的帮助下,也爬上了山坡。   三个人飞扑上前,七手八脚地拉住还想动手的魏骁和李凌。   “住手!住手!”   “七哥!阿凌哥!”   “别打了!”   魏昂连连后退,撞在一棵树上,终于停了下来。   魏骁和李凌盯着他,还想上前再打。   特别是魏骁。   魏骁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两只手依旧攥成拳头。   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冲天的戾气。   他死死地盯着魏昂,拼尽全力,还想再往前走。   温书仪三人合力,都拽不住他。   魏骁拖着他们,迈开双腿,一步一步,朝魏昂逼近。   魏昂靠在树上,整个人软绵绵的,顺着树干,就滑下去,最后跌坐在地上。   他的脸上糊着鲜血,颧骨高高肿起,挤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他甚至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只能感觉到熟悉的杀意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魏昂捂着心口,反应过来。   求生的念头,冲破了一切恐惧。   他扯着嗓子,怪叫一声,随后冲着四周大喊。   “救我!救我啊!”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帮忙啊!”   “人呢?人都去哪里了?舅舅!郑方庭!高广!”   直到这时,附近一众侍从,才反应过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刘文修一鼓作气,跑上前去,护住魏昂。   他怒喝道:“七殿下!”   刘文修才喊了一声,对上魏骁冷肃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你打也打了,总该够了。”   “你与昂儿同为皇子,难不成还要把他打死不成?”   “此事……此事谁也没有料到,你又何必动此大怒?对着亲兄弟动手?”   刘文修梗着脖子,一边质问,一边扶着魏昂,站起身来。   他看着底气十足,实际上扶着魏昂,悄悄退到侍从那边。   郑方庭与高广虽然害怕,但还是带着人马,挡在他们前面。   侍从小心翼翼地把马匹牵过来,刘文修扶着魏昂上马。   魏昂低低地喊了一声:“舅舅!”   刘文修道:“殿下伤得不轻,还是先回营地,叫太医来看看才是。”   “可是……”   “走罢,难道你打得过他们不成?”   “我……”   魏昂虽不情愿,但也只能听从安排。   从始至终,魏骁都紧紧地盯着他们。   盛怒之下,人的五感总是格外灵敏。   他们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魏骁都尽收眼底。   他没有反驳刘文修,不是因为他嘴笨,而是因为他不屑。   他在静待时机。   魏骁站在原地,双手握拳,骨节摩擦,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着刘文修把魏昂扶上马背,看着魏昂拽着缰绳,在马背上坐稳了。   然后——   魏骁忽然再次暴起!   他朝着马匹,就跑了过去!   钟宝珠因为马匹受惊,摔下山坡。   他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要魏昂也尝尝摔下马背的滋味!   见他又过来了,一众侍从手忙脚乱地要拦住他。   几个好友也七手八脚地去拽他。   “阿骁!”   “七哥!”   “七殿下!”   “你冷静点!”   魏骁却不肯冷静,只是快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山坡之下,传来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魏骁!”   声音响起的瞬间,魏骁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在侍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翘起一只脚,只用单脚站立,正一蹦一跳的,试图爬到山坡上去。   他一边蹦,一边大声喊:“魏骁!不要!不要!”   虽是命令的话语,却带了几分恳求。   魏骁望着他,一时间失了神。   刘文修便趁着这个机会,翻身上马,与魏昂同乘一骑,策马离开。   一众侍从,上马的上马,步行的步行,也跟着跑走了。   马蹄声与脚步声杂乱,魏骁再次转过头,只能看见漫天烟尘。   他们跑了。   钟宝珠松了口气,脚下一个不稳,又摔到山坡底下。   他抬起头,静静地望着魏骁。   魏骁垂眼,也定定地望着他。   钟宝珠试探着,小声问:“你还真想打死他啊?”   “没有。”魏骁喉头哽塞,声音也生涩,“只是想让他像你一样,也从马背上摔下来。”   钟宝珠哽了一下,眼里再次漫起水雾。   魏骁的身影在他眼里,也变得模糊起来。   见两人相持不下,谁也不肯再开口。   温书仪忙道:“好了好了,先别闹了。”   “宝珠身上的伤要紧,快带他回去,找太医看看。”   “宝珠,你还能上来吗?实在不行,我们把你抬上来……”   温书仪说着,就要下去。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下去,身旁黑影一闪。   魏骁先下去了。   他踩着杂草,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   魏骁来到钟宝珠面前,转身弯腰。   钟宝珠会意,张开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搂住他的脖子。   魏骁双手托住他的腿根,直起身子,便把他背了起来。   他迈开腿,平平稳稳地朝山坡上走去。   几个好友见状,也连忙跳了下来,护在他们身旁。   “当心点。”   “阿骁,你走你的,我们护着宝珠的脚。”   “慢点慢点!”   几个少年齐心合力,还有随行侍从看护,钟宝珠平安回到山坡上。   侍从牵来马匹,魏骁把钟宝珠放在马匹旁边,反手抄起他的腿弯,又把他抱到马背上。   骑马要脚踩马镫,还要靠双腿夹紧马腹。   钟宝珠现在这样,肯定是骑不了马,再骑还要再摔。   可是此处距离营地,尚有一段距离。   魏骁不假思索,拽着缰绳,也翻身上马,坐在钟宝珠身后。   他与钟宝珠同乘一骑,就不怕了。   “走。”   一行人翻身上马,正准备启程回去。   魏骁搂着钟宝珠,一挥马鞭,一甩缰绳,马匹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远远地将众人甩在身后。   众人赶忙去追。   忽然,温书仪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徐将军。   徐将军是太子殿下派来,看护他们的。   方才魏昂把带血的猞猁丢过来,徐将军下意识就要挡在他们面前,只是没来得及。   魏骁殴打魏昂的时候,徐将军也曾上前劝架,只是魏骁没在意。   如今发生此等大事,他也是急得不行。   温书仪唤了一声:“徐将军。”   徐将军忙道:“温公子。”   “我等可自行回营。”   徐将军自是一脸担忧:“这……”   “将军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温书仪正色道。   “还请将军速带一队人马,进入内山,寻找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将此事一五一十禀报他们。”   “请他们速速归来,为我们做主!”   “是……”徐将军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我这就去!”   “有劳将军了!”   徐将军不敢耽搁,带上一队人马,便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几个好友早已经策马离开,温书仪落在最后,也赶忙追了上去。   他一边追,一边把方才之事,在心里盘算一遍。   宝珠受了伤,七殿下关心则乱。   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情,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呢。   就算魏昂自知理亏,没去告状,可他的伤在脸上,只要是人,就能看见。   这……   刚盘算完,温书仪便追上了几个好友。   众人一同,回到营地。   魏骁策马入营,在帐篷之外,勒马停驻。   他翻身下马,又伸出双臂,要把钟宝珠抱下来。   温书仪忙道:“七殿下,你看——”   魏骁与钟宝珠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魏昂与一众侍从,在刘贵妃的带领下,正朝皇帝营帐走去。   他们这是去告状了。   温书仪低声道:“太医已经到了,马上就能给宝珠治伤。”   “七殿下也要想想法子,应付他们才是。”   “若是叫他们恶人先告状,趁机颠倒黑白,那就不好了。”   此言甚是有理,钟宝珠拽着魏骁的衣襟,用力点了点头。   “对,魏骁,你快点过去,和他们当面对质。”   魏骁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抱着钟宝珠,头也不回地朝营帐里走去。   “不必在意,不论我解释与否,他都不会听。”   “左不过是被传召过去,臭骂一顿罢了。”   “我不在意,也没有上赶着去找骂的道理。”   “叫他们先哭着,我陪着钟宝珠。”   “哎呀!”   钟宝珠见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更着急了。   他拽着魏骁的衣襟,使劲晃了两下,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魏骁,你疯了?万一……”   “万一圣上下旨,叫魏昂打回来,你怎么办?”   “我们分明是占理的那边,为什么要……”   魏骁淡淡道:“他不讲理。”   “这……”   是啊。   过去种种,早已表明。   圣上只会偏心魏昂,怎么会跟他们讲道理?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啊!”   钟宝珠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跳下去。   “我……我先不治伤了,我陪你过去,把事情说清楚!”   “我就不信了!我们一起过去……”   魏骁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大步走进去,把钟宝珠放在床榻上。   随后,他单膝在钟宝珠面前蹲下,握住他的脚踝,举起他的小腿。   “魏骁……”   “你别催,我懒得去。”   “不是……”   “看看你脚上的伤。”   钟宝珠大喊一声:“不是这只脚!”   “噢。”魏骁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换了只脚,脱掉他的鞋袜。   只见钟宝珠的脚踝通红一片,高高肿起,比馒头还大。   明显是扭着了。   应该是摔下马背的时候,下意识用脚去找地,想要站稳。   结果力道太大,在地上重重一崴,就扭到了。   魏骁看了一眼,不敢乱碰,又侧过身子,给到来的太医让出位置。   “尔等过来看看。”   “是。”   几个太医提着药箱,快步上前。   钟宝珠最后喊了一声:“魏骁!”   “知道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思忖片刻。   他转过头,看向众人。   “阿骥、延庆,你们两个,去找母后,把事情如实告知于她。”   “李凌,你去盯着皇帝营帐,有什么风吹草动,过来喊我。”   “温书仪,你去找钟府的小厮,叫他们赶快回都城,把事情告诉惠妃娘娘与钟府众人,请他们快过来。”   众人对视一眼,忙不迭答应了。   几个好友带着侍从,各自行动起来。   魏骁虽然不在意,但也不会坐以待毙。   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准备的。   毕竟此事牵连到他们所有人。   若是他一个人受罚挨骂,也就罢了。   可他不能牵连钟宝珠和几个好友。   魏骁收回目光,看向钟宝珠:“这样可好?”   钟宝珠点了点头:“差不多。”   只是……   他低下头,拽着衣袖,不免还是有点担心。   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可他也不能责怪魏骁。   魏骁也是为了他,才会去打魏昂的。   魏骁看着钟宝珠,钟宝珠看着自己的手指。   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打定主意。   倘若圣上要罚,那他就……   忽然,太医握住钟宝珠的脚踝,轻轻一掰。   “啊!”   一阵剧痛袭来,钟宝珠大喊一声,险些咬了舌头。   “疼!”   一瞬间,钟宝珠额头上冷汗簌簌,眼泪珠子也跟着掉了下来。   魏骁见状不妙,赶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对几位太医道:“轻点。”   太医忙道:“殿下见谅,小公子这脚,是骨头错位了,要想治好,必须把骨头扭回去才行。”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我等只能尽快,不能放轻力道。”   这个时候,钟宝珠疼得厉害,又喊了一声。   “那你们快些。”   魏骁只得转过身,抱住钟宝珠。   钟宝珠咬着牙,也把半边身子转过去,扑进魏骁怀里,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魏骁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摸摸他的头发。   “没事的,钟宝珠,马上就好了,没事了。”   魏骁哑着嗓子,温声细语。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只听见“咔嚓”一声,骨头接好了,钟宝珠也把魏骁的衣裳哭湿了。   几个太医又从药箱里拿出药膏,给钟宝珠厚厚地敷上一层,最后用细布缠住。   处理好伤处,几个好友也回来了。   “七哥,我们去见了母后,母后说她马上就来!”   “七殿下,事情都办妥了,侍从马上启程,赶往都城!”   “阿骁!阿骁!不好了!”   最后,李凌飞跑过来。   “圣上……圣上派禁军来拿你了!”   众人神色一凛,齐刷刷回头看去。   魏骁抱着钟宝珠,藏在衣袖里的手攥成拳头,随即松开。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魏骁咬着牙,下定决心,最后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   “你留在帐子里养伤,我去看看。”   钟宝珠见他要走,胡乱用衣袖抹了抹眼睛,就要追上去。   “魏骁……”   “我和你一起过去!”   几个好友见状,也齐声道:“对,我们一起过去!”   魏骁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见钟宝珠和几个好友,都一脸坚定,正气凛然地看着他。   他再也没了拒绝的底气,颔首应道:“好,走。”   魏骁折返回来,扶住钟宝珠。   几个好友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掀开帘子,走出营帐。   与皇帝派来的禁军侍卫,撞了个正着。   毕竟是侍卫,对他们还算客气,没有真的拿下他们,而是朝他们抱了抱拳。   “七殿下,九殿下,几位小公子,圣上传召。”   不等他们把话说完,几个少年便绕过他们,径直朝前走去。   “好。”   六个少年结伴,一路来到皇帝营帐前。   此时,营帐帘子卷起,露出里面的场景。   只见皇帝端坐在主位之上。   刘贵妃带着猪头一样的魏昂,刘文修带着一众侍从。   一干人等,乌泱泱地跪在底下,哭天抹泪。   听见脚步声靠近,众人回头看去,见是魏骁与钟宝珠一行人。   刘贵妃怒从心头起,魏昂和刘文修却是不由地瑟缩了一下。   几个少年昂首挺胸,刻意无视他们的怒火与畏惧。   魏骁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主位。   “不知父皇唤我,所为何事?”   皇帝一拍面前桌案,厉声怒斥。   “逆子!还不跪下!”   魏骁挺直腰板,目视前方,竟比皇帝还要刚强。   “我本无错,为何要跪!” 第70章 怒吼   70   主帐之中,一片肃杀。   帝王端坐正中主位。   两列禁军侍立左右,一干人等跪地叩拜。   唯有魏骁,双脚分开,双手握拳,昂首挺胸,立于帐内。   他紧紧地绷着脸,定定地望着皇帝,神色坦荡,目光坚定。   一声“我本无错,为何要跪”,掷地有声,绕帐回荡。   皇帝对上他沉稳镇定,不似作假的目光,一时间竟怔愣住了。   待回过神来,他恍然惊觉,自己作为帝王与父亲,竟然被臣子与儿子问住了。   皇帝当即变了脸色,扬起手掌,抄起案上茶盏,就要朝他砸过去。   “逆子!你在质问谁?你在同谁讲话?”   魏骁见状,竟也不避。   两条腿就像是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   盏里茶水,明显是新添的。   皇帝一动茶盖,还有热气从里面飘出来。   要是真砸在魏骁脸上身上,只怕要把人给烫掉一层皮。   陪在他身旁的钟宝珠看着害怕,像是站不稳,又像是要护着魏骁。   他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的手臂,握住他紧握成拳的手,试图安抚他。   钟宝珠又急又气,轻声道:“魏骁,你是不是傻?快躲开啊!”   几个好友见状,要么赶忙上前,来帮钟宝珠,拉住魏骁。   要么上前行礼,试图转移皇帝的注意力。   “父皇!儿臣拜见父皇!”   “拜见圣上!”   皇帝手里抓着茶盏。   热茶透过瓷质的盏壁,印在他的手掌。   更有茶水漾出,洒在他的手上。   茶水滚烫,烫得他一激灵,也烫得他回过神来。   钟宝珠抬眼看去。   只见皇帝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坐回位置上。   还好还好,皇帝还不至于这么过分。   可是这样一来,主帐之中,再次陷入沉寂。   皇帝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望着魏骁。   魏骁同样闭口不言,目光穿过几个阻拦的好友,迎上他的目光。   钟宝珠抱着魏骁,也跟着看了过去。   时隔数年,这是他难得一回,离得这样近,看见皇帝的正脸。   和他们小的时候相比,皇帝老了不少,也胖了不少。   皇帝的五官与安乐王相似,只是不如安乐王和气。   原本英明睿智的眼睛,如今浑浊起来。   原本光彩照人的面庞,如今也添了不少皱纹。   眼角嘴角俱是皱纹,嘴唇变薄,紧紧地抿着。   看起来不如从前和善,反倒显出几分刻薄来。   钟宝珠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他转回头,依旧紧紧地抱着魏骁,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冲上去揍皇帝。   而此时,魏骁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受了伤,还不能自主行走。   如今他把全身都压在他身上,要是他跑了,钟宝珠一定要摔跤。   所以,就算他想冲上去打皇帝,也打不了。   就这样,一行人立于帐中,又静默许久。   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想开口。   直到主帐外面,传来一声高呼——   “皇后娘娘驾到!”   听见这话,几个少年不由地精神一振。   皇后娘娘来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有皇后娘娘从中斡旋,皇帝至少不会太过偏心。   几个人眼睛一亮,随即回头看去。   话音刚落,就看见皇后娘娘带着一众宫人,走了过来。   众人赶忙俯身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皇帝抬眼看去,面色稍缓,朝她伸出手,又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声:“皇后来了?”   皇后娘娘身着常服,目不斜视,朝皇帝走去,把手放在他手里。   皇后娘娘温声道:“圣上帐里好生热闹,臣妾斗胆,过来看看。”   “嗯。”   皇帝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旁。   帝后二人,一同在主位落座。   皇帝冷嗤一声,道:“还不是你养的好儿子……”   他说着话,皇后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笑着看向底下众人。   在看见魏骁和钟宝珠,还有几个少年的时候,她忽然惊呼一声。   “哎呀!”   皇帝嘴里抱怨的话,就这样被她打断了。   皇后娘娘关切问:“宝珠,你的脚怎么了?怎么包起来了?”   钟宝珠垂下眼睛,作揖行礼,轻声答话。   “回娘娘,宝珠在山中骑马狩猎,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扭伤了脚。”   几个少年一回营地,魏骁就让魏骥和郭延庆去了皇后营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皇后娘娘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是要借他们的口,把事情说给皇帝听。   钟宝珠明白这一点,但也不能急急忙忙地就要告状。   显得他们针对魏昂,迫不及待一般。   还是要再忍一忍,听皇后娘娘的安排。   见他明白了,皇后又温声问:“可请太医来看过了?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骨头错位了,掰回去,敷上药,休养一百日便好了。”   钟宝珠悄咪咪的,把自己的伤势夸大几分。   “那就好。既然如此——”   皇后颔首,转头看向宫人。   “快取软垫来,给宝珠他们坐下。”   “是。”   刘贵妃和魏昂还跪在地上,听见这话,连忙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向皇帝。   魏骁和钟宝珠一行人,自进帐以来,膝盖都没沾一下地。   不仅不曾下跪行礼,而且还出言顶撞皇帝。   这便要给他们赐座了?   皇帝自然知道他们的不满,也清了清嗓子:“皇后……”   皇后娘娘一把按住他的手,笑着道:“圣上久不见几个少年,怕是都不认得他们是谁了罢?”   皇帝兴致缺缺道:“不过是阿骁与阿骥身边的伴读,有什么不认得的?”   “那臣妾来考考圣上的眼力,如何?”皇后问,“扭了脚的那个少年是谁?”   “皇后方才唤他‘宝珠’。想是钟老太傅甘愿提前休仕,也要回家含饴弄孙的那个小孙儿。”   “正是。圣上所猜,果然不错。”   皇后娘娘仍是笑着,静静地看着皇帝。   提到钟老太傅,皇帝目光一沉,似乎明白了什么。   钟老太傅是三朝元老,人脉颇广,威望颇高。   虽说这些年来,不在朝中任实职,但名义上还是“太傅”。   朝堂之中,他的好友、儿子与门生,皆身居要职。   他最疼爱的小孙儿,跟随秋狩,扭伤了脚,还要受罚,只怕说不过去。   皇后娘娘见皇帝明白了,但也不让他多想,马上转开话头,向他介绍其他几个少年。   “那个稍高一些的,是臣妾的侄子,阿凌。”   李凌抱拳行礼:“见过圣上。”   “那个一身书卷气的,是礼部侍郎之子,温书仪。”   温书仪也上前作揖:“拜见圣上。”   皇帝面色更缓,依次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几个宫人送来软垫。   魏骁和几个好友扶着钟宝珠,让他坐好,才各自寻找位置坐下。   刘贵妃与魏昂见此情形,心中更加焦急。   说好的喊他们过来问罪,要重重地罚他们。   怎么还认上亲戚,唠上家常了?   刘贵妃按捺不住,喊了一声:“圣上!”   皇帝垂眼看她,却也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朕知道了。”   他转过头,吩咐皇后:“叫你的宫人,给贵妃与十皇子,也摆两个软垫罢。”   “那是自然。”皇后笑道,“臣妾一时不留神,这才疏忽了。”   “嗯。”   皇帝就是这样,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叫他省心,他便不在意。   宫人又拿来两个软垫,请刘贵妃与魏昂坐下。   魏昂的脸,青青紫紫,红红白白,肿得像猪头一样。   纵使上过药了,看着也是吓人。   他故意仰起头,要给皇后看看。   可皇后就像是没看见一般,只扫了一眼,便略过去了。   她仍旧看着魏骁一行人,温言细语。   “书仪,几个少年里,数你年纪最大,最为沉稳。”   “你来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宝珠怎么会从马背上摔下去?”   皇后挑人,也是有诀窍的。   魏骥与郭延庆年纪小,容易说不清楚,被人抓住话柄。   李凌年纪虽大,但是过于冲动。   钟宝珠受了伤,不好亲自来说。   魏骁就更不能开口了。   他开口带刺,皇帝必然大怒。   所以,只有让温书仪来说。   温书仪自然明白皇后娘娘的用意,起身作揖。   “是。”   “回圣上,回娘娘——”   “今日一早,我等一行六人,前往林中狩猎。”   温书仪姿态不卑不亢,语气不急不缓。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中立的旁观者。   他的偏向,都藏在了言语之间。   “九殿下自来猎场之时,心里便记挂着惠妃娘娘。”   “殿下时时念叨着,要猎一只猞猁或黄貂,送与娘娘做披风。”   “所以这回,我们一看见猞猁,便追了上去。”   ——他们不是争强好胜,更不是好大喜功。   他们是出于拳拳孝心,才去狩猎的。   “我等围追堵截,连发十几箭。”   “七殿下一箭射中它的后腿,又一箭射中它的胸膛。”   “猞猁倒地,十殿下同时射箭。”   ——是他们射中了,魏昂才射的!   “十殿下言,我本来迟,只是没见过新鲜猞猁,所以请兄长借我一观。”   ——魏昂自己也承认了,他是后来的!   紧跟着,就是魏昂拿起带血的猞猁,丢向他们。   致使钟宝珠的马匹受惊,将他甩下山崖。   魏骁一时间气不过,才扑上前去,打了魏昂两拳。   温书仪将此事完完整整地说下来,便站在原地,静候发落。   “原来如此。”皇后颔首,看向魏昂,“十殿下,你可有话要说?”   魏昂忙道:“我……”   不等他开口,皇后又问:“书仪说的,可曾有误?”   “没有,可是……”   皇后沉下脸:“如此说来,就是你的不是了。”   “猎场之中,本就地形复杂,树木丛生。”   “你……”   魏昂大声辩解道:“我不是有意的!”   皇后正色道:“你如今也十三岁了!”   “将濒死的猞猁抛向众人,猞猁或是鲜血飞溅,或是拼死挣扎,难道你预料不到?”   “就算马匹不曾受惊,淋得旁人满头满脸的鲜血,难道好看?”   “更别提这群人里,有你的两位兄长,还有你的几位同窗。”   “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就是就是!   几个少年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   眼见着自己这边落了下风,刘贵妃也有些急了。   她抬头去看皇帝,却见皇帝默不作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刘贵妃连忙道:“皇后娘娘教训的是!”   “既然如此,此事便到此为止。”   刘贵妃抬高音量:“害得钟小公子摔下山崖,昂儿当时,就已经后悔了!”   “他也曾赶忙上前,查看钟宝珠的状况。”   几个少年撇了撇嘴。   他那是查看宝珠的状况吗?   他那是生怕宝珠没摔死吧?   刘贵妃继续道:“我儿已经知错,赔个礼、道个歉,便是了。”   “七殿下何苦一上来就又打又骂?把我儿的脸打成这样!”   刘贵妃扶起魏昂的脸,魏昂倒吸一口凉气,疼得不行。   “圣上!圣上您看啊!”   “钟小公子伤了脚,昂儿也伤了脸,甚至伤得比他更重!”   “七殿下想教导昂儿,好好同他说便是了,何至于此啊?”   刘贵妃一边喊,一边膝行向前,楚楚可怜。   皇后沉着脸,正色道:“贵妃此言差矣。”   “今日之事,是侥幸并未酿成大错,不是十殿下无错!”   “是骁儿拼死上前,拉住宝珠,与他一同滚下山崖。”   “两个人互相做了垫子,才没有受太大的伤。”   “若是骁儿反应不及呢?若是山崖底下,有尖利石块呢?”   “本宫若是刘贵妃,就赶快把十殿下带回帐篷里,叫他静思己过,永不再犯。”   刘贵妃辩不过皇后娘娘,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理会。   她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皇帝,又唤了一声:“圣上……”   皇后娘娘深吸一口气,也看向皇帝:“请圣上秉公处置。”   “好了。”   皇帝不耐烦地甩了一下手,随即下了定论。   “此事双方都有错。”   “昂儿不该在猎场里顽皮。”   “但你们——”   皇帝看向几个少年。   魏骁忍耐不住,又要站起身来。   钟宝珠连忙抱住他的手臂,把他按住。   冷静冷静,先听听皇帝怎么说!   魏骁紧紧攥着拳头,整个人依旧牢牢绷直。   钟宝珠不知道皇帝的本性,还对他抱有希望。   可是他作为儿子,却是一点儿希望都不抱的。   下一刻,他只听见皇帝厉声道:“也不该把昂儿打成这样!”   “弟弟有错,身为兄长,应该用言语劝诫,怎能上来就拳打脚踢?!”   “你自己看看,把昂儿打成什么样子了?”   果不其然。   魏骁板着脸,别过头去。   皇帝见他扭头,更加恼火。   “魏骁,你这是什么意思?如今连朕说话,你也敢不听了!”   魏骁仍旧扭着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回父皇,我在听。”   “你……”   皇帝指着他,到底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后娘娘上前要劝,刚扶住他的手臂,却被他一把甩开。   皇后惊呼一声,魏骁听见动静,忙不迭转过头。   “母后!你别动我母后!”   皇帝面色更沉,厉声道:“都是你惯出来的!”   皇后面上挂不住,就要反驳:“圣上,我以为,骁儿并未做错。”   “既然圣上方才说,弟弟有错,兄长应当言语劝诫。”   “不如我们就在此处,等待昭儿回来!”   “我亲自询问昭儿,若是他的亲弟弟,若是骁儿,害得一人跌落山崖,险些害了一条性命。”   “昭儿是会干脆动手,还是会用言语劝诫?”   “昭儿一样刚正,一样会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   “那是一条人命!是随行众人的人命!不是魏昂能够拿来开玩笑的!”   “骁儿动手,反倒说明他刚正不阿,重情重义,爱重百姓!”   皇帝一拂袖,却是油盐不进:“朕不和你赌!”   “谁不知道,你和太子,还有你弟弟,都惯着他。”   “把他惯得无法无天!他一向爱针对昂儿!”   “他有你,有太子,有你弟弟,可是昂儿呢?”   “昂儿只有贵妃,你身为中宫,竟也如此偏心!”   听见这话,皇后的眼睛都睁大了。   她不敢置信地问:“这么多年,圣上就是这样想我的?”   皇帝自觉失言,可是说出去的话,又如何能够收回来?   皇帝只能故作气恼,别过头去,不再理会。   他看向魏骁,厉声道:“带着你的人,回你的帐篷里去,闭门思过!”   “非朕的旨意,不许出来!任何人都不许去看,皇后与太子都不许!”   “几个伴读,不能劝诫皇子,反倒致使皇子斗殴相残,罚你们……”   ——“够了!”   皇帝话还没完,魏骁忽然怒喝一声。   他终于挣开钟宝珠的搂抱。   或者说,他提着钟宝珠,站了起来。   钟宝珠还抱着他的手臂,软软地挂在他的身上,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   “魏骁……魏骁……”   禁足就禁足吧,所幸没有打板子。   我陪着你,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你别……   魏骁看看母后,又垂下眼,看看钟宝珠。   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最后转回头,看向怔愣住的皇帝。   这还是第一回,有人敢这样跟皇帝说话。   皇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魏骁厉声道,“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   “你要罚就罚我,何必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人是我打的,事是我一个人犯的,你迁怒母后,又迁怒我的伴读,算什么天子?!”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显然已是怒火滔天。   “你……你……”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仍旧站在原地,丝毫不惧。   他打定主意,今日就要把自己埋在心里许久的话,全部都说出来。   “我一直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同是你的儿子,你总是如此偏心魏昂?”   “为什么同是你的儿子,你却处处看我不顺眼?”   “有什么好吃的,要送给魏昂。有什么好玩的,要送给魏昂。”   “我出去玩,没带上魏昂,你就要骂我。”   “我过生辰,没邀请魏昂,你还要骂我。”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因为魏昂只有贵妃,没有其他兄弟,所以你要偏心魏昂。”   “因为我有母后,有舅舅,有大哥,他们都偏心我,所以你从不在意我!”   说到厉害之处,魏骁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红了眼眶,眼泪却始终没掉下来。   皇帝看着他,面上怒火,竟消散了几分。   “可他们为什么会偏心我?”   “全是因为你!”   “因为你不心疼我,总是叫我受委屈。”   “所以他们心疼我,会加倍补偿我!”   “魏昂也有母亲,魏昂也有舅舅,他还有你。”   “他与我相比,到底委屈在哪里?可怜在哪里?!”   “他从来没有被你当众训斥过,他从来没有被你罚过!”   “我从来没有被你偏心过!从来没有!”   魏骁吼到后来,嗓音嘶哑。   他低下头,低声道:“你从来都不曾偏心过我,你还要把如今偏心我的人,全部抢走,送给魏昂。”   皇帝看着他,一时间竟哽住了。   他难得放轻声音,唤了一声:“骁儿……”   他憋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昂儿他毕竟还小,是你的弟弟……”   魏骁当即道:“阿骥也是我的弟弟!他只不过比魏昂大了几个月而已!”   “他的猞猁被抢走了,他的马匹也受惊了,他也摔下山崖去了!”   “你为何从不关心他?!”   皇帝说不出话来:“朕……”   魏骁深吸一口气,最后抬起头,信誓旦旦地看着他。   “今日之事,我认定自己无错,我也不会认错。”   “你是皇帝,又是父亲,你要罚我,我领罚便是。”   “你要打我,要杀我,要为魏昂报仇,我也悉听尊便。”   一听这话,皇帝马上急了。   他一拍桌案:“说的什么胡话?朕为何要杀你?”   魏骁却不理他,只是道:“你要罚,罚我一人便是,不必迁怒我的人。”   “只是我心里不服,今日你罚我,来日我找到机会,就百倍千倍地还到魏昂身上!”   “你最好派出禁军侍卫,时时刻刻把他看住!”   皇帝反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心里不服!”   魏骁也梗着脖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服!不服!就是不服!”   魏骁疯魔了。   他竟敢和皇帝拍桌子,还敢当众质问皇帝。   不光是刘贵妃和魏昂一行人,被他吓住了。   就连皇后娘娘,和他的几个好友,都呆住了。   他怎么敢的?   最后,魏骁抬手抱拳,行了个礼。   “你定好惩罚之后,派人告知一声便是。”   “儿臣告退!”   魏骁从始至终,都没再喊过一声“父皇”。   见他要走,皇帝是真急了。   他拍着桌案,连声呼唤:“回来!骁儿,回来!有话慢慢说!”   魏骁头也不回,径直朝外走去。   皇帝指着他:“快追!快追!快去追啊!”   皇后娘娘瞧了他一眼,却没跟着下令。   钟宝珠率先反应过来,拖着伤腿,站起身来。   他倒不是听皇帝的命令,他只是怕魏骁出事。   魏骁现在这么激动,让他一个人跑出去。   万一他想不开,那怎么办?   钟宝珠摇摇晃晃,一蹦一跳地追上去。   他一边追,又一边喊。   “魏骁!魏骁!等等我!”   听见他的声音,魏骁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见钟宝珠追在他身后,随时都要摔倒。   像一只笨手笨脚的小狗。   魏骁深吸一口气,把泪水憋回去。   他快步上前,抄起钟宝珠的腿弯,稍一用力,就把他抱起来。   魏骁抱起钟宝珠,继续往前走。   离开这里。   就他们两个,去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 第71章 私奔   71   魏骁抱着钟宝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主帐。   他们来到营地背后,骊山脚下,一棵大桃树旁。   此时正是七月,桃树枝繁叶茂,枝头上还挂着又青又小的果子。   果子无人照管,肯定是不好吃的,也不能吃。   不过,一行人在外面狩猎的时候,曾在树下吃过午饭。   所以这回,魏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就带着钟宝珠过来了。   山坡倾斜,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四周还有岩石堆叠。   至少能够遮挡住他们两个的身影。   叫出来追赶的侍卫禁军,不那么快就找到他们。   魏骁这样想着,便俯下身,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钟宝珠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钟宝珠翘着脚,坐好了,又两只手撑着石头,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魏骁也不客气,一掀衣摆,便坐下了。   石头不算高,也不算大。   两个人挨在一块儿,肩膀抵着肩膀,胳膊挨着胳膊,大腿也贴着大腿。   从始至终,他们都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   魏骁一坐下,就抱着双臂,梗着脖子,抬头看去。   看天看云,看花看鸟,看从面前飘落的桃叶。   他不敢看钟宝珠,更不敢和钟宝珠讲话。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   钟宝珠与他肩并着肩,手贴着手,自然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魏骁面不改色,仍旧一动不动,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他想叫钟宝珠别看了。   可是喉头哽塞,冲不破阻碍,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越发抬起头,越发绷紧脸,越发昂首挺胸。   假装自己没事,一点事也没有。   可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收敛,反倒更加放肆。   他支起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倾身靠近,凑得更近。   魏骁甚至能感觉到,钟宝珠的呼出来的气息,打在他的面上。   魏骁呼吸一滞,坐得越发端正。   一双按在膝盖上的手,也不由地攥成拳头。   钟宝珠撑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   直到——   “哼哼!哼哼!”   钟宝珠忽然捏着鼻子,学起小猪“哼哼”来。   他一边叫,还一边喊他的名字。   “魏骁!魏骁!狪狪!”   魏骁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挂在自己腰上的小金猪,给摘了下来。   他手里捏着小金猪,正往魏骁那边拱。   “狪狪!狪狪!”   魏骁想伸手去接,可是钟宝珠手上方向一转,操纵着小金猪,就绕开了他的手。   小金猪,或者说钟宝珠的目标很明确,是魏骁挂在腰上的金狪狪。   小金猪来到金狪狪面前,用鼻子拱了他两下。   它一边拱,钟宝珠还一边说话。   “狪狪!狪狪!别生气了!”   魏骁又是喉头一哽。   钟宝珠见他不说话,便加大力道,用小金猪的耳朵去碰狪狪。   “你干嘛不说话?干嘛不理我?”   魏骁仍是不语。   钟宝珠便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捏着小金猪,抬起两条又短又胖的前蹄。   “叫你不理我!给你一脚!”   “哼!哈!再给你一脚!”   “小猪连环脚!”   钟宝珠手上动作不停,小金猪一下又一下地撞上去,把金狪狪撞得晃来晃去。   两只小兽磕碰,发出闷闷的声响。   还真像是在打架一般。   钟宝珠一开始是撒泼,后来就变成了撒娇。   “哎呀!狪狪,好狪狪!”   “为什么不理我?理理我嘛!”   “你把我带出来,说明你也是想跟我讲话的啊,对不对?”   钟宝珠换了策略,不再用小金猪去撞金狪狪,而是把小金猪摆在它身旁,轻轻磨蹭。   他就这样碎碎念着,一双清明透彻的眼睛,却始终望着魏骁。   “狪狪,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直到魏骁被他磨得没脾气。   他终于应了一声:“嗯。”   钟宝珠却故意问:“谁在讲话?”   他抬起头,假意环顾四周。   “谁在讲话?讲话要张开嘴巴,我怎么没看见有人把嘴巴张开?”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   于是他又应了一声:“是我。”   钟宝珠还是假装没听见:“谁?谁呀?”   魏骁伸出手,按住钟宝珠的脑袋,捧起他的脸蛋。   魏骁帮他把四处飘忽的目光转过来,正对着他自己。   魏骁正色道:“钟宝珠,是我。”   钟宝珠却翘起嘴角:“我跟狪狪讲话,你答应什么?”   魏骁低声道:“我就是狪狪。”   “原来如此。”   钟宝珠弯起眉眼,朝他张开双手。   “原来你就是《山海经》里,又高大又威武,又霸道又厉害的神兽狪狪。”   他这样一说,魏骁眼里,当即有了笑意。   “是我。”   钟宝珠双手张开,又往前凑了凑。   魏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钟宝珠的意思是,他们可以抱一下。   他可以在他并不宽敞,也不雄壮的胸膛里,倚靠一下。   只是……   魏骁不想这样。   一则,他比钟宝珠高大。   要他躲进钟宝珠怀里,他必得低头弯腰,蜷起身子,很是别扭。   二则,他没有倚靠钟宝珠的必要。   他已经靠着自己的本事,在皇帝面前奋起反抗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三则,钟宝珠是他的死对头,而且是他喜欢的死对头。   他不想在钟宝珠怀里丢脸……   魏骁还没想完。   钟宝珠就扑腾着双手,朝他扑了过来。   下一刻,魏骁的肩膀被钟宝珠双手环住。   他不由地往前一扑:“钟宝珠……”   魏骁就这样,被钟宝珠一把按进怀里。   他的脑袋栽进钟宝珠怀里,他的面庞贴着钟宝珠的衣襟。   倏忽之间,魏骁眼前一片黑暗。   于是他的五感,格外通达。   鼻尖萦绕着钟宝珠衣上的香气,唇角磨蹭着钟宝珠衣上的纹样。   就连他的耳边,也是钟宝珠“怦怦”的心跳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会这样?   他整个人,都被钟宝珠给包围了。   钟宝珠没抱住他之前,尚且能够克制着自己,叫自己不要沉湎进去。   如今钟宝珠抱住他了,叫他如何挣脱?   这下子,他是再也抗拒不了了。   魏骁低着头,以一种不算舒坦的姿态,靠在钟宝珠怀里。   钟宝珠则举起手,试探着、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魏骁……”   “嗯。”魏骁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别难过了。”   钟宝珠难得这样,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他向来偏心,我们又不是刚刚才知道。”   “他偏他的心,我们玩我们的。”   “别理他就是了!”   魏骁又应了一声:“嗯。”   “再说了,你刚刚都已经骂了他一顿。”   “既然骂过了,你都把心里的气发出来了,就更不该生气了。”   “对吧?”   魏骁点点头:“对。”   钟宝珠想了想,又道:“你刚刚,真是太厉害了!”   “我本来以为,我们都要受罚了。”   “没想到你竟敢拍案而起,和皇帝对峙。”   “为了皇后娘娘,为了我们,你好厉害。”   钟宝珠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你帮我打魏昂,帮我出气。”   “你带我回来治伤。”   “你还帮我免了罚。”   钟宝珠放轻声音,小声又诚恳地说。   “魏骁,你真的很厉害,谢谢你。”   “他不在意你,那你也不要在意他。”   “我在意你,皇后娘娘也在意你,还有九殿下、李凌、延庆和温书仪,他们都在意你。”   “他们肯定都和我一样,觉得你很厉害,都想要谢谢你。”   钟宝珠绞尽脑汁,用上此生学过的所有词句,来安慰魏骁。   反正……   他的嘴巴一刻不停,魏骁的耳朵也一刻不停。   他就是不想让场面安静下来。   他就是想一直讲话,想让魏骁一直听,一直听。   直到他彻底好起来为止。   钟宝珠又说了一会儿话,说得嘴巴都干了。   忽然,魏骁猛地抬起头。   他同样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钟宝珠。   钟宝珠还有半句话,含在嘴里没说出来,就被他抱了过去。   一时间,情势调转,攻守易形。   原本主动抱人的钟宝珠,被魏骁紧紧抱在怀里。   语希圕兌Z   魏骁不再弯腰躬身,他坐直起来,抬起头,把下巴搁在钟宝珠的肩膀上,冰冷冷的面庞贴着他的脖颈。   “我知道。”   魏骁哽咽着,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   “我知道,我不会再在意他了。”   钟宝珠看不见魏骁的脸,只能任由他抱着,也回以用力的拥抱。   忽然,两滴温热的水滴,落在钟宝珠的脖颈上。   水滴从他的脖颈上滑落,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衣裳里。   钟宝珠不知道是不是魏骁哭了。   但是……   就算是魏骁哭了,那也只有两滴。   仅仅两滴。   是魏骁为父亲流下的,最后两滴眼泪。   丝毫不妨碍魏骁的威武和霸气!   钟宝珠也就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桃树下。   紧紧地抱着对方,静静地陪着对方。   像两只受伤的小狗,依偎在一起,互相疗伤,舔舐伤口。   泛黄的桃叶飘落,落在他们身上。   此时此刻,此地此处,只有他们两个。   *   日光轮转,树影摇动。   钟宝珠和魏骁抱在一块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头落山,凉风渐起。   两个人的身子都僵住了。   他们去追猞猁的时候,本就是正午。   后来回来治伤,又要去主帐答话,事情一大堆。   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就到了傍晚。   两个人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胳膊与肩膀,依依不舍地分开。   就像是两只小狗,被它们为对方舔舐伤口的、湿漉漉的口水黏住了一样。   分都分不开。   钟宝珠扭了扭肩膀,故作羞恼道:“魏骁,你至少抱了我一个时辰!”   “那你比我还久。”魏骁淡淡道,“最开始,是你先抱我的。”   “我……”钟宝珠噎了一下,“可是后来,是你非要抱着我。”   “就算是罢。”   “你把我整个人都抱酸了!”   钟宝珠举起胳膊,递到他面前。   魏骁会意,给他捏了两下。   “这样可好?”   “还行。”   这一回,魏骁没有故意使劲,难得规矩地给他捏肩。   钟宝珠觉着差不多了,又抬起脚,把腿架在他的腿上。   这是赤裸裸的得寸进尺!   魏骁竟也没有推开他,又好好地给他捶腿。   钟宝珠也是受宠若惊,凑上前去,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魏骁,你干嘛?”   “对你好。”   “你不和我做死对头了?”   “嗯。”   魏骁垂下双眼,继续帮他捶腿。   “早就不是了。”   在很早很早之前,他就不把钟宝珠当成死对头了。   钟宝珠这么好,他怎么舍得一直和他做死对头?   两个人各怀心思,正说着话。   正巧这时,日头全然落山。   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声呼唤。   “七殿下!钟小公子!”   “阿骁!宝珠!”   还有——   “汪!汪汪汪!”   两个少年回头看去。   还没缓过神来,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就从他们身后的草丛里窜了出来。   “汪!”   他们常带着出去打猎的那只小猎犬,纵身一跃,一个飞扑,就扑到了他们面前。   钟宝珠眼睛一亮,脸上一喜,连忙伸出手,把它抱进怀里。   “魏骁,真没想到——”   他捧起小狗的脸,使劲揉了揉它的脑袋。   “最先找到我们的,竟然是它!”   小狗看见他们,自然高兴。   它一个劲地摇着尾巴,一会儿抬头看看钟宝珠,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看魏骁。   看他们一眼,尾巴就摇得更欢一分。   “嗯。”魏骁也低着头,看着他怀里的小狗。   或者说,看着钟宝珠抚摸小狗的手法。   “钟宝珠,你就是这样摸狗的?”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怎么了?”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低下头,把自己被他弄得乱糟糟的头发,展示给他看。   ——所以,你刚才就是用摸狗的手法,来摸我的?   钟宝珠噎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朝他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不是故意的。”   魏骁笑着,也伸出手,揉了一把小狗的脑袋。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呼喊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   想是日头落山了,他们还没回去,营地里的人都有点着急了,赶忙出来寻找他们。   魏骁收回目光,道:“走罢,我们回去罢。”   “好。”   钟宝珠又忘了自己脚上有伤,扶着石头,就要站起来。   所幸魏骁还记得,一手托起他的右腿,把他扶住。   “太医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也要当心些。”   “知道了。”   钟宝珠把小狗放在地上,举起双手,又朝魏骁挥了挥。   “快。”   “你倒是不客气。”   魏骁会意,再次走到他面前,稍稍下蹲,微微弯腰。   钟宝珠扑上前,稳稳当当地趴在他的背上。   魏骁动作熟练,把他背起来,往前走去。   “走了。”   钟宝珠晃了晃没受伤的那只脚,志得意满。   “我应该是天底下第一个,叫皇子又背又抱的人吧?”   魏骁淡淡道:“有我哥在,你哥应该是第一个。”   “对噢。”钟宝珠一噎,又改了口,“那我就是第一个,叫七皇子又背又抱的人!”   “这倒是。”   魏骁轻笑起来,胸膛震动。   他往前走去。   偏偏那只小狗不肯安生。   它像是被钟宝珠摔下山坡吓着了,又像是太久没见到他们,对他们格外热情。   小狗摇着尾巴,一路跟着他们,在魏骁脚边转来转去,绕来绕去。   有好几回,魏骁刚抬起脚,它就忽然跑到魏骁面前。   魏骁差点儿一脚踩到它,连带着钟宝珠都差点儿摔了。   “走开,走开。”   魏骁无法,只能用脚尖轻轻踹了一下它的屁股。   小狗被他推开,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摇着尾巴,马上就又贴了上来。   魏骁不胜其扰,转过头,对钟宝珠说了一句:“它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是吗?”钟宝珠一本正经道,“我就知道,它果然是我失散已久的弟弟!”   “你还得意?”魏骁震惊。   “对啊!”   钟宝珠笑嘻嘻的,又晃了晃脚。   “你先把我放下来,我把它抓起来吧。”   “也好。”   钟宝珠一只脚踩着,下了地,把小狗抱起来。   他拽开魏骁的衣襟,把小狗塞进他怀里。   紧跟着,钟宝珠又趴回魏骁背上。   魏骁就这样,怀里揣着一个,背上还背着一个,继续往前走。   钟宝珠探头去看他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声,乐不可支。   “魏骁!哈哈哈!你也有今日!”   魏骁面不改色道:“身上挂着两只小狗,只能这样了。”   钟宝珠马上握起拳头,打了他一下:“你才是小狗。”   小狗抬起头:“汪!”   它才是小狗。   两人一狗,说说笑笑着,朝营地走去。   眼看着寻找他们的禁军就在前面。   钟宝珠忽然收紧胳膊,抱紧魏骁的脖颈。   魏骁不自觉往后一仰:“干嘛?要勒死我?”   “我……”钟宝珠想了想,小声道,“魏骁,回去之后,你得一直一直、和我待在一块儿。”   魏骁垂眼,低声问:“为何?”   “因为……”   钟宝珠附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今日是七月十四,明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酆都鬼门大开,我……我有点害怕,所以你得一直一直陪着我。”   魏骁了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是吗?”   “是啊!”   钟宝珠用力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我本来就受了伤,正虚弱着,万一出事,我都来不及跑。”   “所以,你得对我负责,一直陪着我!”   “明白了吗?”   魏骁又笑了一声。   不等他回答,怀里小狗便代为发声:“汪!”   “明白了!”   钟宝珠哪里是怕鬼?   他分明是怕他,怕他又去找皇帝吵架。   怕他想不开,怕他又一个人跑出来。   所以找了借口,想把他留在身边。   魏骁垂眼,看见怀里的小狗。   钟宝珠的胳膊,还抱着他的脖颈。   他总觉得,这是钟宝珠用来关住他的绳索。   他到底也是被钟宝珠,给牢牢锁住了。   正想着事情,两个人便来到了禁军面前。   禁军看见是他们,忙不迭喊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   “七殿下和钟小公子找到了!”   “快去禀报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快去快去!”   话还没完,魏昭和钟寻,还有一众好友,就拨开草丛,穿过树林,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阿骁!宝珠!”   众人聚了过来,只见魏骁背着钟宝珠,怀里还揣着一只小狗。   见他们过来,两人一狗也咧开嘴,朝他们笑。   “还敢笑!你们三个还敢笑!”   “跑到哪里去了?找了半天没找到!”   “宝珠,腿怎么样了?快给哥看看!”   众人簇拥,三只小狗,却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他们回来啦!   *   钟宝珠和魏骁下午就跑出去。   众人原本以为,他们就是跑出去散散心。   等散得差不多了,就该回来了。   没想到,两个人出去了这么久,日头都落山了,还没回来。   他们这才慌了,忙不迭带人出来找。   要是在山脚下没找到,他们都准备上山去找了。   如今见人平安回来,他们也稍稍放下心来。   一行人忙不迭把魏骁怀里的小狗抱出来,又簇拥着钟宝珠和魏骁,送他们回到营帐。   魏昭忙前忙后,一会儿要派人,去皇后那边回禀,一会儿又要派人,去请太医,准备吃食。   钟寻看着钟宝珠高高肿起的脚踝,自是心疼得不行,看着看着,眼眶都红了。   他就出去了一会儿,他们家宝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瞧这可怜的,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好。   待太医一来,他马上收敛了神色,叫太医过来再看看。   太医给钟宝珠换药,宫人侍从送来吃食。   有兄长在,几个小的,永远不用为了这些事情操心。   他们只需要坐在榻上,等待安排便是。   等钟宝珠吃饱喝足,脚上的药也换好了。   他和魏骁都累得不行,一吃饱就犯困,捂着嘴巴,哈欠连天。   两位兄长便安排他们洗漱睡觉。   魏骁去木屏风后面擦洗。   钟宝珠行动不便,就叫元宝把热水送进来,他自个儿坐在小榻上,用巾子擦一擦。   也不算太麻烦。   洗漱之后,钟寻想把钟宝珠带回自己帐篷里,由他亲自照顾,也更稳妥。   钟宝珠却不太肯。   他还是想留在自己的帐篷里,和魏骁一块儿睡。   “哥,你别担心嘛。”   “我都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还有魏骁呢,魏骁也会照顾我的,我们都说好了!”   “而且,我和魏骁比较小只,不会抢床铺。”   “我和兄长挤在一块儿,睡得更不舒服。”   听见他这样说,钟寻自然说要打地铺。   可钟寻这样说,钟宝珠就更不肯答应了。   他磨了钟寻好半天,钟寻拿他没办法,只得点头答应。   所幸兄弟二人的帐篷离得不算远。   钟寻可以时不时过来瞧一眼。   钟宝珠有什么事情,大喊一声,钟寻也能马上赶过来。   事情就这样定了。   钟宝珠还是住在原来的帐篷里,和魏骁一起睡。   李凌也在,不过他睡吊床。   钟宝珠和魏骁平躺在床上。   钟寻和魏昭给他们掖了掖被子,又叮嘱两句。   临走时,两位兄长对他们道——   “阿骁、宝珠,别担心。”   “你们的委屈,不会白受。”   这便是要出手对付魏昂和刘贵妃的意思了。   钟宝珠和魏骁点了点头,自然放心。   两位兄长吹了蜡烛,两个少年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他们现在,是一点儿也不生气了。   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一夜无梦到天明。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帐篷外面,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宝珠!我的宝珠啊!”   “我的儿啊!”   “我的乖孙啊!”   钟宝珠躺在床上,迷迷瞪瞪的。   他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只觉得身边有旋风刮过。   嗖嗖嗖——   众人来到榻边,扑到他的身旁。   似乎来人还不少,七手八脚的。   有人抱住他的胳膊,有人搂住他的肩膀。   还有人捧起他的小脸蛋,使劲搓了搓。   他们还七嘴八舌的。   “好好的宝珠,送来秋狩,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可怜的小宝珠哟,又受苦了!”   “快快快,看看宝珠的脚怎么样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就要掀开钟宝珠身上的被子。   钟宝珠没睡醒,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他哼哼着,含含糊糊地喊了两声:“爷爷……娘亲……我没事……”   下一刻,钟宝珠只觉得身上一轻,脚心也一凉。   然后——   “诶!诶诶诶!”   “有人有人!此人是谁?”   “七殿下,你怎的在我们家宝珠的床上?”   魏骁就睡在榻尾,怀里还抱着钟宝珠的腿。   被子一掀开,几位长辈自然就看见他了,也被他吓得不轻。   魏骁也没睡醒,坐起来,又闭了闭眼睛。   他无奈道:“钟宝珠睡着了总是乱动,容易碰伤。我在这儿抱着他,省得他乱动。” 第72章 家里人   72   “那只猞猁,有这么大!比老虎还大!”   “它都没死透,身上还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两只手和两只脚,就这样轻轻扑腾着。”   ——“哎哟!”   “‘还给你!’”   “魏昂就像这样,忽然大喊一声。”   “然后举起猞猁,朝我们丢过来!”   ——“哎哟哟!”   “猞猁从我们头顶飞过去,血点像雨点一样洒下来。”   “正好有一滴血,溅在我的小红马的眼睛里。”   “小红马受了惊,很害怕。”   “它大概是忘记了,自己是一匹马。”   “它想举起手,擦一下眼睛。”   “于是小马‘吁’的一声,‘腾’的一下,抬起两条前蹄!”   ——“哎哟哟哟!”   帐篷里。   钟宝珠刚刚被人弄醒,迷迷糊糊地从床榻上爬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穿着雪白干净的中衣,怀里还抱着一床毛茸茸的毯子。   一脸困意,睡眼朦胧。   钟宝珠来不及洗漱更衣。   他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就手舞足蹈起来。   向赶过来的所有人,介绍他受伤的经过。   不过,他的右脚受伤了,还被魏骁抱在怀里。   所以只有两只手和左脚能用。   说到猞猁有多大的时候,钟宝珠大大地张开双手。   说到魏昂有多凶的时候,钟宝珠又高高地扬起双手。   说到小红马抬起前蹄的时候,钟宝珠也跟着扑腾了一下,举起双手。   可谓是手脚并用,声情并茂。   听他说话,看他表演的人,自然是钟宝珠的家里人。   昨日钟宝珠一受伤,魏骁马上就派了人,回都城去报信。   侍从赶往都城,钟府众人赶来骊山。   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一日。   可他们抵达骊山时,天还没亮。   钟大爷和钟三爷身上,还穿着官服。   显然是在官署里收到消息,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地赶过来。   可见他们疼爱钟宝珠,心中焦急,马匹不停。   一路上都是赶着过来的。   如今到了帐篷里,见到钟宝珠。   摸脸的摸脸,搓手的搓手。   检查身体的检查身体。   竟是一个人都没闲着。   他们一边关心钟宝珠,一边还能听他讲话。   钟宝珠撒娇哭诉,他们便温声安慰。   钟宝珠夸大其词,他们也不戳破,顺着他来。   钟宝珠说到惊险的地方,他们也跟着连声抽气,“哎哟”个不停。   “情况这么凶险啊?”   “我们家宝珠,还真是受苦了!”   “天杀的十皇子,猎物是能丢来丢去的吗?”   钟三爷问:“你的小红马抬起前蹄,然后呢?”   “然后……”   钟宝珠瘪了瘪嘴,又吸了吸鼻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然后我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啊!”   “正好旁边是一个山崖!”   “那个山崖有这么高——”   钟宝珠昂首挺胸,张开双手,努力张到最大。   “这么大……这么大……”   “我跟小泥丸一样,从山坡上滚下去。”   “要不是魏骁及时抱住我,一直滚到山下都有可能!”   钟宝珠一脸认真,信誓旦旦。   钟三爷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他站起身来,俯身作揖,朝魏骁行了个礼。   “多谢七殿下!救了我家宝珠的性命!”   钟三爷如此行为。   钟府众人回过神来,也赶忙起身道谢。   “多谢七殿下!”   魏骁抱着钟宝珠的右腿,就坐在榻尾。   他和钟宝珠一样,也还没睡醒,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   见钟府众人,特别是几位长辈,向他行礼道谢。   魏骁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连忙上前要扶他们。   “别。老太爷快快请起,两位大人、两位夫人,也快快起来。”   “钟宝珠是我的伴读,又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们之间,交情匪浅。”   “我本该护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快快请起。”   钟府众人皆心有余悸,再三向魏骁道了谢,才肯起来。   一行人或围在榻边,或坐在钟宝珠身旁,又温声细语地问他一些事情。   比如,身上疼不疼啊?脑袋疼不疼啊?   除了右脚,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疼?   随行太医过来治伤,是怎么说的?   太医是哪几位太医?姓什么?叫什么?   不认得?那年纪大不大?医术好不好?   钟宝珠一一回答。   “爷爷放心,我身上不疼了。”   “娘亲放心,几位太医都说没事。”   “爹爹放心,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脑袋,轻轻晃了两下。   “唔——”   见他这副模样,众人马上着急起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怎么了?怎么了?”   “宝珠,怎么要倒下去了?”   “是不是掉下山崖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头了?”   “我……”   钟宝珠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还没睡醒,有点犯困。”   “什么?!”   众人愣了一下,随后大喊起来。   “宝珠,怎么能这样吓唬爷爷呢?”   “不许这样讲话!吓死人了!”   家里人纷纷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钟宝珠双手捧脸,把自己脸颊上的肉挤出来。   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   “爷爷、爹爹、娘亲、大伯父、大伯母。”   “宝珠都变成这样了,还要打宝珠吗?”   “宝珠不坏,宝珠只是看你们太着急了,想让你们轻松一下。”   钟三爷道:“这是叫我们轻松吗?你这是生怕吓不死我们啊。”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   钟三爷一哽,到底还是放过他了。   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就在这时,老太爷也道:“好了好了,既然宝珠没事,你们也别围在这儿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大夫人与荣夫人,齐声喊道:“爹!”   “宝珠此时,怎么能离得了人呢?”   “我们几个,都得留在这儿。”   “依我看,还是把宝珠带回去,在家里养伤。”   “正是。”   老太爷正色道:“那也要从长计议。”   “回去的马车,随行的太医,都要安排。”   “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也不怕颠着宝珠。”   钟宝珠撑着两只手,挪到老太爷身旁,靠在他身边。   他用力点了点头,就是就是。   几位长辈,如今也冷静下来。   四个人站在榻前,站成一排,垂手侍立。   “爹,要我们怎么做,你说吧。”   老太爷颔首,依次吩咐他们。   “阿大、阿三,你们两个,速去主帐之外,拜见圣上,讲明情况。”   “你二人丢下官署事务,匆匆来此,虽已告假,但还是要禀报圣上,免得落人话柄。”   “另外,宝珠的事情,也要你们多提一提,拿出我们钟府的态度来。”   钟大爷与钟三爷会意,忙不迭俯首作揖:“是!”   “大儿媳、三儿媳,你们两个,速去吩咐侍从。”   “叫他们送点热水吃食过来,给宝珠洗漱,垫垫肚子。”   “再请章老太医过来,亲自给宝珠换药。”   大夫人与荣夫人也应了。   老太爷最后道:“寻哥儿……对了,宝珠,你兄长呢?怎么不见他?”   钟宝珠忙道:“爷爷,哥哥在歇息呢。”   “他昨晚来看了我十几回,生怕我乱动,把脚碰伤了。”   “直到魏骁睡到那边,抱住我的腿。他还是不放心,一直过来看我。”   “后来我催他,他才肯回去睡觉。”   “自从我们来了骊山,哥哥一直照顾我,陪着我到处玩。如今我受伤,他心里也很难过。”   “他好不容易才去睡觉,就不要喊他起来了。”   听他这样说,老太爷自是颔首:“好,那就叫寻哥儿再睡一会儿。”   老太爷自个儿坐在榻前,搂住钟宝珠,搓了搓他的小脸蛋。   “宝珠,爷爷的小乖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钟宝珠靠在老太爷怀里,“呜呜”地假哭了两声。   “爷爷,我好疼!我好可怜!”   老太爷转过头,见儿子儿媳还愣着,忙不迭朝他们摆了摆手。   “快去快去!”   “是!”   众人领命,依次离开营帐。   钟宝珠原本靠在老太爷怀里撒娇。   他一转眼,看见魏骁还坐在榻尾,望着钟府众人离开的背影,暗自出神。   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他忙不迭从老太爷怀里爬起来,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循声回头:“嗯?”   钟宝珠朝他张开双手:“你可以过来抱我。”   魏骁耳根一红,瞥了一眼老太爷,低声道:“钟宝珠,你爷爷还在……”   他的话太低太轻,钟宝珠没听清楚,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   “我爷爷就是你爷爷!我爹就是你爹!”   “你就不要别扭了,快过来!”   “叫我爷爷好好安慰一下,我们两个苦命的小孩!”   魏骁愣了一下:“噢。”   原来……   原来钟宝珠是这个意思。   他还以为……   魏骁摸了摸鼻尖,放下钟宝珠的右腿,也挪了过来。   老太爷自然不介意。   对老人家来说,抱一个小孩,抱两个小孩,都是一样的。   更别提,这个小孩是救了他家乖孙的魏骁。   老太爷坐在榻上,钟宝珠抱着他的胳膊,叫他把手臂伸直伸长。   钟宝珠依偎在老太爷身旁。   像一只小狗,摇晃着脑袋,轻轻磨蹭老太爷的衣袖。   魏骁则坐在钟宝珠身旁,依偎着他。   老太爷笑着,摸摸钟宝珠的脑袋,又拍了拍魏骁的肩膀   他叹了口气,温声道:“宝珠受苦了,七殿下也受委屈了。”   “对呀!对呀!”   钟宝珠用力点头,磨蹭得更起劲了。   “宝珠太苦了,太委屈了!”   魏骁亦是一愣,抬头看向老太爷的时候,眼里与心里,俱有一股暖流涌上来。   这一回,他不是为了皇帝哭的。   他是为了……   钟宝珠和他的家人。   钟宝珠的家里人真好。   难怪养得钟宝珠,也这么好。   魏骁稍稍低下头,把自己的脑袋,送到老太爷长着老茧,但是温和宽厚的手掌下面。   他不要老太爷拍他的肩膀。   他要老太爷像对钟宝珠一样,也摸摸他的脑袋。   像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一样。   老太爷会意,也揉了两下他的脑袋。   “七殿下,不必客气。”   “多谢……”   魏骁顿了顿,压低声音,暗地里改了口。   “多谢爷爷。”   老太爷更不介意,亦是笑着应了。   帐外天光微亮。   一老两小,挨在一块儿,温情脉脉。   就在这时,帐篷那边,吊床之中,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差不多得了。”   三个人转头看去。   只见吊床之上,李凌半坐起来,探出脑袋,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们。   “你们就这样欺负我,孤立我。”   他在吊床上睡得正香,忽然有一群人,从外面跑进来。   跑进来就算了,他们还七嘴八舌地讲话,把他给吵醒了。   把他吵醒就算了,他们还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算了,钟宝珠和魏骁竟然也忘了他。   他们全都忘了,这里还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里还有一个李凌!   他们就这样自顾自地抱在一块儿,认对方的爷爷做爷爷。   那他呢?他算什么?   在旁边看戏的路人吗?   对上李凌哀怨至极的眼神,钟宝珠和魏骁都没忍住笑起来。   钟宝珠朝他伸出手:“那你要不要过来?”   魏骁按了一下钟宝珠的手,正色道:“他不要。”   “他要!”李凌从吊床上坐起来,大喊一声,“我要!”   魏骁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行。”   “凭什么?”   “我说不许。”   魏骁沉默着,张开手臂,抱住钟宝珠和老太爷。   这是他的钟宝珠,这是他的爷爷。   他不想和旁人分享。   李凌看着他这副霸道模样,不自觉皱起眉头,一脸无奈。   “好好好,我不跟你抢。”   “你自己认‘干爷爷’吧。”   “不如你干脆进钟府去吧,做宝珠的弟弟,怎么样?”   李凌的本意是调侃,可是魏骁看着钟宝珠,却认真思索起来。   魏骁正色道:“我比钟宝珠大一岁,所以我是哥哥。”   “啊?!”   李凌震惊,钟宝珠也惊呆了。   “不是,阿骁,你还真的想进钟府啊?”   “魏骁,我不要做你弟弟。”   魏骁面不改色,一本正经。   不做弟弟也可以。   他可以做钟宝珠的夫君啊。   *   钟府一行人,皆按照老太爷的命令行事。   钟大爷与钟三爷还没回来,大夫人与荣夫人就先带着侍从回来了。   她们带着侍从,去了一趟膳房。   侍从端来热水吃食,也请来了医术高超的章老太医。   魏骁下床洗漱。   钟宝珠不被允许下床。   他只能坐在床榻上,让旁人服侍他。   侍从端来茶盏,送到他唇边,叫他漱口。   漱过口,大夫人便端来一碗鸡丝粥,喂给他吃。   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榻尾,看着章老太医解开他脚上的细布,给他换药。   荣夫人则站在他身后,拿着木梳,替他梳理头发。   荣夫人一边梳,一边啧啧称奇。   “哎哟,宝珠,你这小狗,你是怎么睡的觉?”   “就是这样睡的啊。”   “你是不是把头蒙在被子里睡的?”   “娘亲,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   话还没完,荣夫人手上梳子,忽然遇到梳不通的地方。   她不自觉一用力,钟宝珠抬起头,脑袋往后一仰。   “娘!头发扎得太紧了!”   “不要叫,你的头发太乱了。”   “可是我很痛!”钟宝珠红了眼眶,“昨晚睡觉,我的脚太痛了,才忍不住弄乱头发的。”   他这样一说,荣夫人马上就心软了。   “好好好,娘亲轻点。”   “嗯嗯。”   家里长辈,全都簇拥着钟宝珠。   犹如众星捧月。   钟宝珠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脚,一会儿吃一口鸡丝粥,倒是乐在其中。   不多时。   钟宝珠刚吃完最后一勺鸡丝粥,钟大爷与钟三爷便回来了。   “爹。”   兄弟二人走上前,低低地唤了一声。   老太爷问:“如何?”   钟大爷道:“我与三弟去见了圣上。”   “圣上对我们离开都城一事,倒是没说什么。”   “只说护子心切,情有可原。”   皇帝就是这个性子。   这种小事,他懒得管。   他们离开都城几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老太爷颔首,又问:“十皇子那边呢?”   听见这话,钟宝珠连忙坐直起来,竖起耳朵,凑近一些。   他也要听!他也要听!   不光是他,拿着胡饼吃的魏骁,也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和钟宝珠坐在一块儿。   钟大爷看见他们两个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说。   “昨日出事后,太子殿下就去见了圣上,要求严惩十皇子。”   “圣上犹豫不定,下不了手。太子殿下便说,给圣上一个晚上考虑。”   “到了今晨,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太子殿下便直接带着亲卫,闯进十皇子的帐篷里,把人给拿了出来。”   钟宝珠眼睛一亮,忙不迭问:“拿出来,然后呢?”   “堵住嘴,按在条凳上,重重地打了十个板子。”   ——好耶!   钟宝珠不由地握起拳头,挥了一下。   他凑上前,又问:“大伯父,是屁股板子,还是手板啊?”   钟大爷瞧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是屁股。”   ——更好耶!   钟宝珠又挥了一下拳头。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屁股板子肯定比手板疼!   魏昂也才十二三岁,长得跟老鼠似的,瘦瘦小小的。   十个板子下去,肯定打得他屁滚尿流。   这十天半个月,都不敢用屁股坐着。   嘻嘻!   钟宝珠喜不自胜,在这儿无声地敲锣打鼓,手舞足蹈,庆贺一番。   魏骁却皱着眉,沉着脸,似乎有所怀疑。   “钟大人此话可当真?”   “当真。”   钟大爷颔首,语气笃定。   “我与三弟过去的时候,正碰见行刑完毕,太子殿下的人,把魏昂抬出来,刘贵妃也正向圣上哭诉求情。”   难怪。   难怪方才,帐篷外面,总是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   魏骁又问:“他不曾发怒阻拦吗?我兄长不曾受他训斥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皇帝。   “没有。”钟大爷摇头,“我与三弟也十分疑惑。”   “太子殿下管教弟弟,带着亲卫去打,倒也说得过去。”   “圣上向来疼爱十皇子,今日不知为何,被刘贵妃请过来,却也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不置一词。”   “刘贵妃哭诉求情,圣上也全然不理会。”   魏骁颔首:“兄长无事便好。”   “太子殿下自然无事,圣上也没有追究。”   “后来呢?事情怎么样了?”   “十皇子受不住十个板子,昏过去了。”   钟大爷最后道。   “太子殿下本来想叫人把他抬到马车上,直接送回都城。”   “圣上到底看不过眼,发了话,叫十皇子留下来,先治伤。”   “等治好了,再回都城,闭门思过。”   “太子殿下也没多说什么。”   也是。   反正打都打了,骂都骂了,气也出了。   他们也不在乎魏昂在哪里养伤了。   十个板子,听起来不多。   但要是行刑之人,不曾手下留情,那也是要命的刑罚。   军中将士,挨上四五十个板子,都要把命丢掉。   更别提魏昂今年才十二三岁。   这十个板子下去,定叫他终生牢记。   钟宝珠和魏骁原本以为,昨晚临睡前,两位兄长对他们说的那句话——   别担心,你们的委屈不会白受。   意思是,他们会竭尽所能,在朝堂上弹劾刘文修,给刘家使绊子。   可能钟寻也是这样想的。   没想到……   魏昭的意思竟然是,干脆动手,绝不留情!   魏昭是太子,是所有皇子的兄长,更是善用武力的将军。   他从不屑于搞那些弯弯绕绕的招数。   魏昂欺负了他的弟弟,他就要打回来!   太子殿下亲自管教弟弟,教他做人,魏昂应该深感荣幸。   而且,魏昭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谁都没有告诉。   他甚至连钟寻都没说,自个儿带着亲卫,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去了。   事情办完了,魏昭也没过来,跟他们邀功。   这才是干实事的兄长,可靠又稳当!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又击了个掌。   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欣喜与雀跃。   真好!太子殿下威武! 第73章 谈心   73   一夜之间,老皇帝像是转了性。   魏昭率领亲卫,闯进魏昂的帐篷里。   把人拿住,按在条凳上,重重地打了十个板子。   魏昂受伤晕厥,刘贵妃啼哭求情,可谓是凄凄惨惨。   老皇帝就在旁边看着,却视而不见。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不仅如此——   那日主帐之中,魏骁还曾放下话来。   他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就算要杀了他,给魏昂报仇,他也全然不惧。   只等皇帝定下处罚,派遣禁军过来,通报他一声便是了。   可是,从钟宝珠和魏骁回到营地那日,开始算起。   他们在自个儿的帐篷里,待了三四日,也等了三四日。   主帐那边,始终安安静静,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老皇帝安居帐中。   平日里只是歇息,连帐门都很少出。   刘贵妃忙着照顾魏昂。   为了魏昂挨打,老皇帝不肯喊停的事情,刘贵妃记恨上了他。   老皇帝派人传召几次,她都不肯入帐侍奉。   皇后娘娘自不必说。   那日在主帐里,老皇帝那样斥责魏骁,也斥责她。   说魏骁无法无天,又说她惯坏了魏骁。   皇后娘娘当即就在心里记了他一笔,冷下脸,别过头,不愿意再理他。   所以这阵子,在主帐里侍奉的,都是些品级稍低的才人采女。   皇后娘娘只顾着魏骁和钟宝珠这边。   又是叫太医一日三回,过来给钟宝珠诊脉换药。   又是叫侍从收拾行李,拿了许多补品,给钟宝珠补身子。   她自个儿,更是时不时就过来看看,陪两个少年讲话,宽慰他们。   免得他们被老皇帝吓到,心里总有块阴影。   不过,这一点,皇后娘娘属实是多虑了。   钟宝珠和魏骁本来就心大。   两个人加起来,还凑不出一个心眼。   只要让他们吃好喝好,再把他们放在一块儿,叫他们自己玩一会儿。   天塌下来的大事情,一扭头就忘记了。   一开始,皇后娘娘还有点儿担心。   怕他们是在硬撑,故作豁达。   不过很快的,钟宝珠和魏骁斗起嘴来,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皇后娘娘也就放下心来。   闲暇之余,她也会跟魏骁说起,老皇帝的变化。   他确实变了。   至少这阵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偏心刘贵妃与魏昂了。   皇后娘娘试探着道,或许是那日魏骁的那番话,把他给骂醒了。   魏骁却不信。   他说:“母后,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魏昂哭哭啼啼,刘贵妃扭捏作态,他本来就有点儿烦了。”   “忽然冒出一个我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自然觉得新鲜有趣。”   “他不是当真知道错了,也不是当真觉得对不起我,他只是……”   “就像孩童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将军捕获一匹刚烈的野马。”   “父亲发现一个不孝的儿子。”   “他只是想要驯服我。”   皇后娘娘看着他,神色严肃,满眼专注。   她颔首,低声道:“是这个道理。”   魏骁最后道:“所以——”   “我不会,也不能,为了他的一点点改变,就原谅他。”   “我也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的改变,是为了我。”   “他冷落刘贵妃,只是因为刘贵妃和他作对,不顺从他。”   “他冷落魏昂,也只是因为魏昂做的事情,让他心烦。”   魏骁顿了顿,垂下眼睛。   “等过几日,魏昂身上的伤好了,刘贵妃也腾出手来,重新梳妆打扮。”   “母子二人来到他面前,稍稍服软撒娇,他必定回心转意。”   “到那时候,他再看我,只会觉得我不识趣、不孝顺。”   “事情再次回到原点。”   “倘若我在此期间,信了他做的戏,屁颠屁颠地赶回去,做他的孝顺儿子。”   “只怕来日,会更伤心。我的下场,也更惨烈。”   “所以,那日的话,不是气话。”   “我是当真不想再理他了。”   “原来如此。”   皇后娘娘仍是颔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骁儿,你说的都对,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全长远。”   “可你今年,也才十四岁啊。”   “平日里天真烂漫,与宝珠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浑然一副少年模样。”   “一碰上他的事情,你就变得这样镇定成熟。”   皇后娘娘看着魏骁,满眼心疼。   她抬起手,抚了抚魏骁的头发。   “还记得上个月,你过生辰。”   “母后问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当时你还有所迟疑,停顿了好久,都没回答。”   “如今却……”   如此的镇定自若,斩钉截铁。   短短一月,魏骁就彻底斩断了自己对父皇的最后一点希冀。   可见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也可见魏骁下了多大的决心。   皇后娘娘心疼儿子,有一句话,脱口而出。   “是母后对不住你,没有给你选一个好父亲。”   魏骁连忙打断道:“母后,别这样说……”   皇后娘娘回过神来,收回手:“母后原本以为,他会是个好父亲的。”   “毕竟,昭儿与晚儿生时,他确实做得还不错。”   “只是没想到,轮到你就……”   皇后娘娘话没说完,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魏骁道,“兄长与长姐生时,他与母后新婚燕尔。一家四口,自然亲近。”   “他也曾像宠爱魏昂一样,宠爱过兄长与长姐,所以你们待他,总有一些希冀。”   “我出生时,刘贵妃正值盛宠,他自然不喜欢我。”   “是我生不逢时,父子情薄。”   “他不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   “我与他,这辈子就这样罢。”   说完这话,魏骁就转过身,别过头,不愿再说。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又要忍不住掉眼泪。   皇后娘娘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半晌。   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一句——   “是娘亲不好。”   魏骁头也不回,却正色道:“是他不好。”   “是。”皇后娘娘最后抚了一下他的鬓角,“骁儿,你别难过。”   “虽然他从前待我们不错,但是母后、兄长与长姐,一定站在你这边。”   “再等等,好不好?”   魏骁转过头,对上皇后娘娘温柔却坚定的目光。   他不自觉心头一动,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听母后的。”   “好狪狪。”   这一番话,是他们在皇后娘娘的帐篷里说的。   皇后娘娘屏退了一众侍从,魏骁连钟宝珠都没带上。   此时帐篷里,只有母子二人。   这是体己话,也是肺腑之言。   见魏骁好多了,皇后娘娘便也放下心来。   “好了,就讲到这。”   话已至此,再讲下去,就是大逆不道了。   只怕隔墙有耳,又要招惹事端。   魏骁颔首:“是。”   皇后娘娘又叮嘱道:“今日之事,母后同你讲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泄露出去。”   “我知道。”   “对你兄长与长姐,也不能说。”   “我知道。”魏骁仍是颔首。   正如方才魏骁所说,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曾被皇帝那样宠爱过。   他们对父皇,是有孺慕之情与敬仰之意的。   一时之间,要他们像魏骁这样厌恶皇帝,他们一定做不到。   既然他们做不到,就不要跟他们讲。   魏骁从不嫉妒他们,更不会记恨他们。   皇后娘娘故意沉下脸,最后道:“对宝珠,也不能讲。”   “我知道……”魏骁哽住,反问道,“母后,我跟他讲什么?”   “你们两个,不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吗?”   “才……才不是。”   魏骁又哽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嘴巴却还是硬的。   “我和钟宝珠,什么时候无话不谈了?”   “我有好多事情,钟宝珠都不知道。”   皇后娘娘一脸好笑地看着他:“是吗?”   魏骁理直气壮:“是……是啊。”   比如……   比如他喜欢钟宝珠这件事,钟宝珠就不知道。   “好罢。”皇后娘娘笑着,故意道,“就当是母后看走眼了。”   “你与宝珠,不过是泛泛之交,算不得什么好友……”   此话一出,魏骁又急急忙忙地打断。   “不是,不是,也没有那么不要好。”   皇后娘娘顺着问:“那就是要好了?”   “嗯……”魏骁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应了,“嗯,我们很要好。”   “那就好了。”   正巧这时,帐外有宫人通报。   “回娘娘,牛乳燕窝炖好了。”   “好。”   皇后娘娘应了一声,循声看去,只见帐外日光明亮。   日光照在篷布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转回头,看向魏骁:“今日天色不错,母后就不拘着你说话了。”   “你去吧。燕窝有两碗,你与宝珠,一人一碗,喝了就出去玩儿。”   “宝珠那边,你要多照顾着,有什么缺的少的,就来找母后要。”   “是。”   魏骁站起身来,俯身行礼。   “儿臣告退。”   “去罢。”   皇后娘娘朝他摆了摆手,见他出去了,才回到榻上,歪在枕上,预备歇一会儿。   魏骁离开帐篷,从宫人手里接过食盒,提着便要回去。   今日天色确实不错。   日头高挂,秋高气爽。   他此来见母后,没有带钟宝珠。   钟宝珠和他的家里人一起,在他们自个儿的帐篷里。   魏骁提着食盒,想到母后方才说的话,想到钟宝珠。   心里不自觉放松下来,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少年人能有什么烦心事?   一转眼就忘了。   魏骁穿过帐篷,穿过营地。   眼看着居住的帐篷就在前面。   没等靠近,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欢快声音。   是钟宝珠和他的家里人、他的好友,正在说笑打闹。   一派人声里,钟宝珠的声音,犹为响亮。   “魏骥,你捏左肩,捏左胳膊!”   “郭延庆,你捏右肩,捏右胳膊!”   “李凌,你捶左腿!温书仪,你捶右腿!”   “哥哥,你和太子殿下一起,去探望魏昂,然后把他的傻样讲给我听。”   ——魏昂毕竟是十皇子,这句话是在编排皇子。   钟宝珠特意压低了声音说的。   说完这句,他马上又抬高了声音。   “然后再去养狗的地方,把我的小白狗抱过来!”   “娘亲,喂我喝茶!爹爹,喂我吃点心!”   “大伯母,帮我梳头!大伯父,给我念话本!”   “爷爷……爷爷……”   “一时间想不到爷爷能干什么,那爷爷待命!”   魏骁听见这一长串的话,不由地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转过拐角,只见钟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抬了出来。   他就坐在帐篷前面,日光照得到的地方。   钟宝珠大大咧咧地靠在躺椅上,家人与好友都围簇在他身旁。   他一声令下……   好几声令下,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个捏肩,这个捶腿。   就是一句话——   天底下所有人,都要围着他钟宝珠转圈圈!   钟宝珠如此霸道专横,像只小螃蟹,尽显纨绔风范。   众人自然不满,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钟宝珠,你想什么呢?叫我给你捶腿?”   “宝珠,你的右腿都受伤了,还要捶吗?”   “你使唤谁呢?我是你爹!亲爹!”   钟宝珠一个一个反驳过去。   “李凌,给我捶腿怎么了?你力气大,正正好好!”   “温书仪,说你聪明,结果你这么笨!受伤的是右脚脚踝,又不是右腿,你不要碰到,不就好了?”   “爹,我知道你是我爹,才会叫你喂我吃点心的。你要是不喂我,你就不是我爹了,你是我三伯父!”   钟宝珠的声音,依旧那样清晰响亮,完全没有被众人淹没。   可是人多口杂,他们人多,嘴巴也多。   钟宝珠只有一张嘴,和他们说着说着,逐渐落了下风。   忽然,钟宝珠像是想起什么一般。   他大喊一声,高高地举起双手。   “安静!我想到了!”   众人安静下来,齐刷刷看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爷爷能做什么了!”   “什么?”   钟宝珠转过头,朝着老太爷,眨了眨眼睛。   “爷爷,你站起来。”   老太爷就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   听他这样说,便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好,听宝珠的。”   “劳烦您老,走到我面前来。”   “好。”   平日里,老太爷对钟宝珠,就是百般疼爱。   如今钟宝珠受了伤,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老太爷对他,自然是千般、万般疼爱。   比钟宝珠更受宠的,是受伤的钟宝珠。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马上依言行事,走到他面前。   “宝珠,爷爷过来了。”   “嗯。”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爷爷做什么?”   钟宝珠摸着下巴,认真看着老太爷,然后一扬手。   “爷爷,您老不是会打五禽戏吗?打给我看!”   “什么?!”   此话一出,钟府众人皆变了脸色。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怒喝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被他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   “你说什么?!”   “你让爷爷给你表演节目?!”   “啊!”   钟三爷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不许没大没小的!”   他快步上前,想把老太爷扶回来。   可是他刚伸出手,老太爷就把拐杖塞进他手里。   “阿三,帮爹拿着。”   老太爷丢开拐杖,挽起衣袖,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摆了个五禽戏起势。   “宝珠,看爷爷……”   “爹!”   钟三爷叫得更大声了。   他忙不迭按住老太爷,把他扶回来。   “钟宝珠,你给我起来!让爷爷坐!”   钟宝珠自觉玩脱了,缩了缩脖子,扶着躺椅扶手,就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抬眼,看见正从远处走来的魏骁。   他一眼就认出是魏骁,举起双手,用力朝他挥了挥。   “魏骁!魏骁!”   “快来救我啊!”   “我爹要打死我了!”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踮起脚,一蹦一跳地朝他跑去。   魏骁笑着,快步迎上前。   “活该。”   他把手里的燕窝递给侍从,嘴上依旧不饶人,手却稳稳当当地把钟宝珠扶住了。   钟宝珠单脚起跳,跳到他的背上,搂住他的脖颈。   “魏骁,快跑!”   魏骁仍是笑着,背着他往回跑。   “钟三爷,我把人给你送回来了。”   “啊!魏骁,你出卖我!”   钟宝珠急得大叫。   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钟三爷不会打他的。   顶多就是扬起手,轻轻拍两下,打得钟宝珠直翘脚。   “小混蛋,有你这样对爷爷的吗?”   “叫爷爷给你表演五禽戏,亏你想得出来!”   “你是爷爷,他是爷爷?”   “我是……”   钟宝珠一顿,对上钟三爷质问的目光,话头一转。   “我是孙子。”   钟宝珠笑嘻嘻的,又朝老太爷挑了挑眉:“我是爷爷的小乖孙。”   老太爷连连点头:“是是是。”   “您看吧!”   “我不看。”   钟三爷最后道:“日头更大了,你也晒得差不多了,回帐篷里去罢。”   “是。”钟宝珠扬起手,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魏骁,走!”   “使唤谁呢?”   魏骁故意颠了他一下,托着他腿根的手,却还是稳稳当当的。   “走嘛走嘛,你说好要对我负责的。”   “你自个儿跳进去,方才不是跳得很欢吗?”   “不行。”钟宝珠振振有词,“我一直蹦跶来蹦跶去,万一过几个月,一条腿粗,一条腿细,那怎么办?多难看啊!”   “有道理。”   钟宝珠大声宣布:“所以要你背我,一直背我!”   魏骁背着钟宝珠,走进帐篷里。   几个好友也跟着进来了。   年纪小的少年人聚会,几位长辈就不凑热闹了。   把帐篷留给他们,长辈们结伴去外面走走。   钟宝珠被放在床榻上,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捏肩捶腿,一样都没实现。   只有他要魏骁背他,是遂了愿的。   秋狩还没结束。   他们至少还要在这里,待上几日。   但是钟宝珠行动不便,不能出去打猎。   几个好友觉着没意思,也怕钟宝珠一个人待着没意思。   这几日都没再出去,一直留在帐篷里陪钟宝珠。   他们一向如此,同进同退。   只要有一个人去不了,那就干脆大家都不去。   钟宝珠歪在榻上,魏骁躺在他身旁。   几个好友,要么躺在吊床上,要么坐在案前。   在猎场里,能玩的东西不多。   所幸他们来时,带了不少解闷的小玩意儿。   李凌带了话本,魏骥和郭延庆带了棋盘棋子。   温书仪带了功课,钟宝珠还带了书册!   魏骁伸手,打开放在榻前的书箱,从里面拿出一册《春秋》,递给钟宝珠。   “给,你爱看的。”   还没来的时候,钟宝珠就说要看书。   来了猎场,漫山遍野地疯跑,自然一个字都没看。   现在好了,能看书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我不爱看!”   “你爱看。”魏骁翻开一页,摆在他面前,“你亲口说的。”   “哎呀!”钟宝珠推了他两把,“走开走开!魏骁,你可讨厌了!”   “我又怎么了?”   “我宁愿看李凌的话本,也不要看这些书。”   吊床上的李凌抬起头:“干嘛又说我?我的话本怎么了?”   “你的话本很好看!”钟宝珠大声说,“借我一本看看!”   “真的?你想看?”   “那也没有其他东西能看了啊。”   “行。”   李凌笑了笑,精挑细选出两本话本,一扬手,就丢了过去。   “给,你们两个,一人一本。”   “谢啦!”   钟宝珠举起手,想要接住话本。   结果话本直挺挺地飞过来,眼看着就要砸在他脸上。   “啊……”   “傻蛋。”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喊,魏骁就抬起手,拦住话本。   “李凌,别乱丢。等会儿他脚上的伤还没好,头上又添一道伤。”   “知道了。”   魏骁随手分给钟宝珠一册话本,自己也拿着一册开看。   钟宝珠瞧了一眼,就要来抢他的:“魏骁,我要看你的。”   “为什么?”   “你的是上册。”   “我也要看上册。”   “那一起看。”   两个人肩并着肩,挨在一块儿,看起话本来。   就在这时,温书仪关切地开了口。   “七殿下,方才皇后娘娘找你,所为何事?是不是前几日的事情,有了结果?我们可还要受罚?”   “不用,这件事情就这样了了。”   魏骁看着话本,头也不抬。   忽然,他也想起什么。   “对了,燕窝。”   “母后叫我带了燕窝回来。”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抬起头,眼里迸出鬣狗看见猎物时,一模一样的亮光。   “是吗?燕窝!”   “有燕窝吃!我也要吃!”   他们站起身来,就要出去找提着食盒的宫人。   魏骁提醒道:“那是给钟宝珠吃的。”   “有两碗呢!宝珠吃一碗,我们几个吃一碗,怎么样?”   “宝珠,你应该吃不下两碗吧?”   “我吃不下,但是另一碗应该是皇后娘娘给魏骁的。”   魏骁道:“我无所谓。甜不拉几,又黏糊糊的,我不爱吃。”   “好啊好啊!”   两碗燕窝,就这样分配好了。   钟宝珠这个小伤员吃一碗,剩下几个人分一碗。   魏骁不爱吃,就没跟他们抢。   钟宝珠端着燕窝牛乳,吃得高兴。   趁着几个好友在吃东西,他也舀起一勺,送到魏骁面前。   魏骁一怔:“我不吃。”   “吃吧吃吧,可好吃了!”   “勺子……”   钟宝珠又把燕窝往前送了送。   魏骁到底还是屈服了。   他低下头,凑近前,张开嘴,把小小的花瓣勺子含进嘴里。   钟宝珠问:“好吃吗?”   “好吃。”   “你现在应该说不好吃,然后你只吃一勺,剩下的全都给我吃。”   “不懂。”魏骁故意道,“我还要吃。”   “没有了!”   钟宝珠大喊一声,就抱着碗勺,转过身去。   魏骁凑上前,探出脑袋,来到他面前。   “钟宝珠,我还想吃。”   “不行,你刚刚还说不好吃的。”   “我现在觉得好吃了。”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闹成一团。   魏骁想,上天薄待于他,叫他有这样一个父亲,叫他不能享受皇兄皇姊受过的宠爱。   叫他父子缘浅,叫他父子情薄。   可要是真叫他与兄长对换。   叫他早出生几年,去受所谓的宠爱。   他还真不情愿。   上天已经在旁的地方,竭力弥补他了。   他的母亲,他的兄弟姊妹,他的好友,还有……   他的钟宝珠。   样样都好,样样都叫他喜欢。 第74章 偷溜出门   74   下棋看书,说笑打闹。   吃点小零嘴,喝点小甜水。   虽然不能外出打猎,但几个少年待在帐篷里,照样能玩得有滋有味,嘻嘻哈哈的。   只是有的时候,他们看话本看得眼睛酸了,吃零食吃得嘴巴腻了。   下围棋,下着下着——   钟宝珠忽然伸出手,想要悔棋。   魏骁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偏偏不许。   两个少年互不相让,争执不下。   “魏骁,你就让我悔一个子嘛!”   “不行,钟宝珠,落子无悔。”   “有悔,有悔!我很后悔!”   “那也不行。”   “就一个子!就这一回!”   钟宝珠竖起食指,摆在魏骁面前。   “你让我悔了这一子,我就再也不悔棋了!”   魏骁瞧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方才就是这样说的。”   “我……”   钟宝珠一噎,还没来得及说话。   只听魏骁又道:“昨日也是。”   “嗯?”   “前日也是,大前日也是。”   “啊?”   “钟宝珠,自从你开始下棋,就没有一日不悔棋。你每时每刻都在悔棋。”   “我哪有?!”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对着魏骁,怒目而视!   “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哪有时时刻刻都悔棋?”   “我顶多……顶多是……”   魏骁就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都坐在小榻上,中间摆着一张小案。   小案之上,是一个棋盘。   棋盘之上,显然是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其实钟宝珠和魏骁的棋艺水平,都差不多。   两个人都是由兄长教导出来的,两个争强好胜的小臭棋篓子。   钟宝珠迟疑多心,致力于用自己不大的小脑袋,考虑到方方面面。   所以他爱悔棋。   往往是棋子刚落下去,手还没收回来,就要悔棋。   魏骁倒是果断,但却是果断地下错地方。   他脾气倔,跟狗一样。   就算事后发现自己错了,也梗着脖子,犟着嘴不承认。   非说这是自己的策略,输了棋局,不能输棋品。   他们和各自的兄长下棋,都不要紧。   钟宝珠会撒娇,钟寻会让着他。   魏骁不留情,魏昭也不让着他。   可他们两个,要是凑在一块儿,那就……   那可真是天崩地裂,天塌地陷。   只这一会儿,两个人又闹起来了。   钟宝珠大声嚷道:“我哪有一直悔棋?我顶多是一日悔一回!”   魏骁淡淡道:“不可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魏骁的左手,仍旧紧紧握着钟宝珠想悔棋的右手。   他探出右手,从衣袖里,摸出一张叠成小块的宣纸。   魏骁把宣纸放在案上,单手展开。   钟宝珠凑上前去,只见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正”字。   “这是什么?”   魏骁淡淡道:“钟宝珠,昨日七月廿九,你悔棋十八回。”   钟宝珠哽了一下:“十八……”   “前日七月廿八,你悔棋二十三回。”   “二十三……”   “大前日七月廿七……”   “够了!”钟宝珠大喊一声,打断他的话。   魏骁抬起头,面不改色地看向他。   “有……”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周身气焰蔫了下去。   “有那么多回吗?”   “嗯。”魏骁颔首。   “这不会是你乱记的吧?”   “不是。”   “那……”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你就不能让着我点吗?”   魏骁皱起眉头,别过头去,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钟宝珠往前凑了凑,整个人趴在棋盘上,挤到他面前。   “魏骁,我今日还没悔几回呢,对吧?”   “这是第八回。”   “对啊,都还没十回呢。”   钟宝珠摇晃着身后,并不存在的小狗尾巴。   “你就让我再悔一回嘛。”   魏骁转过头,看着他:“既然如此……”   钟宝珠又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要是让我悔棋了,我会很高兴,很感谢你的!”   魏骁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不行。”   “谢谢你……”   话音未落,钟宝珠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你说什么?”   “不行。”   “凭什么?!”   钟宝珠气得不行。   他一抹衣袖,就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打乱。   魏骁低头看去,不敢置信:“钟宝珠!”   “魏骁!”   钟宝珠翻过棋盘,猛扑上前,就要揍他。   魏骁见状,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按住他的腰肢。   “脚!钟宝珠,你的脚!”   “脚没事!”   钟宝珠只用单脚站立,受伤的右脚高高翘起。   魏骁一边应付他,一边还得盯着他的脚。   免得他到处乱甩,不小心碰伤。   钟宝珠按着魏骁的肩膀,前后左右,使劲摇晃。   “魏骁,我再也不跟你一起玩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钟宝珠又是一噎,“我在揍你!”   “你在跟我玩。”   “才没有!”   钟宝珠一脸认真。   “我要跟我哥一起玩,我要跟温书仪一起玩,我不要跟你一起了!”   旁边案前,正写功课的温书仪,握着笔,抬起头。   又是我吗?   “魏骁,你怎么跟李凌一样?这么喜欢画正字记账?”   躺在吊床上,晃来晃去的李凌,也跟着抬起头。   还有我吗?   “魏骁,你可讨人厌了!我要和……”   话还没完,魏骥和郭延庆就识趣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宝珠哥马上就要点到他们的名字了。   这种事情,他们就不参与了。   先走为妙,免得七哥生气。   钟宝珠按着魏骁的肩膀,魏骁掐着钟宝珠的腰肢。   两个少年打打闹闹,在床榻上滚作一团。   最后,钟宝珠放下狠话。   “魏骁,你等着,我这就去叫我哥来!”   魏骁道:“我也喊我哥来。”   “那我喊我爹来。”   “那我就喊你爷爷来。”   “我……”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那是我爷爷,你喊什么喊?你凭什么喊?”   “上回你亲口说的,你爷爷就是我爷爷。”   “我后悔了!我不仅要悔棋,我还要‘悔话’!”   “不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啊!”   钟宝珠本来就不如魏骁高大,不如他力气大。   更别提,他现在还有一只脚不能动。   不多时,他就落了下风,被魏骁牢牢抱在怀里。   “钟宝珠,别乱动。”   “就动!”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一个劲地扑腾着。   魏骁紧紧地抱着他,叫他动弹不得。   钟宝珠见自己打不过他,便大喊起来。   “爷爷!爷爷!别睡觉了,快过来帮我!”   他一喊,魏骁也跟着他喊:“爷爷!”   也是他爷爷!就是他爷爷!   不知不觉间,下棋的规则变了。   现在的规则是——   谁先喊到老太爷进来,谁就赢了!   几个好友坐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文斗变成武斗,俱是一脸无奈。   “他们两个,怎么这样啊?”   “宝珠的脚都伤成这样了,还要打架?”   “你又不是第一日才认识他们。”   “我们要不要上去劝架啊?”   “不要吧。我们不仅劝不住,还很容易被误伤。”   “也是。但也不能放着他们不管啊。”   “要不然,我们上去,扶住宝珠的伤腿,帮他一把?”   “想什么呢?怎么还帮上忙了?”   “没事的,我数三声,他们马上就会好的。”   “真的吗?你确定?”   “确定。看我的吧。咳咳——”   李凌清了清嗓子,朗声唤道:“阿骁!宝珠!”   两个人齐刷刷转过头,连说话声音都同时响起。   一唱一和,说的话也一模一样,可谓是默契十足。   “干嘛?”   “有话快说。”   “有屁快放!”   李凌昂首挺胸,自信满满道:“你们两个,不要再打了。”   “再打下去,就真的变成两只小狗了。”   “我数三声……”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便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打架。   “这还用你说?”   “钟宝珠本来就是小狗。”   “魏骁本来就是小狗!魏骁是狗脾气!”   “你身上一股小狗味,还说我。”   恐吓无效,李凌脸上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数了三声。   “三……二……一……”   话音刚落,帐门外面,忽然传来一声——   “七殿下!钟小公子!几位小公子!”   一瞬间,两个少年停下打闹,转头看去。   两个人没好气地齐声问:“又怎么了?”   “有一件事,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派遣小的,来说一声。”   众人又问:“什么事?”   “回都城的日子定了,就在三日后。”   “殿下与大公子,请几位小公子先准备着。”   “该收拾的行李,叫侍从们先预备着。”   “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落下东西。”   今日是七月三十,三日后回都城,那便是八月初三。   满打满算,他们在骊山,也待了快一个月了。   日子不算短。   但忽然听说要回去,几个少年还有点儿……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不舍。   “行。”魏骁朗声应道,“你去回禀他们,就说我们知道了。”   “是。”   帐外侍从领命退下。   不知道是谁,先叹了口气。   “唉——”   紧跟着,所有少年都跟着叹起气来。   就连钟宝珠和魏骁也不打架了。   但两个人还是黏在一块儿。   钟宝珠道:“我怎么觉得,我们才来没多久啊?”   几个好友连声附和。   “对啊,都没怎么玩,就要回去了。”   “猎物也没打到几只。”   “不知道它们会不会留在这里,等我们明年再来。”   “你想什么呢?猎物又不傻!”   “应该说,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秋狩。”   “都怪我。”钟宝珠捂着脚踝,故意说,“要是我不扭伤脚,我们就可以一直出去玩儿了。”   几个好友连忙道:“宝珠,别这样说。”   “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们只是有点儿可惜而已。”   “你别自责啊,你都受伤了。”   魏骁低下头,看了一眼钟宝珠,了然道:“他没自责。”   钟宝珠反手曲肘,给魏骁来了一下:“你闭嘴。”   钟宝珠向来自信昂扬,觉着自己配得上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   他当然不会自责,他只是想……   “要不……”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朝他们使了个眼色。   “我们现在出门去吧?”   “啊?”   几个好友都惊呆了。   “现在?出门?去山上吗?”   钟宝珠点了点头:“对啊。”   “可是宝珠,你的脚……”   “没事的。”钟宝珠拍着胸脯道,“我坐在马背上,不下去就行了。”   “那你要怎么骑马?”   钟宝珠回过头,看向身后魏骁。   他握住魏骁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挨在一块儿。   钟宝珠举起右手,好似自己手里正挥舞着缰绳。   “驾!”   他可以和魏骁同乘一骑啊。   魏骁骑马,他坐在前面就好了。   钟宝珠朝他们挑了挑眉:“怎么样?”   魏骁颔首:“我可以带他。”   “我们只是去看看风景。要是遇到猎物,随手射两箭。”   “射中了就好,射不中也无所谓,不穷追猛打。”   “嗯?你们的意思呢?”   听他们这样说,几个好友都有点儿心动。   只有温书仪略显迟疑。   “宝珠,依我看,此等大事,还是要同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说一声,他们答应了,我们再去。”   “我……”   钟宝珠朝他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微笑。   温书仪以为他没说过吗?   其实他早就跟哥哥说过这个提议了,只是……   哥哥没答应。   不光是哥哥,爷爷、爹爹和娘亲,还有大伯父和大伯母,全都没答应。   要是他们答应了,他早就去了,哪里还要等到现在?   温书仪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不等他想得更清楚,钟宝珠便举起手。   不等他开口,魏骁会意,也跟着举手。   “谁赞成?谁反对?我们举手表决!”   “唰”的一下,几个好友齐刷刷举起手。   “一二三四五,五个人同意!那我们出发!”   “好耶!”   钟宝珠一声令下,整个人往魏骁身上一挂。   魏骁马上把他抱起来,下了床。   几个好友簇拥在他们身边,也跟着跑了出去。   “小声点!小声点!不能惊动别人!”   “宝珠,你爹他们在哪?别被他们抓住了。”   “这个时辰,他们还在帐篷里午睡呢。”   “那我们小心点,绕过去。”   “好。”   几个好友马上达成共识。   李凌在前面开路,魏骁抱着钟宝珠,走得稳稳当当。   魏骥和郭延庆猫着腰,跟在后面。   温书仪落在最后,见他们当真要去,也有些着急了。   钟宝珠脚上伤还没好,万一又出了事,可怎么办?   他快步走出帐篷,略一思忖,马上就有了主意。   温书仪抬手招来侍奉的宫人,叫他快去回禀。   他自己则在几个好友回头看过来之前,赶忙跟了上去。   几个好友浑然不觉,还以为他也想玩儿,故意揶揄他。   “温书仪,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我的意思是……”   “好了好了,快走快走。”   此时正是午后。   头顶日头高挂,日光正盛。   风吹过,树叶簌簌,虫鸣阵阵,催人入睡。   钟府长辈来了之后,就在附近新搭了帐篷,一同住下,方便看护钟宝珠。   几位长辈年岁大了,精力不济,正睡着觉。   六个少年猫着腰,轻手轻脚的,绕过他们的帐篷。   有惊无险。   他们一路前行,来到马厩。   他们的马匹,就在马厩里养着。   这几日不曾外出,连马匹都有些烦躁。   众人溜进马厩,来到各自的马匹旁边。   先捋一捋马匹鬃毛,安抚它们,然后解开缰绳。   “真是可怜,身为马匹,竟然不能四处驰骋。”   “宝珠,你说什么呢?它们这阵子吃了睡,睡了吃,不知道多自在。”   “哪有?就算是马,也要出去玩啊。”   “不急不急,我们这就带你们出去放放风。”   钟宝珠蹦跶着,来到自己的小红马身旁。   小红马似乎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把钟宝珠摔下去了。   见他来了,也耷拉着眼皮,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钟宝珠摸摸它的脑袋,还安慰它:“没事没事。”   魏骁上前,解开小红马的缰绳:“我们骑谁的马?你的吗?”   “当然是你的啦!”钟宝珠理直气壮,“我的小红这么小,哪里载得了两个人?”   “那它怎么办?把它留在这?”   “它不用载人,跟我们出去玩。”   魏骁无奈失笑。   钟宝珠就是这样,对身边的人,就连马匹,也非常好。   只有魏骁的马匹,不满地在地上擦了擦蹄子。   钟宝珠走上前,也拍了拍它纯黑的皮毛。   “辛苦你啦!你本来就是高头大马耶!”   马匹打了个哈欠,浑身抖了一下。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都已经把缰绳解开,把马匹牵出马厩了。   几个人回过头,低声催促道:“宝珠、阿骁,你们两个别磨蹭了。”   “快点快点,我们要走了。”   “好。”   两个人应了一声,也牵着两匹马,走了出来。   众人拽着缰绳,踩着脚蹬,正要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站住!”   好熟悉的声音。   几个少年回头看去,只见钟寻与魏昭,正急急忙忙地往这里赶。   钟寻散着头发,披着外裳。   魏昭更是好笑,连鞋都没穿好,光着脚跑过来。   两个人分明是正打算午睡,就被宫人吵醒了。   “宝珠,你要去哪里?”   “魏骁,你要带我家宝珠去哪里?”   “魏骁,你……你要带阿寻家的宝珠去哪里?!”   “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钟宝珠和魏骁在心里记着数。   钟宝珠笑嘻嘻道:“魏骁,我哥只骂我了一句耶。”   魏骁无奈道:“他们骂我了三句。”   “对啊。”钟宝珠道,“既然如此……”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拍即合。   “走!”   魏骁抄起钟宝珠的腿弯,往上一送,就把他放在马背上。   紧跟着,魏骁自个儿也拽着缰绳,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便上了马。   两个人一前一后,稳稳坐定。   几个好友见他们要走,也连忙翻身上马。   魏骁一挥马鞭,钟宝珠大喊一声:“驾!”   出发!   呼啦啦——   六个少年骑着马,径直朝外跑去。   马蹄哒哒,扬起一片烟尘。   钟宝珠道:“哥,我们走了!”   魏骁也道:“出去逛逛,马上回来!”   最后,两个人齐声道:“等会儿见!”   钟寻和魏昭,被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   两位兄长只能在后面喊。   “回来!宝珠,回来!”   “魏骁,抱好宝珠,别让他摔了!”   眼见着人越跑越远,钟寻气得不行。   “魏昭,看你弟弟干的好事!他把我们家宝珠给拐走了!”   “阿寻……”魏昭弱弱道,“说不准,你弟弟也是愿意的呢?”   这话倒也没错,宝珠是这个性子。   他要是不愿意,魏骁扛也扛不走他。   他要是愿意,自个儿屁颠屁颠地就跟着去了。   钟寻环顾四周,也走进马厩,牵出一匹马来。   “我们追!”   魏昭面色一喜,问:“我们也要和他们一样吗?”   钟寻上了马,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他:“如何一样?”   “就是——”   魏昭走到钟寻身旁,握住他攥着缰绳的手,意有所指。   就是这样。   和宝珠、阿骁一样,同乘一骑。   “不可。”钟寻拍开他的手,“二人同骑太慢了。”   “可是宝珠和阿骁……”   “事态紧急,还请殿下不要再说笑了。”   “我哪有?”   “殿下自去牵马,我先行一步。”   “诶?诶!”   钟寻把缰绳收回来,用力一甩,就追了上去。   魏昭站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宝珠和阿骁没好上,还只是好友。   两个人就同吃同睡,同乘一骑。   他和阿寻好上了,怎么还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宫人牵来马匹:“太子殿下……”   魏昭当即翻身上马,也追了过去:“阿寻!”   “你别担心!”   “魏骁他功夫不错,是我亲自教的,不会让宝珠受伤的!”   *   马匹奋力向前,急速驰骋。   四周花草树木,飞快后退。   秋风迎面吹来,扬起长发与衣袖。   耳畔是呼呼风声,还有少年人的欢呼声。   “喔!”   “哟呼!”   “太痛快了!再快一点!”   魏骁搂着钟宝珠,两个人骑着马。   一骑绝尘,一马当先。   几个好友追在后面,亦是欢天喜地。   在帐篷里闷了这几日,忽然出来一看。   只觉得天地宽广,眼界顿开,豁然开朗。   一行人骑着马,先在骊山脚下绕了一圈。   紧跟着,他们又挑了条大路上山。   “走!上山去看看!”   钟寻、魏昭与一众侍从,也骑着马,在后面追。   见他们上了山,也赶忙跟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跑了多远。   几个少年在一处山坡上,勒马停驻。   他们静静地站在坡上,望着远处,一言不发。   魏昭与钟寻见状,还以为又有人摔下去了,赶忙也停了马,上前去看。   等他们上了前,才发现——   此时已是傍晚。   落日西沉,日光迎面照来,将整片山坡、整片天空,都染成金灿灿、红彤彤的一片。   “哇——”   钟宝珠张大嘴巴,迎着日光,迎着秋风,大喊一声。   “值了!腿断掉也值了!” 第75章 打劫   75   备受宠爱的少年,就算崴伤脚、摔断腿,也一样能骑马。   只需要另一个弓马娴熟,并且对他百依百顺的少年。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果然都是围着钟宝珠转圈圈的!   自从发现,右脚受伤,也不妨碍骑马之后。   钟宝珠就日日缠着魏骁,叫他带自己出去兜风。   只可惜,从他发现自己能骑马,到他们离开骊山,就只剩下三日了。   七月三十,到八月初三。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抓紧最后的时日,在两位兄长和钟府长辈的看护下,漫山遍野地乱跑。   几位长辈,早已经想开了。   小狗爱玩爱闹,压根就关不住。   要他们乖乖待在帐篷里,等待回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会儿没看住,他们又要偷偷跑出去玩。   既然如此,堵不如疏。   他们跟着去便是了。   就这样,六个少年痛痛快快地度过最后三日。   八月初三,大军拔营,启程回都。   顾念着钟宝珠脚上有伤,家里人特意给他准备了一辆马车。   马车宽敞,是特意加大的,行驶在路上,一点儿也不颠簸。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塞着满满当当的靠枕   没想到,钟宝珠竟然不肯坐。   他非要和魏骁一起骑马!   家里人拗不过他,只得叫马车跟在后头。   要是钟宝珠骑马骑累了,随时可以上车。   狩猎队伍满载而归,浩浩荡荡。   和来时一样。   他们早上启程,中午在河边歇一歇。   吃过午饭,继续行进。   钟宝珠吃饱喝足,再加上日头一晒,便有点儿犯困。   他坐在马背上,靠在魏骁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也一闭一闭的。   眼看着就要栽倒下去,魏骁忽然收紧手臂,环住他的腰身,把他抱住了。   “钟宝珠!”   “唔……”   钟宝珠“哼哼”了两声,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   “干嘛?”   魏骁语气笃定:“你睡着了。”   “没有。”钟宝珠揉着眼睛,“我只是在眨眼,眨眼的时辰长了一点。”   “眨眼要眨一个时辰,对吧?”   钟宝珠点点头,一脸认真:“嗯。”   “傻蛋。”魏骁轻笑一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别骑马了,我也有点困了。”   钟宝珠纠正道:“我不困,没有‘也’。”   “好。”魏骁改了口,“我困了,乌云一路载着我们,估计也累了。我们去坐马车,叫乌云也歇一会儿,怎么样?”   乌云就是魏骁坐骑的名字。   “好吧。”   钟宝珠分明困得不行,嘴巴却还很硬。   “既然你……和乌云都喊累了。”   “走。”   魏骁回过头,抬手示意。   车夫会意,勒停马匹,停驻马车。   魏骁翻身下马,举起双臂,把钟宝珠抱下来。   动作熟练,行云流水。   两个少年登上马车。   几个好友见状,纷纷有样学样,也要去坐马车。   这几日玩得太厉害,他们都累得不行。   有人带头,自然都跟上了。   一瞬间,六个少年各自钻进马车。   魏昭原本骑着马,在前面带路。   回头一看,见他们都不见了。   魏昭特意带着钟寻,调转马头,过来笑话他们。   “哎哟!”   “‘小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就是要骑马!’”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他听见了魏昭的话,但是懒得回答。   魏骁应了一声:“不是我。”   魏昭故意问:“噢?那是谁?”   “是钟宝珠。”   话音刚落,钟宝珠一蹬脚,就踹了他一下。   “魏骁,你好讨厌……”   魏骁却故意道:“我好好?”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你好讨厌!”   喊完这话,钟宝珠就抱着毯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不管了,他要睡觉。   魏骁笑着,又拍了一下钟宝珠的屁股。   魏昭说了两句玩笑话,成功把他们惹毛了,带着钟寻,掉头就跑。   马车宽敞,里头只有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   几位长辈骑着马,在旁边护送。   几个好友在后面、魏骥的马车里。   钟宝珠吊着脚,躺在车里睡午觉。   魏骁不是很困,又怕钟宝珠睡着了乱动,碰到伤处,加重伤势。   有两个法子——   要么他睡觉,但要抱着钟宝珠的腿。   要么他不睡觉,盯着钟宝珠点。   两者相较,魏骁还是选了后者。   这毕竟是在马车里,外面还都是人。   万一被人看见,他抱着钟宝珠的腿睡觉。   他身为皇子,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有点儿难为情。   所以,魏骁最后还是选了不睡觉。   他靠在马车壁上,一边盯着钟宝珠,一边打开报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册话本。   话本是李凌的,借给他们解闷用。   他与钟宝珠前几日就在看。   不过嘛,他们两个好像有点晕字。   不光是《春秋》、《左传》和《九章算术》,话本他们也晕。   两个人总是看一页,停两下。   有时抱怨对方看得太快,不等自己。   有时讨论一下情节,讨论半天。   所以,一册话本,他们看了十来日,才看了一半。   如今钟宝珠睡着了,魏骁自个儿看,全当打发时辰。   一开始,钟宝珠哼哼着,时不时还翻个身,扭动两下。   魏骁看书,也看得随意,胡乱翻一翻。   不一会儿,钟宝珠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呼吸也慢慢匀长起来。   魏骁看着书页,不自觉皱起眉头。   最后,钟宝珠咂吧着嘴,彻底睡熟过去。   魏骁捻着书页,飞快地往后翻动。   这一章不好看,这一章没意思。   这一章……   这一页为什么被折起来了?里面还夹着一朵干枯的桃花。   李凌这是……把干桃花当书签用?   所以,这一章特别好看?   魏骁又往后翻了几页。   忽然,他喉头一紧,身形一僵。   魏骁下意识抬起头,环顾四周。   只见马车窗扇紧闭,车帘垂落。   所有人都在外面,钟宝珠还在睡觉。   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人留意到他在看话本。   所以……   魏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做贼似的,低头看书。   这一章讲的是……   成亲。   魏骁低着头,眼里只剩下话本上的一行行小字。   似乎有点儿意思。   原来成亲,是真的要喝酒的。   他和钟宝珠一样,都还没喝过酒呢。   也不知道会不会喝醉。   原来成亲,还要作诗射箭。   射箭倒是没问题,钟宝珠射不准,他来射。   但是作诗……   他和钟宝珠都不太聪明,旬考总考丙等,连书都不会背,更别提作诗了。   这可怎么办?   只能现在开始学了。   魏骁就这样,一边看话本,一边想事情。   看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想得乱七八糟,杂乱不堪。   话本从成亲写到洞房。   洞房之事,也只有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随后便放下了帷帐。   魏骁看得入神,见成亲结束了,马上又往回翻。   他要再看一遍!   难怪,难怪李凌这么喜欢看这些话本。   确实好看。   就像有一根羽毛,在他的心上,轻轻地挠啊挠。   挠得他心旌摇荡,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涌上心头。   魏骁翻着话本,把这一章来回看了好几遍。   认真观摩旁人成亲,仔细研究成亲过程。   他看得忘乎所以,直到——   “魏骁,洞房就是亲嘴吗?”   话还没完,魏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倏地合上书册,猛地抬起头。   不知道钟宝珠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他就坐在魏骁面前,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他看到了!钟宝珠看到了!   魏骁登时追悔莫及,恨不得给自己两下。   怎么忘了盯着钟宝珠?   这下好了,被他看见自己看这种东西了!   这可怎么办?   魏骁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钟宝珠又喊了他一声:“魏骁?”   魏骁竭力克制着,不动声色地应道:“嗯?”   方才那一觉,钟宝珠睡得很舒服。   他是自然醒的,如今起来了,也是精精神神的。   他看着魏骁,目光清明,眼神坦荡,像刚出世的小狗。   钟宝珠好奇问:“成亲了就可以亲嘴了吗?”   “嗯……”   魏骁刚准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改了口。   “我也不懂。”   他不懂!   他和钟宝珠一样,什么都不懂!   “那亲嘴是什么感觉?”   “不懂。”   “除了亲嘴,成亲还要做什么?”   “不懂。”   钟宝珠看着他,皱起小脸。   他不满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   魏骁定定地望着他:“不懂。”   “那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看进去。”   “真笨!”   “嗯。”   魏骁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把话本收好,放回包袱里。   钟宝珠连忙扑上前:“你别收起来啊,给我看看!”   魏骁按住包袱:“没什么好看的,小孩子不能看。”   “那你是什么?你不是小孩子吗?”   魏骁正色道:“我比你大一岁。”   “那又怎么样?”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说不定,我会比你早成亲呢?”   “那就等你真成亲了再说。”   “魏骁,你小气吧啦的。”   “随便你。”   钟宝珠凑近前,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今日怎么这么大方?我骂你,你都不还嘴?”   “我……”魏骁哽了一下,“我懒得跟你拌嘴。”   “我不信。”   “随便你。”   两个人窝在马车里,正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就在这时,身下马车颠簸了一下。   紧跟着,有人在外面敲了敲车窗。   钟寻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宝珠,快到家了。”   “这么快?我才刚睡了一觉!”   钟宝珠十分惊奇。   “是啊。”钟寻笑道,“你睡了好久。”   “太好了!”   一瞬间,钟宝珠把话本的事情抛到脑后,扭着身子,就要下车。   钟寻忙道:“还没到呢。到了你也别下来,等哥哥来背你。”   “好!”   钟宝珠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   他挪到窗边,推开窗扇,朝马车后面看去。   照着规矩,从骊山回来之后,宫里还会举办庆功宴会。   皇帝宴请文武百官,享用从猎场带回来的各色猎物,彰显武德。   魏骁和魏骥作为皇子,是可以赴宴的,也可以带着伴读参加。   可是,他们在猎场里待了快一个月,日日都吃烤兔肉、烤鸡肉,吃得都快吐了。   宴会上规矩繁多,不比在猎场里自在。   他们嫌麻烦,就不打算去了。   直接回家!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魏骁就坐在他身旁。   两个人回头看去。   正巧这时,几个好友也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脑袋。   一行人相互挥挥手。   “我们就不下车道别了!”   “行!明日弘文馆见!”   “走了!回见!”   在一派的“明日见”里,钟宝珠托着腮,脸上带笑。   他小声道:“明日弘文馆,你们可不一定能见到我呢。”   听见这话,魏骁随即垂眼看他。   钟宝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弘文馆明日开馆,他怎么能不来上课?   他……   不等魏骁想明白,两辆马车,便悄悄脱离了秋狩队伍。   依次将郭延庆、温书仪和李凌送到家。   不多时,钟宝珠也到了。   钟寻亲自背着,几位长辈簇拥着,带着钟宝珠回了家。   只留下魏昭、魏骁与魏骥对视一眼。   “走罢,我们也该回去了。”   *   晚上的庆功宴会。   钟宝珠没去,魏骁也称病不去。   一个人窝在钟府,一个人待在太子府。   两个人换上干净衣裳,跟摊煎饼似的,瘫在床榻上,瘫了一晚上。   外出游玩,固然有意思。   但是在外面待得太久,就没什么意思了。   跑来跑去,睡来睡去,还是他们自个儿的狗窝最舒服!   至于宴会之上,皇帝破天荒地、问起魏骁和钟宝珠的近况。   问魏骁好好的,怎么病了。   问钟宝珠脚上的伤,好些了没。   他们不知道,也不在意。   一夜好梦,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又是一个艳阳天。   日光透过窗纸,斜斜地照在锦被上。   钟宝珠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把自己受伤的右脚,抬了起来。   “唔……”   钟宝珠“哼唧”了两声,闭着眼睛,也把脚抬了抬。   他知道是谁。   不是他爹,就是他娘。   再不然,就是他爷爷。   他扭伤了脚,之前几日,是章老太医亲自过来,给他换药。   后来,章老太医嫌烦。   他说,明明没什么大事,还要他一日三趟地跑。他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这样折腾。   于是换了老太医身边的药童过来。   再后来,药童也嫌烦。   他也说,明明没什么大事,几位大人还总是喊他“轻点”、“慢点”,好像他是故意弄疼钟宝珠似的。   于是……   药童把换药的手法教给元宝,叫元宝来。   几位长辈又不放心,亲自学了,来给钟宝珠换药。   钟宝珠早已经习惯了。   察觉到有人抬起自己的脚,也不害怕。   反倒坦然受之,闭着眼睛,继续呼呼大睡。   “啧啧——”   只听这个语气词,钟宝珠便知道。   今日是他爹过来。   “瞧瞧这只小猪。”   “瞧瞧这条小猪蹄。”   “啧啧啧——”   钟三爷一边摇头感叹,一边伸出手,拍了拍钟宝珠的脸蛋。   “钟宝珠,醒醒!醒醒!”   “干嘛?!”   钟宝珠不满抱怨。   “爹,你换药就换嘛。把我吵醒干嘛?”   “你也该起来了,今日要去弘文馆上学。”   “我……”   钟宝珠噎了一下,“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他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问:“上学?!”   “是。你忘了?你还在上学,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   “我?上学?”   钟宝珠大惊失色。   “我都变成这样了,你还要我上学?!”   “你不上学,想干什么?”   “我怎么上学?”   钟宝珠挣扎着,就要从床榻上爬起来。   “爹,你看我这个样子,我怎么上学嘛?”   钟三爷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榻上:“坐马车去。”   “马车又不能进弘文馆,我怎么进去嘛?”   “叫元宝扶你进去。”   “弘文馆不能带小厮!”   “你受了伤,情况特殊,为父跟苏学士说一声,他会答应的。”   “不要!我不要!”   钟宝珠坐在床上,气得直捶床。   “大家都不带小厮,偏我带小厮,像什么样子?”   “那就叫弘文馆里的宫人出来接你。”   “也不要!太丢脸了!”   “那……”   钟三爷皱起眉头,满眼怀疑地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样?”   “我就不能不去上学吗?”   钟三爷斩钉截铁:“不能。”   “啊!”   钟宝珠忽然大喊一声,俯下身,捂住自己的脚踝。   钟三爷见状不妙,连忙要看:“怎么了?怎么了?”   “更痛了!”钟宝珠大声道,“爹,我被你气得,脚更痛了。”   “胡说。”   钟三爷一本正经。   “我被你气得,心痛过,头痛过,五脏六腑都痛过,就是从来没有脚痛过。”   “生气哪里会脚痛?别装了。”   “没有装!”钟宝珠反驳,“真的痛了!”   钟三爷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   “爹看看。”   钟三爷赶忙拿开他的手,扯开刚绑好的细布,仔细看看伤口。   “刚换的药,怎么会又痛了?”   “细布没绑好,扯到我的肉了!”   “是吗?”   “对啊!”   “好好好,爹再给你重新绑。”   “嗯。”   钟宝珠瘪了瘪嘴,眼泪汪汪地看着钟三爷。   钟三爷见他这副模样,是又无奈又心疼。   “哎呦,这有什么好哭的?”   “我……”   “等会儿你娘过来,又要骂我。”   “我……”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凑上前,唤了一声。   “爹。”   “又扯到你的小猪蹄了?”   “没有。”   钟宝珠看着他,抿了抿唇角。   “爹,你真好。”   “嗯……”钟三爷抬起头,“嗯?你说什么?”   “我说,爹,你真好。”   钟三爷了然问:“你又做什么坏事了?还是正准备做坏事?”   “没有!”钟宝珠挪了挪身子,凑上前,“爹,我忽然发现,你真好。”   “是吗?不喊我‘三伯父’了?”   “你比魏骁的爹好多了。”   钟三爷赶忙喝止:“诶!不得无礼!”   钟宝珠拽着钟三爷的衣袖,放轻声音。   “真的。爹,你比他好多了。”   这一回,钟三爷没有再制止他。   说实话,比过了皇帝,谁不高兴呢?   “我一直觉得,爹你有点偏心。”   “你对我哥,温言细语,百依百顺。”   “对我就凶巴巴的,经常骂我,还经常要打我。”   钟三爷道:“那是因为……”   “我知道。”钟宝珠认真道,“见过魏骁的爹,我就知道了。”   “原来真正的偏心,是那样的。”   “爹对我和哥哥,其实一点都不偏心。”   “哥哥有的东西,我都有一份。”   “哥哥没犯错,所以不用挨骂。”   “我经常犯错,所以要挨骂。”   “但就算是挨骂,爹也舍不得说重话,更舍不得打我板子。”   “看见我受伤,爹连夜赶过来看我,好几回都红了眼眶。”   “爹很心疼我。”   钟三爷面色动容,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啊。”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还听见,爹对娘说——”   “要多炖一点羊腿、鸡腿、鸭腿和猪腿,给我吃,以形补形。”   “而且——”   钟宝珠说着说着,忽然伸出手,摘下钟三爷挂在腰上的荷包。   打开荷包,里面是两三块晒干的橘子皮。   “年前冬日,我把橘子吃完,把橘子皮留给爹。”   “爹还一直留着,放在荷包里。”   “说明爹特别喜欢我!”   钟三爷一哽,随即把橘子皮拿回来。   “这是陈皮,我特意在药材铺里配的,不是你的橘子皮。”   “就是橘子皮!就是橘子皮!”   “好好好,就是就是。”   “我就说,爹身上怎么总是有一股橘子味。”   “你是小狗鼻子啊?”   “对呀!”   钟宝珠笑嘻嘻的,搂住钟三爷的胳膊。   “爹,你真的很好。”   “下回吃橘子,我还要把橘子皮留给你。”   钟三爷皱眉:“嗯?”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做你儿子。”   “这还差不多。”   “那……”   钟宝珠试探着,凑上前。   “爹,我今日能不能不去上学啊?”   “我的脚还是好痛。爹不在旁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去弘文馆,我跟爹去官署当值,怎么样?”   “这……”   钟三爷略一思忖,显然有点动心了。   钟宝珠趁热打铁:“爹,我保证,我不会捣乱的!”   “爹在官署里当值,我就乖乖地坐在旁边,像小时候一样。”   “好不好?好不好嘛?”   “既然如此,那就……”   眼见着钟三爷松口了,钟宝珠不由地睁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话还没完,房门外,忽然传来元宝的通报声。   “小公子,七殿下来了!”   “啊……啊?”   钟宝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来干嘛?”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魏骁带领着几个好友,逆着光,出现在房门外。   “钟宝珠!”   钟宝珠下意识应了一声:“干嘛?”   又下一刻,魏骁跨过门槛,大步走进房里。   几个好友紧随其后,也冲了进来。   “我们来了!”   不等钟三爷反应过来。   魏骁就来到榻前,抄起钟宝珠的腿弯,就把他抱了起来。   几个好友找到钟宝珠带回来的书箱,也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   “我们来接你上学!”   “不要!”   钟宝珠被魏骁抱在怀里,奋力扭动,使劲扑腾。   魏骁抱着他,大步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低下头,扯起嘴角,露出尖利的犬牙。   魏骁朝他露出熟悉的笑容,又恶劣又混蛋。   “钟宝珠,不上学,想都别想。”   “魏骁!我掐死你!”   “从今日起,我日日来接你。”   “我、恨、你!”   “不要紧,我喜欢你,这就足够了。”   魏骁全不在意,昂首挺胸,志得意满。   他抱着钟宝珠,率领一众好友。   好似土匪头子下山打劫,抱起看中的压寨夫人。   旋风一般,嗖嗖嗖地来,呼啦啦地走。 第76章 御史台   76   “爹,救我啊!”   “钟大人,请留步!”   “钟宝珠我们就扛走了!”   “我们带他去弘文馆念书,等傍晚散了学,就把他送回来!”   “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必言谢!我们走了!”   钟三爷坐在房里榻上,还没回过神来。   魏骁就抱起钟宝珠,几个少年就抬起书箱。   一行人跟打劫似的,乌泱泱地从他面前跑过去。   他们一边跑,还一边七嘴八舌、嘤嘤嗷嗷地同他讲话。   少年人嗓门大,语调轻飘飘的,语速也快。   其实钟三爷压根就没听清楚,他们到底在喊什么。   只是听见“念书”和“弘文馆”等字眼,他便喜不自胜,忙不迭朝几个少年摆了摆手。   “好好好,快去快去……”   “不好!”   话还没完,钟宝珠搂着魏骁的脖颈,从他身前探出头来。   他连声喊道:“不好,不好,不好!”   “爹,你在干什么?”   “他们要把我给抢走了!他们要把你最宝贝的珠珠给抢走了!”   “你还坐着看?快来救我啊!”   钟三爷愣了一下,试探着站起身来:“嗯?救你?”   钟宝珠张大嘴巴,扯开嗓子:“对呀!救我!”   钟三爷往前走了两步。   钟宝珠忙不迭朝他伸出手,一脸期盼地看着他:“爹!”   “来了来了!”   魏骁和几个好友顿觉不妙。   众人回头看去,眼见着父子二人的手,都要碰在一块儿了。   魏骁越发抱紧了钟宝珠,一声令下:“走!”   几个少年打起精神,齐声附和:“好!”   魏骁把钟宝珠往上掂了掂,继续大步往前走。   几个好友抬着书箱,紧随其后。   “爹!”   “宝珠!”   “呜呜……爹爹……”   “七殿下,请松手!快松手!”   钟宝珠被魏骁抱着,在前面跑。   钟三爷摆动着双腿双手,在后面追。   父子二人都伸出手,只是谁也追不上谁,谁也碰不到对方的手。   如同相隔天堑银河一般。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钟府正门跑去。   快走啊!快追啊!   正门之外,一辆马车停驻。   钟寻独自端坐车内,小厮墨书跟随车旁。   车帘掀起,钟寻问:“什么时辰了?”   墨书恭敬答道:“回公子,只差一刻钟,便是卯正了。”   “宝珠还没出来?”   “是。”   墨书回头,望了一眼门里。   一行人从钟宝珠的院子跑过来,还没跑到此处。   因此,门里安安静静,风平浪静。   他转回头,道:“看这模样,小公子今日,应当是不去上学了?”   钟寻颔首:“是了。”   墨书思忖着,又道:“若是公子着急,小的进去看看?”   “不必。”钟寻连忙摆手,“不要去喊宝珠。”   “可御史台那边……”   “再等一会儿。宝珠不来,总会派元宝过来,同我说一声。”   “如此。”墨书壮起胆子,问道,“秋狩之后,第一日当值,公子也不怕迟了?”   “来得及。”钟寻淡淡道,“宝珠不去弘文馆,不用绕路,我自行前往御史台,怎会来不及?”   “公子不准小的去看看,只是在门外等着,这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墨书皱起眉头,只是疑惑。   “请恕小的愚钝,公子到底是想让小公子上学,还是不想让小公子上学呢?”   钟寻轻笑一声,温声道:“宝珠受了伤,行动不便,我自然不想他再折腾。”   “他和那群少年,日日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没个正形。”   “万一又受伤了,才叫不好。”   墨书又道:“公子既然心疼小公子,何不进去,帮小公子求求情?”   “今日一早,小的去膳房取早饭的时候,可看见了。老爷院里的侍从,端走了一碗牛乳。”   “料想那碗牛乳,一定是给小公子吃的。”   “老爷一向看重小公子的学业,小公子不上学,老爷怎会松口?”   “依我看,还是得我们家公子,进去帮帮忙。”   墨书这一番长篇大论,倒是不无道理。   钟寻听了,却仍旧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他淡淡道:“会的。爹一定会松口的。”   墨书自是不信:“公子……”   “不光是我,爹也心疼宝珠。”   “你没瞧见,在猎场里,爹为了宝珠,四处奔波忙碌。”   “他心疼宝珠,宝珠对着他,撒两个娇,他自然应允。”   “倘若我过去,对他们说,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送宝珠去弘文馆。”   “才是大大的不好。”   墨书皱眉,认真思索起来。   钟寻笑着,最后叹了口气:“所以啊——”   “往日里,我叫你们把马车赶到偏门,在偏门外等。”   “今日却叫你们传令,把马车赶到正门外。”   “我不必进去,在门外等一会儿,给宝珠拖一拖时辰,也就足够了。”   “事后爹问起来,我也好说。”   “原来如此!”   墨书恍然大悟,不由地点了点头。   “公子真是聪明!”   “一点小伎俩罢了,算不上聪明。”   钟寻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府门里。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料想宝珠已经把爹说动了。我们走罢。”   “是。”   墨书领命,正要让车夫赶车出发。   就在这时,钟府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吵杂的人声。   “快!抓住他!别叫他跑了!”   “站住!回来!别跑了!”   “救命啊!”   “这……”   马车还没起步,墨书转过头,看向钟寻,面露难色。   “公子,这……”   钟寻亦是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   “母亲前几日说,要宰羊宰猪,炖羊蹄猪蹄,给宝珠补一补身子。”   “料想是膳房正要杀猪,不慎叫小猪走脱了,正在追赶。”   “不要紧。你过去,叫他们小声些,别惊动几位长辈。”   “是。”墨书领命,转身向回,“诶!里面的人,抓猪小声一些!别……”   话还没完,一个小小的黑影,一蹦一跳的,从里面窜了出来。   “嗖”的一下,从他身旁窜过去。   “不是小猪!不是小猪!”   “是宝珠!是钟宝珠!”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办到的。   钟宝珠竟然挣脱了魏骁的怀抱,自个儿落了地。   他正用一只脚蹦跶着,动作灵活地往外逃窜。   钟三爷、魏骁和几个好友,在后面穷追不舍。   “救命啊!”   “宝珠!当心摔着!”   “摔着也比上学好!”   钟宝珠扭头一看,看见自家兄长的马车,就停在门外。   他忙不迭扑上前,要爬上去:“哥!哥哥哥!”   钟寻也连忙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了上来。   “哥,我们走!”   “走去哪?”   “去你当差的地方!去御史台!”   钟寻笑着,看看他,再看看外面一干人等。   钟宝珠还在不断催促:“哥!快走快走!”   “好,听你的。”   钟寻轻笑一声,吩咐车夫:“走罢,去御史台。”   最后,他掀开车帘,对众人道:“爹、七殿下,别追了。”   “宝珠我就先带走了,你们也快去当值上学罢。”   “对了,还要劳烦七殿下,帮我们家宝珠告个假。”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从窗里探出脑袋。   他举起手,用力朝身后挥了挥。   魏骁带着一众好友,就站在路上。   一行人望着绝尘远去的马车,俱是满脸不忿。   不许!他们要去上学,钟宝珠也要上学!   钟宝珠不许丢下他们!不许自个儿偷懒!   钟宝珠见他们这副模样,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继续挥手,想了想,又把手心贴在嘴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再用力一挥。   宝贝儿珠珠飞吻一枚,送给诸位好友!   他走啦!   从此过上不用上学的好日子!   对了,还有他爹。   钟宝珠笑着,又给钟三爷也飞了一个小嘴巴子。   不能跟爹爹去鸿胪寺,只能跟着哥哥去御史台。   实在是太遗憾了!   嘻嘻!   钟三爷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待他回过神来,又是一阵捶胸顿足,一声长叹。   “哎呀!哎呀呀!”   他本来都想好了,要带着宝珠,去鸿胪寺显摆显摆。   他家宝珠长得漂亮,生得乖巧,嘴巴又甜,会哄人高兴。   和几个同僚的儿子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   结果……   这下好了!   真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怎么叫寻哥儿给带走了?   马车驶过拐角,离开街道。   钟三爷气得直跺脚,转过头,看向几个少年。   几个少年也看着他,不由地捂住脖子,往后缩了缩。   “钟大人……”   “宝珠爹爹……”   “您别急!我们这就去追!”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前跑。   他们是骑马过来的,魏骁牵来马匹,一个翻身上马,就追了上去。   钟三爷愣了一下,还是没来得及劝阻,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诶!上学!”   “快回来!去弘文馆!”   “你们今日不去上学了?”   几个少年骑在马上,勒马停驻,回头看了一眼,齐声道:“不去了!”   魏骁朗声道:“我们去追钟宝珠!”   “钟大人,不必远送!”   “我们一定追上钟宝珠,和他一起上学!”   毕竟……   这也是一个逃学的好借口啊!   钟三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场景。   这几个小的,昨日从猎场回来,还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才过了一夜,怎么又变成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模样了?   哪有这样的?   不等他想明白,几个少年便踏着马,行过长街,追了上去。   *   钟宝珠跟着兄长。   魏骁和几个好友跟着钟宝珠。   一行人如愿来到御史台。   钟寻自从考中状元之后,便在御史台任职。   出任从六品侍御史,也有两三年了。   官职不算太高,但如钟寻一般,二十出头便任此职的,还在少数。   侍御史共有六人,钟寻的同僚,最年轻的也年近五十了。   钟寻带着几个少年,走进御史台正门。   同僚见了,俱是十分惊奇,出言调侃。   “哎哟,钟大人,怎么带了一队少年过来?这是要去抄家?”   “说什么呢?这一看就是钟大人的弟弟。”   “是吗?”   钟寻笑着应道:“王大人所言不错,正是我的弟弟宝珠。”   “他在猎场里,崴伤了脚,和家里闹起来,不肯去上学。”   “我便把他带过来了。”   “还有这几位小公子,俱是宝珠的好友。”   “他们过来探望宝珠,便一同过来了。”   在外人面前,钟寻还是给他们留了面子。   没说他们是逃课出来的。   自然了,钟寻行事稳妥周全。   早在带他们来御史台之前,他就已经派了侍从,去弘文馆给他们告了假。   所以他们此行,也不算是逃课。   只是他们自个儿不知道罢了。   正是因此,一向规矩的温书仪,才会跟他们一块儿过来。   魏昂受伤,上不了课。   弘文馆里,只有他们几个学生。   他们不去,没有学生,苏学士也讲不了课,正好得闲休息。   他不担心错过要紧的课。   钟宝珠带着几个好友,忙不迭弯腰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众人也忙不迭还礼:“几位小公子有礼。”   他们又道:“如此多人,只是不知,哪一位才是钟小公子?”   钟寻正要开口,同僚连忙阻止。   “钟大人,别说别说!”   “你叫我们猜一猜!”   “好。”   钟寻失笑,走到几个少年当中,好让他们看个仔细。   一众同僚摸着下巴,仔细端详。   “这两位殿下我认得,是七殿下与九殿下。”   “这位小公子我也认得,这是骠骑大将军之子。”   “那么就剩下……”   众人的目光,在钟宝珠、温书仪和郭延庆之间,转来转去。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暗戳戳往前凑了凑。   是我!是我!是我呀!   不知道是真的没认出来,还是故意逗他玩儿。   几位平日里慧眼如炬的御史大人,看了他好几眼,愣是没看出来。   众人连连摇头:“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钟大人方才说,他家宝珠崴伤了脚。”   “那……”   钟宝珠连忙扶着魏骁,翘起自己受伤的右脚。   是我!快看啊!   下一刻,魏骁扶着他,也抬起自己的脚。   钟宝珠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喂!你在做什么?   魏骁沉默着,只是越发把脚往上抬了抬。   ——看不出来吗?我的脚也受伤了啊。   我在混淆视听啊。   钟宝珠气得不行,拽着他的手臂,往前蹦跶了两下。   他是真的!他才是真受伤了!   魏骁跟着他,也蹦了两步。   他也是真的。   紧跟着,两个人身后,也传来“咚咚”两声。   钟宝珠回过头,只见剩下四个好友,也学起他的模样来。   他们抬起脚,摆出和钟宝珠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们的脚也受伤了!”   众人站成一排,毫不客气地往前蹦了蹦。   钟宝珠气得不行:“哎呀!干嘛学我?”   “就学!”   几个少年全都翘着脚,往御史台里蹦。   惹得钟寻和几个同僚,都大笑起来。   “哎哟!钟大人,你这个弟弟还真是……”   钟宝珠眼睛一亮,惊奇道:“几位大人认出是我了?”   “那是自然。”众人笑道,“你与钟大人,五官眉眼,如此相似,怎能认不出来?”   “我们没认出来,你还急得不行,一个劲地往前凑。”   “不是你,又是谁?”   钟宝珠这才满意,挺起胸脯。   哼哼!他就知道!   魏骁他们,想要浑水摸鱼,混淆视听。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他和他哥,一看就是亲兄弟!   “平日里总听钟大人说他家弟弟,如何好看,如何乖巧。”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难怪钟大人要日日亲接亲送,这是生怕被人拐跑了啊。”   “谢谢夸奖!谢谢夸奖!”   钟宝珠听着高兴,翘着右脚,就给他们行礼。   “各位大人要是喜欢看我,那我日日都来!”   就不用去上学啦!   钟寻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他笑着,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   “好了,宝珠,不得无礼。”   众人最后寒暄两句,便各自散去。   钟寻也带着几个少年,去了自己的屋子。   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肃清朝纲。   侍御史便负责收取各地文书,分类整理。   要紧的事情,及时上报。   所以钟寻有一个单独的屋子。   平日里,他就在这里,翻看文书,处理公务。   一走进去,几个少年便好奇地张望四周。   面对满墙满壁的书册,却不敢乱动。   钟宝珠喊了一声:“哥。”   钟寻拂袖落座,正色道:“案上有茶,还有点心,恭房在外面左手边。”   “你们随意坐吧,我要处理公事了。”   几个少年弱弱地应了一声:“噢。”   既然是公事,他们也不好缠着钟寻,更不敢到处乱碰。   几个人在旁边的软垫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茶,又拿案上的点心吃。   温书仪对御史台的事务很有兴趣,得了钟寻允准,拿了一卷无关紧要的文书,在旁边看。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凑在一块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只好一口一口、一块一块地吃着点心。   钟宝珠刚起来,头发没梳,衣裳也没换,就被魏骁抢了出来。   魏骁要对他负责。   魏骁亲自倒了茶,给他漱口,又拿出手帕,给他擦脸。   最后,魏骁站起身来,走到钟宝珠身后,按住他的脑袋。   没有梳子,就用双手,帮他理一理头发,用发带绑起来。   “魏骁……”   钟宝珠刚喊了一声,忽然感觉自己的声音大了些,赶忙收敛了。   “都怨你。”   “怨我什么?”   “要不然,我都可以跟我爹去鸿胪寺了。”   “御史台不也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   魏骁坐回钟宝珠身旁,钟宝珠越发压低了声音。   “我哥在处理公务,我都不敢打搅。”   “我们就这样,一直待在这儿,那也太没意思了。”   “就是就是。”   一听这话,李凌三人,连忙也凑上前。   魏骥和郭延庆甚至打了个嗝。   “七哥,没有其他玩儿的,我们吃了好多点心。”   “我们都吃撑了。”   魏骁淡淡道:“我们出去逛逛?”   钟宝珠道:“那你跟我哥说。”   “我说就我说。”   “那好。”钟宝珠连忙喊了一声,“哥!哥!魏骁有话要跟你……”   钟寻却像是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一般,听也不听,便打断了。   “不可。”   “哥,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不可。”钟寻正色道,“御史台重地,不可随意行走。”   “我们不随意地走,我们很正经地走!”   “如何?可要回弘文馆去了?”   “我们……”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登时反应过来。   魏骁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钟宝珠,捂住他的嘴。   “钟宝珠,别中计了。”   几个好友也赶忙围上前。   “宝珠,宝珠,别冲动!”   “难道你想回去上学吗?”   “呜呜呜……”   钟寻见他们这副模样,又笑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在纸上勾画。   钟宝珠掰开魏骁的手,举起右手,态度坚决:“不上学!”   “我们宁愿留在这里,也不要去弘文馆上学!”   “好啊。”钟寻笑道,“一言为定。”   “嗯!”   就这样,几个少年打定主意,不让钟寻的计谋得逞!   他们就要在御史台里,安家落户了!   所幸,李凌随身带着他的那些话本。   他们看看话本,随口聊天,还有事情可做。   不知怎的,魏骁也迷上了看话本。   他捧着话本,看得正入神。   钟宝珠只爱看游记,不爱看这些成亲话本。   他吃了两块点心,就躺下来,枕在魏骁的腿上睡觉。   一大早就被他爹和魏骁吵醒,他还困着呢。   魏骁一手拿着话本,一手拍拍钟宝珠的脑袋。   两个人难得不吵不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块儿。   钟宝珠果真是一只小猪,闭上眼睛,呼呼大睡。   从早上睡到正午,期间只翻了两次身,“哼唧”了两声。   魏骁都看完了一册话本,他还在睡。   钟寻见他们跟生了根似的,打定主意不走,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为了不去上学,这群少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待在这儿,这么无聊,一个个都打哈欠了,还不肯走。   他轻叹一声,合上手里文书:“好了,时辰差不多……”   正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寻!阿寻!该用午饭了!”   “我特意命人,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还有……”   魏昭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推开门扇。   不等他看清楚房里的场景,房里的人,先转过头,齐刷刷看向他。   就连正睡觉的钟宝珠,也醒了过来。   魏昭皱起眉头,不自觉把手里食盒往身后藏了藏。   下一刻,几个少年一跃而起,飞扑上前。   “我哥爱吃清蒸鲈鱼,我也爱吃!”   “正好我也饿了!正好我们都饿了!”   “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昭招架不住,登时变了脸色。   “阿骁?宝珠!”   “你们怎么在这儿?”   “怎么哪里都有你们?” 第77章 遣返上学   77   “太子殿下!”   “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们来了!”   ——“你们别来。”   御史台。   魏昭提着食盒,静静地站在房门外。   揄系正利—   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飞奔上前。   六个少年,像六只小狗,又像六个小野人。   他们撒开脚丫,摇着尾巴,围着他转圈圈,跳舞欢呼。   钟宝珠腿脚不便,也在魏骁的看护下,踮着左脚,一个劲地蹦跶。   “好耶!”   “太子殿下,我要吃鱼!”   察觉到有人动他手里的食盒,魏昭一激灵,忙不迭举起手,把食盒举得高高的。   “诶!”   他喊了一声,又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钟寻。   “阿寻,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钟寻坐在书案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了?”   魏昭一哽,难得撒起娇来:“你没看见吗?他们欺负我!”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都停下了蹦跶的脚步。   几个人站在原地,或是抱在一块儿,或是自己抱着自己。   他们倒吸一口凉气,都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咦——”   魏骁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哥,你今日讲话,怎么恶心巴拉的?”   “就是!”钟宝珠马上跟上,“什么叫做‘我们欺负你’?你可是太子,我们还这么小,我们能欺负你吗?”   魏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能。”   那可太能了!   这几个小的,日日都在他和阿寻身旁捣乱。   搅得他们没一日安生!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连忙往魏骁怀里躲了躲。   几个少年抱在一块儿,也跟着往后退了退。   好吓人噢!   见他们这副模样,钟寻赶忙扶着书案,站起身来。   他走上前,来到魏昭面前,挡在几个少年身前。   钟寻伸出手,从魏昭手里接过食盒。   “好了好了,他们几个年纪还小,爱玩爱闹。”   一接一送,钟寻趁机覆上魏昭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作为安抚。   “你跟他们计较什么?还‘欺负’上了?”   魏昭本来就没生气,方才也不过是跟他们闹着玩儿。   如今有钟寻亲自出面劝和,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魏昭反手,也握住钟寻的手,攥在手心,捏了两下。   就连说话的语调,也跟着温柔起来。   “好,就听阿寻的。”   几个少年围在旁边。   看见这个场景,几个人不由地皱起小脸,眯起眼睛,朝同一个方向歪着脑袋。   他们两个在干嘛?   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就拉上手了?   不过……   好像也没有特别不对劲,他们两个经常牵手。   还有钟宝珠和魏骁,他们两个也经常……   不等几个少年把事情想明白,魏骁率先回过神来。   他搂着钟宝珠,面露嫌弃,轻轻地“哼”了一声。   瞧他哥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真是丢他们兄弟二人的脸!   他这一“哼”,钟宝珠也反应过来。   他推开魏骁的手臂,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放手!”   钟宝珠踮着脚,蹦跶着,快步上前,冲进两个兄长中间。   “放手放手!走开走开!”   钟宝珠一把握住自家兄长的手,带着他就要走。   牵什么手?不许牵!   他还在这儿呢!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呢!   就算……   就算他不在,也不能牵手!   钟宝珠拽着钟寻,气势汹汹地往里蹦跶。   钟寻只得依着他,一面跟着他走,一面回头看了一眼,对魏昭道:“快进来罢。”   “这么点饭菜,一定不够他们吃。”   “我已派了墨书,去八宝楼定了一桌席面,估摸着就快回来……”   听见“八宝楼”三个字,钟宝珠忙不迭回过头,眼睛一亮。   “哥,真的吗?”   “嗯。”钟寻颔首。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高兴,马上反应过来,拉着他,把他按回书案前。   “哥,你坐!”   “好。”   钟寻仍旧在主位上落座。   钟宝珠则在他身旁坐下。   严肃认真,专心致志,好似一只看门的小狗。   他扬起小脸,毫不客气地对魏昭道:“太子殿下也请坐吧。”   “好。”   魏昭咬着牙,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少年,走上前去。   坐就坐!   钟宝珠这个小鬼头,专门和他作对。   不让他和阿寻一块儿用饭就算了,如今连座位都要隔开。   当真是……   钟宝珠坐在兄长身旁,歪了歪脑袋,有恃无恐地看着他。   哼!   一个眼神还没甩过去,魏骁就按住了他的脑袋,捂住他的眼睛。   钟宝珠,你做什么呢?   不许给我哥抛媚眼!   钟寻见状,又打起圆场来:“好了好了,不要闹了。”   一行人暗中较劲,又闹了一会儿。   不多时,墨书便带着八宝楼的伙计回来了。   五个伙计,手里分别提着红木食盒。   众人把书案清空,铺上桌布,摆上菜品。   这才像样。   与此同时,魏昭也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把饭菜摆在钟寻面前。   怕钟寻抢不过这几个小的,更怕人抢不过这几只小馋猪。   魏昭一把东西放好,马上捉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在钟寻碗里。   “阿寻,你吃。”   “好……”   话音未落,钟宝珠就喊起来:“我也要吃!”   魏昭无奈道:“你吃你吃,没人拦着你吃。”   钟宝珠举起碗:“那我也要……”   魏骁当即也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他碗里。   “我给你夹,别使唤我哥。”   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魏骁,你还护上你哥了?”   “我……”魏骁一哽,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就算是吧。”   魏昭笑着,神色动容:“瞧瞧,还是我弟弟对我好。”   魏骁对上他的目光,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   其实……   他只是不想让他哥给钟宝珠夹菜。   八宝楼的饭菜虽好,但是魏昭带过来的,似乎也不错。   “嗯。”   钟宝珠一边吃,一边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太子殿下,这条鱼好好吃。你明日再叫人做吧。”   “明日?”魏昭不敢置信。   “嗯。”   “你们明日还要过来?”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哥说的,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日日过来。”   魏昭震惊:“阿寻?!”   钟寻垂眼,吹了吹筷子上的鱼肉:“我没说。”   魏昭当即有了底气:“听见没?”   “没听见!”钟宝珠闹起来,“我就要吃鱼!就要吃!”   “没有。”   “太子殿下,你叫人做嘛!”   “不做。”   “我都受伤了,我要多吃鱼补一补!”   “宝珠,你不要……”   就在这时,魏骁低头,瞥了一眼钟宝珠的脚。   他酸溜溜道:“你伤的是脚,鱼又没脚,吃鱼能补什么?”   “补……”钟宝珠哽了一下,嘴硬道,“鱼有尾巴啊!尾巴和脚……都差不多!”   “哼!”   魏骁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他看向魏昭,正色道:“皇兄,这道鱼,不是膳房做的吧?”   魏昭一怔,摸了摸鼻尖,显然有些心虚:“阿骁,说什么呢?”   “是兄长亲手做的吧?”   “咳咳……”   魏昭假咳两声,也别过头去。   魏骁也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本以为钟宝珠知道,这道菜是魏昭做的之后,会少吃一些。   结果……   钟宝珠一听这话,扒拉着碗筷,吃得更起劲了。   吃掉!吃掉!全部吃掉!   不能让他哥吃!   魏骁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干嘛?”   “你……”   魏骁气得不行,却又不能明说。   “你吃点别的,给别人留点!”   “噢。”钟宝珠瘪着嘴巴,“这么小气。”   “我小气?我只是……”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掐起来。   话还没完,魏昭忽然怒喝一声——   “慢着!”   钟宝珠和魏骁都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只见魏昭一改方才心虚的模样,整个人都坐直了,周身气势也摆起来了。   “你们两个,还有你们几个。”   “今日不是该在弘文馆上课吗?”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们又逃课了?!”   虽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几个少年一愣,自知理亏,赶忙挤成一团。   “不是逃课……”   “我哥已经答应了,是他带我们来的……”   “我们不是故意的……”   钟寻见状,却只是吃饭,并不解释。   也是时候,把他们送回去了。   “逃课还不是故意的?”   魏昭一拍桌案。   “快吃!吃完就送你们回去!”   “好……”   几个少年捧着碗筷,连忙低下头,乒乒乓乓地往嘴里扒饭。   “一群小混蛋,简直是无法无天!”   魏昭嘴上教训着他们,手却按着胸膛。   还好还好。   总算把话头给转过去了。   钟宝珠和魏骁,总逮着那条鱼说,差点儿把他的老底都掀了。   魏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钟寻又笑着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傻子。   *   一行人在御史台里用过午饭。   魏昭左手提着魏骁,右手拎着钟宝珠,又抬起脚,赶着几个少年。   跟赶小狗似的,就把他们赶出来了。   钟寻跟在后面,叮嘱他们慢点。   “走走走!”   “回弘文馆去上课。”   “别在这里打搅阿寻当值。”   “我们没有……”   几个少年试图辩解,但是无济于事。   “少废话,走!”   走出御史台,两辆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魏昭挨个儿把他们塞进马车里,自个儿也上了车,在横木上坐好,抽出马鞭。   钟寻不放心,恰逢午休,就跟着他们一起去。   “走!”   两位兄长载着他们,一路来到弘文馆前。   马车停稳,几个少年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还不肯进去,还想磨叽一会儿。   魏昭见状,干脆扬起手里马鞭。   他冷声道:“进去。”   马鞭虽然举得高高的,但是一下都没有落下去。   几个少年也知道他不会打,压根就不怕他。   一行人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那我们走了?”   “走走走。”   钟宝珠回过头,认真叮嘱道:“哥,你傍晚再来接我!”   “知道了。”   钟宝珠一走,一把头扭过去。   魏昭马上凑上前,牵起钟寻的手。   小宝珠,放心吧。   孤会和你哥一起来接你的。   几个少年回了弘文馆,没去思齐殿,也没去他们自个儿的房间。   反倒去了苏学士的洗砚斋。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闯进去,又把正午睡的苏学士,从床榻上挖起来。   “夫子,起来上课!起来给我们讲课!”   “我们上午没来,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们!”   “就是,你都不派人来找我们,哪有这样做夫子的?”   “哎哟……”   苏学士被他们拽着两条手臂,不受控制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捂着脸,睡眼朦胧,语气里满是无奈。   “哎哟哟……”   “你们几个小混蛋,秋狩玩得心野了,回来了还要逃课。”   “怎么还倒打一耙,赖上我了?”   几个人黏在他身旁。   “就赖!就要赖着夫子!”   “夫子请起,夫子请穿鞋,夫子请穿衣裳。”   魏骥和郭延庆一人一只,把苏学士的鞋子拿过来。   温书仪则把苏学士的外裳从衣桁上取下来。   苏学士打了个哈欠:“谁把你们送回来的?”   “嘻嘻……”   几个少年傻笑起来。   “那当然是……”   “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受不了我们了!”   他们几个,还挺自豪的。   “难怪。”苏学士了然道,“闹完他们,又来闹我。”   “那可不?”   苏学士穿上鞋子,站起身来,定定地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几只小狗,虽然可爱有趣,讨人喜欢,但也不能长久地留在身边。   他们太爱闹腾了,“汪汪”叫唤着,不到半日,就能把人烦得不行。   还真是……   见不着就想,见着了又烦。   苏学士笑起来,一边朝外走去,一边笑着问。   “你们几个,在猎场里,打了几只猎物啊?”   几个少年围在他身旁,兴冲冲地回答。   “回夫子,阿骁打了八只野鸡,三只兔子。”   “李凌打了三只兔子。”   “宝珠也抓了两只。不过他不是用弓箭射中的,他是趴在地上,掏兔子窝掏到的。”   苏学士大笑起来:“哈哈哈!”   钟宝珠一听这话,马上就不高兴了。   “乱讲!我打了一百只兔子!”   “是吗?”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   他这样一说,几个少年也跟着他胡咧咧起来。   “那我还打了两百只兔子呢!”   “我五百只!”   “我一千只!”   苏学士故意问:“骊山之上,有这么多兔子吗?”   “当然有了!苏学士你没来,你不知道,漫山遍野都是兔子,跟下雪一样!”   “是吗?”   一行人回到思齐殿。   苏学士在讲席上坐下,也不急着讲课,就问他们秋狩猎场里的事情。   几个少年自然兴致盎然,把记得的趣事,都跟他讲了一遍。   苏学士时不时附和两声,或是反问两句。   师徒几个凑在一块儿,从正午讲到下午。   直到日光轮转,日落西山。   几个人望了一眼窗外天色,不免激动起来。   “放学了!”   “夫子,您今日没讲课!”   苏学士颔首:“是啊。”   “那我们今晚,是不是没有功课?”   “嗯……”苏学士顿了顿。   几个人凑上前,眼巴巴地望着他。   或双手合十,或双手抱拳,又拖着长音喊他。   “夫子——学士——”   “求你了——”   “拜托拜托——”   苏学士大手一挥:“既然如此,每人回去,写一篇游记!”   “什么?!”   简直是晴天霹雳!   “不要啊!”   几个少年扑上前去,就要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   “夫子,我们前不久才写过游记!”   “上回写的是游湖,这回是狩猎,能一样吗?”   “一样!”   苏学士笑着,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几个少年。   “我记得,临行之前,不知道是谁说——”   “他在猎场里,也要好好念书。”   “夫子记性不好,一时之间,忘记是谁了。”   “等我想起这个人来,一定要好好考考这个人。”   几个好友回过头,齐刷刷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一激灵,连忙放开手,往后躲了躲。   “不是我……”   几个好友忙道:“夫子,就是……”   钟宝珠飞扑上前,捂住他们的嘴。   几个好友虽然爱打闹,但也没忘记钟宝珠脚上有伤,怕碰着他,不敢乱动。   钟宝珠大声道:“夫子,游记就游记!”   “我们会写的!我会监督他们写的!”   他拍着小胸脯:“包在我身上了!”   “嗯。”苏学士满意颔首,“这样就好。”   “夫子慢走!”   “好。”   苏学士最后朝他们摆了一下手,转身便出去了。   几个好友转过头,除了温书仪,都愤愤不平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就这样把我们出卖了!”   “是你们先出卖我的!”   “那我们不管,你答应的游记,你帮我们写。”   “我不要!”   钟宝珠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要是不写游记,苏学士就要考我了。你们忍心看着苏学士考我吗?”   众人异口同声道:“忍心。”   “那……”   “考你就考你,考不过又不会怎么样。”   钟宝珠皱起小脸,反应过来:“对噢。”   好像是这个道理。   考不过顶多被笑话两句。   写游记,可是当真要写字的。   众人齐声道:“傻蛋!”   他们今晚,本来可以去太子府,痛痛快快地玩一晚上的。   这下好了,又多出一项功课。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弱弱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们就当是……锻炼一下文采嘛。”   “你们看温书仪,他就从来不抱怨。”   温书仪翻着书,轻声道:“我已经写完了。”   “啊?”   “猜到苏学士要让我们写游记,我在猎场里就写完了。”   几个少年咬牙切齿道:“那你可真是厉害啊。”   温书仪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抬起头。   下一刻,几个好友都围到他身旁。   “温书仪,把东西交出来,给我们抄一下。”   “有没有废稿?直接拿给我。”   “你写了几页纸?你自己留三页,剩下的都给我。”   这群小土匪,不光要抄他的功课,现在更是上手明抢了。   *   回到都城的第一日。   就这样鸡飞狗跳地过去了。   第二日,钟宝珠早早地就起了床。   魏骁和几个好友,也早早地来了钟府。   他们还想故技重施,跟着钟寻去御史台玩儿。   可是这回,他们的计谋没能得逞。   因为魏昭也来了。   太子殿下亲自出马,跟抓小鸡仔似的,把他们一个一个抓进马车里。   和昨日一样,他亲自赶车,把他们送到弘文馆。   还特意叮嘱守门的军士,不许放他们出来。   几个少年想跑也跑不了。   可见昨日之事,确实把他气得不轻。   不过,弘文馆里,也还算舒坦。   魏昂屁股开花,还没好全,连床榻都下不来。   他在皇子所里养伤,连带着他的两个伴读,也没过来。   他们不来,刘文修就更不会来了。   弘文馆里,全是他们自己人。   仇人不在,苏学士好说话,小杜夫子宠他们。   几个少年自称“大王”,过得潇洒恣意,好不自在。   就这样,又过了两三日。   这日上午,课中歇息。   几个少年排着队,从恭房里出来。   钟宝珠扶着墙,翘着右脚,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   魏骁和几个好友,跟在后面,故意学他走路。   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钟宝珠回过头,气得直跺脚。   他只有一只脚可以用,所以是原地蹦跶。   “哎呀!你们几个,不要学我了!”   魏骁学他说话:“就学。”   “魏骁,你讨厌死了!”   钟宝珠抱着自己的右脚,就要去撞他们。   几个好友见状,赶忙也抱着腿躲开。   “快跑快跑!”   “宝珠撞上来了!”   “小猪撞人了!”   钟宝珠也大声喊:“蚂蚱撞人了!跳蚤撞人了!”   他们说他是“小猪”,他就说他们是跳来跳去的“蚂蚱”和“跳蚤”。   哼哼!   “李蚂蚱!郭跳蚤!”   “魏骁,你是……你是小狗!”   一行人出了恭房,就在打闹。   闹了好半天,才走出去几步。   连走廊都还没走出去。   正说笑着,转过拐角。   忽然,迎面走来一列人马。   几个人定睛一看,赶忙把脚放下,整理一下仪容仪表。   魏骁瞬间变了脸色,扶住钟宝珠。   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众人俯身行礼:“见过圣上,见过王爷。”   只见走廊尽头,皇帝与安乐王,正并肩朝这里走来。   皇帝看向他们,扯了扯嘴角,难得换上了温和的语气。   只是话语之间,还是十分僵硬。   “不必多礼,都起来罢。”   “大老远的,就听见你们在打闹。”   “朕许久没来弘文馆,抽查你们的功课了。” 第78章 流氓   78   皇帝岂止是许久没来过弘文馆?   他简直是……   四五年都没来过了。   弘文馆,走廊上。   皇帝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安乐王紧随其后。   他二人本就是亲生兄弟,又逢中年发福,身材走样。   仅仅两个人,就把并不宽敞的走廊,挡得严严实实的。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只得收敛了神色与言语,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   魏骁扶着行动不便的钟宝珠。   钟宝珠也紧紧握着魏骁的手。   一个劲地捏他的手指,挠他的手心。   这一回,魏骁可不能再跟上回一样。   和皇帝对着干,给皇帝甩脸色,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了。   上回那是事出有因。   一则,狩猎之事,本就是他们占理,魏昂有错,皇帝偏心。   二则,从三月踏青,到七月生辰,再到八月秋狩,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偏心魏昂。   大大小小,林林总总。   魏骁也是忍了三四回,才忍无可忍,有了猎场里的爆发。   皇帝当时觉得惭愧,脸上挂不住,心里也过意不去,才肯忍耐魏骁这一回。   如今他带着安乐王过来,面上神色与言语之间,并没有太多怪罪。   反倒有点儿讨好的意思。   所以他此来,应该是来找魏骁,修复延续父子亲情的。   倘若魏骁还同上回一般,破口大骂,只怕要糟。   钟宝珠放心不下,生怕魏骁不明白。   他只能牢牢抱住魏骁的手臂,整个人都要挂在他身上。   要是魏骁忽然暴起,他还能阻拦一二。   两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往前走了几步。   魏骁原本身板挺直,昂首挺胸,面无表情地望着皇帝的背影。   察觉到挂在自己手臂上的人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魏骁便收回目光,垂眼看去。   他压低声音,问:“钟宝珠,你在干嘛?”   “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抱他抱得更紧了。   “我受伤了,走不稳,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你快把我的衣袖撕下来了。”   “啊?”   钟宝珠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魏骁的手臂,连带着他的衣袖,都被自己抱在怀里,一个劲地往下拽。   魏骁的衣领,都被他拽变形了,马上就要露出一个大洞来。   得亏衣料结实,才没被他扯开。   “噢……”   钟宝珠回过神来,忙不迭松开手。   刚松开一瞬,他忽然想起什么,马上又黏了回去。   “不……不行……”   宁愿把魏骁的衣袖扯烂,也不能让他再犯傻。   魏骁见钟宝珠一脸紧张兮兮的模样,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笑起来,按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揉了两把他的头发。   “别担心,不会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魏骁颔首:“真的。”   “嗯。”   正说着话,一行人便来到思齐殿前。   苏学士正坐在讲席上,一边悠哉悠哉地饮茶,一边翻看几个少年昨晚写的功课。   听见宫人高呼,圣上驾到。   他忙不迭站起身来,俯身行礼。   “见过圣上!圣上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   “苏卿不必多礼。”   皇帝今日,竟是难得的好说话。   他摆了摆手,便朝讲席走去。   “是朕一时兴起,想过来看看阿骁与阿骥。”   “是。”   安乐王与苏学士侍立一旁。   几个宫人赶忙上前,把案上杂物收拾了,又奉上新的茶水。   皇帝在案前落座,转过头,看向一众少年,眼里竟有几分笑意。   他笑起来,抬手吩咐宫人:“给这几个小的赐座。”   “是。”   宫人送来软垫,依次摆好。   魏骁与魏骥二人,身为皇子,自然坐在最前面。   剩下的,钟宝珠、李凌、温书仪与郭延庆。   是谁的伴读,就坐在谁身后。   等他们坐下的空隙,皇帝又低下头,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宣纸。   皇帝问:“这是他们的功课?”   苏学士应道:“回圣上,是。”   “嗯。”皇帝颔首,不免多看两眼,“这是谁的字?怎的写得如此杂乱?”   “圣上……”   “阿骁?原来是你。”   皇帝轻笑一声,语调里带着纵容宠爱。   他应该是想与魏骁玩笑一番。   可是魏骁,显然没有这个心思。   魏骁皱起眉头,一脸不耐。   本想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可身后的钟宝珠,一个劲地拽他的衣袖,叫他忍耐。   既然如此,他也只好忍耐下来。   魏骁板着脸,一言不发。   写得丑就写得丑,关他屁事?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管过他的功课。   为何今日心血来潮?   魏骁看他,不像是来检查功课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皇帝抬眼,见魏骁沉默,面上神色一凝。   他顿了顿,又开了口:“朕记得,你小的时候,写字就是这样。”   “这么多年过去,人长大了,也长高了,却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不光是字迹,就连脾气性子,也不曾变过。”   “还是一头小牛,又犟又倔。”   魏骁望着他,定定道:“父皇过奖。”   他终于开了口,说的却是这样的话。   皇帝一时间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呀。”   他抬起手,指了指魏骁。   魏骁不愿意叫他用手指着,便别过头去,不理会他。   皇帝低下头,继续看他写的功课。   他问:“阿骁,‘宋督弑其君’何解?”   魏骁转回头,定定地看着他:“不懂。”   “‘滕子来朝’何解?”   “不懂。”   “这是桓公几年的事情?”   “不懂。”   不管皇帝问什么,魏骁只有两个字——   不懂。   钟宝珠和李凌也不懂。   两个人坐在他身后,一个劲地朝对方使眼色。   ——你懂吗?   ——我也不懂!   ——那怎么办?   就算他们想提醒魏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魏骁如此执拗,油盐不进,皇帝也变了脸色。   他放下手里纸张,轻斥一声:“魏骁!”   钟宝珠见状不妙,又要去拽魏骁的衣袖。   魏骁也不怕他,反手握住钟宝珠的手,定定地看回去。   他神色坦荡,毫无惧色:“回父皇,我不是故意跟你作对,我真的不懂。”   皇帝不敢置信地问:“夫子上课,你都没听讲吗?”   “时听时不听,听过的都忘了。”   “你……”   皇帝扶着额头,只觉得哭笑不得。   “那你的伴读……”   钟宝珠和李凌连忙往魏骁身后躲了躲。   魏骁也坐直起来,挡住他们两个。   “他们也不懂。”   “什么?!”   皇帝震惊。   苏学士见状不妙,赶忙就要请罪。   眼见着要牵连到夫子,几个少年也有点慌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就要给苏学士求情。   “回圣上,此事不怪苏学士,是我们……”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安乐王,忽然开了口。   “皇兄。”   “嗯?”   安乐王凑上前,挡在几个少年前面。   他笑眯眯的,仍旧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苏学士博古通今,学富五车。”   “皇兄当年,不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钦点他为弘文馆学士的吗?”   “此事应与苏学士无关,是这几个小的,刚从骊山猎场回来,玩心不定,还没收心罢了。”   这话一出,皇帝自然不能再问罪苏学士。   人是他亲自挑选的,他再大肆问罪,岂不是承认自己眼光不好?选错了人?   几个少年也连声附和:“是。”   “苏学士讲课讲得很好,是我们不好,没有认真听讲。”   “请圣上恕罪!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学。”   安乐王笑着,继续道:“既然这群小的没学会,皇兄又正好来了。”   “不如就请皇兄,给他们上一堂课,把他们不会的地方,都讲清楚。”   “臣弟向来喜好玩乐,不学无术,也没正经读过《春秋》。”   “今日也算是沾一沾他们的光,洗耳恭听皇兄教诲了。”   这几句话,更是拍马屁拍到了点上。   皇帝此来,本就是冲着魏骁来的。   若是再吵起来,也非他所愿。   安乐王请他讲课,既能叫他父子二人相处相处,也抬了皇帝一抬。   叫他在几个小的面前,显摆显摆。   皇帝自然高兴,面上怒意,一扫而空。   “好,朕给你们讲。”   只是苦了魏骁一行人。   他们本就不喜欢皇帝,如今还要在这儿听他讲课,实在是有些煎熬。   不过……   钟宝珠拽了拽魏骁的衣袖,温书仪握住李凌和郭延庆的手。   安乐王也回过头,又无奈又安抚地看了他们一眼。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暂且忍耐罢。   这还是皇帝头一回给他们讲课。   皇帝兴致勃勃,翻开苏学士留在案上的书册。   他讲了两句,几个少年胡乱听着,也胡乱点着头。   只有安乐王一边护着他们,一边捧皇帝的场。   “原来如此,皇兄高才。”   “臣弟从前只觉得《春秋》枯燥,语无伦次。”   “如今听皇兄一言,原来如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   皇帝放下手里书册,抬头看向安乐王,话锋一转。   他故意道:“朕记得——”   “安乐王小的时候,是由先皇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罢?”   话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安乐王满脸笑意一僵,很快又缓过神来。   他笑着,面上更添几分谄媚,点头应道:“是,皇兄还记得。”   皇帝问:“先皇将你带在身边,竟不曾为你讲读《春秋》?”   安乐王低下头:“臣弟惭愧,小时只爱玩乐,大了也是如此。”   “先皇只当臣是逗乐取笑的儿子,不当臣是继承大统的皇子。”   “先皇待臣,无甚要求。对圣上寄予厚望,以江山托付。”   “故此,臣弟是不学无术,一事无成。”   听见这话,皇帝面上更添了几分得意。   “原是如此。”   他笑着,又道:“犹记得当年,朕见你无拘无束,四处玩乐,很是羡慕。”   安乐王笑道:“臣弟愚笨不堪,只能在玩乐上下功夫了。”   皇帝淡淡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从前先皇养着你,如今朕也养着你便是了。”   “多谢皇兄!”安乐王忙不迭道,“臣弟一生,就仰仗皇兄了!”   “嗯。”   皇帝笑着,又看向魏骁。   魏骁与安乐王关系好。   他怎么能看不出来,安乐王是在强颜欢笑,伏低做小,故意讨皇帝欢心?   他看不过眼,一双手藏在衣袖里,紧紧地攥成拳头。   只是碍于皇帝在场,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而皇帝看着他,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出神。   他唤了一声:“阿骁。”   魏骁抬头:“父皇。”   皇帝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挥了挥。   “安乐王,你带着他们,暂且退下。朕与阿骁谈谈。”   “是。”   安乐王行了个礼,站起身来,朝几个少年使了个眼色。   他轻声道:“走罢。”   钟宝珠不放心,但也不能抗旨。   他最后握了一下魏骁的手,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们,一块儿出去了。   安乐王与苏学士,把他们带到思齐殿外,几十步的地方。   几个少年躲在树下,挤在一块儿,伸长脖子,探出脑袋,担忧地朝里面张望。   魏骁可千万别和皇帝吵起来啊!   安乐王宽慰他们:“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几个少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盯着殿里。   扑通——扑通——   因为太过紧张,他们的心脏也跟着怦怦跳。   思齐殿内,却始终安安静静。   不多时,皇帝与魏骁,便出来了。   皇帝走在前面,魏骁跟在后面。   皇帝满脸释然,轻轻松松。   魏骁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皇帝的贴身侍从,快步上前,准备迎驾。   临走时,皇帝回过身,重重地拍了两下魏骁的肩膀。   皇帝太过用力,魏骁晃了两下,很快又站稳了。   “朕走了。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朕。”   “是。”魏骁抱拳,“恭送父皇。”   “好。”   ——“圣上起驾!”   宫人高呼一声,安乐王赶忙上前随行。   魏骁抱拳行礼,苏学士也带着几个少年,俯身行礼。   皇帝就这样走了。   他一走,钟宝珠和几个好友,连忙迈开步子,小跑上前,围在魏骁身边。   众人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问。   “阿骁,怎么样?”   “圣上留你下来,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有骂你吧?没有打你吧?”   “没有。”魏骁摇头。   “那……”   “他只是对我说,父子没有隔夜仇。”   几个少年皱起眉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学士听见这话,脚步一转,默默退走,仍旧待在十来步开外的地方。   毕竟是皇帝家事。   七殿下愿意讲给他的好友听,是他们的事情。   他身为臣子,不该掺和。   一片沉默里。   钟宝珠握着魏骁的手,问:“所以,他真的是来找你求和的?”   魏骁淡淡道:“算不上求和,只是来告知我一声,他要和我讲和了。”   “这……”   “他说,魏昂和刘贵妃的事情,他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钟宝珠不懂。   “他说,当年他做皇子的时候,先皇也偏宠安乐王和他的母亲,冷落了他。”   “所以后来,他看着魏昂,就想到从前的自己,不由地偏疼他几分。”   钟宝珠的小脸皱得越发厉害,几个好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情此景,此时此地。   众人都在为魏骁打抱不平,但只有钟宝珠,敢说出来。   “这算什么苦衷?”   “既然他吃过偏心的苦,难道不应该更加公正吗?”   “怎么还这样对你?”   “是。”魏骁最后道,“所以他现在来寻我,说他错了。”   “他一直把魏昂当成从前的他,想要弥补一二。”   “猎场一遭,他才明白,原来我才是从前的他。”   “所以现在,他后悔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   真是晦气!   皇帝如此偏心,偏听偏信。   为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就冷落魏骁,苛待魏骁。   他竟然还说魏骁像他?   到底哪里像了?根本就不像嘛!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魏骁的手臂,又抬头看他。   魏骁高大威武,明辨是非。   对外不卑不亢,据理力争。   对内也是友善温和,护短得很。   对他这个死对头……也还算不错。   钟宝珠扬起下巴,自信满满。   他的魏骁,和那个皇帝根本就不像!   魏骁低头,只见他的小脸,一息之间,变了好几回脸色。   “钟宝珠,你想什么呢?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没什么。”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收敛了神色。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也问。   “阿骁,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你要和圣上讲和吗?”   “你们毕竟是父子,血缘亲情,是斩不断的。”   “可是……我们也知道,你心里不舒坦,都十几年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却道:“无所谓。”   众人不明白:“无所谓?”   “对。”魏骁道,“他若不来见我,我们相安无事,便无所谓。”   “他若来见我,我胡乱应付过去,也无所谓。”   “只要他不再像从前一样,没事找事,我就无所谓。”   几个好友点了点头:“也好。”   这样再好不过了。   皇帝毕竟是皇帝,不能忤逆违抗。   但要魏骁拉下脸去,和他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魏骁心里,肯定也不愿意。   就这样罢。   魏骁答应过皇后娘娘的,暂且虚与委蛇,不表露出来。   皇帝来这一遭,几个少年又凑在一块儿,讲了好久的话。   不知不觉间,日头高挂,到了正午。   上午的课没上完,苏学士便放他们去用饭了。   几个少年叫侍从把饭菜送到湖心凉亭里,他们就在那儿吃。   一边吃,一边商议事情。   除了皇帝的事情,他们还达成共识——   这阵子,得念点儿书了。   皇帝盯上了魏骁,料想这阵子,不会少来弘文馆。   倘若他下回再来,抽查功课,他们还是什么都不会,实在说不过去。   万一他又要留下来,给他们讲课,也没意思。   还是他们学一点儿,把人应付过去算了。   所以,他们吃完午饭,叫侍从把杯盘碗筷收拾了,便拿出书册,叫温书仪教他们。   他们肯学,温书仪自然欣慰。   一边教他们,一边也能温习。   不算吃亏。   一行人学了一个多时辰。   下午是武课。   他们收拾好书册,就去了演武场。   骠骑大将军带着他们,先打了一套拳法,又教他们射箭。   钟宝珠的脚还伤着,就站在旁边,看他们习武。   大将军心疼他,叫他去旁边树荫底下坐着,别被日头晒化了。   几个好友对他,倒是毫不客气。   “钟宝珠,给我擦汗!”   “钟宝珠,给我送水!”   “钟宝珠,我要去恭房!”   几个人“嗷嗷”叫着,主要是魏骁,一个劲地喊钟宝珠。   把他使唤得蹦跶来蹦跶去,到处乱蹦。   “你自己不会擦汗啊?”   “我没手帕。”   “你自己不会喝水啊?”   “水壶又不在我手边。”   “去恭房喊我干什么?受伤的是我,又不是你。难不成还要我扶你啊?”   “行啊,你帮我扶着。”   魏骁站在他面前,往前挺了挺腰。   钟宝珠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是这个“扶”吗?   魏骁说的,竟然是这个“扶”吗?   他竟敢叫他帮忙,“扶”这个地方?!   “魏骁!”   钟宝珠又羞又恼,两只手往前一扬。   右手的水杯往前一泼,清水洒在魏骁脸上。   左手的手帕往前一甩,也盖在他的脸上。   “你有毛病啊!”   魏骁按着手帕,擦了把脸。   正正好好。   钟宝珠前脚刚泼完水,后脚就送来手帕。   也不算很放肆。   钟宝珠气鼓鼓地看着他,最后捶了一下他的胸膛,一扭头,就蹦跶走了。   可恶的魏骁!竟敢拿他取笑!   钟宝珠坐回树荫底下,打定主意,不管谁喊他,他都不起来了。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生气了,也没再惹他。   他转回头,引弓搭箭,继续射箭。   又练了十来支箭,支支命中。   众人都给魏骁喝彩,也忙着射自己的箭。   只有钟宝珠翘着嘴巴,别过头去,一脸不忿。   懒得看他!   魏骁笑着,放下弓箭,走上前去,来到他身旁。   他从身后靠近,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附在他耳边。   “钟宝珠,干嘛又生气?”   钟宝珠越发扭过头去,嘴巴硬硬的:“没有啊。”   魏骁哄他:“晚上去太子府,请你吃羊肉羹。”   钟宝珠微微转回头:“还有呢?”   “吃烤羊。”   钟宝珠又把头转回来一点儿:“还有呢?”   “我帮你写功课。”   钟宝珠眼睛一亮,把脑袋全部转过来了:“好啊!”   “写一半。”   “也行。”钟宝珠扬起小脸,故意道,“那我现在要去恭房。”   “那我扶你。”   魏骁笑着,一边说,一边朝他伸出手。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捂住自己的腰腹。   “诶!不是这个‘扶’!”   “魏骁,你这个混蛋!”   “走开啊!救命啊!”   钟宝珠靠在树干上,双眼紧闭,挥舞着双手单脚,奋力挣扎。   魏骁笑得越发张扬,最后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按住。   “钟宝珠,我说我着扶你走,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么着急。”   “唔……”   钟宝珠抬起头,魏骁扶着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   “走,我背你过去。” 第79章 教坊   79   时隔四五年,皇帝难得驾临弘文馆。   那日最后——   魏骁背着钟宝珠,两个人打打闹闹地、从恭房回来的时候。   安乐王带着一众宫人,又过来了。   他奉圣上旨意,打开宫廷私库,挑选一些纸墨笔砚,赐给七皇子魏骁和九皇子魏骥,以及他们的伴读。   一则,勉励他们,用功念书。   二则,皇帝还是想同魏骁缓和关系。   皇帝不能赔礼道歉,承认自己错了。   派人送一些东西过来,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魏骁自然不这么想。   他心里不屑,也不愿意与皇帝再续父子亲情。   只是……   皇帝本人没来,来的是安乐王。   魏骁与安乐王,素无过节,关系甚好。   魏骁不擅长迁怒,更不想害得小皇叔办不好差事,被皇帝问罪。   他只好带着钟宝珠与一众好友,领旨谢恩,把东西收下了。   宫廷私库里的东西,都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珍奇宝物。   更别提安乐王本就偏心他们,给他们挑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魏骥与郭延庆年纪小,心眼也大,瞧见这些好东西,爱不释手,马上就要用起来。   魏骁一开始嫌膈应,捻起来看一眼,就丢到一边,说什么都不肯用。   见此情形,钟宝珠连忙凑上前,探出脑袋。   “魏骁,既然你不要,那就统统送给我吧!我不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手,就要把东西全都抱进怀里。   没想到,魏骁霸道得很。   他正色问:“钟宝珠,你是谁的伴读?”   钟宝珠脱口而出:“你的啊。”   “我不用,你也不许用。”   “凭什么?”钟宝珠不服气。   “就凭你是我的伴读。”   魏骁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定定地看着他,说的话也掷地有声。   “你是我的人,你得和我站在一边。”   “你脑子有毛病,谁是你的人?”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脸嫌弃。   他嘴里这样反驳着,两只手却还是放开了,把东西丢回托盘里。   “就是你。”   魏骁最后应了一声,又转过头,看向李凌。   “李凌,这些东西给你。”   “好啊!好啊!阿骁,难得你对我这么好……”   李凌受宠若惊,欢天喜地的,就要上前。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李凌皱起眉头,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魏骁。   “钟宝珠是你的伴读,是你的人,所以你不许他用这些东西。”   “那我是谁?”   他举起手,指着自己,大喊起来。   “那我是谁?!”   “魏骁,你告诉我,那我是谁?!”   听见他这样问,魏骁才反应过来。   他自觉说错了话,倒吸一口凉气,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凌,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凌压根不理他,只是指着自己,步步朝他逼近。   “我是别人的伴读,我是别人家的人。”   “我是过路的路人,我是弘文馆里的宫人。”   “对吧?”   “不是。”魏骁试图辩解,称呼都换了好几个,“阿凌……表哥……”   李凌连声质问他,问完了,又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钟宝珠也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关我什么事嘛?你干嘛迁怒我?明明是魏骁……”   李凌朝他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道:“旁的皇子都有两个伴读,每个伴读只有半个皇子。”   “七皇子只有你一个伴读,你有一整个皇子。”   “恭喜你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也是无奈。   他故意顺着李凌的话,说:“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李凌又道:“我是长在墙角的杂草,我是漂在湖里的落叶,我是被你们两个射中的靶子。”   钟宝珠忙道:“别这样说嘛。”   魏骁也道:“表哥,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我唯一的表哥。”   李凌扯了扯嘴角:“好啊,我不妄自菲薄。”   他斜眼看着他们,又用手指着他们。   “你是小狗!你是小猪!”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齐声道——   “干嘛骂人啊?”   “有点过了。”   李凌冲着他们,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抱着手,扭过头去。   “这个弘文馆,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每回和你们待在一块儿,我都觉得自己很多余!”   “好像我就不该待在这儿似的。”   见他真有些恼了,钟宝珠与魏骁对视一眼,赶忙上前。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拍拍他的肩膀。   “李凌,别生气了。”   “魏骁说话不过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钟宝珠,你说话才不过脑子。”   “魏骁,就是你惹的李凌……”   “嗯?”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李凌再次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诶!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现在过来,应该是来哄我的吧?”   “怎么又和对方吵起来了?”   “我呢?你们两个把我摆在哪里?”   ——“中间!”   钟宝珠笑嘻嘻的,魏骁眼里也带笑。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摆在中间!”   “别生气了。”   “我们把好东西留给你,你还生气。”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靠抢的!谁抢到算谁的!”   李凌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   “真的!”钟宝珠举起手,“我宣布——”   “现在开抢!”   他一声令下,李凌马上挣开他们的束缚,回头去拿东西。   钟宝珠和魏骁也不跟他抢,只是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欢呼,营造这些东西很抢手的模样。   毕竟方才的事情,是他们对不住李凌。   这些东西,就当是给李凌的补偿吧。   几个好友在那边挑东西。   钟宝珠和魏骁,又走到安乐王面前,向他道谢。   安乐王好说话,只说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两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安慰他。   钟宝珠道:“小皇叔,上午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   魏骁也道:“他……那个人……一直都是那样的性子。”   两个人说得含糊,但安乐王也听懂了。   他们指的是,今日上午,皇帝说他,虽然被先皇带在身边,但是连《春秋》都没读过。   皇帝语带恶意,两个少年不仅听出来了,竟还记挂着他,特意过来宽他的心。   安乐王看着他们,面上神色一凝。   紧跟着,他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宽厚温和的笑。   他温声道:“什么事情?小皇叔早就忘记了。”   他故意这样说,两个少年也没有再戳穿。   钟宝珠笑起来,魏骁也缓下神色:“那就好。”   安乐王颔首,又挨个儿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好孩子。”   几个少年把赏赐瓜分完毕。   正巧武课下课,时辰也不早了。   眼看着日头落山,宫门即将下钥。   安乐王便没想着亲自回去复命。   要是进了宫,赶不及出来,他还得住在宫里,白白浪费一个晚上。   所以,他叫送东西的宫人回去,同圣上回禀一声,说东西送到了,便也罢了。   他自个儿,则和几个少年一起,从弘文馆正门离开。   大大小小一行人,也有段时日没凑在一块儿了。   安乐王说,请他们去八宝楼吃饭。   吃完晚饭,再带他们去西市逛逛。   几个少年也不客气,跑回思齐殿,拿上书袋,就跟着他去了。   安乐王生得胖,他们又跑到他面前,围在他身旁。   “小皇叔,我们练了一下午的射箭,手都酸了!”   “您看,我的手都在抖呢。”   “今日的功课又多,书袋好重啊……”   安乐王会意,竟也不恼,依次接过书袋。   或搭在肩膀上,或挂在脖子上,或拎在手里。   他一个人,倒是背了六个书袋。   温书仪本来有点儿不好意思,也没打算叫安乐王帮他背书袋。   但是钟宝珠拽着他的书袋带子,硬是把东西扯了下来。   安乐王也笑呵呵的,挂在身上。   由不得温书仪不好意思。   安乐王背着书袋,在前面走。   几个少年围簇在他身旁,一个劲地夸赞。   “多谢小皇叔!”   “小皇叔最好了!”   一行人走出弘文馆正门,喊上在门外等候的钟寻与魏昭,一块儿去吃饭。   八宝楼的菜色,还是那几样。   只是时近秋日,适合进补。   安乐王又给他们点了一道清炖乳鸽。   一行人吃饱喝足,便出去闲逛。   都城东西,分别有两个市集。   东市规整,是达官显贵们爱去的地方。   荣夫人的铺子,就多开在东市,赚的钱也多。   西市繁杂,卖什么的都有,买什么的也都有。   三教九流混杂,甚至还有西域人、波斯人和阿拉伯人。   他们不买首饰,不定衣裳,自然喜欢去西市闲逛。   去西市的路上,路过一处张灯结彩的地方。   三层小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屋檐之下,挂着一长串的灯笼。   灯笼形制不一,上面画着花鸟鱼虫。   钟宝珠看着,眼睛都亮了。   他不由地张大嘴巴:“哇!好漂亮啊!”   下一刻,魏骁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钟寻与魏昭大跨一步上前,挡在他身前。   “宝珠!”   “唔……”   钟宝珠被捂住眼睛,连路都看不清楚。   他只能靠在魏骁怀里,被魏骁带着走。   “干嘛?”   魏骁咬牙道:“不许看。”   “为什么?”钟宝珠只是疑惑,“那栋楼很漂亮啊,为什么不许看?”   “因为……”   魏骁越发咬紧了后槽牙。   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楼里便有人迎了出来。   钟宝珠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   紧跟着,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王爷!今日怎的得闲过来?是要听琴,还是要……”   话还没完,安乐王就连忙打断她。   “月娘,且慢且慢!住手住手!”   “今日不听琴,也不听曲。”   “今日带几个小的出来逛逛,你快回去。”   那女子倒也识趣,听见他这样说,掩着脸,轻笑一声,施施然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是,王爷得闲再来。”   “去罢。”   把人打发走了。   安乐王转回头,却见魏昭与钟寻两个人,站在几个少年身前,张开双臂。   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模样。   偏偏几个少年不领情,他们对这栋楼好奇得很。   几个人躲在两位兄长身后,踮起双脚,探头探脑的,一脸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钟宝珠看不见,还着急得很,一个劲地扒拉魏骁的手。   “魏骁,你放开我!我也要看!”   “你不许看。”   “你自己都看了,还不许我看!”   “我也没看。”魏骁正色道,“我闭着眼睛呢。”   “真的吗?”钟宝珠却道,“我不信!”   “真的。”魏骁双眼紧闭,低头面对着钟宝珠。   他才不爱看这些东西!   长得还没有钟宝珠好看,味道也没有钟宝珠好闻。   “哎哟。”   安乐王见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   “你们几个,怎么怕成这样?”   几个少年忙道:“我们没怕。”   “这是教坊,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们再次强调:“我们没怕!”   “好好好,没怕没怕。”   钟寻沉下脸,魏昭也清了清嗓子:“好了,走罢。”   “好。”   一行人结伴,继续往前走。   钟宝珠仍旧被魏骁按在怀里,捂着眼睛。   他信得过魏骁,这样走路,也能走得稳稳当当的。   只是没能多看教坊两眼,有点儿遗憾。   几个好友亦是如此。   钟寻和魏昭要赶他们走,他们还不情不愿的,一步三回头。   一行人好奇问:“小皇叔,教坊里头是做什么的呢?”   安乐王含糊道:“就是弹琴唱曲的。”   “那里面的曲子,有这么好听吗?”   “也不算好听。”   “那小皇叔为何日日都去?”   “那是因为……”   魏昭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作为暗示。   “咳咳……”   安乐王便改了口:“小皇叔闲着没事,四处瞎玩。”   “这样啊。”   钟宝珠好奇问:“那我们能进去玩儿吗?小皇叔能带我们进去玩儿吗?”   话音刚落,魏骁抱着他的手臂忽然收紧。   钟寻也忽然加大力道,使劲拧了一把魏昭的胳膊。   魏昭手上一疼,咳嗽得更大声了,而且停不下来。   “咳咳!咳咳咳!”   好痛!   阿寻一个文官,手劲怎么也这么大?   钟寻顾不上他,只是胡乱揉了两下他的胳膊,作为安抚。   钟寻轻斥一声:“宝珠!”   “唔?”钟宝珠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哥哥?”   钟寻正色道:“教坊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不许去!”   “长大了也不许去吗?”   “也不许!”   “那兄长去过吗?”   “自然没有。”   “那太子殿下去过吗?”   “自然也没有。”   “那好吧。”钟宝珠点点头,“既然你们都不去,那我和魏骁也不去了。”   他自顾自地带上了魏骁,魏骁倒也没有异议,只是颔首。   他本来就不想去。   “嗯。”钟寻这才满意,“宝珠乖,哥带你去看戏,不要去教坊。”   “好。”   魏骥和郭延庆也道:“既然七哥和宝珠哥都不去,那我们也不去。”   温书仪亦是赞同。   只有李凌特立独行:“我想进去看看。”   众人不满,齐声道:“不许!”   安乐王眼里带笑,看看钟寻,再看看魏昭。   “你们两个,都这个年岁了,也没去过?”   他本想调笑,却没想到,一听这话,两个人都冷下了脸。   魏昭正色唤道:“皇叔!”   钟寻也道:“王爷,君子当洁身自好。”   “况且本朝律法,明令禁止官员狎妓。”   “教坊当中,只是听琴听曲便罢了,切勿多言。”   “好。”安乐王应了一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是皇叔失言,如今改过,再不提了。”   他毕竟是长辈,钟寻与魏昭作为晚辈,不好多说什么。   两个人只是沉下脸,护着几个少年,继续朝前走去。   一行人来到西市,看了半场木偶戏,又听了一会儿的说书。   最后买了点西域特产的奶糖与奶皮子,边走边吃,边吃边回家。   钟宝珠买了一大板奶糖,回到家里,还没啃完。   便用匕首凿开,凿成好几块,叫人明日给家里几位长辈拿过去。   洗漱更衣,躺下就寝。   这一日,就这样过去……   不对!功课!还有功课!   钟宝珠平躺在床上,拽着被子,倏地睁开双眼。   算了,不管了。   魏骁说他会帮他写功课的。   要是没写,那就一起受罚吧。   反正他的脚受伤了,不能扎马步。   苏学士顶多罚他再写两份功课。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太子府内,魏骁也是这样想的。   魏骥院子里、郭府和骠骑大将军府,魏骥、郭延庆和李凌,也是这样想的——   大不了一起受罚!   苏学士,夜安!   *   日子如同流水一般,一日一日地淌过去。   再过几日,便是八月十五。   天上月圆,人间团圆。   朝堂官署与弘文馆都休沐。   钟宝珠也收了心,待在家里,没出去玩。   白日里,钟宝珠钻进膳房,指挥府里侍从做饭做菜做点心。   到了夜里,钟府众人,便齐聚正堂,一边用晚饭,一边赏月。   夜空当中,一轮圆月。   月光清辉,普照四方。   大夫人与荣夫人,命侍从在庭中摆下香案,正在拜月。   老太爷望着圆月,不由想起远在楚州的二儿子与二儿媳,不免多饮了两杯酒。   钟大爷与钟三爷去劝,却被父亲勾起心绪,也想念起兄弟来。   父子三人坐在一块儿,又饮了几杯。   于是钟寻和钟宝珠又去劝。   钟寻道:“爷爷、大伯父、父亲,不必伤怀。中秋佳节,二伯父也有家信送来。”   “是吗?”   钟寻颔首:“正是,我托了驿馆的同僚,提前拿到了。”   “寻哥儿,快拿来。”   “罢了罢了,你来念,你来念。”   “是。”   钟寻拿出那封今日傍晚,刚刚送到的家信,念了起来。   书信不长,是钟二爷与二夫人一同写的。   夫妻二人在楚州,一切都好。   书信后面,还附上了一首诗。   算是遥寄思家之情。   钟寻念完,几位长辈更加伤感了。   他们端起酒杯,又轻轻碰了一下。   “诶……”钟寻忙道,“爷爷、父亲,还请少饮。”   他的本意是,为他们宽宽心。   结果却……   还真是弄巧成拙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出来,干脆按住了他们的酒杯。   父子三人抬起头,看向来人。   这双手小小的、短短的,一看就是钟宝珠的。   钟宝珠捂住他们的酒杯。   很明显,不许他们再喝了。   “爷爷,我们来猜谜,好不好?”   “好。”   “既然要猜谜,那就不能再喝酒了。不然喝醉了,都猜不出来了。”   “好。”   老太爷一脸宠溺地看着他,顺从地放下酒杯。   他都放下了,钟大爷与钟三爷也不敢不放。   “宝珠,你出题吧。”   “嗯……”钟宝珠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有了!”   “这个谜题就是——”   他摇头晃脑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父子三人,父子三人,爷孙也三人。’”   “猜一个场景。”   “嗯?”老太爷眉头一皱。   他捋着胡须,正欲默念谜题。   忽然,他余光一瞥,马上就明白过来。   老太爷抚掌大笑起来:“宝珠啊宝珠,这不就是此时此刻的场景吗?”   他抬起手,拍了拍钟大爷与钟三爷的肩膀:“爷爷与你大伯父、与你父亲,是为‘父子三人’。”   “你父亲与寻哥儿、与你,是为‘父子三人’。”   “爷爷与寻哥儿、再与你,是为‘爷孙也三人’。”   老太爷笑着,捧起钟宝珠的小脸蛋,轻轻揉了揉。   “你这个小机灵鬼,还学会出谜题了。”   “那当然了!”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趁他们不注意,把酒杯拿走,站起身来,扭头就跑。   “娘亲!大伯母!我出一个谜题,给你们猜!”   荣夫人笑着道:“猜什么?我们都听到了。”   “那我再想一个。”   “等会儿再想,过来拜拜月亮。”   “拜月亮,会怎么样吗?”   “会变好看,变聪明,你要不要拜?”   “要要要!”   钟宝珠从荣夫人手里接过立香,弯腰便拜。   钟宝珠和几位长辈在一块儿,过了一个高高兴兴的中秋。   中秋一过,便是郭延庆的生辰。   郭延庆在家里办生辰宴,不是整岁数,所以也没办得太大。   仍旧是他们几个相熟的好友,聚在一块儿,吃吃喝喝,玩玩闹闹。   钟宝珠早半个月前,就给他物色生辰礼。   最后送给他一套木雕的连环画。   郭延庆是九月生辰,十月又是温书仪的生辰。   温书仪的生辰礼,就好准备得多。   钟宝珠拿着纸笔,去找自家兄长,叫他提了幅字,送给温书仪。   温书仪一向崇敬钟寻,看见这个生辰礼,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抱着卷轴,直说钟宝珠是他最好的朋友。   要不是魏骁在场,他抱着的就不止是卷轴了,还有钟宝珠本人。   冬月无人生辰,但是钟宝珠的脚伤好了。   寻常人扭伤脚踝,一两个月也就好了。   但是钟宝珠娇气,又还在长身体。   家里人硬是叫他多抹了半个月的药膏,才敢让他下地活动,蹦蹦跳跳。   所以冬月,是钟宝珠的右脚的生辰。   一转眼,北风呼啸,腊月飘雪。   钟宝珠的十四岁生辰,也到了。 第80章 生辰   80   “什么?!”   弘文馆,思齐殿。   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殿里烧着地龙,点着炭盆,温暖如春。   几个少年或站或坐,聚在一块儿,手里都拿着一封正红的请柬。   “钟宝珠,你的意思是——”   “腊月初六那日,你要端坐在钟府正堂,主位之上。”   “而我们拿着生辰礼,依次入内,来拜见你,给你祝寿?”   钟宝珠就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双脚分开。   他昂首挺胸,用力点了点头:“对啊!”   魏骁垂眼,看看手里请柬,又抬起头,看看钟宝珠的脸。   他轻笑一声,故意问:“敢问宝珠小公子,今年高寿?过的是几岁生辰?”   “我今年十三岁,过的是十四岁生辰啊。”   钟宝珠指了指他手里的请柬。   “这上边都写着呢,还是我亲自写的,怎么了?”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激动起来。   “钟宝珠,你也知道,你过的是十四岁生辰啊?”   “区区十四岁生辰,摆这么大的架子做什么?”   “还要我们去参拜你,你做什么美梦呢?”   钟宝珠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他也不恼,只是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解释。   “别急别急,你们别急嘛。”   “前几年,我爷爷过七十大寿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啊。”   “他坐在正堂主位,所有人依次进来,向他行礼,给他送礼,还祝他高寿。”   “我当时就觉得,这样好气派啊,我也要这样过一回生辰。”   魏骁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叹了口气,又问:“你爷爷过的是七十大寿,你呢?你过的是什么寿?”   钟宝珠举起手,握紧拳头,振振有词:“我过的是‘十四小寿’!”   “哈哈哈!”   听见这话,魏骁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他不再言语,只是一个劲地笑。   几个好友却不服气,还想跟钟宝珠辩一辩。   温书仪耐着性子,温声解释道:“宝珠,你爷爷年岁大了,既是太傅,又是长辈,所以这样过寿。”   “你还小呢,都没长大,怎么能这样过生辰?有点儿别扭。”   “况且,你想这样过生辰,家里人赞成吗?”   “赞成啊。”钟宝珠一脸坦荡,“爷爷说,只要我高兴就好。”   “我娘也说,这是我的生辰,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爹一开始不赞成。我娘踹了他两脚,他就赞成了。”   “所以我才特意写了请柬,今日带来,发给你们。”   既然如此,温书仪也无话可说。   他拿着请柬,后退几步。   紧跟着,李凌也开了口。   “我不管,钟宝珠,反正我不去参拜你。”   “随便你啊。”钟宝珠道,“我们五个在一块儿玩,你不许来,我们孤立你。”   “你……”   李凌一噎,也败下阵来。   魏骥和郭延庆赶忙顶上。   “宝珠哥,你的架子也太大了吧?”   “之前我们过生辰,都没这样过。”   “七哥是皇子,他都没叫我们参拜他。”   “既然如此——”   钟宝珠眼珠一转。   “那从明年开始,你们两个,也可以这样过生辰。”   “我也可以拿着生辰礼,去拜见你们啊!”   两个小的眼睛一亮,跑上前去:“真的吗?”   钟宝珠拍着小胸脯,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   “那感情好!就这样过!”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们也要这样过!”   “宝珠哥,你真是聪明!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生辰能这样过呢。”   钟宝珠寥寥数语,便击退温书仪和李凌,收服魏骥和郭延庆。   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   钟宝珠转过头,看向魏骁。   “怎么样?魏骁,你要来吗?”   李凌上前,试图拉拢他的表弟。   “阿骁,有点骨气!不要去参拜他,我们一起不去!”   魏骁坐在书案前,目光上下扫视,又把手里请柬扫了两边。   请柬是钟宝珠自个儿裁纸,自个儿写写画画,捣鼓出来的。   正红的纸张,开头不是魏骁的名字,而是一只狪狪。   圆滚滚的墨字,邀请他腊月初六,来钟府赴宴,为钟宝珠庆生。   钟宝珠的名字与落款,也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鼻孔朝天的小猪头。   又可爱又有意思。   魏骁合上请柬,抬起头,同时对上钟宝珠和李凌的目光。   李凌双手合十,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阿骁?”   钟宝珠却双手环抱,扬起小脸,有恃无恐:“魏骁!”   和请柬上的小猪头,简直一模一样。   魏骁清了清嗓子,看着他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去。”   “耶!”   “不——”   魏骁答应了!   钟宝珠当即举起双手,原地蹦起,欢呼起来。   李凌则捂着脑袋,倒在地上,一败涂地。   “阿骁,你和钟宝珠不是死对头吗?”   “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顺着他?”   “你喝迷魂汤了?还是钟宝珠给你下药了?”   魏骁翘起嘴角,眼里带笑:“钟宝珠生辰,本月他最大。”   听见这话,李凌嚎得更厉害了,钟宝珠也欢呼得更起劲了。   他扑上前,搂住魏骁的脖颈,用脸颊蹭了一下魏骁的面庞。   像小狗一样。   魏骁身形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钟宝珠一扭身子,又顺势坐在他的腿上。   钟宝珠坐在魏骁怀里,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看着李凌。   “李凌,怎么样?”   “你是来,还是不来?”   李凌看着他们两个,这副“小狗得志”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   他咬着牙,磨了磨后槽牙。   最后,还是李凌松了口:“来就来!”   几个好友都在钟府玩儿,他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   “好噢!那就这样说定了!”   钟宝珠一只手搂着魏骁的脖颈,一只手指着他们,挨个儿点过去。   “你你你……你们所有人都来!”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想笑。   他们拖着长音,齐声应道:“好,知道了。”   “我们忍辱负重,去拜见你,你可得准备点好吃的、好喝的,好好招待我们。”   “忍辱负重?有这么不情愿吗?那你坐在柴火堆上,吃蛇胆好了。”   “为什么?”   “因为‘卧薪尝胆’啊!”   一行人凑在一块儿,又说了一会儿话。   钟宝珠仍旧坐在魏骁怀里。   他又扭了扭身子,想要坐得更舒服些。   魏骁抬起手,正要按住他的腰,叫他别乱动了。   就在这时,殿门从外面打开。   苏学士夹着书册,从殿外走进来。   钟宝珠扭过头,看见是他,“哧溜”一下,就从魏骁怀里爬起来了。   “夫子!”   魏骁只觉得怀里一空,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钟宝珠浑然不觉,从怀里拿出一封请柬,跑到苏学士面前。   “夫子,给你的!”   “噢?”   苏学士十分惊奇:“今年我也有份?”   “嗯。”钟宝珠点点头,“爷爷说,既然今年的生辰宴办得大,那就把我相熟亲近的人,全都请来!夫子自然也在其中!”   “好好好。”   苏学士受宠若惊,拿着请柬,也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多谢宝珠相邀,夫子一定前去。”   钟宝珠又道:“夫子要去,宝珠不胜荣幸,只有一点……”   苏学士疑惑:“嗯?”   “腊月初六那日,能不能不布置功课啊?”   苏学士思忖片刻,故意道:“到时候再说罢。”   他转过身,假意要走。   钟宝珠连忙上前,要拽住他的胳膊。   “别嘛!现在就说!”   几个好友见状,也赶忙上前。   和钟宝珠一块儿,围堵苏学士。   “夫子!求您了!”   “宝珠生辰,可是个大日子!”   “夫子也不想,宝珠过完生辰,还要补功课吧?”   苏学士抬起手,指着他们:“你们啊你们。”   “上个月,为了庆祝宝珠的右脚好了,不让我布置功课。”   “上上个月,为了庆祝书仪的生辰,不让我布置功课。”   “上上上个月,为了庆祝延庆的生辰,还不让我布置功课。”   “有你们这样做学生的吗?”   众人昂首挺胸,理直气壮:“有!”   “依我看,你们不如再结识几个好友,凑齐十二个月的生辰。”   苏学士扶额失笑。   “如此一来,不就年年不用写功课了?”   李凌抚掌:“好主意啊!夫子,您真聪明!”   见苏学士变了脸色,钟宝珠忙道:“苏学士,我们不贪心!”   “我们只求腊月初六,好不好嘛?”   “不好!”   苏学士一口咬死,不肯松口。   几个少年缠着他,撒了一会儿娇。   见实在是没用,苏学士又敲了钟。   一行人只好暂时歇了心思,各自回到书案上,开始上课。   不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是没来弘文馆。   三四个月过去,魏昂屁股上的伤,早已经好全了。   只是不知为何——   许是魏昂怕了他们,许是太子殿下的谋划没有结束。   又许是皇帝的刻意安排,怕他们再打起来,故意把他们分开。   魏昂留在皇子所,由刘文修教导。   刘贵妃举荐刘文修,来弘文馆授课的时候,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的。   如今好了,刘文修单独教导魏昂,刘贵妃应该会满意的。   如此一来,弘文馆便成了钟宝珠和魏骁一行人的天下。   他们整日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肆无忌惮,好不快活。   不过,苏学士似乎并不这么想。   他觉得,魏昂、郑方庭和高广,虽然不来了,但还是他的学生。   他仍旧坚持着,每隔几日,就去一趟皇子所,把书册文章送给他们,叫他们看。   苏学士德行出众,善待学生,生怕他们跟在刘文修身边,被带坏了。   钟宝珠与魏骁一行人,都是小混蛋。   虽然不服气,却也不好表露出来。   他们只能越发认真地听讲,试图把魏昂他们给比下去。   他们要证明给苏学士看,他们才是最好的学生!   他们比魏昂三人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苏学士见他们攀比起来,比的还是念书,心里自然欣慰。   于是,他往皇子所跑得更勤了。   铜钟一敲,开始上课。   六个少年坐在底下,挺直腰板,满脸认真。   *   除了几个好友和苏学士。   钟宝珠还准备了许多请帖,要送给相熟的人。   比如——   太子殿下!长平公主!安乐王爷!   教他们算学的小杜夫子!   小杜夫子的父亲,老杜尚书!   教他们弹琴的老乐师!住在南台寺里的老住持!   等等等等。   当然了,钟宝珠没去爬南台山。   他只是蹲守在山下,等寺里和尚下山采买的时候,托他们把请柬带上去。   魏骁看着他,整日里忙前忙后,跑上跑下。   不是给这个人送请柬,就是给那个人送帖子。   有点儿吃味。   他问:“钟宝珠,你到底要请几个人?”   钟宝珠摆着手,道:“不多不多,也就四五十个吧。”   魏骁震惊:“四五十个?”   “没办法,我的人缘太好了。”   钟宝珠摇着头,佯装苦恼地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小小宝珠,出生仅仅十三年,竟然认识这么多好友!”   “而且还有很多,是比我大几十岁的忘年交!”   “大家都太喜欢我了,太想来我的生辰宴了,不请谁都说不过去。”   魏骁无奈,顺手拿起他要给太子的请柬,打开看了一眼。   还好。   钟宝珠写给魏昭的请柬上,没有画小猪头,更没有画麒麟。   这就是一封中规中矩的请柬。   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钟宝珠给他的请柬,果然是最特别的。   这样就足够了。   魏骁放下请柬,钟宝珠又问:“魏骁,你说,我能请皇后娘娘来吗?”   “恐怕不能。”魏骁道,“母后出宫一趟,程序十分繁琐。况且,你的生辰宴在晚上,母后出不来。”   “好吧。”钟宝珠叹了口气,“那就等皇后娘娘能出宫的时候,再请她来。”   “只是可惜,皇后娘娘请我赴宴,我却没办法还席。”   魏骁看着他,淡淡道:“等母后成了太后,就可以随意出宫了。”   “啊……啊?”   钟宝珠不由地瞪圆眼睛,连忙扑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魏骁,快住口!”   魏骁往后一靠,坦坦荡荡,有恃无恐。   “怕什么?你又不会说出去。”   *   几十封请柬,全都送了出去。   钟府之内,也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小到钟宝珠那日的穿戴,大到生辰宴上的菜色。   家里人事无巨细,一一过目,一一把关。   毕竟,钟宝珠出生那时,太医说他天生体弱,须得好好将养。   自那时起,家里人便把他看得跟宝贝儿珠子似的。   宝贝儿无病无灾,平平安安长大一岁。   纵使不是整岁生辰,也应当好好庆祝才是。   一转眼,便到了腊月初六。   钟太傅亲自出面,请苏学士把十日一回的旬假,改到了今日。   所以今日,钟宝珠不用去上学,可以留在家里,痛痛快快地玩一整日。   一大早,家里人便起来筹备了,钟宝珠惦记着自己的新衣裳,也赶紧爬起来。   分明是隆冬时节,昨夜里还在下雪,大雪飘落,白茫茫一大片。   结果钟宝珠一起来,雪就停了,天也放晴。   日光普照,好不暖和。   钟宝珠过生辰,天地万物都在给他庆贺。   在元宝和一众侍从的服侍下,钟宝珠穿戴整齐。   正红的新衣裳,镶金玉的腰带。   白玉的束发冠,还有挂在腰上的小金猪。   钟宝珠兴高采烈地拉开房门,朝前跑去。   结果他还没跨过门槛,就撞上了门外的人。   生辰这日,钟宝珠撞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好友。   魏骁和几个好友,竟早早地赶了过来。   他们就站在门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钟宝珠扑上前,一头撞进魏骁怀里。   魏骁忙不迭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腰,把他抱住。   故此,钟宝珠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   “宝珠,生辰大喜。”   魏骁竟然不连名带姓地喊他。   钟宝珠看着魏骁,一时间有点儿发愣。   紧跟着,魏骁身后的几个好友,也簇拥上前。   “钟宝珠,恭喜恭喜啊!”   “十四年前的今日,宝珠哥降生了!”   “宝珠,生辰大喜,平平安安。”   钟宝珠这才回过神来,从魏骁脸上收回目光。   他转回头,举起手:“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温书仪忙提醒道:“宝珠,生辰怎么‘同喜’?我们又不是同一日出生的。”   “噢。”钟宝珠想了想,“那……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听他要说那个字,魏骁率先反应过来,赶忙打断他:“钟宝珠!”   “噢。”钟宝珠又应了一声。   他笑嘻嘻的,看向魏骁:“魏骁,你还是连名带姓地喊我,我比较习惯。”   魏骁无奈:“我喊你‘宝珠’,你还不乐意了?”   “咦——”钟宝珠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见魏骁板起脸,钟宝珠又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今日是我生辰,不许生气!”   “好。”   一行人成群结伴的,朝院外走去。   钟宝珠问:“你们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李凌顺嘴道:“当然是因为,我们不想一个一个拜见你。”   “什么?”钟宝珠惊讶,“你们好有心机啊!趁我还没起床就过来!”   “李凌是这样的。”魏骁正色道,“我不是。”   “那你是为什么?”   魏骁看着他,神色认真,语气真诚。   “我想第一个见到你,第一个向你道喜。”   钟宝珠看着他,不由地又有些怔愣住了。   两个人握着对方的手,两两相望。   “魏骁……”   “宝珠……”   “喂!喂喂喂!”   几个好友忽然大叫起来,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把他们两个分开。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阿骁,你也太会胡说八道了吧?”   “什么第一个见到宝珠?你喊我们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是因为……”   魏骁顿了一下,却没说下去。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想第一个见到钟宝珠,第一个向他道喜。   可是,他不好意思一个人来,所以想着拉上几个好友。   对几个好友,肯定不能用这个说辞,否则他们不会来。   所以……   他的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   不论如何,能达到目的就好。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道:“可是你不是第一个耶。”   魏骁神色一凛,正色问:“是谁?”   钟宝珠一脸认真:“元宝啊,他要给我送洗脸水进来。”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银锭,他要送漱口水。”   “第三个?”魏骁咬牙切齿。   “是珊瑚,他要送……”   钟宝珠是个小财迷,他是宝珠。   身边小厮侍从,都是这样的名字。   听起来就珠光宝气,富贵非常。   “够了。”魏骁打断道,“我知道了。”   钟宝珠道:“你想第一个见到我,昨晚必须和我一起睡。”   “好,明年就这样干。”   “那我就扫榻相待了!”   温书仪跟在后头,弱弱纠正道:“宝珠,这个成语……”   “我知道。”钟宝珠应了一声。   一行人来到正堂。   钟宝珠还没吃早饭,家里人也正在用饭。   “几位小公子过来了?”   “快坐快坐,吃点东西。”   “难得宝珠早起了,否则你们过去,还要再等一会儿呢。”   几位长辈本想叫他们在堂里,一边用饭,一边等候。   无奈几个少年不肯,只得放他们进去。   如今他们出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   “咳咳——”   钟宝珠咳嗽一声,双手叉腰,来到他们面前。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爹爹、娘亲、哥哥!”   “你们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没忘记。”   众人笑着道。   “今日是你的生辰。”   “宝珠,恭喜恭喜!”   钟宝珠这才满意,和几个好友一起,坐在案前吃早饭。   一行人吃过早饭,马上就忙活起来。   老太爷、钟三爷和荣夫人,去正门外迎宾。   钟宝珠请了几十个客人来,可得好好招呼。   钟大爷和大夫人,则更灵活,一会儿迎宾,一会儿去膳房盯着菜。   钟宝珠这个小寿星,端坐在正堂之上。   他非要几个好友从外面再走进来,拜见他一回。   几个好友自然不肯。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   僵持片刻,到底还是遂了他的意。   几个好友走到正堂外,又掉头回来。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毕竟是钟宝珠的生辰,顺着他的意思玩一玩,也没什么。   李凌别着身子,歪歪扭扭地行礼。   众人齐声道:“见过宝珠小公子!愿宝珠小公子平安喜乐!”   钟宝珠坐在主位上,一抬下巴:“魏骁呢?魏骁去哪里了?”   下一刻,魏骁忽然绕到他身后,一把环住他的腰身,再一用力,就把他从软垫上抱了起来。   魏骁抱着他,面庞贴着他的脸颊,使劲蹭了蹭。   “在这里!钟宝珠,哪里跑?”   钟宝珠扑腾着,奋力挣扎。   “无礼!魏骁,你太无礼了!” 第81章 生辰礼   81   “今日是什么大日子?”   “怎的钟府上下,处处张灯结彩?”   “钟老太傅也亲自在门外迎客?”   “怕不是有贵客临门,圣上驾临,也不一定。”   “哪儿啊?你不知道?今日是钟小公子的生辰。”   “钟小公子?他今年才多大?”   “左不过……十来岁吧?”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这就办起寿宴来了?”   “家里人宠着,对他百依百顺,有什么不能办的?”   “可我还是不信。”   “不信算了。”   几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从钟府正门外路过。   看见这样大的阵仗,几个人不由地凑在一块儿,嘀咕了两句。   话音未落,就在这时。   五六个侍从,抬着两个大箩筐,从府里走了出来。   箩筐之中,装的是满满当当的芝麻胡饼。   胡饼之上,又用筷子蘸了胭脂,戳了一个小红点儿。   胡饼是刚出炉的,表皮酥脆,还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儿。   热气飘散,香气四溢。   几个人看见闻见,更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们都噤了声,眼巴巴地望着钟府。   只见几个侍从把箩筐放下。   钟老太傅走上前,瞧了一眼,便道:“快去把宝珠喊来。”   “是。”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一个清清朗朗的少年声音传来。   “我来啦!爷爷,我来啦!”   众人再次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量小小,唇红齿白的少年,身着红袍,头戴玉冠,从府里跑了出来。   几个少年或着黑衣,或着蓝衣,都快步跟在他身后。   可是一打眼看过去,还是为首那个,最为漂亮显眼。   钟老太傅一看见他,眼里面上,就带上了浓浓的笑意。   “诶!”   他应了一声,忙不迭朝钟宝珠招了招手。   “宝珠,快过来!”   “来了!”   钟宝珠一路小跑,跑到老太爷面前。   因为跑得太快,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跟小狗打哈欠似的,吐出淡淡的白气。   “来,把喜饼分给大家。”   “好。”   分派喜饼,是大庆的规矩。   谁家有喜事,老人过寿,娶妻生子,金榜题名。   都要做一些胡饼,在家门前,散给路人。   好叫旁人也沾沾喜气,一同乐一乐。   钟宝珠出生那日,家里人就分了喜饼。   后来他年年生辰,年年都有这样一遭。   孩童降生,派发喜饼,本是常理。   降生一回,及冠一回,娶妻一回,也就足够了。   可如同钟府一般,如此宠溺孩子的,却是少见。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来到箩筐前。   钟宝珠小手一挥,一声令下。   元宝便拢起双手,做喇叭状,喊了起来。   “各位!各位!”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邻里街坊!”   “今日是腊月初六,我们家小公子的十四岁生辰!”   “府里特制喜饼两筐,分与众人,散散喜气!”   “承蒙不弃,劳烦各位,对我家小公子,说两句吉利话!”   他这样一喊,原本站在钟府门外的几个路人,赶忙快步上前。   方才说“不信”的那个人,还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这下信了!这下信了!”   他一扭身子,就挤到最前面。   “钟小公子生辰大喜!”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钟宝珠昂首挺胸:“多谢!”   元宝用油纸包起一块胡饼,递给那人。   “您拿好。”   “好嘞。”   那人捧着胡饼,欢天喜地地走了。   钟府好啊!钟小公子好啊!   望钟小公子长命百岁,他年年都能领胡饼吃!   老太爷站在一旁,看着路人喜出望外的模样,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钟府众人,要的就是这样的祝愿。   别管他们是为了什么,为了胡饼也好,为了好处也好。   只要是祝愿,那就足够了。   况且,用一块胡饼,就能换来几句吉利话,那可太划算了。   钟府众人,始终坚信,祝福宝珠的人越多,他们家宝珠就能过得越好。   只要宝珠长得好,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钟宝珠挺直小身板,站在箩筐前,挨个儿接受路人的祝愿。   不多时,一筐胡饼就见了底。   这个时候,他邀请的几十位宾客,也陆陆续续地过来了。   最先来的,是安平侯府的老夫人。   也就是荣夫人的母亲,钟宝珠的外祖母。   荣夫人在家里就是老幺,备受宠爱。   钟宝珠也是最小的。   而且是钟府和安平侯府合起来,最小的那个。   安平侯府平日里,也十分宠爱钟宝珠。   每个月都要喊他过去用饭,时不时还送些衣料首饰来。   钟宝珠今日身上穿的,就是老夫人派人送过来的衣料。   今日生辰宴,钟宝珠不厌其烦,给安平侯府的每一个人,都发了请柬。   荣老夫人、两位舅舅、两位舅母,还有几个表哥表姐,人手一张。   距离尚远,看见侯府的马车车队过来,钟宝珠忙不迭迎上前。   “外祖母!”   “诶!”   听见钟宝珠的声音,荣老夫人也是忙不迭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宝珠!外祖母的小宝贝儿!”   马车停稳,钟宝珠扶着荣老夫人下了车。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迎上前,唤了一声:“母亲。”   荣老夫人年纪大了,生辰宴又没这么早。   一行人先去正堂,说了一会儿话。   荣夫人便带着母亲,回了自个儿的院子里,请她先歇一歇。   正巧这时,苏学士、崔学官与小杜夫子也到了。   钟宝珠的舅舅与舅母,便帮着招呼他们。   几个表哥表姐——   安乐侯府有两房,钟宝珠有两个舅舅。   两个舅舅,各自有一子一女。   钟宝珠就喊他们大表哥、二表哥、大表姐和二表姐。   他们和几个少年岁数差不多,便也凑在一块儿玩。   钟宝珠带着他们去了花园,叫元宝银锭,把备好的东西都取出来,请他们玩儿。   棋盘话本,投壶双陆,甚至还有走冰鞋。   要是他们愿意,就可以穿上鞋子,去已经结冰的湖面上溜一圈。   不过嘛,这些玩意儿,他们平日里都玩腻了。   他们凑在一块儿,主要是想——   “宝珠,你们可不知道!”   “我们在国子监里念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   “有的时候,公鸡一叫,就得起来!”   “你们最近在学哪本书?我们在学《春秋》。”   “真的啊?我们也在学《春秋》!”   “都学了一年了,才学到桓公十六年。”   “那我们比你们慢一些,我们才学到十五年。”   “宝珠,《春秋》桓公一章,只有二、六、八、九、十六、十七和十八,这些年份,没有‘十五年’。”   “是吗?”钟宝珠双手捧着脸,笑嘻嘻地摇了摇小狗尾巴,“我忘记了啦。”   他想了想,又问:“对了,你们学《春秋》,那功课是什么?”   “功课就是——”   众人围在一块儿,伸出手指,异口同声。   “把当日讲的内容抄两遍,然后写一篇两页纸的感悟!”   “你们也是这样!”   “我们也是!”   “哎呀!”   十来个少年凑在一块儿,简直是相见恨晚。   “我最讨厌写感悟了!”   “我也是,看都看不懂,怎么写感悟嘛?”   “弘文馆的夫子,和你们国子监的夫子,是不是串通好了的?”   “那你们的武课呢?是不是一直扎马步?”   “你怎么知道的?一直扎马步!从来不学其他的!”   于是他们又飞扑上前,握住对方的手。   十来个人,十来双手,紧紧地握在一块儿。   好一个砂锅大的大拳头!   把学业和功课一拳打到百里开外!   “呜呜呜……”   “我们可真是难兄难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亏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转去国子监念书,没想到……”   “你们也是这样苦命!”   “别提了,这回来参加宝珠的生辰宴,我们还是告假来的。”   “回去还要补功课!”   “好可怜噢。”   几个少年凑在一块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一会儿仰天长笑,一会儿抱头痛哭。   不多时,又来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小和尚。   南台寺的老住持,惠然和尚下山来了,把自己的小徒弟也带来了。   老和尚正在堂前,与老太爷讲话。   小和尚便由侍从带着,过来找他们玩儿。   小和尚躲在院门外面,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   里面的少年打眼看见,连忙上前,簇拥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惠然老和尚新收的徒弟?”   “是。”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头行礼,“小僧法号‘灵心’。”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随即挎住魏骁的手臂。   “我说呢,年初的时候,我和魏骁要做他的徒弟,他怎么就是不愿意。”   “原来是早有人选了!”   魏骁颔首,深以为然。   小和尚愣了一下:“小施主。”   “快过来玩!”   钟宝珠握起拳头,振臂一呼。   “我们要在一日之内,把他的徒弟带成小混蛋!”   “让惠然老和尚,日日不得安宁!”   众人齐声附和:“好!赞成!”   小和尚还想抵抗,但是双拳难敌四手。   他一个人,根本抵挡不了这些小狗。   几个少年一拥而上,就把他给拽了进来。   “阿弥陀佛……”   “别‘阿弥陀佛’了!”   “来来来,我们来玩投壶!”   “投壶可比念经好玩多了!”   元宝与银锭将投壶要用的器具摆好。   可是算算人数,如今是十一个人,不好分组。   还有钟宝珠的两个表姐。   她们有点儿嫌弃这群咋咋呼呼的小狗,不是很想跟他们一块儿。   正苦恼着,钟宝珠忽然灵光一闪。   他一拍手,心里便有了主意。   “大表姐、二表姐,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嗯?”   “你们放心,我找一个人来,叫她带着你们玩儿,你们肯定愿意。”   “好吧。”   钟宝珠牵起魏骁的手,就朝正堂跑去。   “魏骁,我们走!”   魏骁跟在他身后,故意问:“你不是说,你去去就回吗?带上我做什么?”   钟宝珠拽着他,就往前冲:“哎呀,你跟我一起嘛!”   魏骁翘了翘嘴角,又问:“这么多人,单单挑我做什么?”   “因为那个人,你去请最合适啊。”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魏骁仍旧轻笑一声,跟着他去了。   两个人来到正堂。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已经到了。   家里长辈,还有钟寻,正陪着他们说话。   钟宝珠躲在外面,探头探脑地偷看。   魏骁却是大大方方的,直接走了出去。   “皇兄,皇姐。”   钟宝珠拉不住他,只能跟着一块儿进去,向堂中众人行礼。   “阿骁,我就知道。”   魏昭笑着道:“府里侍从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来找宝珠了。”   “你就这么等不及?连皇兄皇姐都不等一等,自个儿就过来了?”   魏骁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道:“我想早点过来。”   钟宝珠跟在魏骁身旁,用力点了点头:“嗯嗯,我也想早点见到魏骁。”   “你们啊。”   魏昭指了指他们,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明白。   “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了?”   “我们……”钟宝珠朝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们想玩投壶,可是人不够多。”   “是吗?”魏昭一抚衣摆,站起身来,“那就让孤与阿寻……”   钟宝珠笑着,转过头去:“能不能请长平公主……”   “嗯?”魏昭一顿,又坐了回去,“不是请孤与阿寻啊?”   “也请!也请!”   钟宝珠扑上前,搂住兄长的胳膊。   “哥!来!”   “别跟这群老头说话了,过来跟我们一块儿玩!”   几位长辈佯怒道:“谁是老头呢?”   “不玩投壶的就是老头儿!”   钟宝珠一手牵着魏骁,一手拽着钟寻,就这样把人给抢走了。   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在后面追。   这下子,人总算是齐了。   有长平公主在,两个表姐总算肯玩儿了。   如今是十四个人,他们合计着,三人一组,要分成五组。   还少一个人,钟寻与魏昭年岁大些,就两个人一组。   钟宝珠本想与温书仪、郭延庆一块儿。   结果他还没过去,就被魏骁给挡住了。   魏骁定定地看着他,却一言不发。   钟宝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故意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对方先开口。   然后……   所有人都找好了队友,原本说好两人一组的钟寻和魏昭,也有人悄悄挤了进去。   是温书仪。   他一向崇敬钟大公子,挪着挪着,就悄无声息地挤了进去。   魏昭看着他,有些不敢置信:“书仪,平日里看着你敦厚,你怎么也……”   钟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既然书仪愿意,就叫他们跟我们一块儿吧。”   钟寻与魏昭带着温书仪,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   两个表哥带着小和尚,两个表姐跟着长平公主。   目前场上,只剩下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   他们两个,也就顺理成章地凑在了一块儿。   钟宝珠拿着竹箭,转了两圈。   他故意问:“魏骁,我们不是死对头吗?”   “上回打马球的时候,你不是还说,不想跟我一块儿吗?”   魏骁平视前方,面不改色:“你今日生辰,运气好。”   “是吗?”   钟宝珠凑上前,小脸上写满了不信。   “你分明就是喜欢我,非要和我在一起!”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环顾四周,低声呵斥:“钟宝珠!”   这儿还都是人呢!   “哼哼!”   钟宝珠跟小猪似的,得意洋洋地“哼唧”两声。   “我就知道。”   他转过头,拽了拽魏骁的衣袖:“快点准备一下,要轮到我们了。”   “嗯。”魏骁应了一声,也转头去看竹箭。   钟宝珠今日生辰。   他的运气,确实很好。   闭着眼睛,随手一投,便准准地投中了。   双耳反耳,更是不在话下。   不出意料,他们玩了一上午的投壶。   一个整个上午,都是钟宝珠在赢。   直到正午时分。   正堂那边,派人过来,叫他们去赴宴了。   寻常宴会,要么在正午,要么在傍晚。   但钟宝珠的生辰宴,可不是什么寻常宴会。   这是大宴会!   要从正午,一直办到夜里的!   钟宝珠与一众好友,来到正堂。   正堂之中,一切事物,皆已齐备。   主位空着,等待钟宝珠上前落座。   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钟老太傅与荣老夫人。   他的爷爷与外祖母。   紧跟着,便是钟三爷与荣夫人。   再往后,便是他的亲朋好友。   这些人里,有皇亲国戚,有朝中重臣,有夫子学士,还有和尚。   老老小小,身份不同。   今日为了给钟宝珠庆生,才聚在这里,也不甚计较什么座次顺序。   几番推让之后,钟宝珠嫌麻烦。   他干脆拿出小寿星的架子,要他们坐哪里,他们就坐在哪里。   众人坐定,都笑吟吟地看着他。   钟宝珠也牵着魏骁,走到主位之上。   钟寻隐隐觉得不妥,轻轻唤了一声:“宝珠……”   “哥,魏骁生辰的时候,皇后娘娘都请我坐了主座。”   钟宝珠理直气壮。   “如今我生辰,当然也要请魏骁坐主座。”   也是。   皇后娘娘不能来,就让魏骁代劳吧。   就这样,钟宝珠和魏骁,一同坐在主位之上。   钟宝珠举起酒杯,杯里却是热乎乎、甜丝丝的蜜糖水。   “多谢各位……”   还没喝呢,钟宝珠就有点儿懵懵的。   话都有点儿说不清楚了。   “多谢各位,来参加我的十四岁生辰宴!”   “在座各位,都是我的好友、我的师长。”   “对我来说,特别特别要好、特别特别重要的人!”   “宝珠在这里,谢过各位!”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算特别漂亮。   不像是他平日里,花言巧语,小嘴叭叭的作风。   可正是如此,才显得更真诚。   钟宝珠笑得有点儿晕晕的,最后道:“我真的……”   “好高兴啊!特别高兴!”   众人举杯,也笑着道:“那就愿我们宝珠,日日都高兴!日日都欢喜!”   “好!”   钟宝珠一抬头,把杯中蜜糖一饮而尽。   众人也举起酒杯,或饮酒,或饮水,齐齐饮尽。   生辰宴正式开始!   一众侍从鱼贯而入,送来各色菜品。   众人一边吃,一边谈天说笑。   席间,钟老太爷、钟三爷与荣夫人,也各自站起身来,说了两句话。   他们无非是说,钟宝珠出生时的情形。   钟宝珠出生时有多可爱,有多招人喜欢。   钟宝珠长大以后,更可爱,更招人喜欢。   最后多谢众人捧场,愿意陪着钟宝珠过家家。   众人忙道不敢不敢,这怎么能是过家家呢?   这就是宝珠的生辰宴,正儿八经的生辰宴。   宴席过半,几位长辈便开始赠礼。   钟老太爷拿出一个玉雕的平安锁。   荣老夫人则拿出一个铸金的平安锁。   倒不是因为这两个亲家心有灵犀,而是因为……   他们在互相攀比。   钟宝珠出生前,两个亲家就给他准备了平安锁。   后来钟宝珠一出生,拿出来一看,没想到竟然撞了。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一个说铸金的土气,一个说玉雕的易碎。   再后来,钟宝珠每年生辰,他们都要准备平安锁,给他戴着。   平安锁的样式,也随着钟宝珠慢慢长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攀比到现在,这两个平安锁,跟拳头一样大!   不像是人戴的,倒像是牛戴的!   钟宝珠怕脖子酸,也不好戴,往往改成挂饰,挂在身上。   今年亦是如此,钟宝珠看着两个平安锁,只好一会儿黏着这个,一会儿黏着那个,到处打圆场。   说爷爷和外祖母给了他双倍的“平安”,他一定好好珍惜。   两位辈分最老的老人家带头,其他人便也连忙跟上。   钟大爷送他一匣子的玉珠子,叫他当弹珠玩儿,也可以当弹弓的子弹。   大夫人与荣夫人,送他两身亲手缝制的新衣裳。   钟三爷……   钟三爷送他文房四宝!   钟宝珠瘪着小嘴,有点儿不满意。   “爹,送礼要送我喜欢的,不是送你喜欢的!”   “这就是你喜欢的。”   “我才不……”   侍从将文房四宝送上来,钟宝珠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撒着碎金的宣纸之上,写着一列小字。   ——凭此条可免罚一回。   “爹!”钟宝珠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钟三爷颔首,“哪回你惹爹生气,就把这张条子拿出来,爹就不打你了。”   “好耶!”   “只能用一回。”   “那你就多写几张嘛!”   几位长辈送了礼,就轮到他的几个好友。   几个好友年纪尚小,送的东西不算贵重,但是十分用心。   知道钟宝珠爱玩爱闹爱漂亮。   因此送他当下时兴的小玩意儿、他爱看的游记话本,还有永不凋零的绒花。   钟宝珠很喜欢,把绒花捧在手里,爱不释手,最后别在衣襟上。   几个好友与表哥表姐都送了东西,宾主尽欢。   最后,就只剩下——   钟宝珠转过头,看向魏骁,凑近一些:“魏骁,轮到你了。”   魏骁端坐在他身旁,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抬起头,稍稍抬起手,击了一下掌。   钟宝珠转头,看向堂外。   下一刻,魏骁身边的侍从,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狗,从外面走了进来。   只一眼,钟宝珠就认出来了:“小白!”   小狗看见他,也抬起头,朝他“汪”了一声。   是犬舍里的猎犬!   七月去骊山狩猎,他们用的就是这只小狗!   后来回到都城,钟宝珠一直惦记着小狗。   好几次去找钟寻和魏昭,想把小狗买下来,接到家里来养。   两位兄长都说,小狗被人抢先一步带走了。   没想到,竟然是魏骁带走的!   几个月过去,小狗长大了一些。   身形依旧小小的,但是皮毛干净白皙,一看就被养得不错。   钟宝珠眼睛一亮,正要站起身来,下去接它。   可就在这时,魏骁握住他的手,又拍了一下手。   于是又有两个侍从,捧着一颗夜明珠,走了进来。   夜明珠硕大,纯净雪白。   纵使在白日里看,似乎也散发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这颗夜明珠,竟然是镂空的。   五层镂空,每一层上,都雕刻了不一样的图案。   春花秋月,夏荷冬雪,每一层都是一个景致。   不光是钟宝珠,便是在场众人,看着都有些惊讶。   “此等物件,真是精巧。”   “此等工艺,想来只有宫里才有。”   “别说是宝珠,我看着也眼馋。七殿下真是有心了。”   钟宝珠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又想上前去看,可魏骁仍旧握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魏骁第三回抬起手,击了第三回掌。   还有第三个生辰礼呢。   一声轻响,四个侍从,抬着一口大木箱子,走了进来。   这口木箱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普普通通的楠木箱子。   不过是大了一些。   和之前两个生辰礼比起来,实在是没什么特别的。   可有小狗与夜明珠,珠玉在前,料想后面这样东西,不会更差。   众人不免也期待起来,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四个侍从上前俯身,把木箱在堂中放好。   打开木箱,里面是什么东西,尚且看不清楚。   于是手捧夜明珠的那个侍从,走上前去,将夜明珠放进去。   一瞬间,夜明珠在木箱之中,亮起光来,照亮其间。   木箱之中,用整块的织花毯子,铺平四周。   毯子之上,是一个个木雕的小物件。   可这些物件是什么,众人围上前,却看不太明白。   “这是床榻吗?还是书案?”   “这又是什么?”   “把家具做得这么小,是要给谁用?”   “给这只小狗用吗?这是狗窝?”   这个时候,魏骁牵着钟宝珠的手,也走上前,带他去看。   钟宝珠踮起脚,望着木箱里,皱起小脸,略一思索。   忽然,他灵光一现,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   钟宝珠一把摘下挂在腰上的小金猪,又摘下魏骁挂在腰上的金狪狪。   “让让!劳烦各位让让!”   “我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了!”   钟宝珠牵着魏骁,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他拿着小金猪与金狪狪,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两个,放在小小的床榻上,叫它们并排坐好。   这个木箱,是一个屋子!是一个窝!   但不是狗窝。   是狪狪窝!是小猪窝!   是他们两个的窝! 第82章 差点亲嘴   82   三样生辰礼。   第一样是钟宝珠日夜惦念的小狗。   第二样是暗合钟宝珠名字的宝珠。   第三样,更是直接对上了魏骁年中生辰,钟宝珠送他的生辰礼。   自从得了那两只金铸的小兽,钟宝珠与魏骁,便日日将它们挂在腰上,带在身边。   俨然一副把它们当成分身的模样。   不管去什么地方,两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它们从腰带上摘下来,找个好地方,安顿下来。   从六月到腊月,短短半年。   这两只小兽跟着钟宝珠与魏骁,骑过马,翻过墙,上过树,下过河。   它们趴在思齐殿的窗台上看过景,躺在猎场帐篷的吊床上睡过觉。   还在钟宝珠和魏骁闹别扭的时候,代替他们出战,一块儿打过架。   白日里被钟宝珠和魏骁摆弄着,过得多姿多彩,有滋有味。   可是到了夜里,钟宝珠和魏骁睡了,它们便被放在妆台上,挂在衣桁上,动弹不得。   所以啊,魏骁给它们造了一间屋子。   一间专属于它们的屋子。   这样一来,每当夜幕降临,钟宝珠和魏骁睡下了。   它们也可以在它们自个儿的屋子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这个木箱做的小窝,实在是……   “太好了!”   钟宝珠看着这三样礼物,欢天喜地,欣喜若狂。   他举起双手,欢呼一声,飞扑上前。   “小狗!我的小狗!”   “小猪窝!我的小金猪的窝!”   “还有宝珠!我……我的名字!”   钟宝珠脚步轻快,挥动着衣袖。   如同冬日里的花蝴蝶一般,从他的三样生辰礼中,翩翩飞过。   他一会儿摸摸小狗的脑袋,一会儿拍拍木箱盖子。   一会儿又双手捧起夜明珠,高高举起,翻来覆去地看。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俱是满眼笑意。   “哎哟哟,瞧宝珠这傻样儿,高兴成这样。”   “看来七殿下这三样生辰礼,真是送到了宝珠的心坎里。”   “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   魏骁亦是笑着,轻声道:“过奖。”   听见他的声音,钟宝珠连忙回过头。   他双手捧着,把夜明珠还给侍从,再次飞扑上前。   “魏骁!”   钟宝珠一边喊着,一边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他。   两个人抱在一块儿,像天底下最最最要好的两只小狗。   钟宝珠趴在魏骁怀里,两只耳朵竖起来,两只爪子紧紧扒拉着他的衣襟。   身后并不存在的小狗尾巴,也跟螺旋桨似的,呼啦啦地转着圈。   魏骁搂着他,虽然竭力克制,但还是不免红了耳根。   钟宝珠白皙俊俏的小脸,近在眼前。   钟宝珠澄净透亮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他。   钟宝珠满眼的笑意、满心的欢喜,都扑在他身上。   他笑起来,弯起眉眼,好似两弯小月牙。   他大声说:“谢谢你!”   魏骁甚至没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看着钟宝珠的脸,不知不觉就失了神。   见他没反应,钟宝珠又张大嘴巴,喊了一声:“魏骁,谢谢你!”   魏骁下意识道:“不必客气。”   “唔?”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干嘛这么客气?”   “我……”   魏骁一怔,这才回过神来。   他清了清嗓子,抬头避开钟宝珠的目光。   “那你对我,尽管客气。”   “你先对我说一百遍‘谢谢你’,从早说到晚,从晚说到早。”   “再把你房里的宝贝儿,好吃好玩的,全部拿出来给我。”   “怎么样?这样够不够客气?”   钟宝珠连忙拒绝:“才不要!”   “那你要怎么谢我?”   “我……”钟宝珠想了想,“我还是跟你说一百遍‘谢谢’好了。”   魏骁轻笑一声:“行啊,我记着数。”   “一百遍——”   钟宝珠踮起脚,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   “我讲完了!”   魏骁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又笑起来,两只手抱着他的腰,试图把他抱起来。   可是魏骁比他高一个头,整个人高高大大的。   钟宝珠力气小,压根就抱不动他。   魏骁会意,双手一环,再用力一揽,就架着钟宝珠的胳膊,搂着他的身子,把他给抱了起来。   魏骁抱着他,原地转了一圈。   钟宝珠双脚离地,衣摆翻飞。   “谢谢!”钟宝珠大声说,“魏骁,这是我最喜欢的生辰礼了!”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震动:“傻蛋。”   这两个字,只有钟宝珠听见了。   不过——   “看在这三样礼物的份上,我可以容忍你三日!”   魏骁反问道:“怎么说?”   “唔……”   魏骁一圈转回原地,钟宝珠落了地。   他扬起小脸,潇洒一挥手。   “接下来这三日里,你可以随便说我是什么。”   “小狗、小猪、小傻蛋,说什么都行。”   “你还可以稍微使唤我一下,但是不能太过分。”   “我都不会跟你计较的!”   钟宝珠双手环抱,自信满满地看着魏骁。   魏骁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围在生辰礼旁边。   或研究夜明珠是如何雕刻的,或研究木箱里的小家具是怎么做的。   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魏骁也不客气,干脆开了口:“小傻蛋,给我倒酒。”   “嗯?”   “再帮我把那道腊鱼的刺挑出来。”   “啊?”   “晚上给我铺床,顺便给我暖被窝。”   “什么?!”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握起拳头,照着他的胸膛,给了他一下。   “有毛病!滚一边去!”   钟宝珠一拳把魏骁捶开,转过身子,又去看自己的生辰礼。   魏骁笑着,抬起手,按了一下方才钟宝珠打过的地方。   他跟在钟宝珠身后,也去看生辰礼,顺便解答众人的疑惑。   “夜明珠是工匠雕刻的,纹样是我画的,一层一层往里雕。”   “这些小家具,就是叫打家具的工匠做的,不过木材变小一些。”   “屋子是我和钟宝珠的屋子,合在一块儿的。床榻是他的,书案是我的。”   众人翻来覆去地看着,自是啧啧称奇。   钟宝珠小声嘀咕:“你又不念书,要书案做什么?”   魏骁趁此机会,又跟了上去,贴在他身后。   “我不念书,狪狪要念书。”   钟宝珠反手,又给了他一下。   *   不管怎么说。   魏骁的这三样生辰礼,真是送到了钟宝珠的心坎上。   钟宝珠实在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怕被人看坏碰坏,只在堂上摆了一会儿,就忙不迭叫人抬回去。   众人送过看过生辰礼,正好也饿了。   于是又各自回到座位上,吃吃喝喝,说笑谈天。   从正午到傍晚,又从傍晚到入夜。   钟宝珠的生辰宴,可谓是宾主尽欢。   暮色四合,月色浓重。   钟宝珠与家里人,站在府门前,送走各位宾客。   “外祖母慢走!舅舅、舅母慢走!”   “表哥表姐,年节再出来玩!”   “小皇叔慢走!公主殿下慢走!”   府邸在都城里的宾客,自然是要回府去的。   家住在城外的,比如惠然和尚和他的小徒弟,便留下来,住上一夜。   还有一些,明明家就在城里,还非要留下来蹭吃蹭住的——   “魏骁!魏骥!李凌!郭延庆!温书仪!”   钟宝珠点名,几个好友依次答应。   “在!”   “到!”   “在这儿呢!”   钟宝珠举起右手,振臂一呼:“我们走!”   一行人排好队伍,正准备离开。   忽然,钟宝珠目光一凝,看见一个不寻常的人。   “嗯?太子殿下,你怎么也在这里?”   魏昭站在队伍最后面,迈开腿。   几乎是要浑水摸鱼,走进府里。   可他长得太高了,钟宝珠一眼就看见他了。   对上他怀疑的小眼神,魏昭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孤可不跟你们一块儿玩,孤和阿寻一块儿。”   “不行!”   “行。”   魏昭走上前,大大方方地挽起钟寻的手。   钟寻笑了笑,也反手握住他的手。   “不行!”   钟宝珠急得直跺脚。   眼看着就要冲上前去,把他们两个给分开。   魏昭抬手,按住他的脑袋,叫他不得靠近。   钟寻连忙拍开他的手,帮钟宝珠揉了揉额头。   “好了,宝珠,哥哥与太子殿下讲论文义,又没做坏事,你总是这么着急做什么?”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了然又气愤地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最好是没做坏事!   要是被我抓到,你们两个就……   不对,是一个,魏昭你就死定了!   见他如此反应,钟寻与魏昭只是疑惑,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魏骁上前,把钟宝珠给拽走。   “走了。”   “哼!”   钟宝珠冲着魏昭,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跟着魏骁走了。   累了一日,一行人各自散了,回房去洗漱歇息。   几个少年,也走在前往钟宝珠院子的路上。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后面。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钟宝珠不满道:“魏骁,你真不愧是姓魏的。”   “又怎么了?”   “你还是偏心你哥。”   “废话。”魏骁无奈,“他是我哥。”   “真不愧是亲兄弟!你就这样偏袒他!”   “他和你哥是一对。”魏骁更无奈了,“你怎么总想着拆散他们?”   “就算是一对,那也不能……”钟宝珠一噎,“那也不能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待在一块儿啊!”   魏骁疑惑:“为何不能?”   “我哥可是状元郎、侍御史,他是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钟宝珠理直气壮。   “怎么能日日和你哥腻歪呢?”   “那我们两个……”   话还没完,走在前面的几个好友,忽然齐刷刷回过头。   “够了!你们两个,真是够了!”   “一会儿没看住,又腻在一块儿了!”   “宝珠,这里可是你家,你不该招呼我们,在前面带个路吗?”   钟宝珠皱起小脸,有些无奈:“你们又不是头一回来,干嘛要我带路?自己进去不就好了?”   “噢。”   几个好友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魏骁轻笑一声,又道:“钟宝珠,你怎么这么霸道?”   钟宝珠双手环抱,转头看他:“又怎么了?”   “不让我哥和你哥腻歪,自个儿倒是爱和我待在一块。”   “我哪有?”   钟宝珠瞪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哪里和你腻歪了!”   “魏骁,你少自作多情了!”   钟宝珠大喊一声,迈开步子,朝着几个好友,就追了上去。   “等等我!”   魏骁一顿,尚且拿不定主意。   钟宝珠究竟是害羞,还是气恼。   他思忖片刻,眼看着钟宝珠跑远了,也赶忙跟上去。   不管了,先追上去再说。   *   几个少年回到钟宝珠的院子里。   钟宝珠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榻。   和魏骁房里的布置差不多。   只是有一点,魏骁房里的床大榻小。   钟宝珠房里,却是恰恰相反,床小榻大。   依旧是那样的安排。   钟宝珠和魏骁睡小床,其余四个好友睡大榻。   月近中天。   房里点起炭盆,暖和极了。   钟宝珠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中衣,趴在床上。   他双手捧着夜明珠,正小心翼翼地转动着,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两只脚翘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   每转动一下,钟宝珠都要发出一声感叹。   “哇,真漂亮啊。”   没多久,魏骁也洗漱完毕,走到榻前。   他知道钟宝珠磨蹭,所以特意排在钟宝珠后面。   等钟宝珠洗完了,他才去洗的。   烛光照出一片阴影,落在榻上。   钟宝珠抬头看了一眼,忙不迭抬手招呼他:“魏骁,快来。”   魏骁上了床,在他身旁坐下。   钟宝珠一只手托着夜明珠,一只手拽着被角,往上一拽,就把自己给蒙了起来。   他躲在被窝里,再次发出一声惊叹。   “哇,真的会发光!”   钟宝珠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拽了拽魏骁的衣裳。   “魏骁,快进来。”   魏骁拍开他的手:“拽哪儿呢?裤子被你拽掉了。”   “进来啊!快点!”   钟宝珠披散着头发,顶起被子,只露出一张干净白皙的小脸。   好似急着吸人精气的小妖怪,邀请魏骁快快入内。   魏骁身形一僵,最后还是答应了:“来了。”   他扬起手,隔着被子,拍了一下钟宝珠撅起来的屁股,也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魏骁,你慢点!别把我的夜明珠给碰坏了!”   “这床上都是被褥,怎么会碰坏?”   “你的手这么硬,这么粗糙,万一呢?”   “我……”   “你整个人都进来!把被子压实,别让一丁点光亮透进来!”   “好。”   “你看,这颗夜明珠真的会发光。”   “看见了。我送你的生辰礼,我能不事先看过吗?”   “再看一眼嘛。”   两个人就这样,趴在床上,躲在被窝里。   一边闷闷地说着话,一边观赏夜明珠。   冬日的被褥厚实,密不透风。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一呼一吸,一言一语,都在消耗本就不多的空气。   没多久,被窝里就盈满了灼热的气息。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魏骁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一双眼睛,只盯着夜明珠,侧脸专注,神色认真。   被窝里越来越热,魏骁的面庞和耳根也越来越烫。   察觉到不同寻常的视线,钟宝珠转过头,撞进魏骁眼里的瞬间,也不由地红了脸颊。   被子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原本就靠得很近。   仅仅一个转头,鼻尖就碰上了鼻尖。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气息灼热,打在面上,热乎乎的,又潮潮的。   他们两个,不论是谁,只要再往前一碰。   不光是鼻尖,额头也能抵着额头,甚至……   嘴巴也能贴着嘴巴。   夜明珠静静地散发着光辉,映在两个人的面上。   钟宝珠的唇瓣很漂亮,水润润的,隐隐透着粉色。   看起来就很好亲。   魏骁的唇形则有点儿薄,颜色也更深。   看起来也不会太难亲。   一瞬间,他们的被窝里,仿佛自成一处小世界。   场景凝滞,时间停驻,不再往前流淌。   两个人进退两难,定定地望着对方,谁也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万一……   万一真的亲上了……   那怎么办?   魏骁会不会很嫌弃?   钟宝珠会不会给我一巴掌?   可是为什么——   他的脸烧成这样?他的耳根烫成这样?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两个人望着对方,同时在心里得出结论——   魏骁在夜明珠里下药了。   钟宝珠在他的被窝里下药了。   就在这时,被窝外面,忽然传来“呼”的一声。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   钟宝珠一把掀开被子,把两个人从牢笼里释放出来。   魏骁则合拢双手,试图遮挡住夜明珠的光亮。   厚实的被子掀开,带着炭火气味的暖风吹过来,叫两个人都回过神来。   钟宝珠摸了摸头发,又捂了捂脸颊。   魏骁也清了清嗓子,把夜明珠放回箱子里。   两个人都出了点汗,风一吹,才觉得身上有点儿湿。   四周一片漆黑,两个人坐在床上,相顾无言。   过了一会儿,直到钟宝珠哆嗦了一下,又捂着脸,打了个喷嚏。   “阿嚏!”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拽过被子,把他裹起来。   “睡罢。”   “嗯。”   魏骁的声音有点儿低哑,钟宝珠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只说了这两句话,便各自躺下睡觉。   钟宝珠盖着方才那床被子。   魏骁探手去摸床里,又拽出另一床被子,给自己盖上。   反正……   他们两个现在这个情况,是不能再盖同一床被子了。   特别是魏骁。   他怕上回的情形重演。   这可是在钟府,钟宝珠的院子里,他不能再瞒着旁人,偷偷清洗床单被褥。   所以……   魏骁瞪着眼睛,望着头顶帐子。   钟宝珠爱漂亮,他的帐子也漂亮。   上边绣着一只蟋蟀、两只黄雀、三只……   不行不行!不能数数!   魏骁回过神来,转头又看旁边。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你们两个,看夜明珠看完了?”   “啊?啊!”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连带着身下床铺,都跟着他抖了一下。   魏骁回过神来,喊了一声:“李凌?”   “是我。”   钟宝珠下意识问:“你怎么在这儿?”   “废话!不光是我,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都在这儿!”   李凌语气无奈。   “因为是你,邀请我们进来的!”   “噢……”钟宝珠想起来了,“那你们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你们两个自顾自地钻被窝去了,我们能说什么?”   钟宝珠忙道:“什么钻被窝?说的这么难听!”   “我帮你们把蜡烛吹了,你们就不用钻被窝了,也不用谢我。”   “我……”   钟宝珠转过头,看了一眼魏骁。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魏骁。   “我不看了。”   “诶?哪有这样的?方才钻被窝也要看,现在吹了蜡烛,反倒不看了?”   “就不看!”   钟宝珠把自个儿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凌还想说话,却被魏骁语气淡淡地堵了回去。   “李凌,好了。”   “好好好,我闭嘴。”   李凌消停了,其余三个好友也没再说话。   魏骁枕着手,转头去看钟宝珠的背影。   现在想想——   只隔着一床被子。   几个好友就在外面,钟宝珠和魏骁在里面,差点儿亲上了嘴。   虽说是意外,最后也没亲上。   但是……   干柴烈火,近在咫尺,偷偷摸摸。   怎么好像……他们在做坏事一样?   这样想着,钟宝珠不自觉咬了咬下唇,魏骁也不由地抿了抿唇角。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   隆冬时节,却仿佛有桃花飘落,落在结冰的湖面上。   于是冰面尽数碎裂,湖面泛起涟漪。   钟宝珠抱着被子,使劲摇了摇脑袋,试图把方才的事情甩出去。   魏骁深吸一口气,继续望着帐子。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的。   钟宝珠把头闷在被子里,率先睡着。   魏骁生怕自己失态,强撑着,不肯睡去。   直到窗外天光微明,魏骁才撑不住,睡了过去。   小狗的梦里,会有发光的夜明珠、温暖的被窝和湿漉漉的鼻尖。 第83章 带狗上学   83   翌日清晨。   天上复又下起小雪。   雪花簌簌,落在院中桃树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树上枯枝承受不住积雪。   冰天雪地,万籁俱寂之中,“咔嚓”一声轻响。   房里熟睡的魏骁,也跟着从梦里惊醒。   “嘶——”   魏骁倒吸一口凉气,倏地睁开眼睛,猛地坐直起来。   他转过头,环顾四周。   只见门窗轻掩,帷帐低垂。   雪光映着天光,从窗外照进来。   一点儿都不明亮,反倒昏昏沉沉的。   他所在的床铺对面,四个好友并排躺着,睡得正香。   而他的身旁……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这里是钟宝珠的房间!   钟宝珠过生辰,他们就留下来,一块儿睡觉。   钟宝珠躲在被窝里看夜明珠,邀他也进来看。   他们离得很近,几乎要亲到对方的嘴巴。   然后……   然后就……   魏骁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有点儿懊恼。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怕上回的事情再度重演。   更怕唐突了钟宝珠。   所以他打定主意,睁着眼睛,熬一晚上,坚决不睡觉。   没想到……   熬到后半夜,眼看着天都快亮了,却功亏一篑。   他还是没撑住,睡着了。   魏骁捂着额头,缓了一会儿神。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手忙脚乱地要掀开身上锦被。   不对!裤子!他的裤子!   应该不会……   下一刻,魏骁愣在原地。   果然还是躲不过,他……   魏骁怔愣地看着眼前场景。   只见钟宝珠双手环着他的腰,紧紧地扒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因为他把被子掀开了,外边有风吹进来。   钟宝珠觉着冷,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魏骁怔愣着,身形越发僵硬。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想从钟宝珠怀里挪出来。   可是他越动,钟宝珠就抱得更紧。   床榻就这么大,魏骁简直是避无可避。   他不敢擅动,只能任由钟宝珠抱着。   所幸这时,钟宝珠露在外面的手臂、肩膀与后背,越来越冷。   他睡得也越来越不舒服。   在魏骁的密切注视下,钟宝珠终于有了动静。   他吸了吸鼻子,又扭了扭身子。   最后把脸埋在魏骁的腰腹上,“哼哼”了两声。   钟宝珠跟小狗似的,有点儿起床气。   每回起床,只要不是他自愿睡醒的,他都要在床上磨蹭半天。   当然了,他今年十四岁。   这十四年来,没有一回是他自愿醒来的。   钟宝珠哼哼唧唧的,磨叽得厉害。   魏骁喉头一哽,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钟宝珠的脑袋,然后捧起他的脸。   “唔……”   钟宝珠抬起头,眯起眼睛,满眼困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魏骁,你干嘛?”   其实钟宝珠压根就没看清楚,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是下意识地,就喊出了魏骁的名字。   毕竟……   只有魏骁敢爬到他的床上,和他睡在一块儿。   也只有魏骁敢这样对他,捏他的脸,掐他的脸颊肉,吵他睡觉。   没听见魏骁回答,钟宝珠就把眼睛闭了起来,低下头去,准备再睡一会儿。   见他又要栽倒下去,魏骁赶忙加大力道,再次捧起他的脸。   “钟宝珠,别睡了。”   “干嘛?”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很是不满。   “这么早,天都还没亮,把我喊起来干嘛?”   “我想……”   魏骁的声音太低,钟宝珠压根就没听清。   他只听见两个字,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你想如厕,那你就去啊。你又不是没来过我家。”   魏骁道:“我不想。”   “那你想干嘛?”   “我想问你——”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怎么会跑到我的被子里来?”   “唔?”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回答道,“不是‘跑’,是‘钻’。我是钻进去的。”   “你是怎么钻进来的?”   “掀开你的被子,然后就像这样——”   钟宝珠仍旧被他捧着脸,但身子还是能动的。   他扭了两下,跟毛毛虫似的。   “钻进来了。”   听见这话,看见这个场景,魏骁的耳根更红了。   他急急忙忙打断道:“我没问你是怎么钻进来的,我问的是……”   钟宝珠嘀咕道:“你就是这样问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钻进我的被窝里?”   魏骁更加羞恼,耳根上的薄红,一直蔓延到了脸颊上。   连带着说话也不利索起来。   “昨晚……昨晚我们盖的,分明是两床被子!”   为了不冒犯钟宝珠,他特意拿了一床新被子,给自己盖上。   他还特意拿了两个圆枕,摆在他和钟宝珠中间,以为天堑银河。   结果……   钟宝珠怎么还是钻过来了?   钟宝珠闭着眼睛,理直气壮道:“因为我冷!我的被子里冰冰的!”   魏骁一哽:“你……”   钟宝珠解释道:“爷爷说,我的身子比较弱。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凉,还不会自己发热。”   “所以每晚睡觉之前,元宝都会点几个炭盆,再灌几个汤婆子,塞进我的被窝里,把我的被子压得严严实实的。”   “这样我才睡得安稳。”   魏骁问:“那你的汤婆子呢?”   钟宝珠拍拍他的胸膛:“在这里啊。”   魏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咬牙道:“钟、宝、珠?!”   “噢。”钟宝珠反应过来,“魏骁你是男的,那就是‘汤……汤……’”   钟宝珠“汤”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魏骁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打断他的话。   “所以昨晚,你没叫元宝给你灌汤婆子?”   “嗯。”钟宝珠点了点头,振振有词,“有你在,要什么汤婆子?你身上就很暖和啊。”   “钟宝珠,你……”   魏骁指着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这个小傻蛋,你差点把自己给害惨了!   万一……   万一他没克制住,怎么办?   裤子弄脏了怎么办?被褥弄脏了怎么办?   怎么办?!   钟宝珠这是在玩火,在送羊入虎口。   在……在玩弄他的身子和感情!   魏骁心有余悸。   他一边庆幸,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没有酿成大错。   一边看着钟宝珠理所当然的模样,又觉得无奈。   偏偏他又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对钟宝珠说,他一贴上来,他就……   就动情动心吧?   这也太丢脸了!   魏骁沉默着,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钟宝珠揉着眼睛,又问:“你就为了这件事情,把我给吵醒啊?”   “嗯。”   “嗯?!”   这下子,钟宝珠的眼睛也睁大了。   他“腾”的一下坐直起来,一把揪住魏骁的衣领。   “就为了这点小事?”   魏骁正色道:“这不是小事。”   “这不是小事,什么是小事?”   钟宝珠不明白。   “我们之前不都是这样睡觉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还特意把我给弄醒!”   “我……”   魏骁顿了一下,正准备解释。   钟宝珠便闭上眼睛,低下头去,再次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天都还没亮,我再睡一会儿。”   “钟宝珠!”   魏骁又是一僵,不自觉绷紧了胸膛腰腹。   他才喊了一声,钟宝珠就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堵在他面前。   “嘘——”   魏骁下意识压低声音,又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压根不理他,拽着他的手臂,让他把手搭在自己的背上。   “哄我睡觉。”   “你……”   “谁叫你把我弄醒的?这是你对我的补偿!”   “我……”   魏骁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只能绷着身子,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背。   钟宝珠眼睛一闭,脑袋往下一靠,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甚至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   “哼……哼……”   钟宝珠就这样睡了过去。   魏骁看着他圆溜溜的后脑勺,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钟宝珠怎么能……   他怎么能如此的理直气壮?   他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危险吗?   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吗?不怕他忽然暴起,轻薄他吗?   魏骁靠在床头,捂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罢了罢了,就这样罢。   他再熬一会儿,等到天光大亮,侍从过来喊他们起床,他就解脱了。   钟宝珠什么都不懂。   他一定还没经历过那些事情。   给他看话本,他只懂得看话本,不懂得看别的。   叫他提防魏昭和钟寻,他也只懂得,不许他们亲嘴。   别的一概不懂。   他还当魏骁和他一样,是不通人事的小傻蛋。   所以他这样相信魏骁,还和从前一样,与魏骁黏黏糊糊的,也不避讳。   魏骁仰头,看着头顶帐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下一刻,他忽然收紧手臂,抱紧了怀里的钟宝珠。   又下一刻,他攥起拳头,绷紧身体。   他不能辜负钟宝珠对他的信任!   他能克制!   喜欢的人,温温热热的身子,贴在他怀里。   魏骁咬紧牙关,目视前方,不动如山。   他不会轻薄钟宝珠的!   他魏骁对天发誓!   *   窗外白雪飘落,檐下雪水滴落。   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廊前,传来一声轻响。   魏骁猛地睁开眼睛,撩开帷帐,朝外看去。   只见元宝带着几个侍从,从外面推门进来。   一行人手里,各自端着热水,捧着巾子。   对上魏骁的目光,元宝压低声音,问了一声:“我们把七殿下给吵醒了?”   “没有。”魏骁同样哑着嗓子,“你们来得太迟了。”   “啊?”元宝震惊,“昨夜苏学士说,小公子生辰大喜,今日可以起迟一些。我等这才……”   “太迟了。”魏骁重复了一遍。   他低下头,推推钟宝珠的肩膀。   “起床。钟宝珠,起床。”   “唔?”   回笼觉比寻常觉更困人。   钟宝珠挣扎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不等他反应过来,魏骁便拽过一个软枕,塞进他怀里。   “起来。”   魏骁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披上外裳,就朝外走去。   “七殿下?”   “魏骁,你去干嘛?”   元宝问了一句,钟宝珠也喊了一声。   魏骁哑声道:“去如厕。”   “噢。”   钟宝珠抱着枕头,趴在床上,再缓一会儿。   他就知道,魏骁还不承认。   魏骁披着外裳,顶着风雪,来到恭房。   还是在钟府里,又怕耽误时辰。   魏骁也没敢胡来。   他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又用凉水洗了把脸和手。   缓了一会儿,等压下去了,便回去了。   魏骁回去的时候,几个好友都已经起来了。   只有钟宝珠,还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抱怨着。   “都怪魏骁……”   “魏骁大半夜的把我弄醒,害得我没睡好……”   “坏魏骁,臭魏骁,叫他代我去上课……”   这话说得有点儿不对劲。   魏骁大步上前,隔着被子,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什么半夜?分明是清晨。”   “就是半夜!就是半夜!”   “起来了。”   魏骁伸出手,从身后架起他的两条胳膊,就把他从床上拔了起来。   “嗯……”   昨夜里,苏学士见他们玩得高兴,只是允准他们,迟一点儿去弘文馆。   却没说要给他们放假。   他们还是得规矩些,见好就收,不能直接逃课。   这回乖一些。   等到下一回,苏学士才会继续对他们好。   几个少年都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嘴上磨蹭着,手上洗漱的动作却没停过。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可以出门了。   临行前。   魏骁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金狪狪和小金猪,分别给自己和钟宝珠戴上。   钟宝珠又绕到去了隔壁厢房,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白狗。   昨日宴会,魏骁把小狗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了他。   钟宝珠命人把小狗带到他的院子里,暂时养在隔壁。   等来年开春了,再叫人给它搭一个狗窝,慢慢添置各种东西。   “小白?小白!”   小白狗起得比他早,吃完早饭,就趴在软垫上,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见钟宝珠过来,小狗眼睛一亮,忙不迭站起身来,撒开腿,跑上前。   钟宝珠蹲下身,摸摸小狗的脑袋。   “小白,我要去上学咯!”   “汪!”   “你一个人……一只狗在家,要好好的!”   “汪!”小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你不想一只狗待在家里吗?那我把你送去爷爷那里?”   “汪汪汪!”   “这也不想?”   钟宝珠想了想,转过头,环顾四周。   几个好友还没吃早饭,侍从端来羊肉饼,他们便一人拿了几个,准备在马车上啃着吃。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那……   钟宝珠不自觉拽了拽手里的书袋。   下一刻,魏骁抬眼,与他对上视线。   钟宝珠一激灵,赶忙收回目光,挪着步子,躲进厢房,避开魏骁。   他什么都没想!他什么都没干!   反正……   不多时,几个好友在外面催促。   “宝珠!钟宝珠!”   “你好了没?我们要走了!”   “它是小狗,又不是小孩,留在家里没事的。”   “来了!来了!”   钟宝珠连声应着,两只手抱着书袋,从里面跑出来。   他回过头,把房门关好。   “好了,我们走吧。”   魏骁皱眉,扫过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书袋,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挑了挑眉,作势要上前:“钟宝珠,我看看小狗。”   “别!别别别!”   钟宝珠小跑上前,挡在他面前。   他舍不得松开按在书袋上的手,就低下头,用脑袋去撞魏骁的胸膛,把他给顶回去。   “魏骁,不要看了!我们都要来不及了!”   魏骁最后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书袋抱得更紧了。   这下子,魏骁是千万分确定了。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   但魏骁也没戳穿,只是顺着他。   “好罢,那就不看了。”   “嗯嗯。”   钟宝珠用力点头,又去撞他的手臂。   “走吧走吧,我们走吧。”   “走。”   一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出门去了。   时辰不早,他们又赖了一会儿床。   钟寻和魏昭早已经离开了。   六个人挤在一辆马车里,光顾着啃肉饼,也没怎么说话。   马车行至途中,魏骁吃完两个肉饼,拍了拍手。   他提起自己的书袋,从里面拿出一张正红的帖子,递给钟宝珠。   “给你。”   钟宝珠就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书袋,双手捧着肉饼。   见有东西过来,便抬头看去:“唔?”   “小狗的聘书。狗舍那边登记造册用的,我找他们要狗,他们一起送过来了。现在给你。”   “是吗?”   钟宝珠接过聘书,看了一眼。   聘书小小一个,上面写着小狗的品相模样。   名字那一栏却是空着的。   魏骁道:“你来写。”   钟宝珠却道:“我等会儿再写。”   “等会儿做什么?”魏骁故意逗他,“你把书袋打开,把笔拿出来,现在不就能写?”   “我……”钟宝珠想了想,“我还没想好,要叫它什么名字呢!”   “你不是叫它‘小白’吗?”   “这是小名!”   钟宝珠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但是语气之中,不免流露出些许心虚。   “‘小白’和‘宝珠’一样,都是小名!”   “大名怎么能这么随便?必须要认真想,起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名!”   “嗯。”魏骁颔首。   终于蒙混过关。   钟宝珠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书袋。   又过了一会儿,便到了弘文馆。   一行人下了车,朝思齐殿走去。   昨日宴上,苏学士与钟老太傅等人,相谈甚欢,不免多饮了两杯酒。   由是今日,他也没能早起,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点儿朦胧醉意。   所幸今日这堂课,不是《春秋》,而是习字。   习字课好上,挑一幅帖子,叫几个少年临摹便是。   他们一边写,苏学士背着手,在底下转悠着看看,指点一番便是了。   师生两边都松快。   “书仪,你看这边一笔,夫子写给你看。”   “九殿下、延庆,不要‘画字’,要‘写字’,笔锋不是画出来的。”   “李公子,方才看你,就写到这个字了,怎么半天不动笔啊?”   “宝珠……”   苏学士看着钟宝珠,不由地皱起眉头。   钟宝珠跪坐在书案前、软垫上。   左手按着帖子,右手握着笔。   听见苏学士喊他,他便抬起头,一脸无辜,眨巴眨巴眼睛。   “夫子,怎么了?”   他今日很规矩啊。   坐得很规矩,写字也很规矩。   没有乱动,也没有捣乱。   “你……”   苏学士目光一凝,落在他放在腿上的书袋上。   “你做什么呢?很冷吗?”   “不冷。”钟宝珠连忙摇摇头,“回夫子,我不冷。”   “既如此,为何要抱着书袋写字?”   “我……”   钟宝珠一噎,又改了口。   “那我冷,我很冷!我要抱着书袋!”   “嗯?”   苏学士直觉不对劲,眉头皱得越发厉害。   “怎么回事?”   他走上前,朝钟宝珠伸出手。   “宝珠,交出来。”   “什……什么?夫子要我交什么?”   钟宝珠把眼睛睁得更圆了,试图迷惑苏学士。   “什么都没有呀。”   “别装傻了。”   “夫子,您看我写的这个字,我总是练不好。”   “你这孩子,今日如此反常,一定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钟宝珠忙道,“不信您问魏骁。我和魏骁形影不离,我有什么事情,魏骁都知道的!”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正眼观鼻、鼻观心,一笔一划地练着字。   只是一双耳朵竖起来,注意着钟宝珠那边的动静。   听见钟宝珠喊他,他才抬起头,应了一声:“夫子,我不知道。”   他一本正经道:“夫子何必在意这些事情?”   “往日里,钟宝珠不抱着书袋,临一个字都要磨蹭半天。”   “如今钟宝珠抱着书袋,半天就能临一页纸。”   “既然他抱着书袋,能写得更多更好,夫子就让他抱着罢。”   这话说的也是。   苏学士正思忖着,魏骁便举起手里纸张,又道:“夫子,敢问这个字……”   魏骁难得如此好学,竟然还主动询问。   苏学士赶忙上前去看:“夫子看看。”   钟宝珠松了口气,朝魏骁眨了眨眼睛,又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书袋,把手探进去,摸摸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嘻嘻,小狗!   没错,把他小狗装进书袋里,带进来了!   没办法,他一说他要走,小狗就不高兴地“汪汪汪”。   他拗不过小狗,只能把它带过来了。   察觉到钟宝珠的手在摸它,小狗也摇着脑袋,去磨蹭他的手心。   真好!   一边上课,一边还能抱着小狗。   钟宝珠弯起眼睛,笑得心满意足。   小狗扭着身子,扑腾着四条腿,就要爬出来。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按住它的脑袋。   “嘘——”   不可以,不可以出来!   小狗自然看不懂他的意思,挣扎着就要往外窜。   癒Q熙Q彖Q对Q读Q嘉Q   钟宝珠有点儿慌了,手忙脚乱地按住它。   不可以出来,苏学士还在旁边呢!   万一被他发现,那就……   就在这时,似乎有水声轻响。   紧跟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臭味,飘了出来。   钟宝珠吸了一下鼻子,随即反应过来,“腾”的一下举起书袋,从软垫上跳起来。   “啊!小白,你怎么尿尿了?!”   几个好友,除温书仪外,原本都在看他。   他这样一喊,温书仪和苏学士都抬起头,看向他。   钟宝珠把书袋高高举起,急得使劲踮脚,满屋子乱窜。   “怎么办?怎么办?!”   “我忘了小狗也要尿尿的!”   “小狗怎么尿尿啊?它也要去恭房吗?”   “哈哈哈!宝珠,你啊你……”   几个好友,连带着苏学士,都大笑起来。   魏骁跟着张开嘴,还没来得及笑。   钟宝珠本来是要去恭房的。   不知道想起什么,他脚步一顿,调转方向。   钟宝珠跑到魏骁面前,一伸手,就把小狗塞进他怀里。   “魏骁,尿尿了,还给你!”   “钟宝珠……”   魏骁连忙接住小狗,站起身来,就去追钟宝珠。   两个人满屋子乱窜。   “你做什么?”   “前几个月,都是你养着它的,还给你!”   “我送给你了,现在这是你的狗。”   “你是它爹!你给它把个尿,尿完了再还给我!”   “我是它爹?”魏骁不敢置信地问,“那你是谁?”   “我是它……”   “你是它娘!快点过来!不许逃避!”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小狗被装在书袋里,探出脑袋,吐出舌头。   嘻嘻! 第84章 三只小狗   84   “魏骁,你快点弄啊!”   “知道了,你别催。”   弘文馆,思齐殿。   钟宝珠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小狗,把它高高举起。   魏骁则坐在他们两个面前,用干净巾子蘸点温水,给小狗擦屁股。   今日是腊月初七。   钟宝珠违抗夫子命令,把自己的生辰礼——   一只小狗,装在书袋里,带进弘文馆。   结果小狗在习字课上,抬脚撒尿,搅乱课堂,引起一片混乱。   正巧这时,时辰也差不多了。   苏学士便宣布下课,叫钟宝珠自个儿清理一下。   作为惩罚,不许找馆里宫人帮忙,必须由他亲自动手。   其余人等,可自行去用午饭。   钟宝珠自然不肯,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的手臂。   他生拉硬拽,软磨硬泡,非要他留下来,和自己一块儿。   几个好友倒是跑得快。   他们趁此机会,捂着鼻子,一溜烟就跑到了殿门外,在外面看热闹。   钟宝珠也不管他们,只是抱着魏骁,不让他走。   魏骁没法子,只得留下来,和他一块儿给小狗擦屁股。   谁让这只小狗,是他送给钟宝珠的呢?   谁让他是这只小狗的爹爹呢?   就当是养了个孩子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认了命。   两个人分工协作,一个抱狗,一个擦拭,倒也算默契。   小狗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两只耳朵耷拉着,两条后腿也垂落着。   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摆弄。   小狗一声不吭。   反倒是钟宝珠这只“小小狗”,一刻不停地“嗷嗷”叫唤着。   “太臭啦!臭死啦!”   “小狗撒尿,怎么会这么臭嘛?”   “你要撒尿,你要跟我讲啊!我带你去恭房!”   “你怎么可以在我身上尿尿呢?还尿得整个书袋都是!”   小狗缩了缩脖子,“呜呜”两声。   魏骁抬起头,正好对上它黑漆漆、亮晶晶的双眼。   “呜呜——”   它不是故意的。   爹爹,快帮它说话啊。   魏骁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他淡淡道:“它不会说话。”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那它也可以‘汪汪汪’啊!”   “它‘汪’了,但是你怕被苏学士发现,叫它闭嘴,还捏住了它的嘴筒子。”   “啊……”钟宝珠一噎。   “它还试着从书袋里爬出来,但你还是不让,还按住了它的脑袋。”   “唔……”   好像……似乎……隐约……   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他还以为是小狗顽皮呢,没想到是它要尿尿。   这只小狗,是从宫廷犬舍里出来的。   又被魏骁接到太子府里,养了好几个月。   它应该是被训练过的,不会随地尿尿。   这回是真的憋不住了,才尿在了钟宝珠的书袋里。   所以……   “那……对不起嘛……”   钟宝珠垂下眼,不好意思地看着小狗。   “我不知道你要尿尿,下回不会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骂你。”   小狗听不懂人话,但能听懂人说话时的语气。   听他语气缓和下来,小狗也放松下来,在空中蹬了两下脚。   钟宝珠低下头,正准备用下巴蹭蹭它的狗头。   还没凑上去,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把脸收回来。   “不行!现在不能蹭!”   魏骁把巾子丢到盆里:“它又没有尿到头上。”   “那也不行!还是很臭!”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脸怀疑。   “魏骁,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擦啊?”   “废话。”魏骁道,“我都擦三遍了。”   “那怎么还是这么臭?是不是它又尿了一泡?”   “哪有这么多?”   “那就是你没擦干净。”   “天底下要给狗擦屁股的,你是第一个。”   “魏骁——”   钟宝珠拖着长音,软下语气。   “不给它洗一洗、擦一擦,我都不敢抱它了,总觉得有点膈应。”   “那怎么办?”魏骁反问道,“叫宫人拿点香水过来,给它洒点?”   “好啊!”钟宝珠眼睛一亮,“好主意!”   “喂……”   魏骁没来得及说话。   钟宝珠把小狗往他怀里一塞,就站起身来,要出去喊人。   “来人啊!来人啊!”   几个好友就在殿外看热闹,见他出来,也帮着他喊人。   “快来人啊!”   “钟小公子要一点儿狗用的香水!”   “钟小公子要给狗洒香水啦!”   钟宝珠举起双手,假意要捂住他们的嘴。   “闭嘴!”   他刚抱过小狗,满手的小狗味,还有一点儿狗毛。   几个好友见状,忙不迭捂住嘴,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别别别!”   “我们闭嘴!”   “‘宝珠小狗’饶命!”   弘文馆里,自然没有小狗用的香水。   宫人便取了点梅花上的雪水过来。   花香扑鼻,原本是给苏学士他们沏茶用的。   现在嘛……   嘻嘻!   钟宝珠用手指沾了点香水,洒在小狗的肚子上。   水滴有点儿凉,小狗不自觉一哆嗦。   总算是不臭了!   小狗干净了,钟宝珠把它抱进怀里,又使劲蹭了两下。   至于钟宝珠的书袋,那就真的不能用了。   就算宫人帮他拿下去洗干净,他也总觉得怪怪的。   所幸他的书袋也旧了,可以换新的了。   旧的这个,正好拆开,给小狗做窝。   收拾完毕,确认思齐殿里,没有一点儿臭味残留。   一行人才结伴去吃午饭。   几个少年围坐在桌边吃,小狗就站在地上吃。   钟宝珠把胡饼掰得碎碎的,浇上羊汤,泡得软软的,就这样让小狗吃。   小狗摇着尾巴,把头埋进盆里,唏哩呼噜,吃得喷香。   钟宝珠提心吊胆了一上午,如今放下心来,也觉得饿了。   他捧起小碗,往嘴里扒饭,也多吃了小半碗。   魏骁坐在旁边,看看小狗,再看看钟宝珠,只觉得——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狗’。”   这一人一狗吃饭的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连粘在鼻尖的汤渍,都一模一样。   钟宝珠听见这话,空不出嘴来说他,便扬起手,给了他一下。   魏骁,快住口!你讨厌死了!   *   吃饱喝足之后,便是午间小憩。   几个好友各自回房,钟宝珠抱着小狗——   闯进魏骁的房间,霸占魏骁的床榻。   枕着魏骁的枕头,盖着魏骁的被子。   依偎在魏骁身旁,呼呼大睡。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两个有多依赖魏骁。   主要是因为,钟宝珠怕小狗又尿尿,弄脏他的床铺。   在魏骁的床上睡觉,就不会弄脏他自己的床铺了!   钟宝珠自信满满,洋洋得意。   他就是这样一个,既聪明又机灵,既霸道又坏蛋的小狗!   魏骁双手环抱,靠在床头,坐在床铺最外边。   他转过头,垂眼看去。   只见钟宝珠平躺在床上,小狗就躺在他身旁的枕头上。   一人一狗都是平躺着的,仰面朝天,露着肚皮。   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时不时还“呼噜”两声。   昨夜里,魏骁本来就没怎么睡。   如今见他们两个睡得香甜,如同昏迷一般。   他也不免犯起困来。   实在是撑不住了,魏骁脱了外裳,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   他实在是困极了,顾不上弄不弄脏裤子了。   万一真弄脏了,被钟宝珠发现了,他就说……   就说是小狗又撒尿了。   反正……   小白是小狗,钟宝珠是小狗,魏骁也是小狗。   他们都是小狗,都一样的。   钟宝珠平躺着,魏骁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肚子上,搂住他的腰身,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睡觉。   *   一觉醒来,床榻上干干净净。   小狗没有随地尿尿,魏骁也没有随地……   嗯。   一切都好,平安度过。   下午又是骠骑大将军的武课。   外面还在下雪,一行人便去武英殿里上课。   扎扎马步,打打拳法,再拿着木剑胡乱挥一挥。   武课不比文课,钟宝珠不能时时刻刻把小狗抱在怀里。   他原本想着,把小狗托付给馆里宫人,让他们帮自己照看一会儿。   却没想到,大将军这样五大三粗的人,竟然喜欢小狗!   大将军自告奋勇,从钟宝珠手里接过小狗。   他用极其标准的、抱婴孩的姿势,把小狗抱在怀里,一会儿和它碰碰脑袋,一会儿又故意逗弄它。   “嘬嘬嘬——”   “哎哟哎哟!”   钟宝珠看着,有点儿吃味。   他合理怀疑,昨日生辰宴上,大将军就看上了他的小狗!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满地喊了一声,试图提醒:“大将军,这是我的……”   话还没完,只听大将军道:“哎哟哟,瞧这小狗崽,和宝珠小时候一模一样。”   “啊?”   钟宝珠张大嘴巴,一脸惊讶。   “还真是一模一样。”   大将军以为他不信,还多说了两句。   “当年你满周岁,钟府办周岁宴。”   “老太傅下帖子请我去,特意把你抱出来给我看。”   “老太傅还说我身强体健,问我要不要认你做干儿子。”   钟宝珠更惊讶了:“那……干爹?”   “诶,最后没认成。”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   “还不是因为……”   大将军回过神来,忙改了口。   “宝珠,说着说着话,你怎么就坐下了?”   “快站起来,把马步扎好。”   “噢。”   钟宝珠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   “大将军,到底是为什么,您没做成我的干爹啊?”   大将军却打断道:“小孩子不要问。”   “明明是您自己先说的!”   “我说错了,你别问了。”   “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一脸的不服气。   魏骁站在他旁边,转头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又问:“魏骁,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骁转回头去,压低声音:“因为皇帝。”   钟宝珠出生时,刘贵妃已经入宫,差不多也怀上了魏昂。   钟府本就与太子、大将军一行人走得近,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   那个时候,若是再叫钟宝珠认大将军做“干爹”。   两边联系更加密切,只怕皇帝会多心,对钟宝珠也不好。   钟府长辈想给他找个身强体健、从军行伍的干爹,应当是觉得钟宝珠身子弱,想让他护佑钟宝珠,平安长大。   倘若认了干爹,适得其反,不如不认。   两边人多年来的交情,也不用所谓的干亲来维系。   钟宝珠隐隐约约地想明白了这一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大将军还抱着小狗,一个劲地逗它。   “嘬嘬嘬——”   “宝珠?宝珠!”   “大将军!”钟宝珠连忙纠正道,“它不叫‘宝珠’!‘宝珠’是我的名字!”   “噢。”大将军颔首,应了一声,又改了口,“宝珠的小狗?”   钟宝珠瘪了瘪嘴,眼珠一转。   “大将军,既然您这么喜欢我,那……”   “怎么样?”   “我想去恭房!”   钟宝珠站直起来,举起右手。   “不许去!”大将军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一刻钟前才去过,怎么又要去?”   “我……”钟宝珠一噎,“因为您喜欢我!”   大将军皱起眉头。   钟宝珠昂首挺胸,振振有词:“不然您怎么会对着小狗,想到小时候的我呢?还喊我的名字!”   “说明您心疼我!喜欢我!”   “既然您心疼我,那您就要让我去恭房!”   大将军辩不过他,干脆低下头去,又摇起怀里的小狗。   只是这回,他换了个人的名字喊。   “阿骁?阿骁!”   “嘬嘬嘬——”   魏骁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看钟宝珠,再看看大将军。   “舅舅!”   大将军自顾自道:“这小狗崽长得,真像我们家阿骁。”   魏骁不满道:“我可一句话都没说!”   大将军不理他,只是一个劲地喊:“阿骁?阿骁!”   魏骁转过头,咬牙切齿道:“钟、宝、珠。”   钟宝珠捂着脑袋,忙不迭跑远了。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大将军抱着小狗,把他们的名字,什么宝珠阿骁,什么阿凌阿骥,统统喊了一遍。   钟宝珠作为始作俑者,引起几个好友的一致不满。   谁叫他要把小狗带到弘文馆来的?   钟宝珠自己是小狗!他们才不是!   钟宝珠怕他们来打自己,捂着脑袋,跑上跑下。   等大将军把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喊过一遍,便下课了。   见几个好友面色不好,钟宝珠连忙跑上前去,跟在大将军身后。   “其实,我说对了!”   “大将军压根就不是喜欢小狗。”   “大将军是喜欢我们,对吧?”   大将军红了脸,咳嗽两声。   “胡说什么?”   他一伸手,就把小狗塞进钟宝珠怀里。   “还你还你。”   “嘻嘻!”   钟宝珠得意地笑,跟在他身后,更像是只小狗了。   “大将军,被我说中了!您就是喜欢我们!”   “大家快来啊,大将军说他喜欢我们!”   几个好友走上前,钟宝珠特意让出位置,和几个好友一块儿,把李凌往他身旁推。   “李凌,快过来,你爹说他喜欢你呢。”   “我们这几个小孩里,你爹最喜欢你了。”   “真的真的,你快过来。”   “哎呀呀!你们这些难缠的小鬼头!”   大将军抱怨了一句,迈开步子,正要离开。   忽然想起什么,他又回过头来,拉上李凌。   李凌一脸感动:“爹……”   “对对对,他们说的都对。咱们走,别理他们。”   “好嘞!”   父子二人,并肩走在最前面。   大将军五大三粗的,李凌又别别扭扭的。   要不是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推他们一把,父子两个还不会牵手呢。   魏骥和郭延庆问:“宝珠哥,你怎么知道,大将军心疼我们?”   钟宝珠自信满满道:“看他抱小狗的姿势就知道了。”   两个人想了想,又摇摇头:“还是不懂。”   “我们抱小狗,都是这样抱的。”   钟宝珠举起小狗,演示给他们看。   “两只手架着小狗的胳肢窝,随便抱起来。”   “但是大将军抱小狗,是抱小孩的姿势耶!”   “这就说明,我们小的时候,大将军经常抱我们。”   “李凌可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私底下肯定抱着不撒手。”   “所以就推断出,他很喜欢我们,特别是李凌。”   “噢!”   几个好友恍然大悟。   “宝珠哥,你好聪明啊!”   “钟宝珠,你终于猜对了一回。”   “我经常猜对!”   钟宝珠一扭屁股,就撞了一下身旁的魏骁。   “我们也走吧!”   “撞我干什么?”   “高兴!”   钟宝珠把小狗塞进他怀里,牵起他的手。   一行人脚步轻快地朝弘文馆正门走去。   傍晚时分,小雪暂歇。   钟寻与魏昭就在外面等待。   见他们出来了,两个人赶忙命侍从拿出披风,迎上前去。   “哥就知道,你们几个刚上完武课,肯定不会规规矩矩地穿厚衣裳。”   钟寻率先来到钟宝珠面前,抖落披风,要给他裹上。   “还好叫元宝预备了,要是这样回去,定要感染风寒。”   钟宝珠解释道:“哥,我们可热了,出了一身的汗,一点都不冷。”   “外面冰天雪地的,风一吹,汗都结冰了。”   “我们是把汗擦干,换了衣裳才出来的。”   “那你又说……”   钟寻聪慧,难得被自家弟弟的话绕进去。   他一哽,帮他把披风系带系好,转过头,又看见魏骁把小狗递给钟宝珠。   钟寻又问:“把小狗带去上学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怎么带进去的?”   “哥哥怎么把我带进弘文馆,我就怎么把小狗带进去。”   提起这件往事,钟寻又是一哽。   钟宝珠弯起眼睛,笑得狡黠,像一只小狐狸。   钟寻都不问了,他还要说。   “小狗在课上撒尿,被苏学士发现了。”   “苏学士要罚我,我就说——”   “‘当年兄长把我带进弘文馆,夫子都没罚他,今日为何要罚我?’”   钟寻清了清嗓子,唤了一声:“宝珠……”   “然后苏学士就放过我了。”   “别说了。”   “好吧,大庭广众之下,给兄长留点面子。”   “嗯。”   钟寻扶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催他上马车。   几个少年道过别,也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昨日才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日,连带着一整夜。   今日他们也累了,就不凑在一块儿了。   各回各家罢。   钟宝珠抱着小狗,握着它的小狗爪,举起来,挥一挥。   “魏骁,明日见!”   “各位,明日见!”   正巧这时,钟寻登车。   钟宝珠又朝他挥了挥小狗爪。   “哥哥,今日见!”   钟寻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笑了起来。   “好好好,你与哥哥今日见,今日一直见。”   钟寻坐好,马车行进。   钟宝珠傻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哥,我还没给小狗起名字呢?”   “是吗?”钟寻调笑道,“你与七殿下,还有那几个臭皮匠,没想出一个名字来?”   “哥!”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我们不是臭皮匠!”   “好。”   “看在你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的份上,才让你挑的。”   钟寻收敛了笑意,颔首应道:“那你说说,你们都起了哪几个名字?”   “魏骁说,叫‘追风’或者‘闪电’。”   “不错。”钟寻笑着道,“这狗本是猎犬,跑得飞快,如同追风闪电一般,倒是相符。”   钟宝珠睁大眼睛:“哪里不错了?这么难听!”   “好,难听。”钟寻自然顺着他的意,“那你呢?你起了什么名字?”   “我想叫它‘珍珠’,怎么样?”   钟宝珠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嗯……”钟寻沉吟片刻,“不怎么样。”   “为什么?”钟宝珠不懂。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明珠、宝珠、珍珠,很合适啊!而且它是小白狗,就像珍珠一样!”   钟寻正色道:“哥哥只有你一个亲生弟弟,不要旁的。”   “可它是小狗啊!哥不是也经常说我是小狗?还说我身上有小狗味?”   “小狗也不行。它是真小狗,你是假小狗,它和你不一样,不许和我们用一个样式的名字。你要是喜欢,兄长再另取其他好的给它。”   见兄长态度坚决,钟宝珠也只好答应了。   “那好吧。”   钟宝珠退而求其次,最后给小狗起名叫“白雪”,小名“小白”。   钟寻这才颔首答应,帮他把名字写在小狗的聘书上。   不多时,马车停驻,回到钟府。   兄弟二人下了车。   钟宝珠正准备跑进去,把小狗的名字告诉爷爷。   可他刚跨过门槛,还没跑到正堂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太爷坐在主位上,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都围在他身旁。   一行人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钟宝珠直觉不对,把小狗交给元宝,和兄长一块儿,走上前去。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爷爷?”   老太爷抬起头:“宝珠。”   “您在看什么呢?”   “噢,是楚州来的书信。”   “是吗?”钟宝珠双眼一亮,连忙问,“是二伯父、二伯母要回来过节了吗?他们去年是腊月二十三才到的,今年竟然这么早……”   老太爷叹了口气,轻声道:“他们今年不回来了。” 第85章 年考   85   ——今岁天寒,楚州大雪,三日不绝。   儿身为一州之长,肩负一州之责,不敢因私废公,弃民不顾。   与妻相议,决意留守楚州,携民度年。   乞望父亲见怜,恳求兄弟妯娌照应。   不孝儿,钟继。   儿媳,楚玉。   永嘉十年,冬月十一。   另,随信附赠礼品数箱,以贺年节。   又另,明珠宝珠,生辰大喜,望平安喜乐。   钟宝珠手里拿着薄薄一张信纸。   钟寻就站在他身旁,低头垂眼去看。   除他二人之外,家里几位长辈,都已经看过这封信了。   信不算长,两三眼就能看完。   但是字迹略显潦草,还有好几处改动。   前后笔迹,也不尽相同。   似乎有几句是钟二爷写的,有几句又是二夫人写的。   最后两人一同落款,算是整封信上最工整的两行小字。   可见他二人写这封信的时候,事务繁忙,格外忙碌。   想想也是,楚州地处偏南,冬日极少下雪。   冬月十一,初初入冬,便连下三日。   不论是大是小,都该提起警惕。   钟二爷与二夫人言辞恳切,又是为民留守。   钟府众人自然没有怪罪的意思。   只是忧国忧民之余,不免有些惋惜。   又是一个年节,不能与亲人团聚了。   钟宝珠瘪着小嘴,也有点不乐意。   “唉——”   钟宝珠叹了口气,把信还给老太爷。   还记得,年初的时候。   他和家里人,去城外渡口,送二伯父和二伯母南下。   二伯父给爷爷磕头,和大伯父、和他爹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泪眼朦胧。   二伯母和大伯母,还有他娘亲,凑在一块儿,也是依依不舍的模样。   钟宝珠当时还觉得,他们小题大做。   再等一年,到今年年节,不就能见到了吗?   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今年当真见不到了。   钟宝珠的心头,不由地泛起几分酸涩。   都怪他,他不该这么早就下定论的。   这下好了,被老天爷戏弄了一整年。   见他低着头,眼圈儿都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寻连忙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几位长辈也赶忙出声安慰。   “哎哟,宝珠,怎么还哭了?”   “他们今年不回来,明年保准回来。”   “又不是再也不见了,哭什么?”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扬起小脸。   把自己光滑的小脸蛋,展示给他们看。   他大声宣布:“我没哭!”   钟三爷故意逗他:“是吗?我怎么瞧着……”   话还没完,荣夫人就踹了他一脚:“好好好,没哭没哭。”   “是我们看错了,宝珠没哭。”   “我们宝珠顽强着呢,怎么会哭?”   “嗯!”   钟宝珠抱着手,越发昂首挺胸,头也扬得更高了。   “我知道,二伯父和二伯母,是为了百姓,才不回来过年的!”   几位长辈欣慰颔首:“对。”   “虽然说……”   钟宝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虽然说,我也是一个小老百姓,但我毕竟只有一个人,而且我待在家里,见惯了下雪,不会被雪淹到。”   “楚州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不擅长应付大雪,等着二伯父和二伯母去安顿救助。”   “所以,他们留守楚州,是应该的。”   “我虽然难过,却不会埋怨他们。”   这一番话,钟宝珠不光是说给家里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自己和家里人哄好了。   几位长辈连连颔首,直道“宝珠长大了”、“宝珠懂事了”。   原本堂中低迷不振的气氛,也散去许多。   连钟宝珠这个十来岁的少年,都明白的道理,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人命关天,楚州百姓在前。   钟府的年节,实在是不值一提。   钟宝珠眼珠一转,最后道:“俗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二伯父和二伯母为国尽忠,对我不孝,我可以理解……”   话还没完,原本连连点头的几位长辈,忽然感觉不对,都停下了动作。   “宝珠?”   “钟宝珠?!”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再给我说一遍!”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大声嚷嚷起来。   “什么叫‘二伯父和二伯母对你不孝’?”   “你是什么人?能让长辈对你不孝?亏你说得出来?”   钟三爷一边喊,一边撩起衣袖,就要上去揍他。   钟宝珠见状不妙,举起双手,捂住脑袋,赶忙逃开。   “爹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样说不对!”   “我就是看你们这么难过,想要逗你们玩玩儿!”   “真的!您信我啊!”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解释。   偏偏钟三爷不听,非要打他一下,才肯罢休。   于是钟宝珠在前面跑,钟三爷在后面追。   父子二人绕着正堂,跑了一圈又一圈。   钟宝珠一会儿躲到钟寻身后,一会儿躲到老太爷身旁。   真可谓是“抱头狗窜”。   不过,他二人这样一搅和,众人也顾不上难过了。   护着钟宝珠的护着钟宝珠,拦着钟三爷的拦着钟三爷。   说合的说合,劝架的劝架。   一大帮人,跟老鹰捉小鸡似的。   直到这时,悲伤郁气,才算是一扫而空。   钟宝珠又跑了两圈,最后跑到老太爷身旁,抱住他的老胳膊求饶。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爷爷,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好了好了。”   老太爷一抬手,顺势喊了停。   “宝珠说的也没错……”   钟三爷皱眉:“爹?”   老太爷改了口:“绝大部分是对的。”   “阿二与二儿媳,是为了百姓,才留守楚州的。”   “我等理当鼎力相助,何故作此郁郁之态?”   老太爷都发了话,钟府众人便也俯身行礼,齐声应“是”。   “我这就给他们回信,叫他们不必愧疚,只管留守。”   “是。”   钟宝珠连忙举起手:“我也要给二伯父、二伯母写信!”   “好。”老太爷颔首,“宝珠有心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哼哼!”   “只是楚州事务繁忙,恐怕他们没有太多空闲看信。纵使写信,也当以简短精炼为义。”   “爷爷放心,我不会写太多废话的。”   “那就好。”老太爷一扬手,“取纸笔来!”   “是。”   老仆将笔墨纸砚送来。   老太爷在钟宝珠的搀扶下,于堂前坐定。   提笔沾墨,便开始写信。   钟宝珠撑着头,凑在旁边看。   不多时,书信写就。   钟宝珠接过老太爷手里的笔,又在后边添了一句。   ——另,二伯父、二伯母,生辰大喜!   没错,钟二爷与二夫人的生辰,也差不多在冬日里。   他们来信,专程贺他与兄长生辰之喜,他们自然也要还回去。   这叫礼数!   钟宝珠放下笔,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甚是满意。   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一行字,习字课上都没写这么好看。   老太爷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呀你,就你机灵,还记得他们的生辰。”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家里所有人的生辰,我都记得!”   “好。”   钟宝珠把信上墨迹吹干,装进信封里。   另一头,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还有钟寻,也写好了信。   不过是一些问候的话语,都不算长,都是薄薄一张纸。   一块儿装进信封里,还是轻飘飘的。   这就足够了。   钟宝珠把书信收好。   等会儿,他们再去库房里,挑些东西,就可以一起寄去楚州了。   “要不要先看看,二弟和二弟妹,给我们送了些什么东西?”   “也好。”   “哟,宝珠,这个箱子上,还贴着你的名字呢。”   “这整个大箱子里装的,都是你的礼物,要不要过来看看?”   钟宝珠却摇了摇头,拖着长音道:“不要——”   “这是为何?”   “我要把二伯父、二伯母的礼物,留到除夕那晚再看!”   钟宝珠振振有词。   “这样就好像,他们和我一块儿过节一样!”   “也好。”钟三爷颔首,“既然如此,我也等除夕再看。”   钟宝珠故意问:“爹,你学我干嘛?”   “嗯?”   “爹,你是学人精!”   “钟宝珠!”钟三爷怒喝一声,“我没打着你,你不舒坦是吧?”   “对呀!”钟宝珠笑嘻嘻的,躲到老太爷身后。   众人见状,哄堂大笑。   *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钟二爷与二夫人,今年不回来过节。   钟宝珠的生辰,本就在腊月初六。   生辰那日,玩一整日。   还没来得及收心,年节就近在眼前。   他自然没有那个心思,再去念书做学问。   每日里,不是和魏骁玩闹,就是和魏骁斗嘴。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等着盼着过年节。   终于,弘文馆的年考日子,定下来了!   顾名思义,年考就是弘文馆的年终大考。   和旬考不同,年考考的是这一年来,夫子所教授的所有东西。   君子六艺,全都要考。   他们不仅要在纸上做文章、解算学题,还要弹琴敲钟,骑马射箭。   年终大考,关系到他们这个年节,能怎么过。   是快快活活地出去玩儿,还是憋憋屈屈地被关在家里。   几个好友都紧张兮兮的。   就连一向游刃有余的温书仪,都不免紧张起来。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温了好几日的书。   钟宝珠和魏骁倒是不怕。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掰着手指头,自信满满。   “君子六艺,射御礼乐书数。”   “射。我们两个的箭射得都很不错。特别是你,魏骁,我觉得你能拿‘甲等’。”   “过奖。”魏骁笑着道,“钟宝珠,你也很不错,现在都能射到靶子上了。”   “嗯。”钟宝珠深以为然,“御。我们还没学驾车,那就是骑马。我们两个都会骑,还会在马背上打架!”   “礼。我们两个还算知礼。”   “乐。我们两个唱歌很好听!”   钟宝珠摇头晃脑的,就要高歌一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魏骁抬手,捂住他的嘴巴:“别开腔。”   “唔——”   钟宝珠皱起小脸,推开他的手。   “书和数。我们两个……也不算是全都没学!”   “是。”   “年初的时候,我爷爷来给我们讲课,我听了一点!”   “后来小杜夫子来上算学,我也听了一点。”   “再后来,圣上时不时过来抽查,你不想理他,又学了一点。”   “嗯。”   钟宝珠点点头,魏骁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自信。   他们高高地举起手,“啪”的一下,击了个掌。   “妥了!”   “小小年考,不在话下。”   “走吧,我们出去玩!”   “走。”   几个好友面面相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应该……   没有你们两个想得这么简单吧?   “你们两个,确定不学了?”   “不跟我们一块儿补补课吗?”   “正好温书仪也在,可以叫他教我们。”   钟宝珠和魏骁手挽着手,昂首阔步,朝思齐殿外走去。   两个人头也不回,只是一摆手,异口同声道:“不学!说不学,就不学!”   几个好友道:“好吧,那我们学了。”   “到时候可别说,我们没喊你们啊。”   “书仪,帮我看看这题。”   钟宝珠和魏骁天不怕地不怕。   两个人在弘文馆里折花攀柳,招猫逗狗。   他们甚至想把结冰的湖面砸开,把里面的锦鲤抓出来。   日日如此快活,看得几个好友是十分羡慕。   可是,一旦离开弘文馆,登上自家的马车。   他们马上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书册习题。   “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兄长,这道题要怎么解?”   “哥哥哥!”   “兄长!兄长!兄长!”   钟寻和魏昭被他们两个闹得,也是不得安生。   “哎哟,你们两个,在弘文馆里不念书,怎么一出来就要念书了?”   钟宝珠道:“哥,你不懂!”   魏骁也道:“兄长,你不懂!”   钟府与太子府的马车,分道扬镳。   隔着一条街道,两道马车壁,两个人齐声道——   “这是战术!”   “我要放松魏骁的警惕,然后超过他!”   “我要迷惑钟宝珠,然后出其不意,一鸣惊人。”   “到时候,我考了六个‘甲等’,魏骁考了六个‘丁等’,多痛快啊!”   “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对钟宝珠说,是我天赋异禀,没怎么学,都考得这么好。”   钟宝珠举起右手,魏骁握紧拳头。   两个人齐声欢呼:“快哉快哉!”   两位兄长看着他们,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某日傍晚,接他们下学的时候,再一通气,俱是大笑。   罢了罢了,随他们去罢。   回到家里,两个人也是马不停蹄,挑灯夜读。   钟宝珠家里人多,不仅能问兄长,还能问几位长辈。   几位长辈轮流站岗,轮流接招。   第一个讲了听不懂,就换第二个上。   第二个讲了听不懂,再换第三个上。   也算是车轮战,讲到钟宝珠懂了为止。   魏骁这边就难办一些。   他只有魏昭一个兄长,能教他念书。   他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总去问魏昭。   魏昭讲得口干舌燥,眼冒金星,魏骁还是不懂。   气得魏昭以为他在耍自己,抄起长枪,就要揍他。   魏骁也不躲,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哥,我问的是算学题,不是武学题。”   “啊!”   魏昭怒喝一声,最后丢下长枪,叫太子府的属官过来教他。   他自个儿则骑上马,去了钟府,要找钟寻。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要去找阿寻,抱着阿寻,痛哭一场!   不就是教导弟弟吗?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比他自个儿学还难?   结果,魏昭来到钟寻院子的偏门前,门却落锁了。   钟寻的小厮也不让他进去。   问就是——   “宝珠小公子说了,他正在用功念书,以期超越七皇子。”   “所以,凡是与七皇子来往过密的人,一律不得入府。”   “以免此人走漏消息,给七皇子通风报信,引起七皇子警觉。”   “太子殿下,请回吧。”   魏昭抬起手,一拍额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魏骁!钟宝珠!   这两个……这两个小混蛋!   魏昭捂着额头,后退两步,作势要走。   就在这时,他猛地回头,快走两步,纵身一跃。   双手扒住院墙墙头,往上一撑,就爬了进去。   门里的小厮见他竟然翻墙翻进来了,惊得合不拢嘴。   “太太太……太子殿下!”   “嗯。”   魏昭应了一声,大步朝里走去。   魏骁和钟宝珠,一对小傻蛋,能奈他何?   魏昭朝里走去,来到钟寻房门前。   只见钟寻坐在书案前,撑着头,也是满脸苦恼。   魏昭脚步一顿,故意敲了敲门扇,掐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公子,小公子那边……”   话还没完,钟寻就捂着脸,低下头去。   “跟宝珠说,我睡下了。有什么不懂的,明日再问罢。今日实在是精力不济。”   下一刻,魏昭站在门外,大笑起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寻,想不到,你也是如此!”   钟寻抬头,看见是他,反倒松了口气。   两个人见了面,抱着对方,大倒苦水。   钟寻摇着头道:“宝珠平日里乖乖巧巧的,看着也机灵。可他从来不学,如今要临时抱佛脚,要费的功夫,不亚于补天。”   “我家那个,也是这样。教他一个‘鸡兔同笼’,教了半个时辰。”   “爷爷特意命人,买了一笼子的鸡和兔子,给宝珠看。如今正养在他院子里呢。”   “这倒是个好主意。”魏昭颔首,“我回去也买一笼子,给阿骁看看。”   “却是不好。”   “为何?”   “正是因为那笼鸡兔,宝珠一整日都没弄清楚那道题。”   “这又是为何?”   “宝珠养的那只猎犬,去扑鸡和兔子,鸡被惊走一只,数目对不上。宝珠数来数去,数了一整日,都没搞懂。”   魏昭低头,果然看见钟寻的发上,还挂着一根鸡毛。   想是方才,一大家子人,都在帮宝珠数鸡抓鸡。   魏昭抬手,帮他把鸡毛摘下来:“阿寻,真是苦了你了。”   钟寻轻声道:“真是苦了我们了。”   就两个小傻蛋念书,竟要全家人作陪!   *   两府人陪着钟宝珠和魏骁念书。   念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就这样,又念了小半个月。   终于,到了腊月廿一,弘文馆年考的日子!   要考的东西太多,一日之内,无法尽数考完,所以分了三日。   第一日考《春秋》与骑马,第二日考算学与射箭。   第三日轻松一些,就考礼仪与弹琴。   和往常一样,钟寻和魏昭,送两个小的去弘文馆。   钟宝珠和魏骁各怀心思,并肩而行,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考场。   这一回,他肯定能把死对头给比下去!   看着两个少年故作张扬的背影,魏昭不由地松了口气。   长达半个月的折磨,总算是结束了。   要是在战场上,敌军知道他和阿寻的这个弱点,故意把阿骁和宝珠抓去,要他们给他二人辅导功课。   那可真是要了命!   一连三日,总共六趟,两位兄长亲自接送。   一直到了第三日傍晚。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少年,提着鼓鼓囊囊的书袋,背着满满当当的包袱,从弘文馆里走出来。   年考结束,他们就不用再去弘文馆了。   所以把里面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哥!”钟宝珠举起手,朝钟寻挥了一下,“我在这!”   钟寻快步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包袱:“宝珠,考完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考得怎么样?可有把握?”   “还行吧。”   “那成绩呢?苏学士可有说,几时告知你们?”   一听这话,钟宝珠一瘪嘴巴,委屈巴巴地就要告状。   “哥!苏学士他……”   钟寻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他好坏啊!”钟宝珠哭丧着小脸,“他说,他要在除夕那晚,亲自把我的考试册子,送到府里!”   “什么?”   “他还说,要亲自送到爹手里!让爹亲自看看!”   “扑哧”一声,钟寻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拍了拍钟宝珠的肩膀:“苏学士逗你玩儿呢,他不会这样做的。”   钟宝珠振振有词道:“我不过是弹琴的时候,不小心把琴弦弹断,差点崩到他而已,他就这样对我!”   “啊?!”钟寻震惊。   “我没有伤到他啊,只是……”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有点儿心虚。   “只是差一点而已。琴弦飞出去,从他的鼻尖擦过去了。”   此话一出,几个正往车上装行李的好友,都大笑起来。   “钟宝珠,谁叫你这样弹琴的?”   “苏学士离你有五丈远,你跟使暗器似的,琴弦冲着他就过去了。”   “他不罚你,还能罚谁?”   “你应该去学暗器,而不是学弹琴。”   钟宝珠翘着嘴,握着拳头,跺着脚,一脸的不服气。   “不要笑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们几个,不要再笑了嘛!”   见他真有些恼了,钟寻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抚。   “宝珠,好了好了,别气恼了。”   “苏学士仁厚,不会跟你计较的。”   “等明日,兄长准备一些礼品,带你去他府上,向他致歉。好不好?”   钟宝珠小声嘀咕道:“我已经跟他说过‘对不起’了。”   “那就再说一遍。”钟寻扶着他的后背,推了他一把,“先上车罢。”   “好。”   好不容易考完,几个少年自然是要聚一聚的。   地方就是老地方,太子府内,魏骁的院子里。   钟宝珠扭着屁股,撞开笑得最欢的魏骁,踩着脚凳,就往马车上爬。   魏骁被他撞了一下,也追上去,抱住他的腰,拽住他的腿,要把他拽下来。   “钟宝珠,干嘛撞我?”   “谁叫你笑我的?”   两个人跟小狗似的,又闹成一团。   魏昭看着他们,叹了口气,道:“这两个小鬼头,分明是来讨债的。”   钟寻却道:“殿下,你要如此说,说七殿下便是了,何苦说我们家宝珠?”   “嗯?”魏昭皱眉,“阿寻,你上回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觉着……”钟寻清了清嗓子,面上笑意更浓,“我们家宝珠还是挺招人喜欢的,没那么笨,也没那么坏。”   魏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阿寻,你又被他给迷惑了。”   “我没有,这是我的亲生弟弟……”   两个人才说了两句话,见钟宝珠和魏骁都要滚到地上去了,赶忙上前劝架。   “别打!别打!” 第86章 分床   86   “辛辛苦苦连考三日!”   “勤勤恳恳又读一年!”   “各位,受苦了!”   年考结束,太子府里。   两位兄长带着六个少年,聚在魏骁房里。   他们就像大人一样,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上下使劲摇晃,寒暄问候。   “阿凌,你受苦了!”   “书仪,你也受苦了!”   “阿骥、延庆,你们俩也受苦了!”   几个少年搂在一块儿,嚎成一团。   就连钟寻和魏昭,也并肩而坐,相看泪眼。   “阿寻……”   “阿昭……”   “咳咳!”   忽然,一阵响亮的咳嗽声传来。   两个人循声看去,只见钟宝珠坐在旁边,两只手捂着脸,一个劲地咳嗽着。   他虽然咳嗽,但是面色如常,腰也不弯一下。   一双眼睛,还紧紧地盯着钟寻和魏昭,以及他们交握的双手。   钟寻率先回过神来,赶忙把手收回来。   魏昭无法,却也只能依他。   “咳咳咳!”   钟宝珠却不依不饶,仍是咳嗽。   钟寻想了想,又站起身来,往边上挪了挪:“宝珠?”   钟宝珠还是咳:“咳咳……”   见他这副模样,魏昭颇为不满。   他板起脸,沉下语气:“宝珠,差不多可以了。我和你哥就是握握手,又没……”   “咳咳……我……我没假装!”   钟宝珠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弯下腰。   他往前一扑,就趴在地上,又带着哭腔呼唤。   “哥,你快来啊!我被口水呛到了!”   “是吗?没事吧?”   钟寻一惊,赶忙起身上前,要查看他的状况。   坐在他身旁的魏骁,也凑近了,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   几个好友见状,更是直接站起身来,挡在他面前,然后——   “宝珠哥,你能不能捂紧一点啊?别把口水吐进去了。”   “谁叫你假咳的?这下好了,变成真咳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傻蛋的人!”   钟宝珠听见他们的话,气得不行,扬手一挥。   被打中的魏骁,按着自己的胸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打我干嘛?我又没说你。”   “我……”   钟宝珠咳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才握着魏骁的手,缓了过来。   他一声令下:“传给他们!”   下一刻,魏骁撩起衣袖,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腰背。   钟宝珠不自觉坐直了:“打我干嘛?打他们呀!”   魏骁不为所动,只是又拍了他一下。   钟宝珠更生气了,捶着地毯就要闹起来。   “魏骁,连你也不听我的!”   魏骁转过头,对上钟宝珠颐指气使的表情。   他扬起下巴,指着几个好友,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魏骁,快!帮我报仇!”   魏骁一顿,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抄起钟宝珠身后的靠枕,抬手一掷,就朝几个好友砸了过去。   “滚蛋,不要欺负钟宝珠。”   “咦——”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拖着长音,调侃他们。   “阿骁,你们不是死对头吗?”   “怎么还帮宝珠出头了?”   “哟哟哟——”   钟宝珠坐直起来,抬手搂住魏骁的肩膀:“因为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好哥们啊!”   魏骁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因为他打人痛。”   “哈哈哈!”   几个好友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魏昭也开了口。   “好了好了,要吃锅子,就不要打闹。”   “先前就说好的,这会儿又忘了。”   “下羊肉了,谁要吃肉?快把碗端过来。”   听他这样说,几个少年连忙收敛了。   他们端起自己的碗筷,就递到魏昭面前。   “来了来了!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我要吃一整头羊!”   魏骁皱起眉头:“钟宝珠,人人都端着碗,你端的是什么东西?”   “盆啊!”钟宝珠举起双手,把平日里盛汤的瓷盆高高举起,“你不认得?装的更多!”   “我也要换盆吃。”   “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就是学我!学人精!”   “就学。”   最后还是魏昭打了圆场。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会儿没看住就拌嘴,没完没了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我没有!是魏骁……”   “兄长,是钟宝珠……”   魏昭道:“先闭嘴的小狗先吃肉。”   钟宝珠小声嘀咕:“我不是小狗……”   “阿骁先闭嘴了,阿骁先吃。”   “啊?”   钟宝珠转过头,看着抿紧嘴巴,一本正经的魏骁。   他好会装啊!   钟宝珠试探着伸出手,捏了一下魏骁的手臂:“呀!”   魏骁很能忍痛,竟然不喊,而且不动如山。   钟宝珠张大嘴巴,凑上前去,假意要咬他:“嗷——”   魏骁一面接过兄长递来的羊肉,一面转过头,迎上他张得大大的嘴巴,仔细看看。   “钟宝珠,你的嗓子眼红通通的,羊肉大补,你不能吃……”   话还没完,钟宝珠忙不迭闭上嘴,又捂住他的嘴。   他环顾四周,着重去看自家兄长。   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来。   要是被兄长知道,处处约束着他,这羊肉肯定要少吃一些。   “魏骁!”钟宝珠不满道,“干嘛看我的嗓子眼?”   “你非要给我看。”   “我才没有。”   魏骁轻笑一声,拿着手里碗筷,拨了半碗羊肉给他。   “吃吧。”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这才满意,低下头,往嘴里扒拉羊肉。   魏骁看着他一动一动的腮帮子,又笑了一声。   钟宝珠就这样,喜欢生气,但很快就会被哄好。   天底下,再没有比钟宝珠更好哄的人了。   *   一行人聚在魏骁房里,痛痛快快地吃了一整只羊。   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府里侍从把杯盘碗碟收拾齐整。   钟寻与魏昭要回房去了,几个少年也要洗漱去了。   明日不上学,赖床也不要紧。   两位兄长也不催他们睡觉。   只是叮嘱两句,叫他们别闹得太过火、别跑出去吹风受凉,便离开了。   不多时——   “我回来了!”   钟宝珠洗漱完毕,换上雪白保暖的兔绒中衣,裹着外裳,从外面跑进来。   他爱干净,洗漱一向磨蹭。   落在最后,也不意外。   钟宝珠屁颠屁颠地跑进里间,转过身,把里间房门关上。   “怎么样?你们都躺好了吗?就等我了吗?”   他转回头,笑得像一只小狐狸,狡黠又灵动。   “魏骁,本小公子来宠幸你了!”   话音刚落,钟宝珠目光一顿,面上笑意也凝了一下。   “怎么回事……”   只见房里,多出了一张小榻。   魏骁的房里,原本是一张大床,一张小榻。   一般是钟宝珠和魏骁睡小榻,四个好友睡大床。   可是如今……   在小榻的对角处,又多出一张小榻来。   魏骁就盖着被子,靠在床头,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没有人发现,魏骁藏在被子里的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钟宝珠皱起小脸,疑惑地问:“魏骁,你房里怎么多了一张床?”   魏骁面不改色道:“新添置的。”   “上回……”钟宝珠想了想,“我生辰之前,来你这儿过夜,都没有啊。”   “就是你生辰之后添置的。”   “为什么?”   钟宝珠更想不通了。   “这里不是已经有一张床了吗?为什么还要多添一张?”   钟宝珠一边问,一边朝魏骁那边走去。   他蹬掉鞋子,掀开魏骁身上的被子,就要爬上去。   可是下一刻,魏骁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钟宝珠,我们分开睡,你睡那张床。”   “为什么?!”   钟宝珠呆呆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他没想到!他全然没想到!   他还以为另一张床,是魏骁摆来好看的!   “我们……”   魏骁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   他别过头去,避开钟宝珠质问的目光。   可是他越躲,钟宝珠就越是生气。   他探出脑袋,追上前去:“为什么?你嫌弃我了?”   魏骁忙道:“没有。”   “你就有!”   “真没有。”   “那是为什么?”   钟宝珠是真的不懂。   他思索着,试探着,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都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盖一床被子?”   “不是。”   “那我们就分两床被子盖嘛!我保证,我不会钻过去的!”   “钟宝珠,我说不是。”   “那你是不是不想跟我枕一个枕头?”   “也不是。”   “那就是……”钟宝珠想了想,“你嫌我手冰脚冰,不想给我当汤婆子了?那就叫他们灌几个汤婆子,塞到我的被窝里……”   “也不是。”   钟宝珠隔着被子打他的胸膛,不耐烦地问:“那到底是为什么嘛?”   “因为……”   魏骁定定地看着他,有点儿无奈。   恰恰是因为,钟宝珠身上太暖和了,他才……   钟宝珠生辰那晚,他回来之后,一个人想了很久。   他想,他没办法克制自己的身子。   要想不冒犯钟宝珠,就只能和钟宝珠分开,不和钟宝珠一起睡。   可是,他又不想让钟宝珠和其他好友一块儿睡。   所以……   他连夜叫人搬来一张小榻,就摆在自己房里。   三张床榻,他和钟宝珠一人一张,其他好友一张。   这样就不会出错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晚。   可当这一晚真的来了,他对上钟宝珠羞恼的小脸,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魏骁转过头,环顾四周。   其余四个好友,已经躺在他们的大床上了。   见钟宝珠和魏骁似乎在吵架,他们不敢,也不想多说什么。   毕竟……   这两个人三天两头就拌嘴吵架,刚刚还吵得厉害。   他们都已经躺好了,谁要为了这两个人,舍弃暖和的被窝,去劝架啊?   他们才不呢!   过一会儿,这两个人自个儿就好了。   见魏骁看过来,四个人又闭上眼睛,拽着被子,往上扯了扯。   李凌甚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把床头的蜡烛吹灭了。   他们睡着了,别管他们。   哼哼——   魏骁收回目光,垂下眼,看向钟宝珠。   “因为……”   他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我长大了,我们应该分开睡。”   “长大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时间没控制住声量。   魏骁连忙伸出手,捏住他的嘴巴,捏得扁扁的。   “嗯,长大了。”   钟宝珠推开他的手:“李凌和温书仪都比你大,他们怎么能和阿骥、延庆一起睡?”   “他们……”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并不喜欢魏骥和郭延庆啊。   而他魏骁,是喜欢钟宝珠的。   所以他不能。   一两回熬夜睡不好,也就罢了。   日日夜夜,每日每夜都这样熬,他迟早会露馅的。   所以……   料想钟宝珠还没经历过这些事情,魏骁也没办法向他解释。   他只能模棱两可道:“和你一块儿,我睡不好。”   此话一出,钟宝珠马上变了脸色。   他冲着魏骁,轻轻地“切”了一声,扭头就要下榻。   “这还不是嫌弃我?你早说不就好了,我又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   “钟宝珠……”   钟宝珠转身要走,却被魏骁握住了手腕。   钟宝珠转回头,没好气地问:“又干嘛?”   魏骁正色道:“你不是怕冷吗?你睡这儿,被窝都暖好了。”   “才不要!”钟宝珠甩开他的手,“何止你一个人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我也要自己睡!”   “我……”   完了。   魏骁望着钟宝珠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大事不妙。   他把人给惹生气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魏骁坐在榻上,眼睁睁地看着钟宝珠爬上床榻,掀开被子,砸在榻上。   睡觉!   魏骁想了想,最后还是起身下了榻。   钟宝珠还以为,他后悔了,要过来和自己一块儿睡。   于是他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魏骁,面对着墙面。   哼!他才不要理魏骁呢!   他钟宝珠又不是暖床的小狗,魏骁要一起睡就一起睡,不一起睡就不一起睡。   钟宝珠在心里打定主意,要让魏骁说软话求他,至少求……   一刻钟,没错,就一刻钟!   才能让他回来!   钟宝珠这样想着,不自觉扬起下巴,翘起嘴巴。   就连藏在被子里的脚,也往上翘了翘。   嘻嘻!魏骁求他,想想就美滋滋!   就在钟宝珠沉湎于幻想,无法自拔的时候。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轻声呼唤。   “小公子?小公子!”   “唔……唔?”   钟宝珠转过头,却看见是元宝。   元宝手里拿着几个汤婆子,掀开被子,就要往他的被窝里塞。   钟宝珠下意识问:“怎么是你?”   “不是我,小公子还想是谁?”   “当然是……”   钟宝珠更生气了,沉下脸,瘪着嘴,看向不远处的魏骁。   原来魏骁不是后悔了。   他只是出门去,把元宝喊进来了!   可是魏骁,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嘛?   他们两个,一出生就认识了,三四岁就在一起睡觉。   你抱着我,我搂着你,肚子都贴在一块儿。   他们都睡了十几年了,一点事情都没有。   怎么今晚,魏骁忽然就长大了?忽然就不跟他一块儿睡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钟宝珠想不通,对上魏骁平淡的目光,就更想不通了。   正巧这时,元宝放好了汤婆子。   “小公子,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   钟宝珠眼珠一转,忽然抬高音量。   “元宝,我一个人睡不好!你上来,陪我一起睡!”   “啊……啊?!”   元宝震惊,下意识连连后退。   一听这话,不光是元宝,几个装睡的好友,也“腾”的一下坐直起来。   什么?什么东西?   他们听见了什么东西?   钟宝珠却像是赌气一般,扬起小脸,拍着身边空位:“快!”   元宝自然不敢,看看钟宝珠,再转头看看魏骁。   眼看着七皇子的面庞,在阴影之中,越来越黑,越来越阴沉。   他忙不迭就要离开:“小公子说笑了,小的这就走了。”   “诶……”钟宝珠想喊他,但是没能喊住,“别走啊!元宝!你是我的小厮!”   元宝脚步不停,“噌噌”地就跑走了。   “吱嘎”一声,房门关上。   “可恶!”   钟宝珠最后捶了一下床铺,躺了回去。   他又不是非要人陪不可,自己睡就自己睡!   魏骁看着他,按在杯子上的手,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钟宝珠喊元宝陪他睡觉的时候,他差一点儿,就要冲过去了。   钟宝珠不许和旁人睡一张床,只能和他!   可是……   元宝跑得快,他也胆怯了。   他真的不敢赌,万一弄脏裤子怎么办?   就算不弄脏,被钟宝珠察觉,说他带着棍子上床,要趁他睡觉,打他一顿,又怎么办?   既然已经分开了,钟宝珠也已经被他惹生气了,就不要再回头了。   说分就分,当分则分。   魏骁又独自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最后吹灭蜡烛,也躺了下去。   罢了罢了,就这样罢。   钟宝珠和魏骁,像是吵架,又没有那么厉害。   谁也不跟谁说话,谁也不理睬谁。   一时间,房里安安静静的。   黑暗里,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也有些无奈。   他们压低声音,用气声交谈。   “又来了,又来了。”   “这回和前几回,好像都不太一样。”   “我觉得……这回是七哥的错,他为什么非要和宝珠哥分床啊?”   “谁知道呢?”   “宝珠也是,阿骁不和他一块儿睡,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呗。”   “就是,他又不胖,我们再挤一挤,应该能睡得下。”   “可是这样,是不是对七殿下不太好?”   “管他呢?”   “我赌一个胡饼,明日一早起来,他们两个就好了。”   “那我也赌。”   “你赌什么?”   “嗯……”李凌想了想,“一张字帖,怎么样?苏学士又布置了一堆功课。”   “功课不能用来打赌……”   话还没完,黑夜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咳咳!”   是钟宝珠。   “你们几个,不会以为自己说话的声音很小吧?”   几个好友异口同声问:“不小吗?”   “不小!一点都不小!我全都听见了!”   几个好友一激灵,连忙捂住嘴。   “你是小狗耳朵啊?这么灵敏?”   “宝珠哥,你干嘛偷听我们讲话?”   “宝珠……”   “明明是你们非要在我耳朵旁边说话!”   钟宝珠翻过身去,懒得理他们。   “你们说什么,我才不想听呢!”   “睡觉!”   “好。”   其实几个好友说话的声音不算很大。   只是房里太安静了,这才放大了他们的声音。   钟宝珠不高兴了,他们也没再说下去,各自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就要睡觉。   另一头,魏骁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枕着手,平躺在榻上。   钟宝珠不在身边,他终于可以枕两只手。   不用怕自己的手肘,撞到钟宝珠的鼻子了。   可是……   没有钟宝珠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没有钟宝珠把脚架在他的腿上。   没有钟宝珠把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上。   他怎么会这么不习惯呢?   他原以为,和钟宝珠分床睡,他能睡得好些,一觉睡到天亮。   可是,事情好像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能听见钟宝珠“哼哼唧唧”的呼吸声,却没有钟宝珠在身边,他反倒睡得更不舒坦了。   他一定是魔怔了。   喜欢钟宝珠,喜欢得有点魔怔了。   *   房里安安静静,一夜再无他话。   几个少年一觉睡到大天亮。   钟宝珠和魏骁这两个爱赖床的,特别是钟宝珠,反倒早早地就起来了。   两个人从榻上坐起来,看见对方,对上目光。   一个故意“哼”了一声,大幅度地扭过头去。   一个叹了口气,也别开目光。   不多时,几个好友也起来了。   这阵子,为了备战年考,他们总是早起念书。   如今都习惯了,到点就起来了。   钟寻与魏昭特意过来,瞧了他们一眼。   弘文馆年考结束,官署那边却还没放假。   钟寻今日还要去御史台,魏昭也要去处理一些公务。   两位兄长问他们,是要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御史台,还是留在府里玩儿。   按常理来说,兄长不在家,小狗称大王。   几个少年是一定会选留在府里的。   可钟宝珠和魏骁昨晚才闹了别扭,于是——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钟寻的胳膊:“我要和哥哥一起!”   魏骁也走上前,和魏昭站在一起:“我和兄长一起。”   几个好友更是跑上前去:“我们也要和你们一起!”   两位兄长十分惊讶,但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   “好罢,那就快点儿洗漱,马上要出发了。”   “好!”   几个少年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太子府外走去。   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就撞上了领着侍从的苏学士。   “哎呀呀,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们几个,果然都在太子府里。”   “这会儿来送成绩册子,只需跑太子府一处,不用挨家挨户地跑。”   见苏学士忽然出现,几个少年一怔,什么烦恼别扭,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钟宝珠和魏骁的心,忽然跳得格外厉害。   两个人下意识去看对方。   “苏……苏学士……” 第87章 过年   87   “啊……啊?!”   一瞬间,几个少年惊叫起来。   “苏学士,您……您您您……”   “您不是说,除夕那晚,再出成绩的吗?”   “您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苏学士笑着道:“这不是怕你们总惦记着,不好过年嘛?”   “可是……可是……”   “我们都还没准备好啊!”   苏学士继续道:“这还要准备什么?再说了,宝珠不是极力反对除夕出成绩吗?”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就像是被踩了脚一般,齐刷刷转过头。   箭一般的视线,“嗖嗖嗖”地扎在钟宝珠身上。   “钟宝珠,都怪你!”   “你反对什么反对?”   “我……”   钟宝珠一噎。   他缩了缩脖子,捂着脑袋,跑到钟寻那边。   “哥哥……”   钟寻自是张开双臂,把他护得严严实实的。   “好了好了,什么时候出成绩,是苏学士的决定。宝珠怎么能干涉呢?”   钟宝珠躲在钟寻身后,探出脑袋,连声附和。   “就是就是,这怎么能赖我嘛?”   “就赖你!”   几个好友,特别是李凌、魏骥和郭延庆,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我们不能明着怪苏学士,就只能怪你了!”   “没错!”   苏学士笑着,指了一下自己:“你们这是指桑骂槐呢?”   钟宝珠纠正道:“夫子,是‘指珠骂苏’。”   “好好好。”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在太子府门前对峙,互不相让。   年考成绩当前,温书仪似乎有点紧张,拽着衣袖,站在原地。   既不加入他们之间的打闹,也不上前去问成绩。   只有魏骁——   他瞧了一眼钟宝珠,见他们只是拌嘴,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   于是他昂首挺胸,迈开步子,来到苏学士面前。   “夫子,我考得怎么样?”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都安静下来,又紧张又期待地看过去。   钟宝珠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魏骁应该……   只见苏学士转过头,从侍从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本册子,递给他。   “七殿下考得还不错。”   “多谢夫子。”   不错?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瞪圆眼睛。   他还真是小瞧魏骁了!   他都没学,竟然还考得不错!   魏骁接过册子,又问:“那钟宝珠呢?”   “宝珠也……”   苏学士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大喊一声,跑上前去,拦住魏骁。   “喂!魏骁,个人管个人的!你管我的成绩做什么?”   魏骁面不改色道:“我好奇。”   “不许好奇!”钟宝珠捂住他的耳朵,转过头,询问苏学士,“夫子,我考得怎么样?”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问题,他就是要问两遍。   不然不舒坦。   苏学士笑得有些无奈:“你考得也不错。”   钟宝珠不依不饶:“那我和魏骁比,谁更厉害?”   “这个嘛……”   “算了算了,不为难夫子了,我自己看吧。”   “好。”   和方才一样,苏学士拿起小册子,递到他面前。   钟宝珠接过册子,用手捂着,就跑回钟寻身后。   钟寻转过头去:“宝珠,怎么样?”   “哥!”钟宝珠把册子捂得紧紧的,“你不要偷看嘛。”   “好,你先看,再决定要不要给哥看。”   “嗯。”   钟宝珠低着头,用手指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他一边看,还一边碎碎念。   “射,乙等。御,乙等。礼……”   钟宝珠神秘兮兮的,魏骁也不怎么大方。   他拿着册子,靠在门柱上,也是一个人看。   两个人同时看成绩,又同时大喊起来。   “什么?!”   “凭什么我的‘乐课’是丙等?”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对方。   “魏骁,你的‘乐课’也是丙等!”   “钟宝珠,你也是?”   “哈哈哈!”   这下子,两个人心里都平衡了!   他的死对头,竟然和他一样!   钟宝珠拿着册子,凑上前去:“魏骁,你其他的呢?”   魏骁也走上前去:“你的呢?过来看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把册子拼在一起,一行一行看过去。   钟宝珠不满道:“凭什么你的‘射’和‘御’都是甲等?”   “早就说了,我是将星下凡,天赋异禀。”魏骁也皱起眉头,“为什么你的‘礼’和‘书’是甲等?”   钟宝珠扬起下巴,学他说话:“因为我是天降文曲星啊。”   “算学都一样,都是乙等。”   他二人的年考成绩差不多,都是两个甲等、三个乙等,还有一个丙等。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嘟囔道:“老乐师也太严苛了点,给我们评丙等。”   魏骁淡淡道:“你都把琴弦弹断了,不给你丙等,给谁丙等?”   “那你弹琴还扭扭捏捏的呢,叫你唱歌,你跟蚊子叫似的。你也该得丙等!”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你挤挤我,我撞撞你,谁也不让谁。   “其实——”   两个人抬起头,异口同声道。   “我都没怎么学。”   下一刻,两个人又同时反应过来,皱起眉头。   “魏骁,你干嘛学我说话?”   “钟宝珠,这是我要说的话。”   两个人看着对方,心里不由地“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下一刻,两个人面对着面,叫嚷起来。   “我这阵子吃了睡、睡了吃,压根就没念书!”   “我也一样。这阵子玩得不亦乐乎,都忘了要念书。”   “我是真的一点儿都没学!”   “我也是轻装上阵。”   紧跟着,两个人忍住笑,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真没想到——”   “魏骁,我竟然考得这么好!”   “钟宝珠,我竟然比你厉害一点儿。侥幸侥幸,过奖过奖。”   “胡说八道!你哪里比我厉害了?”   “武课啊。”   “那我的文课还比你厉害呢!”   “钟宝珠,射御礼乐书数,武课排在文课前面,所以是我更厉害。”   “乱讲!只要我想,武课随时都可以练,文课就不一样了,文课要靠脑子!”   钟宝珠指着自己圆溜溜的脑袋。   “脑子!你懂吗?我的脑子比你厉害!”   “我只知道,我长得比你高,力气比你大,身材比你好,武功也比你强。”   “身材好……有什么用?我就是比你聪明!比你厉害!”   “我厉害。”   “我厉害!”   两个人憋了好几日,就等着这一刻呢。   此时争执起来,面对着面,头顶着头,谁也不肯服软。   正较劲着,他们耳边,忽然传来“哞”的一声牛叫。   “哪来的牛?”   两个人转头看去。   只见李凌一手拿着册子,一手捂着嘴,满眼震惊。   “不!这不是真的!”   “怎么了?”   两个人走上前去。   “我的算学,是丙等!”   李凌抬头看天,大声哀嚎。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明明有好好学的!我都已经熬夜学了!”   他低下头,看着几个好友,几乎要哭出来。   “温书仪是甲等就算了,阿骥和延庆也是乙等。”   “阿骥和延庆是乙等就算了,你们两个——”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钟宝珠和魏骁,眼里迸出狩猎的光。   “你们两个不是没学吗?你们两个不是日日都在玩笑打闹吗?”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是乙等?”   “只有我一个人是丙等!我不活了!”   这下子,钟宝珠和魏骁再也顾不上拌嘴了。   两个人下意识靠近一些。   钟宝珠抱住魏骁的手臂,躲在他身后。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块儿,连连后退。   “阿凌,你冷静点,你听我们解释。”   “其实我们……”   李凌再次抬头看天:“老天爷,你对我何其不公也!”   他转回头,再次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人被他吓了一跳,继续后退。   “你们两个,给我说清楚!”   李凌大声质问。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你们两个……”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被门槛绊了一下。   两个人齐齐踉跄一步,又赶忙站稳,跳进门里。   “李凌,你听我们解释嘛!”   “那你们倒是解释啊!”   “我们……”   两个人转过头,对视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要不然,就承认自己在家里偷偷学吧?   但很快的,两个人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不行!我的死对头还在旁边呢!   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日。   就是为了在死对头面前来一波厉害的!   怎么能为了安抚李凌,就把事情抖落出来呢?   所以……   钟宝珠挺起身板,魏骁往前一步。   两个人振振有词。   “没错!我们是从来都没学过!”   李凌一脸震惊,只觉得自己被耍了。   “那你们要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两个,天赋异禀!没学都能考乙等!”   “那我就是蠢蛋一个,没有任何天赋了?”   “嗯。”   钟宝珠和魏骁才点了一下头,李凌就忽然暴起。   “有你们这样说我的吗?我揍你们两个!”   “哎呀!快跑!”   李凌正在气头上,他们两个又自觉理亏心虚,没敢和他对上。   钟宝珠牵起魏骁的手,两个人扭头就跑。   “站住!你们两个,肯定是私底下偷偷学了!”   “真的没有!就是我们两个太聪明了!”   “还不承认?还瞒着我?”   “真的没有瞒你!”   钟宝珠和魏骁的嘴巴,是天底下第二硬的东西。   为了显得自己很厉害,他们宁愿被李凌追,绕着太子府跑上一整日!   不过嘛,李凌却是没这个心思。   他追着两个人,跑了一段路。   见实在追不上,就停下了。   自己的丙等固然让人难过。   从不学习的好友的乙等,才更让人心痛!   李凌实在是难过极了,他捂着心口,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   偏偏是算学。   算学题目,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钟宝珠和魏骁见他这副模样,赶忙停下脚步,回去安慰他。   “好了好了,你就别难受了。”   “都是我们两个的错,可以了吧?”   “你们两个……”李凌道,“从今日起,给我端茶倒水。”   “为什么?”钟宝珠震惊。   “作为对我的补偿!”   “我们为什么要补偿你?”   “你们说呢?说好的一起考倒数,结果你们两个……”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那就让魏骁给你端茶倒水。”   魏骁淡淡道:“我才不要。”   “你们两个还气我!”   “你别气了,我们两个给你买蜜饯吃,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   李凌虽然难过,但是心眼大。   钟宝珠和魏骁哄他两句,答应要给他买蜜饯,以后教他念书,他就高兴了。   其实,他就是觉得有点儿丢脸而已。   面子回来了,他自然就好了。   一大早,一行人原本是打算去御史台的。   结果苏学士过来送成绩册子,耽误了一会儿时辰。   几个少年又改了主意,要留在太子府里玩儿。   毕竟,他们之前要去御史台,是因为钟宝珠和魏骁拌嘴了。   如今他们好了,自然就能留下来了。   御史台除了卷宗就是卷宗,还不能高声喧哗,大声说话。   哪里比得上太子府好玩?   几个小鬼头,想一出是一出。   才说过的话,转眼就不作数了。   得亏在场的两个人,是钟寻和魏昭。   两位兄长对他们一向宽容。   对于他们的变卦,早已经习惯了。   听他们说不去了,也只是笑着调侃两句,便登上马车,结伴离开。   马车驶动之时,钟宝珠似乎听见,太子殿下在马车里,低低地欢呼一声。   “好!”   钟宝珠皱起小脸,转头看向魏骁。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魏骁颔首,“我哥在笑。”   “他干嘛笑?”   魏骁看了一眼马车:“你说呢?”   钟宝珠皱着小脸,忽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哥!我的哥哥!”   可是马车已经开始驶动。   魏昭生怕他们追上来,赶忙掀开帘子,吩咐车夫:“快!快走!”   难得,太难得了!   今日一整日,都是他与阿寻单独相处的日子!   “哥哥!”   钟宝珠的呼喊,被远远地甩在后头。   算了算了。   他没出世的时候,他上学的时候。   哥哥和太子殿下单独相处,都不知道多少回了。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哥自有分寸。   送走两位兄长,太子府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小的了。   “走吧走吧,我们也出去玩儿!”   “去哪里?”   “先去蜜饯铺子,给李凌买蜜饯。”   “然后去西市逛逛,听听说书,怎么样?”   “好啊!出发!”   钟宝珠拉着魏骁的手,高高举起,大声宣布。   几个少年结伴,走出府门。   这几日总在下雪,长街有人清理,将积雪扫到两旁。   偏偏钟宝珠不走寻常路,就要在积雪上走。   踩来踩去,踩得嘎吱嘎吱响。   “嘻嘻!”   “魏骁,从现在开始,我们只能走有雪的地方。”   钟宝珠拽着魏骁,非要他和自己一块儿走。   “谁踩到没雪的地方,谁就输了。”   “钟宝珠,你几岁了?如此幼稚。”   魏骁嘴上这样说着,人却很诚实地跟在他身后。   “每人有三次机会。三次机会用完,就真的输了。”   “知道了,你快走,别堵着路。”   “噢。”   忽然,李凌朝几个好友伸出手。   “李凌哥,又怎么了?”   “你们两个,一人给我买一个胡饼。”   “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昨晚不是打赌了吗?我赌一个胡饼,宝珠和阿骁今日一早和好。”   “对噢!”   他这样一说,几个好友也想起来了。   “他们现在和好了。”   李凌朝钟宝珠和魏骁那边使了个眼色。   钟宝珠走在雪地上,听见他这样说,不由地脚步一顿。   李凌不说,钟宝珠都忘记了。   为了魏骁和他分床睡的事情,他还在生魏骁的气呢。   这样想着,钟宝珠原本紧紧握着魏骁的手,也不自觉松了松。   他挣扎着,试图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可下一刻,魏骁的手,又收紧了。   攻守易形,情势调转。   现在变成魏骁牢牢握住钟宝珠的手。   钟宝珠再怎么扭、再怎么甩,也挣不开。   他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却低声道:“钟宝珠,你比我厉害。”   “唔?”   “你考得比我好。”   魏骁承认了,他承认钟宝珠比他聪明。   所以……   能不能有劳聪明的钟宝珠,和他牵手?   钟宝珠抬眼,瞧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再乱动。   那好吧,既然魏骁都这样苦苦哀求了。   *   弘文馆放了假。   下回开馆,就是明年了。   几个少年聚在一块儿,白日出去撒野,晚上回到太子府,吃吃喝喝。   痛痛快快地玩了三日。   一直到腊月廿三,家里人急召他们回家。   他们这才相互道过别,各自回了家。   日子也不早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他们总在外面玩儿,不回家去,什么东西也不准备,实在是说不过去。   钟宝珠回到家里,要办的事情也很多。   荣夫人又叫裁缝给他做了新衣裳,叫他穿上试试。   虽说钟宝珠的生辰就在腊月,但家里人从来不会把他过生辰的新衣裳,和过年的新衣裳,混在一块儿。   从来都是准备好几套的,换着穿。   钟宝珠试了衣裳,觉得好看,没什么地方要改的,便叫元宝收好,放在衣箱里。   收好衣裳,元宝又带着府里侍从,把钟宝珠的院子,从外到里,从里到外,都收拾一遍。   他们在收拾,钟宝珠怕他们把自己的东西乱丢,就抱着小狗,在旁边当小监工。   “这个不能丢!这个不能丢!”   “这是我和魏骁在课上传的字条,魏骁在这张纸上喊我‘小公子’了。”   “他难得这样喊我,我得留着!”   “这个也不能丢!这是魏骁送我的狼毫笔!”   “虽然被我用到没毛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笔杆。”   “但是魏骁霸道得很,非要我带在身上,时不时还要抽查一下。”   “还有这个,这个也是我的宝贝……”   钟宝珠这也不让丢,那也不让丢。   元宝和一众侍从,只是把东西拿起来,给他看一眼,就原模原样地放回去。   钟宝珠的狗窝里,永远堆满了各种东西。   收拾了跟没收拾一样。   除了收拾屋子,钟宝珠还要跟几位长辈,一块儿出门去。   买干果,买蜜饯,买零嘴。   几位长辈不常吃这些,不知道哪些好吃,所以要带上他,作为参谋。   还要买炮仗!   钟宝珠的胆子不算大,总会被忽然炸起的炮仗声吓一跳。   但他就是爱玩,一边怕,一边玩。   临近年节,外边人多,熙熙攘攘,挨挨挤挤的。   钟宝珠护着老太爷,这边走走,那边看看,毫不客气。   “爷爷,我要买这个!”   “爷爷,给我买这个!”   “爷爷……爷爷……”   偶尔撞见同样出来逛街的好友。   几个人交换一个眼神,竟还攀比起来了。   “爷爷,您看啊,魏骁他哥给他买了这么多炮仗!”   “哥,你看,钟宝珠他爷爷给他这么多钱。”   “快看啊!”   几个大人哪里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只是轻笑一声,便随了他们的意。   “好好好,买买买,缺什么再买。”   “好喔!”钟宝珠扑上前去,抱住老太爷的手,左右摇晃着,就开始撒娇,“谢谢爷爷!”   魏骁转头,看向魏昭。   魏昭一怔,随即举起双手:“阿骁,你不合适。别过来啊,也别开腔。”   忙忙碌碌的。   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钟宝珠起了个大早。   他先跑去老太爷房里,把老太爷拽起来。   “爷爷,起来了!起来给我写桃符!”   紧跟着,他又跑去兄长院子里,把兄长……   钟寻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前看书。   “哥!今日是除夕!”   “哥知道。”   “那你还看书?有什么好看的?”   “好,哥不看了。”   钟寻把书册合上,放在一边。   钟宝珠拽着他,最后跑去钟三爷和荣夫人的院子里。   夫妻二人已经起来了,正用早饭。   除夕这日太忙,所以一家人不在正堂吃早饭。   等到了晚上,再一同用饭。   钟宝珠喝了一碗牛乳,啃了两个胡饼,就不肯再吃。   钟三爷问:“怎么了?今日吃这么少?”   钟宝珠振振有词:“我要留着肚子,晚上多吃点。”   “行,随便你。”   除夕这日,要祭天神、贴桃符,还要准备年夜饭。   吃完早饭,一家人便忙活起来。   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去忙活设坛祭神的事情。   钟宝珠和老太爷、钟寻,则忙着写桃符。   桃符就是一张红纸,或是一块桃木板。   在上边写几句吉利话,挂在门上。   其他人家,都要找当世书法大家,来写桃符。   但在钟府里,这个活儿,一向是几个小辈的。   从钟寻会写字起,就是他的。   等钟宝珠也会写字了,兄弟二人就一块儿写。   钟寻勤奋刻苦,从小写字就好看。   钟宝珠就……   钟三爷正巧路过,瞧了一眼,有点儿嫌弃:“哎哟,要把这玩意儿,挂在书房门上啊?”   钟宝珠捏着桃木板,不肯再给他看:“爹!你不要打搅我!”   老太爷也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他:“我们宝珠的字也好看,圆滚滚的,多有福气!”   钟三爷忙道:“好,挂就挂,拿来拿来。”   橘子皮他都挂在身上了,还缺这一个小木牌不成?   待钟宝珠和钟寻写好桃符,庭院当中,拜神的香案也设好了。   一家人在老太爷的带领下,手持立香,俯身叩拜。   为一家人祈求平安顺遂,为老太爷祈求健康长寿。   为在朝为官者祈求官运亨通,为夫妻祈求如胶似漆。   为钟宝珠祈求学业进步。   也为远在楚州的钟二爷和二夫人,祈求平安。   酬过天神,钟宝珠便抱着桃符,府里府外到处跑,到处都挂上。   路过膳房的时候,还跑进去,偷吃了一块大羊腿。   正好被钟三爷抓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   暮色四合,天色渐晚。   钟府里外,廊上檐下,挂起灯笼。   灯火通明,照得府里喜气洋洋。   钟府众人,齐聚正堂,举杯庆贺。   或酒或水,水波荡漾,又映出烛光。   “平平安安,又过一年。”   “我们家宝珠,又长大一岁。”   “月初才长大一岁,现在又长大了?”   钟宝珠举起手:“那我就是十五岁了!”   几位长辈大笑起来。   “要是这样算,可就不止十五岁了,是二十来岁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我是大人了!”   “是是是,大人了,可以娶亲了!”   “唔……”钟宝珠连连摇头,“不要娶亲,不要娶亲。”   “为何?”   “娶了亲,就不能放炮仗了!”   “小傻蛋哟,都娶亲了,还想着放炮仗。”   “你找一个和你一样,爱放炮仗的,不就好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抬起头,把杯子里的小甜水喝干净。   他吃了点东西,又喝了碗汤,就叫元宝把炮仗拿来,他要出去放两个。   按照大庆风俗,除夕夜里,是要守岁的。   一直熬到子时。   所以他要吃一会儿,玩一会儿。   再吃一会儿,再玩一会儿。   要是一下子就吃饱了、玩腻了,那也太没意思了。   若是寻常,钟三爷也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吃饭吃到一半,跑出去玩儿的。   不过今日是除夕,也就随他去了。   “啪”的一声,炮仗炸开。   火光一瞬,照亮钟宝珠的脸。   他玩得起劲,又放了两三个。   还觉得不够,就用积雪把炮仗埋起来,只留一根引线在外面,然后——   嘭——   积雪被炸起来,炸得满天都是,飞得又高又远。   钟宝珠赶忙捂住脑袋,生怕炸到自己。   下一刻,他的身后,传来钟三爷极力克制的、颤抖的声音。   “钟、宝、珠!”   钟宝珠转过头,只见钟三爷坐在位置上,手里捉着筷子。   而他的头顶,就是他刚刚埋上去的白雪。   几位长辈连忙劝阻:“三弟!三弟!大过年的!”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拍着小胸脯,心有余悸道:“还好还好。”   “哪里好了?”   “我本来想把小白的狗屎埋在上面的。”   “什么?!”钟三爷震惊。   “爹,你别急啊!我嫌脏,我没埋!没埋狗屎,真的!”   “汪!”   小狗可以作证。   不光是钟宝珠爱放炮仗,小狗也爱放。   钟宝珠来来回回地点火,小狗就跟在他身旁,跑来跑去的。   一人一狗,玩够了就去吃饭,吃饱了就去玩耍。   玩得不亦乐乎。   实在是玩累了,就叫侍从把收在库房里的礼品拿出来,他们一同拆开。   是钟二爷和二夫人,派人从楚州送回来的东西。   钟宝珠有一大箱子!   零零散散,都是南边特有的东西。   木雕的小鱼、核桃雕刻的游船,还有一包碗莲的种子。   这一看,就不是他们临时拼凑的,而是平日里出去闲逛,看见什么东西好玩儿,适合钟宝珠,就买下来了。   一日一日,积攒下来的。   钟宝珠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很是喜欢。   几位长辈打开他们的礼物,也十分动容。   钟宝珠抬起头,见老太爷眼眶微红,似乎是又想起了二儿子和二儿媳。   他想了想,也黏了上去。   “爷爷!你别怕!”   “嗯?”   “二伯父和二伯母没法子回来。等明年开春,天气好了,我带着爷爷,坐船去看他们!”   “好。”老太爷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那爷爷就等着宝珠,带爷爷去楚州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爷爷,说定了!我们爷孙两个去,不带旁人!”   这小傻蛋,想一出是一出。   几位长辈只当他是在哄老太爷,也没放在心上。   说一说,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说说笑笑,玩玩乐乐。   天色更晚,钟宝珠也有点儿犯困了。   他扒拉了两下眼皮,又撑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外传来几声梆子响。   老太爷托住他的脸蛋,把他的脑袋扶起来。   “宝珠?”   钟宝珠连忙抬起头:“爷爷,我没睡着。”   “爷爷知道,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好。”   钟宝珠笑着,凑上前,用自己细嫩的小脸蛋,蹭了一下老太爷的老脸。   “爷爷,过年好!”   “好,过年好。”   老太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封,递给他。   “宝珠,快拿着,晚上压在枕头底下睡觉。”   “谢谢爷爷。”   钟宝珠和钟寻站起身来,依次向几位长辈道了喜。   几位长辈也给他们送了红封,叫他们晚上要枕在枕头底下睡觉。   钟宝珠抱着满满当当的红封,故意问:“枕头都被垫高了,睡不着怎么办?”   众人笑着道:“睡不着就硬睡,反正不能拿掉。”   一家人再说笑一番,便要各自回房去了。   钟宝珠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地回了院子。   元宝已经铺好了床,塞好了汤婆子,又端来热水,请他洗漱。   “小公子快洗洗睡罢。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知道了。我这儿不用伺候了,你也快去睡。”   “是。”   元宝抱着钟宝珠换下来的外裳,正要离开。   忽然,他想起什么,忙道:“小公子,夜里年兽会来。小公子千万别出门。”   “知道了。”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有点儿无奈,“元宝,你比我还大三岁呢,怎么还信这些东西?”   元宝一本正经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年兽体型硕大,青面獠牙,饿了一年,就等着今夜饱餐一顿呢!”   “就算真有年兽,我睡在里间,你在外间守夜,要吃也是先吃你。”   “小的还不是担心小公子?小的皮糙肉厚的,比不上小公子细皮嫩肉。”   “好。”钟宝珠点了点头,“我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手都不伸出去,可以了吧?”   “如此最好。”   元宝这才重新抱起衣裳。   “小的先把脏衣裳从出去,即刻回来。小公子别乱跑。”   “知道了。你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哪里就叫我被吃了?”   元宝转身离开。   钟宝珠一个人留在房里,刚把中衣系带抽开。   忽然,窗扇外边,传来一个阴沉沉的声音。   “钟宝珠……钟宝珠……”   钟宝珠一开始还当自己是听错了。   他愣了一下。   紧跟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钟宝珠!钟宝珠!”   “啊!”   钟宝珠一激灵,赶忙抱住自己,手忙脚乱地要躲到帷帐后面。   “你你你……你是谁?”   “我是年兽。听说你不信有我,特意来吃你的,满足你的心愿。”   “啊?啊!”   钟宝珠躲在帷帐后面,瑟瑟发抖。   “元宝?元宝!你在哪?”   都怪元宝,好好地跟他说什么年兽!   这下真的把年兽吸引过来了!   “元宝?元宝……”   糟了,元宝不会走出去,被吃了吧?   这可怎么办啊?   他院子里的侍从,都被他打发回家,过年去了。   留在这里的,都是无家可归的。   可是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多。   就算赶过来救他,也来不及啊!   没人可以救他,钟宝珠更害怕了。   他发着抖,捂着脸,上下牙齿打起架来,咔哒咔哒的。   他环顾四周,试图逃跑。   就在这时,传来声响的那扇窗户,轻轻动了一下。   吱嘎——   “啊!”   钟宝珠捂着脸,叫得更大声了。   “爷爷……娘亲……爹爹……哥哥……”   窗扇缓缓打开。   “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三伯父……”   窗扇被打开一条缝隙,有冷风吹进来。   钟宝珠还以为是年兽呼吸时带起的气息。   “外祖母……大舅舅……二舅舅……”   窗扇打开一半,年兽整个儿展露在他面前。   “宝珠不孝,不能……”   “钟宝珠——我来吃你了——”   钟宝珠躲在帷帐后面,扒拉着自己的眼皮,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大。   他就算被吃掉,也要被吃个明白!   然后——   “魏骁!” 第88章 除夕   88   除夕无月,天光暗沉。   窗扇大开,魏骁就站在外面。   钟宝珠房里的烛光照出去,正好映在他的面上身上。   魏骁今夜,穿了一身藏蓝的新衣。   头发也用紫金发冠,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   他双手环抱在身前,一只脚探出去,一只脚还立在原地。   整个人略显歪斜地站着,有点儿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夜风吹过,送来淡淡的甜酒香气,还有低低的一声轻笑。   魏骁翘起嘴角,看向房里的钟宝珠。   一双像狼崽子一样,漆黑发亮的眼里,盛满了笑意。   魏骁身后,小雪飘洒,桃枝摇动。   本该是一幅不错的场景,可是……   “魏骁!”   下一刻,房里的钟宝珠回过神来。   他大喊一声,纵身一跃,就扑上前去。   “我……我掐死你……”   尚在年节里,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所以钟宝珠只说了半句,就把嘴巴闭了起来。   他紧紧地抿着嘴巴,飞扑上前,两只手按住魏骁的肩膀。   上下左右,使劲摇晃!   “魏骁,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大半夜的,不去睡觉,跑到我家里来!”   “跑过来就算了,还假扮年兽吓唬我!还说要吃了我!”   “你来呀!你来吃了我呀!”   魏骁站在原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   他仍是笑着,故意问:“那你信了?”   “我……”钟宝珠一噎,“我才没信呢!”   他梗着脖子,不肯承认。   “你的声音这么好听……”   “嗯?”魏骁马上抓住他话里的把柄,“我的声音?好听?”   钟宝珠手舞足蹈的,试图解释:“是‘好听’,不是‘好听’!就是很容易辨认的意思!”   魏骁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不过是逗他玩玩儿罢了。   “噢。”他拖着长音,点了点头,“好听——”   钟宝珠继续道:“听见你说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是你!”   “是吗?那方才是谁——”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举起双手,放在面前。   学着钟宝珠方才,躲在帷帐后面,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还学钟宝珠说话。   “‘哎哟,爷爷……爹爹……娘亲……’”   “‘宝珠不孝,不能在你们膝下尽孝了……’”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嗯?”魏骁朝他挑了挑眉,“是谁?”   “我那是……”钟宝珠想了想,“故意逗你玩儿呢!”   他挺起身板,理不直气也壮:“你看,你果然信了吧?”   魏骁颔首:“原来如此。”   钟宝珠趁机转移话题,问:“大晚上的,你不在宫里守岁,来我房里做什么?”   魏骁不假思索道:“故意来吓唬你。”   “什么?!”   钟宝珠不敢相信,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魏骁面不改色,张口就来:“宫里除夕宴会,我与母后,还有一众兄弟姊妹守岁。”   “子时离宫,途经钟府,忽然想起,钟府里有一位胆小如鼠的宝珠小公子。”   “于是下了马车,趁侍从不留神,翻墙入府,来到院里。”   “正要强闯进来,正巧听见宝珠小公子和他的侍从谈论年兽。”   “宝珠小公子口出狂言,不敬年兽,所以我……”   “哎呀!”   还没说完,钟宝珠就大喊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魏骁,你也太啰嗦了!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噢。”魏骁笑着,应了一声。   “太子府和钟府,都不在一条街上,你怎么途经钟府嘛?”   “那我就是特意来见你的。”   “是特意来吓唬我的吧?”   “对。”   “你……”   魏骁颔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钟宝珠举起手,握起拳头。   “邦邦”两拳,毫不留情,落在魏骁的胸膛上。   打完魏骁,钟宝珠马上把手收回来,伸手去推窗扇。   “滚蛋!”   “诶……”   见他要把窗扇合上,魏骁这才有点儿急了。   “钟宝珠……”   “出去!出去出去!”   钟宝珠要把窗户关上,魏骁偏偏不许。   两个人的手,一里一外,一推一挡,就按在窗纸上。   “魏骁,你讨厌死了!”   “钟宝珠,我逗你的。”   “我不信!我刚刚问你,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我那是逗你玩儿。”   见事情玩脱了,钟宝珠真恼了,魏骁赶忙解释。   “你是不是小傻蛋?”   “你才是傻蛋!”   “你家虽然不比皇宫,但守备也没有这么空虚。”   “你家才空虚呢!”   “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怎么可能翻墙进来?”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和我哥一块儿,从你哥院子里的角门进来的。”   钟宝珠推动窗扇的动作一顿。   他躲在窗扇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目光探究地看着魏骁。   “是吗?这回是真的吗?”   “嗯。”魏骁一本正经,认真地看着他。   “那……”钟宝珠又不明白了,“你和你哥,大半夜的来我们家做什么?你哥去吓唬我哥,你来吓唬我?”   “没有,我哥没吓唬你哥。”   魏骁解释道:“今夜除夕宫宴,忽然有人提起,兄长的婚事。”   “太子殿下的婚事?”   “嗯。”魏骁颔首,“他今年二十二了。”   钟宝珠接话道:“也不是很老嘛。”   大庆之中,男子晚婚,是为常事。   特别是世家贵族的男子。   二十来岁的年纪,要么勤学苦读,要么投军从戎。   待考取功名,建功立业之后,再来商议婚事。   好比钟宝珠的兄长。   他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娶亲。   几位长辈也一点儿都不着急,都说缘分天定,该来的总会来。   有的时候,热衷做媒的夫人上门,还会帮他推拒。   还有钟宝珠的一个远方堂兄。   他今年都三十岁了,立下誓言,不考功名,绝不娶妻。   他家里人也没催他,只是怕他念书念得走火入魔,时不时催他出去走走。   对大庆男子来说,二三十岁娶妻,是常有的事情。   太子殿下才二十二,有什么可着急的?   不过,他毕竟是皇室中人,还是太子。   朝臣偶尔催一催,也是有的。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又问:“那你哥答应了?”   “他答应娶妻了?那我哥怎么办?”   “我哥变成见不得光的老鼠了?不行!”   一连串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突突突地冒出来。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从窗户里翻出去。   他两只手撑着窗台,往前一扑。   “天杀的负心汉!天杀的魏昭!”   “他竟敢辜负我哥!我风光霁月的哥哥,就这样被他变成老鼠了!”   “我找他去!”   钟宝珠要揍人了!   “自然没有。”魏骁赶紧拦住他,“没有!钟宝珠,我哥没有答应!”   “那……”   “是那个人提的婚事。我哥和母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挡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把脚从窗台上挪下来,回到房里。   魏骁又道:“后来舞伎上前献舞。那个人又说,我哥暂不娶妻也行,先赏赐他几个舞伎,叫他带回府里。”   “什么?!”   钟宝珠大惊失色,又把脚抬起来,架在窗台上。   “这比娶妻还厉害!”   “宝珠要打人了!宝珠真的要打人了!”   魏骁连忙再次按住:“我哥没收下,他还是拒绝了。”   “小皇叔出来解围,说我哥不解风情,不懂得欣赏舞蹈,求那个人把舞伎赏赐给他。”   “小皇叔都开了口,那个人也不好回绝。”   “那些舞伎就被小皇叔带回王府里了,一个都没落下。”   钟宝珠再次把脚收回去:“这还差不多。”   这个太子殿下,对他的兄长,还算是忠贞。   勉强过关吧。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那你和你哥,大半夜的来我家,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魏骁叹了口气,无奈道:“宫宴之上,人多口杂。”   “我哥怕今晚的事情,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传到你哥耳朵里,就变了味。”   “所以他一出宫门,就屁颠屁颠地来找你哥报备了。”   “噢。”钟宝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还是很喜欢你哥的。”   “嗯。”   钟宝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不是“勉强满意”,现在是“有点儿满意”了。   “他说,纵使你哥信他,纵使他二人心有灵犀,但这种事情,还是要越早说清楚越好。”   “嗯。”钟宝珠继续点头。   “这总没错吧?”魏骁道,“你还要把我关在窗外。”   “噢,那你可以进来……”   钟宝珠侧过身子,让出路来。   魏骁双手撑着窗台,往上一翻,正要进去。   “不对!不对不对!”   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按住魏骁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你哥来找我哥解释,你来干嘛?”   “你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吗?”   “我……”   魏骁稳稳地落了地,仍旧站在窗外。   “太子马车太显眼,容易被人看见。他就上了我的马车,用我作掩护,来了钟府。”   “他坐了你的马车,那你也可以坐他的马车,回太子府去啊!”   钟宝珠双手叉腰,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他钟宝珠可不是小傻蛋!   他可聪明了,一下就戳穿了魏骁的遮掩。   魏骁解释道:“阿骥在宫里陪惠妃娘娘,我不想一个人回太子府,没意思。”   钟宝珠凑上前,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探究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不是因为想见我吗?”   “不……”   魏骁抬眼,对上钟宝珠亮晶晶的双眼。   没由来的,红了耳根。   钟宝珠笑起来,一双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除夕无月,但是有两弯小月牙。   “魏骁——”   他语气轻快地喊他。   “你哥想见我哥,你想见我。对吧?”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钟宝珠还故意歪了歪脑袋。   魏骁望着钟宝珠带笑的眼睛,几乎要被他吸进去。   他被迷惑着、鼓动着,试探着动了动嘴唇。   “对……”   正如钟宝珠所说。   他哥要过来,他不必跟着。   他哥坐了他的马车,他也可以去坐他哥的马车。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能回太子府的。   可他偏偏还是过来了。   钟府里,不光有钟寻,还有钟宝珠。   一个模样俊俏,性子俏皮的少年。   除夕夜里,他见过母后,见过兄长,见过皇姐。   亲近之人都见了个遍,忽然之间,他很想见见钟宝珠。   他想见到过了年的钟宝珠,想见到钟宝珠的笑脸。   不能和钟宝珠一块儿守岁,过来见见他,一同度过后半夜,也是好的。   所以他来了。   魏骁望着钟宝珠,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钟宝珠也笑着看他,又歪了歪脑袋:“既然如此——”   “既然你都承认,是来看我的了,那就进来吧。”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又要往旁边退开,给他让出路来。   可就在这时,魏骁一把握住他搭在窗台上的手。   “唔?”钟宝珠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魏骁似乎尚未回过神来,声色低沉地又说了一遍:“钟宝珠,我是想来见你。”   “那就进来吧。”钟宝珠举起另一只,没有被他握住的手,“随便见!随便看!”   “你……”魏骁抬头看他,“扶我一把。”   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魏骁,你一个人翻不进来?”   “嗯。”魏骁颔首。   “弘文馆年考,你的两门武课,都是甲等!”   “你房里的窗台太高了。”   “哪里高了?”钟宝珠比划了一下,“才到你的腰好不好?”   魏骁垂眼,委屈巴巴道:“太高了,我进不去。”   钟宝珠又凑上前,表情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也不怕他看,只是越发垂下头去,眨了眨眼睛。   最后,还是钟宝珠答应了。   “好吧好吧,既然你是客人。”   他握住魏骁的手,举起来:“请进来吧,七殿下!”   “多谢。”   魏骁紧紧握住钟宝珠的手,往里翻去。   钟宝珠笑着说:“魏骁,你根本就不是将星下凡!”   “嗯。”   “你特别喜欢我。”   “嗯。”   这会儿,不管钟宝珠说什么,他都答应。   魏骁翻过窗子,往里一扑,倒在钟宝珠身上。   钟宝珠一时没站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最后,还是要魏骁搂住他的腰,扶着他站稳了。   说到底,还是魏骁扶的钟宝珠。   两个人靠得很近,脚尖抵着脚尖,胸膛贴着胸膛。   四目相对,呼之欲出。   然后——   “小公子,您洗完了吗?”   元宝一把退开房门,从外面走进来。   “哎哟!”   迎面撞上这个场景,元宝不由地捂住眼睛,原地转了个圈。   他想出去,可是转念一想,忽然又觉得不对劲。   于是他又转了个圈,转了回来。   “谁?你是谁?你怎么在我们家小公子的房里?!”   魏骁背对着房门,元宝自然看不清楚是谁。   他环顾四周,抄起门边花盆,就要上前。   “是我。”   魏骁正要回头,把自己的脸露出来给他看。   忽然,钟宝珠伸出双手,一把捧起他的脸,不让他回头。   下一刻,他大声叫喊起来。   “是年兽!”   “元宝,这就是传说里的年兽!”   “我抓住年兽了!”   “什么?”元宝震惊,张大嘴巴,“年兽竟然是真的?”   钟宝珠疑惑:“你不是很信这些吗?”   “我……”元宝道,“我不信,只是怕小公子蹬被子,故意这样说的。”   “什么?”   这下子,轮到钟宝珠震惊了。   “元宝,你骗我!”   “小公子,您先别急着骂我,先让我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元宝看着此人的背影,越看越熟悉。   他抱着花盆,挪着脚步,挪上前去。   看见来人的正脸之后,他也大喊起来。   “七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魏骁收敛了面上神色,淡淡道:“来吃了你家小公子。”   元宝笑着道:“七殿下和我家小公子是死对头,七殿下不爱吃我家小公子的。”   “你见过除夕来看死对头的人吗?”   “我……”   元宝一愣,好像没有。   那七殿下这是……   魏骁笑起来,钟宝珠又给了他一下。   “你别逗他玩儿了,他本来就笨,被你一逗,更反应不过来了。”   “好。”   元宝反应过来,连忙问:“小公子,您洗漱了吗?”   “还没有。”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正要脱衣裳呢,魏骁就来了。”   “那七殿下呢?”   “也还没有。”   魏骁举起手,把衣袖放在钟宝珠面前,让他闻了闻。   “唔——”钟宝珠捏住鼻子,摇了摇头,“一股香料味儿,太重了。”   隔着铜盆,元宝试了一下水温。   “这水都凉了,我下去换两盆热的,给两位小公子洗漱。”   “好。”钟宝珠点点头,“我在房里洗,魏骁在外面洗。”   “外面?”   “嗯。”钟宝珠扬了扬下巴,“毕竟我也长大了,不能被魏骁看光。”   魏骁转头看他,钟宝珠又故意推了他两把:“劳烦你,再走一回窗户吧。”   魏骁抱着手,站定不动:“我不走,就在这里。”   钟宝珠也抱起双手,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阴阳怪气的,连声问道:“可你不是长大了吗?”   “你不是连睡觉,都不肯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吗?”   “魏骁,我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腊月十八,你说你长大了!”   他二人拌嘴,主要是钟宝珠在说。   元宝也没多做逗留,端着铜盆就下去了。   魏骁看着钟宝珠,没忍住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钟宝珠还记着这件事情呢。   钟宝珠一边偷偷觑他的脸色,一边继续道。   “睡觉都不能在一起睡了,难道洗澡能在一起洗吗?”   “我的房子小,没有单独的浴房,也没有给你睡的小榻。”   “你还是出去洗漱,然后去睡客房吧。”   魏骁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扭了一下身子,故意不理他:“干嘛?”   “错了。”   “嗯?”钟宝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看着他。   “我错了。”魏骁道,“上回是我处事不周,说话太冷硬,伤了你的心。”   “还有呢?”   “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魏骁伸手,托着钟宝珠的脸蛋,让他把头抬起来,又捏了捏他鼓起来的脸颊肉。   “你对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哼!”   钟宝珠一甩脑袋,别过头去。   正巧这时,元宝喊上另一个侍从,端着热水进来了。   “小公子,快洗漱吧,天都要亮了。”   “好。”   “那七殿下的……”   钟宝珠却不依不饶:“给他放在外面!”   他说完这话,便转过身,朝里间走去。   魏骁会意,道:“放在外间。”   这一回,钟宝珠没有再刁难他。   钟宝珠的房间,分成里外两间,中间有门扇和帐子相隔。   钟宝珠不想被魏骁看见,只消把门关上就是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各自洗漱。   一时间,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时不时传来的水声。   天太冷,他们没怎么出汗,身上也不怎么脏。   所以只是把身上衣裳脱下来,擦一擦,再换上干净衣裳。   墙外梆子又响了几声,时辰着实不早了。   洗漱完毕,元宝便侍奉两位小公子就寝。   钟宝珠爬上床,钻进被窝里,又指了指对面的小榻。   “魏骁,你睡那边。”   魏骁却问:“我们不在一起睡?”   钟宝珠方才那样说,他还以为……   “你来迟了!”   钟宝珠掀开被子,把满满当当的汤婆子展示给他看。   “你看,元宝已经给我准备好了。”   见他把被子掀开,元宝赶忙上前,要帮他把被角掖好。   “小公子,哪有这样的?风又灌进去了。”   “我想给魏骁看一眼。”   魏骁无奈,只得应道:“好,我睡小榻。”   “算你识相!”   两个人各自在床榻上躺好。   元宝最后看了一眼,确认一切完备。   被子掖好了,帷帐放下了,蜡烛也吹灭了。   他这才转身离开。   里间房门一关,就只剩下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   他二人凑在一块儿,不管天有多晚,不管人有多困,都是消停不下来的。   他们总要说一会儿话,一边说笑打闹,一边入睡。   钟宝珠唤道:“魏骁。”   “嗯?”魏骁也应了一声,“又怎么了?”   “你说——”   钟宝珠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小皇叔把那些舞伎带回府里,是看她们跳舞,还是会娶她们其中的某一个人啊?”   “不知道。”魏骁顿了顿,“或许会娶吧,小皇叔那样花心。”   “也是。”钟宝珠叹了口气。   “旁人不娶妻,是为了考取功名,洁身自好。小皇叔不娶妻,却是因为……”   安乐王安定不下来,一心想着玩儿。   娶了妻,反倒耽误他出去玩儿。   钟宝珠眨巴着眼睛,望着帐子顶。   他小声道:“娶了妻,就要入洞房。入洞房,就要亲嘴巴。”   “每个人都只有一张嘴,小皇叔又没有两张嘴,他怎么能到处去亲别人呢?”   “要是每个人都撅着个大嘴,到处乱亲,那多脏啊?”   魏骁颔首,深以为然:“是。”   钟宝珠又道:“所以啊,最好的办法就是,每个人只亲一个人。”   “就像我爹和我娘、大伯父和大伯母、二伯父和二伯母一样。”   钟府家风清正,是从来没有纳妾的规矩的。   就连老太爷,也在发妻离世之后,不曾续弦。   说着说着,钟宝珠又转了话头。   “魏骁,你说——”   “嗯。我再说。”   “亲嘴是什么感觉呢?”   钟宝珠就是好奇,魏骁却被他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有和别人亲过嘴?”   “也是,我们一直待在一块儿,要是你和别人亲嘴,我不会不知道。”   “就是……”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又道:“没有别人,但是有我啊!”   “什……什么?”   “去年我过生辰,就在这间房里,我们差点就亲上了!”   魏骁又羞又恼,只觉得耳根上的热意,迅速蔓延,爬上他的脸颊。   在黑夜里,烫得他要从床上跳起来。   他咬着牙,喊了一声,试图制止:“钟宝珠!”   “噢!”   钟宝珠才不管他,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知道了!”   “魏骁,你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情,才不肯跟我一起睡的吧?”   “我……”魏骁说不出话来。   “因为上回,我们一起睡,差点亲上了,所以你不跟我一起睡了!”   “你……”   魏骁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闷闷的响声。   “你知道了,就别说出来啊。”   这是能说出来的事情吗?   他以为钟宝珠也很害羞,也想把这件事情埋在心底。   没想到……   钟宝珠竟然这么大大方方、坦坦荡荡!都有点过头了!   见他这个反应,钟宝珠便明白了。   他整个人都高兴起来。   “真的被我说中了!”   “我就说嘛,你干嘛忽然要跟我分床睡。”   “我还以为,是我上回在你的书上偷偷画猪头,被你发现了,你才这样对我。”   “原来不是我的错啊!”   魏骁一字一顿道:“钟、宝、珠!”   “干嘛这样喊我?”   “你住口。”   “就不住。”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又道,“魏骁,你真傻。”   魏骁皱眉:“我哪里傻了?”   “我们两个一起睡,不会有事的。”   “何以见得?”   “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啊。”钟宝珠振振有词,“男的和男的亲嘴,是不会有小孩的!”   “我……”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亲了嘴,就是入洞房,就会闹出事情来?”   钟宝珠沉溺在自己的推断里,无法自拔。   “你也太傻了吧?为了这么点小事,就不和我一起睡?”   “魏骁,你还说我,你才是小傻蛋,你最傻。”   魏骁平躺在床上,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白。   钟宝珠还在叽里咕噜地说他傻,他简直要被气晕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伸出手,用力掐住自己的人中。   真是要命! 第89章 正月初一   89   原来如此!   这下子,钟宝珠终于明白了。   因为上回,魏骁和他一起睡觉,差点儿亲到他。   所以,从这之后,魏骁就总是别别扭扭的,要和他分床睡。   原来是怕亲到他!   可他们两个都是男的,还是死对头,亲一下怎么了?   又不会怎么样。   难道说……   原本是死对头的两个人,只要亲一下嘴,就会深深地爱上对方吗?   爱得如痴如醉,难舍难分,无法自拔?   钟宝珠才不信呢。   他和魏骁就是死对头。   就算亲了嘴,他该招惹魏骁,还是会招惹魏骁。   魏骁该捉弄他,也还是会捉弄他。   他们两个,是堂堂正正、彻彻底底的死对头。   和李凌话本里那些,骂着骂着就打起来,打着打着就亲起来的死对头可不一样。   钟宝珠有这个自信!   他平躺在床上,把两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高高举起。   “好耶!”   既然不是他的问题,那他就放心了。   钟宝珠觉得有点儿冷了,便扭了扭身子,把手收回来。   他一边扭,一边唤道:“魏骁?”   小榻那边,魏骁一言不发,像是故意不理他。   钟宝珠抬高音量,又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紧紧闭着嘴巴,依旧默不作声。   钟宝珠最后问:“魏骁,你睡着了?”   魏骁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   “那你干嘛不理我?故意吊着我?”   “被你气昏了。”   “啊?我哪里气你了?”   魏骁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道:“你说我傻。”   “可是你本来就很傻嘛!”   钟宝珠皱起小脸,理直气壮。   “阿骥和延庆比你小一岁,都不会觉得男的和男的亲嘴会生小孩。”   “我……”魏骁一哽,咬紧牙关,试图澄清,“我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和我亲嘴?”   “你……”魏骁又是一哽,“你的嘴是小猪嘴,我不亲。”   钟宝珠当即还嘴:“那你还是小狗嘴呢!”   魏骁是嘴硬心软,口是心非。   钟宝珠则是当机立断,脱口而出。   他最受不了魏骁说他了,只要听见,就要狠狠反击,一刻都等不了!   “我是小猪嘴,那你就是小狗嘴。”   “小狗的嘴湿漉漉的,还臭烘烘的。”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因为我……”   魏骁接话道:“你掰开小白的嘴闻过了?”   “我没有!”钟宝珠连忙反驳,“我只是在它吃饭的时候,凑过去闻了一口。那个味道——”   他捏着鼻子,拖着长音:“咦——”   “臭臭的!”   “而且魏骁,你不是小狗,你是大狗,所以你……”   钟宝珠越发把鼻子捏紧了。   他最后扬起下巴,翘起嘴巴。   “我的嘴巴粉粉嫩嫩、干干净净的,你想亲还亲不着呢!”   “我……”   这话越说越偏,魏骁原本想说“我不想”的。   但他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后面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钟宝珠记性好,万一日后反悔,他把这话翻出来笑话他,怎么办?   况且,不用“日后”,他现在就想亲钟宝珠。   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魏骁深吸一口气,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钟宝珠。   “我睡了。”   钟宝珠有点儿惊讶:“这么早?”   “天都快亮了。”   “没关系的,明日又不用早起上学。”   钟宝珠一本正经。   “而且,爷爷他们知道我守岁了,不会派人来喊我们的。”   魏骁淡淡道:“我和兄长要早起,回太子府去。”   “叫他自己回去,你留下来,我们睡到日上三竿,再出去玩。”   “随你。”   “我买了很多炮仗,我们可以一起放。”   “嗯。”   “对了!我发现了一个新玩法,就是把雪埋在炮仗上,只留下一根引线,然后就——”   “嘭——”   “魏骁,你怎么知道?你也这样玩过?”   “嗯。”   “那正好,我们一起玩。”   “嗯。”   连着三个一模一样的语气词,魏骁明显是在敷衍钟宝珠。   忽然,钟宝珠又想起什么。   “对了!爷爷虽然不会喊我们起床,但有一个人……不对,一个东西,一定会喊我们起床,你猜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   “你猜一下嘛。”   魏骁闭着眼睛,努力打起精神:“公鸡。”   “不是噢,是小白!”   “这阵子,它总是偷偷溜进我房里,用脑袋拱我的手,喊我起床陪它玩。”   “这么聪明?”   “对呀!它应该还认得你,所以它也会喊你的。”   “那你替我谢谢它。”   魏骁困得不行,拽着被子,盖过头顶。   他已经在尽力敷衍钟宝珠了。   山谀~息~督~迦●   可钟宝珠还是有这么多闲话,要跟魏骁说。   两个人又聊起来了。   聊着聊着,魏骁忽然意识到,他不能再答应钟宝珠了。   他应一声,钟宝珠就有一箩筐的话等着他。   叽里呱啦,嘚啵嘚啵。   钟宝珠简直就是个小废话篓子。   于是魏骁克制着自己,不去应和他。   实在忍不住了,就捂住自己的嘴。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钟宝珠终于察觉到了魏骁的沉默。   “好吧。”钟宝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既然你不理我……”   “嗯。”   “魏骁,晚啊……”   话还没完,钟宝珠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魏骁躺在榻上,忽然又睡不着了。   他在想,钟宝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晚啊”是什么?   钟宝珠怎么这样?   话说到一半,就跑去睡觉了。   魏骁合上双眼,尽力去想。   就在他即将睡过去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是“晚安”啊。   钟宝珠跟他说“晚安”,嘴里还含着一个音节,就睡着了。   话没说完就睡觉,钟宝珠今晚会流口水的吧?   就像真的小猪一样。   尽管钟宝珠的话没说完。   尽管魏骁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理会钟宝珠。   但他还是想——   “钟宝珠,晚安。”   魏骁躲在被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声。   得亏这时,几个好友不在房里。   要是被他们听见,指定要笑话他。   都认识多少年了,还是死对头呢,竟然互道晚安。   真是古怪。   一说这句话,魏骁的耳朵更红了,人也更精神了。   他沉默着,又往被窝里钻了钻,整个人都要躲进去。   就在这时,床铺那边,又传来钟宝珠的声音。   “魏骁,我就知道……”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去。   却见窗外天光微明,钟宝珠平躺在床上,嘴巴一张一合。   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清醒着的。   “你没睡着……”   魏骁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他二人凑在一块儿,总有这样那样的话要说。   难得安静下来,快抓紧时辰睡觉罢。   休养生息,重整旗鼓,明日继续玩耍!   新的一年,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两只小狗闭上嘴巴的瞬间,这个世界——   才终于清净了!   *   正如钟宝珠所说——   家里长辈记挂着他除夕守夜,有意叫他多睡一会儿,都没派人过来喊他起床。   就连一向爱敦促他早起的钟三爷,也难得没有派人过来。   院里院外,又有元宝带着侍从,仔细盯着。   安安静静,连一只麻雀都飞不进来。   钟宝珠和魏骁就在里面,呼呼大睡。   一觉睡到大中午,快饭点的时候。   钟三爷生怕钟宝珠不是睡过去了,而是饿晕过去了。   他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要喊他起床。   一推开门,只见房里帷帐低垂,昏昏沉沉。   钟宝珠和魏骁分别躺在床榻上,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知天地为何物。   见此情形,钟三爷不由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赞许。   这两个少年长大了,也知道要避嫌了。   都分床睡了。   房门一开,钟三爷还没走进去。   钟宝珠养的那只小狗,就从他脚边缝隙钻了进来。   小狗原本被元宝看着,如今趁乱跑出来,直直地就冲着钟宝珠过去了。   “汪!”   小狗一个起跳。   它没跳上床,但是两只前爪扒在了榻边。   钟宝珠的睡相不太好,被褥乱蹬,有一半被子都掉在床外。   小狗正好趴在上面,奋力摇晃着尾巴。   “汪汪汪!”   钟宝珠正迷糊着,胡乱挥舞着双手,想把它赶走。   钟三爷见状,也走上前,横腿一扫,故意吓唬它。   “去去去,一边‘汪’去。”   小狗也是会看脸色的主儿,知道钟三爷不好惹,夹着尾巴就去找魏骁。   “汪汪汪!”   正巧这时,钟宝珠高高地扬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   钟宝珠的手,落在钟三爷的手上。   钟宝珠还当自己抓住了小狗的嘴筒子。   于是紧紧抓住,不肯放手。   “小白,不要叫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钟三爷沉默着,低下头,正对着他的脸。   “你看看我是谁?”   “小白啊……我养的小狗……”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小白你怎么会说话了?”   钟三爷不敢置信:“嗯?”   “不对不对!小白你怎么修炼成形了?”   “嗯?”   “不对不对不对!小白……”   钟宝珠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钟三爷瞪得比牛眼还大的眼睛。   “啊?!”   “我是谁?”   “爹!”   钟宝珠“噌”的一下从床上蹦起来,飞扑上前,挂在他身上。   “爹,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以为是小狗!”   “知道了。”   钟宝珠睡得迷糊,钟三爷本无意同他计较。   见他认错认得这样快,便也认了。   可下一刻,只听钟宝珠倒打一耙,理直气壮问:“爹,你干嘛学狗叫?”   钟三爷原本被压制下去的怒火,“腾”的一下又窜起来了。   “你可听清楚了,是我叫的吗?”   “就是!我都听见狗叫了!”   钟宝珠环顾四周,越发理直气壮。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我和魏骁在睡觉,不是爹叫的,是谁叫的?”   “我……”   钟三爷懒得跟他辩,扬起手,就轻轻打了他一下。   钟宝珠马上委屈起来:“爹,你故意学狗叫陷害我,现在还打我。”   “没空跟你讲这些有的没的,快起来收拾收拾,准备用饭了。”   “噢。”   钟宝珠坐回榻上。   正巧这时,魏骁被小狗吵得不行,也坐起来了。   大概是昨晚熬夜熬得太狠了,两个人就算睡了这么久,还是困得不行。   坐在榻上发呆,上下眼皮子直打架。   一会儿没看住,就要倒下去睡回笼觉。   钟三爷让元宝把洗漱用的热水巾子都端进来。   他亲自把巾子浸在热水里,待浸透了,再捞出来拧干。   钟三爷一手拿着巾子,一手托起钟宝珠的脸,给他擦一擦。   他一边擦,还一边抱怨。   “你瞧瞧这眼屎,啧啧啧——”   “难怪眼睛睁不开,都被糊住了。”   “这么脏,咦——”   他的语气词太多,钟宝珠听着就不高兴。   他垮起小脸,大声叫嚷起来。   “爹,你要擦就擦,干嘛擦一下,骂我一句?”   “好好好,爹不说了。”   “讨厌。”   钟宝珠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钟三爷忙道:“别用手揉,越揉越进去了。爹给你擦。”   “唔……那你擦干净点。”   “知道了。”   父慈子孝……   不对,应该是“父孝子慈”。   虽然偶有争执,但钟三爷惯着钟宝珠,也不跟他计较。   魏骁坐在小榻上,看着他们之间你来我往的,不由地出了神。   过了一会儿,钟三爷终于把钟宝珠的脸擦干净了。   他重新洗了巾子,糊在钟宝珠脸上,从上往下,用力一刷。   “爹!”钟宝珠又喊起来,“你轻一点!我这是脸,不是桌子!”   “行了。”   钟三爷如释重负,把巾子往铜盆里一丢。   钟宝珠揉着自己的小脸蛋:“我不要你给我洗了!都给我洗红了!”   钟三爷反问道:“没有铜镜,你还能看见自己的脸啊?”   “我……”   钟宝珠一噎,伸手就要把他推开。   “爹,你去你去,给魏骁洗脸去。”   “我?”   “对啊,魏骁的脸也脏,你去给他洗去。”   钟三爷被他推着,只得来到魏骁身旁。   而魏骁,早在钟宝珠喊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就回过神来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钟三爷。   钟三爷试探着,问:“七殿下,承蒙不弃……”   魏骁被吓了一跳,赶紧捞起巾子,按在脸上:“我自己洗罢。”   “也好。”钟三爷颔首,“我出去看看午饭好了没。”   “叨扰了。”   魏骁是很羡慕钟宝珠和他爹的相处,但是……   要钟宝珠他爹,来给他洗脸,那也太古怪了吧?   他知道,钟宝珠是一片好意,不愿见他落单。   这份心意他领了,洗脸就不用了。   魏骁这样想着,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举起手,大声阻拦。   “爹!你别走啊!”   “你还没给魏骁洗脸呢!”   魏骁看着钟宝珠,目光越发温柔,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的。   看,钟宝珠对他这样好。   钟宝珠总能察觉到他的小心思,钟宝珠……   “我吃过的苦,必须让魏骁也吃一遍!”   钟宝珠爬起来,站在床上,握紧拳头,一脸坚定。   他的脸蛋,还是红通通的。   是被钟三爷搓出来的。   “爹!你回来!”   钟三爷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骁看着钟宝珠,闭了闭眼睛。   收回,他收回方才的话。   钟宝珠分明是——   一片歹意!   两个少年洗漱完毕,便去正堂用午饭。   他们两个赖了床,两位兄长却是按时起来了。   一大早,钟寻就带着魏昭,去拜见了老太爷。   家里几位长辈,都知道太子殿下与七殿下昨夜来府里的事情。   所以如今看见魏骁,也不是很意外。   众人给他安排了座位,就在钟宝珠的位置旁边。   两个人走上前,作揖行礼,向几位长辈道了声“新年好”,就坐下了。   困劲儿还没过,他们就掰了一块胡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吃到一半,还没吃完,几个好友便结伴过来了。   李凌打头阵,跑在最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紧随其后。   温书仪跟在最后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宝珠!阿骁!”   “你们两个起来了没有?”   “怎么睡了这么久?”   大庆有规矩,正月初一下午不拜年。   所以他们几个,是踩着正午的点过来的。   其实他们早晨就来过一趟了。   只是那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还在睡觉。   他们怕被打,没敢把两个人硬生生从床上拽起来,只是见过几位长辈,便出去了。   眼看着就要到正午了,再不见面,今日一整日都见不了了。   所以他们匆匆忙忙地就过来了。   见钟宝珠和魏骁还在用午饭,几个人便围上前。   夹菜的夹菜,盛汤的盛汤。   “快吃快吃!”   “吃完了我们去玩儿!”   钟宝珠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他故意道:“不是很想去玩儿。”   “你可以不玩,但你必须和我们在一块儿!”   “阿骁你也是!”   “我们六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快快快。”   几个好友难得这么殷勤,伺候他们。   钟宝珠与魏骁自然是胃口大开,又吃了一块胡饼,喝了一大碗的羊肉汤。   吃完午饭,正巧雪停,一行人便准备出门去玩儿。   临出发前,再换身衣裳,拿上一点儿弹药。   也就是炮仗。   他们出门去,肯定不是去赏雪看景,作诗作文的。   他们是去作天作地的!   既然要去放炮仗,肯定是不能穿新衣裳的,怕炸坏了。   魏骁的炮仗都在太子府里,回去一趟也麻烦。   钟宝珠就把自己的炮仗分给他,两个人一起玩儿。   日头当空,几个少年踩着积雪,就出了门。   “走!先去哪里?”   “随便,边走边看。”   正月初一,街上的商铺都没开门,小贩也没出摊。   一行人站成一排,浩浩荡荡地走在街上。   同样捏着炮仗,成群结队的孩童,见他们迎面走来,还当他们是来寻仇的。   一群小孩怕得不行,连连后退。   钟宝珠朝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结果几个小孩更害怕了,扭头就跑。   他们一边跑,还一边嚎。   “爹!娘!”   “虎子炸了别人家门前的积雪,被人找上门来了!”   “快来啊!快来啊!”   原来是做贼心虚啊。   几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达成共识。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脚。   他们不追,就是原地踏步,做出一阵阵的脚步声。   “站住!别跑!”   “原来是你们几个,把我家门前炸得到处是雪!”   “乖乖站住!我要把炮仗塞进你们的裤子里!”   “钟宝珠,你也太坏了吧?”   “只是说一下而已。”   几个小孩本就怕得不行,听见他们这样喊,更是吓得眼泪鼻涕齐流。   “救命啊!”   “爹啊!娘啊!”   他们哭着嚎着,直到——   人高马大的屠夫出现在街道尽头,横眉冷眼,环视四周。   “谁?谁找上门来了?”   几个少年也被吓了一跳,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   “快跑!”   魏骥和郭延庆跟兔子似的,“嗖”一下就跑出去了。   温书仪还想行礼,被李凌一巴掌拍在肩上。   钟宝珠和魏骁手牵着手,并肩而行。   情势调转,几个少年扭头就跑。   六个人,六双腿,十二只脚。   脚步杂乱,扬起一地雪尘。   “跑啊!跑啊!”   “谁把我的鞋踩掉了?”   “鞋不要了!快点跑!”   “不行!那是我的新鞋,我可喜欢了!”   “你出门之前,不是换衣裳了吗?”   “只换了衣裳,没有换鞋!魏骁,快帮我一下!”   “知道了,我回去捡。钟宝珠,你不要‘嗷呜嗷呜’地喊我的名字。”   “为什么?”   “你一喊,后面的人都知道是七皇子欺负小孩了。”   “既然如此——”   钟宝珠和魏骁深吸一口气,开始大喊对方的名字。   “钟宝珠!是钟宝珠干的坏事!”   “魏骁!他是魏骁!七皇子魏骁!”   “闭嘴!你们两个不要吵了!”   两个人闭上嘴。   安静不到片刻,他们马上举起手,举着这个人,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李凌!他是李凌!骠骑大将军府的李凌!李凌欺负小孩!”   “啊!”   李凌捂着耳朵,跑出去五丈远。   太吵了!   他就不该掺和这两个人的破事!   正月初一,小狗成群结队,走街串巷。   东跑跑,西跑跑。东逛逛,西逛逛。   在都城的每个角落里,都留下他们的小狗爪印。 第90章 元宵   90   正月初一。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走街串巷,四处撒野。   他们把带出来的炮仗全放完了。   雪地上,墙角下,到处都散落着红颜色的鞭炮纸。   一行人意犹未尽,一拍即合,又跑去太子府里,补充弹药。   一直玩到天色昏黑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分开,各自回家。   正月初二。   荣夫人回安平侯府,钟三爷、钟寻和钟宝珠,自然随行。   钟宝珠向几位长辈见过礼,就去找表哥表姐玩儿。   一行人年岁相当,也合得来。   不消半日,就把侯府的炮仗也放完了。   惹得钟宝珠的外祖母,也就是荣老夫人,焦急不已,忙不迭派人再去街上买。   务必要让宝珠玩得尽兴……   不不不,不能尽兴,只能意犹未尽。   这样一来,宝珠就会多来他们府里玩儿了!   正月初三。   钟大爷与大夫人的两个女儿,钟宝珠的两个堂姐,带着丈夫回家。   两位姐姐虽已婚嫁,但是童心未泯,跟着钟宝珠放炮仗。   两个姐夫虽然老派古板,但也会陪着他们玩儿,时时看护。   在钟宝珠把炮仗丢进水缸里,溅起一大片水花的时候,挡在他们身前。   钟宝珠这个做小舅子的,还算满意。   他跑到自家兄长身旁,前后左右,扭动着身子,去撞钟寻的肩膀。   哥,你快看啊!这才是好男人!   太子殿下会不会这样护着你?不会就把他给踹了!   正月初四。   钟宝珠催着几位长辈,带他去苏学士、崔学官和小杜夫子府上拜年。   几位长辈都很惊奇,说他平日见着夫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今年怎的如此积极主动?怕不是“小鸡给黄鼠狼拜年”。   钟宝珠但笑不语,只是拽着几位长辈出了门。   去年年考,他考得可好了。   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只怕几位夫子不夸他,怕几位长辈听不见。   所以他站在钟三爷身后,提起他的耳朵。   “爹,竖起耳朵听!”   钟三爷气得脸色铁青,抬起手就要揍他。   碍于尚在年节,到底没有动手。   正月初五。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相邀,去安乐王府给小皇叔拜年。   小皇叔自是殷勤接待,拿出南方的柑橘、西域的奶糖和波斯的干果,请他们随便吃。   正月初六、正月初七、正月初八……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都是这样玩闹过去的。   一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在大庆,元宵可算是个大节了。   一大早,街上的商铺,就布置起来了。   或在檐下挂起灯笼,或在门上扎起绸缎。   和年节不同,这个日子里,街上小贩也会出摊。   卖烧饼的,卖馃子的,卖干果蜜饯的。   火烧的、油炸的和糖渍的香气混在一块儿,连风都是香的。   到了夜里,更是热闹。   今夜都城没有宵禁,城里众人点起花灯。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可以在街上赏灯猜谜,可以去西市看戏班子。   还可以去河边放鱼灯和莲花灯。   光是这样想想,钟宝珠就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这日傍晚。   钟宝珠身穿红锦织金的新衣裳,手提一盏螃蟹灯。   他就站在宫门外,踮起双脚,探头探脑地朝大开的宫门里张望。   “魏骁呢?魏骁怎么还不出来?”   自家兄长和几个好友陪着他,同他站在一块儿。   几个好友等得不耐烦了,也是跺着脚,连声埋怨。   “就是啊。这天都快黑了,阿骁和阿骥还不出来。”   “他们两个,不会是被元宵宫宴给绊住脚了吧?”   “既是元宵宫宴,总要等到天黑,看过满月,他们才好脱身,再等一等罢。”   “好吧。”   不错,今日正月十五,他们六个少年,约好了要一块儿去看灯的。   只是魏骁和魏骥身为皇子,宫里有宴会,他们不好无故缺席。   于是他们说定了,他二人瞅准时机,提早离席,溜出宫来。   钟宝珠一行人,则在外面等着。   如此一来,他们一碰面,就能出去玩儿。   至于钟寻——   一则,他放心不下自家弟弟和这几个小的,怕他们胡闹,便跟着来了。   二则,他也在等魏昭。   过了一会儿。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魏家三兄弟还不出来。   几个少年更心急了,嘴里也碎碎念着。   “怎么还不来?灯会都要开始了。”   “我怎么觉得,我们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应该……大概……或许……”   “我觉得就有这么久!”   “我觉得也有!”   钟宝珠回过头,把螃蟹灯交给元宝。   他自己则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开始做法。   “来来来!魏骁来!魏骁来!魏骁马上就过来!”   几个好友皱起小脸,表情怀疑地看着他:“宝珠,你这样有用吗?”   “当然有用了。”   钟宝珠双眼紧闭,念念有词。   “我就是这样考到甲等的。”   见他如此笃定,几个好友迟疑片刻,也学了起来。   四个人站成一排,高举双手,一起做法。   “魏骁来!魏骁来!”   “魏骁来了魏骥来!”   “魏骥来了魏昭来!”   钟寻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群傻小子,都长大一岁了,还是这么傻。   不过……   他们念得如此有节奏,又如此有韵律。   钟寻一时失神,不由地也跟着他们默念了两遍。   快来吧!   又过了一会儿。   忽然,宫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就是一个陌生的、刻意压低的宫人声音。   “钟大公子?钟大公子!”   听见有人喊自己,钟寻赶忙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眼生的蓝衣宫人,在宫门里站定,朝他们招了招手。   “快看,有人出来了!”   “是阿骁和阿骥派出来的人吗?”   “不知道,过去看看。”   不等钟寻反应过来,几个少年便一马当先,跑上前去。   钟宝珠也抱着他的手臂,拖着他,朝宫门走去。   “怎么样?阿骁和阿骥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或者说,那宫人压根就没听他们说话。   他只是看着钟寻,面带惊恐,气喘吁吁道:“钟大公子,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钟寻上前一步,把几个少年护在身后,“有事慢慢说。”   宫人喘了口气,正色道:“宫宴之上,太子殿下和圣上闹起来了。”   就这啊?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别说是太子殿下,魏骁也和皇帝吵过架。   甚至不是吵架,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皇帝最后,不也没把魏骁怎么着吗?   宫廷之中,说是天家无情,其实七情六欲最盛。   钟寻定了定心神,又问:“可知所为何事?”   “是为了……”宫人顿了顿,“给太子殿下娶亲的事情。”   钟宝珠下意识问:“除夕宫宴上,太子殿下不是已经……”   钟寻捏了一下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宫人他们不认得,说事情也不一口气说清楚。   在了解事情全貌之前,不要把他们这边的事情,过多透露给对方。   钟寻稍稍板起脸,冷了神色:“究竟是什么事情,你说清楚就是了,为何非要问一句、说一句?”   “钟大公子恕罪。”宫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奴一路跑来,实在是体力不济。”   他顿了顿,又道:“刘贵妃有一个侄女,是弘文馆刘文修刘学士的女儿。”   “今夜宫宴之上,圣上旧事重提,欲将此女指给太子殿下为妃。”   “太子殿下不肯,圣上又饮多了酒,两边僵持,便闹起来了。”   原来如此。   难怪前次的除夕宫宴上,皇帝忽然提起太子殿下的婚事。   原来是为了今日的指婚做铺垫。   偏偏这女子,还是刘文修的女儿。   看来后宫之中,刘贵妃已经复宠,并且给皇帝吹了不少枕头风。   皇帝还是放不下刘贵妃与魏昂,但又怕秋狩猎场里的事情,再次重演。   所以,他想着把刘家女儿指给魏昭。   如此一来,亲上加亲。   魏昭的妃子,是刘文修的女儿。   他们两边,有所顾忌,就不会再闹起来了。   这样明显的用意,不仅是钟寻,就连几个少年,也明白了。   皇帝此人,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天真,还是狠毒。   他竟然以为,叫太子殿下娶了刘家女儿,双方恩怨就会自然化解。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他铁了心要做的事情,天下谁也阻拦不得。   太子殿下那边……   几个少年想到这一层,都不由地担忧起来。   钟宝珠试探着,轻轻拽了一下钟寻的衣袖:“哥……”   与此同时,报信的宫人还在不停催促。   “钟大公子,奴来报信的时候,太子殿下与圣上已经吵起来了。”   “太子殿下跪在殿中,坚决拒婚。”   “圣上大发雷霆,险些把桌子都掀了。”   “在场众人都不敢劝,圣上还说太子殿下顽劣不堪,要惩治一番,只怕是要见血……”   话还没完,钟寻却问:“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派你来的?”   “奴叫‘琥珀’。太子殿下不愿叫大公子知晓此事,是七殿下身边的止戈派奴来的。这是入宫的令牌。”   “宴会在何处?”   “在含元殿。”   宫人还以为钟寻这就要进去了。   他忙不迭侧开身子,朝他们做了个手势。   “钟大公子、几位小公子,这边请!奴在前面带路!”   李凌冲动,郭延庆年纪小。   两个人迈开腿,就要跟上去。   可就在这时,温书仪一把抓住两个人的胳膊,把他们两个拽了回来。   钟宝珠也抱着钟寻的胳膊,连连后退。   宫人见状,面上焦急之色更甚。   他言辞恳切道:“钟大公子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又是太子殿下的属臣。”   “如今太子殿下有难,钟大公子素来足智多谋,怎的袖手旁观?”   “快走罢!去晚了,只怕太子殿下就要不好了!”   见钟寻不为所动,宫人又道:“素闻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心意相通,是……”   “住口!”钟寻怒斥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奴……”   钟寻定了定心神,正色道:“太子殿下的婚事,太子殿下自个儿能做主。”   “我虽为伴读,又为属臣,却也没有干涉太子殿下的道理。”   “你一昧地撺掇我等入宫去闹,究竟是何居心?!”   “奴只是……”   钟寻皱着眉,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三圈。   宫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也不自觉后退两步。   他退到宫门阴影里,犹如索命的恶鬼一般,朝他们招着手。   “钟大公子不信便不信罢,奴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自然是七殿下的命。”   “胡言乱语!”   钟寻最后瞧了他一眼,把他的模样暗暗记在心里,护着几个少年,转身便走。   “我们走。”   “好。”   一行人离开宫门处,又退回到了原本站着的地方。   钟宝珠拽着兄长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哥……”   钟寻拍了拍他的手背,叫他安心:“没事。”   李凌问:“大公子,我们真的不进去看看吗?万一……”   “不会有事的。”钟寻正色道,“就算真有这么一回事,太子殿下也会料理好的。我们先前商定好了。”   “嗯。”   钟宝珠也道:“那个宫人的话里,满是漏洞,你们都没听出来吗?”   “噢?”钟寻问,“宝珠也看出来了?”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魏骁脸皮薄,又这么爱面子。”   “他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派人出来求助的。”   “他宁愿自己跳起来,和皇帝对骂,挨几个板子,也不会来找我们。”   几个少年恍然大悟:“对噢!”   “再说了,皇帝给太子殿下赐婚,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就算我们进去了,又能怎么劝?”   “难道我们要说,我们喜欢太子殿下,我们要嫁给太子殿下,不许刘家姑娘嫁吗?”   “咦——”   几个少年抱着手臂,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宝珠,你不要乱讲好不好?怪恶心人的。”   “你嫁给太子殿下,我们才不嫁呢。”   “我也不嫁,我……”   钟宝珠眼珠一转,看向钟寻。   “我哥也不能嫁!”   “好了好了。”钟寻赶忙喊停,“越说越偏了。”   钟宝珠抱着小手,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总而言之,那个宫人,一定有问题!”   “他一个劲地夸大其词,把我们往宫里引。”   “说不定,前面就有陷阱,他是想陷害我们!”   钟寻颔首,又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宝珠,这么聪明。”   “那当然了。”   钟宝珠扬起下巴,几乎要倒到地上去,被钟寻扶住。   温书仪问:“那我们现在……”   钟寻道:“按兵不动,等他们出来。”   “好。”   一行人打定主意不进宫。   传话宫人见状不妙,便趁着夜色溜走了。   等钟宝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了宫墙那边。   “喂!”   钟宝珠喊了一声。   “别跑啊!你跑什么?”   “真是可惜,不然还能把他抓起来,审问一下。”   温书仪道:“他毕竟是宫里的人,我们也没有审问他的权力,只能随他去了。”   “好吧。”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哥,你们御史台,不能抓宫里的人吗?”   “自然不能。”钟寻道,“不过不要紧——”   “哥把他的模样记下来了,等回去就画下来,请皇后娘娘在宫里找。”   “只要他不出宫,总能抓到他。”   “好。”   一行人站在宫门外,继续等着。   钟宝珠站在钟寻身旁,又小小地喊了他一声:“哥。”   “嗯?”钟寻低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钟宝珠环顾四周,拽着他往旁边挪了几步。   离几个好友远一点儿,再放轻声音说话,他们就听不见了。   钟宝珠想了想,问:“哥,你就这么相信太子殿下吗?”   钟寻笑着应道:“相信。”   “你不怕他抵挡不住,答应赐婚吗?”   “不怕。”   “那……”   钟宝珠瘪了瘪嘴。   他倒不是不相信太子殿下,他就是有点儿担心他哥。   钟寻回过神来,问:“宝珠,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钟宝珠一噎,“我就好奇问问嘛。”   他忙不迭别开话头:“哥,你说,皇帝是不是魔怔了?”   “嘘——”   钟寻赶忙打断他的话。   “宫门口还有侍卫在呢。你说这种话,不要小命了?”   钟宝珠连忙捂住脖子:“要要要。”   “我等与刘贵妃一党争斗,由来已久。圣上试图用联姻一法,把他们和我们绑在一块儿。”   “这样一来,不仅你们和魏昂不会再打架,皇后娘娘与刘贵妃、骠骑大将军与刘文修,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圣上大概是这样想的。”   钟宝珠问:“那个宫人呢?他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想引起我们焦急慌乱,跟着他跑进宫去,冲撞圣上,好治我们的罪。”   “太子殿下他们,看见我们来了,一定也会慌乱。”   “到那时候,事情就更糟了。”   钟宝珠认真地点点头:“很有可能。”   “又或许是……”   钟寻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又或许是,想刺探他与魏昭之间的关系。   方才那个宫人,字字句句,口口声声,说他与魏昭关系不一般,还说他们心意相通。   这话一听就不对劲。   若是他慌乱了、承认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只怕第二日,这件事情和这些话就会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是断袖。   圣上要给太子殿下赐婚,钟大公子怒而闯宫。   到那时候,太子殿下的拒婚,钟大公子的慌乱,就都有了由头。   可供人大做文章。   倘若真是如此,这个宫人背后的人,一定相当了解他们。   见钟寻出神,钟宝珠便握住他的手:“哥。”   “哥没事。”钟寻回过神来,“这阵子得当心些了。”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   钟寻失笑:“宝珠,你说的和哥说的,是一回事吗?你就‘嗯嗯嗯’的?”   “当然了!”   钟宝珠继续点头。   你们两个,可千万不能憋不住亲嘴啊!   “哥,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刘贵妃或者魏昂派来的?”   “十皇子年岁尚小,应当不是他。或许是贵妃。”   “我也觉得是。”   兄弟二人正说着话,推测幕后指使。   就在这时,宫门之中,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回,来人喊的却是——   “钟宝珠!”   钟宝珠忙不迭回头看去:“魏骁!”   终于出来了!   钟宝珠提起衣摆,飞奔上前。   几个少年紧随其后。   “你们怎么这么慢啊?”   “我们等到天都黑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飞扑上前。   魏骁张开双臂,接了他一把。   “宴上有点事情耽搁了。”   “是吗?”   钟宝珠捂着嘴,凑上前,和他咬耳朵。   “是不是刘家姑娘的事情?”   魏骁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刚刚有一个宫人出来,说……”   “咳咳!”   话还没完,走在旁边的魏昭,忽然咳嗽了两声。   他转过头,朝身后一众姑娘家抱拳行礼。   这群姑娘,有公主,有世家贵女,由长平公主带着,也要出宫去。   魏家三兄弟走在前面,始终和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魏昭朝她们行礼,也是在钟寻走上前,能够把此间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之后。   “各位姑娘,孤与一众男子,与你们同游,实属不便。”   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不由地歪了歪脑袋,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他们还没长大呢!他们不是“男子”,他们是“小孩”!   魏骁也掩着嘴,和钟宝珠说悄悄话。   他解释道:“皇帝非要我哥,带刘家姑娘出来看灯。”   “我哥不肯,就去了母后操办的女席那边,叫皇姐把所有姑娘都带出来了。”   “既然要去,那就一起去。”   两个人单独看灯,有损清誉,魏昭不愿。   所有人一起去,那就是太子殿下体恤众人,与民同乐。   魏昭这招,真够厉害的。   就算是皇帝,也挑不出刺来。   魏昭只做不觉,又道:“就由长平公主,带尔等于城中游玩。”   “孤也会派遣侍从,暗中护卫尔等。”   “可好?”   他安排得这样妥当周到,几个姑娘家,自然无有不应,齐齐行礼道谢。   “多谢太子殿下。”   “好。”魏昭颔首,“去罢。”   长平公主笑着,挽起身旁姑娘的手:“刘姑娘,别理他们,我们自去玩耍。”   “啊……”   刘姑娘今年也才十七八岁,身量不大,和刘文修一点儿也不像。   她似乎有点儿惶恐,被碰到的瞬间,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是……多谢公主……”   一行人正要离开。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又有人喊。   “表姐!表姐!”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魏昂朝这里快步跑来。   看见几个少年都在,魏昂的脸色也变了变。   毕竟,自从上次秋狩猎场一别,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魏昂脚步一顿,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壮起胆子,走上前去。   他走到刘姑娘身旁,正色道:“表姐不常出门,不必劳烦皇兄皇姐,我陪她去逛逛便是了。”   刘姑娘往魏昂身后躲了躲。   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对视一眼。   “也好。既然如此,便有劳十弟了。”   “好。”   魏昂拉着自家表姐,带着一众侍从,就朝外走去。   尚未走远,他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表姐,你不愿意,你要说啊!”   “太子他们……本就不喜欢我与母妃,我们两边积怨甚深。”   “你嫁给他,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你想过没有?”   刘姑娘低着头,反驳道:“我也不愿,可是……”   “母妃和舅舅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嫁过去的!我……”   魏昂咬着牙,冷哼一声:“我魏昂,还不至于踩在表姐身上,去讨好他们,向他们求和。”   说完这话,一行人便走远了。   魏昂再说些什么,身后众人也听不清楚了。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也轻嗤一声,小声嘀咕起来。   “有毛病!”   “说得好像谁稀罕一样?”   “就算这事儿真成了,我也不会给刘文修一个好脸色看!”   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解决了,那就不要吵了,我们也去玩儿。”   “反过来想想,要是把你们嫁给刘文修的儿子……”   话还没完,几个少年就捂着耳朵,惊叫起来。   “啊!太子殿下,你住口啊!”   “吓死人了!” 第91章 放灯   91   元宵佳节,灯火通明,游人如织。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讲着小话。   钟宝珠问:“所以那个宫人讲的,全都是真的了?”   魏骁答道:“也不全是。”   “那个人似乎也在试探兄长的意思,并没有当堂赐婚。”   “兄长起身,严词拒绝之后,他便不再开口,只是叫我们带着刘家姑娘,出宫来逛逛。”   后来的事情,他们就都知道了。   太子殿下为了避嫌,特意叫长平公主把女席上的姑娘,全都带了出来。   一行人正要出宫,魏昂就追了上来,把刘家姑娘带走了。   两边人马,分道扬镳,各自游玩。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那你哥是怎么回绝的?”   魏骁道:“我哥说,刘贵妃是父皇的妃嫔,也就是他的庶母。”   “刘文修是贵妃之弟,也就是他的舅舅。”   “刘姑娘是刘文修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妹妹。”   “天底下岂有兄长迎娶妹妹的道理?岂不是有悖人伦?”   这话也就是听起来吓唬人。   其实,真要论起来,太子殿下与刘家姑娘,并不是血亲。   他二人不过是表兄妹,而且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   只是太子殿下铁了心要拒婚,所以把话说得重了些。   倘若皇帝真要赐婚,也未尝不可。   所幸皇帝并没有过多逼迫,顺着太子殿下给的台阶就下来了。   “那就好。”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松了口气。   “魏骁,你可不知道。”   “那个宫人过来的时候,把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仿佛下一刻,你和阿骥,还有太子殿下,就要被活生生打死了。”   魏骁道:“他那是故意吓唬你们的。”   “我们也觉得是。”钟宝珠点点头,“所以我们没有中计,没有跟着他进宫去。”   “对。”   “李凌,你‘对’什么‘对’?要不是我们拦着你,你早就拉着延庆冲进去了!”   “我……”   李凌一噎,梗着脖子,试图辩解:“我那也是关心则乱嘛!”   “阿骁、阿骥,看我多关心你们,不像宝珠……”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扬起手,照着魏骁的胸膛,给了他一下。   魏骁会意,也不问他做什么打自己,只是举起手,打了李凌一下。   传过去。   李凌捂着肩膀,龇牙咧嘴,装模作样:“痛啊!”   “宝珠,我宁愿你来打我!你力气还小点!”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你站得那么远,我才懒得走过去打你。”   他一边说,一边又抬起手,轻轻拍了魏骁两下。   魏骁在心里记着数儿,一下不落地传给李凌。   李凌被他们围攻,急得跳脚,四处逃窜。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钟宝珠这才满意。   他放下手,转回头,看向魏骁。   他解释道:“魏骁,我不是不关心你,我只是太了解你了。”   魏骁挑了挑眉,好奇地问:“此话怎讲?”   “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爱面子的人。”   钟宝珠笑嘻嘻的,一扭屁股,就撞了魏骁一下。   “这么点小事,你是绝对不会派止戈出来求助的。”   “嗯。”魏骁颔首。   钟宝珠又嘚瑟起来,学着李凌方才的模样。   “阿骁,你看啊,我这么了解你,不像李凌!”   “对。”魏骁继续颔首。   李凌很是不满,抱着肩膀,跟在他二人身后,试图搞破坏。   “宝珠,你学我做什么?不许学我!”   “阿骁,你‘对’什么‘对’?我可是你表哥!”   两个人脚步一顿,齐刷刷回头看去。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赶忙把李凌按住拉开。   “好了,李凌哥,你就消停点吧。”   “他们两个一直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试图挑拨离间他们两个,我看你就是在找打!”   几个好友忙着安抚李凌。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忽然,魏骁问:“你在宫外等了很久吗?”   这是一句闲话,一句彻头彻尾的闲话。   似乎和他们正在商议的事情无关,也没有什么询问的必要。   可魏骁还是问了。   尽管和钟宝珠一块儿等候的,有许多人,还有他的兄长。   但魏骁只问了钟宝珠。   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拽了拽衣袖:“也……也没有很久啦。”   “嗯。”魏骁垂眼,像是在解释,“日头一落山,我就准备走了。没想到又出了刘家姑娘的事情,就多留了一会儿。”   “不要紧。”钟宝珠把手背在身后,“我也不是在外面傻站着,我带了点心来吃,还和李凌他们一块儿玩了。”   “好。”   魏骁应过一声。   两个人之间,忽然陷入沉默。   前面就是热闹非凡的长街。   街上挂满花灯,灯会辉煌,如同白昼一般。   吆喝声、叫卖声、鼓声乐声,不绝于耳。   两个人静静地望着对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钟宝珠绞尽脑汁,最后道:“今夜魏昂……”   魏骁随即板起脸:“不要提他。”   如此佳节,如此美景,钟宝珠竟然想跟他说魏昂?   这对吗?这不对!   “哎呀!”   钟宝珠连忙上前,挽住他的手。   “我的意思是——”   “魏昂今夜的表现,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魏骁越发沉下脸,定定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还说?!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是感慨道:“真没想到,他也会心疼自家姐姐,护着自家姐姐。”   “废话。”魏骁淡淡道,“他是魏昂,又不是畜生。就算是畜生,也会护着兄弟姐妹。”   “也是。”   钟宝珠点点头。   “只是我没想到,他敢违抗刘贵妃和刘文修,还敢追上来,跟太子殿下、长平公主抢人。”   魏骁抿了抿唇角,面上神色缓和一些。   “倒也不失血性,配得上与我一同姓‘魏’。”   钟宝珠踮起脚,故意问:“那姓‘钟’的呢?”   魏骁笑起来,故意道:“姓‘钟’的都是小猪。”   “魏骁!”   两个人正说着话,几个好友早已经跑远了。   他们一脑袋扎进前面的长街里,看花灯看杂耍,看得不亦乐乎。   “快来快来!这儿有卖馃子的!”   “这儿还有猜灯谜的!”   “温书仪,我猜不出来,你快过来啊!”   钟宝珠与魏骁看着眼热,还没来得及上前。   落在后面的钟寻与魏昭,就走上前来。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再想方才的事情了,大人会解决的。”   “今日出门,就是带你们来玩儿的。快去玩儿罢。”   两位兄长抬起手,把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轻轻往前一推。   钟宝珠和魏骁便手牵着手,跑了出去。   “我们来了!我们也要猜灯谜!”   “两个傻蛋,你们别来!”   “就来!”   两个人大声喊着,就跑到了猜灯谜的摊位前面。   几个少年捻起一张题写着谜面的彩纸,凑在一块儿,又嘀嘀咕咕地讨论起来。   “这是什么?”   “我觉得是‘狗’。”   “我觉得是‘苹果’。”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猜得乱七八糟的?”   “我就觉得是啊!”   一行人吵吵闹闹,谁也不服谁。   钟寻与魏昭也不管他们,只是走上前,向小贩借来纸笔。   钟寻画下方才那个宫人的模样,由魏昭派人送进宫里,请皇后娘娘派人寻找。   做完这件事情,钟寻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殿下,你说,会不会……”   “不会的。”   借着衣袖遮掩,魏昭牵起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钟寻一激灵,正要挣开,却听见魏昭压低声音开了口。   “阿寻,你做得很好,一直都很好,不会有旁人知晓的。”   “倘若……”   “那也不怕。就说全都是我的错。”   对上魏昭真挚诚恳的目光,钟寻不由地怔了一下。   他不再挣扎,只是轻轻地、回握住了魏昭的手。   长街之上,人潮汹涌,他怕和对方走散了。   况且有衣袖遮掩,宝珠与七殿下也手挽着手。   他们就当是像好友一样,牵着手罢。   钟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魏昭:“阿昭,我不怕。”   “好。”   手牵着手,手心贴着手心,仿佛连心意也相通了。   可几个少年,除温书仪外,全都是小傻蛋。   他们一连猜了好几个灯谜,全部猜错不说,还猜得风牛马不相及,惹得摊主和围观路人一阵哄笑。   摊主见他们实在可怜,拿出一个穗子,要送给他们。   几个人红着脸,接过穗子,扭头就要跑。   “多……多谢摊主相赠,但是我……”   “我不爱猜灯谜,我要走了!”   “等等我!我忽然想起来,我压根就不识字,我连谜面都看不懂,我也要走!”   “叫温书仪一个人留在这儿猜!”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温书仪抱起自己赢来的奖品,就追了上去。   “宝珠,别生气了,这个给你。”   “阿骥?延庆?”   钟寻与魏昭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走停停,在猜谜摊子前丢过脸,在套圈摊子上大展身手。   最后抱着各色零嘴点心,在一个元宵摊子上坐下来。   魏昭抬手:“劳驾,来八碗元宵。”   “好嘞!”   摊主应了一声,就忙活起来。   这一路走来,也是一路吃过来的。   几个少年都不饿,在家里也吃过元宵。   只是这外面的东西,和家里的比起来,还是不一样。   他们就想尝尝。   趁着元宵还没上来,钟宝珠抱着一大包雪花梅子,一口一个,吃得正香。   他转过头,要把梅子核吐掉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   “小皇叔!”   钟宝珠举起手,喊了一声。   众人也循声看去。   只见安乐王身穿锦衣,身旁跟着好几个姑娘。   姑娘同样衣着光鲜,或抱琴,或抱琵琶,围簇着他,言笑晏晏。   王爷可真是……   钟寻不由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安乐王也看见他们了。   他还算有分寸,朝几个姑娘摆了摆手,叫她们留在原地。   又掸了掸衣袖,拂去身上香粉,就自个儿过来了。   “哎哟,阿骁!宝珠!”   “你们几个,在这儿做什么呢?”   几个少年齐声道:“您猜!”   安乐王笑起来,和善友爱。   “我猜?我猜你们在这儿等着吃元宵呢,对不对?”   几个少年配合地竖起大拇指:“小皇叔,您可真聪明!”   “那可不?”   安乐王笑呵呵的。   魏昭与钟寻也站起身来,向他行礼。   安乐王赶忙摆手:“不必多礼。”   魏昭问:“皇叔,宫中宴会结束了?”   “还没呢。”安乐王笑着道,“宫里的歌舞,我都看腻了,特意向皇兄求了恩典,先出来了。”   “原来如此。”   “你们几个,不也是如此?”   “是。”   安乐王仍旧笑着,又上前一步,拍了一下魏昭的肩膀。   他轻声道:“皇兄老了,想看着你成家,他好抱抱孙子。所以这阵子,催你催得紧了点。”   “你别放在心上,自己想娶就娶,想不娶就不娶。”   “若是没有喜欢的,和皇叔一样,不娶亲也没什么。”   魏昭颔首应道:“是。”   “下回他再催,你就把皇叔搬出来,皇叔帮你挡着。”   “好,那就多谢皇叔了。”   “客气。”   安乐王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大锭银子,摆在桌上,吩咐摊主。   “给我这几个侄子,多放点桂花蜜啊!有什么好吃的,也给他们端上来!”   “是。”   “皇叔走了,赶着去听曲儿呢。”   “是,皇叔慢走。”   众人起身行礼,安乐王一摆手,便走了回去。   在一众姑娘的簇拥下,继续朝教坊走去。   钟宝珠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有点儿惋惜。   小皇叔什么都好,就是太花心了。   魏骁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小皇叔就是这样的人,谁劝也不改。”   “我知道。”   “我不花心。”   钟宝珠皱起眉头,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还以为他不信,连忙道:“真的。我哥也不花心。”   魏昭颔首:“阿骁深知我心。”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扬起脑袋。   没错!他们两个,是坚贞的两个兄弟!   钟寻一阵无奈,钟宝珠也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魏骁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他坐在长条板凳上,转头看去。   正巧这时,摊主把他们要的元宵送上来了。   元宵不大,一个碗里也就三颗。   吃着不腻,反倒意犹未尽。   几碗端上来,钟宝珠自个儿不吃,反倒侧开身子,叫摊主把碗放在魏骁面前。   “魏骁,你先吃。”   “为什么?”魏骁有点儿惊讶,“钟宝珠,你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要把好东西让给我了?”   钟宝珠端起碗,堵在他面前:“快吃吧!堵上你的嘴!”   “好。”   魏骁笑着,握着勺子,低头吃元宵。   钟宝珠看着他,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魏骁是不是有毛病啊?   一会儿温声细语的,说一些古古怪怪的话。   一会儿又做鬼作怪,故意招惹他,逗他生气。   真是讨厌!   钟宝珠扭着身子,摆动手肘,暗中给了他两下。   魏骁咳了一声,嘴里的元宵差点吐出来。   桌案底下,两个人脚别着脚,又暗中较起劲来。   一行人吃着元宵,还没吃完。   更夫敲着梆子,宣布子时将至,元宵即将过去。   几个少年一听这话,都愣住了。   时辰怎么过得这么快?   他们都还没怎么玩儿呢!   一行人低下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吃完元宵,忙不迭站起身来,要再去玩儿。   一行人又去买了点蜜饯话本,最后买了几盏莲花灯,来到河边。   都城之中,有人工开凿的河流。   此时此刻,河边垂柳下,挤满了人。   河里水面上,和漂满了河灯。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莲花灯,好容易才挤进去。   “快来快来!”   “笔墨?谁带了笔墨?我想在河灯上写字。”   “这儿呢,温书仪在用,下一个是我。”   “那下一个是我。”   他们自顾自的,就定好了使用笔墨的顺序。   钟宝珠和魏骁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排挤在外了。   钟宝珠瘪了瘪嘴,不情不愿道:“那我倒数第二……”   话还没完,魏骁就碰了碰他的胳膊。   “唔?”   钟宝珠转过头,魏骁把自己的莲花灯递给他,从袖中拿出笔橐。   “钟宝珠,我也有。”   钟宝珠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先给我写。”   魏骁笑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笔给他了。   钟宝珠对着笔尖哈了口气,捧着河灯,正要落笔。   忽然,郭延庆问:“七哥、宝珠哥,你们要在河灯上写什么啊?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参考一下你们的。”   李凌了然道:“他们两个死对头,肯定是写比过对方了。”   “那李凌哥呢?你写什么?”   “我要写,今年年考,我考甲等。”   “看来这件事情,还真是李凌哥心里的一根刺了。”   “那可不。”   “书仪呢?”   “他肯定要考状元呗。”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把他们的心愿猜了个遍。   只是——   钟宝珠道:“李凌,你猜我猜得不对。”   魏骁也道:“李凌,我的也不对。”   “嗯?”李凌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   钟宝珠举起自己写好的河灯,递到他面前。   众人凑上去,看了一眼。   只见八片花瓣的莲花灯上,每隔一片花瓣,就写了一个字。   分别是——   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   几个好友都震惊了。   “宝珠,你就写这个啊?”   “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你不应该写‘讨厌魏骁’吗?”   钟宝珠笑着道:“我也没有这么讨厌魏骁啦!”   正巧这时,魏骁也写好了。   众人又凑过去看。   也是四个字——   诸事顺遂。   “阿骁,怎么连你也这样?”   “你们两个,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你们两个不是很幼稚的吗?”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两位兄长。   魏昭与钟寻上前一看,也是十分惊奇。   魏昭道:“哟,阿骁,长大了?不许愿要‘武功天下第一’了?”   钟寻想得更深一些,道:“宝珠,护你平安,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责任。”   “你想许什么愿望,就许什么愿望,想要新衣裳可以,想要新玩具也可以。”   “怎么跟爹似的?是不是爹他又说你了?”   “不是噢!”钟宝珠摇摇头,“哥,这就是我想许的愿望。”   “真的?”   “嗯。”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端详着自己的河灯,很是满意。   他们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他们梦里的事情,永远永远都不要成真。   正巧这时,打更人敲响梆子,地上众人点起烟火。   “嗖”的一声,焰火升空,在夜幕之上绽开大朵大朵的花朵。   年节的第一朵花,是烟花!   几个少年等不及去看焰火,忙不迭走上前,要把莲花灯放在河上。   河水荡漾,河灯摇晃。   稍有不慎,就会倾覆。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放上去,好不容易才维持好平衡。   他怕冷,又想让河灯漂远一些。   于是他抱住魏骁的手臂,用魏骁的手去拨弄河水。   魏骁咬牙切齿地喊他:“钟宝珠。”   “干嘛?”   “这是我的手,不是船桨。”   “我知道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可是我许的愿望里,也包括你耶!”   “说得好像我许的愿望,不包括你一样。”   “那你就更要出力了。我知道,你是习武之人,又是天下第一厉害,不怕冷的。”   魏骁清了清嗓子:“也是。”   他举起手:“划吧。把我们的河灯,再送远一些。”   “好。”   水波荡漾,载着河灯,也载着钟宝珠和魏骁的心愿,漂得远远的。   直到混入旁人的河灯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一行人站在河边,又看了一会儿焰火。   直到焰火渐渐平息,路人也渐渐散去。   他们也准备回去了。   马车就在街口等着,他们步行过去即可。   两位兄长护着几个小的上了车,正准备上去,便有侍从前来禀报要事。   侍从附在魏昭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便退下了。   魏昭拧眉,看向钟寻。   钟寻问:“怎么了?”   “没找到。”魏昭道,“那个传话的宫人,没有找到。”   “怎么会?我看着他跑进宫里了。”   “或许是跑出来了,又或许是被人带出来了。”   “那……”   “母后那边,会继续派人查探的,不必太过担心。”   “好。”   两个人简单说了两句,耽误了一会儿时辰。   车里的几个少年,就等不及了。   “哥,你干什么呢?你快来啊!”   “我困得不行了,我要睡觉。”   “太子殿下?”   “这就来。”钟寻应了一声,“宝珠,你困了就先睡吧,等回了家,哥哥背你回房。”   魏昭扶着钟寻,两个人也上了车。   几个少年歪着身子,挨在一起,睡得正香。   魏昭笑着,拍了一下他们的肩膀:“还真是一群小猪,刚刚还闹腾着呢,一转眼就睡着了。”   马车辚辚,碾过残夜。 第92章 补功课x2   92   元宵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一转眼,弘文馆又要开馆了。   这日清晨,太子府里——   “一、二、三……”   “一共是三十七页算学题。”   “我们五个人,一人写六页。”   “还多出两页,每个人多写两道。”   “写好以后,再交换抄写。怎么样?”   “宝珠哥,我觉得可以。”   “我也觉得可以。”   “那就快点开始写吧!抓紧时辰,争取在午饭之前写完,下午还要写策论呢!”   “好!”   钟宝珠振臂一呼,几个好友齐齐响应。   窗外雪停日暖,只见魏骁房里——   六张书案拼在一块儿,拼成一张巨大的书案。   除温书仪外,五个少年,全员到齐,围坐在案边。   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还堆叠着他们尚未写完的功课。   这个年节,他们也算是玩疯了。   魏骥和郭延庆,仗着去年年考,成绩不错。   两个人满心以为,等到了最后几日,再补功课,也来得及。   结果等他们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距离弘文馆开馆,只剩下三日不到了。   两个人这才慌了,拎着书袋,火急火燎地来找几个好友,一起想办法。   李凌就更不用说了。   他成绩不好,光是看到这些功课,就觉得头疼。   一整个年节,他连书袋都没打开过。   但他不想重蹈去年的覆辙,把一张没写完的功课,变成一百张、两百张。   所以魏骥和郭延庆,一到他家里喊他,他马上就跟着来了。   至于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两个,这阵子相处得还算不错。   没有吵架,没有打架,心里也没有憋着一股气。   所以他们的功课,也是一个字都没动。   五个没写功课的少年凑在一块儿,总能想出一些利人利己的法子来。   比如,每人写几道题,然后交换抄写。   又比如,一只手握着两支笔,一次能写两行字。   而且……   他们不约而同地瞒住了温书仪。   温书仪太正直了,正直到有点儿古板。   要是被他知道,肯定又要告诉苏学士他们。   所以这回,就不带着他了。   说好算学题怎么写之后,几个人便七手八脚地分派起题纸来。   “一、二、三……”   “延庆,这是你的。”   “宝珠哥,我想写‘勾股’题,这个我比较擅长。”   “行啊。”   钟宝珠换了几张题纸给他。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连忙开了口:“对了!”   “你们可不许乱写啊!不许应付!”   李凌问:“为什么?”   “废话!”钟宝珠道,“万一写得全错,小杜夫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会吗?”   “当然会啦!”   “正确解法只有一种,错误解法有一千种、一万种。”   “我们连错都错得一模一样,岂不是太明显了?”   “也是。”李凌无奈地点了点头,“那我尽力写对。”   钟宝珠握起拳头,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不是尽力,是一定!一定要写对!”   “我怎么‘一定’?我的算学是丙等。”   “也是,我们这边可都是乙等学生。你在我们中间,确实格格不入。”   李凌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钟、宝、珠。”   钟宝珠忙道:“那你尽力吧。六页算学题,最多最多能错三道。”   “那你不如杀了我!”   “我不杀你,你爹帮我会动手的。”   “啊!”   李凌捂着脸,哀嚎一声。   但等钟宝珠把算学题纸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来了。   写就写!   考试不能翻书,他现在能翻书。   他就不信了!   钟宝珠忙着分发题纸,几个好友也忙着接过来。   “一、二、三……阿骥,这是你的。”   “……四、五、六。这是我的。”   “剩下的就是魏骁的了!”   就在这时,原本坐在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魏骁,忽然开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低低地唤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回过头:“干嘛?”   魏骁不理他,只是继续喊:“李凌、魏骥、郭延庆。”   “干嘛啊?”钟宝珠皱起小脸,“你不想写,想坐享其成啊?我们这边不养闲人的!”   魏骁瞧了他一眼,淡淡问:“你们几个,是不是还没睡醒?”   “睡醒了啊!”   钟宝珠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没睡醒吗?”   “我问你,一共三十七页算学题,一人写几页?”   “写六页啊!还多出两页!”   “五六多少?”   “五六三十!”   钟宝珠挺起身板,自信满满。   “魏骁,你不会算学就算了,你现在连算数都不会啊?”   “就是啊。”   几个好友也连声附和。   “七哥,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阿骁,连我都算得出来。”   “嗯。”魏骁颔首,“原来三十七减去三十,等于二。”   “啊?”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愣了一下。   魏骁看向他们:“是你们亲口说的。”   几个人回过神来,连忙开始掰手指。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五六三十,五七三十五。   他们每个人要写七张!   “哎呀!”   “钟宝珠,你看你算的数!”   “怎么能怪我嘛?你们不是也没算出来吗?”   “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又多出一页算学题!”   “其实也不算是‘无缘无故’,是你们自己算错了,是‘有缘有故’。”   魏骁看着他们,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难怪小杜夫子叫你们多解算学题,原来你们真的是小傻蛋。”   天塌了!   天又塌了!天再塌了!   天塌得不能再塌了!   几个少年往前一倒,趴在案上,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魏骁抬手,把他们手里的算学题收起来。   “你们都还没睡醒,不适合解题,还是先写策论罢。”   “策论……”   “策论随便写,把梦话写上去也没事。”   “魏骁!”   钟宝珠大喊一声,一跃而起,扑到他身上。   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作势要掐他。   “你干嘛一直说风凉话?”   魏骁接住他,再也压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是你说的。错得一模一样,会被小杜夫子怀疑。”   “我怕你们暴露了。”   “讨厌死了!”   钟宝珠给了他两下,又一声令下。   “那就开始写策论!”   “每人写两篇,然后交换参考。”   “但是不许全抄,必须要有所修改!”   “好!”   几个少年重新振作,纷纷忙活起来。   忙着研墨,忙着铺纸。   忙着揪笔尖上的毛,忙着抓耳挠腮。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都是他们抓头发的声音。   “嘶——这个要怎么写啊?”   “我也不会,我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钟宝珠,你不要再倒吸一口凉气了。”   “干嘛?嫌我吵啊?”   “不是,你把气都吸干了。我坐在你旁边,都快没气了。”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也顾不上写策论了。   他们捂着脸,低下头,没忍住笑起来。   “扑哧——”   “哈哈哈!”   “阿骁,你今日真是妙语连珠,出口成章。”   “魏、骁!”钟宝珠把毛笔往案上一拍,“你真的很讨厌!”   魏骁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钟宝珠:“过奖过奖。”   “要你写策论,你写不出来。损我的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要掐他。   “要是科举考‘损宝珠’,你肯定是状元!”   “彼此彼此。”魏骁道,“考‘损魏骁’,你也一样。”   “讨厌死了!”   钟宝珠给了他一拳,转回头去,继续抓耳挠腮,绞尽脑汁。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魏骁按了按他的脑袋,就像给小狗顺毛一样。   “时辰不早了,得快点开始写了。”   几个好友也齐声应道:“行。”   “只要你们两个不闹起来,我们就没事。”   “快写罢。”   一行人收了心,安定下来,低头写字。   看不懂又怎么样?不会写又怎么样?   总要写点东西上去。   就算用墨汁把纸张糊满,也是好的。   这下子,房里是真的静下来了。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细碎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人陆陆续续搁下笔。   钟宝珠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写完了!歇一会儿!”   还在写的好友,不敢置信地问:“你们两篇都写完了?”   “怎么可能?只写完了一篇。”   “那就好,吓我一跳。”   就在这时,魏骁也搁下笔:“我也写完了。”   “那正好,我们交换。”   “行。”   “不许照抄啊!必须要调换一下语序!”   “知道了。”   钟宝珠和魏骁交换,魏骥和郭延庆交换。   李凌还在奋笔疾书,写第一篇。   他们刚写完一篇全新的策论,没有脑子去写另一篇新的。   看看别人的,参谋一下,也是好的。   钟宝珠拿着魏骁的策论,皱起小脸,有点儿嫌弃。   “魏骁,你的字还是这么大!”   “苏学士叫你写两页纸,你一页纸上只有十个字!”   魏骁看着钟宝珠的作品,也不是很满意的模样。   魏骁还学他说话。   “钟宝珠,你的卷面还是这么脏。”   “苏学士叫你写两页纸,你一页纸上有十个墨点。”   钟宝珠朝他伸出手:“不喜欢就还给我。”   魏骁却道:“没得抄了,只能抄你的。”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喊了一声:“七哥、宝珠哥。”   “嗯?”两个人转过头。   “你们要是很嫌弃对方的话,那不如和我们交换吧。”   “不用着急,都换得到的。”   “好吧。”   “哼!”   钟宝珠和魏骁拿着对方的策论,别过头去,不想看见对方。   一行人稍作休整,马上进入下个环节。   而此时,李凌依旧在奋笔疾书,写第一篇。   钟宝珠一只手握着笔,一只手按着魏骁的策论。   从里面挑出一些能用的句子,稍加修改,就写在自己的功课里。   他一边写,一边抱怨道:“魏骁,苏学士说,字如其人。”   “你的人就像你的策论一样,这么鸡贼!”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狗贼’!”   骂“狗贼”有点儿太难听了,所以钟宝珠往前面加了个“小”字。   魏骁头也不抬,也道:“你也不赖,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钟宝珠揉了揉鼻子:“你是‘狗贼’。”   “那你就是小狗。”   “你是‘狗贼’。”   “你是小狗。”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补功课,一边吵架。   一人一句,一句接着一句。   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饶人。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差不多互骂了一百多句。   眼看着胜利在望,他们马上又要写完一篇。   “魏骁,你是‘狗贼’……”   就在这时,魏骁忽然伸出手,捂住钟宝珠的嘴巴。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跳,搁下笔,就要扒开他的手。   “唔唔——”   “嘘——”   魏骁紧紧地捂着他的嘴,朝他使了个眼色。   钟宝珠会意,马上噤了声。   门外似乎有脚步声,好像有人来了。   两个人回过神来,一跃而起。   钟宝珠拍了一下魏骥和郭延庆面前的书案,提醒他们两个。   魏骁则伸出手,把两个人的策论调换回来。   快快快!   他们在做坏事,可不能被旁人看见。   功课换过来的瞬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个少年一激灵,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钟寻和魏昭,并肩从外面走进来。   “宝珠?”   “哥!”钟宝珠连忙应了一声。   “阿骁?”   “兄长。”魏骁面不改色。   “怎么样?”   两位兄长跨过门槛,走进房里。   “功课写了多少了?”   “写了很多了!”钟宝珠举起手,“马上就能写完了!”   “那就好。”   钟寻扫视一周,问:“温公子呢?他怎么没来?”   钟宝珠忙道:“温书仪早就把所有功课都写完了。他来了也没事干,我们又不能陪他玩,就……”   钟寻笑起来,目光了然地看着他:“是吗?”   “嗯嗯!”钟宝珠一脸坚定,用力点头。   “嗯嗯嗯!”几个少年也跟着他,一个劲地点头。   钟寻却道:“你们六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忽然之间,把温公子丢下,也不大好。”   “不会的,温书仪不会介意的。过几日我们请他去八宝楼……”   话还没完,魏昭便道:“好了,阿寻,你就不要再逗他们了,快把人喊进来吧。”   几个少年不由地皱起眉头,探头看去。   什么人?什么意思?   谁在外面?   钟寻笑了一下,回头看向门外。   “温公子,快进来罢。”   “啊?”   几个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啊!”   果不其然,钟寻一声令下。   温书仪迈着步子,从门后面走了出来。   他温和地笑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   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可几个好友总觉得,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杀气!   于是他们叫得更大声了。   “啊!救命啊!”   “温书仪,你怎么来了?”   “哥!你干嘛呀?!”   温书仪走上前,在魏骥和郭延庆之间落座。   他温温柔柔地笑着,却把两个小的吓得瑟瑟发抖。   “书仪哥……你好可怕……”   “好了。”钟寻笑道,“这下子,人到齐了。”   “哥!”   钟宝珠气得从软垫上蹦起来,使劲跳脚。   “你真是我亲哥!你和爹越来越像了!”   “这是自然。”   钟寻也笑起来,摸摸他的小脑袋。   “好了好了,不要气了。”   “哎呀!”   “哥还叫人煮了甜汤,做了点心,你们先吃点,吃完再写。”   “哼!”   钟宝珠抱着小手,别过头去,小嘴巴翘得老高。   “哥,你是一个坏哥哥!”   “就算你给我们再多的点心吃,我们也不会原谅你了!”   “是吗?”钟寻笑着问,“那午饭吃烤羊排呢?”   钟宝珠咽了口口水:“那也不行。”   “再加饭后甜点两个橘子呢?”   钟宝珠格外坚定:“也不行!”   “好吧,那就宝珠不吃,其他小孩儿吃。”   几个少年连忙应道:“好啊好啊!”   “多谢钟大公子!”   “宝珠不吃,他那份可以给我吃!”   这下子,钟宝珠坚定不下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几个好友,朝他们挥了挥拳头。   “喂!有你们这样的吗?”   几个好友笑嘻嘻的,又安慰他。   “没事的,宝珠。”   “反正温书仪都来了,也不能赶他走,就让他留下吧。”   “再说了,你哥什么都知道了。”   也是。   钟宝珠瘪了瘪嘴,勉强答应了。   他一扭身子,躲开兄长要摸自己脑袋的手,就坐了回去。   一众侍从上前,送来甜汤和点心。   钟寻与魏昭走到榻前坐下,似乎还有事情。   等侍从放下东西,齐齐退下,把房门关上之后。   两个人才开了口。   魏昭道:“其实今日,我与阿寻把你们六个凑齐,不是为了欺负你们的。”   钟宝珠问:“那是为了什么?”   “我们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们的意思。”   “是吗?”   几个少年十分惊奇。   “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要问我们事情?”   “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没想到,天底下竟然还有我们能决定的大事!”   “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是怎么回事?”   魏昭喊了停:“好了好了,你们几个,不要再耍贫嘴了。说起来没完没了的。”   “那到底是什么事情?”   “就是——”   魏昭顿了顿,观察着他们的表情。   “再过几日,弘文馆就开馆了。”   “嗯。”众人点点头,“我们知道啊。”   要是不知道,就不会在这里补功课了。   “十皇子那边……”   魏昭只说了几个字,他们便明白了。   自从去年秋狩,在猎场里,闹出那件事情来。   魏昂就再也没来过弘文馆。   一开始,是因为他挨了板子,屁股上的伤还没好。   再后来,就是皇帝特意下旨,叫他留在皇子所里,由刘文修亲自教导。   苏学士心系学生,倒是经常过去探望。   钟宝珠和魏骁他们就……   他们和魏昂本就不对付,大半年都没见到他,自然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庆祝。   哪里还会特意去探望他?   可魏昂毕竟也是正经皇子,不能一直待在皇子所里不出来。   刘文修才学虽好,年纪轻轻就中了二甲。   但他不会教导学生,只会照本宣科。   所以,魏昂那边的意思,应该是……   他想回弘文馆了。   可秋狩那件事情,到底是他不占理。   他怕自己回不去,所以叫太子殿下过来问问。   几个少年很快就明白过来。   他们对视一眼,表情也不自觉严肃起来。   谁也不想先开口。   魏昭知道他们明白了,也轻声询问。   “他和两个伴读,想回弘文馆来念书。”   “不知你们几个,意下如何?”   “若是你们愿意,大哥就进宫一趟,告诉魏昂,顺便叫他安分守己,日后不得再惹是生非。”   “若是你们不愿意,大哥也进宫一趟,请父皇再设立一处读书之所,叫魏昂过去念书,不和你们在一块儿。”   “怎么样?”   这种事情,本不必询问几个少年的。   魏昭确实很宠他们,简直是宠得无法无天的。   几个少年神色稍稍松动,但还是没有开口。   直到钟宝珠问:“是他自己愿意的吗?还是刘贵妃和刘文修逼他的?”   魏昭道:“贵妃与刘文修都想这样,魏昂自己也愿意,没有人逼迫他。”   钟宝珠点了点头,思忖良久,最后下定决心。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只要他收敛脾气,不再来招惹我们。”   “那我没意见!”   有钟宝珠带头,几个好友也纷纷赞成。   “那我也无所谓。”   “反正弘文馆不是专属于我们六个人的,他本来就能来。”   “把他赶出去,霸占弘文馆,显得我们多霸道似的。”   只剩下魏骁一个人,还没表态。   魏骁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他低声问:“你原谅他们了?”   钟宝珠想了想:“算不上原谅吧,只是消气了而已。”   钟宝珠本来就不是一个记仇的小孩。   早在听说魏昂挨了板子之后,他就不在意了。   “嗯。”魏骁颔首,“既然钟宝珠无所谓,那我也无所谓。”   “好。”魏昭道,“既然如此,哥抽个时辰,去跟魏昂谈谈,叫他不许再招惹你们。”   “哥再叫弘文馆的侍从宫人都盯着,要是再闹出事情来,也好及时帮着你们。”   “不会叫你们再受伤的。”   几个少年点了点头:“嗯。”   太子殿下一言九鼎,他们一向很信服他。   “我与阿寻,也不打搅你们写功课了,这便走了。”   “好,两位兄长慢走!”   魏昭与钟寻离开房间。   几个少年拿起点心,端起碗勺,小口小口地吃着喝着。   一时间,默默无言。   直到温书仪喝完一碗甜汤,放下碗勺,见几个好友还在慢吞吞地吃着。   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你们不是还要写功课吗?怎么吃得这么慢?”   “我们……”   几个少年抬起头,交换一个眼神,随后扑上前去。   “书仪!行行好!”   “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你能不能回家去啊?你在这儿,我们写不出来!”   温书仪故意问:“这样啊?”   几个人用力点头:“对呀对呀!”   “既然如此,那我就——”   温书仪一拂衣袖,几个好友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教你们写吧。”   “不要啊!”   钟宝珠抱着他的胳膊:“你要这样!”   钟宝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使劲暗示。   “这样!明白吗?”   “对对对!这样!”   几个好友纷纷学起钟宝珠的模样,凑到他面前,挤眉弄眼。   被一群好友簇拥着,就算温书仪刚正不阿,也要稍稍妥协一番。   “好吧。”   温书仪笑着,闭上两只眼睛。   “我做得更多。”   “好喔!多谢你,书仪!”   这就叫做——   同流合污,小狗合群! 第93章 流言   93   慌慌张张,急急忙忙。   一群少年熬了三日三夜。   熬得头昏眼花,手酸腿软,毛笔都没毛了。   才终于在弘文馆开馆的前一晚,把功课写完了。   当真是可喜可贺,可歌可泣!   正月廿七,天光破晓。   几个少年,谁都没有回家。   他们好不容易写完功课,连床铺都懒得爬上去,抱着枕头、被褥或是对方,往魏骁房里的地毯上一倒。   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就这样睡着了。   不多时,天光大亮。   魏昭和钟寻过来喊他们起床。   钟寻自然是不赞成,他们熬夜补功课的。   对他来说,身子比功课要紧。   况且,他的亲弟弟,可是身子最弱的那个。   可他不赞成也没用。   他前脚刚把钟宝珠带回家,哄上床睡觉。   钟宝珠后脚就从床上爬起来,继续补功课。   钟寻对他说,不要写了,兄长帮他跟苏学士说一声就是了。   钟宝珠也不肯,只是埋头书案,奋笔疾书。   走火入魔一般。   只有钟宝珠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想的是——   所有人,包括魏骁,都写了功课。   就他没写,还要兄长帮忙求情,岂不是很丢脸?   不行!他不能被朋友们比下去,特别是魏骁!   他不能比魏骁差劲!   强烈的胜负欲,支撑着钟宝珠,叫他一直写!   钟寻明白之后,也是叹了口气。   这胜负欲,来得未免太迟了些。   要是早些来,那就好了。   钟寻也没办法,只好随钟宝珠去。   时不时送点牛乳燕窝过来,给钟宝珠补一补。   时不时又过来看两眼,催钟宝珠睡觉。   实在是看不过眼了,干脆自己上手,帮钟宝珠写两张。   当然了,他的字太好看了,钟宝珠的字又一般般。   所以他用的是左手。   相较于钟寻的担忧,魏昭则显得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这几个小鬼头,身子骨好着呢。   年节那几日,日日熬夜玩耍,也没见他们怎么着。   总不能是熬夜玩耍就行,熬夜补功课就不行罢?   也就是阿寻,他看宝珠,总觉得宝珠今年刚满三岁,风吹不得,日晒不得的。   阿寻被他的弟弟蒙蔽了双眼!   没有连夜补过功课的小孩,那还叫小孩吗?   总要给他们一点儿教训,叫他们长长记性。   下回就不敢了。   所以啊,魏昭不仅不帮忙,还在旁边说风凉话。   不仅在旁边说风凉话,还折了条新发的柳枝,当成鞭子,在旁边当起了监工。   几个少年看着心烦,一致要求钟寻把他赶出去。   如今来喊他们起床,魏昭仍旧带着那根柳枝,毫不客气。   “起来了!起来了!”   “上学上学!”   几个少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得死沉,一动不动。   钟寻上前,按住魏昭的手:“阿昭,你别,吵着宝珠了。”   “阿寻,没事的。”   “我看还是给他们请一日的假罢?”   “不可。”魏昭道,“开学第一日就请假,像什么样子?”   “可……”   “阿寻,你又忘了?”魏昭正色道,“过来之前,你答应我什么了?”   钟寻抿了抿唇角,轻声道:“绝不心软,要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   “一旦心软,就别过头去,不许掺和你教训他们。”   “正是。”魏昭颔首,“这回知道困了,明年才不会重蹈覆辙。”   “阿寻,这是你八岁那年,同我说过的话。”   “如今你年岁大了,心肠也是越发软了。”   “对我这么坏,对他们就这么好。”   “我……”钟寻一哽,“说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他转过头去,移开目光:“你把他们喊起来吧,我不看就是了。”   “好。”魏昭清了清嗓子,继续喊道,“阿骁!宝珠!起床起床!”   魏昭喊了几声,又上前去拽他们。   生拉硬拽的,好不容易才把几个少年给弄醒。   他们脸也不洗,头也不梳,只是打着哈欠,歪歪扭扭地站着。   站都站不住,走起来就更好笑了。   闭着眼睛,脚步踉跄,摇摇摆摆。   好似一群小鬼魂,从地里钻出来,跟着钟寻和魏昭走。   一行人上了马车,也不吃早饭,就是在车里睡觉。   不多时,马车在弘文馆门前停下。   见他们这副模样,两位兄长实在是放心不下,便亲自送他们进去,到思齐殿。   几个少年一路飘到思齐殿,找到位置坐下,往前一趴,继续补觉。   钟寻和魏昭看着他们,不由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到教训,但是他们两个的心……   早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   魏昭转身,吩咐太子府的侍从,把备好的早饭,交给弘文馆膳房的侍从。   叫他们煨在炉子上,几个小的醒了,马上就能吃到热乎的。   钟寻则拿起侍从手里的披风,抖落开来,给他们盖上。   虽说殿里烧着地龙,也点着炭盆,但还是要小心一些。   做完这些事情,两个人最后看向唯一醒着的温书仪,压低声音叮嘱他。   “书仪,有劳你了,看着他们点儿。”   “我会的。”   “好。”   正巧这时,趴在案上的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哼哼了两声。   怕把他们吵醒,正好也到了御史台当值的时辰,钟寻与魏昭便要走了。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刚走出思齐殿,迎面却撞上了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看见他们,魏昂顿了一下,到底还是上前行礼了。   “皇兄。”   钟寻亦是作揖问好:“十殿下。”   魏昭笑起来,拍了一下魏昂的肩膀,又轻轻按了两下。   “你没有熬夜补功课罢?”   魏昂应道:“母妃盯着,不敢懈怠。”   “挺好的。”魏昭颔首,“比阿骁、阿骥他们厉害一点儿。”   魏昂低下头:“皇兄过奖了。”   “几位学士,都是当世大儒,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跟着他们好好学。”   魏昭一本正经。   “不仅要跟着他们做学问,为人处世也要跟着学。”   魏昂低着头,看不出面上表情。   他只是应了一声:“十弟受教了。”   “行了,廊上风大,快进去罢。”   魏昭与钟寻正要离开。   就在这时,魏昂忽然喊了一声。   “皇兄。”   魏昭回头:“还有何事?”   魏昂抬手一招,两个宫人捧着食盒,走上前来。   魏昭皱眉:“这是?”   “这是表姐命人在外头买的点心,托我送给皇兄。”   魏昂的表姐,就是刘家姑娘,刘文修的女儿。   上回的元宵宫宴上,他们见过一面。   但也只有一面。   魏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何意?”   魏昂忙道:“皇兄可别误会,表姐本无意入太子府。”   “这些糕点,只是为了多谢皇兄,那日拒了婚事。”   “多谢皇兄,不娶之恩!”   这种话,一定不是刘家姑娘能说出来的。   估计是魏昂自己想的。   他讲的话,还是这么难听。   魏昭无奈:“孤不爱吃糕点,你拿进去,给阿骁他们罢。”   “可……”   “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好罢。”   魏昂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他走进思齐殿,本想趁着钟宝珠和魏骁他们在睡觉,悄悄把食盒放在他们身旁。   蒙混过关也就是了。   无奈温书仪醒着,他不想跟他们讲话。   只好装作没这件事,叫侍从把东西放在自己身旁。   等他酝酿一会儿,再跟他们说。   另一头,魏昭与钟寻并肩走出弘文馆。   钟寻道:“十殿下看着,似乎安分了不少。”   “那可不?”魏昭道,“我亲自去找过他了,兄弟二人,促膝长谈,他能不安分吗?”   “你是怎么跟他说的?”钟寻好奇问,“那日你去寻他,也不叫我跟着,害我提心吊胆了半日。”   “阿寻,你怕什么?他比我小这么多,还能打我不成?”   “我怕你打他。”钟寻无奈道,“所以,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我对他说——”   魏昭顿了顿。   “要做太子,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要做皇帝,更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说完这话,魏昭便没了动静。   钟寻又等了一会儿,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没了?”   “没了。”   钟寻自然不信,魏昭也笑起来。   “好吧,其实我对他说——”   “‘你要是再不乖,再招惹我的弟弟们,我就把你吊起来打!’”   “他害怕了,就安分了。”   钟寻还是不信。   魏昭最后道:“好了好了,那日我问他——”   “‘太子南下,巡查州郡。当地官员贪墨,买凶劫杀太子,你怎么办?’”   “‘太子出征,讨伐匈奴。仅仅率领百人轻骑,迷失大漠之中,你又怎么办?’”   “‘做太子,须得每日天不亮就起,君子六艺,书画武功,无一不通。’”   “‘做太子的弟弟,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玩玩乐乐,快快活活。’”   “‘你是想做太子,还是想做太子的弟弟?’”   “他说他想做太子的弟弟,我答应了。”   “只要他不再惹是生非,我就对他一视同仁。”   钟寻更不相信了。   他皱起眉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魏昭背着手,扬起下巴,“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好哄了。我连天底下最难缠的阿骁都哄得住,岂能哄不住他?”   “也是。”钟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是……”   “嗯?阿寻还有什么疑问?”   “殿下身为太子,何时精通书画了?我怎不知?殿下的画似乎……”   “我……”魏昭清了清嗓子,“吓唬吓唬他罢了。”   “其实做太子,未必要样样精通,一样两样的,落下也无妨。”   “只要阿寻不泄了我的底就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向御史台。   *   开馆第一日。   几个少年,困得不行。   苏学士在讲席之上,祝他们新年好。   他们在学生席上,睡得天昏地暗。   苏学士说要检查功课,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温书仪道:“夫子见谅,他们……”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走上前去,帮他们把写好的功课取出来。   可就在这时,苏学士朝他摆了摆手。   紧跟着,他抬高声调,故意道:“怕不是没写罢?”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倏地惊醒,猛地坐直起来。   “腾”的一下从软垫上窜起来。   “写了!写了!我们写了!”   “我们熬了一晚上写的……”   “钟宝珠,你说漏嘴了!”   “噢,那就是我们熬了一个月写的!”   苏学士了然,笑着道:“那就拿出来看看吧?”   几个少年打开书袋,从里面取出厚厚一沓的功课。   “夫子看吧!随便看!尽管看!”   “夫子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们!”   “嗯嗯,我们写的时候,被文曲星附身了,可能字迹比较潦草,难以辨认。”   “但是内容没问题的!一定惊天动地!”   “好。”苏学士笑着,走下讲席,一样一样收走他们的功课,“那夫子可得仔细看看。”   收完他们的,苏学士又走到魏昂那边。   “十殿下?”   “夫子。”   魏昂应了一声,也拿出一沓功课。   几个少年看着,马上就精神起来,眼睛都瞪大了。   你也写了?!   苏学士也有些惊奇:“年节之前,十殿下不曾来弘文馆上课,我也不曾向十殿下布置功课。”   魏昂道:“母妃叫人询问了弘文馆的宫人,我自行写了。”   “甚好。”苏学士也不吝啬对他的夸奖,“严于律己,十殿下也长大了。”   “多谢夫子。”   魏昂转回身去,坐得端正。   几个少年看着,只觉得更憋闷了。   苏学士竟然用四字成语夸他,都没这样夸他们。   不过……   就事论事,在功课这一点上。   魏昂做的,确实比他们做得好。   除了温书仪。   可是,他们也写完了啊!   也是莫大的进步!   几个少年坐回位置上,昂首挺胸,目光坚定。   苏学士最后瞧了他们一眼,笑着道:“你们几个,知错就改,也算不错。”   几个少年点了点头,拖着长音:“嗯——”   这还差不多。   苏学士把功课收好以后,就开始讲课。   一行人本来下定决心,要认真听讲的。   毕竟新年新气象嘛!   但是……   他们实在是太困了。   这三日来,他们只睡了不到八……十……   十二个时辰!   他们这么困,苏学士的声音和《春秋》的篇章,又这么催眠。   他们只坚持不到两息,就一个接着一个地拽着披风,趴了下去。   算了,苏学士夸魏昂就夸魏昂吧。   他们不在意了。   他们要睡觉。   苏学士见状,知道他们是熬坏了,也没特意去喊他们。   反正,还有其他学生听他讲课呢。   这几只小狗,就叫他们睡罢。   调整一下,明日再说。   一行人呼呼大睡,差点儿在课堂上打起呼噜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日光暖融融的,照在钟宝珠的身上。   他睡到自然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上特别舒坦。   钟宝珠坐直起来,举起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唔——”   他抬起头,只见苏学士正在收拾东西。   似乎是课堂结束,他要离开了。   温书仪和魏昂……   不好!   钟宝珠一激灵,连忙扑上前,使劲摇了摇魏骁。   “魏骁!魏骁!你快起来!”   “钟宝珠……”   魏骁趴在案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忽然之间被他摇醒,他缓缓地抬起头。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又干嘛?”   “你快看!”   钟宝珠按着他的脑袋,叫他看向前方。   温书仪和魏昂怎么面对着面说话呢?   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顿觉不妙,赶忙站起身来。   还没来得及上前,魏昂听见书案推动的声音,便转头看向他们。   钟宝珠唤了一声:“十殿下?”   “嗯。”魏昂也应了一声,“七哥、钟小公子。”   钟宝珠试探着问:“你们这是……”   魏骁护着他,把他挡在身后。   对上他们戒备的目光,魏昂解释道:“我表姐派人买了点心,要送给太子殿下,作为谢礼。”   “太子殿下不爱吃点心,叫我分给你们。”   “你们睡着没醒,我就叫温公子过来取,等你们醒了,再给你们。”   是这样吗?   钟宝珠和魏骁看向温书仪。   温书仪亦是颔首:“是。”   那就好。   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魏昂给他们送点心,有点儿难得。   也不怪他们紧张。   “东西拿去,我便走了。”   “好。”   钟宝珠和魏骁知道误会了他,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   钟宝珠揪着衣袖,魏骁抿了抿唇角。   两个人齐齐开了口:“多谢你了。”   魏昂竟道:“也要多谢你们,护着我表姐。”   “那是自然。”魏骁道,“那日宫宴,本不关她的事。”   “嗯。臣弟告退。”   他们之间说话,口气还是冷硬的。   只是说出口的话,不像从前一样,针锋相对了。   魏昂最后朝魏骁行了个礼,带着两个伴读,转身便走。   温书仪把两个食盒提过来,钟宝珠和魏骁打开看了一眼。   都是很寻常的点心,不过品类很多,满满当当的。   钟宝珠和温书仪尝了一块。   魏骁梗着脖子不肯吃。   钟宝珠就掰了一块,凑到他面前,晃来晃去。   “魏骁,你闻,很香的!”   魏骁抱着手,别过头去:“不吃。”   “真的不吃吗?我和温书仪都吃了一块了,没毒的。”   “我当然不是怀疑有毒。”   魏昂和刘贵妃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给皇子下毒。   再说了,魏昂要当的是太子,又不是七皇子。   毒死他们,有什么用?   魏骁不吃,就是单纯的不想吃。   “真的吗?啊——”   钟宝珠不信,还拿着点心,在他面前转悠。   魏骁看得烦了,干脆伸出手,一把搂住他的腰。   “诶……”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挣脱不开。   两个人贴得很近。   下一刻,魏骁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钟宝珠的手腕。   他拽着钟宝珠的手腕,把他手里的点心往自己面前送。   魏骁一边把他拽过来,一边张开嘴巴,要就着他的手吃点心。   魏骁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拖着长音:“啊——”   “魏骁!”   钟宝珠看见这个场景,吓都被吓死了。   “你自己用手拿着吃!”   “不要对准我的手!你的口水都糊上来了!”   钟宝珠的反抗到底没用,魏骁最后还是从他手里吃掉了点心。   魏骁没碰到他的手,但钟宝珠还是很嫌弃。   他张开手,在魏骁身上擦:“讨厌死了!”   魏骁也没跟他计较,只是嚼着点心:“确实好吃。”   两个人的打闹声,也吵醒了李凌、魏骥和郭延庆。   三个人醒过来,发现有点心吃,忙不迭扑上前。   “阿骁、宝珠,有你们这样做兄弟的吗?”   “怎么还吃独食啊?”   “我也要吃!”   他们六个人,还都是半大小子,正好也饿了。   不到片刻,就把点心搜刮干净。   等吃完了,钟宝珠和魏骁才告诉他们。   “这是魏昂送的点心。”   “啊?”   几个少年震惊,捂着嘴巴,想吐又舍不得,只能咽下去。   好吧,就当他们欠魏昂一个人情好了。   *   弘文馆开馆之后,风平浪静。   魏昂似乎真的长大了,不像从前一样跋扈了。   他不来招惹几个少年,几个少年自然也不招惹他。   两边人马,就这样相安无事。   遇到对方的时候,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的。   也能够面对着面,平心静气地讲两句话了。   开春之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钟老太傅在府里待不住,又跟着钟宝珠,来弘文馆授课。   老太傅慈祥和蔼,就算是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也都服他。   远离了刘文修,有钟老太傅和苏学士联手教导,魏昂似乎越来越好了。   一晃眼,就到了草长莺飞的二月。   这阵子,几个少年过得舒舒坦坦的。   只有一点,都城之中,不知何时,传起了一则流言。   说,太子殿下尚未娶妻,是因为他是个断袖。   而且,太子殿下已经有了心爱之人,正是御史台里的钟大公子。   流言一出,议论纷纷。   或说原来如此,或说难怪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如此亲厚。   或说——   “我哥……钟大公子温润如玉,玉树临风,风采卓越,越……”   “越来越好!肯定会招惹一些小蜜蜂、小蝴蝶往上扑!”   “宝珠,那叫做‘狂蜂浪蝶’。”   “反正,这种事情肯定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难道钟大公子还配不上太子殿下吗?”   或说——   “我兄长……太子殿下高大威猛,孔武有力。”   “征讨匈奴,平定西域,扫除贪官,造福百姓。”   “难道不许太子殿下喜欢一个人吗?”   不错,这两番话,是钟宝珠和魏骁混在人群里说的。   两个人张大嘴巴,扯着嗓子,跟打擂台似的,给自家兄长说话。   “钟大公子可是御史!”   “太子殿下可是太子。”   “钟大公子才高八斗!”   “太子殿下力能扛鼎。”   “钟大公子配太子殿下,绰绰有余!”   “太子殿下配钟大公子,高出一截。”   “钟大公子最厉害!”   “太子殿下更厉害!”   “钟大公子更更更厉害!”   “太子殿下更更更……”   “更更更……”   这下子,街上百姓也顾不上凑热闹了,赶紧过来,把这两个头顶着头,在街上就要打起来的少年给拽开。   “哎哟,不要打,不要打!”   一口气说了一百个“更”字,钟宝珠和魏骁捂着胸口,都要断气了。   其实,他们两个说的也没错。   寻常老百姓,谁去管太子和御史是不是断袖啊?   当今太子,上马能征战,下马能治世。   钟大御史,提笔能理事,上朝能奏事。   只要他们关爱百姓,能够让百姓安居乐业。   那他们就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太子与御史。   断袖就断袖呗!   所以这则流言,只在都城之中,流传了三两日,就销声匿迹了。   比起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是不是断袖,百姓们更喜欢讨论今日菜价、今日肉价和今年上巳节去哪儿玩。   如此一来,背后推动这则流言散播的人,便不乐意了。 第94章 下药   94   流言蜚语暂歇,转为暗流涌动。   这日是二月廿七,弘文馆旬考的日子。   钟宝珠的运气,实在是不大好。   他又被抽到第一个考试。   不过这回,他不想去城外踏青,也不想去南台山上玩儿。   他对两位兄长和家里长辈,别无所求。   他们也就不能要求他,必须考一个乙等回来。   所以今日,钟宝珠压根就没把旬考放在心上。   他胡乱翻了两页书,草草扫了一眼,就跟着宫人去了考场。   夫子出题,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眨巴眨巴,一个劲地盯着看。   钟宝珠试图用他凶巴巴的小眼神,把答案给瞪出来。   答案没出来,两位夫子不耐烦了,催他作答。   他只好绞尽脑汁,凭借着仅存的一点儿印象,胡说八道一通。   惹得苏学士与小杜夫子扶额摇头,连声叹气。   钟宝珠仍旧眨巴着大眼睛,只是盯着看的对象,换成了他们。   他一脸无辜,眼泪汪汪的。   活像一只讨食儿的小狗。   两位夫子看着他,实在是凶不起来。   最后给他批了个“丙等”,摆摆手,叫他走。   他答得一塌糊涂,牛头不对马嘴,夫子头不对宝珠嘴。   有丙等就不错了!   钟宝珠欢天喜地,抱着旬考册子,朝两位夫子行了个礼,说了一声“多谢夫子”,转身便出去了。   两个夫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是一阵摇头轻叹。   钟宝珠脚步轻快,一蹦一跳地来到花园里。   此时正是二月末,初春时节。   湖水解冻,柳树新发,草长莺飞。   钟宝珠来到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他是第一个考试的学生,自然也是第一个被放出来的。   魏骁和几个好友,都还在思齐殿里候考呢。   钟宝珠一个人,坐在偌大的花园里。   春风拂面,带来一阵暖意。   面前是清澈碧蓝的湖水,锦鲤游过,甩动尾巴,溅起一阵水花。   他自个儿待着,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捧着脸,静静地望着湖面。   不知不觉间,他忽然想起这阵子,都城之中的流言。   说,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是断袖。   说,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为了对方,至今未娶。   还说他们……   特别是太子殿下,不娶妻,不生子。   大庆江山不能传到无后的太子手里。   城里百姓听到这些流言,俱是一笑而过。   很快就被其他更要紧的事情,吸引去了心神。   他的几个好友,李凌、温书仪他们,听见这些话,也是没忍住大笑起来。   他们说,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好哥们嘛!   两位兄长平日里,不是处理公务,就是带着他们几个小的,四处玩耍。   平日相处,素无逾矩。   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是一对儿?   真要谈情说爱,那也没时辰啊!   他们几个总缠着两位兄长,他们哪里有机会私下相处?   要说亲近,他们两个还不如钟宝珠和魏骁来得亲近呢。   钟宝珠和魏骁,那才叫做从不避嫌。   想抱就抱,想背就背。   有几回还差点儿亲上了。   传言说钟宝珠和魏骁是一对儿,他们还会信几分。   凡此种种,几个好友也是一笑了之,压根没把流言放在心上。   不过,李凌倒是受此启发,去话本摊子上,买了一大堆的断袖话本回来看。   倒不是他要变成断袖了。   主要是,这一年以来,李凌把都城里、市面上,谈情说爱的话本,全都看光了。   前阵子,他正愁没话本看呢。   如今回过神来,不拘男女,是话本他都看。   天底下所有人,都觉得传言是假的,是谣言。   只有魏昭和钟寻本人,还有他们的亲弟弟——   钟宝珠和魏骁,知道这件事情是真的。   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当真是一对儿。   他们早就在一块儿,说不定连嘴都亲过了。   钟宝珠一开始,只是瞧不上太子殿下,觉得他和自家光风霁月的兄长不配。   可是这回……   流言给他提了个醒。   男子和男子,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他哥还好说,不生就不生。   他们家也不是非要一个孩子不可。   可太子殿下那边……   一个没有子嗣、没有后代的太子,他还能坐稳太子之位吗?   他还能顺利登基,当上皇帝吗?   当今圣上,生了十来个孩子。   太子一个孩子都没有,这样也可以吗?   会不会引得旁人虎视眈眈,觊觎皇位?   散播流言的人,明显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这样说。   他瞄准的,从来都不是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的私事。   而是太子的位置。   钟宝珠本就不大的小脑袋,一时间有点儿想不通。   他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捧着脸,一脸担忧地望着湖面。   他真的好担心啊。   若是太子殿下坚持,要和他哥在一块儿。   日后他们没有孩子,甚至太子殿下丢了位置。   太子殿下会不会埋怨他哥?   可若是太子殿下不坚持,另找他人,另娶他人……   那就更不行了!   太子殿下怎么能脚踩两条船呢?   他哥怎么能做妾呢?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赶忙摆了摆手,试图把杂乱的思绪挥开。   走开走开!别吓唬我!   我哥自有分寸!他不会……   说起他哥——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又低下头,变回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昨日傍晚,弘文馆散学,他哥都没来接他。   魏骁他哥也没过来。   两个人说有事,他哥派了大伯父和三伯父来接他,魏骁他哥也派了太子府的侍从过来。   昨夜里,钟宝珠临睡前,还特意派元宝去兄长房里问问。   今日一早,钟宝珠又亲自去兄长院外瞧了一眼。   钟寻似乎是一夜未归。   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应该是在忙着彻查流言,揪出罪魁祸首吧?   钟宝珠这样想着,心里便安定了不少。   他哥和魏骁他哥都不傻,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他们的手段和本事,肯定……   就在这时,有人从思齐殿出来了。   钟宝珠听见脚步声,眼睛一亮,连忙转头看去。   却看见是魏昂。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站起身来,向他行了个礼。   “十殿下。”   “嗯。”   魏昂颔首,也走进花园里。   他正对着钟宝珠,眼看着是朝他走来的,似乎是有话要说。   可就在他即将来到钟宝珠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脚步一顿,转了方向,朝湖心凉亭走去。   照理来说,魏昂考完旬考,就可以回皇子所,或去刘贵妃宫里了。   可是他没去。   他背对着钟宝珠,在凉亭里坐定,似乎也在想事情。   钟宝珠不明就里,摸了摸头发,坐回石头上,继续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   钟宝珠正出着神。   忽然,有人脚步无声地从思齐殿里走出来。   他刻意躲着钟宝珠,避开他能看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靠近。   最后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他的腰,想把他从石头上抱起来。   “钟宝珠!”   “啊——”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跳,跟着大喊一声。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人是谁。   “魏骁!”   魏骁抱着他,大笑着:“是我。”   “我就知道是你!”   钟宝珠一边奋力挣扎,一边用手肘使劲怼他。   “你讨厌死了!”   魏骁自然不会听他的。   他把钟宝珠放回石头上,拎起他的衣袖,擦了擦旁边的位置,拂去上面的灰尘。   等把位置擦干净了,魏骁才在上面坐下。   钟宝珠把衣袖抢回来,又伸手去推他:“你干嘛?这么讨厌!走开走开!”   魏骁坐定,不动如山,反倒还往他那边挤了挤:“没干嘛。我不讨厌,也不走开。”   魏骁笑着,竟然还有求必应。   钟宝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石头本不大。   两个人挨挨挤挤地坐在上面,你挤挤我,我推推你。   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魏骁问:“你刚才一个人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钟宝珠叹了口气,放轻声音,“想我哥呢。”   魏骁颔首,神色也严肃起来:“嗯。”   “你哥那边,对这阵子的传言怎么说?”   “我哥倒是不在意。”   “不在意?”   “他说,他征战四方,平定西域,澄清宇内,开通商路,是个不可多得、十全十美的太子。”   “咦——”钟宝珠皱起小脸,拖着长音,“有他这样自夸的吗?”   “他还说,背后之人,恰恰是挑不出他在政事之上的刺,才会拿这些私事做文章。”   “嗯。”钟宝珠点点头,“这话倒有点道理。”   “不过,背后之人居心叵测,再加上那日元宵的事情,他已经认定,此事与那个宫人有关。”   魏骁对钟宝珠,也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那个宫人,是个引子。”   “只要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使坏的那个人。”   “对。”钟宝珠继续点头,“所以他们昨日,就是在忙这件事情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魏骁道,“我哥昨夜没有回府。”   “是吗?你哥也没回去?”   “你哥也没?”   今日旬考,两个人来得迟了点,还没来得及通气儿,就被夫子抓去考试了。   如今听说,两位兄长昨夜都没回府,自然有点儿惊讶。   两个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就是去抓人了。”   钟宝珠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魏骁问:“你刚刚就在担心这件事?”   “对啊。”钟宝珠捂着嘴,凑近魏骁,“你想啊……”   就在这时,魏骁忽然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钟宝珠抬起头,只见湖心凉亭里,魏昂不知何时,站起身来,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两个人不约而同噤了声,也定定地看回去。   怎么了?   魏昂站在凉亭里,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往外迈了两步,马上又退回去。   反复几次,似乎是在犹豫。   他到底要做什么?   钟宝珠和魏骁不明白。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见魏昂来来回回,就是不敢上前。   他们耐不住性子,也等不及了,干脆站了起来。   “走,我们过去看看。”   “好。”   这阵子,他们与魏昂一直相安无事。   不知道今日这又是怎么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想弄个清楚。   两个人并肩而行,踏上回廊,朝凉亭走去。   见他们走过来,魏昂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头。   他也下定决心,迎了上去。   两边人在湖上碰面。   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钟宝珠和魏骁挡住了他。   魏昂只瞧了他们一眼,很快就低下头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跟蚊子哼哼似的。   他说:“有人要给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做局。”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猛地转过头去。   “什么?!”   “有人要给他们设局,坐实他们断袖的传言。”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魏骁回过神来,忙不迭问:“你从何而知?”   魏昂低声道:“舅舅和一个人说话,我听见了。”   “他们要怎么设局?”   “那个人给了舅舅一包药,要舅舅下给他们。”   钟宝珠连忙问:“是什么药?”   魏昂摇了摇头:“我也不懂。那个人把药给舅舅的时候,他们只是一个劲地笑,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魏骁眉头一皱,马上就反应过来。   应当是……   能叫男子动情的药。   只要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滚在一块儿,自然就坐实了传言。   魏骁没有多说,只是握住钟宝珠的手,又问:“在什么地方?”   “教坊。”   “教坊?”   是了!   教坊向来是声色犬马的地方。   虽说大庆律法明文规定,官员不得狎妓。   但是这种地方,谁说得准?   而且教坊人多眼杂,万一被旁人看见,那就……   那就全毁了!   魏骁最后问:“你是什么时候听见的?”   魏昂道:“两日前。”   两日前……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想想昨夜,两位兄长一夜未归。   不会是……   两个人回过神来,忙不迭就要离开。   他们得去营救两个兄长!   要是被人看见,他们两个……   糟了!糟了!   魏骁牵着钟宝珠的手,朝外跑去。   “钟宝珠,走!”   钟宝珠回过头,喊了一声:“十殿下,多谢你!”   “我……”   魏昂捂着脑袋,在廊上蹲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究竟是对还是错。   *   清晨时分,旭日初升。   钟宝珠和魏骁手牵着手,朝弘文馆外跑去。   两个人一边跑,一边讨论。   “魏骁,那是什么药?”   “春。药。”   “‘春药’是什么药?”   “就是能叫你哥和我哥,脱得浑身精光,滚到床上去的药。”   “什么?!”   钟宝珠惊呼一声,拉着魏骁,跑到了前面。   “那我们得赶快过去!万一……万一被别人看见……”   “对!”   “要不要喊上李凌他们?”   “他们还要考试,等不及了。”   “我们直接喊他们出来!”   “不行,万一惊动夫子和宫人,他们就都知道了。”   “对!那我们两个人去!”   正说着话,两个人就跑到了弘文馆正门前。   远远的,正门大开着,两列侍卫在外守门。   既然不能惊动宫人,那也不能惊动侍卫。   所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避开他们的视线,绕着围墙,往前跑了两步。   弘文馆的围墙上,又新增了一个缺口。   是今年刚开春的时候,他们为了出去吃八宝楼,故意找到松动的石块,用力推开的。   现在他们要出去,这个缺口正好派上用场。   魏骁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围墙,轻轻松松地就翻了上去。   他坐在墙头,朝钟宝珠伸出手。   钟宝珠握着他的手,脚踩围墙,往上一蹬,也上去了。   两个人翻过围墙,风风火火地朝教坊跑去。   “钟宝珠,快!”   “魏骁,你别傻跑,也要想想,我们该怎么办。”   “闯进教坊里,在旁人发现之前,把你哥和我哥喊醒拽出来。”   “嗯。”钟宝珠点点头,“那我们要怎么进教坊?”   “直接闯进去!”魏骁正色道,“反正我们两个,是都城里有名的纨绔。”   他们两个,每日里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如今长大了,想去教坊里看看玩玩,也不奇怪。   “嗯。”钟宝珠颔首,“要不要告诉大将军?叫他过来接应?”   “万一你哥和我哥中了药还没醒,我们两个也扶不动他们……”   “对!”魏骁恍然大悟,“钟宝珠,你想得周到。”   旁人信不过,舅舅是绝对信得过的。   可骠骑大将军府和教坊,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一来一回,只怕要耽误时辰。   多耽误一会儿,两位兄长的处境就越危险。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想到这一点,都有点儿为难。   “怎么办?总得要个大人……”   “对了!”   两个人一握拳头,齐声道。   “小皇叔!”   骠骑大将军府在另一头,可是安乐王府和教坊,在同一个方向!   钟宝珠抬头看了一眼,指着前面:“前面就是了!”   “走!”   两个人加快脚步,跑上前去。   安乐王府府门紧闭,大概是安乐王昨夜又纵情享乐了,人还没睡醒。   魏骁摘下腰上的金狪狪,交给王府门房。   “我乃七皇子魏骁,拿着这个,去找你家王爷,告诉他,带两个信得过的随从,来教坊!”   门房拿着金狪狪,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魏骁大喊一声:“快去啊!”   门房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跑进去。   “走!”钟宝珠牵起魏骁的手,“我们先去!”   “嗯。”   魏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跟上钟宝珠的脚步。   两个人继续往前跑。   他二人自小在都城长大,对都城布局、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两个人穿过两条偏僻的小巷,翻过围墙,便到了教坊后门。   可他们对教坊并不熟悉。   毕竟……   他们从来没有进过这个地方。   教坊一向是晚上才开门,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   如今青天白日的,教坊门窗紧闭,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座空楼。   钟宝珠和魏骁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迟疑,就下定决心。   魏骁翻墙入内,钟宝珠紧随其后。   两个人动作熟练,就从后院翻了进去。   教坊面上光鲜,后院竟也堆着些柴火,散落在地上,乱七八糟的。   魏骁用力推了推后门,却发现门是锁着的,门闩挂上了。   钟宝珠和他一块儿推,发现推不开,又去查看窗户,想着能不能从窗户里翻进去。   魏骁等不及,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   “嘭嘭”两声巨响。   门闩断裂,门扇打开。   但这动静,也吸引来了教坊里的人。   有人推开窗子,从楼上探出头来看:“谁啊?”   钟宝珠和魏骁顾不上理会,径直冲进楼里。   只见教坊之中,宽敞奢华。   正中一个舞台,轻纱帷帐垂落。   十来张桌案围着,案上杯盘狼藉,几个伙计正在收拾。   忽然有人破门而入,几个伙计转头看去,一瞬间都愣住了。   这……   钟宝珠和魏骁扫了一眼教坊一楼。   确认一楼没有房间,冲着上楼的楼梯,就跑了过去。   他们一动,几个伙计才反应过来。   “喂!你们两个小孩,做什么的?”   “这里不是你们玩耍的地方!”   “站住!站住!”   几个伙计一拥而上,就要抓住他们。   钟宝珠身量小小,动作敏捷,左躲右闪,就跑了出去。   魏骁是习武之人,力气也大,迎面撞上,一把推开就是了。   两个人冲出包围,一路跑上楼梯。   木质的楼梯,踩在上面,“嘭嘭”作响。   这下子,不光是楼下伙计在追赶他们。   楼上房间里休憩的乐师舞女,也被他们惊动了。   众人埋怨着,纷纷推开房门,探出头来。   “干什么呢?”   钟宝珠喊了一声:“魏骁,这里房间太多了。”   魏骁会意,快跑两步,甩开伙计,伸手抓住一个探头的乐师。   “太……”   不,不能这样问。   “客人听曲的包间在哪?我们要听曲!”   “这……这……”   乐师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快!包间在哪?要达官显贵专用的包间!”   乐师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就颤颤巍巍地指向对面。   魏骁放开他:“钟宝珠,走!”   魏骁在问话的时候,钟宝珠就掏出怀里的钱袋子,抓了一把散碎银两,丢给那些伙计。   “赏你们的!”   教坊二楼,是一个口字型的结构。   中间架空,四周都是房间。   方才那个乐师指的方向,房间明显更大一些,也更奢华一些。   也有几个伙计,正在里面收拾。   钟宝珠和魏骁分头行动,一间一间跑过去,一间一间地推开门。   没有,没有。   这间没有,这间也没有。   身后追赶的伙计急得不行。   追不上他们,也阻止不了他们捣乱。   “哎哟!两位小公子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教坊白日里不开门,没人给你们弹琴唱曲!”   “赶快出来吧!”   “你们别管了。”钟宝珠道,“我们就喜欢白日来教坊。”   魏骁也道:“我们要挑一个合心意的包间。你们几个,伺候得好了,重重有赏。”   “这……”   正说着话,钟宝珠和魏骁分别从回廊两边跑过来,到了正中。   只剩下正中这间房。   那就是这间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马上回头看去。   “就要这间了!”   “你们退下!”   “这……”   “退下!去准备酒水点心,我二人今日,就要在这里听曲!”   钟宝珠与魏骁衣着不凡,又刻意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几个伙计心里犯起嘀咕来,谁也不敢再驱赶他们。   在魏骁的眼神威慑下,他们不自觉挪动脚步,往后退去。   钟宝珠则趁着这个机会,捂着眼睛,一把推开房门。   哥……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过分甜腻的暖香,迎面扑来。   钟宝珠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   魏骁反应快些,掩住口鼻,吸入的少一点儿。   两个人猛地看去,只见房里摆设……   案边软垫摆放整齐,榻上被褥堆叠工整。   只有铜香炉里,袅袅地散着轻烟。   一点儿都看不出有人在这里待过的样子。   魏骁捂着鼻子,走上前去,揭开香炉盖子,端起案上茶水,浇了上去。   滋滋两声,香料熄灭之前,白烟更浓,升腾而起。   钟宝珠站在门外,看着魏骁,忽然觉得脸烧得厉害,心脏也跳得飞快。   糟了。   这下是真糟了。 第95章 教导   95   “魏骁……”   “钟宝珠!”   教坊二楼。   魏骁站在房里,听见钟宝珠喊他,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站在门外,脸颊绯红,脚步虚浮。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魏骁见状不妙,大喊一声,把手里的空茶盏和香炉盖子往边上一丢,就扑了上去。   他飞扑上前,一把搂住钟宝珠的腰,护住他的脑袋。   两个人倒在地上。   教坊里的伙计、乐师和舞伎,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了,也不敢轻易靠近。   一行人只是围在旁边,远远地看着。   魏骁护着钟宝珠,问:“钟宝珠,你怎么了?”   钟宝珠也软绵绵地躺在他怀里,试着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襟。   “魏骁,我……”   钟宝珠红着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中药了?我感觉我武功尽失了。”   魏骁抱着他,坐在地上,淡淡道:“小傻蛋,你本来就没有武功。”   “可我觉得……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站也站不稳,骨头好像……”   魏骁皱起眉头,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双手双脚。   “骨头没事,没有断掉。”   “骨头好像被油炸了一样,酥酥脆脆的,还有气泡从里面冒出来。”   “你……”魏骁一哽,“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钟宝珠越想越害怕,最后大喊一声,“我中药了!”   “什么……”   话音未落,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   “什么?!”   钟宝珠和魏骁听见动静,齐刷刷转过头,循声看去。   只见安乐王率领一众仆从,正从楼下走上来。   安乐王身形肥胖,行动不便。   他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提着衣摆,用上了全身上下的力气,摆动着双腿,嚇哧嚇哧地往上爬。   一众侍从怕他摔了,都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   安乐王还没爬上来,就看见钟宝珠和魏骁被一大帮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两个少年倒在中间,依偎在一块儿。   可怜巴巴的模样,活像两只负伤被困的小狗崽!   他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钟宝珠说自己被下药了。   这下子,安乐王是忍无可忍了。   “宝珠!阿骁!”   他大喊一声,终于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火急火燎地跑上前来。   众人俯身行礼:“王爷。”   “你们两个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   安乐王费劲巴拉地在他们面前蹲下,一只手试了试钟宝珠的额头,一只手又按了按魏骁的肩膀。   “伤着哪里了?哪里不舒服啊?”   眼看着安乐王红了眼眶,都要哭出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连忙道:“小皇叔,我们没事。”   “那怎么说中药了呢?中什么药了?”   “我们……”   钟宝珠有点儿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不想再说。   魏骁却顾不上这许多,一五一十地就把事情说了。   “这间房里,不知道点了什么香料,满屋子都是香的。”   “钟宝珠一推开门,闻了个正着,吸了一大口。”   “他现在说有点儿头晕,骨头软软的。”   钟宝珠纠正道:“是酥酥的。”   软软的,听起来很没骨气的样子。   事态紧急,魏骁不和他斗嘴,只是收紧了手臂,越发抱紧了他。   与此同时,隔着衣裳布料,魏骁也能感觉到,钟宝珠身上越来越烫。   所以……   “小皇叔,您见多识广,又常来教坊,您看是什么香?”   话还没完,安乐王就变了脸色。   他压低声音,似乎也有点儿难为情。   “是催情香。”   “啊?”   魏骁一怔,钟宝珠也跟着愣了一下。   安乐王解释道:“都是些下三滥的东西。下三滥的人,用的下三滥的东西。”   他想了想,问:“宝珠今年,快十五岁了罢?”   “还没。”魏骁道,“小皇叔您忘了,去年腊月,他才……”   “那也差不多了。”安乐王越发压低了声音,又问,“宝珠啊,你懂了吗?”   “唔?”钟宝珠一愣,一脸茫然,“懂什么?”   “就是……你通人事了吗?”   “我识字了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   “虽然我这回旬考,只考了乙等,但是……”   “不是这个。”安乐王叹了口气,有点儿无奈。   他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魏骁一把捂住钟宝珠的嘴巴。   “小皇叔,我懂了,我教他。”   教什么?   钟宝珠还是不懂。   他只是眨巴着眼睛,看着魏骁。   魏骁被他看得脸热,不自觉松了松手。   安乐王颔首:“马车就在楼下等着,你们两个下去,直接回太子府,别去其他地方。”   “好。”魏骁点了点头,“有劳小皇叔留下来,封锁现场,彻查香料来源,再派人把事情告诉我哥一声。”   “我知道。”   安乐王想了想,又道:“次数不要太多,宝珠身子弱,也不能泡冷水。所幸这香料药性不强,我叫侍从煎一副清热解毒的药,配着给宝珠喝。”   钟宝珠不敢相信:“还要喝药啊?”   安乐王正色道:“自然是要,免得伤身。”   “那好吧。”   魏骁搂着钟宝珠,抄起他的腿弯,就要把他抱起来。   安乐王想帮忙,结果自个儿都站不稳。   他站起身来,冲着身后侍从道:“还不快来搭把手?”   “用不着。”   魏骁抱起钟宝珠,稳稳当当地朝楼下走去。   钟宝珠只觉得脸上身上烧得越来越厉害。   他有点儿怕旁人看到他现在他的模样。   于是他紧紧拽着魏骁的衣襟,把脸埋进他怀里,整个人都往里钻。   魏骁抱着钟宝珠,安乐王亲自护送。   临走之前,安乐王咬着牙,扫了一眼教坊众人。   “你们都是死的?不会拦着点?”   “要是伤了宝珠的身子,我要你们的小命!”   听见他这样说,钟宝珠连忙喊了一声:“小皇叔……”   安乐王听见,连忙转回头去,缓了神色。   “宝珠,还有什么事啊?”   “别怪他们,也别罚他们……”   钟宝珠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是我和魏骁贪玩,硬要闯进来的。”   “他们拦了,只是没拦住。”   “好好好。”安乐王连连点头,“不罚就是了,不罚就是了。”   “还有解毒的汤药……”   “汤药必须要喝,万一香料沉积在体内,那就……”   “有请小皇叔多熬一副,给魏骁喝,他也闻到了,只是闻得没有我多。”   “好好好,小皇叔知道了,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嗯。”   钟宝珠点了点头。   他得喝药,魏骁也必须喝药!   一个都不能落下!   正说着话,一行人便到了教坊一楼。   安乐王原本跟在魏骁身旁,护着钟宝珠。   到了一楼,他又走上前去,帮魏骁掀开帷帐,推开门扇。   安乐王府的马车,果然就在门外等着。   安乐王掀开车帘,护送魏骁和钟宝珠上了车。   他取来毛毯,给两个小的裹上,又倒了茶水,给他们两个喝一点儿,至少能消消火。   剩下的茶水,便用来浸湿帕子,敷在钟宝珠的额头上。   安乐王吩咐车夫:“去太子府!直接把人送到七皇子院门前!”   “别听别看别说,把人送到就是了!”   “要快!”   “是。”   车夫应了一声,一扬马鞭,就离开了。   安乐王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眼里面上,是掩藏不住的担忧。   怎么会……怎么会……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教坊。   “你们怎么不拦着点?”   “就这样任由他们闯进来?”   “他们两个才多大?万一……万一……”   安乐王不敢再想下去,捂着脸,跌坐在桌案前。   *   马蹄哒哒,马车辚辚。   安乐王府的马车,在长街上疾驰。   车厢里,魏骁紧紧地抱着钟宝珠,不敢有一丝放松。   催情药……   竟然是催情药!   看来魏昂说的都是真的。   有人想给他哥和钟宝珠的哥哥下药,坐实他们两个断袖的身份。   可是房里空无一人,连人待过的痕迹都没有。   应该是两位兄长识破了对方的诡计,早早地就离开了。   结果……   他和钟宝珠不知道,急头白脸地闯进去,没想到中了药。   原本要下给两位兄长的药,竟然被他们两个弟弟给闻了。   幕后之人,也算是得逞一半了。   其实,他和钟宝珠的岁数也不算小了。   大庆之中,虽然盛行晚婚,但是十四五岁就成亲的男子,也不在少数。   自从去年春夏之交,魏骁开了窍。   他就知道,钟宝珠也会有这么一日。   不光是钟宝珠,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他们都会有。   他们长大了,这就是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   可是……   他没有想到,钟宝珠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开的窍。   他更没有想到,钟宝珠开窍的时候,竟然是他陪在身边。   而且,还要他来教钟宝珠。   他要怎么教?他要教些什么?   他自个儿也是摸索过来的,钟宝珠……   魏骁正出着神。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钟宝珠,忽然扭了扭身子,又“哼哼”了两声。   魏骁回过神来,连忙低头看去,捡起掉下来的巾子,重新按在他的额头上。   “钟宝珠?”   钟宝珠脸颊通红,一个劲地挣扎着,想把身上的毛毯甩下来。   “热……”   “热了?”   魏骁帮他把毯子拿开,又撩起他的衣袖,帮他把胳膊露出来。   此时还是春日,天气不算暖和,外头的风还是有点儿凉的。   钟宝珠胡乱甩着衣袖,给自己扇风。   风吹过,钟宝珠觉得舒坦了些,魏骁却忽然不自在起来。   这风也是香的。   钟宝珠衣上发上的熏香,随着钟宝珠的动作,都朝他飘了过来。   淡淡的清香,像是桃花。   和教坊里甜腻的浓香比起来,好闻了不止千百倍。   但也……   有效力了不止千百倍。   魏骁闭了闭眼睛,别过头去,试图屏住呼吸。   可他越是不想在意,他的身子就越在意。   不光是钟宝珠淡淡的香气,就连钟宝珠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热乎乎,暖烘烘,软绵绵的。   就在这时,马车一个颠簸。   钟宝珠一个踉跄,从他怀里弹起来,往前一扑,眼看着就要摔到车外去。   魏骁赶忙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身,把他抱回来。   “钟宝珠……”   抱得太用力,魏骁闷哼一声,两只手扶着钟宝珠的腰,又把他往外面推了推。   钟宝珠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神色茫然,表情无辜,有点儿疑惑,又有点儿奇怪。   魏骁被他看得心虚,又往后挪了挪。   钟宝珠张了张口,似乎想要问些什么。   魏骁动了动唇,似乎也想要解释些什么。   “魏骁,你为什么……”   “钟宝珠,不是棍子。”   话还没完,马车便停下了。   只听见车夫道:“两位小公子,太子府到了。”   魏骁回过神来,赶忙应了一声:“好。”   他低头,捡起掉落一半的毯子,把钟宝珠裹起来。   魏骁咬着牙,强撑着,把钟宝珠抱起来,下了马车。   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吩咐车夫:“你回去罢,去向小皇叔复命。”   “是。”   马车离开。   太子府一向勤俭,又尚武崇文。   这个时辰,魏骁应该在弘文馆里上课。   所以他的院子里,一个侍从也没有,都去演武场习武去了。   没人在更好,省得他们还要解释。   魏骁抱着钟宝珠,大步走进房里,反脚一踢,便把房门关上。   他走上前,把钟宝珠放在自己床上。   没有犹豫,他转身就要离开。   “钟宝珠,你自己弄。”   “诶……”   可下一刻,钟宝珠扑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腰带。   “魏骁,你去哪里?”   魏骁背对着他,耳垂红得要滴血。   “我先出去。”   “你说过……你要教我的……”   钟宝珠身上没力气,倒在床上,手却还牢牢拽着魏骁的腰带。   “你跟小皇叔保证,你……”   魏骁咬着牙,正色道:“这种事情,是个人都能无师自通。”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懂啊!”   “你和小皇叔讲的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啊!”   魏骁回过头,只见钟宝珠红了眼眶,急得要哭出来。   “很奇怪!我的头好晕!身上也热热的!”   “骨头……骨头还一直在冒泡!咕噜咕噜的!好像烧开了一样!”   “魏骁,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你和小皇叔是不是在哄我?那个其实是毒药,我马上就要……”   “不是!”   魏骁大喊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死不死掉的?你长大了,这是很寻常的事情!”   “那……”   魏骁低下头,伸出手,隔着衣裳,摸了他一把。   “就是这样。”   一瞬间,钟宝珠愣住了,魏骁也愣住了。   魏骁率先回过神来,把手收回来。   他再次转身,大步走远,来到房门前,把门闩插上了,又搬来桌案,堵在门后面。   最后,他环顾四周,检查门窗,确认窗扇也都关好关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似乎……   自己即将要做一件坏事,不想被旁人知道。   把房间上下搜查一遍,确认房里只有他和钟宝珠两个人。   魏骁这才攥紧拳头,回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似乎尚未回过神来。   他抱着枕头,坐在锦被上,仍是懵懵地看着魏骁。   见魏骁看过来,他才试着开了口。   只是声音很小也很轻,似乎说不出话来。   他问:“魏骁,你为什么要摸我……”   魏骁顿觉不妙,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巴。   他知道钟宝珠要问什么!   别问出来,这太难为情了!   钟宝珠扒开他的手,继续问:“你不嫌脏……”   魏骁再次捂住他的嘴,把他的话堵回去。   魏骁命令道:“从现在起,你不许说话。”   钟宝珠自然不肯听从:“为什么?”   魏骁想了想,又问:“你刚才舒不舒服?”   “不舒服。”钟宝珠连连摇头,“你掐得我有点儿疼,骨头里的泡泡冒得更多了。”   “你……”   怎么会不舒服呢?   怎么可能不舒服呢?   魏骁紧紧地咬着后槽牙,静静地盯着他瞧了一会儿。   钟宝珠被他盯得有点儿心虚,不自觉往后躲了躲。   下一刻,魏骁脱掉身上外裳,蹬掉脚上鞋子。   窗外日光照进来,魏骁的身影投在榻上。   钟宝珠没由来地有点儿害怕,又往里躲了躲。   魏骁抬起手,把榻前帷帐放下来。   这样一来,没有影子,钟宝珠就不怕了。   帷帐低垂,床里昏沉。   魏骁扑上前,倾身靠近,一把握住钟宝珠的手腕。   钟宝珠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咬着牙,语气平静,毫无波澜:“不是要我教你吗?”   “嗯……”钟宝珠哽咽着,点了点头。   魏骁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拽开他的腰带。   他带着钟宝珠的手,隔着衣裳,放了上去。   “就这样。”   “就这样?”   隔着衣料,钟宝珠还是不懂。   魏骁深吸一口气,缓缓挪动他的手。   “还有这样。”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还是很奇怪。”   “过一会儿就好了。”魏骁收回手,“你自己……”   结果他一松手,钟宝珠也跟着松手了。   钟宝珠手软脚软的,什么都不会。   他只会眨巴着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魏骁。   “魏骁,你是不是不想教我?”   “你就教了这么一点。”   “我是不是快要死……”   魏骁实在是拗不过他。   他只能再次伸出手,搂住钟宝珠的腰,把他重新抱进自己怀里。   两个人穿戴整齐,坐在一块儿,做的事情却……   钟宝珠背对着魏骁,就看不见他过分殷红的耳垂了。   魏骁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钟宝珠的肩膀上,耐着性子,继续教他。   这一回,谁都没有再说话。   床榻上,帷帐里,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恍惚之间,他们两个,好像真的变成了两只小狗。   两只抱成一团,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的小狗。   两只不会说话,只会嘤嘤嗷嗷的小狗。   两只……   两只只剩下本能,别的什么都不会的小狗。   不多时,白光闪过。   钟宝珠再也拽不住魏骁的衣襟,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魏骁就在他面前,见他这副模样,举起自己脏污的手。   “我教会你了吗?”   钟宝珠眨巴着湿润的双眼,仍是静静地看着他。   “会……”   “不会……”   他也不知道。   钟宝珠只是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自己也口渴得厉害。   他紧紧盯着魏骁的嘴巴,不知不觉间,就被吸引过去。   魏骁的嘴巴,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薄薄的,但是软软的。   他曾经差一点儿就亲上了。   但是……   骨头里酥酥麻麻的气泡一拥而上,涌上心头。   钟宝珠不自觉坐直起来,两只手环住魏骁的脖颈。   魏骁反应不及,被他抱住,挣脱不得,扑上前去。   魏骁支起双手,试图与钟宝珠拉开距离。   可架不住钟宝珠好奇又探究地看着他,叫魏骁也失了神。   越靠越近,越凑越近。   呼吸相递,心跳相应。   两个人的嘴巴,近在咫尺。   可就在这时——   “魏骁……”   “钟宝珠!”   两个人忽然大喊起来。   钟宝珠松开手,一把推开魏骁。   魏骁也猛地往后一靠,整个人坐直起来。   不行……不行……   不行!   他们还这么小,钟宝珠还不清醒。   他不能……   魏骁抹了把脸,起身下床。   “钟宝珠,我教完了,你自己弄。”   “你身子不好,不要图舒服弄太多回,会长不高。”   这下子,钟宝珠再也没有留住他的理由。   他坐在床上,静静地望着魏骁离去的背影。   魏骁连鞋都来不及穿,逃似的跑了。   他自个儿把房门堵死了。   如今要出去,反倒更麻烦。   魏骁搬开桌案,夺门而出。   临走时,还不忘了帮钟宝珠把门关好。   两个人终于清醒过来,抽身而出,各自分开。   魏骁一鼓作气,跑到距离最近的厢房里,扑在床上。   钟宝珠身子一软,也倒了下去,把自己埋在锦被里。   柔软又酥麻的感觉,覆上身子。   隔着一面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   他想亲我,是不是代表,他喜欢我?   可他把我推开,是不是又代表,他不喜欢我?   他到底……   喜不喜欢我? 第96章 坏小狗   96   原来……   原来洞房不只是亲嘴。   原来通人事的“事”是这样的。   原来那根东西,压根就不是棍子。   魏骁房里,帷帐低垂,昏昏沉沉。   钟宝珠一个人趴在床上,脸颊耳朵红成一片。   他咬着唇,低下头,试图把脸埋进被子里。   好古怪,好丢人,好过分。   他怎么能忍不住……   在魏骁的手里撒尿呢?   他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小狗。   又不是管不住自己的身子,怎么就……   魏骁分明已经走了,已经离开这个房间了。   可他就是觉得,魏骁仍旧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作为教导他的夫子,检验他的教学成果,检查他到底学会了没有。   钟宝珠这样想着,只觉得脸颊更红更烫了。   他伸出手,在床榻上摸索着,攥住被角,往上一掀。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整个人缓慢移动着,试图钻进被窝里。   他……他不要待在外面。   外面的房间这么大,外面的风这么冷。   他待在外面,总觉得自己要被魏骁给看光了。   他要躲起来,他要藏起来。   他要钻进被窝里,把自己整个人都盖起来。   可是他忘了——   这里是魏骁的房间。   这张床是魏骁的床铺。   这床被子……也是魏骁的被子。   钟宝珠藏进被子里的瞬间,一股独属于魏骁的气息。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魏骁爱练武,但也爱干净。   他每回扎完马步、打完拳法,都会老老实实去洗澡,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所以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清清爽爽的皂角味道。   闻起来很舒服。   但也正是因为他爱练武,平日里不免碰到这里,磕到那里。   碰伤的地方,抹上太医署特制的消肿化瘀药膏,又有了第二重味道。   冷冷硬硬,闻久了又有点儿灼热,像他这个人一样。   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就是魏骁身上,独一无二的气味。   被褥上沾满了魏骁的气味,而钟宝珠……   他趴在床上,被熟悉的气息紧紧包裹。   就像是魏骁忽然从他身后靠近,压上前来。   魏骁的双臂,支撑在他身旁。   魏骁的胸膛,贴着他的肩膀。   魏骁的……   钟宝珠被自己的幻想吓到,呼吸一滞。   他挣扎着,挥舞着双手双脚,试图从被窝里钻出来。   可魏骁的被子,就像是成了精一般,紧紧地压着他,不许他走。   钟宝珠挣扎了好一会儿,除了把自己折腾出一身薄汗,别的什么也没能做到。   他塌下腰,拽过魏骁的枕头,抱在怀里,捂在脸上。   他低着头,咬着牙,像刚出世的小狗一样,带着哭腔,呜呜咽咽。   魏骁的房间,魏骁的被子,魏骁的枕头。   还有魏骁本人。   魏骁……魏骁……魏骁……   他怎么能这么坏?他是一只坏小狗。   与此同时,隔壁厢房。   魏骁房里的大床,是贴着墙摆放的。   隔壁厢房的小榻,也是贴着墙摆设的。   同一面墙,左右两边。   钟宝珠钻进魏骁的被窝里,干坏事的时候,魏骁也正架着脚,靠在墙上。   墙壁是石头堆砌的,又抹上了灰泥。   但石头与石头之间,总有空隙。   所以两个房间的隔音,不算特别好。   钟宝珠带着哭腔,哀哀切切地喊着魏骁的名字的时候。   魏骁就在隔壁房里,一声不落地听了去。   魏骁不想听的,他一点儿都不想听。   可钟宝珠的声音,就像是有主见一般,一声一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懂,钟宝珠做那事的时候,喊他的名字做什么?   是无意识喊的,还是口头禅?   要是钟宝珠喜欢他,方才为什么要推开他?   要是钟宝珠不喜欢他,又为什么要……   魏骁不懂。   他只是拿起巾子,拽开腰带。   他靠在石墙上,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   魏骁到底比钟宝珠早开窍了大半年。   他再不懂,也比钟宝珠懂。   他再失态,也不会像钟宝珠一样。   他只会梗着脖子,咬牙硬扛。   他不要喊钟宝珠的名字。   万一被钟宝珠听见了,怀疑他有非分之想,那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   魏骁回过神来,把皱巴巴的手帕团成一团,丢进铜盆里。   钟宝珠倒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缓了一会儿,也缓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见弄在手上的东西。   他想爬起来,简单清洗一下。   正好房里就有一盆冷水,应该是魏骁早晨起来,洗漱用的。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道是初通人事,有点儿经受不住。   还是中了药,被香料影响了身子。   还是……   还是因为魏骁。   钟宝珠只觉得自己手酸脚软的,腰也直不起来。   他趴在床上,用尽全身力气,扑腾了两下,都没能起来。   蘛5縰5铮5悝-   钟宝珠只好把手伸到被子外面,伸长胳膊,从窗前小案上,胡乱拽过一块布料,擦了擦手。   帐中天光幽微。   待擦干净,钟宝珠才低头看去。   这块布料是……   没等他看清楚,房门那边,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除了魏骁,不会有别人。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低下头,闭上眼睛装睡。   他……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魏骁呢。   万一魏骁笑话他,怎么办?   万一魏骁嫌弃他,又怎么办?   他……他不敢……   他不敢和魏骁对上目光了,他不敢去看魏骁的脸了。   钟宝珠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钟宝珠正害怕着,魏骁就端着铜盆,来到了面前。   “哐当”一声轻响,魏骁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然后朝着钟宝珠,伸出了手。   钟宝珠似乎有所察觉,眼睛闭得更紧了,攥着擦手布的手,也攥得更紧了。   不要……不要……   下一刻——   温暖干燥的手,落在了他的手上,按住了他的手背。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发现。   他以为自己一动不动,装睡装得很妥当。   其实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格外厉害。   魏骁的手一覆上来,才把他给按住了。   钟宝珠咬了咬下唇,不打算再装下去。   可就在这时,魏骁的手转了方向,拽住了他手里的擦手布。   钟宝珠因为紧张,把东西拽得死紧。   魏骁拽了两下,没能拽动。   于是,他低低地开了口。   像是在跟钟宝珠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把手松开,我拿去洗。”   话音刚落,钟宝珠下意识松开了手。   魏骁把擦手布擦走,定睛一看。   他哑声道:“干净的,不要紧。”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不敢醒过来了。   他低着头,紧紧攥着被角。   不错,他拿过来用的擦手布,是魏骁放在床头的中衣。   是魏骁的贴身衣物。   这和他把手放在魏骁的胸膛上,用魏骁本人擦手,有什么区别?   擦的还是那种东西。   钟宝珠又羞又恼,越发不敢乱动。   魏骁拿着中衣,又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魏骁难得对钟宝珠这样好,没有欺负他,也没有笑话他。   魏骁看着看着,钟宝珠装着装着。   一阵困倦袭来。   钟宝珠眼睛一闭,原本紧绷的腰背塌了下去。   原本梗着的脖子,也放了下去。   他睡着了。   装睡装睡,装到真的睡着了。   魏骁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帮他掖了掖被子。   紧跟着,把他手里中衣放到铜盆里,连带着自己用过的手帕,端出去洗。   经历过几回这样的事情,魏骁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手忙脚乱的了。   院里没有侍从,房里有一盆清水。   他只要在侍从过来之前,把上面的污渍洗掉,把水泼掉,就可以了。   趁着新鲜洗,不是很难洗。   魏骁单膝蹲在铜盆前,手里拿着自己的中衣,轻轻揉搓。   搓着搓着,他的心里,忽然有点儿不平衡。   凭什么……   他开窍之后,是他自个儿洗衣裳。   钟宝珠开窍之后,还是他洗衣裳?   钟宝珠舒坦完了,就躺在他的床上,搂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舒舒服服地睡大觉去了?   怎么是他在这儿洗衣裳?   钟宝珠还真是……   罢了罢了,钟宝珠中了药,就让着他一点儿吧。   况且钟宝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人教。   他……   魏骁垂眼,望着手里的衣裳。   没由来的,又想起钟宝珠的模样来。   他从身后抱着钟宝珠,钟宝珠靠在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他的腰腹贴着钟宝珠的……   他教了钟宝珠,他竟然真的教了钟宝珠。   是身子贴着身子,手把手教的。   就是不知道,要是把那玩意儿贴在一起教,会不会更……   魏骁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不好的念头全部赶出去。   不可以……   钟宝珠连嘴都不愿意和他亲,又怎么会愿意这样?   还是少自作多情了。   要是被钟宝珠知道,又要说他不怀好意。   万一连死对头都没得做,那怎么办?   魏骁回过神来,勤勤恳恳地把衣裳洗干净了,把水泼掉,又回了厢房。   一墙之隔。   钟宝珠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梦见魏骁抱着他,一会儿梦见魏骁压在他身上。   每时每刻,无时无刻,他的梦里都是魏骁。   魏骁回了厢房,靠在墙边。   他不累,也睡不着。   他只是想事情,在想——   钟宝珠对他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钟宝珠对他,究竟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钟宝珠宁愿装睡,也要躲着他,那是不是说明……   钟宝珠其实很讨厌他?   他不懂。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   这是一道比算学题还要难一百倍、一千倍的问题。   魏骁想不通这许多的问题,更怕自己想通了,会更难受。   两个少年,一个睡觉,一个想事情。   只隔着一道墙,却像是隔了天涯海角。   *   又过了半个时辰。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跟着,便是两位兄长火急火燎地呼喊声。   “阿骁!”   “宝珠!”   正出神的魏骁听见动静,回过神来。   他下了床,把窗扇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   是魏昭和钟寻回来了。   两个人都是骑马回来的。   一路策马入府,到了院门前,才翻身下马。   两个人动作麻利,飞奔进来。   “阿骁!宝珠!”   魏骁拽了拽衣裳,又捂了捂脸。   确认无误之后,才走出厢房。   “兄长……”   魏昭看见他,便大步朝他跑来。   他弯下腰,按住魏骁的肩膀,几乎把他整个儿提溜起来。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怎么样?阿骁,你没事吧?”   “我没事。”魏骁摇摇头,“就是闻了一点香料,不要紧。”   另一边,钟寻见他从厢房里出来,便也冲进房里,去找自家弟弟。   可钟宝珠不在厢房里,他没找到,又出来了。   “七殿下,宝珠呢?”   “在我房里。”   “好……”   钟寻来不及应声,就急急忙忙地去了正房。   魏昭拎起魏骁的手臂,轻轻捏了捏,确认他真没事,也带着他,跟了上去。   “宝珠!”   这个时候,钟宝珠还躺在床上,睡得混沌。   钟寻喊了一声,大步跑上前去,把弟弟连带着被子,一块儿从榻上抱起来。   “宝珠?宝珠!”   钟宝珠被兄长抱在怀里,一个劲地摇晃。   他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向钟寻。   “哥……”   “宝珠,你怎么样?怎么还昏倒了?”   “不是……”   钟寻抱着他,不自觉红了眼眶,满脸的担忧。   钟宝珠试图解释,却也插不了嘴。   “你闻了多少香料?身上感觉怎么样?”   “头晕不晕?身上还有没有力气?”   “都是哥不好,哥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弘文馆的!”   “哥哥……”钟宝珠轻轻地唤了一声。   “哥哥在。”钟寻紧紧地抱着他,“哥不好。”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正色道:“哥,我是睡着了,不是昏倒。”   此话一出,钟寻更难过了。   “傻宝珠,你连睡着和昏倒都分不清了?”   “不是,我是真的睡着了。”   钟宝珠握住钟寻的手。   “我……魏骁……”   他看了一眼魏骁,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他只是道:“我长大了,我自己懂得。”   “你……”   钟宝珠一脸认真地看着钟寻,重复一遍:“哥,我懂得。”   “那……”   钟寻还想再问,却被钟宝珠红着脸打断了。   “哎呀!哥,你就不要再问了嘛!”   “我……我已经长大了,我真的懂得的!”   “我自己会……”   钟寻看着他:“真的?”   钟宝珠低下头,点了点头:“嗯……”   “那就好。”钟寻这才松了口气。   听见这话,魏昭也转过头,看向魏骁。   “阿骁,你也……”   魏骁颔首:“嗯。”   “你们两个,也算是长大了。”   魏昭笑起来,搂住魏骁的肩膀。   魏骁忽然觉得不自在,甩着身子躲开了。   “你们两个长大了,府里也该庆贺一下……”   魏骁登时红了脸,大喊一声:“兄长!”   “这有什么?”   魏昭倒是坦坦荡荡。   “当年我长大的时候,舅舅特意命人,办了一桌宴席。”   魏骁又喊了一声:“兄长!”   “好罢好罢,兄长不说了,你说了算。”   魏昭见他实在是难为情,才转了话头。   “不知道那香有没有问题,章老太医就在门外候着,叫他进来,再给你们看看。”   “还有小皇叔,他见多识广,特意命人熬制了清热解毒的汤药,也叫人端进来。”   “老太医说能喝,你们两个就喝了。”   “是。”   现在这个情形,钟宝珠和魏骁各怀心思,也顾不上汤药苦不苦了。   两个人胡乱应了,魏昭便出去喊人。   钟宝珠和魏骁跑去教坊,不慎中药。   此事传出去,到底不太好听。   所以魏昭和钟寻没有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只说魏骁身子不舒服,把太医署里医术最高明的章老太医请了过来。   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房里。   钟宝珠靠坐在床头,魏骁坐在小榻上。   两个人离得远远的,分别由老太医诊脉。   老太医看了这边看那边,捻着胡须,仔细诊断。   最后得出结论。   “并无大碍。”   “两位小公子身强体健,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若是不放心,喝一碗汤药,也是好的,就当是清除余毒了。”   “好。”   两位兄长谢过章老太医,亲自将他送出院门,又派了侍从,驾车送他回府。   二人对视一眼,马上又转身回房,去看两个小的。   钟宝珠和魏骁仍旧分开坐着。   钟宝珠怕苦,双手捧着汤药,小口小口地抿着。   魏骁倒是不怕,端着碗,一仰头,就喝完了。   魏昭上前,把空碗拿走。   “喝这么急做什么?当心呛着。”   钟寻也走上前,帮钟宝珠掖了掖被子。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哥哥说。”   “嗯。”   钟宝珠和魏骁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又同时开了口。   “知道了……”   察觉到话撞在一块儿,话音未落,两个人或是羞恼,或是尴尬,又同时闭上嘴。   反正他们现在……   不想和对方撞在一起。   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似乎察觉出了什么。   这两只小狗,似乎又闹别扭了。   不过还好,身子没事就好。   魏昭清了清嗓子,道:“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今日弘文馆旬考。”   “你们两个,好端端的,不在弘文馆里考试,跑去教坊做什么?”   “我听他们说,教坊中人拦着你们,不让你们进去,你们还硬要往里闯?”   “这是什么道理?”   两个人齐齐开口,又齐齐住口:“我们……”   魏昭问:“你们长大了,想去教坊里看美人?”   “才不是!”   这下子,就算他们再不想开口,也不得不开口了。   钟宝珠道:“才不是呢!我们是去找你们的!”   魏骁也道:“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两个?”   “为了我们两个?”   魏昭皱眉,钟寻也满脸不解。   “魏……”   钟宝珠本想把魏昂的名字说出来,可是……   可是又怕出卖了魏昂,所以还是没说。   他改了口:“一个人跟我们说,有人要给你们下药,陷害你们!”   “你们两个,昨晚一夜未归,我和魏骁以为你们中计了,火急火燎地往教坊赶。”   “结果……”   两位兄长对视一眼,都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钟宝珠问:“你们两个,昨晚到底去哪里了?害得我们这么担心!”   魏昭道:“去教坊了。”   “啊?”   魏昭解释道:“探子来报,说在教坊里,看见上回那个宫人。”   “我与阿寻便想着,过去看看,一探究竟。”   “香炉里的香料,我们一闻便知道不对劲。”   “我们料想,这一定是幕后之人设下的诡计。”   “所以我们想着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假意留在教坊,实则暗中离开。”   “再派探子暗中监视,看第二日一早,是谁引来路人,大闹教坊。”   “只要抓住这个人,顺藤摸瓜,不愁抓不到幕后之人。”   “没想到……”   没想到,幕后之人没引出来,反倒引来了两个弟弟。   更没想到……   “我与阿寻为了避嫌,特意策马出城,巡视军营。”   这样一来,探子去报信,他们两个收到信赶回来。   一来一回,都要耗费时辰。   所以他们直到现在,才赶回府里。   还真是阴差阳错。   要不是他二人将计就计,要不是他二人正好出城。   是天注定,钟宝珠和魏骁今日要闹这么一出。   也是天注定,钟宝珠和魏骁要滚在一块儿,磨磨蹭蹭。   要是两位兄长早些赶回来,他们也不会……   魏骁一言不发,钟宝珠也别过头去。   魏昭问:“怎么了?”   钟宝珠抬起头,大声问:“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我们……”魏昭被他吓了一跳,“你们两个在弘文馆里,好好地念着书,我和阿寻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他们会忽然跑过来?   这实在是……   钟宝珠气得不行:“你们要是早说,我和魏骁就不会跑去教坊了!”   “我们不会跑去教坊,也就不会……”   “不会……”   不会滚到一起,变得这么古怪了!   古怪到他的心跳得好快,古怪到他的身子变得好麻。   古怪到他都不敢面对魏骁了!   钟寻见钟宝珠这副模样,眼眶红红的,几乎要哭出来。   他赶忙上前,轻轻抚了抚钟宝珠的后背,温声安慰。   “宝珠,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兄长下回一定提前跟你通气。”   钟宝珠拽住钟寻的衣袖,轻声道:“哥,我要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房里太过安静。   一听这话,魏骁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为什么要回家?在他房里待得不舒坦吗?   钟宝珠就这样嫌弃他?   不过是一点儿小事,钟宝珠就要弃他而去?   他可以假装无事发生,也可以把方才的事情都忘掉。   钟宝珠能不能……   钟宝珠却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他只是又说了一遍:“哥,我想回家了。”   钟寻对他,自然无有不应:“好,回家。你还能走路吗?要不要哥哥背你?”   “不要。”   钟宝珠裹着外裳,掩藏起一切不自在,从魏骁的床铺上爬下来。   魏骁也猛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成拳。   想拦不敢拦,想留不能留。   可钟宝珠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他只是低着头,垂着眼,乖乖巧巧地跟在兄长身旁。   魏骁紧紧地盯着钟宝珠,目光跟着钟宝珠的脚步流转。   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锁起来一般。   钟宝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为什么……   不许走!不许走! 第97章 闹别扭   97   “哥,我们走吧。”   “好,马车就在外面。”   钟宝珠跟在钟寻身旁,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袖。   他迈开步子,跨过门槛,小步小步地往外走。   从始至终,钟宝珠都没有再看魏骁一眼。   见此情形,魏骁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一声。   一股莫名的、莫大的恐慌,忽然涌上他的心头,席卷他的全身。   将他团团包围,教他手脚冰凉。   他只怕……   只怕钟宝珠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就不会再想见他了。   这样想着,魏骁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不……不行……   不能叫钟宝珠就这样走了!   他……他得……   魏骁正慌张着,心里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脚就已经迈了出去。   他朝着钟宝珠离去的方向,大跨一步,就要追上去。   可下一刻,钟宝珠瞧见他的动作,更紧张了。   他快走两步,越发攥紧了钟寻的衣袖。   他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催促:“哥,快点……快点……”   钟宝珠低着头,挪着小碎步,逃命似的往外跑。   魏骁站在原地,一时间却是怔愣住了。   钟宝珠怕他,钟宝珠嫌弃他。   钟宝珠竟然这么讨厌他。   他二人闹别扭,闹得这样明显。   两位兄长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不过,两个人也没多问。   钟寻搂着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带着就往前走。   魏昭也伸出手,要按住魏骁的肩膀,让他止步。   “阿骁,好了……”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回过神来。   他甩开魏昭的手,又追了上去。   不许走!不许走!   钟宝珠不许走!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另有两位兄长,保驾护航。   一行人就这样,一路来到太子府门外。   入府之前,钟寻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钟宝珠中药昏倒,须得回家静养。   所以他一早便命人套好了马车。   如今他们出去,马上就有车能坐。   远远地看见马车停在前面。   钟宝珠小跑上前,踩着脚蹬,掀开车帘,撅着屁股,就钻了进去。   钟寻跟在他身后,回头看向魏昭与魏骁兄弟二人。   “两位殿下不用送了,我这就带宝珠回去了。”   “好,路上当心。”   钟寻特意给他们留了面子。   只说他们是出来送客的,没说他们是追着钟宝珠出来的。   魏昭自然顺着台阶下去,可魏骁就……   他板着脸,攥着拳头,还想再追。   似乎是想钻进马车,和钟宝珠一块儿回钟府。   可是魏昭力气大,死死地按住他。   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挣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宝珠上了马车,看着车里的人一动不动,连声道别都不说。   看着马匹驶动,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走了。   钟宝珠还是走了。   这下子,不用魏昭再按着魏骁了。   魏骁整个人都脱了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阿骁!”   魏昭连忙扶住他,出声宽慰。   “你和宝珠,这又是怎么了?又闹别扭了?”   魏骁不语,算是默认了。   “这有什么?”魏昭道,“你们两个,三天两头就闹别扭。过几日就好了。”   魏骁却道:“这回好不了了。”   “哪有这种事?你们两个……”   “这回好不了了。”   魏骁低下头,揉了揉鼻尖。   “上回就是这样,我和钟宝珠拌嘴,钟宝珠走了,一个月都不理我。”   魏昭道:“一个月,又不是一辈子。你再等一个月就好了。”   魏骁低声道:“这回比上回还厉害。”   “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   魏昭上前,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手臂。   “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和宝珠吵架,有什么好怕的?”   “哥叫他们把库房钥匙给你,你进去,随便挑。”   “你给宝珠挑点赔罪礼物,明日带去弘文馆,请他理理你,好不好?”   魏骁淡淡道:“明日是旬假,弘文馆不上课。”   “那就后日,好不好?”   “哥知道,宝珠不是那样小家子气的人。”   “你给他送礼物,还对他说软话,他一定会理你的。”   魏昭难得耐着性子哄他,说了好一番话。   魏骁听着,却是面无表情,毫无波澜。   他叹了口气,推开兄长的手。   “哥,你不懂。”   他独自一人,走回太子府,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魏骁回了房,反手把房门关上,回到里间,倒在床上。   床铺被褥里,隐约还残存着钟宝珠的体温与气味。   魏骁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或许这就是他此生,能够触碰到的、最后一件有关钟宝珠的物品了。   他再也不能和钟宝珠拌嘴吵架,打架斗殴了。   他更不能和钟宝珠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了。   钟宝珠明白了,钟宝珠懂人事了。   所以钟宝珠要和他保持距离。   要和他绝交,要和他分手。   他再也闻不到钟宝珠身上的小狗味了。   魏骁把脸埋在被窝里,又吸了两口。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   不行!他不能一次就闻干净了!   他得省着点闻,留着慢慢闻。   毕竟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魏昭还在外面敲门:“阿骁?阿骁!”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什么事情,跟哥说说啊!哥帮你出主意!”   魏骁压根就没注意到外面有人在喊他。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去。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念想里,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塞。   他低下头,在锦被上,使劲蹭了两下脸。   从今以后,他要封心锁爱。   不会再让钟宝珠看见他失态的模样,更不会让钟宝珠看见他的眼泪。   他要把对钟宝珠的喜欢,深深地埋在心里。   *   另一边。   钟宝珠和钟寻坐着马车,回到家里。   临下车前,钟宝珠特意叮嘱自家兄长。   “哥,今日之事,你不要告诉爷爷他们。”   “这可不行。”钟寻却道,“你中了药,这么要紧的事情,怎么能瞒着长辈?”   “可是我又没事……”   “你别觉得,自己现在好端端的。万一余毒未清,到了夜里,发烧咳嗽怎么办?”   “那……”   “这种事情,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钟寻抬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捋了捋他的头发。   “哥帮你说,保证你不会被笑话。”   “否则我们这么早就回家,又不说出了什么事情,爷爷他们肯定会担心的。”   “对自家长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坦诚一点儿。”   兄长都这样说了,钟宝珠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点点头,最后还是答应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下了车,就朝府里走去。   钟寻叫元宝跟着他伺候着,自己则去了老太爷的院子里。   有兄长在,钟宝珠什么也不用管。   他径直回了房间,连外裳都没脱,往床上一扑,就趴了上去。   元宝试探着,凑上前,想帮他把外裳脱掉,顺便看看他的脸。   “小公子?小公子!”   “嗯。”   钟宝珠仍旧趴在床上,只是两条胳膊举起来,让他把外裳脱下来。   元宝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哭没哭。   钟宝珠脱了衣裳,往里一滚,就钻进去了。   元宝想了想,又问:“和七殿下吵架了?”   钟宝珠大声呵斥:“别提他!”   “是是是。”   小公子凶巴巴的,元宝也不敢再问。   他把外裳团起来,就要拿出去。   “那小公子,小的先出去了,您有事情就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钟宝珠拽着被子,蒙住脑袋。   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元宝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家小公子和七殿下,时不时就吵架。   每年都要吵一场大的,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今年过年没吵,他还以为是他们两个长大了。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   元宝走出房间,正要把门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脚边钻了过去。   是小白。   小公子和七殿下合养那只狗。   元宝一惊,本想把它抱出来。   可是它已经进去了,想了一想,还是算了。   说不准,这小狗能把小公子哄好呢?   元宝这样想着,便轻轻把门掩上了。   钟宝珠蒙着头,趴在床上。   他身上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搭在床沿。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了上来,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谁呀?别烦我……”   钟宝珠顶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   “小白,是你啊……”   小白扭着屁股,呼啦呼啦地朝他甩尾巴。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想把它抱起来。   可是下一刻——   “不行!你是魏骁的狗!”   “你和魏骁一样,都是混蛋!”   “我不要抱你了,哼!”   钟宝珠板起小脸,往床上一趴,继续生闷气。   小狗不明就里,只是一个劲地往前挤,用自己的脑袋去找他的手。   钟宝珠拽着被角,使劲撕扯。   “臭魏骁!坏魏骁!”   “教到一半就跑了,还不肯跟我亲嘴!”   “难道我的嘴巴真的是臭的吗?”   钟宝珠双手合拢,哈了口气,仔仔细细地闻了闻。   “不臭啊!我一点都不臭!我香香的!”   “那就是因为……因为……”   “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所以他不想跟我亲嘴,不想和我一起弄。”   “害得我……”   钟宝珠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差一点就要喜欢他了。”   “汪!”   钟宝珠把话说出来之后,便觉得好多了。   他抬起头,看见小白绕着自己的床铺转圈圈,心也软了下去。   他坐起来,伸出手,把小狗从地上抱起来。   “小白,来。”   就算被钟宝珠抱在怀里,尾巴也被他压住了,小狗还是努力挣扎着,使劲摇着尾巴。   钟宝珠想了想,问:“有这么喜欢我吗?”   “汪汪!”   ——当然了!   钟宝珠捋了捋他背上的皮毛,鼓了鼓腮帮子,叹了口气。   “要是魏骁像你一样喜欢我,那就好了。”   “汪汪汪!”   ——这也是当然了!   只是钟宝珠听不懂。   他只能抱着小狗,一个人生闷气。   顺便数一数它身上的狗毛。   “喜欢我……”   “不喜欢我……”   “刚刚数到哪里了?小白啊小白,你身上的毛实在是太多了!”   钟宝珠抱着小狗,又玩了一会儿。   没多久,家里长辈收到消息,忙不迭赶过来。   “我的乖孙啊!”   “我的乖儿啊!”   “我的乖宝珠啊!”   ——“你受苦了!”   钟宝珠坐在床上,颇为无奈地看着门外。   “爷爷、娘亲、大伯母,我没事。”   “但是……我现在不想讲话。”   “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下,可以吗?”   一听这话,几个长辈连忙住了口。   “好好好,爷爷不吵你了。”   “娘亲也不吵你了。”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把门关上。   他们特意退到距离尚远的地方,才询问钟寻。   “怎么样?宝珠的身子没事吧?”   “没事。”钟寻道,“章老太医说,宝珠也差不多是年纪了。”   “那宝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是啊,照着他的性子,早就高兴得蹦起来了。”   “满天下地宣布:‘我长大啦!我长大啦!’”   “哎哟,真是不害臊。”   “他如今不声不响的,才当真是古怪。”   钟寻叹了口气,无奈道:“和七殿下吵架了。”   “又吵了?”   “嗯。”钟寻点头。   “可知道是为什么?”   “尚且不知。大概就是今日的事情。”   老太爷略一思忖,对大夫人与荣夫人道:“快去门外看看,阿大和阿三回来了没。”   “是。”   两位夫人应了,忙不迭转身出去。   院外只剩下老太爷和钟寻二人。   老太爷才道:“难不成是咱们家宝珠,被七殿下给比下去了?”   钟寻震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宝珠比不过人家,于是生气了?”   “爷爷?!”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老太爷才是老不害臊的那个!   宝珠都是跟他学的!   “罢了罢了。”老太爷叹了口气,“小孩的事情,叫他们自个儿解决就是了。”   他想了想,还是不行。   “叫膳房炖点羊汤鸡汤,给宝珠补补。”   “毕竟是中了药,大伤元气的。”   “是。”   钟寻哪里敢拦?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房里,便陪着老太爷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   原本在官署里当差的钟大爷和钟三爷,收到消息,也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   两个人在回来的路上,碰巧遇上章老太医。   他们全然不顾章老太医说,他已经给钟宝珠诊过脉。   一左一右,架着老人家的胳膊,就把人给扛回来了。   来到钟宝珠院外,见房里安安静静,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两个人也是十分惊奇。   “这是怎么了?”   “嘘——”   老太爷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宝珠烦着呢,别去招惹他了。”   “那也不能不看诊啊,万一落下什么病根。”   “老太医看过了,说没事……”   “哟,章老太医,您老怎么在这儿?”   “还说呢?”章老太医烦躁道,“都说没事了!一边去!”   钟大爷和钟三爷这才放开架着他的手。   钟宝珠在房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呆。   家里人就在房门外,担忧地凑在一块儿。   这究竟是怎么了?   *   自从回了家。   钟宝珠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再也没出过门。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日头西斜,透过窗纸,斜斜地照进来。   小白趴在他身边,也睡得正香。   元宝在外面敲门,轻声唤道:“小公子?小公子?”   钟宝珠打起精神,应了一声:“什么事?”   终于听到小公子的答复,元宝不由地精神一振。   他道:“七殿下派人过来了。”   下一刻,钟宝珠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   “七殿下的侍从,扛了两大箱子的礼品,说是来送给小公子的。”   “不要不要。”钟宝珠连声道,“退回去,退回去。”   “小的瞧着,那里头有爪哇国的宝石,还有波斯国的……”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只是侍从和礼物过来,又不是魏骁本人过来。   说不要就不要!   钟宝珠态度坚决,元宝也不好再劝,只好退下,去回绝了对方。   钟宝珠在床上滚了两圈,还想再睡,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叫其他侍从过来,给他弄点吃的。   院子里有小厨房,家里长辈怕他醒了喊饿,早已经预备好了。   熟悉的牛乳煨燕窝,几块羊肉饼,还有几道小菜。   钟宝珠才吃了两口,就说吃不下了,想搁下碗筷。   几个侍从见状,也是赶忙上前来劝。   连哄带劝的,总算是叫钟宝珠把燕窝吃完了。   吃完点心,钟宝珠靠在床头。   他想下棋,可是一个人要怎么下?   他想看话本,可平日里看得津津有味的游记,今日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念书……   算了,他不想。   旬考都过了,下回旬考在十日后。   他才懒得念书。   钟宝珠抱着小狗,握着它的前爪,教它握手。   不多时,几位长辈过来探望。   钟宝珠也只好打起精神来,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他这副模样,家里长辈自然是担心的。   钟寻以为是心病,老太爷以为是……   身病,身子的病。   他犹豫良久,欲言又止好几回。   最后支开两个儿媳,握着钟宝珠的手,压低声音对他说。   “宝珠,你还小,时辰短些,也算寻常。”   “啊?”   “两三回之后,就……就没了,也是寻常。”   “爷爷?”   “别难过了,好不好?爷爷看着可心疼了。”   钟宝珠试图解释:“爷爷,我不是因为这个才难过的!”   老太爷颔首:“等你把身子养好了,再试一试。这种事情,不急于一时。”   “哎呀!爷爷!”   钟宝珠红着脸,使劲捶床。   “您不要说了嘛!我没有……”   “好好好,爷爷不说了。”   钟宝珠低着头,不想再说话了。   虽然几位长辈是关心他,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苦恼什么。   他也不可能把自己苦恼的事情,跟他们说。   难道要他说,我是因为魏骁不喜欢我,才难过的吗?   不要,他才不要说呢。   他这样说,就等于承认自己喜欢魏骁了。   如果他不喜欢魏骁,那他为什么要在意魏骁喜不喜欢他?   如果他喜欢魏骁……   可是魏骁,一点儿都不喜欢他啊。   *   一日旬考之后,就是一日旬假。   弘文馆不上课,钟宝珠又多出一日,可以赖在房里睡大觉。   家里人也多出一日,可以陪着钟宝珠。   旬假这日,是个好天气。   春暖花开,日光和煦。   钟宝珠靠在床头,胡乱玩着钟三爷给他的白玉九连环。   这可是钟三爷的宝贝儿,钟宝珠好几回想玩,他都不肯拿出来。   见钟宝珠如此难过,到底还是拿出来了,哄他高兴。   不过,他中药的事情,绝不能就这样过去。   所以钟大爷与钟三爷,一大早就去了太子府,和魏昭一同商议对策。   大夫人与荣夫人拿着章老太医开的药膳方子,去东市买药材补品去了。   钟宝珠这边,只有老太爷陪着他。   他也只想要爷爷陪着他。   钟宝珠歪着身子,靠在爷爷身上,兴致缺缺的模样。   这日上午与下午,元宝分别过来通报过一回。   上午是魏骁过来了,带着他昨日没收下的两箱礼物,还有新添的一箱。   钟宝珠不想见。   下午又是魏骁过来,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自个儿一个人。   钟宝珠还是没见。   既然魏骁不喜欢他,那就不要见了。   他害怕……   万一他看到魏骁,就忍不住哭出来、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岂不是很丢脸?   他真的、真的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魏骁。   说他是缩头乌龟也好,说他是胆小老鼠也好。   就让他再躲一阵子,再躲一日吧。   明日上学,总能见到魏骁的。   钟宝珠就这样,躲在爷爷身后,不愿意面对。   他抱着老太爷,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忽然,钟宝珠抬起头,看向他:“爷爷,我们走吧。”   “走?”老太爷愣了一下,“走去哪里?”   “去……”钟宝珠想了想,一脸认真,“去南边,找二伯父和二伯母。” 第98章 传召   98   “七殿下,实在是对不住,我们家小公子他……”   “他还是不想见我?”   钟府正门外。   元宝赔着笑,满脸歉意。   魏骁就站在他面前,神色了然。   听见他这样说,元宝一激灵,连忙摆手否认。   “不不不,七殿下,您误会了。”   “小公子不是不想见您,他只是……”   “只是……”   昨日是还在睡,今早是没睡醒。   一时之间,元宝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他“只是”了半天,都没“只是”个所以然出来。   见他为难,魏骁也没有难为他。   他叹了口气,接话道:“只是钟宝珠还没睡醒?”   “是……”元宝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小公子还没睡醒。”   从昨日到今日,整整一日一夜。   就算钟宝珠真是小猪,也睡不了这么久。   偏偏这是魏骁帮他找的借口。   魏骁宁愿相信,钟宝珠是睡着了没起来。   也不愿意承认,钟宝珠不想见他。   魏骁颔首,努力维持着寻常的表情。   “那我晚上再来找他。”   “好……”   元宝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七殿下啊七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小公子不想见您,就是不想见您。   您就算早中晚各来一趟,也见不着小公子啊。   只是难为他,跟银河之间,传信的喜鹊似的。   府里府外,跑来跑去,嘴干心焦,两条腿都跑细了。   真是公子打架,小厮遭殃。   也不知道小公子和七殿下,究竟什么时候和好?   这样的话,元宝自然不敢说出口来。   他只能伸出手,送魏骁离开。   送到街口,又折返回来,火急火燎地回去复命。   魏骁离开钟府正门,绕着围墙转了一圈。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角门外。   此处角门,连通的是钟寻的院子。   他的兄长,堂堂太子殿下,时常翻过这里的围墙,和钟寻私会。   去年年节,除夕夜里,就是这样。   兄弟二人来到角门外,魏昭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叫魏骁进来。   可如今……   魏骁后退两步,猛冲上前,纵身一跃。   两只手攀住墙头,整个人挂在上面。   钟宝珠不想见他,但他可以进去见钟宝珠!   他这就……   魏骁一咬牙,一用力,就翻到了墙上。   他不管了,他豁出去了。   他已经足足一日一夜,没有见到钟宝珠了。   他要去找钟宝珠说清楚。   是,他是喜欢钟宝珠。   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只是喜欢钟宝珠而已,他又没有强求钟宝珠喜欢他。   钟宝珠可以笑话他,也可以假装不知道。   更可以嫌弃他,把他臭骂一顿,暴打一顿。   但钟宝珠就是不能不理他。   钟宝珠不理他,他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魏骁这样想着,放开手,稳稳地落了地。   钟寻院里的侍从看见他,正要声张,魏骁就伸出手,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他神色严肃,目光凌厉。   几个侍从都认得他,被他吓住,都闭上嘴。   魏骁迈开步子,大步且无声的朝外走去。   几个侍从不大放心,便结伴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来到钟宝珠的院子外面。   还没走近,就看见院门大开,里面的人乱成一团。   钟宝珠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前面跑。   老太爷和一众侍从,颤颤巍巍地在后面追。   “宝珠?宝珠!”   “爷爷……”   钟宝珠一边应声,一边转头看去。   魏骁脚步一顿,一个闪身,就躲了起来。   他……   不知怎的,他忽然好怕钟宝珠看见自己。   万一钟宝珠见他不请自来,更生气了怎么办?   万一钟宝珠看见他,扭头就走,又该怎么办?   所以他的手脚比脑子快。   在钟宝珠看见他之前,他就躲了起来。   几个侍从见状,俱是面面相觑。   “七殿下,您这是……”   魏骁自个儿躲好了,又朝他们摆摆手。   侍从是见惯两个小公子打闹的,也没放在心上。   他们叹了口气,反倒取来扫帚抹布,围在魏骁身旁,打扫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们总要守在这边。   魏骁也不再理会他们,只是转过头,看向钟宝珠那边。   与此同时,只听见钟宝珠向老太爷撒娇。   “爷爷,你也很想二伯父、二伯母吧?”   钟二爷和二夫人?   魏骁皱起眉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钟宝珠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老太爷也道:“那是自然,爷爷自然也想他们。”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钟宝珠举起手,“去楚州找二伯父和二伯母!”   什么?!   魏骁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要走了?   他要南下去楚州了?再也不回来了?   魏骁下意识往外迈了一步,就要出去。   钟宝珠不用走,他走!他走!   他去岭南流放,他去西域戍边。   他不回来了,他再也不回来了。   可下一刻,魏骁又停下了脚步。   钟宝珠是因为他,才要去南边的。   他这样冲出去,会不会……   更加坚定了钟宝珠要离开他的决心?   这样一来,反倒把钟宝珠越推越远。   一向果断的魏骁,竟也有这样踌躇的时候。   他愣在原地,正迟疑着。   老太爷也搂着钟宝珠的肩膀,正劝说着。   “宝珠,就算当真要去楚州,也不是今日就走啊。”   “再怎么说,也要等你爹你娘、你大伯父大伯母,他们回来了,跟他们说一声才是。”   “再说了,这天都快黑了,渡口的船早已经走了,也赶不上了啊。”   这话说的也是。   钟宝珠转了个身,抱住老太爷,把小脸蛋埋在爷爷宽广的怀里。   他瘪了瘪嘴,带着哭腔道:“可是我就想今日走。”   老太爷抱住他,摸摸他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肩膀,耐着性子哄他。   “爷爷知道,爷爷知道。”   “我们家宝珠,肯定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别担心,再睡一晚上,咱们明日就走。”   钟宝珠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真的吗?”   “哎哟,这可把爷爷给难住了。”   老太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后日成不成?要不大后日?”   “不要,就要明日!”   是啊,老太爷说的没错。   钟宝珠是受委屈了。   是他魏骁给钟宝珠的委屈。   魏骁低下头,不敢再看。   是他不好。   他还是继续躲着,做一只偷看的老鼠好了。   老太爷又哄了钟宝珠一会儿,好容易才把钟宝珠这只小犟牛给哄好。   爷孙二人手挽着手,说好要去花园里逛逛。   “我们家宝珠,一直待在房里,也有一日一夜没出去放风了。”   “我又不是犯人,干嘛要放风?”   “好好好,那就‘撒欢’。”   “这还差不多。”   “小狗撒欢。”   “哼!”   钟宝珠扬起小脸,撅起嘴巴。   故意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来。   老太爷也不在意,牵着他往外走。   见他们要出来了,魏骁迟疑着,也要离开了。   他擅自闯进来,总不能真的和主人家打个照面。   万一……   万一坏了他在老太爷心目中的印象,那怎么办?   还是先走为妙。   爷孙二人并肩而行,魏骁也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远处回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有人大喊起来——   “老太爷!老太爷!不好了!”   钟宝珠和老太爷停下脚步,魏骁也在原地站住。   来人正是钟寻身旁的墨书。   他一路小跑而来,路过魏骁身边的时候,不由地愣了一下。   钟宝珠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自然也看见了躲得不怎么好的魏骁。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大喊起来。   “喂!你怎么在这儿?”   魏骁有点儿心虚,跟做贼似的,低眉垂首,挪上前来。   “我也不知道。”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但这个时候,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   老太爷询问墨书:“出什么事了?火急火燎的?”   “你不是跟着寻哥儿,去太子府了吗?”   “怎么回来了?”   墨书缓了口气,一鼓作气道:“回老太爷的话——”   “大公子与太子殿下,已经查清,前日将他二人引至教坊,昨日给两位小公子下药的人,就是刘文修。”   “昨夜里,太子殿下便派出人马,将刘府团团包围,只等捉拿刘文修治罪。”   “结果……结果……”   老太爷皱眉:“结果如何?”   “那刘文修诡计多端,竟趁着看守侍卫换班的时候,翻墙离府。”   “如今已入了宫,由刘贵妃带着,去见圣上了!”   “都城之中,有关大公子与太子殿下的流言,本就传得沸沸扬扬。”   “刘文修再添油加醋一番,说他二人俱是断袖,早有私情。”   “圣上起了疑心,派人来传,要大公子与太子殿下入宫。”   “大公子怕家里人担心,本不愿叫老太爷知晓此事。”   “还是太子殿下派遣,叫小的回来报信。”   一瞬间,老太爷的面色沉了下来,几乎要滴出水来。   钟宝珠和魏骁也愣住了,不自觉握住对方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旁人都不知道,他二人却清清楚楚地知道。   魏昭和钟寻,是真的。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一旦事情暴露,皇帝不会杀了自己的儿子,但他很有可能会杀了这个臣子。   就算不杀,那也会把人打发得远远的,永世不得回京,再也不得与太子见面。   钟寻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这件事情,对钟寻来说,是灭顶之灾!   墨书看着他们的神色,最后道:“太子殿下有话,他说——”   “不论如何,他会保下大公子。”   “请老太爷速速入宫,把大公子带回府里。”   魏昭也算是有担当。   老太爷略一思忖,只问:“刘文修手里,有没有证据?”   “没有。”墨书连连摇头,“他不过是捕风捉影,大公子与太子殿下一向小心,不曾……”   钟宝珠和魏骁赶忙大喊一声:“墨书!”   你怎么不打自招了?   老太爷瞧了他二人一眼,也不在意,只是道:“那就好。”   没有证据,只拼嘴皮子。   谁能拼得过他们文人?   老太爷当即冷静下来,沉着应对。   “刘文修奸险歹毒,竟敢污蔑寻哥儿,意图拖太子殿下下水。”   “替我准备朝服,我入宫走一趟。”   “是。”   墨书领命,当即跟着几个老仆,下去准备。   钟宝珠一脸担忧:“爷爷……”   “没事。”老太爷摸了摸他的脑袋,“爷爷去去就回。”   “我和爷爷一起去。”   “不可,你年纪还小,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万一抵挡不住,说漏了嘴,可怎么办?”   “也是。”钟宝珠点点头,“那我就在家里,等爷爷回来。”   “嗯。”   老太爷振了振衣袖,大步朝前走去。   钟宝珠和魏骁跟在他身后,同样气势汹汹。   大敌当前,他们也顾不上闹别扭了。   *   钟老太傅换上朝服,登上马车,就进宫去了。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门外,目送马车远去。   魏骁转过头,见钟宝珠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抿了抿唇角,到底还是开了口。   “钟宝珠,没事的。”   “你哥聪明,我哥又护着他,你爷爷也进宫了。”   “他们都会没事的。”   钟宝珠转过头,看着他,最后也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两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钟大爷与钟三爷、大夫人与荣夫人,也赶回来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本和钟寻一块儿,就在太子府上,与太子议事。   他们两个,原本也想跟着进宫。   可是圣上传召,并没有要他们两个一同进宫。   况且,他二人留在宫外,总能打探一些消息。   比所有人都待在宫里强。   刘文修手里没有任何证据的消息,就是他们打探来的。   大夫人与荣夫人,原本还在药材铺买补品。   家里侍从急匆匆来报,她们还以为钟宝珠又出了什么事情。   行至半路,碰到钟大爷和钟三爷,才知道是什么事。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分明十分担心,却还要强撑着宽慰对方。   “寻哥儿和太子殿下,那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他们两个能有什么?左不过是刘文修胡说八道。”   “别急别急,想来晚上就回来了。”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走回正堂,焦急等待。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一块儿。   紧张担忧的时候,握住对方的手。   等稍稍回过神来,马上又松开手。   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牵着手不舒坦,松开手更难受。   他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的,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日落西山,很快就隐没在山头那边。   眼看着宫门就要下钥了,众人越发紧张起来。   “哎呀,这……”   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怕不是……   怕不是要被关在宫里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个情况,但所有人都不愿意承认,更不敢说出口。   他们耐不住性子,跑到府门外,一个劲地张望。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色渐暗,侍从在门上挂起灯笼。   忽然,街上石砖轻轻震动。   两辆马车,出现在街道尽头。   众人精神一振,忙不迭迎上前去。   “爷爷!哥哥!”   钟宝珠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   马车还没停稳,他就跑上前去,掀开车帘。   “哥哥!爷爷!”   钟寻和老太爷,坐在前面那辆马车里。   魏昭身为太子殿下,却坐在后面。   钟寻扶着老太爷下了车,众人都迎上前。   “爹,怎么样了?”   老太爷摇摇头:“没事了。”   “太子殿下与寻哥儿清清白白。”   “刘文修私用禁药,胡乱攀扯太子殿下与朝中大臣,褫夺官职,放逐岭南。”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刘贵妃褫夺封号,贬为宝林,禁足一年。”   “这是为何?”   “刘文修手里有禁药,刘贵妃自然知道,圣上那边……”   是了。   刘文修会用禁药,保不准刘贵妃也会用。   圣上宠爱贵妃,但更爱惜自己的身子。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姑息。   倘若轻拿轻放,宫中嫔妃有样学样,可怎么得了?   所以这一战,是他们赢了。   可以算是大获全胜。   钟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刘文修嘴巴太紧,一口咬死,不肯供出幕后之人。”   钟宝珠忙道:“哥哥没事就好。”   “嗯。”钟寻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爷爷威武,有爷爷护着,哥怎么会有事?”   确认他们都没事,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旁边的太子殿下。   他们忙不迭行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魏昭忙道,又伸手去扶他们。   “太子殿下快请进来说话……”   “不必了。你们家里人讲体己话,孤不便久留。”   魏昭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不太真心的笑。   “孤带着阿骁,这便回去了。”   这不是待君之道。   众人还想再挽留他,老太爷却抬手制止了。   他只道:“太子殿下慢走。”   “是。”魏昭俯身行礼。   老太爷也抿了抿唇角。   钟宝珠这才看见,爷爷的嘴角起皮了。   想是方才与刘文修当庭辩驳,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老太爷顿了顿,最后道:“大丈夫成家立业,若是遇到合适的姑娘家,太子殿下也可以娶妻了。”   钟宝珠顿觉不妙,钟寻更是喊出声来:“爷爷!”   老太爷按住兄弟二人的手,定定地看着魏昭。   眼里的试探很是明显,也越发坚定。   “太傅,我……”   在老太爷面前,魏昭自然是有些心虚的。   他闭了闭眼睛:“孤再想想。”   见他这副模样,老太爷也有些不忍心,没再说下去。   “好罢,今日都累了,太子殿下也请回府,稍作歇息罢。”   “是。”   魏昭抬手,朝魏骁招了招手:“阿骁。”   魏骁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也走上前去。   不知道他和钟宝珠这样,算不算是和好了。   钟府众人,簇拥着老太爷和钟寻,走进府里。   魏昭看着他们进去了,才带着魏骁,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辚辚作响。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兄弟二人各自想着事情,谁都没有开口。   一直到了太子府门前,马车停下。   魏骁没有下车,只是堵在车上,喊了一声:“兄长。”   “嗯?”魏昭回过神来,故作轻松地应了一声,“阿骁,有什么事?”   魏骁直接问:“你会娶妻吗?”   此话一出,魏昭怔了一下。   “阿骁,你问这个做什么?”   魏骁不肯罢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你会娶妻吗?”   短短的一句话,潜藏了无数的意思。   一是,魏骁已经知道,他和钟寻之间的事情了。   二是,魏骁在替钟宝珠、替钟宝珠的哥哥试探他。   三是……   魏骁似乎想从他这里,学到对待感情的正确方式。   他一向视兄长为榜样,为标杆,所以……   他想看看,兄长是怎样对待感情的。   是闪躲,是逃避,还是……   堂堂正正,坦坦荡荡,迎难而上。   一瞬间,魏昭猛然回过神来。   他迎上魏骁的目光,看了回去。   “不会。”   他下意识道:“兄长不会娶妻。”   魏骁问:“那兄长打算怎么办?母后那边,要怎么办?”   魏昭淡淡道:“母后已经知道了。”   “你……”   魏昭一本正经。   “早几年,我就带着阿寻,去见过母后和舅舅了。”   “他们都知道。”   “所以阿寻总是出现在我们的家宴上。”   魏骁回过神来,问:“只有那个人不知道?”   “嗯。”魏昭苦笑一声,“我没想到,你也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魏骁随口糊弄,又问,“那你要怎么应付他?”   “还没想好。”   魏昭别过头去,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儿苦恼。   “你要是处置不好,钟宝珠的兄长是要掉脑袋的!”   魏骁有点儿着急了。   “钟宝珠也……钟宝珠也落不了好!他那么在意他哥哥,他肯定接受不了,他会很难过的!”   “兄长知道。”   “那……”   “你让兄长再想一想,好不好?”   魏昭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   “哥有点累了,想一个晚上再说,好不好?”   魏骁点了点头:“好罢。”   兄弟二人下了马车,各自回房。   这个夜里,钟府与太子府里,过得都不大安乐。   钟宝珠和魏骁更是如此。   两个人躺在床上,或眉头紧锁,或唉声叹气,都睡不着。   原本小小的烦恼,竟跟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他们不止担心自家兄长,他们担心的,还有他们自己。   倘若有权有势如太子殿下,聪明机敏如钟大公子,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婚事。   那他们两个岂不是……   还有什么资格去想喜欢呢? 第99章 假成亲?   99   翌日清晨。   钟宝珠顶着两个小小的乌眼圈。   他打着哈欠,拖着步子,从角门里走出来,爬上马车。   “哥,早上好……”   话还没完,钟宝珠抬头一看,忽然愣在原地。   只见钟寻端坐在马车里,双眼微阖,正闭目养神。   而他的脸上,也挂着两个明晃晃的乌眼圈。   和钟宝珠的比起来,可以算是硕大了。   听见动静,钟寻这才睁开眼睛。   “宝珠,你来了?”   “嗯……”   钟宝珠点点头,爬上去坐好了。   钟寻则掀开车帘,吩咐车夫:“走罢。”   马车驶动。   钟宝珠抱着书袋,乖乖巧巧地坐在钟寻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不着痕迹地觑了他一眼。   “哥,你昨晚也没睡好啊?”   “嗯。”   钟寻颔首,又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昨晚陪爷爷说话,睡得有点儿晚。”   “唔……”   钟宝珠扭着身子,挪着屁股,坐得离兄长近一些。   他凑上前,又是好奇,又是试探地问:“那……爷爷跟哥哥说什么了啊?”   “爷爷叮嘱我,日后在外行走,须得多留个心眼,别再被人抓住把柄。”   “嗯。”钟宝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钟寻顿了顿,“没有了。”   “没有了?”钟宝珠皱起小脸,“爷爷没讲其他的吗?”   钟寻笑起来,反问道:“那你想让爷爷讲什么?”   “讲太子殿下啊!”钟宝珠脱口而出,“讲哥哥和太子殿下的……”   话还没完,钟宝珠对上钟寻倏地沉下来的脸色,自觉说错了话,连忙把嘴捂住。   “哥……”   钟寻正色道:“你果然知道了。”   钟宝珠低下头:“我……”   “爷爷是昨日才知道的,爹娘至今还不知道。”钟寻问,“宝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宝珠忙不迭道:“我也是昨日……”   “撒谎。”   “好吧。”钟宝珠摸了摸鼻尖,“我比爷爷还早,我是我们家里最早发现这件事情的人。”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这样看——”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凑到钟寻面前。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一边看,还一边皱起鼻子,使劲嗅嗅。   完全是一只小狗。   钟寻抬手,按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哥不是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我就是这样看出来的啊!”   “哥哥一向老成,但是和太子殿下一起的时候,会撒娇,会嗔怪。”   “你们两个人身上,总是散发着一模一样的味道,甜丝丝的。”   钟寻无奈:“你还真是个小狗鼻子。”   “那当然了。”钟宝珠自信满满。   他又一次凑上前,搂住兄长的胳膊。   “哥,我是自己人!你不用瞒着我了!”   钟寻故意问:“哥瞒着你什么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爷爷怎么说?”钟宝珠问,“他赞成你和太子殿下吗?”   “这还用说?”钟寻苦笑一声,“爷爷自然是不许的。”   “那怎么办?”   钟宝珠马上警惕起来,整个人都坐直了。   “哥,你特别喜欢太子殿下吗?”   “要是爷爷叫你和他分开,你会怎么样?”   “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变成蝴蝶?”   钟寻笑起来:“小傻蛋说傻话。”   “哎呀!”钟宝珠摇晃着他的胳膊,“哥,你别笑,我这是在担心你!”   “李凌爱看的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   “两个人真心相爱,但是家里人不许,硬要拆散他们。”   “结果两个人就……”   钟宝珠一脸难过,叹了口气。   “哥,你就跟我说一句话,你是不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太子殿下?”   钟寻道:“倘若哥说‘是’,那你要怎么办?”   “那我肯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出事啊!”   片刻之间,钟宝珠便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哥,你别怕,我帮你去求爷爷!”   “你一个人求不动,再加上我!”   “我们两个一起下跪,爷爷这么疼我,肯定会同意的!”   “实在不行,我就……我就大闹一场!为了哥哥,我豁出去了!”   钟寻却道:“哥以为,你瞧不上太子殿下。”   “我本来就瞧不上他,一直都瞧不上他,但是……”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说。   “哥哥喜欢他的话,我也只好勉强接受了。”   “是吗?”钟寻笑起来,摸摸他的脑袋,“那就多谢宝珠了。”   “哥,我今日不上学了,我这就回去,帮你求求爷爷!”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跳下马车。   钟寻见状不妙,赶忙拽住他的衣袖。   “宝珠,别!学还是要上的!”   “事情都这么紧急了,我可以牺牲一下自己!”   “你这是牺牲自己吗?你这分明就是不想上学。”   “哥!”   “好好好。”   钟寻笑着,跟抓小狗似的,赶忙把他抓回来。   “哥知道,你是担心哥。但是爷爷,也没有全然反对。”   钟宝珠不懂:“什么意思?”   “爷爷说,他想试试太子殿下。”   “试试?”   “嗯。”钟寻道,“昨夜里,你也瞧见了。”   “爷爷叫太子殿下娶妻,太子殿下没有满口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钟宝珠扬起下巴,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就是我不满意他的地方!之一!”   其他还有很多呢!   钟寻道:“我已打定主意,且在爷爷面前发誓,此生不娶,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爷爷说,倘若太子殿下与我心同,我二人携手,迎难而上,总能渡过难关,等到太子殿下登基的时候。”   “倘若太子殿下心不及我,知难而退,娶妻成亲。我二人也能渡过难关,只是分道扬镳罢了。”   “不论如何,都能安然无恙。”   钟宝珠这才满意,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爷爷还是心疼哥哥的,帮哥哥试一下太子殿下的真心。”   “我记得,两个姐姐嫁人之前,爷爷也是这样试探两个姐夫的。”   “哥,你别管太子殿下,叫他自己选。”   钟寻却道:“这可不行。这本就是我二人的事情,我虽想试他,但也不能袖手旁观,须和他一同面对才是。”   “哥,你人还是太好了!”   钟宝珠双手环抱,扬起小脸。   “换成是我,我就不管他!”   “叫他自己料理好了,再来见我!”   “这种事情都料理不好的人,凭什么喜欢我?”   钟寻问:“真的?”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   钟寻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你还小,没长大,也没喜欢上一个人。”   “谁说……”   钟宝珠差点儿说漏了嘴。   他回过神来,捂住嘴巴,转头看向车窗外。   钟寻顿觉不对,喊了一声:“宝珠?”   “哥,我到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提起书袋,跳下马车。   临走时,他回过头,朝钟寻挥了挥手。   “哥,我走了!下学再来接我!”   “好。”   钟寻颔首答应,目送他走进弘文馆,才吩咐车夫驱车离开。   “走罢,去……去太子府。”   *   这回的事情虽大,但有钟老太傅亲自出马。   及时应对,料理妥当。   因此在都城之中,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众人只知道,一向受宠的刘贵妃,不知为何,触怒天颜,被贬冷宫。   就连刘贵妃的弟弟刘文修,也被褫夺官职,流放岭南。   直到这时,众人才明白。   原来圣上,从来都没有动过要改立太子的心思。   他给刘贵妃宠爱,给刘文修官职,给魏昂偏爱。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只要他想,顷刻之间,就能尽数收回。   从这一点来说,太子一党,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既认清了刘贵妃一党的地位,又瞬间打压了他们。   若无意外,他们这一辈子,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钟宝珠和魏骁本该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有点儿难过。   不错,他们是很讨厌刘贵妃,更讨厌刘文修。   可是魏昂……   这回的事情,全靠魏昂一念之差,把下药的事情告诉他们,才会牵扯出这许多来。   魏昂的本意,应该是想保住自己的母妃和舅舅,让他们不要一错再错。   结果反倒害了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也不想坐视不理。   于是两个人,分别去找了两位兄长,把事情说清楚。   两位兄长听后,也是连连点头,承诺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刘文修流放岭南的事情改不了,但至少,可以让刘夫人和刘姑娘留下来。   两个女眷并没有犯错,仍旧住在都城之中,不必跟着刘文修一路颠沛。   至于冷宫那边,皇后娘娘不是睚眦必报的人。   不会故意苛待,也不会特别优待。   派人看着刘贵妃便罢了。   第二日。   两位兄长各自回府,分别把这个结果告诉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弟弟听见这话,也是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这样一来,也算是报答魏昂了。   两位兄长见他们这副模样,都不由地笑起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模一样。”   隔着好几条街道,都城两边。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问:“我和谁?”   两位兄长也笑着道——   “你和七殿下啊。”   “你和宝珠啊。”   钟寻道:“昨日七殿下去找太子殿下,说的就是这件事。”   魏昭也道:“昨日宝珠去找阿寻,讲的也是这件事情。”   “你们两个,还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魏骁冷着脸。   两个人同时别过头去。   “哼!”   “我和他才不一样呢!”   钟寻问:“宝珠,你和七殿下,还在吵架呢?”   魏昭也问:“这都两三日了,你们还没和好?”   “不和好了!”   钟宝珠和魏骁齐声大喊。   “这回的事情不一样!”   “我们再也不会和好了!”   “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亲近了!”   “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裂痕!”   “正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我和钟宝珠——”   “我和魏骁——”   “就是这样!”   两位兄长捂住耳朵,往后一仰:“小声一点!”   “跟小狗似的,嗷嗷乱嚎,吓人一跳!”   钟宝珠和魏骁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迈开步子,转身就走。   两个人,四条腿,抬得高高的,用力踩下去。   咚——咚——咚——   乖巧的小狗,要变成愤怒的大狗了!   *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日。   这日一早。   魏骁甩着书袋,来到弘文馆。   不要误会。   他不是为了躲着钟宝珠,才特意早到的。   他只是……   勤奋好学,求知若渴。   所以早点儿过来,想在位置上趴着睡觉。   魏骁这样想着,就走进了思齐殿。   可是今日——   魏骁胡乱一扫,忽然瞧见殿里有人。   他不由地后退半步,摆出防御的姿态。   “谁?”   魏昂搁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俯身行礼:“七哥。”   “怎么是你?”魏骁皱起眉头。   我竟然不是第一个到的?   真是岂有此理!   魏昂解释道:“今日一早,去城外送别舅舅。送他走后,我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   魏骁放下举起的拳头,点了点头。   这阵子,魏昂忙着宽慰刘贵妃,料理刘文修的事情,也有好几日没来弘文馆了。   今日再见,他似乎是瘦了些,面色也有点儿苍白。   魏骁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摸了摸鼻尖,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一些孩童爱玩的小玩意儿,递了过去。   魏昂不解:“七哥?”   魏骁把东西往前送了送:“给你的谢礼,多谢你把事情告诉我和钟宝珠。”   魏昂接过东西,放在案上:“多谢七哥。”   “不必客气。”魏骁想了想,又解释道,“你舅舅的事情……”   “我知道。”   魏昂点点头。   “舅舅犯下弥天大罪,单是给太子下药这一条,就足够把他砍了脑袋。”   “如今只是流放,没有送命,就已经很好了。”   “舅母与表姐还能留在都城,也是太子殿下法外开恩了。”   “嗯。”魏骁颔首,“你明白就好。”   “等舅舅到了岭南,我会给他写信,时时监督他,安分守己的。”   “好。”   他二人虽是兄弟,但是素来针锋相对。   如今能这样,面对着面,心平气和地说着话,也算是难得。   刘贵妃与刘文修齐齐倒下之后,魏昂也长大了。   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孩子气了。   魏骁看着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书案。   他问:“你在补功课?”   “不是。”魏昂道,“是从前苏学士送我的《心经》,我在抄写。”   “嗯。”魏骁点点头,“那你抄吧,我去位置上补会儿觉。”   “好。”   魏骁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是,魏昂忽然喊了一声:“七哥。”   魏骁回头:“嗯?”   魏昂问:“你是不是和钟小公子吵架了?”   “你……”魏骁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是没吵架,七哥和钟小公子,应该一块儿来给我送谢礼,而不是分开送。”   一瞬间,熟悉的危机感涌上魏骁的心头。   这个魏昂,他不会还想着把钟宝珠抢走吧?   魏骁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很聪明,但是钟宝珠是我的伴读。”   “我知道。”魏昂笑着道,“七哥,我没有歹意,我只是想解释一下。”   魏骁扬起下巴:“你解释。”   “其实,我不喜欢钟小公子。”   “我也不喜欢……”   话说到一半,就被魏骁咽了下去。   违心的话,还是不要说了,省得一语成谶。   魏昂继续道:“去年今日,我想让钟小公子做我的伴读,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鼓作气道:“我嫌郑方庭和高广太老了。”   魏骁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什么?”   “我嫌他们太老了。”魏昂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他们两个,都十八岁了。”   “我觉得他们很老,又古板又没主见,只会听我母妃的话,跟我玩不到一块儿去,所以……”   所以他一看到钟宝珠落了单,就想和他一块儿玩。   那个时候,倘若换了别人,李凌、温书仪、或是郭延庆,他也会趾高气昂地凑上去,挖墙脚的。   至于拉拢钟宝珠,拉拢钟家,是刘贵妃与刘文修的意思。   他只是想和差不多年岁的少年一起玩儿。   仅此而已。   魏骁看着他,终于明白过来。   这个误会,时隔一年,终于解释清楚了。   魏骁回过神来,道:“我会叫兄长,再给你挑两个年岁相当的伴读。”   魏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多谢七哥。”   “我和钟宝珠他们一块儿玩,你要是想,也可以过来。”   “好。”   魏骁看着他,最后朝他笑了一下,便回到位置上。   魏骁把书袋一甩,趴在案上,就开始补觉。   魏昂端坐在案前,继续抄写《心经》。   没多久,钟宝珠过来,也给魏昂送了谢礼。   一个棋盘,两册话本。   不太值钱,却是会送给朋友的礼物。   短短一年,他们好像没怎么长大,又好像长大了许多。   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   这日傍晚。   几个少年结伴走出弘文馆。   一行人准备去八宝楼,吃顿好的。   “十殿下,你还没有去八宝楼吃过饭吧?”   “那里面的烧鸭可好吃了!用饼夹着吃,一口一个!”   “还有烤羊排,可以选咸的和甜的两种口味。”   “咸的就是撒点盐,甜的就是抹蜂蜜。”   “等会儿我们出去,叫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带我们去。”   “好。”   “饭钱也叫他们付!”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走出弘文馆。   可是今日,太子殿下没来接他们,钟大公子也没来。   只有各家的侍从在外面等候。   钟宝珠和魏骁顿觉不妙,赶忙上前询问:“我哥呢?”   不会又出事了吧?   太子府的侍从答道:“两位小公子别着急,殿下与大公子都好好的。”   “他们在太子府里议事,一时走不开,才派遣小的们过来。”   “钟小公子稍等片刻,两位钟大人应该也快到了。”   钟宝珠问:“他们又议什么事?”   “这小的们就不知道了。”   魏骁也问:“可还有旁人在?”   “长平公主在,还带了一个姑娘。”   “姑娘?”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好端端的,带姑娘去太子府做什么?   怕不是……   两个人心里“咯噔”一声,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娶妻!   长平公主怕不是要给魏昭或者钟寻做媒了!   这可怎么得了?   两个少年当机立断,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   “我和魏骁,今日去不了八宝楼了。”   “你们是自己去,还是改日再去?”   他们几个,少了一个都不行。   几个好友自然道:“那就改日罢!”   “你们有事,就快点去。”   “我们都这么要好了,不要紧的。”   “嗯。”魏骁颔首,最后抬起手,分别拍了一下魏骥和魏昂的肩膀,“改日带你们去。”   两个弟弟也乖乖点了点头:“好。”   正说着话,钟宝珠已经钻进了太子府的马车。   几个侍从还想阻拦:“小公子,您这是……”   钟宝珠理直气壮:“我也要去太子府!”   “那两位钟大人……”   “他们没接到我,自己懂得回家的。”   钟宝珠钻进车里,掀开车帘,朝魏骁伸出手。   “魏骁,快走!”   “来了。”   魏骁握住他的手,一步登上马车。   坐定之后,两个人忽觉尴尬,又把手放开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赶往太子府。   其他几个少年也都散了,各回各家。   马蹄哒哒,扬起烟尘。   不消片刻,便来到太子府。   钟宝珠和魏骁跳下马车,一路小跑进去。   听府里侍从说,人都在太子书房里,两个人又“狗不停蹄”地赶过去。   书房门掩着,里头的人说话当心。   他二人要走到门前,凑得很近,才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兄长,你清醒一点,父皇已经起疑了!”   这是长平公主的声音。   “父皇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有所怀疑。”   “为今之计,只有你娶妻成亲,才能打消他的疑心。”   “我知道,你与钟大公子感情甚笃,你不会抛下他,另娶他人。”   “所以我帮你找来了定国公府的王姑娘。”   房里有人抱拳行礼,“啪”的一声响。   紧跟着,便是一个略显英气的女子声音。   “殿下放心,我对殿下,并无非分之想。”   “殿下娶我,不过是假成亲。”   “我二人在外是夫妻,在内是君臣。”   “我出生武将世家,却碍于女子身份,无法建功立业。”   “只求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许我假死,再替我伪造身份,送我从军。”   “殿下既能度过眼前难关,又能收获一员大将,有何不可?”   这声音听着有点儿耳熟。   钟宝珠皱着小脸,还没想起来。   魏骁便低声道:“去年三月,南台寺。”   是了!钟宝珠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们一行人去南台寺里玩儿。   李凌他们冲撞了长平公主和她的女伴。   有一个姑娘,把穿着粉色衣裳的钟宝珠,错认成姑娘,喊他快过来。   就是这个姑娘!   此人大方豪爽,似乎……   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推开门扇。   “我赞成!”   “我也赞成!”   书房之中,魏昭端坐主位之上,钟寻坐在他身侧。   长平公主与王姑娘,则坐在他们面前。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四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去。   “宝珠!”   “阿骁!”   钟寻和魏昭被他们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把他们拉进来。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回过头,把房门关好。   “我们觉得出事了,就想着过来看看。”   “兄长,我觉得皇姐和王姑娘的办法很好。”   钟宝珠点点头:“我也觉得很好。”   魏骁直言不讳:“谁知道父皇还能活多久?”   魏昭赶忙打断:“阿骁……”   魏骁不理会他,也喊了一声:“兄长!”   “万一他长寿,活到八十岁,你怎么办?你总不能三四十了还不成亲!”   “这种事情,越拖越麻烦,越拖越多人怀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王姑娘愿意,你们又是互惠互利,何乐不为?”   “正是!”长平公主走上前,“阿骁说的,正合我意!”   王姑娘也上前来,再次陈情:“太子殿下放心,我愿意的。”   一时间,魏昭竟被他们团团包围。   他迟疑着,最后看向钟寻:“阿寻,你也是这样想的?”   钟寻思忖良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殿下,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对啊。”长平公主劝道,“兄长,你就答应了吧?”   “不过是这府里多了个人,你和大公子也多了重保障。”   “兄长素来果决,怎的今日如此迟疑?”   “再拖下去,事情瞒不下去,不光是大公子,我、阿骁、母后,都要被你牵连。”   魏昭站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期盼的脸上扫过去。   直到看见钟宝珠……   钟宝珠原本也是十分赞成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皱起眉头。   这个办法是很好,但是……   但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算是假成亲,那他的哥哥,不还是一样,做了阴沟里的老鼠吗?   他……   下一刻,魏昭从他皱起的小脸上,获得了一点儿肯定。   魏昭抬起头,正色道:“不!”   他目光坚定,看向王姑娘:“王姑娘,你可以从军!”   “我答应你,只要你想,我登基之后,你随时可以从军!”   “但你今年才十八岁,你还小。”   “不管你日后成不成亲,你都不该意气用事,把大好年华耗费在太子府里!”   “正如阿骁所说,万一父皇高寿,活到八十岁,你怎么办?你还要在府里蹉跎二三十年!”   “到那时候,你年华老去,如何从军?”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我不可能答应。”   “况且——”   又下一刻,魏昭转过头,一把搂住钟寻的肩膀,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这一辈子,只会、只能和阿寻成亲!”   “就算是假成亲,也只会和阿寻!”   “我的身侧,也只站得下阿寻!”   钟寻怔愣着,看着他,也紧紧握住他的手。   一时间,钟宝珠和魏骁也怔住了。   他们没想到,魏昭对钟寻的感情,竟然如此坚定且浓烈。   这就是大人之间,认真又成熟的喜欢吗?   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两个少年怔怔地看着两位兄长。   好厉害啊。   一群人里,只有长平公主问:“那兄长预备怎么办?”   “孤自有办法。”   魏昭最后捏了一下钟寻的肩膀,放开他,转过身,走上前,摘下挂在墙上的长剑。   太子尚武,他的书房里,自然是挂着兵器的。   他深吸一口气,挥剑斩断一截衣摆,下定决心。   “我进宫一趟,去见父皇。”   “你们不必担心,在此处静候佳音。”   “阿昭!”   “兄长!”   “太子殿下!”   众人还想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魏昭把长剑一丢,迎着夜风,大步朝外走去。 第100章 说服   100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王姑娘不便在太子府里久留,长平公主便带她回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钟寻、钟宝珠与魏骁三人。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软垫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侍从送来的点心。   他二人在弘文馆里,上了整整一日的课。   上完课,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太子府。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吃晚饭,饿得肚子咕咕叫。   钟寻也饿着,只是没心思吃东西。   他难得失了态,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他低着头,背着手,踱着步,不安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一会儿轻声叹气,一会儿喃喃自语。   “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阿昭一向正直,又这样认死理。”   “他怎么可能会赞成‘假成亲’?”   “我太不懂他了,我太不了解他了。”   “我只为了我自己想。”   “我还和长平公主一块儿逼迫他。”   “我真是……”   钟寻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坏透了。”   钟宝珠见自家兄长这副模样,也顾不上吃点心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放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最后轻轻地开了口,唤了一声:“哥……”   钟寻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嗯?”   钟宝珠鼓起勇气问:“哥要不要也过来吃点东西?”   “不用了。”钟寻摇摇头,“哥吃不下,宝珠吃吧。”   “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钟宝珠斟酌着词句,试图宽慰兄长。   “方才……太子殿下走的时候,看起来胜券在握的。”   “我想,他应该是想到了万全的法子,才会进宫去的。”   钟寻却摇着头,叹了口气。   “真要有万全的法子,爷爷早就想到了。”   “又怎么能等到我们来想?”   “那也不一定啊!”钟宝珠忙道,“爷爷再聪明,也有他想不到的事情。”   “太子殿下再笨,也有他能想到的事情。”   “说不定……说不定太子殿下另辟蹊径,还真能想出什么奇招来呢?”   钟寻颔首:“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想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嗯。”   他转过头,想把自己没吃完的点心捡起来,继续吃。   可是……   “我的点心呢?”   钟宝珠皱着小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就是没在盘子里看到自己吃剩下的点心。   “魏骁,我点心呢?你吃掉了?”   魏骁哽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已经咽下去了。”   “这里这么多点心,干嘛非要吃我的?”   魏骁淡淡道:“随手拿的。”   “我和我哥都吃不下,就你吃了这么多!”   “我多吃点,存点力气,不至于饿晕。”   魏骁一本正经。   “万一有事,需要打架,我还能帮忙。”   “要是你昏倒了,我也能扶着你。”   所以魏骁要多吃。   越是担心,就越要多吃。   这话说得也没错。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好吧,那我也多吃点。”   两个少年捏着点心,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   万一两位兄长都倒下了,那就只能靠他们了!   他们要吃得多多的,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应战。   又等了一会儿。   眼见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钟寻再也待不下去了。   “不成不成,我得进宫去看看!”   他振了振衣袖,迈开步子就要出去。   “宝珠,你和七殿下在府里好好待着,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赶忙上前阻拦。   “哥!”   “大公子。”   钟宝珠抱住他的手臂,魏骁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齐声道:“你不能进宫!”   钟宝珠道:“哥,天都已经黑了,宫门也已经下钥了。你就算去了,也进不了宫门啊!”   魏骁颔首:“正是这个道理。”   “况且,我们并不知道兄长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万一他没有坦白,大公子现在进宫,岂不是不打自招?”   “到那时候,就全完了!”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挡着钟寻,不让他走。   该明白的道理,不用他们说,钟寻也明白。   可他就是……   钟寻沉默着,对上他二人笃定的目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好罢,我不去,就在此处等着阿昭回来。”   “嗯。”   钟宝珠抱着兄长的胳膊,把他拽回房里。   魏骁回过身,把书房门锁好。   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钟寻被钟宝珠拽回去,硬塞了两块点心,又硬灌了一盏茶。   钟寻觉着好些了,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下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月近中天,墙外梆子响了三声。   钟宝珠怕钟寻趁自己不注意,偷跑出去。   他始终搂着钟寻的胳膊,不肯放松。   直到他犯起困来,眼睛一闭一闭,脑袋一点一点的。   天太晚了,人太累了。   钟宝珠往前一栽,就睡熟过去。   尽管这样,钟宝珠还是紧紧地抱着兄长的胳膊。   一刻都不曾松懈。   钟寻叹了口气,摸了摸钟宝珠圆溜溜的小脑袋,从旁边拽过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上。   他转过头,又看向魏骁:“七殿下,天不早了,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魏骁摇头:“不必了。”   “我不会进宫的,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我知道,大公子分得清楚轻重缓急,不会自作主张。”魏骁道,“我只是……”   他看的是钟宝珠,想的也是钟宝珠。   钟寻低眉垂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钟宝珠。   “七殿下?”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无事,我只是不困。”   “嗯。”   他不想睡,钟寻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便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钟寻在担心魏昭。   魏骁一边担心兄长,一边……   他钦佩于兄长的敢作敢当,所向披靡。   更惊叹于兄长对钟寻的一往情深。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感情。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倘若是他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   魏骁不知道,他能不能像兄长一样,敢作敢当,护住自己所爱的人。   他所爱的人,到此时此刻,还不知道他喜欢他呢。   他一点儿都不勇敢,连简简单单的“喜欢”二字,都说不出口。   惹得钟宝珠对他这样生气,他二人相处这样尴尬。   倘若……   魏骁在心里下定决心。   倘若兄长这回,能够护住钟大公子,从宫里全身而退,他就……   他就学着兄长的模样,也勇敢一回。   把自己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钟宝珠,等钟宝珠的判决。   昏暗的烛光里,魏骁盘腿坐着,暗暗打定主意。   就这样决定了。   魏骁低着头,一会儿想兄长,一会儿想钟宝珠。   整个人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的。   案上更漏,一声一声落下。   墙外梆子,一声一声响过。   钟宝珠和魏骁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钟寻守在他们身旁,为他们盖上毯子,赶走初春的蚊子。   良久良久。   久到钟寻被抱着的胳膊都酸了,久到钟宝珠和魏骁都睡熟了。   久到窗外一声雀啼,啼破天光。   一缕天光,照破黑夜。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钟寻不自觉坐直起来,轻轻推了推钟宝珠和魏骁。   “宝珠、七殿下,快醒醒!有人来了!”   不知道是魏昭,还是圣上派来捉拿他们的禁军。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外面的人推了推门。   他想进来,却发现房门被锁了。   于是他敲着门,喊起来。   “阿寻?阿寻!”   是魏昭!   钟寻眼睛一亮,不等两个弟弟完全清醒过来,赶忙站起身来,上前给他开门。   “阿昭!”   钟寻手忙脚乱地推开门闩。   “阿昭,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伸出双手,拽住魏昭的衣襟。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   魏昭仍旧穿着昨日傍晚离开时,穿的那身衣裳。   只是衣裳有点儿皱了,上面还带着晨露的寒意。   湿漉漉,冰凉凉的。   魏昭的头发有点儿乱了,但是身上没伤。   这就是万幸。   见他没事,钟寻这才松了口气。   魏昭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往里一推。   两个人走进书房,再次把门关上。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也醒了。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迎上前来。   “太子殿下?”   “兄长,怎么样?”   “我……”   魏昭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分别从他们三人脸上扫过。   一下子,把三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钟寻问:“圣上还是不允?”   “他……”魏昭又故意顿了一下。   钟寻急得不行,照着他的胸膛,就捶了他一下。   “你快说啊!”   下一刻,魏昭笑起来。   “他允了。”   一瞬间,三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真的?”   “哥,你说你要终身不娶,那个人答应了?”   “嗯。”魏昭颔首,“答应了。”   “你……”魏骁不敢置信,“你是怎么说的?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你是不是放弃了太子之位?你是不是跟他说,你不当太子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昭虽然有勇有谋,但是太子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同样至关重要。   他要是为了钟寻,不做太子了。   就算皇后娘娘和骠骑大将军能理解他,追随他的那些将士文臣,全都要哗变。   他们把全部身家都压在太子身上,太子却这样辜负他们,他们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魏昭淡淡道:“那倒没有。”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   魏昭抬手,搂住钟寻的肩膀。   他稍稍抬起头,微微扬起下巴,说话声音却很低。   “我不举。”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怔住了。   书房里安安静静。   钟寻红了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魏骁身形一晃,也是满脸震惊。   只有钟宝珠,皱起小脸,眨巴眨巴眼睛,茫然不解。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问:“‘不举’是什么?要举起什么东西啊?太子殿下,你的力气这么小吗?”   “钟宝珠……”   魏骁捂住他的嘴巴,又低下头,朝他身下扫了一眼。   他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教过你了吗?”   教?七殿下教宝珠?教了什么?   钟寻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   他没机会说。   “唔……”   钟宝珠愣了一下,顺着魏骁的目光,也低头看去。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钟宝珠指着魏昭,手指微微颤抖。   “太子殿下,你……你不行……”   魏昭赶忙反驳:“自然是假的。阿寻,是假的。”   魏骁问:“你这样说,他买账吗?”   “买。”   魏昭颔首,仔仔细细地复述当时的场景。   “进宫路上,我打了自己好几拳,打出了眼泪花来。”   “我一路哭着进宫,去见父皇。”   “我跪倒在父皇面前,伏在他的膝上。”   “我说,我至今未娶,非为其他,而是因为我身有隐疾。”   “早年征战西域,为国尽忠,为父皇尽孝,我不慎坠马受伤,从此不能人道。”   钟寻颇为无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别总说这些事情。”   “好。”魏昭笑着,握住他的手,“我一边哭,一边说——”   “这件事情,我瞒了好几年,就是不想让父皇忧心。”   “不想此事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   “如今看来,是不说不行了。”   “我辗转反侧,几日几夜,终于壮起胆子,来见父皇,向父皇请罪。”   魏骁问:“他怎么说?”   “我自十来岁,随舅舅赴沙场征战,就不曾再哭过。”   “如今在父皇膝下,自揭伤疤,嚎啕大哭。”   “父皇看着,自然难过,也跟着掉了两滴眼泪。”   难怪。   难怪魏昭回来的时候,两个眼睛都红肿着。   感情是他自己哭出来的。   魏骁颔首:“兄长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还是他亲自带大的。”   “他会心疼,也不奇怪。”   魏骁说起这话,并不吃味,只是认真分析。   他早已经不在意皇帝如何了。   魏昭继续道:“父皇不愿相信,当即传了太医过来,给我诊脉。”   “章老太医本就是我的人,他自然顺着我的话说。”   “见事无转圜,我又是为了父皇征战,才受的伤。”   “父皇自然不好过多苛责我什么,只是觉得愧疚。”   “那太子之位呢?”魏骁又问,“你都已经……不举了,将来也不会有子嗣后代,他还能叫你做太子吗?”   魏昭正色道:“除了我,太子之位,别无他选。”   “二弟文弱,三弟早夭,四弟平庸,五弟六弟只好玩乐,不思进取。”   “七弟——”   魏昭笑着,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七弟往下,你们的年纪还太小了,难当重任。”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皇子们看着多,其实能当得起太子的,只有魏昭一个。   如今虽然天下太平,但是仍有暗流涌动。   西域匈奴虎视眈眈,海外诸国蠢蠢欲动。   只有魏昭这个武太子,能镇得住他们。   倘若改换太子,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皇帝老了,只愿流连后宫,纵情享乐,不想再折腾了。   他的一群儿子里,再也找不出像魏昭这样,对父亲尽孝,对大庆尽忠,让他格外省心的太子了。   魏昭为太子,时也势也。   钟宝珠和魏骁都有点儿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   魏昭叹了口气:“倒也不是这么简单。”   “我哭了一晚上,父皇思量了一晚上。”   “最后是我赢了。”   “他说,此事绝不能传扬出去,免得引起天下动荡。”   “我说,父皇思虑周全,儿臣拜服。”   “他又说,不论如何,我该娶个太子妃,摆在府里,掩人耳目。”   “我便说,太子妃毕竟是外人,久不临幸,必定起疑。倘若她把事情说出去,那就全完了。”   “父皇迟疑,我又说——”   “倘若父皇执意如此,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到那时候,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儿臣没脸见人,只好不做这个太子,出家去做和尚,日日为父皇祈福。”   “只求父皇一条,我临死前,会像小时候,等待父皇下朝一样,坐在寺庙门前,等父皇来接我回家。”   “父皇红了眼眶,再退一步,不再叫我娶妻。”   “他最后问:‘既然如此,昭儿你百年之后,皇位传于何人?’”   “‘是从皇室之中,挑选孩童,带在身边抚养。’”   “‘如此一来,父皇我的血脉可就……’”   “我也说,父皇,你糊涂了。”   “我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啊。”   这下子,轮到魏骁怔住了。   他怔怔地喊了一声:“兄长……”   魏昭拍拍他的后背:“我说,我登基后,会立阿骁为皇太弟,将皇位传给阿骁。”   “如此一来,父皇的两个儿子,都当上了皇帝,坐上了皇位。”   “父皇的血脉,会在龙椅之上,流传千年万年。”   “父皇很满意,也很高兴。”   “我与父皇密谈一夜,讲的大致就是这些东西。”   “父皇答应了,我不必娶妻。”   “但这阵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父皇命我,找点其他事情,把都城之中关于我的流言,都压下去。”   魏昭这套说辞,确实可以算是十全十美了。   他不举。   但他是为了大庆才不举的。   他不娶妻。   但他也是为了大庆才不娶妻的。   他不想做这个太子。   但他还是为了大庆,才留下来做太子、挑大梁的!   皇帝最担心的,不是魏昭有没有子嗣,而是他的子子孙孙,能不能继续做皇帝。   不能叫他好不容易夺来的皇位,轻易落到其他宗室子弟的手里。   于是魏昭提出,立魏骁为皇太弟。   他兄弟二人,都是皇帝的血脉,还是正宫所出。   皇帝的一切担忧,迎刃而解。   他自然也就无所谓,谁先当太子,谁后当太弟了。   而这个计谋,也只有最了解皇帝的魏昭,能够实行成功。   他毕竟是长子,是皇帝与皇后新婚燕尔时降生的孩子。   他给皇帝带来了初为人父的喜悦,皇帝也曾亲自将他带在身边。   喂饭擦脸,教他走路说话,倾注了全部的父爱。   不管怎么说,皇帝真的很疼他。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魏昭化解于无形。   魏昭与钟寻手牵着手,对视一眼。   眼里有劫后余生的欣喜,也有心有余悸。   魏昭实在是太大胆了,这种险招也使得出来。   可是……   “兄长!”   魏骁忽然不乐意了。   “你干嘛扯上我啊?”   “怎么了?”魏昭不解,故意问,“哥立你做皇太弟,你不高兴吗?”   “我……”魏骁咬着牙,“我高兴不起来!”   他大声喊道:“你明明说过,我只要做七殿下,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好了!”   “你都没跟我讲过,现在忽然要立我做皇太弟,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魏昭正色问:“阿骁,你不想做皇帝啊?”   “废话!”魏骁大声道,“我当然不想做皇帝了!”   “做皇帝这么累,这么辛苦,日日都要批奏章,晚上还要……”   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钟宝珠。   “还要繁衍子嗣,不然就会被言官逼迫!”   “你不想干的事情,干嘛甩到我身上!”   “着实可恶!”   “对不住,阿骁,哥以为……”   见他这样激动,魏昭忙道:“你别急啊,十几年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哥现在就是跟父皇这样说说罢了,你要是不愿意,哥肯定不会勉强你的。”   “你别急,别生气啊!哥真不是故意的!”   魏骁抱着手,别过头去,满脸不忿。   可恶!他哥就这样自作主张!   魏昭连忙又上前哄他:“哥只是想着,哥是个断袖,你总不会也是吧?”   “你日后娶妻生子,总能……”   “不要!”   魏骁猛地转过头,怒吼一声,打断他的话。   像一只小狗,忽然暴起,“汪”了一声。   “哥不娶妻,凭什么要我娶妻?”   “哥不生子,凭什么要我生子?”   “哥不干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也不干!”   魏骁放下狠话,便转过身,大步离开。   “诶……”   魏昭伸出手,试图挽留,但是没能留住。   “都说了,是不一定的事情,你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总不能我是断袖,你也是吧?这种事情也能靠血脉传播?”   魏骁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废话!他当然也是!   钟宝珠皱着小脸,看看两个兄长,再看看魏骁。   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魏骁?魏骁!” 第101章 大名   101   “魏骁?魏骁!”   魏骁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钟宝珠见状不妙,赶忙迈开步子,在后面追。   他一边追,还一边喊。   “你干嘛呀?又怎么了?”   “事情不是已经圆满解决了吗?”   “你做什么又发这么大的火?”   魏骁心里憋着一股火,走得又快又急,气势汹汹。   钟宝珠交替摆动着双腿,几乎要跑起来,却还是追不上他。   反倒因为太过着急,脚下一个踩空——   “哎呀……”   魏骁听见动静,下意识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两只手提着衣摆,两只脚微微分开。   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一副心有余悸,尚未回过神来的模样。   魏骁沉下脸,深吸一口气,无奈且认命地走回来。   “你怎么了?”   “我……”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我没踩稳石阶,从上面滑下来了。”   所幸书房外面的石阶不高,钟宝珠踩空的那一级,正好是最后一级。   所以他脚下一滑,也仅仅是滑了下来。   没有摔跤。   “傻蛋。”   魏骁抬起手,揪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往上拎了一下。   “站稳了。”   钟宝珠点点头:“站好了。”   魏骁又问:“右脚怎么样?”   钟宝珠的右脚,去年崴伤过。   所以魏骁特意问了一句。   “应该没事。”   钟宝珠扶着魏骁的手臂,靠在他身上。   他只用左脚站住,立起右脚,脚尖点地,前后左右扭了扭。   最后,他一脸惊喜地得出结论:“没事!”   “嗯。”   魏骁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确认他没受伤,才收回目光。   魏骁还想再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钟宝珠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魏骁,不许走!”   魏骁被他拖住,行动不便。   他往前挪了两步,发现实在是走不动,便也不走了。   魏骁淡淡道:“钟宝珠,你又长胖了。”   “我哪有?”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魏骁轻笑一声:“脸都圆了。”   “乱讲!我爷爷说我可瘦了!我爹、我娘,还有我哥,都这样说!”   “他们哄你的。”   钟宝珠瘪着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在距离书房不远的走廊上讲话。   魏骁垂眼,再次看向钟宝珠,也看向两个人紧紧相贴的地方。   “我不走了,你可以松手了。”   钟宝珠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嗯。”   直到这时,钟宝珠也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两个……   不该贴得这么近的。   除了衣裳,别无他物。   他们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钟宝珠能感觉到魏骁绷紧了手臂上的肌肉,魏骁也能感觉到钟宝珠胸膛里跳动的心脏。   很亲近,也很古怪。   这样的动作,他们从前经常做。   但是现在,自从他们都通人事之后,就很少了。   两个人都刻意避嫌,不敢贴得这样近,生怕对方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   钟宝珠赶忙松开手,魏骁也把手臂收了回来。   两个少年各自后退半步,拉开一步的距离。   气氛过于古怪。   钟宝珠急急忙忙地转开话头,差点儿咬了舌头。   “魏骁,你……你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   魏骁却道:“没干什么。”   “你哥要立你做皇太弟,你不高兴吗?”   “不高兴。”   “你不想做皇帝吗?”   “不想。”   “为什么?”   钟宝珠皱起小脸,更疑惑了。   从刚才到现在,不论是两位兄长说的话,还是魏骁说的话,他都没有完全听明白过。   他问:“你怎么会不想做皇帝呢?”   “做了皇帝,就可以住天底下最大的宫殿,吃天底下最好吃的饭菜。”   “很多人都想做皇帝啊。之前十皇子也想做呢。”   魏骁梗着脖子,冷声道:“我就是不喜欢。”   钟宝珠振振有词:“你做了皇帝,还可以封我做王耶!”   “那也不喜欢。”   “你就是要和我作对。”   钟宝珠翘起嘴巴,故意胡说八道。   “为了不让我尝到一点儿甜头,连皇帝都不当了。”   魏骁道:“我没有。”   “那到底是为什么嘛?就算你真的不想当皇帝,也没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嘛。”   “是因为——”   魏骁顿了一下,似乎理由难以启齿。   他别过头去,移开目光,不去看钟宝珠的脸。   “做了皇帝,就要繁衍子嗣。”   “否则朝堂动荡,天下不安。”   “我哥喜欢你哥,他二人立下誓言,此生绝不娶妻生子。”   “我哥自说自话、自顾自地,就要立我做皇太子,把繁衍子嗣的任务交给我。”   “可他凭什么认定,我就想要娶妻生子?我就会……”   话还没完,钟宝珠当即抓住重点。   “魏骁,你也不想娶妻生子?”   “嗯。”魏骁颔首。   “为什么?”   “因为……”   钟宝珠上前一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魏骁的错觉,他竟然在钟宝珠的眼里,看到了一点儿期盼。   魏骁望着他琥珀颜色的眼睛,几乎要被他给吸进去。   “因为……”   钟宝珠看着他,像话本里摄人心魄的精怪。   像他梦里,叫他魂牵梦绕的桃花仙。   两个人靠得很近,又是叫人无所适从的亲近。   见他不语,钟宝珠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魏骁,你为什么不想娶妻?”   “我……”   魏骁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钟宝珠定定地看着他,寸寸靠近。   魏骁就这样被他牵引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露。   “因为……”   “钟宝珠,我和我哥一样……”   “我也……”   魏骁的声音很低。   低到他自己都听不清,低到被他自己的心跳声盖过去。   偏偏钟宝珠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凑上前去,连带着他的心跳声一起听。   魏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我也是……”   话还没完,两人身后,书房那边,忽然传来钟寻的声音。   “宝珠!”   钟宝珠和魏骁都被吓了一跳。   钟宝珠一激灵,魏骁猛地抬起头。   一瞬间,两个人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部落空。   他们收敛了所有试探的小心思,回头看去。   钟宝珠应了一声:“哥……”   钟寻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不大自在的笑。   “哥想问你们,今日还要不要去弘文馆?”   “我……”   钟宝珠看了一眼魏骁。   “可以不去吗?”   “自然可以。”钟寻颔首,“你陪着哥哥,熬了整整一夜。要是困了,哥哥就带你回家补觉,不去弘文馆了。”   “好啊。”钟宝珠连忙点头,“那我要回家!”   “好。哥叫他们套马车。”   “嗯。”   钟寻转身要走。   临走之前,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看向魏骁。   “七殿下呢?”   魏骁却道:“我去弘文馆。”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魏骁,你傻了?”   魏骁面不改色,只是重复一遍:“我要去弘文馆。”   他不能一个人待在房里。   他得去弘文馆,得去见见其他人,和其他好友说说话。   否则,他总是想着钟宝珠,才是真的会傻掉。   钟寻又道:“太子殿下托我出来看看,看七殿下是不是还生气呢。”   “不生气了。”魏骁摇头,“方才是我不好,对兄长太着急了。等会儿我就进去,向他赔礼。”   下一刻,魏昭一脸惊喜地从房里走出来。   “赔礼就不用了!走,兄长亲自送你去弘文馆!”   “好。”   此时天光大亮,时辰也差不多了。   两位兄长分别抬起手,朝他们招招手。   钟宝珠跟着钟寻,魏骁跟着魏昭。   两个人最后看了对方一眼,就这样不情不愿地分开了。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呢。   钟宝珠到现在还不知道,魏骁究竟为什么不想娶妻呢。   魏骁也不知道,钟宝珠想听到的回答,究竟是不是他要说的那个。   可是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   被两位兄长一打断,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契口了。   两个少年分别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一南一北,各自离开。   *   马车行进,摇晃颠簸。   车厢之中,安安静静。   钟宝珠抱着软枕,靠在车壁角落,正闭着眼睛补觉。   钟寻取出毯子,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又在他身旁坐下。   他抿起唇角,静静地看着自家弟弟,看了好一会儿。   看得钟宝珠受不了,再也睡不下去了。   他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哥,你干嘛?”   钟寻笑了笑:“宝珠,怎么了?睡不着?”   钟宝珠控诉道:“你这样盯着我,我怎么睡得着嘛?”   “对不住,哥只是……”   钟寻顿了一下,面上笑意稍微凝滞。   “既然睡不着,那就陪哥说说话吧,好不好?”   “好啊。”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坐好一些,“哥想说什么?”   “嗯……”钟寻沉吟片刻,“圣上让太子殿下,找一些事情,把都城里有关他的传言压下去。”   钟宝珠点点头:“唔。”   “我与殿下合计一番,决定办一场婚事。”   “婚事?!”   这下子,钟宝珠彻底清醒过来。   “哥,你和太子殿下要成亲?还要办婚事?”   “自然不是我们。”钟寻笑道,“是二皇子。”   他道:“二皇子也差不多到成婚的年纪了。”   “他与陈家姑娘的婚事,是早几年就定下来的。”   “只是太子殿下尚未娶妻,想来他也不好提起,便拖到了现在。”   “如今想起来,我与殿下都十分愧疚,便想着为他操办一场婚礼,弥补一番。”   “宝珠,你觉得怎么样?”   钟宝珠点点头:“我觉得很好啊!”   “嗯。”   “哥,那你一定要请二皇子,把婚期定在不是旬假的日子。”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多放几日假了!   钟寻会意,点了点头,无奈应道:“知道了。”   说完这件事情,忽然之间,兄弟二人又无话可说了。   但钟寻仍旧看着钟宝珠,眼里满是对弟弟的关爱,不含一点儿杂质。   他沉默良久,最后问:“宝珠,你知不知道,哥和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在一块儿的?”   “哥!”   听见这话,钟宝珠当即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耳朵,使劲摇头。   “你们两个人的私事,干嘛要说给我听啊?”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去找别人炫耀去!”   钟寻见状,连忙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下来。   “宝珠,你误会了,哥没有要对你炫耀的意思。”   “那……”   “哥只是想问你这个问题,仅此而已。”   “真的吗?”   “嗯。”钟寻颔首,“你知道是几岁吗?”   “我……”   这个问题,钟宝珠和魏骁的梦里,曾经出现过。   但是钟宝珠不想说。   于是他撅起嘴巴,别过头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十八岁。”   钟寻扶着他的脸蛋,叫他面对着自己。   “是十八岁。”   对上兄长严肃正经的目光,钟宝珠的心,也不由地沉了下去。   钟寻继续道:“太子殿下跟随骠骑大将军,讨伐匈奴,大获全胜。”   “我参加科举,连中三元,入朝为官。”   钟宝珠动了动唇:“所以……”   “所以那个时候,我和太子殿下,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我知道啊。”   “你不知道。”钟寻又问,“你今年几岁?”   “我……”   钟宝珠脱口便要说,可是话到一半,忽然察觉不对,又咽了回去。   他不肯说,钟寻便替他回答。   “你今年才十四岁,你还没长大,你还不知道‘喜欢’究竟是什么。”   钟宝珠犟嘴:“我知道的……”   “或许你知道,或许你不知道。”   “但你现在就要谈论‘喜欢’,和另一个人谈论‘喜欢’。”   “实在是太早、太早了。”   钟宝珠依旧嘴硬:“我没有谈论‘喜欢’啊,我现在只喜欢吃喝玩乐……”   “除此之外,宝珠——”钟寻正色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一个人了?”   “没有!”钟宝珠连忙道,“才没有呢!”   钟寻叹了口气:“哥也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哥只是想告诉你,你和他,都还很小,都没长大。”   “你们两个,从小就爱跟在我和太子殿下身后。”   “哥……”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我又没有说是……”   钟寻沉声道:“哥知道,哥只是随口说说,你听哥把话说完,好不好?”   钟宝珠低下头:“好……好吧。”   钟寻继续道:“可以说,你们两个,是我和太子殿下亲手带大的。”   “你很崇拜哥哥。平日里,哥哥得了什么好东西,你都要拿过去玩儿。”   “他也很崇敬太子殿下,总是跟着太子殿下习武,有样学样。”   “但是这回,我和太子殿下的事情,你们两个不能学了。”   “哥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两个,把你们两个给带坏了。”   “是不是你们两个,看着我们这样,又开始有样学样。”   “哥没有贬低你们,瞧不起你们的意思,只是……”   “哥真的很担心,你们是因为一时冲动,想学哥哥,想模仿哥哥。”   钟寻的话有理有据。   一时间,钟宝珠也怔住了。   钟寻最后道:“世上的‘喜欢’多种多样。”   “有一见钟情,有日久生情。”   “有天长地久,也有虎头蛇尾。”   “哥的感情,和你的不一样。”   “太子殿下的感情,和他的也不一样。”   “你们两个在一起,未必就是我与太子殿下的模样。”   “哥希望你再长大一点,思虑周全,好不好?”   钟宝珠对上自家兄长认真的目光,不由地点了点头。   “好。”   等他再长大一点,等魏骁再长大一点。   等他真正明白,自己对魏骁是什么感情。   兄弟二人说着话,马车正好停下。   下了马车,钟寻把钟宝珠送回房间。   他吩咐一众侍从好生侍奉,眼看着钟宝珠洗漱干净,爬到床上,盖好被子,才转身离开。   钟宝珠拽着被子,平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帐子顶。   听了兄长对他说的一番话,他忽然睡不着了。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喜欢魏骁,还是……   还是想学哥哥,也想找一个像太子殿下那样的人呢?   可是魏骁和太子殿下,好像完全不一样啊。   他小小的脑袋,搞不清楚这许多的事情。   或许……   他是不是应该,离开都城,离开魏骁?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自己的心意,看得更清楚些。   *   自从太子府一别。   钟宝珠和魏骁,就没在私底下见过面。   两个人只在弘文馆里相见,就算出去玩儿,也是和几个好友一起。   他们又变回了原本拘谨约束的模样。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个好友见状,只当他们又拌嘴了,过几日就会好。   也就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这一等,就又过了大半个月。   随着二皇子与陈家姑娘的婚事提上日程。   都城里,关于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的流言,也渐渐平息下来。   这阵子,一行人总往二皇子府上跑,帮他出谋划策。   成亲当日要穿的衣裳、喜宴上要端上来的菜品,还有成亲游街,要走过那些地方。   几个少年都想要掺和一脚。   这可是他们明白成亲是怎么回事之后,参加的第一场婚礼!   从前他们赴旁人的婚宴,只知道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别的什么也不懂。   如今他们懂了,自然是兴致勃勃的。   二皇子文弱,性子温吞,脾气也好。   对他们几个,不知是来帮忙,还是来捣蛋的弟弟,倒也不恼,总是笑吟吟地招待着。   不过,二皇子毕竟是皇子。   他的婚事,自然不能筹备半个月就开办。   至少还要等大半年。   这日是四月廿一,弘文馆的旬假。   暮春时节,春光和煦。   一大早,麻雀就在檐下叽叽喳喳。   魏骁难得赖床,两只手枕着头,平躺在床榻上。   他不想起来,起来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出去踏青,无人相陪。   起来习武,弄得一身臭汗,又要沐浴。   去找几个好友玩儿,也不知道该玩什么,左不过是去逛街吃饭。   钟宝珠不在,玩着没意思。   钟宝珠在,对他不冷不热的,更没意思。   他曾经下定决心,要是兄长和钟大公子的事情圆满解决,他就向钟宝珠坦白心意。   可事到临头,他还是心生怯意。   犹犹豫豫的,不敢上前。   魏骁想,既然要表白,一定不能像寻常说话一样,那么简单。   他得请钟宝珠出来玩儿,去城外玩儿。   等城外湖上开满荷花的时候,定一条八宝楼的游船。   他穿戴整齐,抱着满怀的荷花,在满天星光的映照下,向钟宝珠表白。   这样才算是正经。   可现在才四月份,荷花还没开呢。   所以……   就让他再酝酿一会儿吧。   魏骁这样想着,眼前不由地浮现出应有的场景。   荷花,荷叶,钟宝珠。   还有——   “汪……”   忽然,房门之外,传来一声狗叫。   魏骁一激灵,赶忙坐直起来。   太子府里又没养狗,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狗叫?   养狗的,就只有……   魏骁“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跳到地上,撩起铜盆里的冷水,泼在脸上。   钟宝珠来了!   他还这样吊儿郎当的!   魏骁忙不迭洗了把脸,又拽过外裳,给自己披上。   不消片刻,他就穿戴整齐,大步走了出去。   “钟宝珠……”   话音刚落,他推开房门,就看见两个侍从面对着面,怀里正抱着钟宝珠的那只小狗。   一个是钟府的侍从,一个是魏骁院子里的。   “小白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家小公子吩咐了,一定要好好照顾。”   “小公子就放心吧,这狗先前就是我们照顾的,不会出岔子的。”   小狗认得魏骁,转头看见他,便伸长脖子,朝他“汪汪”两声。   魏骁环视一圈,没有看见钟宝珠,便大步走上前。   “钟宝珠人呢?他怎么把狗送过来了?嫌它到处撒尿,又不想养了?”   “不是啊。”   钟府的侍从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七殿下,您不知道吗?”   魏骁从他手里接过小狗,抱在怀里:“知道什么?”   “我们家小公子,今日要出远门啊。”   “出远门?!”   魏骁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大了,声调也抬高了。   “他要去哪?!”   “南下去楚州,探望二爷与二夫人。”   “什么?!”   一瞬间,魏骁愣在原地。   他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直冲头顶。   钟宝珠要走?钟宝珠走了?   他怎么不知道?   不,他应该是知道的。   就在不久之前,他翻墙进钟府那日,他正好听见钟宝珠说要走。   可是……可是那时……   他哥和钟宝珠哥哥的事情忽然暴露,他以为……   他以为钟宝珠已经放弃这个念头了,他以为钟宝珠不走了!   可是……   可是钟宝珠还是走了!   而且没有告诉他,一声都没有跟他说!   钟宝珠怕他,钟宝珠在躲着他!   这个时候,钟府侍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七殿下竟然不知道吗?”   “那应该是小公子忘了跟您说了。”   “我说呢,怎么今日,小公子启程,几位玩得好的小公子,一位都没来送行。”   魏骁紧紧攥着拳头,几乎要哭出来。   钟宝珠瞒着他,钟宝珠就这样瞒着他!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他几时走的?”   “方才就走了。特命小的将小白送过来,给七殿下养着。”   “他怎么走的?坐船还是坐马车?”   “坐船,就在渡口……”   预曦正立S   话音刚落,魏骁抱着怀里小狗,就冲了出去。   只留下一道残影。   “七殿下?七殿下!”   魏骁一路飞奔,来到马厩。   他解开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挥马鞭,马匹穿过石廊,一跃而起,跨过太子府大门。   魏骁双眼泛红,眼眶酸涩,已经是掉下眼泪,哭出来了。   钟宝珠要走,竟然瞒着他。   钟宝珠怎么敢……   他怎么能这样对他?   分明是钟宝珠撩拨他,折腾他,折磨他。   分明是钟宝珠要他手把手教他的,分明钟宝珠变成桃花仙,不管不顾地潜进他的梦里。   把他折腾得心猿意马,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可钟宝珠就这样走了!   钟宝珠把他变成这样,自个儿穿上裤子,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这是背信弃义,始乱终弃!   他就是话本里的薄情书生!   他……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他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魏骁红着眼睛,两滴眼泪随风落下,落在小狗的脑袋上。   小狗似有察觉,抬头看他。   魏骁也低下头,看了它一眼。   我们两个都被丢下了!   薄情的钟宝珠,把他们两个都丢下了!   钟宝珠走了,他们一大一小,可怎么办啊?   不行,钟宝珠不能走!   钟宝珠撩拨了他,就得对他负责。   钟宝珠养了小狗,也得对小狗负责。   钟宝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得追上去,把钟宝珠追回来!   魏骁来不及伤春悲秋。   他回过神来,抹了把眼睛,再次高高地扬起马鞭。   “啪”的一声脆响,马匹穿过长街,一路出了城。   方才钟府的侍从说,钟宝珠是坐船南下的。   那就是在渡口。   魏骁目光坚定,一路朝渡口赶去。   渡口之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魏骁赶去的路上,正巧遇到钟府众人。   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还有钟寻。   他们应当是刚刚送走老太爷钟宝珠,坐着马车,正要回城。   见他过来,钟府众人便勒令马车停下,同他说话。   钟三爷道:“七殿下,你来送宝珠吗?”   魏骁不应声,只是骑着马,从他们的马车旁边跑过去。   “诶?七殿下?”   钟三爷不解,钟寻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也道:“七殿下请止步,宝珠已经走了。”   魏骁还是充耳不闻,继续往前。   钟寻大声喊道:“七殿下!宝珠当真……”   魏骁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拽着缰绳,策马飞奔。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钟寻的心,也不由地沉了下去。   这两个小孩,莫不是……   钟寻叹了口气,只得下了马车,带着人跟上去。   总不能留七殿下一个人在渡口。   魏骁骑着马,终于来到渡口。   如今春水解冻,四周山林,郁郁葱葱。   魏骁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环顾四周。   不是,不是。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正巧这时,钟寻也赶了过来。   “七殿下,宝珠所乘的船,已经开了。”   魏骁抬起手,指着前方,却问:“这是南边?”   钟寻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可他既然这样问了,钟寻也点了点头:“正是。”   下一刻——   魏骁一挥马鞭,沿着河道,往前狂奔。   “七殿下?!”   他竟然要骑着马,去追赶船只!   河道两边,是两岸山林。   魏骁就这样,沿着河道往前。   河上船只众多,他看不过来。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把喉咙里艰涩之意咽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钟宝珠?钟宝珠!”   两岸山林,处处回响。   江水滔滔,向南流淌。   带着魏骁的呼喊,一路南下。   “钟宝珠!钟宝珠!”   魏骁大声喊着。   忽然,一个他从未喊过的称呼、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猛然出现在他心里。   魏骁张了张口。   那两个字,绕着他的唇齿,打了个转。   又下一刻,魏骁试探着,哽咽着,喊起来——   “钟盼……钟盼!钟盼!” 第102章 送别   102   四月暮春,风和日暖。   一大早,钟府众人就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拢共三辆马车。   钟老太傅、钟大爷与大夫人,坐打头那辆。   钟宝珠、钟寻和钟三爷、荣夫人,一家四口,坐中间那辆。   最后那辆马车,则载着大包小包、满满当当的行李,由几个侍从看管着。   钟宝珠坐在车厢里,随着马车颠簸,身子轻轻摇晃。   钟三爷与荣夫人,一左一右,分别坐在他身旁。   夫妻二人紧紧握着他的小手,你一言我一语的,细细叮嘱。   “宝珠啊,等会儿上了船,可不许乱蹦乱跳的。万一掉进水里,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正是正是。特别是入了夜,江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更要当心。”   “若非必要,晚上就待在船舱里,乖乖睡觉,不要出来,知道吗?”   “要是想撒尿,就……就憋着!憋到天亮再说!”   “钟承,你说什么呢?憋坏了怎么办?”   “哎哟,夫人,我这不是顺着您的话说的吗?”   “宝珠,别听你爹瞎说。要是想撒尿,就喊元宝进来,叫他给你点灯,知道了吗?”   钟宝珠看看爹爹,再看看娘亲。   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知道了。”   钟三爷与荣夫人见他这副兴致缺缺,无精打采的模样,对视一眼,不由地皱起眉头。   “宝珠,怎么了?”荣夫人关切地问,“昨晚没睡好?”   钟三爷轻笑一声:“又不用上学,又能出去玩儿,他能睡好才怪了。”   钟三爷有意拿话逗弄他。   要是从前,钟宝珠听见这话,早就“嗷”的一嗓子嚎起来了。   可是今日……   钟宝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   他搂着荣夫人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娘亲的肩膀上。   整个人如同脱了力一般,倚靠在娘亲身旁。   钟三爷直觉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他赶忙收敛了面上笑意,伸手去试他的额头。   “怎么了?生病了?”   钟宝珠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钟三爷急切问:“那你这是怎么了?”   “不是你自个儿哭着喊着,说要去楚州探望二伯父、二伯母的吗?”   “爹不让你去,你撅着个小嘴不高兴。”   “如今爹亲自送你去,你还不高兴?”   “我……”   钟宝珠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再把脑袋往荣夫人怀里凑了凑。   荣夫人也抬起手,顺势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   “对啊,宝珠,你这是怎么了?”   “跟爹娘哥哥说说嘛,好不好?”   钟宝珠却只是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他不肯说,钟三爷与荣夫人便猜测起来。   “是不是怕坐船啊?”   “爹娘刚才,是故意吓唬你的。”   “江面平静,船只稳当,不会这么容易就掉进水里的。”   钟宝珠摇摇头。   “那就是怕船上的饭菜不好吃?”   “不会的。这回出门,府里两个厨子,都跟着你去。”   “保管都是你喜欢的饭菜,下了船胖两斤都说不准。”   钟宝珠还是摇头。   “那就是……怕一个人出远门?”   “这有什么?爷爷不是陪着你吗?”   “实在不行,爹现在就去官署告假。”   “你和爷爷在渡口等一会儿,爹去去就回。”   钟三爷一边说,一边掀开车帘,要叫车夫停车。   他要去一趟鸿胪寺。   这下子,钟宝珠总算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拽住钟三爷的衣袖:“爹……”   “嗯?”钟三爷回头看他,“总算愿意理人了?”   “不用告假。”钟宝珠小声道,“我一人可以的。”   “那你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我……”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看向钟寻。   从始至终,只有钟寻一言不发。   因为只有钟寻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不是因为坐船,也不是因为饭菜。   而是因为——   魏骁。   带着爷爷,坐船南下,去楚州探望钟二爷和二夫人。   是去年除夕,钟宝珠就想做的事情。   前不久,钟宝珠又动了这样的心思。   好不容易等到兄长与太子殿下的事情平息,府里长辈空闲下来。   他又一个劲地撒娇,缠磨了他们好几日,才得到这个出远门的机会。   这机会本是他求来的,理当珍惜。   可是他……   却怀有私心。   除了想去探望二伯父和二伯母。   除了想去楚州游玩。   除了不想去弘文馆上学。   除了这些小孩子的心思,他还想——   离魏骁远一点。   那日兄长的一番话,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忽然不知道,他对魏骁,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了。   是青梅竹马,朝夕相处的喜欢,还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讨厌。   是十来岁的情窦初开,春心萌动,还是单纯地想要模仿两位兄长。   他想了好几日,都没想通。   所以他想离开都城,离开魏骁。   看看离魏骁远一点儿,他的心会不会安定一些。   不要总是这样,怦怦乱跳,叫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所以他决定南下,并且是悄无声息地南下。   这件事情,除了家里人,他谁都没告诉。   等他们明日,到了弘文馆,才会知道他已经走了。   没告诉魏骁,也没告诉几个好友。   要是告诉他们,他们肯定要来送他。   到那时候,他就舍不得走了。   要是告诉魏骁,不告诉几个好友。   魏骁肯定会恼火,然后极力挽留他。   要是告诉几个好友,不告诉魏骁。   那……   那个场面,可以称得上是天塌地陷,天崩地裂了。   魏骁生起气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要一向爱讲话,藏不住事儿的钟宝珠,瞒着他们这么久,实在有点儿艰难。   不过还好,他们马上就要上船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渡口,越是临近上船,钟宝珠的小心脏就跳得越厉害。   就像他正在做一件天大的坏事一样。   比旬考考了丙等还坏,比逃课去吃八宝楼还坏。   比坐断魏骁的宝贝长弓还坏,坏一百倍、一千倍。   他甚至不敢去想,魏骁知道他离开都城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是……   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啊。   是魏骁……   魏骁一直躲着他,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玩儿。   钟宝珠的心里,有点儿愧疚,又有点儿暗喜。   有点儿心虚,又有点儿快意。   叫魏骁不理他!   叫魏骁上回不把事情说清楚!   他派遣侍从,把小白送去太子府。   不知道魏骁会不会……   钟宝珠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   他忽然,好想见到魏骁啊。   说不定……   “宝珠?宝珠!”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他两声。   钟宝珠回过神来,抬眼看去。   只见钟三爷与荣夫人凑在他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   “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怕不是真病了?”   “没有!”   钟宝珠摇了摇头,打起精神,坐直起来,大声宣布。   “我没事!”   “真的吗?”   “嗯!”钟宝珠用力地点了点头,“哥给我作证,我没事!”   钟寻太了解他了,总是能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思。   既然他这样说了,钟寻也颔首道:“嗯,没事。”   钟宝珠张开双手,搂住钟三爷与荣夫人的胳膊。   “我没有生病,也没有不高兴。”   “只是第一回出远门,有点紧张而已。”   “而且……”   “我一想到,接下来几个月,都见不到爹爹和娘亲,就有点儿难过。”   他垂下眼,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三爷与荣夫人见状,心都化了。   夫妻二人忙不迭把他搂进怀里,又是心肝宝贝儿地一阵哄。   “也是也是,我们家宝珠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我们呢。”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出远门去玩儿,真是可怜!”   钟宝珠窝在爹爹娘亲怀里,又撒了一会儿娇。   没多久,车队便停下了。   预定好的客船,已经在岸边等候了。   几个侍从把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送到马车上。   钟府众人也下了车,在渡口前依依惜别。   “爹,路上千万当心。”   “客船被我们家包下来了,直达楚州。”   “等到了地方,二弟与二弟妹会亲自去接你们的。”   “宝珠,路上不许淘气,要听爷爷的话。”   “船上不许乱蹦乱跳,不许给爷爷添麻烦。”   “到了楚州,也要听二伯父、二伯母的话。”   “给他们带的礼品,都在船舱里,要记得拿。”   钟宝珠走上前,挽起老太爷的胳膊。   爷孙二人齐声应道:“知道了!”   老太爷道:“唠叨这许多,我才是你们几个的爹。”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也学起来:“唠叨这么多,我才是……”   “嗯?”   “我是小孩!”钟宝珠理直气壮,“但不是傻小孩!”   这一老一小站在一块儿,家里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放心。   “你们只管坐船,别的都不用管,我们都安排好了。”   “知道了!”   一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不多时,侍从过来通报,说行李都安置好了。   于是众人又上了船,船里船外,仔仔细细看上两眼。   确认船舱都安排好了,床也铺好了。   荣夫人还亲自上手,摸了摸被褥的薄厚。   里里外外都看过一遍,他们才放下心来,准备下船。   钟宝珠和老太爷就留在船上。   爷孙二人站在船板上,朝他们挥挥手。   “阿大!阿三!两个儿媳!”   “大伯父!大伯母!爹!娘!哥哥!”   “我们走了!”   船上伙计解开系着船只的麻绳,合力一推。   船只便离开岸边,顺着水流,往南飘去。   出发!   钟宝珠扶着老太爷:“爷爷,您站稳了。”   “放心吧。”老太爷拍拍他的小手,“爷爷会坐船。”   “嗯。”   爷孙二人站在船板上,望着岸上的家人,继续朝他们挥挥手。   一直到船只飘远,他们再也看不清岸上的人。   岸上家人也看不清他们。   船只经由江河支流,进入更加平稳开阔的江面。   江风陡然变大,钟宝珠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老太爷感觉到了,连忙问:“宝珠,你冷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有点儿。”   “那快进去,多穿两件衣裳。”   “好。”   钟宝珠最后看了两眼江上景色,便扶着老太爷,进了船舱。   他又不傻。   景色随时都可以看,但要是在船上风寒了,那就不好了。   爷孙二人的住处,被特意安排在两个相邻的船舱里。   只隔着一扇木板,万一有什么事情,他二人也好相互照应。   侍从取来披风,给两个人披上。   穿好衣裳,钟宝珠就在窗边坐下。   他一只手托着腮,静静地望着窗外。   江风从窗外吹进来,吹乱他的头发。   不知道,他派去送小白的侍从,到太子府了没有?   魏骁接到小白了没有?给它喂吃的没有?   不知道……   魏骁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和他一样苦恼,一样难过?   钟宝珠想,他离开魏骁,还不到一日,就有点儿难过了。   他好像……   钟宝珠换了只手,继续托腮。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   “钟宝珠?钟宝珠!”   山林之中,江面之上。   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喊。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江岸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儿,在岸上狂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个点在追着他跑。   “钟盼?钟盼!”   不!不是错觉!   钟宝珠猛地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钟宝珠是他的小名,钟盼是他的大名!   他的哥哥是“寻”,而他是“盼”。   他是家里人盼了好久,才盼来的宝贝儿珠子。   所以他叫这个名字。   那岸上的人,分明就是在追着他!   他是追着他来的!   钟宝珠马不停蹄地跑到船板上。   他趴在船舷上,奋力朝那个黑点儿挥着手。   “谁……”   询问的话还没出口。   钟宝珠的心里,忽然就有了答案。   一个人的名字,猛地涌了上来,叫他几乎脱口而出。   “魏骁!魏骁!”   不是问话,是笃定的。   他知道,那个人就是魏骁!   是魏骁来追他了!   “魏骁!我在这里!”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转过头,吩咐侍从。   “快!问问船上伙计,能不能往岸边靠一靠!”   “我……我……”   “我的死对头……我的好朋友……”   “我喜欢的……我好喜欢、好喜欢的……”   一时间,钟宝珠舌头打结,竟不知该如何介绍魏骁。   “魏骁在那边!魏骁在岸上!魏骁在追我!”   不用他说,元宝忙不迭领命下去。   “小公子别急,我马上去!”   “好!”   钟宝珠转过头,继续盯着岸上。   他眼眶一红,喉咙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   魏骁……   魏骁竟然真的追过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   魏骁也有一点儿喜欢他?   那么……那么……   钟宝珠胡乱搓了搓自己的脸蛋,又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另一边,元宝领命下去,三言两语,就叫船上伙计收了船帆,慢慢地往岸边挪动。   可就算船只在挪动,也总要顺着水流往南。   他们只能一边往南,一边往岸边靠。   江上来往船只又多,害怕磕碰出事,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   钟宝珠紧紧盯着江岸那边,使劲挥舞着双手。   “魏骁!魏骁!”   就在这时,岸上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他。   魏骁勒马停驻,转头看去,也喊得更大声了。   “钟盼!钟盼!”   一个江上,一个岸上。   一个船上,一个马上。   两个少年遥遥相望,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我在这!魏骁,我在这!”   “钟宝珠,不许走!回来!”   “我要去楚州,过两个月回来!”   “回来!不许走!”   “我要走了!等我回来!你等我回来!”   “什么?钟宝珠,你说什么?”   江面宽阔,船只众多。   此时又是春日,吹东南风。   就算船上伙计极力往岸边靠,却始终靠不了岸。   有的时候,钟宝珠所说的话,都不能完整地传到魏骁耳里。   其他船上,其他人见状,竟自发地帮他们传起话来。   “小公子,你的好友说——”   “等他回来!”   “他叫你等他回来!”   前方江面越发宽阔。   钟宝珠所乘船只,进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江。   魏骁骑着马,能走到的陆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魏骁勒马停驻,望着眼前汹涌奔流的江水。   水声哗啦,船上人见他这副落寞模样,好心相问。   “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你二人吵架,他离开都城,没跟你讲?”   “他……”   魏骁张了张口,抱紧了怀里的小狗。   “他跟我讲了。”   “他不好意思向我开口,叫我来追他。”   “于是他派这只小狗来,跟我讲了。”   魏骁终于明白,原来钟宝珠,是在试探他。   钟宝珠早不送狗,晚不送狗。   他的意思是——   魏骁啊魏骁,当你看到这只小狗的时候,就说明我要走了。   你要是喜欢我,你要是舍不得我,就快来追我吧。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这样笨,这样呆。   直到现在,才明白钟宝珠的意思,才追了过来。   好心人又道:“既然如此,那你快快上船,我送你去追他。”   “我……”魏骁顿了一下,却道,“不必了。”   “怎么又‘不必了’?你们两个好友,方才不是还难舍难分的吗?”   魏骁不语,只是低下头,捋了捋手里的小狗。   他在心里反驳——   钟宝珠不是他的好友。   钟宝珠是他喜欢的人。   是他日日夜夜惦念的人。   魏骁深吸一口气,拽着缰绳,催促马匹掉头。   “驾!”   *   船只摇晃。   如同摇篮一般,轻轻颠簸。   钟宝珠趴在船舷上,静静地望着岸上,魏骁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江风吹乱他的头发,却将他的心抚平抚静了。   他在心里打定主意——   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他回到都城。   他一定要去找魏骁,亲口问他,是不是喜欢他。   要是魏骁嘴硬,说不喜欢他,他就……   他就打魏骁,使劲打魏骁,打到他承认为止。   他豁出去了!   他就是喜欢魏骁,他就是想和魏骁在一块儿!   管他几岁,管他喜不喜欢自己。   他钟宝珠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钟宝珠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正巧这时,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他身后。   “宝珠?”   “爷爷!”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回头看去。   老太爷笑着问:“怎么了?”   “我……”钟宝珠不自觉红了脸,“魏骁过来送我,我跟他喊话呢。”   “是吗?”老太爷问,“你要去南边的事情,没告诉七殿下?”   “没……没有。”钟宝珠低下头,“前不久,我刚跟他吵了架,就没有……”   老太爷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友难得,知己更难寻,要珍惜才是。”   “我知道。”钟宝珠昂首挺胸,“我已经决定,要珍惜魏骁了!”   老太爷大笑起来:“别在外面吹风了,快进来吧。”   “好吧。”   钟宝珠叹了口气,有点儿后悔。   可惜船只来不及靠岸。   要是能靠岸,干脆像水匪一样,把魏骁掳到他的船上来,做他的压船夫君,那多好啊。   现在还要再等一两个月,才能见到魏骁,真是难过。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第一日上船,船上的日子,对钟宝珠来说,很是新奇。   他一会儿跑到船板上,看看风景。   一会儿拿来钓鱼竿,想学姜太公钓鱼。   一会儿和爷爷一起,下棋说话。   心里那块大石头放下以后,他玩什么都好玩儿。   到了夜里。   暮色四合,江上果真一片漆黑。   只有各处船只点起灯火,隔得很远,幽幽地亮着。   钟宝珠和老太爷在房里吃完晚饭,简单洗漱一番,就准备休息了。   老太爷刚上床,还没盖好被子。   船舱门就从外面被人打开。   钟宝珠穿着干净中衣,抱着枕头被褥,从门外探出脑袋。   他狡黠地笑着,弯起一双眼睛,活像一只小狐狸。   “爷爷,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老太爷自然答应,朝他招手:“宝珠,快进来。”   “爷爷,我来啦!”   钟宝珠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跑进来,爬到床上。   几个侍从帮他把枕头摆好。又要多拿一床被子出来。   钟宝珠却摆摆手:“我和爷爷盖一床被子。”   “那可不行。”老太爷道,“你晚上抢被子。”   钟宝珠拖着长音撒娇:“爷爷——”   “那也不成,爷爷身上一股老人味儿呢。”   “没有,爷爷身上香喷喷的,是文人的墨香味。”   “是吗?”   “当然了!”   钟宝珠三两句话,把老太爷哄得喜笑颜开,晕头转向的。   他说什么,老太爷就应什么。   船上颠簸,怕人睡着了,被晃下床去。   船舱里的床铺,都做得又矮又宽的,还有遮挡的栏杆。   爷孙两个人躺着,正正好好,还有许多富余。   钟宝珠睡里面,老太爷睡外面。   几个侍从将他们安顿好了,便吹灭蜡烛,走了出去。   船舱之中,漆黑一片。   只剩下钟宝珠和老太爷两个人。   “爷爷……”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扭着身子,翻了个身,结结实实地抱住老太爷。   老太爷平躺着,忽然被他抱住,吓了一跳:“怎么了?”   钟宝珠语气轻快道:“我想抱着爷爷睡觉。”   “是吗?”   “好久都没有和爷爷一起睡了。”   “是啊。”老太爷也有些感慨,“上回和我们宝珠一起睡,还是好几年前呢。”   “嗯。”钟宝珠点点头,又喊了一声,“爷爷。”   “又怎么了?一晚上,‘爷爷’‘爷爷’个没完。”   “我喜欢爷爷嘛。”   钟宝珠低下头,用自己的小脸蛋,蹭了蹭爷爷的老脸。   “特别喜欢爷爷,最喜欢爷爷了。”   老太爷很是受用,但还是问:“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乖?”   “我乖点还不好啊?”钟宝珠瘪了瘪嘴,“爷爷。”   “还有什么事呀?”   钟宝珠想了想,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啊?”   “有啊。”老太爷道,“爷爷最喜欢宝珠了。”   “除了我呢?”   “也喜欢你大伯父、二伯父和三伯父。”   钟宝珠“扑哧”一声笑起来。   但他还是不满意。   “哎呀,爷爷,我说的不是对晚辈的喜欢,我说的是——”   钟宝珠沉默片刻。   一时间,舱里安静得有点儿厉害。   “您和祖母,是怎么成亲的呢?”   “嗯?”老太爷有点儿惊奇,“宝珠今日怎么想问这个?”   “就是想问嘛。”钟宝珠摇晃着他的胳膊,“爷爷,跟我讲讲嘛!”   “好好好,跟你讲。”   老太爷从被子里伸出手,捋了把胡须。   “我和你祖母,是在清平县认识的。”   “那个时候,爷爷刚刚考中科举,被派往清平县任县令。”   “你祖母的父亲,是衙门里的差役,是很资深的老捕头。”   “一日正午,她来给父亲送饭,我们就见到了。”   “后来呢?”钟宝珠连忙问,“你对祖母一见钟情,对不对?”   “宝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   钟宝珠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两只手捧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老太爷。   真好!原来爷爷也会喜欢一个人!   原来爷爷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   老太爷讲着过去的故事,钟宝珠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讲着讲着,一个听着听着。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晚——   钟宝珠又黏着老太爷一块儿睡。   “爷爷,大伯父和大伯母,是怎么成亲的呢?”   第三晚——   钟宝珠紧紧搂着老太爷的胳膊。   “爷爷爷爷,二伯父和二伯母,是怎么认识的呢?”   第四晚——   钟宝珠从舱门外探进脑袋,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爷爷爷爷爷爷,三伯父……不对,我爹和我娘,又是怎么成亲的呢?”   老太爷被他一连折腾了好几日,实在是受不住了。   “哎哟,宝珠!爷爷这几晚都没睡好,你就别缠着爷爷讲话了,好不好?”   “不好!”钟宝珠振振有词,“晚上没睡好,白日里可以补觉嘛,反正在船上也没事干。”   “你这小坏蛋,怎么总缠着爷爷讲成亲的事情?是不是春心萌动,也想成亲了?”   “没有!”钟宝珠大声反驳,“我就是……就是……”   “爷爷你不讲就算了!不要污蔑我!”   “今晚我们分开睡!以后爷爷求我,我也不会跟爷爷一起睡了!”   老太爷看着他,只觉得哭笑不得。   还说呢?   都表现得这样明显了。   见钟宝珠抱着枕头,转身要走,老太爷连忙朝他招招手。   “快回来,快回来,爷爷跟你讲就是了。”   “好耶!”   钟宝珠掉头回来,蹦回床上。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   就在老太爷讲的故事里,慢慢地淌过去了。   就这样过了近十日,楚州近在眼前。   老太爷派了小船,率先前往楚州,给钟二爷和二伯母送信。   叫他们一日后,在楚州渡口接他们。   这日清晨。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钟宝珠和老太爷难得夜里没讲故事,早早地就睡了。   爷孙二人早早地就起了,换上漂亮衣裳,站在船头。   远远的,他们就看见钟二爷与二夫人,在仆从的簇拥下,站在渡口。   钟宝珠很是激动,原地蹦起来,朝他们挥手:“二伯父!二伯母!”   老太爷也举起拐杖,朝他们挥了一下。   钟二爷与二夫人喜不自胜,又上前两步去迎。   船只靠岸,两个人亲自把爷孙二人扶下来。   在船上待了这许久,忽然一落地,钟宝珠还有点儿站不稳。   “哎哟……”   钟二爷与二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   “宝珠,小心点。”   钟宝珠低着头,跺了跺脚:“这地不晃荡,我还有点儿不习惯呢。”   众人大笑起来:“哈哈哈!”   钟宝珠皱起小脸,又问:“爷爷,你怎么没事?”   “爷爷本来走路就不稳,不在乎晃不晃的。”   “唔……”   钟宝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二夫人扶着他,笑着道:“宝珠不怕,二伯母扶着你。”   “谢谢二伯母!”   “不用谢。”二夫人笑着道,“宝珠难得来一趟,自然是我们家的小贵客。”   钟宝珠扬起小脸,一脸得意:“我是小贵客!”   “是啊。”二夫人想了想,故意道,“又一位小贵客。”   “什么?”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不高兴了。   他再次皱起小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二夫人。   “二伯母,什么叫‘又一位’?”   “我不是第一位吗?哪里还有一位?”   “那儿啊。”二夫人笑得越发开怀。   她伸出手,指向前方人群。   钟宝珠双手叉腰,怒目圆睁,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围簇在他们身旁的一众侍从,分别往两边散开。   只见一个少年,身着锦簇新衣,脚踩皂色云靴,头戴紫金发冠。   怀里抱着一只小狗,站在人群尽头。   一瞬间,风吹流云散。 第103章 告白   103   楚州渡口。   挑着担子卖糕的小贩,挎着篮子卖花的姑娘。   还有在船板上跑上跑下,装船卸货的伙计。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吆喝声,叫卖声,还有船桨划开水面的哗啦声。   人声水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一派热热闹闹的场景里——   钟宝珠站在江边岸上,魏骁则站在人群之中。   两个少年相距甚远,又都出了神。   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呆愣愣地望着对方。   随行侍从,识趣地往两边退开。   过客行人,也默契地避开他们。   避开这两只成了木雕的小狗。   赶路的行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吵闹的声音从他们耳边划过。   一瞬间,钟宝珠和魏骁之间,仿佛凝结起一重结界。   这结界看不见,也摸不着,却能将他们笼罩其中。   其余所有人,都被排除在外。   仿佛整个渡口、整个楚州、整个天下——   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们的眼睛除了对方,再看不见旁人。   他们的耳朵除了对方的声音,再听不见旁的声音。   他们的气息和五感,他们身上所有的感觉,都只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是钟宝珠。   是魏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对方。   仿佛站了有一年、十年、一百年这么久。   钟宝珠身旁的几位长辈,只觉得又疑惑又古怪。   二夫人伸出手,试图触碰钟宝珠的衣袖,打破结界。   她轻唤一声:“宝珠……”   钟宝珠一激灵,整个人不由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歪了歪脑袋,仍旧盯着魏骁,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与此同时,魏骁也回过神来。   他也试着,动弹了一下。   原本僵硬的手脚,都重新活动起来。   他率先行动起来,弯下腰,把小狗放在地上。   下一刻,只听见“汪”的一声。   小狗撒开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钟宝珠飞奔而去。   又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也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魏骁!”   “钟宝珠!”   小狗的叫声是“汪汪”。   钟宝珠的叫声是“魏骁”。   魏骁的叫声,自然就是“钟宝珠”了。   一只小狗和两个少年……   或者说是,三只小狗,都撒开脚丫子,朝对方飞奔。   “魏骁!”   “钟宝珠!”   两个人在渡口中心会面。   仅剩一步之遥的时候——   钟宝珠一跃而起,飞扑上前,将他扑了个满怀。   魏骁顺势张开双臂,也将他接了个满怀。   钟宝珠搂住魏骁的脖颈,翘起双脚,双脚离地。   魏骁环住钟宝珠的腰身,稳稳当当地抱着他,转了个圈。   两个人的衣摆随风飞起,在空中画了个圈。   小狗则围在他们脚边,又蹦又跳,欢欣鼓舞。   见面了!见面了!   不用等一个月,不用等两个月。   不用等钟宝珠回到都城,魏骁来了!   魏骁带着小狗,来找钟宝珠了!   三只小狗挤在一块儿,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   魏骁抱着钟宝珠,又转了两三圈,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   他似乎有点儿头晕。   不知道是转晕了,还是被钟宝珠撞晕了,还是……   他自个儿高兴晕了。   魏骁笑得有点儿沉醉了。   他脚下踉跄两步,但是抱着钟宝珠的手,从始至终都抱得紧紧的,一刻都不曾放松。   钟宝珠也弯起眼睛,笑得比隔壁摊位卖的糕点还要甜上几分。   他扭了扭身子,搂着魏骁脖颈的手向前,捧起他的脸。   他凑上前,用额头碰了一下魏骁的额头。   钟宝珠小声问:“魏骁,你怎么来了?”   魏骁望进他的眼里,越发失了神:“我……”   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个长辈就追上来了。   “宝珠?”   “七殿下?”   两个人回过神来,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老太爷带头,钟二爷和二夫人紧随其后。   三位长辈或一脸无奈,或皱着眉头,都不太赞许地看着他们。   “还是在外面呢,收敛点儿。”   “是。”   魏骁抱着钟宝珠的手松了松,钟宝珠也挣扎着,从魏骁怀里跳下来。   “爷爷,我……”   钟宝珠悄悄看了一眼魏骁,又没忍住笑起来。   “我太久没有见到魏骁了,所以……”   “那也不能在外面就又搂又抱的啊。”   老太爷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要不是爷爷及时阻拦,你们两个怕不是……”   怕不是要亲上了。   额头抵着额头,离得这么近。   现在的小孩打招呼,都是这样式儿的吗?   老太爷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他是老人家,他可受不了这个场面。   “好。”   钟宝珠仍旧笑嘻嘻的,走上前去,扶住老太爷的胳膊。   “那爷爷,我和魏骁等回去了再搂搂抱抱。”   “那也不行!”   魏骁看着钟宝珠,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他和钟宝珠就可以亲嘴了。   老太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手背,又转过头,看向魏骁。   “七殿下怎么来了?”   “我……”   魏骁顿了顿,把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   “我不想上课,听说钟宝珠来了楚州,就想着过来玩玩儿。”   “太子殿下可知道?”   “自然知道。”魏骁颔首,“就是兄长派人送我过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爷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不是冲着他家宝珠来的就好。   钟二爷也笑着道:“三日前,七殿下忽然出现在刺史府门前,可把我给吓了一跳。”   魏骁抱拳行礼:“叨扰了。”   钟二爷又道:“说来也怪,七殿下是骑马来的,走的是陆路。”   “照常理来说,从北往南,陆路比水路慢。”   “更别提,七殿下比宝珠还晚出发了一日。”   “没想到,竟然是七殿下先到,还早了整整三日。”   提起这件事情,魏骁不自觉红了耳根。   他……   他生怕钟宝珠走得快,他赶不上,所以……   日夜兼程,紧赶慢赶,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跟打仗似的。   钟二爷最后道:“看来我们楚州的风土人情,当真是吸引人。”   “我们家宝珠,也当真是……”   话还没完,老太爷就咳嗽了一声。   二夫人也屈起手肘,重重地怼了他一下。   “闭嘴吧你。”   二夫人低声呵斥,转向钟宝珠和魏骁的时候,马上又换上一副慈爱面容。   “宝珠,一路行来,也累了吧?”   钟宝珠用力点点头:“嗯!”   “马车就在外面等着,我们马上回府。”   “好!”   “走罢。”   钟宝珠扶着老太爷,魏骁又扶着钟宝珠。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渡口外走去。   同样是三辆马车,已经在外面恭候多时了。   钟宝珠把老太爷送上马车,又请钟二爷和二夫人上去。   他自己却不上去。   他牵起魏骁的手,朝后面那辆马车走去。   “爷爷,我和魏骁一起!”   “好。”   老太爷拦不住他,只得答应。   “在车上不许打架啊。”   钟宝珠拍着胸脯:“放心吧!”   “也不许……”老太爷不放心,“也不许搂搂抱抱的!”   “都这么大了,还跟小狗似的,抱在一块儿打滚,像什么样子?”   钟宝珠换了只手,继续拍拍自己的小胸脯。   他原本就牵着魏骁的手,换了只手的意思就是——   换了魏骁的手。   钟宝珠扬起小脸,翘起嘴巴:“那可不一定!”   魏骁把手按在钟宝珠的胸脯上,嘴角也翘得越发厉害了。   “老太爷放心,我……我会留神。”   “嗯。”   两个少年,连带着小狗,也上了车。   只听车夫一声吆喝,马鞭破风,“啪”的一声脆响。   马车便缓缓行进起来。   魏骁是最后一个上马车的。   马车行进之时,他还没来得及坐下。   不等他坐稳,钟宝珠就飞扑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咚”的一声,魏骁跌坐下来。   钟宝珠顺势凑上去,坐在他的腿上。   两个人面对着面,靠得很近。   魏骁身后是车壁,身前是钟宝珠俏生生的脸蛋。   钟宝珠挑了挑眉,拖着长音,一个字转了十八弯地喊他。   “魏——骁——”   魏骁眨了眨眼睛,毫不畏惧地望回去,也应了一声。   “钟宝珠,有何贵干?”   钟宝珠故意问:“我问你,你来楚州做什么?”   魏骁道:“我……”   “别说你是来玩的!”   钟宝珠一把捂住他的嘴。   “我才不信呢!你分明就是跟着我来的!”   魏骁颔首:“嗯。”   “我再问你,我离开都城那日,你追我做什么?”   “我……”   “别说你不想养狗,是来找我还狗的!”   同样是话还没完,就被钟宝珠打断了。   “我更不信了!你分明就是来追我的!”   “魏骁,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钟宝珠居高临下,扬起下巴,自信满满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魏骁总是保持沉默,钟宝珠就有点儿心虚了。   “魏骁,你说话啊!我问你话呢!”   “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说的不对吗?”   总不能是他自作多情吧?   钟宝珠忽然有点儿后悔了,他不应该……   就在这时,魏骁淡淡地开了口:“你不让我说话。”   钟宝珠忙问:“我哪有?”   魏骁低下头,看了一眼他仍旧捂在自己嘴上的手。   “我……”   钟宝珠赶忙把手收回来。   “这也不妨碍你说话啊!”   魏骁又道:“你还总是打断我的话。”   “我……”钟宝珠理不直气也壮,“我怕你说出我不想听的话!”   “所以你就代我回答了?”   “对呀!”钟宝珠点点头,“你只要回答,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这就够了。很简单吧?”   “嗯。”魏骁颔首。   钟宝珠揪着他的衣领,晃了他两下。   “你说话!说人话!不要‘嗯嗯嗯’的!”   “嗯……”   “嗯?”   钟宝珠瞪圆眼睛,拍了一下他的嘴巴。   魏骁坐直起来,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前带了带。   好叫他在自己腿上,坐得更舒服一些。   可这样一来,两个人也离得更近了。   原本他们之间,还有差不多一拳的距离。   这下子,两个人连一拳也没有了。   钟宝珠的呼吸,能打在魏骁的面庞上。   魏骁说话时带起的气息,也能落在钟宝珠的脸颊上。   “对。”   魏骁启唇,轻轻应了一声。   “我舍不得你。”   “魏骁舍不得钟宝珠。”   魏骁神色认真,一本正经。   他定定地望着钟宝珠,解释道:“我说不想上学,想出来玩儿,是对长辈的说辞。”   “对你不会这样说。”   “我没想着出来玩儿,我在路上也没游山玩水。”   “我是跟着钟宝珠出来的,我舍不得钟宝珠。”   魏骁这一番话,说得很低很轻。   可是落在钟宝珠的耳里心上,就是又重又沉的。   魏骁承认了。   魏骁承认,他舍不得他了。   钟宝珠原本以为,只要魏骁低头服软,他胜过魏骁,他就赢了。   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赢了,可是他的脸,为什么越来越烫?   他的心脏,为什么越跳越快?   “可是……”   钟宝珠张了张口。   还没来得及说话,魏骁就学着他的样子,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钟宝珠,你没有舍不得我。”   “你一声不吭,说走就走。”   “你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   魏骁垂下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我对你这么好,你对我这么坏。”   “我……”   钟宝珠急急忙忙的,想要解释。   “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   魏骁又道:“你只是讨厌我,想把我给甩开。”   “上回在太子府,我们两个都中了药。”   “我教你通人事,你觉得我讨厌,你故意躲着我。”   “我没有!”   这下子,钟宝珠终于大喊起来。   “我没有讨厌你!明明是你在讨厌我!”   魏骁道:“我也没有。”   “你就有!”   钟宝珠抓住一点儿机会,就开始倒打一耙。   他拽着魏骁的衣襟,坐直起来,红着眼眶看着他。   “魏骁,你就是讨厌我!”   “我哪里讨厌你了?”   “就是上回,你教我做那种事,教到一半,就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魏骁答道:“我那是害羞。”   “还是上回,我们差点儿就亲上了,你一把把我推开,就是不跟我亲嘴!”   魏骁继续回答:“我怕你不喜欢,我想着要尊重你。”   “那……那这阵子,你总是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魏骁正色道,“我们分开之后,一日一夜,我去钟府找了你三回,整整三回!是你讨厌我,是你不要见我!”   “我……你……”   钟宝珠噎了一下,马上又理直气壮起来。   “你凶我!”   魏骁缓了神色,也缓下语气:“我没有。”   “你就有!你对着我吼了!跟老虎一样!”   钟宝珠一口咬住不放松。   “魏骁,你是一只公老虎!”   “我是公老虎?我还是威风凛凛的公老虎?”   魏骁气极反笑,连声反问。   “钟宝珠,我分明是被你丢下的小狗!”   “你干嘛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巴巴的?你……”   “我?”魏骁继续问,“钟宝珠,你没有不理我?你没有躲着我?你没有把我丢下?”   “我……”   “你?”魏骁咬着牙,最后道,“钟宝珠,你就是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我才不是呢!你才是!”   “我可不是。”   两个死对头说着说着话,又要掐起来。   钟宝珠搂着魏骁的肩膀,使劲捶打他的后背。   魏骁掐着钟宝珠的腰,捏他腰上的软肉。   “魏骁,明明是你讨厌我!”   “钟宝珠,分明是你。”   “你讨厌我!”   “你讨厌我。”   只听见“哐”的一声巨响,两个人从座位上滚下来,滚到地上。   所幸马车里铺着毯子,摔下去也不算太疼。   两个人掐着对方,互不相让。   小狗在旁边蹦跶着,不知道是在呐喊助威,还是在劝他们别打了。   “魏骁,你讨厌死了!”   “钟宝珠,你亲口承认了。”   “我……”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几位长辈听见动静,忙不迭过来查看。   “宝珠?七殿下?”   他们掀开车帘,只见钟宝珠和魏骁打成一团,在不大的马车里滚来滚去。   活像是两颗黏在一块儿的糯米糍粑。   见状不妙,钟二爷连忙带着侍从,上去拉架。   “怎么了?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   “就坐马车这一会儿功夫,怎么又打起来了?”   “哎哟,快快快,撒手撒手!掐住我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一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钟宝珠和魏骁分开。   这一架打下来,钟宝珠的头发乱了,魏骁的衣裳也散开了。   两个人狼狈得很,被侍从拉着,都不服气。   钟宝珠蹬着脚,魏骁挥着手,还在互相示威。   “魏骁,明明是你!”   “钟宝珠,是你。”   ——是你先讨厌我的。   是你先躲着我的,是你先避着我的。   是你先别别扭扭,不坦诚对我的!   都怪你!   要不是你,我们之间,早就把事情说开了。   哪里还会跑到楚州来?哪里还会浪费好几个月?   喊着喊着,钟宝珠不由地红了眼眶,魏骁喉头也有些哽塞。   说到底,他们不是讨厌对方。   他们只是讨厌那个扭扭捏捏的自己。   他们一向坦荡,自诩光明磊落。   偏偏在这种事情上,拖拖拉拉了这么久。   他们生怕对方讨厌自己,生怕对方不喜欢自己。   生怕自己的喜欢说出口,会把对方吓一大跳。   所以他们才……   才在惴惴不安里,浪费了这许多的时日与心力。   每一个敬而远之的白日,每一个辗转反侧的黑夜。   他们都是一样的。   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所以当真相终于揭露,心意终于相通的时候。   他们才会这样失态,这样激动。   仿佛只要把责任推到对方身上,就能掩盖自己一时的怯懦。   “好了好了,不许闹了。”   钟二爷吩咐几个侍从,把两个少年扛进府里。   方才那一架,仿佛把他们两个的力气都耗尽了。   两个人现在,安安分分的,也没再乱动。   钟二爷在楚州,官任刺史。   此处自然就是刺史府了。   为了给老太爷和钟宝珠接风洗尘,府里早已备好了宴席。   钟二爷一声令下,侍从就能把饭菜从膳房里端上来。   一行人来到正堂,各自落座。   怕钟宝珠和魏骁又打起来,几位长辈特意把他们分开。   钟宝珠跟着老太爷坐,魏骁独自一个席位。   两个人被隔得远远的。   望向对方的时候,不再是满心满眼的不甘心和不服气,而是有点儿委屈,又有点儿试探。   饭菜端上来,两个人才觉得有点儿饿了。   钟宝珠端起碗,吃楚州特有的甜糯米饭。   魏骁也舀了两勺水鸭汤,喝了几口,顺顺气。   两个人各自吃着饭,别无他话。   老太爷能来,钟二爷与二夫人自然欢喜。   陪着老人家说说话,谈起京城里的事情,谈起家里兄弟妯娌的现状。   不多时,便将气氛扭转过来。   一顿宴席,从早上吃到正午。   老太爷与钟宝珠连日奔波,舟车劳顿。   钟二爷与二夫人也不好总留着他们说话。   最后叫人上了一道甜汤,看着他们吃完了,便送他们回房去歇息。   房间是一早就收拾出来的。   老太爷独自睡一个院子。   钟宝珠和魏骁……   原本钟二爷与二夫人想着,他二人年岁相当,又是好友,睡在一块儿,也更方便出去玩儿。   所以把他们两个,安排在了一个院子里。   如今见他们打架,又想把他们分开,叫钟宝珠先去隔壁院子睡。   没想到,钟宝珠和魏骁竟然不肯。   两个人都不肯,非要睡在一块儿。   少年人的心思,就是这样难以捉摸。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琢磨了,随他们去,只要不打架就好。   就这样,一行人各自回了房。   帷帐垂落,房里昏昏沉沉的。   钟宝珠拽着被子,躺在床上。   他的心里,有点儿闷闷的。   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太好了,原来魏骁不讨厌他。   “原来魏骁不讨厌我……”   话还没外,帷帐之外,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钟宝珠,‘讨厌’的反义词是什么?”   “是‘喜欢’。”   钟宝珠还没反应过来。   他哼哼着,不由地翘了翘双脚,顺着那个人的话回答。   “‘讨厌’的反义词是‘喜欢’。”   “嗯。”那个人又问,“那‘魏骁不讨厌钟宝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就是魏骁不讨厌我啊。”   “换种说法,把‘不讨厌’换成‘喜欢’,要怎么讲?”   “这还不简单?魏骁不讨厌钟宝珠,就是魏骁喜欢钟宝珠……”   下一刻,钟宝珠倏地回过神来,从床上坐起来,转头循声看去。   只见帷帐被人从外面掀开,房里窗扇虚掩着。   魏骁单膝跪在榻前,定定地看着他。   他一本正经的,把钟宝珠的话重复一遍。   “魏骁舍不得钟宝珠,魏骁喜欢钟宝珠。” 第104章 亲嘴   104   窗扇遮掩,帷帐垂落。   魏骁单膝跪在榻前,双手推开帷幔。   他咧开嘴,笑起来,从外面探进脑袋。   活像是一只小狗,一只讨食觅食的小狗。   房里昏暗,什么东西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只有魏骁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钟宝珠,亮晶晶的。   也像是小狗夜里放光的眼睛。   魏骁此人,比小白这只真狗,还要像狗。   魏骁笑着,嘴角越翘越高,笑得也越来越灿烂。   他循着钟宝珠身上独有的气味,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钟宝珠,我……”   “啊?!”   钟宝珠被他吓到,不由地惊叫一声。   他扬起手,对着魏骁过分灿烂的笑脸,就落了下去。   只听见“啪”的一声轻响,钟宝珠扶着魏骁的侧脸,把他的脸推到一边。   魏骁来不及防备,偏过头去,笑意也凝在脸上。   “魏骁?!”   “你怎么在我的房间里?!”   钟宝珠不仅要打他,而且还要倒打一耙。   魏骁抹了把脸,无奈地转回头来。   只见钟宝珠抱着被子,捂着心口,连连后退。   “走开!走开!”   魏骁见状,便伸出手,按住被角。   魏骁力气大,钟宝珠拽了两下被子,发现拽不动了,又去打他的手。   “魏骁,松手!松手!”   魏骁握起拳头,把被子连带着钟宝珠一起,往自己这里拽了一把。   他听钟宝珠的话,把手松开。   刚刚松开,他又伸手去拽钟宝珠捂在身前的被子。   惹得钟宝珠惊慌失措,又是一阵惊叫。   “魏骁,你干嘛?你这个采花贼!你要把我给看光了!”   “钟宝珠,别装了。”   魏骁收回手,淡淡道:“你又不是光着身子睡觉的。”   钟宝珠挺起小身板,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万一我没穿裤子呢?”   “方才看见了。”魏骁面不改色,“你穿着呢。”   “噢……”   尽管如此,钟宝珠还是不愿意放下他的被子。   他仍旧紧紧地抱着被子,叫被子挡在自己身前。   仿佛这床被子是面盾牌,是条楚河汉界,能把图谋不轨的魏骁挡在外面。   反正……   钟宝珠低下头,眼珠子转了两三圈。   等他再抬起头时,又变回那副狡黠的小狐狸模样。   他虚张声势,故意大声问:“魏骁,你是怎么进来的?”   魏骁转过头,指了一下虚掩着的窗户。   很明显,他是翻窗户进来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我就知道。”   魏骁转回头,忽然问:“你听见了吗?”   钟宝珠下意识问:“听见什么?”   魏骁看着他:“我刚刚说的话。”   钟宝珠心道不妙,脸上表情也慌乱了一瞬。   他手忙脚乱的,试图转移话题。   “魏骁,我……我就知道,你会翻窗户进来!”   魏骁提醒他:“钟宝珠,这是上一个话头。”   “你从小就喜欢翻窗户!你你你……你果然是年兽!”   “这个话头已经过了。”   “可是现在又不是年节,所以你不能进来!”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你这是擅闯闺房!”   “谁的闺房?”   “我的!”   钟宝珠一个劲地转移话题。   魏骁一个劲地想把话题拽回来。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猪头不对狗嘴。   就这样叽里呱啦地聊起来了。   钟宝珠越讲越激动,越讲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他伸出双手,扑上前去,就要把魏骁给推出去。   “魏骁,你……你出去!”   可下一刻,话音未落,魏骁也伸出手。   他只用一只手,就握住了钟宝珠的两只手腕。   这下子,就不是钟宝珠推他出去了。   而是魏骁牢牢按住钟宝珠,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钟宝珠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只剩下一张嘴巴还能说话。   语无伦次,喋喋不休。   “哎呀!魏骁!”   “我……我可是正派少年!”   “你不能走窗户,你得走门!”   “你现在出去,敲门问我,我给你开门……”   小狗在害羞的时候,话总是格外多。   汪汪汪——汪汪汪——   叽里咕噜,一刻不停地喊。   魏骁却按着他的双手,不肯放开。   他了然道:“要是听你的话,我出去了。”   “你在里头,把门一关一锁,任凭我怎么敲门,你都不开。”   “那怎么办?我怎么进来?”   钟宝珠连忙解释:“我不会!我不会做这么坏的事情的!”   “你就会。”魏骁定定地看着他,“钟宝珠,我不走,我就待在这里。”   钟宝珠有点儿急了:“我都要睡觉了,你待在这里干嘛啊?”   魏骁一脸认真:“待在这里,等你承认。”   “承认……”钟宝珠张了张口,小声问,“承认什么?”   “承认你听见我的话了。”   “那我承认!”   钟宝珠下意识应道。   魏骁又问:“那你说说,我方才说了些什么?”   “你方才说……”   钟宝珠抬眼,迎上魏骁坚定笃信的目光。   “你说……”   是,钟宝珠是喜欢魏骁。   他也想着,找个时辰,跟魏骁把事情讲清楚。   可是他一直以为,魏骁好端端地待在都城里。   他和魏骁,至少要过一两个月,才会再见。   现在……   魏骁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还……还这个样子对他……   钟宝珠是真的有点儿慌张。   他都还没做好准备呢。   钟宝珠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魏骁握着他的双手,把他的手拢在怀里,又凑近前去看他。   “钟宝珠,你是不是没听清楚?”   钟宝珠一言不发,只是用力摇头。   他听清楚了。   魏骁又道:“那你说一遍。”   钟宝珠保持沉默,继续摇头。   不……不要……   他才不要再说一遍。   魏骁最后道:“那你就是没听清楚。”   钟宝珠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忽然又点起头来。   那就当他没听清楚吧。   反正他不要把魏骁的话重复一遍,太难为情了。   “我就知道。”   魏骁颔首,越发凑近前。   “那我现在再说一遍,你仔细听。”   钟宝珠倏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魏骁,你……   魏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魏骁舍不得钟宝珠,魏骁喜欢钟宝珠。”   钟宝珠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   他挣扎着举起手,想要捂住魏骁的嘴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方才说这话的时候,尚且隔着帷幔帐子。   可是现在——   他二人面对着面,手握着手,眼望着眼。   魏骁咬字清楚,一字一顿。   这一句话,在安静的房间里,犹为清晰。   钟宝珠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只觉得脸颊发烫,烫得他几乎要昏过去。   魏骁见他出神,又问:“还没听清楚?”   钟宝珠怔怔地看着他,尚未回过神来。   魏骁索性再说一遍:“魏骁喜欢钟宝珠。”   再说两遍,再说三遍。   再说一百遍。   魏骁越说,钟宝珠就越是出神。   魏骁每说一遍,钟宝珠就更出一分神。   魏骁则趁着这个机会,悄悄靠近,暗暗逼近。   他原本是单膝跪在榻前的。   不知不觉间,魏骁收起架起来的右脚,往上一跨,就放到了榻上。   右脚,左脚。   右手,左手。   应和着第二十八句“魏骁喜欢钟宝珠”。   魏骁整个人都爬到榻上。   他来到钟宝珠面前,俯身靠近。   身后天光晦暗,投下一片阴影,将钟宝珠整个儿笼罩起来。   直到魏骁的气息近在眼前,魏骁的话语就在耳边。   钟宝珠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鼻尖擦过魏骁的鼻尖。   趁着钟宝珠还没反应过来,一双眼里尽是茫然。   魏骁捧起他的脸庞,叫他望进自己眼里。   这一回,魏骁不再重复那句话。   他只是问:“钟宝珠,你听清楚了吗?”   钟宝珠下意识点点头:“听清楚了。”   “我说的什么?”   “‘魏骁喜欢钟宝珠……’”   “嗯。”魏骁颔首,“那钟宝珠呢?”   “钟宝珠……钟宝珠被魏骁喜欢着。”   钟宝珠回过神来,扬起小脸,翘起嘴角,自信满满。   魏骁一噎,面色一滞。   他问的不是这个!   钟宝珠笑起来,也捧起魏骁的面庞。   两个人面对着面,贴得前所未有的近。   钟宝珠翘起身后的小狗尾巴,得意洋洋。   “魏骁,算你识相!算你有眼光!”   “钟宝珠这么漂亮,又这么好。”   “你能喜欢钟宝珠,是你的福气。”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问:“那……钟宝珠知道魏骁喜欢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钟宝珠振振有词:“喜欢宝珠,天经地义。爱上宝珠,人之常情。宝珠天下第一。”   魏骁又问:“会不会难受?会不会觉得恶心想吐?”   “不会啊。”钟宝珠摇摇头,“为什么要想吐?”   “那……”   魏骁顿了顿,最后鼓足勇气问。   “钟宝珠还讨厌魏骁吗?”   “不讨厌。”   钟宝珠飞快地回答,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不敢去看魏骁的眼睛。   他的脸好烫好烫。   他好怕好怕,会烫到魏骁的手啊。   偏偏魏骁不肯放开他,仍旧稳稳地捧着他的脸。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问:“魏骁,‘讨厌’的反义词是什么?”   这是方才,魏骁问过他的问题。   他现在又拿出来问魏骁。   魏骁答道:“是‘喜欢’。”   “那我现在不讨厌魏骁了,意思就是……”   钟宝珠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这一番话,说起来难为情。   他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小狗妖怪,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喜欢魏骁,钟宝珠喜欢魏骁。”   “和魏骁喜欢钟宝珠一样,钟宝珠也……”   钟宝珠抬起头,看着魏骁。   “钟宝珠也喜欢魏骁。”   “钟宝珠和魏骁,是……”   “两情相悦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上目光的瞬间。   钟宝珠和魏骁的眼里,都迸出铺天盖地的狂喜。   魏骁张开双臂,一把将钟宝珠抱进怀里。   钟宝珠也丢开被子,扑上前去,抱住魏骁。   两个少年,紧紧相拥。   这回不是打架斗殴,这回是真的拥抱。   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再也没有别扭的拥抱。   两颗少年心,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魏骁低下头,胸膛震动:“钟宝珠,再说一遍。”   钟宝珠也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钟宝珠也喜欢魏骁。”   “再说一遍。”   “钟宝珠和魏骁是两情相悦。”   “再说一遍。”   “钟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到底要我说几遍嘛?”   魏骁正色道:“我说了一百遍,你也要说一百遍。”   “你就不能吃点亏,多说几遍吗?”   “不能。”   “这点小事也要跟我比!”   “就比。”   “我……”   钟宝珠坐直起来,试着挣扎。   “我后悔了!我不要和你……”   话还没完,魏骁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的话。   “钟宝珠,不许!”   “那……”   “不说就不说,也不许说那种话。”   “知道了。”   下一刻,钟宝珠低头一看,忽然反应过来。   “魏骁,你干嘛穿着外裳,上我的床?”   “又不脏,我换过了。”   “不许!我讨厌这样!”   “不许说那两个字。”   “那……我不喜欢这样!”   “也不许说这三个字。”   “那你要我怎么说?”   钟宝珠皱起小脸,伸手扒拉魏骁的衣襟。   “快点把外裳脱掉!”   “知道了,钟宝珠,你别……”   “从今日起,你不许穿着外裳上我的床!”   “从今日起,你也不许再对我说‘讨厌’两个字!”   短暂的温存过后,两个少年,马上又变回死对头的模样。   毕竟他们两个,都这样相处十来年了。   一时想改,也改不过来了。   *   两个两情相悦的死对头,又胡乱闹腾了一阵子。   魏骁散开头发,脱掉外裳,只留下贴身的中衣。   钟宝珠拍拍枕头被褥,上下看了他一眼,才允许他上床。   两个少年盖着被子,并排躺在床上。   自从去年除夕,魏骁说要和钟宝珠分床睡。   他们两个,就再也没躺在一张床上过。   这还是今年头一遭。   魏骁平躺在外面,一只手枕着头,静静地望着头顶的帐子。   钟宝珠躺在里面,张开双手双脚,一个翻身,就抱住了他。   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魏骁不由地身形一僵,但很快就克制着自己,放松下来。   尽管如此,钟宝珠还是发现了。   他抬起头,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嗯?”   “你很嫌弃我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   钟宝珠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绷紧了身子。   “我只是……”魏骁说不出口。   “你有点怕我?”   “也不是。”   “你就是怕我。”钟宝珠理直气壮,“你怕我贴上来,害得你弄脏裤子。”   “钟宝珠!”   “我说的没错吧?”   魏骁梗着脖子:“大错特错!”   “‘大对特对’!”钟宝珠举起手,“直到前阵子,我才知道,为什么你非要和我分床睡。”   魏骁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就不自取其辱了。   见他不听,钟宝珠又转过头,凑到他耳边。   “因为你怕和我一起睡,会弄脏裤子!”   “或者说,你已经弄脏过了!”   “你怕出丑,怕被我发现,所以嘛……”   钟宝珠歪着小嘴,“哼哼”笑着。   “魏骁,你喜欢我,比我喜欢你早!”   这倒是真的。   魏骁放下手,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我……”钟宝珠顿了顿,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反正就……”   “我们去教坊那日?”   钟宝珠避而不答:“有一个成语,叫‘日久生情’。我对你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稀里糊涂的就……”   “就是那日。”魏骁笃定道,“我教你人事,你开窍了,就喜欢上我了。”   “哎呀!”   钟宝珠红着脸,胡乱挥舞了一下双手双脚。   “你不要说出来嘛!”   “好。”   “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都闭上嘴。”   “嗯。”   钟宝珠抱着魏骁的腰,魏骁搂着钟宝珠的肩膀。   两个人挨在一块儿,安安静静地躺着。   魏骁在心里默数——   五、四、三……   还没数完,钟宝珠就兴致勃勃地抬起头:“魏骁!”   魏骁疑惑:“嗯?”   “你说,两情相悦的人,都要做些什么啊?”   魏骁摇头:“嗯——”   钟宝珠摇了摇魏骁:“你说话啊。”   “你不让我说。”   “现在可以说了。”钟宝珠扒拉他的嘴巴。   “不知道。”魏骁想了想,问,“你见过两情相悦的人相处吗?”   “见过啊。”钟宝珠道,“我爹和我娘!”   “他们两个怎么样?”   “我娘对我爹……有点儿凶,经常骂他,还经常推他。”   “那不能学。”   “那还有……”钟宝珠歪着脑袋,仔细搜寻。   魏骁正色道:“你哥和我哥。”   “对噢!”钟宝珠一拍手,“他们两个是怎么相处的?”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又同时开了口。   “阿骁——”   “阿珠——”   先给喜欢的人,起一个亲昵的称呼。   两位兄长就是这样相处的。   可两个少年看着对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魏骁,干嘛喊我‘阿珠’?听起来好像小猪的名字。”   “那再来一遍。”   “好。”   两个人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阿骁——”   “阿盼——”   “咦——”   这下子,两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好奇怪啊!我忽然觉得好冷!”   “是有点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还是算了,保留原本的称呼。”   “好。”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   “到!”钟宝珠举起手,“魏骁!”   “到。”   “进入下一项。”钟宝珠推推魏骁,“快想想,你哥和我哥还做些什么事情。”   “嗯……”魏骁思忖片刻,握住钟宝珠的手,“牵手。”   “我们之前也牵手啊。”   “说悄悄话。”   “我们现在在干嘛?”   “站在一起。”   “我们不光站在一起,还躺在一起了呢!”   “这样看来——”   魏骁和钟宝珠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哥和你哥还不如我们两个呢!”   两个少年自信满满。   两位兄长两情相悦时,才做的事情。   他们还是死对头的时候,就全部做了个遍。   魏骁摇着头,叹了口气:“我哥也真是的,什么都不懂。”   钟宝珠也道:“我哥也不懂。现在我们两个想学,都不知道跟谁学。”   “早知道在弘文馆的时候,就认真看书了。”   “魏骁,你傻了?苏学士不教这些。”   “我是说,李凌的那些话本。”   “噢。”   两个小傻蛋挨在一块儿,绞尽脑汁地思考。   两个人互通心意之后,应该做些什么呢?   总不能各回各家,各自回去睡大觉吧?   可是他们又不懂……   钟宝珠抬起头,魏骁低下头。   两个人都有点儿苦恼。   忽然,钟宝珠的目光上移,魏骁的视线下移。   既然牵手拥抱,他们之前都做过了,那么……   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没做过的呢?   还有……   两个人盯着对方的嘴巴,不自觉抿了抿唇角,咽了口唾沫。   还有亲嘴。   想到这件事情,两个人都有点口干舌燥的,心里不由地升起一股隐秘的期盼。   好几回,他们差点就亲上了。   只可惜,每一回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没能亲上。   所以现在……   他们已经互通心意了,他们可以……   可以吗?   两个人试探着,互相靠近。   钟宝珠抬头往上,魏骁搂着他,低头往下。   钟宝珠的嘴巴……   魏骁的嘴巴……   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三寸、两寸、一寸……   两个少年越靠越近,呼吸相递。   魏骁的气息打在钟宝珠的脸上,钟宝珠下意识闭紧眼睛,就要别过头去。   下一刻,魏骁扶住他的脸,把他按住,猛地扑上前。   钟宝珠的嘴巴,比酥酪还要香甜,比魏骁想的还要软和。   魏骁的嘴巴……魏骁的嘴巴……   钟宝珠晕头转向的,已经完全感觉不出来了。   他只觉得,自己像只猎物一样,被魏骁整个儿笼罩住。   魏骁按住他想要别开的脸,魏骁压住他四处乱蹬的腿。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穿过他的身子。   双唇相贴,一触即分。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   钟宝珠“嗷”的一嗓子,捂着脸蛋,扭过身去。   魏骁也捂着嘴巴,坐直起来,靠在床头。   他的手虚虚拢着,刻意留出空隙,没有碰到嘴唇。   钟宝珠背对着魏骁,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被褥里。   变成一只小鹌鹑。   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魏骁、魏骁……魏骁!”   “这样不可以!”   “我们还太小了!我们不能亲嘴!”   “亲嘴太可怕了!我受不了,你也受不了!”   “至少要……要再过一百年,等我们都长大了,才可以亲嘴!” 第105章 亲近   105   “一百年!至少要再过一百年,我们才可以亲嘴!”   “钟宝珠,我们是人,不是妖怪。”   “那怎么了?”   房间里。   钟宝珠趴在床上,双手握拳,一脸认真,目光坚定。   魏骁靠坐在他身旁,抬起手,就拍了一下撅起来的屁股。   “一百年以后,还有我们吗?”   “怎么没有……”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忙改了口。   “万一呢?”   “那得多‘万一’?”   “唔……”   钟宝珠顿了顿,眼珠一转。   “那就五十年好了。”   “五十年以后,我们都六十多岁了。”   魏骁语气平淡。   “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没几年可活的……”   话没说完,钟宝珠一个哆嗦,连忙打断了他的话。   “咦——”   “魏骁,住口!住口!”   “那就……那就三十年好了!”   魏骁目视前方,仍旧是那样波澜不惊,带着一点儿哀怨的语气。   “三十年以后,我们都四十岁了……”   “那就二十年!二十年可以了吧?”   “二十年以后,我们都……”   “哎呀!”   钟宝珠听不下去了。   他“嗷”的一嗓子,就从床上爬起来。   他爬到魏骁身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魏骁,不管我说多少年,你就只会这一句话!”   魏骁被钟宝珠拽到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又是只有一拳的距离。   魏骁不自觉握了握拳头,稳住身形,定下心神,往后躲了躲。   只是钟宝珠在说话。   他虚张声势,故作恼怒的话语,顺着气息,飘进魏骁的耳朵里。   魏骁不由地低下头,垂下眼,循着声音,目光落在钟宝珠一张一合的嘴巴上。   亲嘴。   他又在想和钟宝珠亲嘴了。   方才和钟宝珠浅尝辄止,一触即分,他压根就没有仔细体会。   所以……   “魏骁,你干嘛不说话?”   下一刻,钟宝珠察觉到他在走神。   他低下头,顺着魏骁的视线看去,看向自己。   又下一刻,钟宝珠反应过来,抬起手,“啪”的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恼羞成怒,喊了一声:“魏骁!”   “嗯?”   钟宝珠的嘴巴,被他自己用手捂住了。   殷红水润的唇瓣,瞬间消失在魏骁眼前。   魏骁再也没了可以盯着看的东西,便回过神来。   他抬起眼,神色坦荡地看向钟宝珠:“怎么了?”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握成拳,照着他的胸膛,就给了他一下。   “你这个色鬼!你这个采花贼!”   “你你你……你肯定偷看了李凌的话本!”   魏骁疑惑问:“你怎么知道?”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真的啊?”   “他给我看过两本,他的珍藏。”   “你……”钟宝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你怎么不给我看?”   “那个时候,你还什么都不懂。”   “那……”   魏骁不想在话本的事情上,和钟宝珠吵架拌嘴。   于是他转了话头。   “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几年以后可以亲嘴啊?”   “嗯……”钟宝珠想了想,“你说呢?”   “我……”魏骁顿了一下,却道,“我也不知道。”   “就要你说!”钟宝珠理直气壮,“我每说一个时辰,你就要反驳。现在我不说了,你来说。”   “我觉得……”   魏骁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耳根就先红了,目光也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你说呀!”钟宝珠推推他,“你不是很能说吗?”   “钟宝珠,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对着干。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三四十岁真的太迟了。”   “也是。那……”   钟宝珠点点头,摸着下巴。   他弯起眼睛,凑近魏骁,小声问:“三年好不好?”   三年以后,他们才十七八岁。   魏骁看着钟宝珠,原本闪躲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好。”   钟宝珠又问:“一年好不好?”   魏骁的眼睛更亮了:“也好。”   “半年好不好?”   魏骁颔首:“更好。”   “下一刻怎么样?”   “那自然是……”   魏骁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抿了抿唇角。   就在下一刻,他准备好了。   “倘若你执意如此,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了。”   “你想得美!”   话音刚落,钟宝珠就大喊起来。   他一边喊,一边还不忘捂住自己的嘴巴。   “魏骁,你白日做梦!”   “才亲一下,我都要昏过去了。”   “要是一日之内连亲两下,我会……”   “我肯定会生病的!”   魏骁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抬手去挡,握住他的手腕。   “钟宝珠,你别……”   “我又没有对你怎么样,怎么会把你亲昏过去?”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我又没有在嘴巴上下毒……”   钟宝珠振振有词:“你就下毒了!”   “我还说你给我下毒了呢!害得我亲了一下还想亲!”   “什么?”钟宝珠震惊,“你……你亲了一口还不够,还想再来一口?”   “是啊。”魏骁难得硬气起来,“谁知道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我才没有。”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   魏骁思忖片刻,得出结论。   “看来是我们太喜欢对方的缘故。”   钟宝珠红着脸,打断他的话:“魏骁!”   “魏骁太喜欢钟宝珠了,钟宝珠也太喜欢魏骁了。”   “你……”   魏骁笑起来,双臂环住钟宝珠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两个少年,数不清是今日第几回,又抱在一块儿。   钟宝珠搂住他的脖颈,往前凑了凑,用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虽然不能亲嘴,但是可以碰额头啊!   这是小狗表示亲昵的动作,不是人表示亲近的动作。   他们两个可以做,做起来也很自然,也不古怪。   钟宝珠往后躲了躲,和魏骁拉开距离。   “魏骁,你认真说,到底几年?”   “要我说——”   魏骁抬头望着帐子,思忖良久,最后才看向他。   “三年。”   “三年以后,我们十八岁,也算是长大了。”   “可以做些大人能做的事情了。”   钟宝珠却道:“可是我哥说,要二十岁才算长大。”   魏骁道:“你哥和我哥长得慢,和寻常人不一样,我们不用听他们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二十岁才牵手,不是长得慢是什么?”   “也是。”钟宝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最后还是答应了,“好吧,那就三年。”   “嗯。”   “三年以后,说不定我们都成亲了。”   钟宝珠摸着脸颊,不由地畅想起来。   “成亲当晚,洞房花烛,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大亲特亲!亲一晚上!”   “好啊。”   魏骁看着钟宝珠这副傻样儿,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小傻蛋,你不会以为,洞房花烛,就只有亲嘴吧?”   “当然不是啦。”钟宝珠理直气壮,“你不是教过我了吗?”   “你学会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把我们都有的东西,放在一起……”   魏骁一激灵,连忙捂住他的嘴。   “钟宝珠,不许说。”   钟宝珠扒拉开他的手:“为什么不许说?”   “你……”魏骁一哽,“光天化日,有辱斯文。”   “哇!”钟宝珠惊叹道,“好斯文的魏骁!好讲礼的魏骁!”   “不知道是谁,在光天化日之下,教我那些事情噢。”   “又不知道是谁,刚刚在光天化日之下,和我亲嘴噢。”   “还不知道是谁……”   “钟宝珠……”   见拦不住他,魏骁干脆捏住钟宝珠的嘴巴。   他把钟宝珠的嘴巴捏在一起,捏成扁扁的小鸭子嘴。   “唔?唔唔唔……”   “不许说。”   “唔唔就唔唔。”   ——不说就不说!   钟宝珠再次推开他的手:“魏骁,你的手跟钳子一样。”   魏骁道:“专门钳住你这个没把门的嘴。”   钟宝珠安分了没一会儿,马上又忘了刚才的事情。   他歪了歪脑袋,扬起下巴,自信满满地问。   “魏骁,其实你也很想跟我亲嘴吧?”   魏骁抬手,捏了一下他的嘴巴。   “你不让我说洞房花烛的事情,不是因为不够斯文,是因为……”   魏骁又抬起手,拧了一把他的腮帮子。   “而是因为,我一说,你也会跟着想。你一想,你就会那样。”   “你一那样,就怕我发现,也怕弄脏裤子。”   “其实你心里也是想过的,只是……”   见捏嘴巴和拧腮帮子都没用,魏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坐直起来,盯着钟宝珠的嘴巴,猛地凑上前。   钟宝珠连忙捂住嘴巴,往后躲去:“魏骁!”   两个人的嘴巴,差一点又贴在一块儿。   魏骁故意沉下脸,定定地看着钟宝珠捂着嘴巴的手。   “你再叽里呱啦,说个没完,我就亲你。”   这下子,钟宝珠可算是闭嘴了。   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噢。”   两个人闹腾了好一阵,难得安静下来。   魏骁平躺在床上,钟宝珠侧躺着,扒在他身上。   “不行了,我好困,我真的要睡觉了。”   钟宝珠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几日在船上,我都没怎么睡好。”   “魏骁,都怪你。”   魏骁搂着他,淡淡道:“那你就不要一直缠着我说话。”   “我哪有?”   “现在就有。”   钟宝珠张了张口,又怕被他抓到把柄,干脆闭上了嘴。   连带着眼睛也一起闭上了。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调整到睡得最舒服的姿势,开始酝酿睡意。   魏骁还不大想睡,便低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钟宝珠也是喜欢他的。   原来,对钟宝珠说出“喜欢”两个字,没有他想得这么难。   只要跨过了这个坎,他能对着钟宝珠说一百遍、一千遍的喜欢。   但是现在,钟宝珠要睡觉了。   既然如此,他就在心里默念好了。   魏骁看着钟宝珠,不自觉翘起嘴角。   喜欢喜欢,他真的好喜欢钟宝珠。   想和钟宝珠一起拌嘴,一起玩闹,一起打滚。   喜欢,好喜欢,特别喜欢,非常喜欢!   魏骁绞尽脑汁,用上各种辞藻。   下一刻,钟宝珠抬起头,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魏骁,你吵到我了。”   “我没说话啊。”   魏骁生怕自己没留神,把心里的话喊出来了。   他还特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他确实没说话啊,嘴巴都没动过。   钟宝珠一本正经:“你的心跳声吵到我了!”   魏骁捂住心口:“那怎么办?”   “你克制一下。”   “克制不住。”   “克制不住也要……”   两个人正说着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两个人被吓得一激灵,赶忙住了口。   魏骁抱紧了钟宝珠,钟宝珠也往魏骁怀里钻了钻。   钟宝珠不敢说话,魏骁不能说话。   两个人张了张口,正要开口。   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宝珠,别玩了,快睡吧。”   是钟二爷。   一瞬间,钟宝珠的眼睛都睁大了。   怎么办?二伯父在外面!   他有没有听到他和魏骁说的话啊?   钟宝珠慌里慌张的,眼看着就要露馅了。   魏骁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对他说:“他没听见。”   “他要是听见了,就不会在外面敲门了。”   凭着钟宝珠在钟府里的地位,凭着钟二爷对钟宝珠的宠爱。   他会一脚踹开房门,猛冲上前,把钟宝珠牢牢护在身后。   所以不必担心。   钟宝珠也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于是他抬起头,答应道:“好,二伯父,我这就睡。”   钟二爷也应了一声:“好。”   就在两个少年松了口气的时候,只听钟二爷又道:“七殿下也早点睡吧。”   一瞬间,钟宝珠又紧张起来。   这一回,魏骁没来得及拦住他。   钟宝珠慌里慌张地问:“二伯父,您说什么呢?”   “七殿下是魏骁,魏骁不在我这里呀!”   “您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钟二爷笑起来:“要是你一个人,你能闹腾起来吗?”   “你们两个,哐哐当当的,闹起来就没完。”   “我又不是聋子,能听不见吗?”   “好了,快睡罢,养足精神,明日好出去玩儿。”   钟宝珠瘪了瘪嘴:“好。”   魏骁也是有礼有节:“钟大人慢走。”   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不见。   想是钟二爷离开了。   钟宝珠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魏骁……”   “没事的。”魏骁拍了拍他的后背,“二伯父没察觉。”   “应该是,不然他早就冲进来了。”   “对。”   “不对!”   忽然,钟宝珠改了口。   魏骁问:“哪里不对?”   “那是我的二伯父,你怎么喊上‘二伯父’了?”   魏骁一顿,朝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跟着你喊的。”   “我们还没成亲呢,你不许喊。”   “私下喊喊。”   “私底下也不行。万一你喊习惯了,在大庭广众之下,顺嘴喊出来了。那怎么办?”   “好罢。”魏骁无奈,“听你的。”   说起这些话,钟宝珠又想起一件事情来。   “魏骁,我们两情相悦的事情,暂时不能告诉别人,谁都不能告诉。”   魏骁明知故问:“这又是为什么?”   “我哥和你哥两情相悦,被人逮住,差点儿出大事。”   “他们两个,好不容易才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稳住地位。”   “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添乱,对吧?”   “嗯。”魏骁颔首。   “反正我们两个喜欢对方,我们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了。”   钟宝珠一脸认真,继续道。   “在外面的时候,也要注意一些。”   “不能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   魏骁淡淡道:“我们两个不亲近,他们会以为我们吵架了。”   “反正就是不行,这样很危险的!”   “好。”魏骁拖着长音,应了一声,“那么,请问钟小公子——”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呢?”   “等到……”钟宝珠道,“等到你哥做皇帝的时候。”   “对。”   “他那么疼我们,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等他做了皇帝,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很有道理。”   两个少年击了个掌,达成共识。   钟宝珠拽着被子,往里面钻了钻。   “睡觉了。我这回真的要睡了。”   魏骁拍拍他的后背:“睡吧。”   *   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连日来,悬在钟宝珠和魏骁心上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放下心来,抱在一块儿,呼呼大睡。   仿佛要把前阵子没睡好的觉,一次全都补回来。   从天亮睡到天黑,又从天黑睡到天亮。   此时正是四月末,暮春时节。   楚州的气候,比都城更热一些。   白日里,钟宝珠觉得热。   他睡着睡着,就不愿意和魏骁抱在一块儿。   他扑腾着双手双脚,要把魏骁给推开。   偏偏魏骁不肯,紧紧地抱着他,把他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走。   没多久,天色渐暗,风也渐渐冷了下来。   钟宝珠又觉着冷,就挪动着往魏骁怀里钻。   魏骁也没抗拒,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连晚饭都没吃,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直到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钟二爷怕他们昏迷了,才过来喊他们。   两个人起了床,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洗漱一番,换上衣裳,去正堂用早饭。   老太爷与钟宝珠难得来一趟。   钟二爷与二夫人虽然都有官职在身,但还是特意告了几日假,留在府里,陪着他们。   用过早饭,夫妻二人便带他们去街上闲逛。   临出门前,钟宝珠故意问:“七殿下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魏骁应道:“这是自然。”   “我以为七殿下早来几日,早已经把楚州玩遍了呢。”   “那倒没有。”   钟二爷道:“七殿下初来楚州时,有些水土不服,把自己关在房里,躺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钟宝珠看着魏骁,装模作样地问:“是吗?只是因为水土不服吗?不是因为……”   舍不得钟宝珠,所以茶不思饭不想吗?   魏骁握着他的手,咬牙切齿地说:“是,就是因为水土不服。”   “嘻嘻!”   钟宝珠心下了然,也不跟他多计较了。   他搂住魏骁的胳膊,往前走去。   “那走吧。”   就这样,一行人出了门。   他二人初来楚州时,心里都装着事儿,没能仔细看看城里的风土人情。   如今事情解决了,自然要撒开欢来玩儿。   钟二爷与二夫人也由着他们,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给他们买。   不一会儿,一行人手里就满满当当的,拿上了各种东西。   没吃过的菜粿子,买一个!   钟宝珠边走边吃,吃不完的就给魏骁。   没玩过的纸鱼灯,买一个!   钟宝珠边走边玩,玩腻了就给魏骁。   没见过的锦鲤荷包,买一个!   不是钟宝珠自己一个,是每人一个!   钟宝珠的亲朋好友,认识的人,每人一个!   时辰差不多了,钟二爷与二夫人又带他们去了楚州的酒楼,要了一桌全鱼宴。   煎鱼烤鱼,烧鱼炸鱼,还有鱼汤。   人在桌上吃,小狗就在桌底下吃鱼汤泡饭。   一顿饭吃下来,钟宝珠觉得小狗不能再“汪汪”叫了。   它得“喵喵”叫才行。   钟二爷与二夫人,带着他们,在城里逛了整整一日。   第二日,又带他们去城外玩耍。   楚州多水,常要坐船。   可钟宝珠本就是坐船来的,死活不肯再上船。   第三日,楚州官员听说,钟老太傅大驾光临。   他们早有前来拜会的意思,只是钟二爷帮忙挡着,才推迟了几日。   今日实在是躲不过去了,便请他们上门来赴宴。   钟宝珠和魏骁在府里待不住。   再加上这两日下来,他们对楚州已经很熟悉了。   于是他们牵着小狗,带着侍从,独自出门去玩儿。   反正都是玩儿,在都城,在楚州,都一样。   不过……   恍惚之间,还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直玩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两个人才回来。   “爷爷、二伯父、二伯母,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   正堂之中,灯火通明。   一众官员还在宴饮。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钟宝珠和魏骁站在堂前,带着半身的水渍。   他们的衣摆鞋子都湿透了,还哗啦啦地往下淌着水。   在他们所站之处,积成两滩小水洼。   而他们的手里,还牵着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小狗是全身都湿透了,毛上还沾着青绿的浮萍。   众人见状,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围上前。   “诶哟!宝珠、七殿下,这是怎么了?”   老太爷更是搂住了钟宝珠,把他抱进怀里,搓搓他的胳膊,使劲安抚。   “宝珠,没事吧?怎么弄得一身水?”   “都怪这只傻狗!”   钟宝珠指着小白,委屈巴巴。   “我们在湖边玩儿,本来玩得好好的。”   “湖上长满水草,它以为是陆地,‘噌’的一下就跳上去了,拉都拉不住。”   “我为了救它,就……”   小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看模样是还没玩够。   老太爷扬起手,假意要揍它:“这小傻狗,怎么这么傻?也不知道随谁。”   就在这时,魏骁也开了口。   “我们在湖边玩儿,本来玩得好好的。”   “湖上长满水草……”   这是钟宝珠方才说过的话。   老太爷便提醒道:“七殿下,宝珠已经说过了。”   “他没说过。”魏骁淡淡道,“钟宝珠以为那是陆地。”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不由地低下头去。   魏骁继续道:“钟宝珠拽着小狗,就要抄近路。”   “小狗不肯走,钟宝珠还硬拽着小狗过去。”   “钟宝珠一脚踩进湖里,脚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去救他。”   一件事情,两种完全不同的说辞。   老太爷看看心虚到不敢看人,不敢说话的钟宝珠,再看看一脸坦荡的魏骁。   最后看看摇着尾巴的小狗。   这小狗确实傻,被钟宝珠“诬陷”了,还傻乐呢。   他说呢,原来是随他家宝珠。   “宝珠……”   钟宝珠连忙拖着长音,开始撒娇:“爷爷!”   老太爷也瞬间败下阵来:“好了好了,爷爷不说了,不说了。”   就在这时,二夫人带着侍从,拿来干净的披风,给他们披上。   “快下去洗个热水澡。这楚州的天,说热也热,说冷也冷,别着凉了。”   “好,谢谢二伯母。”   钟宝珠和魏骁裹着披风,带着小狗,小步小步地挪回去。   好丢脸啊。   就在这时,钟二爷忽然唤了一声。   “对了!都城里有给你们两个的信,主管驿站的王大人特意把信送过来了。”   信?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谁会给他们写信?   两个人回过头,接过那个小小的木匣子。   木匣子上贴着封条,盖着封泥。   封条上写着两行小字——   都城弘文馆,转寄南州刺史府。   “多谢二伯父!多谢王大人!”   “我们就不打搅了,你们继续。”   钟宝珠和魏骁朝他们抱了抱拳,随即抱着匣子,迈开步子,朝房间跑去。   是几个好友送来的信! 第106章 都城来信   106   “钟宝珠,你洗好了没?”   “好了好了!魏骁,你不要催!”   “快出来,我要拆信了。三——”   “不许!这是他们送给我们两个的信……”   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钟宝珠胡乱套上干净中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手拿巾子,脚踩木屐。   他着急忙慌,叮里哐当地推开里间的门,从里面跑出来。   “魏骁,不许!不许!”   魏骁早已经沐浴完毕。   他换了衣裳,就背对着钟宝珠,坐在外间的书案前。   书案之上,正是驿馆王大人,给他们送过来的那个木匣子。   魏骁闭着眼睛,昂首挺胸,故意拿话引诱钟宝珠。   “二——一——”   话音刚落,钟宝珠一个箭步冲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魏骁,你可讨厌了!”   魏骁回过神来,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钟宝珠,我等了你整整一百个数。”   “那湖水这么脏,浮萍又粘在我的脚上,我想洗干净点嘛。”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用手里巾子擦着头发,走到魏骁面前,盘腿坐下。   魏骁坐直起来,稍稍俯身靠近,伸手去拽他身上的中衣系带。   “干嘛?”钟宝珠疑惑,低头看去。   魏骁淡淡道:“你系错了。”   钟宝珠的中衣,一上一下,有两条系带。   钟宝珠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只来得及系一条带子,而且上下系错位了。   魏骁一眼就看见了,所以帮他拆开重系。   钟宝珠忙着擦头发,也不在意。   只是往前挺了挺小身板,好让他系得更方便些。   “没关系的,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   “你可以把我当成别人。”   “我才不当,你不是别人。”   “你衣冠不整,我看着难受。”   “那你就难受吧。”钟宝珠理直气壮,“光屁股的样子都看过了,还怕这个?”   魏骁抬眼,又是哀怨,又是无奈地瞧了他一眼。   他确实怕。   钟宝珠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钟宝珠笑嘻嘻地举起手:“现在可以拆信了!”   “还不行。”   “为什么?”   魏骁转过头,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披风,抖落开来,盖在钟宝珠身上。   “披上,省得着凉。”   “我又不冷。”   话虽然这样说,但钟宝珠还是乖乖披上了。   “现在可以拆信了吧?”   “嗯。”   今日一整日,两个人都在外面玩儿。   午饭、晚饭也是在外面吃的。   傍晚时分,日头还没落山,他们就在酒楼里吃过晚饭了。   一脚踩进湖里,也是吃完晚饭,舍不得回来,才弄出的事。   所以他二人不用吃东西,简单清洗一番,就来拆信了。   钟宝珠与魏骁面对着面,分别坐在书案两边。   案上点着两支蜡烛,烛光昏黄,映出钟宝珠期盼的表情。   他两只手捧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案上木匣。   魏骁则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抽刀出鞘,用匕首去撬上面的封泥。   这玩意儿,糊上去之前是湿漉漉的,晾干以后,就变得异常坚硬。   几个好友,不知道是不是头一回寄东西,不知道要用多少,糊了一大块上去。   封泥几乎把整个木匣子都裹起来,撬都撬不开。   钟宝珠看着,无端联想到一个东西。   “魏骁,你说……”   “嗯?”   “他们是不是给我们寄了一只叫花鸡过来?”   魏骁哽了一下,抬头看他。   只见钟宝珠望着木匣,几乎要流口水。   “叫花鸡就是这样,用泥巴封起来的。”   “傻蛋。”   魏骁说了他一声,低下头,继续撬泥巴。   “开个玩笑嘛!”钟宝珠连忙道,“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是叫花鸡啦!魏骁,你不会当真了吧?”   魏骁无奈道:“你本来就很傻。”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帮他把撬下来的封泥扫开。   他又道:“这么厚一层封泥,这么大一个匣子,不知道他们给我们寄什么了。”   魏骁淡淡道:“大概是书信。”   “书信也没有这么厚的。”   “他们四个人,一人写几张纸,也有这么多了。”   “唔——”钟宝珠摇摇头,一脸认真,“我觉得,肯定还有其他东西。”   “还有什么?”   “还有他们送我们的礼品啊。”   “礼品?”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你想啊,我们两个,一声不吭来了楚州。”   “他们四个在都城里,要等到第二日,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他们肯定很想念我们两个,对我们是日思夜想,牵肠挂肚……”   魏骁轻轻地笑了一声:“钟宝珠,你会用成语了,而且是连用两个。”   “我一直都会。”钟宝珠不满道,“魏骁,你别打岔。”   魏骁把手里木匣翻了个面:“你继续说。”   “他们在弘文馆里,无聊的时候,肯定会想,要是钟宝珠和魏骁还在,那就好了。”   “他们走在大街上,看见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肯定也会想,要是他们还在,能一起玩,那就好了。”   “这就叫做‘触景生情’!”   “然后他们对我们,思之如狂,就给我们寄了很多东西,聊表相思。”   钟宝珠捧着脸,正放肆畅想着。   话音刚落,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木匣上的封泥,终于被魏骁撬开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   “快快快!魏骁,看看是什么!”   “嗯。”   木匣被摆在书案正中,钟宝珠和魏骁一人拿着一边。   钟宝珠按下木匣盖子上的机关。   下一刻,不等他打开盖子,盖子竟自动弹了起来。   又下一刻,无数纸张,一张接着一张,也从里面弹了出来。   “这是什么?”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连忙伸手去接。   “难怪!”   “难怪他们要用这么厚的封泥,原来是怕里面的东西弹出来!”   钟宝珠捧着木匣,魏骁循着纸张,找到最前面的那张纸。   原来这不是很多张纸。   这是一整张纸,像奏章一样,被人折起来,用力压紧实,装在匣子里。   所以他们一打开匣子,纸张就弹出来了。   魏骁捡起开头的那张纸,钟宝珠凑上前去,看了一眼。   这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一个大大的“钟”字!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是拆都拆开了,两个人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纸上,同样写着一个大大的“宝”字。   钟宝珠扯了扯嘴角,朝魏骁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不用看了,第三个字肯定是‘珠’。”   魏骁也道:“你之后就是我。”   果不其然,前面几张纸,写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钟、宝、珠!   ——魏、骁!   字写得又大又粗,每一笔都入木三分,墨迹洇透纸面。   可见他们写这五个字的时候,有多用力,有多气愤。   接下来是——   你、们、两、个……   一个斗大的墨点儿,乌漆嘛黑。   钟宝珠和魏骁举起纸张,对着烛光。   透过烛光,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一个“死”字。   大概是他们写了,又觉得不吉利,就涂掉了,重写一个字。   于是这句话,从“你们两个死到哪里去了”,变成“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   一句话看完,忽然有了声音。   就像是几个好友,在他们耳边大喊一样。   钟宝珠不自觉捂了捂耳朵,魏骁也不由地皱起眉头。   “钟宝珠,你好像猜错了。”   “我以为……”   几个好友,似乎并没有很想念他们。   更多的是气愤和恼火。   钟宝珠碰碰魏骁的手肘:“继续往下看。”   “好。”   “他们这样写字,一张纸就写一个字,也太浪费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看。   就像是知道钟宝珠和魏骁会嫌弃他们一样。   再往下,几个好友就不再像刚才那样写信。   他们也规规矩矩的,写起寻常大小的字体来。   温书仪开门见山地问,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要出远门,怎么也不跟他们说一声?   害得他们一大早到弘文馆,发现他们两个没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还没写完,魏骥和郭延庆像是把信纸抢过去了,两个人继续往下写。   两个小的,在信纸上,委屈巴巴地喊“宝珠哥”和“七哥”。   不出所料,也是问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出门去玩儿,不带上他们两个就算了,连说都不说一声。   难道是怕他们两个缠着他们吗?   当真过分。   几个好友写信,用不着这么规整严谨。   几个人的笔迹混杂在一块儿,一会儿你写一句,一会儿我写一段。   钟宝珠和魏骁几乎能想到,他们凑在书案前,争来抢去的样子。   再往下,就是李凌的长篇大论。   几个人里,要数李凌最为激动。   旁人只说钟宝珠和魏骁出去玩儿了。   李凌在信上,毫不客气地宣称,他们两个——   私奔了!   李凌这样写道:“钟宝珠、魏骁,不顾同窗好友之情,竟敢私奔!”   “你二人早有私情,我早就看出来了!”   “可恨你二人,竟然不相信我们,一点风声都不透!”   “着实可恶!”   然后就是连着好几个“可恶”。   想是李凌咬牙切齿写的。   他继续写道:“钟宝珠、魏骁,倘若还顾及好友之情,还请速速归来!”   “流亡在外的日子不好过!外乡的饭不好吃,外乡的水不好喝!”   “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看到这里,钟宝珠和魏骁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个李凌,酸溜溜的。”   哪里是外乡的饭不好吃?   明明是他李凌酸得不行了。   李凌最后道:“倘若打定主意,不愿归来,还请魏骁来信一封。”   钟宝珠不解:“为什么单单要你来信啊?他不想收到我的信吗?”   “不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下看。   下面的字,李凌又写得特别大——   “魏骁,给我写一封信!”   “解除我的伴读身份!我不要做你的伴读了!”   “我本来是七皇子的伴读,如今七皇子跑了,我不愿上学,夫子竟然不许!”   “要么把我带走,要么解除我的伴读身份!我不要上学了!”   看到这里,钟宝珠和魏骁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扑哧——”   原来如此!   李凌是魏骁的伴读,和钟宝珠也是同窗。   如今他二人跑了,只留下李凌一个人。   他本来就心里不好受,夫子还不肯放他走,他肯定气死了。   “哈哈哈!”   钟宝珠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魏骁也捂着脸,别过头去,笑得不行。   好惨的李凌,好可怜的李凌。   两个人没力气看信,又笑了好一阵,才继续往下看。   再往后,就是几个好友的牢骚。   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没什么可说的。   钟宝珠和魏骁也不觉得惭愧,一路笑着看下去。   几个好友不高兴,他们就高兴了!   写到最后,就像是忽然有人打断了他们,把纸张从他们手里抽走。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再往下,是一道熟悉的,但是先前从没出现过的笔迹。   ——在外游玩,不可懈怠。   ——功课在此,速速交来。   落款是……   钟宝珠惊呼一声:“苏学士和小杜夫子?”   再往下翻,就是许许多多的策论题目与算学题目。   难怪,难怪书信没有几页,却还是把木匣塞得满满当当的。   原来是这些东西!   “啊?!”   钟宝珠倏地把纸张丢开。   “魏骁,快快快,收起来!盖起来!”   “我们假装这封信被弄丢了,压根就没送到我们手上!”   “哎呀!好讨厌啊!”   钟宝珠使劲甩着手,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不寄礼品就算了,竟然还给他们寄功课。   这群人还真是他们的好友啊!   魏骁一页一页,把书信叠好,塞了回去。   钟宝珠扑上前,把盖子盖上。   “行了,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魏骁故意问:“要给他们写回信吗?”   “我们都没收到信,当然不用……”   话说到一半,钟宝珠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不写回信,似乎也不好。   除开功课,几个好友也是关心他们嘛。   而且,他们一声不吭就跑了,本来也是他们不对。   所以……   钟宝珠转念一想:“还是写一封吧,但是功课绝对不写。”   “嗯。”魏骁颔首赞同。   于是两个人又行动起来,铺纸的铺纸,研墨的研墨。   他二人各自拿着一支笔,挤在一张信纸前,想到什么写什么。   钟宝珠一边写,一边碎碎念着。   “‘书仪,阿骥,延庆,李凌——’”   “为什么李凌是全名?”魏骁道,“他肯定会闹的。”   “可是他对我们这么凶……算了算了。”   钟宝珠把“李”字涂黑,改成“阿”字。   “阿凌。这样可以了吧?”   “嗯。”魏骁颔首。   “接下来怎么写?”   “就写——”魏骁想了想,“南下楚州,实非我愿。”   钟宝珠道:“可我是愿意的啊,我就想出来玩儿。”   “你想让他们揍你吗?”魏骁无奈,“就这样写。”   “噢。”   两个人挤在一块儿,先给几个好友赔了罪,又写了两句好话哄他们。   最后讲起,他们在楚州买了好些小玩意儿,过一阵子就带回去给他们。   “这样就差不多了。”魏骁道,“料想他们会消气的。”   钟宝珠鼓起腮帮子,对着未干的墨迹吹了两口气。   吹着吹着,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赶忙提起笔,又补了两句。   魏骁疑惑,上前去看。   只见钟宝珠提笔写道:“你们的书信太长,我们没看完!”   钟宝珠搁下笔,左看右看,很是满意。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说,我们没看见功课了!”   “这就是证据!”   魏骁又笑出声来,故意道:“钟宝珠,你好聪明噢。”   “那当然了。”   两个人把几页信纸叠好,放进木匣里。   等着明日交给侍从,叫他们用封泥封好,送去都城。   收信看信,写信回信。   不知不觉间,天也全黑了。   两个人刚把书信写好,老太爷和钟二爷就过来了。   两位长辈带来两碗姜汤,怕他们着凉,要他们全都喝了。   长辈好意,他们也没有过多推辞,捏着鼻子,硬灌了下去。   喝完姜汤,两位长辈宴饮一日,也有些累了,便回去了。   钟宝珠送走他们,就回到床上,裹着被子捂一捂。   钟宝珠的头发已然半干,只是发尾还有点儿潮。   元宝拿着干燥的巾子过来,要给他再擦一擦。   结果魏骁接过巾子,就把他给打发走了。   元宝迟疑,但架不住七殿下固执,自家小公子也笑嘻嘻地默许了。   他一步三回头离开房间。   只见钟宝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像一个小泥人。   魏骁就坐在他身后,挽起他潮湿的发尾,用巾子拢住,轻轻搓一搓。   不知怎的,钟宝珠忽然笑起来,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魏骁问:“怎么了?”   钟宝珠乐不可支:“痒……”   “哪里痒?”   “脖子,还有腰,还有屁股。”   钟宝珠一个劲地发抖。   “魏骁,你一碰我,我就觉得身上好痒啊。”   魏骁故意问:“那我帮你挠挠?”   “都说了,你一碰我我就痒,你帮我挠,岂不是越挠越痒?”   “那怎么办?”   “不知道……”   钟宝珠笑得坐不住,往前一倒,就趴在了床上。   “真的好痒!好奇怪啊!”   魏骁也扑上前,按住他的侧腰,轻轻捏了两下。   他故作不满地问:“钟宝珠,哪有你这样的?”   钟宝珠回过头:“我怎么样?”   “我好好对你,你觉得痒。非要我跟你打架,你才舒坦?”   “对啊!”   钟宝珠挣扎着,扭动身子,翻了个身。   “我就是这样!”   “山猪……”魏骁顿了顿,改了口,“小猪吃不了细糠。”   钟宝珠也想了想:“魏骁,你不适合学你哥。”   “什么?!”魏骁震惊。   “太子殿下对我哥很温柔,但是你不适合学他。”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钟、宝、珠!”   “对!”钟宝珠一拍手,眼睛一亮,“就是这样!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和我作对的样子!”   “我……”   魏骁扬起手,照着钟宝珠的屁股,就打了他一下。   “不许提我哥!我没学我哥!”   “干嘛?你这么不喜欢你哥?”   魏骁猛扑上前,抱住钟宝珠。   两只小狗,又滚成一团。   “魏骁,你不是要给我擦头发的吗?”   “不擦了,你自己甩两下脑袋,就甩干了。”   “我又不是小狗!”   “你就是。”   “那你也是!”   “汪——”   “汪汪汪——”   小狗就是小狗,小狗不能学人。   小狗谈情说爱,也有他们自己的方式。   *   第二日。   钟宝珠和魏骁又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   家里长辈都不管他们,随他们去。   所以这阵子,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是自在。   两个人慢悠悠地吃了早饭,把书信拿去驿馆,请人送去都城。   送完了信,他们也没回家,又牵着小狗,去外面玩儿。   昨日他们去城外玩耍,结识了几个楚州当地的少年。   约好了今日再一块儿玩,几个少年带他们去捉鱼打鸟。   再过一阵子,到了夏日,还能坐着小船,去采荷花、摘莲蓬。   钟宝珠和魏骁打定主意,至少在这里过了夏季,再回都城。   几位长辈也是这样打算的。   夏日酷暑,老太爷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   在船上闷热颠簸,万一有个好歹,那就不好了。   再加上,钟二爷也许久没有见到老太爷了,思父之情甚深,巴不得和老太爷多待一阵子。   所以他们也想好了,等入了秋,秋高气爽的日子,再启程回都。   就这样,又过了小半个月。   钟宝珠和魏骁,把楚州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两个人不满足于楚州,已经收拾行装,准备去附近州郡逛逛了。   临出发前,都城那边的回信也来了。   不枉他们说了一番好话,几个好友果然稍稍消了气。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三人,说话和气许多,纷纷叮嘱他们,在外行走,要多加小心。   只有李凌还愤愤不平,问魏骁为什么不解除他的伴读身份,还叫钟宝珠一定要把上回那封信看完,这封也要。   钟宝珠和魏骁故意逗他,在第二封回信里,只写了四个大字——   就是不看!   据说,李凌被他们气得一个仰倒,几个好友连忙上前,掐他的人中。   掐了好一会儿,李凌才缓过来。   他们就这样,十来日一封信,一直保持着联络往来。   聊起这阵子发生的事情,聊起楚州的风土人情。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倒也不觉得寂寞了。   一晃眼,就到了六月。   魏骁连十五岁的生辰,都是在楚州过的。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还有骠骑大将军,都不觉得有什么。   他们都说,魏骁长大了,是该在外面闯荡闯荡,晚些回去也无妨。   至于生辰礼,他们替魏骁收着,等他回来再看。   话虽然这样说,魏骁也没有表露出什么。   但钟宝珠还是觉得,这样有点儿不好。   于是他亲自操办,在楚州城外的湖上,给魏骁弄了一条船。   和去年一样,钟宝珠拽着魏骁,在船上给他过生辰。   又和去年不一样,去年有那么多的人,亲朋好友,热热闹闹。   今年只有钟宝珠一个人,还有满湖的荷花。   去年是奢华的画舫,今年是简陋的乌蓬小船。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躺在船上,望着天上星子。   他二人难得这样安静,指着星子,一言不发。   又过了一阵子,秋意渐浓。   老太爷准备启程回都。   两个少年还有点儿舍不得走。   钟宝珠撒娇耍赖,魏骁一言不发,两个人都想多留几日。   正僵持的时候,都城那边,几个好友又写信来了。   信上说——   打西边来了个匈奴王子,叫什么默多。   这个默多,生得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带着一行随从,也是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他们在马球场上,横扫四方,所向披靡,嘚瑟得不要不要的。   都城之中,已经没有能和他们抗衡的马球队伍了!   几个好友,就连李凌也放下怨气,写信催促他们——   速速归来!速速归来! 第107章 西域王子   107   匈奴王子?   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横扫马球场?都城之中无人能敌?   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下子,钟宝珠和魏骁再也没了玩乐的心思。   两个人把书信往案上一拍,气势汹汹地就去找了钟老太爷。   “爷爷!”   “爷爷……”   “嗯?”   钟宝珠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皱起小脸,转过头去,看向魏骁。   你喊我爷爷什么?   魏骁梗着脖子,面不改色,但还是改了口:“老太傅。”   钟宝珠这才满意,把脑袋转回来。   两个人齐声道:“我们要回去了!”   “噢?”   老太爷有点儿惊奇,颇为好笑地看着他们。   “你们这两个小鬼头,这又是怎么了?”   “前几日说要回去,你们还一脸的不情愿。”   “这会儿,怎么又改主意了?”   魏骁昂首挺胸,钟宝珠也扬起小脸。   “敢问老太傅,倘若有敌军进犯我大庆,该当如何?”   “敢问爷爷,倘若有人辱我大庆国威,该当如何?”   “怎么了?”老太爷疑惑问,“哪国进犯了?我和阿二怎么没收到消息?”   钟宝珠振振有词:“爷爷,您的消息渠道太慢了。”   魏骁颔首附和:“正是。”   “匈奴王子都杀到都城了,您还不知道吗?”   “他带着一众侍从,在都城里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我们必须马上回去,给匈奴一点颜色看看!”   “省得匈奴以为,我大庆朝中无人了。”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把情况描述得无比危急。   老太爷一听见“匈奴王子”四个字,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追问道:“在都城里?”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嗯。”   “只怕是在都城马球场里吧?”   “嗯……”   魏骁红了脸:“正是。”   “爷爷——”   钟宝珠扑上前去,抱住老太爷的胳膊,左右摇晃,拖着长音撒娇。   “走嘛!反正日子也差不多了!您不是也想回去了吗?”   老太爷笑起来,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   他故意逗钟宝珠玩儿。   “爷爷可不想回去,爷爷还想在楚州多待一些时日呢。”   “别呀!”   见劝不动老太爷,钟宝珠干脆上手,抱着他的胳膊,就要把他拖起来。   “走!爷爷,我们走!”   “我们现在就去渡口!”   “魏骁,快过来帮忙!我们两个把我爷爷给扛走!”   老太爷原本还想再逗他们一会儿,见他们真有些急了,才赶忙喊停。   “好了好了!回去回去!”   “宝珠,派人去跟你二伯父、二伯母说一声。”   “七殿下,请你派人前往渡口,命客船准备好。”   “总不能一声不吭就走吧?你们两个凫水回去?”   “好!”   两个少年应了一声,各自下去行动起来。   “二伯父!二伯母!”   “止戈!”   “快准备好!我们要回去了!”   *   翌日清晨。   一大早,钟宝珠和魏骁就起了床。   两个人整装待发,或背着弓箭,或抱着包袱。   都昂首挺胸,一脸坚定。   论耍威风,他们可不会被匈奴王子给比下去!   不光是老太爷,就连钟二爷和二夫人,都被他们吓了一跳。   “哎哟,这又是怎么了?”   “在楚州玩得不高兴,巴不得要走了?”   只一句话,两个少年都乱了阵脚,急忙解释。   “不是!不是!”   “二伯父和二伯母招待我们,招待得很好!”   “是我们自己……”   老太爷也笑着道:“不关你们的事,他们两个气血上头,要壮我大庆国威呢。”   “嗯!”   钟宝珠用力点头,握紧拳头,高高举起。   “击退匈奴!扬我国威!”   钟二爷与二夫人,原本也是和他们闹着玩儿的。   见他们如此着急,便也不逗他们了。   夫妻二人笑着,请这一老两小上了马车。   马车行进,一路朝城外渡口驶去。   还是那艘被钟府包下来的客船,停在渡口等候。   只是这回,上船的人多了一个魏骁。   魏骁原本是骑马过来的。   如今他和钟宝珠之间的误会解开了,他自然要跟着钟宝珠一起坐船。   钟二爷特意命人,在钟宝珠的船舱旁边,另开一个船舱,布置妥当,给魏骁居住。   不过他不知道,这一路上,这个船舱,大概是不会住人了。   魏骁要和钟宝珠一块儿睡。   钟二爷与二夫人,把一老两小送上船,又叮嘱了他们两句,才依依不舍地下船去。   钟宝珠也朝他们挥挥手:“二伯父、二伯母,年节见!”   “好。”   若无意外,今年过年,他们就能回都城了。   船上船下,依依惜别。   钟二爷与二夫人站在岸上,一直到船只远去,隐没在青山之间。   夫妻二人才携手离开。   另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上了船,也安分不下来。   从都城来楚州,是顺水但逆风。   从楚州回都城,是逆水但顺风。   两相消解,来回的路程差不多。   但他二人,还是嫌回去的日子太长了。   他们恨不得叫船只日行千里,睡上一觉,第二日就抵达都城。   可是没法子。   他们只能在船板上扎扎马步,打打拳法。   为来日的一场大战,做好准备!   老太爷见他们这样慷慨激昂,也没再扫他们的兴。   只是担心他们受伤,特意命人将船只开得平稳一些,又命人给他们准备了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船板上,风吹过。   钟宝珠双腿微弯,双手平举,目视前方。   魏骁在他身旁,同样结结实实地扎着马步,不动如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宝珠开了口。   “魏骁,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锻炼了。”   “那是你。”   “记得去年,我们在南台山上、南台寺里,立下誓言,说要强身健体。”   “那是你。”   “结果一转眼,过了一年半,我们都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那是你。”   魏骁面不改色,连说三遍“那是你”。   钟宝珠烦得不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换句话说。”   “只有你疏于锻炼,我没有。”   “再换一句。”   “我已经练出腹肌来了,你要看吗?”   魏骁一边说,一边转向钟宝珠,朝他那边挺了挺腰。   钟宝珠“嗷”的一嗓子喊出来:“不要!”   “好罢。”   魏骁转回身去,似乎还有点儿遗憾。   他叹了口气,意犹未尽道:“我们一起睡觉的时候,你应该有摸到过。”   钟宝珠张大嘴巴:“我没有!”   “很硬很结实,一块一块的。”   “魏骁!”   钟宝珠大喊一声,捂着耳朵,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你怎么这么讨厌啊?我不想听你炫耀!”   “我……”魏骁一噎,大为震惊,“炫耀?”   “对啊!”钟宝珠大声质问,“你就是在炫耀我没有的东西!你有腹肌,我没有!这下你满意了吧?”   “你……”   魏骁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明明是在引诱,是在勾.引钟宝珠!   钟宝珠到底是怎么理解成炫耀的?   钟宝珠扭过头去,不想理他。   魏骁也沉默着,继续扎马步。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继续锻炼。   又过了好一会儿,钟宝珠才转回头来。   他捂着酸疼的脖子,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面无表情,努力维持着冷漠的模样:“干嘛?”   “你对我炫耀,你还生气了?”   钟宝珠不敢相信,但还是哄了他两句。   “别生气了,看着我说话嘛!”   魏骁转过头,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干嘛?”   “你还记得——”钟宝珠问,“去年在南台山上,我们为什么要强身健体吗?”   “记得。”   “我也记得。”钟宝珠点点头,“因为那个梦。”   他继续道:“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梦里的那个人是魏昂。”   “可是现在,魏昂好像安分下来了。”   两个人南下楚州,几个好友给他们写信,有时也会让魏昂写上两笔。   魏昂倒也体面,只是问他们楚州好不好玩、在外是否平安。   这样一来——   钟宝珠问:“梦里挟持我们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他二人心眼大,有什么事情,没几日就抛到脑后去了。   这件事情,也是钟宝珠忽然之间,才想起来的。   他这样一说,魏骁也陷入了沉思。   他沉吟道:“或许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嗯。”钟宝珠点点头,“有可能是刘文修。”   “毕竟他只是被流放了,又不是死掉了。”   “对。”魏骁颔首,“又或许是——”   “有我们从中周旋,事情已经变得和梦里不一样了。”   “也有可能。”钟宝珠深以为然,“幕后黑手怕我们了!”   “嗯。”   “不过,魏骁你说,除了以前的魏昂,还有谁觊觎皇位?”   魏骁思忖良久:“想不出来。”   “皇兄文韬武略,兄弟姐妹无人不服。”   “除非他真的藏得很深,从来不曾表露出来。”   “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来有谁还觊觎皇位。”   “算了算了。”钟宝珠摆摆手,“那就不用想了,不会有事的。”   一日一日过去,钟宝珠原本面对噩梦的恐惧,也被冲淡了许多。   他现在是全然不怕了。   魏骁正色道:“但我们两个,还是要勤加锻炼。”   “知道了!”   钟宝珠“哈”的一声,靠在船壁上,歪歪扭扭地扎了个马步。   魏骁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由地担忧起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加了半个时辰的拳法。   钟宝珠不练,那他就多练一会儿罢。   *   秋风飒飒,江水奔流。   船只行进,乘风破浪。   不到十日,一行人便回到了都城外。   临出发前,钟宝珠和魏骁特意给几个好友写了信。   他们估算着时日,想着他们差不多快到了,便也结伴出城,来渡口接他们。   靠近岸边,江水流速减缓,船上伙计收起船帆。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船头,远远地就看见渡口上站着一排人。   两个少年朝他们用力挥手:“阿骥!延庆!书仪!阿凌!”   几个好友也朝他们招招手:“钟宝珠!魏骁!”   不多时,船只靠岸。   钟宝珠和魏骁踩着木板,跳到岸上。   “朋友们!好久不见!”   两个少年张开双臂,作势要和他们拥抱。   几个好友也扑上前,要和他们亲热亲热。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伸出手,拽住他们的衣领,把他们拽开。   下一刻,李凌拨开人群,挤上前去,照着钟宝珠和魏骁的肩膀,就是两巴掌。   “钟宝珠!魏骁!”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结伴私奔去楚州?”   “疼!”钟宝珠揉着肩膀,一脸不服气,“什么私奔?说得这么难听!”   “就是私奔。”李凌道,“孤男寡男,一声不吭,就跑走了。不是私奔是什么?”   “对。”魏骁颔首,“就是私奔。”   “什么?!”李凌震惊,指着魏骁,“你还承认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我否认,你不高兴。魏骁承认,你还不高兴。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样嘛?”   “我……”李凌一噎,“我想让你们给我赔礼道歉!说你们错了,你们不该把我一个人丢在弘文馆里!”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可能!”   “啊?!”   李凌哀嚎一声。   “你们就这样欺负我!”   “对呀。”   钟宝珠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又走上前,搂住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的肩膀。   “朋友们,你们过得还好吗?”   几个好友连连点头:“很好。”   李凌见状,嚎得更凶了。   只有魏骁看不下去,走上前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别嚎了。不知道的以为狼来了呢。”   “呜呜……”李凌捂住嘴,“我尽量不哭得很大声。”   来接钟宝珠和魏骁的,除了几个好友,自然还有他们的家里人。   钟府阖府,还有太子殿下与骠骑大将军,都过来了。   此时此刻,一行人正围在钟老太傅身旁,嘘寒问暖。   这一来一回,老太爷并无大碍,反倒精神抖擞。   众人便也放下心来,又来看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两个自然也没事,还在原地蹦跶了两圈。   只有钟寻——   几位长辈占走了前排的位置,他也不好上去挤。   他就站在人群外面,略略靠后的地方,看着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回来了,众人皆喜笑颜开,只有钟寻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他是当真没有想到,宝珠都去楚州了,七殿下还能追着过去。   两个少年这一去,他又没在身旁看着。   不知道是不是……   就在这时,魏昭走到他身旁,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低声宽慰道:“阿寻,好了,别担心了。”   “阿骁和宝珠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的担心实属多虑了。”   “他们不是这么没分寸的小孩,嗯?”   钟寻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人太多,也不好在渡口久留。   一行人简单说两句话,便要回去了。   钟府众人,扶着老太爷上了马车。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则在魏昭和钟寻的带领下,骑马回城。   坐了十来日的船,可把他们给闷坏了。   为着他二人不告而别的事情,李凌还有点儿生闷气。   钟宝珠和魏骁晾了他一会儿,也晾够了,便来哄他。   “好了好了。”钟宝珠道,“李凌,现在不是跟我们置气的时候。”   魏骁也伸出手,用马鞭柄,碰了一下李凌的衣袖:“快跟我们说说,那个匈奴王子的事情。”   “诶!”   话音刚落,几个好友连忙出声阻止。   “七哥,嘘——”   “怎么了?”魏骁皱眉,“还说不得了?”   “不是。”魏骥解释道,“七哥,你有所不知,‘匈奴’是蔑称。”   “那又如何?”魏骁理直气壮。   温书仪解释道:“从前大庆与匈奴打仗,自然可以喊他们‘匈奴’。”   “如今大庆与他们,达成一致,宣布停战,已有五年了。”   “再喊他们‘匈奴’,自然是不合适了。”   “没必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跟他们计较。”   魏骥和郭延庆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前几日,我们喊他们‘匈奴’,被太子殿下听见了,太子殿下也叮嘱我们留神。”   魏骁笑了一声:“他自己也骂匈奴人,还说他们是野人。”   温书仪又道:“他们这回前来朝拜,不仅上了奏表,愿意继续称臣,尊大庆为‘父国’,还带了不少东西。”   “黄金玛瑙自不必说,还有几百匹精良战马。”   “嗯。”魏骁颔首。   这就不奇怪了。   对方俯首称臣,姿态摆得这样低,还带了不少好东西。   他们作为“父国”,确实没必要一口一个“匈奴”。   倒显得他们心胸狭窄。   钟宝珠问:“那要怎么喊他们?”   温书仪道:“喊‘夏国’,或者‘西夏’。”   “噢。”钟宝珠点点头,“你们信里的那个王子,又是什么来头?”   “王子名叫‘默多’,是西夏老单于最小的儿子。”   魏骁问:“他来做什么?总不能是特意来挑衅的。”   “老单于年纪大了,不便舟车劳顿,便派遣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前来朝拜。”   “这阵子,默多便带着他的一众侍从,四处玩耍。”   “据说——”   温书仪顿了顿。   钟宝珠和魏骁疑惑地凑上前去。   “据说什么?”   “据说,老单于有把默多留在大庆,作为质子的意思。”   两个少年都有点儿惊讶:“是吗?”   温书仪道:“我也只是揣测。”   “草原那边,尚未完全开化。”   “老单于叫默多留下,学习大庆文化,也是情有可原。”   “前阵子,默多还特意来了弘文馆一趟。”   提起这件事情,魏骥和郭延庆就有点苦恼。   两个小的捂着耳朵,抓着头发。   “我不想和他一起念书!”   “能不能让他去国子监啊?”   温书仪道:“恐怕不能。”   “他毕竟是一国王子,要来也是来弘文馆。”   于是两个小的嚎得更厉害了:“啊!”   钟宝珠又问:“那马球呢?”   “都城之中,当真没有能打过他的人吗?”   温书仪解释道:“他带来一众侍从,各个人高马大,而且弓马娴熟。”   “都城与他同岁的少年,确实没有能胜过他的。”   魏骁皱眉,看向李凌:“李凌,你也不行?”   李凌没好气道:“就我一个,我怎么打?”   他看向几个好友:“他们几个……”   “温书仪擅文,阿骥和延庆又还没长大。”   “钟宝珠那两个表哥还差不多……”   就是荣夫人母家,安平侯府的两位小公子。   “但我们又不是很熟,也不默契。”   “拼尽全力,还是输了他们一个球。”   “我倒是想打,没有合适的队友啊。”   钟宝珠指着魏骁,问:“那我哥和他哥呢,没上场吗?”   “宝珠,你傻了?”李凌拍着自己的脑袋,“那默多和我们差不多年纪。”   “本来就是小孩子闹着玩儿,要是真让你哥和他哥上场,才是被人笑掉大牙。”   “显得我们多输不起似的。”   钟宝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不要紧!”   钟宝珠举起手,魏骁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们两个回来了!”   “李凌,你不用再强撑了!”   李凌无奈道:“你们两个,快点回去,吃好喝好休息好,调整好状态。”   “知道了。”   两个少年齐声应道。   “有我和魏骁在,你就放心吧。”   “既然要上场,还得再找几个人。”   正如李凌所说,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都不太合适。   李凌道:“这你们不用担心。”   “宝珠的两个表哥算上,还有国子监的几个少年,也是高高大大的,和他们比起来,毫不逊色。”   “只是还不够默契,再磨合几日就好了。”   “好。”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那日子就定在三日后!我们去城外小皇叔的马球场里,一决高下!”   “行。”   几个人转过头,看向温书仪。   “温书仪,有劳你,写一封战书,派人送给默多。”   温书仪笑着,无奈地应了一声:“好。”   魏骁叮嘱道:“字写得好看一点。如果可以,就用汉文和草原文字写两封。”   钟宝珠扬起下巴:“措辞要严肃一些,最好带一点儿杀气!”   “好。”   可就在这时,一群少年面前,忽然传来一个有点儿别扭的声音。   “我……我看得懂汉字!”   众人抬头,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西域少年,带着一众侍从,挡在他们面前。   他肤色略黑,身披单边袍子,脚踩牛皮靴子,披散着头发,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狼牙项链。   他抬起手,朝魏昭和钟寻行了个礼:“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看来这位就是……   温书仪率先反应过来,抱拳行礼:“默多王子。”   几个好友也朝他拱了拱手。   默多却不理会他们,只是盯着钟宝珠和魏骁。   他似乎还不太会说汉话,说起话来,一顿一顿的。   “既然要下战书,何必……派人转送?直接给我,便是了。”   “好啊!”   钟宝珠和魏骁当即应下。   两个人或扬起小脸,或抬起下巴,毫不畏惧。   “那就今日,我们去马球场!”   “好。”   李凌忙道:“阿骁、宝珠,你们两个才刚回来……”   钟寻也皱起眉头,不太赞许,只是魏昭握着他的手,他到底也没说什么。   魏昭自然是支持钟宝珠和魏骁的。   他和阿寻的弟弟,当然要威风凛凛,怎么能被区区西域王子比下去?   “不用怕!”魏骁道,“去,把你看好的人都喊过来。”   李凌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应了:“行,我去喊他们。”   李凌骑着马,转身就走了。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毫不畏惧地看着默多。   “王子也请快下去准备吧!”   比打马球,他们可不会输! 第108章 马球赛   108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正是打马球的好时节。   钟宝珠和魏骁,刚从楚州回来。   两个人才进城门,迎面就撞上了草原来的默多王子。   这下好了,他们连家也不用回了。   两边人马,一拍即合。   都说要去城外安乐王的马球场里,一较高下。   不过今日,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本就是外出游玩的。   一行人也没骑马。   所以,魏昭派了两个侍从,陪着他们,回驿馆去牵马。   魏昭与钟寻,则带着几个弟弟,先行前往马球场。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朝默多抱了抱拳:“王子,马球场上见。”   “好。”默多也给他们回了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失陪了。”   “嗯。”   钟宝珠和魏骁微微扬起下巴,目送默多离去。   两个人的动作表情,可以算是一模一样。   直到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都走远了,钟寻才开口唤了一声。   “宝珠……”   与他们同行的几辆马车里,也传来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关切询问的话语。   “宝珠,你才刚回来,又要打马球?”   “肚子饿不饿啊?昨晚有没有睡好啊?”   “身子吃得消吗?”   钟宝珠挺了挺小身板,又腾出手来,拍拍自己的胸脯。   “大伯父、大伯母,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你们就放心吧!”   “我在船上吃好睡好,现在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都是力气!”   几位长辈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钟宝珠用力点点头:“真的。”   “你自小就体弱多病。”   “实在不行,就别硬撑了。”   “跟王子说一声,咱们改日再打吧?”   “不行!”钟宝珠一脸认真,“身子不好,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现在可厉害了!”   “再说了,我和魏骁都在街上撞见他了,话也放出去了。”   “要是再说改期,岂不是很丢脸?”   见他如此执拗,像一头小蛮牛。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什么。   也是在这时,老太爷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觉得——”   众人面上一喜,连忙道:“爹,您老快劝劝宝珠。”   “舟车劳顿了一路,还要去打马球。”   “怎么能这么胡闹?”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爷爷,又拖着长音,撒娇似的喊他。   “爷爷——”   下一刻,只听老太爷道:“宝珠说的对!”   众人忙道:“爹!”   “此事事关我大庆国威。宝珠虽是小孩,但也是‘小狗一言,驷马难追’。”   “我作证,宝珠和七殿下这几日在船上,吃好喝好,勤加锻炼,昨夜更是早早地就睡了。”   “不过是打一场马球,不要紧的,爷爷赞成。”   钟宝珠当即举起右手,欢呼起来:“谢谢爷爷!”   “不用谢。”老太爷道,“走,爷爷也跟着你一块儿去,看你打马球。”   “好耶!”   钟宝珠当即调转马头,来到老太爷所乘的马车旁边。   “爷爷,我们走!”   老太爷都说要去,剩下几个,都是他的儿子儿媳,自然不敢再提出异议。   再说了,他们确实也想看看钟宝珠打马球。   于是,钟大爷与钟三爷当即下令,叫载着行李的马车,先行回府。   他们也跟着去。   钟府的车队,就这样转了向。   钟宝珠带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城外走去。   魏骁就跟在钟宝珠身旁。   见钟宝珠这边的事情解决了,他又转过头,看向自家兄长和舅舅。   魏昭和大将军对视一眼,随即举起手。   “阿骁,你可别看我们啊。”   “我们可没不让你打马球!”   “你想打就打!我们在边上给你呐喊助威!”   魏骁这才满意,骑着马,跟了上去。   “走罢。”   魏昭一面跟随,一面吩咐身旁侍从。   “派人去知会小皇叔一声,就说我们现在要过去。”   “是。”   “再派人在都城之中,宣传宣传。”   “殿下?”   “这都不懂?”魏昭道,“就说:‘大庆七殿下和钟小公子,在马球场大战西夏默多王子’。”   “啊?”   钟宝珠和魏骁听见这话,不由地回过头。   钟寻也忍不住笑,抬手拍了他一下。   “说什么呢?”   魏昭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叫城里人,想看的都来看。”   “是。”   “我的两个弟弟打马球,从来就只有赢的份儿。”   “如此矫健英姿,不给旁人看看,实在是可惜了。”   钟寻笑着,又拍了他一下:“你快住口吧。”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太子殿下,说得真好!”   “哥,再多说点。”   *   派出去的侍从,手脚倒是麻利。   一行人刚刚抵达马球场外。   安乐王就带着人,出来迎接了。   “宝珠?阿骁?”   安乐王一看见两个少年,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屏退侍从,走上前去,扶他们下马来。   “回来了?”   “小皇叔。”   两个少年喊了一声,也翻身下马。   安乐王故意问:“一回来就要打马球啊?这么闲不住?”   “是。”魏骁颔首,“匈奴……西夏人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不能不还手。”   “就是!”钟宝珠也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们不来打球,小皇叔的马球场都长草了吧?”   “那倒没有。”   安乐王笑着,回过身去,吩咐侍从。   “快,把两位小公子的马匹牵下去……”   他顿了顿,又转回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询问他们。   “要不要喂点儿草料?”   “要!”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但是不要太多,吃个半饱就好了。”   “省得它们上场了没力气。”   “好。”安乐王颔首,“那你们呢?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也要!”   “行,小皇叔给你们安排。鸡丝粥怎么样?”   钟宝珠道:“我想吃甜的。”   “那就莲子粥。”   “嗯。”钟宝珠又道,“对了,小皇叔,我们从楚州回来,直接就过来了,所以……”   “束袖发带,月杖绑带,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好耶!多谢小皇叔!”   一众人等,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扶着安乐王,走进马球场。   安乐王惯着他们。   他们几个少年,在马球场里,都有专属的房间。   供他们沐浴更衣,休憩小睡。   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   安乐王叫他们自己过去,他自个儿则留下来,招待一下太子殿下与钟府众人,引他们去看台落座。   这毕竟是他的马球场,他也不好只顾着几个少年,把贵客撂在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最后说了一声“谢谢小皇叔”,便带着几个好友走了。   临走之前,钟宝珠故意喊了一声:“小皇叔?”   “嗯?”安乐王疑惑回头。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看得安乐王有点儿心慌:“宝珠,怎么了?”   予9溪9笃9伽9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却问:“那个默多王子,有没有专属的房间?”   “自然没有。”   安乐王松了口气,轻轻抚着胸膛。   “看你这副模样,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那就好!”   钟宝珠这才满意,拉着魏骁,转过身去。   “我们走啦!”   “好。有什么缺的,就叫人下去准备。”   “知道了。”   钟宝珠和魏骁,在几个好友的簇拥下,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正巧这时,李凌也回来了。   他骑着马,先去了一趟侯府,喊上钟宝珠的两个表兄。   再叫他们派人,把其余三人都喊上。   一群少年火急火燎的,也赶过来了。   “一、二、三……”   “一共是八个人。”   “默多那边也八个人,正正好好。”   “那就开始准备罢。”   “把头发绑紧点,鞋子也绑紧点。”   “好。”   时辰紧迫,事态紧急。   他们来不及各自回房休整,干脆都挤在魏骁的房里。   整头发的整头发,扎腰带的扎腰带。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三人不上场,就在旁边帮忙。   “不过……”   不免有人心生迟疑。   “虽说我们互相之间都认识,但是……”   “我们到底没有在一块儿打过马球。”   “我们和两位荣公子还好说,和李公子也还好说。”   “和七殿下、钟小公子就……”   “别担心。”钟宝珠道,“我和魏骁都很厉害,不会拖你们的后腿的。”   “不不不。”几个少年连忙摆手,“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魏骁道:“我们事先安排好阵型,个人守着个人的位置,就不会出错。”   众人若有所思:“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李凌和两位荣公子,负责前场。”   “你三人负责后场,分出一个人来,专职守门。”   “我和钟宝珠负责传球抢球。”   “先这样定,随机应变。”   几个少年都点了点头。   只有李凌,皱着眉头,不太乐意的模样。   “阿骁,如果你没记错的话,你和宝珠,应该是死对头吧?”   “从前我们打马球,你们两个,都不愿意和对方一对。”   “万一上了场,你们把对方当成敌人,配合不好,怎么办?”   钟宝珠忙道:“不会的。”   魏骁也道:“你多虑了。”   两个少年迈开步子,朝对方走去,搂住对方的肩膀。   一副亲亲热热,亲密无间的模样。   “李凌,你的消息落后了。”   “我们已经不是死对头了噢!”   李凌问:“那你们两个是什么?”   “是……”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钟宝珠道:“是一起私奔的好朋友!”   魏骁沉默着,在心里补了一句——   是两情相悦的好朋友!   “那就先这样吧。”李凌道,“要是你们配合不好,马上就把你们换下来。”   “知道了。”   正说着话,默多也带着几个随从过来了。   一行人就在对面房里,稍作休整。   “好了好了,不能再浪费时辰了。”   “你们快收拾一下!”   “我好了!”   “我也好了!”   不多时,一行人都收拾齐整。   钟宝珠和魏骁推开房门,众人跟在他们身后,依次走出来。   正巧这时,默多也带着他的七个随从,从对面房里走出来了。   两边人马,打了个照面。   钟宝珠扬起小脸,轻轻“哼”了一声。   魏骁搂着他的肩膀,也跟着抬起头来。   默多看着他们两个,也是一脸的不服气。   他们凶巴巴地盯着对方。   一边盯,一边走上前。   直到面对着面,靠得太近了,他们才各自转过头,朝外走去。   *   马球场上,一切齐备。   两边人马,分别八个少年,站在草场两边。   安乐王站在正中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面红旗。   此次比赛,他是裁判。   两边看台上,也已经坐了不少人。   太子殿下喊城里百姓来看马球,有茶喝,有糕点吃,他们自然乐意过来。   钟宝珠转过头,一眼就看见几位长辈。   老太爷端坐正中,钟大爷与钟三爷分坐两边。   大夫人与荣夫人拧着帕子,已经站起来了。   钟宝珠举起月杖,朝他们挥了两下。   我在这儿呢!   就在这时,安乐王朝他挥了一下红旗,提醒他快回神。   钟宝珠连忙转回头去。   下一刻,站在草场正中的侍从,双手一抛,就把手里的牛皮球高高抛起。   “钟宝珠!”   “魏骁!”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大喊一声,又同时扑上前去。   两个人抢先一步,月杖在空中交叉,同时打中皮球。   皮球在空中飞过,划出一道弧线。   钟宝珠一只手握着月杖,一只手拽着缰绳,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魏骁则特意绕开远路,又落后钟宝珠半步,时刻护卫在他身旁,替他挡开从四面八方伸来抢夺的月杖。   其余队友,也按照他们之前部署好的那样,各自行动起来。   木制的月杖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邦——   马蹄杂乱,尘土飞扬。   钟宝珠和魏骁相互配合,一路来到敌方的球门前。   钟宝珠举起月杖,扬手用力一挥。   一声脆响,皮球腾空而起,直直地撞进正中间最高的那个球门里。   “进了!”   钟宝珠大喊一声,转过头去。   正巧这时,魏骁策马上前,两个人击了个掌。   看台之上,传来一声锣响。   大庆队伍,率先记入五分!   钟宝珠和魏骁转头看去,只见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但很快的,默多用西夏话说了一句什么,他们便调整过来了。   见钟宝珠和魏骁在看他,默多还特意用汉话说了一遍。   “胜负未分!再来!”   “再来就再来!”   又一声锣响,马球被场外侍从捡起,抛回场内。   几个少年随即行动起来,跟着球跑。   钟宝珠再记三分!   魏骁记五分!   默多也记三分!   默多也不傻,知道钟宝珠和魏骁配合默契。   于是他特意派出三个随从,专门防着他们两个。   两个少年见状,也是赶忙呼朋唤友,叫李凌过来帮忙。   他们一边打马球,一边调整战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边人马打得有来有回的。   场上锣声也是一刻不停。   从日出东升,打到日头高挂。   一行人还意犹未尽的。   到了下半场,钟宝珠和魏骁都累得不行了。   在前半场,两个人进了不少球。   两边分差拉到了几十分,料想默多他们没这么快追上来。   两个人便暂时退至后场,去守着球门。   换原本守门的人上场,继续追球。   他们也趁机歇一歇。   钟宝珠和魏骁并肩而立。   就算休息,两个人也紧紧地盯着场上,握着月杖,一刻都不肯放松。   “魏骁,这回应该妥了。”   “不能大意。”   “知道了……”   话音未落,前面草场里,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仿佛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钟宝珠和魏骁顿觉不妙,连忙抬头看去。   下一刻,钟宝珠大喊起来:“王子!”   只见草场之上,马匹嘶鸣,两条前蹄抬起。   马背上的少年,一时没坐稳,被甩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而他的后面,还有人在追赶马球。   马匹容易受惊,这个时候,也不容易停下来。   人躺在地上,极有可能会被踩到!   钟宝珠和魏骁见状不妙,连忙策马上前,要去救他。   可他二人本就在后场,距离尚远,再策马挥鞭也来不及。   看台之上,几位长辈也有些着急了。   他们纷纷站起身来,大声呼喊。   “王子,往边上躲!”   “快!滚!”   魏昭与大将军也一个翻身,跳下看台,要去救人。   就在这时,距离默多最近的李凌,忽然大喝一声。   “驾!”   他像是在追球,又像是……   默多见他冲过来,下意识用手去挡。   又下一刻,李凌丢开月杖,侧身弯腰。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默多的衣领,就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默多挂在马背上,马匹继续往前。   与此同时,身后众人,停不住的马匹,也追了上来。   “没事了。”   李凌勒马停驻,把默多往安全的地方一丢。   默多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心有余悸。   “我……”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也追了上来。   众人簇拥在李凌身旁,又把默多给扶起来。   “李凌,怎么样?你没事吧?”   “没事。”李凌甩了甩手,“就是手有点酸,他太重了。”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齐声道:“你少炫耀了!”   “噢。”李凌也转过头,看向默多,“你没事吧?”   默多捂着后背:“有点‘后痛’。”   众人皱起眉头,颇为不解。   他在说什么?   直到钟宝珠反应过来:“什么‘后痛’?那叫‘背痛’!”   默多问:“那为什么……‘肩膀痛’叫做‘肩痛’,不叫‘膀痛’?‘手臂痛’叫做‘手痛’,不叫‘臂痛’?”   “明明是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连在一起,第二个字可以省略。”   “这个……”   众人沉默。   原来是个小文盲。   李凌幽幽道:“宝珠、阿骁,比你俩还傻的人,终于找到了。”   “你闭嘴!”   “好了好了。”   这个时候,魏昭和钟寻也赶过来了。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拍着李凌的肩膀。   “多亏了李凌!”   魏昭道:“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叫太医过来,给你们都看看。”   “那比赛呢?”钟宝珠问,“谁赢了?”   “算平局,可以吗?”   “不……”   几个少年有些着急。   他们之中,忽然传来一个别扭的声音。   “不……不许!”   众人纠正他:“是‘不行’!”   默多问:“有什么区别?”   “这个……跟你说不清楚。”   默多抿了抿嘴角,朝他们抱了抱拳。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跟着他行礼。   “多谢你们救我一回。”   几个少年道:“不用客气。”   “你只要‘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就好了。”   默多又道:“今日这场马球赛,是我输了。”   “我们说好的,打到日头正中。”   “现在日头已经到我的头顶了,我还差你们几十分。”   “就算我没有摔下马,也追不上你们。”   “所以这场比赛,是我输了。”   几个少年满意颔首:“嗯——”   “你能这样想,那就最好了!”   他们还以为,默多会趁机把这件事情混过去呢。   没想到,他还是个敢作敢当的人。   看起来还算不错。   “不过——”   默多最后道。   “从我到大庆开始,我们打了五场马球,你们只赢了这一场。”   几个少年很是不满。   钟宝珠挥舞着拳头,就要冲上前,魏骁连忙搂住他,按住他的手。   “喂!”   “那是因为我和魏骁不在!才让你有可乘之机的!”   “不然我们再比一场!再比五场!把比分掰回来!”   默多看向他们:“你和你的魏骁,确实很厉害。”   钟宝珠不自觉瞪圆眼睛,红着脸颊。   不知道是打马球打红了,还是……   “什么‘我的魏骁’?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魏骁也红了耳根,抱着他的手臂越发收紧了。   众人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不由地大喊起来。   “喂喂喂!”   “你们两个在干嘛?”   默多道:“但是今日,我受伤了,我们三日后再比,怎么样?”   “好啊!”   几个少年伸出手,在空中击了个掌。   “一言为定!”   “三日后就是决战,前面的比赛全部不算,我们一局定胜负!”   “可以!没问题!” 第109章 巴豆   109   一场马球打下来——   “其实我觉得,那个默多,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坏。”   “他看起来有点傻。傻蛋一样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八宝楼,包间里。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一块儿,一唱一和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又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就跟魏骁一样。”   “钟宝珠才是最傻的。”   几个好友,还有和他们一块儿打马球的几个队友,围坐在桌案前。   众人见他们这副模样,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宝珠、七殿下,哪有你们两个这样的?”   “背后说别人傻,说别人坏话,也就算了。”   “说着说着,还起内讧,说到对方头上去。”   “真是的。”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我要是不说他,他就要说我了!”   魏骁亦是颔首,深以为然。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抢占先机,此乃兵法。”   钟宝珠凑上前,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魏骁,是我先说你傻的。”   魏骁垂眼,对上他的视线,淡淡道:“我先。”   “我先!”   两个小冤家,跟斗鸡似的,眼看着又要掐起来。   在场少年连忙劝阻,倒茶的倒茶,夹菜的夹菜。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不要再拌嘴了。”   “我们和默多说好了,三日之后,再打一场马球,而且是一局定胜负。”   “眼看着就在明日,剩下的时辰不多了。”   “你们两个,就让嘴巴消停些罢。”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只得闭上嘴巴。   只是面上表情,还不太服气。   钟宝珠气鼓鼓的,魏骁也板着脸。   众人笑起来,又给他们夹了菜。   一只烧鸭,两条鸭腿,他们一人一条。   “快吃快吃。吃饱喝足了,我们再去马球场上,磨合磨合。”   “从今日起,你们两个的嘴巴,只能用来吃饭。”   “不能用来吵架拌嘴。”   忽然,钟宝珠举起右手,大喊一声。   “非也!”   “怎么了?”   “我和魏骁的嘴巴,不仅能用来拌嘴,还能用来——”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撅起嘴巴,凑近魏骁。   “魏骁,嘬嘬嘬——”   还能用来亲嘴!   他就像是一只小狗,找另一只小狗要亲嘴。   众人看见这个场景,忙不迭大喊起来。   特别是钟宝珠的两个表哥。   “宝珠!回来!”   两个表哥站起身来,就要把钟宝珠给抢回来。   不等他们动手。   下一刻,魏骁举起右手,捂住了钟宝珠的嘴巴。   “钟宝珠。”魏骁低低地喊了一声,“你不是说——”   不能暴露吗?   钟宝珠笑嘻嘻的,撅起嘴巴,悄悄碰了一下他的手心。   很快就缩回去了。   其实,钟宝珠就是想故意和他们作对,气他们一下。   真要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几个好友面前,亲魏骁一口。   他还真不敢。   钟宝珠和魏骁,一会儿吵,一会儿好的。   几个好友看着,只觉得无奈。   只有温书仪皱着眉头,满脸探究地看着他们。   他出着神,直到李凌喊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胡闹了。抓紧时辰,快点吃饭。”   “好。”   大战在即。   他们今日,只上了一上午的课。   到了正午,就特意向弘文馆和国子监请了假。   一行人想着,先来八宝楼大吃一顿,然后就去马球场上磨合。   安乐王那边,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   十来个半大少年,埋头苦吃。   一时间,包间里只剩下他们吃东西的声音。   嚼嚼嚼——   咽下去。   再嚼嚼嚼——   再咽下去。   吃着吃着,李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喊了一声,“钟宝珠!”   “干嘛?”   “你刚刚说,默多没有我们说的那么坏?”   “对啊。”   “我们什么时候说默多的坏话了?”   “信上啊!”钟宝珠皱起小脸,“你们现在不承认啊?”   “我们只是说,他横扫马球场,无人能敌,又没有说他很坏。”   “那你们在信上……”   “不说得厉害点,你和阿骁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   “好啊!原来如此!”   钟宝珠这才明白过来。   “亏我和魏骁,一直以为他很嚣张,还想着早点回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呢!”   “没想到……”   “你们几个好可恶啊!你们几个才是最坏的!”   几个好友交换了一个眼神,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叫你和阿骁丢下我们,去游山玩水。”   “这就是对你们私奔的惩罚!”   “下回还敢不敢了?”   钟宝珠握住魏骁的手,高高举起,振振有词。   “下回还敢!”   一行人一边说笑,一边吃饭。   不一会儿,便将案上饭菜一扫而空。   众人动身前往马球场。   他们去的时候,日头正高。   默多带着几个随从,正从里面出来。   一群人似乎是刚打完马球,就算沐浴了,看着也是热烘烘的。   看来他们也很重视明日的比赛。   两边人马,迎面碰上,各自抱拳行礼。   “七殿下,钟小公子。”   “默多王子。”   “你们也来训练?”   “是。”默多点点头,“上午我们练,下午给你们。”   “好啊。”   寒暄两句,他们便分开了。   默多带着随从,回驿馆去。   几个少年先回房间,小睡片刻。   等肚里饭食克化得差不多了,才去马厩牵马,准备上场。   他们本来就喜欢打马球,再加上今日本该上课,是他们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假。   这样一来,他们打得更起劲了。   从午后打到傍晚。   直到安乐王带着点心糖水,过来探班,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几个少年跟小狗似的,一甩脑袋,一拥而上,端起茶碗就往嘴里灌。   “多谢小皇叔!”   “不必客气。”   安乐王笑着,又叫侍从拿来手帕,给他们擦擦脸上的汗。   “慢点喝,别着急。”   吃完点心,喝完糖水。   几个少年沐浴更衣之后,便各自回家去了。   临分别前,他们还特意叮嘱对方,今晚要早点睡。   养足精神,以待明日!   *   第二日。   又是不用上学的一日。   苏学士为了让他们安心打马球,特意把旬假调到今日。   不仅如此,他和小杜夫子,还有国子监的一众夫子,今日也要过来。   就为了一睹学生们在马球场上的风采。   前日傍晚,魏昭来弘文馆接他们放学的时候,还说——   皇帝听说,他们要和默多打马球,也想过来看看。   只是不知道究竟来不来。   几个少年精神抖擞,大为振奋。   毕竟那可是皇帝。   倘若日后,他们有意仕途。   在皇帝面前表现好点,自有好处。   钟宝珠有点儿担心,魏骁会受影响。   但魏骁说他无所谓。   他已经能做到,在一群人里,漠视皇帝了。   就算皇帝现在,时不时对他嘘寒问暖,给他赏赐东西,想和他拉近关系,做一对慈孝父子。   魏骁也不为所动。   一大早。   几个少年换上新衣,扎好束袖,在太子府门前会合。   随后一同乘坐马车,前往马球场。   打马球,最重要的就是马匹了。   他们舍不得劳动自己的宝贝儿小马,昨日就把马匹留在马球场里,托安乐王照料。   默多他们也是这样。   日头初起,一行人来到马球场。   他们跳下马车,一边比划,一边朝马厩走去。   “等着吧,今日我一定要大展身手!”   “让草原人看看,什么才叫做骁勇善战!”   “一定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   话音未落,前面马厩里,忽然窜出一个黑影。   那黑影铆足了劲,低着头,猛冲上前。   魏骁反应最快,连忙拽着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后退两步。   “散开!”   原本结伴而行的一群少年,被黑影冲散,往两边退开。   “谁啊?横冲直撞的!”   “也不怕撞着人!”   众人回过神来,不满地叫嚷起来,回头看去。   只见默多低着头,弓着背,往前跑了几步。   见没撞到人,他又转回头来,准备再撞他们一下。   “诶诶诶!”   几个少年一边后退,一边伸出手,试图按住他。   “你干嘛?你被狗咬了?”   “打马球打不过,改摔跤了?”   温书仪忙问:“王子?王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默多猛地抬起头。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还有眼泪在打转。   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我的‘闪电’病倒了!它病倒了!”   一群少年皱起眉头,面面相觑:“‘闪电’是谁?”   默多大声道:“是我的马!我最喜欢的一匹宝马!”   “那关我们什么事?”   “昨日上午,我把马匹留在这里。”   默多咬着牙,握着拳头,看着他们。   因为气愤,胸膛起起伏伏。   “昨日下午,你们来过。”   “今日一早,它就病倒了!”   这下子,几个少年都明白了。   “所以你以为,是我们害了你的马?”   默多皱眉:“不是你们吗?”   “当然不是!”   几个少年七嘴八舌地反驳。   “我们是很想赢过你,但我们想的是堂堂正正赢过你!”   “在马球场上,把你打到心服口服!”   “我们才不会,更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们可都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要是我们想对你的马下手,我们还这么刻苦训练做什么?”   “你的马病了,你就叫马厩的大夫过来看看嘛!”   “干嘛要撞我们?”   默多看着他们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也有点儿动摇了。   他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   “我们可以对天发誓!”   “要是我们动过你的马,一根毫毛,就让我们……”   “就让我们打马球,永远都赢不了!”   这样一说,默多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一早过来,看见自己最宝贝的马匹跪在地上,气息奄奄的模样,早已经昏了头了。   “我……”   默多抿了抿嘴角,别过头去,避开他们的目光。   “对不住,是我冲动了。”   “这还差不多。”   一群人心里也憋着气,瘪了瘪嘴。   “你的马病了,我们还着急呢。”   “谁知道,是不是你不想跟我们打,故意把马弄病……”   话还没完,众人连忙按住说这话的人,又喊了一声,打断他的话。   “李凌!”   虽说这事,是默多不对,但他也是关心则乱,可以理解。   说这样的话,未免太伤人了。   李凌自觉失言,也改了口:“先进去看看马吧。”   “万一你上不了场,我们也不高兴。”   “正是如此!”   一行人来到马厩里。   只见默多的马倒在地上,嚇哧嚇哧地喘着气。   专门医马的大夫蹲在旁边,正掰开它的嘴诊断。   魏骁问:“大夫,怎么样了?”   “不要紧。”大夫站起身来,“不是毒药,只是误食了巴豆。”   钟宝珠也问:“那它就是拉肚子了?”   “是,腹泻。熬一些草药,喂下去就好了。”   几个少年看向默多。   你看吧,连大夫都这样说。   “那它今日,肯定是不能上场了?”   “是啊。”大夫颔首,“还得请默多王子,另换一匹马。”   “你说呢?”   “你是换一匹马,还是等这匹马病好了?”   默多没有犹豫:“换一匹马,今日就要打!”   “行啊!我们随时奉陪!”   一群人剑拔弩张,气势汹汹。   魏骁陪着钟宝珠,气鼓鼓地瞪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抬手招来侍从。   “把事情告诉小皇叔和皇兄,叫他们派人查一查,看是谁往马厩里下了巴豆。”   “是。”   侍从领命下去,众人听见这话,也看向他。   钟宝珠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一本正经,对众人道:“今日之事,显然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   “挑拨我们和默多的关系,挑拨大庆和西夏的关系。”   “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已经派人将此事禀报皇兄,一定能找出幕后黑手。”   这话有理,众人纷纷点头。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被查。”   “正是!”   默多也挥了挥拳头:“查出那个人来,我要狠狠地打他一顿!”   魏骁看他面上愤怒,不似作假。   想来此事,应该不是他贼喊捉贼。   那么……   是谁想要挑拨大庆和西夏的关系呢?   或者说,大庆与西夏开战,谁会获利呢?   西夏的主战派?还是……   他和钟宝珠梦里那个,想当皇帝的人?   可这种手段,实在是有些拙劣。   不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能想出来的计策。   倒像是三岁孩童一时兴起,胡乱做出来的事情。   就像现在,他们和默多稍微争辩两句,就没什么事了。   默多只是有点冲动,但他又不是傻子。   一时之间,魏骁也想不出来会是谁。   罢了罢了,还是让兄长去查罢。   魏骁回过神来,最后道:“小皇叔的马厩里,还有不少好马。默多王子,你可以随意挑选。”   “多谢。”   默多朝他抱了抱拳,挑马去了。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按进自己怀里,低头看他。   他沉默了有一会儿,钟宝珠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拽了拽他的衣袖。   “魏骁?”   “我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我也觉得怪怪的。”   “等打完马球,我们去找你哥和我哥。”   “好。”   正说着话,几个队友都已经收拾好了,整装待发。   “宝珠、七殿下,走了!”   “来了!”   两个人应了一声,随即牵着马匹,跟了上去。   今日马球赛,比三日前的排场还要大。   都城之中,达官显贵,来了不少。   看台之上,满满当当都是人。   一声锣响,马球赛正式开始。   钟宝珠和魏骁都收了心,握紧缰绳和月杖,在场上策马飞奔。   默多换了匹马,所幸没有影响他的发挥。   两边人马你来我往,都追着马球跑,没有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中场歇息的时候,帝后驾临。   几个少年上前见礼。   皇帝笑着,问魏骁累不累、渴不渴,又赏了他一副金制月杖,上面还镶着宝石。   魏骁一一答了,又行礼谢恩。   黄金本就柔软,做成饰物还好。   做成月杖,是绝对不能用来打马球的。   没打两下,就要弯折。   虽然奢华,却不合时宜。   就像皇帝迟来的父爱一样。   魏骁叫侍从把金月杖拿下去,供起来。   皇帝看着,也没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中场歇息结束,几个少年回到场上,继续比赛。   这场马球赛,从日出赛到日中。   战至最后一刻,钟宝珠和魏骁合力打进一球。   马球飞跃半个草场,直直地越过球门。   下一刻,香烛熄灭,时辰到了。   这一场比赛,是大庆获胜。   看台之上,众人喝彩。   几个少年骑在马上,挥舞着月杖,绕场一周。   默多说话算话,也玩得起。   他当即翻身下马,朝他们抱拳行礼。   “是我输了。你们几个,确实厉害。”   “承让承让!”   几个少年一边策马,一边朝他摆手。   “你也很厉害!”   “下回我们组队一起打!”   默多应了一声:“好!”   一圈、两圈、三圈……   终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们还要庆祝多久啊?都跑了五六圈了,只是一场马球,不至于吧?”   “我们……”   正巧这时,皇帝身边的侍从,大声传召他们,要他们上前领赏。   几个少年这才勒马停驻,然后扭扭捏捏地翻身下马。   落地的瞬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啊……”   “我的腿!”   “我就知道会这样!”   钟宝珠和魏骁抱着对方,相互搀扶着,努力站稳。   “魏骁,我们不能给大庆丢脸!”   “好,钟宝珠,咬牙坚持。”   他们就是知道,一下马会腿酸腿软,才不想下来的。   下一刻,钟宝珠腿脚一软,往边上倒去。   魏骁下意识伸手去扶,结果没扶住,也被带着往边上倒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地上,又滚了两圈。   默多看着他们,皱起眉头。   好古怪的中原人。   在草原上,只有相爱的人,会这样抱着对方,在草地上打滚。   *   此次马球赛,钟宝珠和魏骁率领众人,战胜默多。   皇帝龙颜大悦,赏了他们不少东西。   其余人等,自不必说。   大将军拍着他们的肩膀,把他们夸上天去。   钟府几位长辈也簇拥着钟宝珠,握着他的双手,揉了又揉。   这么小、这么细嫩的手,是怎么打出这么漂亮的马球的?   还有苏学士与小杜夫子,这场胜利,至少能在他们这里,换来整整三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乐王在马球场里办了宴席,请众人赴宴,就算是今日的庆功宴。   吃得差不多了,钟宝珠和魏骁便去找两位兄长,把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们怀疑,有人故意设计,蓄意挑拨他们和西夏那边的关系,这也说了。   两位兄长听后,亦是陷入沉思。   “你们两个想得没错,此事确实蹊跷。”   “阿骁派人来说的时候,孤已经派人去查了一遍。”   魏骁问:“结果如何?”   魏昭摇了摇头:“没有进展。”   “昨夜看守马球场的侍卫说,一晚上都风平浪静,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不过,小皇叔的这座马球场,本来就大,侍卫也不多。”   “他们一时疏忽,也有可能。”   毕竟,没有人会想不开,到马球场里来偷东西。   魏骁想了想,又道:“不是外贼,那就是家贼。”   “嗯。”魏昭颔首,“阿骁很有长进。”   “我与阿寻也是这样想的,也派人去盘查了。”   “但依旧是一无所获。”   “那……”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能私下追查,多加提防,不能闹得满城风雨。”   “正值西夏前来朝见的要紧时候,默多又是老单于最宠爱的儿子。”   “既然误会解开了,他没有纠缠不放,就是最好的结果。”   “嗯。”两个少年点了点头,“明白了。”   “对了。”魏昭坐直起来,“孤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们。”   “什么事?”   “你们两个,觉得默多此人怎么样?”   “差不多吧。”钟宝珠想了想,“有点鲁莽,但是人还算不错。”   魏骁淡淡道:“有点傻。”   “那……”魏昭道,“叫他留在弘文馆,和你们一块儿念书。你们两个,意下如何?”   “一起念书?”   钟宝珠摸着下巴,魏骁垂眸沉思。   两个人一前一后开了口。   “我觉得可以啊!我很欢迎!”   “我不要……”   听见钟宝珠说“欢迎”,魏骁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钟宝珠,你说什么?”   “哎呀!”   钟宝珠抱住他的手臂,附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魏骁,你傻呀?”   “默多还不怎么会说汉话,汉文肯定更糟糕。”   “他来了弘文馆,我们就不会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了!”   “这还不好?” 第110章 突变   110   正如温书仪所说,西夏使臣此次来朝,共有两个目的。   一是为了纳岁朝贡,俯首称臣,与大庆延续和约。   二是为了把默多送过来,让他学习中原文化。   据说,西夏朝堂之中,存在主战与主和两派。   主战派主张与大庆开战,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决一死战。   主和派则主张与大庆和谈,维持现状,相安无事。   主战派里,大多是一些初出茅庐,初入仕途的年轻人。   其中以默多的两个兄长,二王子和五王子为首。   主和派里,主要是上过战场,和大庆交过手的老将老臣。   他们知道,大庆的士兵有多骁勇,大庆的武器有多精良,大庆的兵法有多神妙。   他们更知道,大庆的骠骑大将军与太子殿下,都是万人不敌的良将雄才。   相较而言,西夏只有战马较为优良,这一个优势。   早几年前,他们就在战场上吃过亏了,而且是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羸弱的西夏,再也经不起这样一场战争了。   所以他们主张和谈,主张附属臣服。   凡此种种,主战派一概不信。   主战派笑话主和派胆小,把大庆太子与将军视为天神,作茧自缚。   主和派痛骂主战派自负,不曾上过战场,只敢大放厥词。   两边人马,争执不休,也有好几年了。   二王子与五王子成年之后,更是水火不容。   他二人自恃人高马大,力大无穷,早就想同大庆开战,会一会这位令西夏众将闻风丧胆的太子殿下了。   同是皇帝或单于的儿子,大庆太子能做到的事情,没道理他们做不到。   两个王子蠢蠢欲动,恨不得马上奔赴战场。   不过,事情还没有危急到即刻开战的地步。   他们两个,毕竟还只是王子,权力有限。   西夏之中,真正掌管大权的人,是老单于。   老单于也是上过战场,分别和大将军、魏昭交过手的人。   他今年五十有二,身子还算康健,对西夏事务也算是说一不二。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大将军熬死,便有可乘之机。   后来和魏昭交手,被魏昭大败,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心里清楚,西夏打不过魏昭,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打不过。   时至今日,老单于就是彻头彻尾的主和派。   有他在西夏境内压制,主战派再怎么群情激奋,也翻不了天。   所以今年,三年一度的朝贡,他还是派人来了。   而且他派来的,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默多。   几个颇有能力的王子,都是主战派。   只有默多,年纪尚小,爱吃爱玩,对朝政之事懵懵懂懂,一概不知。   老单于把他送过来,甚至要他留在大庆,不是丢弃,而是栽培。   他要默多趁着自己尚有余力,还能够压制住主战派,赶快学习中原文化,与大庆皇室打好关系。   日后老单于退位,默多就能回来,接他的班,继续压制主战派。   老单于的良苦用心,默多半知半解,似懂非懂。   所以他来了大庆,就是到处玩耍。   魏昭与钟寻,看到老单于送来的奏表,便什么都明白了。   此事甚好,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与大庆也无妨。   他二人自然支持。   所以他们顺着老单于的意思,把默多留下了。   倘若能培养一个盟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在把默多送进弘文馆之前,他们还是询问了钟宝珠和魏骁的意见。   旁的人都不要紧,主要就是这两个小刺头儿。   只要他们答应了,他们的几个好友也都会答应。   钟宝珠和魏骁倒没想这么多。   他们就是觉得,默多看起来傻傻的,又不怎么会汉话。   他要是进了弘文馆,指定是倒数第一。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用为了倒数第二的名次,争得头破血流了。   这样也好。   两位兄长听他们这样说,自是哭笑不得。   不过也好,总算是答应了。   他们答应之后,魏昭与钟寻,又特意抽出半日空闲,把西夏朝堂的争端、默多此行的目的和老单于的良苦用心,跟他们讲了一遍。   两位兄长讲得仔细,钟宝珠和魏骁也听得认真。   “原来如此。”   太子府,书房里。   钟宝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层意思呢。”   “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钟寻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用脑子看。”   钟宝珠也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唔……”   里面好像空空的呢。   “所以啊——”   魏昭接话道:“你们两个和默多,小打小闹可以,绝对不能上升朝堂政事。”   “默多去了弘文馆,也要多多看顾他,别让他和旁人起了冲突。”   “免得主战派拿住把柄,揪着不放。”   “知道了。”钟宝珠点点头,“我会看着魏骁的。”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魏骁才从沉思之中抽身而出。   他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方才那话,分明是在故意损他。   钟宝珠也以为,魏骁马上就会还嘴。   可是,魏骁没有。   他只是问:“所以马厩里的巴豆,也有可能是西夏的主战派下的。”   “对噢!”钟宝珠恍然大悟,“魏骁,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魏昭亦是颔首:“兄长会继续派人去查,默多身边的那几个随从,也要调查。”   “主战派在西夏境内,就往默多身边安插了人,也不奇怪。”   “嗯。”   两对兄弟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要散了,各自回家。   钟宝珠最后问:“那默多什么时候来弘文馆?”   “就这几日罢。”魏昭道,“孤来安排。”   他不放心,又叮嘱一遍:“可不许欺负他啊。”   “知道了!”钟宝珠不满道,“我和魏骁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吗?”   魏昭颔首,一本正经:“是。”   “胡说!”钟宝珠挥了挥拳头,“只要他不欺负我们,我们就不欺负他。”   “最好还是要搞好关系,变成好哥们。”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我们认好哥们,是看眼缘的。”   钟寻笑着,搂住他的肩膀:“默多将来,说不定是要继承王位的。”   “就算不继承,也会是一方王子。”   “过几年,你们去草原上玩儿,有一个王子招待你们,给你们弄茶弄饭,那多有面子啊?”   “是噢!”   钟宝珠看着自家兄长,憧憬着那个场景,不由地傻笑起来。   “是挺不错的……”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钟寻问:“又怎么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   “就算没有默多,现在也有一个皇子,给我端茶送水,捏腰捶腿啊!”   “这……”   钟宝珠来到魏骁身旁,打开双手,左右甩动。   魏骁就坐在位置上,不动如山,面不改色。   而且一言不发。   ——没错,这个皇子是我。   钟寻无奈,喊了一声:“宝珠,哥跟你说过的,你不能……”   钟宝珠一边展示魏骁,一边又说:“哥,你别着急,你也有啊。”   魏昭比魏骁上道,不用钟宝珠上前,他自个儿就站出来了。   他站起身来,抚了抚衣摆,又清了清嗓子。   “是是是,阿寻也有。”   钟寻越发无奈,对着魏昭使了个眼色。   “宝珠,走了。”   “好。”   钟宝珠小跑上前,挽住兄长的手臂。   “魏骁,我走啦!”   “嗯。”   魏骁站起身来,送钟宝珠出门去。   魏昭眼巴巴地跟在后面。   “阿寻,你怎么不跟我说,‘魏昭,我走了’?”   钟寻张了张口,到底没能把这话说出口。   “殿下,我先带宝珠回去了。”   “好罢。”   钟宝珠跟在钟寻身旁,从太子府正门离开。   马车驶动,缓缓远去。   魏骁站在府门外,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魏昭喊了他两声:“阿骁?阿骁!”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兄长。”   “看什么呢?”魏昭道,“早就看不见宝珠了。”   “我……”魏骁哽了一下,“我没看他。”   “那你看谁?”魏昭不自觉瞪大眼睛,“你看阿寻?”   “更不是!”魏骁大声反驳,“哥,我又不是钟宝珠……”   在梦里城楼上,大声喊“我喜欢太子殿下”。   “那你走什么神?”   “我只是在想,马球场里的事情。”   “都过去好几日了,你还在想?”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我们漏掉的。”   “哥派去的人,一直在查,小皇叔也一直在帮忙。”   魏昭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是一些巴豆,喂马的侍从一时不当心,丢了进去,也是有的。”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阵子也没有其他事。”   “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放宽心,万事有兄长在。”   “好。”魏骁点点头。   “对了。”魏昭又道,“你从楚州回来,兄长还没好好同你说过话。”   “要说什么?”魏骁疑惑,“我给兄长带了礼品,已经派人送过去了。”   “不是这个,是……”魏昭顿了顿,“你和宝珠……”   他看着魏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来。   “你和宝珠,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那日你怎么走得这么急?”   “你追着宝珠过去,是想干什么……”   话还没完,魏骁便板起脸,转过身,拔腿就往府里走。   “我和钟宝珠没事,已经和好了。”   “哥知道。”魏昭追上去,“哥是怕你们太好了……”   “好过头了……”   “跟哥哥怕什么?”   又是话还没完,魏骁就跑了起来。   他纵身一跃,翻过回廊栏杆,径直朝自己的院子跑去。   魏骁跑得飞快,比马球场上的马匹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魏昭不是追不上他,只是不想跟追敌人似的,去追自己弟弟。   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阿寻啊阿寻,不是我不肯帮你问,是阿骁他不肯跟我说啊。”   “你要是实在忧心,就亲自去问宝珠吧。”   “少年心,海底针!”   与此同时,钟府马车上。   钟寻也在试探钟宝珠。   他笑着,过分温和地看着自家弟弟:“宝珠啊……”   “唔?”钟宝珠疑惑,“哥,你怎么了?嘴巴抽筋了吗?”   “哥想问你,你和七殿下……”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捂住耳朵,“嗷”的一嗓子,大喊起来。   钟寻被他吓了一跳:“诶!宝珠!”   钟宝珠捂着耳朵,摇头晃脑,放声高歌。   “嗷!嗷嗷嗷!”   这首歌不是别的歌,正是他在楚州学的歌。   只是他唱得难听,不成曲调。   钟寻想按住他,可钟宝珠就跟一条小鱼似的,滑不留手。   这边躲完,那边躲。   一瞬间,钟寻的心中,浮现出四个大字——   小狗做戏!   还有四个——   欲盖弥彰!   *   钟宝珠和魏骁都这样抗拒,两位兄长也不好多问。   第二日,两个少年在弘文馆里一对账,才发现他们都被问到了。   不过还好,两个兄长没有追问,他们两个也咬死不说。   钟宝珠自信满满:“我觉得,我掩饰得很好!”   魏骁颔首附和:“我应该也不差。”   两个人得出结论——   “我哥和你哥,肯定什么都没看出来。”   就这样,过了几日。   这日清晨,默多带着他的两个随从,在魏昭和钟寻的陪同下,来到了弘文馆。   思齐殿里,增设三张桌案,供他们使用。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也为他们准备了新的书册。   几个少年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对他们的到来,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们都已经看开了。   默多来了,学生多了,分散了夫子的注意力。   夫子就不会光盯着他们看,只罚他们了!   这样也不错!   默多看着不怎么聪明,实际上也不怎么聪明。   他坐在书案前,一手撑着头,一手握着笔。   这表情和动作,和钟宝珠、和魏骁,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很努力地在听,但就是控制不住地走神。   第一日,默多还会盯着夫子看,装出一副自己在听的样子。   第二日,默多在课上悄悄回头,偷看几个少年传纸条。   第三日,默多鼓起勇气,走到他们面前,和他们讲话。   到了第四日,他就跟着几个少年,一块儿翻墙逃课去了。   留下他的两个随从,坐在书案上,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家王子呢?   这么大一个王子呢?   几个少年和默多相处了一阵子,发现他并不是什么坏人。   从前总缠着他们打马球,要打败他们。   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大庆都城之中,还有什么好玩的。   也是因为他初来大庆,对他们总有点戒心。   他们带他去逛街,去遛狗,去看戏,去酒楼吃饭,去湖上游船。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好玩的全都玩了一遍。   默多自然就把马球抛到脑后去了。   一行人很快就混熟了。   而默多,也没辜负钟宝珠和魏骁的期盼。   不久后的旬考,他果然考了丁等。   而且是两个丁等!   钟宝珠和魏骁,拿了一个丁等,一个丙等。   钟宝珠昂首挺胸,拿着册子回家去,给钟三爷看。   “爹爹,请看——”   钟三爷打眼一看,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揍他。   钟宝珠却双手叉腰,站在原地:“我不是倒数第一!”   钟三爷握紧了手里的鸡毛掸子:“那又如何?”   “所以爹不能揍我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我陪爷爷在楚州待了几个月,都没怎么听课。”   “我本来应该考倒数第一名的,但是我没有!”   “我考了倒数第四,所以爹你不能……”   钟三爷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倒数第一是谁?七殿下?还是李家公子?”   “都不是。”钟宝珠摇了摇手指,“是默多。”   钟三爷深吸一口气:“那倒数第二和第三呢。”   “是他的两个伴读……”   话音未落,钟三爷扬起鸡毛掸子,“嗖”的一下,就朝他挥过去。   钟宝珠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爹!我都考了第四名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什么第四名?哪来的第四名?你分明还是倒数第一!”   “那……那魏骁和我一样啊!魏骁他哥都不打他!”   “你哥也没打你!因为我是你爹!”   “我……”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嚎。   “啊!爹!”   鸡毛掸子被钟三爷挥得猎猎生风。   不知道是钟宝珠跑得快,还是他故意的。   硬是一下都没打到。   就是这样,钟宝珠还捂着屁股,说自己屁股疼。   钟三爷捏着他的后颈,跟提溜小狗似的,把他提溜回来。   又叫他写一篇保证书,保证今年年考,考得和去年一样好。   钟宝珠不肯,想改成“不考倒数第一”。   只要他不考到倒数第一,钟三爷就不许打他。   钟三爷自然不肯。   父子二人讨价还价,最后变成“不考倒数第四”。   钟三爷捏着他的保证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叠起来,收进荷包里。   钟宝珠捂着屁股,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站在旁边。   不过还好。   他和魏骁从楚州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七月中了。   他们又打马球,又出去玩儿的。   日子过得飞快,离年节也不剩几日了。   钟宝珠想着熬一熬,总能熬过去的。   熬着熬着,就熬到了他十五岁的生辰。   去年才大办过一场,钟宝珠今年就……   还打算大办!   这可是他的十五岁生辰,一辈子就只有一回。   不大办怎么能行?   魏骁颇为无奈地问他:“哪个岁数的生辰,不是一辈子只有一回?”   钟宝珠不理他,继续给亲朋好友写请柬。   除了去年邀请的那些宾客,今年还多了默多。   一行人聚在一块儿,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庆贺钟宝珠又长大一岁。   钟宝珠的生辰一过,马上就是弘文馆的年考。   钟宝珠去楚州那几个月,落下的功课太多。   他懒得一一补上,打起精神,随便看了两眼。   反正有默多他们给他垫底,他不考倒数第四,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钟宝珠和魏骁玩着玩着,就过了年考,然后……   苏学士宣布,因为默多和他的两个伴读,是年底才来的弘文馆。   所以他们三个的年考成绩,暂不计入他们的排名。   简直是晴天霹雳!   钟宝珠和魏骁,再次勇夺第一。   而且是倒数的。   而且是并列的。   钟宝珠怕得不行,跟着魏骁回了太子府,躲了两三日。   直到钟三爷亲自过来,催他回家,说不打他了,他才跟着回去。   年考一过,就是年节。   年年元宵,都是魏骁和魏骥在宫里出席宫宴,钟宝珠带着几个好友在外面等。   今年元宵,除了魏骁魏骥两兄弟,赴宴的还多了一个默多。   钟宝珠一行人忽然不干了。   他们不要在外面等人了!   他们也要去参加宫宴!   这事倒也不难,魏骁派人同母后和兄长说了一声,他二人同意了,又给几个小的添了席位。   一行人就跟着魏骁进宫去了。   宫殿之中,灯火通明。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   帝后端坐高台,魏骁、魏骥与魏昂,身为末尾三个皇子,位置只能往后排。   一群少年凑在一块儿,吃着宫廷菜品,偶尔轻声说笑两句,倒也惬意。   “我们在外面吹冷风等你们,你们在这里吃吃喝喝,真是不公平。”   “就是,我们醒悟得太迟了,早就应该进来的。”   “一想到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外面吹风,就感觉……就感觉……”   “就感觉怎么样?”   “碗里的东西更好吃了啊!”   “明年我还要来。”   “嗯,我也要!”   一群少年正说着话。   大殿正中,舞伎也正旋转起舞。   觥筹交错,舞乐繁华,一派祥和之气。   皇帝坐直起来,举起手里酒樽。   他张了张口:“今日元宵佳节……”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当”的一声,震耳欲聋。   一瞬间,原本喧嚣吵闹的众人,都停下手里动作,扭头看去。   就连皇帝也不自觉抬头看去。   “何事……”   下一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一个士兵,身披盔甲,风尘仆仆地踏上石阶,闯进殿中。   “报!”   “启禀圣上!边关急报!西夏急报!”   “西夏老单于突发疾病,急召默多王子回城!” 第111章 阴谋   111   一瞬间,舞乐停歇。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赶来报信的士兵,单膝跪在殿中,双手抱拳,嚇哧嚇哧地喘着粗气。   下一刻,有人猛地一拍桌案,怒吼一声。   “什么?!”   吼声太大太近,钟宝珠和魏骁率先回过神来,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默多摔了手里筷子,嘴唇煞白,震惊与焦急交织。   “你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就要翻过书案,扑上前去,询问士兵更多。   默多显然是慌了神,失了态。   高台之上,魏昭抬起手来,试图阻止。   “王子稍安勿躁……”   可默多本就莽撞冲动。   此时此刻,他压根听不进旁人说话。   魏昭距离尚远,一时之间,竟也阻拦不了。   就在这时,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只一眼,两个少年便打定了主意。   他们“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飞扑上前。   一左一右,或按住默多的肩膀,或抱住默多的胳膊。   两个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勉强把他按住。   他们压低声音,试图劝阻。   “默多!默多!”   “你冷静点!”   “冷静?”默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奋力挣扎,“那是我爹!你们要我冷静?”   “我知道!我和魏骁都知道!”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使劲掐他。   魏骁也低声道:“你爹病了,你想回去看他,情有可原。”   “但是此时此地,陪你来的西夏使臣还没回去,你的随从也都还在。”   “他们都在看着你。”   是了,默多今年才十五岁。   老单于看重他,绝不可能叫他一个人前往大庆。   他的身边,还有不少使臣陪同。   钟宝珠接话道:“魏骁说的对。”   “你不能一个人回去,你得带着他们一起回去。”   “要是你现在就乱了,他们肯定会更乱的。”   他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   默多冷静下来,也不再挣扎:“那我该怎么办?”   魏骁和钟宝珠转过头,看了一眼端坐高台的魏昭。   魏昭朝他们微微颔首,面上满是赞许之色。   他们两个也长大了。   两个人收回目光,一唱一和。   “你先坐下,保持冷静。”   “具体状况,我们也不清楚。”   “我哥和太子殿下肯定会安排的。”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默多思忖片刻,到底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点了点头。   “好。”   默多安静坐下了。   席上文武百官,反倒浮动起来。   或交换眼神,或窃窃私语。   他们都知道,老单于是彻头彻尾的主和派。   一旦他病倒了,对主战派的压制减弱,使他们有可乘之机,那么……   只怕边关又要变天了。   钟宝珠和魏骁就算再傻,但也听两位兄长讲过西夏朝堂的局势。   默多就更不用说了。   再怎么说,那也是他自己家的事情。   他不可能真的浑然不知。   此时此刻,几个少年都想到了这一层,心不由地沉了下去。   是不是……   又要开战了?   就在这时,魏昭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他抬起手,正色道:“来人!”   两个太子亲卫,从他身后走上前来,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请这位驿使下去,稍作休整。孤要问话。”   魏昭正襟危坐,面不改色。   底下众臣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地安定下来。   变天就变天,反正他们有骁勇善战的太子殿下。   有什么好怕的?   魏昭亲眼看着两个亲卫,把报信的驿使带下去。   他才转过头,看向真正坐在主位上的皇帝,起身行礼,姿态谦卑。   “父皇,儿臣一时情急,怕他们搅扰了父皇的雅兴,这才……”   “请父皇降罪。”   皇帝倒是不在意这些。   他捏着酒樽,在手里转过两圈,此时也已经思量完毕。   “昭儿,你这是什么话?”   “边关之事,一向是你在管。”   “此次西夏使臣来朝,也是你一手操办的。”   “如今老单于病重,想见王子,也全权交给你办。”   “备好人马礼品,务必把王子,平安送回西夏。”   魏昭颔首领命:“是。”   皇帝可不傻。   钟宝珠和魏骁都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想到了。   只是他不愿意去想。   他年纪大了,又没怎么上过战场。   有文武双全的长子在,他只做不知,继续享乐,把事情交给魏昭办,就足够了。   总归魏昭孝顺,不会反他。   不过最后,皇帝还是补了一句——   “别出乱子。”   “是。”魏昭颔首,“儿臣领命。”   他直起身子,看向台下众臣,摆手示意。   “宴饮继续。”   乐师拨动琴弦,舞伎重新登场。   裙摆旋转,舞袖摇动。   元宵宫宴,一如往年。   只是人心浮动,不似从前。   默多犹是。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他身旁,牢牢地按住他。   默多咬着牙,焦急问:“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我现在没工夫在这里看他们跳舞了。”   “求你们了,放我走吧,让我去问问那个送信的人……”   一开始,钟宝珠和魏骁还会耐着性子劝他。   后来见劝不动,他也跑不脱,干脆不说话了。   两个少年只是紧紧地按着他,时不时转过头,看一眼魏昭那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刻钟还是两刻钟。   魏昭终于再次站起身来,向皇帝请辞。   钟宝珠和魏骁一激灵,架着默多站起来。   “就是现在!走!”   魏昭替他们向皇帝请了辞。   一行人行礼告退,离开宫宴。   他们出去的时候,钟寻派来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外等候了。   今日宫宴,钟宝珠都去了,钟寻肯定也去了,而且和魏昭坐在一块儿。   事发之后,魏昭下令,钟寻便带着亲卫和那个驿使,先行回府。   他走得悄无声息,就连钟宝珠也是后面才发觉的。   太子府的马车,赶车的都是魏昭的亲卫士兵。   魏昭一面护着三个少年上车,一面问:“钟大人呢?”   “钟大人在府里,审问那个驿使。”   审问?   钟宝珠和魏昭听见这话,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那个驿使,不是来报信的吗?   为什么要审问他?难道他有问题吗?   等不及他们多想,魏昭也上了车。   “好,即刻回府。”   “是。”   亲卫一挥马鞭,划破长夜。   不多时,便到了太子府。   一行人跳下马车,忙不迭朝府里跑去。   “哥!”   钟宝珠跑在前头,还没靠近,就听见堂上传来“哐”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钟宝珠心觉不妙,还以为是自家哥哥出了什么事。   他快跑两步,正要上前。   紧跟着,就听见了钟寻冷肃的声音。   “你是哪个驻地、哪个军营的驿使?”   “通报紧急军情的规矩,你不懂吗?”   “元宵宫宴之上,身披盔甲,擅自闯入,把老单于病重的消息,公之于众。”   “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   钟寻显然是被气急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那驿使忙道:“钟大人恕罪,小的只是……只是……”   “此事十万火急,实在是来不及写奏章,去官署啊。”   钟寻道:“就算来不及,也该先行禀报,怎能……”   话还没完,钟寻背着手,回过头,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他皱起眉头,怀疑地看着这个驿使。   “你——”   驿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正巧这时,钟宝珠和魏骁一行人也到了。   魏昭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驿使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受何人指使?故意演这一出?”   驿使自然喊冤:“我冤枉啊!太子殿下明鉴!钟大人明鉴!”   “故意散播消息,乱我大庆军心,你该当何罪?!”   “小的只是初任驿使,以为军情紧急,这才……”   “西夏主战派?还是哪位大人?”   “没有!小的不敢!小的……”   魏昭可没那个性子听他辩解。   他把人一甩,就丢了出去。   “来人啊!拖下去,严加审问!务必把幕后之人从他嘴里撬出来!”   “是。”   两个亲卫上前,架着驿使的胳膊,就把他拖下去了。   被拖下去之前,驿使还在不断喊冤。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我日夜兼程前来报信,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老单于当真病重!并非是我假传消息!”   魏昭握紧拳头,攥了两下,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他转过头,又问:“叫你们去查,是谁放他进宫的,可查到了?”   钟寻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还没有。”   “今日宫宴,本就人多手杂的,还不知道是谁把他放进来的。”   被钟寻握住手的瞬间,魏昭顿了一下,面上神色也缓了下来。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两个,只想到了老单于病重,西夏可能会和他们开战。   却没想到,这个消息的来源本身,就有问题。   是啊,大庆驿使,不会这么没有分寸。   大庭广众之下,就闯进来,把紧急军情大喊出来。   宫里宫外戒备森严,他能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宫宴之上,连魏昭都没收到消息。   着实古怪。   就像是有人,故意要把这个消息,喊给他们听一样。   幕后之人,似乎是要引起大庆上下的恐慌。   魏昭缓过神来,反握住钟寻的手。   “此人能混入宫中,一定有人带他进来。”   “今日宫宴之上,一定有一个和西夏串通的人。”   “我已派人,在宫门外守着,记录今日赴宴的所有官员。”   “应该不难找到。”   钟寻颔首:“是。”   “既然如此……”默多弱弱地开了口,“我父王是不是没事了?”   “对啊。”钟宝珠也道,“这应该是假消息吧?”   魏昭看向他,钟寻轻轻摇了摇头。   “王子,你的父王,很可能是真的病了。”   “这个驿使回来之后,陆续又回来了两三个驿使,还有飞鸽传书。”   “消息是真的。只是那个人通报的方式不对。”   “那……”   默多才有了一些血色的嘴唇,马上又白了下去。   “我现在马上回驿馆去,叫他们收拾行装,我马上回去……”   “不可!”   “为什么?!”   “你现在回去,就是个死。”   钟寻道:“老单于主和,你的两个兄长主战。”   “万一……我是说万一,老单于有事,你一回去,就会被视作最大的威胁,马上除掉。”   默多焦急道:“那我总不能丢下父王不管吧?”   “正是因为两个兄长和父王政见不合,我才更要回去!”   “他们毕竟是我的兄长,我们是亲兄弟,他们应该不会……”   这话说来,默多自己也没有多少底气。   毕竟,不是所有的兄弟,都像魏昭和魏骁、钟寻和钟宝珠那样。   他心里也清楚,钟寻说的是对的。   默多握紧拳头:“我要回去!就算是死,也要回去!”   钟寻看了一眼魏昭,魏昭会意,道:“孤知道,但你不能就这样回去。”   “那我……”   “你得带兵回去。”   “谁的兵?”默多不解,“我哪来的兵?”   “大庆的兵。”   “啊……”默多震惊。   “大庆借兵给你,你带他们回去,平定内乱。”   魏昭站得端正,双手背在身后,满脸严肃地看着他。   “自然了,兵不是白借给你的。”   默多也板起脸:“大庆要什么?战马还是地盘?”   “两千匹战马,还有你登位之后的和约。”   默多沉默了,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我把你们的兵带回去,万一你们……”   魏昭道:“倘若大庆要吞并西夏,三年前就动手了。”   “西夏太远了,不论派谁驻守,要反随时都能反,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默多仍是沉默。   “我们可以立下文书字据,你要回去,保卫你的父王,只能如此。”   终于,默多抬起头,目光坚定:“好。”   他问:“太子殿下能借我多少兵马?”   “暂定五千。不多不少,你能放心。倘若情势危急,还能动用边关兵马。”   “好。”默多点点头,“我不会带兵,还需要一个可靠的将领。”   魏昭颔首:“我舅舅,骠骑大将军。你应该听过他的威名。”   “那就一言为定!”   钟寻拿出绢帛笔墨,供他们书写盟约。   盖上手印或太子印鉴,这份盟约便生效了。   最后,两个人面对着面,击掌三下。   像草原人一样,对着天上神明发誓。   若违此誓,人神共愤。   魏昭答应他,三日之内,会点出五千兵马,随他上路。   默多把盟约叠好,收紧怀里,朝他们抱了抱拳。   “多谢。”   说完这话,他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还得回驿馆去,清点随从,收拾行李,不能在太子府里久留。   西夏的事情,不到一个时辰就解决了。   可是大庆的事情……   去年的元宵宫宴,有个宫人一个劲地鼓动钟寻进宫。   今年的元宵宫宴,有个驿使擅自闯了进来。   冥冥之中,仿佛去年的事情又重演了。   那个藏在暗处的反贼,一直在兴风作浪,从未停歇。   钟宝珠和魏骁不由地喊了一声:“哥……”   “没事,别怕。”   魏昭和钟寻也看向他们,目光温柔,轻声安抚。   “哥会处置的。”   “我们……”   两个少年本就站在一块儿。   如今两个人试探着,牵起了手。   他们这才察觉,对方的手微微颤抖着,手心里还出了汗。   “哥,我们……”   钟宝珠张了张口。   钟寻关切问:“怎么了?”   钟宝珠转过头,看了一眼魏骁。   魏骁越发握紧了他的手,又朝他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们有件事情,想跟你们说!”   幕后之人没完没了。   钟宝珠和魏骁几乎能够断定,他就是他们梦里的那个反贼。   所以他们觉得,是时候了!   *   月近中天,夜深人静。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坐在两位兄长面前。   钟宝珠紧紧握着魏骁的手,小声道:“事情就是这样。”   “我和魏骁,在十三岁的时候,都做了这样一个噩梦。”   “我们觉得,这个噩梦很有可能是真的,所以……”   “宝珠?!”   一瞬间,钟寻几乎是从他们面前跳了起来。   “你……”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哥哥说呢?”   钟宝珠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我不敢,我觉得这只是一个梦……”   钟寻扑上前去,按着他的肩膀,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事关你的安危,不管是不是梦,都要跟哥哥说!”   “你怎么一个人扛了两年?到现在才告诉哥哥?”   “也不是一个人。”钟宝珠小声道,“魏骁和我一起的。”   魏昭走上前,也指了一下魏骁:“阿骁,你……”   “你也是,你让哥说你什么好?”   魏骁梗着脖子,还想犟嘴:“那是因为……”   钟宝珠连忙握住他的手,服软道:“我们知道错了。”   “我们现在觉得,绑架我们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今晚兴风作浪的那个人。”   “嗯。”钟寻颔首,“确实有可能。”   魏昭当机立断,下了命令。   “你们两个,从今日起,留在太子府里,不许再出门去。”   两个少年齐刷刷抬起头:“为什么?”   “怕你们两个被抓走。”   “那弘文馆那边……”   “弘文馆放假。”魏昭道,“就说西夏那边有变,你们不上学了,全体放假!”   再加上默多这边出了事,他们待在府里,不出去玩,也说得过去。   不算太显眼。   魏昭不放心,又叮嘱道:“你们两个,稍微忍耐几日,别出去玩儿,哥派人守着你们。”   “知道了。”钟宝珠和魏骁点了点头。   他们就知道会这样。   钟宝珠又问:“那三日以后,默多离开,我们能去送送他吗?”   “不行!”   魏昭和钟寻齐声大喊,两个人几乎要从地上窜起来。   “从今日起,哪里也不许去!”   “可是我们刚刚,都还没跟默多道别呢。”   “他总会回来的!你们两个的小命更要紧!”   “好吧。”   方才跟默多说话的时候,两位兄长游刃有余。   如今倒是着急起来,仿佛下一刻,火就烧到屁股了。   钟宝珠和魏骁手牵着手,低下头去。   活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   钟寻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早了,你们两个回去睡吧。”   “好。”   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哥亲自送你们回去。”   此时正是元宵,天上还飘着小雪。   两位兄长亲自送他们回房,盯着他们洗漱完毕,上床躺好。   钟宝珠拽着被子,小声问:“哥,你会把事情告诉爷爷他们吗?”   钟寻思忖片刻:“会,我会把事情如实告诉爷爷他们。”   “那我可以回家吗?”   “不行。”   “为什么?”   “家里都是仆从,保不齐就混了谁进去。太子府里都是军士,守卫严密,会护着你们。”   “嗯。”   两位兄长吹了蜡烛,守在榻边,看着他们睡觉。   这两个小的,今年已经十五岁了。   可是在他们眼里,还是五岁小孩。   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弟弟,被人抓走,吊在城楼上,还被一箭穿心。   叫他们怎么能接受得了?   又守了一会儿,直到魏昭临时调拨的军士过来,把院子团团围住,他们才起身离开。   魏昭马上去探查反贼线索,钟寻也回了府,去见府里长辈。   两个人分头行动,铁了心要护着弟弟。   *   三日后。   五千兵马整顿完毕,可以跟随默多启程了。   调兵是件大事。   这日一早,魏昭和钟寻就带着人出了城,给他送行。   这样的场合,钟宝珠和魏骁又是默多的好友,他们不去,说不过去。   为免打草惊蛇,让反贼警觉,两位兄长特意去了一趟军营。   从军营里,挑出两个和他们身形相似的士兵。   士兵坐在马车里,冒充他们。   默多那边,钟宝珠和魏骁也写信给他打过招呼了,就说他们病了,来不了了。   默多心大,不会计较这些。   太子府里。   钟宝珠和魏骁并肩坐在石阶上。   两个人手里,是好友和亲人给他们的信。   钟寻说到做到,当真把钟宝珠的噩梦,告诉了钟府众人。   据说,他们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是又惊又怒。   老太爷气得,把手里的拐杖都敲断了。   他们恨不得马上把钟宝珠接回来,团团围住,保护起来。   他们家的宝珠,怎么能……怎么能……   可他们也知道,太子府里,是比钟府要安全百倍。   所以他们忍了又忍,到底没有过来。   家里人给钟宝珠写了信,叫他安心在太子府住着,外面的事情,有长辈们处置。   老太爷亲自出马,钟大爷与钟三爷,还有回来过年的钟二爷,齐齐行动起来,一个一个排查反贼。   就连三位夫人,也各自有了分工。   大夫人与荣夫人,借着拜年的名义,去各家府上走动。   二夫人不常在都城里,对都城人家也不熟,就留在府里,给钟宝珠准备吃的喝的,叫他过得更舒坦些。   钟宝珠手里厚厚一沓,正是他们这几日给他写的信。   至于几个好友,李凌、温书仪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噩梦。   他们只当钟宝珠和魏骁是病了,或者吵架了,写点字条、画点画来气他们。   钟宝珠低着头,把手里的书信看了两遍。   他叹了口气,喊了一声:“魏骁。”   “嗯?”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我们是不是不该把那个噩梦告诉哥哥?”   “该。”魏骁正色道,“瞒了两年,现在正是时候。”   “可是……”钟宝珠瘪了瘪嘴,“我好担心啊。”   “爷爷一把年纪了,为了我,还在外面奔波。”   “还有爹爹和娘亲他们,为了我的事情,这几日肯定都没睡好。”   魏骁揽住他的肩膀,搓了搓他的胳膊:“要是你出了事,他们这辈子都睡不好。”   “所以这件事情,还是越早解决越好。”   “嗯。”钟宝珠点了点头,“可我就是担心,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啊,只能待在这里。”   “你待在这里,就是最大的用处。”   话音刚落,围墙那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怎么样了?听说病了?”   钟宝珠和魏骁眼睛一亮,面上一喜,连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小……”   话还没完,两个人只觉得一股异香迎面袭来。   钟宝珠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腿脚一软,就要倒下去。   魏骁身子强健一些,踉跄两步,勉强还能稳住身形。   他张了张口,想要喊人,想看清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可下一刻,那个人掐住他和钟宝珠的后颈。   像小时候那样,像掐着两只小狗崽,把他们提了起来。 第112章 造反   112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是弃城救弟,还是弃弟救城……”   “随你们选……”   隆冬时节,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房间之内,却烧着地龙,点着炭盆,温暖如春。   床榻之上,也是温衾软枕,锦被堆叠,分外舒适。   钟宝珠和魏骁身陷其间,尚在昏睡当中。   两个人面对着面,并排躺着,双眼紧闭,眉头紧锁。   像是昏过去了,又像是睡过去了。   但就算是睡觉,两个人睡得也不安稳。   几年前的噩梦,如同旋风一般,呼啸着卷土重来。   他们再次梦见,自己被捆住双手双脚,吊在了都城城楼上。   过分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头顶传来,催促着两位兄长二选一。   这声音太过熟悉,是他们平日里总能听到的声音。   是谁?是谁?   究竟是谁?!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魏骁挣扎着,在梦里抬起头,循声看去。   钟宝珠却胡乱摇晃着脑袋,不愿意相信。   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是他的!一定不会是他的!   这一定是个误会!他不会……他怎么会……   下一刻——   魏骁在梦里抬起头,准确无误地对上那个人的视线。   钟宝珠在梦外大喊一声,倏地睁开眼睛,从梦里惊醒。   “啊!”   他这一嗓子,把魏骁也吵醒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魏骁当即警觉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环顾四周。   见钟宝珠好端端地躺在自己身旁,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喊了一声:“钟宝珠。”   “魏骁……”   钟宝珠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仍旧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应答他的声音,也是小小的,断断续续的。   魏骁又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   钟宝珠还没回过神来。   他怔愣着,想动一动手脚,却发现动弹不得。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人用绸缎捆起来了。   是绸缎,不是麻绳。   魏骁也一样。   动不了手脚,钟宝珠只好扭了扭身子,感受了一下。   “我没事……应该没事……”   “嗯。”   “魏骁,你呢?”   “我也没事。”   魏骁应了一声,双脚一蹬,上身一探。   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钟宝珠扭着身子,也想学他。   可是扭了好几下,都起不来。   他二人的手,都被反剪在身后,不太方便。   魏骁见状,便挪上前,背对着他,双手拽住他的衣襟,才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两个少年好不容易坐稳了,又开始观察四周,低声交谈。   “魏骁,你看得出来,这是谁的房间吗?”   “看不出来。”   “外面好像没人。”   “嗯。”   “我们能逃出去吗?”   “或许可以。”   “我还记得,我昏过去之前,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   “我也闻到了。”   “和去年我们在教坊里闻到的不一样。”   “对。”   “这个人擅长用香,可能是同一个人。”   “没错。”   “我……你……”   两个人把能说的话,都说了个遍。   最后,钟宝珠迟疑着,到底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魏骁,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昏过去之前,见到的那个人……”   话还没完,魏骁就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记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不记得了。”   钟宝珠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我也不记得。”   他们都不记得了。   或者说,他们都不愿意相信。   他们宁愿承认,是自己看错了。   也不愿意相信,他们找了这么久的反贼,会是那个人。   不会是他的,一定不会。   两个少年默契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们继续观察四周,寻找逃跑的路径。   忽然,魏骁身子一歪,撞在床头靠墙的地方上。   垂落的帷帐那边,不是墙面,而是一扇窗。   魏骁低低地喊了一声:“钟宝珠,有窗子。”   “来了。”   钟宝珠扭着身子,也挪上前。   二人合力,撞了两下,刚把窗扇撞开一条缝隙。   可就在这时,窗户外面,忽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两个人一激灵,连忙停下动作,不敢再撞。   他们趴在窗缝上,看向外面。   原来这扇窗外,不是街道。   而是某一户人家的院落。   院中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尽覆白雪。   有人朝这里走来,不止一个。   他们踩在雪地里,脚步声嘎吱嘎吱地响。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由远及近。   “你不是说,那迷香对身子无害吗?”   “王爷明鉴,确实如此。”   “那阿骁和宝珠怎么还没醒?”   “两位小公子年纪尚小,睡得久一些,也是有的。”   “解毒的汤药呢?熬好了吗?”   “熬好了,侍从马上送来。”   “那就好。”   外面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迈着步子,绕过拐角,出现在院门外。   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钟宝珠和魏骁,都只觉得“轰”的一声。   仿佛有一道惊雷,落在他们身旁,在他们耳边炸开。   是他,真的是他。   是了,只有他这么了解他们。   了解魏昭和钟寻,了解钟宝珠和魏骁。   只有他和教坊有勾连,只有他能指使宫人驿使。   只有他,从来没有被他们怀疑过。   这个时候,外面侍从还在询问。   “王爷既然已经给他们下药了,又何必……”   那人打断他的话:“你懂什么?”   “是。”侍从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那人又问:“马钱子呢?可派人送去冷宫了?”   “已经派人送去了。刘贵妃说,会好好用的。”   “好……”   话音未落,房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   安乐王猛地抬起头,往前跑去。   “宝珠!阿骁!”   他一把推开房门,只见钟宝珠和魏骁双双跌坐在床榻上。   两个人一时紧张,打翻了床榻边放置铜盆的木架子,这才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安乐王迈开步子,朝他们快走两步。   可下一刻,钟宝珠不由地惊叫起来。   “啊!”   他连忙收回双脚,躲到床上。   魏骁也挪着身子,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又愤怒又害怕地看着他。   “走开!走开!不要过来!”   “滚!滚开!”   两个少年挤成一团,一个劲地往里躲。   对他的抗拒和嫌恶,是明晃晃的。   安乐王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宝珠……阿骁……”   他嗫嚅着,轻声道。   “我是小皇叔啊。”   “不是!不是!”   钟宝珠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你不是小皇叔!”   “你是披着人皮的反贼!”   “你把小皇叔弄到哪里去了?”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安乐王走上前。   直到把两个少年逼到床榻角落,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扯了扯嘴角,凑上前,把自己的脸给他们看。   “阿骁、宝珠,你们看,我就是小皇叔。”   “我就是……”   话还没完,魏骁就怒吼一声。   “滚!”   安乐王身形一晃,但还是强撑起笑脸。   “阿骁,别怕,我就是你们的小皇叔。”   “宝珠,睡了这么久,你饿了吧?”   说完这话,不等钟宝珠和魏骁再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转过身去,吩咐侍从。   “快,把准备好的饭食和汤药都端上来。”   侍从领命下去。   不多时,就端来了几个木托盘。   安乐王命他们将东西放在案上,自己则一样一样地、把饭食端出来。   “鸡丝粥。你们两个睡了这么久,肚子肯定都空了,先喝点粥垫一垫。”   “烤羊排和烧鸭。也是你们两个最喜欢吃的,八宝楼里的菜。”   “还有牛乳燕窝粥。宝珠最喜欢吃的甜品。”   安乐王讨好地笑着,端起一碗鸡丝粥,用勺子搅了搅。   他舀起一勺,送到魏骁面前。   魏骁自然不肯吃。   他板着脸,咬紧牙关,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安乐王见状,又把鸡丝粥送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自然也不肯吃。   他低下头,躲在魏骁身后。   不知怎的,安乐王竟还耐着性子劝他们。   “吃点吧?你们两个小鬼头不饿吗?”   他竟然还用这么亲昵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挤在一块儿,静静地看着他。   安乐王又道:“吃点东西,然后喝药。”   “那个迷香,虽说无毒,但你们两个年纪小,还是要喝点药解毒。”   “快来。宝珠,你最乖了,你比阿骁……”   魏骁再也听不下去。   他大吼一声:“滚开!”   “不要你在这里假惺惺的!”   “你都已经给我们下药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钟宝珠点点头,也小声附和道:“就是。”   “阿骁!”   安乐王也有些急了。   他把粥碗递给侍从,高高地扬起手。   钟宝珠下意识闭上眼睛,魏骁却迎上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有本事你打啊!   安乐王当然没本事,也舍不得。   他高高扬起的手,重重地落下去。   最后一掌打在床榻上,“哐”的一声。   只是掌风扬起,吹动钟宝珠和魏骁的头发。   安乐王看着他们戒备的模样,不由地悲从中来。   而此时,他也终于忍无可忍,大喊起来。   “钟宝珠!魏骁!”   “我就是想当皇帝而已!”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他红了脸,看着钟宝珠与魏骁的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   几个侍从见状不妙,正要上前劝阻,却被安乐王甩开了。   “下去。”   “王爷……”   “下去!”   安乐王目光凶狠,语气坚定。   几个侍从不敢违抗,只得快步退下,把门关上。   此时此刻,这个房里,只剩下安乐王与钟宝珠、魏骁,叔侄三人。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安乐王哆嗦着,颤抖着,喃喃自语着。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在榻边转了两圈。   “我有什么错?!”   钟宝珠和魏骁被他吓到,又往床榻里躲了躲。   见他二人这副模样,这样怕他,安乐王更是难受。   他扑上前,想要按住两个少年的肩膀,叫他们两个看着自己。   可两个少年奋力挣扎着,护着对方,用脚踹,用头顶,要把他撞开,就是不叫他如愿。   “阿骁、宝珠,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小皇叔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儿子!”   “小皇叔的母妃,是琳琅贵妃!”   “两个字的封号,意为宠冠六宫!”   “小皇叔的父皇,就是阿骁的爷爷!是大名鼎鼎的太宗皇帝!”   “小皇叔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最宠爱的小儿子!”   “小皇叔从小就被他们带在身边教养,按照帝王之术教养……”   安乐王红着眼睛,状似疯魔。   “小皇叔本来就应该做皇帝的!”   “这皇帝本来就该小皇叔来做的!”   “是……是……”   “是父皇走得太早了!是母妃走得太早了!”   “是皇兄来得太早了,是皇兄捷足先登了!”   “父皇走的时候,我和你们一般大……我比你们还要小,也才十一二岁。”   “皇兄太大了,他已经二十来岁了,他比我大这么多……”   “不然这个皇帝……应该是由我来做的……”   “应该是我才对……”   说着说着,安乐王忽然卸了力。   他踉跄了两步,跌跌撞撞的,坐在地上。   钟宝珠见他倒了,下意识要去扶他。   魏骁理智尚存,挡住了他。   两个少年就坐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皇兄做皇帝,我本来是没有异议的。”   “可是……”   “可是他做得也不好啊!”   “他猜忌我!他欺负我!他羞辱我!”   “他害我不能再念书,不能再习武,只能日日吃喝玩乐。”   “他害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身肥油,看着都恶心。”   “都这样了,他还不满足!他还要欺负我!”   “是他害我!是他欠我的!”   忽然,安乐王像是想到什么。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扑上前去。   “阿骁,他也欺负你!”   “宝珠,他也欺负你!”   “他偏宠刘贵妃和魏昂,他总是欺负你们两个。”   “大庭广众之下训斥你们,还害得宝珠扭伤了脚。”   “是不是?是不是?!”   安乐王一手一个,揪着他们的衣领,非要逼出一个答案来。   魏骁看着他,只得应了一声:“是。”   “对啊!所以小皇叔做的是对的!”   “小皇叔在帮你们报仇啊!”   “你们怎么能害怕小皇叔呢?”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而已!”   钟宝珠张了张口:“小皇叔……”   见他终于肯喊自己了,安乐王面色一喜。   他连忙伸出手,依次捧起钟宝珠和魏骁的脸,使劲搓了搓他们的脸颊。   “宝珠、阿骁,你们别怕,小皇叔不会伤害你们的。”   “小皇叔保证,小皇叔对天发誓!”   “小皇叔把你们两个绑过来,只是想让你们帮小皇叔写一封信。”   魏骁低声问:“什么信?写给谁?”   “写给阿昭,写给寻哥儿。”   “他们两个,现在就在城外。”   “小皇叔派人把城门关上了,他们一时回不来。”   “你们两个写一封信,跟他们说,小皇叔要当皇帝。”   魏骁冷下脸,钟宝珠垂下眼。   见两个人都不理他了,安乐王又焦急起来。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而已。就这一件事,没有别的。”   “你们别担心,小皇叔的身子又这么重,活不了几年了!”   “小皇叔只做十年的皇帝……”   “不,五年……”   “不不不,三年!三年!”   “小皇叔只做三年的皇帝,就把皇位还给阿昭。”   “只是三年而已,皇兄能做,我也能做。”   “小皇叔至今没有娶妻生子,也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你们会担心,我霸占了皇位,就不还给你们。”   “所以我没有生孩子,我没办法把皇位传给我的孩子。”   “我只有你们,你们就是我的……”   安乐王轻轻托起钟宝珠和魏骁的脸,定定地看着他们,不自觉落下泪来。   “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不管做多久都可以,好不好?”   “小皇叔只做三年皇帝,三年一到就赴死,好不好?”   钟宝珠对上他近乎哀求的目光,已经想要答应他了。   魏骁也有动容,但还是咬着牙忍住了。   “我们……”   “小皇叔,我可以写信,但是兄长那边……”   “好,好,多谢宝珠。”   安乐王欣喜若狂,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忙不迭就要出去准备。   魏骁回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低下头,道:“我们把这里的事情,写信告诉两位兄长。”   “至于怎么处置,是他们的事情。”   “至少我们有一个通信的机会,不至于消息不通。”   魏骁闭了闭眼睛,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嗯。”   听他们说愿意写信,安乐王喜不自胜。   在侍从准备笔墨的时候,他又跑回来,把鸡丝粥送到他们面前。   “吃一点儿吧,吃饱了有力气写信。”   这一回,钟宝珠和魏骁没有再抗拒。   你一口我一口的,把鸡丝粥吃完了。   紧跟着,侍从带着绢帛纸笔进来。   安乐王上前,亲自解开捆在钟宝珠手上的绸缎。   “阿骁,小皇叔知道,你力气大,也会武功,就不把你解开了。”   “宝珠,你来写信。小皇叔也知道,你不会抛下阿骁,独自逃走的。”   安乐王确实太了解他们了。   钟宝珠的右手手腕上,缠着绸缎。   绸缎另一头,被安乐王攥在手里。   他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看着钟宝珠写信。   钟宝珠写下“哥哥”与“太子殿下”的称呼时,安乐王别过头去,似是不敢面对他们。   钟宝珠写下“我与魏骁被小皇叔绑走”的时候,安乐王浑身一颤,更加不敢面对。   直到钟宝珠写下“小皇叔想做皇帝”,他才稍稍打起精神来。   “宝珠,写清楚点。”   “小皇叔只做三年皇帝,不会太久的。”   “把小皇叔的诚意写上去,写仔细一点。”   钟宝珠低着头,默不作声,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忽然,“吧嗒”两声,有水滴落在绢帛上,晕开他刚写好的墨字。   安乐王一愣,随即慌了手脚,忙着哄他。   “宝珠,你别哭啊,别哭别哭。”   “小皇叔做了皇帝,也一样对你好。”   “小皇叔封你做王爷,好不好?别哭了。”   钟宝珠却不理他。   他飞快地把书信写完,往安乐王怀里一丢,就转过身去,回到魏骁那边。   他抱住魏骁,整个人扑进魏骁怀里,脸也埋在魏骁怀里。   钟宝珠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   只有魏骁感觉到了,他在发抖。   钟宝珠探出手,想把魏骁手上的绸缎解开。   可是他一伸出手,就被旁边的侍从看见了。   他们按住他的手,不许他再动。   钟宝珠只能抱着魏骁,颤抖着,牙齿磕碰着,从里面挤出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皇叔怎么会变成这样?   安乐王把书信叠好,交给侍从,要他们现在就送去城外。   他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钟宝珠和魏骁。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钟宝珠哭完了。   他才轻轻拽了拽手里的绸缎。   他垂下眼,极力克制住喉间的颤抖,叫自己的语气显得淡漠一些。   “宝珠,快过来,再把手给捆上。”   侍从侍卫团团包围,钟宝珠和魏骁无从逃脱。   两个人只能顺从,叫他们再把自己给捆上。   虽然他们很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   小皇叔对他们,确实很好。   除了捆着他们,不让他们离开。   其他的,都很好。   他们睡的是软和被褥,吃的是美味佳肴。   就连捆住他们的东西,也是分外柔软的绸缎。   最后,安乐王分别摸了一下他们的头发。   “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安心住下。”   “等城外的回信来了,小皇叔就放你们走。”   两个少年一言不发。   安乐王起身离开,又吩咐侍从,照顾好他们。   他一走,钟宝珠和魏骁也没了力气。   两个人倒在床榻上,定定地望着对方。   钟宝珠问:“魏骁,我是不是很蠢?”   “我竟然动摇了。”   “小皇叔这样对我们说话,我竟然动摇了。”   “我是不是很蠢?”   “不蠢。”魏骁摇了摇头,“因为我也……”   “他哭着……”钟宝珠轻声道,“对我们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魏骁颔首:“我也是。”   钟宝珠道:“我知道,皇帝一直在欺负他。”   “你也知道。我们都知道。”   “可是我们都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有宽慰过他,但也仅限于宽慰。”   “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没用。”   “他现在只想做皇帝。做皇帝,已经变成了他的执念。”   “他做不了皇帝,是不会罢休的。”   魏骁却道:“不一定。”   钟宝珠疑惑:“为什么?”   魏骁淡淡道:“他要是想当皇帝,大可以把我们两个都杀了,也可以把你哥和我哥都杀了。”   “我们对他从不设防,他又有毒药,那么多的机会,他随时都可以毒死我们。”   “一钱毒药下去,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做多久,就能做多久。”   “何必跟我们讨价还价?一会儿三年,一会儿五年的。”   钟宝珠迟疑道:“那……”   魏骁得出结论。   “他不是想做皇帝,他只是恨皇帝罢了。”   “那我们……”   “看兄长如何处置这件事情罢。”   魏骁挪了挪身子,和钟宝珠靠得更近一些。   “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嗯。”   钟宝珠也歪了歪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可是魏骁……”   “嗯?”   “元宵那晚,你说你梦见,我们两个被吊在城楼上。”   “嗯。”魏骁应道,“这不是我们两个的梦吗?”   “你还说,你梦见我被一箭穿心。”   “钟宝珠……”   这下子,魏骁也慌了手脚。   糟了,糟了。   这个噩梦的后半段,他怕钟宝珠害怕,一直瞒着钟宝珠,从来没有对他讲过。   可是他忘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说过了。   元宵那晚,对着两个兄长,不假思索地就说出来了。   魏骁缓过神来,连忙道:“没有的事,钟宝珠,你别……”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可是你说,我被一箭射死了。”   “没有!没有!”魏骁哑声道,“钟宝珠,是我记错了,你没事……是我不好,我乱讲的……”   见他这副慌乱的模样,钟宝珠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又缓了缓神。   他最后道:“没事的。魏骁,我信你。”   魏骁颔首,越发凑上前去,和钟宝珠紧紧贴在一块儿。   隔着衣裳,两个人身上都热烘烘的。   既然他们无法拥抱,那就像小狗一样挨在一起。   “钟宝珠,你别怕,我会护着你的,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也会护着你的。”   两个人相互依偎在一起,脚抵着脚,头挨着头。   不知不觉间,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噩梦里的场景。   有好几回,钟宝珠都惊叫着从梦里醒来。   每一回,魏骁都会醒过来。   他凑上前,用面庞贴着钟宝珠的脸颊,轻轻磨蹭,温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钟宝珠,有我在。”   两个少年一会儿做梦,一会儿醒来,睡得断断续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微明,一片死寂。   安乐王推开房门,大步走进房里。   “宝珠!阿骁!”   “书信送去一日一夜了,怎么还没有回信送来?”   “阿昭和寻哥儿,怎么在城外排兵布阵了?他们是不是要攻城了?”   他快步上前,捏着两个少年的脖颈,把他们提溜起来。   “走!我们出去看看!” 第113章 中箭   113   “小皇叔……”   “嘘——”   安乐王一把推开房门,大步走到床前。   他左手握住魏骁的手腕,右手捏住钟宝珠的后颈,把他们两个从床上提溜起来。   钟宝珠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见是他,不自觉喊了一声。   下一刻,魏骁奋力挣扎着,用捆起来的双手碰了他一下。   ——钟宝珠,你清醒一点!   又下一刻,安乐王也转过头,板着脸,朝他“嘘”了一声。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回过神来。   是噢,小皇叔现在……   在造反呢。   小皇叔不是来喊他们起床的。   他和魏骁,也不是被小皇叔请到王府来做客的。   他们是被抓过来,当俘虏,当囚徒的。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安安分分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安乐王的脸。   安乐王见他这副模样,也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宝珠……”   就在这时,侍从捧着托盘上前,轻声禀报。   “王爷,都备好了。”   钟宝珠和魏骁抬起头,循声看去。   只见木托盘里,摆着两块叠得整齐的白巾。   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安乐王松开手。   钟宝珠和魏骁踉跄两步,就被一众侍从给扶住了。   安乐王走上前,挽起衣袖,从托盘里拿起白巾。   钟宝珠心里害怕,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往后躲了躲。   魏骁也有点儿紧张,但是不曾退缩。   他蹦跶着,往前挪了两步,挡在钟宝珠面前。   他不怕,小皇叔不会真杀了他们的。   他要是怕了,钟宝珠就更……   下一刻,身后扶着他的侍从,猛地伸出手,掐住他的脸。   “嘶——”   魏骁一激灵,使劲摇着头,奋力挣扎起来。   钟宝珠见状,也有些急了,扑腾着就要上去救他。   “魏骁?魏骁!”   “不要欺负他!不许欺负他!”   可是这几个侍从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两个少年又被捆着手脚,实在是挣扎不开。   两个人只能望着对方,毫无章法地挣扎。   “魏骁!放手!”   “钟宝珠……”   就在这时,安乐王走到钟宝珠面前。   他把白巾揉成一团,对准钟宝珠的脸。   直到这时,钟宝珠和魏骁才知道,这两块白巾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用来塞住他们的嘴巴的!   安乐王要带他们出去,怕他们在路上大喊大叫,所以……   所以……   安乐王伸出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宝珠乖,塞一会儿就好了。”   “阿昭和寻哥儿在城外排兵布阵。”   “小皇叔带你们去城楼上看一眼。”   “马上就好了,好不好?”   “你越乱动,反倒越容易受伤。”   钟宝珠红了眼眶,摇着脑袋,不肯就范:“我不要!我不要!”   魏骁也扯开嗓子,大声吼道:“小皇叔!钟宝珠不会喊的!”   “他身子这么弱,又被捆了这么久,早就没有力气了!”   “他不会喊的!我还有力气,你把我的嘴堵上就行了!”   听见这话,安乐王手上的动作,不由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   魏骁见他有所动容,便继续喊道:“钟宝珠胆子小,他不敢乱喊的!”   “小皇叔,你看我现在就喊得这么大声,我才是……”   安乐王果然调转脚步,走到他面前。   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也不再挣扎。   可这样一来,钟宝珠就不肯了。   “魏骁!你不要……”   魏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不要喊。你没力气了。”   魏骁说完这话,便转回头来,看向安乐王。   安乐王拿着白巾的手,也朝着他伸了过去。   魏骁下意识闭上眼睛,钟宝珠也连忙喊了一声:“魏骁!”   下一刻,柔软干燥的触感,从他的脸上传来。   魏骁将信将疑地睁开眼睛。   只见安乐王把白巾按在他的面庞上,擦了两下。   魏骁皱起眉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紧跟着,安乐王又换了一块干净的白巾,来到钟宝珠面前。   他拿着白巾一角,按在钟宝珠的脸颊上,拭去他挂在脸上的泪珠。   最后,安乐王一扬手,把白巾丢回托盘里。   “好了,别哭了。”   侍从忙道:“王爷……”   安乐王摆了摆手:“你们两个,细皮嫩肉的。”   “特别是宝珠,羊排烤得焦一些,都要划破嘴巴。”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定主意。   “嘴巴就不给你们堵上了。”   钟宝珠和魏骁面上一喜:“小皇叔……”   “但是……”安乐王顿了顿,“出去以后,不许大喊大叫的。”   “好……”两个少年赶忙应道,“好。”   “到了城楼上,也不许说话。”   “嗯。”   安乐王叹了口气,最后抬起手,搓了一下钟宝珠的脸颊。   “怎么还有眼屎?”   冷不丁来这一句,钟宝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马车就在院外等候。   安乐王拎着两个少年,把他们塞进马车里。   马车出府,数百个士兵,身披盔甲,手执武器,跟在后头。   除了步兵,还有骑兵。   他们训练有素,就连脚步也整齐划一。   钟宝珠和魏骁还想探出脑袋,回头去看。   却被安乐王按住脑袋,抓了回来。   他淡淡道:“别得寸进尺。”   “我们……”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问。   “小皇叔,这是你的私兵吗?”   安乐王颔首:“嗯。”   魏骁也问:“小皇叔在哪里训练他们?”   “马球场。”   “原来如此。”   两个少年点了点头。   马球场宽广,还有马厩,确实是操练兵马的好地方。   就算被人发现,也可以说他们是在打马球。   不过,就算是再好的地方,那也是在都城之外,天子脚下。   他不敢,也不能操练太多,只有这数百人。   钟宝珠想了想,问:“所以……”   “有的时候,我们去小皇叔的马球场打马球,其实是耽误了小皇叔的大业?”   “小皇叔会觉得我们很烦吗?”   安乐王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他很想说“不是”,他们不烦,一点儿都不烦。   可又怕被身后士兵听见,乱了他们的军心。   魏骁问:“去年马球场里,默多的马匹误食巴豆,是小皇叔干的吗?”   钟宝珠也问:“去年在教坊里,有人要陷害我哥和太子殿下,也是小皇叔干的吗?”   “还有去年元宵宫宴,那个出来报信,催促我哥进宫的宫人,是……”   安乐王垂了垂眼睛,淡淡道:“后面两件事是,前面那件不是。”   他叹了口气,坐直起来,靠在马车壁上。   “阿昭和寻哥儿,太厉害了。”   “我找不到他们的错处,也没有想置他们于死地。”   “所以只能从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下手。”   钟宝珠问:“小皇叔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魏骁问:“是不是前年,我的十四岁生辰?”   “那个时候,我们在城外湖上游船,他们两个睡一间房,被小皇叔留下的人看见了。”   “不是。”安乐王摇了摇头,“比这还早。”   “他们两个,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了。”   “有什么事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阿昭和寻哥儿十八岁那年,一夜之间,他们之间的相处变了。”   “我看出来了。”   钟宝珠又问:“那默多的马呢?”   安乐王却道:“我不知道,我不至于对一匹马动手。”   “万一惊了马,你们两个又在场上,我……”   钟宝珠和魏骁还想再问,安乐王却忽然变了脸。   “够了!”   他板起脸,冷眼看着两个少年。   “我说过了,不要得寸进尺!”   “噢。”   两个少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其实,安乐王把所有能说的,全都说完了。   而且……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凶。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试图透过车窗缝隙,还有被风吹起来的车帘缝隙,看看外面。   他二人被关了一日一夜,这是难得的重见天日。   大雪已停,日头初起。   长街之上,空空荡荡。   都城之中,一片死寂。   不要说来往行人,就是临街商铺,连窗子都不敢推开。   想来也是。   昨日大军出征,魏昭和钟寻,率领朝中大半文臣武将,出城为默多送行。   安乐王就趁着这短短一个时辰,把城门关了,把皇宫封了。   如今都城之中,就是安乐王的天下。   城里百姓都知道要变天了,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只是不知道……   钟宝珠睁大眼睛,努力在外面搜寻。   不知道家里几位长辈,是在城外,还是在城里。   爷爷和大伯父、二伯父,还有爹爹,可能会出城去送默多。   大伯母、二伯母和娘亲,很可能会在城里。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知不知道,他已经被抓走了。   要是知道了,肯定都急坏了。   他们要是在城外,跟太子殿下待在一块儿,肯定很安全。   要是在城里,那可怎么办啊?   他们肯定会想法子来救他的,万一……   忽然,钟宝珠余光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不敢猛地转头,只能小心翼翼地侧目看去。   只见长街拐角处,有人穿着盔甲,正朝这边张望。   有点儿像爹爹,又有点儿像娘亲。   还有点儿像爷爷。   想到家里人,钟宝珠不由地难过起来。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好了。宝珠,哭什么?”   安乐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一趟就回来了,很快的。”   正说着话,马车就停下了。   一行人来到城楼下。   安乐王拎着两个小的下了车。   除了安乐王自己带来的士兵,城楼之上,还有数百个守城士兵。   统领他们的将领,也是先帝在位之时,就看守城门的两朝老将。   他自然认得安乐王,也知道安乐王曾是先帝最为属意的儿子。   只是这回造反,安乐王并没能够将他劝降。   但安乐王也没杀他,只是叫人把他捆了起来,关在府里。   看守城门的将领,被安乐王换成了自己人。   也是先帝曾经指给他做伴读的武将之子。   他姓“程”,与安乐王差不多年岁。   两个人是好友,钟宝珠与魏骁有所耳闻。   在安乐王府里,也见过他几回。   只是当时不曾起疑,只当他们是在一块儿玩耍。   见安乐王来了,程将军扶着腰间佩刀,忙不迭跑下城楼来迎。   他抱拳行礼:“王爷。”   “嗯。”安乐王颔首,问,“城外如何了?”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已于城外安营扎寨。”   “骠骑将军呢?他可回来了?”   程将军垂下眼,低声道:“回来了。”   默多要回西夏,大将军原本是要跟着他去的。   安乐王原本打算,等大将军走远了,再把城门锁了。   这样一来,大将军便不能率兵来救。   可是昨日,魏昭与钟寻记挂着在城里的弟弟,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赶着要回来。   安乐王没法子,只得提早行动。   大将军武艺高强,更有万夫不当之勇。   如今他回来了,安乐王自然难办。   他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不过,只要有这两个少年在手,他就不怕。   毕竟大将军,也是最疼爱他们的。   安乐王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拽着两个少年,登上城楼。   “走,上去看看。”   钟宝珠和魏骁无法,只得跟着上去。   城楼高耸,石阶足足有百来阶。   安乐王走得气喘吁吁,仍旧舍不得放开手里的钟宝珠和魏骁。   一行人来到城楼之上,眺望远方。   恰在此时,魏昭与钟寻听闻城楼上有异动,连忙率军出营,前来查看。   两位兄长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是文武众臣,还有原本要借给默多的五千兵马。   其余兵马,应该还在赶来的路上。   钟宝珠看见自家兄长,不由地眼睛一亮:“哥……”   钟寻看见自家弟弟,面上焦急之色更甚:“宝珠……”   话还没完,安乐王就用巾子捂了一下钟宝珠的嘴巴。   “宝珠,你答应了小皇叔的,不许大喊大叫。”   “我……”   钟寻见他如此,心里越发焦急。   “宝珠,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驱马上前,想要把钟宝珠看得更清楚些。   可是马匹才刚往前一步。   安乐王一抬手,城楼之上,便涌出几个弓箭手。   个个搭弓引箭,分别对准了钟寻。   “寻哥儿!”安乐王大喊道,“别再往前了!”   钟寻全然不惧,喊着“宝珠”,还想往前。   安乐王见状,连忙掐住钟宝珠。   “寻哥儿!”   “好……”   这下子,钟寻一惊,赶忙策马后退。   “好,我不再往前了!别伤害宝珠!”   安乐王还是太了解他们了。   他们自己的性命,他们不在意。   可是两个弟弟的性命,他们一定在意。   钟寻与安乐王说话时,魏昭就立马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沉默着,紧紧地盯着魏骁,把能看见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确认他没受伤,魏昭才开了口。   “小皇叔。”   安乐王神色一凛,看向他:“阿昭。”   魏昭问:“您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做……”安乐王顿了一下,“我想要的东西,在昨日的书信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话音未落,魏昭便厉声道:“不可能!”   “为什么?”安乐王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魏昭也越发冷了脸,厉声怒吼:“绝无可能!”   “为什么?!”   两军阵前,安乐王不可能像昨日一样,嚎啕大哭,苦苦哀求。   众将士抛却身家性命,只为了追随他。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乱了他们的军心。   他……   安乐王深吸一口气,掐住两个少年的脖颈。   “太子殿下!钟大御史!”   “要弃城救弟,还是弃弟救城,随你们选!”   “若选弟弟,就马上退兵,将都城拱手相让!”   “若选城中百姓,就即刻发兵!不过,在你们攻城之前……”   “我……我会马上宰了他们两个!”   安乐王双眼一闭,一股脑地把这番话说出来。   这分明不是他临时起意,而是他事先就准备好的。   应该是背下来的。   而他掐在钟宝珠和魏骁脖颈上的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不仅没有力气,而且微微发着抖。   话音落下,竟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安乐王有点儿急了,两只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魏昭!钟寻!”   “你们两个以为……”   “我是在说笑吗?”   “我说了!你们马上退兵!让我做皇帝!”   “否则……否则……”   “我马上就宰了他们!”   安乐王下定决心,转头大喊一声:“来人啊!来人啊!”   “把他们两个,给我吊起来,挂在城楼上!”   “让魏昭和钟寻看看,我敢不敢对他们下手!”   安乐王大声喊着,把钟宝珠和魏骁往他们那里一推。   如同舍弃了什么珍宝一般。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少年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小皇叔……”   “快!”安乐王大手一挥,别过头去,不愿意再看他们,“吊起来!”   “小皇叔!”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忽然又有了力气,奋力挣扎起来。   “小皇叔!小皇叔!”   “不要!不要把我们吊起来!”   “不可以!”   两个人扭着身子,奋力甩开士兵,朝着安乐王那里挪去。   “不可以!求您了!”   安乐王转回头,又着急又无奈地看着他们。   他扶着两个少年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宝珠、阿骁,你们不要堵嘴,小皇叔已经遂了你们的愿。”   “你们能不能,也遂一回小皇叔的愿?”   “你们知道的,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而已。”   可不知为何,钟宝珠和魏骁就是不肯。   特别是魏骁,他挣扎着,几乎要哭出来。   “小皇叔!不可以!”   “你要写信,要把我们捆起来,我们都能答应你。”   “只有这件事情不可以!”   “求你了!求你了!”   “不能把钟宝珠挂在城楼上!他会死的!”   安乐王听见这话,也没多想,只是连忙道:“不会不会。”   “小皇叔没想杀了你们,小皇叔保证,不会伤着你们的。”   “你们累了,跟小皇叔说一声,小皇叔就叫他们把你们两个拽上来。”   “不会受伤的……”   魏骁大吼一声:“他真的会死的!”   与此同时,眼泪落下。   魏骁嗓子沙哑,厉声大吼:“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把我吊起来!我来代替钟宝珠,把我吊起来!”   “他真的不行!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他吼得这样大声,又这样认真。   一时间,安乐王也被他给吓住了。   “怎么会……”   他怔愣着,按着他们的手松了松。   魏骁全然失了理智,他一边喊,一边挤到钟宝珠面前,试图把他护在身后。   “不可以……不可以……”   钟宝珠察觉到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松开了。   他不自觉后退两步,然后趁所有人不注意,猛地往城楼外跑去。   他趴在城墙上,大声喊道:“哥!哥!”   魏骁猛地反应过来,也回过头:“钟宝珠!”   钟宝珠冲着两军阵前,继续呼喊。   “小皇叔不想伤害我们!小皇叔也没有伤害我们!”   “他只是想做皇帝!他想做三年皇帝!”   “他说,他会把皇位……”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着钟宝珠的话。   可他还没把话说完,城楼对面的山林草地里,忽然传来“啵”的一声轻响。   紧跟着,“嗖”的一声,一支铁箭,直直地朝钟宝珠飞来。   一瞬间,钟宝珠几乎被定在原地。   他不是没有被挂在城楼上吗?   怎么还……   “钟宝珠!”   一时间,魏昭与钟寻也愣住了。   魏骁怒吼一声,飞扑上前。   安乐王紧随其后,拽着魏骁,也扑上前去。   “宝珠!阿骁!”   铁箭飞来,不过一瞬。   只听见“噗哧”的一声,铁箭箭头没入血肉。   钟宝珠下意识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脯。   可是他的身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那支箭,没有扎在他的身上。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   可魏骁也没事。   那是……   两个少年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安乐王。   安乐王就挡在他们面前,两只手紧紧抱着他们,将他们护在怀里。   下一刻,安乐王被铁箭射中后背,往前一倒。   他们三人都不由地往边上倒去。   血肉飞溅,安乐王倒在钟宝珠和魏骁身上。   两个少年挣扎着要坐起来,查看他的伤口。   “小皇叔?小皇叔!”   安乐王沉默着,只是紧紧地抱住他们两个。   就在这时,魏昭也回过神来。   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箭,几乎要将一切焚化。   “谁射的箭?”   “孤没下令,谁敢射箭?!”   “去抓!去抓!去抓!”   一瞬间,五千兵马,齐齐掉头向回。 第114章 草原人   114   “小皇叔?小皇叔!”   城楼之上,一片混乱。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安乐王紧紧抱着钟宝珠和魏骁。   叔侄三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铁箭锋利,正中后背。   安乐王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腿一弯,两个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跟着,他原本肥胖的身形,竟随着微风拂过,左右摇晃了两下。   最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面庞朝下,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他一倒下,插在他背上的那支铁箭,也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了。   那是一支玄铁锻造的箭矢,比寻常人的小拇指还要粗一些。   难怪钟宝珠会被一箭射死。   被这样一支箭射中,只怕是……   钟宝珠和魏骁被安乐王护在怀里,怔愣地看着那支箭,看着随风摇摆的箭羽。   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安乐王猛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咳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忽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叫钟宝珠和魏骁回过神来。   可两个人的双手双脚,还被绸缎牢牢捆住。   他们在地上挣扎着,扑腾着,想坐起来。   “小皇叔……小皇叔……”   钟宝珠红着眼眶,一边呼喊,一边挪动。   魏骁也跟着喊了两声,动了两下。   可是绸缎绑得太紧,他们根本就挣扎不开。   钟宝珠不愿意就此放弃,继续挣扎。   魏骁率先反应过来,飞扑上前,用牙去咬钟宝珠手腕上的绸缎。   绸缎光滑,第一口咬歪了,魏骁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不敢耽搁,继续咬第二口、第三口。   察觉到手腕上的绸缎有所松动,钟宝珠也马上挣扎起来,把两只手从里面取出来。   他来不及去管脚上的绸缎,帮魏骁把手上束缚解开,就捧着绸缎,爬上前去。   安乐王被铁箭射中的地方,正汩汩地淌着血。   鲜血温热,几乎浸透他的半边衣裳。   钟宝珠把绸缎按在伤口上,想帮忙把血止住。   “别流了……别流了……”   可是血流哗哗,如同一条小河。   只消片刻,就浸透了绸缎,洇在钟宝珠的手上。   “小皇叔……”   钟宝珠的手在抖,声音在抖。   他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   魏骁上前,把自己手里的绸缎,都塞给他。   钟宝珠接过绸缎,也一股脑地都按在安乐王的伤口上。   这样一来,似乎好些了。   至少鲜血不再像泉眼一样,不停歇地往外冒了。   钟宝珠刚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魏骁回过神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安乐王的侍从亲卫。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魏骁扶着安乐王,厉声怒吼。   “快去找太医啊!快啊!”   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怪他们。   事发突然,他们都被吓住了。   钟宝珠和魏骁,能够在一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也只是怔愣了一瞬间而已。   魏骁这样一吼,他们才反应过来。   下城楼的下城楼,上前查看的上前查看。   “王爷?王爷!”   安乐王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垂着头,能发出的,就只有嚇哧嚇哧的喘气声。   钟宝珠紧紧地抱着他,就像他方才,紧紧地抱着他和魏骁一样。   “小皇叔……没事的……”   忽然,魏骁又想起什么。   他怒喝一声:“打开城门!”   一听这话,众人都有些迟疑:“这……”   “打开城门!放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进来!”   “七殿下……”   “放我哥进来,小皇叔还有活命的机会!”   魏骁状似疯魔,扯开嗓子,大声吼道。   “你们不开城门,都城就是一座孤城!”   “宫里还有禁军,万一他们伺机反攻,你们如何应付?”   “快!把城门打开!放太子进来!”   安乐王性子温吞,连带着他手底下的人,也没什么主见。   就算要造反,也是儿戏一般,没什么威慑的造反。   魏骁分明是被抓来的人质,如今却成了发号施令的人。   他吼得大声,语气又笃定。   一时间,几个人都被他给镇住了。   钟宝珠也道:“快!听魏骁的!把城门打开!”   “我保证,打开城门,你们不会有事的!”   “等外面的军队攻破城门,那就再难收场了!”   几个将领,皆迟疑不定。   瑜蟋   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感觉到,面前的人动了动。   他低头一看,只见安乐王轻轻晃动着脑袋,正在——   “你们看!小皇叔点头了!”   “快啊!快啊!”   终于,曾经身为安乐王伴读的程将军,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就走。   “我去开城门!”   “快!”   安乐王一中箭,城楼上下的一众“叛军”,不攻自乱。   城门一开,魏昭与钟寻率领大队人马,策马而入。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两个人大喊两声,来到城楼下,翻身下马,急匆匆地朝城楼上跑去。   “阿骁!宝珠!”   正巧这时,钟府众人,也带着章老太医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被抓走之后,他们一直伺机而动,准备营救他们。   来的路上,钟宝珠坐在马车里,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也是几位长辈。   他们本想率领府里仆从,一起冲杀出去,把钟宝珠给救回来。   可是看见钟宝珠的手腕上,缠着的是绸缎。   钟老太爷抬了抬手,暂且制住了他们。   他们一直在城楼下观望。   直到变故陡生,安乐王为救钟宝珠负伤。   老太爷马上派遣大儿子,去章老太医府上喊人。   这个时候,正好赶上。   除了几位长辈,还有钟宝珠和魏骁的几个好友。   为了他二人的噩梦,弘文馆早几日就放了假。   昨日默多回国,几个好友特意去送他们。   结果他们几个,就和钟寻、魏昭一起,被堵在了城外。   如今城门打开,他们就跟着冲进来了。   老太爷披着盔甲,带着众人,急急忙忙地往城楼上赶。   “宝珠?阿骁!”   几位长辈来到城楼之上,扑上前去。   或按住钟宝珠的肩膀,或捧起钟宝珠的脸蛋。   “你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没有……”   钟宝珠哭着,用力摇着头。   “小皇叔……小皇叔受伤了!”   “他没有伤害我和魏骁,他救了我,快救救他!”   “求你们了,快救救他!”   “别急别急,章老太医来了。”   众人按着钟宝珠和魏骁,把他们两个抱开。   “没事的,没事的,让老太医进去看看。”   章老太医出来得匆忙,但还带了药箱。   他就知道,一定有人用得上。   他跪在安乐王面前,拿开堆在伤口上的绸缎,又拿出剪子,剪开他的衣裳。   “血已经止住了。”   章老太医一边说,一边拿出金疮药,临时敷洒在伤口上。   “得马上拔箭。这里做不了,得赶紧回去。”   魏昭吩咐众人:“快准备担架马车!快!”   “是!”   不管是魏昭的亲卫,还是安乐王的“叛军”,此时都齐刷刷应了一声。   他们忙不迭跑下城楼,去做准备。   魏昭看着安乐王惨白的脸,等不及担架过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大将军:“舅舅……”   大将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嗯。”   甥舅二人大步上前,卸下身上盔甲。   大将军握住安乐王的两条手臂,往前一拽,就把他背在背上。   魏昭跟在后面,抬起他的两条腿。   两个人就这样,把安乐王抬起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见状,也连忙上前,左右照看。   “小皇叔……”   安乐王双眼紧闭,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似乎还有些残存的意识,低声道:“我太重了……”   “小皇叔,这有什么重的?”   魏昭一本正经道。   “还没一匹战马重呢。”   安乐王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   “阿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身为储君,怎可意气用事?”   “把小皇叔放下来吧,就这样让小皇叔死了。”   魏昭反问道:“小皇叔身为叛贼,不也意气用事了?”   “就算你们放过我,皇兄也不会放过我的。”   “他会的。”魏昭道,“我来想办法。”   “噢……”   安乐王动了动唇,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钟宝珠和魏骁阻止了。   “小皇叔,您别说话了。”   “保存体力,您会没事的。”   “嗯……”   安乐王点了点头,眼睛一闭,没再开口。   *   马车就在城楼下等候。   魏昭和大将军合力把安乐王送上马车。   程将军亲自赶车,载着安乐王和章老太医,直奔王府而去。   一行人或骑马,或乘马车,在后面追赶。   混乱之中,钟老太爷问了一句。   “太子殿下,你就不怕,程将军带着安乐王潜逃了?”   魏昭目光坚定,语气笃定:“孤不怕。”   一行人紧赶慢赶,赶到安乐王府。   仍旧是魏昭与大将军合力,把他从马车上搬下来,送回房里。   安乐王趴在榻上,章老太医从药箱里取出刀子剪子,又吩咐府里侍从。   “快烧热水!越多越好!”   “帮不上忙的,就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当心撞着!”   钟宝珠和魏骁,就是两个帮不上忙的。   两个人紧紧地牵着对方的手,映在一起的地方,出了好多的汗。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后退着离开房间。   钟宝珠一出来,钟府几位长辈,也跟着出来了。   老太爷握住钟宝珠的手。   钟三爷与荣夫人扑上前,一把抱住钟宝珠。   “宝珠!宝珠!吓死娘亲了!”   “太子府的人说,你和七殿下都不见了……”   “娘亲还以为……娘亲连想都不敢想……”   “从今日起,娘亲要把你日日带在身边……”   钟宝珠回过神来,也举起手,抱住家里人。   “我没事。”   “娘亲,我没事。”   荣夫人哭着,一声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钟三爷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只是抱着钟宝珠的手臂,勒得格外的紧。   吓死了……   他也被吓死了……   钟宝珠和家里人抱在一起。   另一头,魏昭也走到魏骁面前,仔仔细细看了几眼。   “可有受伤?”   “没有。”魏骁摇头。   魏昭张开双臂,也抱了他一下。   他们兄弟二人,没有那么多的话要说。   知道对方没事,就足够了。   魏昭转过头,对大将军道:“舅舅,城门和宫里,还要劳烦您。”   “我知道。”大将军颔首,“那些叛军,如何处置?”   “暂且收押,日后收编。不要苛待他们。”   “好。”   “还有城外射箭的那个人,请舅舅再派人手,一定捉住。”   “那是一定。”   大将军点点头,最后朝他们抱了抱拳,就下去了。   拔箭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房间里,章老太医还在给安乐王拔箭。   众人便在门外等候。   侍从送来茶水点心,但他们都吃不下。   就算昨日没怎么吃东西,也还是吃不下。   钟宝珠恍惚了一下,脚下踉跄两步,有点儿没站稳。   几位长辈连忙扶住他,知道他不肯走,就叫他在房外廊上坐下。   钟三爷解下身上外裳,铺在廊上,叫钟宝珠坐。   荣夫人守在他身旁,轻轻揉搓着他的手腕。   就算绸缎再软,捆了一日一夜,也会留下痕迹。   荣夫人一边揉,一边轻轻吹气,仿佛钟宝珠的手腕,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其余几位长辈,也都陪在他身旁。   或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   或挽起他的衣袖裤脚,帮他揉一揉受伤的地方。   钟宝珠就靠在墙壁上,静静地望着天。   不是他不在意几位长辈,是他真的好累,心里也乱糟糟的。   被一箭射死的人,应该是他。   小皇叔是为了护着他,才受伤的。   和小皇叔受的伤比起来,他手上脚上的这些青痕,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要是……   要是小皇叔没能挺过来,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好难过,心里闷闷的,好像要喘不过气来。   又过了一会儿,房里还是没有动静。   魏骁想派人进去问问,可又怕打搅了章老太医治伤。   迟疑一番,到底没有派人进去。   众人继续守在门外,俱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钟寻就坐在钟宝珠身旁,见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几乎打湿衣襟。   不能让他再哭了,再哭下去,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钟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钟宝珠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宝珠。”   “哥……”   钟宝珠揉着眼睛,抬起头来。   钟寻按住他的手,把手帕递给他。   “别揉了,越揉越红。”   “嗯……”   钟寻想了想,又问:“你方才在城楼上,说‘小皇叔只做三年皇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钟宝珠道,“字面意思。”   “安乐王只做三年皇帝?”   钟寻皱着眉头,又重复了一遍,似乎不太敢确定。   “对啊。”钟宝珠抽噎着点点头,“哥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我给你写了信。”钟宝珠忙道,“我和魏骁给你们写了信!”   “信?”   钟寻转过头,看向魏昭。   魏昭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   “我与阿寻收到的信,只有这个。”   钟宝珠顿觉不妙。   魏骁接过帛书,和钟宝珠一起看。   两个人上下扫视,很快就把帛书看完了。   钟宝珠大喊起来:“不是!这不是我写的信!”   魏昭和钟寻收到的帛书上,写的都是一些挑衅的话。   什么天命在我,什么不死不休。   什么若不投降,就杀了钟宝珠和魏骁。   钟宝珠急忙道:“我写的信不是这样的!”   “小皇叔的意思也不是这样的!”   “小皇叔只想做三年皇帝。他只是想做皇帝,了却一下自己的心愿而已!”   “他还说,他做了皇帝,会继续立太子殿下为太子,他不会生孩子,不会把皇位传给别人。”   “他……他很诚恳,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我和魏骁!”   “真的!”   “他连堵住我们的嘴都舍不得,就算我们被他捆住了,他还亲自给我们喂饭喂水。”   “他说,我们就是他的孩子。就算他做了皇帝,也会对我们很好很好的。”   “这封信绝对不是他的意思!”   “既然如此——”   魏昭与钟寻对视一眼,不自觉沉下脸。   魏昭随即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他吩咐亲卫:“派人去问,安乐王送来的信,经了几手。”   “找到经手的所有人,单独关押,分开审问。”   亲卫领命下去:“是。”   魏昭握了握拳头,走了回来。   钟宝珠连连点头:“对对对!肯定是有人把信调换了!”   魏骁正色道:“小皇叔叫我们写的信,被人调换了。”   “方才在城门外,兄长并未下令放箭,却还是有人放了箭。”   “是不是……”   “除了我们,还有第三方势力,在背后搅弄风云?”   “是。”魏昭颔首,“很有可能。”   钟宝珠垂下眼,推断道:“我一死,小皇叔一定自责不已。”   他知道,小皇叔不会伤害他的。   在魏骁的噩梦里,他被一箭射死。   大抵是因为,他被吊在城楼上,魏骁和小皇叔都来不及救他。   小皇叔也不想的。   他继续道:“我死了,爷爷、哥哥,还有爹爹、娘亲,都会记恨他。”   “到那时候——”   “小皇叔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造反造到底。”   “疼爱我的人,也会打定主意,为我报仇。”   “你们之间,必有一战。”   众人颔首。   钟宝珠想了想,继续道:“那个时候,我刚在城楼上,喊出‘三年’的事情,那支箭就直直地冲着我过来了。”   “很明显,射箭的人,是不想让我把话说下去,不想让我们把误会解开。”   “他想挑拨我们和小皇叔之间的关系——”   魏骁接话道:“他想挑起大庆内乱。”   钟宝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魏骁道:“大庆内乱,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这个人……”   话还没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走!”   是骠骑大将军的声音。   众人不由地精神一振,齐齐转头看去。   钟宝珠和魏骁也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舅舅……”   只见大将军一手握着长刀,一手拽着粗麻绳。   麻绳那边,捆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高大男人。   “阿昭,射箭的人,舅舅给你找到了!”   “藏在林子里,藏得可深了。”   “要不是舅舅带了狗去搜,差点儿叫他跑了。”   大将军猛地一拽麻绳,那人踉跄了一步,往前扑倒。   众人赶忙上前,魏昭伸出手,拽着他的头发,往上一提。   这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曾见过他。   可是他的眉眼……   下一刻,魏昭死死盯着这人的眉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   “草、原、人。”   草原人?西夏人!   魏昭冷笑一声,拽着他的手更紧了。   他又问:“是谁派你来的?”   “西夏的主战派?二王子还是五王子?”   “大庆内乱,你们好趁虚而入,是这样吧?”   那草原人咬紧牙关,紧紧盯着魏昭,一声不吭。   魏昭也不跟他耗着,举起拳头,照着他的脸,就是重重一拳。   “砰”的一声巨响,这人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淌出血来。   他依旧沉默,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是下颌动了两下。   钟寻见状不妙,忙道:“殿下!他要咬舌自尽!”   话音刚落,只听见“咔嚓”一声,魏昭就卸了他的下巴。   “来人!带下去,严刑拷打!”   “不管用什么法子,撬开他的嘴!”   “是。”   亲卫上前,把此人押下去。   魏昭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情。   “再派人去查,此人是怎么混进我大庆国境的。”   “默多王子那边,也要查探,看是不是他把人带进来的。”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哥,上回在马球场里,默多的马误食了巴豆!”   “我们问了小皇叔,他说不是他干的。”   “所以……”   那就是西夏主战派干的了。   大庆都城之中,一直潜伏着一群西夏主战派的细作。   他们或是乔装入境,或是被安插在默多出使大庆的队伍里,混了进来。   他们给默多的马匹下巴豆,他们对着钟宝珠射箭。   他们甚至混进了安乐王的亲卫里,调换了他们的书信。   这样一来,一切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忽然,正对面的房门打开。   章老太医举着湿淋淋的双手,从里面走了出来。   钟宝珠和魏骁连忙上前:“小皇叔怎么样了?”   章老太医淡淡道:“没事了。”   “那我们进去看看!”   几个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就要闯进去。   “慢点慢点,人还没醒。”   “好。”   几个人蹑手蹑脚的,跟小老鼠似的,排成一排,就要进去。   正巧这时,大将军又道:“对了,阿昭,圣上叫你进宫一趟。”   魏昭回过头,钟寻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了,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是该进宫去,向圣上禀明事情经过。”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赶忙跑了过来。   一群人簇拥在他身旁,把他团团围住。   “太子殿下,这……”   “这可不能如实禀报啊。”   “如实禀报,小皇叔就活不成了!”   不管放在哪朝哪代,造反都是要杀头的重罪!   “我……我知道,这不太好,但是……”   钟宝珠拽着他和兄长的衣袖,语无伦次道。   “但是,小皇叔并没有真的想造反。”   “他要是真的想造反,就不会这么儿戏,跟做游戏一样了。”   “而且他现在也受伤了,说不定还会落下旧伤,他肯定没力气再造反了。”   “太子殿下,您放他一马,我会看好他的!绝对不会再让他乱来了!”   钟宝珠红着眼眶,满眼哀求。   魏骁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我也会。”   几个少年齐声道:“我们也会!我们会一起看着他的!” 第115章 说辞   115   “太子殿下,求求你了。”   魏昭垂眼,对上几个少年期盼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角,又咽了口唾沫,到底没能说出确信笃定的话语来。   他只能道:“孤尽力罢。”   “好!”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连连点头。   “尽力就好!太子殿下尽力就好!”   “太子殿下见到圣上,请一定帮我们说明,小皇叔并没有造反之心。”   “还有还有,我们会帮忙看着小皇叔的。”   “倘若一定要把他关进牢里,那我们就是狱卒!”   “这可不行。”   魏昭抬起手,摸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又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你们几个,切勿表现出太多对小皇叔的关心。”   “特别是你们两个,宝珠和阿骁。”   几个少年不解:“为什么?”   魏昭看着他们,一本正经:“你们说呢?”   他们几个,或是皇子,或是权贵子弟。   家世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倘若他们齐齐给安乐王求情,未免落下结党营私之嫌。   到那时候,非但安乐王救不出来,还要搭上他们自己家里。   几个少年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   钟宝珠举起双手,捂住自己和魏骁的嘴。   “太子殿下,你放心,我们不会出去乱讲的。”   魏骁亦是颔首:“嗯,兄长放心。”   魏昭叮嘱道:“不管谁问你们,这两日出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要说。”   “不要想着帮小皇叔说话,你们两个不够缜密,只会落人话柄,越描越黑。”   “嗯。”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等我和阿寻从宫里回来,再跟你们说,到底应该怎么说。”   “好。”   魏昭最后叮嘱了两句,便朝钟寻伸出手。   皇后娘娘与惠妃娘娘还在宫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魏骁和魏骥记挂着母亲,也怕她们忧心。   还有温书仪与郭延庆,也惦记着家里。   一行人走进房里,看了一眼安乐王。   见他还面朝下,趴在床上昏睡着。   章老太医说,他没有这么快就醒过来。   几个少年看过了,便准备回家去,看看家里人。   一行人跟着魏昭与钟寻出了王府,两位兄长顺便送他们回去。   钟宝珠和李凌倒是没走。   钟宝珠的家里人,一直都在他身旁。   李凌嘛,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事发之时,他一直都跟大将军待在一块儿。   直到方才,大将军拎着放箭的那个草原细作下去,父子二人才分开。   除了大将军,他也没有其他要报平安的人。   他便也留下来了。   王府侍从端来温水。   钟宝珠把巾子放进水里,轻轻揉搓,然后拧干,递给李凌。   李凌就坐在榻前,用巾子拭去安乐王额上的冷汗。   虽然章老太医给他灌过了麻沸汤,但看他这副模样,应该还是很疼。   想想也是,能一箭射死钟宝珠的力道,肯定很重。   钟宝珠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安乐王,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就在这时,几位长辈走到他身旁。   钟宝珠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他们。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还有爹爹、娘亲。”   “小皇叔是代我受了这一箭,所以我还不能回去。”   “娘亲知道。”   荣夫人抬起手,把他揽进怀里。   “娘亲心里,也很感激他。”   “你想留下来照顾他,娘亲和爹爹就陪你留下来。”   正说着话,钟三爷便走上前,也抱住了母子二人。   钟宝珠窝在爹娘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三爷与荣夫人,可以留下来。   但钟老太爷,还有钟大爷与钟二爷,便不好久留了。   他三人位高权重,在朝堂里的分量不轻。   倘若在此久留,被有心之人探知,说他们与安乐王勾结,只怕又要闹出事来。   所以几位长辈,只是最后搂了一下钟宝珠,握住他的手,叮嘱他两句,便先行离开。   “宝珠啊,你和爹娘一起,好好待在这里,等太子殿下回来。”   “有什么事情,就派人回来说一声。”   “爷爷和大伯父、二伯父都在家里,随时听候差遣。”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嗯。”   钟宝珠送几位长辈,从角门离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又难过起来。   “爹爹、娘亲,我被抓走这两日,你们肯定很担心吧?”   “是啊……”   荣夫人还没把话说完,就被钟三爷咳嗽着打断了。   “没有,我和你娘都没怎么担心。”   “你这么聪明机警,人缘又这么好。”   “爹知道,没人舍得对你下手。”   听见他这样说,钟宝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瘪着嘴,没忍住“哼”出一个鼻涕泡来。   “哎哟!”   钟三爷惊呼一声,连忙拿出手帕,捏住他的鼻子。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埋汰?”   钟宝珠傻笑起来,使劲擦了擦鼻子。   “爹……娘……”   “好了,别傻乐了。”钟三爷最后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   “吃点吧。吃点才有力气照顾安乐王。”   “嗯。”   钟宝珠这才点头应了。   钟三爷一手揽着荣夫人,一手搂着钟宝珠,扶着他的肩背,带着妻子走进王府。   荣夫人回过神来,暗中打了他一下。   你不担心?   你说什么胡话呢?   不知道是谁,昨夜里捶胸顿足,满大街地去找儿子。   不知道是谁,穿盔带甲,扛着长刀,就要冲上去,和安乐王决一死战。   更不知道是谁,被钟大爷和钟二爷按住,躲在墙角,咬着手臂,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直到现在,眼眶还是红的,手臂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荣夫人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宝珠总算是安然无恙。   要是他当真出了事,家里这些人,不知道还要疯成什么样呢。   *   从天亮到天黑。   安乐王昏睡了整整一日。   钟宝珠和李凌也守了他整整一日。   日头落山,天色渐晚的时候,两位兄长带着魏骁回来了。   这回出事,惠妃娘娘吓得不行,就留魏骥在宫里住了。   温书仪和郭延庆那边也一样,他们家里不肯放人,只能明日再过来。   见他们三人回来了,一行人也赶忙迎上前。   钟三爷与荣夫人上前去看钟寻,钟宝珠看了一眼自家兄长,又去看魏骁。   “怎么样了?”   魏骁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昭。   魏昭捋了把略显散乱的头发,又叹了口气。   “难说。”   “太子殿下是怎么说的?”   “我说——”   魏昭顿了一下。   “我和阿寻,一早就知道,都城之中,有西夏主战派送来的细作。”   “所以我们特意请小皇叔,帮我们做了一出戏。”   “小皇叔假意谋反,与我们反目,以此钓出细作。”   钟宝珠眼睛一亮,忙道:“这个说法很好啊。”   “是很好。”钟寻叹了口气,“怎奈圣上不信。”   “是啊。”   想来也是。   皇帝可以不在意其他的,但一定会在意自己的皇位。   他在意自己的皇位坐得稳不稳,在意有没有人觊觎自己的皇位。   他从前就怀疑安乐王,就算安乐王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他还是心存疑虑,时不时敲打一番。   如今安乐王绑走钟宝珠和魏骁,封锁城门,关闭宫门。   谋反之意,昭然若揭。   一个“做戏”的说辞,确实难以令他相信。   况且,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竟然不事先禀报皇帝,自作主张,着实可疑。   倘若太子殿下继续坚持这个说辞,只怕他和钟寻,也要被疑心了。   钟宝珠焦急问:“那怎么办?”   魏骁道:“所幸今日,他身子不好,精神也不好。”   魏昭沉下语气,喊了一声:“阿骁。”   父皇病着,怎么能说“所幸”呢?   魏骁却不怕他,继续道:“我哥和你哥说没两句,就被他赶出来了。”   “他勒令我哥,三日之内,给他一个合理的说辞。”   “这样……”钟宝珠想了想,“那我们还有机会,再想一个更好的理由。”   魏昭和钟寻对视一眼,又叹了口气。   宝珠还是太天真了,想的也太简单了。   涉及谋反,不管找什么借口,都逃不过去了。   “为今之计,只有暂且保住小皇叔的性命。”   “我和阿寻会想法子,尽全力把责任都推到西夏细作的头上。”   “请父皇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饶恕小皇叔。”   “小皇叔也要做好,削去爵位,沦为平民的准备。”   “这个不怕!”钟宝珠忙道,“我会照顾他的!”   魏骁颔首:“我也会。”   魏昭思忖片刻,最后道:“实在不行,只能把小皇叔远远地送走了。”   魏骁道:“送走也行,能保住一条命就行。”   “好。”   一行人简单说了两句话。   魏昭与钟寻,又要去牢里看看那个细作,亲自审问一番。   要帮安乐王减轻罪行,这个人可是最要紧的。   只怕今晚,他们两个又不用睡了。   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就要离开。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没拦着钟寻。   只是……   钟三爷把身上的外裳解下来,给他披上。   荣夫人也拿了两块点心,塞进他手里。   钟宝珠娇气,他们就把他搂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   钟寻聪慧,且志在四方,他们也不会绊住他的手脚。   最后拍了两下他的手背,就放他走了。   钟寻俯身行礼:“父亲、母亲,寻儿先行告退。”   “好,去罢。”   一行人各自行动起来。   或审讯细作,或照顾安乐王。   纷纷忙活起来。   *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正午的时候。   安乐王终于醒了。   他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一动,牵扯到背上的伤口,额头上又是一阵冷汗。   守在床边的钟宝珠,率先发现他醒了。   他喊了一声:“小皇叔……”   紧跟着,魏骁也反应过来,快步上前。   魏骁和李凌合力,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魏骥倒茶,郭延庆送来,钟宝珠把茶杯递到他的面前。   温书仪则快步跑出去,叫人喊章老太医过来。   安乐王却不喝水,也不说话。   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这群少年,疑心是自己在做梦。   “这……这……”   “小皇叔。”钟宝珠把茶杯往前递了递,“喝口水罢。”   “宝珠……”安乐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试探着问,“你……你不恨我?”   钟宝珠正色道:“小皇叔救了我一命,我怎么会恨小皇叔?”   “可是……”安乐王道,“倘若没有小皇叔,你也不会被绑到城楼上,更不会……”   “没有小皇叔,也会有其他人。”   钟宝珠一脸认真,语气笃定。   “反正是小皇叔救了我,其他的,我不管。”   安乐王看着他,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宝珠不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也不想纠缠了。   算计来算计去,无非是一句话——   他还认自己这个小皇叔。   还有阿骁,还有几个少年,他们还认他这个小皇叔。   这就足够了。   安乐王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他的心里,不再是未能登上皇位的遗憾。   而是……   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   他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这群少年竟然还肯接纳他。   一瞬间,和这几个少年比起来,皇位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正巧这时,温书仪带着章老太医过来了。   几个少年便往两边散开,请章老太医给他诊脉。   望闻问切,一番诊断。   最后,章老太医捋着胡子,惊叹道:“王爷的身子骨还是好。”   “接下来,只需卧床,静心休养,便可痊愈。”   听见这个消息,几个少年都是欢天喜地的。   “太好了!”   章老太医走后,侍从又送来温补的小米粥,给安乐王吃。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有点儿精神了。   钟宝珠和魏骁,才把目前的状况告诉他。   “哥哥说,小皇叔要做好被削去爵位,离开都城的准备。”   安乐王面上神色一顿,很快就缓了过来。   “如此。”   他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几个少年担忧地喊了一声:“小皇叔……”   “我没事。你们几个,也不用担心。”   安乐王扯了扯嘴角,面上笑意不似作假。   “经此一事,小皇叔也看开了。”   他垂下眼,压低声音。   “其实小皇叔和他一样,都不会做皇帝,也做不好皇帝。”   “先前想做皇帝,不过是执念作祟,想把他给比下去。”   “可是如今……”   安乐王抬起手,依次摸了摸几个少年的脑袋。   “小皇叔明白了,你们才是最要紧的。”   “倘若为了皇位,叫你们怕了小皇叔,躲着小皇叔。”   “那日子,才是当真过不下去了。”   “区区皇位,可比不过你们几个。”   几个少年围在榻前,颇为动容。   “小皇叔……”   安乐王笑着,宽慰他们:“别怕别怕。”   *   皇帝定下的三日期限,一晃而过。   这三日来,几个少年就陪在安乐王身旁。   魏昭与钟寻则在外面奔波劳碌。   两个人审问了城外放箭的那个细作,顺藤摸瓜,又抓住了好几个西夏派过来的细作。   不出他们所料,这些细作,先前都潜伏在大庆都城之中。   或扮作商人,或扮作旅客。   甚至有一个,直接混进了安乐王谋反的队伍里。   所以他们才有机会接触到安乐王,调换了他的书信。   挖出一个,带出一串。   与此同时,默多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西夏内乱,默多本来要带着大庆的五千人马,回去驰援。   没想到,还没出发,大庆都城便出了事。   但西夏那边也耽误不得。   于是他把五千人马还给魏昭,自己带着一众随从,率先上路。   结果行至半路,混在使团队伍里的细作忽然暴起,要杀了他,阻止他回去。   所幸默多机警,再加上一众随从拼死护卫,才幸免于难。   得知此事,魏昭便派出几位将军,去护送他。   这个时候,大将军是绝对不能离开大庆了。   所以他派的是两个副将。   对西夏来说,也足够了。   默多一行人,便继续往西夏赶。   大庆都城,太子府书房里。   魏昭与钟寻,正抓紧时辰,整理西夏细作的口供。   今日是第三日,皇帝定下期限的最后一日。   最迟拖到傍晚,他们就要进宫去,向皇帝当面陈词。   他们自然是想保下安乐王的,所以得做足准备。   钟宝珠和魏骁很是担心,便也在旁边看着。   他们两个,帮不上其他忙,斟茶倒水,总是可以的。   “不管怎么说,把屎盆子往西夏主战派头上扣就行了。”   “就说小皇叔也是受他们蛊惑,并非存心造反,且有悔过之心。”   “实在不行,还是用之前的说辞,就说我们是商量好的。”   “不可,圣上分明不信,再用这个说辞,只怕会更难办。”   “既然如此,阿寻你还是别去了,我独自……”   话还没完,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昭与钟寻一惊,连忙收拾好口供,抬头看去。   不会是宫里派人来催了吧?   这……   下一刻,门外传来同样急促的叩门声。   “太子殿下!七殿下!”   魏昭沉下语气,问:“怎么了?”   “皇后娘娘宣两位殿下快快入宫!说是……说是……”   “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了?”   门外宫人压低声音:“说是……”   “圣上不行了。”   “什么?!” 第116章 下毒之人   116   “什么?!”   话音未落,魏昭猛地站起身来。   他抬高音量,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宫人就站在门外,却越发压低了声音,既怕旁人听见,也怕魏昭发怒。   “皇后娘娘说,圣上的身子不大好了,宣两位殿下速速入宫。”   “马车就在外头候着,两位殿下收拾好了,就快出来罢。”   说完这话,宫人便退下了。   一瞬间,魏昭竟怔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怎么会?”   他皱起眉头,一连念了好几遍。   “父皇怎么会……”   “我三日前去见他,他还是好端端的。”   “这……”   魏昭正迟疑着,钟寻便拿来了他的外裳,抖落开来,给他披上。   “殿下,皇后娘娘安排得妥当。”   “为今之计,是要快些入宫。”   “事情究竟如何,入宫之后,便明朗了。”   魏昭颔首。   钟寻就站在他面前,帮他理好衣襟,系上披风系带。   动作轻缓,语调关切。   “圣上身子不好,殿下此番入宫,定要拿出太子的架子来。”   “内宫事务,皇后娘娘最为熟悉。凡事可与之相商。”   “西夏那边,动乱未止,太子殿下一定要稳住局面。”   魏昭连连颔首,悉数应下。   另一头,钟宝珠和魏骁也走到了一块儿。   钟宝珠伸出手,试着牵住魏骁的手:“魏骁……”   “我没事。”魏骁淡淡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好久……”   话还没完,钟宝珠脸色一变,连忙捂住他的嘴。   “魏骁!”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满不在意。   兄长是备受宠爱的长子,是被皇帝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儿子。   可是他又不是。   他只是众多儿子中的一个罢了。   这十来年来,他见到皇帝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更别提,皇帝待他,也不怎么好。   所以他……   魏骁垂下双眼,掩去眼底神色。   他看着钟宝珠,低声道:“他病了,就没有力气追究小皇叔的事情。”   “诶!”钟宝珠一激灵,手上用力,把他的嘴捂得更紧了。   魏骁又笑了一下:“钟宝珠,你应该高兴才对。我们两个,都应该高兴……”   “好了!”钟宝珠被他吓得不轻,干脆捏住他的嘴,“你别说了,万一被人听见,那就麻烦了。”   “好。”   魏骁笑着,应了一声,也闭上了嘴。   钟宝珠见他闭嘴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试探着,刚准备把手收回来。   下一刻,只见魏骁又张开了嘴。   “你……”   钟宝珠见状不妙,赶忙再把手伸过去。   魏骁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钟宝珠,我是想说——”   “你怎么不学你哥,把我的外裳拿来,给我披上?”   “我……”   钟宝珠一噎,反手给了他一下。   “滚蛋!你自己穿!”   “这么坏。”   魏骁瘪了瘪嘴,抱怨了一句。   他转过身,拿起搭在衣桁上的、自己的外裳。   这个时候,两位兄长,也差不多把该讲的话讲完了。   魏昭一言不发,定定地望着钟寻。   钟寻双手拽着他的衣襟,也静静地望着他。   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魏昭先开了口。   “阿骁,你好了吗?我们这就启程。”   魏骁披上衣裳,应了一声:“好了。”   魏昭转回目光,看向钟寻:“那阿寻,我们走了。”   “好。”钟寻颔首,“我与宝珠,今晚也不回府了,就在太子府里等你们。”   “也好。”魏昭自是应了,“你们两个早点睡,今夜怕是出不来了。”   “嗯。”   魏昭握了一下他的手,转身就要走。   钟寻不自觉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有什么事情,一定派人来回报。”   “好!”   魏昭最后应了一声,抬手招来魏骁。   兄弟二人肩并着肩,大步朝外走去。   钟寻与钟宝珠跟在后面,送他们出去。   一行人来到府门前,眼看着魏骁与魏昭上了马车。   马车急急驶动,朝前飞奔而去。   直到马车拐过拐角,消失在夜色之中。   钟寻才抬起手,搂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   “外面风大,我们也进去罢。”   “嗯。”   钟宝珠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喊了一声。   “哥!”   钟寻温声问:“怎么了?”   “你自己要留在太子府里,也就算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你怎么自作主张,说我也要留下来呢?”   钟寻笑着问:“宝珠不想留下来吗?”   “我……”   “不想留下来,等七殿下回来吗?”   “啊?”   “不怕七殿下在宫里,会出什么事吗?”   “不……”   钟寻一连问了三句话,钟宝珠没有一句答得上来的。   他鼓了鼓腮帮子,扭过头,摆着手,大步朝前走去。   “哼!”   *   事发突然。   魏骁与魏昭进宫去了。   钟宝珠和钟寻就留在太子府里。   这阵子,府里几位长辈,把钟宝珠看得很紧。   几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怕前几日的事情,再度重演。   所以啊,几位长辈一听说,钟宝珠今晚要留宿太子府,不回去了,当即便收拾了行李!   老太爷要来太子府里,给宝珠讲故事。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要来太子府里,照顾宝珠睡觉。   这下好了,钟府众人,又在太子府里聚齐了。   聚齐之后,听钟寻说,圣上身体抱恙,他们又直呼来对了。   万一圣上真的……   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作为铁打的太子一党,留在太子府里,给太子出谋划策,自然是好的。   就这样,一行人在太子府里驻扎下来。   钟宝珠拽着被子,躺在床榻上,身旁围满了一众长辈。   “宝珠乖,睡觉了。”   钟宝珠张了张口:“我……”   “别担心。外面的事情,有爷爷呢。”   “嗯……”   “好了,别说话了,快睡快睡。”   “我喘不上气了!”   钟宝珠“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拨开几位长辈,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两下。   “你们围在这里,我都没气了!”   “噢,好好好。”   几位长辈反应过来,连忙散开。   钟宝珠拽着被子,倒回床上。   唉——   不知道魏骁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这几日的事情,也太多了些。   几位长辈轻手轻脚地退下去,钟寻也下去调度太子府的侍从。   只留下钟三爷和荣夫人陪着他。   “爹爹……娘亲……”   “宝珠别怕,不会有事的。”   夫妻二人紧紧握着他的手。   有他们守在榻边,钟宝珠只觉得安心。   不知不觉间,竟也睡着了。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魏骁就带着侍从,从宫里出来了。   他回了太子府,见钟府众人都在,便也将事情和盘托出。   “父皇的身子,看着是不大好了。”   此话一出,众人不觉,钟宝珠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魏骁向来厌恶皇帝,私下里称呼,总是“他他他”地喊。   可是如今,魏骁改了口,喊他“父皇”。   这样看来,皇帝是真的病得很重。   重到连魏骁都动了恻隐之心。   钟宝珠回过神来,继续听他讲。   “他一直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是混混沌沌的。”   “他认出了兄长,握着他的手,只说自己身上麻,跟有蚂蚁在爬似的。”   “章老太医说,像是中毒。”   “但是为免朝堂宫廷动荡,母后和兄长严令上下改口,只说他是病了,将养几日便好。”   钟老太傅点了点头,颇为赞许:“理当如此。”   “父皇喊了半夜的‘麻’,我离宫之前,又昏睡过去了。”   “如今是兄长守在寝殿,母后派人追查。”   “我出宫来,请老太傅与大将军入宫,共商国是。”   钟老太傅是文官之首,骠骑大将军是武将之首。   召他二人入宫,辅佐太子殿下,是应当的。   钟老太傅颔首:“事不宜迟,这就启程。”   “好。”   魏骁扶着钟老太傅,登上马车。   钟府众人不放心,三个儿子连忙道:“爹,我随您一同……”   “不可。”老太傅回过头,一本正经,“此事尚未公之于众,众臣尚不知晓。”   “你们就这样随我进宫,倘若旁人问起,你们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怎么回答?”   “不光是圣上,只怕是旁人,都要疑心我们钟家。”   “可……”   众人还是不放心。   就在这时,钟宝珠举起手。   “我!我陪爷爷去!”   “宝珠……”   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年纪小,去了也不打紧。”   “就说是爷爷年纪大了,家里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出来,叫我跟着。”   “可是……”   “没事的。”钟宝珠连忙道,“小皇叔已经安分下来,西夏细作也被太子殿下抓完了,我和魏骁待在一块儿,不会有事的!”   众人看着他,沉吟片刻。   最后还是老太傅拍板决定。   “好罢。宝珠,上车。”   “好!”   钟宝珠应了一声,赶忙爬上马车。   魏骁扶着他,最后一个上了车。   一行人绕了路,再去了一趟大将军府。   料想昨夜,皇后娘娘就派人知会了大将军一声。   大将军穿戴整齐,就在正堂等着。   见他们过来,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就上车了。   接上所有人,一行人赶忙入宫。   *   皇帝寝宫,一片肃穆。   窗扇半掩,帷帐低垂,一派昏沉。   许许多多的宫人,或捧着热水,或捧着汤药。   脚步无声,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过分。   宫中妃嫔,皇子公主,原本都要跪在榻前,等候皇帝醒来。   只是他们跪了一夜,皇后娘娘体恤他们辛苦,便让他们下去,稍作休息。   此时此刻,只有魏昭守在皇帝榻前。   魏骁带着大将军,钟宝珠扶着老太傅。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又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   “太子殿下……”   声音很轻,但在一片死寂的殿里,也足够大了。   魏昭回过神来,回头看向他们。   “来了?”   “是。”   钟宝珠壮着胆子,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皇帝。   一夜之间,皇帝好像瘦了一大圈。   他躺在床上,几乎像是陷在锦被里的。   他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喊一声。   他的眼圈和嘴唇,都泛着淡淡的紫色。   这样一看,确实符合老太医所说的中毒。   只是……   钟宝珠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赶忙把目光收回来。   正巧这时,魏昭叫宫人拿来软垫,摆在榻前,请老太傅和大将军坐下。   他们得守在这里,直到皇帝醒来,认真聆听皇帝所下的每一道圣旨。   钟宝珠站在老太爷身后,也跟着等了一会儿。   可皇帝昏睡着,就是不醒。   忽然,魏骁走到他身旁,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钟宝珠反应过来,转头看去:“唔?”   魏骁朝他使了个眼色:“走。”   钟宝珠有点儿迟疑:“可是……”   魏骁却态度坚决,拽着他就要走:“走。”   魏骁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钟宝珠点点头:“好吧。”   两个少年看了一眼魏昭,得了他的允准,便挪动脚步,朝外走去。   魏骁牵着钟宝珠,走出寝宫,穿过回廊,一路朝外走去。   宫里有事,皇后娘娘命令所有宫人,各守其职,不得擅离职守。   所以这一路上,他们撞见的宫人也不多。   钟宝珠被魏骁牵着,一路往前。   “魏骁,我们要到哪里去啊?”   “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里就没人了。”   魏骁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此处是一片空地,前后左右都没有遮挡。   要是有人过来,他们马上就能察觉。   钟宝珠轻声问:“魏骁,你想对我说什么?”   魏骁收回目光,淡淡道:“马钱子。”   “什么?”钟宝珠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地紧张起来。   “马钱子。”魏骁又重复了一遍。   “这……”钟宝珠小声问,“这是什么?”   魏骁道:“老太医诊断,父皇中的毒,就叫做‘马钱子’。”   “那……”钟宝珠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还是嘴硬,“我又不懂药理。”   “但是我们——”魏骁定定地看着他,“在另一个地方,也听过这个名字。”   “在……”   “小皇叔府上。”   两个少年靠得很近,咬着耳朵,几乎可以算是用气声说话了。   魏骁继续道:“那一日,我们被小皇叔抓去他府上。”   “小皇叔问他手底下的人:‘马钱子呢?可派人送去冷宫了?’”   “那个人回答说:‘已经送去了。刘贵妃说,她会好好用的。’”   钟宝珠紧紧拽着他的衣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所以……”   其实,钟宝珠也隐隐约约猜到了。   皇帝忽然中毒,还是在安乐王封锁宫门的时候中的毒。   这毒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所下,简直是昭然若揭。   毒是安乐王给的,又是刘贵妃下的。   “那……”   钟宝珠的声音,不自觉发着颤。   “魏骁,你打算怎么办?”   “我暂时还没有把小皇叔和马钱子有关联的事情,告诉兄长。”   魏骁抿了抿唇角:“小皇叔谋反,尚且能保住一条命。”   “可他要是真的下毒谋害皇帝,那就……”   钟宝珠接话道:“那就全完了。”   “嗯。”魏骁颔首,“我也是这样想的。”   “兄长那边,也很难说得过去。”   “一个是父皇,一个是亲叔叔。”   “我怕他会为难,我也……”   话没说完,魏骁的声音就渐渐弱了下去。   岂止是魏昭会为难,他也很为难。   所以他才会找钟宝珠出来,想问问他的意思。   两个人商量,总比一个人承担来得好。   “我……”钟宝珠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到底要不要把事情告诉太子殿下?   到底要不要告发小皇叔?   万一……   忽然,钟宝珠抬起头:“魏骁,我们不能这么武断,不能这么轻易就下定论!”   魏骁皱起眉头:“嗯?”   “我们不能问都不问,就给小皇叔定罪!”   “那……”   “走,我们去找小皇叔,向他问个清楚!”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牵起魏骁的手,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不行不行。”   钟宝珠用力摇了摇头。   “小皇叔箭伤还没好,老太医说,还要静心休养,这几日都还十分凶险。”   “而且,我们两个才刚进宫,也不好现在就出去,只怕惹人怀疑。”   “现在不能去问他,要等过几日。”   “嗯。”魏骁颔首,反过来牵着他,往前走,“那我们就去问刘贵妃!”   “好!”   两个少年并肩而行,朝前走去。   魏骁道:“父皇病重,刘贵妃和魏昂也过来了。”   “直到今日一早,母后叫他们回去,他们才回去。”   “母子二人,应该就在冷宫。”   “好。”   魏骁带着钟宝珠,两个人加快脚步,几乎要跑起来。   冷宫破败,四周荒芜。   刘贵妃失宠之后,就住在此处。   她虽失宠,但魏昂到底还是皇子。   有魏昂四处走动,处处照拂,料想刘贵妃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两个少年赶到冷宫门外的时候,魏昂正好从房里退出来。   他背对着钟宝珠和魏骁,轻缓地把房门关上。   看见是他,钟宝珠不由地喊了一声:“十殿下……”   魏昂听见动静,连忙回过头,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上前:“我母妃熬了一夜,方才睡下。”   “嗯。”钟宝珠点点头,连忙放轻了声音。   魏昂引着他们,朝冷宫外走了走。   “七哥、钟小公子,你们怎么……”   话还没完,魏骁便道:“马钱子。”   一瞬间,魏昂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七哥……”   “我和钟宝珠都知道了。”魏骁道,“马钱子的事情。”   “不是……”魏昂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们给父皇下的毒!”   钟宝珠也连忙朝他“嘘”了一声:“十殿下,小声点。”   “但你们接触过马钱子。”魏骁定定地看着他,“前几日,有人给贵妃送了马钱子。”   “是……”   魏昂后退两步,眼眶通红,几乎要哭出来。   “是,安乐王封锁皇宫的时候,有人给母妃送了马钱子。”   “你们没用吗?”   “没用!”魏昂梗着脖子,满脸通红,“母妃煮了一碗甜汤,刚把马钱子下进汤里,就被我发现了!”   “母妃说,她都是为了我,父皇一死,我就可以……”   魏昂顿了一下:“我说:‘母妃,你醒醒罢。’”   “‘小皇叔也姓魏,小皇叔还是我的叔叔,辈分比我大。’”   “‘父皇一死,小皇叔为什么不自己做皇帝呢?’”   “‘我做不了皇帝,母妃也做不了太后。’”   “‘就算小皇叔不做皇帝,我们又争得过太子殿下吗?’”   “‘如今舅舅去了岭南,我们身边,再也没有可信的亲信臣子了。’”   “‘太子殿下对我不错,也不曾为难过我。’”   “‘父皇还算宠爱我,也还念着与母妃之间的旧情,父皇活着,对我们是有好处的。’”   魏昂道:“我说了很多很多,劝了母妃很久很久,从白天劝到夜里。”   “母妃最后放弃了,把那碗下了马钱子的甜汤泼在地上。”   钟宝珠和魏骁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思索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见他们不信,魏昂又举起右手,信誓旦旦。   “我魏昂对天发誓,我与母妃,绝对没有给父皇下毒!”   “否则五雷轰顶,五马分尸!”   他这话说得太重了,魏骁按住他的手,钟宝珠也连忙打断他。   “好了好了,十殿下,我们信你就是了。”   “我知道,此事说出去,七哥与钟小公子相信,旁人一定不信。所以……”   魏昂哀求地看着他们:“我能不能请求两位兄长,不要把事情说出去?”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当即应下:“好。”   “你也要守口如瓶,把事情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好。”魏昂用力点头。   魏骁又问:“刘贵妃手里的马钱子,可都用完了?”   “没用完。”魏昂道,“我把东西用水化开,全部浇在树下了。”   “如此。”   魏骁颔首,若有所思。   “可是……”   钟宝珠和魏骁越发不明白了。   既然刘贵妃没有下毒,那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阿骁?宝珠?”   两个少年回头看去,只见皇后娘娘率领一众宫人,就站在宫道尽头。   皇后娘娘弯起眉眼,翘起唇角,和善慈爱地看着他们,又朝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呢?”   “可曾用过早膳?饿不饿?”   “快过来,跟着母后去吃点东西,别饿坏了肚子。” 第117章 皇帝驾崩   117   “皇后娘娘。”   “母后。”   钟宝珠和魏骁眼睛一亮,小跑上前。   皇后娘娘也往前快走两步,来接他们。   她伸出双手,拍了拍魏骁的肩膀,又揉了揉钟宝珠的脑袋。   “你们两个,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们……”   钟宝珠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魏骁赶忙握住他的手,接着往下说。   “回母后,寝殿里人来人往,又满是苦药味。”   “我和钟宝珠闻着,都有点儿恶心难受。”   “我就自作主张,带他出来走走。”   魏骁在这边解释。   钟宝珠站在他身旁,一个劲地点头。   嗯嗯!对对对!没错没错!   事情就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   皇后娘娘亦是颔首,又关切地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如今可好些了?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了。”   两个少年连忙摇头摆手。   “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正说着话,魏昂也壮起胆子,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母后。”   “嗯,免礼平身。”   皇后娘娘瞧了他一眼,面上神色不改,仍旧是那副温柔慈爱的模样。   她温声问:“昂儿,怎么就你一个人?贵妃呢?”   魏昂忙道:“母妃与众妃嫔一同,在父皇榻前守了一夜,方才睡下。”   “倘若母后要见她,我这就去……”   “不必了。”皇后娘娘摆摆手,“是本宫下旨,让你们回来歇息的。”   “你母妃刚睡下,又把她叫起来,岂不是朝令夕改?”   “况且,本宫是来寻这两个少年的,不是来寻她的。”   魏昂垂首,没敢应声。   皇后娘娘最后道:“你也守了一夜,快回去歇息罢。”   “本宫命令膳房,给各宫妃嫔送了吃食汤药,你母子二人也有。”   “快去罢。”   “是,儿臣告退。”   魏昂再次俯身行礼。   他再次抬起头时,与钟宝珠、魏骁对上视线。   两个人目光坚定,坦坦荡荡,都朝他点了点头。   ——你放心。   马钱子的事情,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们也不会说。   三个少年,就这样默默达成了共识。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又开了口。   “好了,随母后回兴庆宫去罢。”   “阿骁爱吃的羊肉饼,宝珠爱吃的糖酥酪,都预备好了。”   “再不回去,都要凉了。”   钟宝珠忙不迭应了一声:“好。”   魏骁皱起眉头:“钟宝珠,你进宫之前,不是都吃过了吗?”   “我没吃饱。”钟宝珠理直气壮,“还可以再吃一顿。”   魏骁翘起嘴角,还没来得及笑,忽然察觉不对劲,赶忙捂住了嘴。   不可以,不可以。   如今皇帝病重,他身为皇子,自然不能在宫廷之中嬉笑打闹。   倘若被有心人看见,那就糟了。   魏骁回过神来,又碰了一下钟宝珠的胳膊。   “少说话。”   钟宝珠也捂住嘴:“噢。”   “不打紧。”皇后娘娘却道,“宫里都是自己人。”   两个少年将信将疑,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兴庆宫。   皇后娘娘带着两个少年,在偏殿安顿下来。   她又吩咐膳房侍从,把备好的茶水点心都送上来。   钟宝珠惦记着皇帝寝殿里的老太爷,试探着问道:“娘娘,我爷爷……”   “你们两个先吃。”皇后娘娘道,“本宫等会儿就要过去一趟,给昭儿也送点吃的,自然不会叫老太傅和大将军饿着。”   “嗯。”钟宝珠点点头,“多谢娘娘。”   “不必客气。”   皇后娘娘都这样说了。   钟宝珠和魏骁便也在案前坐下,小口小口地吃起东西来。   皇后娘娘就坐在他们身旁,挽起衣袖,给他们盛酪浆。   又分别按照两个人的口味,往酪浆里加了或多或少的蜜糖。   皇后娘娘看着他们,目光越发慈爱和蔼。   如同流水一般,包容万物。   “慢点吃,不着急。”   “圣上病重,宫里宫外正值多事之秋。”   “你们两个吃完了,就在殿里歇息,别再跑出去了。”   魏骁有些迟疑:“可是……”   “你们两个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反倒碍手碍脚的,还要人专门看护。”   “还是不去为好。”   钟宝珠和魏骁哽了一下,对视一眼。   “那好吧。”   “我们两个……也没有这么笨吧?”   皇后娘娘笑起来,抬起手,按住两个少年的肩膀,把他们按到一块儿去。   “哎呀……”   钟宝珠和魏骁猝不及防,就抱在了一起。   “外面的事情,就交给母后料理罢。”   “你们只管在殿里玩耍睡觉。”   “一觉起来,事情就都解决了。”   皇后娘娘目光笃定,不似作假。   两个少年对上她的眼神,不自觉点了点头,十分信服。   “好。”   两个人继续吃东西。   皇后娘娘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桌案,站起身来。   她带着亲信离去,留下一众侍从,护卫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少年用完早膳,叫人把杯盘碗碟收拾好,又叫他们都退下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钟宝珠再也按捺不住,挤到魏骁身旁。   他小声问:“魏骁,你觉得……”   魏骁道:“我觉得,魏昂没有撒谎。”   很明显,他二人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可是……”   “既然魏昂已经把小皇叔送来的马钱子,全部化水泼了,那父皇中的毒,又是从哪里来的?”   钟宝珠摇摇头。   “魏昂和刘贵妃没有动手,又是谁给父皇下的毒?”   钟宝珠又摇摇头。   “不过,这至少可以说明一点。”   “哪一点?”   “小皇叔是无辜的。”   “是噢!”钟宝珠恍然大悟,“小皇叔的毒药没有派上用场,那他就不会有事了。”   “这正是我们所要的结果。”   魏骁叹了口气。   “至于究竟是谁给父皇下的毒,只能请母后和兄长继续调查了。”   “说不定,是他自己爱喝那些汤药,误食了马钱子。”   “有道理。”   钟宝珠和魏骁商议一番,也没商议出个所以然来。   说着说着,钟宝珠就打了个哈欠,犯起困来。   他吃得太饱了,肚子圆滚滚的,头也晕乎乎的。   钟宝珠爬到床榻上,想睡一会儿。   魏骁就陪在他身旁,一会儿拍拍他的心口,一会儿捏捏他的脸蛋。   一会儿又拣起他散在枕上的长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就这样打发时辰。   *   与此同时,皇帝寝宫。   皇后娘娘带来吃食,让守在龙榻前的太子与两位重臣,都下去歇一歇。   几人推辞不得,只得行礼告退。   皇后娘娘一掀衣袍,在榻前坐下。   又伸出右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子,覆在皇帝额头。   巾子覆盖的瞬间,皇帝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了些许清醒的意识。   皇后娘娘眉头一皱,随即反应过来,放轻声音,温声呼唤。   “圣上?圣上?”   果不其然。   昏暗的帐子里,皇帝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他眯着眼睛,费力地辨认着眼前的人。   直到皇后娘娘握住他的双手,又唤了一声:“圣上。”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哑着嗓子喊道:“皇后……”   皇后颔首:“是臣妾。”   “昭儿呢?”   “昭儿守了一夜,为圣上喂药喂水,擦脸擦身。方才下去歇息。”   皇帝面色稍缓,似乎颇为欣慰:“昭儿纯孝,都是……都是皇后教得好……”   “是啊。”   皇后娘娘神色一滞。   她忽然想起,前年秋狩,在帐子里,阿骁、宝珠和魏昂起了争执。   那个时候,皇帝也是这样说她的。   他说,都是她把阿骁给惯坏了。   如今却又改了口。   皇后垂眼,掩去眸底讽刺意味。   再抬眼时,又换上那副温柔模样。   她道:“昭儿难得歇息片刻,先不急着喊他,臣妾先陪圣上说说话罢。”   皇帝颔首:“也好……”   皇后回过头去,朝身后侍从摆了摆手。   众人悄声退下,临走之前,把殿门也掩上了。   皇后转回身来,依旧紧紧握着皇帝的手,殷殷地望着他。   她问:“昭儿纯孝,圣上是否……还属意于他?”   “这是自然……”   皇帝体力不济,说上两三个字,便要喘上一喘。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也嘲哳难听。   “皇后,你这……问的是什么话?”   皇后叹了口气,轻声道:“前阵子,圣上对新入宫的王美人说——”   “若她怀上子嗣,便立她的儿子为王。”   “臣妾心里,实在是害怕。”   皇帝一时没忍住,竟笑了起来。   “朕不过是一时戏言,有什么好怕的?”   “原来是戏言?”   皇后娘娘看着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   “是了。”皇帝满意颔首,“朕这句话,不仅对王美人,对刘贵妃、对陈婕妤都说过。”   “后宫受宠的妃嫔,人人都听过这句话。”   “昭儿是长子,又是中宫嫡出,为人纯孝,又文武双全。”   “不论是谁,都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皇后娘娘笑着道:“可圣上这话,臣妾一遍遍地听着,实在是伤心。”   皇帝反握住她的手:“朕以为你懂得。”   “臣妾不懂,臣妾差点儿……就把这句话当真了。”   皇后娘娘说完这话,便定定地看着皇帝。   她的眼神,忽然不复方才温柔。   一瞬间,皇帝如坠冰窟。   他不由地,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皇后,你……”   皇后娘娘回过神来,忙道:“不过还好,臣妾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圣上废黜刘贵妃,把她打入冷宫,对十皇子也不复从前宠爱。”   “臣妾的心,早已经安定了。”   皇帝来不及抓住一闪而过的疑虑,很快就又迷失在了皇后的温柔体贴里。   “这也是了。”   他欣慰地拍了拍皇后的手。   “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皇后,昭儿永远是太子,没人能越过你们去。”   “至于骁儿……”   “朕从前是亏待了他,可是这几年,朕不是也尽力弥补了吗?”   “不管怎么样,朕是会回到你们身边的。”   “是。”皇后娘娘扯了扯嘴角,“是臣妾多心了。”   “若不是圣上这场病,臣妾真不知道,宫里还会出多少刘贵妃、多少十皇子。”   她再也不想应付第二个刘贵妃了。   她也不想让她的儿女们,再面对第二个十皇子。   皇帝身强力壮,正当壮年,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   一想到从前的事情,一想到魏骁信誓旦旦地对她说,他不要父皇。   她就有了主意,也有了力气。   所以她……   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女,干脆把造出“贵妃”与“皇子”的人,除掉了。   安乐王谋反,封锁宫禁,是天赐良机。   安乐王派人进宫送药,她也知道。   她特意挑选了相同的马钱子,亲自下在皇帝的羹汤里,亲自送了过来。   她是皇后,是一个终于盼得皇帝回心转意的失宠皇后。   没有人会怀疑她,没有人能查到她头上。   就算真有万一,她也可以把刘贵妃推出来。   不过,这件事情,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她不会对儿女们说,更不会对皇帝说。   纵使如今,皇帝缠绵病榻,命在旦夕,她也不会说。   万一皇帝好转,万一还有来世。   她不会为自己埋下隐患。   就是在寺庙道观里,在菩萨天王面前,在梦里,她也不会说。   这件事情,她会一个人带到陵墓里。   皇后娘娘笑得温婉:“臣妾去喊昭儿进来。”   皇帝颔首:“好……有些事情,也该嘱咐他了……”   皇后站起身来,背过身去。   她缓了缓神,昂首挺胸,朝外走去。   紧跟着,魏昭与老太傅、大将军,一同入内。   朝堂重臣,后宫妃嫔,皇子公主,齐聚于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阴云积聚,雨点落下。   皇帝寝宫之中,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哭声。   “圣上?圣上!”   *   永嘉十二年春,山陵崩。   太子魏昭继位,改年号“武鼎”。   武鼎元年,西夏内乱。   大庆出兵襄助,铲除奸细,诛杀乱党。   原本病重的西夏王,被大庆随行军医治好。   西夏王并无大碍,病好之后,继续理政。   为表感谢,奉送三千良马与八百里沃野。   小王子默多回到大庆,继续学习。   这年三月,先帝出殡。   安乐王府的马车,也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安乐王箭伤未愈,趴在马车里。   他掀开帘子,询问车夫:“太子……”   话还没完,就改了口。   “圣上要你,送我到哪里去?”   安乐王心知肚明。   就算皇帝死了,他也不可能登基为帝。   他嘴上说,自己只做三年皇帝。   然而人心易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三年以后,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所以啊,他一早就放弃了做皇帝的执念。   魏昭登基之后,在朝堂之上,对朝臣们说——   “小皇叔谋反,实属误会。”   “是朕察觉到,都城之中,还有西夏细作。”   “所以特意请小皇叔从旁协助,做了场戏,把细作钓出来。”   他能这样说,保全他的名声,安乐王就已经很知足了。   所以今日一早,魏昭派人派车来接他。   他没怎么犹豫,就上车了。   眼见着马车一路出了城,他终于忍不住了,才出声询问。   护送他的,只有车夫一个人。   车夫坐在前面,头也不回,只道:“圣上叫我,送王爷去骊山。”   “去骊山做什么?”   “给先皇守陵。”   一听这话,安乐王不由地愣了一下。   给先皇……守陵……   魏昭明知道他与先皇之间……   他垂下眼,颇为落寞。   看来上回谋反,阿昭心里,还是有了芥蒂。   杀人诛心,要他给皇兄守陵,实在是……   唉,说起来也是他不好。   他和阿昭之间,只怕是回不到从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车夫掀开车帘,对他说:“王爷,到了。”   安乐王抬头看去,眼前的陵寝,却不是新修的陵寝。   而是……   安乐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是先皇,又不是先皇。   这位先皇,不是他的皇兄,而是……   他的父皇!   一瞬间,安乐王红了眼眶,挣扎着就要下去。   车夫把他扶下来,又道:“圣上有旨——”   安乐王连忙俯身行礼:“臣领旨。”   “命安乐王在此处为先皇守陵。”   “住茅草屋子,穿粗布衣裳,吃清粥小菜。”   “什么时候能翻跟斗了,什么时候回都城。” 第118章 科举   118   先帝驾崩,国孝三年。   三年后——   武鼎四年,圣上颁旨,广开恩科,广纳人才。   二月初三,正值都城省试。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尚书省贡院外,人山人海,满是前来迎接自家考生的亲属家眷。   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挤在人群里,或踮起双脚,或搭起双手,都翘首以盼。   更有甚者,干脆爬到了贡院门外的那尊石狮子上。   “这天都快黑了,钟宝珠和温书仪,怎么还不出来?”   李凌脚踩石狮底座,手抱石狮脖颈,整个人都趴在上面。   就算过了三年,他长高了,也长壮了。   但人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跳脱。   “不知道……”   “哎呀,别挤了……”   魏骥和郭延庆年纪小。   不管过多少年,也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   两个人身量小小,被往前涌的人群挤来挤去,站也站不稳。   李凌一只手抱着石狮脖颈,一只手朝他们伸出去。   正准备揪住他们的衣领,把他们全都提溜上来的时候——   忽然,有人挡在他们身后,逆着人群的力道,猛地一推。   “够了!别挤了!”   一声怒喝,把周围人都吓住了。   紧跟着,这人撩起衣袖,往人群里一撞,就准备挤回去。   “来来来!挤挤挤!我挤你们!”   看着眼前的场景,李凌都惊呆了。   魏骥和郭延庆也惊呆了。   他……他……   三个人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去拉架。   “诶诶诶!默多默多!”   “你别这样!”   默多就像一头健壮且霸道的牦牛,一个劲地往人堆里挤。   旁人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疯了,连忙摆手避开。   但就算是这样,默多还不罢休。   他还奋力挣扎着,追着要去挤他们。   “你们不是爱挤吗?来啊!别走啊!”   经过三年在弘文馆的学习,默多的汉话,已经十分熟练了。   特别是这种狠话,他跟钟宝珠和魏骁学的,用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默多被三个好友拉住,如同被绳子拴住的牦牛一般。   他甩着尾巴,横扫四周,清出一片空地。   再没有人敢挤过来,连带着门外秩序,都好了许多。   “好了好了。”   魏骥和郭延庆一左一右,拍拍他的肩膀。   “默多,你就别生气了。”   默多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回头来。   “要不是钟宝珠和温书仪在里面考试,我才不来这种地方。”   “是是是。”两个少年哄着他,“再等一会儿吧,马上就出来了。”   “嗯。”   不错,本次省试,钟宝珠和温书仪也参加了。   温书仪自不必说。   他在弘文馆里,勤学苦读十余年。   回回旬考都是甲等,年年大考也是甲等。   他又是弘文馆的学生,前些年就过了馆内的考试,得了生徒身份,可以直接参加省试。   如今圣上颁旨,广开恩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就算他今年才刚满二十岁,也是要过来试试的。   毕竟,他最崇敬的钟大公子,考中状元时,也才十八岁。   他已经落后了!   至于钟宝珠——   这些年来,他在弘文馆里,逃课捣蛋,招猫逗狗,无事不做。   他的成绩,也是忽上忽下,时好时坏。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都说,他天资不错,学东西也快。   每回考试,若是他肯抱抱佛脚,总能考得不错。   就是他不爱抱,总惦记着玩耍。   钟宝珠本无意于这回省试。   可是去年,魏骁和李凌刚入军营,就跟在大将军身边,剿灭了一伙流窜在大漠里的马匪。   他二人初出茅庐,便一鸣惊人,建功立业。   不仅得了赏赐,还得了军衔,手底下还有兵马!   虽然只有五十个,但是也不少了。   钟宝珠忽然很不服气,也思考起自己的前程来。   虽说家里人都宠着他,要是他愿意,他们也能庇护他一辈子。   可是……   他就是不想被魏骁比下去!   钟宝珠的武功,稀松平常。   要他去从军,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就只有参加科举,去走仕途了。   于是钟宝珠打定主意,要来参加此次省试。   不说和爷爷一样,位高权重。   也不说和兄长一样,高中状元。   只要谋得一官半职,叫他离开弘文馆后,有事可做,便足够了。   倘若官职清闲,他还能继续做他的小纨绔,何乐不为?   打定主意之后,钟宝珠便去找了家里长辈,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了。   几位长辈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   为着他肯上进的事情,家里又烹牛宰羊,欢庆了好几日。   钟宝珠还没考上呢,他们先庆贺上了。   然而,省试科目繁多。   最为热门的,便是进士科与明经科。   进士科不仅要考诗词歌赋,还要考策论文章。   考这一科的人最多,竞争也是最为激烈的。   从前的钟寻,现在的温书仪,考的都是这一科。   明经科就简单一些,考背书试义,较为浅显。   钟宝珠与几位长辈商议良久,最后决定——   两个科都不选!   他要去考“明算”!   明算就是算学与天文历法。   考过了,就可以去做算账算数的小官,还可以去司天台看月亮、看星星。   听起来还不错。   这个科目冷,报考的人不多。   定下目标之后,钟宝珠就开始刻苦学习。   这一回的临时抱佛脚,他抱了小半年。   有的时候,几个好友来找他玩儿,他都不去了。   他就抱着自己那本算学书,要么缠着老太傅,要么缠着小杜夫子。   老太傅见他这副模样,捻着胡须,哑然失笑,连声感叹。   “哎哟,我们家宝珠——”   “前几年,鸡兔同笼摆在面前都算不清楚。”   “现在竟然要考‘明算’了,真是不容易啊。”   老太爷明显是在笑话他。   钟宝珠“哼”了一声,扭头去找兄长。   见他恼了,老太爷忙不迭追上去,又叫膳房炖鸡炖羊,给他补补身子。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家里长辈被他缠磨得不行,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钟宝珠终于要进考场了!   二月初一,一大早。   钟老太爷亲自送行,在马车里给钟宝珠查缺补漏。   钟三爷亲自驾车,荣夫人亲自打点行装。   肉脯肉饼,糕点水果,钟宝珠的包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考不考得上还另说,这一趟下来,跟踏青春游似的,钟宝珠至少要长胖两斤。   几位长辈也随行左右,亲自把钟宝珠送到贡院门外。   除了家里人,几个好友也来送他和温书仪。   省试连考三日,为免考生串通夹带,他们要在贡院里连住三日。   二月初三,正好就是第三日。   一过正午,钟府众人和几个好友,就过来接他们了。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贡院门还紧锁着。   几个好友都有些急了。   “怎么还不出来啊?”   “这题有这么难吗?”   “还是出什么事了?”   “在贡院里,能出什么事?”   “你们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那……”   “对了!”李凌忽然想起什么,“阿骁呢?”   “嗯?”   他放眼望去,环顾四周。   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连忙朝身旁看去。   “对啊,七哥呢?”   “我们不是一起来接宝珠哥和书仪吗?”   “他人呢?怎么忽然不见了?”   “他不会等得不耐烦,一个人跑走了吧?”   “不会的。”   魏骥道:“他那么喜欢宝珠哥。宝珠哥不在这几日,他吃不下睡不着的。”   “要不是我拦着,他一大早就想过来了。”   “而且他手里,还抱着他和宝珠哥养的那只小狗,说要一起来接宝珠哥。”   “他不会一个人跑掉的。”   李凌问:“那他人呢?”   就在这时,默多指着头顶,惊呼一声。   “这儿呢!”   众人连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贡院门外,种着一棵大榉树。   不知何时,魏骁抱着小狗,爬了上去。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树干上,定定地望着贡院里。   对于树下因他而起的一阵混乱,浑然不觉。   “这……”   几个好友一哽,只觉得哭笑不得。   “不是,他有这么想钟宝珠吗?”   “有这么着急吗?”   “你们还说我爬石狮子不好看。你们看看,他爬的是什么?”   “好看好看,你最好看。”   一行人正说着话。   树上魏骁,忽然喊了一声。   “来了!”   下一刻,他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把着树干。   一个翻身,就落了地。   紧跟着,贡院门里,传来动静。   门锁落下,门扇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小吏走了出来,敲了声锣,宣布省试结束。   又下一刻,一众考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时间,考生呼唤亲人的声音,亲人呼唤考生的声音,响成一片。   魏骁本不想喊的,但是……   众人都喊,他生怕和钟宝珠错过,于是也喊了起来。   “钟宝珠!钟宝珠!”   人声鼎沸里,也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   “魏骁!我在这里!”   两个少年踮起脚,很快就看到了对方。   钟宝珠高举右手,用力朝魏骁挥了挥。   魏骁也逆着人流,拨开人群,努力向他靠近。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这么艰难。   等人群散开,等他们都出来了,自然就能见到了。   可是……   钟宝珠弯起眉眼,被人潮推着,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张开双臂,顺势抱住他,把他护在怀里。   三年过去,两个少年都长大了不少。   魏骁长得更高更壮了,眉眼面庞,也更加英气。   他原本就比钟宝珠高一些,如今更是比钟宝珠高出一个头。   钟宝珠也长高了,只是和魏骁比起来,还是小小的。   他脸颊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了一些,只是脸还是圆圆的,眼睛也是圆溜溜的杏眼。   得益于钟三爷与荣夫人准备妥当,其他考生都灰头土脸的,唯有钟宝珠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魏骁垂下双眼,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   “钟宝珠,好久不见。”   钟宝珠笑得越发开怀,也拖着长音,对他说。   “魏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   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膛,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考了场试,你还变得文绉绉起来了?”   “对呀。”钟宝珠歪了歪脑袋,理直气壮。   魏骁提醒他:“你考的是明算,不是明经。”   “那我考考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如隔什么?”   “‘如隔九秋’。”   魏骁护着钟宝珠,两个少年朝门外走去。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也找到了温书仪。   两边人马招了招手,遥相呼应。   见对方都接到人了,便一同朝人群外走去。   “总算是挤出来了,可挤死我了。”   钟宝珠道:“那你们就不要进来,在外面等嘛。”   “那怎么能行?”   钟宝珠和温书仪的家里人,就是在外面等的。   他们毕竟是长辈,年纪也大了,不好在里面跟他们挤。   况且,他们之中,还有一个身份犹为尊贵的人——   停在路边的马车帘子从里面掀开,魏昭就坐在里面。   “宝珠、书仪,考得怎么样?可有把握?”   温书仪俯身行礼,语气谦逊:“书仪不才,不能说十拿九稳,只能说尽力而为。”   钟宝珠却双手叉腰,自信满满:“我考得很好!圣上,你就等着收获一个‘算学天才’吧!”   魏昭也毫不客气,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答卷了!”   钟宝珠一摆手:“随便看!”   魏昭还是这样的脾气,就算做了皇帝,也很少摆架子,更少用“朕”这个自称。   在钟宝珠和魏骁面前,他永远是和和气气的兄长。   弟弟考试,他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和书仪累了三日,也快点回去歇息罢。”   “是。”   钟宝珠和温书仪行了个礼。   温书仪同几个好友说了两句话,约好明日出来玩儿,就向他们道过别,朝家里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考了三日,他们现在也没力气玩耍。   回去陪陪家里人,吃顿便饭,上床睡觉。   养足精神,明日再出来玩耍,才是上策。   钟宝珠见温书仪走了,便试探着道:“那我也……”   “走吧走吧,回去歇息。”   “我们也要回去了。”   几个好友倒是不介意。   他们在外面等了这么久,只见到钟宝珠和温书仪一面,确认他们平安无事,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也足够了。   谁叫他们是好友呢?   好友就是要这样,为对方两肋插刀!   等上一等又有何妨?   他们不甚介意,可魏骁就……   他站在钟宝珠身旁,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钟宝珠的手。   这半年来,钟宝珠为了备考,都没怎么跟他在一块儿了。   大多时候,都是他去钟府找钟宝珠。   钟宝珠也不理他,只是埋头算题。   他就只能坐在旁边,给钟宝珠端茶倒水。   跟钟宝珠说两句话,钟宝珠爱答不理的。   玩一下钟宝珠的头发,也要被他推开。   就连他的呼吸声重了点,也要被钟宝珠说。   为了钟宝珠的考试和前程,他咬着牙,忍了又忍。   一笔一笔,魏骁都委屈巴巴地记在心里。   他就等着今日省试结束,和钟宝珠算账呢。   结果没抱一下,没说两句话,钟宝珠又要回去了。   钟宝珠反握住魏骁的手,挠了挠他的手心,又朝他弯起眉眼。   他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和他咬耳朵。   “好了,魏骁,你先回去嘛。”   “我总不能晾着家里人不管吧?”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太子府找你!”   “我们痛痛快快地玩上一整日,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   魏骁颔首,又问:“那后日?”   “后日也一起玩!”   “大后日?”   “大后日也一起玩!”   “大大……”   “大大大后日,我们单独出去玩儿。”   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钟宝珠抱了魏骁一下。   “不带其他人。”   魏骁这才满意,矜持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钟宝珠故意问,“点头点得这么轻?你不想吗?”   “想!”   魏骁抛却矜持,连忙用力点头。 第119章 东窗事发   119   省试结束。   钟宝珠回到家里,胡乱扒拉了两口饭,倒头就睡。   备考这大半年来,他每日早睡晚起……   不是,晚睡早起。   白日解题,夜里观天。   学得最辛苦的时候,钟宝珠只觉得头昏脑涨,眼前发花。   天上的星子,仿佛也变成了一个个数字,在他头顶转来转去。   如今难得解脱,一直紧紧绷着的身子和心,瞬间放松下来。   积攒了大半年的疲倦与懈怠,也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钟宝珠再也支撑不下去,倒在床上,眼睛一闭,就要睡过去。   家里人结伴进来看他,他似乎有所察觉,却连头也不抬。   老太爷拄着拐杖,坐在榻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钟三爷与荣夫人则来到榻尾,帮他把鞋袜脱下来。   自从三年前,钟宝珠险些出事之后,家里人就越发疼爱他。   不管过了几年,不管他长到几岁,都把他当小孩看。   钟宝珠实在是累极了,也没有挣扎。   “哎哟——”   钟三爷拎着他的鞋袜,故作嫌弃。   “啧啧啧——”   “你瞧瞧,在贡院里捂了三日,臭的嘞!”   话还没完,荣夫人就推了他一把。   “别胡说,我给宝珠准备了两双干净袜子,他换了的。”   “是吗?”钟三爷笑着问,“怕不是偷懒没换吧?”   钟宝珠懒得理会他,扭着身子,蹬着双脚,就往床铺里面爬了爬。   他拽着被子,盖过头顶,把自己给埋了起来。   钟三爷还想拿话逗他,才刚开口,钟宝珠就哼唧起来。   “哎呀……爹……”   他一哼哼,家里其他长辈,便立即跟上。   荣夫人抬起脚,重重地踩了一脚钟三爷。   老太爷也出声喝止道:“好了,阿三,你就别逗宝珠了。”   钟三爷只得应了:“是。”   隔着被子,老太爷最后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宝珠,你安心睡罢,爷爷带他们出去了。”   钟宝珠点了点头,闷声闷气道:“爷爷慢走,娘亲慢走,大伯父、大伯母慢走——”   “三伯父快走!”   众人没忍住,纷纷笑出声来。   荣夫人拽着钟三爷:“走了,三伯父。”   一行人朝外走去,只留下钟宝珠一个人在房里。   他们刚走到门外,还没把门关上,就听见床榻那边,传来小小的呼噜声。   钟三爷道:“还真跟小猪似的。”   “住口,走了。”   众人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朝外走去。   “阿三,你也真是的。”   “从前嫌宝珠不上进,如今宝珠上进了,又一个劲地逗他。”   “你说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钟三爷一哽,“我这不是看他刚吃了饭就睡觉,怕他积食吗?”   “怕他积食,你就一个劲地逗他啊?”   “我看你是这几日没见到宝珠,想他了吧?”   “想跟他多说两句话?”   钟三爷一哽,不置一词。   就在这时,大夫人挽起荣夫人的手。   “宝珠如此上进,你们看着,也该放心了吧?”   “可不是?”   荣夫人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大嫂,你可不知道。”   “前些年,宝珠刚进弘文馆的时候。”   “每隔几日,就拿一个‘丁等’回来。”   “‘丁等’就算了,还要把苏学士给招回来。”   “我嘴上不说,心里可着急了,就怕自己生了个小傻蛋。”   “分明是亲生兄弟,哥哥这么聪明,弟弟这么傻蛋。”   “要是一辈子都这么傻,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可怎么办哟?”   “给我愁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这下好了,原来我们家宝珠,是大智若愚!大器晚成!”   大夫人连连颔首:“嗯。”   “不管怎么说,宝珠肯用功,我就心满意足了。”   荣夫人满脸笑意,抬头看天,不由地畅想起来。   “我现在啊,只盼宝珠一举考中,得个清闲的官职。”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罢。”   大夫人却道:“那可不行。”   “怎么了?”   “我们家宝珠,还要成亲呢。”   “对对对!”荣夫人恍然大悟,“成亲成亲!”   “有了官职,再把亲一成,我也就安心了。”   两位夫人手挽着手,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   “宝珠这个性子,还是得找一个沉稳妥当的,管住他。”   “找一个和他一样跳脱的,一起玩儿,也不错啊。”   “反正不能跟寻哥儿学,都二十五了,还不成亲。”   钟老太爷、钟大爷与钟三爷,站在后面,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怎么又说到成亲上了?”   “宝珠知道他要成亲了吗?”   “走罢走罢,别在门口杵着了。”   *   钟宝珠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从天亮睡到天黑,又从天黑睡到天亮。   睡了足足六个时辰。   第二日,日上三竿的时候。   魏骁和几个好友过来找他。   钟宝珠正好也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魏骁上前,把他从床上扛下来。   李凌拧干巾子,温书仪端来茶水。   魏骥和郭延庆拿来他的衣裳。   默多在旁边嗷嗷叫,使劲催促。   几个好友合力侍奉他。   不多时,钟宝珠便穿戴整齐。   他还没吃早饭,便把老太爷派人送过来的牛乳燕窝喝了,再拿两个肉饼,边走边吃。   一行人出了门,也不说去什么地方,就是一边闲聊,一边闲逛。   弘文馆一直开着,苏学士和小杜夫子,也一直在里面讲课。   只是他们都长大了。   魏骁和李凌在军营里有了职务,钟宝珠和温书仪要准备省试。   他们四个人,都不常过去。   只有魏骥、郭延庆和默多,还日日上课。   但就算如此,他们之间,也总有说不完的话。   李凌道:“要不然,我带你们去军营玩儿吧?”   “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和阿骁手底下的兵!”   几个好友齐声道:“不要!”   “军营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对对对,我们是外人。”   “不要紧。”李凌道,“你们是‘内人’,我的‘内人’。”   话还没完,魏骁就抬起手,搂住了钟宝珠。   “不是。”   钟宝珠也举起手,给了他一下。   “那也不要!”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李凌你就是想显摆!”   “好吧。”李凌摸了摸鼻子,“那……”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拖着长音,挪上前去。   “七哥——宝珠哥——”   “怎么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弘文馆啊?”   “我们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我们想你们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魏骁也皱起眉头。   两个人都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吗?”   “你们两个不在,我们都不敢不写功课了。”   “啊?”钟宝珠不敢相信。   魏骁板起脸,正色道:“不行,功课必须要写。”   “七哥,你就不要说这种话了,你自己都没怎么写过!”   见魏骁受挫,钟宝珠当即挺身而出:“那也……”   “宝珠哥,你也没写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   两个少年抱着对方,弱弱地缩了回来。   其实他们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就在这时,默多开了口。   “说真的,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我们都在这条街上转了五六七八圈了。”   “旁边那个小贩看见我们,跟看见鬼打墙一样。”   李凌道:“实在不行,出城去玩儿?”   “天还这么冷,城外有什么好玩的?”   “那就去太子府,怎么样?”   “好啊好啊!去太子府烤羊吃!”   他们所说的太子府,就是从前魏昭的府邸。   魏昭登基之后,自然搬到宫里去住。   太子府仍旧保留,连牌匾都没换,给魏骁居住。   有的时候,魏骁在城外练兵,不想回宫,就在这里睡一晚上。   魏昭不在,太子府就是他们的天下!   也正是因此,朝野上下颇有揣测,都说魏昭要立魏骁做皇太弟,日后把皇位传给他。   一行人来到太子府,还和小时候一样,乌泱泱地就往里闯。   他们先去膳房,点了一只羊,要了点配菜。   钟宝珠不死心,又拽着几个好友,去酒库转了一圈。   只可惜,酒库还在魏昭的管辖之下,他们进不去。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我已经十八岁了!”   看守酒库的军士铁面无私,毫不留情。   “圣上与钟御史说了,七殿下与小公子还没过生辰,才十七岁。”   “那李凌……”   “大庆风俗,要二十岁加冠之后,才算成人。”   “那温书仪……”   “反正不行。”   钟宝珠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接到了圣旨。   不管他怎么说,都不会放他们进去。   既然如此,钟宝珠一咬牙、一跺脚——   “走就走!”   “我钟宝珠在此立誓——”   “在我二十岁之前,一定要喝上里面的酒!”   “好罢。”军士颔首,“那小的就拭目以待了。”   “兄弟们,我们走!”   钟宝珠振臂一呼,带着几个好友,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去。   一群人回到魏骁的院子里,生火烧炭,烤肉烤菜。   夜里便挤在一间房里,抵足而眠。   尽管烤得不太好吃,但也是快快活活的一日。   *   第二日、第三日。   几个好友都凑在一块儿,形影不离的。   他们甚至还陪着几个小的,回弘文馆里上了堂课。   原本打算上一整日的,但是上没多久,他们就翻墙跑了。   苏学士在后面追赶,非但没能追上他们,反倒被他们给拐带跑了。   一群人带苏学士去八宝楼,吃了顿好的。   又带他去书局,买了些纸墨笔砚,书籍字画。   当然了,都是苏学士自己出的钱。   惹得苏学士捻着胡子,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怎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的?”   “几年过去,你们捣乱的本事,不减反增啊?”   几个少年但笑不语,只是簇拥着他,把他哄得一愣一愣的。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   几个少年都不想再玩了。   魏骥、郭延庆和默多,玩得有点儿心虚,赶着回弘文馆上学去了。   温书仪有把握通过省试,接下来又要准备殿试,便想留在家里看书。   他们都不来,李凌想找钟宝珠和魏骁玩儿。   有三个人,应该也不会太无聊。   可是他们两个,也摇着头拒绝了。   魏骁说,没意思。   钟宝珠说,他也要准备殿试。   李凌无法,只得随他们去。   但实际上,这日一早——   钟宝珠穿上新衣新鞋,梳好头发,轻轻推开自家角门,从门后面探出脑袋。   魏骁牵着马匹,避开长街人群,从无人的小巷一路潜行,来到门外。   看见对方的瞬间,两个人都眼睛一亮。   钟宝珠举起手:“魏骁!”   魏骁也快步朝他走来:“钟宝珠。”   两个人好似细作接头一般,好不容易见了面。   “怎么样?”钟宝珠问,“你过来,没被他们看见吧?”   “没有。”魏骁道,“阿骥他们去上学了,阿凌倒是派人来问了,我说我不得空。”   “他也问我了!”钟宝珠道,“一大早就来了,吓我一跳。”   “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也说我不得闲呗。”   钟宝珠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今日之事,算我们对不住李凌。”   “我们明日再陪他玩儿。”   魏骁颔首:“好。”   他朝钟宝珠伸出手:“来。”   钟宝珠疑惑:“你怎么牵马过来啊?”   魏骁道:“这几日,城里都逛得差不多了,想带你去城外玩儿。”   “那你不早说?害得我没把我的小红牵过来。”   “我……”魏骁一哽。   眼看着钟宝珠回过头,就要喊元宝牵马,魏骁有点儿急了。   “钟宝珠!”   “干嘛?”   “我想……我是故意……”   钟宝珠看着他,皱起小脸,眼珠一转。   他反应过来,指着魏骁:“你想和我骑同一匹马!”   魏骁“腾”的一下红了脸:“你别喊这么大声。”   “你能做,我不能喊吗?”   魏骁眼睛一闭:“你喊罢。”   “我……”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   魏骁原本以为,他的声音会很大,可是……   钟宝珠却故意收敛了音量,用气声唤道:“元宝?元宝……”   “元宝没听见,使唤不动他了。”   “那就只能骑你的乌云了!”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到他手里。   魏骁怔愣片刻,随即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钟宝珠分明也是想和他同乘一骑的,上马之前,偏偏还要这样招惹他一番。   魏骁握紧他的手,把他扶到马背上。   “走了。”   “嗯。”钟宝珠骑在马上,晃了晃双脚,“魏骁,你能不能给我牵马?”   “不能。”   魏骁一边说,一边拽住缰绳。   脚踩马镫,往上一蹬,便也上去了。   他坐在钟宝珠身后,双手握着缰绳,顺势把钟宝珠搂在怀里。   “驾——”   两个少年也不怕人看,慢慢悠悠地就朝城外走去。   反正都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死对头。   死对头同乘一骑,很寻常吧!   此时正值二月中。   天气回暖,只是迎面吹来的风还有点儿冷。   城外草绿新发,浅浅淡淡的,来郊游踏青的人也不多。   两个少年往城外走了好一会儿,直到树荫遮蔽了远处城楼,才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他们把马匹拴在树下,自个儿就在附近的湖边林子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两个人并肩而行。   魏骁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   他试探着,往钟宝珠那边挪一步,再挪一步,再……   “哎呀!”   钟宝珠身子一歪,差点儿摔在地上。   魏骁眼疾手快,连忙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   “钟宝珠……”   钟宝珠不满控诉:“魏骁,你一个劲地挤我做什么?”   “我……”魏骁又是一哽,“那你挤回来好了。”   “你不说,我也要这样干。”   钟宝珠站稳了,扭着屁股,使劲往魏骁那边一撞。   下一刻,魏骁趁机握住他的手。   “我方才想这样。”   “唔……”   钟宝珠也是一噎。   他轻轻地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便也随魏骁去了。   魏骁道:“钟宝珠,你的手都是烫的。”   “你的手还在发抖嘞。”钟宝珠问,“那要不要松开?”   “不要。”   魏骁语气坚定,握着他的手,用手指去找他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两个人十指相扣。   不仅不要,而且要这样牵手。   钟宝珠举起两个人紧紧交握的手。   “你从哪里学的?偷偷学新东西,还不告诉我。”   “无师自通。”   “是吗?”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魏骁,说真的,你知道要怎么你侬我侬吗?”   魏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对啊。”钟宝珠附和道,“我也感觉隐隐约约的。”   自从三年前,他们一同从楚州回来,就已经确定了对方的心意。   钟宝珠知道,魏骁是喜欢他的。   魏骁也知道,钟宝珠是喜欢他的。   可是……   究竟要怎么谈感情,两个人一直在摸索当中。   毕竟他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魏骁知道的东西,钟宝珠也知道。   钟宝珠不懂得的东西,没道理魏骁就懂得。   两个人知道的都差不多。   魏骁去军营的时候,钟宝珠准备省试的时候。   两个人也时不时单独出来。   就和现在这样,牵着手,到处乱逛。   至于别的,他们都不太明白,也不好意思开口。   钟宝珠扬起小脸:“那我们今日的出游计划就是,竭尽全力,你侬我侬!”   魏骁笃定颔首:“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大步朝前走去。   走了两步,钟宝珠就喊了停。   “不对不对,我们不能走得这么有气势!”   “那你扭捏点。”   “为什么不是你……”   话还没完,钟宝珠余光一瞥,忽然看见什么,大声惊叫起来。   “魏骁,蛇!”   他“嗷”的一嗓子,“腾”的一下跳起来。   魏骁下意识伸出双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抄起了他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钟宝珠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有蛇!”   魏骁却抱着他,走上前去。   钟宝珠试图劝阻:“魏骁,你别……”   魏骁却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走。   “哎呀……”   下一刻,魏骁抬脚,踢了踢那条“蛇”。   “钟宝珠,只是树藤。”   “唔……”   钟宝珠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他蹬了两下脚,想从魏骁怀里跳下来。   可是魏骁抱着他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他转回头,垂下眼,看向钟宝珠。   四目相对之间,两个人的呼吸,都不由地急促起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钟宝珠几乎能看见魏骁眼里的自己。   魏骁也能看见钟宝珠脸颊上的小绒毛。   就在他们即将亲上对方的时候,两个人忽然一激灵,随即回过神来,别过头去。   还是太过火了。   “不行……”   钟宝珠缓了两口气,一把揪住魏骁的衣领,把他拽回来。   “魏骁,我们今日出游的目标就是亲嘴!”   “你刚刚还说是‘你侬我侬’。”   “现在改掉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   “不管怎么样,从现在到天黑,我们两个,必须亲满三次嘴!”   “怎么样?有自信吗?能做到吗?”   魏骁望进他的眼里,眼神也不由地坚定起来。   “很好!有自信!能做到!”   一声更比一声响亮。   话音刚落,魏骁就猛地凑上前去,啄了一口钟宝珠的脸颊。   钟宝珠来不及躲闪,被他亲到,也愣住了。   魏骁宣布:“一下!”   “亲脸不算,亲嘴才算。”   “好,那就再来。”   “再来!”   一开始,是魏骁抱着钟宝珠。   两个少年克服心底的羞怯,一次一次地相互靠近。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把外裳铺在草地上,干脆坐了下来。   钟宝珠坐在魏骁腿上,继续尝试。   “钟宝珠,你不要把你的嘴翘得这么高。”   “我还嫌你的嘴翘得不够高呢。”   “你放松点。”   “既然我们两个人都爱转头。那干脆……我们都按住对方的脑袋好了!”   “行。”   两个人伸出双手,分别捧住对方的脸。   “来了噢。”   “嗯。”   “魏骁,我来了。”   “我也来了。”   “魏骁,你可以闭上眼睛。”   “不要,我想看着你。”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用力按住!”   “好。”   两个人死死按住对方的脑袋,往前一凑。   只听见“啵”的一声轻响——   两个少年,双唇相贴,转瞬即逝。   一瞬间,身旁树枝都开了花。   钟宝珠红着脸,连话都说不出来。   魏骁还保有些许理智,道:“一……一下了……”   “唔……”   忽然,钟宝珠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好了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   “钟宝珠,是你说今日要亲三下的。”   “可是我们约定好了,到了十八岁才可以亲嘴。”   钟宝珠梗着脖子,小声解释道:“你忘了,我们还没过生辰呢。”   魏骁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啊?”   “还有两口。”   “不行不行!”钟宝珠连忙推开他,“不能在外面亲!我们回家去亲!”   “为什么?”   “万一有人过来了,那怎么办?”   “谁会过来?”   “过路的行人啊,山里的猎户啊。”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   “天上的大雁啊,水里的小鱼啊……”   “还有这棵树、这朵花……”   “它们全都看见了!”   很明显,钟宝珠是害羞了。   他拽着魏骁的衣袖,小声道:“我们回太子府里,把门窗关上,再……再亲剩下两口,怎么样?”   魏骁颔首:“好。”   两个人说走就走,马上站起身来,回去牵马。   这一日,都城众人都能看见——   七殿下和钟小公子,这一对小冤家,一大早就骑着马出了城。   不到一个时辰,两个人身上头上沾满草茎树叶,又回来了。   看这模样,再看他们都板着脸,谁也不理对方,应该是胜负未分。   两个人回到太子府里,稍作休整,继续“打架”!   一会儿是钟宝珠骑在魏骁身上,一会儿是魏骁把钟宝珠按在身下。   两个人跟小狗似的,打着滚,从榻上滚到地上。   说是要亲嘴,真快亲上了,又忽然别扭起来。   他们就这样,闹腾了整整一日。   等到傍晚时分,钟宝珠精疲力竭的时候,魏骁才趁机凑上前去,结结实实地亲了他一口。   “第二口。”   话还没完,钟宝珠一把将魏骁推开。   两个少年并排躺在榻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好艰难的第二口,好像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一样。   两个人又缓了好一会儿,钟宝珠一个翻身,从榻上坐起来。   “魏骁,我要回家了!”   魏骁也翻身坐起:“嗯?”   钟宝珠梗着脖子:“我……我要回家吃饭了!”   魏骁轻笑一声,提醒他道:“还差一口。”   “我知道……但是……”   钟宝珠低着头,捂住自己的心口。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的心跳得太快了。”   “能不能留到下次再亲啊?”   “能。”魏骁起身,“送你回去。”   “好耶!”钟宝珠跳下床榻,举起双手。   两个人又稍作休整,把弄乱的衣裳整好,便准备出门去。   钟宝珠推开房门,正好看见日落西山,天色渐晚。   不可置信,他们竟然亲嘴亲了整整一日。   跟小狗一模一样。   这样想着,钟宝珠不由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就在这时,魏骁从他身后走进,双手穿过他的手臂,把他往边上一搬。   “挡路了。”   “噢……”   太子府与钟府离得不远。   但魏骁还是叫人把他的马匹牵了过来。   两个人和早晨一样,骑马回去。   魏骁又有意控制着马匹速度,慢悠悠地往前走。   两个人来到钟府角门外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魏骁下了马,再把钟宝珠扶下来。   他们又站在角门外,借着夜色与马匹遮掩,再说一会儿话。   “钟宝珠,那一口真不能今日亲掉?”   “不行不行。都跟你说了,我的心……”   “晚上行吗?我晚上再来找你?”   “我……不知道……”   钟宝珠想了想。   “你可以来找我,我们可以一起睡,但是不能亲嘴……”   “一起睡比亲嘴更过火。能一起睡,不能亲嘴,是什么道理?”   “反正我就这样,你爱来不来吧!”   “那我来。”魏骁想了想,“总归我晚上还要来,我跟你进去罢。”   “你不要得寸进尺。”   两个人面对着面,握着对方的手,依依不舍。   魏骁问:“你要什么时候准备殿试?”   “不知道。”钟宝珠想了想,“就这几日罢。总不能等成绩出来了,再去准备,那也太匆忙了。”   “好,到时候我来陪你。”   钟宝珠点点头,又问:“军营里忙吗?”   “还好。”魏骁道,“等什么时候,我再立功,我就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兄长。”   “好啊。”钟宝珠想了想,“等我有了官职,我也告诉家里人。”   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钟宝珠,你说——”   魏骁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地沉下脸色:“嗯?”   “你爷爷喜欢金拐杖,还是玉拐杖?”   “我觉得……”   钟宝珠摸着下巴,一时间无法作答。   “你娘喜欢金头面,还是宝石头面?”   “这个……”   “罢了罢了。”魏骁打定主意,“我都准备便是了。”   钟宝珠问:“那你哥喜欢什么?”   “不用在意我哥,他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们一样。”   “也是。”钟宝珠想了想,“那以后,是你来我家,还是我进宫里呢?”   “我们可以在外面另辟府邸居住。”   “可以。”   两个少年你牵着我,我望着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将来的事情。   站得腿都酸了,马匹也不耐烦了,谁也不肯先说要走。   天色渐晚,月色朦胧。   钟宝珠和魏骁还在门外咬耳朵。   “万一我考不上,那怎么办?”   “那就再考,我陪着你。”   “万一还考不上呢?”   “那就一直考,我一直陪着你。”   “万一到了七老八十,还是考不上……”   “你应该没有这么笨吧?”   “魏骁!”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都笑起来。   钟宝珠捶了一下魏骁的胸膛。   魏骁趁势握住他的手,把他往前拽了半步。   夜风温柔,月色朦胧。   这一回,钟宝珠没有再闪躲。   两个人屏住呼吸,抿起唇角。   前两回的亲吻,叫他们心里都有了底。   所以这回……   钟宝珠没有再故意撅嘴,魏骁也没有再猛扑上前。   两个人就这样缓缓靠近,用唇瓣去找对方的唇瓣。   像小狗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找对方的鼻尖。   双唇相贴的瞬间,熟悉的古怪感觉涌上心头。   但是这回,他们决心,要把这古怪的感觉,再延长一些。   他们亲了这么多回,还没有一回,是细细品味的呢。   可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路人说话的声音——   “宝珠不在家,寻哥儿又忙公务,我们这些长辈,只好自个儿过自个儿的了。”   “吃完晚饭,出来吹吹风,散散步,着实不错。”   “散步在府里不也能散?非要出来做什么?”   “府里就那些景致,日日看着,都看腻了。”   “爹,天黑了,路上不稳,您慢点。”   “我记得,前面有一家蜜饯铺子,是宝珠……”   钟宝珠和魏骁愣了一下,连忙分开,循声回头看去。   只见钟府几位长辈,或相互搀扶着,或挽着对方的手,从街道拐角那边,走了过来。   老太爷被他们簇拥着,走在最中间,举起拐杖,指着前方。   话还没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钟宝珠和魏骁的嘴巴倒是分开了,但脸颊还贴在一块儿。   两个人还紧紧地抱着对方。   一瞬间,万籁俱寂。   钟大爷沉默着,扶着老太爷,转身要走。   大夫人捂着眼睛,拽着荣夫人,也要离开。   只有钟三爷。   他站在原地,歪了歪头,整个人犹如失了魂一般,定定地看着他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钟宝珠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爹……”   下一刻,钟三爷如同被踩了脚趾一般,大叫起来。   “哎呀!你们两个!”   “爹……您听我跟您狡辩……”   又下一刻,钟宝珠身旁的角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钟寻牵着魏昭的手,从里面跑了出来。   魏昭甚至没穿鞋!   钟寻急急忙忙道:“爹,您……”   钟三爷看见他们,使劲拍着大腿,喊得更大声了。   “哎呀!哎呀!哎呀呀呀!” 第120章 祠堂   120   一条长街,东西两边。   钟三爷站在那边。   钟宝珠和魏骁,钟寻和魏昭,站在这边。   夜风吹过,阴云蔽月,扬起一地烟尘。   钟宝珠紧紧地抱着魏骁,转头看向自家兄长。   “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说,有一份棘手的卷宗,要拿进宫里,给圣上过目吗?   你不是还说,你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吗?   倘若圣上盛情,留宿宫中,也未可知。   今日一早,你好像是这样说的吧?   钟宝珠抿起嘴巴,定定地看着钟寻。   对上他探询质问的小眼神,钟寻倒吸一口凉气,不免有些心虚。   “宝珠……”   下一刻,钟寻忽然看见,钟宝珠缠在魏骁身上的胳膊,还有他架在魏骁身上的双脚。   钟宝珠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魏骁身上。   一瞬间,钟寻皱起眉头,眼神也冷了下来。   “宝珠,那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因为……”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不敢回答。   还不是因为,哥哥说他今日不在家。   他想着从角门进出,避着点人,比较方便。   还能和魏骁在角门外,多说两句话,多亲两下嘴。   结果没想到,兄长他在家。   不仅兄长在,就连爹爹也……   直到这时,兄弟二人才想起,面前还站着一个钟三爷。   钟宝珠咽了口唾沫,钟寻也抿了抿唇角。   两个人试探着,缓缓转过头。   只见钟三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长街尽头。   一瞬间,他沉下脸,弯下腰,驼起背。   夜色昏黑,映衬得他的脸更黑了。   钟三爷沉默着,一时间没站稳,脚下踉跄两步,身形随风摇晃两下。   眼看着他要直挺挺地倒下去,钟宝珠和钟寻都有些着急。   “爹……”   “爹!”   魏骁和魏昭不愧是习武之人,反应更快。   钟宝珠和钟寻才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就大喝一声,跑上前去。   只是他们喊的是——   “爹?!”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扶住钟三爷。   钟三爷好不容易站稳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你们喊我什么?”   魏昭清了清嗓子,不由地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魏骁却梗着脖子,昂首挺胸,毫不畏惧地看回去。   “爹……”   话音未落,钟三爷又是浑身一震。   下一刻,他扬起手,作势要打。   “哎呀!”   钟三爷要打人,魏骁和魏昭自然不敢还手。   兄弟二人怕他摔着,还稳稳当当地扶着他,不敢放手。   “爹,您当心脚下。”   “谁是你爹?谁是你爹?!”   “爹,我……”   “滚!滚滚滚!”   钟三爷追着魏骁和魏昭打,但巴掌也只是落在他们的肩背上。   他每打一下,就喊一声“滚”,显然是气急了。   见状不妙,钟宝珠和钟寻连忙上前,试图劝阻。   钟寻道:“爹,您误会了。您听我跟您解释……”   “我不听!”   钟宝珠跳起来,想要抱住他打人的手。   “爹,你打魏骁不要紧,但你不能打魏昭……圣上啊!他是圣上啊!”   一听这话,钟三爷打人的动作一顿:“噢?”   钟宝珠认真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嗯。”   钟三爷冷笑一声:“圣上?圣上就能拐带我儿子了?”   紧跟着,他把巴掌举得更高了,落得也更重了。   “圣上?圣上!”   “拜见圣上!拜见圣上!”   钟三爷一边喊,一边打。   又是每喊一声,就打一下。   不过,这样一来——   钟三爷只追着魏昭打,魏骁竟然得以脱身了。   他一弯腰,就从钟三爷面前逃走,回到钟宝珠面前。   魏骁喘着气,朝他竖起大拇指:“钟宝珠,你真聪明。”   “我……”钟宝珠哽了一下,有点儿心虚,“嗯。”   魏骁眉头一皱,回过神来:“你不是想救我啊?你真想让你爹打我啊?”   “唔……”钟宝珠连忙上前,抱住他的手臂,“反正现在,你平安了。”   就在这时,钟三爷猛地回头。   箭矢一般锐利的目光,射向他们两个。   钟宝珠一哆嗦,赶忙把手松开了。   钟三爷气得不行,连声喊道:“爹!大哥!大嫂!夫人!”   “别看了,别看了,你们快过来帮忙!”   被点到的几个人,弱弱地走上前来。   “老三,这……”   他们可不敢追着圣上和七殿下打啊。   钟三爷厉声道:“你们把宝珠和寻哥儿带回去!”   “好好好,这能行。”   几个长辈赶忙上前。   “宝珠、寻哥儿,快来快来。”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被拽走了,魏昭赶忙把钟寻护在身后,魏骁也一把抱住了钟宝珠。   “各位长辈,请你们稍安勿躁,听我解释……”   “钟宝珠,你别怕。”   “我不怕。”钟宝珠一脸认真,“那是我爷爷、我爹我娘,还有我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应该害怕的是你才对。”   “我……”魏骁顿了顿,“我也不怕。”   “你跟着他们先进去,我马上回去,把我准备的聘礼都拿出来。”   “我再进宫去找母后,请母后带我来你们府里下聘,我……”   魏骁说着说着,语气也越发坚定起来。   “我要和你成亲!”   钟三爷在旁边怒吼:“什么?!”   魏骁再也顾不上旁人,只是紧紧握住钟宝珠的双手,定定地望着他。   “钟宝珠,我要和你成亲。”   “好。”钟宝珠用力点头,“我也要。”   话音刚落,钟三爷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魏骁怀里扯下来。   “好个屁?你们俩还扮上苦命鸳鸯了?走了!”   两个少年被迫分开,只有两双手还竭尽全力地牵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钟宝珠!”   “魏骁……”   “走了!”   钟三爷一手拎着钟宝珠,一手拽着钟寻,用力撞开角门,走了进去。   钟府众人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   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魏骁与魏昭面前。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们。   老太爷这样,兄弟二人反倒更加心虚,几乎要开口认错了。   “老太爷,我们……”   老太爷却没听他们说完,只是朝他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老太爷……”   魏骁还想说话:“我是真心喜欢钟宝珠……”   老太爷摆了摆手:“我们自己家里关起门来,商议之后再说。”   “好……”   老太爷带着儿子儿媳,走进府里。   角门关上,长街之上,只剩下魏骁与魏昭兄弟二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兄长,你怎么在这里?”   “阿骁,你怎么在这里?”   紧跟着,两个人又同时作答——   “我送钟宝珠回来。”   “我送阿寻回来。”   一问一答,都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两个人都颇为无奈。   魏骁问:“兄长送人,怎么送到院子里去了?”   魏昭也问:“你送宝珠,怎么送到嘴巴上去了?”   魏骁答不上来。   魏昭又道:“要不是你们两个被看见,我和阿寻也不会被牵连。”   魏骁低下头:“我和钟宝珠也不是故意的,我们没想到……”   忽然,魏昭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阿骁,你和宝珠今年才多大?”   “你们两个怎么就亲嘴了?”   “我和阿寻也是过了二十才……你们两个……”   “这不太对吧?!”   魏昭摆出兄长的架势来,就要兴师问罪。   “哥。”魏骁忙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赶快想法子,把宝珠和他哥救出来。”   “钟府不是龙潭虎穴,他们都是阿寻和宝珠的长辈,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不论如何,魏骁打定主意,牵来马匹,翻身上马。   “我去找母后。”   魏昭一愣,追了两步:“诶!你哥我还在这儿呢!”   他方才光顾着服侍阿寻穿鞋,他自个儿还没穿鞋呢。   魏昭追了两步,发现追不上,又转身去敲门。   “阿寻?宝珠?”   “开门——”   *   另一头。   钟宝珠和钟寻,被钟三爷拎着。   一路拎到了祠堂里。   钟家并不算是世家大族,老太爷从前,也是靠着科举入仕,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所以他们家的祠堂,就在府里。   祠堂也不算大,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一家人会过来祭拜。   钟三爷命侍从打开祠堂门,拎着两个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走了进去。   他跨过门槛,走进祠堂,跟丢小狗崽似的,把兄弟二人往蒲团上一丢。   这些蒲团,还是专门给他们两个预备的!   钟宝珠小的时候,说祠堂原有的蒲团太薄了,跪得他膝盖疼。   钟三爷特意命人买了厚蒲团,为了不厚此薄彼,给钟寻也准备了一个。   这下好了,这下……   “爹……”   钟宝珠揉着膝盖,从蒲团上爬起来。   钟三爷怒喝一声:“跪好了!”   “噢。”   钟宝珠这才不情不愿地跪好了。   他不服气,可钟寻却是服气的。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跪好。   侍从入内,点起祠堂蜡烛。   钟三爷脚步一转,大步走到他们面前。   “你……你……”   他指着两个儿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两个……”   钟寻垂着头,想等他消了气再说话。   钟宝珠却仰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钟三爷。   “爹……”   钟三爷扬起手:“你干嘛?”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我和魏骁,是互相喜欢的。”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就喜欢上了?”   “我知道啊。”钟宝珠理直气壮,“喜欢就是——”   “一见到这个人,就会很高兴。”   “想要和这个人黏在一起,想要和他这样生活下去。”   “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他,就会浑身难受。”   钟三爷怀疑地看着他:“你对七殿下,是这样的?”   “嗯。”钟宝珠用力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你没了他会难受?你和他不是死对头吗?”   “死对头也可以互相喜欢啊!三年前,我和爷爷去楚州,我就……”   下一刻,钟三爷大喊起来:“三年前?!”   他“腾”的一下,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   钟寻也猛地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连忙道:“但是我们三年前……没有亲嘴!”   其实是亲了的,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他还是不说了。   “我们只是确定了心意,约定好十八岁再亲嘴。”   “我们还是很有分寸的!”   钟三爷一仰头,几乎要被他气晕过去。   都亲嘴了,还有分寸?   正巧这时,老太爷也带着人赶到了。   见钟三爷要倒了,众人连忙上前,把他扶住。   “老三、老三,你别急啊!”   “有什么话慢慢说。”   “他们……他们……特别是他……”   钟三爷颤颤巍巍地指着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开口。   只听钟宝珠又道:“不用慢慢说,我就是喜欢魏骁……”   “诶!宝珠!”   众人试图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和魏骁已经约好了,我们以后要成亲,然后住在一起。”   “啊?!”   这下子,所有人都急了。   “宝珠,你说清楚。”   “你要搬出去住?搬去哪?”   “去宫里?还是去太子府?”   “你不要爷爷了?要把爷爷丢下了?”   “不是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魏骁说,只要和我一起,住在哪里都行。”   “他可以和我一起,住在府里。要是爷爷愿意,也可以和我们一起住。”   老太爷松了口气:“那就好。”   “那爷爷,您老是同意了吗?”   “爷爷……”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钟宝珠,你套爷爷话呢?”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没有。”   “你……”   钟三爷作势又要打他,只是从始至终,一下都没打中。   他转过头,看向钟寻:“寻哥儿,你弟弟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钟寻抬起头,神色正经,“爹,我与圣上,都有分寸。”   “是吗?”   “是。”钟寻颔首,“我二人于十八岁定情,如今已过五年,历经风风雨雨,就连先帝在时,也不曾退缩畏惧。所以我说,我与圣上都有分寸。”   钟三爷点了点头,连声道:“好,好。”   “爹,你不公平!”   钟宝珠不服气,“噌”的一下就要站起来。   “为什么光骂我,不骂我哥啊?”   “我们说的话是一样的啊!”   钟三爷伸出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按了回去。   “跪好。”   他冷下脸,正色道:“你们两个,就在这里跪一晚上,没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说完这话,钟三爷便朝祠堂外走去。   钟宝珠回过头:“爹……”   钟三爷却不为所动。   只有荣夫人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摸了摸他身下的蒲团。   “还算厚实,睡一晚上也不妨事。”   “可是……”   “你爹还在气头上,先别跟他说了。”   “好吧。”   忽然,荣夫人唤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娘亲。”   “你……是当真喜欢七殿下吗?”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特别喜欢。”   “好罢,娘知道了。”   荣夫人又转过头,询问钟寻同样的问题。   钟寻也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荣夫人也应了一声,吩咐几个小厮照看着,便也追了出去。   “嘎吱”一声,钟三爷亲自把祠堂门关上。   这下子,祠堂里,就只剩下兄弟二人了。   钟寻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宝珠,多谢你。”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故作不知:“好端端的,哥谢我做什么?”   “爹原本就在气头上,你大可不必同他说这么多话,可你还是……”   钟寻叹了口气。   “你怕哥哥脸皮薄,也不想让爹怪罪哥哥,才故意跳出来,拦在我们中间,是不是?”   “才不是呢。”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干脆坐了下来。   “我只是……情不自禁而已。”   钟寻看着他,目光越发温柔,又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语气歉疚:“宝珠,是哥带坏你了。”   “这个就更不是了!”   钟宝珠急急忙忙反驳。   “我和魏骁两情相悦,和哥哥无关。”   钟寻却有些怀疑:“真的?”   “哥!”钟宝珠一本正经,“哥,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小傻蛋。”   “我喜欢魏骁,就是喜欢魏骁。”   “魏骁喜欢我,也就是喜欢我。”   “我们是在楚州,是在你们都不在的地方,确定了心意的。”   “和你,和圣上,都没关系。”   “不是你以为的,我们看见你们两情相悦,就想有样学样。”   “你要是这样想,那就太小瞧我们了!”   “我们也是有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意识的!”   “我们没有学你们,我们就想待在一块儿!”   “原来如此。”钟寻严肃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对不住,是哥哥误会你们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要说谁学谁,也是哥哥和圣上学我们。”   “此话怎讲?”   “哥哥和圣上,十八岁才互通心意。”   钟宝珠握紧拳头,大声宣布。   “我和魏骁更早,是十五岁,所以是我们先!”   “哥比我早出生这么些年,但是找到命定之人,却比我晚了这么些年。”   “唉——”   钟宝珠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哥哥,千万不要学我和魏骁啊。” 第121章 提亲   121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钟府正堂,灯火通明。   钟老太傅拄着拐杖,端坐主位。   钟大爷与大夫人,还有荣夫人,分坐下首。   一群人里,只有钟三爷是站着的。   或者说,坐立难安。   钟三爷弯着腰,低着头,把双手背在身后,不住地来回踱步。   从堂前走到堂后,从堂里走到堂外,没有一刻停歇。   他时而连连摇头,唉声叹气,时而用力跺脚,恨铁不成钢。   “我就知道!”   忽然,钟三爷直起身子,怒喝一声。   他右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左手手心里。   惊雷一般炸开,把家里人都吓了一跳。   但很快的,雷声过去。   钟三爷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宝珠和七殿下……”   “寻哥儿和圣上……”   “我就说——”   “这七殿下好端端的,怎么总往我们家跑。”   “他还总是没事找事,和我们家宝珠拌嘴吵架!”   “我还当他与宝珠合不来,结果……”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钟三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胸中怒火烧得更旺。   “还有圣上,我就说,御史台能有什么大案子?”   “就算有,那也不能总让我们家寻哥儿来办!”   “就算办了,那也没有回回上朝,都把寻哥儿留下来的道理!”   “哎呀!哎呀呀呀!”   说着说着,钟三爷又不住地拍起大腿来。   “宝珠啊!寻哥儿啊!”   “你们兄弟二人,瞒爹瞒得好苦啊!”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跟爹说呢?”   堂上众人对视一眼。   除老太爷外,旁人都站起身来,准备去宽慰他。   可就在这时,钟三爷面色一沉,又冷下语气。   “不对,不对!”   “我们家宝珠和寻哥儿,是天底下最孝顺、最贴心的儿子……”   “宝珠或许差一点儿,总惹我生气,但寻哥儿一定是个好的!”   “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绝对不会瞒着爹!”   “一定是七殿下和圣上挑拨的!”   钟三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的宝珠,我的寻哥儿,早就想把事情告诉我了。”   “但是他们两个竟然不许!”   他握紧拳头,一个箭步,冲到众人面前。   “夫人,大哥、大嫂,你们说,有没有道理?!”   “宝珠和寻哥儿,肯定是被他们胁迫拐带的!”   “真是没想到!这太平盛世,竟然还有拍花子的!”   “这魏家两兄弟,诡计多端,着实可恶!”   众人沉默着,再次对视一眼。   荣夫人试探着,开了口:“夫君啊,别的不说,就说我们家宝珠这个性子……”   “他从小就又顽皮又跳脱,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谁来哄、谁来劝,都不管用。”   “他要是这么容易,就被逼迫,你也不会总是被他气着了。”   钟三爷哽了一下:“这……”   “还有寻哥儿,他虽然性子和善,但也是个有主意的。”   “别说圣上了,就是先帝在,也奈何不了他。”   “你说胁迫拐带,实在是太过了些。”   钟大爷与大夫人也连忙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钟三爷回过神来,连忙问:“夫人、大哥、大嫂——”   “敢问你们是谁的娘亲?谁的大伯父?谁的大伯母?”   “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   荣夫人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我不管!”钟三爷一摆手,“反正在我这里,宝珠和寻哥儿就是被拐带的!”   “魏家两个拍花子的,胆敢上门,我扛着扫帚就把他们轰出去!”   “他二人可不是拍花子的。”荣夫人淡淡道,“他们是宝珠和寻哥儿喜欢的人,心悦的……”   话还没完,钟三爷就捂住耳朵,大声打断她的话。   “夫人!慎言!”   荣夫人撇了撇嘴,一脸无奈。   “你这副模样,和宝珠撒泼打滚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钟三爷可不管这么多。   他打定主意,快步走到老太爷面前。   “爹!您说呢?”   “他二人是不是拍花子的?”   “我们家宝珠还这么小,怎么就要成亲了?”   “寻哥儿也不算大,才二十五,外边三十来岁没成亲的,多了去了!”   “怎么就单单盯上他们两个了?真是岂有此理!”   老太爷抬眼看他:“要我说——”   钟三爷道:“您说。”   “宝珠要成亲,还不忘带上我这个老头子,去他和七殿下的新府邸住,真是孝心可嘉。”   老太爷说着说着,竟然没忍住笑起来了。   笑得脸上皱纹都团成一团,满是欣慰。   钟三爷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   “要是宝珠和寻哥儿,当真喜欢,非君不可。”   “七殿下与圣上,把外面的路都铺平了。”   “倒也不是不能……”   眼看着老太爷这边是松动了,钟三爷也不想多说什么。   “你们就一点儿都不着急?”   荣夫人道:“我们本来是有些着急的,但是看你这副模样,忽然就不着急了。”   换句话说,钟三爷表现得太过激动,他们反倒不觉得有什么了。   钟三爷一个仰倒,几乎要晕过去。   这还怪上他了。   “我们家两兄弟,还有魏家两兄弟,喜结连理,说出去也不难听。”   老太爷笑着道。   “再说了,宝珠和寻哥儿都犟得很,真要是把他们拆散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老三啊,你现在越是棒打鸳鸯,他们几个黏得就越紧,越舍不得分开了。”   “真要是不赞同,也要徐徐图之才是。”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钟三爷冷静下来,也点了点头。   “是。”   他想了想,坐回位置上,捋着胡子,陷入沉思。   “寻哥儿看着还靠谱些,宝珠就是孩童心性,一时图新鲜也不一定。”   “我不拦着他和七殿下出去玩儿,我跟着他们!”   “不许他们拉手,不许他们亲嘴,我看他们能固执几时。”   “说不准,过几日就散了呢?”   钟三爷连连点头:“对,是该这样。”   他打定主意,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众人也没敢跟他说,宝珠和七殿下,那都是死犟死犟的性子,跟两头小牛似的。   他们想好的事情,只怕没这么容易放弃。   钟三爷要等他二人腻味,恐怕要等一辈子了。   兹事体大。   一家人坐在正堂里,开始商议。   “真要成亲,必须大办!昭告天下!”   “对对对,可不能叫宝珠和寻哥儿没名没分的。”   “这件事情,就得交给圣上去办。他大权在握,想怎么办都行。”   “还有纳妾,我们钟府里的人,是从不纳妾的。”   “宝珠和寻哥儿不纳妾,他二人也不许纳!”   “这辈子就只能这样过!”   “有道理!”   “寻哥儿和圣上的事情,可以先办。”   “宝珠还小,过几年再办也行。”   “这样一来,寻哥儿不就是皇后呢?”   “御史台的职位,也得给寻哥儿保留!”   “我们家寻哥儿,那可是状元之才,能当宰相的,可不能成了亲就待在后宫。”   “那是自然。”   家里人你一言我一语。   就这样商议了整整一夜。   一直到天色微明的时候,众人正准备回去补觉,却有侍从来报。   “老太爷!两位爷!两位夫人!”   “太后娘娘驾到!圣上与七殿下也来了!”   “什么?”   众人下意识站起身来。   “这么快?”   “人已经到了门口,就要进来了。”   这可真是……   老太爷赶忙站起身来,接过拐杖,率领儿子儿媳,朝外走去。   “快!走!”   昨夜里,魏骁和魏昭从钟府出来。   两个人马不停蹄,就进了宫。   正巧太后娘娘尚未就寝。   魏骁恨不得连夜就让母后带着自己,来钟府提亲。   魏昭还算稳重些,没说连夜,只说明日一早,天亮就来。   魏骁无法,只得先下去准备礼品。   瞧见天边一抹亮色,尚未破晓,他就迫不及待地催促母后带他过来。   兄长不急,是兄长的事。   他很急啊!他怕钟宝珠难过!   太后娘娘拗不过他们,只好早早地就起来了,梳洗更衣。   最后,三人带着排成长队的宫人侍从,一大早就过来了。   钟府众人快步上前迎接,俯身行礼。   魏骁回了礼,抬起头,没看见钟宝珠,连忙问:“宝珠呢?可是睡下了?”   荣夫人故意道:“惹了他爹生气,被罚在祠堂跪着呢。”   魏骁又问:“跪了一夜?”   “那可不?”   “我……”魏骁随即慌了手脚,“我这就去看看。”   “殿下不在堂前,同我们说话了?”   “我先去看看宝珠,随后就来。”   魏骁俯身行礼,这便要走。   荣夫人瞧着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面上神色稍缓,心里也是有些满意的。   还行,虽说是死对头,但也知道心疼宝珠。   她眼珠一转,又道:“寻哥儿也在祠堂。”   这下子,魏昭也有些慌了:“阿寻也被罚跪了?”   “是啊。”   “那我也去。”   兄弟二人都要走。   太后娘娘见状,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看向荣夫人,满眼笑意:“本宫此来,也是为了宝珠和寻哥儿来的。”   “既然他二人都在祠堂,不如咱们,就一同过去看看吧?”   “他二人身子弱,本宫带了太医,不论事情如何,都先叫太医给他们看看。如何?”   钟府众人自是答应:“也好。”   就连钟三爷回过神来,也觉得罚他们在祠堂跪着,太过火了。   一行人结伴,忙不迭朝祠堂走去。   “钟宝珠!”   “阿寻!”   魏骁和魏昭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一把推开祠堂门。   下一刻,两个人都怔住了。   只见祠堂牌位前,铺着两个厚实的铺盖。   钟宝珠仰面朝天,双手拽着被角,平躺在里面。   他双眼紧闭,睡得正香,甚至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   钟寻跪在铺盖上,守在他身旁,时不时帮他掖一掖被子,摸一摸他的额头。   睡着了?钟宝珠睡着了!   外面的人为他的事情,闹得热火朝天的,他竟然心大到睡着了!   钟三爷察觉不对,拨开魏家两兄弟,定睛一看。   “谁给他们送的铺盖?”   荣夫人刻意走在最后面,默不作声,别过头去。   她一转头,就和太后娘娘对上了目光。   两位心疼儿子的娘亲走在一块儿,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太后娘娘真是教子有方。”   “荣夫人也很好,养出了宝珠和寻哥儿这么好的两个儿子。”   “不怪阿昭和阿骁喜欢,本宫也很是喜欢。”   “是吗?”   就在这时,钟宝珠被他们吵醒,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魏骁大步上前,把他从被窝里扶出来,上上下下,看了几遍。   确认他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钟宝珠问:“干嘛?祠堂的老祖宗显灵了?”   钟三爷没好气道:“你爹显灵了!”   “唔……”   “快收拾收拾,出来拜见太后娘娘。”   “爹,你干嘛这么凶?要不是你把我和哥关在祠堂里,我们会不收拾吗?”   “快去。”   “噢。”   钟宝珠和钟寻各自回房,洗漱更衣。   大人们则去了正堂,饮茶说话。   有太后娘娘坐镇,钟三爷至少没像昨晚一样,追着魏骁和魏昭打了。   对他们两个,礼数周全,但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太后娘娘此来,带来了不少礼品,都是大庆国库里的稀世珍宝。   不说是聘礼,只说是赔礼。   为魏骁和魏昭的失礼赔罪。   一行人坐在一块儿,也还算安宁。   钟宝珠磨磨蹭蹭地梳洗完毕,来到正堂的时候,日头都出来了。   他大大方方的,朝魏骁走去,想和他坐在一块儿。   魏骁也朝他伸出手,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可下一刻,钟三爷冷着脸,扫了他们一眼。   钟宝珠连忙缩了回去,来到荣夫人身边。   他还是和娘亲一起坐好了。 第122章 放榜   122   成亲一事,魏昭已经筹备了许多年。   出征西域的时候,他特意命人,运回成箱成箱的宝石玛瑙。   在外巡视的时候,他特意造访当地的文人遗老,从他们手里求来书画古籍。   就连和钟寻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也处处留心,看钟寻近日缺什么、短什么,又喜欢上了什么东西。   纵使钟寻生性淡泊,不慕名利。   但这么多年下来,魏昭也攒了满满当当一库房的“老婆本”。   正所谓,有其兄必有其弟。   魏骁见自家兄长如此勤勉,自然有样学样。   他也在太子府里,开辟出一个库房。   剿匪获得的战利品,行军路上的土特产。   还有宫里的赏赐,走在路上看见的小玩意儿。   只要是他觉着钟宝珠会喜欢的,统统收入库房。   不过……   钟宝珠和钟寻,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钟寻淡泊名利,钟宝珠却是——   爱慕名利!   非常爱慕!特别爱慕!   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配饰器皿,钟宝珠都喜欢!   所以没过多久,魏骁的库房就装满了。   今日太后娘娘,带着他兄弟二人,亲往钟府,赔礼道歉。   魏骁与魏昭都打开库房,精挑细选一番,生怕自己被对方给比下去。   平日里,他二人总是兄友弟恭。   可今日不同,他们的心上人,也是兄弟二人。   他二人同时暴露,同时上门提亲,免不了要被拿出来比较一番。   他可不能给心上人丢脸!   兄弟二人这样想着,不由地昂首挺胸,坐得更加端正一些。   魏骁看向钟宝珠,魏昭也看向钟寻。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之间,满堂都是不顾旁人的温存。   “咳咳!”   忽然,钟三爷深吸一口气,猛烈咳嗽起来。   他冲着魏骁和魏昭所在的方向,一个劲地咳嗽。   闪开闪开!   别眉来眼去的了,快点闪开!   身旁的荣夫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闪身避开,又抽出手帕递给他。   “捂着点吧,也不嫌埋汰。”   钟三爷接过手帕,捂在嘴上,反倒咳得更大声了。   魏家兄弟见状,只得低下头去,收敛了目光。   就在这时,老太爷开了口。   “好了好了,阿三你忍着点罢。”   “爹……”   钟三爷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个家里,连他咳嗽的地方都没有了吗?   老太爷瞧了他一眼,眼神之中暗含警告。   不论如何,今日来的客人是太后、圣上与七殿下。   稍微咳嗽两声还好,要是不依不饶,也不好收场。   钟三爷也想到了这一层,只得收敛了声音。   老太爷颔首,又转回头,看向太后娘娘,俯身行礼。   “娘娘有所不知,我们家的宝珠与寻哥儿,都是有主见的孩子。”   太后亦是颔首:“是,本宫也十分喜爱他们两个。”   “遥想当年,寻哥儿给阿昭做伴读、宝珠给阿骁做伴读的时候,本宫还三天两头去看他们,他们也三天两头来兴庆殿玩耍。”   “钟府两位公子,都是顶顶好的小公子。”   “哪里哪里。”老太爷笑着道,“宝珠犟得像只小牛,寻哥儿面上不显,性子也是倔强。”   “他二人认定的事情,不管是老夫,还是他们爹娘,都拽不回来。”   太后娘娘笑得越发开怀:“既然拽不回来,不若顺其自然?”   “老夫也正有此意。”   两位能说话的长辈,就这样在不声不响之间,达成了共识。   “那就好,那就好。”   太后娘娘连连点头,朝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   成了。   她想了想,又道:“寻哥儿与阿昭为长,他二人今年也有二十五六了。”   “本宫想着,先把他二人的事给办了。”   老太爷赞同:“这是自然。”   “婚事怎么办,倒还在其次。”   “只是这朝堂众臣,天下百姓,悠悠之口……”   “寻哥儿到底也是朝中官员,日后还是要走仕途的……”   老太爷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太后娘娘瞧了魏昭一眼,魏昭赶忙起身回话。   “老太傅!”   老太爷一激灵,也连忙拄着拐杖站起来:“岂敢劳动圣上大驾。”   魏昭上前,扶起老太爷:“此事朕已经想好了。”   他此时用自称,并不是为了摆架子,而是摆出了帝王的威信。   “朕只说,从前征战之时,伤了底子,不得娶妻。”   “承蒙阿寻不弃,甘愿与朕相伴一生,朕再无他求。”   老太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圣上当真愿意?”   “愿意。”魏昭颔首,“对文武百官,天下百姓,朕都是这样说的。”   这个由头,曾经被他用来应付先帝。   那个时候,他尚且小心翼翼,生怕先帝察觉。   如今先帝已经驾崩,他身为帝王,一言九鼎,说什么都行。   只是这样一来,就算是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对帝王威严来说,却是不小的打击。   此话一出,不光是老太爷,钟府几位长辈都怔住了。   众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魏昭却昂首挺胸,面不改色。   他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钟三爷打断了。   “既然圣上已经打定主意,那我们也不好再劝。”   本该如此!他的寻哥儿,就该找一个这样的人!   魏昭最后道:“阿寻会是朕此生唯一的‘君后’,朕会待阿寻好的。”   “那就好。”老太爷笑起来,“那就好。”   最要紧的事情解决了,众人便开始商议他二人的婚事。   大婚的衣裳,现在就得开始裁制。   大婚的流程,马上也得叫礼部去拟定。   还有他二人的生辰八字,马上要派人拿去观天台合一合。   事情真是太多了。   钟宝珠坐在荣夫人身边,吃了两块栗子糕,又喝了一盏茶。   他摸摸肚子,觉得自己差不多吃饱了。   一抬头,又看见魏骁朝他招了招手。   钟宝珠会意,轻轻拽了一下娘亲的衣袖,便站起身来。   趁着家里人在商议兄长的婚事,两个少年猫着腰,悄悄退走   两个人朝对方跑去,飞快地黏在一块儿,牵住了对方的手。   “钟宝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你怎么样?”   “我也没事。”魏骁牵着他,朝外走去,“走。”   魏骁带来的那些礼品,都放在堂前空地上。   魏骁牵着钟宝珠,来到木箱前。   钟宝珠问:“这些就是你连夜准备的嫁妆?”   “是聘礼。”魏骁道,“而且不是连夜准备的。”   “噢。”钟宝珠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堂里,“瞧你哥那个傻样。”   “他……”魏骁顿了一下,“他不傻,只是太高兴了而已。”   “唉,作为小舅子,我本来应该为难他一下的。可是现在,我们两个也自顾不暇,就放他一马吧。”   “我替我哥谢谢你。”   “魏骁,你说,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能成亲啊?家里人什么时候给我们两个操办啊?”   钟宝珠瘪了瘪嘴:“我也想成亲了。”   魏骁俯身靠近,低声道:“等我们……”   话还没完,正堂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跟着,便是元宝的呼喊声。   “小公子!老太爷!老爷夫人!”   众人循声看去:“怎么了?”   元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了!放了!”   “放什么了?”钟宝珠皱起小脸,连忙拽了他一把,小声提醒,“你放小狗屁了?也不看看谁在这儿。”   “我……”   元宝喘了一大口气,随后笑了起来。   “放榜了!小公子,放榜了!”   钟宝珠也是一激灵:“真的?”   “放了放了!侍从上街,跑回来说的!”   “那我……”   钟宝珠按捺不住,干脆拽着魏骁,朝外跑去。   揄系正利X   “不管了,我自己去看!”   两个少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正堂里,几位长辈对视一眼。   老太爷看向魏昭:“圣上……”   魏昭道:“此次省试,由礼部主考,朕不曾过问,连宝珠的卷子都不曾看过。”   “好。”老太爷颔首,“那咱们也去看看罢!”   *   放榜的消息传得飞快。   钟宝珠和魏骁同乘一骑,来到贡院的时候,围墙外已经挤满了人。   钟宝珠拽着缰绳,一个翻身,就下了马。   “让让!让让!劳驾让让!”   钟宝珠甩着尾巴,急哄哄地就要往里挤。   魏骁跟在他身后,双手护着他,帮他拨开人群。   “多谢多谢。”   钟宝珠踮起双脚,环顾四周。   “温书仪是进士科第一,不出我所料。”   “魏骁,‘明算’榜在哪?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这边。”   魏骁拽着钟宝珠的腰带,带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考明算的人不算多,所以不像进士科和明经科一样,分了一二三甲,好几个榜。   只有一个榜,分第几名。   红榜就在面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钟宝珠,却忽然不敢看了。   他抱着魏骁的手臂,躲到他身后去。   “魏骁……你帮我看……”   “别怕,我来看。”   魏骁顺势搂住他。   钟宝珠躲在他怀里,闷声道:“你从后往前看,我怕我考不好……”   “嗯。”魏骁嘴上这样应着,双眼却从前面开始看。   这大半年来,钟宝珠的勤奋刻苦,他都看在眼里。   钟宝珠一定能考中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魏骁就看见了钟宝珠的名字。   他搂着钟宝珠的肩膀,使劲摇了摇:“钟宝珠!七名!你第七名!”   “第七名?”   钟宝珠猛地抬起头:“确定是我吗?”   “是。”魏骁指着红榜,“你看——”   “七名,钟盼,小名宝珠,岁数也对得上。”   钟宝珠欣喜若狂,张大嘴巴,马上就要欢呼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欢呼声。   “啊!”   钟宝珠和魏骁回头看去。   只见几个好友也赶到了。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也跟着喊了起来。   “宝珠!宝珠!你考中了!”   “温书仪也考中了!”   “你们俩都考中了!”   几个少年欢呼雀跃着。   钟宝珠也拽着魏骁,跑进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庆祝。   “我考中了!”   李凌后退一步,抱拳行礼。   “见过温大人,见过钟大人!”   温书仪连忙去扶他,钟宝珠却站在他面前,摆了摆手。   “免礼免礼。”   众人都大笑起来。   正巧这时,钟府众人也坐着马车赶到了。   钟宝珠连忙跑上前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爷爷!爹爹!娘亲!”   “我考了第七名!第七名!”   “宝珠考了第七名!”   听见这话,家里人也都是面上一喜。   众人纷纷下了马车,要再去看看红榜。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转着圈,好似一只小花蝴蝶。   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快要昏过去了!   他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魏骁身旁。   魏骁伸出双手,把他抱住。   钟宝珠没了力气,靠在他怀里,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魏骁,我决定了!”   “嗯?”   “我要大办宴席,庆祝一番!”   “好!”   几个好友也纷纷赞同:“这是自然。你不说,我们也要给你和书仪办一场。”   “还有!”   “还有什么?”   钟宝珠笑着,搂住魏骁的脖颈。   “还有,我们也要成亲!而且要在我哥和你哥之前成亲!”   魏骁问:“为什么?”   “古人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平生两大喜事。”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   “我好不容易金榜题名了,不得抓住这个机会,洞房花烛一下?”   “我不管,等一下我跟爷爷他们说,我们两个,必须要成亲了。”   魏骁颔首:“好,听你的。”   两个少年抱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几个好友站在他们面前,却是眉头紧皱,神色茫然。   他们齐刷刷歪着脑袋,一会儿看看钟宝珠,一会儿看看魏骁。   李凌不解:“不是,他们两个说什么呢?”   “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金榜题名我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洞房花烛……”   “打的什么哑谜?”   “我好像听懂了。”郭延庆弱弱地举起手,“宝珠哥说,为了凑这人生两大喜事,他决定成亲。”   “成亲?那是他想成就能成的吗?”李凌道,“我还想成亲呢!结果呢?我爹托媒人寻摸了大半年,都没找到合适的姑娘家。”   “李凌哥,你好像还是没听懂。”   魏骥也小声道:“宝珠哥要成亲,现成就有一个人选。”   “谁啊?”李凌不懂,“他日日和阿骁待在一块儿,他认得什么姑娘家?”   众人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姑娘。”   “那是……”   下一刻,李凌眉头一皱,反应过来。   几个少年又齐刷刷转过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魏骁仍旧抱着钟宝珠,钟宝珠仍旧抱着魏骁的脖颈,挂在他身上。   见他们看过来,钟宝珠便抬起头,凑上前去,飞快地啄了一下魏骁的面庞。   魏骁扬起嘴角,钟宝珠也笑起来,看向他们。   出其不备,攻其不意。   一瞬间,万籁俱寂。   仿佛全天下都静了下来。   紧跟着——   “啊!”   几个好友爆发出了比方才更大的惨叫声。   “钟宝珠!魏骁!”   “要死了!要死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我问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我是不是在做梦?谁来给我一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钟宝珠摩拳擦掌:“我来!”   “不行,现在改了!我要给你们两个一人一拳!” 第123章 好友审问   123   “怎么会这样啊?”   贡院之外,金榜之下。   几个少年愣愣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就站在他们面前。   钟宝珠抱着魏骁的脖颈,魏骁搂着钟宝珠的腰身。   两个人仍旧紧紧地抱在一起。   好似两个小泥人,和水化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定主意不分离。   贡院外的人山人海,人声鼎沸,瞬间退却。   就像是钟宝珠和魏骁,在他们周边,划出一道结界一般。   距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好友,都被他们圈进结界之中。   一瞬间,树静风止,万籁俱寂。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这边。   几个好友站在那边。   他们就这样面对着面,定定地望着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息。   魏骥试着动了动唇,轻轻地开了口:“延庆,我不是在做梦吧?”   郭延庆回过神来,左右摇了摇头:“回殿下,我不知道。因为……”   “我觉得我自己,好像也在做梦。”   魏骥伸出胳膊,撩起衣袖:“那你掐我一下。”   “好啊。”   郭延庆应了一声,两只手也伸了出来。   只是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钟宝珠和魏骁那边,一刻也不肯挪开。   魏骥问:“延庆,你掐了吗?”   “回殿下,我在掐。”   “可是我不疼啊。”   “怎么会?我已经很用力了。”   “再用力。”   “好。”   “还是不疼。”   “那……”   两个少年反应过来,握住对方的手,满脸欣喜地望着对方。   “延庆……”   “殿下……”   “我们两个,果然是在做梦!”   话音未落,被他们握在中间的手,忽然轻轻动了动。   紧跟着,温书仪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   “殿下,你当然不会痛。”   “因为延庆掐的是我的手。”   “我很痛。”   两个人猛地转头看去,难掩面上失落。   原来不是做梦啊。   这个时候,默多也开了口。   “是不是我的汉话学得还不到家?”   “你们中原人,是不是喜欢把‘兄弟结拜’,说成‘夫妻成亲’?”   温书仪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摇了摇头:“王子,中原并没有这种说法。”   默多喃喃道:“那就是他们两个胡说八道,故意吓唬人。”   “我想……”   “魏骁!钟宝珠!”   正说着话,原本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李凌,忽然怒吼一声。   他举起双手,双手抱头,使劲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哎呀!”   为什么钟宝珠和魏骁,要忽然抱在一起?   为什么钟宝珠要忽然用嘴巴,贴一下魏骁的脸颊?   为什么钟宝珠和魏骁,忽然说他们两个要成亲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李凌想不通!他的头脑不够用了!   几个好友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   “李凌哥,你别这样,你冷静点。”   “七哥和宝珠哥怎么样,我们都无所谓。”   “你这样……”   李凌抱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   下一刻,只听几个好友压低声音。   “好丢脸啊。别人都在看我们呢。”   “啊?!”   李凌悲愤交加,仰天长啸。   他的哀嚎,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来,互相之间,又使了个眼色。   “这又是怎么了?”   “怕不是落榜了吧?”   “我道也是。真可怜,又要等三年了。”   众人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要过来宽慰他。   “小兄弟,你别急,你还这么年轻,还能再考。”   李凌听见这话,猛地回过头:“我……”   几个好友一激灵,连忙要捂住他的嘴。   “我……”   李凌哭丧着脸,抹了把眼睛,开始胡言乱语。   “我没考!”   “我跟着你们,在榜上找了半日。”   “结果忽然想起来,我没考。”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问:“那你嚎什么?”   “榜上无名,我没考上,心里难过。”   “你那是没考上吗?你是压根就没来考!”   围观众人轻嗤一声,各自散去。   李凌见他们走了,才转回头。   只见钟宝珠正朝他作揖,魏骁也朝他抱了抱拳。   “谢啦!”   虽然他们两个要成亲了,可是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在此时此地,昭告天下呢。   所以要多谢李凌,没有把他们的事情大声吼出来。   对于他二人的示好,李凌却无动于衷。   他抿了抿唇角,越发冷下脸。   “你们两个,最好是串通在一起的,拿我们寻开心。”   钟宝珠摇了摇头,魏骁也矢口否认:“不是。”   李凌不死心,追问道:“认真的?”   两个人都用力点了点头:“认真的。”   “抱在一起是认真的?”   “是。”   “亲脸也是认真的?”   “嗯。”   “说要成亲也是……”   “哎呀!”钟宝珠打断他的话,“李凌,你就不要一直问了。我和魏骁刚才说的做的每件事,都是认真的。”   此话一出,眼看着李凌的脸黑了下去。   “好。”李凌点点头,面上黑气萦绕,“好得很。”   他磨了磨后槽牙,攥了攥拳头,最后振臂一呼。   “来人啊!”   几个好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喊谁啊?”   “我们吗?”   “可我们又不是李凌手底下的兵。”   直到李凌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齐声应道:“在!”   “跟我一起,把这两个……串通的……私奔的……”   一时间,李凌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   温书仪接话道:“暗通款曲的。”   “没错!”李凌道,“把暗通款曲的钟宝珠和魏骁抓回来!严加审问!”   “上!”   李凌怒喝一声,一马当先,冲上前去。   几个好友紧随其后,一拥而上。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钟宝珠和魏骁分开。   “过来!过来!”   “你们两个被抓了!”   “不许抵抗!上囚车……马车!”   好友们正在气头上,但钟宝珠和魏骁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两个人甩开他们的手,又黏在了一块儿。   “我们自己会走!”   “我们要一起走!”   他们昂首挺胸,朝马车走去。   几个好友跟在后面,跟赶牛赶羊似的,赶着他们往前走。   “走!快!”   *   钟宝珠和魏骁来贡院看榜。   出来的时候,是两个人。   回去的时候,就是一群人了。   一行人或骑马,或乘马车,一同来到钟府。   方才跨过门槛,还没走进府里,他们就看见堂前空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几十口木箱子。   “这是什么?”李凌问,“钟宝珠,你要搬家啊?”   “没有啊。”钟宝珠扬起小脸,“这是魏骁给我的聘礼。”   魏骁颔首:“是。”   李凌哽了一下,又抬起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啪”的一声脆响,力道还不算轻。   叫你多嘴!   李凌想了想,又道:“阿骁,你也是,送这么多聘礼过来,也不摆好,害得我们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魏骁淡淡道:“本来就没想喊你们来。”   李凌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连忙解释道:“他的意思是,没有想到你们会过来。”   李凌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就多余跟这两个人讲话,白白受了一肚子气!   堂前没有落脚的地方,堂里又被几位长辈给占了。   他们几个小的,只能去钟宝珠房里。   小孩子的事情,就让小孩子们自己解决。   几位长辈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回到房里。   钟宝珠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就要扑到榻上。   他昨日和魏骁在外面玩耍,昨夜又是在祠堂里睡的。   说起来,他也有整整一日一夜,没回房的。   钟宝珠正要扑上去,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钟宝珠在榻前转了个圈,又站好了。   他伸出手,朝几个好友做出“请”的手势来。   “请!请坐!各位先请!”   这还差不多。   几个好友这才满意,一同在榻上坐下。   钟宝珠和魏骁则坐在他们面前。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小案。   李凌抄起案上的茶杯,重重地往下一拍。   几个好友簇拥在他身旁,压低声音:“威——武——”   “大胆魏骁!大胆钟宝珠!”   “你们两个竟敢暗通款曲,私相授受,还敢瞒着我们!”   “该当何罪?!”   “这话还挺文雅的。”钟宝珠问,“李凌,你想了一路吧?”   “你管我想了多久!”李凌道,“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那你们想知道什么呢?”   “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有了私情的?”   “三年前。”   “什么?这么早?”   李凌捂着胸口,身形摇晃几下。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魏骁、钟宝珠,你们两个瞒我,瞒得好苦啊。”   钟宝珠道:“别演啦。”   “七哥、宝珠哥,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们的弟弟啊?”   “当然有啦!”   “不是我挑拨离间。我是后来的,他们不告诉我,情有可原。但是连你们也不知道,那就有的说了。”   “默多,你闭嘴。”   “嗯?”   “请你让你的嘴巴歇一歇,嘘——”   话说到这里,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几个好友介意的,并不是钟宝珠和魏骁在一块儿了。   而是他们两个在一块儿了,竟然不想着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难道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难道他们不是好哥们吗?难道他们不值得信任吗?   难道……   难道钟宝珠和魏骁,一直在偷偷看他们的笑话吗?   简直可恶!   这样一说,钟宝珠和魏骁也知道错了。   两个人连忙站起身来,抱拳赔礼,恳求他们的原谅。   “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   “那个时候,默多刚来,又出了小皇叔的事情,大家都很忙。”   “所以我们……”   李凌问:“那事情解决以后,怎么不说呢?”   “我们那时候还太小了,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成亲这一日。”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   “万一告诉你们了,我们两个又分开了,往后相处,岂不是很难受?”   魏骁握住钟宝珠的手,却道:“是钟宝珠不确定。我很确定,我要和钟宝珠成亲。”   “咦——”   几个好友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又甩了甩手。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没想到,阿骁平日里看着冷冷淡淡的,心里这么喜欢宝珠。”   “既然喜欢宝珠,那干嘛还和他拌嘴打架?”   魏骁道:“我想和他亲近。”   “哎呀!”   几个好友叫得更大声了,几乎要从榻上蹦起来,跳一段舞。   “阿骁,你还是住口吧!好奇怪啊!”   钟宝珠捂住魏骁的嘴,最后问:“你们现在不生气了吧?”   “还好吧。”   “再请我们吃一顿八宝楼,我们就不生气了。”   “好啊……”   魏骁又道:“我和钟宝珠的婚宴,应该不会在八宝楼办。”   他一句话,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几个好友,又跳了起来。   “救命啊!谁说要参加你们的婚宴了!”   “我们只是想搜刮你们一顿,你明白吗?”   “阿骁,求你别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就浑身难受。”   “好罢。”魏骁颔首,彻底闭上了嘴。   “除了八宝楼,还有什么吗?”钟宝珠问,“要是没事,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咯?”   “嗯……”   几个好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还有!”   魏骥和郭延庆飞扑上前。   “宝珠哥,我们有件事情想问你。”   钟宝珠双手叉腰,挑了挑眉:“问吧。”   “你和七哥,是谁先向对方……告白……表白……表明心迹的?”   钟宝珠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是魏骁!”   “所以那个时候,七哥一听说你去了楚州,追着船就跟着去了。”   “没错!”   “那你和七哥亲嘴了吗?”   “啊?”钟宝珠震惊,“你们两个才多大?怎么问这种东西啊?”   魏骥和郭延庆趴在案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问问嘛!”   “我不想回答……”   下一刻,剩下几个好友也扑了上来。   “宝珠,你和阿骁,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啊?”   “出去玩儿吗?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我记得,你们做死对头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过的。”   “哪里有什么死对头?都是他们两个掩人耳目的计策罢了。”   “宝珠,阿骁会给你写情诗吗?你会给阿骁写吗?”   “你傻啊?他们两个哪会写诗?”   “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嘛。”   “那你们两个有没有定情信物啊?是不是那只金狪狪和小金猪?”   “我就知道!” 第124章 赐婚!   124   礼部省试之后,马上就是殿试。   钟宝珠不敢耽搁,更不敢掉以轻心。   他只和几个好友在一块儿,玩闹了一日。   第二日醒来,他马上打起精神,调整状态,强迫自己收了心,开始准备殿试。   毕竟,就算他过了省试,榜上有名,也不一定就有官做。   殿试这一轮,也是能刷下人来的。   所以一大早,钟宝珠就抱着纸笔,去了老太爷的院子。   老太爷躺在床上,睡得正好,迷迷糊糊被他喊醒,见他如此勤勉用功,又惊又喜。   “宝珠,这么早就过来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放下纸笔,把老太爷扶起来。   “爷爷还以为——”老太爷打了个哈欠,“你要多玩几日呢。”   钟宝珠板起小脸,一本正经:“爷爷,现在可不是玩的时候!”   “是吗?”老太爷越发惊奇,“看来我们家宝珠,是打算一举入仕了?”   “那当然。”   钟宝珠握紧拳头,理直气壮。   “考一回和考好几回,我还是分得清的!”   “既然这回过了省试,那就一鼓作气,把殿试也过了!”   “要是这回不成,从头再来,那也太苦了。我受不起第二回了。”   老太爷点点头:“有道理。”   钟宝珠扶着他的胳膊:“爷爷,快起来,跟我讲讲,殿试是怎么样的。”   “好。”老太爷下了床,“容爷爷洗漱一番。”   钟宝珠小跑上前,捧来茶水巾子。   老太爷一边擦脸,一边随口问:“宝珠啊,那你的未婚夫君呢?”   “啊……啊?”   听见这话,钟宝珠不由地愣了一下,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爷爷,你……你说什么呢?”   “你的未婚夫君啊?”   老太爷面不改色,话里带笑。   “昨晚上,他不是在你房里睡的吗?”   “你一大早就过来找爷爷了,那他怎么办?”   “爷爷!”钟宝珠双手叉腰,不满地喊了一声,“不光是他!”   “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还有默多——”   “他们昨晚,全都是在我房里睡的!”   “你说这话,好像……好像……”   钟宝珠“好像”了好几遍,声音也不由地小了下去。   “好像我们在房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老太爷笑起来:“你们两个没有做过吗?”   钟宝珠扬起下巴:“当然……”   老太爷看向他:“嗯?”   “只是……”   钟宝珠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牵手和亲脸而已,别的一概没有!”   老太爷板起脸:“别的也不许有,成亲之前都不许。”   “知道了。”钟宝珠拍着胸脯,“爷爷放心,我自有分寸!”   “嗯。”老太爷满意颔首,“他们都回去了?”   “还没呢。我来的时候,李凌他们还在睡。我也不好把他们喊起来,赶他们走。”   “那……”   “不要紧,魏骁会帮我招呼他们的。”钟宝珠笑嘻嘻道,“我把魏骁拽起来了。”   “你呀你。”老太爷指着他,亦是忍俊不禁,“还没成亲呢,就使唤上七殿下,叫他帮你操持家事了。”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反正他早晚是要和我成亲的呀!”   正巧这时,老太爷洗漱完毕。   侍从送来早饭,爷孙二人一边吃,一边讲话。   老太爷端起小米粥,抿了一口。   “宝珠,这殿试,不光是考你的对答,还要考你的体貌言辞。”   钟宝珠坐直起来,昂首挺胸:“那爷爷,我的体貌算好的吗?”   “那是自然。”老太爷笑着道,“我们家宝珠,是全都城最漂亮的小公子。”   钟宝珠一摆手:“那就好啦。”   “不过你的言辞,还有改进的余地。”   “我讲的话不好听吗?”   “好听。只是在考官面前,还是要更庄重些。”   “那爷爷教我!”   “好。”   爷孙二人吃完早饭,钟宝珠就黏着老太爷,要他教教自己。   老太爷端坐堂上,钟宝珠走到外面,从门外探出脑袋:“爷爷!”   老太爷提醒道:“宝珠,你得喊爷爷‘考官’。”   “好,爷爷。”   “嗯?”   “好,考官。”   老太爷如今是四朝元老,两朝太傅。   位高权重,门生众多,又见多识广。   他自个儿就是经历过殿试的,三个儿子、一个孙子,还有无数门生的殿试,都经由他的指点。   如今教起钟宝珠来,自然是游刃有余。   用钟宝珠的话说,就是“杀小鸡用宰牛刀”。   他是小鸡仔,爷爷是宰牛刀。   就这样,钟宝珠跟着老太爷,学了两三日。   钟大爷、钟三爷与钟寻,平日里要上朝当值,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   但是他们一有空闲,就会过来。   大夫人与荣夫人也日日盯着,叫膳房做了好吃好喝的,给钟宝珠补一补。   没过几日,殿试的日子定了。   三月初一,草长莺飞的时节。   钟宝珠考完了,还能赶上上巳节踏青游玩。   因着这回的殿试,钟宝珠要参加。   钟大爷身为吏部尚书,又身为他的大伯父,不便参与,自请避嫌。   魏昭身为皇帝,又身为他兄长的未婚夫婿——   魏昭故意问:“宝珠,朕要不要避嫌啊?”   钟宝珠眼珠一转,也故意回答:“要!”   “那依你的意思,朕要如何避嫌?”   “圣上不跟我哥成亲,不就避嫌了吗?”   “什么?!”   魏昭大为震惊,差点儿要跳起来揍他。   “你这小混蛋!”   “只许你和阿骁成亲,不许我和阿寻成亲?”   “只许州官放火……只许百姓放火,不许州官点灯!”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护着钟宝珠,连连后退:“哥。”   钟宝珠躲在魏骁身后,朝他们扮了个鬼脸。   “你……”魏昭指着魏骁,恨铁不成钢道,“有了媳妇忘了哥。”   钟寻一边偷笑,一边拦住:“阿昭,好了好了。”   “这事倒也不难。殿试之时,圣上学我与大伯父,避开便是了。”   “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请圣上待殿试之后,再昭告天下。”   魏昭搂住他,轻笑一声:“文武百官也不是瞎子呆子,许多人早已经看出来了,只是碍于我的威严,不说罢了。”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有点嫌弃:“咦——”   钟寻笑着道:“那也要请圣上保密,日后再宣布罢。”   “行。”魏昭颔首,“既然阿寻开了口。朕已经想好,要怎么同他们说这件事了。”   他翘起嘴角,面上是藏不住的志得意满。   *   又过了几日。   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一。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   钟宝珠就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热水澡。   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换上礼部前几日送来的、考生统一的衣裳。   元宝给他束好头发,荣夫人给他送来早饭。   一家人都过来送他,魏骁也骑着马过来接他。   钟宝珠来到宫门外,和其他殿试的考生站在一块儿。   这个时候,家里人就没办法再陪着他了。   他直挺挺地站在队伍里,不敢乱动,更不敢回头。   魏骁和家里人在后头看着他。   恍惚之间,钟宝珠仿佛听见了有人吸鼻子的声音。   可是不等他听清楚,前面的人就开始往前走了。   他要进去了。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他爹的声音。   “我的宝珠啊……”   钟三爷跟在后头,颠颠儿地往前跑,想要追上来。   “昨日还是小小一个,抱着我的腿,跟我说‘念书好难’呢。”   “怎么今日就要去殿试了?”   “宝珠啊,爹的乖儿,爹再也不嫌你念书不好了。”   “你别害怕啊,爹养你一辈子……”   话没说完,家里人赶忙拦住他。   “好了好了,老三。”   “宝珠是去殿试,又不是去出征。”   “他今日就回来了,又不会在宫里过夜!”   荣夫人咬牙道:“你消停点儿,别给我丢人。”   钟三爷哽咽道:“宝珠……”   钟宝珠听见他们的话,只觉得又好哭又好笑。   他吸了吸鼻子,定下心神,快步跟上队伍。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做梦一样。   钟宝珠和一众考生一起,来到大殿前的空地上。   百来张书案,已经摆放好了。   钟宝珠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放着的卷纸。   高台之上,一声钟响。   钟宝珠便提笔蘸墨,开始作答。   一个时辰,写完文章,交给宫人。   宫人又将文章呈上,交给圣上。   圣上看过之后,再给一众官员看看。   钟宝珠坐在位置上,却不自觉出了神。   今日起得太早,纵使他昨晚早早地就睡了,也不免有点儿犯困。   况且如今日头高挂,艳阳高照。   纵使有篷布遮挡,但还是晒得人昏昏欲睡。   钟宝珠回过神来,轻轻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随后抬起头来。   正巧这时,一声清脆的雀啼传来。   钟宝珠心里一激灵,只觉得是好兆头。   果然下一刻,礼官就喊到了他的名字——   “钟盼。”   钟宝珠赶忙抬头看去,又起身行礼:“学生在。”   礼官看着他,眼里和话里,都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甲等。赴观天台,任观天生。”   一瞬间,日光普照,黄雀欢啼。   观天生官职虽低,只是从九品。   但观天台在都城,也是个京官了。   他可以一直住在家里,和家里人、和魏骁待在一块儿了!   钟宝珠弯起眉眼,俯身行礼,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雀跃。   “谢圣上!谢各位大人!”   *   钟宝珠一鼓作气,闯过殿试。   温书仪也不负众望,在殿试当场,妙笔生花,对答如流。   不光是圣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赞许之色。   大庆王朝,又出了一个二十岁的状元郎。   殿试之后,钟宝珠去了观天台,温书仪则去了翰林院。   两个人的官职都不算高,但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   家里庆贺一番,几个好友也好好地庆祝了一番。   又过了两三个月。   他二人都顺利入仕了。   钟宝珠性子讨喜,跟着观天台的老人学习,没几日就和他们混熟了。   魏昭觉着时机差不多了,是时候宣布他和钟寻、阿骁和宝珠的事情了。   这日是六月初一,大朝会的日子。   原本按照钟宝珠的品阶,他是没有资格上朝的。   但是前几日,魏昭特意叮嘱钟寻,要把他给带上。   钟宝珠便跟着爷爷、哥哥和大伯父一同来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上朝呢!   他爹都没怎么来过!   嘻嘻!   钟宝珠穿着自己宝蓝色的官服,不敢乱看,也不敢乱动,就站在家里人身后,一脸乖巧。   隔着过道,魏骁就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魏昭要怎么办。   殿上朝臣,一个接着一个地启奏要事,魏昭也一个一个答了。   一直到钟宝珠站得腿都酸了。   魏昭才问:“众卿可还有事启奏?”   众臣都说没有,魏昭又道:“既如此,朕有一件事情,想同你们说一声。”   魏昭清了清嗓子:“钟寻钟爱卿可在?”   钟寻出列行礼:“臣在。”   “朕决意与爱卿成亲,你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   “众卿可有异议?”   一瞬间,朝堂众臣都愣住了。   “啊?”   “圣上?”   “这……这这这……”   魏昭叹了口气,抬起手,扶着额。   “众卿有所不知,其实朕……”   他捂着脸,低着头,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   连语气都微微带着哭腔。   他还是老一套的说辞,说自己伤了身子,不能人道,只有钟寻不嫌弃自己。   所以他要和钟寻成亲。   一众朝臣在底下听着,面色变了几变,神色各异。   性子老实温吞的,圣上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圣上如此伤心难受,他们也不由地跟着抹起眼泪来。   心眼儿比较多的,便趁着这个机会,暗中观察圣上。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吧?   圣上人高马大,龙精虎猛的,怎么就不行了呢?   看他下巴上的胡茬,看他这神采奕奕,两眼放光的模样。   再看他的喉结……   这哪里像是不行了?   分明就是他和钟大人要成亲,胡乱找的由头嘛!   但就算是看破了,他们也不会说破。   当今圣上和先帝可不一样。   圣上文武双全,内治国家,外平宇内,是铁打的大权在握。   既然圣上要成亲,他们恭贺便是,何必扫兴?   不多时,殿上众臣,便达成了共识。   众人俯身行礼,齐声山呼:“圣上圣明!”   “臣等一切都听圣上的!”   “那就好。”   魏昭抬起头,眼里带着得逞的笑意。   “子嗣之事,众卿也不必担心。”   “朕已经拟定诏书,立七弟魏骁为皇太弟。”   这下子,原本有所疑虑的极少数朝臣,也放下心来。   可下一刻,只听魏昭又道:“朕马上就要大婚,也不好晾着七弟不管。”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钟府书香世家,教子有方,养出阿寻这样的‘明珠’。”   “听闻钟府还有一颗‘宝珠’,容貌出众,才识过人——”   听见这话,钟宝珠不由地抬起头。   是我吗?是我吗?   魏昭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没忍住抽搐了一下。   他很快就忍住了,继续道:“既然如此,就给宝珠和阿骁赐婚罢。”   “众卿无有异议,朕即刻拟旨!”   说完这话,魏昭也不管他们究竟是赞同,还是反对。   他提起朱砂御笔,便装模作样地在绢帛上写写画画。   底下朝臣对视一眼:“这……”   他们怎么记得……   “圣上!”   工部尚书,也是钟宝珠和魏骁的算学夫子,杜老夫子,壮着胆子,出列回话。   “回圣上,倘若老臣没记错的话,钟府‘宝珠’,似乎是个男子。”   魏昭故作惊讶:“是吗?”   杜老夫颔首:“正是。”   魏昭惊道:“可是朕的旨意已经写好了,帝王印玺也已经盖上去了!”   “这……”   “朕乃天子,一言九鼎,怎能收回?”   “可……”   就在这时,魏骁出列,朗声道:“回皇兄,臣弟愿意和宝珠成亲!”   钟宝珠见状,也赶忙跑出来:“回圣上,我……微臣也愿意!”   魏昭笑起来,面上没有一点儿愧疚:“怪朕,怪朕,怪朕乱点鸳鸯谱。”   “你们两个就当是为了朕,成个亲罢。” 第125章 去成亲!   125   “皇榜到——”   宫门之中,一声高喝。   “轰隆”一声,两扇沉重的宫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紧跟着,马鞭破风,脚步落地。   两列禁军,身披甲胄,手握长戟,快步跑出。   礼部负责宣旨的传旨官,稳稳当当地骑在马上。   左手高举织锦皇榜,右手紧握马匹缰绳。   两列禁军左右护送,严阵以待。   传旨官却面不改色,不疾不徐。   马匹跨过宫门,来到长街之上。   传旨官一面向前,一面高声呼喊。   “皇榜到——皇榜到——”   此时正是上午,日头高挂,艳阳高照。   都城长街之上,卖东西的,买东西的。   来往过客频繁,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皇榜?什么皇榜?   是又要给他们减免赋税了?   还是宫里又出了什么大事?   这样想着,街上百姓不由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试探着跟了上去。   管它呢?总归有热闹看!   传旨官在前面走,一众百姓在后面跟。   传旨官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的队伍也越来越大。   他们就这样一路喊着,一路跟着,一路来到了城门外。   禁军立定站好,传旨官翻身下马,展开手中皇榜。   “应顺天时,受兹明命。诏曰——”   “朕,二十有六,年岁渐长,时感孤寡,后位空悬,六宫空置。”   “今有钟湜之孙,钟延之子,钟氏怀光,毓质名门,性秉温恭,才学过人,政绩斐然……”   听见这大段大段的话,围观百姓不由地抓了抓头发。   说什么呢?他们都没怎么听懂。   就是后面那句听懂了。   钟老太傅的孙儿,钟三爷的儿子,那就是钟府的大公子钟寻。   他怎么了?   下一刻,只听传旨官道:“册为君后,择日大婚!”   什么?!   一瞬间,围观百姓的眼睛都瞪大了。   既然是公子,那应该是男的吧?   圣上要和一个男子成亲?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传旨官又道:“朕深感子嗣艰难,特立先皇七子,朕之七弟魏骁,为皇太弟。”   “又有钟府钟盼,深肖其兄,特赐婚于皇太弟,择日成婚!”   “广告天下,咸使悉知。”   传令官一口气将皇榜上的内容全部念完,便转过身去,要把东西贴在城墙上。   一众百姓,识字的想往前挤,不识字的便想着问问身旁的人。   “怎么了?怎么了?”   “是不是我听岔了?”   “我怎么听见,圣上要和钟大公子成婚呢?”   “钟大公子?哪位钟大公子?我怎么没听见?”   “就是钟老太傅的孙子,十八岁连中三元,如今在御史台任职的那位。”   “老三,上回你家牛被做官的牵去杀了,还是钟大公子帮你主持公道的呢。”   “原来是这位大人……怎么能是这位大人呢?!”   “圣上选谁不好,偏偏选了这位大人!”   “早几年,都城之中就有传言,说圣上与钟大公子是断袖。”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钟大公子是愿意的,也说不准。”   “就是就是,宫里几位皇后,和我们有什么相干?不过是知道一声罢了。”   正巧这时,传旨官将皇榜张贴完毕。   他回过头,朝百姓们一摆手:“诸位有什么疑问,尽管来问。”   “当真?”   传旨官抱起双手,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我奉圣上旨意,在此为诸位解疑答惑。”   既然如此,一众百姓也不怕他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   “敢问大人,这皇榜之上,究竟说了几件事情?”   传旨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圣上与钟大公子,不日大婚。”   “第二,册立七殿下魏骁为皇太弟。”   “第三,为七殿下与钟府钟盼赐婚。”   他声音洪亮,言简意赅。   这下子,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这……可是……”   “可是圣上与钟大公子、七殿下与钟府钟盼,都是男子啊!”   传旨官道:“圣上知道。”   “那……”   有人还想再问,却被身旁的人拽住了衣袖。   “你没听皇榜上说的,圣上近来颇感子嗣艰难,怕不是……”   “这怎么可能?圣上龙精虎猛,前些年还上战场了。”   “就是在战场上伤着的,也不一定……”   传旨官听见他们议论,张了张口,正要反驳,却忽然想起魏昭的叮嘱。   魏昭对他说,旁人如何议论他,都不要紧,不必多嘴。   但若是——   “那七殿下呢?他也子嗣艰难了?”   “这就……”   “咳咳!”传旨官咳嗽两声,“诸位慎言!”   但若是议论到旁人头上,那他就要出声制止了。   传旨官正色道:“圣上与钟大公子两情相悦,由来已久。”   “七殿下与钟小公子,是因着圣上一时疏忽,错点了鸳鸯谱,这才成婚的。”   “七殿下没问题,钟小公子也没问题,尔等慎言!”   见他摆出架势来,众人连忙压低了声音。   “七殿下和钟小公子,我认识啊。”   “他们俩小的时候,经常在街上闲逛。”   “带着一只狗的那个?那我也见过!”   “他们俩那叫一个不对付,不是拌嘴就是打架。”   “他们俩在街头吵架,我们在街尾都能听见。”   “这圣上也真是的,点谁不好,点了他二人。”   “这下好了,两个冤家成了亲,都城里可有热闹看了。”   “圣上成亲,我是不能进宫去看了。”   “这两个冤家成亲,千载难逢的事情,我可真是想去看看。”   正如百姓所说,圣上和谁成亲,七殿下和谁成亲,都不要紧。   最要紧的是,他们又有热闹可以看了!   卖菜摆摊,上街闲逛的时候,又有事情可以闲聊了!   “圣上与七殿下娶的都是男子,这皇位……”   “你管呢?皇室子弟众多,哪里就少他们两个了?”   “就是,真要想把皇位传下去,多的是人要做皇帝。”   *   婚事已定。   不到十日,各地的传旨官,便带着魏昭的皇榜,将此事昭告天下。   大庆百姓虽有惊奇,但也没有太过激愤的表现。   他们知道了,私底下悄悄议论一番,也就是了。   魏昭不怕旁人议论。   他怕的,只有自己的心上人,还有弟弟和他的心上人,过得不好罢了。   议论纷纷,他一人承担。   另一头,钟府和宫里,也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魏昭迫不及待,恨不得早早地就和钟寻成亲。   钟寻嘴上不说,心里大概也是期盼的。   至于钟宝珠和魏骁——   早在省试放榜那日,钟宝珠就说,他要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一起办。   只可惜,金榜题名要花费的功夫太大了,他都没来得及去筹办婚事。   如今他已经入仕,在观天台里任职了,自然也想成亲。   究竟是钟寻和魏昭先成亲,还是钟宝珠和魏骁先成亲。   还是兄弟四人一起办。   他们说来说去,争来争去,吵来吵去。   最后还是钟宝珠一句话——   “不公平!”   魏昭皱眉:“哪里不公平了?”   钟宝珠不理他,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钟寻。   “哥比我早出生,比我早长大,比我早认识爷爷、爹爹和娘亲,现在还要比我早成亲。”   “我这一辈子,永远比哥哥小七岁,做什么事情,都要慢哥哥一步。”   “不公平!就是不公平!我要先成亲!”   这一番话说出来,钟寻的眼里都闪着泪光了。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左右摇晃。   “哥,这一辈子,我就只有这一件事比你先。”   “我不想先送你成亲,我想让你先送我。”   “好不好?好不好嘛?”   钟寻看着他,心早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   “好好好。”他连声道,“哥答应你就是了。”   “好耶!谢谢哥!”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的婚事先办!   魏昭叹了口气,照着他们的脑袋,一人拍了一下,也就罢了。   再怎么说,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亲弟弟。   他二人要先成婚,他能怎么办?   只能惯着他们了。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是这样说。   魏昭双手合十,对着钟宝珠摆了摆。   “宝珠,成亲以后,就别再来打搅我和阿寻了,知道了吗?”   钟宝珠有恃无恐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魏昭又看向魏骁:“阿骁,成亲以后,看好宝珠,能做到吗?”   魏骁看了一眼钟宝珠,却道:“不能。”   众人大笑。   钟寻也搂住了钟宝珠:“宝珠,你别怕他,该来找哥,还是来找哥。”   钟宝珠用力点头:“嗯。”   钟宝珠和魏骁也很着急,恨不得马上就成亲。   正巧钟宝珠在观天台任职,他马上就跑去官署,请台里最德高望重的郎官,给他挑了几个日子。   挑好之后,又叫魏骁骑着马,送到南台山上去,给惠然和尚看一看。   除了大婚的日子,还有大婚的礼服、请柬和流程。   从前的太子府重新翻修,作为他们的府邸,单独给他们居住。   礼服请柬也好说,叫织造府和礼部去准备便是了。   钟宝珠和魏骁抽空试一试衣裳,看一看制式便是了。   相熟的亲朋好友,就由他二人亲自登门,送去请柬。   钟宝珠的外祖母家、他二人的好友,还有……   小皇叔。   他二人特意抽出一日空闲,骑马去城外皇陵,见到了安乐王。   这几年来,安乐王就住在皇陵外的小屋里,为他的父皇守陵。   每隔一月,魏昭会派人送点东西过来,没有大鱼大肉,只有清粥小菜,还要他自己动手做。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一众好友,时不时会过来看他。   但是这阵子,他们忙着考试,忙着筹备婚事,就没怎么过来了。   见他们过来,安乐王喜不自胜,搬出小板凳,给他们坐,又拿出自己在山里摘的野果,给他们吃。   看见钟宝珠和魏骁从怀里,拿出两封请柬的时候,安乐王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们这是……”   “请小皇叔来参加我们的大婚!”   安乐王眼眶一酸,没忍住落下泪来。   皇陵之外,并不是荒无人烟,偶尔也有山野猎户经过。   魏昭命人张贴皇榜,昭告天下,他自然也知道,钟宝珠和魏骁要成婚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特意来邀请他。   “可是……”安乐王抹了把脸,“小皇叔还不会翻跟斗呢。”   “没关系的。”钟宝珠道,“小皇叔已经瘦了这么多了!”   “我也不会翻跟斗,这和胖瘦无关,主要是……”   魏骁接话道:“只是你的手脚比较笨,笨手笨脚的。”   “魏骁!”钟宝珠走上前,“小皇叔这么瘦了,必须来我们的婚宴上补一补。”   “是。”   安乐王这才高兴起来,连声道:“好好好,你们成亲那日,小皇叔一定……”   钟宝珠摆摆手:“不不不,不是‘我们成婚那日’。”   安乐王不解:“那是……”   “是今日!”钟宝珠笑着道,“安乐王府已经收拾好了,圣上允准小皇叔回都城了!”   魏骁也道:“成婚那日再赶过去,一定来不及。小皇叔先回王府安置,帮我们筹备婚事,到那日随我接亲。”   安乐王眼睛一亮:“当真?”   “嗯。”   “什么接亲?”钟宝珠却道,“魏骁,应该是我去你府上接你!”   “是我接你。”   “是我!”   钟宝珠和魏骁拌起嘴。   安乐王看着,也没忍住笑起来。   这两个小冤家,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日子定好了,礼服做好了,宾客也全部请好了。   接下来,就是大婚的流程了。   钟宝珠和魏骁都是男子,又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他二人特别在意,是谁娶谁、谁嫁谁、谁来接谁这件事。   大庆现有的婚俗,自然是不适用的。   一直到了大婚前一日的夜里,他们还在为了这件事情,争论不休。   “魏骁!我去接你!”   “钟宝珠,我骑马来接你。”   “不要!我要当新郎官!”   “我也是新郎官。”   “那……”   最后,两个人只好各退一步。   “那就一起接!”   “好,你从你家出发,我从我家出发!”   “我们看谁先接到谁!”   他们击掌为誓。   两个死对头大婚的流程,就这样定下来了。   大庆风俗,婚礼都是在黄昏时分举办的。   可他们为了争谁先接到谁。   大婚那日,早早地就起了床。   钟宝珠敲锣打鼓,“哐当哐当”的,把家里人吵醒。   魏骁也火急火燎,把兄长、皇叔和好友都喊起来。   “走走走!我必须要接到魏骁!”   “钟宝珠是我的夫人,我要去接他了。”   家里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俱是一脸无奈。   有这样成婚的吗?   这日里,天朗气清,天高云淡。   天色微明,天还没亮!   钟宝珠穿着殷红的喜服,身后跟着一群人——   他的家里人,还有温书仪、郭延庆和默多,浩浩荡荡地走出家门。   魏骁牵着马匹,身后也跟着一群人——   他的皇兄、皇叔,还有李凌、魏骥和魏昂,也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太子府。   两边人马,各自从钟府与皇太弟府出发。   按照既定的路线,朝对方行进。   浩浩荡荡,如同两片红云,又如同潮水一般,相互靠近。   最后在长街之上,遇到了对方。   钟宝珠撩起衣袖,双手叉腰。   魏骁昂首挺胸,面不改色。   两个人就像是带了一群人,来打群架一般。   他二人就是打群架的头头,面对着面,脚尖抵着脚尖,鼻尖对着鼻尖。   “魏骁!”   “钟宝珠!”   目光不善,剑拔弩张。   众人几乎以为,他们两个要打起来了。   就在这时,钟宝珠和魏骁忽然伸出手。   “诶……”众人见状不妙,试图劝阻,“大好的日子,别打架啊……”   下一刻,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没忍住,笑出声来。   钟宝珠往上一蹦,攀住魏骁的脖颈。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腰身,抄起他的腿弯。   魏骁抱起钟宝珠,把他往马背上一送,自己也拽着缰绳,坐在他身后。   两个人同乘一骑,即刻掉头,催动马匹,飞奔起来。   微风吹过,拂动喜服衣摆,吹动马匹鬃毛。   钟宝珠挥动衣袖,大喊一声:“魏骁,走!”   魏骁故意问:“走去哪里?”   “去、成、亲!” [126]幼崽期(1):哥哥把弟弟装进书袋里   幼崽期(1)   天光微明,照破残夜。   七岁的钟寻,抱着被子,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墨书……砚书……”   原本在外间守夜的两个小厮,听见动静,忙不迭跑进来。   两个人一人一边,挽起榻前帷帐,轻声细语询问。   “大公子,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   钟寻坐在床上,板起巴掌大的小脸。   圆眼一瞪,横眉一扫,就摆出大公子的架势来。   “昨晚临睡前,我是怎么吩咐你们的?”   “这……”   两个小厮愣了一下,试探着道:“大公子吩咐小的们,今日卯正,喊您起来。”   钟寻抬起下巴,正色问:“那你们怎么不喊我?”   “因为……”   两个人顿了顿。   “现在才刚卯初,还没到卯正。”   “嗯……”   这下子,轮到钟寻哽住了。   两个小厮相视一笑,又要把帐子放下来。   “大公子睡迷糊了。”   “时辰还早,大公子再睡一会儿……”   话还没完,钟寻“腾”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站在床铺上,双手交叠,弯腰俯身,有模有样地朝他们做了个揖。   “对不住,是我看错了时辰,冤枉了你们。”   “哎哟……”   墨书与砚书哪里敢受此大礼?   两个人连忙上前,要把他给扶起来。   “大公子言重了,实在是太多礼了。”   “爷爷说,知错就改,方为君子。”   “好罢好罢,君子君子。”   两个小厮都比钟寻大三岁。   哄起他来,就跟哄弟弟似的。   “敢问这位君子,还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呢?”   “不睡了。”钟寻摇摇头,“替我洗漱更衣。我要去给长辈请安,再去看看宝珠。”   “好。”   大公子发了话,墨书连忙出去,吩咐外面的人准备热水巾子。   砚书则伸出手,要把钟寻从床上扶下来。   钟寻却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床柱,跳了下去。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砚书只能站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静静地看着。   “好的。大公子真厉害!”   钟寻起了床,认认真真地漱口,仔仔细细地擦脸。   换上弘文馆蓝颜色的学子服,再用同色发带,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扎起来。   最后拿起书袋,挎在身上,就可以了。   钟寻一般不在自己院里用早饭。   老太爷或钟三爷、荣夫人,都会给他准备的。   只是今日……   墨书砚书跟在钟寻身后,跨过门槛,走出院子。   两个小厮抬起头,只见天色昏沉,依稀还能看见星子。   这个时辰,未免太早了些!   不光他们,几位长辈也是这样想的!   钟寻去他们院子里,给他们请安的时候,他们还睡着,一个都没醒!   隔着一扇门——   老太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夸了他两句,最后叫院里侍从拿牛乳糕给他吃。   隔着两扇门——   钟大爷与大夫人也应了两声,叮嘱他在弘文馆里,要认真念书。   隔着三扇门——   荣夫人扬起手,拍了一下钟三爷:“你儿子来了,去陪他用早饭。”   “你儿子……”   话还没完,荣夫人一声冷哼:“嗯?”   “好好好,我儿子,我儿子。”   钟三爷马上噤了声,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荣夫人道:“还不是你教寻哥儿的?说什么君子就要闻鸡起舞。”   “现在好了,他越起越早,鸡还没起,他就起了。”   “我也没想到啊。”钟三爷抹了把脸,“前几日分明没这么早的。”   他闭了闭眼睛,又朝门外喊了一声:“寻哥儿,爹来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听见这话,钟寻似乎有点儿紧张。   “爹!不要!”   “怎么了?”   “我……”钟寻忙道,“是我来得太早了,没想到爹还没起来。”   “不用麻烦爹特意起来一趟,我过去看一眼宝珠,马上就去弘文馆了。”   “好罢。”钟三爷应了一声,“叫他们陪着你,路上当心。”   “是。”   钟寻颔首行礼,最后强调一遍:“我……我去看看宝珠。”   “好,别把宝珠弄醒了。”   “是。”   钟寻转过身,朝正房旁边的厢房走去。   宝珠是他的亲弟弟,比他小七岁。   去年腊月出生,到今年六月,正好是半岁。   宝珠刚出生时,小小一只,跟小猫似的。   宫里的章老太医说他,先天不足,须得好好调养。   所以,在朝中任太傅的老太爷,特意提前致仕,在家里照顾他。   平日里,几位长辈对宝珠也是爱护有加。   钟三爷与荣夫人特意把他带在身边,就安置在旁边的厢房里。   钟寻站在厢房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却忽然回过头,吩咐两个小厮。   “墨书,你去套马车。”   “砚书,你去取早饭。”   “我看完宝珠,直接去弘文馆,在马车上吃早饭。”   两个小厮不疑有他,领命下去:“是。”   钟寻独自一人,推开房门,走进厢房。   半年过去,原本瘦弱的“小猫”,被家里人养成了一只“中猫”。   而此时,宝珠就躺在他的摇篮里,含着手指,吐着泡泡,睡得正香。   钟寻走上前,看见宝珠嘴角沾着的白渍,就知道奶娘刚喂过。   这就好办了。   钟寻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紧跟着,他从书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摇篮旁,又打开书袋,放在一旁。   最后,他伸出手,把摇篮里的宝珠抱起来。   钟寻会抱婴儿,而且抱得很稳当,一看就是特意学过的。   宝珠睡得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处于搬运中。   钟寻轻手轻脚地抱起他,把他放在敞开的书袋里。   平日里装满笔墨纸砚的书袋,今日却是空空荡荡的。   怕宝珠在里面待得不舒服,钟寻还特意给他裹了一层襁褓、一层驼绒小毯子。   一切就绪。   钟寻张开双手,把宝珠连带着书袋,一同抱起来。   他低下头,隔着书袋,贴了贴宝珠的额头。   “宝珠,走吧,哥哥带你去看病。”   宝珠似有所感,蹬了两下脚。   “哼唧”两声,继续睡觉。   正巧这时,墨书和砚书前来复命。   马车和早饭,都已经准备好了。   钟寻便抱着宝珠,朝外走去。   两个小厮见他一路都抱着书袋,还当是书袋太重了,他提不动。   两个人说要帮他拿,钟寻自然不肯。   他抱紧书袋,后退两步,如临大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见他如此抗拒,两个人也不好勉强,只得随他去了。   就这样,钟寻抱着宝珠,离开钟府,登上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长夜,一路来到弘文馆前。   钟寻怕把宝珠摔了,一路都抱着他,早饭都没吃上。   马车停下,钟寻抱着宝珠下了车,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弘文馆不允许带小厮,墨书与砚书只能站在后面,看着他进去。   “砚书,你感觉到了没有?”   “大公子今日,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   天光大亮。   钟寻抱着书袋,径直来到思齐殿。   思齐殿里,四五个和钟寻一般年岁的孩童,正围在一块儿。   他们似乎在看什么东西,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呼声。   “哇!”   “诶,醒了醒了!”   “他不会哭吧?”   “我弟弟没那么爱哭。”   话音未落,说话的孩童转过头,看见钟寻,眼睛一亮。   “阿寻,你来了!”   钟寻点了点头:“拜见殿下。”   “免礼免礼。”   魏昭摆了摆手,跑上前来。   这位就是当朝太子殿下。   一位正在换牙,讲话漏风的太子殿下。   “你弟弟呢?说好了把你弟弟带来的。”   “他在这里。”钟寻抱起手里书袋。   “快快快,拿出来看看。”   “好。”   钟寻走上前。   只见他们把挡在殿中的几张书案挪开,在地上铺了好几层厚实的毯子被褥。   毯子正中,已经躺着一个婴孩了。   魏昭解释道:“这是我弟弟,阿骁。”   “他比宝珠大一些。”   “大了半岁。”魏昭道,“你看他多高多壮,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钟寻点点头,眼里流露出一点儿羡慕来。   他把书袋放在案上,双手探进去,小心翼翼地把宝珠抱出来。   “我弟弟在这儿,他很可爱。”   “哇……”   “嘘——”钟寻忙道,“他还在睡觉……”   话还没完,宝珠似乎被他们吵到,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钟寻连忙抱住他,轻轻晃了晃:“宝珠别怕,我是哥哥。”   宝珠哼哼唧唧的,又往钟寻怀里钻了钻。   几个孩童凑上前,好奇地看着他,都压低了声音讨论。   “他更小,他比阿骁还小。”   “对啊,像一只小猫。”   魏昭纠正道:“像一只小猪。”   “阿寻,他多大了?”   “才半岁而已。”   “那也太瘦了。”魏昭一本正经道,“阿骁半岁的时候,就已经很高很壮了,像一头小牛犊。”   钟寻抬起头,一脸期盼地看着他:“我想把宝珠也变成小牛犊。”   魏昭拍着胸脯:“放心吧,我可以教你带弟弟的诀窍。”   “嗯。”钟寻用力点头,“多谢殿下。”   “别客气。”   魏昭一摆手,端的是意气风发。   “我母后说,小孩子要长高长壮,就必须要吃好睡好。”   “宝珠吃得很好,睡得也很好。”   “还要陪他玩,给他做锻炼。”   “我会陪他玩呀。”   “不不不。”魏昭摇着手指,“你说的‘陪他玩’,只是逗逗他而已。我陪阿骁玩,就是在锻炼他。”   钟寻皱起小脸:“殿下,我不懂。”   “比如——”   魏昭拿出一根绳子,塞在阿骁手里,让他握住。   “我会和阿骁玩拔河,锻炼他的手。”   “原来如此。”   “还可以轻轻地和他顶牛,锻炼他的头。”   “我知道了。”   “把他顶翻,让他倒在毯子上,再让他自己爬起来。”   “太子殿下,你真是足智多谋。”   钟寻恍然大悟,忙不迭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要拔河,要顶牛。   魏昭被他捧得飘飘然,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得起劲,钟寻记得起劲,旁人也听得起劲。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毯子上的宝珠和阿骁,都悄悄睁开了眼睛。   宝珠平躺着,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圈,像是在观察四周。   阿骁却耐不住性子,他扑腾着,便翻了个身。   看到旁边有个比自己还小的小不点儿,他顿时就来了兴致,扑腾着要爬过去。   宝珠一转头,看见他朝自己爬过来,也哼哼了两声,扑腾着举起双手。   你——是——谁——   你——好——哇——   你……   下一刻,“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宝珠和阿骁都愣了一下。   两个婴儿望着对方,忽然觉得屁股暖烘烘的。   ——你尿尿了!   ——你也尿尿了!   ——是你先尿尿,然后害得我也尿尿了!   ——不是我!   若有若无的臭味飘来,钟寻和魏昭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宝珠扑腾着双手双脚,正张牙舞爪地朝阿骁爬去。   阿骁竟也不躲,张开双手,像是要接住他,又像是要迎战。   两个婴儿抱在一起,倒在毯子上,好像一颗小肉丸,骨碌碌地滚开了。   魏昭与钟寻忙不迭去追。   “阿骁!宝珠!”   “阿骁,你要撒尿,要跟哥哥说啊!”   “吼吼——”   魏昭挠挠头:“我忘了,你还不会说话。”   “宝珠……宝珠……你会爬了!”   “哼哼——”   钟寻却捂着脸,感动得热泪盈眶。   “你之前都不会爬的!你今天竟然学会爬了!”   “太子殿下果然很会带小孩子!”   “哥哥今日带你过来,果然是带对了!” [127]幼崽期(2)   幼崽期(2)   “咦——”   “你们两个,随地尿尿,跟小狗一样!”   “臭不臭?羞不羞?”   弘文馆,思齐殿。   宝珠和狪狪趁所有人不注意,同时撒尿。   可谓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几个孩童从房里抱出来,铺在地上的毛毯被褥,也被他们给弄脏了。   偏偏宝珠和狪狪,是被两位兄长装在书袋里,偷偷带出来的。   他们几个,也是瞒着家里人和身边侍从,悄悄聚在这里的。   他们不能喊弘文馆的侍从进来,帮他们收拾清理,只能自己动手。   所以这时——   几个孩童皱着眉头,满脸嫌弃。   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伸得长长的。   捏着被角,用力一甩,就把那块湿漉漉的地方,裹起来了。   魏昭和钟寻则抱着自家弟弟,把他们放在书案上,拿出帕子巾子,给他们擦一擦,换上新的裤子或襁褓。   钟寻抬起头,见几个好友正在收拾,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   他抿了抿唇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你们了。宝珠弄脏的被褥,我带回去洗。”   几个好友摆摆手:“客气。”   听见他们说话,魏昭也抬起头。   他抱起狪狪,让他看向前方。   “狪狪,你看清楚了,这些可都是你的‘义兄’,帮你收拾过尿垫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起来。   魏昭低下头,握着狪狪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以后要好好报答他们!送他们金饼豪宅,知道了吗?”   狪狪才一岁,狪狪听不懂。   他只是眨巴着眼睛,转头看向宝珠。   他对这些“大人”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这个小小的人是谁。   他想和这个“小人”一起玩儿。   见狪狪在跑神,根本没听自己说话,魏昭又不满地低下头,看着他。   “诶!你刚刚撒尿,弄脏别人的被褥了!”   “你怎么毫无愧疚之心啊?”   狪狪不理他,挣扎着要往宝珠那边扑。   宝珠也挥舞着小手小脚,想和他一起玩儿。   魏昭转头看去,又看向宝珠:“那泡尿你也有份!你怎么也……”   话还没完,钟寻连忙捂住宝珠的耳朵:“殿下,宝珠还这么小,他本来就控制不住。”   “那也不能……”   钟寻梗着脖子道:“这不是宝珠的错!”   “好好好。”   几个孩童合力,把弄脏的被褥卷起来,堆在后殿,想着正午或傍晚,叫人拿回去洗。   书案软垫重新摆好,宝珠和狪狪吃了魏昭带来的牛乳,被塞回书袋,放在地上。   思齐殿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只是殿里——   “哪来的一股小狗味儿?”   天光大亮,年轻的苏学士夹着书册,走进殿里。   他在讲席旁站定,皱起眉头,使劲吸了两口气。   “哎哟,这么浓,差点给我熏倒了。”   苏学士看向几个七八岁的孩童。   “你们几个,又在殿里追逐打闹了?”   “没有……”   几个孩童双手交叠,乖乖坐在书案前。   他们一开始摇头,反应过来之后,又用力点头。   “嗯嗯!”   没错没错!   是他们在思齐殿里追逐打闹,出了一身的汗,才有这么浓的小狗味。   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把刚出生的“小狗”带过来了!   见他们这副模样,苏学士反倒更怀疑了。   这群小孩,怎么今日都古里古怪的?   但一时之间,他也没有头绪,只得在讲席上坐下。   “好了,开始讲课,今日我们讲……”   苏学士低下头,翻开书册。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钟寻和魏昭放在身侧的两个书袋,轻轻动了动。   宝珠和狪狪坐在里面,探出两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两个兄长见状不妙,连忙把他们按回去。   “嘘——”   苏学士抬起头,正好没看见两个小孩。   他定下心神,开始讲课:“子曰,学而时习之……”   宝珠和狪狪哼唧着,挣扎着,要从书袋里钻出来。   钟寻和魏昭按不住他们,干脆伸出手,把两个人抱起来。   “嘘——”   “宝珠,我是哥哥,哥哥在这。”   “狪狪,住口。”   话说得太多,动作做得太大。   苏学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殿下、寻哥儿,你们……”   话还没完,思齐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钟寻!”   “魏昭!”   钟寻和魏昭不由地一激灵,猛地回头看去。   下一刻,钟老太爷、钟大爷和大夫人,钟三爷和荣夫人,瞬间出现在殿外。   钟老太爷忘了拄拐杖,钟三爷忘了穿鞋,走在鹅卵石的路上,一蹦一蹦的。   另一头,皇后娘娘也带着一众侍从,赶了过来。   “你们两个——”   “把弟弟交出来!”   一瞬间,苏学士也惊呆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被钟寻和魏昭抱在怀里的书袋。   这……这这这……   他倏地站起身来,扑上前去,打开书袋,定睛一看。   只见宝珠和狪狪,就坐在书袋里,满脸的天真无邪。   宝珠甚至举起小手,朝苏学士挥了挥。   ——大人,你好啊!   “哎呀!”   苏学士惊叫一声,掐着自己的人中,几乎要晕死过去。   “天爷啊!”   这个时候,钟府众人和皇后娘娘,也来到了思齐殿里。   钟寻和魏昭见状不妙,赶忙抱着书袋,站起身来,后退两步。   “爷爷……爹……”   “母后……”   “走!回家!”   *   钟府祠堂。   小小的钟寻跪在蒲团上,面前是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跪得端正,腰背挺直,双手平举。   钟三爷站在他面前,拿着戒尺,挥得虎虎生风。   “说!”   “为什么要把弟弟带去弘文馆?”   钟寻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家里人。   老太爷坐在旁边,钟大爷和大夫人站着。   荣夫人抱着宝珠,也是站着的。   见他不语,钟大爷与大夫人赶忙上前来劝。   “寻哥儿,快说话啊。”   “大伯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又特别喜欢弟弟。”   “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把宝珠带去弘文馆的,对不对?”   “快跟你爹解释一下,快啊。”   “我……”   钟寻抬头,看向宝珠。   宝珠也扑腾着小手,要兄长抱。   一瞬间,钟寻红了眼眶。   “宝珠长得太慢了,他的身体太不好了!他长得太矮太瘦了!”   “太子殿下说,他的弟弟就长得很强壮,像小牛犊一样。”   “我想让宝珠也变成小牛犊,所以……”   “所以……”   “我和太子殿下约好了,我把宝珠带来弘文馆,让他检查一下,顺便教授我一些养弟弟的诀窍。”   “太子殿下把他弟弟养得很好,他是个好哥哥……”   钟寻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我不是好哥哥!我是坏哥哥!我没有把宝珠养好!”   一听这话,钟府众人都愣住了。   钟三爷也把手里戒尺放下了。   荣夫人弯下腰,把宝珠放到他身旁。   宝珠扑腾着,爬到钟寻身旁,顺着他的手往上爬,钻进他怀里。   钟寻抱紧他,兄弟二人抱在一起,钟寻嚎啕大哭。   钟三爷拉下脸,拍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他:“寻哥儿……”   “你是个好哥哥,这不是你的错,是爹爹不好……”   “好不好?”   众人也连忙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宽慰他。   “寻哥儿,你能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   “宝珠身子不好,不是你的错。”   “再说了,他现在才半岁,肯定会比七殿下小一些,对不对?”   “这种事情,不能揠苗助长。”   “要我说,这事儿也要怪太子殿下,专门哄骗我们家寻哥儿。”   “就是,他养弟弟就养弟弟嘛,和我们家比什么?”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人呢?人呢?”   众人连忙出门去。   只见骠骑大将军,手里拎着魏昭,就站在外面。   魏昭双脚离地,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老虎崽子。   大将军道:“今日之事,我和皇后娘娘都知晓了。”   “人在这儿,带来给你们赔罪了。”   魏昭举起双手,朝他们拱了拱。   ——对不住了。   魏昭赔礼道歉。   钟寻跪了一会儿,没挨一下戒尺。   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宝珠和狪狪,就这样认识了。   从此以后,魏昭经常带着狪狪,来钟府玩儿。   钟寻也经常带着宝珠,去弘文馆找狪狪。   两个小崽儿被放在一张床上,在控制不住尿尿的年纪,日日抱在一起,表演摔跤。   打打闹闹之中,宝珠的身子,竟然强壮了不少。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   这年的腊月初六,宝珠一周岁了!   府里特意给他办了盛大的周岁宴。   宴会之上,邀请众宾客一同,为他添福添彩。   正堂之上,铺着软和的地毯。   宾客赠送的礼品,围成一圈,依次摆放。   有老太爷送的平安锁,有钟三爷放的文房四宝。   有安乐王送的夜明珠,还有惠然住持放的经书。   荣夫人便将宝珠抱到地毯正中,让他挑选。   宝珠满一周岁,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爬得格外利索。   他一会儿被白花花的夜明珠晃了眼,一会儿又被金灿灿的平安锁给迷住。   一会儿朝这边爬,一会儿朝那边爬,就是没个定性。   众宾客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催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哎哟,我们家宝珠,还是个爱美的小公子呢。”   “什么都想要啊?那就什么都拿!”   “对,谁规定的,抓周只能抓一个东西?我们多抓几个。”   就在这时,被魏昭抱在怀里的狪狪,觉着有点不舒服,蹬了蹬脚。   无聊的把戏。   他最讨厌这些大人了,总是故意夹着嗓子逗小孩,声音又这么奇怪!   他一蹬脚,宝珠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了过去。   宝珠眼睛一亮,目光坚定,从文房四宝中间穿过,径直朝狪狪爬去。   他站起来,一把抱住狪狪,用自己的脸蛋,贴住狪狪的脸蛋。   两个小脸蛋贴在一起,挤出两块肉肉来。   然后——   “咚咚!咚咚!”   一瞬间,家里人和一众宾客都愣住了。   下一刻,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正堂。   “宝珠会站了!”   “宝珠会说话了!”   “宝珠……让你抓周,你怎么抓了七殿下啊?” [128]幼崽期(3)   幼崽期(3)   “宝珠,这是什么呀?”   “花……花花!”   “对啦,花花。爷爷给你摘一朵啊。”   春光明媚,草长莺飞。   老太爷牵着宝珠,在自家花园里玩耍。   刚出世时,便被太医断言,先天不足,活不过周岁的宝珠。   在钟府众人的悉心照料下,平平安安地来到了两岁半。   两岁半的宝珠,能吃能喝,能跑能跳。   而且活泼开朗,聪明伶俐,格外惹人喜欢。   花园里,两树桃花开得正盛。   老太爷抬起手,就要帮他摘花。   可就在这时,宝珠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耶耶!”   “耶耶”就是“爷爷”。   宝珠太小了,还没办法完全控制他的小嘴巴,说话总有点大舌头。   反正都听得懂,家里人也不介意。   有的时候,还会故意学他说话。   他忽然扑上来,老太爷还以为他是着急了,连忙摸摸他的小脑袋。   “宝珠,别急。”   “花花……花花……”   “爷爷这就给你摘。”   宝珠却越发抱紧了他的腿,说话声音也越发着急起来。   他急得不行,憋了好久,最后憋出来一句——   “花花……花花痛!”   老太爷摘花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宝珠,正好对上他可怜巴巴的小脸。   “花花痛!耶耶痛!”   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模样。   老太爷也顾不上摘花了,赶忙蹲下身,安慰宝珠。   “花花不痛,爷爷也不痛。”   宝珠抱住爷爷的手,轻轻呼了呼。   老太爷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也是他带着宝珠去湖边玩耍。   湖里开着荷花,他便叫侍从折两枝回来。   结果花还没到宝珠手里,他就摸到荷花茎上有小刺。   用清水洗,用剪子剪,最后用帕子包起来,才拿给宝珠玩儿。   原来那时,宝珠就把爷爷为他所做的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所以现在,看见老太爷又伸手去摘花,宝珠才着急了。   小小一个人,挂在老太爷的腿上,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好好好,爷爷不摘花了。”   老太爷伸出双手,一个用力,就把宝珠抱了起来。   “让花花长在树上,我们只看不摘。”   “唔……”   宝珠含着两泡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老太爷笑起来,把他抱近一些,教他仔细辨认。   “这是花瓣,这是花蕊——”   宝珠举起两只小手,虚虚地拢住面前的桃花,往老太爷那边一送。   “给耶耶!”   “给爷爷啊?”   “嗯。”   宝珠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他听不懂什么花瓣花蕊,他只知道,爷爷一直在说“花花花”。   再加上爷爷刚才想摘花,所以他以为,是爷爷想要花花。   所以他送给爷爷一朵!   老太爷眉开眼笑,笑得更慈爱了。   “谢谢宝珠。”   “不客气。”   宝珠想了想,又指着另一朵桃花。   “‘凉凉’!”   老太爷了然道:“这朵要给娘亲。”   “‘咕咕’!”   “这朵给哥哥。”   “‘得得’!”   “爹爹。”   一树桃花,被宝珠分来分去,人人有份。   爷孙二人在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便起了风。   侍从取来披风,老太爷给宝珠裹上,便带着他回去了。   今日不是旬假。   钟大爷与钟三爷当值,钟寻也要去弘文馆上学。   老太爷带着宝珠玩耍,大夫人与荣夫人也能忙里偷闲,去外面走一走。   怎奈宝珠太过招人喜欢,就算她们在外面逛,也逛不安稳。   不到正午,两位夫人便回来了。   她们去了一趟裁缝铺子,给宝珠挑了两身衣料,又去了一趟首饰铺子,买了一个小金锁。   最后还去了一趟八宝楼,买了羊排和烧鹅回来。   可惜宝珠今年才两岁半,吃不了这些东西。   他只能吃膳房特制的蛋羹。   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上两勺面粉、剔了刺的鱼肉,还有切得碎碎的菜叶。   撒一点点盐巴,放在锅里,隔水蒸熟,就是宝珠的一餐。   他窝在荣夫人怀里,眨巴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烧鸭羊排。   小嘴巴一张一合,吃到的却只有鸡蛋糊糊。   荣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忍住笑出声来。   “宝珠,你也想吃啊?”   “唔……”   “长大了就能吃了。”   宝珠想了想:“怎么长大?”   “多多吃饭,就长大了。”   荣夫人笑着,趁机把最后一勺蛋羹送进他嘴里。   宝珠抿着小嘴,嚼嚼嚼,咽下去。   吃完午饭,一家人又陪着宝珠玩了一会儿。   直到他揉着眼睛,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荣夫人知道他是困了,便带他回房去午睡。   老太爷与大夫人,也能各自回房去歇一歇。   换上柔软舒适的中衣,荣夫人搂着宝珠,躺在床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宝珠闭上眼睛,依偎在娘亲怀里,又喊了一声:“‘凉凉’……”   “嗯?”荣夫人温声应道,“怎么了?”   “宝珠也要出去玩……”   荣夫人不用想,便知道他的意思。   “娘亲和大伯母上午出门去玩了,你也要去?”   “嗯。”宝珠点点头。   “好啊。”荣夫人道,“等你睡醒了,娘亲就带你出门,好不好?”   “好——”   宝珠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他就睡着了。   “小傻蛋。”   荣夫人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也准备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细细的风声。   春风吹动阴云,遮蔽日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半个时辰后。   宝珠抱着枕头,站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雨丝飘落,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下雨了。   这下子就……   荣夫人拿着厚衣裳走进来,给宝珠穿上。   “宝珠,下雨了。我们明日再出去玩吧,好不好?”   宝珠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娘亲。   “下雨了,外面都是水,会弄湿鞋子裤子的。”   荣夫人捧起他的脸,轻轻揉了揉。   “你这么小一只,一下子就被淋湿啦。”   宝珠却不肯罢休,拽着娘亲的衣袖,就要往外走。   “接……接……”   “不能去街上玩啦,明日再去,好不好?”   “好……”   宝珠性子好,平日里也很好哄。   荣夫人本以为他答应了,结果下一刻,宝珠又拽起她的衣袖。   “接!”   “你刚刚不是和娘亲说好了,不去街上了吗?对不对?”   “对。”宝珠用力点了一下头,又道,“接……”   “还‘街’啊?下雨啦。”   “下雨了——”   宝珠扬起小脸,表情认真。   “接‘咕咕’,接‘得得’!”   荣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要去接哥哥和爹爹?怕他们淋雨啊?”   宝珠板着小脸,握紧拳头,最后点了一下脑袋。   一瞬间,荣夫人的心也化了。   “我们宝珠这么好,还惦记着哥哥和爹爹。”   “走,娘亲带你去接他们!”   她转过头,叫侍从取来木屐油衣,又叫他们去套马车。   即刻便准备出门。   春雨连绵,下得不算特别大。   荣夫人抱起宝珠,母子二人上了马车。   弘文馆散学比官署早,所以他们先去了弘文馆。   也是他们来得及时,马车刚到,还没停稳,钟寻就从里面走出来了。   宝珠推开车窗,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朝他挥挥手。   “‘咕咕’!‘咕咕’!”   跟喂鸡似的。   钟寻看见他,也是眼睛一亮,三步并做一步,便跑上前去。   “娘亲,宝珠。”   钟寻上了车,一把抱住宝珠,用额头顶了顶他的小脑袋。   “好久不见啊。”   可他们分明早上才见过。   钟寻只顾着逗自家弟弟玩儿,一同出来的好友也不管了。   还是魏昭喊了一声:“阿寻,明日见。”   “殿下,明日见。”   钟寻笑着,眼睛黏在弟弟身上,根本挪不开。   看不够啊看不够!   接到了钟寻,荣夫人又命令马车掉头,朝鸿胪寺驶去。   此时此刻,钟三爷就端坐在官署里。   几个同僚围在窗边门边,观望天色。   “这天也真是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晴空万里的。”   “好端端的,又下起雨来。”   “这鬼天气,也不好骑马了。”   “王大人,你带伞了没?”   “没呢。你呢?”   “带倒是带了,就是不大。”   忽然,有人转回头,看向正襟危坐的钟三爷。   “钟大人,你呢?”   “你是骑马来的,还是坐马车来的?”   钟三爷应了一声:“骑马。”   “你有伞吗?”   钟三爷摇了摇头,又道:“不打紧,家里会派马车过来的。”   同僚们眨了眨眼睛,目光期盼地看着他:“既如此……”   钟三爷了然道:“一同走罢。”   “那感情好!”   “钟大人,那就先谢过你了!”   钟三爷微微颔首:“不必客气。”   马上就到了下职的时辰,他们也没了处理公务的兴致,一门心思望着窗外,等着走人。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鸿胪寺卿,也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收拾了东西,从房里走出来,众人也为之一振。   “走了走了!咱们也能走了!”   “钟大人,你家的马车应该已经到了吧?”   “那咱们直接去门外看看吧。”   “好。”   钟三爷站起身来,一众同僚跟在他身后。   檐下雨点滴落。   脚步杂乱,激起一地涟漪。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外走去。   忽然,有人指着前方,大喊一声:“诶!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   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儿,穿着油衣,握着纸伞,站在马车旁。   荣夫人和钟寻就站在他身后。   没有等到想等的人,小孩儿便把纸伞伞柄靠在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圈。   小孩儿看见他们,眼睛一亮,随即迈开步子,朝他们跑来。   宝珠扛着纸伞,脚踩木鞋。   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朵水花。   啪叽啪叽,乒乒乓乓地往前跑。   他一边跑,还一边喊:“‘得得’!‘得得’!”   一瞬间,钟三爷的眼睛也亮了。   一众同僚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   “哎哟,宝珠来了。”   “我家那小子怎么不来接我?”   “钟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一向谦逊的钟三爷,此时挺直腰背,昂首挺胸,脸上笑意藏也藏不住。   他捋了捋胡子,清了清嗓子:“过奖过奖。我这个儿子,就是孝顺。”   正巧这时,宝珠踩着一路的小水花,跑到他面前。   他踮起脚,举起手,把小伞举得高高的,想把爹爹遮住。   钟三爷赶忙蹲下身,把宝珠抱起来:“宝珠,来接爹爹啊?”   “嗯!”宝珠一脸认真,“下雨,接‘得得’!”   钟三爷翘起嘴角,笑得志得意满,笑得下巴上的胡须都在抖。   他转过头,看向几个同僚:“哎呀呀,实在是没想到,我们家宝珠会来接我。”   “既然如此,就没办法请诸位坐我家的马车了,各位自便罢。”   几个同僚对视一眼,都十分无奈。   好罢好罢,谁叫他们没有这么好的儿子呢?   钟三爷大笑三声,抱着宝珠,大步离去。 [129]幼崽期(4)   幼崽期(4)   皇后懿旨——   今有七皇子魏骁,年满七岁,入弘文馆,开蒙启学。   特命文武百官,从六品及以上,家有六至十岁孩童者。   于六月十五,辰时入宫,参选伴读。   钦此。   “小公子?小公子!”   这日清晨,日出时分。   九岁的元宝,率领一众侍从,从门外走进来。   银锭放下铜盆,珊瑚取来新衣。   元宝则走到床榻前,挽起帷帐。   床榻之上,锦被堆叠。   正中间一个小小的突起。   元宝抬手,轻轻一拍。   伴随着黏黏糊糊的“哼唧”声,小突起前后左右摇晃两下。   紧跟着,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从被窝里探了出来。   “元宝……”   钟宝珠一边揉眼睛,一边喊他。   “小公子,快起来吧。”   元宝在榻前蹲下,耐着性子解释道。   “今日是七殿下选伴读的日子,小公子也要去参选呢。”   “我不去!”   钟宝珠小嘴一瘪,拽着被子,就要重新躲回被窝里去。   元宝见状不妙,连忙按住他的手。   “小公子,这可是皇后娘娘下的懿旨,不能不去的。”   “我……”   钟宝珠顿了顿,小声道:“我不喜欢魏狪狪,我不要给他做伴读。”   “这又是为什么?”元宝不解,“小公子和七殿下,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才没有呢!”钟宝珠急忙反驳,“我和他玩得一点都不好!他总是和我作对!”   “比如说?”   “玩捉迷藏的时候,他总是先来捉我!”   “是吗?”   “是啊!玩老鹰抓小鸡的时候,他也总是先抓我!我在中间还抓我!”   元宝点了点头:“那很可恶了。”   “就是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我才不要给他做伴读呢,我要和两个表哥一起,去国子监念书,或者……”   他歪了歪脑袋:“干脆不念书了。”   “小公子要是不念书,三爷会昏倒的。”   “扑哧——”   钟宝珠捂着脸,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故作威严的声音。   “宝珠?”   “爷爷……”   钟宝珠眼睛一亮,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爬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趴回床上。   他捂着脸,假装咳嗽:“爷爷……咳咳……”   “我们家宝珠,这是怎么了?”   老太爷走上前,在榻前坐下,又摸了摸钟宝珠的额头。   “生病了?”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爷爷,我生病了!我不能去当魏狪狪的伴读了!”   老太爷故意道:“哎呀,这么可惜啊?”   “对呀对呀!就是这么可惜!”   钟宝珠凑上前,挨着爷爷坐着。   老太爷也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一老一小,就这样靠在一起。   “爷爷,我不喜欢魏狪狪,魏狪狪也不喜欢我。”   “我和魏狪狪凑在一起,不是吵架,就是打架。”   “就算今日我去了,魏狪狪也不会选我的。”   “所以我还是不白跑一趟了,您说呢?”   老太爷看着钟宝珠,面上是慈爱的笑意。   他们家宝珠,两岁半的时候,还不怎么会说话呢。   如今六岁了,小嘴巴嘚啵嘚啵,一套一套的。   再配上这巴掌大小的白皙小脸,亮晶晶的一双眼睛。   天底下没人能狠下心来,回绝他的请求。   见老太爷不语,钟宝珠又抱着他的胳膊,左右摇晃着,拖着长音,撒起娇来。   “爷爷——爷爷——”   “好好好。”   老太爷有些受不住了,赶忙捂住心口,大声喊停。   “你是爷爷的亲孙子,你心里想什么,爷爷能不知道吗?”   “爷爷一大早就派人进宫,说你病了,今日不去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真哒?”   老太爷颔首:“真的。”   “可是……”钟宝珠迟疑道,“我们这样是撒谎骗人……”   “你方才不就撒谎骗爷爷了吗?”   “那是因为……”钟宝珠红了脸,“爷爷,对不起嘛。”   “好了好了,不要紧的。”   老太爷笑着道:“其实爷爷说的是,你与七殿下八字不合。”   钟宝珠疑惑:“唔?”   “南台寺里的惠然住持,不是给你们两个批过命吗?”   “说你们两个,一个是狼,一个是虎。”   “为免冲撞了七殿下,你就不去了。”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老太爷最后摸了摸他的脑袋:“宝珠今日就留在房里,别给你爹撞见了。”   “嗯嗯!”钟宝珠握紧拳头,用力点头,“我知道的!”   弘文馆毕竟是皇家学馆,比国子监要好一些。   钟三爷心里,肯定更希望钟宝珠能去弘文馆。   所以一个月前,他就把钟宝珠弄到书房里,教他背诗,为参选伴读做准备。   他念一句,钟宝珠念一句。   念了好半天,钟宝珠转眼就忘,他还吹胡子瞪眼的,把钟宝珠吓一跳。   钟宝珠年纪虽小,但也看得出父亲的意思。   所以这回不去参选,爷爷叫他瞒着父亲。   省得他知道了,又在家里吱哇乱叫,说老太爷把宝珠给惯坏了。   钟宝珠明白过来,跟扭股糖似的,黏在老太爷身上。   “爷爷,我今日就待在房里,哪里都不去。”   “好。”   “那我可以一整日都待在床上吗?在床上吃饭,在床上玩耍。”   “那怎么能行?该起床还是要起床的,哪有小孩跟你似的……”   “爷爷——”   “好好好,反正你要装病,那就装罢。”   “好耶!”   钟宝珠跳起来,用自己细嫩的脸颊,蹭了一下爷爷的老脸。   *   钟宝珠洗漱完毕,连睡觉时穿的中衣都没换掉。   他让元宝把枕头垫得高高的,又让银锭把自己的玩具画本都拿过来。   他自个儿就靠在枕头上,一只手拿着胡饼,一只手拿着玩具。   一边吃早饭,一边玩玩具。   老太爷看见了,直说他会享受。   陪着钟宝珠吃完早饭,老太爷还有事情要办。   老太爷叫钟宝珠自己在房里玩儿,便要离开。   钟宝珠这才舍得挪动自己的小屁股,下床去送爷爷。   送走爷爷,他回到床上,叫元宝和几个同龄的侍从陪他玩儿。   还是前几日,钟三爷为了开发他的智力,给他买了一个九连环。   钟宝珠解了一会儿,发现解不开,就把东西丢到一边去了。   今日得闲,正好拿出来玩玩。   “小公子,我觉得要这样。”   “可是这样的话,这边就……”   “这是聪明人玩的东西,我在大公子房里看到过。”   “难道我不聪明吗?我要是不聪明,爹会送我这个东西吗?”   “小公子最聪明!”   “这还差不多。”   九连环在钟宝珠手里,几个小孩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他们讨论得正起劲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斥——   “钟、宝、珠!”   “干嘛?”   钟宝珠下意识抬头看去。   下一刻,只见七岁的魏骁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站在房门外。   八岁的李凌、六岁的魏骥和郭延庆,还有九岁的温书仪,都站在他身后。   一群人以魏骁为首,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钟宝珠愣了一下,赶忙把九连环往枕头下一塞,拽着被子,又要躲起来。   魏骁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从被窝里拔起来。   “钟宝珠!”   “干嘛?!”   魏骁抱他抱得死紧,钟宝珠挥舞着手脚,奋力挣扎。   魏骁转过头,对门外随行的宫人道:“快去回禀母后,我抓住我的伴读了!”   抓住?抓住!   魏骁这是什么话?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魏骁。   他又不是一只鸡或者一只兔子!   魏骁转回头,对上他瞪大的眼睛,越发霸道。   “钟宝珠,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伴读了!”   钟宝珠张大嘴巴,露出红红的嗓子眼:“我不要!”   “我就要!”   “魏狪狪,你耍赖皮!”   “我没有!”   魏骁也张大嘴巴,喊得比钟宝珠还大声。   “我在宫门口等了你半天,又在兴庆宫里找了你半天,结果你竟然没来!”   “我选伴读,这样的人生大事,你竟然没来!”   钟宝珠振振有词:“反正你又不会选我,我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谁说我不会?”   “我!”   “我就要选你!”   魏骁紧紧地抱着钟宝珠。   两个小孩身量小小,贴在一起,像两个泥娃娃。   魏骁扬起下巴,故意对钟宝珠说:“钟宝珠,我就要选你当伴读。”   “这样你就可以陪我念书,给我端茶倒水,帮我研墨铺纸了。”   “皇子犯错,伴读受罚,我还可以……”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大喊起来。   “魏狪狪,你这个……这个……”   六岁的钟宝珠,还不太会骂人呢。   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大坏蛋!”   “哼!”   魏骁扬起下巴,志得意满。   “钟宝珠,做好准备,明日一早,我会来接你的!”   身后的温书仪试图提醒:“七殿下,皇子是不用来接伴读的。”   “我就要!”魏骁理直气壮,“我怕钟宝珠跑掉了,所以我要来接他。”   “好吧。”   “我不要!”   钟宝珠最后大喊一声,低下头,一头撞在魏骁身上。   魏骁也不甘示弱,马上按住他的脑袋,和他顶起牛来。   “呀——呀呀呀——”   一会儿没看住,两个小冤家又打起来了。   *   钟宝珠被七殿下选做伴读,钟府上下都很高兴。   自然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钟三爷又把钟宝珠提溜到书房里,叮嘱了他许多。   要他在弘文馆里好好念书,不许胡闹,向兄长学习。   钟宝珠捧着小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听见。   翌日清晨。   魏骁果然和自家兄长一起,来钟府接人。   钟宝珠苦着小脸,瘪着小嘴,不情不愿地登上马车。   钟寻提着兄弟二人的书袋,走在后面。   “宝珠,和哥哥一起上学,还不高兴啊?”   “我想和表哥一起。”   “哥哥还比不过表哥吗?”   “没有啦。”   钟宝珠上了马车,抱着手,别过脸,在距离魏骁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钟寻今年才十三岁,魏昭也才十四岁。   两个人还在弘文馆里念书,所以能带上两个弟弟一起去。   当然了,他们不在一起念书。   钟寻与魏昭,如今是崔学官在教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则由苏学士教导。   苏学士就是专门教导小孩的,一茬又一茬。   一行人来到弘文馆,钟寻与魏昭带着两个弟弟,在弘文馆里转了一圈。   带他们看看上课的宫殿,看看休息的房间,看看花园,看看恭房。   最后,两位兄长叮嘱他们。   “下了学别乱跑,乖乖在思齐殿里待着,等哥哥过来接你们。”   钟宝珠和魏骁接过书袋,抱在怀里,同时点了点头:“好。”   “好了,快进去吧。”   “嗯。”   两个小孩转过头,正要进去,忽然看见对方的脸,又不高兴起来。   “哼!”   两个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谁也不理谁。   两位兄长站在窗外,看着他们走进去,又看着他们向苏学士问好。   一瞬间,热泪盈眶。   “宝珠,你长大了,哥哥很欣慰。”   “我也很欣慰。”   另一头,苏学士给两个小孩安排了座位,叫他们坐在一块儿。   钟宝珠反抗无效,被魏骁半拖半抱着带走了。   魏骁嘴上说着,选钟宝珠做伴读,是为了使唤他。   可是……   钟宝珠坐在位置上,低着头,伸手去解书袋上的绳结。   “唔?”   “讨厌的元宝,他怎么给我绑得这么牢?”   “呀——”   魏骁转过头,看了他好几眼。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走上前去。   “钟宝珠,我来!”   “噢。”   帮了这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魏狪狪,我不会研墨。”   “我来。”   “魏狪狪,我想尿尿,可是我忘了恭房在哪。”   “跟我来。”   “魏狪狪,我中午想吃烤羊排。”   “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你跟他们说一声嘛!”   魏骁沉默着,看着一脸理直气壮的钟宝珠。   他到底是给自己找了个伴读,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小祖宗?   这和他想的,根本就不一样! [130]幼崽期(5)   幼崽期(5)   “宝珠……”   这日傍晚,弘文馆下了学。   十三岁的钟寻,和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提着书袋,来到思齐殿。   思齐殿里,几个六七八九岁的孩童,正撅着屁股,围成一个圈,凑在一块儿。   他们捂着嘴巴,压低声音说话,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   “这样可以吗?”   年纪最大,最为成熟的温书仪,有点儿迟疑。   “可以的!可以的!”   李凌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温书仪还是有点儿犹豫:“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   “那宝珠,你呢?”   听见他们提起自己的名字,钟宝珠连忙站直起来。   “我也可以!”   他握紧拳头,举起右手,自信满满。   “我哥最最最喜欢我了!只要我跟他说,他就……”   话还没完,思齐殿外,忽然传来魏昭的声音。   “阿寻,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呢?怎么不进去?”   “我舍不得打搅他们。”   “唔?”   钟宝珠听见动静,回头看去。   只见自家兄长就站在殿门外,满眼笑意地看着他们。   钟宝珠愣了一下,倒也没有背后说小话,被当场抓包的难堪。   他眼睛一亮,就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钟寻的胳膊。   “哥!”   “怎么了?”   钟寻低头看他,眼里笑意更甚,几乎要溢出来。   “我……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说吧。”   “唔……”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   “我们不回家了!我们要去西市玩儿!”   “我和魏狪狪——”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   “还有阿骥、延庆、书仪和阿凌。”   “好啊。”钟寻颔首,“要哥哥和太子殿下带你们去吗?”   “要!”钟宝珠用力点头,“等玩完了,我们还要去八宝楼吃饭。”   “要哥哥和太子殿下出钱吗?”   “要!”   兄弟二人正说着话,魏骁和几个好友就凑上来了。   魏昭原本就在钟寻身后,此时也走上前,在他身后站定。   他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搂住钟寻的腰,又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钟寻的肩膀上。   钟寻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只是拍了一下他的手,就随他去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总是这样黏黏糊糊的。   做一些疑似好友,又疑似逾越好友界线的事情。   他二人抽了条,长得高,特别是魏昭。   几个孩童围在他们身旁,跟一群矮墩墩的小狗崽似的。   魏骁站在钟宝珠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紧跟着,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还有还有!”   钟寻与魏昭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你们两个出来玩,我们两个同意了。”   “剩下的人——”   一瞬间,除钟宝珠和魏骁之外的几个孩童,都不由地攥紧了衣袖。   “狪狪哥哥……宝珠哥哥……我们也想……”   魏昭道:“我这就派人,去你们府上问一声,家里人同意就行。”   几个孩童欢呼起来:“好耶!”   “我爹肯定会同意的!”   眼看着魏昭就要下去吩咐宫人,钟宝珠和魏骁握住对方的手,又喊了一声。   “还有!”   “还有?”魏昭回头,不满道,“你们两只小狗的要求,未免也太多了吧?”   “嗯!”   两个小孩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大声宣布。   “在八宝楼吃完饭,我们还不回家!”   魏昭皱眉:“那你们要去哪里?浪迹天涯啊?”   “我们要去李凌家里!大家一起睡觉!”   *   “宝珠,你确定吗?”   八宝楼,包间里。   钟寻把满满一勺,剔干净刺的鱼肉,放到钟宝珠碗里。   钟宝珠接过勺子,张大嘴巴,一口吃掉。   他一边嚼嚼嚼,一边用力点头。   “确定!”   钟寻却不敢确定,又问了一遍:“今晚不回家,和大家一起在阿凌家里睡?”   “嗯!”   钟宝珠把头点得更用力了。   好像脑袋上沾了水珠的小狗,一个劲地甩来甩去。   “可是……”   钟寻还想再问,却被魏骁打断了。   “钟大公子,你就不用担心了。”   “今日午休,在弘文馆,我们几个已经在一起睡过了。”   魏昭惊奇问:“是吗?”   “是啊!”魏骁道,“我们把枕头被子,都抱到阿凌的房间里,然后我们横着睡。”   魏昭故意问:“睡着了吗?”   “嗯……”魏骁一噎,“没有。”   钟宝珠举起手:“但是我们打‘枕头仗’了!”   几个好友连忙跟上。   “我们还假装被子是帐篷,在被窝里露营!”   “大家在一起,挤来挤去的,好好玩啊!”   钟寻与魏昭了然:“原来如此。”   难怪他们几个,忽然说要一起睡。   既然他们坚持,家里人也都同意——   其实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毕竟他们还这么小,也很少在外面过夜。   可是几个孩童结伴找上门去,双手合十,苦苦哀求。   家里人很难不同意。   顽固如钟三爷,在钟宝珠抱着他的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时,也败下阵来。   钟三爷毫不怀疑,要是他不答应,钟宝珠一定会带着这几个小鬼头,给他下跪。   他没法子,只得点头同意,最后叮嘱钟宝珠,记得写功课。   钟宝珠自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拉着几个好友,蹦蹦跳跳地就跑了。   家里长辈都同意了,也派了人跟着,钟寻与魏昭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行人先去西市逛了一会儿,又去八宝楼吃晚饭,最后去大将军府。   怕他们走丢,魏昭还特意找了根绳子,挂在几个小孩的手腕上,把他们串起来,提溜起来就能走。   来到大将军府,把门一关,魏昭才和钟寻一起,帮他们把绳子解开。   两个兄长一边解,六个小孩一边叽里呱啦地讲话。   “阿凌,你的房间在哪里哇?”   “这里,我带你们去!”   “你家里有没有多的被子哇?够我们睡吗?”   “应该有吧,一……二……三……”   李凌算不过来,胡乱一摆手。   “不算了不算了,实在不行,就把我爹的被子拿过来,给你们盖!”   “好啊!”   “走!”   绳子一解开,几个小孩跟取下项圈的小狗似的,撒开腿就跑走了。   两个兄长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魏昭一脸无奈,叹了口气。   钟寻却是脸上带笑,满眼欣慰。   “我们家宝珠,真是惹人爱。”   魏昭转过头,看着他:“阿寻,你不觉得他们有点吵吗?”   “觉得啊。”钟寻笑着,捂住心口,“一直在‘汪汪汪’‘喵喵喵’地叫唤,又吵又可爱。”   “你长的是什么耳朵?”   魏昭凑上前,揪着钟寻的耳朵就要看。   钟寻拍开他的手,追着几个小孩,走上前去。   “走了。”   魏昭年纪尚小,还没及冠,也就没有太子府。   他出了宫,要么和钟寻一起,住在钟府,要么就来大将军府。   听说他二人要带着几个小的,过来玩儿,大将军也是马不停蹄地从兵部赶回来,又派人给他们准备了许多吃的喝的。   不仅如此,大将军还亲自陪着他们玩儿。   他捡了几根笔直的小树枝,给几个小孩当剑玩儿。   他又轮流把他们抱起来,扛在肩膀上,让他们假装打仗。   几个小孩玩得不亦乐乎,特别是钟宝珠和魏骁,瘪着小嘴,铆足了劲要打败对方。   玩累了就吃点东西,吃完了继续玩。   就这样,入了夜。   府里膳房烧了热水,几个小孩每人分得一桶,由各家派来的侍从小厮带下去,清洗一番。   钟宝珠洗漱完毕,穿着干净雪白的中衣,回到房间。   几个好友已经撅着屁股,在铺床了。   “这边这边,我要睡这个枕头。”   “那我要盖这个被子。”   “我、来、啦!”   钟宝珠小跑上前,一个鲤鱼打挺,蹦上床铺,打了个滚。   “宝珠!”   几个好友十分不满。   “你把我们刚铺好的床都弄乱了!”   “反正都会乱掉啊!”   钟宝珠顶着乱糟糟的长发,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   “我要和魏狪狪打枕头仗!”   钟宝珠举起枕头,魏骁也蹦上床铺。   几个好友紧随其后,马上混战在一起。   “哈!”   你挤挤我,我挤挤你。   几个小孩又闹了一会儿,直到魏昭和钟寻过来,按住他们的小脑袋,把他们分开。   他们才不情不愿地躺回床上。   “还真是一群小狗,别打架了,快睡觉。”   “唔。”   几个小孩都还小,身量小小,横着躺在床上,正正好好。   魏昭用武力和威严恐吓,钟寻则帮他们掖好被子,又帮他们理了理头发。   “我和太子殿下就在隔壁,有事情大喊一声就行了。”   “好!”   “那我和太子殿下就先出去了,你们快睡吧。”   “好!”   几个小孩嘴上这样应着,但是灯一吹,门一关,马上就叽喳起来。   “假装我们现在在露营,怎么样?”   “好啊。”   “我们现在躺在野外草地上,头顶是很多星星。”   “有风吹过来,还有小鸟。”   忽然,有人道:“前面有一只大老虎!”   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哇!”   “魏狪狪,你干嘛?”   魏骁举起双手,冲着钟宝珠,张牙舞爪。   “嗷嗷嗷——我就是那只大老虎!”   钟宝珠纠正道:“你是一只小狪狪。”   魏骁又道:“大老虎来了!大家躺好!”   钟宝珠虽然不信,但还是和几个好友一起,绷紧身子,乖乖躺好。   他可不想被吃掉!   魏骁小声道:“放轻呼吸,不要让老虎发现我们了。”   钟宝珠用气声道:“好……”   放轻呼吸……放轻……轻……   钟宝珠闭上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狪狪,老虎走了吗?”   “还没有。”   “唔……”   钟宝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把抱住魏骁。   “钟宝珠,你动了。”   “我一直平躺着,屁股痛痛的。”   “那也不能……”   “没关系的。”钟宝珠道,“老虎来了,我爷爷会……”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哽了一下。   “爷爷……”   他想爷爷了,还有娘亲,还有爹爹,还有……   一瞬间,想念的情绪蔓延开来。   几个小孩眨巴眨巴眼睛,都清醒过来。   这里好黑,好安静,好像真的有一只老虎,在暗中盯着他们。   “娘亲……”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他们再也忍不住,张大嘴巴,大哭起来。   “娘亲!我想娘亲了!”   “哇哇哇!”   钟宝珠哭得起劲,魏骁倒是没哭,但是眼眶也红红的。   “别哭了。钟宝珠,你们别哭了……”   这样震天动地的哭声,自然惊动了隔壁房里的钟寻和魏昭。   两个兄长还当出了什么大事,忙不迭推开门,冲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   “哥哥,我想娘亲了!我要回家!”   钟宝珠一边哭,一边朝钟寻伸出手,要他抱。   “哥哥!哥哥!我要娘亲!”   钟寻连忙上前,把钟宝珠抱起来。   见几个小的也在哭,他连忙腾出手来,把他们抱在怀里,轻轻晃一晃。   魏昭走上前,道:“你们几个,方才不是还……”   “好了好了。”钟寻看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还这么小,想娘亲是正常的。”   “那现在呢?”   “现在就只能……”   钟寻欲言又止。   暮色四合,万籁俱寂。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传来,钟寻和魏昭分别骑着一匹骏马,各自抱着三个小孩。   踏过长夜,穿过街道。   几个小孩哭得厉害,他们哄也哄不好,只能送他们回家去。   钟宝珠窝在钟寻怀里,打着哭嗝,一抽一抽的。   “哥……嗝……”   果然,他还是太弱小了。   他根本不能离开家,根本不能离开娘亲。   按照远近顺序,依次把几个小孩送回家。   最后,钟寻与魏昭在长街上分手。   魏昭带着魏骁和魏骥回宫,钟寻带着钟宝珠回家。   钟宝珠朝魏骁挥挥小手,魏骁也朝钟宝珠说了一句“明日见”。   不出所料,钟寻与钟宝珠回家的时候,家里人都还没睡。   毕竟这是钟宝珠第一回在外面过夜,家里人放心不下,是自然的。   钟寻抱着哭得小花脸的钟宝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众人都心疼得不行。   “哎哟,宝珠,这是怎么了?”   “怎么哭了?和好朋友吵架了?”   “没有……”   钟宝珠朝他们伸出手,荣夫人赶紧把他接过来。   “我想娘亲了!”   “哎哟。”荣夫人只觉得哭笑不得,“那今晚要和娘亲一起睡吗?”   “嗯……”钟宝珠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要!”   老太爷马上派人下去准备,给他弄了牛乳燕窝粥喝,又拿来热水巾子,给他擦擦脸。   钟宝珠吃饱喝足,同几位长辈挥挥手,就被荣夫人抱着,回房去了。   从进门到现在,钟宝珠的脚就没沾过地。   荣夫人把他放在床上,钟宝珠滚进床铺里。   钟三爷拍拍他:“进去点,还有一个人呢。”   “唔……”   钟宝珠扭着屁股,好似一只毛毛虫,往床里挪。   挪到一半,忽然又不挪了。   “我要睡在爹爹和娘亲中间!”   “好好好。”   钟三爷让荣夫人睡里面,自己睡外面。   吹了灯,盖好被子。   钟宝珠窝在荣夫人怀里,母子二人说着悄悄话。   “娘亲,我可想你了。”   “才一日没见,就这么想啊?”   “对啊,我不适合在别人家里睡觉。”   “那当然了,宝珠是娘亲生的,当然适合在自己家里睡觉。”   “唔……”   就在这时,钟三爷忽然喊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回过头:“嗯?”   “你功课写了吗?”   “我……”   钟宝珠一噎,转回头去,扑进荣夫人怀里。   不知道!他不知道! [131]前世剧情   前世剧情   噗哧——   铁箭破空,没入血肉。   一瞬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万籁俱寂,城楼之上,爆发出一声怒吼。   “钟宝珠!”   紧跟着,是断断续续、高高低低的呼唤。   “宝珠……宝珠!钟宝珠!”   春风乍起,血花四溅。   魏骁双手高举,被吊在城楼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同样被挂在身旁的钟宝珠,目眦欲裂。   入目是大片大片的殷红,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过分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扑到他的面上。   魏骁怔愣着,沉默着,翕动着双唇,喃喃地呼唤着。   “钟宝珠……宝珠……”   可钟宝珠低垂着头,身形随着春风轻轻摇晃,再也没了生息。   魏骁张了张口,被捆着的双手双脚,也不自觉弹了两下。   “救命啊……”   下一刻,他回过神来,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   魏骁奋力挣扎着,扑腾着身子,试图挪到钟宝珠身旁。   “快来人啊!救救钟宝珠!钟宝珠中箭了!救救他!”   他嘶吼着,拼尽全力在城楼上挣扎着。   与此同时,另一支铁箭,也朝他射了过来。   两军阵前,城楼上下。   太子魏昭与安乐王魏弘的人马,同时慌了手脚。   “宝珠!”   “阿骁!”   “快!快把他们拉上来!”   钟寻与魏昭奋力策马,朝城楼下跑去。   安乐王则扑到城墙上,亲自上手,拽住麻绳。   “宝珠……宝珠……”   “你怎么样?怎么样了?”   “你理理小皇叔啊……小皇叔错了……”   安乐王拼尽全力,手掌被麻绳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也不肯停歇。   他一鼓作气,把钟宝珠拽了上来。   与此同时,几个亲卫把魏骁也拽上来了。   另一支铁箭,显然是冲着魏骁来的。   可那个时候,魏骁为了钟宝珠,正使劲挣扎着。   大概是对方没瞄准,箭尖偏离了心口几寸。   再加上魏骁身强体健,咬牙硬撑着。   所以他还没有完全昏死过去。   甫一落地,魏骁就挣扎着,要去看钟宝珠。   “钟宝珠……”   安乐王抱着钟宝珠,又抱住魏骁。   “请太医!请太医!快……”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   安乐王一个踉跄,就被他们推开了。   “宝珠!宝珠!”   钟府几位长辈扑上前,接过满身是血的钟宝珠。   老太爷紧紧抱住钟宝珠,钟三爷与荣夫人跪倒在他面前,伸手去捂他的心口。   一个窟窿。   一个小小的窟窿,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怎么就一刻不停地往外淌血呢?怎么就堵不住了呢?   “宝珠……宝珠……”   夫妻二人抽出手帕,捧起衣袖,扯下衣摆,奋力去堵。   荣夫人带着哭腔,钟三爷也红了眼眶。   “太医!太医!快来救救我们家宝珠啊!救命啊……”   天旋地转,天崩地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钟寻与魏昭破开城门,闯了进来。   钟大爷也带着一众太医赶到了。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围在钟宝珠和魏骁身旁的人,如同丢了魂一般,踉跄两步,缓缓退开。   只有魏昭还抱着魏骁,荣夫人和钟三爷还抱着钟宝珠,钟寻也守在钟宝珠身旁。   “太医……太医……”   几个太医提着药箱,来到钟宝珠和魏骁面前。   魏骁理智尚存,翕动惨白的嘴唇,轻声道:“我没事……去看钟宝珠……”   留下一个太医,给他做紧急包扎,其余几个太医,全部来到钟宝珠面前。   钟三爷强自定下心神,颤抖着声音道:“救救宝珠……救救我儿子……”   几个太医一言不发,诊脉的诊脉,探心口的探心口。   怕打搅他们治伤,钟三爷不敢再说话,连呼吸声音都放轻了。   只是他的怀抱,始终不自觉发着颤,连带着他怀里的钟宝珠也发起抖来。   钟三爷惊喜道:“动了……宝珠动了……”   荣夫人也越发抱紧了钟宝珠:“动了!动了!”   几个太医却收了手,对视一眼,是无法言说的沉默与无奈。   章老太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钟宝珠的心口上扎了两针。   他轻轻按住钟宝珠的人中,哑声道:“我已经用银针,封住了宝珠的心脉……”   钟三爷与荣夫人惊喜道:“宝珠有救了!”   章老太医看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能叫宝珠和你们说说话……”   话没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是回光返照,不是起死回生。   钟三爷忙道:“既然能说话,那就能治活!”   荣夫人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不指望宝珠能和以前一样,生龙活虎的,我们只希望他……”   说着说着,荣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落下泪来。   “残了也好,瘫了也好,我只要宝珠活着……我只要宝珠……”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娘亲……”   荣夫人瞬间回过神来,赶忙低头看去:“宝珠……”   只见靠在她怀里的钟宝珠,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颊和唇瓣都白得厉害,只有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   “娘亲,不要哭……”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想要抬起手,把荣夫人脸上的泪水擦掉。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   从前能骑马、能打马球的少年,如今一点力气都没有。   说这几个字,就已经耗费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   “好冷啊……”   钟宝珠轻轻地叹了一声,像是哈出一口冷气一般。   听见他这样说,钟三爷与荣夫人连忙把他抱紧,轻轻搓着他的胳膊。   钟寻也扑上前,把他的双手拢在手心,一刻不停地给他哈气。   “不冷了……不冷了……”   家里人,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   钟宝珠眼珠一转,小声道:“我要魏骁……魏骁呢?”   “魏骁在这!魏骁在这!”   魏昭抱起魏骁,把他送到钟宝珠身旁。   两个少年,好似两只负伤的小狗,依偎在一块儿。   钟宝珠看着魏骁,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魏骁,我不喜欢你哥。”   方才在两军阵前,钟宝珠说,他喜欢太子殿下,他愿意为了太子殿下去死。   可是现在,他又说,他不喜欢太子殿下。   所以……   电光石火之间,魏骁明白过来。   他根本就不喜欢魏昭,他只是……   他以为小皇叔不会伤害他,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事,所以他故意在两军阵前乱喊。   他又在使坏,他又在胡闹。   可是……   钟宝珠小声道:“我喜欢的人,是……”   话还没完,他的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他的眼睛也渐渐合了起来。   魏骁慌了神,连声呼唤道:“钟宝珠……宝珠……”   身旁众人,早已经泣不成声:“宝珠……”   就在这时——   “让我看看谁还没哭?”   钟宝珠倏地睁开眼睛,眼里亮晶晶的。   一瞬间,所有人都哽了一下。   “大家都不要哭……”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叫钟宝珠抬起手来。   他的手指,依次拂过众人的手或脸。   “我要变成小狗……”   “变成你们走下城楼,看见的第一只小狗……”   “娘亲……”   话音刚落,钟宝珠的手就落了下去。   众人屏息凝神,只怕他又睁开眼睛,笑嘻嘻地同他们说话。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直到确信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众人这才恍然惊觉。   原来……   钟宝珠早已经走了啊。   说来古怪,再没有人哭得那样撕心裂肺。   荣夫人抽出手帕,拭去沾染在钟宝珠脸颊上的血迹。   钟三爷深吸一口气,抄起钟宝珠的腿弯,就把他抱了起来。   “走,带宝珠回家。”   城楼众人,各自退开。   夫妻二人抱着钟宝珠,从他们中间穿过,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安乐王站在人群最外围,一步一步往后退。   忽然,“哐”的一声巨响。   紧跟着,就是众人的惊呼声。   “王爷!安乐王!”   谁也不知道,安乐王究竟是跌下城楼,还是跳下城楼的。   一日后,太子魏昭擒获西夏细作,将人千刀万剐,送回西夏。   次月,十万大军集结,魏昭亲征,七皇子魏骁随军。   次年,大军踏平西夏,西夏主战派尽数被俘,小王子默多殉国。   又年春,魏骁驻军边疆,旧疾复发,随钟府钟盼而去。   身后洪水滔天,再不关钟府人的事。   却说那日,钟府众人簇拥着钟宝珠,走下城楼。   没走两步,果然遇见一只小狗。   钟寻怔怔的,正要上前,却被钟三爷与荣夫人喊住了。   “那不是宝珠,那不是我们家的宝珠。”   “宝珠在这,宝珠在我们怀里。” [132]现代小狗(1)   现代小狗(1)   “哇!它好可爱啊!”   “它多大了?是不是才刚出生啊?”   “好像是。你们看,它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呢。”   傍晚六点,庆都大学。   一场大雪过后,大学生们结伴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在路过一处花坛的时候,他们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场景,纷纷停下脚步。   或蹲或站,议论纷纷。   “它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记得,我们学校的流浪动物,不是都被领养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刚刚下大雪,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掉下一只……”   话还没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钟老师!”   听见这话,学生们连忙回过头,也跟着喊了一声。   “钟老师。钟老师。”   “嗯。”   庆都大学法学院,二十来岁的年轻讲师钟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钟寻身穿黑色长款大衣,手提黑色公文包,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长身玉立,容貌俊朗。只是眉眼之间,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淡漠与疏离。   目光扫过学生,钟寻微微颔首,礼貌示意,朝前走去。   “出什么事了?怎么都围在这里?”   一群学生见状,连忙往两边散开,好让他走上前,看清楚花坛里的情形。   “钟老师,有一只……”   此时正是冬季,花坛之中,草木凋零。   更别提,刚刚还下过一场大雪。   白茫茫一片里,一点淡淡的粉色,尤为显眼。   这是一只小狗,一只刚出生,身上还没有多少毛发的小狗。   那点粉色,就是它的小鼻头。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小狗双眼紧闭,蜷着身子,躺在雪地正中。   就在它的身旁,已经有学生取来纸板,立在地上,给它挡风了。   只是学生们太年轻,怕自己下手没个轻重,谁也不敢上手去抱它。   他们只能站在旁边,又担心又迟疑地看着小狗。   看见小狗的瞬间,钟寻的脚步不由地顿了一下。   紧跟着,他快步上前,在小狗身旁单膝蹲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手帕,轻轻覆在小狗身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   刚出生的小狗崽,瘦瘦小小一只,还没他的巴掌大。   但不知道为什么,小狗身上却是暖烘烘的,完全没有被冻过的迹象。   钟寻把它抱在怀里,回头看向一众学生。   他问:“这是谁的小狗?”   “小狗身上还是热的,说明它被丢在这里没多久。”   “是谁把它丢在这里的?”   学生们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   “刚刚下课,我们一走出来,就看见它躺在这里了。”   “学生会前阵子才给小猫小狗找了领养家庭,现在学校里都看不到小狗了。”   “所以我们才说,它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看他们面上神色,不似作假。   钟寻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向小狗。   语气一本正经,又带了点迫不及待。   “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只小狗带走了。”   学生们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   “好啊好啊!”   “钟老师肯养它,那就最好了!”   “它这么小,要是没人照顾,肯定会死掉的。”   “嗯。”   钟寻颔首,揉了揉手里的小狗。   “都散了吧,我带它回去。”   “好,那就麻烦钟老师了。”   “不麻烦。再见。”   “老师再见。”   钟寻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提着公文包,朝停车场走去。   一群学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   “钟老师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啊。”   “是啊。走着走着,都要飘起来了,跟喝醉了一样。”   “我一直以为,他是法学院的‘清冷师尊’。”   *   “小狗!小狗!小狗……”   钟寻抱着小狗,来到停车场。   他拉开纯黑雷克萨斯的车门,轻手轻脚地把小狗放在副驾驶上。   临上车前,钟寻环顾四周,确认停车场没人之后,才蹲下身,凑上前,用鼻尖蹭了一下小狗的脑袋,深吸一口气。   “嗯——小狗——”   做完这件事情,他才把副驾驶的车门关上,绕车一周,坐到主驾驶上。   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定位导航。   车子一路开出校园,朝距离最近的宠物医院驶去。   堵车的时候,让行的时候,等待红绿灯的时候。   钟寻都忍不住转过头,看一眼小狗,再看一眼。   他是独生子,一直想养一只小狗,像养弟弟一样养。   小的时候能力不足,不能肩负起一条生命。   长大一些了,又忙于学业,没有精力照顾小狗。   前阵子,学生会给流浪猫狗找领养家庭,他也报名参加了。   只可惜晚了一步,他没能抢过其他家庭。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他是在等这只小狗!   钟寻看着小狗,没忍住翘起嘴角,露出一个过分宠溺的笑容。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宠物医院。   傍晚时分,正是饭点,又是雪天。   医院里的人应该不多。   可停车场里,却停着一辆连号的迈巴赫。   钟寻却顾不上这许多,抱着小狗就下了车。   “走,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再给你买点吃的用的。”   钟寻光是抱着小狗,就忍不住低下头,一个劲地看它哄它。   “小狗小狗——”   忽然,钟寻脚下一个踩空。   他下意识护紧怀里的小狗,稳住身形。   下一刻,一双带着薄茧,宽厚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阿寻,当心。”   男人熟悉低沉的嗓音传来,钟寻循声抬头。   只见人高马大,西装革履,硬朗帅气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   钟寻站稳了,恢复成往日里成熟可靠的模样。   他唤了一声:“魏总。”   男人是大庆集团的总裁,魏昭。   钟寻不仅在大学里任教,还在集团法务部任职。   他和魏昭有不少集团事务上的往来,所以他认得魏昭,魏昭也认得他。   魏昭收回手,清了清嗓子:“钟先生,私底下喊我‘阿昭’就好了。”   钟寻颔首,却没有开口,只是抬起头,看向挂在墙上的宠物医院标识。   他问:“魏总也养宠物吗?”   “今天刚捡到的。”   魏昭回头,指了一下不远处的操作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检查另一只刚出生的小狗。   魏昭解释道:“我开着车,它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前挡风玻璃上。”   “我怕它受伤,赶紧带它过来看看。”   “阿寻,你呢?”   钟寻坦诚道:“我也捡到一只小狗。”   “是吗?”魏昭笑起来,“看来今天,下的不是雪,是‘小狗’。”   钟寻也没忍住笑起来。   魏昭又道:“医院的前台护士去吃饭了,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好。”   正巧这时,负责检查小狗的医生,抬头喊了一声。   “魏先生。”   魏昭回头:“怎么样?”   “小狗没事,特别健康。”   医生问:“您确定它摔在了您的挡风玻璃上吗?”   “确定。”魏昭道,“没事最好,我的车玻璃也没事。”   这下子,不光是钟寻,医生也没忍住笑起来。   医生看向钟寻:“这位先生是……”   钟寻抱着小狗上前:“麻烦您帮它也检查一下。”   “好的。”   两只小狗并排躺在操作台上,睡得正香。   钟寻的小狗更白一些,魏昭捡的那只,就有点儿黑。   可以看出来,小绒毛都是黑色的。   医生手法娴熟,不管怎么摆弄,也不会把它们弄醒。   钟寻与魏昭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   “阿寻,你捡的小狗,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钟寻摇摇头,“魏总你呢?”   “摔在挡风玻璃上都没事,看来是一只骁勇善战的小狗,那就叫它——”   魏昭故意顿了顿。   “‘阿勇’好了。”   钟寻笑道:“有点老土啊。”   魏昭自然是故意的,又改了口:“那就叫‘阿骁’。”   不多时,医生检查完毕。   “这只小狗也没事,两只小狗都很健康。”   钟寻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它们有狗妈妈在身边吗?”   “没有,是在路上捡的。”   “这样啊。现在天气这么冷,小狗不和狗妈妈待在一起的话,很容易被冻死。”   医生道:“小狗要注意保暖,最好给它们搭一个暖和的窝。如果能靠近小太阳或者暖气片,那就最好了。”   魏昭颔首,钟寻拿出手机,认真记录。   “狗妈妈不在身边的话,吃东西也成问题,最好买两罐羊奶粉,用奶瓶喂给它们喝。”   “小狗要少食多餐,两到三小时就喂一次,否则容易饿晕过去。”   “还有……”   医生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又带着他们,去前台电脑上登记了信息,方便以后带着小狗过来。   魏昭说一不二,言出必行,说小狗叫“阿骁”,就叫它“阿骁”。   反倒是钟寻,捧着自己那只小狗,犹豫了半天,换了好几个名字。   “小白?不行,太简单了。”   “旺财?不行不行,太老土了。”   “荏苒?不行不行不行,太文艺了。”   最后,还是魏昭道:“你把它捧在手里,正是‘掌上明珠’。”   “是啊。”钟寻眼睛一亮,连忙道,“医生,它叫‘宝珠’。”   “宝珠?”魏昭皱眉,“怎么不叫‘明珠’?”   钟寻不好意思地说:“‘明珠’是我的小名。”   “噢。”魏昭一激灵,“抱歉。”   明珠,宝珠。   钟明珠——   过分好听的名字,在魏昭唇齿之间转过一圈。   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阿骁。 [133]现代小狗(2)   现代小狗(2)   晚上八点。   青年教师公寓楼下。   迈巴赫与雷克萨斯并驾齐驱,同时停下。   钟寻下了车,绕道来到副驾驶车门前,抱起熟睡中的宝珠。   魏昭紧随其后,也下了车,打开后座车门,拿出他们刚买的新手养宠大礼包。   大礼包是宠物医院的医生推荐的,有狗窝,有玩具,有羊奶粉,还有一些简单的清洁用品。   小狗的吃喝拉撒,一条龙服务,一站式解决。   钟寻喜欢小狗,什么都要给它最好的。   魏昭公务繁忙,也不想再耗费时间,去其他地方买。   于是两个人都买了一整套,最高档的那款。   医生乐得合不拢嘴,正要让前台护士,把礼包搬到他们车上的时候。   魏昭忽然道:“护士不是还在吃饭吗?不用麻烦了,我来搬。”   钟寻抱着两只小狗,魏昭提着各种小狗用品。   两个人结伴同行,去吃了一顿便饭。   一个不小心,魏昭把钟寻那份礼包,放在了自己车上。   没办法,他只能跟着钟寻回家,顺便帮他把东西提上去了。   魏昭翘起嘴角,提着东西,走到钟寻身旁。   “阿寻,走吧,我送你上去。”   钟寻回过头,目光探究地看着他。   “麻烦魏总了。魏总把东西放在楼下就是了。”   “不麻烦。”   魏昭昂首挺胸,坦坦荡荡地随他看。   “我送你上去,省得你再跑一趟。”   “好吧。”钟寻颔首,又问,“阿骁呢?魏总把它留在车上了?那要给车窗留条缝,以免它呼吸不畅。”   “这儿呢。”   魏昭往前半步,把自己鼓鼓囊囊的西装给他看。   阿骁被他装在西装外套里,小狗圆溜溜的小脑袋,就卡在衣领上,活像是条黑色的小领带。   在医院的时候,医生就冲了点羊奶粉,喂给宝珠和阿骁吃过了。   既是两只小狗的晚饭,也是演示给钟寻和魏昭,两个养狗新手看的。   阿骁没有一点不舒服,趴在魏昭怀里,睡得正香。   “那走吧。”   钟寻走在前面,打开门禁,按下电梯。   魏昭提着东西,跟在后面。   钟寻住在六楼,两室一厅的单身公寓。   推开门,魏昭很有分寸地站在门外,垂下双眼,不敢乱看。   “东西放在门外,我就不进去了。”   “魏总进来喝杯水吧?”   “不用。”魏昭道,“你先安顿宝珠。”   他放下东西,红着耳根,转身就走。   “魏总?魏总!”   钟寻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再回头,只是颇为潇洒地挥了挥手。   钟寻一噎,试图解释:“我帮您按电梯……”   魏昭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加快脚步,绕过电梯,朝着楼梯就走了过去。   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楼道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静静闪烁。   钟寻抿了抿唇角,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他把宠物用品,一样一样搬进家里。   按照医生的叮嘱,小狗窝放在暖气旁边,又加了一片尿垫、一条他的旧围巾。   小狗奶瓶放在厨房,清洗过后,要放在专用的消毒柜里消毒。   等等等等。   钟寻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脚步轻快。   他每放好一样东西,就来到狗窝前,看一眼他的宝珠。   真好!他也有小狗了!   半个小时后,钟寻把所有宠物用品放好。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正准备把自己收藏的养狗攻略帖翻出来,复习一遍。   就在这时,闹钟响了。   警报警报!   距离宝珠上次进食,已经过去整整两个小时了!   宝珠的精力条都变红了!   钟寻一激灵,“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马不停蹄地为宝珠冲泡羊奶粉。   钟寻冲好奶粉,摇晃着奶瓶,往手背上滴了一滴。   确认温度无误,他才在狗窝前蹲下,学着医生的样子,轻轻扶起小狗的脑袋,把奶嘴送到它嘴边。   触碰到奶嘴的瞬间,小狗吸了吸鼻子。   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宝珠立即张开嘴巴,含住奶嘴,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钟寻扶着它的脑袋,轻轻抚摸它的后背,满眼慈爱地看着它。   不一会儿,宝珠喝完半瓶奶,倒头就睡。   钟寻蹲在狗窝旁,又看了它一会儿。   直到腿都麻了,他才站起身来。   狗窝就放在钟寻的卧室里。   钟寻怕打搅宝珠睡觉,特意关了头顶吊灯,打开桌上台灯。   他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全新的、厚厚的笔记本。   拧开钢笔,翻开扉页,提上几个大字——   宝珠的成长日记。   钟寻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0xx年x月x日,农历腊月初六。   宝珠小狗,从天而降!   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没有小狗的野人了!   亲爱的、可爱的、美好的宝珠,哥哥发誓,哥哥一定会竭尽全力,把你养好!   其实这本册子,应该叫做《钟寻养狗日记》才对。   钟寻是这样写的,也是这样做的。   刚出生的小狗开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在钟寻的悉心照料下——   六天后,宝珠耷拉着的小耳朵,轻轻动了动。   它有了听觉,对钟寻的呼唤有了反应。   十二天后,宝珠哼哼唧唧着,睁开了眼睛。   它有了视觉,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哥哥。   二十天后,宝珠扑腾着四只小狗脚,翻了个身,从地上站起来。   它低着头,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钟寻满脸惊喜,蹲在前面,朝它张开双手。   “宝珠,宝珠,哥哥在这!”   在这期间,宝珠的外形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刚出生的小狗,身上只有一层小绒毛,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越长大,毛越多,越来越有小狗的样子。   宝珠身上的毛,就是米白色的。   寻常小狗的鼻头,都是黑色的。   宝珠的鼻头,却是粉色的。   连带着它的嘴巴、舌头和爪子,都是粉色的。   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撅起嘴巴,吐出舌头,可爱得不行。   钟寻对照着网上图片,又去询问了医生,确认宝珠是一只小土松。   和宝珠完全相反的,就是魏昭捡的小狗阿骁了。   它好黑!特别特别黑!   不光是身上的皮毛,就连舌头都是黑色的!   两只小狗满六周的时候,钟寻和魏昭相约,带它们来医院打第一针疫苗。   这是宝珠和阿骁第二次碰面,但却是它们第一次看见对方。   白皙干净,粉粉嫩嫩的宝珠,第一次看见全黑的阿骁,被它吓了一大跳。   它“嘤”的一声,钻进钟寻怀里。   阿骁站在操作台上,对着宝珠嗷嗷叫。   宝珠却对着自己的影子,嘤嘤个不停。   两只小狗,隔着影子吵架。   一开始,众人还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吵。   但是很快的,他们明白了——   “宝珠,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影子,当成阿骁了?”   阿骁是黑色的,影子也是黑色的,所以……   阿骁就是影子!   宝珠扑腾着,从钟寻怀里蹦下来,朝外跑去。   它一边跑,一边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嗷!嗷嗷嗷!”   你这只臭小狗!不要再跟着我啦!   阿骁不甘示弱,踩着魏昭的手,跳下操作台,也追了上去。   两只小狗追逐着往外跑。   钟寻和魏昭看着,没忍住笑起来。   忽然,两个人反应过来。   “诶!不许跑!疫苗还没打呢!”   不管怎么样,疫苗还是要打的。   这也是为了它们的安全和健康。   宝珠窝在钟寻怀里,阿骁窝在魏昭怀里。   医生举起手里的注射器。   一瞬间,两只小狗都“嗷嗷”叫起来。   宝珠的眼睛里,马上泛起亮晶晶的泪花,连鼻尖都在颤抖。   阿骁还算坚强,咬牙硬撑着,嗓子里发出呼噜噜的低吼威胁。   好痛!   不知不觉间,两只小狗都两个月大了。   可以吃一点辅食了。   这天晚上,钟寻给宝珠做了奶糕粮,就是用羊奶泡的小狗粮。   宝珠站在地上,两只前脚踩进食盆里,唏哩呼噜地吃着。   钟寻试图纠正,让它把脚拿出来,但是宝珠不肯。   宝珠的嘴筒子太短啦!   它不这样的话,根本就吃不到东西!   钟寻没办法,只能帮它把脚擦干净,省得它吃自己的“洗脚奶”。   钟寻蹲在旁边,摸了一会儿宝珠的小脑袋,又拍了几张照片。   正巧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钟寻回过神来,赶忙接起视频。   “爸,妈。”   手机那头,是一对中年夫妻。   钟父穿着新中式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也微微板起。   看起来颇为严肃。   钟母则穿着香云纱旗袍,表情慈爱,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钟母问:“寻哥儿,在干什么呢?”   钟父轻哼一声,淡淡道:“他能做什么?不是看书,就是看卷宗。”   话音未落,手机那边,忽然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   夫妻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紧跟着,就是“吧嗒吧嗒”的声音。   “寻哥儿?”钟父皱眉,“这什么动静?闹鬼了?”   钟寻不语,只是默默地移动手机摄像头。   下一刻,一个沾着白色奶渍的粉鼻头,贴了上来。   宝珠贴在镜头上,张大嘴巴,像是要把摄像头吞下去一般。   “嗷——”   “哎哟!”   钟父钟母猝不及防,差点儿被小狗吃进嘴里,也是被吓了一跳。   “这什么怪兽?”   钟寻笑着,把镜头往外挪了一些。   宝珠打了个哈欠,也就把嘴巴闭上了。   它们小狗就是这样的,吃完了就想睡觉。   一瞬间,钟母的眼睛亮了起来,离手机也近了些。   “哟!这么可爱的小狗!”   只有钟父缓过神来,依旧嘴硬。   “好端端的,怎么养了只狗?”   “小狗味儿浓着呢,臭得很!”   “我隔着手机都闻到了……”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宝珠吸了吸鼻子,眼里蓄满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钟父忽然觉得心里一疼,也没再说下去。   钟母兴高采烈地安排着:“寻哥儿,明天你在家吗?妈妈去看看小狗,怎么样?”   “好啊。”钟寻点头,“爸来吗?”   “我才不……”   第二天,叮咚——叮咚——   “寻哥儿,我们来了!”   “来了。”   钟寻上前开门。   只见夫妻二人站在门外,钟母一脸欣喜,钟父则满脸无奈。   钟母好奇问:“寻哥儿,小狗呢?”   钟父也道:“你的宝贝小狗呢?牵出来溜溜。”   钟寻笑着道:“它已经出来了。”   两个人低头看去,只见矮墩墩的宝珠,嘴里叼着一只新拖鞋,迈开四条小短腿,正啪嗒啪嗒地朝他们走来。   可是拖鞋太大了,宝珠太小了,它叼起拖鞋,拖鞋反倒挡住了它的全部视线。   它看不见路,全凭感觉往前走,走得摇摇晃晃的,绕了许多弯路。   “嘤——”   下一秒,宝珠叼着拖鞋,撞在钟父脚上。   它站不稳,一个翻滚,就倒在地上,拖鞋也掉了。   钟父哽了一下,咬牙道:“还挺懂事,知道要叼拖鞋过来给客人穿。”   “爸……”钟寻沉默片刻,到底没再解释。   其实宝珠什么都不懂,它只是长大了,在换牙。   牙齿痒痒,所以想叼拖鞋。   钟寻怕它吃进脏东西,特意买了一双新拖鞋给它叼。   钟父这回,属实是自作多情,自我攻略了。   就在这时,钟父已经脱了皮鞋,把脚套进去了。   “还有一只呢?叼过来。”   宝珠站在地上,抬起小脑袋,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干嘛?!   干嘛穿我的玩具拖鞋?!   宝珠“嗷”的一声,就撞了上去。   钟父不解,一伸手,就捏着它的后颈,把它提了起来,捧在手里,使劲揉搓两下。   “这小玩意儿,还挺可爱的。”   “嘬嘬嘬——” [134]现代小狗(3)   现代小狗(3)   “姓名?”   “啊呜——”   “性别?”   “啊呜呜——”   “年龄……啊不,月龄?”   “啊呜呜呜——”   宠物医院,检查室里。   熟悉的医生坐在检查桌前,仔细询问。   宝珠和阿骁昂首挺胸,站在桌上,仰天长啸。   虽然它们两个不会说人话,但是它们会说“小狗话”啊!   而且它们的态度很好,句句有回应。   可就在这时,两只大手从天而降。   一只手捏住了阿骁的嘴筒子。   一只手按住了宝珠的小脑袋。   “呼噜噜!”   两只小狗低吼威胁。   阿骁奋力甩动脑袋,扭动身子。   宝珠也张大嘴巴,试图咬住那只手。   可它们实在是太小了,身体小、嘴巴小,力气也小。   它们根本没办法和大大的人类抗衡,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钟寻和魏昭就站在它们身后,只用一只手,就制住了他们。   钟寻道:“好啦,宝珠,你们两个太吵啦!”   魏昭也道:“就是,医生问的是我们,又不是你们。”   “你们两个会说话吗?就在这儿‘嗷呜嗷呜’地回答……”   话还没完,医生坐在检查台前,双手捧着脸,满脸慈爱地看着它们。   “我是在问它们啊!可爱的宝珠!可爱的阿骁!可爱的两只小狗!”   魏昭哽了一下,喊了一声:“章医生?”   章医生沉迷小狗,无法自拔。   “擦一擦口水吧。”   “啊?”   医生一激灵,胡乱抹了把脸,赶忙回过神来。   宝珠和阿骁自出生起,就在这家医院体检打疫苗。   医生当然记得它们。   方才那些话,也是故意逗它们的。   医生清了清嗓子,道:“距离宝珠和阿骁打完第三针疫苗,也有大半个月了。”   “它们这阵子,没有不良反应吧?”   “没有。”钟寻和魏昭答道。   “有没有感冒发烧打喷嚏?”   “也没有。”   “那就可以洗澡了。等洗完澡,就可以带它们出门了。”   “好。”   医生点点头,正要按下呼叫铃,喊来护士。   就在这时,钟寻问:“请问,我能在旁边观摩学习吗?”   “当然可以。”   宠物医院的洗澡间,本来就是由透明玻璃隔开的。   家属可以在外面实时观看。   钟寻一向疼爱宝珠,怕水热,怕水冷,又怕宝珠不喜欢陌生人。   他在带宝珠来的路上,就打定主意,要跟着进去。   “既然如此——”   魏昭也道:“那我也跟着进去罢。”   “阿骁脾气大,力气也大,怕你们按不住它。”   医生自然答应,取来两套防水的围裙,请他们围上。   魏昭按住阿骁,钟寻抱起宝珠,解开挂在它脖子上的红绳。   那是一条编织得十分精致的五股红绳,红绳上还有一个金色的小平安锁。   宝珠要洗澡,肯定不能带着了。   钟寻把红绳收进口袋里。   魏昭瞧见,便问了一句:“金的?”   钟寻一怔,矢口否认:“不不不……”   他定下心神:“网上随便买的。”   魏昭凑上前,满脸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钟寻连连点头:“真的真的。”   没错,确实是真的。   前不久,宝珠打了第二针疫苗,出现了一点不良反应,一直在睡觉。   钟寻心里着急,不仅带它来医院住保温箱,还……   还头脑一热,给它买了这个。   小金锁的真正材质,家里人都不知道。   钟母以为是金包银的,钟父以为是铁的。   其实是纯金的,99.99%的纯金。   钟寻不善撒谎,欲盖弥彰。   他抱起宝珠,往洗澡间走去。   “宝珠,走吧,哥哥带你去洗澡!”   “洗我们‘狗生’中的第一次澡!”   “洗得香喷喷的,就可以出去玩了!”   魏昭站在原地,皱起眉头,仍旧用那样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钟寻这个百分百狂热宝珠控,不会真的……   忽然,被他抱在手里的阿骁,使劲蹬了一下脚。   魏昭回过神来,低下头,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闹也没用,你哥我不会给你买的。”   “嗷——”   *   水流哗哗,热气弥漫。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宝珠并不抗拒洗澡。   它好像知道,这是对它有好处的事情。   一个浅浅的小水池,宝珠待在里面。   要站就站,要坐就坐。   要躺下来露肚皮,就乖乖地四脚朝天。   钟寻围着围裙,戴着手套,在医生护士的指导协助下,把它从头到脚挼了三遍。   第一遍打湿全身。   第二遍上小狗专用沐浴露,打出泡沫。   第三遍把沐浴露洗干净。   阿骁那边,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不知道它是害羞,还是怕水。   魏昭光是把它放在水池里,还没放水,它就开始“嗷嗷”叫。   等魏昭打开花洒,水流涌出的时候,更是了不得。   温水刚落在阿骁身上,还没来得及打湿它的皮毛,它就一个用力甩头。   “诶!阿骁!”   魏昭猝不及防,喝了小半口小狗洗澡水。   他单手拎起阿骁的后颈,打了一下它的屁股。   “给你洗澡呢,你甩什么?你身上都臭了,不知道啊?噗——”   阿骁被吊在半空,四只脚垂下去,眨巴着漆黑的大眼睛,有恃无恐地看着魏昭。   下次还敢!   “你……”   魏昭抬起手,作势又要打它。   可是到底舍不得,他只能拎着阿骁,让它转了个方向,看向宝珠那边。   只见宝珠头顶一团泡沫,四只脚站在小水池里,正乒乒乓乓地踩水花。   它扑腾着,左脚踩完右脚踩,前脚踩完后脚踩。   “啊呜——啊呜——”   水花四溅,就算溅在钟寻和医生护士身上,他们也不在意,只是高高兴兴地给它鼓掌。   “哇!宝珠,你也太可爱了吧?”   “宝珠,你这么小,还会‘饭撒’啊?”   “啊呜——你叫‘啊呜’吗?”   宝珠本来就有点人来疯,被他们这样一逗,玩得更开心了。   它喜欢玩水!   魏昭收回目光,看向阿骁,对他说:“你看,宝珠不怕水!宝珠比你厉害!”   这话一出,也不知道阿骁到底听没听懂。   它“嗷”的一嗓子,就绷直身子,像宝珠一样,在半空中站好了。   它是一个“小狗兵”!   它也不怕水!它比宝珠厉害!   魏昭这才满意,把它放回水池。   开洗!   *   洗了快半个小时。   两只湿漉漉的小狗,被送进烘干箱。   低温暖风,轻轻吹动它们身上的皮毛,像是挠痒痒一样。   阿骁没忍住,使劲甩了甩身子,把沾在皮毛上的水珠甩掉。   宝珠看着它的动作,想要模仿,最后却只是扭了扭小屁股。   隔着玻璃门,钟寻和医生护士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太可爱啦!”   阿骁瞧了他们一眼,满脸无奈。   一只不会甩水的小笨狗,有什么可爱的?   愚蠢的人类,竟然把傻蛋当成可爱。   十分钟后,玻璃门打开。   一只白乎乎、软绵绵、香喷喷的棉花糖小狗。   和一只黑漆漆、硬邦邦的黑糖馒头小狗。   随着一阵热气,新鲜出炉!   钟寻抱起宝珠,低下头,把脸埋在它身上,深吸一口气。   吸得宝珠不由地翘起两只后脚和尾巴。   魏昭伸出手,也想抱起阿骁,却被它闪身避开了。   好不容易才洗干净的,别把它吸脏了。   打完疫苗,洗完澡,两只小狗就可以出门去玩了!   宠物医院附近,就有一个小狗公园。   钟寻把两只小狗放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   安全座椅,是魏昭特意把车开到4S店里,让工作人员安装的。   他颇有心机,自己装了安全座椅,也不提醒钟寻,只是默默地装了两个。   这下好了,宝珠要坐他的车,钟寻肯定也要坐。   于是,两只小狗坐在后排。   魏昭开车,钟寻坐在副驾驶上。   一家四口,一同赶往小狗公园。   去的路上,钟寻还接到了爸妈的电话。   下个月家庭聚餐,钟家人都要去乡下老太爷的老宅里吃饭。   钟母说:“去的时候,把宝珠带上。几天没见到它,还怪想的。”   钟父却说:“带什么带?一只小狗,没得麻烦。”   “那你别去,反正宝珠要去!”   夫妻两个在电话里斗嘴。   钟寻劝了两句,实在是劝不住,便伸长手臂,把手机递到宝珠面前。   宝珠张大嘴巴,“嗷嗷”地叫起来。   一瞬间,钟父钟母的心都化了。   “哎哟,小宝珠!”   “这叫声中气十足,没少给它吃吧?”   “寻哥儿,接视频,快快快!”   “你看什么看?你不是不喜欢宝珠吗?”   “谁说我不喜欢……”   钟寻接通视频电话,对着宝珠拍了一会儿。   没多久,就到了小狗公园。   钟寻和爸妈道过别,就下了车,把宝珠和阿骁从车上抱下来。   今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小狗公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小狗。   钟寻把它们抱到秋千上,一边轻轻推动,一边等魏昭停好车过来。   宝珠和阿骁并排坐在秋千上,转动脑袋,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好多狗!好多同类!   大的小的,黑的白的。   趁着钟寻不注意,宝珠和阿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骁张开前腿,一个跃起,就跳下秋千。   宝珠紧随其后,往前一扑,正好掉在阿骁身上。   “嗷!”   两只小狗大叫一声,骨碌碌地滚在地上。   在钟寻反应过来,喊它们的名字之前,它们撒开腿就往前跑。   “汪!”   两只小狗带起队伍,吸引了不少小狗。   名叫“阿凌”的哈士奇、名叫“书仪”的边牧,还有分别叫做“阿骥”和“延庆”的马尔济斯犬,都兴高采烈地追了上去,惹得家属在后面又追又喊。   日光晴朗,小狗撒欢。   快来快来一起玩!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