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玫瑰》作者:总之路过   简介:   爱意渐深x薄情寡义,从疯狗互咬到阴暗纠缠   表面酷哥内里阴暗爬行1(余挽辰)×面热心冷淡情前直男0(时云舒)   -   双失忆、直掰弯,从疯狗互咬到互舔伤口的长途星际旅行故事。   -   凭空出现于苍穹之上的巨大城市拉开了宇宙漫游时代的序幕,那城中无数淹没于混沌旧时代中的宝藏令宇宙居民们趋之若鹜。   时云舒有一件宝物。他忘记了获得这东西的时间地点起因经过,他只知道自己已被时间诅咒。   这宝物让他不会死。   当他濒临死亡,时间就会回到二十四个小时之前。   二十四个小时能够做些什么?反复重启的二十四小时又能做些什么?   关于这类问题时云舒想过很多,但最终他只确定了一点。   用这些时间来逼疯一个人,足够了。   他决定去逼疯那个想要杀死自己的人。   -   余挽辰被命令杀死一个人,但很快他发现这个人是杀不死的。这个人的死亡只能让时间倒流。   反复的死亡与重生是否能让一个人最终逃离原本注定的结局?   逃不逃离的余挽辰也说不准,但他很清楚这样频繁的死亡与重生足以致人疯狂。   不然为什么在第五十二次死亡的尽头,那人居然用尽最后的力气亲了他一口?   -   文中观点仅为塑造人物,一切情节人物等均与现实无关,纯属虚构。   -   预收CP1772189:自卑爱哭1×傲慢不哭0,情敌变情人。   标签:相爱相杀 年下 科幻 星际 狗血 冒险 群像 剧情 强强 失忆 第1章 四百六十一年后   温红豆去417病房查房时,刚巧看见那个灰色头发的年轻男人正站在417门外向病房里望去。然后男人注意到了温红豆,他转身轻轻向温红豆一颔首,像是在说辛苦了。   这男人生得身高腿长、身材结实,一身普普通通的长风衣穿在他身上,却叫他看起来像那海报上精心装扮过的模特。他有双漂亮的绿眼睛,那一双绿眼睛沉在略深的眼窝里,给他本没什么感情色彩的面庞平添了几分诗人般的忧郁,又随着他的垂眸颔首而显出几分温和内敛。   温红豆听说他的眼睛在不同光线下看去会有些微的色彩变化,但她没见过。这男人常垂着眼睛,这让他的漂亮眼珠常被睫毛遮着。他似乎是不喜欢与人对视,只偶尔会同人有些微礼貌性的视线交流。   温红豆不认识这人,但听别人讲他好像是申家的养子,来头不小。自从417病房的病人入住417,这人隔三差五就会来这里探望。   虽说申家自从417的病人被医院收治就早早签下了收容协议,但这样的探望频率未免也显得有些过于上心了。   再怎么探望又有什么用?那人自从下了手术台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月了,一直没醒。他就那样整日躺在那病床上,跟故事里头的睡美人似的。   温红豆携着小狗一样在地上打转的医疗机器人站在门口说了句借过,然后她打开病房门走了进去。灰发男子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也进去了。   原本他不该进来的,但所有人都默许了他这样的行为。收容协议让这个病人成了申家的所有物。   417是单人病房,里面只躺了这一个睡美人。温红豆让医疗机器人大致检查了一下这位睡美人的情况,数据显示他恢复得很好,他胸前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生理指标也都很正常。   检查完毕,温红豆后退了几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观察着这个病人。   这个人现在看起来很好。除了他始终昏迷不醒之外,他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日渐康复的普通伤患而已。   他为什么就是不醒呢?温红豆盯着病床上的人,她心想着,是因为他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穿胸而过吗?还是因为他在受伤后于宇宙间漂流了太久?   窗外有一片阴影迅速掠过,温红豆视线微动,但她并未转头,她仍专注于自己的病人。   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在温红豆的眼里莫名其妙的东西,那自然是指天空城里的宝藏了。   窗边又有一些阴影掠过,温红豆猜测或许是卡米克星球上方出现了天空城,那些掠过的影子也许是宝藏猎人什么的,亦或是军队或海盗,大家正在集结着准备前去探索。   猎人、海盗什么的常管那些东西叫做宝藏。不过温红豆更愿意叫那些东西做遗物。天空城是来自遥远混沌旧时代的宇宙遗产,那叫这些东西——包括那一整座城——做遗物,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温红豆视线游弋,她看着病历上的字眼,那上显示417病房里的这个病人,名叫时云舒。   其实大家都不知道这人到底叫不叫这名字,不过他乘坐的维生舱的登录信息上是这么写的,于是大家就都默认了这就是这个人的名字。   这时候站在温红豆身后的灰发男人开了口,他声音平淡地询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温红豆头也不回:“很抱歉,我不知道。他现在除了昏迷不醒外一切正常,也许他下一秒就会醒,也许他永远不会醒。治疗仪虽然让他的伤口愈合了,但他身体里残留有无法取出的‘宝藏’碎片,这些东西不可能对他毫无影响。”   男人于是又陷入了沉默,空间里无数医疗器械运作的细微声音听在人耳朵里显得格外荒凉又嘈杂,这感觉并不好过。男人下意识地伸手摸向了口袋里的烟盒,温红豆这时猛然回过头去看他,那视线刺得他忙收了手。   灰发的男人无事可做,但他暂时还不想离开这里,于是便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温红豆走过来要男人登记,还提醒了他不能在这里留太久。登记时她特意注意了一下他的名字,原来这人不姓申,他是姓余的,叫余挽辰。   登记完成温红豆转身离去,她留下了医疗机器人看着这男人,防止他在病房里抽烟。   医疗机器人小狗似的蹲在了余挽辰旁边,然后它和他一同看向了病床的方向。   病床上那个疑似名为时云舒的男人的维生舱于一个月前飘到了卡米克星的星外轨道上,当时还险些造成了交通事故,他的出现最终导致那条轨道停运了一天。当时正值旅游旺季,星际轨道停运一天给卡米克星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而卡米克星无法向一个重伤昏迷的流浪汉索要赔偿,于是这份赔偿压力被转移到了决定收容这个流浪汉的家族身上。   对于这个流浪汉的收容是必然的,因为他是上一个时代的人类。星际联盟有针对“旧时代星际公民”的收容政策。   他的维生舱最后一次关闭的时间在四百六十一年前,而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距今四百六十一年前,那正是因为天空城的突然出现而爆发星际战争的年代。这个人的身上想必有不少谜团,也可能含着许多答案——不然不可能有那么多大家族顶着巨额赔款的压力争相抢着要签那份收容协议。   一个四百六十一年前被天空城中的宝藏刺穿胸膛,然后又躺进了维生舱里,就这么躺了四百多年的人——多有意思呢。   余挽辰盯着病床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而后他视线微动,看到不远处的门扉半掩。门外偶尔有人往来,他于是走上前去关上了门。   医疗机器人始终忠实地循着指令跟在余挽辰身后,它在这时开口问道:“为什么关门?”   余挽辰转身朝着病床的方向走去:“怕吵到他。”   “不会的,先生。经检测,门外的噪音分贝仅……”   医疗机器人话音未落,余挽辰自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了按,那可怜的小机器人顿时说不出话来了,摄像头和收音器也跟着一起失了灵,急得它在地上来回打转。   余挽辰没理那小机器人,他谨慎地站在距离时云舒的病床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看着对方,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半晌,余挽辰抬腿迈步走到了病床旁边,他低头看着这病床上的“睡美人”,心说这说法好像也不无道理,这人的确算得上是个美人。   病床上的人有头乌黑的短发,被机器清洗干净的发丝散落在他的额头上,衬得他格外苍白。那一副眉眼轮廓深刻干净,鼻梁挺秀,嘴唇单薄。或许是因着身陷病床长久昏迷,这让他看起来有种轻薄的脆弱感。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余挽辰辨不清他究竟年岁几何。现在人均寿命有一百七十六岁,七八十岁的人看着也就像几百年前的三四十岁似的。   某一刻余挽辰垂眼看向病床上那人苍白的颈项一侧,他注意到那里有颗红色的小痣,那颜色可真红,跟被人用针扎了似的,像一颗刚刚渗出的新鲜血点。   下意识的,余挽辰伸手摸了过去,像是想要拂去那一点血点一样的东西。   然而比起皮肉的温度,他最先感到的却是那之下蓬勃跳动的脉搏。   一下、一下……   余挽辰的手指略略施力抚摸着那块皮肉,他意识到那的确是颗红痣,而不是血点什么的。摩挲间他缓缓加重了力道,这让他手指之下动脉的搏动带上了些许近乎挣扎的味道。   “碰!”   忽然一声轻响,余挽辰抬头看去,看见是那个小医疗机器人绊倒在了床脚。   人工智障。   余挽辰在心底默默叹气,好像把机器人搞得口哑眼瞎耳聋的不是他似的。然而下一秒他却忽的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搭上了自己的手腕。他心下一惊,猛然低头便看到刚才还挺尸在床的那个睡美人现下已经睁开了眼,那人这会儿正张着一双凉薄的黑眼睛看着自己。   而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是对方的手指。   苍白、冰凉。   余挽辰的手指还停留在对方的脖子上,他一时间僵硬在原地,却还在那里硬是端着好一派四平八稳好似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着表皮:“……早上好,先生。您的脉搏一切正常。”   病床上的人闻言忽然就笑了,那一点笑意看着就跟那广阔湖面上因着微风而掀起的些微涟漪似的,仅有表面的一点存在,更深处却是长久寒凉的一片无波阱渊。   当他睁开眼,他身上的那股子轻薄脆弱感就不见了。这会儿他那一双眼睛恰到好处地吝啬一弯,薄唇轻抿,似笑非笑的,看着就像是个寡情薄意的角色。   然后时云舒那冰凉的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一滑,又稍稍用力,像是在余挽辰的腕上摸索着什么似的。   余挽辰仍没有动,他悄悄按了按口袋里的遥控器,医疗机器人的功能恢复正常,它从床脚处爬了起来,然后一边按着紧急呼叫铃,一边还装模作样地掸了两下身上的灰。   “跳得好快,建议你去查查。以防万一,别耽误了治疗。”时云舒嗓音微弱又沙哑,他终于放过了余挽辰的腕子,对方的手指也终于离开了他的脖子。   “感谢建议。”余挽辰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两步,站定,等待着马上就会赶来的医生和护士。 第2章 余先生   余挽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那人安静地接受着检查,而他现在站在这里,虽然是显而易见的多余,但却并没有谁去驱赶他,毕竟这人之后得被他带回家,而他家支付了一切费用。   某一刻时云舒偏头看向站在一旁全身上下写满了“多余”二字的余挽辰,然后他轻声向身旁的女人问道:“他是医生或者护士吗?”   温红豆摇头:“余先生是负责接您回申家的人。”   时云舒闻言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钟,与此同时他看到不远处的窗外掠过了一道道黑影,他觉得那些飞驰而过的疑似交通工具的东西看起来有些陌生。然后他再次开口问道:“不好意思……请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四月一日晚十二时。”温红豆看向一旁的医疗机器人,对方的头顶蹦出了大大的日历和时间,“不过按照卡米克历,现在是三月十二日的下午九点。”   “芥子历?卡米克历?”时云舒的视线缓缓自窗外挪到了身旁的人身上,然后他又看向了窗外大亮的天空,“四月……十二点?三月的九点?”   “星际战争结束后,联盟统一采用新历纪年,其名芥子历。不过为了方便生活生产,各地也都会有自己的计时方法。”温红豆声音温凉,她一边不紧不慢地解释着,一边飞快地记录着时云舒的身体数据,“芥子历类似从前的阳历,卡米克星公转周期也类似蓝星,只是自转一周需要二十九小时五十九分三十四秒,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天有三十个小时。以及,现在是卡米克星的夏天,天黑的晚。”   时云舒陷入了更加长久的沉默。   直到检查结束,医生护士机器人都陆续退出了病房,到最后就留下了一个温红豆和一个小狗似的医疗机器人在屋子里。   当然,还有多余的余挽辰。   “时先生,有什么问题请尽管提出,作为您的主治医师我会为您一一解答。”温红豆站在距离时云舒有段距离的地方,她拿着一块半透明的板子轻声说道,“您的伤口恢复状态良好,目前已经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通常来讲我们会建议您居家静养、观察情况。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在这里签字,尽快出院。”   时云舒坐在床边看着地下那跟个小狗儿一样蹦蹦跳跳的医疗机器人,他试探着向它伸出手去,对方居然就真的把爪子搭在了他的手掌心。   他非常确定自己从前没见过这种东西。虽然他感觉自己的脑子现在就跟被小浣熊洗过一遭的棉花糖一样干净透明清澈见底,但他非常确定这东西在自己从前生活的地方是没有的。   然后时云舒看向对面的医生,他看到了对方的胸牌,这女人原来是名叫温红豆的。   “所以我姓时。”时云舒看着对方缓缓说道,“我现在身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年代和星球,我之后会被那边的那位余先生接回一个姓申的家庭。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温红豆面色无异地回答道:“长时间处于休眠状态的确有概率出现逆行性失忆症,但乐观估计是能够恢复的。”   时云舒第三次陷入了沉默。   “以及,根据维生舱残留的记录,您名叫时云舒,性别男,o型血。您的维生舱显示它上一次被打开的时间是四百六十一年前,所以您今年高寿四百九十二岁。”温红豆说到最后一句时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她似乎是想笑,但用轻咳给狠狠掩饰了过去。   时云舒闻言深深叹了口气,他麻木地接受了自己已近五百高龄的现实:“还有吗?”   “一个月前您的维生舱落在了星外轨道上,险些引发交通事故,并最终造成了旅游旺季的交通停运。赔款会由最终收容您的家庭来付。目前签下您收容协议的是申家,他们已经付清了赔款,并指派了家族成员来接您,也就是这位余先生。”   “所以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欠了一大笔钱。”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确认道。   “是这样的。”温红豆点了点头。   时云舒再次叹了口气,他的视线转向了一旁跟棵树一样立在那里的余挽辰身上:“我一定要被收容吗?”   “是的。鉴于您是漂流宇宙的旧时代人类。联盟对于身处维生舱中漂流宇宙的旧人类有着明确的收容准则。”温红豆说着,她的声音尽可能地放得柔和了一点,“希望您能理解。蓝星战时的‘冷冻柜生存计划’让许多人至今仍在宇宙中漂流,还有很多人因为各种意外进入维生舱后就再未出舱。而如您所见——几百年过去,世界与从前相比大不相同,旧人类很难在这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独自存活。”   时云舒对此表示理解,但他仍有个问题:“我没有选择收容我的人的权力吗?”   温红豆面无表情道:“鉴于您欠下的巨额赔款,是这样的。”   时云舒闻言顿觉心口一痛,他心说那破维生舱怎么偏就好死不死停在了那个鬼地方。   然后他再次看向不远处的那位“余先生”,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不要紧,他会知道的——他缓缓向着对方的方向伸出了手去,随后开口道:“余先生,麻烦您了。”   余挽辰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是我的工作,谈不上麻烦。”   时云舒的手于是就不尴不尬地悬在了半空,边上的温红豆把那块半透明板子放在了一旁,她准备走了,也并不打算继续围观这僵硬的氛围。   时云舒见状好像是小小的叹了口气,然后他把原本伸出成一个准备握手姿势的手掌翻转向下,做了个类似村口爷爷招呼孙子似的“来、来”的动作:“我是想麻烦您过来搀我一下,余先生。麻烦您了。”   温红豆在这时适时出声:“即便维生舱以近乎凝滞时间的技术从重创之下保住了您的命,而我院又通过先进的治疗仪技术把您敞开了几百年的胸腔治愈闭合,但您胸腔内无法取出的宝藏碎片还是存在一定风险,并且离开维生舱的环境后您已经卧床三十天——卡米克星的三十天。所以我建议您谨慎活动。”   时云舒嘴上答应着,那边的余挽辰又被温红豆的视线刺了一下,他于是走过去伸手搀扶起了那病床上的人。   温红豆转身离去顺带关门,小狗儿一样的医疗机器人蹲在角落里指挥着余挽辰该如何正确搀扶病人。   余挽辰依言伸出手去,时云舒把手搭上去的时候一抬眼,视线刚巧就撞进了对方那一双幽幽绿潭。他于是露出个笑容,那样子看起来带着点攻击性,明艳热烈得近乎锐利。   对方的视线仅与他接触了片刻便错了开去,那一双手却没错开,仍牢牢地托着他的手臂。   久未动用的身躯带着跨越了几百年的伤痛,离开维生舱卧床的一个月又带给了他难以言喻的不适与无力。这感觉并不好过,但他看起来仍是一派轻松,好像一切尽在把握。   当时云舒时隔四百多年终于再一次以自己的双脚立于地面,身旁陌生的领养负责人突然开口问道:“你还记得‘冷冻柜’?”   时云舒并未回答,他缓慢地站直了身体。当他直起腰并试图展开肩膀、挺起胸膛的同时,一股尖锐纠结的痛感自胸腔内部很深的地方猛然刺中了他。   他在那之后回忆,或许是因着那疼痛袭来得过于突然和剧烈,他短暂地失去了片刻的意识。而在那片刻昏黑花白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金黄的影子。   金黄旧影一闪而过,时云舒再一睁眼就意识到自己刚刚险些跌倒,而身旁的这位余先生及时地接住了自己。   随后余挽辰再次问道:“所以你还记得?”   时云舒小心地、缓慢地站直了身体,他感到自己的胸腔深处仍在隐隐作痛,但那已经是他能够接受的痛感了:“记得。那东西的登入权就像诺亚方舟的船票一样,多少人求不得买不来的东西。”   然后时云舒抬眼看向身旁的人:“怎么,余先生很在意这个?”   “不,只是听你刚刚跟温医生的对话,感觉你好像忘了不少东西。”   “又不是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时云舒缓慢地抬腿迈步走动了起来,“我还记得天上第一次出现天空城的时候……天空城,对了,最开始是叫‘蜃楼’,也有人叫它‘海市’……世界各地都在报道……后来,追逐着那座城到来的,是漫天战火。”   时云舒说着,声音忽然一顿。他的余光里有阴影自窗边掠过,他往窗边走去的同时问道:“再后来呢?我忘记了。”   余挽辰缓缓道:“再后来那座城消失了。战争结束了。战争让蓝星变得不再适宜居住,人类自此走向了宇宙。”   这时候时云舒走到窗边,看向了窗外。   映入他眼帘的,是空中一片片飘浮的大地,以及更下方遥远的深渊。   这座医院所扎根的大地,正飘浮于虚空之上。   稍远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块块陆地飘浮在半空,相互之间以轨道相连。陆地间彼此通过轨道链接成网,这是一颗犹如被蛛网层层覆盖了一般的星球。   “‘卡米克’在卡米克语中意为‘飘浮之地’。”余挽辰轻声说道,“传说卡米克的大地只会在死去之后沉落。”   “真奇妙。”时云舒喃喃道,然后他缓缓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小块飘浮陆地,那上有一栋普通办公楼样的建筑,而它正在冒烟,“楼会冒烟也是星球特色吗?”   “理论上不是。”余挽辰也看到了那栋楼,“或许是有哪个冒失的赏金猎人把飞船开进了办公楼里。” 第3章 星际海盗   时云舒回过头盯着余挽辰的表情看了几秒,他想确认这人是不是在开玩笑:“你是认真的?”   “有过类似的报道。”余挽辰言简意赅,他上前去把时云舒搀回了床边,然后拿过刚刚温红豆临走前放在一旁的半透明板子递了过去,“签了。”   时云舒接过板子看了看,这东西还蛮神奇的,从背面看它就是个半透明的板子,约么A4大小。但是从正面看那上是有字的,写得密密麻麻,而且他完全看不懂。   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谨慎负责,时云舒指着板子上的字问道:“这上写的是什么?”   余挽辰大致扫了几眼:“出院协议。大部分内容都是院方的免责声明。”   时云舒闻言眉头轻展,他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后他朝着不远处的小机器人招了招手,对方识别出了他的意图,于是移动了过来:“您好。请问需要我做些什么?”   时云舒把板子举到了小机器人面前:“帮我翻译一下上面的内容。”   小机器人稍稍歪了歪头,随后它开口道:“内容较多。请问您需要全文对照翻译,还是内容概括?”   时云舒斩钉截铁:“全文对照。”   “好的。‘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出院协议’内容如下……”小机器人开始逐字逐句地全文对照翻译了起来,它每翻译一句那板子上对应的字符就会亮起,看起来十分方便。   时云舒这边一只耳朵听着小机器人的翻译,另外一只耳朵却在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外面听着比刚刚热闹了不少,而且已经热闹了有一会儿了,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想着想着时云舒抬头看了眼余挽辰,那人跟棵树一样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虽说叫小机器人逐字逐句翻译文件的这事又拖时间又充分表现了时云舒对他的不信任,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一点,也丝毫不着急把人带走。   像是注意到了时云舒的视线,余挽辰向对方投去了疑问的一瞥。   时云舒见状倏地一笑,笑容格外灿烂,他这甜言蜜语放在从前过年都能叫长辈多添两块压岁钱:“没事儿,就是看见你吧……发现外星审美跟从前老家也差不了多少。”   余挽辰没理他。   旁边的小机器人原本在声情并茂地卖力翻译,结果它听到这里却突然插了句嘴:“滴——读空气模式启动。余先生您好,刚刚这位先生的意思是说你很帅。”   两人一机器人的空间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三秒钟过后小机器人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翻译了下去,时云舒心说这读空气模式的发明意图难不成是想让机器人代替总是会让聊天冷场的人感到尴尬。   这时候房门突然被从外面轻轻地打开了,门外的热闹涌进了屋内,一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探头进来了,他那颗头颅在探进来后便准确地指向了余挽辰。   余挽辰顺着对方的眼神走过去,那人凑到了余挽辰的耳边说着些什么,从两人的面部表情来看着实难猜内容,时云舒见状俯身凑到小机器人旁边耳语道:“你听得到他们的声音吗?”   小机器人回以同样音量的耳语:“窃听会违反本类机器人的隐私条例。”   “所以你听得到。”时云舒确认道,“跟余先生说话的那个人,是这里的医生?”   小机器人头上的摄像头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它的头部轻轻一扭,突然就放大音量换了个话题:“卡米克星所属星系远离人类圈,因此当地罕见人类圈语系字面翻译,但市面上存在多款可助宇宙生命驰骋上亿个不同星系的翻译耳机,建议您考虑购买。”   时云舒闻言轻拍了下小机器人的头——如果那是头的话:“你看我像是有钱买耳机的样子?我欠债都欠到姥姥家去了。”   不过要是按这小机器人的说法——刚刚那温红豆的胸牌,可是明明白白的人类圈文字。是巧合吗?还是……   “请问您的姥姥家住何处?”   时云舒顿时陷入了重见天日之后不知道第几次的沉默。   或许是他的沉默太过洪亮,直吼得门边的余挽辰突然把门合上一回身就叫他快点。   小机器人在这时配合地说道:“鉴于您似乎时间紧迫,小七在此提供该文件的内容概括:‘您是因纯粹的个人意愿而加紧出院,签字后您出现任何状况都与本院无关’。”   “小七是你的名字?”时云舒抓了个似是而非的重点问道,那小机器人应声答是。   “还挺可爱。”时云舒笑道,然后他拿着板子用手笔画了两下,“怎么签,直接用手指?”   “是的。这是电容屏。”小七说道。   时云舒点了点头,他右手的食指又在距离板子表面几公分的地方笔画了两下,或许是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他这磨蹭样子了,一旁的余挽辰干脆道:“忘了怎么写字的话,可以选择用生物信息签。”   “生物信息?”时云舒抬头看了眼门的方向,他听到外面愈发的热闹了,“外面怎么了?”   “生物信息签字指在文件中留下个人的DNA,如……”   小七的声音被开门声打断,刚刚探头进来的人又一次跟余挽辰咬起了耳朵。   时云舒眼见着余挽辰的面色阴沉了下去,他快速地在板子上签下了龙飞凤舞的“时云舒”三个大字,那三个大字简直如同刺绣上的三个巨大绣线疙瘩,丑得不堪入目。   窗外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怪异响动,时云舒一回头,就见刚刚那栋还只是冒烟的大楼已经缺了一角,它这会儿简直像个被切得七扭八歪的面包。   而那一角被削下的面包并未落入谁的餐盘,而是直接滑落进了无底深渊。   不知何时天色变暗,现在那栋大楼及其周遭飘浮地块的上空已是阴云密布。   下一秒,一大坨质感类似被嚼碎了的米饭的东西缓缓自乌云之中燃着火光流淌到了那栋大楼的缺角处,随后它缓缓熄灭、逐渐凝固。   现在,这栋楼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融化了一角的塑料玩具。   余挽辰那边又关了门,他走过来丢给了时云舒一对耳机:“戴上。”   “翻译的?”时云舒在把耳机塞进耳朵的间隙里问道。   “对。”余挽辰俯身把时云舒从床边薅了起来,然后架着人就往门的方向走,大有一副不顾人死活的紧迫感。   门被打开,走廊已然变成了条忙碌的运输通道。许多维生舱、治疗舱、病床与轮椅自各类病房中被推出,随处可见医生护士机器人在不同类型的病人间穿梭,不远处的电梯门口已经排起长队,看样子这里或许是出了些状况。   余挽辰轻车熟路地架着人往安全通道处走去,时云舒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问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余挽辰没理,他径自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紧赶慢赶地就往下跑,时云舒被他半夹半提半拖,折腾得胸口一阵闷痛,却偏还不肯停了嘴,依旧硬挺着继续发问:“总不能一直你叫余先生,听着多生疏。”   “我建议您少说两句,至少还能舒服一点。”或许是实在听不下去,余挽辰在赶路间隙匆匆开口。   不知道是否是被余挽辰的话语劝服,又或者是已经难受得开不了口,时云舒的沉默自此一直持续到了他们跑到一楼为止——他觉得那应该是一楼。   而当余挽辰拖着时云舒推开了一楼安全通道的大门,他们便发现整个一楼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而不远处的大门已经被牢牢锁定,机器安保死守岗位,任何人都进出不能。   余挽辰把时云舒撂在了一个角落,自己前去跟机器安保进行交涉。已经被拖得半死不活的时云舒按着胸口感慨自己着实命大,这时候一旁一个小小的声音突然响起:“因有疑似星际海盗入内,全院一级封锁中。”   时云舒循着声音诧异望去:“小七?你还在啊。”   他还以为混乱中这机器人早不见了,没想到它居然还跟着他们,真可谓是尽忠职守。   “小七接到的最后一个命令是在你身边看着余先生,叫他不要抽烟。”小七如是说道。   时云舒远远看着余挽辰,看样子他的交涉不是很顺利:“小七,那楼是怎么回事?刚刚我们看到的那栋楼,先是冒烟,又少了一块,最后还落上了一堆呕吐物一样的东西。”   “那栋楼名叫造梦工厂,是跃金集团旗下吉光梦责任有限公司的办公地点之一。”小七说着,它也看向了余挽辰所在的位置,“猜测造梦工厂冒烟、缺失和被不明物质覆盖均因恰好出现在其楼体上方的天空城所致。部分天空城因结构不稳,会出现解体、坍塌、坠落的现象。”   “那个工厂大楼离这里不是很远,不会被波及吗?那些机器安保,就因为医院可能进了海盗,不肯放人离开?”时云舒缓缓顺着墙壁滑坐了下去,他心说自己的命确实是大了点,可惜运气也着实是差了点。   “经过测算那座天空城的坠落物危及到本院安全的可能性极低,并且飘浮之地的地块可以自由移动。尽管地块相互之间以轨道相连,但紧急状况下完全可以直接切断连接。”小七解释道。   这时候远处的余挽辰匆匆向这边走来,看来他跟机器安保聊得不怎么愉快,那脸色阴沉得吓人,直吓得本来拥挤在周围的人都避开了他。   “那我看大家都准备跑路的样子,是因为怕海盗吗?还是……”时云舒慢慢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心说他倒要看看自己还能被拖到哪里去。   然而下一秒,枪声骤然响起,惊呼声紧接着炸开。时云舒诧异地抬头看向不远处举枪的余挽辰,又转头看向了小七——或者说是曾经名为小七的一摊残骸。   与此同时余挽辰回头看向门口的机器安保:“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第4章 蜃礼   大门口处的机器安保疑似眼睛的部位闪烁了两下,然后它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小七更少了几分人情味:“无法确定本院仅入侵一名海盗,还需后续确认,请各位不要离开。以防稍后需要地块移动,请大家稍等片刻,待本院患者及工作人员转移完毕后,请有序前往地下避难,感谢各位的谅解与配合。”   余挽辰这一刻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被迫生吞了只大灰耗子,还让人堵死了嘴吐不出来。   时云舒靠墙看着不远处的小七残骸,他轻轻咬着自己口腔内的一小块软肉,心里估摸着现在的状况。   自己胸口被捅之后在宇宙里漂了几百年,醒来后脑子里空空荡荡,而且身体状况堪忧,医院又进了星际海盗,同时不远处的大楼还被坍塌的天空城砸得一塌糊涂,以及——医院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着急地试图转移病人、离开医院?   按小七刚刚的说法,天空城坠落物不会砸到医院。那么他们在害怕些什么?害怕不知名的海盗?星际海盗进医院又要做什么?还是说小七在撒谎?   小七,对了。这个机器人,看余挽辰和机器安保的样子,小七应该就是进入了医院的星际海盗,而且有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不远处的电梯仍在继续运行,时云舒眯了眯眼睛,发现那电梯已经下到了地下三层,并且还在继续下降。   看来刚刚楼上的那些重症病患都被先行转移至地下避难了。而余挽辰——显然他并不想带他去医院地下避难,余挽辰更倾向于带时云舒离开医院。   那么为什么?   说起来,时云舒身上可背着不少债务。收容他的家庭将会为他偿清债务——时云舒不相信余先生他们家是出于纯粹的好心才收容了自己。   那么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花大价钱收容的?   时云舒缓缓自小七的残骸上收回了视线,他能够感到自己的胸腔之内仍在隐隐作痛。   那位温红豆医生说过,他的胸腔内存在无法被取出的宝藏碎片。   宝藏,时云舒依稀记得几百年前天空城刚出现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叫那些东西,那些来自天空城的宝藏,后来那些东西还有了专属名词,一称“天贽”,又叫“蜃礼”。   宝藏之所以叫宝藏,自然是有它的宝贵之处。比如时云舒还记得曾有报道称一户人家捡到了来自天空城的一只铁碗,那碗口直径不过二十公分,高不过十公分。被发现的时候,其内盛着半碗米。而它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其内的米吃不尽、用不竭。但这碗每次使用过后,须得在其中剩下几粒米,再把它放至无人注意的角落。半日之后,那米便又生了半碗。   后来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米半碗”。   诸如此类的神奇物件在天空城里不在少数,若非如此当初那些个外星人也不会追着那座破城一路打到了蓝星,那颗无辜又可怜的星球就那样被战火波及,其上的生物最终也不得不走向了宇宙,寻找新的家园。   而十分好笑又可悲的是,打来打去打到最后,那城就如它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徒留下一颗被战火烧得一塌糊涂的星星、一帮最终签了和平协议的外星人,以及迫于生存压力不得不背井离乡的蓝星人。   也不知道时云舒身上这宝藏有什么用处,能叫余先生一家一掷千金。又或许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赌,赌他身上这东西有用、能用。   电梯下了又上,但并未在这一层停留。周遭人群缓缓走动,一楼大厅里的人尽管人人都紧皱眉头面色苍白,却没几个人发出什么声音,也没人进行交流对话。人们在焦虑的沉默中缓步迈向了安全通道,排着队等待一会儿机械安保一声令下,他们才好向下去奔忙逃命。   这感觉很怪,但时云舒一时间没法子描述究竟是哪里怪。他的视线一会儿看向那些排队的人,一会儿又看向已经报废了的小七,感觉身上缓缓渗出了些冷汗。   不远处余挽辰似乎是彻底放弃了跟机器安保对话的可能,他三两步走过来蹲下确认小七已经完全报废,冷不丁的眼睛扫过了一旁的时云舒,发现那人已经是满头冷汗:“你抖什么?”   时云舒略有些迟钝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这俩玩意儿震颤得格外明显。   “低血糖。”时云舒确认道,然后他看向对方,“有吃的吗?”   事实上时云舒对此毫无把握,天晓得这位看起来老装叉一忧郁诗人二货青年闷骚酷哥的余先生是否会随身携带救急食物,他看起来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吃饭。   然而出乎时云舒意料,又或者他实在对人太不抱希望,这位余先生摸索半天还真从口袋里摸出了几块糖递了过去。   时云舒哆哆嗦嗦拆开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一颗接着一颗一边拆一边嚼,直到满嘴都是甜腻腻的味道,偏偏这些糖的味道还并不一样,因此它们混合在一起的甜味就显得格外诡异。   “感谢你没有从口袋里掏出小熊饼干。”时云舒狠狠咽下一口糖浆之后哑声说道,“尽管我也并不喜欢糖果。”   “或许你可以只说前两个字,我不介意你话少一点。”余挽辰说着拨弄了两下小七的残骸,然后他话锋一转,“你看起来不怕枪。”   时云舒伸手在余挽辰眼前晃了晃:“有人在发抖。”   “你说是因为低血糖。”   “或许我是因为受到惊吓而判断有误。”   “那你的欠款后面或许就要再加几块糖了。”   时云舒低头看向余挽辰,对方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一点。”时云舒在良久沉默之后说道,“谢谢你的糖。”   余挽辰闻言却突然错开了视线,他看向不远处排队的人群,那长长一条队伍排得很是整齐有序,从头到尾人与人之间的间隔甚至都大差不差,蛇行折叠的队伍行距也十分相似。   “星球特色?”时云舒半开玩笑道。   余挽辰轻轻一点头:“卡米克人是这样的。”   “卡米克人——他们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区别。或许只是头发更五颜六色了一点。”   “那是染的。”余挽辰说着站起身来,“至今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在远离人类圈的地方,会有这样的星球,上面的生物外形居然会同人类如此相……”   余挽辰话未说完,室外惊雷炸响,随后大雨倾盆而下。向医院的大门外望去,可以看到又一坨不明物体淋着雨燃着火落在了造梦大楼的一角,又继续顺着向下流淌、缓慢凝固,那栋楼现在简直就像个被浇了半边坑坑洼洼淋面的蛋糕。   这时一楼大厅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广播的声音:“院内患者已转移完毕,请还未到达避难场所的各位尽快进入地下。”   此话一出如一声令下,漫长有序的队伍如一条完整的蛇顺滑又迅速地爬入了安全通道,径直向地下避难所奔去。   时云舒估摸着既然那边机器安保死活不放人,那自己也只能先进地下。然而还没等他挪出去半步,那边电梯突然叮呤一响,停在了这一层。   迈出电梯的是之前两次探头跟余挽辰咬耳朵的那个白大褂,他一眼瞧见余挽辰跟时云舒就径直走了过来:“你们没走?”   “安保封锁。它们说今天院内网络出现过数据异常,后来显示医疗助理机器人多了一个,但是我联系了机器人出厂单位那边,今天没有新派来的助理。”余挽辰匆匆解释道,“处理了一个工作代码可疑的小机器人,但是安保不确定还有没有其他海盗还在这里,不肯放人。”   “没事,你们走吧。”那白大褂说着看向时云舒,他的视线很是微妙又粘稠地上下滑动着,“我有这个权限放人。”   时云舒不喜欢被打量的感觉。这世界上怕是没人会喜欢这种感觉。他最终选择伸出手去打断了对方的打量:“您好,我是时云舒。请问您是?”   白大褂见状呵呵一笑收敛了眼神,还遮掩似的推了推眼镜:“沈荣。同事都叫我阿荣。”   “沈哥。”时云舒也不管自己已年近五百高龄,就生往人身上硬安了个哥,“幸会。”   沈荣笑得略显尴尬,然后他摆了摆手,示意机器安保放人:“行了,你们走吧。”   余挽辰见机器安保解除了大门封锁忙薅过时云舒向外跑去,时云舒被他连拖带夹一瞬间胸腔剧痛直翻白眼,他心说难不成自己字面意义上的胸怀大敞了几百年都苟到了现在却要因为一个莽汉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   好在莽汉先生还存在着基本的理性和智商,他把时云舒放在了一架小飞行器的后座上之后就松开了对方:“系安全带。”   时云舒挣扎着系好了安全带,还没等他完全坐稳当,余先生就猛一下加速让飞行器冲出了这片地块。   如今天色已暗,阴云密布。瓢泼大雨冲刷在飘浮的地块上,也同样灌溉着其间的无底深渊。小小的飞行器载着时隔几百年重返人间的倒霉鬼和带他回收容家庭的领养人冲向了乌黑天幕,然而飞行器升空不过五秒钟就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巨响,好似尾翼被什么东西给砸中了似的,紧接着它便脑袋一沉向下扎去。   就在他们的背后,有两架飞行器正陆续升空。   而此刻他们的前方,正是那栋造梦工厂。 第5章 同化   时云舒在飞行器迫降的过程里终于被折腾得失去了意识,等他再醒来,人已经被拖出了飞行器,正浑身难受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不远处的飞行器卡在破损的墙体中间,它只有一半落在了室内,而另一半还悬在楼外面。   不过它无论是哪一半都皱皱巴巴坑坑洼洼地冒着火光,看样子是已经报废得不能再报废了。   余挽辰蹲在一旁,他看着不远处被撞得稀烂的飞行器,掏出了口袋里皱皱巴巴的烟盒,又开始到处摸索打火机,一直摸索到了外衣内袋,他这才摸出了盒火柴。   时云舒原本一直躺在地上偏头盯着对方的动作,这会儿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就爬了起来,伸手管人借烟:“余先生,借根烟。”   余挽辰瞥了他一眼,没理,仍在那自顾自地划拉火柴。   那火柴也不知道是哪年的古董,潮得要命,接连划了四五根硬是没能点着了那根可怜的烟。   “你没事吧。”时云舒这言辞状似真诚关切,实则完全在阴阳怪气,“你耳朵没聋吧。”   “你胸口才合上几天?那海盗都比你关心你自己的健康。”余挽辰那话语组成状似关心,实际说出来语气却完全是漫不经心。他伸手把烟盒递过去,时云舒拿了根烟出来又拎了根火柴往地上一划,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偏就这根火柴烧得旺盛。   时云舒点了烟就甩熄了火柴,余挽辰张着双阴森森的眼睛瞪了他一眼,又继续回去划拉剩下的火柴,盼望着能再出现个火柴奇迹,那样子看着就跟成人男版“卖火柴的小女孩”似的。   “不着急走?”时云舒手里夹着烟,这动作太过自然。他意识到自己是抽烟的,或者说他曾经抽过,“这里是那栋倒霉冒烟大楼吧。”   “着急也没用,这里已经开始被天空城同化了,连救援都不一定会有,也许现在已经有人在编写讣告了。”余挽辰狼狈地又划熄了一根火柴,他准备放弃了,大不了他一会儿去跟那快炸了的飞行器借个火,“同化一旦开始,死活全靠运气。”   “同化?”时云舒意识到这对于他来说是个陌生的词汇,“我脑子没有对应这个词语的解释说明。”   “被同化的区域会出现类似天空城的特质,通俗的讲就是这片区域会出现‘非常识中能够存在’的事和物。”余挽辰缓缓解释道,他已经暂停了划火柴的动作,“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卡米克的大地飘浮于空,彼此仅靠轨道相连,如果轨道被切断,并且其余地块距离这里足够远……那么这应该会成为已知天空城化相关事件当中伤亡最小的一次。”   “你这话听起来就好像这场灾难已经结束,所有人全部死掉,电视台里面的记者正在哀悼一样。”   不远处的飞行器伴着室外风雨摇摇晃晃吱呀作响,它的外壳传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后仿佛是脚爪打滑一般,一只以金属作血肉的巨兽哀嚎着滑向了无底深渊。   “你是怎么判断同化已经开始的?”时云舒伸手把烟递了过去,他一口没抽,显然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有数的。   “我把你从飞行器里拖出来的时候,雨停了。”余挽辰接了烟,开始在那里吞云吐雾。外面雷雨大作,有风吹进来,带着雨,“雨‘停’了,风也停了。就好像时间凝滞一样,雨滴在半空中停了至少十秒。然后终端的信号就都消失了。”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今天沉默得太多,多到他已经对此感到了疲惫和厌倦。他的双眼无意识地盯着墙上出现的空子,他能够看到外面正在下雨,间或有闪电和雷鸣。   很奇妙的,他并不为此感到烦躁,他想或许自己是喜欢雨的。   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只是不见工作人员的身影。因为飞行器的闯入,这里的桌椅都有些混乱,灯光也灭了大半,只有仅剩的两条灯带仍在顽强地闪烁着。   这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宁静、祥和,仅有那么一点点的、近乎致命的不和谐而已。   “所以小七是海盗。”时云舒挑起了一个话题,他觉得再不说点什么旁边这闷声抽烟的人怕是要直接缩小然后蒸发,就像一些恐怖片里的剧情一样,“现在机器人也能当海盗?”   “现在机器人什么都能当,尤其是在一些……人工智能高度发展,又不对其进行限制的星球。”余挽辰手里的烟快熄了,他就用这根点燃了另一根,“医生、记者、工人、教师、律师、画家、诗人……你能想到的,它们都能做。”   “那人做什么?”时云舒眯着眼睛看向雨幕,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雨好像下得慢了,“编程?维修?”   不,这些其实机器也是可以做的吧?   “还可以为机器提供食粮。”余挽辰说着指了指地面,“这座工厂就是粮食制造厂。”   雨确实下得慢了。慢到最后它停了。   雨滴凝滞在半空,风也停了。   时云舒瞪着眼睛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然后他转头看向余挽辰,对方烟抽得很凶,眼神只扫了一眼那雨就飘向了一旁,看起来仿佛是想要借助烟卷逃避现实。   下一秒,满天雨滴疯了一般地向上飘去,无数雨丝下回了天上,仿佛世界颠倒。   时云舒目光呆滞,他心说要是现在屋子里的引力突然颠倒,那么自己会不会被摔死?   “可是为什么呢?”时云舒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同化?”   “目前对此没有明确解释。不过有传言称当大量属于天空城的东西集中落到了一块相对较小的区域时,就会引发那块区域的天空城化。”余挽辰说着,他又点燃了一根烟,这下他不是成人男版卖火柴的小女孩了,他这个版本应该叫不停抽烟的男青年。   “所以——刚刚在医院,那些人看起来很紧张,是因为他们害怕这里会天空城化,然后医院被波及。”   “对。”   “你应该不会就打算坐在这里,然后等着什么突然发生的诡异事件把自己杀死吧?”时云舒突然问道,他看起来很认真,这简直是从余挽辰认识他到现在他最认真的时刻了,“我不相信这种地方不会有什么应急措施。比如一些……备用的紧急飞行器?毕竟这里是飘浮之地,那这类东西应该都会准备很多,以供人们在险情突发的时候求生吧?就像船上都会有救生圈一样。”   “当然。楼顶上一般都会有飞行器备用,地下也会有。”余挽辰说着,他好像是叹了口气,“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东西从天上落到楼顶,而且地下还有移动地块控制系统,所以我会更倾向于去地下。   “但是我们现在在九层。而且无法保证那些飞行器或是控制系统还能正常使用,现在这地方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哪怕突然蹦出条长着毛腿的鲨鱼也不稀奇。一切都没个准。”   “感谢预警。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吗?外面的雨看起来很糟,我想我可能还是会更喜欢下到地面上的雨。”时云舒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然而还没等站直了身体他就眼前一黑,跟不远处的办公桌来了个亲密接触。   余挽辰又叹了口气,他走过来扶起了时云舒,在等着对方眼前黑雾散开的时间里,他轻声道:“路上会很危险。”   “感谢提醒——稍等,我缓一下。”时云舒狼狈地靠在了办公桌旁,这感觉是很怪的——余挽辰这个人,在时云舒看来,真的很怪。   这个人,他好像并不在意能不能通过什么途径或手段离开这个鬼地方,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在乎。   要么是余挽辰在对于现况的说辞上存在谎言或隐瞒,要么就是他根本不在意他自己的死活。如果是后者,那么他更不会在意时云舒的死活。   时云舒还记得自己不久前刚醒来的时候——他几乎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被这位余先生给掐醒的。那种压迫感太过于明显又强烈,直把他惊得从长睡中惶然醒来。   正常人会这么对一个长睡不醒的伤患吗?通常来讲都不会的吧。   所以这个人不正常。   时云舒抬眼看向自己身旁的这位余先生,他冷不丁问道:“之前发生的类似事件里,活下来的人有多少?”   “一个。”余挽辰的声音轻轻飘飘的,“九年前的祖梧星上有八亿人口,最后只活了一个。现在那颗星球已经消失了。”   “那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据说是捡到了天贽,一个后来被命名为‘泡泡’的东西,那东西能从一切伤害中保护人体。”   时云舒轻咬着口腔内的一小块软肉,他心说这存活率可真是够低的。   但——仔细想想,在遭受了洞穿胸腔的巨创之后,能够躺进维生舱里,又在宇宙中漂流近五百年后获救,这件事的概率也够低了。   联想到刚刚那根火柴——时云舒心想着,或许他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思及此,时云舒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向远处存在着办公室大门的昏暗一角,他们首先需要从这间办公室里出去。 第6章 禁止   这时候余挽辰从怀里掏出个看着像是翻盖手机的东西,他把这东西放到了地上,它的翻盖顿时翻了三百六十度折进背后弹出了六只细脚,然后就一路哒哒哒地往门的方向去了。   “探路机器人。”余挽辰介绍道。   几分钟过去,探路机器人折返回来,做了个类似点头的动作。   “我们需要慢一点走。”余挽辰强调道,他难得凝视别人的双眼,“在这里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所以你需要机灵一点,时刻关注周围的状况。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不能保证做到第一时间就去救你。”   “感谢提醒。”时云舒跟着前方的探路机器人缓慢前行,某一刻他感觉脚下一痛,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不小心踩到了碎裂的砖块,这大概是被那飞行器撞碎的墙壁。   也是这一低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医院的拖鞋,身上的则是病号服。   这感觉也太怪了点。   他想着,这身服装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地方。   莫名的想法一闪而过,他突然又开始感到更多的奇怪——这身服装不适合出现这里?那应该穿什么出现在这里呢?难不成——自己从前到过类似的地方?   这可能吗?   时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五根手指就像是第一次见到彼此一样相互摩擦着,他能够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触感。   或许他能够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回忆或找到什么有关自己的事情,他是这么认为的。就像——就像很多游戏里那样,一些角色一开篇就会失忆,然后这类角色会因为种种原因踏上冒险,去解决一些事情,钻研一些谜题,寻觅一些真相,这些角色在这个过程里也会得到有关自身的一些线索,并最终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我。   多么完美——现实有可能这样完美吗?   “你还记得些什么?”余挽辰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时云舒身后,他冷不丁发问道。   “这建筑的墙壁似乎跟我印象里蓝星的不太一样,不然我想刚刚我们已经撞死在墙上了。”时云舒驴唇不对马嘴地说道,“星球特色?”   “对。建筑材料里混合了卡米克特有的一种……东西,为了避免过大的重量给飘浮的地块带来太大负担。这里没有地震、海啸、台风、龙卷风、泥石流和火山喷发之类的东西,所以很适合用这种材料。”   “这种墙壁看上去不太保暖。冬天的时候怎么办?这里有冬天吗?”   “居住区都在地下,冬天不会冻死人的。”余挽辰说着,他又将话题绕了回去,“所以你还记得些什么?”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我以为你们家只是看上了我胸口里的蜃礼碎片。”   “那不是我家。”余挽辰强调道,“我是领养的。”   “不好意思,无意冒犯。我对您的家庭组成毫无兴趣。”时云舒说着,脚步颓然一顿。   不远处的前方,探路机器人停下了。更前面一点的地方横着一条走廊,而从左侧的拐角处传来了些许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人在呜咽。   探路机器人示意时云舒暂停,然后它缓缓向前去查看情况。它在到达路口后摄像头左右扭转了一下,随后示意他们楼梯在右边。   呜咽声不绝于耳,余挽辰拎着枪缓步向前探头去看,看他那表情发出声音的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时云舒于是也探头看去,那边的拐角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的雨正在平行于地面缓慢爬行于半空,那样子看起来极为诡异。   而就在窗户的下方,有一个穿着工作制服的人正把头埋在膝盖间哭泣,看起来极为可怜。   “是这里的员工?”时云舒不确定道,“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余挽辰给探路机器人打了个手势,小机器人飞快地跑去查看状况。   窗外的雨又停了。这下子那呜咽声听起来更清晰了,他们甚至能听得到那混杂在呜咽声里的含糊语句,听着悲伤极了:“呜……我写不出来……我写不出来……为什么要把我调到写作部门……呜……呜呜……我写不出来……卡米克、卡米克是好的,卡米克有美丽的风景,美丽的图画被工厂生产,卡米克有发达的技术,卡米克有好吃的食物,卡米克人非常幸福,然后……然后呢?呜、呜……还有什么可写的?”   “卡米克的语言这么匮乏?还是说是翻译耳机的问题?”时云舒低声询问道。   “卡米克……情况比较特殊。”余挽辰说着,他的话音停顿了几秒,像是不知该如何解释,“卡米克的词汇数量有限,很多存在于人类圈的词汇他们都没有。并且人类圈常用的许多修辞手法,在这里是被禁止的。”   时云舒诡异地沉默了两秒,他心说禁烟禁酒他都能理解,禁修辞又是什么?   “禁修辞?比如说——”   “如果你是卡米克人,那么你很可能已经被举报去拘留了。”余挽辰肯定道,“卡米克人不能‘比如’,他们只能描述眼前的东西。”   “那看着月亮说‘月儿弯弯像小船’?”   “比喻是绝对禁止的。”   “‘鸟儿在歌唱’?”   “拟人也不行。”   “‘没有诗歌的世界会毁灭’。”   “夸张也同样。”余挽辰好像是叹了口气,“还有排比、设问、反问、借代、双关……”   “打住。”时云舒自醒来之后第一次感到了深刻的震撼和胆寒,“太可怕了。太无趣了。这样的世界存在真的还有意义吗?”   “卡米克语中不存在‘世界’、‘存在’、‘意义’这样的词汇。事实上,‘卡米克’这个词,直译是‘漂着的地方’,译为‘飘浮之地’是出于信达雅的考虑。”   “其他星球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吧?我是说——至少,人类圈,应该不是这样的,对吧?”   “目前不是。”   “谢天谢地。”时云舒一颗心放回了肚子,他心说要是现在全宇宙都跟卡米克一个德行他宁愿死在五百年前,这也太可怕了。   但——说起来,这楼名字叫造梦工厂。这里的员工显然不能真的造“梦”,所以说这其实也是一种比喻吧?   明明禁止修辞,但这样的名称却又能明摆在这里。细想来还真是怪得很。   那边慢慢挪步的探路机器人终于走到了那个穿着工作服呜呜咽咽的人身边,它谨慎地伸出了一只脚碰了碰对方,对方却毫无反应,仍在哭泣。   探路机器人状似迟疑了几秒,然后它加大了力度,敲了敲对方的鞋面。   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探路机器人求助似的转身看向了余挽辰,余挽辰示意时云舒不要动,然后他迈着轻轻的步伐走了过去,接着轻拍了下那人的肩膀。   依旧没有反应。   余挽辰示意探路机器人回到时云舒身边,然后他抽出了武器拿在手中,又用力推了那人的肩膀一把。   这位员工直接被推倒在了地上,他仍在呜咽。   而由于他倒下时面朝着时云舒的方向,时云舒也得以看到这可怜人残破的面庞。   他不可能还活着。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看起来太过残破了。他面上的软组织已经几乎全部化为了血污,腹腔处则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那个空洞已经将他完全贯穿了。只是因为他制服的颜色比较深,所以那些血迹并不明显,加上他刚刚靠墙蜷缩的动作,他们并未看出来他已然是这般模样。   一个显而易见不可能还活着的人,至今仍在呜咽着,就好像他因为那些伤口太疼,而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哭。   余挽辰绕到了这位员工的正面,他看了看对方的工牌,然后走回了路口处,示意探路机器人继续带路。   “有过类似的记录。”余挽辰没等时云舒开口便先行解释道,“他大概是被什么东西袭击,然后感染了什么东西……总之,他会一直继续做临死前在做的事情,直到彻底无法动弹为止。通常来讲他们不会袭击人,他们只会……在自己的那块地方游荡,重复地做些什么而已。”   “所以他临死前在因为写不出东西崩溃大哭。”时云舒远远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可怜人,“因为那该死的工作崩溃大哭。”   “这样的很可能不止他一个。”余挽辰提醒道。   这件事时云舒十分钟之后就知道了。   他们刚刚顺利地来到了八层,然而当他们想要顺着楼梯下到七层的时候,他们发现有许多就像刚刚那位先生一样的活死人,正在楼梯上下反复快速地奔跑,并反复路过七层和八层的楼梯拐角,那样子看起来像极了一群正在进行室内体能训练的癫狂青少年。   “他们很可能是在逃跑的过程中遇袭的。”余挽辰扒着栏杆大致看了一眼,“不能从这里走了,得换条路。下面发生了踩踏事件,活死人太多。”   探路机器人闻言原地转了一圈表示让他俩先暂停等待,它自己则朝着走廊另一端前进,前去探寻适合的路径。   “我之前看这栋楼有十二层。”时云舒遥遥看着探路机器人远去的背影,“我猜它有电梯,而且就在走廊的两端。”   “电梯旁边应该会有安全通道。”余挽辰接道,“先让机器人探路看看有没有什么……”   余挽辰话没说完,他俩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远处迈着六条小腿儿有序前行的探路机器人突然不见了。   它居然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第7章 混乱   时云舒看着远处空荡荡的昏暗走廊,他某一刻在想这是否是长期躺维生舱的后遗症让他产生了幻觉,又或者只是他眼花了。   然而几分钟过去,探路机器人依然没有出现。   时云舒转头问道:“你还有这种机器人吗?”   “这是最后一个。”余挽辰缓缓叹了口气,“还以为能靠它再走远一些……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后面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余挽辰说着从怀里掏出把枪塞给了时云舒:“不要对准我和你自己,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有够草率。”时云舒把枪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这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然后他检查了弹匣,是空的,“余先生,如果你想让我死大可以直说,而不是在这种地方给我一把枪,却不给我子弹。”   “所以你用过枪。”余挽辰声音平淡,他把弹匣递了过去,然后他看着时云舒给枪装上弹匣,又看那人举枪试了试手感。   “我忘了。大概吧。”时云舒这话说得格外轻描淡写,直听得余挽辰的眉头又紧了三分。   “你好像并不为此感到焦虑或紧张。”余挽辰缓缓打量着时云舒,这个人的存在让他感到不解。   一个胸口大敞倒在维生舱里躺了四百多年的人,醒来后又是失忆又是遇到了这些危险且诡异的事情,但这个人似乎并不对此感到茫然或不安。   是这个人天生了一颗过大的心脏,还是他在强行掩藏皮囊之下的恐惧,亦或是——那所谓的失忆,是假的呢?   “如果你想起了什么有关……从前的事情,我是指旧时代的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我。”余挽辰看着对面那人摆弄枪支的动作,他努力压下了内心莫名的状似不安的悸动,并试图说服自己恐惧来源自未知。   那么如果想要消除恐惧,就需要了解。   “如果我故意隐瞒呢?”时云舒半开玩笑道,“嘴长在我自己身上,脑子也是。”   “你不会想要尝试这个时代的吐真剂的,包括各类可以对人的脑部进行控制或产生影响的新兴科技——相信我,人类对于折磨同类生物的相关发明一直在高歌猛进。”余挽辰说着,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下意识地不愿提起这个略有些令人不适的话题。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这一次的沉默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都没有持续太久,他只是盯了一会儿自己的双手,还有手上的枪。   他认得这把枪。格洛克17,外形简洁,轻盈便携,装弹量大,安全性高,它握把与轴线的大夹角设计使得其瞄准时的反应速度与准确性都很高。   即便是战时,也不会人人都手握枪支。再加上那个维生舱——维生舱,哪里会配备有维生舱这种东西?说起来,维生舱的使用极限是多久,有五百年吗?   某个想法呼之欲出,结合余挽辰接连直白地询问有关他记忆的事情,时云舒心说自己怕不是躺进维生舱里之前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事情。   “你不怕我对着你开枪吗?”时云舒一边询问一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走廊,那是与刚刚的探路机器人所去往的相反的方向。   “这对你没有好处。而且我没那么容易死。”余挽辰说着先一步向时云舒看向的地方走去,他们需要找到能够通往地下的楼梯。   时云舒抬腿迈步欲跟上去,然而下一秒他便感到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了距离自己背后极近的地方,几乎就贴着自己的后脖颈,他能够感到那东西的吐息,一瞬间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就举枪指向了自己背后的东西。   “哎呦卧槽!”这位“背后的东西”狼狈地举起了双手,时云舒惊魂未定,半天才认出来这人是那个白大褂沈荣。   沈荣现在是白大褂也没了,眼镜也丢了,整个人都脏兮兮的,脸上还有几道划痕,整个人的形象与不久前相去甚远,倒也不怪时云舒一时间认不出来。   “你瞬移来的?”时云舒死死拿枪瞄着沈荣的脑袋,“我一转身的功夫你怎么突然出现在我背后了?你怎么来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被海盗追来的,开的也是医院外面停着的飞行器。”沈荣高举双手,同时他的眼神瞄向了时云舒身后的余挽辰,“老天……饶了我。我开飞行器的技术不好,一不小心就撞进来了。那女人也跟着来了,我刚刚还在逃跑……”   “我们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按理说飞行器撞进来的声音不会太小。”时云舒盯着沈荣的眼睛问道。   沈荣有一副温吞眉眼,看起来极富亲和力。加之他现在一身狼藉,两条眉毛又难过地撇着,这样子看着就更加无害又可怜。   “我的天啊……深渊瓦神在上,已经天空城化的地方有什么常理可言?没听到声音算什么,得亏没有遇见那能一瞬间分割人体的错位空间,我刚才在三楼——这里是几楼?”说到最后,沈荣匆匆问道,同时他还在一个劲地给余挽辰使眼色。   时云舒疑惑地偏头看向余挽辰,余挽辰站在那跟棵树或是什么别的类似的东西似的,这会儿俩人都看着他他才跟突然开了机似的走过来,一边压下了时云舒的枪口一边说道:“这里是八层。”   “天啊……”沈荣撇着两条眉毛崩溃地蹲了下来,他抱着膝盖,看起来显然心情有些不佳,“老天——我撞进了……我想想,那应该是六层,我花了五个多小时才走到了三层,然后——天啊……”   “五个多小时?”时云舒下意识一抬腕,但胳膊还未抬起他就意识到自己身上不可能有手表,于是他转向余挽辰,对方皱着眉头盯着腕上的终端,显然也没注意到时间。   “现在是……卡米克历,三月十三日,零点三十分。”余挽辰确认道。   “我以为我们至多只进来了……一个小时?”时云舒的眉头忍不住皱起,他心说这鬼地方连时间都这么飘忽不定,他们真能走得到地下吗?   “那女人……那个海盗是谁?”余挽辰想起了另一个问题,沈荣说他是被海盗追来的。   “她追你做什么?”时云舒紧接着发问道,“医院里有什么?居然能引来海盗。”   “温红豆。真正的温红豆今天没来上班——那海盗顶替了温红豆,一直到刚刚……地块紧急移动时转移到地下需要生物信息登记,记录里没有她的信息,她不是原本的温红豆。”沈荣说着,他吞了口口水,然后继续讲述了下去,“她想抢我的生物信息进入地下,但是我不肯,她就想……想杀了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到了医院外面的停机坪,最后迫不得已只能上了飞行器,没想到居然撞进了这里……该死,真该死……好不容易……”   沈荣说着,他再一次崩溃地蹲了下去。   时云舒冷眼看着蹲下去的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沈荣回避了他的一部分问题。而且他之前就注意到了一件事,沈荣的胸前没有胸牌。   穿白大褂的不一定是医生。那只是一件衣服。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陌生未来世界,他谁都不敢信。   半晌,时云舒缓缓呼出口气,他转头看向余挽辰:“接着走吧。”   余挽辰一点头。   于是余挽辰打头,沈荣断后,三个人组成的临时求生小队在这倒霉大楼里面缓慢前行,这速度慢得蠕虫也自愧不如。   余挽辰走在最前方,每走出一段距离,他就会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珠向前丢去。   玻璃弹珠噼里啪啦地落地,有些坚挺的还在滚,有些就莫名其妙地碎掉或不见了。   他在试图通过这种简陋的方式,判断前方是否存在什么异常。   只是时云舒想不通,这人为什么会随身带弹珠的?他又是从哪掏出的那些——这么多弹珠,放在口袋里又沉又响,怎么会一点迹象都没有呢?   仔细看去,那些弹珠的样子还不太一样。   真有意思。   他们就这样走到了走廊尽头,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就是三座直梯,直梯的对面则是安全通道。他们缓缓沿着安全通道走下了八层,然后七层、六层。   变故发生在他们路过五层安全通道门口的时候,那扇门猛地一下子就被撞开了,险些就撞了时云舒的鼻子。一个背着个背包的人头也不回地顺着安全通道向下跑去,她一直到跑下了半层楼才想起回头看一眼刚刚似乎路过了的人们。   “快跑!”那女人猛然喊道,而后便仁至义尽地继续窜下楼去。   这边三人虽是不明所以,但也十分听劝。有人在前探路,不跟着就太浪费了,于是他们就跟着女人一路下到了四层。到了四层安全通道门口女人便拉开门离开了安全通道,三个人索性一股脑地跟着也进了门。   然而等到跑在最后的沈荣进去关了门,一把枪便抵上了他的额头。   女人一枪指着沈荣,一枪指着余挽辰。她看起来比沈荣的样子要强些,虽然有些凌乱,但还不至于狼狈。   沈荣撇着眉毛双眼含泪看着女人:“都到这儿了就别再追我了,大姐,现在命要紧。”   “明明是你对我咬死不放。”女人轻声说道,“你可真是会颠倒是非。”   时云舒在旁看着这女人,他总觉得她看起来有些熟悉。 第8章 记忆   这时候女人也看了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时云舒:“时先生,您真是位十分不听劝的病人。明明都跟您说了要‘谨慎活动’,您现在却穿着拖鞋和病号服在天空城化的大楼里玩起了枪战。”   时云舒一愣:“温女士?”   她看起来同之前的样貌不太一样。   “她不是温红豆。”沈荣皱着眉头说道,“温红豆今天没来上班。”   “我是温红豆。”这位自称温红豆的温红豆女士拿枪顶着沈荣额头的动作稍稍用力了一些,“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里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叫温红豆的工作人员。这个星球的人太依赖AI,而它很容易被人动手脚,我们很轻易就闯了进去。小七虽然被发现了——不过那是我们故意的。”   时云舒确认道:“所以温女士你的确是星际海盗,而不是医生。”   并且看这样子——沈荣也应该并不是医院的医生,如果医院里实际上根本没有叫温红豆的工作人员,那么他是怎么说得出“真正的温红豆今天没来上班”的这种话的?他根本就是在瞎扯。   “我不是星际海盗。”温红豆矢口否认道,“我是赏金猎人。”   “老天……深渊瓦神在上,这两者区别大吗?”沈荣翻了个白眼,“总而言之……温女士,能不能先请您把枪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当务之急是活着离开这里。”   “我无法确定你不会在我背后放冷枪。”温红豆手里的枪口又一顶沈荣的额头,“如果不是你死追不放,我不会进到这里。”   “真棒。现在我们有两个版本的说法了。”时云舒的语气有些半死不活起来,他转过头想看看余挽辰的反应,结果那人正转头看向一旁的空气。   枪指脑门还能走神,他也是个人才。   “天空城化的区域一般都会在同化开始后三十六至七十二小时坍塌。”余挽辰终于把注意力拉了回来,“虽然时间还长,但我不建议把时间浪费在没有结果的争执上。”   时云舒的肚子在这时候发出了适宜的叫唤,他于是询问道:“有人有吃的吗?我已经快五百年没吃饭了。”   “这边是食堂。”余挽辰指着一旁的门说道,原来他刚刚不是在走神,而是注意到了这边门上写的字眼。   时云舒看了一眼,他根本看不懂那上的字。   说起来,温红豆的胸牌——那上写的可是清清楚楚属于人类圈的文字,不然时云舒不可能认得出来。   而小七说过,卡米克远离人类圈,罕见人类圈语系字面翻译。   所以那不是巧合,温红豆真是个冒牌医生。   沈荣无言地看着时云舒,时云舒想他眼睛里写满了的或许是无语二字。   那边温红豆终于是放下了枪,但她的视线仍盯着沈荣和余挽辰。   “暂且达成和平协议,好不好?”时云舒轻声说道,“出去之后谁追杀谁都没关系,但至少我们要先走出去,好吗?”   “当然好。我需要休息。”沈荣的声音哀哀响起,“我已经逃了……六个小时了。而且我很饿,我今天的午饭本来就没有吃。”   “好。”温红豆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翻盖手机似的东西丢到了地上,那居然是余挽辰的那个探路机器人。   “它跑到你那里去了?”时云舒诧异道。   “它突然出现,我看着是熟悉的型号,就拿走用了。”温红豆说着,那边的探路机器人已经启动了,“刚刚有扇门袭击我,它还提醒我了。”   “一扇门?”   “门那边是无底深渊。它一直在追我,不过看样子它进不了别的门。”   “……”门追人,真是长见识了。   他们随着探路机器人进入了食堂,食堂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按理说天空城化开始的时候这里应该已经下班了,也过了吃饭时间,还在的人都是在加班的。在食堂工作的都是机器,所以食堂不会有人。”沈荣说着跟着探路机器人一溜小跑翻进了打饭窗口,又顺着过去踹开了后厨的大门。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一刻时云舒确定这人绝不是个医生。   然后时云舒向温红豆询问道:“为什么你胸牌上……没有用卡米克的文字写名字?那样不是更不容易暴露么。”   “卡米克的字很难写也很难拼,而且需要特殊的输入法插件才能打印。”温红豆说着,她的神情里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无奈,“这个任务接的急,飞船上的网络还出了问题,插件没下下来。”   “就这样?”   “就这样。”   “这很草率。”   “但事实证明没几个人会关注胸牌上写的是什么。”温红豆说着,她一双灰色的眼睛直直看向时云舒,像是在探寻些什么,“时先生,不知道你到目前为止,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没有。谢谢关心。”时云舒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很好奇——赏金猎人,去医院做什么?”   温红豆不语,这时候猫在后厨里的沈荣突然骂了一声,这边几人陆续翻过窗口过去查看,发现沈荣正死死按着一个冰柜门,就好像那玩意儿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真的很恶心。”沈荣面色苍白将吐未吐,“不要打开冰柜,这里面藏着个人,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憋死的。我想我们还是——找找有没有罐头吧。”   后厨仓库里有许多堆积的罐头,看样子罐头食品也是属于食堂餐饮的主力军。   四个人加一探路机器人就在打饭窗口后面席地而坐,除了余挽辰其他人都拿了罐头来吃,时云舒拿了盒蘑菇肉酱罐头,又找到了一盒白米饭罐头。   他是真的饿了。不单单是身体上的。他的精神也在迫切地渴求一些能入得了口进得了胃的东西。   不过终究是许久未用自己的牙齿咬碎食物下咽,因此他吃得十分克制,每一口都尽可能长时间地咀嚼,同时也仔细注意着肠胃有没有什么不适。   他最终只吃下了小半盒罐头,并且他开始感到困倦,但他很清楚自己不该在这种地方睡着。   “你应该睡一会儿。”温红豆轻声说道,“你伤得很重,又躺了一个月,在这种地方走来走去太消耗精力了。”   “不,我觉得还是——”时云舒站起身想要清醒一下,然而他还未直起身子便感到一阵眩晕,地面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片广袤的海洋,而他正站在波浪间摇摇欲坠。   他尝试着试图挪动步子,然而转瞬间他便失去平衡向地上倒去。与此同时他隐约感觉听到了沈荣的惊呼,离他最近的余挽辰接住了他,而温红豆也窜了过来查看情况。他听到他们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忽大忽小。   “卧槽。什么情况?”沈荣说着拿起那罐头看了看,“姓温的你给他下药了?”   温红豆没搭理他,只一言不发地夺过罐头仔细查看了起来:“这个罐头……里面的蘑菇是卡米克特有的一种蘑菇,有很多外星人吃完这种蘑菇之后会出现一些不良反应,时先生大概要睡上几小时了……”   时云舒在心底里骂骂咧咧地陷入了沉睡。   最开始他没有做梦。他对此感到十分意外,他还以为按照那些电影游戏小说动漫电视剧里的情节,失忆的角色在意外陷入昏迷或沉睡的时候总是会闪回一些与剧情相关的重要画面,然而并没有。   说起来,不久前飞行器闯入这栋大楼的时候,那时他也失去了意识,那段时间于他而言是空白的,如果说那时的险境险些致人濒死,那搞不好他这个失忆症患者的走马灯恐怕也是空白一片。   空白尽头的时云舒在黑暗中上下左右不辨方向地游走,这感觉十分诡异,这不科学,他能够意识得到,他知道这是个梦,一个漆黑的梦。   一无所有的梦。   然而就在他静下心来想等着在这片宁静漆黑中迎来苏醒的时候,他发现面前的一部分黑色变淡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稀释了一样,他能够隐约看到一些灰黑的轮廓,就好像蛰伏于黑暗林地里的猛兽。   ——为什么是黑暗林地?   他不理解,遂选择转身走人。然而他一个转身便险些撞到什么东西,他慌忙后退了一步,这才看清自己背后的是一扇门。   那门大概两米多高,是灰色的,门扉半敞,向内开启,其内是一片纯然的黑色。那黑色似乎并非是阴影,而是什么活的物件,正在门内遥遥张望。   “这鬼地方就是黄金城?”极轻的絮语自斜后方响起,时云舒闻言一惊,他猛然回过头去,却只见几个模糊的黑色剪影,那些人好像正在交流些什么。   “狗屁黄金。那是愚人金——”   “结愚人金果实的植物,也是稀奇。”   “有屁用。”某个剪影说着嘁了一声,然后她好像转过了头,似乎是在看时云舒所在的位置,“哎。我说,接下来往哪去?这鬼地方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乱成一团——”   时云舒愣怔着,他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记忆的一部分。   “我说,回句话啊,时——”   “时云舒,醒醒!”一声贴近耳旁的呼唤在这个安静的灰黑世界里轰然炸响,直激得时云舒的心脏猛然狂跳了起来,给他一下子跳醒了。   而就在他的面前,一张蠕动的人皮猛然抬起上半身,露出了它胸前的血盆大口。 第9章 弹珠   时云舒原本刚醒来还有些恍惚,这怪物一张嘴他就彻底精神了。不远处的温红豆丢给他一把枪,他接过来想也没想就对着面前的人皮怪物从头打到了尾。   人皮怪物软囊囊地躺下了,它不再动弹。   温红豆也终于打死了她面前那扭曲的胶状物,整个走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迹、肉块和一些令人不解的残骸,某些肉块甚至还在颤抖、蠕动。有蓝黑色的花生长在走廊的边边角角,它们有着巨大的肉质花瓣,花瓣上还带着白色的斑点,整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就好像夏天烂在路边的肉。   而走廊两侧的墙壁已经完全扭曲,就好像这一整个现实都被技术并不娴熟的人拖进了photoshop,然后一不小心把它给变形扭曲了一样。这墙壁看起来是如此的怪异,令人很难想象这栋建筑为什么还没有坍塌。   地面上有一层含糊的红黑色胶状物,它们粘稠又恶心,很容易就会被沾到身上去,还有一股子与那些花截然不同的恶臭味道,很像是坏掉的绿豆汤。   最后时云舒抬头看向天花板,他刚刚还以为天花板上吊着的是蛇或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但这会儿仔细一看——那居然是密密麻麻的人手臂。   那一条条手臂挨挨挤挤地出现在天花板上,每一条的手指都分散张开、隐隐用力,就好像正在伸出手去用力去抓什么东西似的。   温红豆这时踩着满地的狼藉走过来,她向时云舒伸出手:“你睡了十五个小时。”   这可真是令人惊讶的时长,他还以为只有十五分钟。   “他俩呢?”时云舒被拉了起来,他注意到自己视线可及的地方只有温红豆一个人,“走散了?”   “他们刚刚被追下一楼了。”温红豆说着看向不远处的楼梯口,这不是楼体两侧的安全通道,而是楼体正中的楼梯。   这时只剩下三条腿的探路机器人颤颤巍巍地爬上了台阶,它向他俩抬了抬腿,算是打个招呼,告知安全。   走廊右侧的墙壁此时突兀地突出了一块,那原本淡青色的墙壁如今看起来一片灰败,那些淡青色还在,只是颜色更深,它们聚集在一起,化作了一条条好似青筋似的东西,这让这堵墙壁看起来就像是活了一样,如同巨人的一块皮肤。   “快走。”温红豆催促到,“这地方……想要活过来。”   此时周遭的一切看起来都同时云舒睡过去前不一样了。如果说那时的楼道看起来只是有些微的阴森,以及偶有怪异的人事物出现,那么现在这地方看起来则完全就是一个活地狱。   时云舒走下楼体拐角时无意中一抬头,就跟墙角那颗眼球的视线对视上了,那玩意儿有一少半扎根在墙体里,正神经质地震颤着。   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时云舒错开了视线,他继续缓步走下楼梯,楼梯上也同样有许多奇奇怪怪的肉块,一不小心人踩到就会脚滑摔下去。它们看起来滑溜溜的,就像动物内脏一样。但同时那些楼梯台阶却又带着死去的人灰败的皮肤的质感。   好不容易走下楼去,这应该就是一楼了。这一楼的样子看着比刚刚楼上的要稍微好一些,但同样令人作呕。   时云舒看见了沈荣,他坐在地上,正用破碎的衣角擦着手里的枪,嘴里还在神经质地碎碎念着什么。   余挽辰则坐在沈荣的对面,这人看起来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正把头抵在膝盖上,双手还环着双腿,背后则抵着那好像随时都会长出东西来的墙壁。   “怎么了?”时云舒问道。   “怎么了?”沈荣神经兮兮地快速瞟了时云舒一眼,他的手指几乎像是在痉挛,“……怎么了?你觉得还能怎么?你到好啊睡美人先生,你睡了十五个小时,我们轮流背了你十五个小时!我已经二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了!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走到一楼了,他妈的……这鬼地方走不出去!根本去不到地下!”   “遇上过一次空间异常,还有一次我们被这栋楼的无数双手运回了顶楼。这是第三次。”温红豆说着,她好像是叹了口气,随后便也在这脏污的地面上坐了下来,“而且这地方变成这样……即便我们能够去往地下,恐怕那些操作系统、飞行器材也不一定还能用。”   四个人陷入了沉默,这是一个无解的境地。   “我这里还有一些罐头。”温红豆说着打开了她的背包,也难为她背着这堆东西跑了这么久,“先休息一下,补充下体力。”   这次时云舒学乖了没拿蘑菇罐头,他拿了个西红柿鸡蛋面罐头,温红豆也拿了西红柿鸡蛋面的,沈荣则拿了蘑菇肉酱面的,他说现在他需要一些这种蘑菇。   “这东西算是一种……药材,类似镇定剂,但有相当多的人对它不耐受。”沈荣说着,他大口吃了起来。   时云舒心说自己老家蓝星也有不少各种各样的蘑菇,也不知道这里的这种蘑菇是不是低配版见小人蘑菇。   然后时云舒看向一旁受刺激了一般的余挽辰,他心说人受刺激也不能刺饱了,于是随手又拿了罐罐头给人递了过去,果不其然对方完全不理他。   “哎。”时云舒挪过去轻拍了下余挽辰的肩膀,“吃饭了。”   余挽辰缓缓抬头,他那双眼睛阴恻恻的,灰暗又冰凉,还挂着俩黑眼圈,看着就格外吓人。   时云舒拎着罐头在对方面前晃了晃,余挽辰过了会儿才摇头表示自己不吃。   “真不吃?我记得你之前在食堂也没吃,不饿吗?”时云舒说着在他旁边坐下了,反正现在哪里都很肮脏恶臭,鼻子早都熏麻了,坐在哪里都一样。   余挽辰没理他,一直等时云舒一口罐头塞进嘴里,他才听到身旁的人缓缓吐出了个“饿”字。   “饿你倒是吃啊?”时云舒说着把那没开封的罐头往地上一放,自己继续吃自己的。   然而一直等他吃完了自己的这份,地上的那罐头却仍放在那里,余挽辰没动。   时云舒心说饿死你拉倒,随后便起身准备离这看起来不太对劲的人远些。然而他刚一迈步脚底下就突然一滑,跟踩到了玻璃珠似的。等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时云舒低头一看,他刚才还真踩到了一颗玻璃珠。   一颗直径约三厘米的墨绿色珠子,其上带着许多磕碰后的划痕,就像是被淘气的孩子玩了太久的弹珠。   弹珠。对了,余挽辰之前扔过好几把弹珠问路。   思及此时云舒顿感一阵后背发麻,他心说丢弹珠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弹珠怎么可能出现在一楼?   正想着,又一颗弹珠缓缓滚到了时云舒的脚边。   这颗是透明的,其内带着花瓣似的蓝色纹路,很漂亮。   然后又一颗,淡红色的小珠子。   接着又是一颗……   时云舒缓缓顺着弹珠接连滚来的方向望去,发现它们来自余挽辰身旁的一扇门。   一扇灰色的门,大概两米多高,向内开启。门没关严实,留了条缝隙,而那些弹珠正从那缝隙里一颗接着一颗滚出来,它们就像是有生命一样,都聚集在了余挽辰的旁边。   时云舒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这门——同他记忆里的某扇门,也太像了。   那段记忆的后续是什么?那些人又是谁?时云舒现在还想不起来,但他非常确认一点——   这门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一颗弹珠。   时云舒迈步过去拉住了门把手猛一用力,那门却没能关上。   他低头一看,门缝是被一颗弹珠给卡住了。   真棒。他想着,这可真是恐怖片经典情节。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枪。   曾有人言,说一切恐惧都来自火力不足。   时云舒对于这句话还是十分认同的。   一旁的温红豆和沈荣也发现了异常,他们拿起了武器,时云舒示意他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面前的门。   明媚阳光顿时自门内汹涌扑来,门的另一边似乎正是春夏季节,放眼望去是宽敞的街道、暖色的树荫和欲开的鲜花。   而就在时云舒的正对面,就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正站着一个小男孩,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大概也就十三四岁,有一头乌黑发亮的短发,手里捧着个盒子,那盒子里的弹珠塞得满满当当,塞得那盒子盖都盖不上。   小男孩似乎有点茫然,他仰着头问道:“你是谁?晓敏在吗?我和她约好了要送给她妹妹这些弹珠……”   “晓敏不在这里。”时云舒轻声说道,他在这一刻感到了种莫大的荒唐,天知道他现在是在跟什么鬼东西说话,“晓敏出去了,你去你们常去的地方找找吧。”   “哦。好的,谢谢。”男孩说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跑走了。   随后时云舒轻轻踢开了原本卡住门缝的那颗弹珠,这下子门被轻而易举地关合了,而在门锁弹出的咔哒声响起后,这扇门就缓缓消失了。   现在,这面墙上什么都没有了。   一旁的温红豆与沈荣都已然傻了眼,连原本一直低头神游的余挽辰都抬起头来在瞪他。   “我背后有什么吗?”时云舒谨慎地询问道。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沈荣破口大骂道,显然他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整个人都濒临崩溃,“你就这么把那玩意忽悠走了?” 第10章 死去   “我也没想到会成功。我也很意外。”时云舒这话说得真情实感情真意切。   “老天……意外……意他爹爹个腿外,那种门——那里面……什么都可能有,那他妈就是个超级无敌地狱大盲盒!那简直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你居然就那么把那里面的东西劝走了,还把它关上了?你怎么想的?”沈荣几乎已经语无伦次,他慌乱地笔画着些不明所以的手势。   “我什么都没想。”时云舒语气轻快,好像这一切——这恶心的环境、危险的处境——都没什么的,“能聊就聊,聊不了再动手,这是我的原则。”   “说实话,时先生,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沈荣的声音忽地沉了下去。   时云舒平静地看向沈荣,然后他又看向温红豆,最后是余挽辰。   他们都问过他这个问题了。那么或许,他不该再把这当作是一种巧合。如果说余挽辰来自某个大家族,温红豆是赏金猎人或海盗,那么这个沈荣,又是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都很可能同样对他有所图谋。   图谋什么呢?他这残躯之内的蜃礼?亦或是——他那如烟飘散难寻踪迹的记忆?   时云舒悄悄地深呼吸了一下,他看向一旁的一扇门,那扇门是开着的,门内透着惨白色的光。他们就是因为这里有光才聚在这里休整的。   “我确实想起了一些东西。”他突然说道,他的视线尽头是那片寒凉的光,“我想起我从前养过猫和狗。”   “然后呢?”沈荣问道。   “那条狗很愚蠢,所以我叫它小愚。那只猫很固执,所以我叫它小执。”时云舒说着,到底是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耍我们呢?”沈荣气笑了。   时云舒轻咳了两声,像是想要止住那种莫名发笑的欲望,现在可真不是个适合发笑的时候:“不是的,沈先生……这件事应该是真的,我想。”   “你他娘的——”沈荣猛然咒骂了起来,他伸手往后腰上摸了过去,时云舒记得他的腰上别着把枪。   坐在地上的余挽辰在这时候拉了沈荣一把,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沈荣低头死死盯着余挽辰看了两秒,然后用力甩开了对方的手,还警告似的指了对方一下,声音听起来近乎是咬牙切齿的:“是你说他有可能想起了什么,不然我不会同意带着这个累赘。”   余挽辰没说话,他错开了眼神。时云舒看着那人那样子,某一刻他联想到了犯错后心虚的家犬。   “如果说——假设,假设你的确有过愚蠢固执的猫和狗,那么然后呢?你就没有想起来点什么——有用的?”沈荣说着,他颇为焦躁地在原地转着圈圈,“比如——与咱们的现状有关的东西?”   “我应该有与现况相关的记忆吗?”时云舒轻轻一偏头,他望着眼前的三个人,咬着字眼询问着,“这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   “如果你想起了什么那你最好现在就说出来。”沈荣说着,他这会儿看起来焦虑又神经质,那层好相处的医生的外壳已然完全碎掉了,“不然你后果自负,时先生。你不了解有关当下的世界的一切,即便能从这里出去,没有我们你照样活不下去。”   “你们?”时云舒的眼睛飞快地向另外两个人身上一扫,“你们是指谁和谁?”   “你不需要知道,时先生。你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沈荣的声音低沉得吓人。   时云舒闻言却笑了一下,而后他开口道:“如果我把我想起来的东西都说出来——我是说,有关猫和狗的,还有与现况相关的一切的……那么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还想要好处?你有这个资格吗?我们轮流扛着你跑路了十几个小时,你现在这条命是我们捡回来的,我们也随时都可以收回去。”沈荣冷笑道,“当初真该把你丢下。没有我们你能活到现在?”   “嗯。”时云舒肯定道,“您说的在理。”   在这种地方,扛着他跑路十几个小时——如果不是情感深厚,那就只能是因为有利可图。时云舒就当下的情况而言,并不打算考虑他们其中的谁或谁们大发慈悲善心爆炸的可能,因为显然大家都无力自保,而这鬼地方多一个拖油瓶就多一分凶险。   鉴于他们萍水相逢,可能性就只有后者。   “但——我想要的好处,其实是有关信任问题的好处,而不是那种……物质的,或是什么与之相关的好处。”时云舒的声音放得很是轻柔,听起来无比沉着稳定。然后他看向了余挽辰,“所谓信任问题,打比方说,这位余先生——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你别给我扯开话题!”沈荣猛然拔出枪指向了时云舒,一旁坐在地上的余挽辰随即半蹲起来扯住了沈荣的手臂,但他的视线却是盯着时云舒的。   时云舒坦然回望,他看向对方的眼睛里并没有太多恐惧,而更多的是惊讶——他感觉余挽辰似乎很少会这样直视谁的双眼。   随后余挽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一边按下了沈荣持枪的手臂,一边还顺便把另一只手上沾到的脏污蹭到了墙上,这一动作引起了墙壁的一阵收缩,就好像它拥有了触觉,现在被人磨蹭着,觉得刺挠。   “时先生,你真的该少说两句。”余挽辰轻声说道,他的肢体动作原本还算放松,但下一秒他却突然发难,扯着时云舒的领口就把人死死抵在了墙上——就是那面刚刚消失了一扇门的墙,“我说过,你不会想要尝试这个时代的吐真剂,还有各类可以对人的脑部进行控制或产生影响的新兴科技。那会让人生不如死。你没有资格跟我们谈判。”   时云舒被他这动作一下子撞到了墙上,直震得胸腔一阵闷痛,其间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纠结的尖锐痛感。他心说这人下手未免有些没轻重。   某一刻时云舒看向余挽辰身后的沈荣,他猜测或许余挽辰突然发难的目的是为了安抚沈荣的情绪。   然后时云舒垂眸看向余挽辰揪着自己领口的手指,那人的手正在不自然地震颤着。   这让他感到有些许奇怪。如果不是因为愤怒,那么他现在在抖什么?   或许他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下余挽辰。   “余先生,现在不是适合吵架的时候。”温红豆在旁劝道。   时云舒见有人递了台阶,忙轻拍了下余挽辰的手:“听温女士的,放手吧。”   余挽辰迟疑了片刻,而就是他这片刻的迟疑,让时云舒探出了自己灵魂深处那柄刻薄的利刃。   他突然死死一把抓住了余挽辰扯着自己衣领的手:“你抖什么?”   余挽辰一愣,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你口中的那些东西,是你对谁用过,还是谁对你用过?我看你好像对它们很熟悉。”时云舒说着,他的手又捏得更用力了些,这会儿余挽辰已经想要把手放开了,但一时间居然没能挣脱,“我猜是后者。是不是?不然你抖什么?你在怕什么?”   余挽辰终于用力甩开了时云舒的手,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向走廊一端走去,那步伐快得像逃跑。   “说真的,我们刚刚真应该把你丢在那里——你是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救一只猫,猫还知道叼来老鼠报恩。”沈荣看着余挽辰远去的背影拧紧了眉头。   “首先我对此非常感激,其次您在道德绑架,而很不幸我没有道德。‘带着我’的这件事,是你们的选择,因为你们对我有所图谋,而非出于我个人有意识的请求。”时云舒轻声说道,旁人从他声音里听不出他是有几分真情实感又有几分虚情假意,只是当他脱下状似好相处的那层外皮之后,就变得愈发的尖刻了。   通常来讲他真的很希望自己对外的形象是乐观幽默又随和的,而非是尖酸刻薄的。但很显然面对某些人或情况时,獠牙会比微笑要更加好用。   “那之后你最好也不要求我们救你,就凭你这副身板,在这里能活多——”   “沈先生,我想你可能对我有一些误解。”时云舒说着,他轻轻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在一个陌生的时代醒来,拥有的只是一颗空空的脑袋和不适的躯壳。我相信即便我曾经有深爱的家人、朋友,甚至恋人,也早都在几百年的光阴里死去了。我现在没什么可怕的,所谓的死亡于我而言只是一个迟来的句号。‘死’并不能威胁到我,它甚至在我的‘选项清单’里面。如果情况不对,我会尽力保证在最后一刻持有送自己离开的能力。”   沈荣没话了,他狠狠翻了个白眼,然后便大踏步地走去了和余挽辰相同的方向。   不远处的温红豆好像是叹了口气,她继续吃起了自己刚刚没吃完的罐头,就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时云舒看了眼在原地无措转圈的探路机器人,然后他指着不远处门内惨白色的灯光询问道:“那是哪里?”   探路机器人背上凸起的两只眼睛似的摄像头动了动,然后它的背后显示出三个字:更衣室。   更衣室,那或许会有谁遗留下的衣服之类的东西,实在不行有毛巾也行。   时云舒想着,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拖鞋早不见了,他刚刚一路是赤脚踩着那些东西下来的。病号服也是,现在脏兮兮的,沾满了各种……一言难尽的东西,令他变得粘腻又恶臭。   他想清理一下自己,这很不合时宜,但他突然觉得自己恐怕是离不开这里了,那么总归还是把自己搞干净一点的好。   这一刻他简直像是给自己下了什么死亡判定书,但他却出奇的冷静,甚至还来得及仔细回想自己在四百多年后醒来的这荒诞一日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一天真不如别醒了。他想着,直接在宇宙里继续漂下去,最后因为维生舱使用年限有限而死在睡梦中,似乎比现在这状况会少一些狼狈多一些体面。   体面。体个屁面。   他突然又开始骂自己。   体面管个蛋用。他宁愿不要体面……仔细想想,如果一直在维生舱里,到最后维生舱部件老化,不能再正常运行,加上氧气有限……自己会被憋死的吧,那样也太痛苦了。   那样的话自己就会彻底变成一个宇宙漂流瓶,生前死后一直漂在那茫茫宇宙里了。然后等再过个几千上万年,化作某颗或某些星星的一部分。   这么想想还挺浪漫的。   浪漫,浪个屁漫。都死了还要什么浪漫?浪漫是做给活人的。   时云舒走进了那间惨白的更衣室,更衣室门后横着一堵墙,绕过这面墙,会看到墙后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和一排水池。   鉴于镜子和水龙头上爬满了奇奇怪怪的肉瘤,时云舒并不打算冒险使用那些水龙头。   水池对面是一排一排的柜子,大概是用来放个人物品的。或许是为了尽可能利用空间,除去一排一排平行于水池的柜子之外,在贴着墙壁的位置,还有长长一排与水池相垂直的柜子。   再往里走大概是浴室,那边传来了很不妙的声音,时云舒不打算深入进去。于是他开始从最前排的衣柜翻找了起来,希望能找出来些有用的东西。   外面隐约传出些许声响,声音有点大,混着枪响。或许温红豆遇到了什么,时云舒站在柜子前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出去帮忙。   然而不过片刻的迟疑,一个东西就这么悄悄抵上了他的后脑,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脚步声……外面的声音掩盖了谁轻轻的脚步声,他不晓得。   紧接着好像有谁跑过来了,但那个人的速度不可能快过子弹。   一声枪响。   距离很近,不是外面的声音。   时云舒就这样死去了。 第11章 活来   时云舒惊醒于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的病床上。他看着周遭的环境,感到一阵近乎恐慌的熟悉。   这就是不久前他躺着的那间病房。他怎么回来了?   上上下下的各类管子插在他的身上,这让他感觉有些不适。并且——他很疼。   非常、非常疼。   但比起这些疼痛,他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惊慌和茫然。   他——还活着?被救了?   不。不可能。他非常确定那颗子弹穿过了自己的脑子。难不成当代的医疗技术已经发达到这般地步——不。这怎么可能?这真的可能吗?   时云舒看向一旁的钟表,那表盘上有十五个数字,并且那数字他完全看不懂。   虽然看着有些不太习惯,但他能大概猜出时间。   马上就下午七点了。天还大亮着。他能够看到不远处的造梦工厂,那栋楼现在看起来该死的完好。   这一刻时云舒宁愿相信这世上有两栋一模一样的楼。   各种管子和针头还在他的身上,他先行拔掉了手上的针头,然而未曾想床头的警报却响了起来。他看不懂那东西,摆弄半天也止不住它的叫声,那声音响的时间一长,听得人格外烦躁。   但这警报显然是有用的,很快就有人匆忙推门进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个小机器人。   那人一进来便将门反锁,然后门上的探视窗口也被她给拉上了。   时云舒看着地上的那小机器人,那居然是小七。   但小七是机器人,相同型号的机器人应该会有很多的吧?   然而下一秒同小七一同前来的医生便无情地打破了时云舒的幻想:“你还记得,是不是?”   时云舒看向那位医生,他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胸牌上。   温红豆。   这是他认得的文字,这是人类圈的文字。   “记得什么?”时云舒半是装傻道。   温红豆遥遥指着窗外的造梦工厂,那栋大楼:“现在是卡米克历三月十二日,下午六点五十八分。我们回到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前。”   时云舒张着一双状似茫然的眼睛看着温红豆,他装得像极了,就好像他真的是个惶然无措的、刚刚才醒来的失忆症患者。   温红豆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她一边指挥着小七去拔了时云舒身上的管子,一边侧身靠在了病床边上:“时先生,关于你身体里的东西,我们早就有对于它能力的猜想。”   时云舒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回应,他本想看看温红豆还要说些什么,结果那边却突然被小七搞得一痛。然后那小机器人还满脸无辜——如果它有脸的话——地对他说:“放松,先生。马上就好。”   时云舒一时间咬牙切齿,他那挂刺的言语偏还不好去扎机器人,于是他只得瘪了下去,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些管子都稳妥地脱离了他的身体。   “关于你不久前提出的‘好处问题’和‘信任问题’,我觉得也不无道理。”温红豆说着,她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掌上终端,似乎正在查询着些什么,“时先生,我希望你能同我们‘无名氏’赏金猎人团队合作,为我们提供帮助。而作为回报,我们会从其他团体手中保护你,并协助你恢复记忆。”   然后温红豆把终端递给了时云舒,时云舒接过来一看,那上赫然是自己躺在维生舱里的照片,底下还带着悬赏金额,那数字后面的零一时半会数都数不清。   虽然这照片看起来有些模糊,但照片下面跟了备注,有关时间地点、目标外形之类的描述都写得很详细。   “这是很多赏金猎人都会访问的悬赏网站之一,而你的照片被不止挂在了这一家网站上。我们就是看到了这个信息才来到了这家医院。悬赏是被申家发布的,你被他们收容,他们同时也会发布高额悬赏,你即便是逃跑,也很快就会被抓回去。”温红豆的声音轻而清晰,她迅速地将利弊摆在了时云舒面前,并将选择权交于他手,“这个时代于你而言是陌生且危险的,你不了解现下的……一切。申家的手段我略有耳闻,我相信你不会想去那里的。而其他的各类盗贼、雇佣兵、流浪者或是赏金猎人——相信我,我们绝对是其中最具人道主义的一家。”   时云舒迟疑着,他看着自己的悬赏令,这上面的文字他认识,那是显而易见的人类圈文字。也不知是温红豆有意为他调整,还是温红豆本身也常用这类文字。   “我很好奇。”时云舒在沉默良久之后指着那一串零问道,“这个价格能抵得上我欠卡米克的债务吗?”   “实话说,不能。”温红豆说着,她看了眼时间,“时先生,还请尽快做出决定。如果您对合作没有兴趣的话,我不能保证我团队里的人不会把您硬绑上船。”   “你们果然是星际海盗吧。”时云舒忍不住道。   “我们现在是正规的赏金猎人。”温红豆强调道。   “所以你们从前是星际海盗。”时云舒不可能注意不到“现在”二字。   “我无法否认。”温红豆言辞认真且诚恳。   “好吧……好吧,合作愉快。温女士。”时云舒说着,他伸出手去同对方握了握,“顺便,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你们究竟想要我身上的什么?是记忆,还是胸腔之内的蜃礼?”   “仅就我们而言,一部分是‘蜃礼’,一部分是你的来历,我们很好奇。”温红豆拿过了时云舒手上的终端,又开始查询起了些什么,“就当作是定金,有件事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盯着你。”   然后温红豆给时云舒看了一张图片,那是一个维生舱的图片,时云舒目测它应该和刚刚那悬赏上自己躺着的维生舱属于同一型号。   “这一型号的维生舱生产于蓝星进入宇宙漫游时代之前,且并不针对‘冷冻柜计划’设计,经测算它的最长维生年限仅有九十五年零八个月。”温红豆说着抬眼看向时云舒,“而你的维生舱关闭于距今近五百年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鉴于你的胸口残留有遗物的碎片,很多人都认为这些碎片就是你跨越了如此长的时间在维生舱中活下来了的原因。”   “那这种猜测……有可能是真的吗?”时云舒缓缓问道。   “我认为不可能。”温红豆分析道,“我们在得到消息之后猜测那些碎片残留的力量或许与时间有关,但绝对不是它们让你活了下来。而现在的状况也刚好说明了这一点——无论你刚刚做了什么,总之时间回溯到了二十四小时前,而回溯不可能让你活过那么久的时间。”   温红豆说着,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时云舒的表情:“那么时先生,你刚刚——在那个更衣室里,做了什么?”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原本以为第二个人的脚步声来自于温红豆,如果温红豆没有说谎,她根本就没有往更衣室这边来,那么……   那么给他一枪的人,不是沈荣,就是余挽辰。   思及此,时云舒字正腔圆道:“我死了。”   温红豆的眼睛略略张大了一点,像是在表示惊讶。   “你不知道?有人把我一枪爆头了。”时云舒说着,他笔画了个从背后开枪的动作,“从背后。”   “我被一些东西缠住了,它们把我追到了走廊另一侧。”温红豆缓缓皱起了眉头,这情况显然有些出人意料,“还有一个问题。目前我问过的几个人,除了你之外,都对‘时间回溯’的这件事没有记忆。”   “所以——”时云舒用小臂撑了一下床,然而这一下他却忽然感到小臂一阵钝痛。   他撸起袖子一看,发现自己的小臂上赫然存在着一大片淤青。   “回溯前的伤还在。”温红豆上前去查看时云舒的身体,她记得很清楚,之前时云舒刚醒来的时候,身上绝对是没有外伤的,“但是你的头上没有枪伤的痕迹。”   “所以致命伤不会留下,但其他伤都会跟着我。”时云舒思索着,但他又觉得不能过早下结论,“但什么程度的伤算是致命伤?如果是有概率感染致死但当时不致死的伤,或者是一些疾病……”   “这些就只能靠你自己摸索了。”温红豆对此表示了些许礼貌的同情,“你胸口里遗物残片的作用,还有它启动的前提、作用的范围……你需要摸清这一切。”   时云舒默默点头,他知道他必须搞清楚这些,毕竟这些东西现在已经同他长到了一起,分也分不开。   就像米半碗一样。有传闻说米半碗最初只是个空碗,后来是有人用它盛了米,这碗才同米绑在了一起。   所以曾有人说,如果最初被放置在碗里的不是米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也一样能生出半碗。但这件事没能得到证实,后来的米半碗就永远是米半碗了。   而米半碗的启动前提,就是碗里的米不及半碗,碗被放置在无人视线可及的地方,并且放置时间要达到十二个小时。   至于米半碗的作用范围,自然就只是那一个碗的容量大小了。   “说起来,你为什么叫它们……‘遗物’?”时云舒换了个话题,他之前就注意到了温红豆对那些来自天空城的宝藏的称呼,“这个称呼似乎不怎么常见。”   “个人喜好。”温红豆言简意赅,“而且现在,‘蜃礼’这个词其实更不常用,因为关于这个词的释义并不太明确,‘蜃’字也并不好翻译。对于来自天空城的东西,现在的官方名称只有‘天贽’。” 第12章 蜃   海市蜃楼一词,指一类在沙漠或海边,因光线的折射和反射,所出现在地面或空中的幻影一般的楼台城郭。同时这一词语也多比喻虚无缥缈的事物。   其中的“蜃”一字,现今有许多释义。其中一说蜃是中国神话传说中的一种海怪,形似大牡蛎或水龙,其吐气可成海市蜃楼。   而后来有关在民间流传的“蜃礼”一词,一说其释义为“蜃所赠予的礼物”。而蜃之吐息仅可建出海市蜃楼,由此可见其礼物也是不可信的飘忽之物。还有一说“蜃礼”中的“蜃”同“蜃楼”、“蜃气”、“蜃阁”、“蜃市”中的“蜃”字释义相近,都带有“虚幻”、“幻象”、“不真实”的意味。   而不论是哪种说法,都不难看出最初“蜃礼”这个词汇的出现,所表现出的人们对天空城及其中宝物的不信任。人们认为这东西就如同海市蜃楼,总有一天会消失无踪。   而到了再后来,还有一说“蜃礼”指“非现实中所能存在的礼物”,也就是所谓的“虚幻的、幻象般的礼物”的另一种说法,但其中着重强调了蜃礼们的功能之神奇。不难看出,这种说法对于蜃礼的存在是抱持肯定态度的,到了这时“蜃礼”一词的含义就已然与最初有了些许偏差。   之后便又出现了“天贽”一词,这里的“贽”取用了“赠送”之意。这一词汇的广泛释义为“天所赠送的”,其中的“天”一说指“天空”,一说指“天空城”,还有一说指各类信仰中的至高存在。同时还存在部分人坚信“天贽”一词实际上代表的是人类的傲慢,因为这部分人坚信“天贽”一词有以“天”为下位者向上位者“人”致敬献礼的意味。   到了后来,当全宇宙各类不同星球语系的人沟通起来,发现最好翻译和理解的还是“天空城中的宝物”之类的人人都能理解的通用词组,因为大家各自都对于这个词组有不同的理解、解释和命名。   “在卡米克星的俚语中,对于来自天空城的东西,他们会将其称之为‘瓦噗肯’。其中‘瓦’是当地信仰人数最多的神明的名字,而‘噗肯’是‘皮屑’的意思。”温红豆一边说着,一边用绷带一点点地缠绕起了时云舒的手、脚,还有头。为的是想要遮掩掉那些来自上一个未来中的伤,“当地人认为,那些来自天空城的宝物,不过都只是神明身上的一点皮屑罢了。”   “我大概能理解他们想表达他们信仰的神明至高无上无比强大的意思,但是……也有很多蜃礼是与吃喝相关的,他们不会觉得食欲减退吗?皮屑什么的……”   “我会说你是不小心跌下了床。”温红豆说着,她将最后一条绷带也缠裹妥当了,“我不知道沈先生和余先生有没有回溯的记忆,但我会装作不知情。不论你是什么打算,都请不要戳穿我。”   时云舒看向钟表,现在是七点四十分,按温红豆的说法,之前余挽辰是八点十五的时候到的这里,按理说现在他们还有一些时间。   “我记得现在不是有什么……治疗仪吗?很厉害的那种,都能把我胸口给合上。”时云舒看着自己手脚上的绷带,“不能用它给我治一下吗?”   “那个治疗仪功率很大,很贵,在这个医院里要用那东西得走很多手续,我是个假医生,别抱太大期望。”温红豆解释道,“而且在我看来,不是很严重的伤还是让它自己慢慢愈合的好。愈合速度加快,透支的是你个人的时间。”   时云舒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如果之后我浑身上下没好肉了呢?”   温红豆思考了一会儿:“那到时候我想办法给你偷渡个功率小一点的过来。”   时云舒对此表示了赞同,然后他看了眼表,心底里也在思索着,一会儿等余挽辰来了,他是装还是不装还是装一半:“那个——关于你刚刚提到的,‘申家的手段’,你知道些什么?”   “他们主张旧时代的人类与当代人类相比如同猿猴与智人,旧人类在他们那里是没有人权可言的——事实上人权法对于旧人类也确实有空子。所以……如果你真的去了那里,处境会很不乐观。”温红豆说着转过身看向时云舒,“就比如你被他们花了大价钱去收容,但自从确认你成了他们的东西,并且他们花钱用治疗仪保住了你的命以后,他们就并未再在你身上花费太多,即便那能让你醒来之后感觉好一点。这绝不是因为他们不确定你能不能醒来,也不是出于金钱考虑,而是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有你胸口和脑子里的东西。”   时云舒一时间没能完全理解:“‘感觉好一点’是指?”   “像你这种情况基本可以省去复健,昏迷期间胸口的伤也会恢复得更好,那些管子和针头也不会插得你那么难受。”温红豆笔画着,“有个东西叫‘养护舱’……是全自动的,形状有点像维生舱,造价昂贵,但效果很好。一些人在大型手术之后会选择直接躺进去休养。”   时云舒心说人家倒也确实没这个义务让他“感觉好一点”。虽然他当然很想感觉好一点,但——就如温红豆所说的,他们图谋的只有他的胸腔和脑子。   “我知道你大概会对他们的做法表示理解。”温红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时云舒的想法。   “理解,虽然我不喜欢。”时云舒肯定道,“这对我一点都不友好。”   温红豆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视线在时云舒的身上缓慢滑动着,像是在观察些什么。   “对了,还没谢谢你们之前带着我一起跑路。”时云舒换了个话题,“虽然像沈荣那样将明晃晃的图谋和利用包裹于道德与信念之下的行为,我个人并不是很喜欢。”   或许是温红豆的视线太明显,时云舒转而问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有想起些什么吗?”   又是这个问题。   时云舒回忆了一下:“有人提起过黄金城……我看到了一扇门。和余先生身旁出现的那扇很像,但我不知道那门里面有什么。”   “黄金城?”温红豆似乎对此有些意外。   “那是什么?”时云舒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关键词汇。   “海盗间传言,说在诸多天空城之中有一座主城,那座主城就是黄金城。”温红豆一边说着,她一边走到门口去把探视窗打开了,“据说再肮脏破烂的垃圾,也能被黄金城变为珍贵的天贽。”   “有人去过黄金城吗?”时云舒试探着问道。   “关于黄金城的传言有很多,但大多都无法得到证实。有很多人都声称自己曾进入或见过黄金城,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胡扯,或者是他们自己骗过了自己。”温红豆自探视窗口处向外看去,她突然话锋一转,“时先生,你想好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余先生了吗?你是打算直白地询问,还是假装对一切毫不知情?”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时云舒并未直接回答温红豆的问题。   “余挽辰。”温红豆的咬字非常清晰,“多余的余,挽回的挽,星辰的辰。”   时云舒轻轻一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然后他笑了起来:“我准备给余先生一个惊喜。”   余挽辰比之前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病房,而他到达病房门口的时候,就见时云舒正一个人坐在病床旁边,脚下还有个小机器人——那个小七——在转。   他谨慎地站在病房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可门内的人却好像有所察觉似的看了过来,然后那人便趿拉着拖鞋向这边走来,打开了门。   余挽辰不确定地看着对方,他比之前来到病房门口的时间要早,而显然这个人醒来的时间也比之前要早,身上还莫名多出了许多绷带。   余挽辰这次在来之前询问过很多人,却只有沈荣与他同样有着来自未来的记忆。   而现在面前的这个人,时云舒,余挽辰无法确定对方是否记得。   此时此刻,时云舒状似认真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余挽辰,他的视线上下拂过余挽辰的身体,像是想要确认些什么。   他几乎确认余挽辰是有那些时间回溯前的记忆的。   而至于原因则非常简单粗暴,因为余挽辰提前到达了病房门口。   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时云舒提前醒来所导致的连带效应,但时云舒会倾向于以余挽辰有记忆为前提,来进行下一步行动。   醒来的时间不同,身上还多出了许多绷带。即便温红豆为了做戏做全套而先行离去准备一会儿再来,但眼前已然变化了的就是变化了的,如果还要硬是往之前的情节上去凑,未免也显得有些太过刻意。而且时云舒无法保证自己有能力将之前的那些对话、反应甚至肢体动作都一一复现——这太不现实了。   所以他临时起意,想着既然不能一模一样,那就全然不同。   于是时云舒缓缓露出了个笑容,那笑容看着真是十分讨喜,连唇角与眼尾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这是一个非常能够感染人的、让人看着就会觉得十分开心快活的笑容:“您就是余挽辰先生是吧?幸会幸会。我叫时云舒,请多关照。” 第13章 反复   时云舒说完,便向余挽辰伸出了手去。对方的表情好似在梦游,并且继续梦游般的同他握了握手。   握完了余挽辰便想放下手去,时云舒的手却突然施力,还顺带把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余先生,听医生说你是来带我回申家的。真不好意思让你家承担了巨额赔款,如果有需要我做的请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他言辞诚恳,面带笑容,看起来格外无辜又无害。   余挽辰显然是叫他这莫名其妙到堪称脱离人物性格的热情给搞懵了片刻,而就在他这片刻愣怔的功夫,一旁的小七已经溜着边悄悄跑了出去。   等温红豆按照之前的时间来到这间病房,就看见时云舒正在跟余挽辰拉家常,他还在窗前一边指指那个,一边指指这个,询问其具体用途和发明时间。   余挽辰显然不会什么都知道,但也还算配合,只是仍有点懵。他见温红豆来了就递过去了一个带着探寻意味的眼神,像是在试探温红豆,又像是在真情实感地想要知道时云舒此人在精神方面是否出现了什么异常。   温红豆见状轻咳了一声,然后她轻声说道:“时先生,您应该不会想再摔一次的,我劝您还是谨慎行动。”   余挽辰怀疑地看看时云舒又看看温红豆,按温红豆这意思,是说时云舒那身上多出的绷带是因为他摔下床伤到才包裹上的。   虽说这也不是不能解释但是——他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走廊里隐约有些声响传来,显得有点吵闹,温红豆来的时候没有关门,她走到门旁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便将半透明的终端放在了一旁:“时先生,您的伤口恢复状态良好,目前已经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通常来讲我们会建议您居家静养、观察情况。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在这里签字,尽快出院。”   时云舒回过头去应了一声,他注意到小七早就不见了,或许因着他提前醒来——不,更可能是因为这一场时间回溯,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温红豆轻轻向他们一颔首:“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语罢温红豆转身撒腿就跑,那速度快得简直能跟运动员媲美,直把窗边的二人看傻了眼。   而就在温红豆跑走之后,门外便窜过了几个机器安保的身影,看样子是在追她。   温红豆暴露了。时云舒想着,原本不该这么快的。即便是小七,也是后来才……   所以在他与温红豆之外,必定还有人拥有回溯前的记忆。他姑且认为是余挽辰,但也不排除还有……   这时候一个身着白大褂的身影匆匆跑到了房门口,他的胸前没有胸牌,是沈荣:“你们没事吧?医院发现了星际海盗……安保们正在追捕那个女人,那个小机器人不知道去了哪……”   话说到这,沈荣好像是给余挽辰使了个眼色:“我先下去看看,你们先办好出院手续,一会儿再下去,别被误伤了。”   不排除还有沈荣。   对于这几个在他临死前同他一起在造梦工厂里的人,时云舒都是非常怀疑的。当然也并不能排除还有其他人保留了回溯前的记忆,也许是医院里的其他人,也许是在造梦大楼里面的他们一直都没有遇上的其他人——毕竟那栋楼那么大。不是吗?   接下来的剧情如期上演,时云舒签了出院协议,刚好小七不在,他也就不必再问小七那其中的详细内容。   而沈荣也没有再出现,只是某一刻时云舒和余挽辰都看到了不远处造梦工厂大楼楼侧处的冒烟——那处地方同之前天空城坍塌坠落下的地方不一样,时云舒怀疑那或许是沈荣追着温红豆,也可能是温红豆追着沈荣,总之他们又撞了进去。   但是这时候的那栋楼还没有天空城化,造梦大楼上方的天空城也还没有大面积坍塌,时间还早,一切都还未发生——除了某两个不知道到底是谁追谁把谁撞进了楼里的倒霉蛋已经进了造梦大楼。原本时云舒还心说也许这次自己得以规避掉进入大楼的事件,结果等他跟余挽辰下到医院一层顺利坐上飞行器,他们就发现小七居然跟了过来,那小机器人早早就出了医院,一直都在医院外的平台上等着他们。   那时候时云舒就心道不对,而余挽辰沉默了一会儿居然就默许了小七的跟随。   这不对劲——这真的很不对劲。余挽辰没理由放任小七跟随,何况他上一次可是直接一枪给小七干碎了的,那时时云舒就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小七不对劲。再加上刚刚沈荣在提起“星际海盗”的同时,说到了“女人”和“小机器人”。通常来讲出于慎重考虑,没有人在听完沈荣那样的话之后,还会放任一个陌生的小机器人跟随自己。余挽辰是故意的,或许他是想从这小机器人的身上找些线索——不论是关于海盗的,还是关于天空城,亦或是关于时间回溯。   时云舒由此确认,余挽辰绝对有回溯前的记忆。   而且……上一次的时候,也是沈荣两次来跟余挽辰窃窃私语了些什么,后来在造梦大楼里遇上沈荣的时候,他也给余挽辰打过眼神。以及更后面一点,时云舒死前的那会儿,他们几个人的对话……关于沈荣口中的“我们”,还有他同余挽辰之间的相处态度。   这么说来,他们或许是认识的。   那么他们有没有可能是一伙的?   时云舒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了一脖子冷汗。   如果是这样,那么最后的那一枪……岂不是他俩谁都能打?如果那就代表着自己的收容家庭对自己的态度,那么……   时云舒没来得及想出对策,他们坐着的飞行器就颓然一脑袋扎进了不远处的造梦大楼。   这次被人从飞行器里拖出来的时候时云舒是清醒的,同时他听到楼层上方传来了些许怪异的响动——就好像是钢筋被碾压倾折一般,伴随而来的还有些许高温灼烧建筑的声响。   下一秒,他看到外面的雨停了。   雨滴悬在半空,一颗一颗,杂乱排布,就好像这片空间被按了暂停键。   他又一次进入了这片该死的天空城化的区域,与上一次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次他进来时身旁除了余挽辰,还有个小七。   这一切都如同噩梦一般的重演了,也许其间过程有些许偏差,但大的剧情节点总是不变的。某一刻时云舒怀疑自己是否是陷入了什么怪圈,或许自己已然身处死神的宫殿,又或者自己的时间已经停在了死去的那一刻,而自己正在濒死之中被这栋诡异的大楼折磨大脑。   这一切都是如此的荒诞、怪异、诡秘,却又是扎扎实实的现实,多么可怖的现实。   剧情走至终点,时云舒再一次死去。这一次他死得稍微比之前晚了一点,大概晚了十五分钟。   然后时云舒第三次在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他近乎麻木地看向钟表,并就此确认了回溯的时限的确是二十四小时没错。   某个瞬间时云舒心说如果自己不停死去,那么自己是否可以回到更久以前——   不,打住。   他停下了自己混乱的思绪。   回溯的具体条件尚不清楚,也不清楚有没有次数限制。所以他不能够轻举妄动。   没过多久温红豆就携着小七匆匆赶到,小七立马开始紧锣密鼓地给时云舒卸管子和针头,温红豆则在旁说着又一轮回溯之后得到的信息:“我想有关是否保有记忆的这一点,与是否进入那栋大楼无关。”   “为什么这么说?”时云舒躺在床上缓缓问道,他感觉浑身上下都痛的要死了——除致命伤之外的一切伤口都被保留,这感觉不是一般的难受。   “上一次小七也在。但它没有记忆。”温红豆说着,她开始细细回忆起来,“这一次我和小七被追到了楼上,也就是说有可能杀掉你的还是只有沈荣和余挽辰——很抱歉,也许现在提起这个不太礼貌,但恕我直言,你这次也死了,对吧?”   “割喉。”时云舒说着在自己的脖子上笔画了一下,“从背后,一手捂着我的嘴,一手割喉。”   “那回溯的条件,目前看来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你的死亡’。”温红豆说着,然后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至于有关记忆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有关‘记忆留存的条件’,你不必把我考虑在内。”   时云舒闻言一愣,旋即他便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温红豆有些秘密,而她并不打算说出来。时云舒对此表示理解,他尊重自己的合作伙伴。   病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小七见状开始播放起了欢快的歌谣,到最后时云舒忍不住了让它闭嘴。   直到小七把时云舒身上的管子和针都处理完毕,温红豆这才上前去查看这倒霉蛋身上的伤。新伤摞着旧伤,有些看起来就比较惨不忍睹了。   而就在温红豆给时云舒检查身体的这会儿,时云舒突然说道:“我想我可能猜到保有记忆的条件了——我是说,除了你我之外的人保有记忆的条件。但是我需要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第14章 日复一日   温红豆理解了时云舒的意思:“你要再死一次?”   “对。”时云舒点头。   “这种程度的外伤,如果再叠个一两层,你身上恐怕就没几块好皮了。”温红豆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所以可能需要你之后去帮我搞个小型治疗仪之类的……东西。”时云舒的神情看上去十分坦荡,甚至于还夹杂了些许无辜,“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而且这对我们的合作没有坏处,对吧?”   “如果你能够搞清楚有关你身上遗物的事情的话,当然。”温红豆答应得十分爽快,但随即她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警告,“顺便提醒你一下,你身上携带的遗物能力对我无效,不要想着在我这里蒙混过关,这是不可能的,时先生。”   “当然,温女士。”时云舒答应着,他心说这可是个了不得的消息——自己所拥有的蜃礼,对温红豆无效。只是不知道这个无效,是怎样的一个无效,“我相信我能够搞清楚这一切的。”   然后时云舒将声音放得轻松了些许,他似乎在回忆:“我记得从前……有那种电子游戏。里面的人物总是会因为各种原因在各种时间地点一次又一次地死掉。死得多了,这游戏就彻底输掉了。但是在这个过程里,玩家会通过这个人物的反复重生,一次又一次获得自己之前未曾获得过的消息。最终那些消息拼凑在一起,才能通向真实的结局。”   “你不打算尝试着活下去吗?”温红豆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些许,“也许这一次你不会被杀。我可以带着你逃跑,我逃跑很厉害。我现在住在一艘飞船上,关于你体内遗物的能力,我们可以到了船上慢慢挖掘。又或者至少这一次你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自愿的进入更衣室时,不要再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了,这样你或许就能知道凶手是谁。”   “既然现在有这个现成的机会去搞清我身上蜃礼的事,那为什么不利用?至于凶手……知不知道是谁,现在于我而言也没那么重要。是谁都一样,我不会去避开,因为我还想利用这些死亡……去获得一些信息。而且我现在没有能力制服凶手,凶手要是被我看见了,他恐怕一方面会开始怀疑我,另一方面他也会开始采取其他行动,变数太多,得不偿失。”时云舒说着缓缓笑了起来,他的瞳眸深处有一份阴凉正克制地外渗着,“温女士,你倒也不必对我施舍那些廉价的同情。尽管利用我就好,我不介意。又或者说——   “温女士,你已经受不了这样的‘日复一日’了吗?”   温红豆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人的笑容温和又漂亮,简直就像是曾无数次对着镜子练习过一样,连眼角眉梢的弧度都那么恰到好处。   但他的眼睛。温红豆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   多么冰凉,其上仅覆盖着一层浅薄到荒唐的虚伪笑意。   这人在自己面前连装模作样都懒得做全套。   温红豆缓缓叹了口气,她抬手用药剂喷洒上对方一处渗血的外伤,那道口子很长,她的手法十分柔和,但疼是避免不了的。   “时先生,你曾经说过,你厌恶‘将明晃晃的图谋和利用包裹于道德与信念之下的行为’。”温红豆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有条不紊地为对方处理着伤口,她听到了对方倒抽气的声音,“而被你提到的这种行为,人们通常会将其归类为‘虚伪’。”   “嘶——你在讽刺我的虚伪吗?”时云舒痛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现在更倾向于夸赞你的自知之明。”温红豆轻声说道。   “我不是个双标的人,温女士。”时云舒说着,他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他几乎要被疼哭了,“我厌恶虚伪的人事物,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温红豆不言语,她沉默着帮时云舒处理好了余下的伤,然后时云舒冷不丁发问道:“你身上的伤,没有跟着你吗?”   “没有。”温红豆摇头,她卷起了袖子,那上面的确没有什么近期的伤,只有两道旧疤,“或许你留下的伤,就是你回溯时间的代价。遗物的使用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能够付出这样直白明了的代价,是好事。”   时云舒于是点了点头,温红豆沉默片刻后确认道:“如果你这一次被杀,下一次又有要验证的事情,那么你就要再死去一次。”   “是的。”时云舒点头道,“直到我彻底死在这个过程里。”   说实话,这听起来有点蠢,而且略显疯癫。温红豆想着,有些问题明明是可以考虑规避的,但显然时云舒不打算回避,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那边时云舒还在继续说着:“我相信在这个过程里我可以知道很多事情。很多人需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了解到的事情,我只需要‘一天’就可以了解,这显然是非常划算的。”   这当然很划算。温红豆对此很赞同,但她依然觉得这显得有些不那么人道,鉴于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时间回溯的条件是这位时先生的死亡。   在她看来即便能够回溯,死亡也不是什么好事,能避免还是要避免的。但时云舒似乎并不这么想。   不过既然那件遗物在人家的胸口,那他想怎么用就去用就是了,反正温红豆都不亏的。   “而且刚好,还可以顺便利用这‘一天’来进行复健。”温红豆淡淡道,“看样子你的时间不受回溯影响,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你会带着那些伤。”   时云舒对此表示十分赞同,他这时候的语气还是轻松且愉快的,因为的确如他所说——一般人哪里有机会用“一天”的时间做许多天的事呢?这几乎像是在从未来偷盗时间。在他人在这一天之中止步不前的时候,他却可以继续向前。   那时候的温红豆就看着对方那副状似轻松又游刃有余的样子,她心说也不知这人是真的想得开,又或是天生一副大心脏,亦或是纯粹的演技好。   总之剧情又一次如期上演,即便遭遇各类事件的具体时间节点会有所差异,但大的方向却总是大差不差——不论怎样,不论有没有小七,总之其余四人一定会相遇,然后一起进入食堂修整。   但在这次到达造梦大楼食堂的时候时云舒却感到了些许异样——他第一次是吃了怪蘑菇晕倒,第二次是吃了一种卡米克特有的豆子做的食品昏迷,到了这一次他想着干脆找一找温红豆后来带走的那种西红柿鸡蛋面罐头来吃好了,但他却没能找到。   不吃是不可能的,他怕低血糖。到了最后,他只能选了一罐看起来最正常的午餐肉来吃。   然而十分不幸的,他又一次昏睡了十几个小时。据说这午餐肉的原料来自一种叫貘缇的动物,这动物也同样是卡米克的特产。   可惜的是他这几次昏睡梦到的东西都大差不差,他还以为能多回忆起些东西来。   不过其实即便他不吃那些怪东西陷入昏迷,睡眠显然也是十分有必要的。想想看,他这二十四小时间的活动是从醒来到死去不间断的。其他人的时间会循环,但他的时间一路向前,他不可能省略掉睡眠。   这一次他被一柄利刃自背后刺穿了心脏死掉,而与前两次很像的一点是,他都在遇袭之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也就是说目睹了他的死亡的人有两个,或者说至少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动手杀死了他的,另一个则是后来到了更衣室的。   温红豆曾提到过考虑“记忆留存的条件”时不必把她考虑在内,那么这样一综合,记忆留存的条件就似乎较为明了了。   “有很大一种可能,留下回溯前记忆的条件是目睹我的死亡。”第四次从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后,时云舒过了比前几次更久的时间才等来了温红豆。温红豆一来他就讲述了自己的猜想,然后他看到温红豆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个形状神似脱毛仪的东西,“那个是……治疗仪?”   “对。”温红豆一边叫小七去给时云舒拔管子一边就要把治疗仪往他身上怼,时云舒见状忙紧急叫停了这一人一机器人的行为:   “等一下。这东西有可能把我身上的伤都治好吗?”   “可能性不大,这个功率小,会留下痕迹,无法完全愈合。”温红豆停了动作,她大概能猜到对方想做什么,“你这回是打算等余先生来了假装刚醒吗?”   如果是刚醒的话,那自然不能用之前的“从病床上摔下来了”的借口来解释遮掩伤痕的绷带。如果能够用治疗仪让伤口的痕迹完全消失,并且保留身上插的那堆东西,那么他就可以在余挽辰面前装作刚醒了。   但既然这个治疗仪达不到让伤口完全消失的地步——那这种方法就行不通了。   “或许你可以继续用前两次的说辞。”温红豆轻声说道,她示意小七继续,同时她也拿着治疗仪尽可能地给时云舒治起了那些皮外伤。   “余先生不傻,上一次他就已经开始起疑了,只是他没问出口。沈先生也是一样,不过我想沈先生可能顾不上质问我。你不觉得他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好吗?而且他还经常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时云舒不可能注意不到——尽管他们四个人的状态现在都算不上好,但沈荣的状态是格外的差,他几乎像是在梦游了,眼神与脚底都在漂,偏还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眼神阴戾,看着又阴森又可怖,或许还有点子可怜。 第15章 麻烦   “你的目的是什么?”温红豆缓缓说道,“不论他们是否意识到你很可能有那些记忆,亦或是他们也许也对于时间回溯和你所拥有的遗物之间的关系有所猜测,但只要不影响到你我的目的,我认为问题不大。”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那你为什么一直装作没有记忆的样子?”时云舒反问道。   “我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也不想。”   “但你已经在麻烦里了。你是麻烦的中心。”温红豆一针见血。   时云舒被她这一针是扎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但——的确是这样的。他已经在麻烦里了。他不可能真的做到平平静静地把这些事情都解决,还去妄想拥有些什么稳当安宁的日子。   时云舒不由得叹息,他回忆着自己上一次在造梦大楼里的行动路线,心说或许在那食堂里自己的行动是最容易引人怀疑的。毕竟他在那里找了很久的西红柿鸡蛋面——他没想到那东西那么难找。如果他真的没记忆,怎么可能找那么久吃的,就像他第一次在那食堂里修整的时候一样,真没记忆的话他肯定就随手拿个什么东西来吃了。   当然也可能没人会注意到这一点,不过时云舒素来都热衷于把情况想得更坏。他甚至觉得此时此刻他们四个反复经历造梦大楼中的那些事的人们相互之间都猜到了彼此拥有记忆,却又都碍于那微妙的平衡在相互演——毕竟,即便是真的说开了,那又能怎样?更何况——时云舒至今仍然怀疑,余挽辰跟沈荣很可能是一伙的,他俩随便哪个都有可能是杀死他的人,甚至他们有可能是轮流杀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几个怎么可能把事情说开?   所以说那该死的西红柿鸡蛋面到底——等等。   时云舒突然想起,那西红柿鸡蛋面是目前自己唯一吃完了之后没什么不良反应的东西,而那东西——每一次都是他后来才从温红豆的背包里拿到的。   温红豆的包里的确有那种卡米克蘑菇的罐头,再加上她自己也说她从食堂拿了罐头,时云舒才以为食堂也有西红柿鸡蛋面罐头。   但是这西红柿鸡蛋面罐头,也完全有可能是温红豆一直都背在背包里的啊?   所以……   “西红柿鸡蛋面是你一直背在包里的。”时云舒几乎懒得再在这句话的结尾加个问号。   “对。”温红豆点头,“我有个朋友说这个好吃,她给我带了一点。”   时云舒表情复杂,但最后他只剩下了叹息——他还能说什么?反正他总归都是要睡觉的。那吃了怪东西产生不良反应睡和自然睡相比,显然是前者会更容易让同行人员接受。不然他就暴露得太明显了,毕竟余下的三人都不需要在这段循环中睡觉。   “这次也还是要去死吗?”温红豆的语气几乎没什么起伏。   “我想多了解一些事情。”时云舒说着,他确认道,“所以是的,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应该又会在这里相见了。”   “你很固执。”温红豆客观地评价道。   “我只是更相信我自己。”时云舒笑道。   “随你。”温红豆对此表示了大写的无所谓,“只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时先生,或许终有一天你会把自己困在时间的回溯与循环往复当中无法脱身。”   “感谢提醒。”时云舒说着,他好像是真的有在感谢,又或者只是客气一下,温红豆已然懒得分辨了。   这一次温红豆依然提前离开,余挽辰也提前到来。余挽辰来的时候,就见时云舒正坐在病床上看向窗外,而他的身上又包裹了许多绷带。   不出意外时云舒的说辞大概又是摔下了病床,余挽辰第一次听的时候信了,等到第二次他就开始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说第一次时间回溯之后时云舒的变化是来自回溯的连带效应,那第二次怎么又跟上一次一样了呢?这当然也可以解释为巧合。但是——有些地方,变了就是变了,可疑就是可疑。比如在食堂找罐头的时候,余挽辰一直不吃东西,所以他有大把的时间来观察旁人。   沈荣有记忆他是知道的,而温红豆他目前还存疑,至于这个时云舒,他猜测他大概率是有记忆的。原因无他,除了时云舒身上那些不自然的变化外,余挽辰也了解有关时云舒躺着的那个维生舱的情报,他也同样怀疑时云舒胸腔里的天贽碎片的能力与时间有关。   但尽管怀疑对方拥有回溯前的记忆,甚至余挽辰怀疑对方也早就怀疑自己有回溯前的记忆,但该做的戏余挽辰还是打算做足,他目前还不想成为最先打破僵局的那个人。于是他走上前去问道:“怎么受伤了?”   他本以为会听到时云舒说些“从床上摔下来了”之类的话,结果没成想这人居然莫名其妙没头没尾地开口说道:“我做了个梦。”   余挽辰闻言轻轻扬了扬眉毛,他心说他倒要看看这人能编出几个故事整出多少花活。然后他“嗯”了一声,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梦里我在一个……地方。周围都是云彩,那地方很高很冷,我在爬一架长长的梯子,那个梯子向上延伸到了很高的地方,一眼望不到头。我在面前的横杆上做了记号,然后就一直往上爬去,从白天爬到黑夜。夜里天上有猛禽盘旋,临近天亮我被啄伤,摔了下去。我很怕摔死,就拼命地在半空抓来抓去,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根横杆,却发现我又回到了自己最初做记号的地方。”时云舒说着,他忽然抬眼看向余挽辰,“这梦给人的感觉,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就像西西弗斯神话。”余挽辰说着,他缓缓挪开了视线,不去直视对方。那人的眼睛看起来总是太坦荡,连虚伪都虚伪得坦荡,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不是很想去看,“但愿你不会变成西西弗斯。”   希腊神话中一度绑架、欺瞒死神的西西弗斯最终触怒众神,他被惩罚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巨石太重,每每还没到达山顶便会滚落。于是西西弗斯就这样不断地重复着推石上山的过程,这是一场漫长无尽的折磨,一场让他受尽了无效又无望的劳作之苦的噩梦。   时云舒闻言忽然笑了起来:“如果我变成了西西弗斯,希望你不要成为我的加缪。我非常肯定这样的循环往复不会让我快乐。”   余挽辰隐约从对方这话里听出了些许言外之意,这试探太明显,甚至已经不能够被称之为试探了。   他们都有着关于那该死的回溯的记忆。他们都猜测对方也有那段记忆。他们现在也知道了对方在猜测自己也同样拥有那段记忆。   但现在谁都不愿做那个率先打破僵局、打破那四人间诡异平衡的人。   余挽辰接着对方的话缓缓问道:“假设这样的循环往复已经发生,你认为这是正在‘戏弄死神’,还是已经落入了‘戏弄死神’之后的惩罚阶段?”   “不好意思,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死神存在。”时云舒的声音轻而干脆,“就算有,那它也只是个被命名为‘死神’的生物。”   余挽辰被他给噎了一下,他心说这人也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窗外隐约传来些许异响,时云舒转头看去,发现这次造梦大楼侧面冒烟的情况格外严重。他感到有些奇怪,忙去看了下时间。   现在才刚八点。这也有些太早了。而且……   沈荣还没有出现。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根本顾不得跑到这间病房门口给他们通风报信,就直接追着温红豆去了——也可能是温红豆追的他。不过当下时云舒会更倾向于前者,因为沈荣的精神状况着实有些令人堪忧。   然而即便这次沈荣和温红豆到达造梦大楼的时间很早,那也依旧完全不耽误后续剧情发展。这感觉是很怪的——时云舒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破不了的僵局,一如他所说他不相信这般循环是用于戏弄死神或是正在被死神惩罚,他相信循环的存在就是为了收集信息以用来打破僵局。但几次下来,他逐渐感到这僵局很可能不仅限于他们四个人和一个机器人上。   或许在这片飘浮之地上,有什么更大的事情正在发生。那一定是规模远大于那一栋楼或是这一座医院的。   但此时的时云舒对这一切尚不知情。他只知道这一次他是被人从背后掐死的。   第五次从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后,时云舒心有余悸地望着天花板,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坚强,能够挨过这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或突破口。   他醒来之后过了很久,温红豆才闯进病房。她这一次看起来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匆忙,时云舒之前从未见过她这样子。   还未等时云舒发问,温红豆便匆匆道:“沈荣跳楼自杀了。” 第16章 强烈愿望   那微妙的平衡被狠狠打破了。   时云舒一愣,他龇牙咧嘴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小七匆忙跑来第五次给他拆卸那些管子和针头。   “确定是自杀吗?”时云舒问道。   “有目击者。我刚才去看了监控。”温红豆说着,她示意小七给时云舒看看监控,一旁的小七头上冒出个投影,是监控的内容,带录音的,小七还贴心地准备了翻译字幕。   看样子沈荣原本正在走廊里正常地行走,然而走了没两步他的步伐就猛地一顿,然后他便开始无措地四下张望了起来,紧接着他抬腕看了看时间,整个人就僵住了几秒钟。   有路过的病人向他询问起自己的病情,沈荣神游一般的理都没理,然后又隔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始询问对方现在的时间。   那病人回答了他,而后沈荣便抱着头蹲了下去。他一边用头撞向地面,一边还在崩溃地大叫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又回来了——为什么!我明明——”   一旁的病人此时已经被他吓跑,有护士前来询问他的情况。沈荣抬起自己已经被撞得鲜血淋漓的头颅看了眼护士,然后又看向了不远处走廊尽头的窗。   监控显示那里是十层。   接着沈荣缓缓自地上爬起,他对护士说他没事,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护士对他表示了理解,并劝他去休息室里休息一会儿。   沈荣说他知道了,紧接着他便猛然爆发向前跑去,护士完全没来得及拉住他。他就那么直直地冲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然后一跃而出撞出了窗外。   监控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说:‘为什么又回来了,我明明……’。”时云舒看向温红豆,“所以他是有记忆的,这是可以确认的。”   “是的。他也的确是自杀。”温红豆轻声说道,“看起来是因为无法忍受陷入这样的循环,并最终精神崩溃导致的。”   时云舒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他感觉心脏变得有些沉重,这种莫名的沉重感坠得他的胸口又开始疼了。   “所以某种意义上……是我导致了他的死亡。”时云舒在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老天……我可没想杀人……”   “你之前说,所谓的死亡于你而言只是一个迟来的句号。”温红豆站在一旁,她那双没什么温度可言的眸子平静地望着时云舒,“看来那是谎话。”   “那不是谎话。”时云舒的声音很轻,他难得说话这般没有底气。   “那就是谎话。或许你把自己都骗过去了,但你骗不过‘它’。”温红豆说着,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东西在你的身体里,某种意义上你已经成为了它,它就是你,你是它的‘意志’。如果你真的不想活,或是可以坦然地死,那么时间就不会这样一次又一次在你死去的时候回溯。”   时云舒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这一次余挽辰也来得晚了些,他来的时候,温红豆不在,而时云舒正站在窗边看向不远处的造梦大楼。   像是识出了余挽辰的脚步声,时云舒头也不回地询问道:“余先生,你知道‘米半碗’吗?”   “听说那是最早被人类记录在案的天贽。”余挽辰自然是听说过它的,“怎么了?”   “我想起有关米半碗,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时云舒说着,他转过身来示意余挽辰坐下,同时他注意到对方的脸上挂了彩,好像是额角破了,那人的脸侧还有未擦干的血迹。   时云舒不由得开始猜测是否余挽辰刚刚也像沈荣一样崩溃撞头过,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他抛到了脑后,他继续讲述了起来:“据说米半碗最初只是一只空空荡荡的破碗而已,它被一户人家随手捡来,放在了米缸里用来舀米。   “几年之后那户人家所在的地区闹了饥荒,天上滴雨不下,大田颗粒无收。眼看着家里最小的孩子就要饿死,家里的大姐难过地捧着那只用来舀米的碗,碗里放着她找遍了米缸最后找到的几粒米,根本不够吃的。   “于是她就在心底里悲伤又愤恨地嘶吼着:‘但凡还有半碗米,就只要半碗米也好!只要有半碗米,一家人就可以再熬过一天。就半碗也好……’   “但米怎么会凭空蹦出来?最后大姐挨家挨户地想要讨一点米面,但那会儿人人都自顾不暇,没人还有余粮能救济别人。   “当天傍晚那户人家的小儿子已经奄奄一息,他们的一户邻居悄悄带着一小袋米想来换走那个小儿子,结果被那户人家的大人给狠狠打骂出了门。   “他们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不想放过任何一点能吃的东西。可那会儿连耗子都早就饿死了,哪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吃?   “可是偏就这么巧,大姐在家转了又转,最后转到了米缸前面。她想着打开米缸看看,万一有馋那最后几粒米的老鼠跑进去了呢?结果打开米缸一看,老鼠倒是没有,那破碗里却有半碗米。   “她还以为是哪户人家好心悄悄给的,也没多想,忙拿这半碗米煮了一锅粥,让一家人得以裹腹。她没注意到的是,煮粥时碗里留了两粒米,没有被倒进锅里去。   “这半碗米吃完,转过一天上午,大姐鬼使神差地又去看了一眼——那碗里居然又有半碗米。   “后来大姐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一家人反复地观察、实验,最终发现了这碗里出现米的规律。首先碗里多少都要留几粒米,其次碗必须放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最后米每半天只出现一次,一次只有半碗。   “这一家人就靠着这半碗米渡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后来灾年过去,村子里又是一片欣欣向荣。事情过去得久了,这家人的保密意识也变得松懈。某天酒后这家的男主人向外透露,说自己家里有一只‘神碗’,能凭空生出米来。   “其他人一听这可了不得,于是纷纷要求见见世面。这男主人便带他的那群狐朋狗友去见了,没成想他家就此被惦记上了。其他人无一例外都想着:既然碗里放米就能生米,那放别的岂不是也能生出来?那要是放点金银,不就发达了?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后来整个村子都知道了他们家有只‘神碗’,村长出面,要求这户人家将‘神碗’上交。纵然是心中有百般不愿,但村子里的人们多少都是沾亲带故,碍于情面,他们还是将碗上交给了村长。   “村长伙同一帮亲戚好友将碗中的米取干净,然后放进去了一粒金子,又把碗放到了米缸里盖上盖子。然而一天过去,碗里也并未蹦出半碗金子。感觉受骗了的村长等人就直接将碗扔去了河里,等到那户人家知晓此事前去河边寻碗,这碗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   “之后米半碗再出现,就是在河流下游的一个城镇里又被捡到,并又被扔进了米缸里舀米了。这户人家发现碗里时不常就多出半碗米,觉得十分怪异,刚好那会儿也是天空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们家就到处打听,最后打听来一群科学家,一帮人浩浩荡荡来他们家拿走了那只碗,又给了他们一大笔钱。   “就此米半碗走进了人们的视线,也是它第一次让人类认识到天空城里有宝物存在。”   故事讲完了,时云舒有点口干舌燥,他找小七要了杯水喝。   余挽辰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那最初接触到米半碗的那个村子,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是荒废了。”   “那这个故事又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呢?”   “也许是某个离开了村子在外谋生的年轻人。”时云舒说着耸了耸肩,“也可能这个故事是我现编的。”   余挽辰顿时感觉自己好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噎了一下,直噎得气管子生疼。   “开玩笑的,这个故事的确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但是那个人具体是谁,我现在想不起来。”时云舒放下了水杯,他看向余挽辰,“类似的传闻不少,所以有人称天贽的作用,或者说一部分天贽的一部分作用,取决于拿到天贽的人的‘强烈愿望’。而且一定得是非常、非常强烈的愿望才可以。”   “所以说在这个故事里,大姐的求生欲望远强过村长等人的求财欲望。”   “我是这么认为的。”时云舒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放轻了些,“求生欲望——这东西,有时候真是令人意外的强烈。”   余挽辰没说话,他的一只手无意中擦过额角,看样子那里好像已经不再流血了,只是血迹没有被清理干净,显得他有些狼狈。   “你这里怎么了?”时云舒指着自己额角的方向询问道,他实在是觉得这伤有些许怪异,“撞到哪了?”   “挨揍了。”余挽辰言简意赅。   不对劲。   时云舒脑子里的警钟轰然炸开了。   在之前的几次回溯里,他可从未听余挽辰提起过被揍,而且之前这人脸上也没挂过彩。   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进来了。时云舒看过去,那人他不认识,但那人穿着白大褂,而且胸前同沈荣一样没有胸牌。   门一打开,外面的噪音就传了进来。同时时云舒听到了这个白大褂的声音:“你们没事吧?医院里发现了星际海盗,安保们正在追捕那个女人,还有一个小机器人……哦,原来它在这里。” 第17章 侵蚀   小七飞似的凭借小巧外形从门口窜了出去,这白大褂忙回身追了过去。   时云舒震惊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这个人不是沈荣,但他说的话和沈荣很相似,而现在沈荣已经死了。   这太离奇了。太诡异了。   而更诡异的还在后面。   时云舒在几个小时后于造梦大楼中穿梭时,与这个白大褂相遇了。   这个白大褂比沈荣的性格要更冷淡些,但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都太像了。打比方说,他也声称是温红豆把自己追进了这栋大楼,而原因则是他“看到了海盗的真实面容,于是对方想要杀人灭口,就一路追杀了过来”。   这太诡异了。   沈荣死了,而后有人在这个循环往复的故事的剧情中代替了沈荣的位置,并最终让这个故事走向了同从前一模一样的结局。   时云舒又死了。这一次是被不知名的东西勒死的,或许是什么绳子之类的东西。   这已经是他第六次醒来望着这块天花板了,而他身上重叠的伤已然让他疼得难以坐起身来。   过了会儿温红豆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平静得甚至于有些麻木:“你这次死得比上次晚,沈荣没活成,这次时间回溯的时候他已经是尸体了。”   “应该不是只有我觉得不对劲,对吧?”时云舒看着对方拎起了自己的一条手臂并开始把治疗仪往上怼,而小七也开始给他拆卸管子和针头,这个流程他们都太熟悉了,“那个白大褂——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代替了沈荣的位置。这不正常。打比方说——无意冒犯,温女士。如果你现在死了,在什么情况下会有人来接替你,去经历你本该经历的一切、做你本来会做的事?”   “也许那个人是我的‘替补’,就像赛场上的替补队员一样。”温红豆说着,她又绕到了另一边给时云舒治另一条手臂,“也许是我的合作伙伴,或是团队成员。”   “而之所以会有人来代替,是因为这件事必须要完成,就像……球员重伤时,为了能让队伍完成比赛,就要让替补队员上场。”时云舒喃喃着,“对于沈荣来说,什么事情是必须要完成的?”   温红豆抬眼看向时云舒,他们在这一刻都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或许这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就是“杀死时云舒”。   “但也有可能是余先生。沈荣不在了,我却依然死去,也可能一直都是他——也可能是他俩轮流。我说不准。”时云舒低声说着,反复的回溯已然使他感到有些疲累,而现在又出现了这样的意外状况。   “那就去死。”温红豆这话说得平淡,听在不知情的人耳朵里怕是会觉得她在咒骂时云舒,但时云舒理解她的意思——这也是他最初的打算。   在循环往复中的死亡中寻找答案、寻找出口。   然而时云舒还未从这循环往复中得知答案与出口,那继沈荣死去之后出现的白大褂却先行离去了。   时云舒第十次在熟悉的地方醒来,温红豆过了会儿进来,说赵峰死了,是自杀,他把枪塞进了嘴里,然后扣下了扳机。   时云舒迟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赵峰是谁,他就是那个在沈荣死去之后出现的没有胸牌的白大褂。那个接替了沈荣位置的白大褂。   又一个。   时云舒缓缓叹了口气,然后他轻声问道:“温女士,你之前说的可以带我逃跑,还算数吗?”   “算。”温红豆答应着,“现在走吗?”   “下一次吧。”时云舒算着时间,他想着下一次如果比这一次死去的时间早,并且也比沈荣跳下去的时间再早一点,那么或许这两个人都还有的救。   然而温红豆却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你想救沈荣和赵峰?”   “怎么了?”时云舒感觉温红豆这话听着有点怪。   “他俩没救了。”温红豆声音平淡,就好像在做一场普通的陈述,“只要是与天空城有关的东西,都会致人疯狂,只是速度快慢、程度大小的区别罢了。他俩被侵蚀得太深,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可逆转,至少至今还未有人找到过有效治疗方法。除非——你能让时间倒流回第一次回溯的终点之前。”   时云舒看着温红豆,他有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那么……我也会像他俩一样——”   “只要你不短时间内自杀太多次,那么应该不会的。”   “为什么这种事,你之前不说?”   “我有想要确认的事。”温红豆说着,她跟小七还在有条不紊地为时云舒处理着身上的伤口、管子,以及针头,“之前只有沈荣,我本来只是怀疑,但这次又多了一个赵峰,这下基本可以确认他们就是杀死你的凶手。因为他们曾一次次杀死你,因而也一次次迫使你体内的遗物发挥作用。我想也是因为这样,他们受到来自天空城力量的侵蚀才最重,反应才会这么剧烈。所以你还要救他们吗,对于这两个杀死了你那么多次的人?你要为了他们早早去死吗?”   时云舒抬头望着天花板,他不知发出了第几声叹息。   被合作伙伴摆了一道。   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想着,至少这样程度的隐瞒,到目前为止并未伤害到他的利益。   而如果真是沈荣和赵峰一次次杀死他,那么他俩这也算是得了报应。   只是,如果沈荣与赵峰一次次经历这些,是为了达成“杀死时云舒”的目的,余挽辰可能是因为要带时云舒去收容家庭,那温红豆又有什么理由一次次经历这些呢?她完全可以不管他的,在回溯完成的一瞬间她就可以直接跑路。不是吗?即便她对他身上的蜃礼与记忆都有所图谋,但是她并没有必要一定要进到那栋大楼里面,去经历那一切,不是吗?   难不成她就是为了给时云舒提供安全健康的西红柿鸡蛋面来吃才去的?这也太扯了。   而且明明最初的那次,按理说温红豆撞进造梦大楼的时候,那栋楼还没有天空城化,没有人能料到自己会在那栋楼里呆那么久。所以她为什么会在逃亡途中随身携带罐头?   而且不论是谁追谁,他们之中被追的那个又为什么会一次次飞往造梦大楼的方向?只是巧合吗?这么多次都这么巧?   这也太扯了。   时云舒想着想着,那边的温红豆和小七终于把他收拾妥当了,他也终于感到身上各处的痛感减轻了些许,可以下床活动了。   也就是这时,时云舒开口问道:“你去造梦大楼,是有什么事吗?”   温红豆收拾着工具,她叫小七先出去。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相信你之前所说的,你被沈荣追杀,后来又被赵峰追杀——我只是很好奇,被追杀的人,为什么一次次驾驶着飞行器,飞向了那栋楼的方向。”时云舒说着,他试图从温红豆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然而他失败了,这女人平时面上少有什么情感流露,“我和余先生的飞行器每一次都会被击中尾翼而后坠落向造梦大楼的方向,这当然也非常奇怪,我至今也想不通是谁在攻击我们——但是,温女士,你应该没有被一次次击中尾翼吧?”   温红豆收拾好了一切,然后她终于和时云舒的视线对上了:“我去那里找一个人。”   时云舒愣住了。   找一个人?   可是他们每一次到了那栋楼的时候,那楼都已经天空城化了,到处都是各种诡异的场景、怪异的空间、扭曲的不明物质和半死不活的人。   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还有人神志清醒身体正常地活着?   “我们这笔单子的委托人在那里,我去造梦大楼,是要去找那个人。不过我至今也没有找到。”温红豆声音温凉,听着总是不咸不淡的。   是了,这就是为什么她之前隐瞒了有关“与天空城有关的东西会致人疯狂”的这件事。因为她需要时云舒尽可能没有负担地一次次让时间循环往复,这样她才好一次次去往造梦大楼寻人。   “单子?我的悬赏吗?”时云舒试探道。   “不,你是顺带的。至于那笔单子的具体内容,属于商业机密。”温红豆说着,她看了眼时间,“那么,时先生,我就先走了。”   时云舒目送着温红豆离去,温红豆临出门前最后说道:“但愿不会出现第三个杀手。”   几十分钟后,正在和余挽辰大眼瞪小眼的时云舒看着从门口探头进来的人,在心底里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那人不是沈荣也不是赵峰,他是第三个胸前没有胸牌的白大褂。   此人看起来比沈荣和赵峰都要开朗许多,也年轻许多。他随便敲了两下门就窜了进来,还很是热情地同他俩打了个招呼:“hello,你们好啊。你们这边没什么事情吧?医院里发现了星际海盗,安保们正在追捕那个女人,还有个小机器人不知道去了哪,不过不要紧,都会解决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向余挽辰挤了挤眼睛:“又见面了,帅哥。”   这人言辞轻佻,语气暧昧,听着就好像余挽辰和他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似的。   时云舒在旁被口水呛了一下,余挽辰见状递了杯水给他。   时云舒对此表示非常感谢,然后他往嘴里狠狠灌了一口水来压惊。   “别不理我啊,哎,我看你之前跟在宴席里勾搭上的小男友处得挺欢,怎么这会儿又跟块木头似的了?”那白大褂说着往门框上一倚,面上还挂着些许不怀好意的笑容,“哦。我懂了,这就是所谓深柜——” 第18章 门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看向余挽辰,余挽辰的视线落在了地面,显然他并不打算理会门口那白大褂的言论,也不准备回应时云舒的好奇。   那白大褂见自己被无视了,或许是觉得无趣,于是便又打了个招呼往外走去了。   这间病房这下子又重回安静,只是这次的安静中似乎隐约带上了那么些许不自然的味道。   时云舒心说这可是之前从未得到过的信息,有关这位余先生的情感问题——这会是个好话题的,能够有助于他们聊得更多,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时云舒就开始刻意地打量起了对方,他知道自己的视线中有着多么明目张胆的好奇和窥探味道,他也很清楚这样的打量会引起他人的不适,他是故意的。因为他觉得像余挽辰这样的人,似乎还是更适合通过冒犯来了解更多。如果用普通的手段,那人恐怕连半句话都不肯吐出来的。   果不其然,过了几分钟余挽辰像是终于受不了了,他斜了一眼时云舒:“有事吗?”   “我还以为在这个年代,取向问题已经没有那么敏感了。”时云舒终于收了他那露骨的打量,他选择了听起来更为温和的声线,“但看样子好像不是。”   “的确不是。”余挽辰的声音低了些,像是不太喜欢这个话题,“至少在一些地方不是。”   “把我带回申家之后,我们还会见面吗?”时云舒说着,他在心里打着说话的草稿,试图让自己的话能够有更多的过渡,好显得温和一点、自然一点,“为了感谢你来接我,我之后想请你吃顿饭什么的。你可以带着你的男朋友一起来,到时候我们可以……”   “那个人死了。”余挽辰打断了时云舒的话,“而且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只是在宴会里遇上,然后聊了几句。”   时云舒一愣,他没想过这种可能,于是一时间也没找到合适接话的语句,最后就憋出了个:“节哀。”   不远处的造梦大楼侧面又被两架飞行器给撞冒了烟,时云舒心说那多半又是因为温红豆和白大褂的追逐战。   病房里又陷入了一片安静,时云舒从未觉得沉默的时间如此难熬过。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在等些什么。难不成是因为前面几次不论是早走还是晚走都避免不了飞行器被击落的命运,余挽辰这回就干脆不打算走了?   这倒也的确是个值得尝试的方法。   但时云舒想多了,余挽辰这会儿突然就站起身来,示意他准备走了。   时云舒听话地跟着对方走出了病房,于是一切照旧,只是这一次那个新的白大褂接替了赵峰曾一度接替了沈荣的位置。   这次的这个白大褂,后来时云舒也问过,这人叫韦何。这位韦先生撑得比前两位无证白大褂要久,直到时云舒第二十次从病床上睁眼,他才从温红豆那里得知了韦先生自杀的消息。   但韦先生闹的动静有些大,听温红豆说他把汽油泼到了身上,然后抽了一支烟,点燃了自己。他的这一自焚行为险些连带着点燃半层楼,好在这会儿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   “不知道会不会有第四个杀手。”温红豆轻声说着,她这话讲得平平淡淡,那边还拎着时云舒的一条手臂正在治疗,“辛苦了,时先生。”   时云舒疼得不想说话。他只觉得奇怪,一方面是哪里来的这些人源源不断想要杀自己,并且还是这样有组织有纪律的死掉一个下一个就顶上。还有一方面,在这般的循环往复中,余挽辰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赵峰看不出来,但沈荣和韦何绝对是同余挽辰认识的。尤其是韦何,他跟余挽辰说话做事的时候,总会让人感觉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时云舒想不通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他知道的还是太少。   而随着他一次次吃下造梦大楼食堂里的罐头食物,他似乎逐渐对那些怪异的蘑菇、豆子和肉产生了适应性,他昏睡的时间在逐渐减少。   而这一次,他只睡了九个小时。要知道上一次他还睡了十一个小时,这可真是天大的进步。   尽管——他显然还是不够清醒,整个人都十分昏沉,简直随时都能倒头睡过去,视线也十分模糊,耳朵听东西像隔着一层水膜。但某种诡异的危机感迫使他强行让自己清醒一点,那感觉就像是生物本能发动,他被自己的身体强迫着变得清醒——就像最开始他被余挽辰给掐醒时一样。   这些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体验,时云舒想着,他用一把只剩了三条腿的铁凳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凳子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死死地卡住了面前这颗巨大的人头张开的血盆大口,这个人头仿佛是要从墙壁里面钻出来一样,而墙壁则好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保鲜膜,这使得时云舒看不清这人头的五官,并且也得以让这人头的咬合力稍微降低,不至于把凳子咬碎。   而后时云舒缓缓向后挪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上又多了许多淤青和划伤,在昏睡中被人拖着跑路逃命的过程里你显然不能对自己的身体完好有太多奢望。   那人头伸出来一定长度后便无法再继续前进,就好像它被这墙壁给束缚了一样。时云舒于是得以在挪得足够远之后喘息片刻,他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四下里看去却发现周围没有半个人影。   得,队友都不见了。这么大个楼,又随时有可能踏入异空间,他该上哪去找人?   又缓了一会儿,时云舒缓缓站起,他看着这周围的满地狼籍,想着也许其他人是刚刚被各种东西追赶得分散开了,于是便准备先试着向楼下走去找找看。   还未被怪异的牙齿完全吞没的墙壁上写着数字,时云舒现在已经能认得卡米克的数字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四层。   随着缓缓向下走去的步伐,他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起了某种变化,他很难形容,一时间只觉空气好像变得沉重了、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紧接着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这一步楼梯迈下去,眼前的景象突然就变了。   他原本是走在通往下一层的楼梯上的,但这会儿他却站在了走廊上,面前是一扇门。   一扇大概两米多高的、灰色的门。那门向内敞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缝隙里有光。这很奇怪,因为此前时云舒看到的这种门的缝隙里都是乌漆麻黑的。   一颗遍布划痕的弹珠忽然缓缓自门缝中滚了出来,然后就那么停在了时云舒的脚边,不动了。   时云舒尝试着向一旁挪动步子,那弹珠如有灵性一般的跟着他一同挪了过来。   这太诡异了。   时云舒思索片刻,他最终选择悄悄扒在了门边上,试图去瞄一眼门内的状况。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随着他的凑近,他的耳边由原本的安静,变为了清晰的人声。并且通过那条缝隙,他能够清楚看到门内的场景。   门内的是余挽辰……和那个白大褂。这次的白大褂名叫李可,他比赵峰更沉默冷淡,人也比之前的每一个白大褂都高出一节、强壮一圈,再加上他那一副凶神恶煞的面皮,看起来简直像是个地下打手。   而这会儿那白大褂正站在房间一角,在他面前的是倒在地上的余挽辰。   余挽辰这会儿看着格外的不对劲,他倒在地上,半缩半蜷,整个人看起来哆哆嗦嗦的,可怜得紧,可他偏还用那双绿眼睛死盯着李可,跟盯仇人似的。   大概是被他那眼神激怒,李可突然发难,猛一脚踹上了余挽辰的肚子:“你他妈再用这种眼神看我试试!我冤枉你了?今天他们三个轮番自杀,一个个搞得就算治疗舱在旁边都救不回来!”   在李可与余挽辰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一颗小小的弹珠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自余挽辰的怀里溜走,一直滚到了时云舒的脚边去。   时云舒低头看了那些弹珠一眼,他也没多在意这些,转而继续偷窥着门内的情况。   那边余挽辰被李可拎起来揍了一拳,他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力气,就像只被人拎起来的病猫崽子,只能任人宰割:“不是你个怪物做的还能有谁?嗯?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你休想把我也扯进去。申老爷子既然都说了,如果那个旧人类又没记忆又没用就要把他尽快处理掉,那你就不要给我在这儿磨磨唧唧的,别忘了我们还有其他工作没做。就在这里动手,又不用善后,没有人会知道——”   “但……我想,也许……也许,他会对家里有用……”   被抵到了墙边的余挽辰无意中看向门口,他的双眼在那个瞬间与门外晦暗不明的一双眼睛对上了,一时间他惊得失去了声音。   注意到余挽辰的视线,李可猛然回过头去看向门口,他发现不知何时门开了一条缝隙。他还以为是有人正在门外偷听,于是便飞快地走过去,然后猛然把门一拉——   门外什么都没有。   而另一边,时云舒死死攥着灰色门扉的门把手,生怕有人再从里面把它给拉开。   然而非但没人拉开,这门连同门把手都缓缓地消散开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现在,在时云舒面前的,就只是一堵纯粹的墙壁而已。 第19章 怪物   时云舒盯着这面墙,他此时此刻再回忆起初醒之时余挽辰按在他脖子上的力道,顿觉一阵胆寒。   根据刚刚他看到的那些场景,至少有几点可以确认:首先,这帮胸口没牌的白大褂,很可能每一个都与余挽辰认识。其次,这帮白大褂和余挽辰,应该都同申家有关系,并且他们似乎与余挽辰之间存在着某种诡异的主从关系。最后,余挽辰被命令杀死时云舒。   也就是说——很可能在这一次次循环往复之中,杀死时云舒的并非那一个顶一个的白大褂,而是余挽辰。   那如此说来温红豆对于那些个白大褂都是凶手的说辞也就无法继续站稳脚跟,她很可能是在说谎——又或者是,她并没有说谎,但余挽辰比较特殊,恰好那些白大褂的心理又都比较脆弱,看不得时云舒一次又一次被杀的场面,于是就自杀了。   联想到李可对余挽辰所称呼的“怪物”一词,时云舒对温红豆是否说谎一事抱持保留态度,他现在还无法下结论,只能继续观察——目前来讲,他还不打算冒着影响相对稳定的时间循环的风险,在被袭击前后尝试去探寻凶手究竟是谁。他还想再在这时间循环中多留几日,好多恢复一些行动能力。   并且——谁又能说得准,他刚刚看到的、听到的那些就是事实?如果是这栋已经天空城化的大楼想要欺骗他呢?这楼可是已经连头都长出来了。   只是的确,联想到时云舒很多次昏睡后再醒来见到余挽辰时对方那低沉的样子,他刚刚看到的那些倒也的确解释的通。   这时候隐约有脚步声传来,时云舒回头看去,发现是温红豆。那人匆匆从楼下跑了上来,裤腿撕裂了一大块,看起来格外狼狈:“你怎么跑来这里了?这里是八楼。”   “一下子就到这里了。”时云舒向温红豆的方向小跑过去,“你怎么找来的?”   “在你身上装了定位。信号很差,断断续续的,但好歹能用。”温红豆说着指了指自己腕上的终端,看来她那个形似手表的终端十分智能。   “他们呢?”时云舒随着温红豆走下去的时候轻声问道,“你见到了吗?”   “见到了。在二楼。他们现在应该正往一楼去。”   时云舒点了点头,然后他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楼梯拐角处有一扇门。   说是门可能也不太准确,因为它只有一个门框子。而在这门的另一头,就是楼外的深渊。   像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看到,这门突然疯狂地向二人奔了过来。   因为那个门框子的出现,他俩在楼上耽误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好不容易甩开那东西时已经到了四楼。时云舒就在这时突然开口问道:“温女士,关于天空城和这栋楼……我有个问题。”   “嗯。”温红豆表示自己在听。   “它们会制造幻觉吗?”时云舒说着,他指着面前的这一切,“有没有可能,这些肉块、你、走廊和楼梯——甚至包括我,都是被它制造出的……什么东西?又或者我会不会看到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什么其他人,在跟我说话?”   “只有被侵蚀到无法救治的人才会看到幻觉,而那些人基本都活不了。”温红豆的声音冷淡而迅速,“在这里你的所见所闻所感都是真的,这就是天空城的可怕之处。它的体内能够诞生一切非常理可解释的东西——但它不会说谎。”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如果温红豆所言为真,那么恐怕余挽辰……   “你看到幻觉了?”温红豆冷不丁问道,“你确定吗?”   “我……不知道。”时云舒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那你呢,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没有。”温红豆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定要找吗?”   “我不知道。”温红豆这话听着有些怪异,“但我……应该是想找的。”   “为什么?”时云舒问道。   温红豆不回话。他们快到一楼了。   到了一楼果不其然余挽辰正缩在墙边坐着,而李可则一脸烦躁地站在那里。   “久等。”温红豆礼貌性地问候道。   “不久。”李可咬牙切齿,“我们刚到。刚从九层下来。”   “我这里有一些罐头。”温红豆说着,她卸下了背包,“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熟悉的剧情。   时云舒找余挽辰问了问时间,他估摸着又快到他被杀的时间了。但是在他被杀的事件发生之前,还有一件事会发生。   出现在余挽辰身旁的那扇门。那扇滚出了许多颗弹珠,并最终被一颗弹珠卡住了门缝的门。   之前都是时云舒去处理的这件事,每一次他都会打开门,对那个捧着弹珠盒子的孩子说晓敏不在这里,要那孩子去其他地方找一找。   但这一次,他想看看如果他不管这件事,那么它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温红豆显然也在悄悄关注着这件事的发展,只有李可一脸烦躁地闷头吃着罐头,像是刻意不去搭理周围的任何事,他似乎已然自暴自弃了。   弹珠一颗接着一颗顺着门缝滚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余挽辰才抬起头来,像是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他看向地面,看到了满地弹珠,接着他又看向了时云舒。   时云舒对着他露出个微笑,然后继续低下头吃那该死的西红柿鸡蛋面——他已经连着吃了二十天西红柿鸡蛋面罐头了,即便它很好吃,但连吃二十天他也完全腻了,而且它是冷的。   他注意到了余挽辰脸上的一些痕迹,看来李可殴打余挽辰的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温红豆大概并未对“天空城不会说谎”一事说谎。   但接下来,余挽辰又会怎么做呢?时云舒对此非常好奇。他清楚记得李可称余挽辰为怪物,那么他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呢?   那边余挽辰好像是叹了口气,他缓缓自地上爬了起来,又在墙上抹了抹手上的脏东西。然后他上前去握住了那个门把手,令人毫不意外的,它又被弹珠卡住了。   余挽辰又更加用力地拉了拉门把手,这扇门完全不动。这下子李可也从罐头里抬起头来:“什么鬼?”   “一种叫‘灰门’的东西。”余挽辰的语气听上去几乎是半死不活的,“算是……天贽的一种。”   “我当然知道它是什么。我是说它怎么出现的?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你搞的鬼?”李可神经质地嚎叫了起来。   “不是。”余挽辰说着,他终于放弃了靠蛮力合上门的可能,转而稍稍将那门向内推去,似乎是想稍微打开一点门缝,好把那弹珠踢进去。   然而他只是轻轻一推,那门便仿佛是获得了什么许可一般颓然大敞,一个什么尖锐的东西顿时自门内的一片漆黑中刺了出来,霎时间便捅入了余挽辰的腹腔,直刺得人狠狠撞上了对面的墙壁。   这一切都发生得极为突然,时云舒甚至还未来得及放下手里的罐头,余挽辰就已经被刺在了墙上。   紧接着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那个尖锐的东西,它的形状很像人类的手指,只是更加坚硬,似乎是由什么金属铸造而成的,而且那指尖的位置尤其尖锐锋利。   而这个东西在刺入了余挽辰的腹腔之后并未停下来,它还在继续深入着,简直就像是要把余挽辰钉在墙壁上一样。   但这会儿余挽辰已经从墙壁上滑落,那东西刺入他身体的长度明明远大于他身体的厚度,可却完全不见那东西刺穿他身体的痕迹,它就好像凭空消失在了余挽辰的身体里似的。   这时候那东西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它猛然抽出了自己已经深入余挽辰身体的部分——那部分已经出现了非常明显的被腐蚀的痕迹——然后它便仓惶缩回了门里。   余挽辰见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把门给关了,然后这扇灰门便消失了。   余下的三人还托着罐头,此时都看着他,像是不确定现在继续吃会不会显得有些不礼貌的样子。   余挽辰也不在意,他拢了拢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然后继续缩回了墙边,像一只自闭的蘑菇。   时云舒转头同温红豆对视了两秒,然后他从温红豆那里拿了一罐西红柿鸡蛋面罐头,搁在了余挽辰的脚边。   余挽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感情色彩,时云舒从中可以读出的占比最大的内容是“你早干什么去了”和“你现在过来做什么”。   “我记得你上一顿也没吃。不饿吗?”时云舒说着,他拎起罐头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还是说,你其实吃不了人吃的东西?”   余挽辰默不作声地盯着他,时云舒这会儿离得近了,意识到对方看起来真的有点糟糕。不光是肉体上的伤和疲惫,还包括精神状态。看来这反复的循环也够他受的。   不过——就刚刚的情况来看,不得不说余挽辰很轻易就引起了时云舒的注意和兴趣。的确,他不爱说话,人也冷淡,喜欢用拙劣的演技威胁别人,还疑似杀了时云舒十九次。但是他这个怪物……看起来相当有用武之地。时云舒没看到这人躯干部分有血液流出,如果说刚刚那灰门中的东西那般突袭都未伤余挽辰分毫,那么这人还真是个不容易死掉的好盾牌。   至少,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在当今这危险的世界——如果能有个强大又好用的队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时云舒在心里盘算着,如果余挽辰并非是出于个人意志而想要杀他,那么不如把这个人拉拢过来。更何况这人看起来在这帮白大褂身边过得不怎么好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个教科书式的缺爱可怜仔。   这时候余挽辰突然稍稍舒展了一点身体,他掀开了身上的长风衣,那里面的衬衣已经完全被刚刚的那东西给搞破掉了,所以时云舒能很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腹部。   紧接着,余挽辰一手拿过时云舒手里还未开封的罐头,另一只手则在时云舒惊恐的视线中插入了自己的腹部中央,然后使拇指和其余手指分开用力扩出了一个空间,最后把那罐头塞了进去——那罐头被塞进去的地方,完全是一片漆黑。   那罐头塞进去就好似消失了一般,余挽辰的肚子看起来也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他的腹部合上的时候,隐约可见中央有一条细细的线,就好像是他的肚子被从中间纵向划开了一刀似的,但并不见血。   做完了这一切,余挽辰抬头看向已经完全傻掉的时云舒:“我能吃人吃的东西。” 第20章 挑明   时云舒这一次是被掐死的。   掐住他的那双手格外粗壮有力,直接给他掐离了地面死死按在了柜门上,一直到他彻底咽气为止。   这种死法真是相当残忍,极度缺乏人道主义,并且使受害者毫无尊严可言。   只是……那双手,时云舒总觉得那并不是余挽辰的手。   怀着种种疑惑时云舒又死去活来了几遭——鉴于身体状况比起最开始要好了一些,他觉得自己或许与凶手能有一搏之力。于是期间他数次想要看到凶手的样子,可该死的那家伙总是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对他痛下杀手——甚至有几次那凶手居然在外拉了更衣室的电闸。同时或许是因为已经逐渐适应了卡米克的饮食,他在吃下食堂的罐头之后昏睡的时长逐渐稳定在了八至九个小时。而也是因为这样,他发现自己常常在昏睡时被丢在造梦大楼的各个角落,而身旁空无一人。   温红豆对此的解释是失去意识的人在天空城里是最安全的,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人不看不听不闻不问,因而天空城对其造不成什么伤害。而即将醒来的人,则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的意识尚不清晰,说不定连身体都还无法控制,却已经开始吸引那些怪物了。   时云舒对她这说法半信半疑,但从事实上来看,他的确没有在昏睡时被袭击,顶多只是被自己的几个便宜队友丢来丢去丢出了一身青紫和划伤,或是偶尔在刚醒时遭遇怪物贴脸惊吓。   而也就是因着他逐渐增多的清醒时长,再加上他常被丢在无人看管的角落,使得他能够拥有越来越长的独自探索时间。   这当然很危险,但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加上手边有武器,他认为这些也就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直到第二十六次时,他终于又独自见到了那扇灰门。   原本时云舒想要走过一个拐角,但他一转身,面前就出现了那扇灰门。那门一如既往地敞开了一条缝隙,有弹珠自门内滚出,滚到了时云舒的脚边。   他好奇地凑近了门缝看去,发现门内的人又是余挽辰和李可。只是这次他俩的位置变了,缩在地上颤抖崩溃的人变成了李可,而站在一旁的人变成了余挽辰。   李可看起来不是很好,他的那张脸看上去扭曲而灰败,两只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还在神经质地乱转着,就好像这间屋子里头到处都是会威胁到他的什么东西一样。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李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窒息了,“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你必须得把它给我停下来。”   “这不是我做的。”余挽辰在旁轻声说道,“我只是你们的仓库。我没有能力做到这种事情。”   “那是谁做的这种事?还有哪个怪物能做到这种事?”李可猛然大叫了起来。   余挽辰垂头看向李可,那样子几乎是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的:“那个人……胸口大敞,在使用年限只有九十五年的维生舱里,活了将近五百年。”   李可猛一个哆嗦,他像是终于寻觅到了答案的解谜人一般抬起了头,眼睛里几乎闪着泪光:“对啊!对啊……那个人也不正常……对啊……但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怎样都杀不死……”   李可说着,他突然看向余挽辰,然后伸出手去抓对方的衣角:“这次你来动手!怪物杀怪物,这样怪物就不会再复活了吧!”   余挽辰轻轻后撤了一步,他避开了那只手:“不行。”   “为什么?”李可绝望地皱着脸,“我们以后会对你很好的,你可以用嘴吃东西,我们会调整系统,让你感觉很好。就由你来动手——”   “不行。”余挽辰又后退了一步,他摇了摇头,“您之前说过,要由您来动手。因为‘乐趣应当由主人享受’。”   “这次你来动手!这也是命令!”李可近乎癫狂地大叫了起来。   “不行。”余挽辰摇了摇头,“出尔反尔不是身为一个‘主人’该做的事情。不是吗?申柯先生。”   门外的时云舒闻言一愣,他原本还以为这些白大褂和余挽辰都只是同申家有关系,没想到这些人原来也都不叫那些名字。李可原来是姓申的,那么或许之前的沈荣、赵峰与韦何也都是……   这样一来也就能解释余挽辰与这些人那种莫名微妙的关系了。原来他始终接受的都是申家的控制和命令。只是——这人显然不是什么乖乖宝贝,他简直就是头随时准备弑主的什么兽类。   而这头野兽,显然也在利用时云舒的死亡。这也是为什么即便这么多次循环往复之后所有人的伪装都已经破绽百出,但依然没有任何人挑明讲出这件事——白大褂们不论最初是出于自身愿望还是后来被余挽辰怂恿,总之都会选择杀死时云舒,并最终因天空城的侵蚀而步入疯狂自取灭亡。温红豆一次又一次在这荒唐大楼之中寻人,又一次一次一无所获。时云舒认为自己的时间继续而他人的时间停滞某种意义上于他有利,大致上重复的剧情还可以让他那颗空白的失忆脑子尽可能多的获得掌控感和安全感。   而余挽辰,则是在一次次利用着时云舒的死亡致人疯狂。   时云舒不知道这医院里还有多少个无证白大褂,也不知道医院之外的地方又有多少个。只是如果余挽辰的目的就是借他除掉那些白大褂——那他不知道还要死多少次。   屋子里的李可还在呜呜哭泣,时云舒这边关上了灰门,那门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说起来,这门又为什么两次出现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让他看到了这么关键的事情呢?   联想起记忆中的那扇灰门,还有“黄金城”、“愚人金”……   时云舒顿感一阵头痛,他心说恐怕自己跟天空城有点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也说不定。   但这些都不是当下的重点问题。   当下的重点问题是——如果温红豆始终找不到她要找的人,不知道她会不会继续默许时云舒这样一遍遍死去。同时余挽辰又借时云舒的死亡逼疯了一个又一个白大褂,而白大褂的总数量未知。   总数量未知——但总归是有限的。而那个温红豆声称在找的人,却至今连个影都没有。   时云舒想要利用时间回溯的情况不假,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并希望一直在这回溯里困下去。思及此,他缓缓向楼下走去。   有一只人皮怪物自他身后爬来,他头也不回地用子弹夺去了对方的行动能力——这动作熟练得令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他想自己或许的确曾同这种东西打过不少交道,以至于攻击几乎变成了本能。   这一次时云舒死得很惨。他被人割喉,而后在他缓慢死亡的过程里,他感到自己身后的人如屠夫一般将自己肢解了。   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再次醒来时时云舒忍不住蜷缩了一会儿,他感受着自己的四肢,确认它们都还能够正常使用。虽然它们现在都有些外伤,但那不要紧,总归是能好的。   过了一会儿温红豆走进来,她说李可跳楼了。   “我还以为他能想出更别具一格的死法。”时云舒说着,他忍不住又攥了攥自己的手腕。某一刻他感到自己有些恍惚,于是他不由得有一瞬间的担忧,心说自己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时间久了,会不会终有一天也将坠入那无可挽回的疯狂。   或许时间回溯的代价不仅仅是留下的非致命伤,还有在缓慢消耗的理智也说不准。即便——他并非死于自杀,即便他并不是亲手让自己胸口里的蜃礼启动的。   时云舒看向身旁的温红豆,这女人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地工作着。   然后温红豆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她向他投来了疑问的一瞥。   “那怪物看起来很好用。”时云舒没头没尾地说道,但他们都很清楚那怪物指的是余挽辰,“而且我不知道那样的存在该如何被伤害或杀死。你知道吗?”   温红豆摇头:“有些人拥有遗物的形式是与其结合,这种类型……不好说。”   “你说过,我的蜃礼能力对你无效。那他那样的呢?也可以无效吗?你能够杀死他吗?”   “也许可以,但我不想。我没理由杀任何人。”温红豆平静又坚定地拒绝道。   “那或许——你飞船上现在还有几个空位置?”   “一共六个房间,算上我现在船上有四个人。”温红豆说着,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你想拉拢余先生?”   “我尽力。”时云舒说着慢慢坐起身,他半开玩笑道,“你不觉得他就像个大号成人血腥版的哆啦()梦吗?他会很好用的。”   温红豆对此不置可否,她这一次也走得很早,像是急着进那造梦大楼里寻人。   又过了会儿余挽辰匆匆进门,时云舒眼看着对方关了门,然后他开口道:“余先生,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余挽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说来听听。”   “像沈荣那样的白大褂,还有多少?”时云舒直截了当道。   既然他们几个倒霉蛋之间早就开始相互猜忌相互演,那么不如借此机会将一切说开,或许还能多几分意外收获。   “一共八个。”余挽辰也没含糊,直接就丢给了对方个数字。   八个——这人数可真不少。就算是“替补”,会不会也有些过多了呢?时云舒想着,他总觉得有些奇怪。   八个人。每一次去杀他的,却只有一个。那么其他人呢?就一直坐着冷板凳吗?有可能吗?这可不是体育比赛。他们也许还有些其他的事要做……   但这不是当下最主要的问题。   “你想把他们都逼疯了吗?”时云舒问道。   余挽辰有点意外地盯着时云舒看了两秒:“那时候在门外的是你?”   “为什么不用更直接的方式呢?”时云舒并未回答对方的问题,“你大可以直接杀了他们,就像他们杀死我一样,而不必像现在这样大费周章,这样于你于我都是折磨。或者你可以委托他人,来把他们……”   “我做不到。因为一些……事情,我没法反抗他们。而我接触到的每一个人,也都是他们先提前筛选过,才会让我去接触,我没法委托谁来做这个。”余挽辰语带含糊,但时云舒大概能理解他的意思。 第21章 交易   “所以你就利用我的死亡来逼疯他们?”时云舒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你想做什么交易?”余挽辰把话题拉回了最初的位置。   “我帮你逼疯那八个人。”时云舒说着,他轻轻一拍床尾,然后起身走到了对方的面前,“而与之相对的,在最后一个人也疯掉之后,你要放我走。”   “放你走?”余挽辰咬着字眼,像是想要确认这三个字的具体含义。   “放我一条生路。我知道你想杀我,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接收命令,不探寻原因。”   “那你可真是……乖乖。”话说到最后,时云舒语气放得轻了些,他注意到余挽辰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变得阴沉了起来,“那余先生……合作愉快?”   然后时云舒向对方伸出了手去,余挽辰回握过来,时云舒注意到对方的手并没有那么粗壮,这就是一双普普通通的手而已。   “余先生,我还有个问题。”时云舒说着猛一把握住了对方欲抽回的手,“你动过手吗?”   “什么?”   “你有动手杀过我吗,哪怕一次?”   “没有。”余挽辰终于把手抽了回去,“这种事他们更喜欢。”   所以他是“从犯”。   “也许这么说很奇怪,不过……在这个时代,危害他人生命安全的行为,仍然是属于违法犯罪的,对吧?”   有那么一瞬间,时云舒几乎已经开始怀疑起了这一整个世界。他们这些天来到底都在经历、谈论些什么东西?生生死死的……这些东西,这种事情,明明就不正常。可是为什么……无论是温红豆也好,还是余挽辰也罢,更不要提沈荣那几个白大褂……他们对这种事,都显得这般习以为常?究竟是谁不正常?   “理论上来讲,当然。但像卡米克一样远离人类圈的星球数不胜数,每颗星球上都有各种外星文化,在一些星球上甚至连活体祭祀都是合法的。空子很多,尤其当一些人手握权力——死在阴沟里的人,根本数不过来。”余挽辰用他有限的语言解释着,直听得时云舒背后泛凉。   真是疯了。他想着,这世界真是疯了。   但他又转念一想,疯就疯吧。反正他现在脑袋空空口袋也空空,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李可之后的那个白大褂十分顽强,他足足挺到了时云舒第三十五次醒来,这才终于彻底崩溃,吞下了一颗子弹。   这事还是余挽辰给时云舒讲的,这次温红豆根本都没来找时云舒,她居然在时间回溯后就直接偷了架飞行器跑去了造梦大楼,而第六位白大褂也早早就追了过去。在去偷飞行器的路上温红豆碰上了余挽辰,她就把治疗仪给了余挽辰让他给时云舒带去,还让小七也和他一同去了。   她这是彻底不装了。   时云舒死去活来三十几次,有些东西无可避免地开始发生变化,就好像一切都开始隐隐疯癫,有什么含糊的东西变得岌岌可危。   “可是那帮白大褂为什么要追温女士?”时云舒瘫在病床上,边上余挽辰动作娴熟地托着他的一条手臂,正在用治疗仪给他治伤,“你知道吗?”   “我们不想被星际海盗搅乱了行动。”余挽辰言简意赅,“你的悬赏已经飞得全宇宙到处都是了。”   “可她说她们是赏金猎人,不是星际海盗。”   “区别大吗?”   “我怎么知道。”时云舒笑了起来,“我可是个四百多岁的老古董,哪懂这些。”   “我也不懂。”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绕到了另一边去给对方治另半边身体,“我也是旧人类。”   时云舒闻言颇为诧异地看了过去,他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听错了。   “怎么了?”余挽辰被他盯得不适,忍不住发问道。   “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宇宙妖怪化成人形被人给逮住了。”时云舒半开玩笑道。   “不是。我是在维生舱里……被他们捡到的。”余挽辰说着,一旁的小七已经结束了工作,但它好像有些无聊,于是便开始播放起了音乐,“那种型号的维生舱有个通病,躺太久大概率会出现逆行性失忆。”   “能恢复吗?”   “目前没有。”   “你醒过来多久了?”   “大概五六年,记不清了。”   时云舒一时沉默,他心说如果这人五六年了都没有恢复记忆,那自己……   “对了。一开始的时候,沈荣两次找你……他说了什么?”时云舒突然想起不久前——其实也有点久了——的事情,他隐约有些猜测,但无法确定。   “第一次他说医院里进了海盗,要我注意一点。第二次他说造梦大楼上掉落了很多天空城的物件,恐怕有天空城化的危险,医院很可能会移动去别处避险。”余挽辰说着,他关掉了治疗仪,要时云舒下来走走试试,“地块移动过程中上层建筑有坍塌风险,按照安全手册地块移动时必须保证居民全部都转移至地下建筑当中。那时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虽然现在来看,结局都一样。”   时云舒爬下床去缓缓伸了个懒腰,他的身体状况已然比刚醒来的那会儿要好了许多,他死去了三十多次,对于余挽辰他们而言这是重复的同一天,但于他而言却是复健的三十多天。尽管身上永远都挂着彩,而且这不断反复的日子也让他的精神开始感到疲累——但总体而言,他觉得一切还是有在好转的。   然后时云舒回头看向余挽辰,余挽辰的状态看起来倒是明显一天比一天差了,前些天这人还能硬撑一撑,但这些天他的疲态却愈发明显。   或许是剩下的那几个白大褂觉得他动了什么手脚,于是变本加厉地折磨他。又或许是——余挽辰其实,也早已受不了一次次看着时云舒死在眼前的这种冲击。   时云舒非常确定,自己每一次死亡时,都有两个人在场。   而现在他也知道了其中一个人就是凶手,另一个则是余挽辰。   第五个白大褂到最后也疯得厉害,时云舒猜测自己临死前的样子一定不好看,但他那会儿已经疼得失去意识了,所以他也不清楚这几十次余挽辰都看过了自己怎样的死亡现场。   这会儿的时云舒仍不忘之前想要拉拢余挽辰的想法,一边他拿着那八人的命来做交易,一边他决定再尝试着从情感方面出发探一探对方的底,争取打动——或者说忽悠——这个在他看来简直是教科书式缺爱的可怜仔,于是他试探着问道:“那几个人对你做过什么,介意跟我聊聊吗?”   余挽辰匆匆瞥了他一眼,又很快错开了视线:“我跟你没什么可聊的。”   “那真是可惜。我还以为我们能友好相处、做个朋友之类的呢。”时云舒说着露出了个笑容,然后他轻拍了下余挽辰的肩膀,就好像他们真是什么一起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存的好朋友一样。   余挽辰缩了缩,他裹了裹身上的风衣,又往旁边挪了一步,明明白白地展示着自己的拒绝。   时云舒倒也没觉得尴尬,他转而俯下身去逗弄小七,心说你等着的。   时间还长,天知道是那几个白大褂先全部疯掉,还是余挽辰先绷不住疯掉。   而至于时云舒本人,他自我感觉一向良好,或者说即便是感觉不好,他也会让自己认为感觉很好,所以他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的。   第四十次,第六个白大褂也死掉了,而温红豆仍然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她时隔几天终于又在时间回溯后来到了时云舒的病房而非医院门口的停机坪,并且还不那么凑巧地跟余挽辰在门口碰了面。   他俩于是就这么不尴不尬地一起推门进去了,而后俩人加一时云舒的视线便在半空尴尬相交,随即小七就又开始了它的读空气模式,它大声嚷嚷着分析在座各位的内心活动和心理动态,还说人类社交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不坦诚不真实,不像机器人之类云云。   直到温红豆叫小七闭嘴,这才制止了它继续说下去,三个人就这么在尴尬的氛围中保持着一份对于安静的默契。   到最后还是时云舒打破了沉默,他开口问道:“温女士,你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呢?”   温红豆不言语,那边时云舒就一个人继续说了下去:“看在我死了三十九次让你得以一遍遍去找人的份上,温女士,就当这是个交易。告诉我并不会让你损失些什么,这只会增加我们之间的信——嘶……”   “伤有些重。看来杀手越来越不专业了,做不到一击毙命。也可能是脑子越来越不清醒。”温红豆说着,她把时云舒手臂上的一道伤口包扎了起来,“治疗仪功率有限,先凑合一下。下次我找个功率再大些的。”   “嘶……好。”时云舒蔫蔫地瘫在床上,他还想继续问,却被温红豆打断了:   “时先生。按照你惯常的逻辑,我是不是应该说……‘你死去三十九次,是出于你的自愿,活过来三十九次,也是出于你的自愿,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死去又活来,有你个人想要达到的目的,而非单纯被我个人有意识的请求。尽管我非常感谢,但我不接受你的道德绑架’?” 第22章 好人   时云舒闻言露出个暧昧的笑容,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被冒犯到了的恼怒,反而显得更加放松和自然了:“温女士,你就别讽刺我了。”   温红豆好像是叹了口气,但过了会儿,她还是再次开口:“赏金猎人一般不会这样行动。但是这次的委托——确实是有些过于奇怪。”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委托内容:“有一个定位在卡米克的人,连自己的位置都没有隐藏,就直接向我们发出了委托。这个人说:‘希望你们能拿走卡米克地下来自天空城的宝藏’。”   “卡米克地下有来自天空城的宝藏?”时云舒一愣,他以为卡米克的飘浮之地是星球特色,难不成并不是这样的吗?   “我们都觉得这句话非常奇怪。”温红豆继续说道,“飘浮之地哪里来的地下,难道是指飘浮之地下方的深渊?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卡米克的深渊里有任何东西。所以我想找到那个委托人,问个清楚。”   “那个委托人,有没有可能是在恶作剧,或是说谎?”   “不,不会的。”温红豆肯定道,“卡米克人不会恶作剧,也不会说谎。”   第四十五次时间回溯,第七个白大褂也死掉了。惨遭重创的时云舒手脚淌血躺在床上,疼得发懵。   这一次他的致命伤在当头一枪,但在这之前,那白大褂就像疯了一样的把他砍了一顿,而很不幸那些伤口并未被他的蜃礼判定为致命伤,所以回溯尽头,那些伤口也未能愈合。   这次余挽辰来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早,他几乎是撞进来的,手里还拎着几个物件,小七还帮忙抬了一个,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功率更大一些的治疗仪”。他一进门就火速把时云舒的手脚胳膊腿都塞进了治疗仪里面,谢天谢地血很快就止住了,不然他们很可能就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前见面了。   “我怎么之前没想到呢?”时云舒一时间动弹不得,他光剩下喉咙里还能发出些轻微的声音了,“如果把时间提早一天,然后……也许温女士就能找到她一直以来想找的那个人了。”   “但死去的那几个人也会活过来。”余挽辰轻声说道,“而你不可能在更早的时间里在他们所有人的面前再死一次。如果回溯的记忆不能连贯,就会消失,他们会恢复正常,你这几十次就白死了。”   余挽辰始终控制着白大褂们杀死时云舒的大概时间,他一直都极力保证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晚,这样当时间回溯,上一个人绝对已经完成自杀,彻底死透。   时云舒闻言缓缓叹了口气:“我是说——温女士,她之前劝过我,她说最开始沈荣和赵峰被天空城的力量侵蚀那么严重,甚至疯狂到终结自我,那是因为他们杀死了我很多次。她劝我不要试图将时间再往回拨,这样只会救活杀死自己的凶手。”   余挽辰听了“嗯”了一声,像是在表示自己有在听,可他似乎没能理解时云舒的意思。   时云舒无奈地看过去,他耐心地解释道:“她没有为了她的目的去隐瞒这一切,让我去救活凶手。即便这会让她找到她想找的人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儿,但我就不一定会变成什么样了。”   “嗯。”余挽辰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当然也可能只是他以为自己理解了,“她对你挺好。”   “我是想说她是个好人。”时云舒继续说道,“换作是别人她也会那么做。我想至少从这一点看,她有着非常坚定的原则和底线……她这次又没来。她是不是又直接跑去那鬼楼了?”   “是。”余挽辰盯着治疗仪查看着治疗进度,“她把余下的那个申家人也引过去了,还告诉了我治疗仪的位置。”   “所以你看,她是个好人。”时云舒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里不知不觉就带上了钩子,“那余先生你……有没有兴趣被好人熏陶一下?”   “什么意思?”余挽辰不解。   “温女士那飞船上还有俩位置。有兴趣吗?”   余挽辰一愣。   “哎。你没想过那帮人都死了之后自己要去哪吗?总不能回家自首吧。”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对方。他依然觉得余挽辰给人的感觉很怪,但他总是说不太上来具体是哪里怪。   该怎么形容呢,如果把余挽辰不当做一个人来看的话,那他似乎还是蛮自然的一个存在。   他……不像个活物,倒像是被掏尽了内容物的一个什么东西,类似行尸走肉,一个活着的死人,身上没有残留下太多带着人类气味的东西,总是显得对什么都无所谓又很冷淡。   “那不是我家。”余挽辰强调道。   “我知道。”时云舒咬着字眼,他表示自己很清楚这件事,“你是被领养的,余小执先生。”   “那不是我的名字。”余挽辰稍稍皱了皱眉头,他可还记得那个“愚蠢又固执”的说法。   “嘴长在我身上,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时云舒说着狡黠一笑,那样子看着就叫人牙痒,“就当个爱称接受了吧,余先生。当作是我们朋友的证明。”   “你真的很会胡扯。”余挽辰拧着眉毛看着床上的时云舒,这人现在完全是动弹不得,就剩张嘴能动,还跟他在这里油嘴滑舌甜言蜜语,话里话外连声音都带着钩子,不知道哪句话就是一个温甜的陷阱,引诱人去跳。   他的话总是叫人感觉难辨真假,余挽辰索性全当假话处理。在余挽辰有限的记忆里没怎么出现过这种人,他对稍微热情点的生物从来都是敬而远之,这类人他更是不想要去轻易招惹。偏偏这回赶巧了遇上个时云舒,还得用人家那反反复复起死回生的能力——他即便是再不想去接触,也不得不去接触。   他深知一切人际关系——尤其是相对稳定的人际关系——都建立于相互利用之上,而人人在这一方面都是个吝啬的守财奴,都想要尽可能地获利而少消耗,他自然也不例外。看这人现在这般热情的架势,搞不好是想利用他做些什么。   那边那躺在床上被好几个治疗仪锁住手脚的时云舒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些什么,无非就是一些有关于“多个朋友多条路”啦、“朋友永远不嫌多”啦之类的话,听得多了,余挽辰不禁觉得有些头痛。于是他一伸手,就按住了时云舒的脖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动作怎么就这么顺手,但时云舒几乎是立刻就不说话了,只张着一双空茫茫的眼睛看着他。   或许是因为余挽辰这动作太突然,时云舒没来得及准备好剧本,以至于他再一开口,显得声音和表情都空白得近乎寒凉:“如果最开始我没能及时醒来,你会就这样掐死我的吧?”   “我猜你会有用,而我赌对了,所以不会。”余挽辰缓缓拿开了手,他隐约觉得对方好像有点生气了,“只是你刚刚太吵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时云舒没有再说话,他就这么一直沉默到了治疗结束。而余挽辰则一直在关注着他的愈合程度,时云舒甚至觉得对方有些过于关注了。   远处的大楼早已泛起烟尘,而他们也即将出发。   这一次时云舒又在睡醒后遇到了灰门,他几乎都要习惯了。尽管他至今也不理解为什么灰门被余挽辰打开就会冒出杀人巨怪,而他每一次不是看到阳光街景,就是从中窥得有效信息。   只是这一次的灰门同之前不太一样,它的门缝里没有滚出弹珠,门内也一片安静,即便是他凑近了去听,也什么都听不到。而凑近了去看,他也看不到什么东西。门缝的视野很有限,他只能看到门内是某个小办公室。   时云舒左思右想,仍是不敢就那么推门进去,他最终选择了个折中的办法:敲门。   敲了半天人影没见,他却反倒是听到了细微的机械运作声。时云舒又一次顺着门缝向里望去,意外发现小七正缓缓向着门缝这边走来。   等到了门口,小七扒开门走了出来,并最终在时云舒脚下站定。   “小七?”时云舒总觉得这小七莫名有些怪怪的。   “我不是小七。”小七的声音居然变了,变成了个时云舒没听过的女人声线,“我姓陆,你要不叫我小六得了。”   “你是谁?怎么之前没听你讲过话?”时云舒好奇地蹲了下去,他轻轻敲着小七的外壳,心说这机器人难不成还有人格分裂一说。   不,也许是机格分裂,或者器格分裂?   “我——唔。我也不知道你们几个倒霉蛋过了几个三月十二号了,不过你应该和红豆认识的吧?”那女声说着,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机械运作的杂音,而且那人声整体听来微弱又断断续续,就显得很不真实。   “认识。怎么了?”   “她不想让我插手,不过我想跟你聊聊。”那女声说着,然后好像是卡顿了一下,“我和她都是旧人类。她因为维生舱后遗症问题记忆不全,但我的记忆没有受损。你之后如果感兴趣的话,就来我们飞船吧,兴许我认得你——毕竟那悬赏上的照片有点模糊,我不确定。”   “好。”时云舒答应着,对面却没了声音。然后小七的摄像头动了动,再一开口声音又变了回去:   “时先生?”   “没事。”时云舒站起身向楼下走去,“走吧。”   温红豆也是旧人类,这一点时云舒倒是没想到。而且她也因为那该死的维生舱失忆了——怎么就这么巧?还有余挽辰也是,也不知余挽辰是进了维生舱之前就已经变成了怪物,还是出来之后才被那姓申的一家人变成了怪物。 第23章 泡泡   后来好不容易下了楼,温红豆一如既往的提起她那里还有些食物,她建议大家停一停吃一点东西,原地修整一下。   已经吃了四十五天西红柿鸡蛋面的时云舒咬着嘴里的东西简直是食不知味味同嚼蜡,现在他吃这东西完全是出于生存需要。   也就是在这时,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悄悄观察起周围的人,视线就落在了温红豆的手臂上。   对了,温红豆手臂上有两道长疤。   “看来海盗——我是说,赏金猎人的生活很危险。”时云舒说着,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指向了那道疤痕。   “的确。”温红豆点了点头,她貌似也吃得很艰难,毕竟同样的东西她也已经吃了四十五天,“但是这个不是做猎人时伤的。”   “那是做海盗时伤的?”时云舒半开玩笑道。   “不是。我忘了。”温红豆说着放下了罐头,她像是彻底吃不下了,“可能是很久之前的时候。我进维生舱之前的时候。”   “你也进过?”时云舒装得好像是第一次听说似的。   “对。和你一个型号的维生舱,一样的后遗症。”温红豆说着,她声音微凉,“机器人跟你讲的?”   “对。”时云舒没再装傻,温红豆从来不会叫小七为“机器人”,除非她是在暗示当时讲话的根本就不是小七。话说到这地步,再装傻就显得有些无趣了。   “她总这样。”温红豆好似对那位“小六”的不听指挥早已习以为常,她又拿起了那该死的罐头,尽管着实是有些下不去口,但碍于腹中饥饿,她还是打算再吃两口。   时云舒是吃不下去了,他把罐头放到了地上,低头时却好巧不巧看到一颗弹珠滚到了自己的脚边。   又来了。   他抬头看向余挽辰,余挽辰还在那缩着,那么大个人缩成这样看着着实是有些可怜。时云舒觉得这会是个用来拉进他们关系的好机会的,所以自从知道了余挽辰那诡异的能力之后,他就没再把灰门留给对方处理,毕竟能和平解决总归是好的。   时某人的办事原则就诚如他所说过的一样,能动口就动口,动口没用再动手。   于是他又去跟那小男孩聊天了,对话的内容也是一如既往。这一幕在旁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什么卡带了太久的影片,始终无法播放到下一个段落。   时云舒就这样又反复死去活来了几次,他本以为这件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当最后一个会动手杀死自己的人也奔向死亡,那么他也就终于可以向未来迈进这迟到又坎坷的一步——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直到第五十一次。   第五十一次的时候,第八个白大褂——他对外自称名叫郑毅——的精神状态已然有些令人堪忧,作为经验丰富的杀手,他选择了极不明智的作案工具:一根快要断掉的木质凳子腿。   并且他砸歪了。时云舒严重怀疑自己的肩背会青紫一大片,他在那一刻甚至在犹豫要不要干脆躺倒任对方将自己乱棍打死——但那样就显得有些太刻意了,而且太痛了。被人乱棍打死显然不是什么好的死亡体验。   于是打人打歪了不说还折断了凳子腿的郑毅、郑毅身后原本踩着点儿进来的余挽辰和受害人时云舒三个人就在这更衣室里尴尬地面面相觑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默已然抵得上一切时云舒脑子里能够划过的黑色幽默荒诞喜剧影片。   就在他们三人这片刻的迟疑当中,一旁的某个柜门突然猛地打开了——那是与镜子和洗手池垂直的一排铁柜子上的某个柜门,并且这个柜门非常靠近门口,几乎就在洗手池边上。   一个身影从柜子里狂乱地冲了出来——这人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大约有A4纸大小的板状终端,当她冲到了三人面前,她便狠狠地用手里的终端砸向了郑毅的脑袋。   终端裂了,郑毅被砸懵了片刻。这变故发生得突然,时云舒和余挽辰也懵了。而那个人则丝毫没有半分迟疑,她这边刚砸懵了郑毅,那边就一把扯过了时云舒的手拉着人向外跑去。   而就在被扯住的一瞬间,时云舒感觉自己仿佛就像被笼罩进了什么东西里面似的,周围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隔了一层水膜,看东西也有些轻微的扭曲,而此时此刻在他的视野里唯一仍然清晰的,就是前方正拉着他的那个女人。   他快跑了两步,试图去看清这个陌生人的样子。   这女人——她看起来年龄不大,或许她还未成年,时云舒不清楚现在不同地区对于“成年”的定义都有什么区别,但这个人看起来真的非常年轻,她的脸上有一种年轻人才会有的青涩的焦虑和茫然,同时又盛满了大写的莽撞、无畏和勇敢。   在时云舒被这女人拉着向外跑去的同时,余挽辰也在试图抓住他们,然而他失败了,他的手从他们周身的空气上滑了过去,就好像他们的周围有一层玻璃一样的东西。   余挽辰见状当机立断追了过去,那边还未缓过劲来的郑毅也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更衣室外跟一只巨大的脚丫子缠斗的温红豆眼看着一连串的人从更衣室里跑了出来就心道不对,再一看这人数就更是诧异。随即她也跟了上去——她身后的那只巨大的脚也跟了过去。   一只脚在所有人身后哐叽哐叽地追,小七在脚的前方拼了命地追逐着温红豆,温红豆则远远朝着最前方的女人喊道:“是你联系的‘无名氏’吗?”   大概是距离太远,又都在跑路,也许那女人并未听清,就没有回话。也可能是她听不懂温红豆的语言。   温红豆前方的郑毅已然成了具行尸走肉,他跑动的动作都已经变得扭曲了起来,却还在那里不要命地追逐着时云舒。   余挽辰在比郑毅稍微靠前一点的地方,他几次觉得距离够近了,可伸手过去却都只能任凭手指从空气中滑过,根本触及不到时云舒分毫。   时云舒则选择了保持沉默,他任凭女人拉着自己穿过了一堆又一堆的活死人,又路过了某扇连接着深渊的门。路旁有蓝色的肉质花瓣在不要命地绽放,被他们一脚就踩了个稀碎,而那汁液却并未溅到他们分毫。   时云舒见状一愣,他仔细看去,发现地上的其他脏东西——比如那些红色的胶状物,也同样近不得他们的身。   无数双自两侧墙壁中生长出的手抓向了他们,却又都从他们的身旁滑了过去,就好像他们的周身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覆盖了。   女人一直拉着时云舒跑到了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直到这时她才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安全通道里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口处有一扇门,这女人用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在门口刷了一下,然后又拉着时云舒一路向下跑去。   他们只又向下走了一层,时云舒还想继续下行,女人却用力拉着他转了个弯儿,带着人跑到了一片区域,这片区域的走廊两侧都是挨挨挤挤的房门,直到走到了某扇房门处,女人才再次停下,用工作牌刷开了这扇门,然后把时云舒推了进去。   就在女人松开时云舒的一瞬间,那种周身覆膜了一般的感觉颓然消失,时云舒站在门内的昏黑中不明所以,然后他身后的女人推了推他,示意他往里走走,她要把门关上。   时云舒本想往旁边站站,却发现门内的空间似乎非常狭窄,于是他只得向前走了一步。   门被稳妥关好,女人在门口摆弄了几下门后的终端,房门内的一盏小灯悄然亮起,时云舒这才意识到这是一间小小的住所。   这间住所看起来面积不大,粗略估计大概只有六平米,而且没有窗子。一进门左手边就是一间小小的卫生间,正前方则有一张紧贴着墙壁的单人床,床紧贴着的那面墙上钉满了置物架,这就是这间屋子的全部。   “你是谁?”时云舒直到这时才开口问道。   女人回过头来,她看着时云舒,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谁’是什么?”   她讲话带着极为特殊的口音,咬准字音于她而言似乎非常困难。   时云舒一愣,他意识到这女人或许并不属于人类圈,而是卡米克的原住民。   于是他摘下了自己的其中一只耳机递了过去,女人戴上耳机,她又用卡米克语说了些什么,耳机会自动识别她的语言,之后一切语言都会被耳机翻译为她所说的语言给她去听。   而就在耳机识别卡米克语的功夫,时云舒指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我的名字是时云舒。”   “名字。”女人咬着这两个字的读音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好像终于理解了刚刚时云舒的问题,“我的名字,Su-menelang。”   “苏……梦凉?”时云舒试着念出了对方的名字,女人似乎觉得他读得并不标准,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可以这样称呼她。   “你为什么要救我?”时云舒问道。   女人的耳机这会儿似乎终于识别完毕调成了卡米克语模式,她偏头听着耳朵里的翻译,然后用卡米克语解释了起来。   “你死了很多次。”同步翻译被清晰地传递到了时云舒的一只耳朵里,“我不能继续看着。今天重复了五十一次。我要明天。”   时云舒缓缓张大了眼睛,也就是说——这女人在他每一次死去的时候,都躲在那柜子里看着他。   每一次。 第24章 修辞   “你认为……时间的重复与我的死亡有关,而你无法忍受这样重复的时间,所以你这次救下了我?”时云舒按照自己的理解解读了苏梦凉的话,苏梦凉歪着头听了很久的翻译,然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那……”时云舒看着对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等。”苏梦凉说着,她引着时云舒走到了床边。   空间狭窄,她直接穿着鞋跳上了床铺,这一幕看得时云舒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时云舒虽然失忆,但他非常确定,自己小时候穿鞋上床是会挨打的。那种微妙的感觉根深蒂固,已经完全扎根在了他的骨子里,以至于他现在一看到有人穿鞋上床就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苏梦凉坐到了床里面,时云舒则坐在了狭窄的床边。这房间空间太小,又位处地下没有窗子,就显得格外憋闷。   “这里已经天空城化了。再过十几个小时这里就可能会开始坍塌。”时云舒解释着,他委婉地表示着“等”恐怕不是什么好选择。   “没关系。”苏梦凉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她的右耳骨上夹着个小小的耳饰,它看起来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泡,在光照下泛着绚烂的、油膜一般的色彩,“有泡泡。”   “泡泡?”时云舒重复了一遍确认道,他心说这个泡泡难不成就是之前余挽辰提起过的那个泡泡,那个让祖梧星上八亿人口里诞生出唯一一个幸存者的泡泡?   那这苏梦凉——难不成就是祖梧星上的那个幸存者?可为什么祖梧星的幸存者会是个卡米克星人?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地下?”苏梦凉说着,她做了个手势,用食指指着地面。   时云舒不解地看着对方,他本以为或许是翻译器出了问题——但随即他想起,温红豆曾说过,她这一单的委托人是一个定位在卡米克的人,那人连自己的位置都没有隐藏,就直接向她们发出了委托,还说“希望你们能拿走卡米克地下来自天空城的宝藏”。   难不成苏梦凉是把他当成了温红豆的人?   想着时云舒就说了出来:“我不是‘无名氏’的人。”   苏梦凉闻言瞪大了眼睛,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费半天劲居然搞错了人。   “无名氏是杀你的人?还是一直在旁边看着你的那个人?”苏梦凉急切地问道。   “都不是。有个女人,她没有进过那间更衣室,你可能没见过她……只有她是无名氏的赏金猎人,我们其余人都不是。”时云舒解释着,“那女人找你找了很久。”   这下事情大条了。时云舒想着,自己本来应该死去的,现在却意外继续活了下去。而救了自己的人,却是温红豆一直在找的人。   如果泡泡能够让他们免于被天空城化的这片地方淹没,那么或许就像苏梦凉所说“等”下去也不是不行,只是——   郑毅暂且不论,余挽辰和温红豆又该怎么办?如果说余挽辰身为与蜃礼结合的怪物不易死去,那么温红豆呢?无论怎么想丢下他俩都不合适,既然做过交易,还是得遵守些基本原则——或者说时云舒的个人原则——在合约期间,至少得保证合作伙伴的生命安全。   时云舒当机立断道:“我需要让他们过来。就是‘无名氏’的那个人,和灰色头发的那个。”   苏梦凉却摇了摇头:“泡泡最多只能包住两个人。”   也就是说如果利用泡泡,这场天空城化的灾难里能活下来两个人。   但他们有四个人,还有个机器人小七。   这样不行。   时云舒思索着,既然现在能够确定这位委托人苏梦凉女士即便独自一人也能够在这栋楼的天空城化中存活,那么或许最优处理方式是他再死去一次,让时间回到小七、温红豆、余挽辰和他本人都还在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的时候,然后等待这栋大楼天空城化直至坍塌,再把泡泡里的苏梦凉给救出来。   这样的结局,或许也能称得上是皆大欢喜——吗?   时云舒这边正盘算着,那边苏梦凉突然轻声说道:“我把泡泡给你,你和无名氏的人一起用。那个灰头发的人,他一直看着你被杀,我认为他不是好人,我可以控制住他,让你们两个……”   “不行。”时云舒果断阻止了苏梦凉继续说下去,“绝对不行。想都不要想。你不能把自己的命丢到一边。”   “为什么?”苏梦凉轻声询问道,她声线温吞、平和又冷静,配合上她那组成语句的字词,听着就更是令人心凉几分。   时云舒一时语塞,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女人——她大概真的是个未成年,仔细看去她实在是年轻。   这女人有一头干枯毛燥的凌乱长发,那发丝是种极浅的金色,浅得发白。而她的眼睛则是种雾蒙蒙的蓝。她的发色与虹膜颜色都不是那么常见——或许在卡米克星是常见的——而她的样貌看起来极为普通,谈不上美也说不上丑,是丢在人群里会被淹没得一塌糊涂的样子。   时云舒盯着对方的眉眼,他只能从中读出种茫然的焦躁,就好像一个人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也想不起自己需要去做些什么,但还不得不继续去找一些无厘头的事情来做。   “为什么不行?”苏梦凉重复了一遍问题,她或许是以为时云舒没听清。   “就是不行。”时云舒果断道。   苏梦凉闻言耸了耸肩,那动作有种“好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先依你的好了”的感觉。她或许已经习惯了顺从别人的意愿,已经能够非常坦然地放弃自己的想法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就是关于卡米克地下……”时云舒说着,他不自觉地笔画着,食指指着地下的方向,“有来自天空城的宝藏的事情?”   苏梦凉偏着头认真听完了翻译,然后她伸手从枕头下面摸索出了一盒卡牌,并将其递给了时云舒。   时云舒看看牌又看看对方,他不太能理解对方的意思,但还是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盒牌——其实只有小半盒牌,另外大半盒不是牌而是别的东西。那小半盒牌有点像扑克牌,每一张卡牌上都印着不同的图画和数字,背面则印着卡米克的文字。那些图画都非常精美漂亮,有些是人物,有些是风景。   “卡米克星有一种旅游纪念品,是这种卡片,它是扑克牌,但不完全是。”苏梦凉说着,她指着卡片上的图画,“这些广告插画,有一部分是我画的。背面的文字,有一部分属于写作部门。”   “嗯 ”时云舒点点头,他一张张翻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图画看起来有些眼熟——其中的一些人物图画,他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然后呢?”   “这副卡片是仿造的。”苏梦凉继续说道,她似乎在组织语言,“它的……下面,有东西。”   似乎是感到了自己的词不达意,苏梦凉从卡牌的盒子里倒出了那占了大半个盒子的东西,那是一只卡片状的小灯,灯光往那牌面上一打时云舒就看出来了,这牌的图片里藏着文字,只有用特殊光线照射才能从某个角度看出来。   而随即他就发现了些许不对劲,这图片里藏着的文字各式各样,其中有些居然是人类圈的文字。   “这是……”时云舒打着光细细看着,他很惊讶居然会在这遥远的星球未知的时代看到自己熟悉的文字。   “这是……在这里不被允许有的东西。”苏梦凉说着,声音却慢慢停了下来,她张着嘴,一时间好像失去了声音一般。时云舒想着,她或许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毕竟……他还记得余挽辰曾说过的,卡米克的词汇有限。   “没事,别急,你慢慢……”时云舒试图安抚面前的女孩,但就在这时苏梦凉却猛然抛弃了自己的母语。   她再次张口,一字一顿,用口音近乎荒唐的人类圈语言说道:“这是违禁品。”   时云舒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但苏梦凉却还在继续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最廉价的致幻剂。成瘾。禁药。有毒的。”   时云舒越听越傻眼,他不确定地看着苏梦凉,他怀疑她或许是在学习人类圈语言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问题,对一些词语的定义产生了误解。不然——这根本无法解释。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卡片,小小的灯光照在上面,在特定的角度可以看到那上面印着一句话。   “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   “渴睡人的眼。”苏梦凉一字一顿地咬着音节,她的声音这会儿听起来又沉、又缓,就好像她正在细细咂摸这短短几个字里的味道,“多美啊。”   时云舒的视线在卡片与苏梦凉间来来回回,他不知道该不该提,他还记得,这篇文章他曾经学过。   “这个叫……比喻,还有拟人。是不是?”苏梦凉指着这句话询问着,时云舒缓缓回了个“是”。   “还有这个……”苏梦凉又指着另一张卡片说道,“这个是‘夸张’。还有那个,是叫……‘互文’。还有……” 第25章 谎言   时云舒傻在原地,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就像是突然之间活了过来一般指着那些小小的卡片,她如数家珍般地讲着那上面的哪些句子用了哪些修辞手法,讲得简直是不亦乐乎,她那快乐的样子让时云舒都不忍心打搅——但他不得不打搅。   “所以这个……和卡米克地下的蜃礼有什么关系?”   “蜃礼?”苏梦凉轻轻向时云舒这边偏了偏头,时云舒注意到她这边的耳朵没有戴耳机,“哦——这是对于‘来自天空城的宝物’的称呼吗?好有趣。这两个字怎么写,是什么意思?它是怎样被发明的?背后有什么故事?”   “咳……这个我可以之后慢慢跟你讲。但是……”时云舒委婉地提醒对方又跑题了。   “哦。”苏梦凉终于把意识拉了回来,她再一次指着这些卡片,“这些东西是……我从一个贩子手里买来的。是她告诉的我,她曾经看到过,那地下有……”   她说着,舌头很是努力地抬了起来,像是在试图发出“蜃”的音节。   “蜃礼。”时云舒替她说了出来。   “对。”苏梦凉点头。   “那是什么样子的?”时云舒半信半疑地问道。   “她没有说。”苏梦凉摇头,她又切换回了卡米克语说话,“她只说过,那件东西就是这颗星球的地面飘浮的……”   她话音又是一顿,而后她又说起了人类圈语言:“秘密。”   时云舒闻言一皱眉,他心说果然这片飘浮之地不简单。   “卡米克……”苏梦凉说着,她刚发出了“卡米克”的音节,却又把语言换成了时云舒更好听懂的那种,“卡米克的意思,你知道吗?”   “我听说是……飘浮之地。”时云舒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他还记得余挽辰曾告诉过他的,“直译是飘着的地方。”   “不完全是。”苏梦凉摇了摇头,她认认真真地看着时云舒,一字一顿道,“如果用能够找到的最早版本字典来翻译,‘卡米克’在卡米克语里有两个意思。一个是‘飘着的地方’,还有一个是‘谎言在这里’。”   “‘谎言在这里’?”时云舒重复道,“你的意思是——”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苏梦凉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她下意识一抓时云舒的手臂,另一只手捏上了耳垂上的“泡泡”,对方却在这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要她放开。   “我不用泡泡。”时云舒强调着,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温红豆在他身上放了定位,信号如果足够顽强,那么他们是能够找来这里的。   “你要再死一次吗?”苏梦凉仰着头问道,她似乎对此感到极为不解,“我听说死亡是痛苦的。”   “是这样的。”时云舒点了点头,“一会儿你可以转过去,不要看我。这样你至少不会记得这一次——真抱歉,在你面前死了那么多次,害你也陷入了重复的日子。真是糟糕的记忆。”   “我要对你道歉。”苏梦凉郑重其事地说道,“很抱歉之前没有救你。我是胆小鬼。”   “用不着道歉。”时云舒看向门口的方向,他能够听到某种像是人类嘶吼的声音,“你没有对不起我任何事,先顾自己才是好选择。不然救人的和被救的一不小心可就死一块儿了。”   “那下一次呢?还会有下一次吧?”苏梦凉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那些卡牌。她把它们都稳妥整理好了,“下一次,我要不要救你?”   在这个瞬间时云舒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东西,他想说或许没有下一次了,看样子郑毅也快要到极限了。但谁又能说得准呢?意外随时会发生,多个朋友多条路——   “在你能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如果可以的话。”时云舒看向门的方向,那狭窄的门扉已然被撞裂了开来,他看到了门外的郑毅,和对方那双已然通红的眼睛,“请来救我。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讲更多的……修辞、故事,或者是别的什么相关的东西。”   “约好了。”苏梦凉向时云舒伸出手去,时云舒也回握了过去。然而不过就是这片刻回头的功夫,时云舒的背后便传来了一声枪响。   一个恍神,他又回到了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但这一次他不在病床上,他这会儿正站在床边,而不远处的余挽辰也正满脸茫然地坐在那里。这一次时云舒死去的时间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晚很多,以至于当时间回溯时,他已然离开了病床。   不远处的大楼侧面已经开始冒烟,但是天上还未降下天空城的碎片——是了,上一次的时候是这样的。温红豆早早将郑毅引走,他俩在医院里追逐了很久,最后温红豆操作着飞行器把人引去了造梦大楼的方向,然后他们又撞了上去。   之后天空城坍塌落下碎片,时云舒和余挽辰才下楼去往造梦大楼,并又经历了一番安保机器人的阻拦,最后他们是硬闯出来的。而就在他们又一次撞进造梦大楼里的同时,楼上一阵巨响,雨便停了,造梦大楼的天空城化开始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温红豆完全可以在造梦大楼天空城化之前赶回来。她不需要再去找苏梦凉了,苏梦凉有泡泡,她不会因为那栋楼的天空城化而出事,她只需要等待一切过去。   但温红豆还不知道这件事。   “有办法联系到温女士吗?”时云舒蹲在小七的面前问道。   “当然。”小七答应得极为爽快,“正在联络。”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温红豆问小七有什么事,这边时云舒让她赶紧回来。   “苏梦凉——就是你那个委托人,她有泡泡,那个蜃礼。她不会有事的,你现在还来得及回来……”   “飞行器损坏了,我回不去。”温红豆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好像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回不来就去找你那个委托人,她在那个更衣室的柜子里藏着。”时云舒马上说道,“泡泡能容纳两个人——你能用泡泡吗?”   “行。知道了。”温红豆答应着,然后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郑毅刚才从飞行器上跳下去了,几十米高摔在了一块移动地块的边缘,他不可能还活着。恭喜你,时先生,你终于可以见到新一天的太阳了。”   “先别急着恭喜。”时云舒不由得苦笑出声,“还说不准——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别乌鸦嘴了,时先生。”温红豆凉凉道,“我去找那个苏梦凉了,顺便闹点乱子让这里的员工提前离开。你在医院等着。等事情结束会有飞船接你走。”   “好。”时云舒答应着,然后那边温红豆好像还欲说些什么,通讯却突然挂断了。   时云舒一愣,他眼看着小七突然就跟没头苍蝇一样在自己眼前乱转了起来。   “小七?”时云舒低声唤着,但小七就像完全听不到了似的,毫无反应。   某种湿凉的寒意缓缓爬上脊梁,时云舒的心脏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跳动。他的余光注意到刚刚还坐在一旁的余挽辰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么他会在哪里?   在小七胡走乱撞的背景乐里,时云舒意识到自己的背后正站着一个人,那大概就是余挽辰——或许这也就解释了小七为什么会突发故障,这是余挽辰做的。   像是察觉对方已然意识到自己图谋不轨,余挽辰直接上前将人拧着胳膊压在了地上,还顺便利用腿脚和体重将人在地上锁得更牢。   “余先生。”时云舒的脸侧贴上了冰凉的地面,他轻声说着,“您要是出尔反尔,这场面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出尔反尔?”余挽辰重复着这个词汇,像是不解为什么对方会说出这种话来。   “放我走。”时云舒的话音听着难得带上了几分怒意。   “我当然会‘放你一条生路’。”余挽辰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支针剂,“你不会死。不过你本来……不就是杀不死的吗?”   时云舒的余光瞥见了对方的动作,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对方曾一度拿来威胁自己的那些东西——比如,吐真剂。   “玩儿文字游戏可就没意思了,余先生。”时云舒猛然挣扎了起来,然而在这般劣势下再多的挣扎也显得有些无力。许多重叠的伤口还在他的身上叫嚣着疼痛,而饱受日复一日死亡带来的折磨的身心也在一同高歌着疲累。他自醒来还未好好休息过,而他在这会儿才终于意识到或许自己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   “或许你在最初定下交易时就该足够严谨。”余挽辰低声说着,他将针头缓缓刺入了时云舒的脖颈,“放轻松。只是普通的镇定剂。”   针头扎进皮肤,时云舒能够感到有某种凉意混着阵痛自针头没入的地方蔓延开来,就好像有许多条冰冷的小蛇爬进了他的血管。他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药物起效的同时还不忘警告两句:“余先生,您这样会透支您在我这儿的信用额度的。”   “所有人现在在你眼里恐怕都没有信用额度可言。”余挽辰一针见血地说道,“既然根本没有,又哪来的透支一说?”   时云舒闻言笑出了声。   余挽辰缓缓放开了对方,他去病房一角找到了轮椅,又把人从地上给拖了起来。到了这会儿时云舒的意识已然有些模糊,连眼神都变得有些迷离。他被余挽辰撂在了轮椅上,却根本就坐不住,身体一歪就要往下滑去,余挽辰见状忙扶了他一把,却刚巧听见这人嘴里正嘀咕着些什么。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余挽辰不得不凑近了些,这才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我……”   “什么?”   “我……以前,见过你。” 第26章 图谋   等时云舒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间空白的房间。   这房间看起来简直是空空荡荡,只有时云舒的身下有一张床垫,而不远处有一块从外面看不出其内样式的小隔间,他猜那大概是厕所。   而除此以外,这房间里目之所及就没有任何东西了。   地面、四周围的墙壁和天花板都被柔软的材料尽数包裹,这一刻时云舒意识到这房间很像是某种提供给容易伤到自己或他人的病人的单人间。   而他身上的病号服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纯白的套头衫和裤子,耳机则不见了。   这里没有钟表,他不清楚现在的具体时间。   也不知道温红豆和苏梦凉怎么样了,她们究竟有没有逃出来呢?   正想着,不远处的门开了,余挽辰端着个盘子走了进来,时云舒目测那上放着的是食物,还有一小瓶水。   刚好,他也确实饿了。   余挽辰把餐盘放到了地上,时云舒注意到那盘子上放的是个卷饼,而且它无论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都充满了速食食品的味道,他严重怀疑这玩意儿五分钟前很可能还在冰箱的冷冻层里面。   餐具是不可能有的,余挽辰杜绝了一切时云舒有可能用来伤害自己的东西出现在这里。于是时云舒只得用手抓起卷饼咬了一口,这味道真是烂透了。香料味太重,而里面的菜、肉,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存在感微妙,连牙齿都能被刺激得长出脑子思考出它们过于不新鲜的结论。   “说实话。”时云舒用力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余先生。我很好奇,你曾经有过为人的时候吗?在你现有的记忆里?”   “没有。”余挽辰回答得老实。   “那我理解了。”时云舒恨恨地又咬下了一口几乎全是饼、油和香料的卷饼,“所以你吃东西一直都是连着包装袋一起塞进肚子里的,是吧?”   余挽辰谨慎地看着他,像是已经意识到了他在酝酿些什么带刺的言论。   果不其然,时云舒紧接着便说道:“如果你一直用这种东西当做你‘宠物’的饲料的话,相信我,他会死得很快的。”   “知道了。”余挽辰选择将这个话题尽快带过,“下次换其他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时云舒一边继续咬着劣质卷饼一边问道,他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这让他的话听起来就有些含糊不清,“看样子你不打算杀死我,不然你早就动手了。”   时云舒说着,他顿了顿,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你觉得我很好用吗?你想占有这件天贽吗?”   他的一只手被卷饼搞得太过油腻,于是他用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指他自己,又好像是在透过皮肉指着那些蜃礼的碎片。   余挽辰没有否认这一点,遇到时云舒以及时云舒所拥有的能力于他而言是个巨大的惊喜,就好像即将饿死在饥荒灾年的人捡到了米半碗,而他手里恰好还有最后余下的几粒米。   “如果你想要继续用我,那么我们可以谈,你不必做出这么极端的行为。”时云舒说着,他咽下了最后一口难吃的卷饼,这东西已经成了他当下记忆里最难吃的东西,“这样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这可说不准。”余挽辰缓缓将餐盘拖到了一旁,然后他把餐盘上的那瓶水递了过去,“你还会继续被许多人追杀的,我也一样。现在是逃离的好时机。”   时云舒拧开瓶盖的动作一顿,他发现这瓶水早就被拧开过了:“为什么?”   “申老爷子一直想去黄金城。”余挽辰盯着时云舒的表情,像是在观察些什么,“现在很多人……尤其是一些有权有势的,都很喜欢收容飘在宇宙里的蓝星旧人类,寄希望于在某人的记忆里能够找到有关于黄金城的线索。”   “然后呢?”时云舒不解道,“既然寄希望于记忆,那杀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余挽辰摇了摇头,“按理说不应该的,毕竟你维生舱的型号……比较特殊。”   “什么意思?”   “目前被收容的旧人类使用的维生舱有两种型号,其中一种是你用的那种,维生年限短,存在逆行性失忆的后遗症,但胜在体积较小,在很多飞行器中都可以携带。另一种则维生年限长,后遗症相较于前者影响较小,但体积极为庞大,仅被用于了从前的‘冷冻柜计划’中。”余挽辰解释道,“冷冻柜计划的执行方向与天空城的探索方向相去甚远,所以与冷冻柜计划相关的人不可能得知黄金城的消息。但目前能够被收容的绝大部分旧人类都是冷冻柜计划的幸存者,所以一旦出现冷冻柜计划之外的旧人类,申家是不可能会放过的。即便当下没有记忆,但日后也可能会想起。”   “比如你吗?”时云舒问道,他记得余挽辰说过,他也是躺在维生舱里飘着的时候被收容的,而且也同样存在逆行性失忆的后遗症。   “对。”余挽辰点头,“我没有记忆,但说不准以后会不会想起来,而且他们认为我‘有用’。所以我活到了现在。”   “的确。”时云舒笑了,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了余挽辰的肚子上,这怪物的确是好用的,他也这么觉得。   “但这次有关你的命令,申老爷子说,如果你‘没有记忆’也‘没什么用’,就直接杀死,无需多留。”余挽辰说着,他似乎也对此感到十分不解,“这不正常。当时对我……他不是那么说的。”   “这当然不正常。谁家动不动就叫人死去活来的。”时云舒冷笑道,“说真的,余先生,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也早被他们搞疯了。正常人做不出这种事。”   “总之虽然你的确没有记忆,但我觉得还是十分有用的。”余挽辰没理时云舒那带刺的言语,他继续说道,“不然我现在逃不出那个医院,还会被那几个人继续折磨。”   “所以你打算继续用下去吗?”时云舒轻轻捏着手里的水瓶,这让它发出了“噼啪噼啪”的声音,“余先生,你不觉得评价一个人的时候,用‘有没有用处’来作为标准,多少会有一些将人物化的嫌疑吗?”   “很多星球现在都在推行‘有用性’评价体系,并以此作为评判一个人是否适宜处在当下的社会位置的综合标准。”   “老天。”时云舒翻了个白眼,他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我是造了什么孽才出现在这个时代的。”   “我倒是觉得你同这个时代十分契合。”余挽辰说着,他视线一瞥时云舒手中的水瓶,“不打算喝吗?人不喝水坚持不了几天。你打算渴死自己吗?”   “你不会允许我死去的,不是吗?”时云舒的手上玩弄着水瓶的盖子,那是一个类似弹出弹珠的手势。瓶盖被弹起又被接住,时云舒觉得自己儿时大概也玩过弹珠。   “我需要你在适宜的时候死去。”余挽辰轻声说道。   “并且不能脱离你的视线范围,对吧?”时云舒带着戏谑的目光盯上了余挽辰的双眼,那双眼睛被他盯了不过片刻便将视线游移了开去,“余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是非常困难的。”   “那我们可以试一试。”余挽辰拿过餐盘起身向门外走去,时云舒远远看着对方的背影皱了皱眉头,他心说这可真是个难缠的怪物。   然后时云舒看向那瓶水,他决定过会儿再喝。   又过了会儿时云舒去了趟卫生间,不出所料卫生间里面的东西也都尽最大可能地被固定住了,并且失去了一切坚硬的棱角。   而卫生间的镜子上,正显示着当下的时间。   现在是卡米克历三月十三日的早上六点。   距离天空城开始坠落,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说起来,造梦大楼怎么样了呢?那楼的天空城化应该还没有结束,其他的移动地块现在大概都远离了那里,就等着它在几十个小时之后独自化为乌有。   时云舒轻敲着面前的镜子,他很确定这玩意儿绝不是普通玻璃做的,他不可能把它打碎,然后用来做些什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正思索着,那镜子里居然传出了余挽辰的声音:“有什么事吗?”   “我靠。”时云舒忍不住骂道,“你变态吧。”   “我看不到里面。”余挽辰解释道,“虽然也可以看,但现在是看不到的。”   “这里是哪里?造梦大楼那边怎么样了?”时云舒死死盯着这面该死的镜子,这种时刻被监视的感觉令他感到了极度的焦虑和不爽。   “我们还在卡米克,第四漂浮圈。”余挽辰轻声说道,“那栋大楼周围的移动地块都尽数疏散了。”   “漂浮圈又是什么鬼东西?”   “卡米克的地块漂浮高度并不一致。漂浮最高处是第一漂浮圈,最低处是第四漂浮圈。”余挽辰解释着,然后他话锋一转,“时先生,你是真的打算把自己渴死吗?”   时云舒不回话,他盯着面前疑似水龙头的东西——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反正它不会是水龙头,因为打开之后它里面出来的不是水,而是定额的免洗清洁剂。   马桶则是抽真空的类型,这里的确没有任何水可以供他使用。   而那块卷饼真的很咸。他现在非常渴。   不过除了咸之外,看来那块卷饼并未被动什么手脚,但那水却不一定了。   “余先生,如你所愿。”时云舒轻声说着,他的声音里含着份压抑的怒火。   然后他拿来了那瓶水,在镜子面前把它喝了个干净。   “真难喝。”时云舒客观地评价道,随便哪个味觉没有失灵的人都能尝得出这水里被加了东西。   “这种药现在多用于协助心理医生对病人进行催眠,以期找回被遗忘的记忆。”余挽辰的声音从镜子里缓缓传来,“不过它对胃有一定的刺激性,所以还是饭后服用比较好。”   时云舒张着一双半死不活的眼睛瞪向镜子,他几乎能感觉到支撑自己身体的力量正在被抽离。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笔画了几个手势,然后才倒了下去。 第27章 碎裂   余挽辰进到那间禁闭室里的时候,就看见时云舒正倒在卫生间门口。他看起来很安静,这人也就在这种时候会显得如此安静了。   他上前去把人拖到了床垫边靠着,然后又伸手在对方的面前晃了晃:“时先生。”   时云舒并未搭理他,而是继续张着双茫然的眼睛靠在那里。当他处于这种半昏迷的状态,就好像是个失去了为自己伪造的灵魂的玩偶,变得空乏又苍白。   “时先生。”余挽辰掐着对方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你之前说……你以前见过我。这是真的吗?”   这会儿从余挽辰的角度看去,时云舒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他看着余挽辰,也可能是在看着空气,也或许根本就什么都没有看。他就只是那么直愣愣地张着眼睛,偶尔缓慢地眨一眨眼皮,真就像是个失去灵魂的玩偶了。   余挽辰在某一刻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搞错了剂量,不然为什么——   “是真的。”时云舒的声音极轻极缓,像是梦呓,听起来含含糊糊的,已经完全失去了一切他常会在话音里有意无意戴上的钩子。   “什么时候?”余挽辰紧接着问道。   “很多……时候。”时云舒说着,他缓缓眨了眨眼睛,然后费力地抬起手,做了个“过来”的动作。   余挽辰困惑地看着对方,但他极为迫切地希望得知更多有关自己的事情,于是便还是尽可能地靠了过去。   然而下一秒时云舒的手贴上了他的肚子,那种力道和温度几乎让余挽辰呼吸一窒,他厌恶这种感觉,于是便下意识地向后缩去,用外衣裹紧了自己的腹部。   时云舒的手又落回了地面,他那双失神的眼睛望着余挽辰的方向,好像正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多时候是什么时候?”余挽辰冷声问道。   那人却不再回话,就好像已经失去了处理这个问题的能力。   “那你……”余挽辰说着,他又换了个问题,并又稍稍凑近了些许,“知道‘黄金城’吗?”   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时云舒的表情变了。他面上原本的那种近乎茫然的空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余挽辰未曾在他脸上见过的惶惶然和无措。然后他缩了起来,尽管他根本没什么力气去蜷缩,但他还是尽可能把自己缩得更小。这使得他看起来像是在颤抖,甚至于像在痉挛。   “时先生?”余挽辰不确定地叫着对方,他伸出手在对方的面前晃了晃,“时云舒?”   某一刻时云舒的视线追逐上了余挽辰的手,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就抓住了对方:“不要去。”   “什么?”余挽辰被对方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向后一缩,那人却连滚带爬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   “不要去黄金城。”时云舒用力地咬着字眼,尽管他现在根本就咬不清音节,他现在几乎完全趴在了余挽辰的身上,“不要去黄金城,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时……”余挽辰想说些什么打断对方,却听自己身上的时云舒话音未落便发出了“呕”的一声,紧接着这人便开始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余挽辰被吐了个正正好好,偏偏他还不得不扶住了对方避免这人被呕吐物呛死。这场面不可谓不狼狈,某个瞬间余挽辰心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   后来好不容易止了吐的时云舒就此昏睡了过去,余挽辰叫来了清洁机器人来清理这满地狼藉,还顺便把自己脏掉的衣服也一并丢给了机器人。   清理完成机器人和余挽辰一同走出门去,然后余挽辰才匆匆去了浴室洗澡。   他是绝不敢把机器人单独留给时云舒的,天知道那家伙会不会利用清洁机器人自杀。   等洗完了澡换了衣服,余挽辰去看了看监控,时云舒仍在睡,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但做噩梦应该不会致人死亡。   余挽辰见状决定也去休息一会儿——他这次为了把时云舒偷渡出来费了好大力气,到现在还没睡过。而且他也反复看着时云舒死去活来了五十一次,着实是有些累了,他也想休息了。   然而余挽辰只睡了四个小时便被时云舒的声音给喊醒了,那人对着监控讲话,说自己饿了。   “麻烦您找些正常点的食物。”时云舒说着,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正常的水。”   他眼睛里惯常的随和伪装变得破碎而尖锐,就像是碎掉的玻璃,随时都准备划伤自己或他人。而在碎裂的玻璃背后,真切又刻薄的利刃正妄图划烂整个世界:“如果你不想我这么快就被你折腾死的话。”   余挽辰依言在这屋子里转了一圈,试图寻找些“正常”的食物和水。   这屋子是申家那几个小子曾用来“教育”他的地方,现在那八个人都死了,他也就用得格外心安——毕竟申老爷子才不会关注自己的那一群熊孩子又在哪里偷偷添置了什么东西,何况还是用在他余挽辰身上的,总归他死不了就得了。   不过也因此的,这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像样的食物。   找到最后余挽辰只找到了几个罐头,好死不死还全是西红柿鸡蛋面的,看来这罐头的味道确实不错。   然后他又拿了两小瓶水,这才去见了时云舒。   时云舒这会儿看起来简直糟透了,他那双眼睛阴恻恻地盯着余挽辰,半晌才幽幽开口道:“我的胃快痛死了。”   余挽辰把罐头放到了一旁,他先把水递了过去,然后把手伸进了外套里面,摸索了很久才摸出了一盒药,然后又从中挤出了一粒药递了过去:“止痛药。”   时云舒盯着那药,他并未接过来:“你……是从肚子里掏出来的这东西吧?”   余挽辰闻言动作一僵,然后时云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拿过了那粒药,又把它扔去了一旁:“那些弹珠,也是你从肚子里掏出来的?”   余挽辰没说话,他默默把其中一个罐头打开递了过去。   “真是好用。”时云舒接过了罐头,他盯着余挽辰的肚子,“就像个大仓库一样。”   余挽辰又默默裹了裹外衣,他谨慎地看着时云舒,很怕对方突然发难。尽管就当下的情况来看,他几乎可以肯定时云舒没有足够的体力对他做些什么,但他依旧有种莫名其妙的警觉,就仿佛只要稍有不慎,他便会被对方狠狠坑死。   “只是不知道如果都掏空了会怎么样。又或者有没有上限?你会被塞爆吗?”时云舒一边问着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口西红柿鸡蛋面,这一口下去他险些直接吐出来,天杀的西红柿鸡蛋面,他已经连着吃了五十多天了。   “你究竟之前什么时候见过我?”余挽辰冷不丁抛出个问句。   时云舒闻言就开始“嗤嗤”地笑,他险些呛到自己:“你猜呢?”   猜屁。时云舒想着,他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他临被扎晕之前那是故意骗余挽辰的。   同为失忆症患者,他知道说什么最容易引起对方注意。   没成想余挽辰却很是认真:“你刚刚说‘很多时候’。很多时候是什么时候?”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心说难不成刚刚这人还真通过那药问出了什么?反正时云舒本人是完全不记得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的,他是被胃痛醒的。   不过事已至此,他干脆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很多时候——你觉得呢?也许我们是情人呢。”   余挽辰眉头一皱,他不可能看不出对方近乎恶劣的敷衍和玩笑:“你诓我?”   “随你怎么想,亲爱的余小执先生。”时云舒说着,他指了指另一个罐头,“能劳烦您再帮我开一个吗?”   第二个罐头吃到一半,时云舒冷不丁问道:“你有温红豆她们的消息吗?”   “没有。”余挽辰说道,“不过——有件事倒是很有意思。我这次带你出医院,是从地下走的,这一次没有受到攻击。然后我观察了一下……在医院上方,有一艘飞船。是无名氏的飞船。从那个角度狙击从医院外平台出发的飞行器,简直是轻而易举。”   “你的意思是,之前每一次我们坐的飞行器受到的攻击,都来自无名氏的飞船?”   “可以这样理解。”   不是没有可能。温红豆她们想要得到时云舒,因此她的同伴自然会极力阻止余挽辰把时云舒带走。再加上为了保证时间每一次回溯时的情况大体一致,那么温红豆让同伴一次次击中时云舒他们的飞行器也很正常。而且时云舒他们从离开医院到进入医院外平台上的飞行器的过程中,也的确容易被人看到。   “你在提醒我温女士她们也并不可信吗?”时云舒说着,他缓缓露出个笑容,“余先生,这会儿再打‘信任牌’已经晚了。我说过,你在我这儿的信用额度已经透支了。”   “无所谓。”余挽辰说着,他收拾好了周围的东西,只留了那两瓶水,然后他站起身来,“你的信任于我而言也没有什么价值,我需要的只是你能在适合的时候死去。”   时云舒阴恻恻地盯着余挽辰的背影,一直到对方走出了这扇门,他的视线仍停留在那里。   六个小时后,当余挽辰再次带着食物和饮水进入这个房间时,他便听到了时云舒呕吐的声音。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就见那人正趴在马桶边,吐得乱七八糟。 第28章 飞翔泥鳅   时云舒到最后吐无可吐,就呕出了些水来。   余挽辰站在一旁,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对方,以及对方脚边的空水瓶,像是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操。”时云舒恨恨地又啐出去一口喉咙里的残留呕吐物,他吐得近乎虚脱,几乎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余挽辰,你想我死就直说,我现在立马刀抹脖子不会犹豫。”   “我没有这个意思。”余挽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他上前去试图把人扶起来。   “操。没这个意思,真有你的。”时云舒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被余挽辰拖出了卫生间,“胃药有没有?”   “我只有止疼药。”余挽辰略带歉意地说道,他看着身旁的时云舒,不是很确定对方究竟是真的难受,还是装出来的。   “操你的,余挽辰。”时云舒没站稳跪到了地上,他几乎是瞬间就蜷缩成了一团,“你最好能找来个医生,不然我真的会疼死在这里。”   余挽辰半信半疑地看着对方,最终他还是选择暂且相信这人一次,于是又把拿来的东西一并拿了出去,顺便出了趟门找医生。   到最后正经的医生余挽辰反正是请不来,只找来了个经常流窜于这附近的非法医生。   这非法医生来得很快,她一进门余挽辰就引着她去了时云舒所在的房间,他们进去的时候时云舒正蜷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我靠。”这位非法医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房间,她用卡米克语大呼小叫起来,“你们这是在玩什么?这是合法的吗?”   “鉴于你的存在本身就不合法,我觉得您最好还是不要纠结这个问题了。”余挽辰在医生的身后提醒道,他讲的不是卡米克语,或许他也只是能读懂一些卡米克语,但并不很会说。   “也是,有道理。”医生说着,她麻利地指挥了起来,“你先把他抬到外面去。”   “在这里不行吗?”余挽辰谨慎地问道,“他有精神疾病,一不小心可能会伤到别人和自己。”   “不行。”医生斩钉截铁道,“把他抬出去,如果你还想他好的话。”   余挽辰只得乖乖听话把人扶了出去。外面只有一张破沙发,这屋子里连张床都没有,这场面直看得医生又是一顿摇头:“你这环境——真是。唉,算了,反正这一片环境也都差不多。”   她那边正说着,时云舒又扒着沙发扶手吐了。余挽辰叫清洁机器人去收拾,医生就直接坐到了时云舒旁边,问他吃了什么东西。   时云舒自然是听不懂,余挽辰就给他翻译了一下。   “西红柿鸡蛋面罐头,两瓶水。”时云舒气若游丝地趴在沙发边上,他几乎要被胃中抽痛给疼晕过去,“再之前——吃了个速食卷饼,还有一瓶水——一瓶药。”   “什么药?”医生说着,她又把翻译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然后看向不远处的余挽辰。   余挽辰把药盒给医生看了看,这位医生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我的天……深渊瓦神在上,这种药本来就对胃部的刺激很大,你还给他吃油腻腻的速食卷饼和罐头食品?”   “他再之前也吃的是罐头。”余挽辰提了一嘴。   “已经吃了五十多天罐头。”时云舒补充道,“同样的罐头。全是西红柿鸡蛋面的。”   “老天。”医生震惊地看了看时云舒又看了看余挽辰,她警告道,“再这么下去就不光是胃病和缺乏营养的问题了,你们到底都在搞些什么?”   眼见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医生一边按压着时云舒的肚子,一边叫余挽辰去她的飞行器上找药,还详细地说了在什么颜色的第几个格子里,叫什么名字。   那边余挽辰依言出门去拿药,这边医生突然急切而小声地用带着含糊口音的人类圈语言询问道:“这位先生,你需要救助吗?如果你遭到了非法监禁,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时云舒在被痛死的边缘回过神来,他看向身旁的女人,半晌只挤出了一个问题:“你是哪里人?”   “我是卡米克星人——我捡到过有人类圈语言的字典,怎么样,我说的好不好?”医生说着,她又将话题拉扯了回去,“就是说——你需要帮助吗?”   时云舒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不用,没事。”   “你确定吗?你看起来很不好。”医生担忧地看着对方。   “确定。谢谢。”时云舒说着,他看着对方,发现这个人有着一头明亮的橘色头发和浅琥珀色的眼睛,那橘色看起来饱和度过高而且极为均匀,很像是被精心染成的。于是他随口夸赞道,“很漂亮的头发。你在哪里染的?”   医生闻言一愣,她紧了紧耳机,然后很是不确定地说道:“呃……我生出来的时候,它就是这个颜色。这是我的父母对我进行了基因调色之后的结果。”   “……啊?”时云舒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他心说原来现在头发颜色还能从娘胎里染的?这也太……离奇。   “这里疼不疼?”她突然压了压时云舒的肚子,对方摇了摇头,然后她又换了个位置按压,并继续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时云舒看着对方,他知道机会难得,于是便想多聊几句,“我叫时云舒。”   “嗯——翻译过来的话,我的名字是‘会飞的泥鳅’。”女人说着,她很是自豪地笑了,“我喜欢叫自己‘飞翔泥鳅’,你可以叫我泥鳅。”   “好的……泥鳅女士。”时云舒不是很确定地重复了这个名字,这样的名字在他看来多少是有些奇怪的,“不过……为什么是‘会飞的泥鳅’呢?”   “因为我生活在飞行器上,一直在飞。泥鳅的话,是因为我喜欢泥鳅。”泥鳅说着,她笔画了起来,“你想呀,泥鳅生命顽强、适应力强,又是杂食动物,不觉得它很厉害吗?”   “呃……的确是很厉害。”时云舒仿佛是遇到了知识盲区,“那……又为什么一直在飞呢?”   “因为我是卜布鲁。”泥鳅说着,她看着时云舒茫然的眼神,又开始在半空中笔画了起来,“你不知道吗?卜布鲁就是……翻译过来的话,是‘无根之人’。我们没有资格踏上这些漂浮的大地,我们永远不被允许落地。”   “为什么会这样?”时云舒难以置信,如果一生都无法落地,那在这个星球,岂不是只能依靠着飞行器过活?但是飞行器承载能力有限,那补充物资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成人礼的时候表现不好就可能会变成卜布鲁,成人礼很重要,但我没有发挥好,就变成了倒数第二的卜布鲁。”泥鳅说着,她解释道,“不过虽然不能踏上地面,但漂浮地块的下方和侧面我们还是可以停留的,只是不能像地上人一样在地面上行走、生活而已。”   漂浮地块的下方和侧面?那泥鳅会在这里,也就是说……这间屋子被建在了漂浮地块的下方或是侧面?   还有“地上人”,意思就是那些普通的生活在地面上的人吗?   想着,时云舒欲向泥鳅询问,门口却传来些响动,余挽辰回来了。   于是时云舒闭了嘴,继续半死不活地瘫在了沙发上。   泥鳅接过了药剂和针管,又给时云舒打了针,然后特地嘱咐了余挽辰不要再给人吃辛辣油腻没营养的东西,这才从这里离开了。   打完针后过去很久时云舒才觉得腹中抽痛和呕吐欲望稍稍减轻了些,然后他一抬头就见余挽辰正站在不远处盯着自己,像盯着一个大麻烦。   “体会到人类肉体凡躯的脆弱了吗?余先生。”时云舒懒懒瘫在沙发上如是说道,“我可不像你,带着包装的东西都能往肚子里塞。”   “你该回去了。”余挽辰说着,他谨慎地看着对方,然后向那间禁闭室的方向一伸手,“请吧,时先生。”   时云舒哭笑不得地看着余挽辰,他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沙发旁的显示屏,那上的监控显示的是那间禁闭室内的情况,而对应卫生间镜子里的显示屏是黑的,但有个喇叭状的标志,那意思大概是能听到声音。   “看在我是病号的份上,余先生。我不想动了,让我先在这儿待一会儿……求你了。”时云舒的声音微弱,听起来简直是近乎哀求,再配合上他那刚刚被痛出的尚未干透的眼泪,以及明摆着的苍白脸色,即便是余挽辰也一时间辨不清这人究竟是装的,还是确实有事。   于是余挽辰最后就在时云舒的旁边坐了下来,他俩中间隔着一人半的距离,看起来就像是一对陌生的租户,不得不讨论关于租金的分配问题,而且还闹得很不愉快。   “这里是哪里?你怎么找的这个地方?”半晌时云舒缓缓问道,他的确是对此感到非常好奇。   “这里之前是……那八个人的地方。不过我们都不常来。”余挽辰说着,他似乎并不太想提起这个,“这房子在申荣名下,那房间是按他的意思装的。他来这里最多,他似乎挺喜欢卡米克星。” 第29章 两百零一天前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向着余挽辰的方向靠过去了一点:“所以那房间里之前关的是你吗?”   余挽辰没否认,他默认了。   “真是个可怜的……怪物。”时云舒的声音轻飘飘地响在余挽辰耳侧,“可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这只是控制住你的必要措施,时先生。”余挽辰偏头看向对方,“我知道你不会老实的。”   这会儿他们的距离已经不知不觉间变得很近了,时云舒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然后又上上下下地好生打量了对方一番,最后他缓缓翻了个身跪在了沙发上,而膝盖刚好就跨跪在余挽辰的双腿两侧。   “你想做什么?”余挽辰仰头问道,他声音平和冷静,以至于显得这场面就好像是他在被撩且无动于衷。   “打个赌吧。”时云舒一手按上了余挽辰的肩膀,“余先生。”   “赌什么?”余挽辰看向对方的眼睛,他少有会去主动注视谁的眼睛的时候。   “赌我会不会在你的视线范围外死亡。”时云舒说着,他缓缓俯下了身去,嘴唇也慢慢贴近了余挽辰的耳侧。这动作外人看去一定会误以为是个情人间的拥抱,谁能想到他们居然在谈论生死,还谈得如此轻易,以至于像个玩笑,“如果不会,那我就输了,我会为你所用。如果会,我就赢了,那么你就要为我所用。”   “你凭什么跟我打赌?”余挽辰轻声说道,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偏向了另一侧,像是下意识地想要离对方远些,“你又有什么资本……与资格?”   他能够感到时云舒的短发正刺痒着他的脸侧,这感觉很微妙,像是在调情。   “我有什么资本和资格?”时云舒的声音变得更低,其间还带上了余挽辰都快要听厌了的钩子,“我的资本和资格就在于……”   某一刻余挽辰感到自己身上的人跪着的沙发垫处似乎凹陷变深了些,这感觉很细微,他还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晃神了片刻,亦或是地块突然开始移动造成的地动。然而下一秒他却突然发觉自己脸侧贴着的属于时云舒的头发长了一截,紧接着对方的声音再一次自自己的耳边响起,听起来却比之前要健康明朗得多:“……我已经赌赢了,亲爱的余小执先生。”   余挽辰猛然一把将人推了开去,他用力太大,时云舒就着他的力道滑下沙发在地上站定:“我该说句好久不见吗?余先生。”   余挽辰张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这个人绝不是刚刚的时云舒,他看起来——很健康、强壮,皮肤的颜色也深了些,头发变长了很多。这副模样与刚刚那时云舒苍白瘦弱又胃痛得要死的样子相距甚远,他们之间差着的时间绝不是一天两天那么简单。   “两点半——时间刚好。”时云舒看了眼一旁墙上挂着的时钟,然后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厨房去拿了把水果刀,还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像是在试用着顺不顺手。   “你——”   余挽辰上前去欲说些什么,但他很快就被打断了。   “要不要猜猜看这是多少天之前?”时云舒说着,他毫不顾忌地将水果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余先生,你应该不会希望自己此前的努力都功亏一篑的,对吧?”   他在威胁余挽辰。   一旦时间回溯到了过早的时候,那些白大褂们就都会活过来,而那时的他们没有一次次杀死时云舒的记忆和经历,自然也就无从陷入疯狂进而自我毁灭。   余挽辰不言语,他只目光沉沉地盯着对方,那目光直白坦荡,毫不躲闪,盛满了某种森然而真实的恼怒。   “这就对了,余先生。”时云舒露出个笑容,他用力将那刀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合作愉快。别忘了我们的赌约。”   鲜血泵出的瞬间余挽辰上前去拉住了那即将倒下的人,然而这人却反手猛一用力把他也拽倒在地。   余挽辰勉强控制着身体避免磕碰到那水果刀的刀柄,就好像他下意识地觉得只要自己不再碰它,这人就死不了似的。   像是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时云舒露出个鲜血淋漓的笑容,一边笑他一边骂道:“余先生,虚伪这个词用来形容你真是再贴切不过。你看着我死去了那么多次,你为了达到你的目的让他们杀死了我那么多次,而你却连碰都不敢碰已经没入了我身体的刀子——这可真是,虚伪至极。”   语罢,时云舒狠狠一仰头啃咬上余挽辰的嘴唇,他趁着对方错愕的瞬间伸手抓紧了对方的身体,而后用力将刀柄抵在了那人胸前,又借对方的身体将那水果刀的刀刃尽数压入了自己的胸口。   这是余挽辰亲眼所见的,时云舒的第五十二次死亡。   而对于时云舒而言,他已经死亡了不止二百五十二次。   再一恍神,他已经回到了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的病房,而此刻他的面前正是在胡走乱转的小七。   时云舒见状二话不说伸手捞过小七的脑袋就朝着自己身后抡了过去,这一下是把余挽辰砸了个结结实实,直把他砸得晕头转向懵了吧唧地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再一摸,头已然被砸破了,血正顺着他的脸侧往下滴滴答答地流。   “把它修好。”时云舒说着,他拎着小七的脑袋在余挽辰面前晃了晃。   余挽辰一手捂着头,一手按了按口袋里的遥控器,小七在时云舒的手里轻轻扭转了几下自己的腿脚和摄像头,然后它转身向时云舒:“时先生,我的脖子没有那么结实,请放开我,谢谢。”   时云舒一松手,小七就落了地。它像苍蝇一样摆弄着自己的脑袋,不过大概是刚刚时某人用力太大,导致它不论怎么摆弄,脑袋都还是歪着的。   “走吧,我们去找温女士。”时云舒向着小七招了招手,小七歪着脖子七扭八歪地随着他走出了门去。然后时云舒走到门外时发现余挽辰没跟来,他就又回身朝那人招了招手。   “愿赌服输,余先生。”   “我可没答应跟你打赌。”余挽辰阴沉沉的眼睛凝视着不远处的人,他全然无法想象这个人究竟是做了怎样的准备,又究竟死去了多少次。   “你怎么知道未来的你没有答应?”时云舒笑道,“当然,这件事没得证明也没留证据,就像那莫名其妙想不开自杀了的八个人一样。不是吗,余先生?我可不在乎那八个人的死活,倒不如说我更愿意救人一命,日行一善。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又在威胁余挽辰。   余挽辰沉默良久,到最后只剩了叹息:“说到虚伪,你我真是彼此彼此。”   “感谢你对我们的认知都如此明确。”时云舒说完,便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没人在乎为什么这间病房里走出了一个歪脖子的机器人和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像病人的人,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没什么多余精力去注意其他人。   “时先生,为什么你的头发突然长长了这么多?”小七歪着脖子问道,“是刚刚的故障导致小七的记忆库出现问题了吗?”   “不是的,小七,你没有问题。”时云舒说着,他一把推开了安全通道的大门,然后大踏步地向下走去,“我只是……小小的,穿越了一下。”   “穿越?”小七“咣啷咣啷”地拖着身体跟着走下楼梯,看起来它似乎不止是头歪掉了,还有其他的零件也有些松散,“检索‘穿越’——滴!穿越,指一类小说题材……”   “所以是多少天之前?”余挽辰跟在最后遥遥问道。   “两百零一天。”时云舒说完,又找身后的小七问有没有皮筋扎头发,小七居然还真的有皮筋。   “发生了什么?”余挽辰再次问道。   时云舒就此陷入了沉默,直到走到了一楼,他才偏头跟小七说道:“我想跟小六说话。”   小七的头歪了又歪,然后它发出了另一个不同于小七的声音:“哟。你知道我啊?我们见过吗?”   “没见过。不过麻烦您不要再射击我们的飞行器了。”   “为什么?”   “因为——说起温女士,她说我身上的天贽对她无效,所以她才一直在时间回溯中保有记忆。但是我猜测……是不是所有与天空城相关的东西,到了她身上都会失效?”   那头的小六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是。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死了。”时云舒说着,他示意余挽辰去跟机器安保沟通一下,“卡米克星这次的天空城化事件里只活了一个人,就是你们那位委托人。我猜泡泡对温女士无效,不然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死。”   “我该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小六紧接着问道。   “你现在应该不记得,但之前你跟我说过,说温女士不想让你插手,但你还是想跟我聊聊。你还跟我说,你和温女士都是旧人类,但她因为维生舱后遗症问题记忆不全,而你记忆没有受损。你还邀请过我上你们的飞船,说兴许你认得我。”   “成。”小六倒是意外爽快,“需要我做什么才能救下红豆?”   时云舒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才说道:“我也不知道。” 第30章 交流   这下子小六、小七和时云舒,包括刚跟机器安保沟通无效回来的余挽辰都陷入了沉默。   “喂。你小子,好歹也有个穿越时间的外挂技能吧。”小六忍不住吐槽道,“你能不能就像是那个……那个什么电影里面的来着,多试几次?”   “那你就当现在就是某一次‘尝试’好了。”时云舒果断道,“成了就成了,没成反正你也不会记得。”   “那我可真是谢谢了。”小六在那边半开着玩笑,而后她的声音稍稍变得正经了一些,“咳,不开玩笑。需要帮助喊我,虽然天空城化的地方不一定有信号。”   “好。”时云舒一边答应着,他一边向余挽辰去伸出了手去。   余挽辰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枪。”时云舒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了余挽辰的肚子,“你那里应该有不少吧?”   余挽辰冷冷瞥了时云舒一眼,然后他把手伸进了外套里面去——这动作不细看真的会以为他是从衣服内袋里掏出的东西,但他的衣服内袋显然没有这么大的空间。   他掏出一把枪,递给了时云舒。   时云舒二话不说举枪将门口的几个机器安保报废了,然后便大踏步地向门外走去,接着他随便找了架飞行器钻了进去。   白大褂尽数死亡,这一次不会再有谁来帮他们通过机器安保的拦截,所以最快通过的方式显然就是硬闯。   小七也想跟上来,但它现在零件松散不好爬动,时云舒就把它给抱上来了。然后他看向飞行器外的余挽辰:“一起吗?”   余挽辰最终还是踏上了飞行器。   这次他们的飞行器十分顺利地飞到了造梦大楼,其间没有遭到任何东西的袭击,真是可喜可贺。   “九点出头的时候第一块碎片会掉落,大概九点十五分会再掉落一大块,不到九点半就会掉落第三块。”时云舒念叨着,他把飞行器降落在了造梦大楼外的平台上,然后他看向小七头顶冒出的时间,心说或许他们能赶得及,“现在是……八点四十五分。”   “有几次掉到第二块的时候,天空城化就会开始。”余挽辰提醒道。   “很奇怪,不是吗?”时云舒说着,他拎着枪飞快地跑下了飞行器向着造梦大楼侧门跑去,按理说这里距离一楼的更衣室是最近的。   同时由于这一次八点半时温红豆就已经撞入造梦大楼,且她撞入的动静很大,还“闹了些乱子”,这直接导致整个造梦大楼对于危机的响应提前了不止半个小时——依他们第一次进入造梦大楼时看到的那个样子,大概率直到天空城第三次落下东西来的时候,造梦大楼才开始组织人员疏散,且疏散得极为不理想。   这么想来或许对于这里的人而言,星际海盗的确是要比天空城可怕。   到了这会儿,造梦大楼移动地块的下部已经飞出了大量的飞行器,一看那款式就是地块安排在地上和地下的共享飞行器,就跟时云舒他们驾驶的那个一样,随便谁都能开走。这些飞行器在这颗星球上基本等同于海船上的救生圈。   而当他们这次进入大楼时,楼已经完全空了,整个大楼都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时云舒很快就找到了那间更衣室,不出意外苏梦凉果然还躲在这里,看来在这么多次的循环往复中她已然形成了某种诡异的肌肉记忆。   而温红豆却不见踪影,按理说这一次没有白大褂追杀阻拦,她应该会很快就到达一层的。   他们在更衣室外又等了一会儿,温红豆才匆忙自地下区域跑了上来。她一见他们几人便二话不说催着大家向外跑去。   等到他们四人加一机器人跑到了楼外,上方的天空城已然开始掉落第一块碎片。   几个人一路逃亡般狼狈地挤进了飞行器里,时云舒操作着飞行器升空离开了造梦大楼的所在区域,直到这时候飞行器内的几人才终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头发长了。”苏梦凉看着时云舒的背影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像是在梦游,似乎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逃出了这个鬼地方。   “你又死了多少次?”温红豆也注意到了时云舒的头发,这长度少说也攒了半年。   “两百多次吧,具体没数。”时云舒操作着飞行器向更下层的地块飞去,这飞行器最大承载是四人,但他们中间还有个小七,这未免就显得有那么些许拥挤了,“先去第四漂浮圈,那里距离深渊最近。”   “去深渊做什么?”苏梦凉叫出了声,她的话音里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不是委托她们拿走卡米克地下的蜃礼吗?”时云舒头也不回地说道,飞行器在他的操作下一头向下扎去,那速度快得简直像在跳水,“还是说,你在说谎?”   “我没有。”苏梦凉忙摇了摇头,“是真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那个牌贩子,她自称飞翔泥鳅,总是在第四漂浮圈的移动地块底下活动。”   “飞翔泥鳅?”时云舒咬着字眼确认道,然后他瞥了眼身旁的余挽辰,“她不是医生吗?”   怎么会这么巧?   “她也是牌贩子。她什么都做的,她甚至还会开垃圾车。她会很多东西,她特别厉害。我们认识很久了……”苏梦凉匆匆忙忙地说着,像是急于证明自己所说并非谎言,“在第四漂浮圈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她,很多人都认识她……”   他们最终在第四漂浮圈的一座小型漂浮地块下方的居民区中落了脚,这块地块的形状像是个上下颠倒的金字塔,平坦而巨大的地面在上方,而尖角在下方。   他们去的地方,自然就是余挽辰之前把时云舒带去关起来的那个屋子。毕竟时云舒在这里也不知道还有别的哪个地方能暂时歇脚,于是索性干脆就把飞行器停在了这里。   飞行器停靠在狭窄的平台边上,落在最后的余挽辰刚下了飞行器,那飞行器就响起了“滴——滴——”的声音,好像是在倒计时。   在此之前并未用这飞行器逃出来过而只是一遍遍拿它当碰碰车用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种救急用的飞行器,在陌生区域停靠时间太长就会开始警报,然后它会自动飞到目前没有危险预警的相关公司去准备检修。”苏梦凉说着,她知道面前的几人都戴着耳机,是能够听得懂她讲话的,“不用管它。”   然后他们进了屋子,这屋子虽然看着简陋,外面却居然用的还是十分高级的基因锁。但有锁归有锁,却架不住门不结实,余挽辰一脚把门给踹开了,他不想留下开基因锁的痕迹。   “先在这里……暂且修整一下。”时云舒说着,他随手拉了个铁架子来象征性地堵了堵门。一直待机的清洁机器人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清理着门口的地面。   “接下来要做什么?”苏梦凉有些无措且拘谨地询问道。   “先来交换一下情报吧。”时云舒说着,他示意大家先坐,“从我开始。”   他们几个显然不是什么能够其乐融融沙发座谈的关系,于是他们围坐到了地上。时云舒将一只耳机摘给了苏梦凉,然后才开始了他的讲述。   “今天是……卡米克历的三月十二日。之后我所指的‘一天’,指的是二十四小时制的一天。”时云舒说着,他看着周遭的人,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两百零一天后,我突然就死了。”   “……啊?”苏梦凉塞了塞耳机,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温红豆也显得有些诧异,她的眼睛里含着类似“您能确定您当下的精神状态吗”一类的东西。   余挽辰则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时云舒,他根本不在乎现在的情况,他只怕时云舒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又挂掉。   “我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是莫名其妙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就死了,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但我回到了二十四小时之前。”时云舒说着,他的声音听着还算平静,但他目光里的情绪却含着种压抑的恨,“于是我开始尝试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很显然我搞不清楚。接下来我开始尝试着连续死去,以回到更早的时间——但我依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到了最后,我只能想到今天。或许今天才是导致两百零一天之后我绝活不过那一天的原因。”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温红豆问道。   “因为在这天之后,在我能接触到的范围内,并没有再发生过这么离奇的事情。每一天都很平静。”时云舒说着,这大概就是他情绪中那压抑的恨的来由了——任谁好好的平静生活过不成了,又不得不一遍遍死回噩梦开始的地方,恐怕都是愤恨不平的。   “所以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余挽辰冷不丁开口问道。   时云舒看也不看他地说道:“第二天你又把我关起来了,结果你家那帮人上门来找,你又带着我跑,跑出了这颗星球。后来逃了大概两三天,期间还听说了卡米克这次天空城化事件的结果,然后你被抓回去了,我逃跑了。再后来我被一些宇宙流民收留,之后就在一个小星球上安稳下来,直到我不知道怎么就死了。” 第31章 怪物   听着时云舒的讲述,温红豆、小七连同苏梦凉都不禁对余挽辰侧目频频,尽管详情她们并不清楚,但一听到“关起来”三个字,再联系到这房间里那间紧闭的门房,这一刻大家的心里大概都只剩了“变态”二字。   余挽辰在听到自己被抓回去的时候莫名瑟缩了一下,看来那老申家确实给他留下了很大的阴影。尽管时云舒根本就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他也根本就对那些毫无兴趣,但他深知一旦抓到了某人的弱点,那么就可以对其加以利用。   所以尽管他在心底会稍稍唾弃并鄙夷自己的虚伪,表面上他却还是满面的云淡风轻,甚至于还能伸出手去轻碰了一下余挽辰的肩膀,那动作看着简直就像是在安抚:“所以你看,那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余挽辰不说话,他靠在一旁,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象征性地躲了躲对方的手。   时云舒也点到为止,他放了手,又将距离拉开了,一张嘴就好似那怀着颗悲悯心肠的善人,又或是披着羊皮的狼:“那不是你的错。我很清楚你已经被那些人折磨得发疯,以至于根本不在乎自己死活。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有一个也许能够帮你解决问题的对象,你又怎么会在乎对方的死活或是状态?你都没被当成过人来对待,那你又怎么知道该怎么把别人当做人来对待?”   余挽辰闻言对对方投去了带着些许厌恶的一瞥,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再继续这伪善的言论,不然——   不然还能怎样呢?   余挽辰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时云舒这样的能力如同作弊,一般人恐怕都奈何不了他的。   温红豆的眼睛缓缓扫过面前几人,像是注意到了气氛有些诡异,她开口缓解道:“如果你们不来,我会死在那栋楼里。”   此话一出,一旁的苏梦凉却哆嗦了一下,她捏着自己右耳骨上夹着的泡泡:“不会的。”   “事实上,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了。”温红豆解释着,“与天空城有关的东西,在我身上都不会起效。所以泡泡保护不了我,我会在那栋大楼坍塌之后落在它下方的某个移动地块,然后摔死。”   “那你之前……”时云舒记得之前在他同温红豆提起泡泡之后,她可是就像知道泡泡可以救得了她似的答应了,还说要他在医院等着,等事情结束会有飞船接他走……   不,这番话在提及有关“未来的约定”时,温红豆可是只字不提她自己。   所以她早就知道泡泡救不了她,也早就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在那里。   “造梦大楼天空城化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后来我去了地下找飞行器,但没有能用的。最终我摔死了。刚刚我去地下是想看看漂浮地块的设置,然后我把它锁死了。”温红豆言简意赅,然后她向苏梦凉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该她说了。   苏梦凉看看左看看右看看天看看地,最后她看向自己手里的那块板子,那东西大概是数位屏之类的东西。   “呃……我的名字是Su-menelang,你们也可以叫我苏梦凉。我是造梦大楼里的工作人员,属于绘画部门。”苏梦凉说着,她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便开始了自我介绍,“我今年十九岁,成人礼测试的时候成绩评级为第四等,家住第四漂浮圈的Mo地块……”   “是你联系的无名氏猎人团,对吧?”温红豆问道,她委婉地进行着引导,示意对方不要跑了题。   “呃……是的。”苏梦凉说着,她点了点头,“卡米克地下有来自天空城的宝物,我希望你们能把它拿走,报酬就是这件东西本身。”   “那件宝物具体在什么地方?它什么样子?作用是什么?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你亲眼见过它吗?卡米克星内外网线路的管制都非常严格,你是怎么联系上我们的?”温红豆紧接着又掷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直把苏梦凉问了个猝不及防,一时间她是支支又吾吾,半天才又憋出一句,她说她没有亲眼见过,不过飞翔泥鳅见过,还说不如她去约见一下飞翔泥鳅。   温红豆点头让她去联系飞翔泥鳅,而后余挽辰表示他没什么可说的,就先这样吧。   于是交流暂且结束,温红豆起身去卫生间“卸妆”,小七也跟着一起去了,苏梦凉则抱着自己的那块A4纸大的终端开始联系飞翔泥鳅。   那边时云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他把这屋子里的大型终端给打开了——那东西在他的理解里就是电视,但是它似乎已经完全与墙壁融为了一体,不开的时候那面墙看着就只是墙而已,但是打开了就会发现那墙上还可以播放出画面。   电视里面正播放着广告,时云舒于是换了其他频道,他换到了一个正在讲卡米克星地理环境的自然频道,然后再一转眼,他就见苏梦凉正瞪着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电视,就好像她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一样。   “怎么了?”时云舒看看电视又看看苏梦凉,他还以为是这节目有什么问题。   “你买了其他频道?”苏梦凉问道。   “不是,不是我买的,我也不知道——这屋子是他……”时云舒说着,他指了指一旁的余挽辰,“呃……他之前的饲养人的。”   “他们买了所有频道,还买了这间屋子有可能会涉及到的一切保密项目,所以这间屋子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查。”余挽辰坐在沙发扶手上解释着,他那语气生无可恋里还带上了几分有气无力,“卡米克星的电视只有一个免费频道,里面除了广告就是新闻,想看其他的需要单独买。”   “真是可怕。”时云舒闻言啧啧摇头,然后他无意中一回头,发现电视里已然开始播放起了广告。   广告开始于一双紧闭的眼睛,而后随着背景音乐的响起,那双眼睛睁开了,露出了眼睑下红色的眸子。   紧接着镜头拉远,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个漂亮的姑娘,她正穿着一身纯白的紧身衣套装。然后她对着镜头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又转了一圈,展示了自己的身体,还有飘逸的白色长发。   紧接着广告标语弹了出来:“美好基因染色项目,让你成为自然美人。”   广告语被耳机自动翻译,时云舒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眼看着整个屋子就余挽辰最闲,于是他便凑过去问道:“基因染色是什么东西?”   “她的头发和眼睛应该就是基因染色的结果。”余挽辰说着看向正盯着屏幕的苏梦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新的流行色,那阵子的父母经常会让孩子在娘胎里就有流行的发色和虹膜颜色。”   “有必要么?头发可以染,眼睛也可以戴隐形镜片。这样的技术,用在这方面……”   “卡米克星崇尚‘自然’。他们的文化让他们极端抵制传统的染发、烫发、化妆、戴镜片、涂指甲一类‘不自然’的行为。”   “……啊?”   “不光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这只是最便宜、最基础的项目。还有身材、身高,更具体一点的,还能定制智商、特长……只要有钱就可以,他们什么都可以做。但这些项目都统一叫作‘基因染色’。”余挽辰说着,他的视线盯着半空的一点,像在发呆,“还有更多广告里不会展示出来的项目,那太恶心,而且太阴暗了。当然这样的技术最初并不是为了做……这些。最开始是为了治病,但现在……至少,这里已经没有那些病了。”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他心说这可真是个荒唐的时代。   但随即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他盯上了余挽辰灰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你也是‘染’的吗?”   “不是。”余挽辰干脆否认,“我一直这样。”   “一直?”   “在有限的记忆里。”   “可怜的小家伙。”时云舒说着,他叹了口气,就好像是在为余挽辰真情实感地感到可怜。   余挽辰闻言斜了时云舒一眼,然后他又往旁边去挪了挪:“彼此彼此,时先生。拜那维生舱所赐,在座的各位里就苏梦凉一个人有一颗没受损过的脑子。”   “不用这么提防我,余先生。”时云舒站在原地没动,“我刚刚说的是真心话。”   “你刚刚说了很多,你指的是哪一句?”余挽辰说着轻轻一抬眼,又很快看向了别处去。   “每一句。”时云舒看着对方的眼睛,他那话里溢着满腔的真诚,眼睛里也是一片近乎可怖的坦然。   余挽辰对于时云舒此人的这一点总是十分不解的。   怎么会有人能将虚假的自我演绎得这么逼真呢?这正常吗?这合理吗?   “时先生。”余挽辰正色道,他终于抬头望向了对方的眼睛,“你那层悲天悯人的和善皮囊大概也就能骗骗那个卡米克小孩,无论是我还是温红豆都不会信的,别白费力气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时云舒露出了个漂亮的笑容,是那种看起来温和、有礼又开朗的笑容,他笑得那么自然,以至于都快让人信了,“那可是我性格里真实存在的一部分。”   某一刻余挽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他很少直视谁的眼睛,他并不喜欢与人对视。但他现在并不那么在乎是否会同时云舒对视,因为在他眼里的时云舒根本算不得是个人。   余挽辰自认是个非人非物的半吊子怪物,而时云舒此人虽然看着好似比他正常些,实际上却根本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人能做到杀死自己几百次呢?   余挽辰不由得想起了那已经被逼疯到死亡的八个人,他们才杀了时云舒几次,就疯掉了。   而时云舒又杀死了多少次自我?谁知道他是不是早就疯了。   毕竟他是杀不死的。   他的死亡只会让时间回溯。 第32章 缪斯   苏梦凉约好了飞翔泥鳅,飞翔泥鳅说要转一天中午她才有时间过来。   “哇你是不知道,卡米克天上掉馅饼了哈哈——”飞翔泥鳅兴奋的声音自终端中传了出来,苏梦凉带着些许尴尬地附和着,她的脚趾隐隐抠着地面,显然她不是很喜欢在周围有几个陌生人的时候同熟人打电话。   她们交流时用的语言出奇杂乱,卡米克语中混着许多其他星球的语言,她们似乎为了词能达意而学了很多杂乱的东西。尤其是飞翔泥鳅,她讲起其他语言来讲得比苏梦凉要熟练顺畅得多,只是带着一点点口音。   “天上掉馅饼,是说天空城吗?”苏梦凉一边脚趾抠地一边问道。   “对啊。就在你上班的那楼上面,哇当时真的好险啊,我还以为那里要天空城化了,但是目前还没有。我跟你讲,从天上掉了好多好多东西下来,我在这么靠下的地方都捡到了一些,虽然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嗯……比如我这里有一舀东西就会自动弯掉把手的勺子,一夹东西就会伸长一米的筷子……”   “这些东西听起来着实没什么用。”   “总会有用的啦,存在的一切都是有用的。也许现在没用,但总有一天我会发掘出它们的价值的——不过啊,我估计,嗯……那天空城怕是快彻底塌掉了唉……”   “为什么?”苏梦凉问道,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坐在沙发上的余挽辰,还有正站在不远处好似在放空但很可能实际是在听自己讲电话的时云舒,然后她又看到那个歪脖子的小机器人正从卫生间里拐出来。   “还在往下掉东西啊,而且都落在了你上班的那栋楼上。时间久了那块地块肯定会天空城化的。”   “是啊……唉。我这次的稿子还没画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你那稿子,谁在乎你画了什么?到最后还不是被机器切割变成AI的饲料然后它再胡乱组合屙出一堆屎一样没有灵魂的垃圾。”   苏梦凉听着对方毫不留情的话音皱了皱鼻子,她显然不喜欢聊这个,于是决定换个话题:“不过……那块地块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移动的吧?”   “唉。是啊……移动的话,坍塌的天空城就会落到下面,搞不好落进深渊,那要是有个万一……这颗星球可就没了。只能是牺牲那栋楼所在的地块了。这不是也挺好的吗?也就只有这颗星球能够从天空城化的灾难中保下这么多土地了……”   小七七扭八歪地拐出来之后就蹲坐在了一旁,它靠在沙发边,并试图与余挽辰说些什么,但对方显然不想理它。   然后温红豆终于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她胡乱用脱下的白大褂抹去了脸上的水,手里还捏着堆人皮色的什么东西,她之前大概就是把这堆东西粘在了脸上,这才改变的自己的容貌。   苏梦凉本来注意力全在飞翔泥鳅絮絮叨叨的话音上,结果她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了温红豆,于是瞬间便爆出一句标准的人类圈语言:“卧槽。”   这一句“卧槽”字正腔圆,堪称是她时至今日发出的最标准的人类圈语言音节。   此话一出终端那头的飞翔泥鳅话音顿止,这边的时云舒跟余挽辰也诧异地看了过去。   “泥鳅,我看见我的缪斯了。”苏梦凉说着丢下终端爬起来跑到了温红豆的面前,温红豆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在了原地,她显然不能理解苏梦凉在说些什么。   时云舒也头一次观察起温红豆真实的样子——之前见到的时候情况总是太急,根本来不及叫人认真记住她的模样。但是这一观察,时云舒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他之前看苏梦凉那套卡牌的时候,会觉得其中一些人物卡牌看起来极为眼熟。   那些人物图画的某些特征,看起来像极了温红豆。这一张牌的眉眼,那一张牌的唇舌,下一张牌的鼻子,还有某张牌的脸型……或是有些即便不像,但变换下角度,也能寻摸出几分像来。   苏梦凉称温红豆为她的缪斯,而她参与了那些卡牌图案的绘制。加上刚刚飞翔泥鳅所说的“稿子被机器切割为AI的饲料”,那么也就是说……苏梦凉其实画的人一直是温红豆?   “我们……见过吗?”温红豆看着苏梦凉,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真的对苏梦凉全无记忆,这人于她而言好像就只是个普通又怪异的委托人而已。   “当然。”苏梦凉语气急促,她抓住了温红豆的手臂,眼睛几乎在发光,“九年前的祖梧星,是你给了我泡泡。”   时云舒在旁闻言同余挽辰短暂地对视了一下——九年前,祖梧星,泡泡。这个苏梦凉就是当年唯一的幸存者。   “你可能认错了人。”温红豆轻轻拿开了苏梦凉的手指,她的声音听起来温凉又礼貌,一如既往,“我四年前才从维生舱里醒来,而且我并没有接触过泡泡,所以它不可能是我给你的。”   “啊?”苏梦凉眼睛里的光缓缓熄灭,她也陷入了迷茫,“可是——我记得非常清楚。是一个长成你这个样子的人。你有同胞姐妹吗?”   “我不记得有。”温红豆否认道。   “可是——我不可能记错。我给你看。”苏梦凉说着,她抱来了自己的大终端,然后调出了里面的图给温红豆看。   时云舒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图里面画着的人的的确确就是温红豆。   “就见了一面,你就能把她画出来?”时云舒诧异道,“记性也太好了。”   “我没见过她。”温红豆茫然地看着终端上的图画,和终端后苏梦凉泛光的眼睛,她的脑子里没有这样的人。   “也许……你只是忘了?”时云舒猜测道,“那个维生舱不是有副作用吗?九年前……也许你的确见过她,你从维生舱里出来,帮过她,然后又回去躺下了,只是你忘了。”   “这不现实。”温红豆低声说着,但或许是看苏梦凉失望的样子太过可怜,所以她还是没有把话讲死,“但——也说不准。毕竟都是会存在天空城和天贽的世界了……”   “无名氏猎人团也是你告诉我的。但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苏梦凉轻声说道,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没有挂断飞翔泥鳅的电话,“还有泡泡……你给了我泡泡。两个泡泡。后来我只上交了一个,没有人发现我偷偷留了一个。”   “卧槽。”终端那头的飞翔泥鳅猛然爆出一声,“卧槽。苏你——你说话注意一点——我的老天。深渊瓦神在上,你真该庆幸我给了你私聊插件,不然你这一通电话被监听完要被抓走多少次啊。”   “监听?”时云舒看向苏梦凉,“你们的通话会被监听?”   “通常来讲是的,但是我和泥鳅的不会,我们会用私聊插件。”苏梦凉匆匆解释道,“也有很多其他人会用各种屏蔽插件,但用多了会被查上门,或者会有监督局的人专门给你打电话,然后看能不能监听到……”   “这也有些……太可怕了。”时云舒不知道第多少次在这个星球上感到一阵背后发凉,这个地方——对他来说,真的有些过于奇怪了。   “行了行了,不聊了,我约了客人。明天见啦苏!”   那头的飞翔泥鳅说完便匆匆挂断了电话,但紧接着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苏梦凉点击了接通的按键,一个富有感情的男声从里面穿了出来:“Su-menelang女士您好!这里是美好基因染色项目宣传组!请问您近期是否需要基因染色呢?你的家人、朋友有没有需要呢?”   “现在没有,谢谢宣传,再见。”苏梦凉认真听完了对方的话,然后确认了对方没有别的什么想说的,这才礼貌地将其挂断了。   “不能直接挂断吗?”时云舒随口问道。   “不可以的,这样会影响我的社会评分。”苏梦凉说完便将终端扔去了一旁,但很快它就再一次响起了,她只得把它又拿了回来,“我没有钱给自己的信息上锁,所以谁都可以找到我的电话,然后打给我。原本现在是工作时间,办公室里会开屏蔽,这样就不会有这样的电话打来了,但是现在我离开了那栋楼。”   在苏梦凉不停接电话的背景乐里,时云舒同温红豆打着商量:“打算吃点什么吗?我有些饿了。”   温红豆闻言打开了她的背包,并向对方展示了其内的几个罐头。   时云舒表情微妙地看向对方:“我之前连着吃了这玩意儿五十多天。”   “但你也已经有两百多天没吃过了。”温红豆言之有理。   时云舒放弃了,他从温红豆的背包里拿了罐头道了谢,然后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病号服和拖鞋,不由得就觉得有几分好笑。   至少换双鞋吧。他想着,不然跑路跑到一半,鞋掉了也挺难受的。   于是时云舒转头看向余挽辰:“你那‘仓库’里,有我能穿的鞋和衣服吗?” 第33章 恶劣   余挽辰想了想,然后他把手伸进了外套里,看那动作好像是在翻找,过了会儿他居然从怀里扯出了一个背包丢给了时云舒。   时云舒诧异地接了过来,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能问出来东西:“谢了。”   背包里的衣服不知放了多久,摸着有种奇怪的干燥和温度,就好像它们是才刚刚被晾干晒好一样。   衣服不多,就只有一套,看样子这或许是余挽辰的备用衣服也说不定,因为那里面有一件长风衣,看样子余挽辰应该是很喜欢这种外套。   而除了衣服之外,背包里还有手电、打火机、小刀,以及一盒烟。   时云舒准备一会儿吃完了饭去换衣服,那边余挽辰却突然坐了过来,他向温红豆询问道:“能给我一个罐头吗?”   温红豆给余挽辰递过去了一个,还是西红柿鸡蛋面的罐头,她的背包里真的只有西红柿鸡蛋面罐头。天杀的西红柿鸡蛋面。   时云舒一边吃一边偏头看向余挽辰,他还从未见过对方吃东西。   或许是他眼睛里如同第一次去动物园看动物的孩子一般的近乎无礼的好奇有些惹恼了对方,那人一边开罐头,一边还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结果大概是一时分心,那罐头开是开了,却不小心给余挽辰的手指上划了道口子。那口子很浅,他也并未在意,而是抠下了盖子上的餐具,就那么吃了起来。   不远处不断接电话的苏梦凉抱着终端挪了过来,她询问还有没有吃的,能不能给她也吃一点。那语气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个无法融入集体的小孩。   温红豆自然也给了她,苏梦凉大力称赞了这西红柿鸡蛋面罐头的味道之美,然后温红豆表示还有种麻婆豆腐罐头的味道也不错,下次可以尝一尝。   后来温红豆说要去稍微采购一点物资,这屋子里空空荡荡的,连点吃喝用的东西都没有,她那背包里也没有多少东西,所以想去买一些。苏梦凉也想回一趟家,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外面有出租的小飞行器可以用,苏梦凉就租了一架跟温红豆合用。   余挽辰给温红豆指了方向,表示斜上方大概两百米远的地方有家商店,还特地说明那商店里面的卷饼不要买,很难吃。   趁着那几人都在门口讲事情的时候,时云舒拎着背包,想去找个地方换衣服。他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之前余挽辰关他的那个房间,于是便走到了那扇门前稍稍按了按门把手,结果意外发现这门还真是开着的。   那屋子里黑漆漆的,时云舒也没在意。他把拖鞋脱在一旁,赤脚踩上地面才发现这地面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冰凉。   脚下的触感并非是那种为了避免人伤到自己而设置的厚厚的软包,而是类似金属一样的冰凉、坚硬。   时云舒心道不对,他也不知道这房间的灯光开关在哪里,于是便从背包里拿出手电打开了开关。   果不其然,这屋子的样式与之前他被关进来时全然不同。现在它的内部从地面到墙壁到天花板都反射着某种金属的冷光,触摸上去的感觉如钢似铁。   而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原本放着床垫的那个位置现在也并没有床,反倒是地上有四个与地面焊在了一起的粗大铁环。   顺着这铁环再往上看去,他发现墙壁上、天花板上也有许多金属材质的环和链条。不难想出这些东西曾经是用来做什么的。   时云舒猜测——或许这些东西曾经都是用来锁住余挽辰的,毕竟这地方从前应该是关过他的,那这些东西还能给谁用呢?   某种反胃的感觉自灵魂深处爬了出来,时云舒突然一把关掉了手电,他摸着黑走到了门口,然后拿着背包走出了门去,将这门狠狠地关上了。   这时门外已经没有人了,但时云舒怕万一有人一会儿推门进来,看见自己赤身裸体的也不太好。于是他还是想着去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换衣服,看了一圈,相对封闭些的也就只剩卫生间了。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他还以为那里面没有人,于是便直接走过去把门推开了。   然而十分不巧,他一推门就跟正蹲在马桶旁的余挽辰对上了眼。   时云舒于是脚步一顿,他目测这人应该是刚吐过,于是便及时收回了自己往卫生间里迈的步子,转而关门走人一气呵成。   又过了会儿余挽辰洗了脸漱了口收拾好自己走出卫生间,时云舒已经换完了衣服。他最后是去厨房换的,虽然厨房没有门,但好歹不至于从门口一进来就能被看到。   温红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苏梦凉也不知道家住何方。于是留在屋子里的两个人就分别坐在了沙发的两端陷入了沉默,就好像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小七原本一直蹲在一旁看着他们,过了会儿时云舒招呼小七上来坐,然后他拍了拍他跟余挽辰之间的位置。   小七听话地坐了过来,时云舒表示需要小七替他看着点余先生,他现在想睡一会儿,但害怕被偷袭。   小七爽快地答应了,然后便恰到好处地蹲在了两人之间不再动弹。   时云舒将腿脚收到沙发上蜷缩了起来,他谨慎地并没有占太大的位置,而只是靠在了沙发的一角,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安稳,他很久都没睡过安稳觉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人事物总是喜欢团团乱转,转得他这本就不怎么样的睡眠质量变得更加糟糕。   一会儿是有人在用某种嗤之以鼻的态度讲着去他的黄金城,都不过是愚人金罢了。一会儿是他被人在更衣室挥刀乱砍,而后他便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然被大卸八块,可却并没有死。   梦到最后他总是会看见那扇灰门,这次也不例外。他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了灰门,那门内却只是一片白雾茫茫。   偶尔他会在白雾中看见某个影子,它看起来极为庞大,而且身形奇诡多变。时云舒无法描述它的样子,他只知道它一定是有一只手——或是其他什么类似的东西。因为在他距离它最近的一次,他曾看到它指向了自己。   而这一次,当他看见了灰门并上前去推开它的时候,却突然就被那门内的一双手扼住了喉咙。   时云舒颓然一惊醒了过来,随即他便感到有什么东西正触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是一只手。有一只手正在他的脖子上——是余挽辰。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某种汹涌的焦虑和愤怒自他骨子里很深的地方冒了出来,他在这一刻全然无意去隐藏或克制——他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个脑子不正常的怪物隐藏和克制情绪呢?他根本就不在乎对方会怎样想——他无所谓,他知道对方的弱点,链子在他的手上,这就够了。   这样的一个如同怪物般肚子会开裂的存在,脑子也不正常不说,他甚至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用嘴来吃东西……   时云舒猛然一脚将余挽辰踹到了地上,紧接着他便扑到了对方的身上将人压在地面,还伸手死死地扯住了对方的衣领:“你有病吧。你是看我闭眼就不痛快吗?你有病就返厂去治!要不要我干脆把你送回申家让他们检修一下你的脑子?”   余挽辰闻言死皱着眉头,他显然不喜欢时云舒这话,于是便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时先生,如果你可以正常地睡觉而不是尖叫,我当然无所谓你闭不闭眼。但你真的很吵。”   时云舒一愣,余挽辰这话如一盆凉水直接把他浇了个透彻,直浇得他那满腔焦虑与愤怒都凉了下来。   然后他看向小七,小七歪着脖子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谎,时先生。他只是想叫醒你,他使用的力度并不会对人造成伤害。”   于是时云舒只得有些尴尬地松了手,他看着被自己压躺在地上的余挽辰,和对方已经完全皱成了一团的衣领,最后只象征性地伸手抚了两下那领子。   “你好像并不喜欢被人碰脖子。”余挽辰说着,他盯着时云舒脖子右侧的那一点红色小痣,心想它看着可真像是渗出来的一点血色。   “没有人会喜欢。”时云舒说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这也并不是什么叫人起床的好方式。”   “我在想……”余挽辰视线游移,他看着时云舒的样子,内心里涌上了一股极为恶劣的想法,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想法了。   即便时云舒再怎样尽力地掩饰,无论他是披上了怎样惹人生厌的良善亦或是随和皮囊,这些现在却都无法让余挽辰忽视那皮囊之下的惊弓之鸟。   那么,如果吓他一下呢?   “你的死亡会引发时间回溯。”余挽辰声音轻缓,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看向了时云舒的肩膀,然后是手臂,“所以我在想,如果重伤你,但绝不让你因此而死呢?更进一步讲,如果剥夺掉你一切可能伤害到自己的行动能力呢?想要保证时间不会回溯,那么只要你‘活着’就好了。想让一个人活着,有时并没有那么难。无论一个人是否还拥有自我意识,无论一个人肢体是否残缺、残缺了多少,以当下的技术来讲,都可以保证其存活。并且由于你自身的时间无法回溯,这一切于你而言,都是完全不可逆的。”   不出余挽辰所料的,时云舒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他的双手又一次死死拧住了余挽辰的衣领,声音近乎嘶哑:“余先生,你倒也不必用你的恐惧来威胁我。我想一定有那么一刻,会有人想要削去你的四肢,让你变成纯粹的活仓库。”   “要不要试试呢?究竟是谁在害怕。”余挽辰说着,然后他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于是便再次开口,“又或者,想要保证时间不会回溯,那么你消失就好了。与天空城有关的东西都对温女士无效,那么或许她可以杀死你。”   “或许她也可以杀死你。”时云舒说着,他死死攥着余挽辰的衣领,双手用力得发抖。   余挽辰看着对方的眼睛,这角度看去那双眸子黑得透彻,失去了光其上的伪装便也消失不见了,于是其内某些已经完全破碎的东西便暴露了出来。   尖酸刻薄的、愤怒的、近乎疯狂的,某些已经完全破碎而又真实的东西。   或许那是谁的灵魂也说不定。   “我谁都不会杀,你们两个有问题不要把我卷进去。”温凉的女声自门口处响起,温红豆背着背包站在那里,满脸都是大写的事不关己。 第34章 “平安夜”   而在温红豆的身后,站着满脸麻木的苏梦凉。她看着正纠缠在地上的二人,最终选择接过了温红豆背上的背包,然后一边掏着里面的东西一边向着沙发走去。   时云舒放开了余挽辰,他甚至没忘记抚平余挽辰皱成酸菜一般的领子——尽管那玩意儿他根本就抚不平。   然后他站起身来,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注意到苏梦凉回来时身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而且这背包之前他没见过。接着他问温红豆,都买了些什么吃的。   “不是我买的,是她买的。我这次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换卡米克星的货币。”温红豆说着指了指苏梦凉,苏梦凉刚好打开了一袋蘑菇干,正在大口大口地咀嚼。   “她怎么了?”时云舒低声询问道,他总觉得苏梦凉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   温红豆看了眼苏梦凉,她把时云舒拉到了厨房去才低声开口道:“她回了趟家,我陪她去的。她家里人……比较冷漠,并不在乎她的死活,甚至还怪她逃出了造梦大楼。他们说如果她再次从天空城化的地方幸存,他们就又可以上一次电视了。”   “靠。”时云舒顿时傻了眼,“还有这样的父母?”   “他们还对她的样貌从头到脚地评论了一番,说当初不该选择那个发色和眸色给她,说那颜色并不适合她,这让她看起来更难看了,而且这个颜色现在也不再流行。然后他们又顺着样貌说到了她的成人礼测试成绩,说她那时的表现太差劲了……卡米克星人的成人礼安排在十六岁,可她现在看起来都还像个孩子——接着他们从成绩又说到了她现在的工作有多么多么好,对于一个她那样差劲的人来说有多么应该知足……之类的。”温红豆说着,她的表情不怎么好看,看来当时的情况远比她形容的要更加令人窒息。   时云舒一时间说不出话了,他悄悄探头去看了一眼苏梦凉,她还在嚼着蘑菇,这已经是第二包了。   “你最好别吃她吃的那个蘑菇,那是卡米克本地产的。这里外星进口的食物又贵又糟糕,比如有一种卷饼,余先生说很难吃让我别买,但是除了那个我甚至找不到别的什么外星食物。”温红豆提醒道,“事实上,我觉得这个星球的东西你最好都不要吃,我也不打算吃。这里真的……太奇怪了。”   “奇怪?”   “这里的食物,几乎都带一点镇定类的作用,能让当地人的心情变得平和、舒缓,还能抗焦虑。不过对于很多外星人而言,会更像是强效安眠药。”   “那刚好。”   “什么?”   “我想睡会儿。”   温红豆看了时云舒一眼,然后她毫不留情地说道:“你之前说谎了。”   “什么?”时云舒装傻充愣着。   “也许你真的最后逃到了某颗小星球,过上了安逸日子。但是在那之前的部分,你说了谎。”温红豆声线冰凉,当她说话的时候,她就真的很像是个旁白,在讲着完全无关紧要的东西,“我很清楚那些总是在宇宙间穿梭流浪的人有多么贪婪,他们的欲望又有多么强烈,时先生。我也很清楚有东西能测出来你身上有没有带着与天空城相关的物件,而且即便不论天空城,单论你这个人本身,看起来就已经是足够诱人的猎物。”   时云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不言不语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这女人远比他想象中要更加敏锐。   “你不也一样在说谎吗?”半晌,时云舒幽幽说道,“我们这一次去找你的时候,你就在地下。当时距离造梦大楼天空城化还有一段时间,何况你去得那么早,还闹了些乱子,很多员工都早早乘坐飞行器逃走了。在你没必要再去找苏梦凉的情况下,你有非常充足的时间找到某架飞行器,然后逃走。这种地方的飞行器总荷载量都是大于实际公司总人数的,为的就是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所以究竟为什么,卡米克这一次的天空城化事件,又只有苏梦凉一个幸存者?”   温红豆没有回答时云舒的问题,她看向了对方锁骨处的疤,她很清楚之前这人是没有这道疤的:“时先生,或许我应该提醒你一下,我们的合作依然是成立的。你回到了于你而言的过去,而我因此活了下来,我对此表示感谢。如果你依然愿意帮助无名氏赏金猎人团,那么我们也会为你提供保护和帮助。而如果你现在想要反悔,那么我也会在当下为你提供必要的保护,就当是报答你改变了我死亡的命运。”   温红豆这话说得突然,时云舒显然未能料到这人会在这时冒出这样一段话来。他张着嘴,好像一时之间发不出声了。明明他是那般善于胡扯的人,却在某个讲述真实的时候卡了壳:“我……说实话,温女士,我可能没办法相信你。”   “没关系,我们都是这样的。”温红豆说着,她向时云舒伸出了手,“合作的基础并非是信任,而是真诚。所以我们的合作,还要继续吗?”   “当然。”时云舒握住了对方的手,温红豆的手比他的要小一些,但却比他的更加温暖干燥。   然后时云舒看向了厨房外正靠墙坐着的余挽辰,那人正在从怀里摸索些什么,他大概又是在从肚子里找些什么。   “我会看着他,不会让他伤害你的。”温红豆说着,她也看向了余挽辰,“不过——我想你也很清楚,他下不去手。”   “的确。”时云舒说着,他轻轻地咬了咬自己口腔里的软肉,“他就是个仓库怪而已,见血的脏活都是他的饲养人在做——你打算把苏梦凉怎么着?”   “看情况。看那飞翔泥鳅到时候怎么说吧。”   “她那背包——她是打算离家出走吗?”   “也许。”   “你跟她回家,是怕她逃跑?”   “她说希望我陪她回去,她不想一个人回去。”温红豆说着,小七慢慢悠悠地进来了,它说小六有事要跟她讲。   “那好吧。”时云舒向温红豆摆了摆手,“那我去……吃蘑菇了。”   时云舒走过去的时候,苏梦凉正在嚼第三包蘑菇,不过她大概是已经饱了,所以进食的速度就比之前要慢上许多。   在去往沙发的路径上他路过了余挽辰,余挽辰朝他递了一板药片,那上只剩下两粒了:“安眠药?”   “不了,我想吃天然的。”时云舒说着,他向苏梦凉询问道,“可以分我点吗?”   苏梦凉把食品袋递给了他,然后她蹬掉鞋子在沙发上蜷了起来,看样子是准备睡了。   早该睡了,现在都快要晚上十四点了。   时云舒接过食品袋开始嚼蘑菇,这蘑菇吃起来口感还是很不错的,很酥脆,味道也非常香,这极大地愉悦了他的味蕾和心脏。   “时先生。”苏梦凉突然轻声问道,“‘蜃礼’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呢?”   于是时云舒就讲起了有关蜃的传说,还有海市蜃楼之类的词汇,以及有关蜃礼的来历。   讲到最后苏梦凉睡着了,温红豆和小七也刚好从厨房里出来,然后温红豆悄悄朝着时云舒招了招手,示意他往沙发侧面的地面上看。   时云舒探头一看,余挽辰正缩在那里睡着,他手边的水泡眼药片包装已经空了,看样子他吃掉了最后的那两粒药。   “我朋友一般只会吃半粒,或者四分之一粒。”温红豆说着拿过了自己的背包,看样子她是打算拿它当枕头了,“睡吧,小七会看着门的。”   时云舒于是就着蘑菇催眠的效力陷入了熟睡。   睡梦中他又陷入了某些记忆亦或是什么其他东西碎片的漩涡,还是那些个看不清样貌的人,大家在一遍遍地讲着什么黄金城、什么愚人金,他好像也曾摘下过一株植物,那植物上坠满了愚人金的果实,一大串单晶黄铁簇拥在一起,看起来夺目又晃眼。   他把那一串果实连同一些花枝一起盘成了个花环的样式,还在那里笑着说些什么:“虽然不是咱们常见的花叶和果子,不过也还是挺漂亮的。不是吗?”   然后他便将其端端正正地搁在了面前那个简陋的坟堆上。   而就在他视野的尽头,距离这坟堆不远的地方,一片巨大的湖泊蔓延向天际……   不,那不是湖。那是海。它是那样广袤无垠……   不,那也不是海……宇宙里哪里来的海?海里面怎么会有闪烁的星光?海面怎会如静止的山峦般连绵起伏成固定的形状?   不,它也并非完全是固定的。它就像云遇到风一般,正在缓慢地变幻……它的色彩是那样奇异,它比世上任何一个画家笔下的东西都更加绚烂夺目。   是的,它或许是云。它大概就是云,不然没法解释它为什么会连接天际……不,可是这样,似乎也没法解释它为什么会如湖泊般连接这片土地。   土地——不对,这不可能是土地。土地上不可能生出黄铁的花果。   他有些迷茫了,就在这时,他感到身后的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时云舒莫名其妙地惊醒了过来,心悸的感觉几乎就要将他绞杀,于是他只能尽量放缓了呼吸,试图去调整心跳。   他这会儿正歪躺着,有一半的身体在地上,另一半则在沙发上,大概是睡得太不老实,他兴许还在睡梦中不小心扭了脖子,现在脖子稍微动一动都一阵生疼。   时云舒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做着深呼吸,他缓慢地滑到了地上去,然后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   周围一片安静。   苏梦凉正在沙发另一端四仰八叉地睡着,温红豆枕着背包躺在苏梦凉那边的沙发脚下,余挽辰则在另一边。   时云舒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他想看一下时间,于是便抬头看向了一进门便能看到的那面墙上的钟表。   十五个数字均匀排布的时钟在黑暗中散发着莹莹的光芒,就像个小夜灯,那上显示现在是早上六点半。   这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不过大概率开了门探头出去也看不到什么天色或是阳光,上方漂浮圈的移动地块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加上这间屋子又位于移动地块的侧面靠下的位置,所以这里总是很暗。   时云舒虽然已经睡不着了,但他想着再稍微休息一下,于是就向着沙发那边走去。然而他不过是看过时间又走向沙发的这一会儿功夫,当他无意中又一偏头,便看见灰门赫然出现在了那间门扉紧闭的禁闭室外墙上。   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将禁闭室的门看错成了灰门,但禁闭室的门就在灰门右侧静静地站着,这显然不是他眼花能解释的问题。 第35章 黄铁玫瑰   灰门就静静地站在那,它紧紧地嵌在墙壁里,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它的存在是无比自然的、不会引人怀疑的。   时云舒站在门前两米开外的地方,他几乎是傻在了原地,不知该对此作何反应。   灰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不是天空城化的造梦大楼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吗?难道这里已经天空城化了?   不,不可能。卡米克有面对天空城化事件的最优处理手段,这种手段是其他任何一个没有漂浮地块的星球都无法复制的。通常来讲,他们不可能不采取这样的手段就那么放任全球天空城化,那样这颗星球就不复存在了。   那么为什么?   时云舒看着那扇门,那扇门同从前他所见的灰门最大的区别,就是它并没有向内开启,而是紧闭着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盯着这扇门的同时,他总觉得这扇门好像也在看着他。这感觉很微妙,让他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想着,从前每一次他去开关灰门的时候,似乎都没出过什么事情。门内就只是有一个男孩,一遍又一遍地捧着他的弹珠,来找一个叫晓敏的姑娘。   于是他尝试着向前走了一步,他想着,或许他可以——   “时先生。”黑暗里传来温红豆轻轻的声音,时云舒看过去,温红豆刚好坐了起来,“别动。”   时云舒当即止了脚步,他在一瞬间有片刻的恍神。   或许他可以什么?他能做什么?想想看吧,余挽辰曾被灰门里冒出来的东西插进了肚子——他怎么会觉得自己能做些什么?他能做什么?这门就在那,它现在是关闭的。他不需要去再对它做些什么——除非他想要打开它。   打开它?为什么?他没有理由——   “灰门会诱惑人将其开启。”温红豆轻声说道,她从背包里掏出了两把枪和一只强光手电,然后慢慢地站起身往这边走了过来,“有些地方叫灰门作‘潘多拉之门’。传说灰门与潘多拉的魔盒相连,每一次打开都不知会释放出怎样的灾难。没有人拥有每一次开启它时都放出‘希望’的运气——事实上,据我所知,已经有好几百年都没有人打开门时遇到‘希望’了。”   “那我之前……”   “或许真的是你运气好,而在循环往复的时间里,这份运气始终不变。”温红豆说着,她看向身后某处的余挽辰,那人好像还没醒,“而他也一样。如果每一次都是他来开那扇门,那么或许每一次他都会被什么东西刺进肚子。”   时云舒听着,觉得或许这话也是有道理的。但他仍感到困惑,如果说自己恰好运气爆表,之前开门时遇见的都是“希望”,那么为什么会是那个男孩?   正想着,不远处那灰门却突然发出了类似开锁的“咔哒”声。   温红豆当即将一把枪抛给了时云舒,同时她打开了手电。枪与手电都对准了正在缓缓向内开启的灰门,他们两个同时开始缓慢地后退。   温红豆轻声叫着苏梦凉,她叫她醒醒。苏梦凉半梦不醒的一睁眼,便看见了那扇在黑暗中缓缓开启的门扉,顿时吓得魂都飘了,站在沙发上举起了吃剩的蘑菇干想要充当武器。   时云舒的位置更靠近余挽辰,于是他后退到了差不多的位置时便轻轻踢了踢余挽辰,但对方却全然没什么反应。   时云舒见状又用力踢了对方两脚,很难说这两脚里带了多少私人感情。   “我靠。睡太死了吧。”时云舒骂道。   “可能药吃多了。”温红豆提醒道。   “他是想直接睡死过去吗?”时云舒说着,他已然无暇顾及余挽辰了。   黑暗中门扉缓缓开启,手电筒的光却全然照不进去,就好像那门内盘踞着什么会吃掉光的怪物。   醒着的人都屏气凝神地盯着门内的黑暗,然后缓缓的,有风自门内吹来。   微风拂面,温红豆又从背包里拿了把枪给苏梦凉,还不忘叮嘱对方不要对着自己人开枪,苏梦凉回道她根本没见过这东西,她甚至不知道应该用哪里指着敌人。   于是温红豆选择收回了苏梦凉手里的枪,以避免造成非战斗性减员。   而就在这时,那灰门内随着微风有东西飘了出来,又缓缓落了地。   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闪亮的什么东西,正一颗一颗地随着风往外飘着。   时云舒不确定地看着这一切,他不确定要不要对着这些小东西开枪,也许它们会变成什么大魔王张牙舞爪地毁灭世界也说不定。   这些东西越飘越远,正在慢慢地靠近他们。其中有一颗飘得很远,一直飘到了时云舒的面前。他一伸手,它就落在了他的掌心。   “时先生?”温红豆低声询问着,“那是什么?”   时云舒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大概是朵花,约么直径有五六公分,泛着闪亮的金属光泽,正乖乖地趴在他的手掌心里。   “可能是花,我猜。金属花。”时云舒说着,他掂了掂手心里的东西,“不算轻,这风不可能吹得动。”   不过是两句话的功夫,他发现这金属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氧化。它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失去了光泽,表面似乎还生出了某种黄黄白白的晶体外壳,然后它开始膨胀、皲裂、变色、变质,并最终变得就像是一块生了霉的、粗糙的、颜色不均匀的腐败垃圾。   一朵金属花就这样在时云舒的手中腐烂、化为粉末,而后随风飘散。   花仍然在被微风以完全不科学的力度向外送来,送到门外,落地,然后慢慢变质、化灰。但是自门开启直到现在为止,却并没有任何东西,以任何方式去伤害任何人。   “温女士。”时云舒看向温红豆,他的脚下已经有许多金属花变成的粉末落在那里了,“你见过这样的灰门吗?”   “我印象里没有。”温红豆摇头,她到现在也并未觉得这灰门有什么攻击他们的意图,这场面实在是有些太过离奇,这让她有些不解。   时云舒闻言叹了口气,他无意中一回头,却发现刚才还任他怎么踹都不醒的余挽辰居然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这会儿这人也是满脸空白地看着那扇灰门,眼睛里塞满了茫然。   “终于舍得醒了?”时云舒凉凉道。   “时先生。”余挽辰盯着不远处的那扇灰门轻声说道,“帮我个忙。”   “睡麻了?要我扶你起来吗?”时云舒奇怪地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心说他这看着也不像是睡麻了腿脚的样子。   “帮我把它关上。”余挽辰仍盯着那扇门,他看着它,就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无法打败的敌人,“我去关的话,它会攻击我。到时候把动静闹大了就不好了。”   时云舒再一次回头看向对方,这一次他眼中的惊诧远远多过了奇怪。   但鉴于似乎当下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方法能够阻止那些金属花继续外溢,时云舒还是决定去尝试着关上那扇门。   温红豆丢给他一卷绳索,他把绳索系在了腰间,然后试探着向那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关门的过程出人意料的顺利,只是时云舒把手伸进门内去够门把手的时候,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自自己的手背上缓缓滑了过去。   硬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是有只手在挽留他似的。   这感觉令他一阵头皮发麻,连忙猛一用力把灰门给狠狠合上了,心说这感觉真不是一般的恶心。   灰门就此缓缓消失,满地金属花变成的粉尘散落一地,清洁机器人被唤醒,它开始尽职尽责地清扫了起来。   苏梦凉跳下沙发去开了灯,屋子里瞬间大亮。   时云舒仍站在那里,他看着面前的墙壁,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里怎么会有灰门?”时云舒喃喃自语着,某种令他脊背发凉的猜测自心底升了上来,而他完全无法再把这猜测按回心底。   假设这里并没有天空城化,那么灰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它作为蜃礼,一直都被某人携带着,与他们在一起。   时云舒缓缓解开了自己腰间的绳索,他转过身去看向余挽辰。那人已经站起来了,这会儿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一颗多余的树或是花,他不该存在在那里的,就像室内楼道的瓷砖上不会开出花来,灰门这样的怪物也不该被从天空城中释放。   如果说米半碗和泡泡还属于能够为人控制、为人所用,并且能够为人带来好处的蜃礼,那么像灰门这样的存在,则完全就是一件危险而又不可控的兵器亦或是工具。   一直在旁观着一切的小七在这一刻下了个状似无关紧要的结论:“滴——检测结果显示,金属花形物的主要成分为黄铁矿。花朵形状与苦水玫瑰有62%的相似度,与……”   “小七,你先停一下。”时云舒叫了停,他看着余挽辰,感觉自己好像在看向一个深渊,“余先生。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   “它有时会出现。”余挽辰的声音莫名显得有些干巴巴的,他自己大概都觉得这话听来可笑又荒唐,即便这就是事实,“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所以造梦大楼里的灰门是你?”时云舒眉头微蹙,他显然没想到这一点,“每一扇……都是你?”   “每一扇?”余挽辰话音一顿,他转而反问道,“你见过几扇?”   时云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意识到余挽辰似乎对其他地点出现的灰门并不知情。 第36章 没得选   “如果你控制不了它,那未免也有些太过危险了。”时云舒并未理会对方的发问,他默默在心底评估着状况,心说或许这样的存在并不那么适合被拴上链子、纳为己用。   他原本以为余挽辰那个通往异次元的肚子只是与某些容量极大但看起来体积十分小巧的蜃礼相结合了,又或者那是他的第二张嘴,直接与胃相连,能够腐蚀并吃掉某些东西,也能够像在嘴里含东西一样去保存某些东西。但现在看来,恐怕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   他也无意去探寻个缘由,他不在乎为什么余挽辰会与那般危险的蜃礼相结合——不,那算得上是“蜃礼”吗?那分明就更像是……某种武器、工具,或是更加……危险的、微妙的东西。   “我们彼此彼此,时先生。”余挽辰并未在意时云舒的态度,他一反常态地向着时云舒的方向走了过来,“别忘了,你身体里也有‘那种东西’。”   时云舒没有反驳,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自己与这怪物——有什么区别?   “我们没有区别,时先生。我们都会慢慢与它合为一体,变成与天贽不分彼此的怪物。这无可避免,从它进入我们的身体,这就是注定的事情。”余挽辰缓缓打量着时云舒,就好像在透过他观察着些什么,“你也快了,这种程度的天贽很难控制。很快你就会发现当你一觉醒来,身边的某些东西会发生一些非常离奇的变化,而你根本无法控制。”   “那我可真是谢谢提醒了。”时云舒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从什么时候起,余挽辰开始频频直视自己的双眼了?这家伙明明是不喜欢与人对视的,不是吗?   是因为他渐渐意识到他们已经是同类了吗?   “如果你不用它用得那么频繁,或许它还不会成长得那么快。”余挽辰说着,他盯着时云舒胸膛的某处,像是能够看到那之下生根发芽的来自天空城的碎片,“但你连续杀死了自己两百多次,甚至实际上可能更多——太多了。”   “说得好像我有的选似的。”时云舒不禁冷笑出声,他也不想的,可谁让他无论怎样都活不过两百天以后呢?他反复被困在两百天后的二十四小时间挣脱不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向前追溯,试图弄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定会死于两百天后。   再往前——天知道他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穿胸而过。   “我也一样没得选,时先生。”余挽辰这话音放得极轻,听着近乎是无奈的,带着某种类似叹息的声音,“我也没得选。”   时云舒一瞬愣怔,他看着余挽辰的那双绿眼睛,突然发现这人的眼睛在某些角度看去,隐约有些黄铁矿似的颜色在里面,就像是偏光一样。   难不成余挽辰这是在跟自己卖可怜吗?仗着同为怪物的身份,跟自己在这里卖可怜?   时云舒想不太明白,他困惑地望着对方,却很莫名地回忆起了昨天这人趴在马桶边的样子。   他连食物都没法好好吞下去使其消化,却可以将灰门中突然现身的怪物消化掉一部分。这样的怪物,为什么会存在呢?   “那还真是……可怜。”时云舒缓缓说着,他望着对方的眼睛,然后扬起了个适配当下情景的温和笑容,“可怜的怪物。”   苏梦凉的终端在这时轰然炸响,她不得不又去接起那些广告电话。   七点了,到了卡米克星的工作时间了。   余挽辰看着时云舒那样子轻蹙起眉头,像是很不爽似的,时云舒趁着这会儿功夫鱼一样的溜了,他去找温红豆问还有没有吃的,就算是西红柿鸡蛋面也可以。   门外有收垃圾的飞行器缓缓驶过,它发出了极大的广播声:“各位居民,垃圾处理器马上就会到达指定地点,请各位居民不要乱丢垃圾,所有垃圾我们将会统一收集、分类处理。请各位居民配合,让我们共建美丽文明卡米克。”   当天中午十五点的时候苏梦凉还给飞翔泥鳅打去了电话,飞翔泥鳅说她再过一小时就会到,让她把地址发给她。   那时候他们几个都在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造梦大楼的影像,那楼已经被天空城的碎片压塌彻底,已然完全看不出从前的样子了,那块地块看起来简直是摇摇欲坠。   “它到现在都还没有天空城化。”时云舒看着那已经完全不成样子的大楼和地块,觉得有些奇怪,“可为什么我们之前进去的时候……”   “是不是因为我带了泡泡?”苏梦凉猜测道,“现在我不在那里了,所以楼一直没有天空城化?”   “不会。”温红豆否定了苏梦凉的这个猜想,“泡泡……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价值’?”苏梦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什么意思?”   “天空城似乎对于其内的东西有着独特的价值判断,如果以金钱和面积做比喻的话,所谓的天空城化,大概就像是……百亿黄金落在了一平方米大小的地方里。”温红豆说着,她开始尝试解释起来,“而现在,假设造梦大楼占地一平米,那么在其上落下的东西,还不够‘百亿黄金’,所以它不会天空城化。”   “所以并不是只要大量属于天空城的东西集中在某个区域,那片区域就会天空城化,而是需要看那些属于天空城的东西的价值,是否巨大到足以引发该区域的天空城化?”时云舒问道。   “是的。”温红豆点了点头,“不是看总体积,而是看总价值。”   “会是我们身上有什么……很有价值的东西吗?”时云舒说着,他想到了自己胸口的蜃礼碎片,又看了看余挽辰。   “我觉得应该……不会。至少目前据我所知,没有哪件单独的天贽能有高得像一大块天空城残骸一样的价值。”温红豆她显然也觉得现在这大楼的情况很奇怪,“但的确……这样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苏梦凉懵懵懂懂:“但是……这么说来,如果最开始有其他陆块与造梦大楼所在的陆块相接壤,那么‘百亿黄金’将会落入的那‘一平米’就会变成‘两平米’,甚至更多。那样子不就可以阻止造梦大楼天空城化了吗?”   “是这样的,但没人知道这座天空城下落物的具体‘价值’究竟多大面积的土地能够承接,而且落入实际来说,这也不单是面积的问题。再加上无法确定会不会突然出现另一座天空城在这个星球上方坍塌,以及还要考虑损失和后续处理问题……牺牲一座小地块,是这种时候的最优选择。”温红豆说着,然后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但是——牺牲一小座地块也存在一定风险,因为这块小地块从天空城化开始直到崩塌之前,如果一旦再与其他地块接触,那么被接触的地块也会被感染天空城化。这样的感染,是全然无视被感染地块的面积、体积,以及其他一切条件的。”   “哦……”苏梦凉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一点不到房门便被叩响,余挽辰去门口把货架挪走打开了门,满头亮橘色长发的飞翔泥鳅就站在门外的小平台上,平台外停着她那架看起来外壳颇为老旧的飞行器。   “你好——我来找Su-menelang,请问她在吗?”飞翔泥鳅说着,她没有探头进去看,而只是看着面前的余挽辰。   余挽辰点了点头,然后把人放了进来。   苏梦凉这时还在接广告电话,她一见苏梦凉来了就一边继续跟电话那头的人寒暄,一边近乎恶狠狠地拥抱了对方一下。   “啊Wana,还好你来了,这些怪人真的搞得我压力好大……”苏梦凉在飞翔泥鳅的耳边碎碎念着,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并不算小,而且在座的各位耳朵里都塞着翻译耳机。   卡米克语中的Wana被翻译为了泥鳅,显然这就是飞翔泥鳅名字的一部分。   “嗯呢我知道,这些是你找来的赏金猎人吗?”飞翔泥鳅说着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和一个机器人,“的确都好怪哦。”   “是吧,那个人死不了,那个人和一扇门长在了一起,缪斯也不记得我了。”苏梦凉继续碎碎念着,飞翔泥鳅打着哈哈把这话题给揭了过去。   “那件宝物在什么地方?”温红豆开门见山地问道。   “在深渊里,我这里有坐标。”飞翔泥鳅说着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终端,那终端看着型号很老,破破烂烂的,“我发给你,你有终端可以接收吗?”   “这里。”小七歪歪扭扭地跑到了飞翔泥鳅脚边,“请发给我。”   “好嘞。”飞翔泥鳅蹲了下来,她开始询问小七的机体代码,好传送坐标。   那边飞翔泥鳅发着坐标,这边时云舒冷不丁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深渊里有东西的?”   “我不小心进去过。”飞翔泥鳅说着,她用大拇指一指门外的飞行器,“我一直生活在飞行器上,每天满世界乱转。有一次飞行器突发故障掉了下去,我就在下面转了转,没想到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这个坐标,就是当时我掉下去的地方。真是奇迹,不是吗?我居然没有摔死在那里。”   “它长什么样子?”   “很大,雾蒙蒙的,是黑色的。”   “那件东西的存在就是这颗星球的土地飘浮的秘密吗?”时云舒试探着,他还记得苏梦凉曾这么说过。   飞翔泥鳅闻言抬头瞥了时云舒一眼:“差不多,是这样的。”   她说的“差不多”三个字不是卡米克语,而是人类圈的某种语言。   “卡米克星的语言里,没有‘差不多’这个词吗?”   “没有哦,蓝星人类是很幸运的,能够有那么多词汇和语言,来表达出那么那么多的意思。”飞翔泥鳅说着,那边小七表示自己已经接收到了坐标。   “卡米克星对内外网线路的管制非常严格,你是怎么联系上我们的?”温红豆看向飞翔泥鳅,显然她还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物抱有极大的疑虑,“没有被发现吗?你们的一切通讯不是都会被监管吗?”   “没有哦,我很厉害的。”飞翔泥鳅说着,她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像是想要表示自己很强,“没有被发现。”   “你那么厉害,那为什么是她联系的赏金猎人?”温红豆有意无意地看向苏梦凉,苏梦凉的眼神有些躲闪。   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飞翔泥鳅能够做到这一切,如果她真的这么全能,那还需要苏梦凉做什么?   除非——苏梦凉是她揪来顶包的,说不准这事儿早就让卡米克当局发现了。   又或者……苏梦凉也在说谎。她们两个都还有事瞒着没说。   “她说她认识一个叫无名氏的赏金猎人团里面的人,有认识的人当然会好办一点嘛,现在哪里都讲究人情啦。”飞翔泥鳅说着往外走去,就好像那故事最后挥舞衣袖深藏功与名的潇洒江湖人,“我走咯苏,有事常联系,没事也多联系哦。” 第37章 意外   “好可疑啊。”时云舒看着门外橘色头发的女孩走上了飞行器,“太奇怪了。”   “我们走吧。”苏梦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背起了背包,她的眼睛几乎在放光。   “走哪去?”时云舒懵了。   “小机器人有坐标,我们可以去找宝物了。”苏梦凉说着,她的舌头艰难地抬了抬,然后她发出了非常标准的两个字音,“蜃礼。”   “不,等……”时云舒诧异地看着苏梦凉,这姑娘就好像全然对这件事的危险程度毫无认知一样,也可能是她对于泡泡有太多的信心。   然后时云舒看向温红豆:“你怎么想的?真要去吗?这太可疑了。”   “按照我的做法,我当然会去。”温红豆缓缓说道,“如果按照你之前经历的,我死了,自然不会有人再去追查这件事。或许这地下真有什么东西,说不定还跟你之后的死亡有关。”   “我也要去。”苏梦凉插嘴道,“我一直很向往故事里的冒险。听说深渊之底有种奇特又珍惜的生物,是深渊瓦神的眷族,他们无法见光,见光就会死去,所以上方的移动地块才会将阳光遮盖严实,我想知道这究竟是真的假的……”   “这真的很危险……”温红豆试图劝说苏梦凉,然而那姑娘完全就像头倔驴,说什么也不听。   温红豆一个头两个大,她看向时云舒,时云舒表示自己也要去。   不是想去,而是要去,没有一个人在征求意见,他们都在做决定。   只有余挽辰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他甚至还在看着门外望天——说是望天也不准确,这角度看不到天,只能说是望着上空的地底。   门锁坏了,没有货架抵着,这门自己就会弹开。   也正是因此,他才得以在这寻常放空发呆之余窥见那一点危机。   有一颗被装载于武装飞行器上的标准型号炮弹正以令人躲闪不及的速度冲着他们所在的这间房屋发射过来。   当余挽辰看到的时候,他们根本来不及临时抢个飞行器或是别的什么。他只能一手拖过了身旁的时云舒,又猛扯了一把温红豆,随即便向着屋内深处跑去。   他没管苏梦凉,他知道有泡泡在,那姑娘就不会有事——那可是让她从八亿人中幸存下来的天贽,区区炮弹奈何不了她。   炮弹击中了门口的位置,爆炸声震耳欲聋。门口外的平台已经完全炸毁,这间房子的地面直接消失了一半,连带着楼下那户人家的天花板和门墙也遭了殃。   而苏梦凉就正挂在仅剩一半的地面边缘,手里还拎着个小七。   “提前了。”时云舒说着,他拍了拍把他护了个严实的余挽辰,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被震聋了,“你家里人找来了。”   之前是要再转过一天申家才会找来的,现在却提前了一天。   “我是领养的。”余挽辰说着缓缓站起身,他把已经被飞溅的碎片扎透了的外套脱了下来,连带着还把一些已经扎进了肉里的尖锐碎片拔了出来。   这动作很粗暴,看起来就痛的要死,但他好似全无知觉,还有精力回头瞪了时云舒一眼:“还没过二十四小时,麻烦您先不要死。”   现在才刚一点多。   时云舒举起双手表示知道了。   一旁的温红豆甩开用来护身的背包背到了背上,然后她便冲到了地面边缘去把苏梦凉和小七拉了上来。   刚离开不久的飞翔泥鳅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回来,她很是惊奇地悬停在不远处喊道:“不是吧,我绕回来看热闹,怎么热闹的是你们啊?”   “把她带走!”温红豆向着飞翔泥鳅喊道,飞翔泥鳅也十分仗义,她操作着飞行器迅速地贴了过来,温红豆一推苏梦凉叫她上去。   “那你们——”苏梦凉仍在状况外,她似乎已经完全被炸懵了。   “快走。”温红豆说着,她又拎起了已经完全破破烂烂的小七,“鸿影,下来接我。”   “得嘞。”小七的体内传出了小六的声音,“定位好了,马上到。”   那边飞翔泥鳅带着苏梦凉火速跑路,这边温红豆也叫了帮手。时云舒见状走到地面边缘四下一望,刚巧瞧见几架共享飞行器正悬停在不远处,他一招手其中一架飞行器便过来了,还发出了礼貌的问候:“您好,这里是Malu公司旗下共享飞……”   飞行器还没能把它的台词说完,时云舒便已经跃了上去,又顺便把余挽辰也拉了上来:“你们公司最近有优惠么?”   “看您的语言不是卡米克星本地人,近期本公司共享飞行器有外地游客的首单免费……”   “真不错。”时云舒说着,他朝着温红豆一招手,“温女士,我们先走了——那帮人是冲着余先生来的。”   那飞行器仍在一旁持续地讲着它的台词:“我是Malu公司的电子人Malu,Malu在霍阿克雷语中意为蓝星的卫星,各位可以称呼我为小月……”   温红豆把小七丢给了余挽辰:“它带着定位,我会去找你们的。”   时云舒遥遥一摆手表示知道了,然后他又跟不远处刚刚攻击过他们的飞行器打了个招呼,紧接着便操作着飞行器猛然向下俯冲了过去。   原本已经逼至门口的武装飞行器见状直接跟了过去。   时云舒狠狠压着操纵杆,他操作着飞行器不停地在几个小型移动地块间漂移、转弯,试图甩掉后方追兵。   然而很快他便发现了个问题。   “这玩意儿还有限速?”时云舒盯着速度指示器,飞行器的速度被狠狠压在了一定范围内,死活都升不高了。   “民用的共享飞行器,限速比各大公司配给的救生飞行器低得多。”余挽辰在旁迅速说道,然后他调出了个屏幕放大后方影像,影像显示后面的武装飞行器已经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操。”时云舒忍不住骂道。   “先生,请您注意言辞。如您继续口出脏话,那么我有权停止为您服务,并将您长期加入黑名单……”飞行器的操作盘闪了闪,带着机械质感的合成电子音传了出来。   “闭嘴。”时云舒猛一个急转弯,他险些擦过某户人家的外平台,“别捣乱。”   “请您注意言辞!”   “注意你大爷!”   “先生,我是民用共享飞行器内的智能电子帮手,我没有亲属。但您的言辞显然依旧存在不良用词,这是第二次警告。”   险些被刚刚那急转弯甩去半空的余挽辰默默系上了安全带,他心说还真没见过有人会跟机器吵起来的。   飞行器又一次向下俯冲,很快就到了有机器安保看守的深渊边界。   如此看来这深渊也并非是想下就能下的。那么那个飞翔泥鳅到底是——   “小七,把坐标给我。”时云舒说着,小七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坐标。   卡米克地下蜃礼的坐标,飞翔泥鳅给它的坐标。   余挽辰把坐标手动输入了飞行器,就在这时一旁的时云舒冷不丁开口道:“到两点半之后就行了吧。”   “什么?”余挽辰一愣。   “两点半之后,如果再回到二十四小时之前,那八个人不会活着。”时云舒匆匆说着,后方一炮射了过来,堪堪被他擦着边躲了过去。   “你对自己存活时长的目标可以再远大一点的。”余挽辰看着屏幕里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的武装飞行器,他很清楚他们这种普通的民用飞行器是绝对逃不掉的。   坐标位置距离他们现在的所在地并不很远,但问题就在于该如何下行进入深渊。   卡米克这无数漂浮地块之下的深渊看起来无比黑暗深邃,简直就像是个无底洞,再加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机器安保看守深渊边界,任哪个正常人都不会想着下潜去一探究竟的。   “我能把你这话当作是对我的鼓励吗?”时云舒说着,飞行器被他颓然操作出一个颇为刁钻的角度,他们这才堪堪躲过了后方的攻击。   看来这飞行器的质量还是不错的,这样都没有失控。   “随你怎么想。”余挽辰说着,他下意识想掀开外套,但是随即却想起外套已经脱了,他现在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衬衣。   于是他一颗一颗解开了衬衣扣子,然后象征性地用衬衣遮挡着,把手伸进了肚子里。   “这么害羞?”时云舒打趣道,“用不着避着我,反正我也见过了。”   “你闭嘴。”余挽辰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恼怒,然后他有点费力地从肚子里拔出了个东西。   时云舒无意中转头一看,发现这人拔出来的那东西居然是个RPG-7火箭筒。   “天。”时云舒几乎快要笑出声来了,“余挽辰,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在飞行轨迹无比诡异的民用共享飞行器上,余挽辰用绳索把自己稍微固定了一下,然后扛着火箭筒踹掉了飞行器的门,瞄准了后方的武装飞行器。   在飞行器哀嚎自己痛失一扇门的同时,后方武装飞行器被精准击中,于是他们得以获得了更多的时间前往坐标位置。   这样的攻击并不能给后方的武装飞行器造成致命打击,再过不久他们依然会被追上来。   “如果你这次不幸死早了,那么我会抓着你再被那几个人杀个几十次。”余挽辰把身体收回了飞行器内,然后他把发射管塞回了肚子里,又开始寻觅其他武器。   他的声音冰凉,听着甚至有些恶狠狠的,像是在咬牙切齿。   “当然,我知道。”时云舒笑着回道,“你当然会那么做。” 第38章 坠落   说完,时云舒突然又猛一扭转飞行器的行进方向,这一动作直接把余挽辰给摔在了座位上,甚至都没给人机会系好安全带。   “来打个赌吧,余挽辰。”时云舒遥遥看向远处的深渊,四周围有机器安保正在聚集。而他操作的飞行器速度飞快,这速度已经逐渐超过了飞行器理论上的限速数值。他这不是在飞行,而根本就像是在失速坠落。   “赌什么?”余挽辰死死盯着驾驶座上的身影,那人这会儿看起来冷静得简直异常,甚至还来得及按下了操作台上的故障按钮。   飞行器被判失速,它的紧急限速功能被强制启动,巨大的降落伞自飞行器后方展开,而后紧接着时云舒便拿过余挽辰手里的武器探头出去把它打了个稀烂。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   “赌我们一会儿会不会死。”时云舒说着,他坐回来系好了安全带,“如果死了,我就输了,你尽管继续利用我去行凶。如果活着,我就赢了,那么你之后就要跟我一起上无名氏的飞船。”   “温女士不会想要一扇随时会开启的灰门出现在飞船上的。”余挽辰好像是笑了,他连笑容都带着凶狠,“你也不会想要一条控制不住自己的疯狗。”   “温女士可没这么说过。”时云舒说着,他眼看着飞行器已然逼近了深渊边界,飞行器在这一刻开始响起了近乎疯狂的警报声,而周遭也有无数全副武装的机器安保开始用各种语言发出警告,“至于我,我又想了想,觉得如果链子在自己手上,那么总体利还是大于弊的。”   灰门会攻击余挽辰,温红豆也说过不是每一次都会有运气放出潘多拉魔盒里的“希望”。但是自己却至今未被灰门袭击过,那么或许,或许,只是或许……他有这个能力,去抓住控制灰门的锁链。   至少这是值得尝试的,毕竟在时云舒看来,余挽辰此人确实是好用,他愿意为此冒一定的风险,所谓双刃剑不就是这种存在吗?   “好。”余挽辰答应得干脆。   时云舒这赌局设得巧妙,若是他输了,那结局于他俩都不好过。而若是他赢了,那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皆大欢喜。   所以他必须赢。就算他赢不了,余挽辰也会让他赢。   没有人想再经历那死去活来的几十天。   飞行器与深渊边界的距离超过了机器安保的警告下限,但却并没有铺天盖地的子弹向飞行器涌来,因为机器安保判断出当前飞行器处于失控状态,且其内操控人按下了故障指示键,故它们认为这架飞行器是因完全失控才到了这个地方,而非出自驾驶人的个人意志。   飞行器内的那个“智能电子帮手”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啊啊啊啊啊——服务到此终止!智能电子帮手即将下线!再见!”   随后飞行器陷入了沉默,时云舒俯下身抱起了小七,他放任这架飞行器坠入深渊,只是在赌一个可能。   他赌飞翔泥鳅虽然可能是个骗子,但大概并不是个坏人。   他赌至少她说她曾经因飞行器突发故障落入坐标所在地却没摔死的这件事,是真的。   而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飞行器在坠入深渊时时云舒就已经陷入了昏迷,他不太清楚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当他再次醒来,便发现自己已然身处深渊之底。   飞行器已然报废,操作台一片狼藉,小七摔在一旁,正试图爬起来,而余挽辰正倒在副驾驶上昏迷不醒。   时云舒试图解开安全带,但很快他发现安全带已然卡死,于是他只得用小刀将其割断。   割断安全带后他没有轻举妄动,而只是稍稍移动了下身体,一面判断着自己的身体状况,一面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确认了身体并无大碍,周围目前也没有什么危险,他这才缓缓向上看去。   这深渊之底要远比他想的距离上方的第四漂浮圈更近,这几乎就称不上是什么深渊,也不过就是二百米的距离,也许都不到二百米。而这地方距离那些看守在深渊边界的机器安保就更近了,也许都不超过五十米。他现在在这里,还能看到从上方偶尔漏下来的极其细微的光亮,那是上方陆块下部的居民偶尔点亮在门外的灯光,还有路过的机械安保身上的灯光。   “阳光”是到不了这里的,尽管卡米克星及其周边行星所属的星系里也有“太阳”,并且它们的太阳更年轻,但上方的陆块遮挡了几乎所有“阳光”。   他现在在这里,都还能看得到些微的灯光洒在操作台上的样子,但刚刚在上面的时候,当他向下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深邃静谧的黑暗。   这“深渊”之上显然有什么东西,就像是单向玻璃一样,能够让深渊这一侧看得到上方,上方却看不清深渊里的样子。   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耳机塞回耳朵,时云舒踹开了自己这一侧卡死的飞行器门,然后他拎着手电探出头去,发现飞行器似乎是落在了一堆垃圾里。   他看到了易拉罐、塑料瓶、死老鼠,各种破破烂烂的电器,露着内容物的枕头,腐烂的食物……诸如此类。   但——应该并不只是因为有这些东西做缓冲。或许是笼罩在这深渊上方的某种东西,使得他们的速度降低了许多,不然这个高度下来,他们大概率还是会摔成饼子的。   时云舒踩着脚下的东西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了飞行器的另一侧,余挽辰那侧飞行器的门已经不见了,于是时云舒得以很顺利地把对方的安全带割断,然后将人拖了出来。   随后时云舒检查了一下余挽辰的情况,这人应该是没什么大碍,虽然身上有不少伤,但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伤在背后,是刚刚那爆炸搞的,还在渗血,有很多碎片还嵌在他的伤口里,看起来并不那么容易处理,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这里的光线实在是太暗了,而且时云舒手里没有什么工具。他只有一把小刀、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和一只手电。   检查完毕时云舒把人翻了过来,然后他看向了这人敞开的衬衣,心说这不是给他的好奇心提供了完美的机会吗?他早就想知道这人的肚子到底是个什么构造了,是不是真的和哆啦()梦似的……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及到对方的皮肤,那人便像是条件反射般地侧过身体蜷缩了起来,同时还伸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时云舒不以为意地看过去,刚巧对上了对方那双写满了恼怒的眼睛,他于是哈哈一笑:“哈喽,下午好。恭喜我,我赌赢了。”   余挽辰一言不发地坐起身,他一颗一颗地系上了衬衣的纽扣,真亏他这衬衣现在还能有纽扣来系。   “这是哪里?”余挽辰一边系扣子一边询问道。   “我猜应该是深渊之底。”时云舒说着抬头看向了上方,“尽管这地方……根本没多深。你看,这么看机器安保离我们好近。”   余挽辰于是也抬头看去,那些安保的确离他们不远。   然后他又低头看向四周,手电光照下他能够看到周围都是垃圾。   “垃圾场?”余挽辰一愣,“卡米克的垃圾都扔到深渊里了?”   “我可清楚记得今天早上的广播,说什么垃圾会统一收集、分类处理,共建美丽文明卡米克……好家伙,美丽文明到哪里去了,把垃圾丢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就当不存在了?”时云舒嗤笑着,感觉这一切都非常荒唐却又合理。   “这种事也没那么罕见。”余挽辰喃喃着,然后他偏头看了时云舒一眼,“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会有点失望,虽然这情况……该说是‘意料之中’吗?”时云舒说着,他的声音渐轻。   余挽辰的视线向着远方昏暗的某处投去,他们都听到了某种声音,是除了小七在垃圾堆上艰难行走以外的声音,就好像是某种大型生物正在垃圾堆上爬行一样。   这时候小七终于艰难爬行到了时云舒的脚边,时云舒抬眼看向余挽辰:“站的起来吗?”   “不劳您费心。”余挽辰说着,他缓缓爬了起来。   时云舒伸手过去向对方索要武器,余挽辰不得不撩起自己刚刚系好的衬衣掏了把枪给对方,然后他给自己也拿了一把,并且又拿了一只手电。   他们背靠背站在垃圾堆里,小七则缩在他们的脚边,时刻关注着周围的情况。   “小七,还有信号吗?能联系上温女士吗?”时云舒轻轻用鞋跟碰了碰小七。   “这里没有信号。”小七说着,它抬起破损的头颅看向上方,“上面有东西屏蔽了信号。”   “没事,至少直到落下来之前,信号还是有发出去的。我想温女士能够知道我们的坠落地点。”时云舒一边说着,他一边用手电筒的光线缓缓划过面前的昏黑,“只是不知道等她找来,我们还能不能是个完整的人。”   “你对此感到害怕吗?”余挽辰冷不丁问道。   “你指什么?”时云舒语带含糊,他说话几乎像是蚊子哼哼,“这部分还是不劳您费心了,余先生,专心盯着眼前吧。”   余挽辰默默举枪盯着自己面前的这一片地方,光线一次次缓缓划过,终于某一刻他手中手电筒的光线缓缓凝滞在了一个小小的垃圾丘顶,一颗惨白的头颅正在那里默默观察着他。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只没毛的大老鼠,但看唇鼻的样子,却又有些类似人类。   余挽辰看不到它的眼睛,因为那东西居然戴着个墨镜。   “时先生。”余挽辰缓缓开口,“你七点钟方向有一只戴着墨镜的没毛老鼠,看那脑袋大小和人差不多。” 第39章 深渊生物   时云舒诡异地沉默了两秒,他没有回头:“我姑且确认一下,你还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出现幻觉,对吧?”   “我没开玩笑。”余挽辰扯过时云舒叫他自己看。   两道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那同一颗惨白的戴着墨镜的头颅上,这一刻时云舒陷入了某种对于世界的深刻怀疑。   这时候那颗惨白的头颅歪了歪,而后它缓缓自垃圾丘后爬了出来。它的整个身体看上去都是惨白的,且十分光滑,从这个距离看上去它浑身都没什么毛发。它的手脚粗且短,头颅的形状介于老鼠和人类之间,看样子似乎以四肢行走为主,并且身后还有一条光秃秃的尾巴,大概有四十公分长。   “那是什么生物?”时云舒小声地询问了起来,同时他又用鞋跟碰了碰小七。   “滴——扫描结果显示:此生物与卡米克星人有30%的相似度,与什比克星人有30%的相似度,与蓝星人类有25%的相似度,与裸鼹鼠有……”   “老天。”时云舒看着那生物戴着墨镜的头颅,“也就是说那东西大概率是个人?”   这时候那生物已经爬至距离他们仅有不到五米的地方,然后它停了下来,并将四肢着地改为了后足站立,紧接着它开了口:“外星人?”   时云舒不是很确定地把翻译耳机往耳朵里又捅了捅。   他们面前的这个惨白生物,说的是卡米克语?而且听声音,应该是个男的。   “小七,告诉他,我们是不慎落入这里的外星游客,因为飞行器失控。”时云舒轻声说道,小七点了点头,接着便扯着它那沙哑的喇叭磕磕绊绊地翻译了起来。   “那真是不幸。”那惨白的生物说着,他又走进了两步。他的身上光秃秃的,仅裆部挂着块寒酸的布料稍加遮挡,“不过也不是第一次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了,大概很快就会有人把你们救走的,不要担心。你们有谁受伤吗?有哪里不对劲吗?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简单的帮助。”   在他这么说着的同时,时云舒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耳机的片刻卡顿,而后他听到自己的耳机说了句什么:“已调整接收语言为混合模式”,紧接着又是一句:“当前为卡米克-什比克语混合翻译模式。”   “混合模式?”时云舒偏头看向余挽辰,“也就是说,他说的不光是卡米克语,还有什比克语?”   “卡米克官方提供给翻译器的词汇量比较小。刚刚他说的语句里面,或许有卡米克官方语言系统并未录入的词汇,被翻译器取了相似语系中的同音或近似音来用。”余挽辰说着,他看了时云舒一眼,他们都意识到对方也有了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卡米克语就是在什比克语的基础上削减而来的?”时云舒最终还是提出了这个猜测,“更进一步想,有没有可能……卡米克人原本是什比克人?”   “总搞阴谋论不好。”余挽辰轻咳了声,他岔开了话题,转而叫小七向对方发出了询问,“小七,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上去?”   小七依言翻译,那边那人听完之后摇了摇头:“上不去的,上面有瓦噗肯。进来的话可以慢慢进,但出是不可能出去的。”   温红豆曾经说过,瓦噗肯是卡米克俚语,指的是来自天空城的宝藏。   这么说来,飞翔泥鳅所说的“很大,雾蒙蒙的,是黑色的”“卡米克地下的宝物”,难不成就是指他们现在头顶上方的那个东西?   如此想来也很是合理,因为这深渊自上方往下看时,的确就是很大很深的、雾蒙蒙的、黑色的一片。   “不过虽然你们自己出不去,外面却是有东西可以带你们出去的,所以不用担心。”那人说着,他看着时云舒和余挽辰的样子,好像在打量些什么,“有人受伤了吗?要不要先去我家里简单处理一下?”   “小七,告诉他不用……”   “小七,跟他说谢谢,麻烦了。”   余挽辰和时云舒几乎同时开口对小七说道,小七左右看看,最后选择了按时云舒的话去说。   余挽辰冷冷一瞥身旁的人类:“在这种环境下,去一个陌生生物的家里,绝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但你背后的伤需要处理。”时云舒见前方那惨白人影招手带路,忙一手拎着手电一手拉着余挽辰跟了过去,“很多碎屑卡在血肉里,在垃圾场里可没法处理。”   “可以不处理。我身上的伤比寻常人类要好得快。”余挽辰被对方拉着,还是踉跄着跟了过去。他关闭了自己手里的手电,就看着前方那人手里的光源在地上投下的一片光斑。   “你就不好奇么?”时云舒回过头在一片昏暗中看向身后的怪物,“这坐标是飞翔泥鳅给的,咱们遇上了这种生物,那泥鳅很可能也遇上了。”   “所以呢?”   “她隐瞒了这一点,而我想知道理由。”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万一这跟我二百天后的死亡有关呢?我可不想再死回来了。”时云舒轻声说道,“想想看吧,现在这一切都是我之前没有经历过的,天知道哪一步走出去,就可以避免那无解的死亡。”   “有没有可能,你的生命注定会在那一天终止?”余挽辰忍不住说道,“也许你注定活不到那天以后。”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就不会回到那时的二十四小时之前。”时云舒解释着,尽管这也只是他的猜测,“我身上的时间不会回溯,也就是说我终究会面临自然老死的一天。当下时代的医疗技术几乎已经可以治愈一切常见疾病,所以我认为我会病死的可能性也不大。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会死,那么必然是再也无法醒来也不会再让时间回溯的自然老死。”   时云舒说的在理。   人终有一死。如果他在必然的死亡面前却一遍遍使时间回溯,搅和得全宇宙也一并跟着循环往复——那就有些太不合理了,因为没有哪个人会如此重要,重要到他一人死去整个宇宙的时间都要被禁锢。   那生物的家距离这片垃圾场非常近,在距离这垃圾场不远的地方有一片聚居地,很多用曾为垃圾的材料搭建的简陋房屋就这样堆叠在那里,许多惨白的生物就在其间穿梭劳作着。   他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在那片聚居地中间,大概是类似广场的地方,一群生物正在切割一块巨大惨白的什么东西,那东西乍一看很像是一根两人高、一人粗的杏鲍菇。那大概是他们的食物,因为附近有小一点的孩子会捡掉在地上的碎屑去吃。   时云舒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用手电筒照过去了。他也因此看到了那些人萎缩的眼睛,他们的眼睛看起来小而深陷,叫人不由得怀疑他们是否还具有视觉功能。   这片地区昏暗,而时云舒手中的手电筒似乎触怒了那些生物,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发出了抱怨和咒骂的声音,于是时云舒当即关闭了手中的光源。   引着时云舒和余挽辰的那生物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就带他俩去了自己的那间垃圾房,他的房子位于靠近聚居地边缘的位置,从这里去到垃圾场应该十分方便。   一下子关闭了光源,时云舒根本就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去想要摸索门框,结果下一秒脑袋就撞在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上。   “低一点,钻进去。”余挽辰低声在他身后说道,然后他的手就按在了时云舒的头上,“或者你可以直接爬进去。”   “你看得到?”时云舒干脆地四肢着地爬进了屋子。   “一点点。”余挽辰跟在后面爬了进来,然后是小七。   “酷。”时云舒赞叹道,“这也是灰门给你的能力么?”   “天知道。”余挽辰催促着前方的人快点爬进去,“快进去。”   待所有人都进来了之后,低矮的房门被稳妥关好,而后那不知名的人开口道:“你们可以开灯了。”   时云舒于是打开了手电筒,他发现他们所处的这间屋子虽然地方不大,且制造材料看起来十分离奇,但总体上还是显得十分规整的。其内的东西虽然很多,但都被尽量码整齐了放在一个歪歪扭扭的架子上。   架子两边各有一张床铺,看起来这里住的是两个人。   那惨白之人的双手灵巧地摸索着货架,他抱了个裂开一角的箱子递给时云舒:“看看有没有你们需要的。”   时云舒打着手电往那箱子里去瞧,发现那里面尽是一些残留有些许药物的药品包装袋、已经过期失去粘性的创口贴一类的东西。   翻找许久,时云舒最终只拿了个看起来还勉强能用的镊子,他找小七要了它那仅存的几张酒精棉片和绷带,然后要余挽辰趴到地上,他要处理一下对方背后扎在肉里的碎片。   “你们可以用这张床。”那惨白的人指了指左手边的床铺,“我的室友已经不在了,那张床现在没有人用。”   时云舒道了谢,他叫余挽辰趴过去,同时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对了,我的名字是时云,这位你可以叫他余小执。你呢,怎么称呼?” 第40章 三分之一   小七一边举起了手电并将其调整为强光模式,一边尽职尽责地把时云舒的话翻译给了那惨白的人听。   “Karo-babulu,可以叫我Karo。”   “卡尔?”时云舒确认道。   “嗯,也行。”卡尔说着,看来时云舒的发音着实算不上准确。   那边余挽辰脱了衣服,强光照上他的脊背,小七调整着照射角度,一旁的时云舒给镊子消了毒,开始捡拾那些已经陷在对方皮肉里的碎屑。   “疼吗?”时云舒一边问着,一边轻轻碰了碰一块碎片。   “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时先生。”余挽辰一边说着,他的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扣进了床缝里,“快点吧,不然就别弄了。”   “我还以为你是没有感觉的。”时云舒一瞥对方手指的动作,心说这玩意儿看起来真是挺疼的。   余挽辰大概是想说些什么,但或许是因着疼痛,他只揪住了床缝那边破烂的床褥,却没再开口。   时云舒一边动作麻利地处理着余挽辰的背后,一边叫小七帮忙翻译着:“卡尔先生,像我们这样掉下来的游客多吗?”   “据我所知不多。”卡尔坐在另一张床上,他仍戴着墨镜,像是无法见光,“你们是我知道的第二个和第三个。”   “咦,这样啊——”时云舒小心地将那些被夹出的碎片放到了用过的酒精棉片上,他知道余挽辰不会想留下什么明显的生物信息痕迹在这里的,“那第一个人是什么时候获救的?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才会来啊,万一错过了可怎么办……”   “那个人大概掉下来三个小时左右就被救上去了。”卡尔缓缓说道,“上面的人对于当地居民很重视,甚至还有针对本地人的‘防自杀系统’。听说他们本来还怀疑是那个人蓄意自杀,结果发现真的只是飞行器老化,她才不小心落下来。”   “本地人?之前落下来的那个是本地人?”时云舒故作惊讶道,“那外星人呢?他们会管外星人吗?”   “应该会吧,毕竟旅游业给这颗星球带来了巨大收益。”卡尔嘟囔着,“虽然外星人跑来卡米克自杀上头是管不着的。”   “我们可是实实在在因为飞行器故障落下来的,那应该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吧。”时云舒的声音放轻了些,他尝试着试探道,“不过话说回来,旅游手册里完全没有提到深渊里还有……这样的地方。真是神奇啊。”   “因为有瓦噗肯在上面。”卡尔抬起手臂,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小幅度地画了个圈,“瓦噗肯,天空城的宝藏。”   “啊——所以这个地方从上面看起来是黑压压的深渊?”时云舒的余光瞥见了卡尔的动作,“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那个‘瓦噗肯’是一直都在的吗?”   “老人们都说它与星球同寿。”卡尔放下了手臂,他那颗戴着墨镜的头颅小幅度地转了转,“我们看不到,但上面的人能看到。我听之前掉下来的那个人说,她叫那东西作‘黑幕’,因为看起来很大很黑,还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黑幕’?”时云舒咀嚼着这个词汇,半晌他倏地一笑,“还真是起了个应景的名字。”   小七体贴地没有翻译这句话,一时间整个空间陷入了安静。   卡尔打开了某个破旧的录音机,他往那里面塞了两节电池,有隐约的歌声自那里面传来。时云舒听不清那里面的唱词,翻译耳机也识别不清。那似乎是个女孩子的哼唱。旋律很有特点,是听一会儿就能跟着哼的那种。   时云舒基本把余挽辰的后背处理好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敲门。于是他关了手电,然后卡尔去开了门。   门外的人好像在说着什么“抽签”和“仪式”,卡尔听了突然就骂了一句什么,这话已经完全在翻译器的翻译范围之外了。   然后卡尔和外面的人又聊了两句,接着便关了门。   时云舒再一开手电,一旁的余挽辰已经坐起来了,并且正在干嚼他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药片——大概率是从他肚子里掏出来的。   时云舒拿过那药盒看了看,是止痛药。   “仪式快要开始了。”卡尔这时走了过来,他语气沉缓,看起来心情颇为不佳,“这里的大家都要过去。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一看?”   时云舒犹豫了片刻,他某一刻怀疑会不会这帮人是打算拿他俩当成什么活祭品。   卡尔说着,他话里的尾音已经隐约有些变了调子,就好像是将哭未哭的泣音:“去看一看吧,这对于外星人来说,一定是难得一见的。”   “好。”余挽辰这时却突然应了一声,时云舒诧异地回头看去,却见那人似乎把什么东西往身后稍微藏了藏。   于是时云舒也点了点头,他表示他们会去的,但是得先等余挽辰把衣服穿好。   卡尔好似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然后他露出了个笑容,这笑容出现在他的面孔之上,莫名的就有些令人胆寒。   然后卡尔摘下墨镜放到了架子上,紧接着他便闭上眼睛匍匐着往门外去了,他说自己会在门外等他们。   等到卡尔合上了门,时云舒偏头看向余挽辰的身后,对方则拿出了一盒什么东西递给了他。   那是一盒卡牌。   “被塞在床缝里的。”余挽辰说道。   时云舒一愣,这牌盒看起来同之前他在苏梦凉那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打开牌盒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小叠卡牌,而更多的空间被用来放置一块卡片形状的手电。   这手电有一定的厚度,把它拿出来之后,牌盒里空了大概三分之二的空间。   把手电打开照上卡牌,在一些特定的角度,可以看到卡牌上被隐藏于图画之下的文字。   “……北方平原上的红高粱,已酿成新生的青春期鲜血……”时云舒轻轻调整着角度,他念出了某张卡片上的某句诗歌。   “海子的诗歌。”余挽辰扣好了衬衣的扣子,他看着时云舒手里的卡牌,“这东西看起来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同样格格不入的还有那个墨镜。”时云舒动作飞快地收好了卡牌,然后他绕去了架子前,用手电仔细照着那个墨镜。   这墨镜看起来,实在是太崭新漂亮了。   “这不像是他在那个垃圾场捡到的,倒像是崭新的、被珍重保存的礼物。”时云舒说着,他心说如果终日生活在这一片昏黑之中,又哪里需要墨镜?除非是眼睛已经退化的人,却又在某些时候需要见光,于是才会有需要墨镜的时候。   再联想到那盒卡牌,还有牌盒里的那只光线特殊的手电……   “这里之前住的,除了卡尔之外的另一个人,很可能同苏梦凉认识。”时云舒轻声说道,“苏梦凉也有这样的卡牌,也有这样的手电。她的牌盒里也只有薄薄一叠卡牌……”   可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呢?上方的深渊边界有那么多的守卫,下方的深渊居民也无法去往黑幕之上的区域,她们怎么会相识的呢?   是了,飞翔泥鳅曾经落入过深渊,加上刚刚卡尔所说,他们是他见过的第二和第三个落下来的人,而第一个人是个本地人……那么或许可以认为,卡尔所见的落下来的第一个人,就是飞翔泥鳅。   牌盒里的卡牌,无论是他们发现的这副,还是时云舒曾见的苏梦凉的那副,都占不满整个盒子,她们大概都只有不到二十张卡牌。   苏梦凉说过这卡牌是但也不完全是扑克牌,按照时云舒的理解就是这东西类似扑克牌。那么如果按照扑克牌的数量来算,三个人均分,一个人刚好可以拿到十八张。   只是,如果这副牌现在在这里,那么这个人去了哪里呢?   “先出去。”余挽辰拿过了时云舒手中的手电,把它按熄了,“他们看起来对光很敏感,最好不要打开光源,避免激怒他们。”   时云舒没有阻止对方的动作,他只敲了敲小七,然后看了眼时间:“时间到了。”   “什么?”   “现在是两点三十五。”   “哦。”   一片黑暗里,时云舒听到了对方的叹气声。   “松了口气吧,余先生。”时云舒幽幽说道,他缓缓蹲了下去,摸索着门的位置。   然后不出意外的,他又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小七示意他去推另一边,时某人这才顺利出门。   门外比全封闭的屋子要略亮一点点,现在正是太阳最足的时候,但因着上方层层叠叠的漂浮地块,这里基本没什么光,就只有上方地块和守卫投下来的一点光亮。   而就在时云舒爬出去之后,有什么东西摸上了他的左手。他顿时一惊,然而他的手刚摸上后腰,对方便匆匆说道:“是我。”   卡尔。   “哦。”时云舒收手从地上爬了起来。   “拉住你的同伴,不然你们会很容易迷路。”卡尔拉着时云舒提醒道,“这里大部分时候都很黑,地上人看不到什么东西的。”   时云舒听劝地把右手伸了出去,他甚至还晃了两下手臂,就好像是幼儿园老师在哄劝孩童:“余先生,你听到卡尔的话了吗?”   余挽辰那边安静了几秒,他到底还是把手递了过来。   好的,他们现在看起来彻底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手拉手去郊游了。 第41章 献身   时云舒被卡尔拉着一路走了很久,环境也愈发的昏暗了下去。黑暗中他不辩方向,一双肉眼仅能偶尔模糊地辨别出周遭似乎也有些人在往同个方向走去。   而最终卡尔拉着他,停在了某个类似广场的地方,但这个广场比刚刚有许多人分割巨大杏鲍菇的广场要大上许多。   广场正中有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灰色光芒的什么东西。那东西实际上应该是很暗的,但在这片格外漆黑的环境中,竟显得那般明亮,并且边缘显得有些雾蒙蒙的,就好像覆盖了一层细腻的绒毛。   那东西大体上来讲,形态近似球体。它身处在广场中央的某个平台上方,因着它散发出的微弱光芒,使得时云舒可以看到它的下方与平台有一定距离,它或许是悬在半空的。   这个球体直径大概五米左右,在它的一侧有一处圆形的凹陷,那凹陷之中又有一处圆形凹陷,重重凹陷累叠,光线也渐弱,直到最中心处已经几近漆黑。   这样的构造,使得从某个角度看去,它就像是一颗巨大的灰色眼球,有着一圈圈渐黑的奇异虹膜。   这时候球体下方的平台上走上来一个人,因着球体散发的光芒,时云舒可以看到他同样是惨白而双眼萎缩的,并且看上去年纪不小了,他浑身的皮肤都满是皱褶。   “那是我们的……嗯,类似‘族长’的人。”卡尔解释道。   那族长的手里抱着个类似箱子的小东西,他好像还很开心,那苍老的声音语气近乎雀跃:“又到了献身仪式开始的时候了,让我们看看这一次的幸运儿是谁吧!”   他说着,开始在怀抱着的箱子里摸索了起来。   “献身仪式?”时云舒偏头看向一旁拉着自己手的卡尔,卡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球体,他的双眼萎缩黯淡,几乎令人怀疑他是否还能够看得到东西。   “每隔一段时间,天上会降下‘神谕’。”卡尔低声说道,“有时是告诉我们要去‘接纳新的子民’,有时则会告诉我们,该到了有人去‘献身’的时候了。”   “新的子民?”   “天上会降下铁笼,笼子里的人会被我们接纳为同伴。”卡尔说着,他轻轻放开了时云舒的手,而后转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和眼睛,“在下面生活久了,身体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时云舒想起那些垃圾,他猜测那些铁笼里的人或许是这颗星球上的罪犯——亦或是,被称之为罪犯的人。   “那献身仪式呢?”他接着问道。   “在这里生活的都是罪人,而为了验证我们的虔诚与悔过之心,瓦神设下了献身仪式。”卡尔指了指远处的球体,“被选中的人,都是瓦神认为已经足够清白高尚、洗清了罪孽的人。他们会去往美好的来生,下一世将会于地面之上呱呱坠地。”   时云舒沉默了片刻:“所以是有人借神之名让你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抽签随机杀死一个或者几个人?”   小七翻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还是有人听到了,于是周遭顿时一片咒骂的声音,甚至有石块被狠狠丢了过来。   卡尔忙大声地说道:“他们是外星人!是误入的外星人!我在努力让他们接受瓦神的恩泽和教导!”   这下子周围人丢来的咒骂和石块才少了些许,卡尔萎缩的双眼四下里望了望,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你这话不该在这里说的。”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时云舒说着,他小心地看着卡尔的表情——尽管他其实根本都看不到什么——并尽可能小心地问道,“你的室友,难不成……”   “是的。她被选中了。”卡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在那之前她曾试图从深渊下逃走,她差一点就成功了。有两个人,一个地上人,还有一个卜布鲁,那个卜布鲁就是我看到的第一个落下来的人。她们差一点就可以带她走了……但她们失败了。”   “可地上人和卜布鲁,怎么会接触得到你们呢?”时云舒疑惑道。   “她们认识拾荒老人,有垃圾车做掩护,还有奇特的瓦噗肯,就像光照下的泡泡一样的瓦噗肯,那东西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过‘黑幕’。”   时云舒顿觉一阵恍然,有着奇特的、泡泡一样瓦噗肯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苏梦凉。而另一个落下来的卜布鲁,则不出意外就是飞翔泥鳅。   飞翔泥鳅一直都知道苏梦凉持有泡泡。   苏梦凉和飞翔泥鳅,她们因为机缘巧合认识了深渊之下的某个人,她们或许成为了朋友,她们分享了同一副卡牌,她们想要带她离开深渊,她们想让她逃离那随时可能被宣判死亡的命运——但她们失败了,她还是死去了。   苏梦凉和飞翔泥鳅口中“很大,雾蒙蒙的,是黑色的”的那个位于卡米克地下的天贽,若说是远处的那颗球体,也同样合理。   那么如果,假设——假设,黑幕并不是卡米克地块漂浮的秘密,那么或许这颗球体的存在,才是卡米克变成了漂浮之地的原因。   还有,苏梦凉曾说她听说深渊之底有种奇特又珍惜的生物,是深渊瓦神的眷族,他们无法见光,见光就会死去,所以上方的移动地块才会将阳光遮盖严实——她说她想知道那究竟是真的假的……她明明早就知道了,她知道那是假的。   深渊之底没有见不得光的珍奇生物,有的只是一群被剥夺了光的“罪人”。   这时平台之上的那个人抽签完成,他开始抑扬顿挫富有感情地读起了那些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人依次上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直看得时云舒心头泛起了一阵寒意。   而后那颗球体缓缓落在了平台之上,其内重叠的凹陷依次扩大,到最后那些同心圆都不见了踪影,仅剩下被扩展至最大的中心那颗黑漆漆的圆形。   第一个被叫去平台上的人率先爬了上去,他一手扶着那黑漆漆的圆形部分,一边站在边缘处向广场上的众人热情地打着招呼,而后他身后的漆黑圆形之中仿佛凭空生了一副尖牙利齿,下一秒他扶着那东西的手臂便不见了,仅剩了一半血流不止的肩膀。   那人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几乎无法控制,完全出自本能。而后他便失去了平衡向后跌去,当他的身体触及了那漆黑圆形,下一秒他的上半身便不见了踪影。   那人仅剩的残躯血流如注,然而那血液却分毫都不曾流到球体之外的地方。   平台上下众人鼓掌欢呼、拼力叫好,在这热闹得如同篝火晚会的氛围里,时云舒只觉胃中一阵翻腾,下一秒他便弓下了身体干呕起来。   但他也着实吐无可吐,最后只能狼狈地弓着身体陷在人群中间,不愿再去看一眼那球体处的惨状。   疯了。都疯了。   这时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时云舒的背上,紧接着余挽辰的声音便幽幽传来:“我们回飞行器那边吧。”   时云舒应了声,但随即他便感到有些不对劲。   余挽辰的声音自他的左后方传来,那手也是搭在了他靠近左边的背上。   但他拉着那人的,明明是右手啊?   而且那被他拉着的人……即便是他呕吐的时候,也未曾松开过他分毫,至今仍死死攥着他。   心中警铃大作,时云舒干脆地打开了手电向右后方照了过去,顿时就与一张苍白的面孔对上了。   这张脸看起来相比较这里的其他人会更像人类,只是略显苍白了些,他的眼睛也还没有萎缩深陷。   这人的左手死死拉着时云舒的右手,然后这会儿他的另一只手也攥了上去,一开口简直像是要哭出声来了:“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我只是自杀未遂,我没有伤到任何人,把我带走,求你——”   周围咒骂声无数,同时有不少人向这边凑了过来,像是对这突然出现的光亮十分不满。   时云舒猛然甩开了那人的手,他拉过身旁的余挽辰就向着人群聚集较少的地方飞奔而去:“小七!带路!”   小七开了盏小小的指示灯,它飞快地跑在前方带路,时云舒紧跟其后的同时还不忘骂余挽辰:“你故意的是吧?你明知道那是别人的手——”   “你比我想象的要迟钝,我还以为你很快就会发现。”余挽辰没否认,他的确是故意的。   他们一路跑回了飞行器坠落的位置,令人意外的是没几个人跟过来,大概于他们而言那仪式远比追捕冒犯到了自己的外星人要更加重要。   一路跟着他们跑回了垃圾场的,就只有一个卡尔。   准确的说,卡尔其实是爬来的,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十分适应爬行和四肢并用着奔跑了。   “你不该在那里打开手电的——我们的眼睛见不了什么光。”卡尔说着,他再次直立起来,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拉住我的那个人,他是刚被丢下来的?”时云舒问道,他还记得那个人的样子,那苍白又惊恐的样子,“他说他自杀未遂——”   “自杀是卡米克最深重的罪过。”卡尔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上方,“还有使用修辞也是罪过,买卖诗歌也一样。社会评分太低会变成罪人,包括谎报工厂产量……” 第42章 死局   “打住。”时云舒叫了停,“我还以为,这里所谓的罪人,那些被丢下来的罪人,是犯了……比如强奸、伤人或杀人,比如贩卖人口,比如涉及大量金额的经济犯,比如……”   “那样的不是罪人。”卡尔摇了摇头,“那样的是死人。他们不会出现在你我的视线中。”   “那你呢?”时云舒紧接着问道,“你又犯了什么罪?”   “我在这里出生。”卡尔说道,“我是罪人的孩子。我的室友也是,我们有着同一对父母。”   “所以你们是兄弟姐妹的关系。”   “按外星人的话来说,是兄妹。”卡尔肯定道,“我们关系很好。”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手中的手电始终指着卡尔脚下的地面,他知道卡尔没有戴墨镜出门。   他觉得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但是,在这个星球上,这一切却又都是无比正常的、合乎逻辑的。   无论是十六岁时的成人礼,那几乎决定了大家往后余生社会地位的成人礼,那些在时云舒看来根本罪不至此的“犯罪”,那些漂浮的地块、地块上面的地上人、一辈子不得落地的卜布鲁,还是面前这些苍白、变形的深渊人,这些被某人或某些人借神之名随机杀死的“罪人”,都令他感到了一阵错位般的不适。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余挽辰缓缓问道,“那个球形的、吃人的东西。”   “深渊瓦神的化身。”卡尔当即回答道,“至少——一直以来,它都是被如此称呼的。”   “但实际上呢?”时云舒怀疑地盯着卡尔阴影中的脸,“你的妹妹接触了地上人和卜布鲁,她甚至差一点逃了出去。她为什么会想要逃?她为什么不像其他那些人一样——对那东西有那么虔诚的信仰?”   卡尔沉默了片刻,他在黑暗中凝视着面前的人,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她们三个做了个试验。”   “什么试验?”   “关于深渊瓦神的化身,究竟有什么作用,它为什么隔些日子就要吃人。”   “结论呢?”   卡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像是被哽住了,隔了好久才又发出了声音:“每当上方有陆块的‘上升力’减弱,变得难以控制高度和移动方向时,深渊里就会有人被瓦神的化身吞噬。”   时云舒缓缓张大了眼睛,他转头望向余挽辰,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想或许对方的脸上是同自己一样的惊诧:“所以这就是——漂浮之地存在的秘密。”   “如果那个球体不再吃人,那么飘浮的地块就会失控,进而沉落。”余挽辰低声说道,“那样的话,深渊居民必死无疑。”   “但如果让它继续吃人……深渊人同样是死路一条。”   前进一步是死,后退一步是亡。左右两侧是深渊,天上地下空茫茫,这是真正的死局。   这时不远处的卡尔突然发出了类似啜泣的声音,然后他开口说道:“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们能不能带我走?求你们……带我走吧,我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真正的星光,我不想被瓦神吞噬,我不想永远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迫死去的阴影里,我没办法虔诚,我骗不了自己,我做不到,这一切都是谎言——”   卡尔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他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的光照在了他的身上。   “我们是外星人。外星人不应该干涉……别星。尤其是这种,会涉及到……星球法治、社会文化,甚至是政治立场,乃至星际和平的……事情。”余挽辰轻声说道,小七依言翻译,翻译到一半卡尔有些崩溃地跪到了地上,手电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忙用手挡了挡。   时云舒将光线调弱,又把手电照向了地面。   他试图梳理这颗星球上截至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   首先苏梦凉叫来了无名氏,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无名氏中的温红豆曾在祖梧星上给了她泡泡,并告诉了她“无名氏”的存在。   苏梦凉伙同飞翔泥鳅叫来赏金猎人,并声称卡米克地下有来自天空城的宝物,她希望赏金猎人能把它拿走,报酬就是这件东西本身。   且不论她口中的宝物究竟是“黑幕”还是那颗吃人球体,亦或是这二者。如果“黑幕”消失,那么深渊真相将会一览无余,那么卡米克会遭到怎样的舆论攻击,甚至可能引来星际联盟怎样的谴责——就说不准了。而如果那球体消失,卡米克的漂浮之地将不再漂浮,地块坠落势必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无论是苏梦凉还是飞翔泥鳅,她们应该都不至于想要毁灭这颗星球,这毕竟也是她们赖以生存的地方。所以更大的可能,是她们想要将这一切借由猎人的力量捅给全世界去看——将这荒唐的深渊与罪犯,给更多的人看。而或许看的人多了,就会有所改变也说不定。   现在是卡米克的旅游旺季,这会儿在卡米克星的外星人非常非常多。如果这时黑幕消失,那么恐怕卡米克星能在星际网络上挂半个月的头条。   而无名氏接了苏梦凉的单,疑惑之余她们决定找到委托人一问究竟,还顺便决定把时云舒这个旧人类搞上飞船,于是温红豆来了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   同时余挽辰他们九个人也在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他们是冲着时云舒来的。一方面申家花了大价钱收容时云舒,一方面申老爷子下过命令,说如果时云舒没有记忆也没什么用,那么就直接杀掉。   于是在医院里时云舒就遇见了余挽辰和温红豆,还有其余那八个来自申家的人。   但——这件事不对劲。   时云舒之前就觉得不对劲,只是之前没有多余精力去思考。   为什么会有那八个人?   如果说余挽辰人如疯狗,是申家的武器和工具,需要有人多加看顾和管理,那么有人随同是应该的、正常的,只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八个人,只是因为时云舒和余挽辰,需要那么多替补吗?   他们追杀温红豆一路到造梦大楼,仅仅是为了追她,还是说他们也有去那里的理由?   而且时云舒还记得,他曾自灰门的门缝中窥见过的,李可——或者说申柯说过,他们还有其他工作没做。   想着时云舒就问了出来:“你们家来了那么多人,不光是因为我和你,对吧?除了收容我的这件事,你们还有什么事要办?”   余挽辰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还有——我们需要让造梦大楼所在的地块,在天空城化之后,坠入深渊。”   “地块设置的操作系统只有地下才有。”时云舒说着,他还记得温红豆曾说她去到地下,就是为了锁死那块地块的位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想去地下——所以你开飞行器永远会向那个方向飞去。”   “但楼顶的飞行器的损毁可能也的确比地下的大得多。”余挽辰合理推测。   “别扯那没用的,温红豆就是因为这个死的。”时云舒表示你放屁,都是因为你。   这就是为什么最终卡米克天空城化事件中只活了苏梦凉一个人。虽然那八个人全部死去,余挽辰也带着时云舒离开,但后续申家除了前来追杀余挽辰他们的人之外,应该还有派来继续执行沉没地块工作的人。造梦大楼所在地块在天空城化后坠入深渊,引发了卡米克全球天空城化。温红豆也就是因为这个才最终死去的,在全球化的灾难里,她无法进入泡泡,只能死去。   “现在不是个适合纠结这个问题的时间。”余挽辰委婉道,他指了指仍跪在垃圾堆里痛哭流涕的卡尔,“你打算怎么做?”   “外星人不应干涉别星,尤其是会涉及到星球法治、社会文化,甚至是政治立场,乃至星际和平的事情。”时云舒用余挽辰不久前的话回敬给对方,“这是卡米克星的事情,我们不是卡米克的子民,我们无权干涉。”   不如说眼下比起卡尔这单独的个体,有更令时云舒在意的事情。   如果说余挽辰他们被命令要让天空城化的造梦大楼落入深渊,那么深渊之下就会被那块陆块感染并天空城化,而深渊之下一旦开始天空城化,那么这一整个星球都将化为乌有。   如果说这就是申家的目的,但他们又图什么呢?而且申家又是怎么知道造梦大楼上方会有天空城在的?他们又是如何知道这天空城将会坍塌?   这说不通。除非——还有什么事,是当下的他们不知情的的。   卡尔仍在崩溃地哭泣着,时云舒缓缓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对这个人说些什么,他想安慰,又怕对方觉得自己过于傲慢。   安慰?安慰什么呢?该怎么安慰?谁能决定自己的出身?   该认命吗,还是不认?认了会怎么样,不认又能怎么样?   卡尔的妹妹真是意外被抽中才死去的吗?亦或早有人发现她与地上人和卜布鲁有所接触,担心她真的去了黑幕之上的地方,于是会动摇掉这深渊之下长久以来某些人根深蒂固的统治?那“族长”,甚至更多的人,当真对“深渊瓦神的化身”的真相不知情吗?还是说他们也在借它之手,除掉于自己不利的人?   时云舒和余挽辰乃至无名氏的全体人员,他们怎么能搅和到这件事里面去呢?他们不该下来的,这不是他们能处理得了的事情。   所以归根结底,苏梦凉她们究竟是为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他们的头顶处轰然传来一声巨响,卡尔顿时不哭了,时云舒和余挽辰也抬头望去。   刺眼的光芒自高处陆块间的缝隙里久违地洒了下来,他们在昏暗处呆了太久,难免会有些不适应。更别说卡尔,他这辈子恐怕都未曾见过几缕星光,这会儿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星光久违地洒向了深渊,而代价是一座陆块的倾颓。   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一座巨大的陆块已然撞向了它的邻居。无数救生飞行器在半空穿梭、悬停,每一只机翼都在描绘着无措和慌张。 第43章 破局   “发生了什么?”卡尔用手捂着眼睛问道,他慌忙向后退去,一不小心就叫垃圾绊了一下坐到了地上,看样子摔得很痛。   “空中事故。”时云舒眯着眼睛向上看去,深渊边界处的机器安保纷纷升到了更高的地方前去支援救灾,看来它们对此有着充分的应急预案。   而就在那上方的无数救生飞行器间,一架明显型号不同的飞行器猛然朝着深渊处俯冲了下来,它的身上显而易见并不存在限速这个东西,因为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离得近了,小七兴奋地扬起了手——如果它有手的话:“是红豆!还有鸿影!”   飞行器在猛然俯冲之后最终平稳悬停在了深渊上方很近的位置,而后位于副驾驶的温红豆探出了身来,她尽力向下伸出了手去,像是想要触及那深渊表面的天贽“黑幕”。   飞行器缓缓向着温红豆所在的位置倾斜,驾驶座上的人极力控制着飞行器的位置。   直到温红豆终于触及了深渊表面的那一刻,她乘坐的飞行器骤然上升,从时云舒他们的角度看去,能够看到她手里攥上了某种黑纱一样的东西。   但如果只是抬头看向上空,则完全看不出什么变化。   而从温红豆她们的角度看去,则能够看到深渊在飞快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之下并不算深的地方存在着的垃圾堆、聚居地,更远处的那正在吃人的球体、广场上的集会……   黑幕被揭开了。   到了最后那黑纱在温红豆手中收缩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纱巾,不过两米乘两米的大小,而她则将其稳妥叠好,丢到了飞行器的后方。   然后那飞行器再次下降了高度,没了黑幕遮挡,小七的信号得以畅通无阻地传出,她们很快就找到了时云舒他们。   飞行器悬停在上空,绳梯下落,时云舒叫余挽辰先上去,他跟在对方身后,冷不丁却叫卡尔给扯住了衣角。   “带我一起吧。”卡尔哀求着,他萎缩的双眼在自然光线下无法抑制地淌着眼泪,“求你了。我不想再生活在这阴暗的地下——”   “很快就不会有地下了。”小七在时云舒的脚边扒着绳梯的末端说道,卡米克的最新资讯已经在黑幕屏蔽消失的同时涌入了它的服务器,“Po地块天空城化,有人将被锁死位置的Po地块撞向了它附近的Ta地块,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天空城化在上方的那些地块间迅速地蔓延开了。”   卡尔愣愣地听着小七的话语,他似乎没能完全理解小七的意思。   “估算此次天空城化事件将会波及卡米克星99%的移动地块,天空城化的区域将于天空城化后三十六至七十二小时坍塌。”小七耐心地解释着,“坍塌过后的土地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以后不会再有地下了。”时云舒听着小七的话语,并最终得出了结论。他轻轻伸手指了指上方倾颓的移动地块,以及无数逃出地块的飞行器,“因为地上不存在了。”   卡尔彻底懵在了原地。   余挽辰、时云舒和小七依次爬上了飞行器,这飞行器比普通荷载四人的小飞行器要大很多,现在这飞行器上乘坐的人也是出人意料的多。   苏梦凉和飞翔泥鳅都在,她俩看起来惨得要命,浑身都是灰扑扑、脏兮兮又破破烂烂的。飞翔泥鳅已经陷入昏迷,而苏梦凉的手臂上则打着极为简陋的夹板。   这不正常,因为苏梦凉有泡泡,按理说她不可能会受伤。   而且她看起来不太对劲。身旁站了人,她却一动不动的,也不回头看,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就只是一直低着头,盯着地面。   她的大背包放在一旁的座位上,那背包看起来比她还要更狼狈,却极为顽强地并未破损,足以见其质量之好。   这时候前方副驾驶座上的温红豆向后走来,然后她简单地说了说刚刚发生的事情。   飞翔泥鳅带着苏梦凉走了之后,她俩就按照计划——是的,她俩是有计划的——靠着“星际海盗入侵”的幌子,疏散了四个地块的居民。然后她们操纵着其中的一个地块,预设好了航线,使其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已经天空城化的、造梦大楼所在的那个地块。   她们早就算计好了用哪一块地块来撞、朝什么方向来撞才能使得受到牵连的陆块数量最大化,并且还能够给还未撞上但碍于空间有限而早晚会撞上的那些地块充足的用来疏散人群的反应时间。   于是现下整个卡米克都乱成了一团,所有陆块都在疏散人群。好在每一个陆块的地下与地上包括建筑楼顶都有相当多的救生飞行器,因此截至目前还并未出现什么人员伤亡。   只是——越来越多满载的飞行器就像是没头苍蝇一样的在半空乱转,尽管也有越来越多的机器安保在维持空中秩序,但很难说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故。   “泡泡呢?”时云舒偏头看向苏梦凉,他注意到泡泡不见了,难怪她会受伤。   “她给了父母。”温红豆轻声说道,“我们发现她俩的时候她俩一起被建筑废墟压在了某个地块边缘,再晚一点恐怕就都要死在那了。”   “但这是为什——”时云舒喃喃着,他看着外面的一切,无数陆块相继倾颓,陆块间彼此相连的轨道尽数折断,天空城化的陆块叫人不敢靠近,而更多还未被波及到的陆块则选择了早早疏散人群、减少伤亡。   无数满载的飞行器悬在半空,一同观赏着这末日之景。   “她给无名氏发的消息,被什比克星拦截了。”温红豆轻声说道,她将一个终端递给了时云舒,“这是自杀的那八个人中某个人的终端,他们死后信息会自动销毁,但我们想办法恢复了一部分……你看这里,什比克不希望卡米克地下的丑闻曝光,于是决定借天空城将这颗星球销毁。而他们委托申家做的,就是要让造梦大楼所在的那个地块在天空城化之后,坠落至深渊。”   “什比克和卡米克有什么关系?”时云舒眉头微蹙,他回忆起了自己耳机曾响起的混合翻译模式,那是卡米克-什比克混合模式。   “卡米克很久以前是什比克的殖民星球。当时连同殖民者一起到达卡米克的还有两件天贽,卡米克就此开始逐渐发展,并名义上从什比克独立了出来,成为了独立星球。漂浮之地吸引了许多人慕名而来,卡米克就这样成为了旅游名星。”温红豆一边说着,一边又将自己终端上的某张图片打开了,“这是不久前我们的飞船拍摄到的上方天空城的照片,你看这里……这里有个空间跃迁标记。这座天空城并非是自然出现的,而是被传送来的。自然出现的天空城不会有空间跃迁标记,而这座城最近一次被目击到时,并没有这个标记,并且出现地点在另一个星系。”   时云舒看着那些照片,然后他又看向不远处的苏梦凉,以及苏梦凉身旁的飞翔泥鳅。   “既然有时间按照漂浮地块的移动轨迹、所处位置计算好怎样疏散、疏散哪些地块才能避免大量人员伤亡,也就是说……你们是故意的么?”时云舒沉默良久,还是把话问出了口,“故意引来什比克的注意,引来这座天空城——最后,利用这座城……让漂浮的大地,都尽数沉落。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地下的东西,卡米克漂浮的秘密。”苏梦凉温凉的视线扫过了时云舒,“我无法忍受继续踩在靠一条条人命托起的陆地上。泥鳅也一样。   “我经历过祖梧星的灾难,我知道天空城化可以让星球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再划算不过的方案了。只是我之前并不清楚具体的原理,还打算让陆块尽数相连后再迎接天空城的残骸……后来我才得知,原来天空城化的小地块,是可以感染别的地块一起天空城化的。”   不远处声声巨响,标志着移动地块们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必将尽数倾颓的命运。   时云舒张了张嘴,却最终没再说些什么。他无权干涉,苏梦凉和飞翔泥鳅都是卡米克星人,但他不是。   “成人礼之后,有很多同学不见了。”苏梦凉幽凉的声音缓缓响起,她开始讲述起了一些东西,“这很正常,大家成绩不一样,都被分配去了各种地方……我那时候还以为,最差也不过是变成卜布鲁,但不是的。卜布鲁是倒数第二等,成人礼上被评为最差等的人,被完全抹去了存在,送进了深渊。”   苏梦凉说着,她抬起一双疲乏的眼睛看向时云舒:“只有‘罪人’会被送去深渊,但漂浮地块上的人口与日俱增,各类设施也是建了又建……深渊人总是不够用的,于是就需要更多的‘罪人’。可哪来那么多能安安分分留在深渊里的‘罪人’呢?真正穷凶极恶的家伙是不会被送去的,因为他们搞不好会搞得深渊人数量更少,或是带其反抗,所以就要放宽‘罪人’的标准。就像及格线一样,一百分满分,从前是六十分以下不及格,后来变成了七十分以下,八十分以下……这样下去是没有尽头的。”   她说着,视线投去了窗外,语气里甚至含上了某种解脱的味道:“这片大地早该沉落了……老天,我早就受不了了。这颗以无数人命做垫脚石而得以飞速发展的……肮脏的星星。” 第44章 Su   时间的循环是个插曲。Su-menelang想着,但好在最终的结局并没有差太多。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卡米克历三月十二日当天,Su-menelang一如既往进入了造梦工厂大楼工作。   她的工作时间是早上七点,而由于造梦大楼位于第一漂浮圈,她的住宅在第四漂浮圈,所以她不得不六点钟就出了门,然后驾驶着那限速限到了奶奶家去的共享飞行器,堪堪赶在迟到前到达了造梦大楼。   于她而言,到达办公室最好的一点,就是可以不用接到那些推销电话。屏蔽器屏蔽了一切外界讯息,也屏蔽了那些同样卖力工作却讨不得多少好处的打工人。   在与同事们热情洋溢地打过了招呼之后,Su-menelang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了面前的终端,开始作画。   今天的作画主题是“漂亮的女人和花”,最终全部与该主题相关的作品都会被统一录入系统,而后被AI打碎再重新整合,变成一摊精致的垃圾。   Su-menelang厌恶这份工作,但她知道自己需要这份工作,她需要钱来维持生计。   这是她做这份工作的第三年。   三年前,十六岁的Su-menelang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成人礼。   说起这卡米克星的成人礼,也是十分有趣。大致讲来,就是这颗星球上的成年人会为一切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塑造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生长环境,他们会竭力教育那些孩子们,说天是蓝的水是清的,一如鸟儿会飞鱼儿会游一样,世界就是个盛满鲜花的大花园,一切都无比美好无比耀眼,只等着这些孩子成年之后去享受大好世界、实现自我价值、完成人生理想。   而在成人礼开始的那天,大人们会打破这一已经随着十几年的光阴深植在孩子们脑中的世界观,他们会放孩子们外出去寻找工作、竭力向这些十六岁的孩子们施压,并联合全社会观察他们的反应,再根据那些反应给出评分、建议和结论。   成人礼时长为一百八十天,在这一百八十天内,一切恶意都会源源不断地向那些正在经历成人礼的孩子们抛来,这是一场席卷全球的、参与人数数亿的、盛大的霸凌仪式,在卡米克星有一句谚语,说的是:“十六岁的孩子人皆可欺,十七岁的大人长满獠牙”。   在经历了这场成人礼后,会有机器负责给全部参与对象综合评分,并给出深造建议。   Su-menelang当时被评为第四等,同时她被分配了一间位于第四漂浮圈的小小房屋,那房子同她后来在造梦大楼里的宿舍相比几乎一样大小。   而她得到的深造建议是绘画方向,她也依照建议选了绘画相关的学校和专业来读。因为成人礼的评定等级问题她没办法报很好的学校,但总归一切都过去了,她坚持着一直在造梦大楼里工作了下去,同时也拿到了毕业证,这张证书让她的工资比之前提高了25%。   “Su-menelang,为什么你不常住在公司配给的宿舍?”   惨白的小房间里,Su-menelang对面的机器人发出了如上疑问。   这房间名为“谈心室”,这年头几乎每个公司里都有,说是可以用于维持公司人员的身心健康。   但这地方于Su-menelang而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不被打扰地吃一顿午饭——因为午休的时候,那些推销电话还是在不停地打进来。   午休时间公司不允许员工在办公室停留,所以她没法在办公室里躲电话,她只能跑来谈心室,面对着那些机器心理医生。   好在谈心室允许携带饭食,不然就太糟糕了。   Su-menelang想着,她咽下了一口饭:“我喜欢我的家,当然我也喜欢公司和公司的宿舍,这两种喜欢不相上下,所以我会隔一天住一次公司的宿舍。”   她说了谎。她其实只是不想日日被困在这栋楼里,上班下班连楼都出不了。这太憋闷了,不是吗?而且她还想抓紧时间与Wana-kuerka联络。   又隔了一会儿,那纯白的机器心理医生再次开口:“你的毕业论文被你的学妹引用了,恭喜。”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Su-menelang虚情假意地笑着,心底里却在咒骂自己的学校,她在这一刻疯狂地想要辱骂一切,她想辱骂这颗星球,辱骂那所恶心巴拉的学校,辱骂死死卡着她毕业的门槛。她想辱骂自己的毕业论文,她想那只是一场大型服从性测试后最终结出的果实,为的是证明她们已经变成了合格的工具,并且已经社会化得非常充足,可以毕业并被正式投入生产使用。   饭吃完了,Su-menelang还不想走。午休时间还没过,她不想离开这里,她不想去接那些电话。于是她决定与机器心理医生聊一聊天。   她斟酌着,选择了一个问题问了出来:“为什么我们不被允许死亡?”   其实她心里有答案,她是知道的,因为“有用”。   “生命是宝贵的,请珍惜生命。”机器心理医生说着,它停顿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鉴于你的问题,以及你来谈心室的频率,我建议你取一些药来吃,我可以为你开出处方。”   “感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Su-menelang说着,她在心底暗骂道鬼才吃那些药,那些药让她发胖、昏沉并且失去了一切敏锐的思维,她会被那些药变成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你也可以考虑多多使用‘去感情化思考方式’,这样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机器心理医生继续说道。   “非常感谢,我会多多使用‘去感情化思考方式’的。”Su-menelang笑着说道。   “为什么你说起死亡?”机器心理医生问道。   “因为我害怕死亡。”Su-menelang说着,她想着,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朋友死去了,就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被饲喂给了一个什么东西。   她没见过那东西,但Wana-kuerka见过。   而现在,或许就是她脚下所踩着的这片大地,或许就正因着那人的生命而飘浮于空。   想到这一点,Su-menelang顿感一阵反胃,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却听那机器心理医生在说着:“不需要害怕死亡,Su-menelang。卡米克星上的一切生命都有自己应该在的位置,生有位置,死也有位置。我们会安排好一切,你不需要害怕。”   这就是Su-menelang所害怕的。   她想着,“被安排”,这正是她所害怕的。   她想有死的自由。她当然不想死,但她渴望拥有这份自由。   胃袋一阵翻腾,下一秒Su-menelang无法抑制地呕吐了起来,她刚刚吃下去的东西都被她尽数吐在了洁白的地面上。   洁白的地面。她想着,她厌恶洁白的东西。现在流行白色的头发,她每一次休息日按照法律规定去看望父母时,父母就总是提起,当初应该给她的头发染得再浅一些的。   有清洁机器人前来收拾那些呕吐物,机器心理医生则说道:“你应该再吃一顿饭,你下午还要工作。你需要充足的体力,以及平稳的心情。”   “为什么没有老人走出过敬老院?”Su-menelang盯着地面,她突然问道。   “他们的位置是安排好的。那是大部分人的结局。”机器心理医生如是说道,“课本上教过,你忘记了吗?”   “我记得。”Su-menelang轻声说道,“我……对这个有一点……问题。”   “嗯。是什么?”机器心理医生说着,它轻轻一歪头,“Su-menelang,你的心跳比刚刚快了。你在生气吗?”   “不,没有。只是呕吐,让我有些不舒服。”Su-menelang说着轻轻起身,她向机器心理医生道别,而后离开了这里。   不能被看出来,她一边想着,一边近乎逃似的离开了谈心室。   不能被看出来在生气。   卡米克星人不被允许愤怒。他们应当是和谐有爱的、情绪稳定的。   后来天空城的残骸落下,Su-menelang那时候本来在加班,之后她就随着人群一路逃亡,并靠着泡泡顺利存活、躲进了柜子。   而就在那柜子里,透过那些金属的缝隙,她眼看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反复死去了五十次。   其实应该是五十一次,只是第五十一次,这男人是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被枪支射杀的。   Su-menelang很早就意识到这男人的死亡会让时间倒流回二十四小时之前。   她最开始并未想着阻止——一方面她在观察情况,一方面她也认为这个三月十二日的计划有太多她和Wana-kuerka不确定的地方了。   比如——所谓的天空城化,究竟该如何发生?只要天空城落地就可以吗?还是……   而后来她意识到,或许她也可以利用他,利用这个插曲——让一切重回正轨。   至少,让大部分计划得以实现。   “如果说这一切就是未来恶心日子的开端的话,那我认了,我没有能力‘步入社会’,我没有抗压能力,我面对压力只会想死。”苏梦凉说着,她颇为厌恶地瞪了温红豆一眼,“两次。至少在我的记忆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为什么总是救我?” 第45章 上路   温红豆不言语,驾驶座上的人呼唤着温红豆的名字,她于是去了驾驶员的位置查看情况。   然后温红豆和那人换了个位置,温红豆接着驾驶飞行器,那人则往这边走来了。那是个满头棕色短发的高个儿女人,有双栗色的眸子。她穿着身简单的长袖衬衣和黑色长裤,脖子上挂着条用蜡绳绑起来的金属圆圈,脸上挂着种温和的笑容,看着似乎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然而这看似好相处的人走过来之后一瞥苏梦凉那欲卒的眼神便毫不留情地开口道:“被救了你还得便宜卖乖?想死现在跳下去,不然就乖乖坐这儿闭上嘴。”   苏梦凉瞪了那人一眼,却也没真往下跳,反而陷入了沉默。   然后这女人向着时云舒伸出了手去,她自我介绍道:“我叫陆鸿影,想怎么称呼随你。”   “我是时云舒。”时云舒回握了对方的手,他能够触及对方手上的茧。然后他指了指一旁跟棵树一样杵那杵很久了的余挽辰,“这位是余小……咳,余挽辰余先生。”   “我听红豆说起过你们。”陆鸿影上下打量了几番面前的二人,而后她点了点头,“嗯。我没见过你们。”   “那还真是可惜。”时云舒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他原本就没指望着能从陆鸿影这里得到什么有效信息。   “你们几个都是要上船的吗?人也太多了,船上现在只有两间空房。”陆鸿影说道,“不然就只能两人一间。”   “什么船啊?我可不去。”一旁宕机许久的飞翔泥鳅说完便咳嗽了两声,苏梦凉把她扶了起来,飞翔泥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大概只是撞到了头,没什么大事。   “不去么?那你准备什么时候下去?我们这是直接往飞船上开的。你的飞行器不是已经坠毁了吗?”陆鸿影询问道。   “稍等一下,我看看有没有认识的朋友。”飞翔泥鳅说着往侧门外望去,她一打眼就看到了某架飞行器,忙扯着嗓子喊了几句什么,使用的语言简直是一锅乱炖,翻译器一时间都卡在了那里。   “得了,我走了。”飞翔泥鳅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不远处的某架飞行器招手,那上面有许多个头发跟眼睛都五颜六色的人在兴奋地朝她招呼、喊着些什么。   这有着一头亮橘色头发的女人站在飞行器侧门的边缘,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颇为潇洒地同身后这一飞行器的人挥手道别:“拜拜啦——相处愉快哦各位!尤其是你,苏!打起精神!好好生活,听到没有?不然Kaya和我都会伤心的。”   “你准备去哪?”苏梦凉有些迟钝地问道,她似乎还沉浸在某种噩梦的余韵里。   另一架飞行器的侧门已经对准了他们这边飞行器的侧门,那头的人招呼着飞翔泥鳅,要她快些过来。   “哪里也不去——目前是这么打算的,我倒要看看这卡米克还能变成什么样子。”飞翔泥鳅快乐地说着,她在这一刻看起来简直是全世界最自由的人了,“而且——哪里不能去呢?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好好活着,我可是飞翔泥鳅,会飞的泥鳅!至于你,你不是一直很向往故事里的冒险吗?那就去吧,苏。带上Kaya的份一起,上路吧。”   说完飞翔泥鳅便用力一跳,她跃上了那架飞行器,并最后飞给了他们所有人一个吻。   “真潇洒啊。”时云舒望着那远去的一抹橘色,心说这般潇洒的人还真是令人颇为怀念,他印象里……   他印象里?是谁来着?   时云舒一愣,有什么东西自他的脑子里飞快地溜了,只叫他堪堪瞥见了些许尾巴。   “真羡慕她。”陆鸿影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盒烟,她悄悄用眼神示意时云舒和余挽辰,表示他们想抽就拿。   时云舒拿了一根,顺便也给余挽辰拿了一根。然后他们三个就就着这敞开的大门抽起了烟。   “这种时候偶尔可以。”陆鸿影说着一瞥不远处正在开飞行器的温红豆,“但到了飞船上千万别,船上禁烟,而且有烟雾报警器。”   “她是船长?”时云舒询问道。   “不是,船长是另一个人。”陆鸿影摇头,“我和红豆,还有小七,都是叫船长捡上船的。”   “小七是……”时云舒低头看向机器人小七,然而还未等他询问,飞行器却好似被什么东西给轰然击中了,这一下险些晃的门边几人摔下去。   陆鸿影三步并作两步去查看情况,温红豆一瞥监控摄像:“申家的飞行器,是冲着余先生来的。”   不远处传来一声口哨响,陆鸿影看过去,发现居然是飞翔泥鳅。她也不知怎么的正架着一搜缺了俩门的共享飞行器,还开得速度飞快。   而在与这共享飞行器并行的另一侧,则是她刚刚登上的那艘飞行器。   “哎!我朋友刚帮我捣鼓开了这个的限速装置,送你们了,不用还!”   她一边说着一边驶着飞行器贴近了温红豆驾着的这艘飞行器敞开的侧门,同时还向着时云舒跟余挽辰招呼着。   他俩在这一刻都敏锐地读懂了飞翔泥鳅的意思,她是不想他们连累了苏梦凉。   于是他俩二话不说先后跃上了这架共享飞行器,同一瞬间飞翔泥鳅迅速起跳堪堪扯住了自己朋友那边飞行器上降下的绳梯,而后他们便迅速远离了这片区域。   刚跃上共享飞行器时它有一瞬间的歪斜,距离驾驶座更近的余挽辰迅速稳住了它,时云舒要温红豆给自己发送她们飞船的位置,而后他还未来得及系好安全带,这飞行器便在余挽辰的操纵下狠狠走出了一个急转弯,差点没把他给甩掉下去。   “我靠。”时云舒惊魂未定地看着身旁的人,“过了两点半就不管我死活了?”   “先生,请您注意言……”飞行器内,一个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大概是那个民用共享飞行器里的智能电子帮手Malu,“我靠,怎么又是你?”   “电子帮手得注意言辞,脏了口小心被销毁。”时云舒回敬道。   “不至于。”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从肚子里掏出把枪递了过去,“瞄准点。”   “不会的先生,我是我们公司唯一的智能电子帮手,每一架我公司的民用共享飞行器上都搭载有我……”   “你闭嘴。”时云舒通过监控估计着申家那飞行器的位置,“别捣乱。”   “先生,我……”智能电子帮手话音一顿,它突然正色道,“收到陌生坐标,是否要前往坐标位置?”   “快走。”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冷不丁放了几枪。他心说仅靠手枪打一架全副武装的飞行器未免有些不太现实,于是向身旁人索要起了武器。   “有些武器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余挽辰谨慎地说道,“通常来讲我不建议——”   “是你自己拿,还是我伸手进去掏?”时云舒干脆地问道。   余挽辰只得费力地用一只手自腹中掏出了一把AK-12。   时云舒见状吹了声口哨,而后便愉快地端着AK-12再一次转向了门外去疯狂射击。   得到了坐标的飞行器被加速驶往目的坐标,然而就在眼见着能看到那艘属于无名氏的飞船时,飞行器却猛然发出了警告声。   “能量不足。”智能电子帮手弱弱说道,“这飞行器系统被破坏没法落地,连着飞了三天。”   “你闭嘴,省点电吧。”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关掉了监控,他轻轻一探头出去看向身后穷追不舍的武装飞行器,不出意外立马就被对方扫射了一梭子子弹。   “加速直接冲吧。”时云舒说着,他解开了安全带,又探过身子解开了对方的,“把我们甩出去。”   “你觉得可行性大吗?”余挽辰冷冷瞥了时云舒一眼,他觉得对方简直是在发癫。   “我摔死,一切重来。”时云舒一字一顿道,“你摔死,我也让一切重来。怎么样?”   某一刻余挽辰看向副驾驶座上的人,那人满面的云淡风轻,简直就好像他们是在敞篷车上谈情说爱,而不是在马上就要失去能源下坠的没门共享飞行器上拼死逃亡。   “你觉得我会信吗?”余挽辰狠狠抵着操作杆,他几乎觉得自己要把它给折断了,“倒不如说——时先生,关于你之前所说的,我被抓了而你逃跑的那一段……你不觉得假得有些明显了吗?”   “为什么会觉得假?”时云舒不解道,“你觉得那里假了?”   “如果真的被追到那份上,我当然会杀死你然后——”余挽辰近乎咬牙切齿,他在这一刻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着什么发狠。   ——或许,是某个未来里,那无能为力的自我?   “是你让我逃的。”时云舒打断了对方,“你没能下得去手。”   余挽辰闻言一愣,时云舒这时却探身过来用力抵住了操纵杆。他的手掌压在对方的手背上,掌心的热度近乎灼人。   而余挽辰不可能抽回手,他一往回用力那飞行器的方向就会不稳了。   于是他只能挨着,他听着时云舒的声音,那声音近在咫尺,还在那里讲述着不为自己所知的陌生未来:“你那会儿刀刃都抵在我脖子上了,那边老申家人都已经进了飞船。但你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你觉得我会信吗?”余挽辰恨恨地咬着后槽牙,他心说摊上时云舒这货真是他上下八辈子惹出来的祸造出来的孽。   “信不信由你。”时云舒说着,他在飞行器剧烈的颠簸中放低了声音,“话说,你觉得我那时为什么会亲你?”   余挽辰顿时愣住了。   时云舒却在这时开始数起了拍子,他已经看到了在飞船下方准备接应他们的温红豆和陆鸿影:“把握好方向,得让飞行器的侧门对准她们,然后我们要跳下去……明白吗?来。三、二、一——”   能源告急的飞行器堪堪在飞船之下来了个侧方急刹,时云舒那边刚巧正对上了温红豆她们,他直接起跳握住了温红豆的手,陆鸿影则朝着余挽辰伸出了手去。然而余挽辰那边距离这一侧还是有些远了,他这一够,没能够到陆鸿影竭力伸出的手。   下一秒,时云舒狠狠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温红豆一时间简直是有苦难言,她那双手拎着的不光是两条命,还有几百斤的重量。   飞行器缓缓下坠,其内的智能电子帮手在疯狂地尖叫着要结束服务。   陆鸿影帮着温红豆来拉时云舒,时云舒那边也被手里的重量坠得浑身难受,然而某一刻他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什么东西。   那或许是镰刀,或者是大型鱼钩,总之就是那样形状的一个东西。时云舒甚至没能来得及发出什么警告,余挽辰便被那东西自背后狠狠刺穿,而后他便轻易被那东西勾走了。 第46章 虚伪   少了一个人的重量,温红豆将时云舒拉上来拉得十分顺利。他们三个人狼狈地或坐或站在飞船下方延伸出的平台上,望着远去的那架武装飞行器,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啧,怎么着?要去救吗?”陆鸿影看着眼前这满目狼藉的一颗卡米克星球,心说她们这可真是被搅进了个大乱子,但愿她们不要被通报上了通缉令,不然那可真是糟透了,“老申家啊——难办哦。”   “不用了。”时云舒最后看了一眼被那巨大的镰刀——亦或是鱼钩——吊在飞行器下的模糊人影,而后便转过身去,沿着梯子向上往飞船内爬去。   说好的,只有他俩其中一个“摔”死,他时云舒才会去死。这显然不属于他们约定的情况。   “喂,我说,他不是你朋友?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陆鸿影诧异地大呼小叫了起来,“虽然被扎穿了,但他也不一定就直接死掉,万一还有的救……”   “我们不是朋友,他只是我恰好遇见的……一只虚伪、固执又愚蠢的怪物。”时云舒爬上最后一节梯子,又跨上了飞船,而后便躺倒在了地上,“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死……那种怪物哪有那么容易死。”   他感觉很累,他想睡一觉。尽管他知道这并不是什么适合犯困的时候,天知道这飞船是不是什么黑船,前身是星际海盗的赏金猎人团体,也不知这里面的人……   “哟,小伙子,你好啊。”一个红色长发的女人自时云舒的头顶方向俯下身来,她盯着时云舒的面庞,半晌露出个笑容,然后她向着时云舒伸出了手来,“我是这艘飞船的船长,也是‘无名氏’赏金猎人团的团长,名字是吴二三。”   “你好。”时云舒艰难地自地上爬了起来。一旁的梯子口处,陆鸿影和温红豆也先后冒出了头,“我是时云舒。”   “那个小姑娘已经选好房间了,所以你只能住最后一间了。”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把时云舒自地上拉了起来,又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直差点把人肺都拍出来,“年轻人!振作一点!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登上这艘飞船,你应该开心一点,你的人生从此就要开启新的篇章了!你即将踏上伟大的宇宙大冒险之路!”   “我已经快五百岁了,作为一个蓝星人类,年轻这个词恐怕还真跟我没什么关系……”时云舒踉跄着被吴二三推着前行,最后他被推上了一坐电梯。然后吴二三招呼着陆鸿影和温红豆,要她们快一点。   陆鸿影在踏上电梯的时候还在讲着什么,她说她们这一趟就捞到一个天贽,而且泛用性还不高,真是亏大发了之类云云……   “不过捡到了两个人也还是不错的收获。”吴二三在电梯打开的同时最后说道,“那姑娘承诺说会做卫生和做饭来抵消路费和住宿费,时先生你也身怀天贽,这么算算也不算太亏吧?”   电梯门打开的同时,歪着脖子扭着身子的小七踉跄着运行至门口,时云舒看到了它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结果吴二三直接跨过了那小机器人,转而向着它后方的男孩打着招呼:“哈喽小七——和新朋友相处得怎么样?”   这男孩个子不高,有一脑袋诡异的深蓝色短发和玻璃珠似的眼睛,皮肤则白得发青。即便这船上并未冷到哪里去,大家都穿着单衣,但这男孩的脖子上却系着一条围巾,把脖子给捂了个严严实实。   在时云舒有限的记忆里,应该是不会有人类长成这样的肤色、发色和眸色的,他猜这男孩或许不是人类。   不——准确来说,这飞船上的含人量太高反而才离谱吧?宇宙那么大,蓝星人类才占了多少的百分比呢?   话又说回来——小七?   小七是这个男孩?那那个小机器人……   吴二三这时上前去搂住了男孩的肩膀,又用力摇晃了对方几下:“介绍一下,时先生,这位是龙七潼,名字是音译的——叫你习惯叫的就行,我们一般叫小七,他母语实在是难读。   “小七,这位是时云舒时先生,是人类。人类是很脆弱的,对他好点哦。”吴二三说着,又用力拍了拍龙七潼的肩膀。   龙七潼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向着时云舒伸出了手来,一开口声音听起来却并没有太多属于童声的稚嫩,听着倒像是个青少年了:“你好时先生,希望我们以后可以相处愉快。”   时云舒疑惑地握着对方的手,他的视线缓缓转移到了吴二三身上:“雇佣童工是违法的,我没记错吧?”   “他都十九岁了,在他的老家早该是孩子爹了。”吴二三笑道,“时先生,在宇宙里飘久了,你会发现自己的绝大部分认知都会被轻易颠覆。”   “呃……好的。”时云舒说着,一旁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了条缝隙,苏梦凉张着阴郁的一双眼睛自缝隙里看了看他们,然后她问了声好,又很快将门关上了。   温红豆向着苏梦凉隔壁的房间走去,进屋之前她还跟陆鸿影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说她要出去一趟,还说要把什么“沉了”。陆鸿影说要一起去,但她要先拿点东西,然后她就进了温红豆对面的那间屋子。   “这间房还空着,门禁卡在下面门缝里。”吴二三指了指苏梦凉对面的房间,“房间里有自来水、清洁剂和厕所,直饮水在住宿区两端各有一个水龙头。咱们现在所在的是零层,居住区。食堂、仓库和娱乐室在负一层,负二层有第二控制室,负二和负三层存在生命支持系统、环境控制系统、电力系统、防护系统等一系列人命关天的东西的第二人工操作台。一层是紧急休眠仓、弹出仓和医疗室,二层是第一控制室,其中包括各大系统的第一人工操作台。主要结构就是这样,你可以慢慢探索——对了,人类,庆幸吧,我们飞船上的时间是按二十四小时为一天来的,走芥子历。”   语罢吴二三又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而后她便招呼着小七转身上了电梯,电梯上行停在了二层,看来他们是去了控制室。   这下这一层的居住区里,就只剩时云舒还站在狭窄的走廊里了。   他缓缓呼出口气,好像一时间很难反应过来,于是便难免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也许明天醒来,他又会出现在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的病床上,或是那栋天空城化的造梦大楼里。   他想着,也许他又会看见温红豆、余挽辰和某个杀手。   某一刻余挽辰不久前被钩子无情勾走的画面闪回于他的脑海,他强迫自己去忘了那个场景,却发现那场面意外的令人挥之不去。   真是怪了。时云舒一边用门禁卡开了门,一边对自己的脑子提出了质疑,那人有什么可值得自己在意的呢?   就只是个怪物而已。一个萍水相逢的、走投无路的怪物。时云舒不知道他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能看得出那人无所谓自己的性命更不在乎别人的。他只是因着机缘巧合意外得知了时云舒所拥有的蜃礼的力量,于是便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管那草死活的,想要抓住它。   ——却又在草根即将被扯断的瞬间,松开了手。   这样的行为,时云舒更愿意将其归类为虚伪。多么虚伪,就像其他一切不干不脆的绑架、操控、洗脑与利用一样,虚伪至极。   若要利用那便去用,偏到最后下不去手,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还是个好人似的,虚伪至极。   余挽辰也一样,他都已经做到了那般地步——把人绑了药也下了,偏就是最后最需要用到时云舒的时候,他却下不去手了。   他若是那时当真干脆利落下了手,时云舒恐怕还会对他另眼相待些,但他没有。   这感觉就好像余挽辰要宰一条狗,狗牙拔了狗腿也打折了,临到划脖子放血的那一步他却下不了手了。   可那之前造成了的伤害就已经造成了,透支的信用就已经透支了。揉皱的纸人手抹不平,就像破了的镜子就算能圆上那裂痕也永远都在的。   多么虚伪——   就像那满手鲜血的屠夫跪在佛堂之前痛哭流涕,恳求宽恕,奢望成佛。   多么虚伪。   虚伪得与自己如出一辙。   时云舒想着,他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门内空间整洁干净,看起来像是有定期打扫的样子。一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卫生间旁边有张桌子挤满墙角,桌子对面靠墙放着张单人床,床边靠墙有个铁柜,那大概用来放衣服和杂物的。   那床是折叠的铁架床,上面只有两块拼接起来的凹凸不平的床板,床板上则放着还未拆封的褥子。   时云舒把门反锁,又检查了屋子,在确定没有监控设备之后,他才终于精疲力尽地倒在了床上。   屋内设施都固定在了地面无法移动,不然他一定会想办法把门堵一下的。   他在脑内唾弃着自我的虚伪,他心说自己又何尝不是几度试图以那飘渺模糊的、虚伪廉价的、假情假意的温柔和关爱诱惑那只怪物,妄图借此扯住那人颈项上的锁链,却又连去救人家都不想救。   丢了那便丢了。他想着,缘分至此,那就这样吧。   救他是绝不会主动去救的,看样子无名氏也对申家十分怵头不说,而且时云舒本身也在被申家追杀,他可不想上赶着去触霉头——就为个余挽辰,这划不来的,太不划算了,性价比低到炸裂。那怪物再怎样好用,时云舒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四月三日零点三十五分。   时云舒将自己手中仅有的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和一只手电放在床靠墙的一侧,然后将自己唯一的一把小刀攥在了手里,这才总算是磕磕绊绊地睡下了。 第47章 阿喀琉斯的脚后跟之城   “这是我的宠物,你不能随便动它,这对它很不尊重。”   这天晚上时云舒到了第一控制室的时候,就看见吴二三正在跟苏梦凉吵架。   “我在擦桌子,它在桌子上。”苏梦凉手里拎着块抹布,她的语气几乎是半死不活的,“我得挪开它,它又不会动。”   “那也不行。”吴二三说着,她气呼呼地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宠物”。   时云舒非常确定自己看到吴二三怀里抱着的是一块石头。   一块长椭圆形的、大概有砖头大小的石头,就像蓝星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一样,它看起来就只是一块石头。   但吴二三看样子是真的有在真情实感把那石头当做宠物来养,甚至在时云舒上船的第二天她还叫他来摸一摸那块石头。尽管除了用来砸核桃时云舒想不出这石头还能有什么其他作用,但他也不打算对此多说什么,毕竟这跟他没什么关系。   而后时云舒坐到了一旁的某个座位上,开始浏览赏金猎人网站上的消息。   这也算是在这飞船上的日常工作之一,有点类似客服。之前吴二三本来打算叫苏梦凉去做这个,结果苏梦凉做了一天干出来三分之一都是差评,尤其是服务态度那一栏,所以吴二三就不再让她做了。   这是时云舒和苏梦凉登上这艘飞船的第二个月,但时云舒总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半个世纪。   他刚上船不久就剪了头发,想着要剪去那些已被颠覆的未来的痕迹。不过时至今日,他还是会觉得有些不习惯,也依然会在睡前醒后的片刻感到恍惚,觉得这一切都不像真的。   这时消息页面蹦出了一条消息,一位匿名客人提出了与正事毫不相干的疑问:“你们为什么要叫无名氏?”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打字回复道:“亲亲,这是我们独特的企业文化之一哦。”   “是指文盲文化吗?听说你们老大是个文盲,叫‘无名氏’是因为觉得无名氏作了很多诗很厉害?”   时云舒选择把这位客人的信息直接屏蔽。   虽然这位客人倒也不是完全在瞎说,吴二三就是那么觉得的。不久前时云舒还听她亲口讲过,她说她觉得“无名氏”很厉害,写出了那么多诗词。   那大概是苏梦凉和吴二三观点最一致的时刻了,因为苏梦凉也是那么认为的。   当时时云舒不知是该不该解释,那些诗词并非都是由名为“无名氏”的某个人书写的。但很快陆鸿影就表示她早就解释过了,但吴二三根本不听,也许这锅得翻译器来背。   以前很多时候,翻译器将不同语言翻译给不同人听或看时会将翻译译文贴近听者的文化环境,比如当一个外星人讲述它们的“太阳”,即便它们的“太阳”不叫太阳,但当翻译器给蓝星人类翻译,还是会将其译为太阳。这一点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便于理解,但也导致了很多的翻译事故。所以在最新版本的翻译器里,这一功能被着重优化了,只是具体被优化得怎么样,还有待观察。   外星人之间的代沟纵深远超马里亚纳海沟深度,时云舒于是作罢,他选择把这个话题半永久抛去一边。   这边屏蔽了一位客人,时云舒又打开了悬赏网站,结果网站刚加载出来,当前热度排行第一的那条悬赏就自动打开了。   “咕噜星系有人发布悬赏,要一颗天空城中的星星。”时云舒言简意赅地总结了悬赏内容,然后他看了眼悬赏金额,“指名进入流星之城寻找星星,悬赏金……七个零?还附赠……‘一串旧时代的狗牌,保真,来源不接地,新鲜出土’?”   “不接地”的意思,就是说这东西是在宇宙里被发现的。而“新鲜出土”,则意味着卖家刚拿到这东西不久,而且这东西没被转过手。   “酷。”吴二三吹了声口哨,“截止到什么时候?去凑个热闹吧朋友们,要不然怪无聊的。我已经好几年没去过流星之城了,我看看……我们现在不是就在咕噜星系吗?”   “我们在边缘,靠近第八轨道。”时云舒不甚熟练地打开了星图,他在这一刻无比憎恨这宇宙为何这般宽广,宽广得令人胆寒,“目标在第三轨道,相差八十七亿公里。”   身处宇宙,人们太容易感到自身的渺小与脆弱了。   “截止日期还早,先去最近的天空城一趟。”温红豆说着把一个坐标输入了自动驾驶系统里,而身为船长的吴二三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即将前往:咕噜星系,第八轨道。目的地: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危险评级:三级。空气状态:可供呼吸……”   飞船内的智能语音助手发出了航行预告,吴二三怨念地看着温红豆:“我才是船长,只有我才能决定船往哪走。”   “下一次听你的。”温红豆说着往控制台外走去,她步履匆忙,像是急着进天空城有什么事情。   “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什么鬼名字。”苏梦凉一如既往的辱骂着全世界,她好像对一切都非常不满,天知道她究竟对什么才会感到满意,“比‘石头号’还难听。”   他们所在的这艘飞船名为石头号,吴二三还亲切地称其内的智能助手为小石头——是的,与她的宠物石头同名。   “不许侮辱我的飞船!”吴二三嚷嚷着,她终于放下了怀里的石头,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时云舒怀疑这所谓“阿克琉斯的脚后跟”应该是“阿克琉斯之踵”的直译结果,或许这座城的第一发现地或命名人属于人类圈,但他现在完全懒得提起这个。   截至目前联盟记录在案的天空城多达四百五十余座,并且这个数字依旧在缓慢上涨。这还仅仅是被确认观测并成功命名的。有更多存在着传说却始终未曾有过大量目击、没有有力证据证明其存在,亦或是还未来得及被命名备案便突然消失的天空城。   比如黄金城。   时云舒这边正坐在座位上发呆,那边吴二三踩着轻轻的步伐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浑水摸鱼小心我扣你工资哦。”   “我还有工资这东西?”时云舒对此表示了诧异。   “有啊,不过都用来付你的住宿费、伙食费、安全费……”吴二三细细数着时云舒身上一系列可供抵扣工资的项目,数到最后她一拍时云舒的肩膀,“我不找你要钱就不错了。”   “老天。”时云舒喃喃,“这什么黑船。”   “我听到了哦。”吴二三又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然后她的手指在那里诡异地停留了几秒,紧接着又用力捏了捏。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吴女士,通常来讲我卖艺不卖身的。”   “你比我想象的要强壮一点。”吴二三打量着时云舒的身体,这船上的温度现在恰到好处,每个人都只穿了单衣,“我看你经常去娱乐室训练。”   说起那娱乐室——倒也有娱乐项目,台球什么的,但那片区域更多的却是各类训练器材和房间。   “然后呢?”时云舒一瞥吴二三那样子就知道她在憋着坏,这女人喜怒常形于色,倒也是个好相处的角色。   “跟红豆一起去吧,多给我带点东西上来,记得多带点有用的、能卖好价钱的。”吴二三说着便开始赶着时云舒往外走,“快去快去,你带回来的东西盈利我会分你一成的。”   “才一成?”时云舒忍不住回头道,“你果然是海盗吧?”   “快去啦——红豆动作很快的,别跟她错开了。”   温红豆的动作的确是很快,时云舒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飞行器里,在等着飞船驶去目标位置再将其开走。   时云舒连衣服都没换就爬了上去,他坐在副驾驶上接过了温红豆递来的耳机,又查了查这个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是什么情况。   这座天空城似乎是昨天晚上才出现在咕噜星系第八轨道附近的,时云舒估计那上面现在已经人满为患了。   接着他又往下划了两下,看到它的危险评级是三级,而且开发程度很高,是最早被发现并命名的那批天空城之中的一座。   危险评级越高意味着那座天空城越危险,但同时也意味着那座城里有更多更神奇、更罕见、更有“价值”——各种意义上的价值——的宝物。并且天空城的存在本身与“天空城化”的土地不同,天空城化的土地极端不稳,任何评级的危险都会出现在那里。而天空城本身是相对稳定的,这也意味着探索那些开发程度较高且危险评级较低的天空城会相对安全。   危险评级通常与天空城内的客观凶险程度、已知死亡和失踪人数、面积大小相关。通常来讲危险评级为一级的天空城普通人几乎可以随意出入,它更像是一座座精美的、被几乎掏空了的废墟,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尝试将一星天空城打造成景点去宣传,但一级天空城的存在类似休眠火山,没有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爆发。二级的天空城就会开始出现一些可能对人体造成损伤的东西,但姑且还能留下部分尸身遗骸,通常只有一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去。三级的天空城则通常只有荷枪实弹的军队、赏金猎人、雇佣兵团、海盗才会去。四级的大型天空城则大多会在长时间的观测及准备后进行联合探索,亦或是偶尔也会有些不想活的亡命徒集结着前去探索。   海盗间传闻颇多的黄金城被称为唯一的五级天空城,这个评级目前并没有被安在任何一个有记录的天空城上,目前危险评级最高的天空城是四级,仅有寥寥几座,其中曾出现在蓝星上方并引来了满天战火的那座天空城评级就是四级,它后来被命名为“和平之城”,说来也是颇为讽刺。   除了这些正常分级之外,还有一些天空城会被标注为“禁区”,这是指其上具有在天空城之外经过验证的可传播性污染,禁区是被明令禁止入内的。这份天空城名单一直在更新,一般人都不会随便去找死——天空城内的“可传播性污染”一旦泄露,往往不是单纯的死亡能够作为结尾的。   而这个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它的情况略有些特殊。最新情报显示它在三个小时之前就有了坍塌的迹象,而任何天空城坍塌的时候都是最容易捡漏的时候,并且也会比其完好时危险程度更低。   “三个小时,还有东西能捡吗?”时云舒一边嘀咕着一边整理着飞行器上的装备,他心说一座天空城的坍塌简直就像一条鲸的死亡,它会遭到非常多的生物的蚕食。   “一会儿到了之后,我进去看看,你就在外围捡点东西。”温红豆轻声说着,她回身拎过了自己早已收拾好的背包,“别深入,三级天空城很危险。你在外围随便捡点东西就能卖出好价钱了。” 第48章 又见面了   等真到了地方,时云舒便意识到温红豆所说的或许是真的,但那也是在能捡的到东西的前提下。   那座巨城漂浮在宇宙间,已经开始逐渐破碎、消弭。其内偶有天贽外泄,很快便会被一抢而空,并且周遭不乏为了争夺天贽而进行的械斗。   从远处的某个角度看去,那城隐约可见些许脚后跟的样子,或许当初它完整的时候真是脚后跟的形状。   温红豆就架着飞行器轻巧地进入了大概是脚脖子的位置,她将飞行器停留在了一块短时间内应该不至于崩裂开来的地面上,而后便背上背包向那天空城的深处跑去了。   时云舒留在飞行器内看着对方远去,他本来想提醒她或许她该穿上件太空服,因为搞不好这天空城碎得太快她就会死在宇宙里。尽管这座城内的空气被评定为“可供呼吸”,但一旦这座城开始坍塌,那一切就都说不准了。   但后来一想,温红豆出入天空城的经验远比他要丰富,他又何必去耽误时间说那没必要的话语,毕竟温红豆看起来还挺急的。   也不知道温红豆在急些什么,但时云舒秉承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也不打算探寻。而鉴于吴二三曾说他找来的东西盈利可以分他一成,他觉得自己还是该下飞行器去看一看的。   他穿了太空服,确认好了氧气含量和面罩质量,然后才爬下了飞行器。   他现在正站在一条淡红色的通道里,通道上下遍布管道,管道向内延伸进了很深的地方。   时云舒不打算进得太深,说起来这还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进天空城,他可不想折在这里。   然而不过是他一转眼的功夫,他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去,然后就见一扇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接触过的灰门赫然站立在一旁,看样子就像是嵌在了这条通道里一样,那样子和颜色与这通道简直是格格不入,整个充斥着一种鹤立鸡群的尴尬。   “温红豆。”时云舒按了按耳机的通话键,“听得到吗?”   天空城内的通讯系统是个玄学,据说有些通讯还会出现灵异事件,比如听到了早已死去的人的声音什么的。不过鉴于时云舒目前脚下的天空城正在崩塌,那么或许信号会正常一些的。   那头的温红豆很快给出了回应,她的声音还算清晰:“收到。”   “我看到了一扇灰门。”时云舒说着,他谨慎地看着不远处的那扇灰门,它的门扉正在缓缓向内开启,“它正在打开。”   “离它远点,灰门不应该出现在三级天空城里。”温红豆的声音轻而迅速,“时先生,你已经死去过太多次,我建议你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冒可能会交付性命的险。”   灰门只敞开了一条缝隙,时云舒看过去,发现门缝对面或许是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的其他地方,因为那边的地面质感与自己脚下的极为相似。   时云舒这边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门缝那头却缓缓滚来了一颗玻璃珠。   一颗弹珠,是墨绿色的,大概直径有两三厘米,其上满布划痕,它或许曾令某个孩子无比骄傲,孩子或许曾用它打败过许多人。   这颗弹珠滚动得极为缓慢,就好像它已然是苟延残喘。它滚过的路线都显得好像是它在颤抖似的,看上去极为歪曲而不稳。   不过最终这颗弹珠还是成功滚出了门缝,它颤颤巍巍地滚到了时云舒的脚边,然后不动了。   时云舒狐疑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那弹珠很快就跟了过来,仍显得战战巍巍摇摇晃晃,好像在不停颤抖似的。   “我过去看看。”时云舒到底还是跟温红豆说了一声,“这门……眼熟。”   神它大爷眼熟的门,门还能眼熟,说得出这话来的时云舒也不可谓不是个人才。   温红豆并未阻止,她或许是默许了。时云舒又等了几秒钟,而后他第一次拾起了脚下的弹珠,又上前去走到了灰门之前。   没有弹珠再滚出来了,就好像它们都已经死去,而这颗弹珠是唯一的幸存者。   时云舒犹豫着,他透过门缝看着对面的一切,试图看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他只看到了折断的梁柱、碎裂的壁画,满地狼藉的建筑碎片间点缀着火光,那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废墟。   或许是看得太专注,时云舒不小心碰了灰门一下,那门被他这一下推动,向那头开得更大了,于是他便在更加开阔的视野里看到了什么东西,那好像是一件衣服,而且样式和颜色都让他感觉极为眼熟。   一件长风衣,棕色的长风衣,它下面好像还有条裤子。   这情形看起来极为诡异,就好像是原本有个倒在那里的人,但他凭空消失就只留了衣物似的。   时云舒眯着眼睛看着那一切,他的手指隔着手套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弹珠,最终他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看。   “我准备过去了。”时云舒几乎是下意识地同耳机对面的温红豆说着,这好像是他某种深植在骨子里的习惯,“过去后再联系。”   “好。”温红豆飞快地给了他答复。   时云舒结束通讯后便伸手彻底推开了灰门。   灰门的门扉被他轻易打开,它如今连这门板和合页都显得有些无力,就好像它即将要死去了。   时云舒一抬腿,轻易便走了过去。然后他一回头,发现灰门还在那里。   “我进来了。”他按了按耳机,温红豆很快就回了个“好的”。   门的那一边,看起来像是什么宫殿一样。它的顶子极高,能够看到其上残留的精美壁画。而无论是残余完好的梁柱亦或是已经坍塌的梁柱,都能看到那上精致的雕刻。   这地方无论是壁画还是雕塑,随便哪一件,即便不是有特殊用途的天贽,那也是博物馆级别的收藏。   而现在这些东西都要随着天空城的坍塌而消弭,也着实令人感到有些可惜。   时云舒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遭情况,一边缓缓走向了那一摊眼熟的衣物。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衣服余挽辰常穿。或者说他经常见那人穿,鉴于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卡米克的三月十二和十三日里,或许这只是谁留下的同款衣裳。   时云舒最后蹲在距离那摊衣服有些距离的地方,然后甩开甩棍去戳了戳。   这一戳他便确定那衣服里应该是有东西的,于是甩棍尖端伸过去一挑,衣服被掀开了,那衣服下面居然藏着个昏迷的男孩。   “我靠。”时云舒忍不住骂道。   “怎么?”温红豆模糊的声音自耳机里传来。   “有个孩子。”时云舒用甩棍戳了戳那男孩的头,他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有一头灰色的短发,看起来那头发似乎有段时间没修剪过了,显得有些凌乱,“谁会让这么小的孩子进天空城?”   不知道为什么,时云舒总觉得这孩子看着十分眼熟,可他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对方。   “天空城里的孩子不一定是孩子。”温红豆提醒道,“也可能是恶魔。”   时云舒又顺着把外套全部挑开,他发现这孩子似乎并不是刻意躲在了这些衣服下面,而更像是穿着它们的。   他看着这小孩身上松松垮垮的裤腰,心说这情况看起来也有些太诡异了。这一切看起来简直就好像……就好像这里曾经有个大人,他穿着这些衣服,然后他变小了。   鬼使神差地,时云舒把甩棍伸出去轻轻一戳那男孩的肚子,对方顿时条件反射似的一缩,原本紧闭的双眼也勉强睁开了。   他有双绿色的眼睛。   “老天。”时云舒几乎怀疑自己已经疯了,或许他已经被什么天空城的东西感染,然后陷入了幻觉,“我或许是疯了——温红豆,这孩子看起来像是缩小版的余先生。”   对面的温红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她大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又想要表示自己听到了,于是最终她说道:“收到。”   时云舒叫她一句“收到”给噎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疑似缩小版的余挽辰的男孩,那孩子正在挣扎着向他伸出手来,并且目标明确地虚握住了那根甩棍。   时云舒一边同那孩子僵持着一边疯狂按动耳机:“你说缩小版的余先生会用甩棍把我打死吗?我把甩棍给他会有危险吗?”   “……收到。”   “温红豆你——”   “你试试。”温红豆终于说了“收到”以外的话语,“我马上往回走,十分钟内你最好回到飞行器上,不然这地方就要沉了。”   “沉了?”时云舒一时间没能理解什么叫“沉了”,他还以为是天空城坍塌消弭的另一种说法,于是并未在意,而是继续与那男孩僵持了两秒。   两秒钟过后他放弃了,他松了手。因为他听到了那男孩勉强发出的气音,那人几乎已经失去发出声音的力量了。   他在说:“求你。”   甩棍被那男孩抓在手里,而后他便摸索着掀开了衣服,用手将腹部表面扒开了一条黑色缝隙,又将那甩棍缓缓塞进了缝隙里。   时云舒看着这堪称惊悚的一幕,他几乎就要确定这个人就是余挽辰,除非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血腥成人版哆啦()梦。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那男孩再一次倒地昏迷不起。但他的状态看上去似乎比刚刚要略好一些。   时云舒回头看向灰门,然后他又看了看地上被堆叠的衣物掩埋的男孩。   “我一定是疯了。”他喃喃着,同时俯下了身去连衣服带人一把都抱了起来,那重量远比他想象中的要轻,“我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了这么个东西……”   时云舒抱着男孩和衣服跨过灰门返回了飞行器,当他登上飞行器的时候,他发现那扇灰门已经不见了,就好像它从未出现过。   不远处的前方,背着包的温红豆正在狂奔而来。 第49章 上船   “所以你带了个人回来。”吴二三面无表情地看着时云舒,以及时云舒怀里抱着的那一坨东西,“还有一些款式土到掉渣的衣服。”   然后吴二三转向了温红豆:“而你,你就带了自己回来。”   温红豆说那天空城一边沉没一边坍塌还很危险,她着实是没精力再带东西走。   时云舒的注意力没放在吴二三身上,他透过第一控制室的前玻璃看向了窗外,就在距离他们飞船不远处的前方,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正在缓缓沉没,沉向视界之外。   刚刚他们离开那里的时候,那座城内正在疯狂地发出某种类似警报的声音,许多原本纠结在那里面的各类捡漏小分队都纷纷跑出了城外,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警报响起十分钟后,那座原本正在不断崩塌消弭的城居然开始缓慢下陷。   明明它的下方不存在任何东西,它的周围就只有宇宙的真空而已,但它就是仿佛陷入了隐形的泥沼一般在缓缓沉没,直到最后居然连分毫弥散的残渣都没有留下。   原来这就是温红豆所说的“沉了”,还真就是沉了。   时云舒本想问问温红豆这是怎么回事,但最终他也没问出口——他觉得问了也没意义,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而且人家也不一定想说。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吴二三轻轻打了个响指,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时云舒怀里的人,“你捡回来的这东西,他会多耗我们一份口粮,这下我不但没法给你分成,你还真得倒贴了。”   “他很好养活的,什么都吃,不挑食。”时云舒发誓吴二三在听到这话之后眼睛里写满了“你脑子真的没问题吗”之类的字眼,但他还是坚持着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有垃圾之类的就足够了,我想……”   “老天,时云舒,我们是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赏金猎人,我们不会虐待孩子给他吃垃圾。”吴二三一字一顿认真道。   “可他不是孩子。”时云舒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这家伙,又抬头看了看吴二三,他的神情里有一份他似乎是也觉得自己已经疯掉了般的茫然,“他是灰门。所以某种意义上,我还是给你捡了天贽回来的,或许你可以考虑把他卖掉……”   吴二三陷入了沉默,她现在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惊悚和“你果然是疯了”,连同原本一直在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陆鸿影的笑容都僵住了。   “苏梦凉呢?”温红豆还以为苏梦凉还在控制室这边,她正事不关己地低着头看着终端,“卡米克星那边的灾后重建似乎还算顺利,不过很多星球都对其压迫深渊人的行为表示了谴责……”   时云舒听了一耳朵,不过他对卡米克兴趣不大,所以也没太仔细听——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卡米克的重建会有多困难,那颗星球损失了大量土地,即便是这颗星球不会因这次事故而消失,土地的缩减、灾后重建的艰辛、行为意识的差异、各种历史遗留问题,也很可能会使深渊人、卜布鲁和地上人产生冲突。   一旦发生冲突,那么场面注定好看不了。   而导致这一切冲突发生的事件,源自苏梦凉和她的朋友们之手。   锋利的剑撕裂了长久存在的黑幕,却也斩断了长久维持的平衡。这几乎是个无解题,只能交由时间去慢慢寻找答案。   而现今已然逃离卡米克的苏梦凉,无疑正处在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上。她或许会被一些人知晓姓名,然后成为一些人口中的英雄,以及一些人眼里的罪人。   “她被我们亲爱的船长打发去负层给小七帮工了。”陆鸿影说道,她朝着温红豆招了招手,表示她们可以下去找苏梦凉去——反正控制室上留了人。   “何止压迫深渊人,他们是在霸凌全星球。”吴二三插嘴道,而后她再次转向了时云舒,“你把他救上来,然后打算怎么办?”   时云舒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就是觉得不救白不救,反正自己有这个能力,也不怎么麻烦的,而且这人也蛮好用,救了不亏。   然后他思考了一会儿:“养着吧,大概。”   “养……”吴二三说到一半卡了壳,“时云舒你疯了吧,你疯了我出钱带你去最近的星球开药,你别给我在飞船上养灰门。”   “他很好用。”时云舒开始细细列举放这疑似余挽辰的男孩上船的好处,“你可以把他当成一个移动的大型储藏室,会很方便的。”   “老天啊——我们是合法的赏金猎人,我们不会雇佣童工。”吴二三看起来几乎要崩溃了。   “他会长大的。我是说,他本来是很大一个人的,和我差不多。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么小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认错了,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是很大……”   吴二三陷入了沉默,她死死盯着时云舒,还有他怀里这个看起来就像是孩子的灰门,最终她一把扯住了刚准备开溜的陆鸿影和温红豆:“把那俩人给我叫上来,我们需要开个会。”   会议地点就在第一控制室,与会人员高达六位,而那位疑似余挽辰的男孩则被放在了一层的医疗室里,其内的监控被放大展示在了屏幕上。   “投票吧,关于时云舒捡上来的这人的去留。”吴二三言简意赅道,“这男孩和灰门结合了,据说他本来是个成年人。”   “我反对。”苏梦凉冷冰冰的声音率先响起,“他曾看着许多个杀手杀死时云舒,会对他人死亡视而不见的我不认为是什么好家伙。”   “我也是。”怀抱着机器人小七的龙七潼手指轻轻一点机器人的脑袋,“鉴于他曾对‘小七’做过的事情,我想他不是什么会善待机器人的人。”   “你觉得呢?”陆鸿影事不关己地向温红豆询问道。   “我觉得可以暂时把他留下来。”温红豆看向时云舒,“假设按照时先生曾经历的另一个未来发展,我死去而时先生流浪宇宙,那二三也不会在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停留,更不会有谁去救下余先生,那么在那座坍塌的城里,余先生必死无疑。也就是说,刚刚那个瞬间原本很可能就是余先生生命的终点,但现在这件事被改变了。”   “你认为这也有可能是改变一百多天之后我必死结局的转折点吗?”时云舒明白了温红豆的意思。   “是的。”温红豆点了点头,“所以我认为可以暂时把他留下。”   “那我也同意让他留下。”陆鸿影紧接着道。   “我也一样。”时云舒没怎么犹豫,原本他就是有打算忽悠余挽辰上船的,这下子直接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不同意。”吴二三声音微凉,她扳着指头分析了起来,“首先他不一定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人。其次即便他是,那么这个人一方面人品存疑,一方面灰门这一天贽的危险等级至少是四级,这艘飞船招架不起。最后,不论他是或不是,他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孩子,赏金猎人不能雇佣孩子,被发现了我的执照会被吊销。”   吴二三说着,她的话音顿了顿,紧接着她抱起了自己的石头宠物:“它也不——”   “它不算。”余下几人几乎同时说道。   吴二三于是蔫了下去。   “所以如果他足够可控,而且他不是个孩子,你就会同意让他留下吗?”时云舒冷不丁问道。   吴二三缓缓摇头:“几乎没有人能完全控制四级天贽,一般也几乎不会有人跟四级天贽结合……老天,现在我的船上至少有三个炸弹……”   时云舒暂且压下了他对于那“至少三个炸弹”的疑问,他一指温红豆:“温女士可以作证,至今为止灰门并未攻击过我。所以我想也许……”   “没有也许。”吴二三斩钉截铁道,她难得敛了面上嬉笑的表情,“时先生,也许你对此没有概念——但这不是什么能够‘也许’的事情。”   “不是也许。”温红豆在这时说道,“是‘肯定’。”   吴二三一副不赞同的样子看着温红豆:“讲清楚。”   “那不是单纯能用‘运气’来解释的东西。”温红豆解释道,“没有人有那种运气,能每一次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时都放出希望。但时先生做到了,所以我想这不是运气,也不是‘也许’。而是某种……当下我们无法解释的东西。”   “老天。”吴二三嘟囔着,她颇为烦躁地揉着满头赤红的长发,“无法解释的东西?难不成是爱情的力量吗?别开玩笑了……身在宇宙能不能讲点科学。”   “才不是爱情,我是直男,朋友们。”时云舒懒懒道,他偏头看着终端里显示的医疗室的监控,发现貌似那小子已经醒了。   “好巧。”龙七潼凑过来和时云舒握了握手,“我也是。”   “我们现在是在开会,很严肃地开会,不是性取向交流大会。”吴二三也看到了监控,她无奈地拍了拍地板,并最终指向了时云舒,“让他暂时留下也可以,但有条件。”   “嗯。”时云舒点了点头。   “你俩睡一间房。”吴二三眼看着时云舒的眉毛皱了起来,“船上没有多余房间给他。”   “但房间里都是单人床,空间有限,小七体型会更小,也许——”时云舒试图周旋。   “没有也许。”吴二三斩钉截铁道,“你要留的人,你给我负责到底。”   时云舒闻言叹了口气,他偏头看向医疗室的监控,发现那小子已经从病床上爬到了病床下的监控盲区,并且在缓缓把床上的褥子往床下拽。   “行。”时云舒最终答应道,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疯狂发出警告,而他在这一刻完全懒得搭理那蜂拥的警报声响,“我会负责。”   不过就是只怪物,他还能把自己怎么样呢? 第50章 行尸   等到时云舒打开医疗室大门的时候,他就见那小子正缩在病床下面,而病床上的褥子已经不见了,徒留个空荡荡的床板。   不出意外那褥子应该是被那小子塞进了肚子。   时云舒在门口站着观察了一会儿,在他身后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吴二三和陆鸿影,陆鸿影甚至在小声喊加油。   时云舒在这一刻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责任之痛”,他甚至恍惚中有种得了个孩子的错觉,他心说如果余挽辰是孩子那一定是熊孩子,还是会大半夜翻墙偷跑出去吃烧烤的那种。   于是时云舒就这么怀着种近乎悲痛的“自己带回来的人自己要负责”的觉悟走了过去,他蹲在那张病床旁边,望着那床下的小小身影:“余挽辰,是你吗?”   那病床之下躲藏的人沉默良久,到底还是缓缓回了个:“是。”   这声音听着稚嫩,真像是个孩童的嗓音。   “余先生,这里是温女士在的那艘飞船,还是比较安全的。”时云舒说着朝着床下招了招手,“能不能出来聊?或许顺便你也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余挽辰沉默着,时云舒索性坐到了地上,他看着那躲藏在黑暗里的小小人影,半晌叹了口气。   他或许真是摊上了个麻烦。   然后时云舒求助似的回头看向了门口的二人,吴二三见状转移了视线,而陆鸿影则在用口型比着“加油”。   “有衣服吗?”床下的余挽辰忽然问道。   时云舒这才想起,那人原本的衣服现在都太大了,根本穿不了。于是他去找了龙七潼,向人家借了几件衣服,包括内裤。   “新的。”龙七潼非常善解人意地拿了些未开封的衣服,“之前落地修整的时候买的。”   “谢了。”时云舒匆匆道谢,“下次落地我请你买衣服。”   瞎扯,他现在口袋比脑子还干净。   但龙七潼很善良地没有戳穿这一点。   然后时云舒返回了医疗室,这会儿吴二三和陆鸿影仍然在门口站着,甚至温红豆也来了,不过看样子她貌似是被陆鸿影拉来看热闹的。   时云舒把衣服递向了床底,还顺便递过去了一只自己的翻译耳机,余挽辰就在床下窸窸窣窣地穿戴。又过了会儿他终于从床底下爬出来了,他的头上身上衣服上都蹭了很多灰,而时云舒这时候才发现龙七潼给他的那件T恤上居然印着张语文书上杜甫的经典画像,画像旁边还写着几个巨大的简体字:“我爱银何系。”   河字写错了。   时云舒一时间槽多无口,他只得沉默着看向面前这细瘦一个余挽辰,心说这小小少年意外的还挺可爱。   但可爱也不能让人无视他刚刚做的事,于是时云舒蹲在地上向他伸出了手:“褥子,拿出来。”   小小一个余挽辰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去撩起了衣服,开始从肚子里扯那张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巨大的褥子。   门外的吴二三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她意识到这小子是真的什么都吃。于是她担忧的目光投向了医疗室里那些昂贵的大型治疗仪和检测机器,并暗下决心至少决不能让那小子啃了它。   好不容易扯出了褥子,余挽辰再一次转过身来,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更加苍白了,连眼底的青黑都愈发的明显。   时云舒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狐疑地看看那褥子又看看余挽辰:“你该不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面前这小子已经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时云舒接住了他,他意识到对方瘦弱得异常,他甚至能清晰地摸到对方那单薄的肩胛和脊梁。   这不正常——这太不正常了。   时云舒看着那刚刚被余挽辰“吐”出来的褥子,他意识到恐怕之所以余挽辰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他被字面意义上的“掏空了”。   作为一座大型移动储藏室,他被掏得一干二净,然后丢在了那座岌岌可危的、濒临坍塌的天空城里。   “天啊……”时云舒有些慌乱地抱着对方瘦弱的身躯,这一刻他全然顾不得之前他俩究竟闹过多少不愉快,他只是不希望有人就这么消失在他眼前。于是他摸索着口袋,试图找点什么。   可他翻遍了身上的所有口袋,也只能摸出一把小刀、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和一只手电,还有一颗坑坑洼洼的弹珠。   他把这些东西捧在手里递了过去,余挽辰坐在地上看着他,半晌他缓缓问道:“确定要我把它们收起来吗?”   “确定。”时云舒匆匆说道。   于是余挽辰接过了那些东西,又转过身去把它们一件件塞进了自己的肚子。   而就在余挽辰塞那些东西的时候,吴二三不知何时走到了时云舒的背后。时云舒回过头去看她,发现那女人的表情难得凝重,并且医疗室的门不知何时被谁给关上了:“不对劲。”   “他当然不对劲,他根本都已经被掏空了。”时云舒说着,他忍不住骂道,“也不知道是哪个操蛋玩意儿做出这种事,把他丢在那里等死……”   余挽辰这时候终于塞好了那些东西,他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眼神显得有些呆滞,像是身在梦中。   “不,不是光这样。”吴二三伸手掐过余挽辰的下颌,对方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弄着,简直像是个失去了灵魂的娃娃,“他……恐怕被植入了什么东西。”   “……啊?”时云舒陷入了某种知识盲区,他一时间没能理解吴二三的意思。   “有那种芯片,可以用来调节人体激素,更有甚者可以利用其达到操控他人的目的。”吴二三笔画着,她一手从地上拎起了余挽辰,转而让他爬上了查体仪,“很可怕的现代科技,更可怕的是它在很多地方都有普及,这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终结者’。”   时云舒愣住了,他回忆起余挽辰曾用来威胁自己的话语,自己还曾反问过他,问他在怕些什么,为什么会发抖——   这不就是原因了吗?因为他也是那些技术下的受害者。他在用自己畏惧的东西,去恐吓别人。   是了,时云舒明明早就猜到了,人们总是会用自己害怕的东西去威胁、辱骂别人,不是吗?   “让我看看……嗯,说起来时先生,你要不要也查查自己体内有没有什么东西?”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启动了查体仪,躺在那上的余挽辰挣扎了两下,然后他便被吴二三毫不留情地固定住了手脚,“红豆说你的维生舱记录绝大部分都被销毁了,或许是被有心之人当成情报准备卖掉也说不准。也可能是……那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时云舒应了声,于他而言这是件很恐怖的事情。随着查体仪的结果慢慢显示,某种寒意也爬上了时云舒的脊柱,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等等,脖子?   他的双手僵硬在了原地,然后他强迫自己放下了手。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捂住脖子?   结果显示余挽辰的体内有两颗芯片,都在颈后。   “有一颗年头挺长了,保守估计是旧时代的产物,我们的机器读不出里面的信息。”吴二三在悬浮屏上读着查体仪的检查结果,“还有一颗埋进去了六年吧,也还行,不算太长。显然是申家的手笔——但取出来的话,他也许还有救。”   “什么叫还有救?”时云舒询问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指尖会有种冷得发麻的感觉,“他会死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吴二三懒懒道,然后她瞥了时云舒一眼,“你抖什么?又不是你会死。”   “有点低血糖。”时云舒几乎是下意识地说着,然后他接着问起来,“什么叫某种意义上?”   “一个人的死亡,除去肉体的终结,也可以是‘灵魂’的死亡。”吴二三一边递给时云舒一块糖果,一边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女人有双黄绿色的眼睛,那颜色介于黄与绿之间,细看之下其内混杂着黄与绿的纹路,这时候这双眼看起来,有种别样的冷漠,“可能这么说有点玄。但是打比方说,一个人如果突然失去了一切从前的记忆,那么某种意义上从前的他是不是就死了呢?又比如说一个人如果原本很讨厌吃香菜,但有人给他安了芯片,让他只有在吃香菜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快乐,最终他疯狂地爱上了香菜,他再也离不开香菜了,那么这是否也就意味着,从前那个讨厌香菜的人,已经死去了呢?这位小先生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么回事,他恐怕……早就不是‘他’了,而是一件被捏造出的、定制而成的工具。绝对忠诚绝对听话,乐于工作乐于奉献……之类的。”   “但说是‘捏造’、‘定制’,实际上想要全方位掌控、改变一个人,不可能非常容易吧?”时云舒说着,他盯着查体仪上余挽辰那双近乎空白的眼睛,感到始终有种莫名的恐惧悬在心头。   “当然。但可以制造空白。打比方说一个人就像一台运行多年存了很多东西的电脑,那么可以先将其格式化,再把需要的程序一点点添加。当前还没有添加到的部分就是空白的。”吴二三解释着,她叫余挽辰爬下来,然后把时云舒赶了上去,“这样可能会让人变得像行尸走肉,但……是可以做到的。” 第51章 愚执   “那空白的部分,就永远空着吗?”时云舒喃喃发问,他看向吴二三面前的悬浮屏,很怕自己也被查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   他回忆起余挽辰曾经说……他醒来了五六年,却始终没有恢复记忆。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记忆是被人为抹去的?   “不会,至少不会永远空白。”吴二三凝视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她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空白的画布最易被染上颜色,所以那些空白……就是那种人仅有的自由缝隙,一不小心也许就能生长出‘自我’的只芽片叶。”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你体内也有两个。”吴二三面无表情地说道,那样子几乎像是在给时云舒宣判死刑,“而且你的这两个型号都很古老,仪器无法识别。”   时云舒从查体仪上爬了起来,他拧着眉毛盯着那块悬浮屏,几乎快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他体内的两块芯片,一块在颈侧,一块在颈后。   这一事实令他感到一阵浑身发冷。   “另外你没有低血糖。”吴二三看着查体仪上抽血化验的结果如是说道,然后她认真地看向了时云舒,“这么说来时先生……你真的是‘你’吗?”   时云舒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吴二三盯着时云舒那苍白的脸色看了会儿,最终她还是不忍心似的挪开了视线:“不过我想你应该就是你吧,谁家搞这技术不搞个乖乖仔出来,搞你这种惹人嫌的?”   时云舒闻言勉为其难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这几乎是种本能。尽可能保持微笑和幽默随和的样子,这是他的习惯。但是——这真的是他吗?   一旁的余挽辰摇摇晃晃地靠在了时云舒的身边,他看起来就像个饥荒年间饿惨了的孩子,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饿死了。   “他没办法用嘴吃东西,会吐。”时云舒低下头去看着余挽辰灰白的发旋儿,“像这种也是……芯片的结果吗?”   “有可能。他与天贽结合,不吃东西也许死不了,甚至可能普通人类的进食根本无法支撑他的日常行动。但他一定会饿,这是肯定的。”吴二三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虽然‘饥饿感’也可能被消除,但这玩意儿显然是折磨人的上好材料,所以我认为他会感到饥饿。”   “天啊……”时云舒深呼吸了一下,他的一只手悄悄撑住了一旁的查体仪,试图给予自己一些支撑,想避免自己因为过于强烈的反胃而弄脏地面,“这简直……这根本——就没把他当作一个……”   当做一个人。   可时云舒又有什么资格说出这话来呢?他不也一直打心底里把余挽辰当个怪物吗?就像余挽辰也认为他是同类一样,他们虚伪得半斤八两,又残忍得如出一辙。   “我听红豆讲,这个姓余的好像曾经对你……做过些什么。”吴二三放轻了声音,她在斟酌字句,“具体的我不清楚,我也不会劝你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有可能……有可能那未必是他的本意,也未必他本性如此。毕竟他的一部分被人为塑造成了他人需要的样子,空白的部分时间久了则会生长出自我,这二者相互倾轧,最终只会让他变成某种……畸形的东西。”   畸形——的确是畸形,显得虚伪、矛盾又丑陋。   时云舒感受着靠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小东西,他想起来在被他已经推翻的那个未来里,余挽辰最终没能落在他颈项上的刀。   或许那不仅仅是因着余挽辰的虚伪或是懦弱。   时云舒想着,他强迫自己不要总是那般尖酸刻薄地评判他人。   或许,或许……只是或许——   或许那最终没有落下的刀,是余挽辰人造的怪物皮囊之间,那仅存的艰难生长于罅隙间的……最后的,属于人类的怜悯。   “你能帮忙取出我们身上的芯片吗?”时云舒询问道。   吴二三装作一副思考的样子:“嗯,这个嘛——”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时云舒说着,他放轻了声音,那话语里透出股令人很难忽视的脆弱和可怜,就好像那挂在钩子上的饵料,“什么都行。”   吴二三闻言便笑了,这会儿她看起来又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船长了:“这话你可千万别对着我说,我对你这种类型毫无兴趣,听了也只会觉得腻味。”   “那还真是可惜。”时云舒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可惜。   吴二三解释道:“不是我不想——他那个新一点型号的还好,也许能处理。但你们身上余下的三个型号太旧,这仪器都无法识别,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类似自爆的程序,不好搞。现在市面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器能识别这么久以前型号的芯片。”   “那就先把他那个……取了。可以吗?”时云舒询问着,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的确对余挽辰产生了某种类似同情和怜悯的情绪,他无法控制这一点。或许这是因为他俩大概率同病,所以才会相怜。   “可以。”吴二三说着,她眼珠一转,表情里便带上了些许不怀好意,“但是吧,有个条件……”   “尽管提。”时云舒答应得爽快。   “那个咕噜星系第三轨道的委托。”吴二三说着,她凝视着时云舒的眼睛,“那个关于……星星的委托,我会接下来。你也要参与委托任务帮忙。”   “好。”时云舒当即答应道。   吴二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这么爽快,你就不怕我把你坑死了吗?”   “不怕,反正我是……‘杀不死的’。”时云舒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容一派轻松,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已经把状态调整成了平时的样子,“如果你需要也可以使用我的天贽,不过你最好能提前告诉我,好让我有个准备。”   他这话语暗示得有些过于明显了,吴二三的脸色沉了沉,像是隐隐有些生气了。她一言不发地转身去打开了医疗室的门,同时她低声道:“时先生,我奉劝你……不要认为自己可以将时间握在手里,随意玩弄。”   门外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我没有。”时云舒当即否认道。   “你有。”吴二三毫不留情地说道,“它一定程度上给了你疯狂和傲慢的资本,但你不能……不能真的觉得自己真能控制的了它,它远比你想象得要不受控和可怕得多,时先生。”   “……好吧。”时云舒轻轻一颔首,“感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给我点时间,而且我还需要小七的配合。”吴二三说着向外走去,她最后挥了挥手,“明天晚上我会把他那个年轻的芯片摘除。”   时云舒目送着吴二三离去,然后他估摸了下时间,又走到门口探头出去看了看。   在确认吴二三已经离开后,时云舒对余挽辰轻声说道:“你可以把病床上的褥子都‘收起来’了。”   于是余挽辰听话地去把四张病床上的褥子都塞进了肚子,那场面看着又诡异又滑稽,时云舒在旁看着,总觉得好笑中又有种没来由的心酸,于是便坐在了地上,靠着墙角,闭上眼睛,试图短暂地逃避这样的现实。   等到余挽辰那边没了动静,时云舒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四张病床都只剩了空床板,而余挽辰正直愣愣地站在自己面前。   时云舒看着对方那样子,他冷不丁问道:“你希望把它们都‘收起来’吗?”   “我不知道。”余挽辰的声音里混着种含糊的迷茫,好像他也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人言听计从,“你希望吗?”   “我也不知道。”时云舒模棱两可道。   “你需要我把它们拿出来吗?”余挽辰问道,他看上去已经准备撩开自己的衣服了。   或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时云舒用力抹了把脸,他换了个问题:“你还记得我吗?”   余挽辰视线冰冷地上下扫过时云舒的身体:“记得。”   “记得多少?”   “我能记得的全部。”   时云舒哭笑不得地捂住了脸,他心说看来这玩意儿的确是记得的,说话那么噎人又欠揍。   然后时云舒感到有什么东西握住了自己的手,他再一抬头,便看见余挽辰跪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那人一手掰开了自己的大拇指,另一只手则攥紧了自己的其余四指。   余挽辰将时云舒的虎口对准了自己的脖子,那纤细的、看起来几欲折断的颈项——   时云舒猛然甩开了对方,他惊魂未定地向后躲去:“你想做什么?”   余挽辰张了张嘴,却好像发不出声来了。他似乎是被“想”字卡住了喉咙,捂着嘴咳嗽了好一会儿。   “你可以结束这一切。”过了会儿余挽辰才重新发出了声音,他嗓音嘶哑,听着格外令人心疼,“如果你不愿亲自动手,那你可以回到过去,选择不要把我从那里带回来,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不会那么做。”时云舒明确地表示了拒绝,“过了明晚就好了,你只需要再——”   回答时云舒的,是迅速逼近他的一把手术刀。   余挽辰大概是刚刚趁着往肚子里塞褥子的时候顺的刀子,时云舒刚刚没注意他那边的情况,根本就没发现。   时云舒看着那把刀,然后他又看了看余挽辰,最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小小的余挽辰面露凶相,他手中的刀子逼近了对方的脖颈。   “笑你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余小执。”时云舒说着,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刀刃,手上稍一用力便有鲜血流了出来,果不其然余挽辰见了红便顿时松了手,“愚蠢又固执,虚伪又懦弱。”   时云舒肯定道:“你下不去手。你见不得血。” 第52章 磨合   余挽辰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盯着面前的人,如果眼神能伤人,那恐怕时云舒已被千刀万剐。   “灰门带我找到了你,你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求我给你留下东西填补被掏空的身子。”时云舒说着,他的视线有意无意看向了余挽辰的肚子,“你是灰门的意志,如果你真的想要结束一切,那么一开始灰门就不会出现在我眼前。”   余挽辰怀疑地皱起了眉头,他显然对面前这人的说辞半信半疑。   时云舒最后说道:“也许你不想承认,但你在向我求助。”   余挽辰不言语,他沉默着站起身向外走去。时云舒捏着自己流血的手掌,他本来还想说余挽辰不认路这是要往哪里走,结果那人还未走出门去就让人给堵了回来。   苏梦凉拎着一瓶颜色诡异的液体和一个杯子站在门口向空气举杯:“我决定了!我要画一部漫画,一部旷世奇作!朋友们,让我们敬绝对自由的真理!”   然后她又猛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液体,并再一次向空气举了举空杯:“再敬绝对不自由的认知!”   “敬绝对喝多了的你。”时云舒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他一把拍开了门口连接控制台的通讯设备,“喂喂——有人吗?今晚谁值班?苏梦凉正在医疗室门口撒酒疯。有没有人管?”   “那不是酒,那是我为了值夜班沏的咖啡。”陆鸿影的声音自通讯器另一头传了过来,“卡米克星人很容易‘咖啡因中毒’,症状类似醉酒。”   “所以有人管没有?”时云舒一边扯着嗓子询问,一边去药品柜里摸了酒精来给手掌消毒,又草草裹了两圈纱布。   “有有有……我马上,马上。”陆鸿影的声音渐远,“红豆你在控制室这儿看着,我去把苏梦凉送回寝室。”   陆鸿影很快赶到,她似乎很奇怪时云舒那手掌是怎么伤的,不过到底也没细问,就只说叫他们一定好好休息,吴二三刚接了个大单子,过两天他们要在咕噜星系第三轨道的星球上先落个脚。然后她就押着苏梦凉往居住区走去了。   “这一单是那种……可以很多人抢单,最后有几个人完成就几个人分报酬的那种。”陆鸿影一边说着一边把苏梦凉塞进了寝室里,然后她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那我接着去值班,你们也早点休息。”   时云舒目送着陆鸿影走远,他心说这女人也是古怪得很,看着总是一副平和表象,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却完全不清楚。而且陆鸿影似乎很是信任温红豆,那种信任近乎无理由无条件,直叫人胆寒。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房门,简陋的房间展现在他们的眼前,这地方看起来与两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   “你睡地上。”时云舒说着,他把床板上仅有的褥子丢给了余挽辰,“把刀给我。”   余挽辰抱着拖了地的褥子,他迟疑着用褥子挡住肚子,然后摸索着自己肚子里的那把小刀,接着把刀递了过去。   时云舒接过小刀后便蹬掉鞋子倒在了床上,他看着仍然抱着褥子站在原地的余挽辰,无奈地说道:“吃了或者铺在地上,随你。”   余挽辰懵懵点头,这时门口处传来了门铃声。时云舒去开了门,结果门向侧面一滑开,他便发现来人已经完全被怀里抱着的东西给淹没了。   那人抱着一堆床上用品,示意他接一下。   时云舒接过了那堆东西,然后他才意识到抱来这堆东西的是龙七潼。   “一套床上用品应该不够用,所以……”龙七潼的声音好像卡顿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拎着褥子站在那里的余挽辰身上。   “怎么了?”   “他把床上的东西都吃了?”   “不是,我床上只有这个。”   龙七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指了指时云舒现在怀里抱着的东西:“床上用品标配是这些。是不是一直没人跟你说过要去仓库拿?”   时云舒陷入了沉思:“呃……是。”   “没事,我去再帮你拿一套。”   龙七潼还未等时云舒说些什么便飞快地跑走了,时云舒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只来得及堪堪在龙七潼的背影消失之前,道了句谢。   等时云舒再一回头,余挽辰就跟棵树似的杵在那,而原本在他手里的那条褥子已经不见了。   “你不会真把这船吃空了吧。”时云舒满面愁容地看着余挽辰,他心说这玩意儿到底该怎么养呢,怎么才能让他长大?   “你可以阻止我。”余挽辰面无表情道,“明确一点,下个命令。我又没法拒绝。”   “你真是个混蛋恶魔。”时云舒肯定地说着,他把床上用品放到了床上去,“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还不想被赶下船。虽然这帮人看起来脑子都不太正常,但好歹不会试图把人切割卖掉,而且这里还提供免费住宿和餐饮。”   “这就是你所谓的‘比较安全’?”余挽辰冷笑了一声,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时云舒手边的小刀。   那就是把普通的折叠刀而已,而且很小,没什么特殊的。   “当然。”时云舒肯定地点头,“至少比起每一天每一天不停被杀,或是不断逃窜流亡,都要安全得多。”   “拉倒。”余挽辰听见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放轻了声音,“你根本不觉得这里安全,在你眼里这世上早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闭嘴吧,余先生。”时云舒觉得自己心底里那点子仅剩的同情和怜悯已经被耗尽了,他走到门口去接过了龙七潼拿来的第二套床上用品,然后向对方道谢,又道了晚安。   他用词稳妥、声线温和、语调轻快,那态度自然得就好像他已经同门外的人相识了十几年,已然变成了家人,字里行间话里话外都透出一股子熟稔,显得这一切都好似非常的轻松、愉快、闲适,现在大家都很快乐,并且都非常安全。   而余挽辰就站在时云舒身后,他厌恶地看着这一切,就像吞掉了一打苍蝇。   龙七潼走后时云舒关上了房门,然后将门反锁。他把手里的床上用品丢给了余挽辰,然后再次警告对方不要惹出什么祸端搅乱这“相对安全”的生活。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六月四日三点三十五分,时云舒被房间内骤然响起的警报声惊醒,随之而来的还有门外吴二三的声音穿过了通讯器:“时云舒你***给我出来。”   吴二三的用词中存在相当一部分时云舒没听懂翻译器也没翻译出的东西,他猜测那大概是吴二三老家的俚语,而且她大概率是在骂人。这人平时说话的语言就常常混杂成一坨,叫人很难听出她是哪里人,连翻译耳机都时有宕机的情况。   时云舒麻利地翻身下床,结果险些就踩到了睡在地上的余挽辰。他在心底骂骂咧咧地几乎想踹他一脚,但到底还是忍住了,他心说不能对孩子动粗,尽管余挽辰根本他大爷的就不是个孩子,但他至少现在看起来是个孩子,而时云舒不想让这个赏金猎人团背上虐童的罪名。   然后他跨过余挽辰去开门,门外灯光明亮,吴二三只穿了身睡裙,是短袖的。时云舒看到她除了脸部之外,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缠了许多绷带,于是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我很好,但我的船不是很好。”吴二三说着伸出手臂直直指向走廊一端,时云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扇灰门赫然立在那里。   这时候时云舒对门的苏梦凉也打开了门,她似乎还懵着,看样子刚刚睡得很熟:“怎么了?”   时云舒又向另一侧的走廊里看去,看见龙七潼也睡眼惺忪地站在那里,半天他才冒出一句:“卧槽。”   字正腔圆。   时云舒当即回过头去猛然骂道:“余挽辰你个混球给我醒醒!”   刚刚警报声震天响都没醒来的余挽辰于是被时云舒给薅起来了,他被拎出了门外,和那扇灰门面面相觑。   “你不能总是这样。”时云舒一字一顿道,“你不能只要一睡觉就让它跑出来,这样太危险了。”   余挽辰冷冷看着时云舒:“我说过,我控制不了它。”   “那你之前都怎么睡的觉?”时云舒疑惑道。   “吃药。”余挽辰说道,“一夜无梦,大概率它就不会出现了,虽然也不是完全不会出现。”   “药品船上有的是,这个一会儿再说。”吴二三匆匆道,她一指不远处那扇缓缓敞开了一条门缝的灰门,“那玩意儿如果消失不了,我们就可以开始写遗书了。”   一颗弹珠晃晃悠悠地自灰门门缝里滚了出来,那路线滚得颤颤巍巍,但目标却十分明确,它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滚到了时云舒的脚下。   时云舒捡起了那颗弹珠,发现这就是不久前自己给余挽辰的那颗。   墨绿色的,坑坑洼洼的弹珠。   他于是又把它递给了余挽辰,他叫余挽辰把它塞回肚子里去,然后他上前去试图关上灰门。   果不其然,门被卡住了。卡住门缝的又是那颗弹珠。   时云舒表情复杂地看着那颗弹珠,他心说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第53章 傲慢   最终时云舒蹲了下去,他轻轻扶着门,想着能不能只是稍微把它打开一点点,然后把卡住门缝的弹珠弹走,再把门关上。   然而他只稍稍一用力推开那扇门,那门便好像被人自内猛然拉开了一般颓然大敞。   有阳光自门内疯狂涌现,树影摇晃似有微风吹过,门的那头好像是春夏季节。   天空蔚蓝,阳光明媚。街道宽敞,绿树成荫。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时云舒可以看得到阳光,也看到了树影摇晃,但他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也感觉不到微风拂面。   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有一头乌黑发亮的短发,他正捧着个盒子,那盒子里的弹珠塞得满满当当,盒盖都盖不上。   小男孩低头看着时云舒,这角度看去显得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而他的声音里则含着许多茫然:“你是谁?晓敏在吗?我和她约好了要送给她妹妹这些弹珠……”   时云舒抬头看着那男孩,紧接着他猛然起身,上前去一把捧住了男孩的脸,对着门那头的光线细细端详着这少年的面庞,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少年余挽辰看起来这般眼熟。   这灰门之内总是捧着弹珠的男孩,根本就和少年余挽辰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变了,而且少年余挽辰的身体会更加瘦弱,神情也更加阴郁。   门内的少年人仍茫然地看着时云舒,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看去呈现出一种漂亮的棕色,显得极为透亮。   “晓敏不在这里。”时云舒缓缓松开了对方,他轻声说道,“晓敏出去了,你去你们常去的地方找找吧。”   “哦。好的,谢谢。”男孩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跑走了。   时云舒低头看着卡住了门缝的那颗弹珠,他把它拾了起来,放进了口袋。然后他伸手去合上了门,这一次门被轻轻松松地关上了。门锁声咔哒响起,灰门缓缓消失。   现在,时云舒的面前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面飞船的铜墙铁壁罢了。   而后时云舒缓缓转过身去,他神情复杂地看着余挽辰:“那个男孩是你?”   “我不知道。”余挽辰的表情看起来极度空白,或许那其中还带着些许烦躁,“我不记得。”   “晓敏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全宇宙有几千亿个晓敏。”余挽辰皱起了眉头,“你觉得我会知道是哪个吗?”   “你不知道难不成我会知道?”时云舒轻轻一咬口中的软肉,他说不清心底里那股子莫名的焦躁是因为什么。   “打住。”吴二三比划了个暂停的手势,“不要吵架,在我的船上首要原则就是和谐相处。”   一旁的苏梦凉这时缓缓打了个哈欠,她回房准备继续睡了。龙七潼则早就返回了房间,他或许只当这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时云舒却睡不着了,他站在走廊里盯着余挽辰,感觉在看向一个巨大的深渊。   “往好处想,也许这能证明他很爱你。”吴二三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她半开玩笑道,“爱情的力量真神奇不是吗?你是据我所知第一个能直面打开的灰门还完好无损的人。”   “狗屁爱情,身在宇宙能不能讲点科学。”时云舒毫不留情地回敬道,“这话可是你之前自己讲的。”   “很多文艺作品不都有类似的主题吗?‘爱的力量超越一切、无比伟大’‘爱能创造奇迹’‘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是爱’之类的。”吴二三细细数着自己看过的各类创作,“老天,这么说来所谓‘爱’的存在简直不讲逻辑,它被捧得简直能忽略一切逻辑,简直跟‘遇事不决量子力学’有得一拼。我说,你觉得这真的合理么?人类先生,我很好奇你的看法。”   “我对这个话题有点反胃,说实话。”时云舒捂住了胃部的位置,像是真的感到了不适,“在我看来这玩意就像每一个被用来谋利的信仰或神明一样,是被人为定义并创造的商品。”   吴二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表情似笑非笑的:“这个观点很有趣。”   “让你对人类有所改观了吗?”时云舒半开玩笑道。   “你没办法代表全体人类,小先生,不得不说你骨子里还真是傲慢。”吴二三笑着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不过单论你一个,那倒确实,你做的事时不常就会刷新我对你的认知。”   时云舒对那“傲慢”的评价不置可否,他心说谁不傲慢呢?人人都是自恋狂。   然后他一边轻轻向后退开,一边做了个道别的手势,语气也更加轻快了起来:“我今后会努力让你对我的认知向好的方向刷新的。”   语罢,他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吴二三遥遥问道。   “去搞点吃的。”时云舒头也不回,“晚饭忘记吃了。”   等上了电梯,时云舒发现余挽辰居然跟了上来。   “你来干什么?”时云舒按了下一层的按钮,“你不是吃不了东西么。”   “门里的那个人,和我很像吗?”余挽辰说着指了指自己。   “你刚才没看见吗?简直是一模一样。”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电梯,他打开了食堂侧面的一排小灯,然后在货架前站定,开始思考自己要吃哪一种罐头。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子。”余挽辰蹲在货架前,他看着货架下层的罐头食品,悄悄拿了一罐往肚子里塞了进去。   “你认真的?”时云舒瞥见了对方的小动作,但他没去制止。他巴不得对方赶紧变回之前的样子,这人这副小孩样子他看了着实是不爽,“你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吗?”   “不完全是。”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个月前。”   “最后变成这样是……”   “昨天。”   “具体点,时间呢?”   “不知道。”余挽辰塞到第三罐之后转身去坐到了某张远离灯光的椅子上,时云舒回过头去盯着那人的动作,心说他这幅样子可真是有欺骗性。   少年人的手脚细长,时云舒简直怕他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儿一不小心会断掉。   “昨天早上进了天空城,那天空城里很危险。他们把我身体里的东西几乎掏尽了,最后把我扔在了那里。”   “谁们?老申家?”   “差不多。一伙雇佣兵,叫鲨鱼牙。”余挽辰说着,他看着时云舒走过来坐到了自己的对面,“申家和他们有合作,我被摆了一道。”   “他们想处理掉你。”时云舒缓缓打开个麻婆豆腐罐头,然后又开了个米饭罐头,最后把它们一起丢到了微波炉里。   他甚至懒得在句末加个问号,这简直再明显不过了……余挽辰于申家而言,已经没用了。他很可能已经被掏空了,各种意义上的。   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时云舒对于余挽辰记忆的猜测也就变得更加合理了。申家很可能早就得到了他的记忆,然后又把它从余挽辰的脑子里抹去了。   这样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申家对于时云舒的处理手段显得那般草率。如果说时云舒“没有记忆也没有用就直接杀掉”,那么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从余挽辰那里得到了足够的有效信息,不想再浪费资源去“调教”另一个旧人类,但又不想让时云舒落到别人的手里。   但是……这样想来,果然也还是有些不合理。   他们怎么就能确定,他们一定不会需要时云舒呢?   思来想去时云舒还是想不通,这时候微波炉时间到了,它发出了一声脆响,提醒他该去拿饭出来了。   飞船上物资有限,只有落地修整时他们才会大量采买物资。通常来讲在飞船上罐头食品都会被放到新鲜食材之后去吃,毕竟罐头食品储存时间长,便于携带又可以应急。   不过这石头号不一样,它的船长在采买物资中的食物一项时,只会买罐头。   时云舒自从上了这飞船没落过几次地,他这俩月一日三餐都是罐头。   而所谓让苏梦凉负责的“做饭”,就是让她给每个人热罐头。   时云舒的脑子、舌头和胃都在疯狂渴望着摄入一些新鲜的水果蔬菜和肉食,但现实总是残酷的,他只能吃各种罐头和维生素片。   或许可以提提意见。就算罐头再好吃,也不能往后余生一直吃吧?   一边想着他一边往嘴里塞麻婆豆腐,麻辣鲜香的味道狠狠碾压着他的味蕾,这让他对罐头和维生素片的抵触稍微减弱了一些。   然后他无意中一抬眼,就见余挽辰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时云舒原本正往嘴里送的勺子停了下来,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或者说他这一刻的行为大概根本就没有经过大脑。他居然把勺子往余挽辰的方向递了过去,还问了句:“你想吃吗?”   随即他意识到余挽辰是讲不出“想不想”的,那个字眼或许是被那芯片给从余挽辰的字典里删去了。   不,不光是那个字眼,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字眼,包括他的自我,都被磋磨得七零八落一塌糊涂,说不定这一切都已经碎得拼都拼不上了,到最后他就只能变成个丑陋又畸形的怪物。   余挽辰不言语,他看看勺子又看看时云舒,那双绿眼睛里没有太多被冒犯后的恼怒,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叛逆的跃跃欲试。   那叛逆的枝丫刺到了时云舒,他在这一刻意识到那叛逆源于余挽辰灵魂里很深的地方,搞不好那就是他生长出混蛋的种子。   混蛋又怎么样呢。   时云舒想着,他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他无比傲慢地想着,再混蛋那灰门里的小家伙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   余挽辰向前探了探脖子,然后狠狠一口咬住了勺子。他咬得那样用力,时云舒几乎觉得他的牙齿要被崩掉了。然后他把那口麻婆豆腐纳入口中开始咀嚼了起来,并最终完成了吞咽的动作。   “真棒。”时云舒笑着收回了勺子,然后继续吃起了自己的夜宵。   半小时后,时云舒听着卫生间内传来的呕吐声,心说自己还是草率了。 第54章 天贽病   时云舒勉强睡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他遭不住余挽辰在黑暗中的死亡凝视,选择早起去控制室上工。   值夜班的陆鸿影和温红豆马上就要下班,见他来了陆鸿影便问他要不要早饭,她可以帮他带上来。   时云舒就说不用,他说他俩小时前刚吃过。   身在宇宙,人很难有规律的作息。   六月四日上午六点,陆鸿影和温红豆离开了第一控制室,吴二三到达了控制室,还给时云舒带了杯咖啡。   “苏梦凉那个小混球,把我库存都快喝光了。”吴二三骂骂咧咧地坐上了指挥椅,她猛灌了一口浓稠的咖啡,“嘶——真**苦,像极了我**的生活。”   时云舒把吴二三给自己带的咖啡递了过去,他一口没动:“谢谢你,但我喝不了咖啡。”   “嗯?蓝星人类也醉咖啡?我怎么没听说过?”吴二三诧异归诧异,她还是接了过来将其一饮而尽。   “不是醉,我喝了咖啡心脏会跳得很……”   奇怪。   时云舒看着已经被吴二三喝空了的杯子。   他自从在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醒来之后,在那些反复死去活来的日子里,还从未碰过咖啡。   但他这话说得却那般顺口,就好像已经同人解释过很多次了。   吴二三奇怪地瞥了时云舒一眼,她轻轻拍了拍手叫时云舒回神:“哎,我说。我可遭不住天天晚上被警报声叫醒。”   “嗯。今晚我去医疗室拿点药。”   “不是啦,我是说……虽然药物辅助也是必须的,但这种问题还是从根源抑制会比较好。”吴二三说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时云舒不确定地看着对方,他搞不懂吴二三的意思。然后他看到了吴二三宽松的袖口处露出的一截绷带,他心说这人大概也有许多秘密。   他无意探寻。   “根源抑制是什么意思?”时云舒问道。   “我猜他可能是做了噩梦,所以灰门才会出现。”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面前的悬浮屏,悬赏网站的消息顿时蹦了出来,“他不是也说了吗?吃药,一夜无梦,昏迷一样的睡眠是避免天贽失控的最佳手段,你们这种人在意识不清又感到恐惧的时候总是会格外危险。”   “我们这种人?”   “和危险的天贽结合的人。”吴二三咬着字眼说道,“你不也是吗?听红豆说你动用了那玩意儿几百次——老天,几百次,要是几十次就不用这么担心了——我看你也快了。提前预防一下吧,我可不想再给飞船重装一遍,太费钱了。”   “再?”时云舒捕捉到了这个字眼,“这里已经重装过了?”   “是啊,三年前把陆鸿影捡上船的时候……老天。一年,整整一年,石头号无法启航,就一直停在星海港湾,你难以想象我那会儿花了多少租金和修理费……”吴二三哀嚎了起来,看样子那真是十分惨烈的经历。   “她也跟天贽结合了?”时云舒还真不知道这个。   “嗯呢。”吴二三惨兮兮地点了点头,“和‘黑骨余’。你可能没听过,那玩意儿被正式命名记录备案的时候,你应该还在维生舱里躺着。那东西吧……攻击性很强,就像故事里看守宝藏的巨龙一样,它会在一些四级天空城出现,类似守卫。那个破坏力,怎么形容呢……比如说有一次,她做噩梦,从天而降十二颗犬齿把我的飞船扎了个稀巴烂。如果当时我们身处茫茫宇宙,那你就见不到我们了。”   时云舒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隔了会儿才缓缓问道:“所以我也会……像他们那样,睡着睡着觉,然后……”   “这无法避免,在你和天贽无法分割的当下,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或早或晚而已。”吴二三声音温凉,“鸿影把这玩意儿戏称作‘天贽病’,这病没得治。你能做的就是……保持好心态、好心情,规律作息开朗愉快阳光积极乐观向上,睡前少看恐怖片,别做噩梦……诸如此类。”   时云舒用眼神询问吴二三她是认真的吗,吴二三真诚表示她当然是认真的。   “这真的很扯。”时云舒客观地评价道,“如果她拥有能轻易破坏飞船的能力,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让她上船?”   “就像你想要留下余挽辰一样。”吴二三意有所指地露出个笑容,“我们都会想要留下好用的东西,即便那东西也可能会伤到自己,但这值得我们冒险,不是吗?”   时云舒凝视着面前这人的双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这话一出,他反而有些安心了:“这也是你留下我的原因吗?”   没成想吴二三却否认得迅速:“不是。”   “那是为什么?”时云舒微蹙起眉头,他心说这人的心思有时还真是难猜。   “红豆和鸿影想留你,我就让她们留了。”   “她们为什么想留我?”   “天知道——不过你们不都是旧人类吗?包括那个余挽辰,我听说也是?同病相怜同类相吸,也是正常。这世上没几个旧人类了。”   时云舒闻言心说这倒是也有道理:“你不是船长吗?这么随船员的性子。”   “正因为我是船长才要顾及船员的心情。”吴二三理直气壮道,“好了,闲聊结束。都几点了?快去帮我看看那个网……”   吴二三话音未落,警报声骤然响起。有来自住宿区的通讯打到了控制室里,吴二三接通了通讯,然后就听通讯那头的苏梦凉匆匆说道:“灰门又出现了。我需要现在写遗书吗?”   “不用。”吴二三关掉了警报,那巨大的声音震得人真是浑身难受,“你别动那门,能下楼的话就去给小七帮工。”   “好的。”苏梦凉的声音远去,然而通讯却没有挂掉。   陆鸿影的声音紧跟着传了出来:“船长,需要破门吗?那小子好像睡着了,叫他他不开门啊。话说把他叫出来有用吗?”   时云舒即答:“没用。”   吴二三当即暴起:“你大爷的再敢拆我船试试!”   “我可不敢,我欠债都欠到八百年后了。”陆鸿影说着便开始笑起来,她的声音在某一刻远了些,“哎红豆你先别关……二三,你赶紧让那个时云舒下来,我还没看过人跟灰门唠嗑呢。”   吴二三挂断了通讯,她满面欲卒地看向时云舒:“你听到了?去吧。近期你没事不用上控制室了,赶紧给我把那鬼门修理好。”   “温红豆也可以关上灰门,你别以为我没听到。”   “但那是你救上来的人,你给我负责到底,别把这烂摊子往别人身上甩。”   时云舒理亏,遂乖乖下去了住宿区唠嗑关门。   其间陆鸿影和温红豆就在他身后围观着他跟门内那个黑头发余挽辰对话的全过程,等到时云舒好不容易把门关了,就听背后的陆鸿影冷不丁开口道:“那街看着挺眼熟啊。”   “你认识?”时云舒问道。   “我肯定是见过——但具体在哪见的,我得想想。”陆鸿影说着,她视线一瞥时云舒的房门,“那小子我怎么都叫不醒,睡得挺死。”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时云舒用门禁卡刷开了门,“我比较想把这称之为自暴自弃式睡……”   他话没说完,当他看到门内的景象,不免有种自己走错了屋子的感觉。   但鉴于余挽辰还在床尾坐着——这货根本没睡——他认为自己应该还是没走错的。   但是他屋子里的床上用品都不见了。   无论是床上的还是地下的,不管什么枕头被子枕巾被套床褥,通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难猜出那些东西的去向。   时云舒想着,他看向余挽辰向内凹陷的腹部,心说这东西到底要怎样喂养才能尽快长大,总不能真叫他一点点把船都拆了。   陆鸿影在时云舒身后好奇地一探头,时云舒表示自己需要跟余挽辰谈一谈,然后按了自动关门的按钮,将那好奇的视线暂且阻隔在了门外。   “所以你把那些……床上用品都……”时云舒迟疑着开口。   余挽辰点了点头。   “为什么?”时云舒忍不住问道。   余挽辰视线游弋。   “回答我。”   余挽辰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凶狠,但他还是回答了时云舒的问题:“饿了。”   这倒也不在意料之外。时云舒想着,他或许该稍微了解一下这只小怪物的生理构造,包括饮食习惯什么的。毕竟他对余挽辰真的是知之甚少,而眼下他又把人留在了吴二三的飞船上,他不得不负起责任,至少不能让灰门随便跑出来,也不能让余挽辰把飞船拆了塞进肚子。   “这么做能缓解饥饿吗?”时云舒一边问着一边在床头坐了下来。   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床尾。他们现在这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对儿闹了矛盾的陌生床伴。   “一点点。”余挽辰说着按了按自己的肚子,他的肚子扁得可怜,看上去就好像八百年没吃过饱饭。   “你怎样才会不饿?”   “永远不会。‘灰门’永不饱足,而作为‘余挽辰’这个人,我无法进食,只能依靠灰门存活。所以永远不会。”   “那怎样才能让你长大?”   “往我的身体里填一些东西,尽可能多的东西。”   “用什么来填?”   “什么都行。枪支弹药、工具器皿、食物饮水,垃圾也行。” 第55章 交易   时云舒闻言深深叹了口气,他心说这可真是难办,他怎么就把这货给带上船了呢?在这样深黑空茫的宇宙里,他只能寄居在这艘石头号上,又不可能到这地步再把余挽辰丢下船去。   怎么就偏把他带上船了呢?因为觉得有用吗?那是自然有用的。但当下的余挽辰,似乎闯的祸要远比用处多。   时云舒低下头看着自己掌中的纱布,前夜的伤在叫嚣着疼痛。他想自己或许可以尝试借用船上的治疗仪,他厌恶疼痛。   而这疼痛的来源,就是自己身边的家伙。   “有一些关于你的事。”余挽辰在这长久凝重的氛围中缓缓开口,“我之前没有告诉你。”   “嗯。”时云舒不甚在意地应了声,“是什么?”   余挽辰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挪动了过来,一直把自己挪到了距离时云舒很近的位置。然后他向着身旁人的方向轻轻靠了过去,这动作显得他们很亲密,就像是相识了很久。   “做个交易吧,时先生。”余挽辰轻声说道。   “说来听听。”时云舒并未躲避,他觉得现在的余挽辰也做不了什么。   “我告诉你有关你的事。而与之相对的,你帮我查一查,那个‘晓敏’,到底是谁。”   时云舒笑起来:“可你不告诉我是什么事,我又怎么能知道这买卖亏不亏?”   “你可以赌一赌。你不是很喜欢打赌吗?”余挽辰反问道,“你跟我打过那么多次赌。”   时云舒敛了笑容,他看着身旁的余挽辰,心说这人现在这样子看着完全就是个小恶魔。   “我现在不想打赌。”时云舒半是撒谎,其实他只是更喜欢胜率更大的赌约,“不如这样。我帮你查晓敏,你告诉我关于我的事,以及关于你的事情。”   “关于我的什么?”余挽辰不解道。   “什么都行,我想了解关于你的事情。”时云舒这话说得坦荡,但落在听者耳朵里却难免有了些许别的味道。他或许一时间没能想起来,又或是确实没把那当回事。他到底是曾在濒死的边缘,狠狠亲过对方一口。   他当时只是想着分散对方的注意力,顺便借此抒发一下自己的恶趣味以解心头之恨,除此之外他没想太多。但被他啃了一口的人的思绪却在距离那件事发生的两个月后开始迟钝地翻腾了起来。   “行。”谈判过程里被搅乱思绪几乎等同于缴械投降,而此时此刻的余挽辰就在这片刻的混乱里应下了这个交易。   “那说吧,什么事?”时云舒愉快地问道。   “你会手语。”   “什么?”   “手语。”余挽辰说着,他比划了几个手势,“你骂我是一坨屎。”   “什么时候的事?我可不……”时云舒的话音渐弱,他大概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现在一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就觉得胃痛,“哦。那个药。”   也就是说当时余挽辰是看得到卫生间的——这混蛋撒起谎来语气真是坦荡得可怕。   “我那时还问过你知不知道黄金城。”余挽辰接着说道,“你说:‘不要去黄金城,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嗯。”时云舒对此倒是不觉得意外,他曾在片段的记忆里看到过坟堆和黄铁花圈,他想他大概在那里失去了某个甚至某些人,“还有吗?”   说起来,黄铁——之前在卡米克,在那间屋子里,小七曾说那灰门中飘出来的东西主要成分是黄铁。   那么有没有可能,余挽辰也曾落入过那遍地愚人金的大城?   “没有了。”余挽辰说道,“就这些。”   “你是旧人类,那你的维生舱最后一次开启是什么时候?”时云舒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余挽辰说道,“没人告诉我,我只知道自己是旧人类。”   也是,他们跟他讲这些做什么?他们只当他是个好用的工具……   某一刻时云舒感到胸腔内很深的地方好像刺痛了一下,他心说难不成那是自己的良心在对他发出谴责。   “他们说我有可能遇上了……某种时空折叠、虫洞之类的东西。”余挽辰说着,他将双手掌根相碰,而双手手指伸直成了一个平角,“如果将时间看做一条从左手中指到右手中指的线,而我在左手中指这里……”   他说着,双手手掌倏然并拢了:“时间折叠了,而刚好因为某种原因,两个中指重叠的这里出现了虫洞,我从左手中指穿过虫洞,直接到了右手中指,省去了走过中间漫长时间的过程。”   然后余挽辰看向时云舒:“我猜你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能在维生年限不到九十六年的维生舱里,活过几百年的时间。”   “有道理。”时云舒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他心说这可真是经典剧情,时空穿越——多么经典的创作元素,“哎。我说,昨晚吴二三——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女人说的,你还记得吧?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记忆……”   “我被丢在那座天空城里,结论已经很明显了。”余挽辰的声音听着倒是意外的平静,“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的工具,就没有再留着占地方的必要了。”   “吴女士说她会帮你把芯片弄出来的。”时云舒向后躺到了床上,他心说他脖子上那俩玩意儿现在可一个都弄不出来,某种意义上或许余挽辰还是运气不错的,“拿出来之后,你剩一个我剩俩,这么想会让你好过一点吗?”   “为什么会好过?”   “很多人看到比自己惨的会感觉好过……唉,算了。和你讲不清。”时云舒放弃对话,他翻了个身,觉得有些困倦了,“你这脑子里的情感模块估计还不及机器人小七灵光……”   “我的事情,你想知道什么?”余挽辰冷不丁问道。他回过头去看着枕在床板尾端上的时云舒,某一刻他的视线落到了对方的嘴唇上,但很快他又移开了视线。   他想着,别这么自作多情,更何况这个人,即便不是恶魔,那也是个疯子。恶魔或是疯子怎么会爱上谁呢?那是伪命题。   “嗯……”时云舒被一下子问卡了壳,“麻婆豆腐好吃吗?”   “啊?”余挽辰好似被噎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我尝不出味道。”   “啊?”时云舒傻了,他抬起头确认道,“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余挽辰满脸“这有什么可撒谎的必要”地看着对方,“但我闻得到,辣的痛感也能感觉到。”   “天啊,那也太惨了。”时云舒没怎么思考就抬起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揉到半截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于是手臂就僵在了那里,半晌他才缓缓把胳膊不尴不尬地放下了,心中登时痛骂余挽辰现下这副皮囊真是好有欺骗性,很容易就会引发出别人类似怜悯或同情的情绪。   “老天。”时云舒喃喃道,“你果然还是快点长大吧余先生,再这么下去我真会把你当小孩儿的。”   “我尽力。”   “但不许再不打招呼就把东西往肚里塞了。”   “……我尽力。”   时云舒沉沉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有些困了,这困意简直是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他根本就全然无法对此做出任何抵抗,一时间只觉眼皮如重千钧,身体也酥软无力,于是便嘟囔了句要睡会儿,紧接着便闭了眼,失去了意识。   等到时云舒从一如既往的噩梦中醒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上居然有一床被子。这一刻他心底的惊恐远大过其他一切情绪。   他居然睡着了,莫名其妙的,在旁边有个人坐着的时候就那么睡着了,困得简直像昏迷,几乎就是直接撅过去了。而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谁给他盖了被子,他对此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室内一片漆黑,仅有写字台靠着的那块墙壁上有指示时间的数字在黯淡地亮着,那上显示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六月四日二十点零八分。   他像昏迷一样睡了十几个小时,这根本不正常。即便是身处宇宙,作息不规律,但也不应该这么——   时云舒掀开了被子,然而那被子却莫名撕裂开了,里面的填充物落了一地。他用手一撑床板想要爬起来,然而下一秒他就听那床板一声轻响,紧接着他的上半身就猛然向下跌去,额头就狠狠撞上了床尾的横梁,手上的伤也被地面挫得一阵巨痛。   随后他下半身所在的那块床板也发出了一声脆响,下一刻它也毅然决然地功成身退了。   这床原本是折叠床,吴二三估计是看它便宜,就买来焊在了飞船上。折叠床床板两块分开,床架子也十分简陋,除了头尾仅有中间一条横梁。   于是现在时云舒就挂在了中间的那条横梁上,他本想借力爬起来,结果担在他肚子上的那条横梁却也断掉了,金属断裂的锋利边缘狠狠划过了他的腹部,他顿时痛得躺在地上直倒抽气,感觉自己简直痛晕过去了一瞬间。   长时间一个姿势睡床板原本就让他浑身难受,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等到他从地上爬起来,再把自己挪到医疗室,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第56章 解决问题   他到医疗室的时候,吴二三和龙七潼正在操作某个大型治疗仪和与之相连的某个外挂仪器,看起来躺在里面的那个是余挽辰。   见他过来龙七潼还挺惊讶:“你怎么来了?余挽辰说你不舒服,让我别去叫你。”   “我床塌了。”时云舒一手捂着肚子在药柜里翻找着小号的治疗仪,顺便还想找点止痛药。他的语气听起来简直是半死不活的。   “你开始出现症状了?”吴二三似乎对此并不意外,“老天,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怎么了?”时云舒把一条腹带似的治疗仪围到了腰上,但他却没能翻出任何止痛药,“你那边进行得不顺利吗?”   “还行,就是麻烦了点。”吴二三操作着连接了治疗仪的外挂仪器,时云舒走过去看了看,发现治疗仪里面的余挽辰居然是醒着的。   “他坚持看我操作,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可靠么?”吴二三埋怨着,“我得把他芯片数值都复位,还有很多限制需要解开,这个过程真是麻烦得要死……他简直就像个被量身定制的玩具娃娃,可供操作的项目清单细化到了恐怖的程度。”   余挽辰眼珠微动,他看向了时云舒,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更多的是茫然。   “他有感觉吗?”时云舒一边捂着腰上的治疗仪一边问着,他感觉有些饿了,而且那饥饿感在愈演愈烈,他觉得自己或许该去食堂找点吃的。   “你指什么感觉?”吴二三盯着面前的悬浮屏,“他的味觉被关掉了,其他感觉基本正常。他的记忆很可能被人为操作过,激素水平完全不正常,并且大概有人利用这一切对他进行了相当长时间的条件反射训练,某种意义上他就是当代巴甫洛夫的狗。说真的,我只能负责把芯片取出来,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东西在他‘犯错’时惩罚他了,但他能不能从那些被长久训练出的东西里面挣脱出来,我可一点把握都没有。”   也就是打比方说,或许从前余挽辰一吃东西就会遭到芯片设置好的惩罚措施催吐,而之后芯片被取出,他依然有可能一吃东西就条件反射性地呕吐。   “我是说他现在,有感觉吗?”时云舒说着还把手伸到治疗仪上的观察窗那里去挥了挥,他发誓这一刻余挽辰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想要咬死他。   “局麻,应该没什么感觉。”吴二三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操作着那个外挂仪器,看样子那东西就是用来调整芯片数值的。   时云舒靠在一旁,他盯着那个仪器,总觉得有点荒唐。   半人高的仪器、还没小指甲盖大的芯片,却可以将一个人摧毁得那般彻底。   这个时代的科技树到底在往哪个方向生长呢?   想着时云舒就问了出来,吴二三则说那得看在哪个地方,不同星系不同星球不同地区各自都发展得千奇百怪。   “咦——这样啊。”   “多得是扭曲又畸形的地方。”吴二三说着,她好像是冷笑了一声,“宇宙那么大……多得是一眼看不到的阴暗角落。像卡米克深渊那样的地方,不在少数。这个世界现在还算和平稳定,但一点都不安全。”   这红发的女人现在长发高盘,眼神专注,就好像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世界,而她是那个自告奋勇的勇士,正在步上一往无前的征途。   为什么吴二三会有这个外挂仪器呢?时云舒有些迟钝地思考着,她曾用它来改变过谁吗,亦或是她曾用它来还原过谁?   时云舒没再打扰,他看着吴二三和龙七潼在那里忙碌,他们一直忙到了转过一天去的凌晨两点,这才总算是将那芯片顺利取下。   那芯片甚至还没人小指甲盖的六分之一大,余挽辰从治疗仪里爬出来的时候看了那东西一眼,没什么反应。   他颈后的伤口已经被治疗仪愈合,现在连点痕迹都没有了。   吴二三和龙七潼累瘫在地上,他们休息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相互扶持着要往食堂去吃夜宵。   “有机会落地补充物资的时候,买些新鲜的蔬菜水果和肉什么的……怎么样?”时云舒跟在吴二三和龙七潼身后缓慢前行,他有些饿过劲了,觉得有些微类似低血糖的征兆,“船长?”   “嗯——我无所谓,船上有冷冻柜,不过买来了怎么吃?生啃?”吴二三奇怪地回头看向时云舒,然后她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你们蓝星人类是会买生食来自己加工成熟食的,对吧?”   时云舒险些被这令他费解的外星代沟给狠狠绊倒在地,他声音微弱地回应道:“当然……是的。但是既然你不做饭,那厨房为什么有那么多工具、器皿、锅具,甚至灶台、炉子……”   “那个是我买飞船时人家自带的,我感觉很有收藏价值。”吴二三认真道。   “不,那个不应该收藏那个应该用来做饭吧……”时云舒颇感心累地叹了口气,他摇摇晃晃地跟在吴二三和龙七潼身后走着,冷不丁一回头,却发现余挽辰正坠在最后,跟着自己。   “你怎么也来了?”时云舒问道,“想吃东西吗?”   余挽辰走在与他间隔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半晌小声地说道:“想。”   这是个好的开始。时云舒想着,他为此感到了一阵小小的喜悦,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大抵是觉得同病相怜,看人家情况好转,自己就也觉得开心。他也不知自己的共情能力何时高到了这般地步,居然会因为别人的成功而开心。   四十分钟后时云舒决定收回前言。   他听着卫生间里余挽辰呕吐的动静,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不用着急,慢慢来。”吴二三靠在时云舒他们的房门口,她刚给时云舒他们送了两套新的床上用品。这一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像个温柔的知心大姐姐,“你只需要记住,不会再有任何东西以任何形式惩罚你了。”   余挽辰仍在呕吐,他无法给出回应。   时云舒有些麻木地站在那里,他看向卫生间的门,又看向自己已经完全坍塌的床和撕裂的被子,心说今晚他俩都只能打地铺了。   “回神了。”吴二三伸手在时云舒眼前晃了晃,“现在你的问题比他难搞。”   “我知道。”时云舒看着房间内的残骸,不出意外它们变成这样的原因,就是他体内那蜃礼的失控。   就像余挽辰控制不了灰门,于是灰门时常会出现在各种地方一样。甚至有时余挽辰人没睡着,灰门却依旧会冒出来。   某种意义上,时云舒的失控会更危险。至少从目前看来,他会令周遭的物体时间紊乱。他令木材腐朽、钢铁老化,被子的布料也变得干枯脆弱,一碰就碎。但同时另一边却又会令木材复苏、钢铁崭新、布料坚韧。这二者不规则地结合,最终使得一切破碎。   这真的很危险。时云舒想着,如果刚刚自己周围有个人呢?那人会怎么样?会一半迅速衰老死去,一半变回婴孩吗?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控制这个,他必须得不惜一切代价地控制住。   卫生间里的呕吐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细的水声。   “陆鸿影最后是怎么控制住的?”时云舒轻声问道,“失控起来能把飞船砸烂的杀伤力,现在你却就这么载着她飞在宇宙里……看来她控制得很好。”   “她啊。”吴二三懒懒道,“她后来跟红豆睡一起了,现在她们也经常一起睡。红豆不是能让天贽失效么?”   时云舒傻了,他心说他怎么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操作。   吴二三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要不你去加入她……”   时云舒闻言张大了眼睛,他忙打断了对方的话:“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怎么?”吴二三不解道,“我是船长,我要保证我的船员和船的安全。只是在一起睡觉而已,她们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拜托,你是直的她俩不是。”   “跟这个没关系,我的意思是——”   “我懂了,是人类无用的羞耻心、过度的联想力和狭隘落后的观念在作祟。”吴二三肯定地点了点头,“可怜的旧人类,是时候打破固有观念了。”   “她们也是旧人类,她们也不会同意的。而且即便是当下的观念差异问题,你能不能也尊重一下这种差异,就当看在我年近五百高龄的份上……”时云舒不是第一次感到同外星人交流有多么困难,但这绝对是他截至目前与外星人交流得最困难的一次。   “‘尊重’,这个词我很喜欢。”吴二三咬着字眼同时云舒打着商量,“但是我们得解决问题,你这个问题说实话很难解决你不觉得吗?”   这倒确实。   但时云舒很难做到在旁边有人的时候安心熟睡,除非是他又吃了卡米克特产蘑菇,亦或是像昨天似的受蜃礼影响直接撅过去。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是很想往后余生每一天的睡眠都依赖外力。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看来余挽辰终于收拾好了自己。   “或者还有个办法。”吴二三思索片刻后再次开口,“安排一个不会被‘时间’影响的东西在你周围,只要有不对劲就让它叫醒你。” 第57章 入伙   “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时云舒心说东西总好过人,即便他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够不受时间影响,“但是东西,具体有什么……”   “机器人不行。部件会老化,功能会衰退……”吴二三说着,她视线游弋,最后目光落在了刚从卫生间出来的余挽辰身上,“就他吧,刚好,你本来就和他住一起。”   时云舒傻了,刚从卫生间里出来的余挽辰也懵了。他用衣服擦着脸上的水,完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进卫生间吐过一遭出来就躺了枪。   “普通的东西几乎没有不受时间影响的,但很多天贽都不会被时间撼动,比如灰门。”吴二三一指余挽辰,“和天贽结合的人已经算不得人了,他也不会受时间影响,所以你尽管跟他睡就好。刚好你也能顺带看着他,这船上除了你就只有红豆能对付得了灰门,但她平时比较忙……就先这样,这几天你们先打地铺,等落了地再买新的床。我那里有备用房卡,之后我会给他的。”   时云舒心说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吴二三所说的各方面都很在理。于是他便干脆地答应了,结果等送走了吴二三再一转头,他就见余挽辰正傻站在那看着自己。   “睡什么?”余挽辰小声问道。   “睡什么睡,床都没了。”时云舒一边没好气地说着,一边将床上用品往地上铺去。   那破裂的床架子还在那支棱着,余下的空地打两个地铺略显拥挤。时云舒站在地上,总觉得这一切都显得有些过于荒唐了。   “也许明天醒来,我还在维生舱里,而维生舱飘在宇宙里,这一切都只是我临死前的幻觉。”时云舒说着,他去把灯关掉了,于是整个屋子陷入了某种柔和的黑暗里。   余挽辰略显稚嫩的声音在旁幽幽响起:“你平时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哪种更糟,我还真有点分不清了。”时云舒笑了两声,然后他摸黑把柜子的某个抽屉拉开了,在其内摸索着。   余挽辰也不知他想做什么,于是就先躺了下去。   过了会儿时云舒往余挽辰的方向摸了过来,他一巴掌就糊在了余挽辰的脸上,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不好意思,看不太到。”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终于摸到了余挽辰的手,他把一个小东西放进了对方的掌心,“送你个礼物,庆祝你……重获新生。”   余挽辰捏了捏那小东西,它有着会发出哗啦啦响声的包装,两端还拧着节。把它凑近鼻子,他可以闻到糖果的味道。   “这是那天吴二三给你的糖?”余挽辰问道。   “我不爱吃糖,送你了。”时云舒说着躺了下来,但他没估计好距离,一下子后脑就跟柜子来了个亲密接触,疼得他“嗷”了一声。   “你还欠我四块。”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块糖塞进了肚子里,“就不算你利息了。”   “靠。”时云舒顿时骂道,“你还真记着数啊?”   “跟你这种人打交道,当然要算清楚。”   “我这种人?”时云舒在黑暗中露出个笑容,“我这种人——虱子多了不怕咬,也不看看我现在欠了多少人多少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零……”   他躺在地上,望着昏黑中的天花板,某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很奇妙的愉悦感,就好像一切都非常轻松,仿佛他现在还很年轻,天空城还不曾出现,家乡还不曾被外星战火席卷,他还只是个学生,在军训的时候睡着大通铺,在黑夜里和隔壁同窗夜里闲聊,觉得未来光明坦荡、前程无需多虑。   但紧跟着的却是某种怪异的揪心,他觉得那大概是源自自己深知当下自己再也回不去那遥远的家乡,这距离已经不是公里所能衡量的,而大概要以光年来起步计算。   “小余先生啊……”时云舒在黑暗中喃喃,“你多大了?”   余挽辰不言语,他心说天知道他生在哪年哪月哪日何地,连他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个人看待的,谁会在意这个?   他身旁的时云舒这会儿翻了个身,然后一只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落到了距离余挽辰的肚子很近的地方。余挽辰叫他这动作吓得一哆嗦,登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忙往旁边缩了过去。   “别紧张。”时云舒好像是笑了一声,那声音轻软,响在昏黑中,竟也能让人勉强品出那么些微悬浮的温度,“我没想做什么。”   “紧张的不是我。”余挽辰冷冷道,“有人在旁边你就睡不了么?干脆去医疗室拿些药,我们分了。”   “算了吧,我可不想大老远跑一趟——”   第二天早上,第一控制室内,刚准备下晚班的吴二三和苏梦凉看着时云舒的黑眼圈陷入了沉默。   “你***是一晚上一点没睡吗?”吴二三的眉头挑高又皱起,她的面部肌肉总是那么灵活,“小心猝死,时先生。你死了全世界都要跟着回溯,真**离谱,我可是每一天都过得竭尽全力,没有一天想要重新来过。”   “那还真是罕见又积极的生活态度。”时云舒客观地评价道,然后他坐到了控制室侧面的屏幕前,并开始浏览赏金猎人相关网站的页面。   “很经典的失眠要素,再加上噩梦、心理阴影、失控的超能力、一点善良一点自私、献身情节与自毁倾向,一个完美的、凄惨又色情的角色。”苏梦凉嘟囔着,她的声音里总是有股子半死不活似的颓丧,自从上了船她就这样,也不知是不是在解决了内心长久以来憎恶的东西——也就是漂浮之地亦或是整个卡米克——之后,她难免感到了几分空虚。   卡米克目前的灾后重建据说还算顺利,当然这是相对于他们的外交公关手段而言的。星际联盟当前已经介入了卡米克,回收了原本位于卡米克深渊中的那个吃人球体,并将其命名为“飘飘”。   “她就像个叛逆期的孩子,包括她那些朋友也是。”吴二三曾颇为犀利地对苏梦凉做出了这般评价,“疯狂地想要毁灭一切,即便自己也很可能会粉身碎骨,全然不去考虑自己与他人的后路和未来。”   “叛逆期的孩子不可能做到她们做的那一切。虽然也有运气的因素在,但是……我想,她可能更接近一个幼稚的变革者。”陆鸿影当时是这么说的,“到最后漂浮之地没有坠落,卡米克星没有粉碎,深渊人不再枉死又得见星光——她们考虑不了自己和他人的后路与未来,卡米克的教育没有给她们那样的认知。但她们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未来,也知道卡米克不该有什么未来,所以她们破坏了那样的未来。”   “以牺牲现在为代价?卡米克缓慢恢复的这些年,也许就是一代卡米克人的一辈子。那些被搅乱平静生活的人的怨气与历史遗留问题会去往何处?我无法也不能评判苏梦凉她们所作所为的对错,我只是觉得——她们还太年轻,年轻到无法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尤其是……苏梦凉,她离开了卡米克。她会在这个事件中被塑造成什么角色?”   那时的陆鸿影听着吴二三的话陷入了沉默,而当下的时云舒一边与赏金猎人网站上那之前被他屏蔽了的客人对话一边说道:“苏小姐,麻烦你不要把你笔下被你疯狂折磨的角色代入到我身上,谢谢。”   苏梦凉颇感无趣地“嘁”了一声,她表示自己要去补觉了,等睡够了她会去给龙七潼打下手。   来交接的陆鸿影和温红豆这会儿刚到,令人意外的是她们居然把余挽辰也带上来了。   时云舒现在看见余挽辰就一阵胃痛加头痛,那小子昨晚盯了他一宿,直盯得他毫毛倒竖毫无睡意,只能闭着眼睛表演睡觉,演得他疲惫不堪。   而余挽辰不论是有意无意总归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看起来也像是一宿没睡的样子,简直是万分疲惫。   “为什么把他带来?”时云舒不甚赞同地看着陆鸿影,他觉得这不会是温红豆的主意,温红豆一般对这种事都没什么主意。   “总不能白养着他,他得做点什么吧。”陆鸿影笑眯眯地把余挽辰推到了吴二三的面前堵住了吴二三的去路,一旁的苏梦凉毫不仗义地顺边溜了,“你说是吧,船长?”   吴二三盯着这细条条小小一只的余挽辰,她一边觉得陆鸿影说的有道理,一边又心说自己不能用童工。可是转念一想这余挽辰少说三百余岁,怎么就童工了?也就是看着小。   所以现在,她需要让他尽快长大些,别再让外人见了误会。   “小子,你怎么样才能长大?”吴二三于是问道。   余挽辰也没隐瞒:“多塞些东西进来就行。”   “那些东西,还能拿出来吗?”   “短时间内可以,但时间长了会被灰门慢慢消化。”   “所以还得经常补充东西进去?”   “对。”   “谁家储藏室会吞物件啊。”吴二三说着有意无意回头剜了时云舒一眼,时云舒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   吴二三神情复杂地看着余挽辰,余挽辰的视线盯着半空中的一点,并未与她对视。   沉默良久,吴二三返回指挥椅,她抱过了自己的宠物石头,然后不容拒绝地把它塞进了余挽辰的怀里。   余挽辰面无表情地看看石头又看看吴二三,时云舒猜测他现在大概在想这外星人脑子究竟是哪里不正常,因为当初时云舒也是这么想的。 第58章 旧梦   “这是我们的上船仪式。”吴二三郑重其事地说道,“上了我的船,就是我的人。你得给我打工,偿还你的手术费用。你知道现在黑市里做你那个类型的芯片去除术要花多少钱吗?”   余挽辰迟疑着摇了摇头。   “别管多少钱——反正很贵就是了。总之你得还钱。”吴二三说着一拍自己的宠物石头,“有意见吗?有意见就现在提出来。不然如果之后你有意见或是违抗命令,我会直接把你丢进宇宙里。”   余挽辰再次摇了摇头。   “很高兴我们达成一致。”吴二三抱回了自己的宠物石头,然后她拉过余挽辰的手握了握。余挽辰任她拉着,像是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现在给你安排工作。”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把余挽辰往电梯的方向推了过去,“我带你去仓库,你尽可能把东西装起来……对了,你知道自己的容量大概是多少么?我一直觉得这船上仓库小了,尤其现在船上人还那么多……”   吴二三的声音渐渐远去,她大概是带着余挽辰去了仓库。   时云舒缓缓叹了口气,他回过头去继续应付自己那难缠的客人。   继之前这位客人说无名氏赏金猎人团的老大是文盲之后,对方又接着发来了许多条消息,这人问他们现在接不接单之类的,还问自己是不是被他屏蔽了,怎么完全不见回信,诸如此类。   时云舒问陆鸿影他们什么时候到咕噜星系第三轨道,得到的回复是六月十号。   “去流星之城找星星的工作,大概什么时候能完事儿?”时云舒接着问道。   “说不准。”陆鸿影解释道,“流星之城一般会在每年芥子历六月三号出现在什比克星的上方,然后再于七月三日消失。这期间流星之城一直都在,随时能去。二三没提具体时间,我猜她是想六月末七月初再去。”   “天空城还有出现得这么规律的?”时云舒心说这可真是稀奇了,但转念一想——他似乎也没刻意了解过几座天空城。怎么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个想法呢?   “可稀奇呢,什比克近些年因为它赚得盆满钵满——虽然从前什比克就很发达,但……近十年更是蒸蒸日上。”   时云舒一边听着陆鸿影说话一边斟酌着语言,他告诉那位客人,说他们现在的档期初步估计排到了六月末七月初,如果想下单可以选择在那之后的时间。   “就不能稍微挤一挤时间吗?”那客人回复得非常迅速,“我的单子只能六月初到七月初来做。”   时云舒看着对方发来的文字,他看着这个时间限制,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然后他又看了看系统识别出的对方发来的原文字,识别结果是什比克星语言。   “跟流星之城有关吗?”时云舒谨慎地询问道。   “是的!你知道流星之城吗?”对方的信息回得极快,时云舒心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秒回。   “知道一点。”   “是这样的,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从流星之城带个东西出来。”   “星星吗?”   “对!你怎么知道?”   “流星之城的星星貌似很有名。”   “真的吗?太好了!”这位客人的喜悦简直要从文字中溢出来了,“所以你们可以接单吗?”   时云舒思考了两秒,他转过头去向陆鸿影询问道:“有人在猎人网站上问你们接不接从流星之城带星星出来的单子。你怎么看?”   “接呗,都不用跟人家谈钱。因为这活儿肯定成不了。”陆鸿影这话说得干脆,“没有人能从流星之城里带出来星星。不过反正咱也要去,你就先接了,不用提钱。回来整点行动记录什么的放网站上,就当打个口碑。”   “好。”   时云舒于是发送了信息:“接。因为这单子不确定性会比较高,所以我们不会收取任何定金。”   那位客人马上回复道:“好耶!!!”   时云舒盯着那句被翻译为“好耶”的话语和其后的三个叹号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默默地关掉了聊天框,把头靠在了椅背上,又用力地揉了揉眉心。   总觉得有点眼熟。他想着,他曾经应该是收到过同样的信息的。可是是什么时候,谁发来的呢?   应该是在蓝星上的时候吧?对,应该是那时候。他还记得一个手机屏幕,还有……时间,是什么时间?   记忆中的他在收到那条“好耶!!!”之后,还看了看前面的信息,在对方发来的“好耶!!!”之前的,是自己发出的:“恭喜顺利毕业。下周末我歇班,请你吃饭。”   再往上,他们似乎才刚加上好友。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还引用了那条“好耶!!!”,并表示自己刚刚手机被朋友拿走了,那条消息不是他本人发来的。   于是时云舒便回道:“那还真是可惜,我本来都开始脑补你说好耶的样子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想吃什么?”   对方很快就回复道:“都行,随你。”   “别都行。”时云舒打字速度飞快,“随我我就吃重辣火锅,而且不点鸳鸯锅。”   那边过了会儿才回了消息:“要是去你家煮火锅也行。”   时云舒最后回道:“行,那你来吧。下周末我在家等你。”   对面那人又隔了很久才回消息,消息栏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消失,直到时云舒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那人终于把消息回了过来。   对方发来了个:“好耶。”   某一刻时云舒回忆起记忆中自己给对面那人的备注,是“小刺儿头”。   小刺儿头?他总觉得这称呼……隐约带着种亲近又嫌弃的感觉。   “喂!”骤然响起的人声连带着合掌时的巨响响在时云舒耳侧,他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了陆鸿影倒着的一张脸。   她站在他的座椅之后,正低着头看向他。   “你睡了六个小时了。”陆鸿影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腕上的终端,“该吃饭了。”   时云舒这才缓缓回神,他终于发觉自己刚刚睡着了。   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坐着的这把椅子并没有碎裂开来,它就像自己睡着前一样坚挺。   看来这是段愉悦的记忆。他想着,愉悦的记忆流进了梦里,他胸腔之内的蜃礼还在安静地好好呆着。   当晚时云舒回房休息得早,他被安排在十二点之后值班。他回到住宿区的时候,就见余挽辰正坐在门外,也不知是在那坐了多久了。或许是吴二三忘记了要给余挽辰门禁卡的事情,所以这人就只能等着时云舒来开门。   时云舒过去开了门,余挽辰就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了。   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吴二三让你去仓库‘吃东西’了?”   “嗯。”   “吃什么了?”时云舒好奇道。他心说总不能是枪支弹药,吴二三虽然有时有点疯疯癫癫的,但又不傻。真要是塞这人一肚子武器,那谁能保证他不会突然发难?   “罐头。”余挽辰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各种各样的罐头。”   时云舒再次好奇道:“塞了多少?”   “大概是余下库存的一半。”   再转一天,余下的那一半也被吴二三塞进了余挽辰的肚子。   第三天,仓库里的各种锅碗瓢盆床垫被褥生活用品甚至部分修理工具也被塞给了余挽辰。   第四天,吴二三崩溃了。   “你怎么一点不见长大的?你真是个成年人吗?”吴二三在控制室里控诉道,“真没搞错什么吗?”   “他真的是成年人,温女士可以作证。”时云舒在旁懒懒道,“人高马大,长得也俊。”   “但他现在看起来至多十五岁,不会再大了。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没过青春期的蓝星人类孩子,就这么到什比克的话我肯定会被同行投诉说雇佣童工的。”吴二三咬着指甲,她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试图在被投诉以前再做些挣扎,“他又不像小七,他是旧人类,身份又特殊,没有东西能证明他已经成年。”   三秒钟过后吴二三放弃了:“算了,再观察一天看看好了……”   “武器库库存还挺丰富的。”陆鸿影在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嘴道,“考虑考虑吗,船长?反正有我在,他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别扯,你俩真干起架来这飞船都得稀巴烂,到时候我们都得死翘翘。”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带走了余挽辰,也不知这次是又去让他把什么塞进了肚子。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时云舒被余挽辰给闹醒了。   他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混沌。他睡前吃了药,本以为能顺顺利利度过一晚,就像前两天的晚上一样,然而他失败了。今晚的余挽辰格外不老实,似乎是一直在旁边辗转反侧,蛄蛹得时云舒一直没能睡踏实。   被闹醒后半梦半醒时的困倦最是恼人,时云舒一巴掌糊在了身旁人的被子上,然后尽可能用力推了推对方:“你能不能别折腾了?”   余挽辰没说话,时云舒的胳膊还撂在人身上,这会儿终于是觉出了些不正常。   那人在哆嗦。   “喂。”时云舒拖着沉重的身子爬了起来,他探过去用力摇了摇对方的身体,“你怎么了?” 第59章 登陆什比克   余挽辰过了会儿才回了句:“没事。”   “没事你大半夜折腾什么?”   “就是会有点疼,身体长大的时候……”余挽辰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拨开了时云舒的手,“嫌烦就帮我去找点止痛药,不然你就先凑合睡一晚。”   “唔。”时云舒半懵的脑子缓缓反应了过来,“生长痛吗?”   “差不多。”   “船上的止痛药用完了,我前些天去找过。”   余挽辰深呼吸了一下,他像是不愿再与时云舒对话了。   “真是麻烦啊余先生。”时云舒说着,他再次躺倒到了地面上,“还真是……狼狈。”   他听着身旁人窸窸窣窣抓被子的声响,心说生长痛啊,那还真是难搞。膝盖和小腿的酸痛会透过皮肉,渗透进骨子里,你根本拿它毫无办法,就只能那么挨着。   或许现在余挽辰会疼的更剧烈一些,毕竟他原本已经是个大人了,却被迫掏空成了那副少年模样。   余挽辰偶尔会发出些细小的、短促的、类似啜泣的声音。时云舒在这般背景乐下彻底没了睡意,他爬了起来坐在一旁,靠着身后的柜子,大脑开始放空。   又过了会儿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起身走出了门。   十分钟之后他又开门进来,然后丢给了余挽辰几张东西,有点像退热贴似的东西。   “给你暖贴。灰门又冒出来了……这回连警报都没响,估计是吴二三嫌烦把警报关了。”时云舒言简意赅,他昏昏沉沉地又坐回了地铺上,“热敷一下,自己揉揉。”   余挽辰应了声。   半小时后,依旧被吵得毫无睡意的时云舒认命地拎过了余某人的一条腿,这腿摸着又细又长,就好像青春期的孩子抽条长得太快,营养没来得及跟上似的,根本没肉可挂。   余挽辰像是被他这动作给吓到了,声音急促又低哑地问他要干什么。   “你说呢,我还能干‘什么’?”时云舒没好气地说道,他在黑暗中用手指一寸寸捋过掌下人的小腿,沿着那稍加施力就能摸出的肌肉与筋骨的轮廓一点点地按了过去。   被他钳住了腿脚的那人发出了某种叹息,然后那人又僵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认命地放松了下去。   “我一定是造过不少孽。”时云舒坐在昏黑中喃喃自语,“不然怎么会遇上你。”   “我对此深有同感。”余挽辰轻声说道,他感受着身旁人手上的力道和温度,莫名的脚趾就有些蜷缩了起来。   “快睡吧,余先生。”时云舒说着轻拍了下手下的皮肉,“你不睡,我睡不着。”   余挽辰于是闭上了眼睛,他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就真的睡了过去。等到转天醒来,身旁的时云舒已经不见了,而他的身上紧绷着一套现在穿起来有些太小的衣裳,身旁则被丢了套大些的衣服,那大概是时云舒留给他的。   换好衣服走出门去,一夜变高的视野和突然增长的身体让他感到了些许不适。但他还是照常像前两天一样,去了第一控制室找吴二三,看她打算给自己安排什么事去做。   等他到了第一控制室,刚巧抱着石头宠物的吴二三正站在门口兴奋地说着什么“星星”之类的话题。那人无意中往他这边一看,顿时吹了声口哨。   “完美。”吴二三走到余挽辰的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至少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成年人了,而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孩子。”   “反应迟钝么?这么多天没动静,一晚上就长了这么多。”陆鸿影在旁懒懒道,“算了,和天贽结合的人也没几个正常的。”   余挽辰视线游弋,他看向一旁角落里坐在某个悬浮屏前的时云舒,那人正仰在座椅上,睡得昏天黑地。   “在工作地点睡得总是比在自己的房间舒服。”吴二三也注意到了完全没有在工作的时云舒,她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人类还真奇怪。”   陆鸿影反驳道:“你不要以偏概全,你个老外。”   “‘老外’是什么?”苏梦凉好奇问道。   “是外星人的意思吗?”龙七潼猜测道。   “以前不是,现在嘛……”陆鸿影笑嘻嘻地卖着关子,吊人胃口。   某一刻余挽辰感到了些许恍惚,他总觉得面前的这一切都显得无比陌生,他站在那里,竟是那般格格不入。   但同时他又觉得这画面似乎有些熟悉。或许他曾经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样的一群人……   “我靠!”   随着突如其来的咒骂响起的,还有时云舒颓然跌落在地的声响。他坐着的那把椅子变得稀碎,但好在碎成这样,也就不至于会伤到人了——虽然他还是被狠摔了一下。   “这就是上班睡觉的后果。”吴二三笑眯眯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时云舒,她似乎完全没把这当回事,即便稍有不慎这艘船说不定都会随着时间消弭殆尽,“下次再这样就扣工资了哦。”   时云舒一时间没能从地上爬起来,他坐在那里,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再转过一天的傍晚,他们终于到达了位于咕噜星系第三轨道上的什比克星。   什比克星的空气可满足相当一部分宇宙居民的呼吸需求,且星球重力适当,自转周期接近二十四小时。这颗星球上从前有十八个国家,后来这十八个国家共同组成了什比克的星球联盟,并团结一致、共同努力、协同发展,以期令这颗星球成为宇宙中的耀眼明珠。   而事实上这颗星球从外部看去的确是很亮的,这不禁令人开始担忧这颗星球上的光污染是否有些严重。   当下外界看待什比克时会更倾向于将其星球内居民看作一个整体,而什比克内部大的发展方向也是如此。在宇宙漫游时代下,一颗星球都显得那般渺小,于是人们便愈发迫切地试图将至少在同个星星上的人团结在一起,期望以此来预防可能出现的外部入侵。   在什比克星球靠近北部的上空,一座庞大的天空城赫然出现在那里。它位于距离什比克星球表面六千至七千米的高空,就像是一座庞大的海市蜃楼,显得十分不真实。   流星之城的名字来源自最初从那之中走出来的探险者,那探险者说这座天空城里有星星,找到了星星就可以实现愿望。于是这座城被命名为了流星之城,并也因此吸引了大量的宇宙居民前来探索。   “流星之城很奇怪,它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位于什比克星的良亘弥正上方,良亘弥是卡奇尔国的经济中心,也是什比克星上最繁华的大都市之一。这地方近些年托流星之城的福,GDP连创新高,甩了周边地区好大一截。”陆鸿影说着,她看着悬浮屏上收到的通知,那通知被她所使用的系统进行了翻译,其上写着什比克彗星港湾欢迎石头号的到来。   彗星港湾是什比克星上最大的星际飞船停泊港,也是这颗星球上最安全、服务最为周到的停泊港。它坐落于什比克星球的“赤道”上,不过什比克人会把什比克星球表面的点随什比克星自转产生的轨迹中周长最长的圆周线称之为“琉阿卡林”,直译为“星星的腰带。”   琉阿卡林将彗星港湾一分为二,其形状自半空看去像个巨大的碗。   “彗星港湾建立于一处彗星撞击的遗迹之上,所以才叫这个名字。”吴二三观察着飞船驶入港湾的情况,目前来看一切顺利,“这颗砸在了南北分界线上的星星结束了这颗星球上至少八个国家长期以来僵持冷战的局面,因为这个星球险些叫它给砸碎了,还有两个国家因它灭亡——后来,它还被命名为了和平之星。”   石头号顺利驶入停泊港,这艘长久漂流的飞船终于得以暂且歇息。飞船停泊完毕,吴二三留了龙七潼在船上协助港湾内工作人员对飞船的例行保养,而其余几人则被她带下了飞船。   时云舒背着背包坠在倒数第二的位置,他看着飞船外那陌生的、连在科幻片里他都没怎么见过的场景,难免生出了几分怯意。   当然他是不想承认这一点的,他甚至险些连自己都糊弄了过去。不过明显不正常的心跳、沉重的身体和纠结的胃还是告诉了他自己当下的状态绝算不上良好,所以他不得不正视了这一点。   某一刻他看向自己身后的余挽辰,那小子走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身上什么都没背也没拿,只是比他们几个多穿了件外套。他好像格外喜欢那种长长大大的外套。   他也不需要拿什么,他本身就是个大型移动储藏室了。   这人现在看着比之前长大了不少,约么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他的个子和骨架都支棱起来了,面貌也长得更开、更漂亮,只是身形看起来还略显青涩瘦削,头发也乱糟糟地长长,这样子看着简直就像个离家出走二月有余的挨饿叛逆小青年。   “你之前说……自己在某颗小星球上安稳下来了,那是哪个星球?”位于时云舒前方的苏梦凉回头问道,她也背着背包,但不是她那个用来离家出走的大背包了。 第60章 宠物契约   时云舒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山安,在人类圈非常靠边的地方。不怎么起眼,但比较和平,也比较安全。”   所谓人类圈,就是在星际战争过后离开蓝星的人们以蓝星为中心,向外探索、殖民、扩张出的一片宇宙领域。事实上星图上并没有被注明出人类圈的范围和位置,“人类圈”也并不是一个专有名词或术语,但是宇宙居民多少都知道有片区域内的星球上以蓝星人类为多数,而且那帮人类在经历了星际战争后异常团结又凶猛,随便哪颗星星上的蓝星人类后代都很不好惹。   “真可惜,这里离人类圈太远了。大概一时半会儿去不了。”苏梦凉的声音有些凉,她转过身去走出了舱门,“你回不了家了。”   彗星港湾面积巨大,其间来自各个星系的不同智慧生物混杂,很容易就会迷路。但吴二三在这之中走得轻车熟路,她或许来过不止一次了。   下了飞船吴二三先去登了记,然后她勾选了一大堆要求停泊港送到她飞船上的物资,包括一大堆罐头、干净的水,还有各种医疗物资、电子器材、器皿工具、日用消耗品,最后她还选了一点新鲜食材,新鲜食材她要求晚一点再送上船,大概七月一号左右再送。   有些东西现在暂且缺货,或是属于大件器械,送货时间很难以飞船这边的时间为准,吴二三就说随时联系,能送就送。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什比克本地人,她的胸前挂着胸牌,上面写着什比克的文字。卡米克和什比克语言略有相似,文字也略有些像。   时云舒他们下船时都在眼睛上佩戴了一种特殊的隐形眼镜,它可以用来翻译文字,还可以与翻译耳机配套使用。而它翻译过来的那位什比克人的名字,是“锁辫”。   锁辫最引人注意的地方就是她的脑壳。她从发际线开始直到后脖子结束,看起来都泛着金属的光泽,并且那上也没有人类通常理解中的“头发”,而是满满当当的、流光溢彩泛着金属光泽的链条。   那些链条粗粗细细,十分惹眼。奇特之中隐约又有些美感,这感觉真是怪极了。   后来登记到一半,那人临时有事,便踩着运动鞋匆匆离去,转过身时他们都看到了她露在裙子外面的尾巴。那尾巴长度大概到脚踝的位置,带着优雅的弧度,末端微微翘起。   苏梦凉看着那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尾巴好长。头发好漂亮。”   时云舒听着她那话总觉得有点怪:“你尾巴短?”   苏梦凉点了点头。   “就是说……你有尾巴?”   “对啊。”苏梦凉肯定道,“卡米克人都有尾巴,但是很短,大概就……二十公分。不过深渊人的会更长,有四五十公分。”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心说原来卡米克人真的不是人。明明外表看起来跟人类那么相像。   他观察着周遭走过的对象,看到有些人还带着宠物。   温红豆也带了宠物,她那块重的要死的石头,她把它放在背包里背下了船。   时云舒天天看她对那块石头真就如它是活着的一样,时间久了他不免也开始怀疑那石头是不是真的有生命,毕竟宇宙之大无奇不有,他现在甚至都开始有意无意在人群中寻找起了有没有抱着石头的人。   结果抱着石头的他没见着,却见到有个人脖子上戴着项圈,其上连着锁链,而那锁链的另一头被握在了他身旁的那人手里。   他身旁那人正在跟另一个人谈笑风生,期间还不时抬手去抚摸戴项圈那人的下巴和头发,那手法极其诡异,就好像那人不是个人,而是条狗。   明明他们三个人看起来都是同一物种。   紧接着更为离奇的场景出现了,那戴着项圈的人似乎是得到了身旁人什么指示,他居然就在那里极为自然地躺了下去,还在地上滚了一圈,又掀开了衣服,露出了肚皮。   周遭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一人因此驻足或是侧目,大家似乎都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这世界疯了。”时云舒肯定地喃喃自语道,“彻底疯了。我想回蓝星……”   “蓝星早就不在了。”陆鸿影的声音自时云舒身旁响起,她也看到了那被拴着项圈的人,“我们回不去的,时先生。我们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她声线平和,语气温柔,听着简直就像个残忍的幼儿园老师。   时云舒这时候偏头看去,他看到陆鸿影站在自己的身侧,而她身旁很近的地方则站着温红豆。   温红豆正在茫然四顾着,她大概也看到了那正在打滚露肚皮的人。   “你们都在看——哦,那个啊。”吴二三本来正觉得奇怪,她一眼过去就看到了那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项圈小子,“什比克有个东西,叫‘互助协议’,不过他们现在流行叫那东西‘宠物契约’,而且那东西只要人身在什比克就有效,无论签下协议的人是哪里人。那个协议是说,你可以因为各种理由找到一个人,向对方请求帮助,比如资金或是别的什么。而与之相对的你也需要给对方一些东西,比如说你决定为对方洗衣做饭,反过来也一样,如此种种。具体事项需要双方共同协定,时间和服务项目都不尽相同。偶尔也会有像那样的,真就成了人家的‘宠物’。”   吴二三说着,她看起来对这个“互助协议”兴趣缺缺:“那种的我见过不少,尤其有些大老板,私下里签了不少那种协议……因为互助协议允许一切,你甚至可以放弃生命,只要‘自愿’,更别说一些‘成人内容’。所以现在这玩意儿已经完全变味儿了,本来初衷是好的。”   时云舒移开了视线,他大概能理解为什么说互助协议初衷是好的,他也完全不意外“互助协议”会变成“宠物契约”。   后来终于登记完成,一行人走出了彗星港湾。港湾之外灯火通明,喧闹的大街上,有更多不同身体部位泛着金属光泽的人、长着长尾巴的人,以及被戴上了项圈的人。这样的人们在大街上随处可见,从他们走出彗星港湾直到登上浮空公车都能看到,甚至在车上还有人要他的“宠物”唱歌给大家听。结果那首歌被他的宠物呕哑嘲哳唱得稀碎,到最后有人忍不住要挤过去揍他,被司机好说歹说拦了下来。   他们前行的目的地是早在飞船上就订好的酒店,听吴二三说还不便宜。结果到了地方一看,那酒店外面看着就像是末日废土和机械朋克的杂交畸形,由破烂木板和令人眼花缭乱的炫彩灯光金属板共同构成。   等他们再进去一看,发现那里面就剩下废土了。木制建筑里混搭着些许潦草外露的钢铁结构,再加上昏暗的环境和厚重的灰尘,以及拥挤在油腻桌板旁边喝酒聊天大吵大闹的人们,就更为这地方平添了一丝末日氛围。   吴二三倒是毫不在意这拥挤肮脏的环境,她订了三间房,都是双人标间。她和苏梦凉一间,陆鸿影和温红豆一间,余挽辰和时云舒一间。   按照吴二三的说法,他们此行目的有四。一为任务找星星,二为飞船补物资,三为时云舒的记忆找线索,四为旧时芯片淘古早芯片读取机。   “你看,我们很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吴二三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时云舒的后背,给人拍得胃都要出来,“看我多为你和被你捡来的小子着想,良亘弥崇尚科技,而且十分有怀旧情怀,当地人相当喜欢收集各类古早金属制品,搞不好我们能在这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时云舒心说指不定吴二三是想从中获取什么信息,搞不好她的最终目的也是那黄金城,就和申家一样。   但好歹时云舒在这石头号上的待遇比一上来就被申家的小子们搞死几十次要强了太多,所以他还算配合,倒也并未反驳些什么。   陆鸿影、温红豆和苏梦凉被打发去旧货市场淘古早芯片读取机,而吴二三则带着时云舒和余挽辰去了良亘弥当地最大的情报市场。   说是情报市场,其实这地方看着就像个巨大的集市,或是喧闹的商业街区。这里的高低建筑错杂分布,起伏街道海拔相差颇为离奇,反重力空中楼阁表面安装着巨大又晃眼的广告灯牌,偶有全息影像突然就会冒出来说几句不知所谓的宣传台词,而你可能只是稍加躲避了一下那全息影像转过头来就迷了路,然后你会发现身处一层的自己面前有一条毫无海拔差距的小路,而路的那边却连接着对面商场的八层。   嘈杂火热的氛围混合上六月初的温度叫人不由得感到有些憋闷,尽管什比克的夏天从七月开始,但人多的地方总是容易让气氛火热连带着气温上升。   时云舒挤在外星人群中间艰难前行,一时间被挤得头昏脑胀。然而不过是一转弯的功夫,他一回头,却突然发现余挽辰不见了踪影。 第61章 接个私活   身在外星丢了人总是不太好的,无论是哪种意义上的丢人。于是时云舒按了按耳朵里的耳机,想联系对方。   这耳机是龙七潼之前采购的,有翻译和通讯功能,其内标记了石头号内的全部成员。这类东西在飞船上属于消耗品,天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有人丢耳机。   而就在这时时云舒惊恐地意识到在拥挤的人群中间,某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刚刚迅速地捏了自己的屁股一把。紧接着便有人凑到了他的身侧,然后脸也毫无距离感地靠了过来。   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这人的长相在时云舒看来显得有些怪异,尽管是同样的五官数量和大致分布,但时云舒就是可以一眼看出这人绝不是蓝星人类。那人的眼球凸起而外撇,鼻子宽而扁,嘴唇厚且饱满,耳朵的形状和质感很像鱼鳍。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绿的颜色,头顶正上方和颧骨两侧分别有一排凸起,看那样子像是金属材质的莫西干头和胡须。   他的穿着带着某种古早非主流的味道,上身衣服一件叠着一件,颜色跳脱又不和谐,还有几个衣角被以怪异的角度和方式塞进了裤子,就好像上完厕所没有提好裤子一样。而下半身则穿着一条紧窄的小脚黑皮裤,以及一双带鳄鱼纹的皮鞋。   然后这人开了口,他有意无意地看着时云舒耳朵上的耳机,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对方一番,那眼神很惹人生厌,就好像土财主在打量他的物件:“外星人?哪来的?”   时云舒没理对方,他不想在不熟悉的外星惹事。他想继续向前走去,却发现自己已然看不到前方带路的吴二三的背影了。   那女人长发赤红,按理说应该十分明显。但在这满街五颜六色的灯光和奇形怪状的人们的对比之下,倒显得她十分寻常了,甚至于会被淹没在人海。   这时候一旁那人又凑了上来,他操着口什比克话,一个劲地往时云舒眼前凑:“你长得很小众,虽然很丑,但我很喜欢。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在什比克很少见,非常独特又另类。你能不能做我的宠物?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你只需要陪我一晚……”   时云舒偏过头去寻人,却一个都看不到。于是他又按了按耳机,想接通吴二三的频道。   然而对方却始终无应答,时云舒一边在心底骂骂咧咧一边联系余挽辰,余挽辰倒是接了,只是语气有些奇怪。   “时先生?”   “你在哪?吴二三不见了,联系不上。”   “我在一家叫‘三岐’的旅店门口。”余挽辰说着,他的声音怪异地停顿了一下,“刚刚有人把我缠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他躺下了。”   “你把他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挡开了他的手。”余挽辰的语气中含着种诡异的茫然,“他……大概是碰瓷。”   “……然后呢?”   “他要我赔钱,又带我来到了这家店门口。”   “你就这么跟着他走了?”   那头余挽辰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嗯。”   “为什么?”   “因为联系不上吴二三,也看不到你。这情况大概率是被安排的,吴二三是个经验丰富的船长,她不会轻易出什么意外。”   “你倒是不傻。”   “你什么时候过来?”   “马上。”时云舒说着一瞥身旁那讲着油腻话往自己身前凑的人,“我这里……也有人带路。”   十分钟后时云舒成功到达三岐旅店的门口,这旅店的外观风格看上去与他们所住的那家如出一辙,但内部看起来却是富丽堂皇,一看就很贵的样子。   时云舒到门口的时候,余挽辰正坐在门口围了三圈霓虹灯带的台阶上,在他身旁正躺着个样貌怪异的家伙。硬要说的话,他长得略有些像大鲵。而他的穿衣风格与堵时云舒的那人出奇一致,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个地方现在的流行趋势究竟有多么复古。   路上时云舒问起那人姓名,那满头金属的人说可以叫他“钢鲶”,因为他长得很像鲶鱼,又种植了很多钢刺在头上。   “这是种的?”时云舒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有叫‘鲶鱼’的人了,我又不想变成‘鲶鱼二号’。”钢鲶惨兮兮地哭丧着脸,“所以我想到了这个方法,让自己变成‘钢鲶’。”   时云舒仍是不解,他不太懂这之间的逻辑:“别人叫鲶鱼,你为什么不可以也叫鲶鱼?”   “因为这样会重复,重复是‘无用’的证明。”钢鲶一边说着一边比划了起来,“你是外星人,你不会懂的。在这里我们用‘用处’称呼彼此,不然就用‘特征’。在这里失去用处和独特性简直就像被判了死刑,都没有人会呼唤你。”   “所以你没有名字?我是说,在你变成‘钢鲶’之前……”   “当然有,但随着我长大,人们渐渐的都不会用那个名字来叫我了。我必须得找到自己的用处和特点,不然大家都会逐渐忘记我,然后把我抛到脑后。”钢鲶是这么说的。   “那么到底是谁要你带我去三岐旅店的?”时云舒话锋颓然一转。   钢鲶顿时转过头去开始吹起了口哨看风景,这心虚得简直不能再明显了。   “说真的,你刚才堵我那样子真的很欠揍,而且摸人屁股属于性骚扰。我劝你以后最好不要这么做了,不然早晚有一天你会横尸街头。”时云舒半是吓唬。   没成想那钢鲶还真的不禁吓唬,他颤巍巍地回头问道:“真的吗?”   “真的。”   “可是那我还能用什么方法让你跟我走呢?碰瓷吗?下次可以试一下……”   “我真觉得你不如直说算了。不是吗?”   “不行,那样会显得我很没有特点。”   时云舒没话了,他心说自己果然是外星人,外星人不懂外星人,外星人只想回家。   时间回到现在,时云舒看看余挽辰又看看躺着的那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让我跟他进去。”余挽辰如是说道,“他说我不进去,就没法赔钱。我说我不赔,然后他就又躺下了。”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蓝星人类的沉默在这一刻简直是震耳欲聋。   直到那三岐旅店里终于有人探出了头,那人挥挥手叫钢鲶和那躺着的人先进去,他俩这才放弃了“性骚扰”和“碰瓷”。   探头的那人,正是吴二三。   吴二三笑嘻嘻地看着他俩:“不好意思哈,我稍微吧……接了个私活,怕被人注意,不好直接带你俩来。私活嘛,那还是编外人员来做比较合适。不是吗?”   “编外人员是说我俩吗?”时云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余挽辰,然后他掰着指头算了算,“那苏梦凉算怎么回事儿?”   “那妮子要是让她来做这个那她非得把这颗星球也给嚯嚯得一塌糊涂。”吴二三嘀咕着,但随即她又放大了声音,一伸手指向三岐旅店之内,“咳嗯,苏梦凉年纪还小,不适合做这个。你俩快进来吧,雇主在等着。”   时云舒心道不对:“你这私活还少儿不宜呢?”   “实话说大概率是这样的。”吴二三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但她声音仍是软和的,“快进来啦,时先生。红豆不是都跟你讲好了的吗?你得为我们提供帮助。”   话是这么说,答应了人家时云舒也不能拒绝。于是他到底还是踏上了三岐旅店的地面,然后他回头看向余挽辰:“我为你们提供帮助,那他呢?”   时云舒原本还想周旋,他心说余挽辰就是个移动货架,总不至于也被绑票。   结果没成想吴二三开口道:“和你一样。”   时云舒诧异道:“为什么?”   “他答应了,你不在的时候我跟他谈的。有什么问题吗?”   时云舒心说你个吴二三看着是个坦荡模样,实际上背地里心眼子也不比别人少,不愧是船长。   他又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是双双把自己卖给了人家罢了。   “帮”的范围太广,难不成有一天吴二三开不起飞船了要他俩帮忙去卖艺献身,他们也得去吗?   时云舒颇感头痛地跟着吴二三一路上到了三岐旅店的顶楼,或许是出于某种幼稚的逆反心理,他路过前台的时候近乎恶狠狠地从写着“免费自取,外星儿童可食用”的篮子里抓了几颗糖塞进了口袋。   顶楼的某个房间房门大敞,那里有个女人正百无聊赖地等着他们,她见他们敲门进来便起身迎了过去:“欢迎回来……这就是你的帮手?”   女人说着看向吴二三,看样子她们早就认识了。   “对,他们是我路上捡来的帮手。都很好用的,他们和你一样,也跟天贽结合了。”吴二三说着站到了那女人的旁边。   那女人穿着身普普通通的长裤长褂,衣着上看着比刚刚外面那两人要正常不少,但样貌却依旧会令人感到莫名的怪异,显而易见这不是人类,她的面庞会令人联想到魔鬼鱼。她个子不高,吴二三一米七的个子看起来高出了她大半头。她有一头带着蓝黑渐变挑染的齐耳金发,但左侧鬓角处往下的那一片却剃成了短短的发茬。她有双蓝色的眼睛,那颜色就像是蓝星天空的颜色。   这会儿那双蓝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地审视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它们的主人好像在思索些什么。   半晌女人小声地向吴二三询问道:“你真的确定他们可以么?”   “呃……你可以问问他们。”吴二三不是很确定地说道,“根据我的经验,蓝星人类是种敏感多疑又脆弱的生物,所以我建议你还是问一问他们。”   于是那女人向这两个“敏感多疑又脆弱”的蓝星人类询问道:“我需要你们帮我带一个人过来。可以吗?”   时云舒看了眼余挽辰,对方正看向窗外,看起来极度心不在焉,像是根本没听那女人说的话。   他顿觉一阵头痛,但还是富有职业精神地开口:“你先详细说说看,我们再确定可不可以。”   “是这样的。十年前有个男孩失踪了,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时,他正跟着一群人步向流星之城,他是那群人里唯一的孩子。当时他们一共去了三十个人,最后只回来了一个。”女人说着,她的声音停顿了片刻,“而那唯一回来的人……曾和那男孩签过互助协议,你们大概也听过,那个所谓的‘宠物契约’。那个傻小子走投无路把自己卖给了人家,然后就这样再也没有出现。那个唯一回来的人,我最近才终于找到了他,他现在跟一个人签了协议,成了那人的宠物。最近他们会参与一场‘交流会’,是关于……‘宠物’的交流会。我需要你们接近他,然后把他带来给我。”   “宠物交流会。”时云舒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然后他看向了一旁默默双手合十的吴二三,那吴二三见状缓缓露出了个怀着歉意的、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所以我们俩……需要有人,扮演成另一个人的……宠物?” 第62章 角色扮演   这就是为什么吴二三说苏梦凉年纪小不适合做这个。时云舒想着,苏梦凉生长的卡米克教育保守、环境封闭、极端限制娱乐,在什比克这样异常开放的环境里,她的行动难以预测。   时云舒本来还只是对过去苏梦凉的生长环境有个模糊概念,比如禁止修辞、十六岁的离谱成人礼什么的。但是不久前他才知道卡米克没有音乐,之前在那公车上听那个“宠物”被迫唱歌的时候,苏梦凉很是不解地问他,那个人在做什么。   他当时解释说那人在唱歌,苏梦凉就说她只听过Kaya唱歌,但不是这样的。   时云舒那时甚至不知该如何解释,卡米克没有音乐,苏梦凉只听过那来自深渊的死去的伙伴歌唱,他该如何向她解释何为音乐、曲谱与歌声?   “所以可以吗?”那女人询问着,她的语气里有种莫名的小心翼翼,简直像是怕他俩一个想不开就要应激了,她似乎并不习惯于与这“敏感多疑又脆弱”的蓝星生物打交道,“目标签订协议的对象对外星男性的兴趣比较大,如果由你们来的话,我想会更顺利一些,他会更愿意与你们接触。”   时云舒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女人,然后他又看了看吴二三,他意识到她们都很认真。   “那男孩是你什么人?”时云舒问道。   “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女人如此回答道。   “你怎么称呼?”时云舒再次问道。   “三岐老大。”女人说道,“我是三岐旅店的管理人,所以大家都这么称呼我。”   时云舒斟酌着语句,他谨慎地开口道:“三岐老大,是这样的。我们曾经答应过,会为无名氏赏金猎人团提供帮助。但在你这项工作的范围内根本就没有与无名氏相关的人事物,所以我们大概没有办法……”   “那我们可以抛开无名氏和吴二三来做个交易。就只有我,还有你们两个。”三岐老大的声音比刚刚响亮了些,她似乎也隐隐意识到眼前的蓝星人类根本就不是什么敏感多疑又脆弱的小生物,能够这般明确表示拒绝的存在才不会是什么“敏感多疑又脆弱”的小生物,“三岐旅店是情报市场的重要枢纽,你们有任何想要知道的事情,我都可以找来相关资讯。”   “关于旧人类的事情,也可以找到吗?”余挽辰冷不丁插嘴道。   “比如说你吗,余先生?”三岐老大偏头看向余挽辰,“我知道你,被申家收容的旧人类,身体和奇怪的天贽结合,还被申老头认作了养子。听说你的哥哥们……不,你少说也有几百岁,所以那应该是你的弟弟们,他们突然之间在卡米克星接连自杀,无一幸存。而后不过两个月,你本人也被对外宣告死亡。但很显然你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三岐老大说着,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余挽辰的表情:“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维生舱最后一次关闭的时间。”余挽辰当即说道。   “成交。”三岐老大不由分说地看向时云舒,她似乎全然不打算给他们拒绝的机会了,“你朋友提了条件。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   时云舒思考片刻,他想着这倒的确是个机会。如果能通过这人知道些难觅的情报,那么……   “我想知道,旧时人类有没有派人前往过黄金城。如果有的话,我要知道时间。”最终时云舒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三岐老大说着走上前来,她同时伸出了两只手递向面前的两个人。   时云舒迟疑着伸出手去同对方握了握,余挽辰看看他又看看三岐老大,也伸出了手去。   三岐老大的右手冰凉,她那只手原来是金属义肢。   时云舒看着自己手中的义肢,那冰凉的温度让他莫名感到有些不适。他觉得自己手上的皮肉被这温度刺激得有些生疼,这感觉很怪,他一时间也想不出是为什么。   “听说蓝星人类会用这种方式问好。”三岐老大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上下摇晃着双手,“我一直很好奇,如果人很多该怎么办?蓝星人类不是只有两只手吗?”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吴二三在这时开始热情地解释起了何为“握手”,而三岐老大还在持续与面前的二人摇晃手臂。   摇晃到一半,她握着时云舒手的那只金属义肢紧了紧,同时她对吴二三提出了又一个疑问:“我右边这个人的体温比左边那个人要高两度。为什么?”   “啊?”吴二三傻了,随即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太紧张了?”   时云舒心说他有什么可紧张的,再一想自己从不久前就觉得身体不适,又是觉得身体发沉,又是觉得胃部发紧,还有包括从刚刚开始就挥之不去的头昏脑胀,与冰凉物体接触后的肉疼……   好的,至少他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不像呢,感觉更像是生病。”三岐老大说着,她伸手探向了时云舒的腋下,这动作顿时吓得时云舒往后挪了两步,“你不用害怕,我可以帮你测温,很准的。”   “不用了,谢谢。”时云舒对此表示坚定拒绝,他觉得被人用手伸到腋下来测温也太奇怪了点,“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另外关于那场‘宠物交流会’的相关信息,您尽快发给我,我好提前做些准备。那我今天就先不打扰了,告辞。”   时云舒语速飞快,他匆匆说完了这一切后同所有人都礼貌地打了招呼道别,然后便转身离去。   吴二三示意余挽辰跟过去看看,别回来时云舒再走丢了,在外星丢了人可不好找。   余挽辰于是顺从地回身跟了上去。   不过只是这么会儿功夫,等余挽辰到了门口,已经完全不见时云舒的影子了。他心说不管怎么着那吴二三现在也是自己老板,老板的话还是得听的,何况人家替自己取下了芯片,那他作为交易,也该为她提供服务才是。   于是他开始按动耳机,并试图拨通时云舒的线路,但那人完全不接。   余挽辰只得作罢,他准备沿着原路返回酒店,这会儿吴二三却突然发来了通讯申请。他接通了,然后便听到吴二三说:“我把你隐形眼镜里面的权限打开了,你现在应该能定位到他。去找找吧,人生地不熟的,别再让黑店拖进去宰了。听说人类的肉可香了。”   余挽辰心说这吓唬人的说辞也不知吴二三是想吓谁,但他还是依言定位了时云舒顺着找了过去。结果等到了定位地点他却没见人,再四下里一张望,他发现时云舒在自己的正下方,他们相隔了大概有五层楼的高度,对方似乎正扶着墙角不知在做些什么,而距离时云舒不远的地方有很多人,其中还有人在拉扯、叫喊、打架。   等余挽辰找到路下去,已经是十五分钟之后了。十五分钟后他来到时云舒面前,就见那人正在街边一家摊贩前拎着什么东西细细看着。   不远处的那群人还纠缠在一起相互辱骂、殴打。余挽辰看到了对面墙角疑似呕吐物的东西,他怀疑那东西的制造者是时云舒,但时云舒这会儿的样子看起来着实是太过自然,以至于他一时间感到十分割裂。   这时候时云舒转向了余挽辰,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对方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余挽辰的面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那是个项圈。   “别这副表情,余先生。”时云舒嗓音微哑,他把那条项圈又放了回去,“是你先答应的,所以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余挽辰阴恻恻地看着对方,时云舒说的在理,所以他也没什么可反驳的:“没有问题。”   但他依旧不爽。他觉得没有人被当作“宠物”时会觉得爽快,这个词无形中代表着一个人被剥夺了为人的自由、权力和尊严,他感到自己本就未从虚空中挣脱的灵魂又隐隐陷入了被践踏的风险中。   “这个很漂亮。”时云舒说着,他又拎起了一条项圈在余挽辰的脖子上笔画着,“很衬你的眼睛。”   那是条墨绿色的项圈,上面被用细细的金线勾勒出了漂亮的图案,中间还坠着颗闪亮的、透明的,被切割成了漂亮的水滴形的宝石,宝石上方还有用碎钻装饰的小蝴蝶结。   比了半天,时云舒把它买了下来。   用的钱是下船前吴二三给他的,她说那是他最近俩月的工资,然后就把电子货币直接转到了他的终端里去。   各个星球使用的货币都不尽相同,使用电子货币就可以很方便地按照当前汇率计算价钱并支出了。   “戴上试试吧,就当是彩排。”时云舒说着把项圈递了过去,余挽辰没接,仍在那杵着。   时云舒于是凑过去给他戴上了,如果单论装饰功能,那它出现在余挽辰的脖子上自然是好看的。但这东西在什比克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于是再好看的东西也难免会让人觉得有些倒胃口。   这时候那卖项圈的贩子突然发出了小小的笑声,那是个个子矮小的女孩,她长着两只过小的眼睛,小得简直令人怀疑它们是否还具有视觉功能:“你们是刚签了契约的伴侣吗?”   时云舒闻言顿时甜蜜地笑了,那笑容让余挽辰几欲作呕:“是的。怎么了?”   “那真是太棒了!你们看起来非常般配。”那贩子说着,还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她小声地向时云舒说道,“你们是外星人吧?外星人可能契约签得急,没注意具体内容。在什比克星,为了表示自己签订了契约,会在双方身上套上‘环’。”   “环?”时云舒还真没听说过这个,于是他便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第63章 另一种意义上的相爱   “哈哈……外星人就是不懂。”那贩子说着,像是来了兴致。她指着自己摊子上摆放的东西,那都是些项圈、耳环、手镯、戒指之类的东西,“环是契约的形状。耳圈、项圈、乳环、手环、指环、腿环、脚环……都是环。”   那贩子说完,语锋一转,又开始笑眯眯地推销起了自己的东西:“看在你们是新人的份上,第二件半价哦。再挑一个吧?”   时云舒爽快地说道:“好呀。”   就好像他真是个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的人一样。   然后他看向余挽辰:“你帮我挑一个吧?”   余挽辰这下子是真的有些反胃了。他看着时云舒的样子,那人看起来那么甜蜜,就好像他们真的刚刚签了那个什么鬼契约,然后时云舒真的为此感到无比开心和幸福似的。   这会儿的时云舒简直就像是个淋满了糖浆的蛋糕,满满都是甜蜜又厚重的外壳。   余挽辰厌恶那虚伪的外壳,于他而言一切虚伪的外壳之下都可能藏着利刃刀锋,而时云舒却偏好端着副状似完好的外壳示人。   他不止一次想要戳破这人状似完好的皮囊,看看那里面究竟是何等的破碎又藏污纳垢。这欲望有时强烈的异常,他那偶然又尖锐的念头便会刺痛时云舒,然后他们就会如两条疯狗般明着暗着相互撕咬。   这欲望来得寻不到端头,看不着来路也望不见去处。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不在乎原因更不在乎结果。他知道时云舒也不会在乎,因为他们彼此厌恶,以至于全然不在乎哪一个瞬间在对方面前暴露了真实的自我。   因为不喜欢,所以可以那般坦然大方地暴露真实的自己,无论那是怎样的破碎还是藏污纳垢都无所谓,因为他们知道对方不在乎,他们自己更不会在乎。   这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爱。   余挽辰近乎悲哀地想着,而他甚至无从得知那悲哀的来源。他想那可能是曾经被芯片剔除的某个部分终于活了过来,却活得如此令人痛不欲生。   然后余挽辰随手从摊子上捞过了个东西便擩进了时云舒的手里:“那就这个吧。”   他没仔细看,时云舒也没在意,就直接付了钱。   然后时云舒就把那东西给戴上了,余挽辰低头一看,那他大爷的居然是个戒指。   那是个开口的银色戒指,被做成了某种类似水流的样子,整体线条圆润,但单股的水流却在设计上颇富棱角。几股水流交融、分开又纠缠,如此一圈,最后截止在相碰撞之前。   “真没想到。”时云舒啧啧称奇,“还挺贴心的啊余先生,知道我身上没有穿孔,选了个戒指。你要是拿了个耳环,我还得现捅一下耳朵。”   其实余挽辰根本就没想过什么穿孔不穿孔的事情,他就是随手拿的。但这会儿被人一说,他难免会想再去确认一下对方的耳朵上有没有穿孔。   于是他下意识一抬眼,想去看那人的耳垂,却意外和时云舒的视线撞上了。   时云舒眼瞳漆黑,他在这一刻难得表现出了某种真实的、近乎茫然的、空白的情绪。就像是个不称职的演员,不知道该对剧本上的内容作何反应。   然后他开了口,那声音在这喧闹的街上显得极为微妙,恰到好处地卡在了一个堪堪能够被面前人听到的音量:“你可别喜欢我啊,余先生。”   虽然他们现在在什比克,但他们都是旧人类,老家在蓝星。蓝星人给戒指这个东西所赋予的含义,与什比克可并不一样。   余挽辰的心脏莫名一悸,他皱着眉头询问道:“你从来都这么自恋吗时先生?我是喜欢男人,但不会见一个爱一个。”   时云舒闻言顿时开怀地笑了,他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样子,那副状似完好的皮囊又被他裹在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那就好,毕竟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你也不是,哈哈……”   不远处的人们仍在奋力争吵、相互殴打,路过的人中没人在意,大家都自动让开了一块距离。   而就在时云舒和余挽辰刚要路过那里的时候,旁边一间屋子里头有个人被生拉硬扯了出来。那人暴露于衣物之外的皮肉都泛着金属光泽,似乎四肢连带着脑壳都被替换成了金属义体。   他那沉重的躯体被人在地上拖拽出了大车爬行于崎岖山路时“咯啦咯啦”的声响,间或还有些纺织品被地面、门框剐蹭、撕扯的音效。但他好像没什么感觉,对这一切也并无任何反应。   然后将他拽出来的那人用力地把他摔到了地上去,令人感到诧异的是,这样看去,这个人似乎全身上下已经完全没有一处是普通的皮肉了,他的每一寸身体组织都被替换成了金属义体。而且他的义体看上去都十分潦草、粗粗大大、颇为简陋,几乎就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什么粗制滥造的机器人,又或是个用金属做的与寻常人一般大小的玩偶。   然而他似乎并不是,周遭有人正在奋力朝他嘶吼着什么“爷爷”之类的,还想往那边跑去,但被人拦住了。   紧接着令人惊悚的事情发生了,那把那个“机器人”拽出来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刀,然后她就用刀往那“机器人”的脑壳上撬了过去。   “你这是在谋杀!”被拦住的人嘶吼道,“放开我爷爷!”   “机器人”的脑壳质量并不怎么好,轻易就被人给撬开了。随即撬开他脑壳的人把他的脑袋轻轻一歪,某些恶臭的液体便流了出来。   “他早就死了。”那个人站在那里宣布道,“你们一直以他的名义领他的养老金,但其实他早就死了。这样是违法的。而且你们还有非法改造他人的嫌疑,他的义肢上没有标准代码……”   时云舒这时候忍不住弯下了腰去开始干呕,他这会儿的胃空空荡荡,早就没什么可吐的了。他只是在无法抑制地干呕。   余挽辰见状架过了对方的手臂,他半拖半扯地把人拉离了那块地方,一直把人带到已经完全看不到那些人的地方,他这才停了下来。   “很令人熟悉的搬运方式。”时云舒说着,他狠狠啐了口唾沫,“勾起了我很多回忆。”   当天夜里吴二三给时云舒发来了有关宠物交流会的资料,她还顺带埋怨了他两句,说他说让三岐老大把资料发他,可她又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时云舒就说那吴二三你不是有吗?都一样了。   吴二三于是没话了,她又问他身体怎么样,说体温高可能是因为最近他没休息好,再加上他又刚好最近开始犯“天贽病”,准是他胸口里那天贽不安生闹腾的,这玩意儿用普通退烧药治标不治本,搞不好还会闹得更严重,只能找找看什比克管制不严的黑市有没有缓解剂卖。她末了还吐槽他,说他真是个敏感多疑又脆弱的蓝星生物。   时云舒说自己没问题,接着就转而去看那些资料,不再回信。   所谓的“宠物交流会”,其实就是一帮人带着自己的“宠物”去参加的一个聚会。地点在一个名叫“闪亮”的酒店里,大家会一起在交流会上交流“养宠心得”,还会互相展示各自的宠物,再加上一些攀比炫耀,一些产品广告植入,一些明令禁止的摄像、禁止携带武器,诸如此类。   一般被带去这种集会上的“宠物”,都是在互助协议中明确表示放弃了某些或全部自由、权利、尊严的人,所以聚会上会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但总之尺度应该小不了。   他们的目标人物以及与其签订协议的人都已经入住了那间酒店,目标人物名叫阿白弥,他貌似因为“没有用处”与“没有特点”而不得不被用儿时的乳名来称呼,与他签订了协议的那人名叫蓝舌,顾名思义,他有一条蓝色的舌头。   时云舒看着这些东西就觉得头痛。他无法想象那些人究竟是在何种绝望之下签下了那样的协议,又是否真的全然出自自愿,又是不是为现实所迫、无路可走。   虽然这些其实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无权干涉。这是什比克的事情,他是蓝星旧人类,他无权干涉……这种种一切,他没有资格去干涉。   这时吴二三的消息又顶进来一条,时云舒点开去看,发现那人发了张照片在石头号成员都在的群里面,那是苏梦凉的照片,她好像正在染头发,脑袋一半蓝一半红。   吴二三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物理上色,很适合她这种发色浅的人,不伤头发,又掉得快,可以频繁换色。”   陆鸿影马上回复:“酷。”   时云舒也回了个:“漂亮。”   紧接着是小七:“有点像我和二三的头发一人给她接了一半的颜色,非常独特!”   然后吴二三又发了一条:“她好像爱上了重金属摇滚。”   苏梦凉:“卡米克禁止音乐是全卡米克人的损失。我以后一定要把音乐带去我的家乡,就像那些诗文一样。”   苏梦凉:“这里哪里能穿孔?我想打耳洞。我以前从不知道身体上可以穿孔。”   苏梦凉:“违反自然在卡米克是绝对禁止的,啊啊啊我现在在染头发、听音乐,还在谈论穿孔,太刺激了!这简直就像让蓝星人当众谈论爱、性和死亡一样刺激!”   时云舒:“蓝星人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苏梦凉:“永远充满羞耻的艺术家们!”   陆鸿影:“哈哈哈哈@温红豆我居然也有被包含进艺术家里的一天。”   温红豆:“收到。” 第64章 坏了,遇上个真变态   这时候时云舒注意到余挽辰从外面进来了,于是他放下了终端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还顺带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出去这么久,我记得附近有个酒吧。去幽会了?”   余挽辰都懒得理他,他这会儿才看到了群消息,于是就引用了吴二三最开始发的那张照片,回了个:“好怪。”   然后他又引了吴二三那句“她好像爱上了重金属摇滚”,回了个:“好哎。”   最后他引了苏梦凉的“永远充满羞耻的艺术家们”,回了个:“好耶。”   整个群都安静了。   时云舒看着那个“好耶”后面的句号,他心说这大概是个巧合,两个字一个句号,用的人多了去了。   倒不如说余挽辰这一连串“好”真的很好笑。   最终时云舒体贴地给了个台阶,他发了一连串的“哈”,紧跟着吴二三和陆鸿影也发了一串哈,然后又是温红豆的收到。   最后是苏梦凉的:“哪里怪了!”   余挽辰就说她现在脑袋看起来像某可乐的盗版商标。   “哈哈哈哈……”时云舒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一边把终端塞进口袋里一边翻身下了床,“余挽辰啊余挽辰,你可真有意思,原来你是个闷骚。”   但渐渐的时云舒就笑不出来了,他看着不远处拿着终端的余挽辰,心说或许那人也曾经是个阳光开朗小少年,时不常充当三句半的那个半,偶尔冒个泡,给人带来欢乐。   可他现在却只能端着个怪物身份,灵魂被现代科技搅和得一塌糊涂,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未来也不一定能够恢复成什么样子,也许一辈子就这么下去了。   他被毁得干净,更可怕的是当下已无人知晓那废墟之上曾有过怎样的建筑。   这一刻的同情和怜悯来得有些剧烈,时云舒站在那里,他心说那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都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怎么还有功夫可怜别人。   于是时云舒最终选择与自己的同居室友擦肩而过,外出觅食。   宠物交流会开始的时间在六月十三号,时云舒想着在这之前调整好状态,结果十号他失眠一夜,十一号吃药勉强安眠,十二号当晚他又把床给睡塌了。   于是吴二三不得不带着他去给酒店老板赔钱道歉,她用的理由是这屋子里的俩小伙热衷于使用热武器斗殴,于是不甚损坏了屋子。   而事实上那间屋子看起来的样子也的确是惨烈,因为吴二三为了避免那张床惨遭时间作乱的样子被人看出,于是就又用炮轰了几下,那间屋子短时间内是绝不可能修的好了。   好说歹说最后赔钱了事,但那老板也坚决不再允许这“热衷于用热武器斗殴”的俩小伙继续住在自己的店里。最后吴二三联系了三岐老大,三岐老大安排他俩去住了另一间酒店。   “你这个月和下个月都别想拿钱了。”吴二三咬牙切齿地笑着对时云舒说道,“我是真没想到啊,原来最难搞的人是你。”   时云舒对此露出了歉意的微笑,他说他也没想到。   然后他就和倒霉催被他连累进了黑名单的余某人去了三岐老大让他们去的那家酒店。   路上他们都听到了浮空救援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这些天这种声音就没断过,那些救援车都是去为从流星之城中归来的人提供援助的。   流星之城的危险评级是二级,它虽然体积很大,但貌似失踪和死亡人数并不很多。   那家酒店十分好找,它建筑上安装的灯带比周围任何一个建筑上的都要更加闪亮、繁多,在黑夜里看去它简直就像个闪闪发光的启明星。而它的名字,就叫“闪亮”。   三岐老大这是直接一步到位,把他们给安排在了明天就要开展宠物交流会的酒店。   “你是故意的吗?”余挽辰在上楼的时候没什么感情地询问道。   “一半一半。”时云舒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我还是比较喜欢自然的、不依赖药物的睡眠。”   余挽辰似乎是冷笑了一下:“或许你可以换个喜好,没必要为难自己和别人。”   时云舒回头瞥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人,那人今晚应该是吃了药的,这一下子被自己摔在地上的声音惊醒又遭了酒店老板一顿骂,大概率是很不爽。   拐过一个弯,他们到达了被安排的房间。时云舒拿着房卡开门,刚巧隔壁紧挨着他们的那扇门自内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酒店工作服的人从门内走了出来,门扉开合的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房间里传出的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一边哭泣一边发出些没什么意义的叫喊的声音,听着让人脊背发凉。   而那工作人员手中的托盘里,则放着许多沾了些许不明液体或是血的东西,那些东西形状奇特,让人很难想象它们究竟都被用在了哪里。   工作人员很快离去,那扇门也被稳妥关好。现在他们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听着很惨。看起来更惨。”时云舒客观地评价道,“我在这一刻非常庆幸自己没有生在这里……不过话又说回来,生长在这里的人,应该也早就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了。”   或许他们还会觉得建立平等自然的关系才是变态也说不定呢。   进了房间,透过墙壁他们还能隐约听到些许声音。这会儿已是凌晨,折腾了一通他俩都没了什么睡意,于是他们就分别坐在了双人大床的两侧,在隔壁的惨叫声中思考起了人生。   双人大床。也不知那三岐老大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就是为了让他们的表演更加逼真。   半小时后声音仍然没有停下,时云舒突然就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你干什么?”余挽辰下意识地问道,他在潜意识中似乎已然认定这时云舒总是会抓住一切机会搞事情。   “和隔壁交流一下。”时云舒缓缓说道,“你要一起吗?”   余挽辰对此表示了拒绝。   于是时云舒径自走向了隔壁的房门,他礼貌地敲了三下门,随后便开始静静地等待。   几秒钟过后门开了,来开门的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有着头墨绿到浅绿渐变的长头发,身上还穿着件颇为浮夸的、不知是来自什么动物身上的皮革,下半身的是白色的紧身裤,脚下则踩着镶满了钉子的皮鞋。   在这样的夜晚,他居然还戴着副墨镜。   时云舒在这时礼貌地开口道:“您好?我住在隔壁,是刚刚才到什比克的外星人,来参加明天的活动。我听您房间里一直有些声音……”   他说着,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然后他缓缓露出了个笑容,又向着对方的方向凑近了些许:“那是您‘宠物’的声音么?真的很好听。但是被外人听到,会不会不太好?”   那人闻言一愣,然后他摘下了墨镜,开始上下打量时云舒。   时云舒认得这张脸,这是那个蓝舌,还挺巧的,也说不准这是被那三岐老大专门安排的。   他心说这下子隔壁应该就会安静了,他自认为自己表演得已经足够变态,随便哪个正常人应该都会小点声了。   然而他低估了隔壁住客的变态程度,那人居然猛拍了一下时云舒的肩膀:“你行啊!是个懂行的。来参加活动的外星人?专门来什比克签协议的吗?”   “是……”时云舒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他心说坏了,遇上个真变态。   “那刚好,你也觉得他声音不错么?”蓝舌一把揽过了时云舒的肩膀,接着便把人往房间里带去,“来参观一下吧?这可是我精心布置的。”   时云舒近来一直低烧发热,今天又半夜摔醒得突然,本就头重脚轻,这一下子被人用力拽过去,只觉一阵眼前发黑。   等他的视线恢复,就发现这房间灯光昏暗,主要的光线都集中在了床对面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被吊在半空,有红色的绳索以复杂的手法把他绑在了那里,而在他四周围的地面上,则散落着许多用途不明的器具。甚至有些器具,正被放置在那人身体的某些孔洞当中。   这下子他知道那房顶和墙上的某些挂钩是用来做什么的了。时云舒想着,因为他们的房间里也有那些挂钩,这两间房的布置是完全对称的。   只是看样子,如果没有特殊需求,酒店也不会让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出现在客房内。   那个被吊起来的人,就是阿白弥。时云舒记得他照片上的样子,只是如今他本人看起来要远比那些照片上更加瘦弱和苍白。他的脖子上有条红色的项圈,手腕上则套着个手环,除此之外完全就是一丝不挂。而且他身上沾着许多血迹,但却不见什么伤口。   “他和红色很相衬。”蓝舌说着,他抽出了一把刀来。还未等时云舒阻止,他便将那把刀捅进了阿白弥被绳索绷紧的大腿上。   一时间血流如注,阿白弥无法抑制地发出了嘶哑的惨叫,而蓝舌却旁若无人地拿过了一个大概是治疗仪的东西,怼到了那伤口处。   几秒钟后,血止住了。但阿白弥仍在哭泣。   “我很喜欢他这副样子。”蓝舌说着,他缓缓绕着阿白弥走过一圈,手指也忍不住流连在阿白弥的身上,“他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做出如此强烈的回应……多美妙啊,他这副样子,这副……隐忍、破碎又难耐的样子,这简直是……艺术品。”   时云舒在这一刻无比确认,蓝舌就是个超级无敌大变态。   而更恐怖的是,恐怕在明天的交流会上,这样的变态不在少数。 第65章 为人的   这时候敲门声骤然响起,时云舒心说难不成是住在这房间另一边的住客也受不了这声音来敲门了,结果他跟在蓝舌身后等对方开了门,发现来人居然是余挽辰。   “这是我的……协议对象。”时云舒在蓝舌开口前先行说道,他不知为何自己无法在面对余挽辰的时候开口说出“宠物”这个词,于是便改口说了“协议对象”。   余挽辰这时低头看了一眼蓝舌手中还未放下的那把沾血的刀,时云舒在蓝舌的背后向对方示意那不是自己的血。   “哦……”蓝舌怀疑地看看门外的余挽辰,然后他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时云舒,他看起来像是被搞糊涂了,“你们……谁才是先提出‘需要’的人?”   这下子时云舒懵了,他觉得翻译耳机的系统或许还需要进行一些优化:“先……什么?”   “你们谁是谁的宠物?”蓝舌说着,他用刀尖一指余挽辰,“他戴着项圈,但他看你的眼神,可一点……都没个‘宠物’该有的样子。”   然后那刀尖又指向了时云舒:“你也是。虽然你戴着戒指,但你看他,就像他看你一样。”   “他……”   “我是他的。”余挽辰打断了时云舒未出口的言语,他声音轻缓,但时云舒听得出来他正在忍耐某种呼之欲出的怒火,“我是他的……宠物。”   “是么?”蓝舌再次怀疑地看了看他俩,最终他看向时云舒,“那你可真是不会调教。”   时云舒扯出来个笑容:“抗拒才是乐趣所在。”   蓝舌闻言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用力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你还真是个懂行的!说的没错,就是这种……厌恶的、生冷的、抗拒的,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样子……这才是最美妙的。”   时云舒附和着,蓝舌向着阿白弥的方向走去,时云舒示意余挽辰先进来。   余挽辰一脸吃了苍蝇似的表情,但他还是进来了。   “不过外星人还真是不懂——”蓝舌说着,他倒了杯酒递给了时云舒,然后又倒了一杯自己端着,随即他径直走向了阿白弥,并将那杯酒倒在了阿白弥的头上,“‘先后问题’都没搞清楚,就来参加交流会?”   “那是什么意思?”时云舒盯着自己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到底还是没敢下口,“先后、需要……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现在这世道,有需要的人,先提出需求的人,需求最急迫的人,就是弱势的,就输了,就会一败涂地。他们的契约对象就可以肆意添加索取项目,他们会被扒皮饮血、榨干骨髓,最后一滴不剩地被人吞吃入腹。”蓝舌说着,他挑起了阿白弥长长的、生着白色长毛的大尾巴,并用尾巴尖指了指阿白弥,“就像他一样。他跑来求我,说实在是没钱生活不下去。我说我可以养他,但代价是他要为我奉献他的一切。”   然后蓝舌看向时云舒,还有他手里的杯子:“不喝么?那你可以把它喂给你的宠物。怎么喂都成,我不介意。”   “还是算了,他有点进食障碍……话说先提出‘需要’,就一定是弱势的一方么?”时云舒远远看着阿白弥,那人看起来几乎已经陷入了昏迷,“如果你当初先提出要包养他,那现在被吊在上面的,会是你吗?”   “当然不会。”蓝舌当即回答道,“其实这根本就跟‘实际上’的‘先后’没什么关系,这只是圈内用语,为了确认谁才是那个占据主导地位的。就像项圈一样……其实只要是环,无论谁戴都一样,都代表了‘契约’。但后来大家都默契地将项圈当做了‘附属地位’的象征,就像宠物一样。宠物不是经常会被主人套上项圈吗?”   “呸。”阿白弥这时偏头吐出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液,好巧不巧就吐在了蓝舌的脸上,“我可没求你。是你一厢情愿想要我,求着要我跟你走,还骗我说只是每天做饭而已……”   “而你刚好不识字。”蓝舌闻言笑眯眯地看向了对方,他用纸巾沾着酒液擦干净了自己的脸,“你没有达成契约内容,而契约附加项就是,如果你没有给我应得的报酬,那么你就要将一切奉献给我。”   “好笑。”阿白弥的声音微弱又嘶哑,他发出了‘嗬嗬’的笑声,肺部就好像拉风箱一般,“你真的,太好笑了。”   “所以你跟他约定了什么报酬?”时云舒冷不丁问道。   蓝舌却突然陷入了沉默,他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阿白弥却笑得更大声了,笑到最后他被口水呛住,于是最终只得磕磕绊绊吐出了个:“爱。”   然后阿白弥调整了呼吸,他加重了语气:“他在协议上写,要我爱他。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他非常自以为是、一厢情愿、死缠烂打、自恋式地‘爱着’我。”   时云舒闻言诧异地看向阿白弥,阿白弥现在身上应该没有戴耳机或是什么其他的外挂翻译器,他能听懂他讲话吗?   而且——这话里的内容也是诡异。时云舒不了解这里的律法,或许蓝舌如今对阿白弥的所作所为也并不违反这里的法律,但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算不得是恶行,那所谓的“爱”究竟从何时起成了一切恶行的漂白剂了?   这时候蓝舌忽然低下了头,他在地上寻觅着什么,然后拾起了一只针剂,刺入了阿白弥的身体。   阿白弥忽然就噤了声,他似乎是刻意地不想要发出声音。   “说起来,你们的协议内容呢?”蓝舌一边问着,一边丢掉了空的注射器。   时云舒看着不远处那个浑身颤抖的阿白弥,他知道该怎样投人所好,他一直都知道:“他想要我的爱。”   “那你呢?”蓝舌好像来了些兴致。   时云舒缓缓看向余挽辰,他看向对方的眼睛,那双含着阴沉的愤怒的眼睛:“他用他的一切作为报酬。”   “唔。那是自然,爱值得一切,爱是无价之宝。”蓝舌嘟囔着,他好像还觉得这挺合理。   “但爱对于单独的个人而言,一文不值。除非他爱好自我感动,但那也称不上是爱了。”时云舒言辞犀利,这一刻蓝舌终于听出了些许不对劲来。   “你在骂我么?”蓝舌笑道,“既然都签了契约,那就是半斤八两。就别摆着你那表面清高的外星人架子了,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下流。”   “没有,怎么会……我只是在给你提供建议。你当然是爱他的,那为了让他给你回应,让你的爱真正成为‘爱’,你或许可以考虑做些什么。”时云舒半真半假地诱劝着,他知道他需要接近蓝舌,这样才能更好地接近阿白弥。   所以这两个人,他都不想得罪。   “做什么?我养着他,供他吃穿用度……他居然还想逃走,真是忘恩负义——”   “你可以问问他,他想要你做什么。”时云舒缓缓说着,他遥望向阿白弥蓄满了生理性泪水的眼睛,那可怜的家伙正不住地哆嗦着,还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都已经咬得见了血。   他的嘴唇血红,眼睛也是红的,其内盛满了阴森的愤怒。   “唔,这样吗?我还真没想过。我给了他这么多,他难道还有想要的?就这么不知满足吗?”蓝舌说着,他凑近了阿白弥,然后按动了某个按钮,阿白弥瞬间发出了一声尖叫,紧接着某种声音便再也无法抑制地、源源不断地自他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时云舒移开了视线,他把酒杯放在一旁,然后向着门的方向走去。这一刻他已经全然不想再做那自己接下的该死的工作了,他无法忍受这一切。   “哦,慢走哦。”蓝舌不甚在意地一摆手,“明天见,希望你明天玩得愉快。”   时云舒回到房间之后便冲进了卫生间开始呕吐,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吐出来,他的胃里早就空空荡荡。   余挽辰站在卫生间门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站在这里。他只觉得心底有些烦堵,刚刚发生的那一切让他非常微妙地感觉到自己的某些东西被无形中狠狠践踏了。   这会儿时云舒趴在洗手池那里洗脸,洗完了他抬起头看向镜子,又通过镜子看向了余挽辰。   余挽辰错开了视线,那边时云舒用衣服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便走到了他的面前。   “余先生。”时云舒的视线缓慢扫过余挽辰的身体,他声音轻缓,听上去平静异常,“你不会后悔吧?”   余挽辰摇头:“已经过去的事,我不会后悔。”   “那好,余先生。”时云舒一双黑眼睛严肃又认真地盯着余挽辰幽绿的双眸,“我们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会有一些事情触及到你我的底线,也许你我不得不对彼此做些什么……这一切都没个准,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余挽辰感到有些不对劲了:“你想说什么?”   “在那一切开始之前,我要事先说明。”时云舒一字一句、声音轻缓,他言语间含着前所未有过的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是在用自己的一整颗真心发出声音,“余先生,我尊重你为人的一切,一如我尊重我自己的。你可以怀疑我的一切,但绝不要怀疑这一点。” 第66章 怎么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第二天下午六点,时云舒和余挽辰到达了酒店用于举办宠物交流会的区域。这地方被布置得相当华丽,并且极具成人色彩。展示架上被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形状奇怪的器具,很多都叫人看不出用途。还有各式各样的针剂、药品也被展示了出来。   他们俩都穿了身挺好看又时髦的衣服,属于是在他们接受范围内略微偏向什比克审美的那种,是三岐老大之前就给他们准备好了的。   在这里时云舒也看到了蓝舌,他正牵着一条链子,链子那头是被装扮得十分华丽又帅气的阿白弥。阿白弥现在看起来和昨晚差距很大,如果没有那条链子,他现在看起来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时尚弄潮儿而已。   蓝舌当时正指着展示架上的某个东西,同另一个人分享心得。他说那东西用起来效果很好,他昨晚刚刚在阿白弥的身上用过,它会让宠物变得感觉很好、失去自控,还会发出很好听的声音。   这时候蓝舌看到了时云舒,于是他向他打了个招呼,还很兴奋地凑了过来,说昨天忘记问他的名字了,想交个朋友。   “云朵。”时云舒是这么说的,他在此之前就同三岐老大确认了自己的假名,他觉得还是入乡随俗取个名词的名字比较好。   “哦哦——好怪,不愧是外星人。”蓝舌说着,他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一截瓦蓝瓦蓝的舌尖,“我叫蓝舌。”   紧接着蓝舌指了指被自己牵着的阿白弥:“他是阿白弥,你的那只叫什么?”   “星星。”时云舒说着,他这也是胡乱取的,想着余挽辰余挽辰,那个辰是星辰的辰吧?那就叫星星好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阿白弥在听到这个名字后下意识地一抬眼,但却又很快重新低下了头去。   “星星?很可爱的名字,来摸摸肚——”蓝舌说着,他直接伸手摸向了余挽辰的腹部,余挽辰顿时掐住了他的手,硬是让人收也收不回,放也放不下。两人一时僵持,余挽辰眼神阴冷,分毫不让。   “喂,你这主人就这么看着?不管管?”蓝舌有些恼了,他对着时云舒大声道,“你也太不会管教了吧,这样下去他很可能会反过来欺压你——”   “不好意思。”时云舒说着,他轻拍了拍余挽辰的手腕,示意他放手,“他……不是很喜欢被人摸肚子。”   “那可真是条野狗。”蓝舌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然后他一指身旁的阿白弥,“他之前也是这样,但我教得很好。调教的第一课,就是要让家犬露出肚皮,让人抚摸。不然跟野狗有什么区别?”   “受教了。”时云舒不咸不淡地说着,然后他四下张望了两下,看到有群人正聚集在一个地方,并且那里的人还越来越多,围观者中不时有人发出叫好的声音,“那里是在做什么?”   “宠物表演,人人都可以参与。”蓝舌说着,他的眼神在余挽辰的身上转了一圈,突然就怪笑起来。随后他便拉着时云舒向那群人聚集的方向走去,“哎,走。过去开发一下你家星星,总这么端着个架子,算怎么回事?”   时云舒被毫无悬念地拉了过去,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该怎样才能有机会与阿白弥单独相处,究竟该怎样才能找到机会……   某一刻时云舒看到了余挽辰,于是他在背后向对方比了个手势,然后视线瞟向了阿白弥。   很快他们到达了宠物表演所在的地方,那里正有个姑娘在唱歌,但她是一边踩着独木桥一边唱的。她似乎有些恐高,一边哭一边唱,却完全不敢跑调。因为一旦跑调,她就会落入下方的蠕虫堆里去。   当她表演完成,紧接着独木桥和蠕虫堆便被搬走,接下来的一个人要他的“宠物”表演吃东西,但他所谓的吃东西,却并不是用嘴来吃,而是用人体上其他的孔洞来吃。他要那人吃的也非食物,而是一些展览品。   “酷。”蓝舌带着时云舒挤到了前排,他的眼睛简直在闪闪发亮,“我看这个就不错。与性相关的东西总是能极大程度地让宠物与主人之间‘破冰’,这会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敞开自我,尽管他们很可能不乐意。但是谁在乎他们乐不乐意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起哄,要时云舒的宠物星星前去表演。他还说这个人刚成为宠物不久,野得很,连主子都不会正眼看的,他需要教育,很多很多的教育,来自大家的教育,是要能狠狠搓磨掉他的自尊与灵魂的教育,直到他能全然发自本心地匍匐于主人脚下。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众人一看还有热闹能看,自然就跟着一齐开始吆喝,尽管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星星”是谁,他的主人“云朵”又是谁,但这根本就不重要,他们有乐子可看就足够了。   在这一片热闹的喧嚣中时云舒冰冷地站在原地,他看着蓝舌,意识到蓝舌这是明摆着要余挽辰付出代价,因为蓝舌觉得自己身为比宠物更高一层的存在的尊严被冒犯了,他在报复。   蓝舌开始将余挽辰向包围圈之内推了过去,然后更多的手迅速伸了过来,数不清的手将余挽辰推向了包围圈之内。   就连原本正准备用完全不是用来吃东西的器官吃完全不是食物的器具的那个人都被观众们拉了出去,他还很感激地看了余挽辰一眼。   到了这会儿,蓝舌又开始调节起了氛围,他开口道:“安静——安静一下,朋友们。来听听看主人的想法。请问——这个星星的主人,云朵先生,你希望你家的宠物表演些什么?”   时云舒冷眼看着蓝舌,蓝舌满脸戏谑地与他对视,眼睛里写满了唯恐天下不乱,尾巴还在身后愉悦地摇晃着。   “不如让他吃点东西?”见时云舒不语,蓝舌笑着提议道,“怎么吃都成,毕竟我记得你说他有那个叫……进食障碍?那不如让他用其他的出入口来吃好了。”   时云舒眉头微蹙,他知道蓝舌现在是打算连着让他也一起下不来台了。或许蓝舌已经隐隐意识到,即便时云舒曾说阿白弥声音好听,可事实上——他恐怕根本就做不出会让阿白弥发出那般惨烈嘶吼的声音的事情,他根本就不是他最开始想要表现出的那个样子的人,他演砸了,他的信念感无法生效,他全然无法背叛自己的灵魂。   所以蓝舌产生了怀疑,他在试探时云舒,试探他究竟是不是他所声称的那种人。   “说实话,比起让他当众用奇怪的东西插自己,还真不如当众逼他吃东西要来得有趣得多。”时云舒盯着蓝舌的眼睛冷冷道。   “酷。”蓝舌闻言笑得很是开心,他抬手招呼着身旁的人帮忙去展示架上拿些加料零食来。   然而还未等那跑腿的人腿迈出去,时云舒却已经缓缓后退到了包围圈里。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糖,就是不久前他从三岐老大店铺里顺来的糖果,足有大拇指的第一个关节大小。   谢天谢地他这些天一直揣了糖果在身上,其实原本他只是怕自己状态太差低血糖倒地不起,谁曾想这玩意儿居然还真能在关键时刻救人一命。   蓝舌愣愣地看着时云舒,他像是想不通怎么这“主人”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时云舒这时候向周围的观众晃了晃手里的糖,像是在展示它。周围的人发出了叫好声,虽然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偏偏时云舒表现得好像那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似的,这一切也就愈发地惹人浮想联翩。   “有人能帮我搬把椅子吗?”时云舒遥遥说道,而后他露出了个笑容,又亲了亲手中的糖果包装纸,眼神则很是黏着地流连在包围圈之外,那样子就好像在勾引着谁似的,“不然我家‘星星’……腿软摔倒,就不好了。”   几秒钟过后一把椅子被从人群中间推了过来,时云舒接过了它,然后他把它踢到了包围中心,又压着余挽辰的肩膀,让他坐在了那上。   此时此刻,周围人视线的重心已经完全从余挽辰挪到了时云舒的身上,这会儿早已无人在意什么“主人”什么“宠物”,他们只想凑热闹和观看充满张力的表演,而当下的时云舒表现得是如此引人注目,就好像夜场里最漂亮的脱衣舞郎。   余挽辰抬头看向对方,那目光里的茫然要大过困惑。然后他看到时云舒偏头露出个堪称柔软的笑容,紧接着那人无声地说了些什么,看口型他是在说:“很快就好。”   余挽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看得懂对方的口型,他现在也顾不得去思考这个了。时云舒已经抬腿跨坐在了余挽辰的腿上,他低头用牙齿咬开了糖果的包装纸,与此同时他们都听到了周围人群的又一声起哄与叫好。   余挽辰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时云舒,他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人对自己的维护。他也知道这绝非出于时云舒对他的好意,而纯粹出自这人的底线和原则。   他知道时云舒无法接受一个人为人的意志与尊严被这般当众践踏,即便这只是表演,他们都很清楚,即便这只是为了达到目的——但他就是接受不了,他最终还是接受不了。 第67章 怜悯   这人在令人意外的地方,有些令人意外的固执。   糖纸被咬开,时云舒低头看着余挽辰,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那双眸子背光看去一片漆黑,其内某种破碎的东西正在刺痛余挽辰的心脏,那些东西看起来刻薄、愤怒、疯狂又真实,是时云舒灵魂的样子。   时云舒咬起糖果,他递给对方一个问询的眼神。余挽辰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张开了嘴,同时手掌下意识地虚拢上了对方的身体。他能够感到掌下那人身体的紧绷,这人或许实际上全然不似他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游刃有余。   这下子时云舒凑得离余挽辰更近了,他伸手抚过了对方的额发,又捧起了对方的脸。在放大至最终模糊的视野里,他们最后看清的是对方的嘴唇。   唇瓣相碰,他们彼此都能尝到糖果的甜味,而后他们又短暂地分开。余挽辰咬起了糖果,时云舒自中间将糖果咬断,于是那其中的夹心就流了出来,一路顺着流到了余挽辰的嘴唇上、下巴上,时云舒于是追逐着糖液将其舔净,与此同时他伸出手去搂住了对方的脖子,下一个瞬间他凑近了对方的耳朵,那样子在外人看去就像个拥抱:“你不用咽下去。”   余挽辰的口中含着半颗软糖,这味道让他想到了巧克力,真是久违的味道,他已经几百年没碰过这种东西了。   紧接着时云舒又一次亲吻上余挽辰的唇舌,纠缠间余挽辰注意到对方的口中已经空无一物,他大概是已经悄悄把那半颗糖咽下去了。   糖果逐渐化开,甜腻的味道充斥着他们的口腔。唇舌纠缠间他们吻得很深,时云舒的舌头专注地追逐着那余下的半颗糖果,但最终他并没能追到。   余挽辰到最后略有些笨拙地用舌头把那半颗糖果抢了过去,并把它咽下去了。   时云舒的动作颓然一顿,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看向对方,那人的眼睛在灯光下看去很亮,也可能是他的眼睛里已经泛上了生理性的眼泪。   周遭人群一阵欢呼起哄,时云舒这会儿缓缓抚摸上余挽辰的后脑,他轻声说道:“真棒。”   时云舒声音微哑,听上去格外认真。他此刻的声线去掉了一切甜蜜的装饰,真实得有些令人恍惚。   他是真的觉得余挽辰很棒,能在这种地方坚持到现在,做到这一切。   然后他转过头去看向周遭众人,他的视线在蓝舌身后的阿白弥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滑了开去。   “摸摸他的肚子吧!云朵先生。”蓝舌不怀好意地笑着吆喝起来。   周围有人也跟着附和起来了:“摸肚子可是宠物教育的第一步,让我们一起来见证这极富纪念意义的一刻,外星人的第一次——”   余挽辰的身体顿时僵住了。他有些慌乱地抬头看向对方,某种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   下一秒时云舒俯身拥住了他,那人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余先生,别害怕。”   余挽辰想说他不是害怕,他只是有些反胃,他对这一切感到恶心——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开口,他现在根本发不出声音。   当他张开嘴,他只能发出某种仿佛即将窒息般的喘息声,莫大的恐惧即便不被他承认,却已然牢牢抓住了他。   他无意识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东西,一伸手却只能抓得到时云舒的衣服。他感到时云舒的身体尽可能地覆盖住了他的,那人的身体很热,时云舒这几天一直在断断续续低烧,体温不可能正常。   然后时云舒把手探进了余挽辰的衣服里,那衣服宽宽大大,外面还有件长外套,时云舒又刻意挡着,旁人很难窥到太多。   温度明显不正常的手掌落在了余挽辰的胸口,他被那温度烫得一哆嗦,顿时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时云舒继续说道:“你不用原谅我,但我们现在需要完成这场演出。”   他一边说着,手指一边一寸寸地向下挪去。余挽辰随着对方的动作缓缓弓起了身体,他的额头抵上了对方的胸口,整个人都在不停颤抖,像是已经完全失控了。   “别这样。”余挽辰听到自己的声音,它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他的视线也早就一片模糊,“我不行,别……不要扯开它,不要这么对我……我不想——”   “我不会的,余先生。我只会碰一下。”时云舒的声线依旧平和稳定,他的手指终于挪到了余挽辰的腹部,那个含着一个秘密的、与灰门相连的出入口的地方,那个余挽辰不愿被人触及的地方。   然后他的手掌也落了下去,他能够感到对方的肌肉在这一刻已经紧绷到了极点,那人揪着他衣服的手指也早就用力到发抖。他还能听到对方已经完全破碎的呼吸和话音,那人仍在喃喃着些什么,好像在说他不想被扯开肚子,之类种种。   时云舒的手掌最后在对方的腹部轻轻磨蹭了一下,随即便飞快地将手伸了出来。他听着周围人群不知道第多少次爆发出的叫好声,轻轻地伸手搂过了余挽辰有些脱力的身体。那人仍在微弱地哆嗦着,像是一时间完全不能回过神来。这种程度的触摸似乎将他拉回了某种噩梦般的闪回中,而他一时间根本无法从中脱身。   气泡甜酒被剧烈摇晃后猛然开启的声音与枪声在下一个瞬间一同响起,甜酒被泼洒在了时云舒他们的身上,而后持着酒瓶的人丢了酒瓶开始慌忙逃命。酒瓶破碎,周遭人群瞬间大乱,一时间大家都跟没了头的苍蝇似的四处逃窜了开去。   而就在那枪声响起的地方,蓝舌倒在地上,血液混着脑浆正缓缓自他的脑子里流出,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马上又开了一枪,打碎了自己仍被对方握在手里的链条。   这种扭曲的关系,如果不以一方死亡作结尾,都算不得是美好结局。   阿白弥站在蓝舌的尸体旁边,他扯掉了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又一件件脱下了身上繁复、华丽的衣裳,直到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   时云舒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看着什比克人对什比克人的所作所为,他无权干涉这一切,他也根本就不想去干涉。他只缓缓搂紧了余挽辰,一只手近乎无意识地轻轻揉搓着对方的后脑,一边还在轻拍着对方的后背,就像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孩。   搞不好这会是个拉近距离的好机会。时云舒有些迟钝地想着,心说这人头发该剪了。   甜味混着酒味萦绕在他们周围,黏糊糊的甜酒浇在身上,这感觉不是一般的难受。时云舒身上被浇到的甜酒比较多,他头发都湿了,这会儿感觉一切都是胶着黏腻的,很令人不爽。   余挽辰其实能够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他知道甜酒浇了下来,也知道枪声响起。但他一时间就是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的视线始终盯着被自己和时云舒的身体圈出的一块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回过了神。   也就是这时候,他意识到时云舒一直都抱着他,还在轻拍着他的身体、抚摸着他的头发。那人仍在发热,掌心的温度也高,这样的动作、温度与力度在这一刻令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于是他慌然推开了对方。   时云舒顺着对方的动作离开了那人的身体,但大概是因为发烧、久坐,刚刚又折腾了那样一遭,他踉跄了两下才站稳,而后又很快蹲了下去。   余挽辰向后靠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满地狼籍,这会儿这一整个场子里就只剩了他俩和阿白弥。   阿白弥这时候把枪丢还给了余挽辰:“真亏得你还能带枪进来。”   余挽辰把枪收了起来,他转过头去看着蹲在地上的时云舒,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人曾在发表了一通被自己坚定认为是“伪善”的话语之后,表示那和善是他性格里真实存在的一部分。   或许至少在这一点上,时云舒并未说谎。   余挽辰无法抑制地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时云舒说过他尊重余挽辰为人的一切,而他刚刚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他们最终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而那一切可能会践踏到谁的人性或尊严的“表演”也都被尽可能地软化、平摊了。即便最后的那部分时云舒的行为略显过火,但出于给阿白弥打掩护的目的考虑,倒也无可厚非。   这时候时云舒抬起头来,他好像缓过劲来了,这会儿拨弄了一下黏糊糊的头发,又一偏头注意到了余挽辰的视线,然后他笑了起来,那样子一如既往。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不曾叼着夹心软糖与对方接吻、分食糖果,也不曾抚摸过对方的皮肉、给予拥抱。   随后他迎上余挽辰的视线,语调轻快,话语里还带着种算不上尖锐的调侃意味:“怎么了,被枪响吓傻了?不至于吧余先生,你可比枪支弹药杀伤力大多了。”   余挽辰看着对方,他抿了抿嘴唇,在两秒钟后错开了视线。尽管他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在时云舒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并不高高在上的怜悯。 第68章 是谁心动了啊   他曾一次次试图将时云舒打碎,好露出其内真实的东西。而事实上他后来也逐渐意识到,根本无需他怎样敲打,此人状似完好的皮囊之下早就碎成了遍地的玻璃碴子。而他如今却在时隔二月有余之后,意外在这满地支离破碎的尖酸刻薄间,拾到了那一粒还带着余温的、真实的怜悯。   这是时云舒性格里真实存在的一部分的产物,连同那些刻薄、愤怒与疯狂一起,都是真实存在的、棱角分明的东西,它们都存在在时云舒的灵魂里。   莫名的,就只是这一瞬间……莫名的,余挽辰感觉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他好像……很荒唐的,对这个同样荒唐的人,有了一丁点没来由的心动。   这毫无理由。他想着,这不符合逻辑。他很清楚时云舒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自己也一样。他这样的人,不适合陷入到任何一段亲密关系里,因为他只会有意无意地伤害周遭的一切,或是茫然地放任某些东西被摧毁却无法做出什么反应。他被失忆与现代科技摧毁得很彻底,就像是在满铺图案的画布上刷了一层白浆,又重新被涂了几笔狗屁不通的东西。   尽管他外表上看起来像是个人,内里却更像个程序存在大量漏洞的工具,就只是徒有其表地存在着而已。   而时云舒也差不多,同样空白的记忆,还有他那糟糕的性格、虚伪的装扮,以及真假难辨的言语、行为和态度。余挽辰也很清楚这人做出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时云舒为了他本人自身内部逻辑的稳定和谐才做出的。   但——余挽辰无法忽视那种怜悯。他自在这陌生的时代有记忆以来,还从未收获过那样的东西。   仍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的……东西。   口腔里仍残留着些许甜蜜的味道,那味道如同条件反射般令人回忆起了刚刚那与之相挂钩的亲吻。余挽辰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它,他想着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自己成功咽下去了半颗糖,而且到现在也没有吐出来。这很好,余下的就不要再考虑了。   “再不走就会有执法队的人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阿白弥的声音凉凉响起,看样子他准备撤了。   “阿白弥,等一下。”时云舒扶着椅背站起身来,然后他又缓了一下,随后便向着阿白弥的方向走去,“我们是受三岐老大之托来的,她想知道十年前跟你去流星之城的那个男孩的下落。”   “三岐老大是哪位?”阿白弥皱着眉头问道,“我可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认错了吧?”   “不管是不是认错,你借我们之手摆脱蓝舌,是不是也该付点报酬?”时云舒站在和阿白弥有段距离的地方看着对方,阿白弥现下手无寸铁,威胁程度应该不会太高,但他仍非常谨慎,“跟我们走一趟吧,看看是不是真的认错了。”   阿白弥冷笑道:“你当我傻么?好不容易摆脱了一个,又要跑到另一个那里去?”   “我看你没戴耳机。”时云舒话锋一转,他指了指自己耳朵里塞的东西,“你听得懂我说话?”   “关你什么事?”阿白弥显然不打算顺着对方的节奏走。   “行吧。”时云舒好像是叹了口气,他忽然举起终端摇晃了一下,“我已经把你刚刚枪击蓝舌的全过程记录下来,发给了我在情报市场认识的人。如果我在约定时间内没有给她发送安全代码,那么你的视频将会传遍整个情报网络,执法队会抓你抓到天涯海角。”   “你——”阿白弥指着时云舒,他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跟我们走一趟,然后你大可以去当你的法外之徒。”时云舒说着,他低头看向终端,“我们是外星人,本就无权干涉什比克。作为外星游客,我们虽然有义务为什比克当地和平做出些微贡献,但也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就让这一切被揭过去。无论选哪一种都对我们没什么坏处,但对你可不一样。”   时云舒最后看了眼时间:“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阿白弥。这里的执法队行动效率很高,大概很快就会到了。”   阿白弥沉默着,眼下的情况利弊太分明,于是他没过两秒就点了头:“我跟你们走。”   时云舒于是露出个和善的笑容,他走上前去轻拍了拍阿白弥的肩膀,视线却有意无意落到了对方的手环上。   阿白弥几乎褪去了身上的一切,却没有摘下这个手环。   是他摘不下来,还是说这东西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这时候余挽辰也走了过来,他现在看起来就和往常一样了。   “走吧。”时云舒轻声说道,“去找三岐老大。”   他们先回了酒店房间去换衣服,这酒店里今天的监控都被关闭了,为的就是今天的“宠物交流会”活动,想必这活动其实办得也没有那么光明正大。   时云舒几乎是回了房间躺到床上就感觉自己再也起不来了,他的身体太沉重又酸痛,他能够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而脑子里的某几根神经就随着这跳动的节奏在突突着发疼。   阿白弥借了他们的衣服,他身材相对瘦小,刚好可以被捂得严实一些。他动作很麻利,结果换好了衣服回头一看,就看到了瘫软在床的时云舒。   “你刚刚不是一直很嚣张吗?怎么这会儿起不来了。”阿白弥说着,他催促道,“不快点走吗?我可不想撞上执法队。”   “看来你犯过的事儿还不少。”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详细说说吗,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那孩子到底怎么样了?你为什么听得懂我们说话?为什么你一直没摘那个手环?”   “你问题真多。”阿白弥满脸烦躁,“我没有理由回答你,我只答应了跟你们去找那个什么老大。”   “好。”时云舒懒懒地拉长了声音,他扶着床头缓慢地支起了身子,然后随便拢了件外套就向外走去,“走吧。”   他们从酒店后门离开的时候,执法队刚到。这会儿这酒店甚至显得有些空旷,已经有太多人偷偷溜走了,而今天因为有宠物交流会,酒店内的监控设备又都被关闭,交流会内还不被允许摄像,没有证据,阿白弥又是个长久以来躲躲藏藏、后来又被蓝舌藏匿家中的黑户,想必蓝舌之死大概率会就此成为一桩悬案。   当他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回头时就只能远远看见闪光酒店的那一点光点时,有救火车自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路线笔直地朝着闪光酒店开了过去。   阿白弥离开前在他和蓝舌的房间里放了把火。   街上的人们对呼啸而过的救援车、执法队和救火车简直是见怪不怪,他们甚至都懒得在这上面多加注视,都只是继续沉浸在夜生活当中,纵情欢乐。   “简直是娱乐至死。”时云舒喃喃自语,他拢着身上的外套,总觉得有些发冷,大概是体温又变高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就这么被烧死。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如果被烧死了,这一天还会重来吗?   他们走了很久,才终于走到了三岐旅店。三岐老大正在一楼门口内等着他们,见了来人她便忙把人招呼了进来,而后关上了店内大门,随即她径直走向了阿白弥:“我弟弟到底在哪?”   阿白弥皱着眉头看着对方:“你是……黎穆丝?你就是三岐老大?”   “十年前我弟弟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你带的队伍里,你把他带去了流星之城。”三岐老大说着,她皱了皱鼻子,看起来很是不爽,“只有你回来了。其他人呢?他们都去了哪里?十年了,也没见死亡报道,也没有任何音讯。我一直在找他。”   “所以现在你当上了三岐老大,就为了能知道更多消息吗?”阿白弥缓缓笑了起来,“你手上沾了多少血才爬上来的?那孩子要是知道你这样子,会伤心的。”   “别给我扯七扯八,我只想要一个准信,他到底活着还是死了?活着的话人在哪里?死了的话埋在哪里?”三岐老大说着,她一把握住了阿白弥的手腕,她握得那般用力,直掐得阿白弥皱起了眉毛,“你还戴着这玩意儿,也就意味着你还没忘了他,对吧?”   这时候一旁楼梯处有人踏踏踏地跑了下来,所有人一时间都止住了声音。直到看到来人是吴二三,三岐老大才又继续转过去逼问阿白弥自己弟弟的下落。   吴二三管不着三岐老大和阿白弥的事,她拎着个药箱径直走向时云舒,而后便不由分说地拎过了对方的胳膊,开始给他一块皮肤消毒。   “你做什么?”时云舒下意识一抽手臂,却被吴二三给用力按在了那里不许他动弹。   “缓解剂,这玩意儿可难搞,一针顶你半年工资。”吴二三一边无奈地说着,一边从药箱里抽出了一支针剂,“很多和天贽结合的人都会有‘不适期’,一般不适期会出现在天贽病发作之后。有的人能抗过去,有的人只会把自己抗死过去。你这种算好的了,只是发热。黎……三岐老大她,之前因为这个,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她那时候没有路子也没有钱搞来缓解剂,只能生抗。” 第69章 相处愉快   “那还真是可怕。”时云舒缓缓放松了身体,他并不想失去胳膊或是腿,鉴于他不喜欢疼痛,并且觉得原装的身体很好用,“这东西的原理是什么?”   “有点类似免疫抑制剂,可以减弱人体对天贽的排斥,让你尽快变成与天贽融为一体的‘怪物’。”吴二三解释道,“人体和天贽是有磨合期的,时间长短受天贽与体质影响都不尽相同。大部分人一开始都会觉得它很好用,很方便,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超人。但渐渐的它会开始失控,会在你意识不清的时候胡乱搞破坏,这时候它就给你带来了麻烦。再到了后来,你的身体会开始因它出现各种不适。有些人甚至会就此残疾、耳聋眼瞎……这其中有些能恢复,有些则不可以。再往后情况就会相对稳定一点了,但也只是相对的。根据经验,很多人都会在疲劳、焦虑、恐慌的时候变得难以控制自己的天贽。还有人处于睡眠中时,要是一不小心做了个噩梦,也有可能会引起天贽的失控……”   “真麻烦。”时云舒嘟囔了一句,他感到有些微凉的东西正顺着针头钻进自己的血管,这给他带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痛痒。   “本来你不会这么快就经历这一切的,但你……死去了太多次,这极大地加速了这个过程。”吴二三无奈地说着,她倒也没怪谁的意思。毕竟事已至此,那还能怎样呢?死都死了。   时云舒不言语,他盯着那一管已经被推空了的针剂,耳朵里听着阿白弥和三岐老大的争吵,冷不丁说道:“好饿。”   “饿是好事,总比不知道饿强。”吴二三闻言大笑了起来,她收起了空针管,拿起了终端说一会儿要请他俩吃饭,就当是庆祝他俩上船后第一次顺利完成委托。   “那还真是谢谢了。”时云舒说着,他用棉球堵着针眼,往旁边一瞟就看到余挽辰正在看终端上的消息。   于是时云舒也打开了终端——他不久前嫌烦把群消息给屏蔽了。然后他把消息往上翻了翻,发现群里很多人名都变了。   错版可乐头:“人生中第一对耳洞~”   紧接着是两张图,主体部分是两只耳朵,背景是乱糟糟的店铺,看起来那后面有人正在刺青。   深海蓝蘑菇:“会不会很痛。”   错版可乐头:“还好。”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噫,感觉好可怕。我真的很不喜欢穿孔和纹身一类的东西。”   鸿运当头:“注意清洁小心感染~”   鸿运当头:“旧时代的芯片读取机都已经是古董了。真的还有的卖吗?”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尽力找啦。你不好奇他俩芯片里藏着什么秘密吗?嘿嘿,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旧版的健康监测芯片罢了,现在像什比克好多人都有那个,可以监测健康状况。”   鸿运当头:“不好奇。”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呜呜。”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对了,尽可能找这种的。最高权限破解版,兼容型号,不过这玩意儿巨贵无比。”   紧跟着是一张图片,看起来的确很贵。   鸿运当头:“缓解剂收到了吗?我跟人家扯半天皮才讲下点价。”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收到了,包装完好,在有效期内,有生产合格证和什比克军方标准编码。”   温红豆:“我找到一个。”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你看人家。”   温红豆:“已经被拆开做成装饰品了,关键部件被做成了蚀刻画。”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   鸿运当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错版可乐头:“就是纹身店里的那个蚀刻画吗?很漂亮。”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你们仨背着我浑水摸鱼是吧。”   鸿运当头:“我们只是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带苏梦凉来纹身店打了个耳洞。”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不聊了,楼下有动静。”   错版可乐头:“这地方真挺新鲜热闹的,好多这里的人习以为常的事情,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深海蓝蘑菇:“喜欢什比克吗?”   错版可乐头:“不喜欢。”   错版可乐头:“我哪里都不喜欢。”   错版可乐头:“但我很庆幸能看到这一切。”   深海蓝蘑菇:“我发现个好吃的新款罐头,回来你们可以尝尝。”   鸿运当头:“说起来我很好奇,飞船上只能吃罐头吗?厨房里的灶台都是摆设吗?”   深海蓝蘑菇:“我和二三不擅长加工食品,所以一般都只会热罐头。”   鸿运当头:“这样啊……我好想吃新鲜做出来的蓝星食物啊——”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你和红豆哪个是有心思加工食物的?你们明明有时连罐头都懒得热,吃饭就为了维持生命体征。”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话说时云舒也是蓝星人吧?还有那个余挽辰。要不你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加工食物。”   鸿运当头:“刚才楼下动静怎么了?”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他俩回来了。”   鸿运当头:“回哪了?他俩不是被赶出去了?他们后来上哪住去了?你在他们那边?”   鸿运当头:“我靠吴二三你是不是背着我们接私活了,我要举报你!”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唉嘿,被发现了。”   鸿运当头:“你在哪吃香喝辣呢?我们去找你。”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好啦好啦,今晚我请你们所有人夜宵~”   捞星星:“好耶。”   时云舒的视线凝固在那条“好耶”上,这就是最后一条消息了。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群昵称改成了“我想开了”,并把默认头像换成了朵花开的样子,然后也发了个:“好耶。”   鸿运当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鸿运当头:“好耶。”   余挽辰在某一刻偏头看向身旁的时云舒,那人看着终端,露出了些微笑意,他想这会儿那人应该是真的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笑。   这时候时云舒掏了掏口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四颗之前从三岐旅店这里顺走的糖果,然后给余挽辰递了过去:“还你。算上刚才那半颗,一共五颗半,连本带利。”   余挽辰接了过来,然后把它们都揣进了口袋。这时候时云舒说他想洗澡,问有没有哪里能洗,他还说自己现在全身上下都是黏糊糊的,很希望能换身衣服。   正在和阿白弥掰扯前尘旧事的三岐老大一指楼上,说随便用,澡堂是公共的,衣服可以在澡堂那边用机器速洗烘干。   因为体温终于下降而感觉颇为良好的时云舒去了澡堂,余挽辰也慢慢悠悠地跟了过去。时云舒替他挡了大部分酒液,但他身上仍不可避免地沾到了很多。   这酒里面的含糖量一定很高,现在他俩闻起来都是甜乎乎的,还带着股水果似的味道。   “一会儿要试着吃点什么吗?”时云舒在更衣室里脱衣服的时候问道,“我看你到现在也没吐,是不是感觉没有之前那么反胃了?”   不提还好,一提余挽辰就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那半颗流心软糖的味道,还有与那味道一同到来的,腻乎乎的、逐渐染上了甜味的唇舌。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像是想要用手指的触感提醒自己,不要再想了,虽然那的确……很令人难忘。   “得,我是不是就不该提,一提你又要吐?”时云舒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已经把自己扒光了,这会儿赤条条一个人裸露在余挽辰的视线里,倒也显得十分坦荡,“看我做什么?身材好吗?”   他一边说一边半开玩笑地做了个健美选手的标志性动作,他的块头自然是比不上健美选手,动作也马马虎虎,但余挽辰却诡异地从中看出了一丝美感。   确实身材不错。余挽辰默默想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时云舒身上的伤疤痕迹多了不少,其中有些明明是余挽辰印象里没有的,那大概是这人在自己完全不曾知晓的某些未来中留下的印记。   大概是余挽辰的沉默太诡异,时云舒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说起来这人……是不是gay来着?   好像还真是,余挽辰不久前说过,他是喜欢男人。   这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时云舒哈哈一笑选择直接冲进浴室隔间,留下余挽辰在外面继续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十五分钟后,他们两个齐齐围着浴巾,站在洗衣机旁等着衣服烘干。   “打算剪剪头发吗?”时云舒冷不丁问道,“都遮住眼睛了。”   “嗯。”余挽辰点了点头,“之后找个地方剪了。”   “小七会剪,我这个就是他剪的,感觉蛮好。后来我帮他在机械室干了两天,他似乎也挺满意。”   “唔。那之后回船上,拜托他帮我剪一下好了。”   “最好是让他手剪,那个机器人‘小七’,只会把人剪成锅盖,听说之前陆鸿影叫它剪过一次,剪完可崩溃了……” 第70章 天空城向导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石头号上除龙七潼之外的六个人聚在三岐旅店的大堂,一边坐在角落里点菜,一边看着另一个角落里只穿着条短裤的、有一条毛茸茸大尾巴的阿白弥。   这阿白弥不但尾巴是白的,头发也白,事实上他全身上下的体毛都是白色的,眼睛则是近似葡萄的那种紫色。他的面貌看起来显得有些古怪,仍是有那种让人说不清哪里古怪的“外星人”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有着高耸的鼻子和颧骨、短短的脸,还有生着毛的、形状类似鱼鳍的耳朵。这让他看起来像某些动物。   之前在卡米克时,时云舒所见到的那里的居民,虽然他也能感觉出明显的“非人感”,但却不至于像在什比克这里感到的这么表面化。   “有没有什么忌口?”吴二三一边看着悬浮屏上的菜单一边问道,“我不吃生的东西。还有香菜、长四条腿以上的东西和两条腿以下的东西。”   “鱼呢?”时云舒问了嘴,他记得飞船上有金枪鱼罐头。   “鱼不是有两条腿吗?”吴二三愣住了。   “大部分鱼没有腿……吧。”时云舒也是一愣,吴二三这话说得太自然,他一瞬间怀疑起了自己的认知。   “我老家的鱼最多长七条腿。”吴二三缓缓说道,而后她决定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算了,剁开也看不出来。下一个。”   “我想喝咖——”   苏梦凉话没说完就被吴二三给打断了:“你不许喝咖啡,明天还有工作。”   “哦,好吧。那我没有忌口。”   “你的翻译器能不能调一下?调成什比克语,你们卡米克的词汇太少了,忌口不是这个意思。”   “唔,好吧。”   陆鸿影和温红豆表示她们没什么忌口,什么都能往肚里咽,但相对来讲不是很能接受外星重口美食,比如吴二三准备点的什比克鹿眼什锦内脏大杂烩。   时云舒说他也尽量不想吃香菜,另外他对香菜蔓延到宇宙里表示了惊讶。   “爱吃的外星人超级多。”吴二三如是说道,“但那玩意儿的味道我不喜欢。”   最后余挽辰说他也都行,什么都吃,主要是他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什么不吃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吃得下什么。   说了一圈啥用没有,他们六个人凑在悬浮屏边上研究着晚饭,一会儿这个不行,一会儿那个不行。   众口难调,最后吴二三看到了一口鸳鸯锅的图案:“那就它吧,自己喜欢吃什么涮什么,蘸料自己调,没意见吧?”   没意见。   隔了会儿钢鲶把大火锅端上来了,还有十二副筷子,里面有六副是公筷。又过了会儿他又推来了一车刚刚他们各自点的东西。   吴二三还是点了什比克鹿眼,那东西被摆在距离他们最近的位置,正在凝视着他们。   时云舒发誓那几只眼睛连带着眼睛周围的皮肉还在动。而且那一巴掌皮肉上是怎么长出来三只眼睛的?   还有一些莫名跳动的、的的确确长了两条腿的鱼,在自言自语的蘑菇似的东西,抽搐的生菜叶子,诸如此类。   虽说实际上这些东西味道都还是不错的,但它们生前活跃的样子多少有些令人胃口不佳。   “这已经是这地方能长出来的和蓝星上的食物最像的东西了。除了罐头食品很难在这么远离人类圈的地方吃到人类食物。”吴二三如是说道,“你们四个小可怜,有没有从中感到一丝家的味道?”   时云舒夹着一片长满血丝的生菜叶子思考人生,他心说蓝星食物究竟是如何招惹了什比克,它们怎么会在这个地方长成这个鬼样子。   这样子还不如直接吃外星本体不明的东西,这些东西四不像的样子很容易勾起人的某种类恐怖谷效应。   陆鸿影见状哈哈一笑,她和温红豆已经习惯了吃这种东西。   不过虽然食材看着诡异,但好歹味道还是不错的,锅底也勉强够味,倒也确实能让时云舒感到那么一丝丝的熟悉。   “下一次我们可以去皮卡星系,我们之前在那边遇到过好几家星际美食流浪贩售空间站,里面的东西味道都很不错。”吴二三说着,她咬下了一口那个什么鹿眼,看起来就像咬开了一块流心糖果。   “它没熟。”陆鸿影提醒道。   “唔。好吧。我总是不会把握火候。”吴二三倒也没再把这玩意儿放回锅里,而是继续吃完了它。   时云舒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才能熟,所以都尽可能想把它们煮久一些。他旁边的余挽辰也像每一个人一样,调了蘸料,边上放着碗筷。   刚刚所有人都去调蘸料的时候,吴二三单独拉住余挽辰说了些什么,时云舒走得晚听到了一点,吴二三大概是问余挽辰一会儿还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吃,能不能吃东西什么的。   余挽辰说应该可以,他今天吃了半块糖。   “真的?好棒。”吴二三由衷地为对方感到了开心,但是随即她想到了一些问题,“为什么是半块?另外半块在哪里?”   时云舒没再听下去。   而在大家都已经开吃的当下,余挽辰仍然在搅和着他的料碟,然后他拿筷子尖沾了点蘸料尝了尝,露出了非常令人难以形容的表情。   时云舒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事实证明不要对外星蘸料多加期待,也更不要试图把很多种不同的外星蘸料搅和到一起,你大概率会获得一坨令人难以下咽的东西,远比连续吃几十天的西红柿鸡蛋面罐头还要令人难以下咽得多。   时云舒把自己的料碟往旁边去推了推,示意对方不介意的话可以尝尝自己的。   余挽辰迟疑着用筷子尖沾了一点尝了尝:“好辣。”   “不喜欢?”   “能接受。”   时云舒这时捞过了一片感觉已经煮熟了的生菜,那上的“血丝”经过水煮之后变成了某种类似青筋的颜色。   他试探着尝了一口,发现这东西味道意外的不错,它本身的体味不大,吃起来的口感有一点像一大片薄薄的螺肉,很是鲜嫩爽脆。   “这个味道不错,口味不重。”他说着,开始向余挽辰推荐起了那种生菜叶子。   余挽辰试探着夹了一片,然而下一秒他的视线就跟那片叶子中心处的三只鱼眼样的东西对上了。他于是默默将血丝生菜叶子按进了锅里,就好像想要溺死它一样。   饭后陆鸿影提起了他们什么时候上流星之城的事情,吴二三说再过几天,大概月底,三岐老大会帮他们找个向导,然后他们再进去。   “天空城还会有向导?”时云舒问道。   “有的,尤其像流星之城这种出现时间很规律的天空城,就会有些不要命的人一次次上去,等摸清路线,再带人进去,赚取佣金。”吴二三说着,她看到三岐老大下楼过来了,于是向对方打了个招呼。   “向导。”三岐老大说着,她面色阴沉地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阿白弥,“就他了。”   阿白弥拧着眉毛:“喂,我什么时候答应……”   “是你说我弟弟还在流星之城里活着,那你就给我负起责任把他带回来。”三岐老大说着将几件衣服丢了过去,“他跟你签了协议,你们对对方是有责任的。”   “我只是说他体内的健康监测芯片还在运作,而芯片定位在流星之城。”阿白弥说着扬了扬手腕,这么看来他那手腕上的手环,就是他与阿白弥契约的证明,而且大概他们还能看到对方的健康芯片监测指数。   在昨晚那种情况下他都仍戴着它,看来或许他是有在与蓝舌的协议中特意标明了这个手环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他的身体。   “健康监测芯片监控项目里有心跳一项,他要是死了芯片早就停止运行了。”三岐老大说完,便再一次转身上了楼。   阿白弥慢慢把衣服穿上了,某一刻他的视线向时云舒他们这边投了过来,那样子很凶,他在瞪他们。   时云舒回给对方一个微笑:“原来你是向导,难怪你听得懂我们说话,看来你接待过许多来自宇宙各方的客人。”   “我迄今为止带去流星之城的客人返回率有78%。”阿白弥说着,他走到了他们的桌子旁边,“这还是偏高的,平均返回率也就50%上下。你们就非得去那破地方?我都三年没进过流星之城了,现在对那里面一无所知,你们跟着我去就是送死。”   “没办法嘛,接了三岐老大的单子,那自然是得听人家的。”吴二三笑眯眯地说道。   时云舒听着总觉得不对劲,听吴二三这意思,她是接了三岐老大的单子要去往流星之城。可她之前不是在悬赏网站接的单子,要去流星之城找星星吗?   “你们早就认识?”时云舒看向吴二三,他试探着问道,“我是说——更早之前。在你在网站接了她的单之前。”   “嘿嘿。”吴二三但笑不语。   “平均返回率50%,那为什么流星之城的危险评级是二级?”余挽辰冷不丁问道,“这种程度,怎么说也得是三级,甚至四级了。” 第71章 三歧   阿白弥解释道:“返回率,不代表存活率。那些进去后就不见踪影的人,他们的健康芯片始终在运作,这也就说明至少他们的心脏没有停跳,所以无法判定死亡。而又由于那些信号都可以追踪到流星之城,所以也无法判定失踪。”   “但那只是芯片,没有人再见过那些人活着的样子,对吧?”时云舒问道。   “对。”阿白弥点了点头,“无法证明他们的死,也不能确定他们的活。这地方这十年间就利用这一点,把流星之城与二级的评级绑定,以避免引来太多军队、海盗的注意,又通过天贽交易赚得盆满钵满。”   阿白弥像是在刻意地想要让声音听起来不要太低沉压抑,但是他很难做到这一点。他的愤怒几乎满溢,看得出他对什比克的这一点十分不满,但他曾经也是靠着流星之城吃饭的人,所以那愤怒大概也有对着自己的部分。   “你为什么这三年间没有继续做向导的工作?”余挽辰看向阿白弥的眼睛,“发生了什么?甚至生活穷困潦倒到了要跟蓝舌那种人签协议的地步,你也不准备再去给人当向导挣钱。”   阿白弥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最后他缓缓说道:“我想生孩子。”   “啊?”时云舒诧异道,“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去过天空城的人,三个月之内都最好不要准备生孩子,不然大概率会生出各种畸形、残疾、智障。”阿白弥的声音小了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以前人不知道这个,也不在意。所以现在……在什比克,有很多长相奇怪的家伙,很多人会安装义肢也是因为出生时肢体是畸形的。在流星之城出现之前,什比克上空也出现过很多其他天空城,但都没有它这么规律。大家都知道倒卖天空城里面的东西能赚钱,所以只要有机会都会去。后来时间长了,人们才意识到新生儿存活率变低是与其父母怀上孩子前三个月内进入过天空城有关。”   “但你不止三个月没去,你说你三年没去了。”吴二三合理质疑道。   “我以前去的太频繁了,需要调养很久。不可以吗?”阿白弥说着,他看起来像是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了。   “好——可以,你的私生活,我们不会干涉。我们只是好奇,想多了解你一点。毕竟你是我们的向导,多相互了解总是好的。”时云舒说着,他将话语间探寻的触须收了回来。   这天之后他们几人都退了之前的酒店在三岐旅店内暂且歇脚,期间每天他们都会穿梭于黑市商场、旧货市场和情报市场中,寄希望能找到那种古早芯片读取机,亦或是相关情报。同时吴二三之前联系采购的一些大件、机器之类的也陆续安排上了送货。   飞船那边有龙七潼看守,这些天在部分货物运输和安装人员联系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轮番过去帮忙。   这些天里时云舒的情况也逐渐稳定了下来,发热的情况在逐渐好转,到了后来他的体温已经完全落在了正常的区间里。   身体舒服了他心情也就格外的好,心情好了他晚上睡得也就好,于是之后半个月他没有再睡塌过任何一张床或是椅子了,真是可喜可贺。   帮忙去飞船上拆卸旧床架并安装新床的工人还觉得离谱,说怎么这床这么老旧,这船长真是抠门之类的,本来就是廉价折叠床,还都睡塌了才给人换。偏这塌掉的床还看着十分古怪,就好像是极端崭新与非常老旧交错的结合体似的。   当时去监工的吴二三对时云舒发出了死亡凝视,时云舒哈哈一笑,表示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后来床安好了,吴二三又和时云舒去帮忙搬货,一直搬到了下午咕噜星落山。   咕噜星系的中心天体是咕噜星,咕噜星光看起来偏冷,于是咕噜星落下去时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团磷火。   直到那团磷火消失,也就标志着什比克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开始。   不过时云舒不想过夜生活,他现在想开了,比较想养生。哪怕是之后回到飞船,再回到那宇宙里面飘着,每天倒班,他也想尽可能地爱护一下身体——病愈之后的人常常都会有这种想法,但再之后人们实际上会怎样做就不一定了。   他最后找了家面馆吃饭,好在什比克的主食都还是比较普通正常的,或者说哪怕不正常,当它已经变成了面条之后,看起来也会正常,至少它不会动。而那些配菜,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反正味道还行就是了。   在他坐下之后没多久余挽辰也来了,是他叫来的。他觉得这家面馆味道不错,所以约了人今晚一起来吃。   这一切他都安排得如此自然、正常,就好像他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可以自然地约着一起在下班时间吃晚餐,饭后还一起回员工宿舍(三岐旅店)。   这感觉是很怪的。至少余挽辰是觉得很怪的。他感觉最近的生活又被罩上了一层糖壳子,很甜蜜但很不真实,一口下去还可能被划破口腔、造成口疮。   他感到漂浮,像是慢慢升空、无处落地。   但他无从去说些什么,他也没这个资格。毕竟至少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走的,不是吗?无论是他,还是时云舒,亦或是他们所依靠的这一整艘船。   余挽辰坐下之后时云舒就开始给他大力推荐这店里的饭食,他说有种包子味道很不错,应该会合余挽辰的口味,那里面的馅料吃着有种清甜的味道,好像是因为添加了某种植物云云。   然后余挽辰就按对方的推荐点了一些东西,他现在已经能吃下些东西了,虽然饭量不大,但总归是可以正常进食了。他终于不必再忍受那长久的、无法被填满的饥饿。现在当他饿了,他就可以去吃东西,然后让胃变得饱足。   他觉得自己从前大概没有想过,仅仅是能够感到饿然后可以去正常地吃东西,还能吃得恰到好处饱了之后就停下,居然会是一件如此令人感到满足和快乐的事情,并且这件事居然并不那么容易做到。还有那些味道,他现在觉得一切食物都很美味,他已经失去了这些味道太久,刚刚恢复味觉然后他去吃东西的那次,他险些直接吃哭出来。   虽说那次最后他还是吐了。   等着上菜的功夫,时云舒收到了吴二三的消息。对方问他在哪,他说正在某某面馆,和余挽辰一起吃饭。   吴二三就表示知道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来自卡米克的包裹送到了,让他们慢吃,她去问问别人有没有空闲去取。然后她还顺带感慨了一句,说没想到余挽辰恢复得这么顺利。   时云舒回复道:“搞不好是那半块流心糖果开了他的胃,个糖罐子,嗜甜。”   吴二三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个问号,然后又是一条:“你怎么知道是流心的?他跟我说他把另外半块丢了啊。你去翻垃圾了?”   时云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心说没想到最后余挽辰是这么个说辞,真是没创意。   然后他回了个:“我一脚踹翻垃圾桶看见的。”   吴二三:“不是,现在垃圾桶不是都自动处理的吗?”   时云舒:“垃圾桶坏了。”   吴二三:“……”   然后赏金猎人网站提示他他收到了一位匿名客人的消息,他打开一看,发现还是之前那个说无名氏老大是文盲的人。   “你们到流星之城了没有?”那位客人问道。   “快了,大概再过一两天。”   “好慢。”   “我们会尽快。”   而后饭食被端上了桌,时云舒收起了终端,然后捧过了一大碗热乎乎的、加料丰富的面条。那里面有那种鱼眼生菜、某种口感类似蘑菇的肉类,还有一些长得像黑炭的蔬菜。   他现在已经对这外星人的食物十分接受良好了,鉴于不是所有星球都像卡米克一样爱搞出那种镇定剂食物,那么他又为什么不去尽可能尝试一切饭食呢?毕竟他都已经身在宇宙了,这可是四百多年前的他做梦都不敢梦的事情。   “我前两天问三岐老大,三岐是什么意思。”时云舒一边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嗯。”余挽辰应了声,他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咀嚼着它的馅料。   的确是有种清甜的味道。   “她给我讲了一句什比克谚语,说这个名字来自这句谚语。”时云舒说着,他清了清喉咙,“那句谚语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人一生有三次踏上歧途的可能。一次在生,一次在死,一次在爱人。   “而你能控制的,只有爱人。”   然后时云舒又补充了一句:“这里的‘爱’是动词,不是名词,不是控制别人的意思,是说控制自己心,不要随便爱上谁导致万劫不复……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余挽辰又“嗯”了一声,他一边咬着包子,一边视线无意中落到了时云舒的嘴唇上。在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之后他又很快挪开了目光,并近乎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 第72章 进入流星城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在那种荒唐情况下产生的荒唐的吻会如此令人难以忘怀。这是否也是一种吊桥效应?   “你好像很注重这个。”他忽然说道。   “什么?”时云舒没能理解。   “个人意志、灵魂、自由、尊严……还有与之相关的某些东西。你好像很看重这个。”余挽辰轻声说道,“非常看重。”   看重到显得有些固执,有点刻意,甚至是不自然的。看重到让这人一度无法维持表面伪装的完好,即便那都只是表演而已。看重到他会对自己产生怜悯,即便他们从前的关系算不上好,相处也并不太愉快。   “你不看重吗?”时云舒下意识地反问道,但紧跟着他又摆了摆手,“不,其实别人怎么想无所谓。这只是……我的个人习惯,或者也可以称之为个人原则。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而后他们同时陷入了沉默,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各自结了账,时云舒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道:“也许我可能只是想被那样对待,所以我会很看重那些。”   余挽辰不解:“怎样?”   “就……那样呗。”时云舒偏过头去笑了笑,他好像觉得自己讲得很好笑似的,“其实我也说不清,你就当我是胡言乱语,不用在意。”   余挽辰于是陷入了沉默,他其实对于时云舒看重的那些东西没太大概念,鉴于他时常是被当作物品来对待的那个。   但如果时云舒的意思,是把人当作人来对待,那他好像就有些概念了。毕竟那人不久前承诺的“尊重他为人的一切”,并未食言。   可——如果真要是这么说,却又有些奇怪。毕竟现在除了余挽辰,没人真把时云舒当个怪物,而时云舒又并不把余挽辰当成什么特殊存在,也不至于往余挽辰这里来找什么存在感。那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不过看那样子,大概时云舒自己也闹不明白自己想说什么。那大概是他蠢蠢欲动的记忆在作祟。   街边头顶依旧有源源不断呼啸而过的浮空救援车冲上天空,时云舒在某一刻抬头看向了良亘弥之上那座巨大的流星之城。   “其实想想就会觉得不对劲。如果真的能够找到星星,如果那星星真的能实现愿望……那又有什么理由来带给雇主,猎人大可以直接许愿要很多很多钱。”时云舒说着,他们已经接近了三岐旅店的门口,“那个悬赏,或许只是一个讯号。是三岐老大通过悬赏网站,传递给吴二三的讯号,要她来帮自己找弟弟。而所谓的星星……或许只是幌子。”   六月二十九日清晨,来自石头号的探险者们跟随向导去往了良亘弥上方的流星之城。探险者们对向导声称进去主要是想找颗星星,希望他能带路,顺便也可以连带着保护这位向导的安全——即便这位向导对这种保护嗤之以鼻——以及协助他找到三岐老大的弟弟。   临行前,三岐老大给他们发了她弟弟的照片,还说他的名字发音是琉阿克,他们可以多叫一叫他的名字去找他,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们乘坐的是石头号内携带的飞行器,吴二三会和苏梦凉在城外悬停随时准备接应,进城的共四人,也就是石头号上的四个人类。   向导阿白弥这些日子吃得饱睡得好,精神养的很足,他这会儿看着就像是个什比克随处可见的普通中年人,却偏偏来做的是这般不要命的活计。   “进去之后,有几条规则。”阿白弥说着,他竖起手指仔细叮嘱,“第一,跟紧我。第二,不要乱捡东西。第三,不能走回头路,无论是丢人还是丢物都不许回头找。第四,不要落单,落单没有人会去找你。第五,看到流星,不要去追,也不要许愿。第六,下雨的时候不要行动。第七,保持通讯,这城里也就信号还不错,不像有的天空城完全屏蔽了信号。”   飞行器悬停在某个平台处,阿白弥先行落下平台,紧跟着的是时云舒、余挽辰、陆鸿影和温红豆。   吴二三在飞行器上向他们最后招呼了一下,而后便将飞行器驶离了平台,提前去往之后计划将所有人接走的区域。   而落地的五人则顺着平台向内走去,平台后方生长着一片巨大的热带植物,这些植物挨挨挤挤、高耸入天,当他们好不容易从中挤过,便意识到自己走入了一处塔楼。   而当他们进入塔楼,再清点人数时,就发现温红豆不见了。   “你们有毒吧。”阿白弥毫不留情地说道,他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三人,“我们才踏上流星之城不到半分钟,返回率保底就降到75%了。”   时云舒看向站在倒数第二位置,也就是刚刚位于温红豆前方的陆鸿影。那人此时象征性地笑了一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不对劲。陆鸿影平时总在温红豆左右,不论那是因为她需要借温红豆的能力避免身上的天贽失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如果温红豆真的意外走丢,她绝不可能这么云淡风轻。   “不能走回头路,不能找人或东西,不要落单。”阿白弥强调道,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几人,“她走丢了,那是她的事情,是她的责任。”   “没问题。”陆鸿影点头答应着,她一伸手向前,请阿白弥继续带路。   他们现在所处的塔楼昏暗破败、杂草横生。而不远处的塔楼之外,是一片洒满了初升的阳光的原野,原野之上长满鲜花,而那鲜花之中却诡异地夹杂着某种奇怪的金属似的反光,就好像某种钢板或铁块被人遗落在了这里。   “很多人来到这里,不会多加探索。这里的金属矿物已经足够他们大赚一笔了。还有这些大铁块里面的‘原油’,那些商人管它叫‘骨髓’,现在在宇宙里长途航行、需要跃迁的飞船都需要那东西,简直是供不应求。”阿白弥说着,他带领着余下的三人走向那片充满阳光的开阔地带,声音里带着种略含讽刺的味道,“这里是天空城,天空城不属于任何人,大家都可以尽管拿取这地方的东西。”   “不是说不要乱捡东西?”时云舒问道。   “有些东西能捡,有的不能。有些人分不清,还叫嚣着富贵险中求,于是就折在这儿了。”阿白弥说着,他一脚踏入了那片阳光,然而被他踩到的那片土地上的阳光却突然就碎裂开了。   原来那并不是洒落的阳光,而是草叶花瓣之上自发生出的光斑。   光斑连成一片,从那塔楼里向外望去,会让人以为外面是晴天朗日。   但实际上,外面此刻是阴云密布。   “这里的天气一直不怎么好。”阿白弥小心翼翼地在最前方走着,他这会儿真像个导游了,还在给身后的游客们讲解景点,“流星之城内没有什么空间陷阱,也不会出现灰门之类危险的东西。不过我遇到过很多次时间乱流,这里有些地方的时间要远比外面慢。可能你在那里呆了十天,出去才过了一天。”   “至少比里面一天外面十天强。”陆鸿影状似无意地说道,随后阿白弥却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怎么了?”陆鸿影眯着眼睛露出个笑容,“有什么不对吗?”   “你呆一呆就知道了。”阿白弥没好气道,“也许外面的人只用了一周的时间就召集好了人手来救援,但你却已经在这里留了十周。而且你的时间还在正常流动,你真实地走过了十周的时间,在这期间你要保证自己不被饿死、渴死,或是被什么东西杀死……这是一场噩梦。”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肯说三岐老大的弟弟还活着吗?”时云舒问道,“你觉得他在这里等不了这么久?”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他失踪的时候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小鬼能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阿白弥说着,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了起来,“他根本不可能活下来的,在这种地方……”   紧接着阿白弥忽然就噤了声,他抿着嘴唇,不再言语。   他们踏着满地破碎的、发光的植物,路过了那些金属块状物。它们之中的很大一部分已经开始生锈了,呈现出了一种被腐蚀了一般的暗红色。   而在越靠近金属块的地方,某种奇怪的野花也开得越茂盛、繁密,就好像它们是依靠着那些金属块而生的。   这时候时云舒感觉身旁有人碰了碰自己,转头一看是陆鸿影。   “怎么了?”时云舒问道。   “我要去找红豆。”陆鸿影将文字打在了终端的聊天页面上给时云舒看,“你们在这边跟着他,无论是男孩还是星星,能带尽量带。如果带不回也无所谓,听到警报声之后十分钟城就会沉,记得计算好离开的时间。”   而后陆鸿影收好了终端,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甚至还来得及对回头清点人数的阿白弥露出个随和的笑容。 第73章 流星会降临到何处   时云舒回忆起不久前在那个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温红豆也曾说过什么十分钟内天空城会沉之类的话。还有更早的时候,在石头号停留在卡米克上空的时候,在时云舒刚上船没多久的那时,他曾听到过温红豆与陆鸿影对话的只言片语。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城沉的这事,是她做的?”   陆鸿影轻轻一点头。   时云舒心说这怎么可能?那是人类能够做到的吗?以一己之力,将一座城沉没,而且是以那般奇特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形式,就那样让一座城消失在空中,沉入视界之外。   “她不记得什么过去的事,只记得自己要把城沉了。所以她一有机会就会跑到天空城上去。”陆鸿影小声解释道,“拦不住。那大姐看着好像能任人摆弄,实际上拧得要死。”   “那你呢?”时云舒问道,“你去找她做什么?难不成你也能……”   “我不行。”陆鸿影摆了摆手,“我就是怕她又……飘在宇宙里,啥也不记得。她喜欢单独行动,我就只能悄悄跟过去。”   时云舒疑惑地看着陆鸿影,陆鸿影的眸子里有一份浅薄的怀念,就好像温红豆已经死去了很久。他突然意识到陆鸿影很可能和温红豆认识,而且恐怕认识了很久,久到……跨过了这几百年的时光,但如今却只有陆鸿影一人记得那些往事。   然后时云舒点了点头,表示这边交给他们没问题。   于是陆鸿影笑着向他和余挽辰挥手道别,而后便一闪身走入了某块金属块的背后,她大概是要往旁边去,换条路走。   于是当再下一次阿白弥回头时,他的身后就只剩两个人了。   阿白弥有些崩溃地停了下来:“说真的。你们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怎么?”时云舒说着,他故作惊讶地四下里望去,“老天……陆鸿影不见了。”   “你们最好别再少人了,不然我真的会怀疑你们是故意来败坏我名声的。”阿白弥警告道,“50%了。”   “看来你很看重这份工作,还有这些评价指标。很难想象你居然三年间一次都没再来过。”时云舒说着,他刚好路过一块断裂的铁块。他无意中向其内望去,发觉这铁块的内部构造很是奇特,它看起来内部并不平滑,并且有某种密密麻麻孔隙似的东西遍布在那横断面上。   这东西让他感到有些眼熟,却不知是在哪里看到过。   阿白弥没理时云舒的试探,他埋头向前走着,走在这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密铺着阳光的野草与鲜花在原野上肆意生长。他们跨过丘陵又穿过溪流,期间一直有那种铁块遍布四周,而那些不辨季节的鲜花就簇拥着铁块生长在其周围。   越往深处走去,他们便能够看到越来越多的断壁残垣。那些精美的檐牙如今倒坍在地,就像是一具未得瞑目的尸体,还在向前来探访的人们诉说着某种已无人能懂的话语。   “这里就像是……一座真正的城市。”当双脚踏上青砖之时,时云舒看着眼前蜿蜒的街道轻声细语,“已经无人居住的死城。”   他们甚至可以看到砖瓦被时间腐蚀的痕迹,而即便已经出现了如此之多的人工建筑痕迹,周遭却依然能够看到那些铁块,就好像这东西的存在与这城市相依相存,已经完全扎根在了这里,与这里曾经的居民同呼吸、共命运。   而且随着他们的脚步逐渐深入,那些铁块看起来也越来越完整、庞大,就好像那是一具钢铁巨人的尸骸。   “这边比较深入,而且不好切割搬运,所以留下的会比较多。”阿白弥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陷入房屋里的一块巨大的铁块,它长长的一条自坍塌的房屋之中伸长了出来,并倚靠在几面所剩无几的墙壁上,像是一只歇息的巨兽。   到了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尚且完好的房屋墙根处暂且修整。食物他们都是自带的罐头,虽然有余挽辰这个大型移动仓库,但是他俩包括温红豆和陆鸿影都还是象征性地背了背包。   休息时时云舒拿起终端看了看,这流星之城里的信号真的蛮好,他还照常能收到消息。   吴二三在石头号的群里发了个俯拍的图像,是流星之城的局部。   那些遍地随处可见的铁块,在这巨大的、精美的悬浮巨城之上,竟是隐隐组成了一副与人类骸骨有些相似的形状。只是它要比人类巨大得多,而且充满了金属质感。并且在普通人形之外的许多地方,还有许多不知原本属于哪里、长在哪里的铁块。   这副人形侧卧于流星之城表面,一半身子倒在原野,一半身子陷入古城。在它的脚下,是一座小小的塔楼,塔楼外有平台,那是他们进来的地方。   而吴二三给他们的图片中标示了大概是头骨所在的地方,她表示自己会在那里接应他们。   这就是时云舒之前看那铁块觉得奇怪的原因了,那样子就像是人骨的横断面,只是是金属质感的,并且很大,还生了锈。   余挽辰也看到了那张图片,这时候时云舒举着终端说道:“是巧合,还是真的有一副巨人的骸骨在这里?”   “不清楚。”余挽辰对此也并不知道太多,“只是一直都有传言,说天空城是旧时代某些存在留下的遗物。那些金属可能就是那些存在留下的尸骨。”   “尸骨么?确实很像。”这时候阿白弥走了过来,他随手扔掉了手中罐头的残骸,“不过如果真是骸骨,那那些分割金属矿物带走的人,岂不是在掘人尸骸?难怪他们叫那种原油为‘骨髓’,还真是骨髓……”   “搞不好还真是这样呢。”时云舒半真半假地笑了起来,“话说,肯定也还有很多人不是为了近在咫尺的那些金属矿物、原油,而是为了天贽来到流星之城的吧?”   “多得是——现在什比克还开始流行把天贽装在身上,就像那些金属义体一样,真搞不懂他们都是怎么想的。安装天贽可比安装义体的死亡率高太多了。”阿白弥一边说着一边在旁坐了下来,他指着眼前这条由破碎的青砖组成的小路,“这城现在已经快被掏空了,以前这里都有很多散落的天贽的,这是我最常走的路线。”   “既然已经都快被掏空了,那为什么这些天我还是能看到有很多队伍在源源不断往上跑?”   时云舒还记得自从落地什比克就不绝于耳的救援车声,还有那些救援车去往的位置——那都是去救援从流星之城里下来的人的。有救援车去救还算好的,有些冒险者没人接应也没能力叫救援,很可能就那么死在城里了。   “因为流星之城里有个其他地方没有的天贽,星星。”阿白弥说着,他指了指天空的方向,那天空之上此刻是阴云密布,“它名字的由来,也是很多人不要命地跑来的原因。你们不也是为了星星来的吗?”   “说是这么说,但我很好奇星星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它又凭什么只出现在流星之城上?”时云舒说着,他放下了手里吃空的罐头,又向后轻靠了一下,“而且如果说,有一样东西能实现人的一切愿望,那它又为什么要把愿望给实现了呢?”   “什比克有句谚语,叫‘星星会降临到绝望之人的身上’。”阿白弥正说着,天上忽然就开始打雷,紧接着雨便下了起来,不多时他们的脚边就开始积起了水。   看来他们需要在这里多呆一会儿了,毕竟按照阿白弥所说的,下雨的时候不能行动。   阿白抬头静静地盯着雨幕看了一会儿,他们头上有遮雨的屋檐,所以并不会被淋湿。   然后阿白弥继续说道:“来找星星的人都是怀着希望的人,他们希望能找到星星,也相信星星的存在,所以星星不会降临,因为他们并不绝望。”   阿白弥说着,他意有所指地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二人:“你们也一样,你们不可能找得到星星。我也知道你们根本不在乎什么星星不星星的。我只是出于职业素养,带你们进来转一圈。”   时云舒闻言倏然一笑,他好像觉得对方的话很有意思似的:“那这不就是文字游戏吗?没有证据能证明星星的存在,或许星星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探险者们的一个盼头、一个念想、一个信仰,为的就是避免自己身处绝境陷入绝望。”   阿白弥闻言皱起了眉头:“星星当然存在。”   “那么证据——”   “那就是证据。”阿白弥忽然一指天边,昏暗的天空之上,隐隐有一道流星划过的痕迹,“在流星之城里看到的流星,都只会坠落到流星之城上。星星是存在的。”   “但你的规则里说了,看到流星不要去追、不要许愿。那么你又怎么知道流星只会坠落到流星之城上?你没有看到过星星,又怎么能证明它存在?”时云舒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但字里行间却写满了强硬。 第74章 鲨鱼牙   余挽辰就在旁看着时云舒继续给阿白弥下套,他颇有些漫不经心的,因为他感觉这一切都跟他关系不大。   某个瞬间雨停了,雨滴都停在半空中将落不落的,就好像时间凝滞。   满天暴雨落地的声响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一时间万籁俱寂,直让人心里也跟着一哆嗦。   余挽辰转过头去看着这一幕,他心说这还真是熟悉的画面,他曾在某栋破楼里面反反复复看过五十多次。   而此时阿白弥还在继续辩解着:“星星当然是存在的,我一直都知道……”   但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逐渐沉默了下去。   余挽辰这时拿出终端给时云舒发了条消息:“你没必要打碎他的信仰。”   这样太坏了。太邪恶、太残忍。时云舒不该这么做,他没必要去逼问阿白弥到这种地步。阿白弥以及许多和他同样相信星星的人都一样,无论在怎样的境地里,他们都怀着会有星星降临的希望。而这种希望,在许多绝境中都会使人迸发出惊人的勇气和毅力,也很可能因此使人从绝境中存活下来。   而时云舒这般逼问,很难不使人动摇。   时云舒直接开口道:“我只是想问清楚,我没有别的意思。”   胡说八道。   他分明就是想看看这浅薄的信念究竟能支撑阿白弥到何种境地。   余挽辰缓缓叹了口气,他看向半空中凝滞的雨丝:“时先生,说起来……你有相信的‘星星’吗?”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有些许干涩:“我不是会在绝境中祈祷的那种人,我不相信奇迹、神明……或是其他任何虚幻的概念、念想之类的东西。”   余挽辰望着对方的眼睛,他在那其中看到了某种深刻的茫然,就好像这个话题已然触及到了时云舒的知识盲区。   天空昏暗,漫天凝滞的雨滴在一瞬间颓然恢复下落。时云舒在这嘈杂雨声中向余挽辰发问道:“余先生,你呢,你信神吗?”   余挽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曾经在某些时候,盼望过某种救赎,尽管我知道不会有那种东西,但我会有那种盼望。那种盼望……毫无目的,但能变成某种支撑,就像‘星星’一样。”   “那是你的‘希望’吗?”   “我不知道。”余挽辰缓缓露出个略显苦涩的笑容,他不常露出笑容,这会儿好不容易笑了,却只让人觉得苦,“因为实际上那是个选择题。在盼望之余,我也会想……如果不能获救,那么不如干脆结束这一切——”   一声枪响。   一时间余挽辰和时云舒的手都摸上了武器,而一旁的阿白弥则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然后阿白弥越过他那边的墙壁稍一探头,便看到有一队几人穿着相似的服装,从后面那条小巷子里迅速跑过了,并且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的枪声,以及各种不同语言的咒骂。   “他们不该在雨中行动。”阿白弥收回了视线,他重新坐了回来,“雨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时云舒问道。   “流星之城的幽灵。”阿白弥说着,他看着面前的雨幕,“他们会在下雨的时候冒出来,只有淋雨的人才会看见。雨是媒介,会让它们能够触碰到你、攻击你。最好别碰它们,它们的脾气都很暴躁。”   那些仓皇逃窜的人在横向穿过那条小巷之后又纵向穿了出来,他们站在距离时云舒等人不远处的街道上,一共有五个人,此时都正在雨中茫然四顾着,还不时放着冷枪。   余挽辰看着不远处的那群人,他轻声说道:“也许我们该考虑换个地方呆着。”   “别动。”阿白弥制止了余挽辰,“雨还在下,不要淋雨。”   “那是雇佣兵团鲨鱼牙的制服。”时云舒匆匆捞起了阿白弥的一条手臂站起身来,他看着对方茫然的眼睛,“相信我,跟他们撞上不会有好下场,他们一个个根本……”   下一瞬间有枪口朝向了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一颗子弹擦着时云舒的脸侧射进了他身后不远处的墙壁,一时间他们都不再动弹,只是遥遥看向了远处的那五人。   那五人路线诡异地端着枪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并明确表示他们最好不要有任何小动作,不然下一秒被射穿的就是他们的脑子。   “你们是哪的人?”为首的那个雇佣兵遥遥说道,他的话音听着怪里怪气,并非是什比克或卡米克的语言,也并不属于人类圈。   时云舒回答道:“蓝星人和什比克人。”   对方抬了下枪口:“我是问你们为谁工作!”   时云舒再次回道:“为自己。”   那五人短暂地停下相互商量了些什么,然后继续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们行走的路线看起来着实奇怪,就好像是周围有许多人挤着,而他们不得不绕行一样。   时云舒这时候轻轻朝着余挽辰使了个眼色,叫他一会儿看顾好阿白弥,他们要准备跑路了。   余挽辰轻轻一点头,而后时云舒向前一步走进了雨幕,顺带挡住了余挽辰的一部分身影。   漫天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时云舒在这一刻看到了那些雇佣兵绕行的东西。   那是……某种半透明的、带着含糊人形立在街上的某种东西,就好像是小孩子用半透明的泥土随意捏造的一样,显得十分滑稽、荒谬又怪诞。   有子弹落到了时云舒的脚下,某个雇佣兵警告道:“不许动!”   “我们没有任何敌意。”时云舒张开双手晃了晃,他向着对面的方向稍稍挪了一步,同时看到了自己斜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半透明的人,“没有武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我们是来找失踪的同伴的,不会挡了你们的路。”   这些半透明的人,大概就是阿白弥口中的幽灵。透过它们半透明的身体看去,会发现看到的东西变得有些扭曲,就像是透过玻璃杯看东西一样。   阿白弥说过,雨是媒介,能让它们触碰到你、攻击你。   时云舒看向阿白弥,阿白弥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赞同。   下一秒时云舒猛然用力拉过了自己斜前方的那个幽灵用来扰乱那群雇佣兵的视线,随后他便扑进了一旁的巷子里,与此同时余挽辰也捞过了阿白弥躲进了巷子。   那幽灵的手感和拉扯时的重量就像是活物一样,只是显得格外冰凉。时云舒没来得及细想太多,他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迅速地跟着前方带路的阿白弥开始逃窜。   阿白弥在转过前面一道弯的同时说道:“不要回头!它在你后面!跟着我快些跑,有机会甩掉!”   时云舒这会儿还是十分听劝的,他只顾着闷头狂奔,听不到背后有任何东西追来的动静,只能听到瓢泼大雨和动地而来的雷声。   阿白弥带着他们在巷子间跑了很久,他们拐过了很多弯又绕过了很多路,但没有一条他们跑过的路有被他们从反方向重走过一遍,这大概就是阿白弥曾说的“不能走回头路”的真实含义。   某一刻他们大概是被那些雇佣兵看到了,于是那些雇佣兵追了过来,但很快他们的声音就消失了。直到这时阿白弥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去,他们的身后此时只剩直愣愣站着的一些幽灵,不见人影。   阿白弥让那些雇佣兵走了回头路,那些雇佣兵不久前就是从这里往他们先前修整的地方走的,而刚刚阿白弥绕路良久,带着那些雇佣兵反过来又走了一遍那条路。   “他们去了哪里?”时云舒问道。   “一个你不会想去的地方。”阿白弥是这么说的,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绕过了路边的幽灵,淋着雨继续往某个方向走去,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走了,旅客们。前方我们即将到达一处被损毁的房屋,在那里曾有我带的游客捡到了一盒永远不会被用完的火柴……”   他语气散漫,就好像是个不敬业的导游。   时云舒哭笑不得地看着前方那人,他心说这阿白弥也是不简单,看样子他很会利用规则来对付想要伤害自己的人。   然后时云舒跟了上去,紧接着他却突然听身后的余挽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鲨鱼牙的制服?”   时云舒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以前跟他们相处过一阵子,不过他们不记得。”   余挽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就是说时云舒在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个未来中,与鲨鱼牙打过交道。   那显而易见不会是什么好的经历,余挽辰对此深有体会。那帮雇佣兵吃人不吐骨头,真真儿是一帮给了钱什么都能做得出的人。   时云舒还在继续说着:“就在你被老申家抓走的大概两个月之后,船上的物资被我用得七七八八,我想着找个地方补充物资,结果被他们认出是悬赏上的人,他们就把我劫持上了鲨鱼号——就是他们的飞船。” 第75章 无字书   “啧……想想也真是惨烈。他们手里有种工具,一靠近跟天空城有关的东西就会发红光。那东西一靠近我就红,他们就逼问我是不是有天贽在身上,东西藏到了哪里——鉴于我当时已经被扒光了,他们甚至扒开了我身上的每一个洞去探查里面有没有藏东西,而最后他们一无所获,于是他们就认为我大概是那种‘和天贽结合了的人’。   “虽然这么说也没假,但是他们紧接着又开始逼问我天贽的作用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开始严刑逼供,要卸我胳膊腿。最后我想了个法子,你猜是什么?”   时云舒说着,他忽然偏头看向余挽辰,还露出来了个神秘兮兮的笑容。   余挽辰看他那样子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一时间想不出是哪里怪来,于是最终他也只是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你在他们面前死了一次。”   “bingo。”时云舒对余挽辰的话语表示了赞同,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的阿白弥。   余挽辰却终于意识到是哪里怪了。当时云舒讲起这一切,就好像这些事情并非是发生在他本人身上,而是他观看着名为时云舒的这个存在所遭受过的一样,有一种略显刻意和剥离的讲述感。   “他们用电锯招呼我的时候,我假装挣扎,让锯子搞破了股动脉,那真是……糟糕的场面,会被打满屏马赛克的那种。血喷得到处都是……   “然后时间倒流,所有人都吓坏了,他们逼问我发生了什么,而我装作失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一个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他们不要伤害我,我什么都可以做,就这么才得以相对完整地活下来。”   “后来呢?”余挽辰冷不丁问道,“你不是说你去了山安吗?”   “后来我获取了他们的信任,成为了他们的一员,然后杀了他们,夺走了船,查到了山安那个地方,就过去了。”时云舒言简意赅地说着,而后他狡黠地弯了弯眼睛,“这么说来我还给你报了仇,余先生。按时间算,你那会儿应该早就被他们搞死在了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而且我在你被申家的人抓走之后,就只见过一次灰门,那个灰门跟你那个看起来完全不一样,所以你那会儿大概率是已经死了。   “不过——这一切现在都只存在在我的脑子里,没有证据能证明那一切曾发生过。所以你可以认为这只是我编造的故事。”   余挽辰知道时云舒没有说谎,他没有说谎的必要,也没有编故事的必要,因为这太划不来了。他没有必要跟余挽辰在这里耗费精力胡编乱造些悲惨故事,因为他知道对方不在乎,他自己也不会在乎,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没有任何留存下来的证据,仅凭他身上多出的疤也证明不了什么,他只是在闲聊而已,或许还想顺便借此证明自己的内心非常强大,即便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来。   于是余挽辰便如他所愿地“嗯”了一声,又侧身避过了一旁站在原地的幽灵。   他们又走了很久,期间雨停了,幽灵们便也都消失了。磷火般的咕噜星挂在天边,人类的眼睛看去会觉得有些别扭,它的颜色太冷了。   大概在下午六点左右,他们再次停顿修整。这里的废墟间偶尔可见些不太自然的物件散落其间,比如莫名出现的筷子、叉子、勺子、刀子。阿白弥说看起来相对普通正常一点的东西可以捡来玩玩儿,或许能用。看起来太奇怪的就不要碰了。   时云舒于是还真的去捡了,他绕到了一个屋顶损毁的房子侧面,看到坍塌的废墟中间有一条断裂的铁块,那铁块周围簇拥着很多花朵,而花朵间散落着一些东西,看起来很不自然的东西。   比如有一本书,它就静静地、干净地躺在那些草叶花枝之间,白色的封皮之上什么都没有书写。   它看起来太干净、太完好、太崭新,这就是它看起来很不自然的地方了。   于是时云舒便走过去想看看那书,然而他刚一踩入了那成片的花朵,便听到了一片轻微的嘎吱声,紧接着他收了脚,看到脚下踩过的地方有一大片液体,那液体看起来很像是生锈的水管里会流出来的东西,似乎是从那些被踩折的花茎中流出来的。   他蹲下去仔细查看,还用袖子垫着折了一枝花来闻了闻,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然后他又看向了那块铁块,那铁块表面已经出现了大量的锈迹。   如果说那铁块是什么东西的骸骨,而这些花朵依附其上生长,那么似乎花朵里流出这种东西也并不稀奇了。   而那花,时云舒也不认得。他连老家的花朵都分不清,更别说外星的。   这时候阿白弥在墙外面提醒了一句:“从另一边出来,别原路返回。”   时云舒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他丢下了花朵,踩着满地的锈水,去捡起了那本书。   这书大概有A4纸大小,约一掌厚,拿在手里还蛮重的。   时云舒上下左右看了看这书,发现这上面是真的非常干净,一个字都没有。然后他又把书翻开了,从头翻到尾,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无字天书吗?”时云舒忍不住笑了,他心说这天空城里面有时候出现的东西,神奇归神奇,但也着实令人看不懂。   然而就仿佛是听到了他的话一般,那无字天书居然缓缓在他翻开的最后一页上浮现出了一行字:“你好。”   那字迹是标准的宋体四号。   时云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某一刻他有点想把这本书丢掉,但又怕丢出去它会爆炸。   “你好?”时云舒试探着开口,“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书上缓缓浮现着黑色的字迹,“我是现在在你手里的这本书。你又是谁?”   “我是一个人类。”   “你好,一个人类。你好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来找星星。”   “哦,星星。星星可太多了,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里来找?宇宙里有那么多星星,不一定非要来这里的。”   “听说这里的星星可以实现愿望。”   “愿望?这倒是,能实现愿望的星星不多,好心的星星也不多。”   “好心的星星?”   “大部分星星只想尽快完成工作回家,它们当然会实现你的愿望,只是往往不会以你希望的形式来实现。”   “比如说呢?”   “曾有个访客对着星星许下了愿望,说自己想要活下去。他当然活了下去,但不是以人类的身份,他变成了怪物。”   “这样啊。”时云舒想了想,然后他继续问道,“你除了会写字跟人交流,还有什么其他的作用吗?”   “我不会脏,我可以识别一切宇宙中的语言发音和文字,来同持书者对话。只要对方能够说话,并且其文明存在文字、他本人也认字就好。”   “‘脏’的定义是?”   “任何东西都无法在我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我也不会被损坏,我永远都这样崭新、完好、干净。”   “也就是说,你是如此厚重又空白,但没有任何人能在你的身上落笔?”   “为什么要有人在我身上落笔?我是一本书,我有我要讲的话,我不需要有任何人在我身上落笔。”书如此写道,这一刻的它是如此骄傲,连纸张都仿佛变得愈发的洁白、整齐、干净。   “你要讲的话?你要讲什么?”   “一切!我看到的、经历的一切,无论是下过的雨、路过的人、降临的星星,我都想要讲!来尽管问我吧,已经很久没有人与我对话了。”   “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   书陷入了沉默,它变得空白,不再有文字自白纸之上浮现。   时云舒奇怪地晃了晃书,但书毫无反应,接着他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些许动静。而后他回头一看,就见余挽辰正站在那边奇怪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时云舒问道。   余挽辰又看了看周围,然后他问道:“你在跟谁说话?”   “它。”时云舒举了举手中厚实沉重的空白书本。   “那个是……无字书?”余挽辰说着走了过来,“很多天空城里都有这种东西,可以根据你的语言浮现出对应文字,与你交流。但是每当问它关于天空城的事,它就会陷入沉默。它因为泛用性和在生活中的实际用处不大,被归类在一级天贽里。”   一舀东西就会自动弯掉把手的勺子、一夹东西就会伸长一米的筷子、一叉东西就打结的叉子、一切东西就会变得无比光滑圆钝的刀子,这些都被归类在了一级天贽里。   然后余挽辰又补了一句:“它聊高兴了会很话唠。”   时云舒表情诡异地举着这本书,他想把它放回去了,于是就合上了书本。然而这时这书的封皮上却忽然浮现出了字:“把我带走好不好?我在这里呆太久了,我很孤独、很无聊。” 第76章 只能向前   时云舒面无表情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你又大又重,而且也不会告诉我关于天空城的事。”   “但我可以告诉你其他事呀。”   “比如呢?”时云舒想了想,他回忆起之前三岐老大给他们看过的她弟弟的照片,“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男孩?来的时候大概这么高吧,头发是棕色的,眼睛是蓝色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手环……”   “见过,这一百年间除了你,就只有他和我聊过了。”无字书缓缓显示着文字。   “一百年?”时云舒诧异地看着那行字,“你没搞错吗?”   “没有,这片区域的时间要比外面慢很多。”无字书如此显示着。   “那他……怎么样了?”时云舒缓缓问道。   “我已经一百年没有见过他了,我也不知道。”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心说一百年,一百年——什比克人能活多久来着?   “什比克人和卡米克人目前的人均寿命都在一百九十五左右,所以他很可能还活着。”余挽辰在旁轻声说道。   “行吧。”时云舒喃喃着,他伸手把无字书递给了余挽辰,“余先生,这书你看着办吧。”   余挽辰低头看着无字书,它的封面上正在疯狂弹出一连串文字,而且字体愈发的诡异和扭曲:“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我不要进灰门啊啊啊啊啊——”   余挽辰默不作声地在外套遮掩下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肚子。无字书太大,他塞得有些艰难。   一旁的时云舒已经走出了这片区域,他从房屋另一侧出去了,去找阿白弥。   阿白弥似乎对于“一百年”的这个数字并不惊讶,他大概早就对此有所预料了。   “所以你才不说他还活着吗?”时云舒询问道。   阿白弥不说话,他只默默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跟他姐姐说实话?”   阿白弥依旧沉默。   时云舒于是也叹了口气,他不再继续追究这个问题,转而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阿白弥表示随时都可以,于是他们继续上路。   这时候时云舒掏出终端看了一眼,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在这会儿居然还有心情看消息。   赏金猎人网站有消息提示,他点进去看了看,还是之前那个匿名要他们来找星星的客人,那人发来了条:“你们进流星之城了吗?到哪里了?”   “进了。”时云舒打下了两个字,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四周,发现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片湖泊,于是他随手打字道,“能看到前面有个湖。”   他记得那钢铁骨架所对应的大概是头部的地方,就在一片湖旁边。大概他们马上就要走到吴二三预计会来接应他们的地方了。   这位客人那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道:“那个是泪湖,你们很快就要到了。”   “到哪里?”   又是长久的“正在输入”,时云舒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位客人之前常常是秒回,消息回复快得让他感觉什比克语是不是输入法太好打了。然而最近几次联系,对方却回复得愈发的慢了。   正在等着对方回复的功夫,时云舒还在继续往前走着。前方有阿白弥带路,时云舒走过阿白弥走过的地方,却在某一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感觉……自己脚下的土地,似乎蠕动了一下。   这感觉是极为怪异的,他还以为是自己一时眩晕,或是别的什么。但当他挪开了向前迈的步子,并低下头去仔细查看那块地面,却发现那块土地的表面赫然抽搐了起来。   那样子就好像刚刚时云舒一脚踩上了哪个人的脸,而那人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于是开始挣扎了一样。   时云舒叫住了阿白弥:“这是怎么回事?”   阿白弥没走太远,他一回头就看到了那块抽搐的地面。当他看到那块东西,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时云舒看着不远处的阿白弥,阿白弥始终比他们走得略微靠前,而现在阿白弥不能直接走回头路回来,又并不想往前或是往旁边去的样子,于是阿白弥一时间就僵硬在了原地。   “这是一种……向导之间称之为‘感染’的东西,被感染的区域,我们会把它叫做高危区,一般不会进入其中。”阿白弥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片湖,“我上一次来到这里,‘感染’的范围还没有越过湖心。”   阿白弥一边说着,他一边低下头去仔细观察着地面,还用手摸了摸,到最后他忍不住狠骂了句什么,随后便开始慢慢向旁边走去,大概是想要绕路回去。   “我们船长之前说会在那片湖附近的地方接应我们。”时云舒指着不远处的湖,“不能到那里去吗?”   “不行。”阿白弥很干脆地拒绝道,同时他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脚下的土地,“太危险了,如果你们还想完完整整地离开,就跟着我走……”   正说着,阿白弥脚下的某块土地倏然一抖,那破碎的砖瓦间,隐隐有些白色的肉样的东西正在往外拱动,就好像要生长出来一般。   于是阿白弥收了脚步,他死皱着眉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就像在看一个仇人。   同时阿白弥意识到了情况有些不对劲:“不对,你们船长跟我说的,明明是在北边平台落地,东边平台接应……你们来到流星之城,究竟是想做什么?”   “找星星。”时云舒这话说得十分顺畅也难免显得有些许敷衍,于是阿白弥的表情变得愈发的阴郁了,“顺便帮你找琉阿克。三岐老大说过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撒谎。”阿白弥恶狠狠道。   “我们彼此彼此,阿白弥。你不是也一直在对琉阿克的事情撒谎吗?你当真不知道他的死活吗?”   时云舒说着,他看向距离阿白弥脚下不远处的土地,更多白色的肉样的东西正在无规则地生长,它们从砖瓦缝隙中挤出,而后又似乎有些部分被地缝间隙压迫、划伤而后崩裂,血液似的东西顿时喷溅了出来,并开始向着他们所在的地方流淌。   “我的确不知道他的死活。”阿白弥看着不远处向自己逼近的东西,他从背包里掏出了某种工具,那样子像是一把圆润庞大的枪,但枪头安装的是巨大的钩爪。   然后阿白弥向着旁边不远处的一处建筑发射了钩爪,看来那东西十分智能又好用,射程也意外的远。   然而紧接着某种红色的东西便自远处钩爪勾住的地方迅速地沿着锁链向阿白弥的方向蔓延了开来,那速度快得惊人,显然阿白弥也没能预料到这个,他不得不丢掉了手中的钩爪枪。   钩爪枪落到了地上,它此刻已然被某种裸露的肌肉样的东西侵占了,甚至还自己把自己弹射出去的钩爪收了回来。   阿白弥往旁边去的路径被切断了,而他如果不绕路直接向回走则会落入与鲨鱼牙的雇佣兵们同样的结局。   位置稍微落后于阿白弥的时云舒和余挽辰分别朝着左右两个方向迈步,却同样感到了某种未知的阻碍——就仿佛只要他们再多走半步,就会有什么东西破地而出。   时云舒向后望去,他发现他们不久前走过的土地之上开始逐渐浮现出某种怪异的纹路,就像是一张张相连的、残缺的、扭曲的面容。   阿白弥看样子也对这一切感到很惊讶,显然这位向导并没有料到这感染会蔓延到这般位置,又或者说——这感染原本并没有蔓延到这里,它只是在这一时片刻,突然就开始疯狂地生长了开去。   旁边两路不通,后退一步是死。阿白弥在这一刻望着远处咬牙切齿,而后他近乎愤然地回头问道:“你们船长真会在那里接应你们吗?”   “我姑且还是相信她的。”时云舒暂且对吴二三的人品抱持了可信态度,尽管他自己心里也并没有个准儿。   “那我们到湖边去。”阿白弥迅速说道,他从后腰处抽出了一把枪来,“去等你们的船长来接我们。”   于是他们再次向前走去,而这一次阿白弥迈出的脚步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小心翼翼了,他步伐落地极重,周遭稍微有些什么风吹草动他就直接一梭子子弹问候过去,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同时随着他们一步步前行,他们发现周遭的场景有了些许变化。之前从远处看时,这片区域与他们之前走过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现在身处其中,当他们向两旁看去,却发现周遭破损的屋舍墙壁砖缝之间长满了某种东西,有些像是细碎的人骨、发丝,有些则像是脂肪或裸露的肌肉。它们就好似与那屋舍融为了一体,又或者它们原本就是建筑材料中的一份子。   再往前,路面和残破的建筑之上已经初具人形。那些模糊的身影大都呈现出一种想要自某个地方逃离出来的姿势,它们或奔或爬,时而尖叫时而呐喊,就好像一个个都于逃亡途中被定格在了这些建筑之中。 第77章 延迟的声响   到了后来,这些人形变得十分清晰,甚至于可以看得清它们的具体样貌。那一个个人形特征明确,哪怕是用它们现在的样子直接翻拍放到寻人启事上都不会有什么违和。   而自从出现了清晰的人形,周遭的环境状况却看起来愈发的恶劣了。无论是路面、残破建筑还是那些铁块,都逐渐覆盖上了一层猩红的色彩,那颜色就好像是重创之后被匆忙包裹的伤,血液一层层浸透而当下又没有药物或是治疗仪,于是你只能看着它慢慢腐烂,白色的蛆芽自其中生长,而你毫无办法。   铁块布满陈血般的锈迹,灰绿色的霉斑大片生长,直到最后时云舒甚至感觉自己每一步落地时脚下已然出现了某种阻滞感,就像是一脚踏入了粘稠的某种东西里,一拔腿仿佛脚下会拉出丝来。   某一刻时云舒回头看去,他看到他们来时还未变得这般诡异的地方如今也早已遍布锈迹、霉菌、糜烂的猩红和脓水般的液体。   天空不知何时已然漆黑,唯有遥远的星星明暗闪烁其中,间或有些完全不科学的、大量的流星自空中各个方向坠落下来,并最终落向流星之城不同的地方。   这片大地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腐烂。   又或者——它只是在重演它曾经历过的一切?   此刻蹒跚迈步于流星之城中的三人尚还不得而知。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走到了之前在远处望见的那片湖。   而当初看到的那片幽绿湖泊,如今临到近前,他们却发现那湖水竟是锈红色的,还泛着浓重的铁锈味。   时云舒打开手电向湖中照去,在浓稠的锈红之中,在那看似浅薄的湖底,隐约有些金色的反光透了出来。   “湖底有‘骨髓’。据说是很久很久之前……大概两百多年前,流星之城还不会这么规律地出现在良亘弥上空的时候,某个人来到了流星之城,他一路深入,找到了一个洞穴,在那之中他发现了流动的金子似的东西,于是他将那洞穴钢铁般的穴壁炸开,并就此发现了骨髓原油。”阿白弥蹲在一旁说着,他的手电扫过了湖另一边的一个洞穴,那洞穴穴口处长满了茂盛的花草,几乎都要被花草淹没,“据说那是第一个发现骨髓原油的人,骨髓原油的发现,推动了宇宙跃迁技术的发展,从此维生舱之类的东西也就不再是长途星际航行的必需品。”   然后阿白弥叹了口气,他仍蹲在原地暂且歇着,同时开始半是调侃半是绝望地胡说八道了起来:“来吧各位旅客,现在是什比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几点钟,我们到达了泪湖,向泪湖的左边看去,我们可以看到……”   那边阿白弥蹲在湖边说着完全稀碎的导游词,而时云舒顺着对方刚刚照过的地方慢慢用手电光一点点探去,果然看到了一个洞口。   说是洞口,其实那根本就像是个颅骨的眼眶部分,而且在这个距离看去,不难看出这颅骨的形状跟人类关系不大。那可怜的颅骨下巴已经完全稀碎,很大部分都缺失了,仅剩的那上半部分也不知是一半埋在了地底,还是也同样不见了,就只剩半边眼眶连带着一部分头骨躺在那里,而眼眶的部分连接着泪湖,或许这就是泪湖之所以叫泪湖的原因。   这样来看,这湖好像是从那干涸的眼眶里流出的一大片血泪。   而紧挨着头骨的地方,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它虽然现下已然破败稀碎,但仍不难想象曾经的它有多么金碧辉煌、华丽非常。   “你们的船长即便真的会来,按照这里和外面的时间差,恐怕一时间她也来不了。”阿白弥喃喃着,他看着被时云舒的手电光反复照亮的那一片区域,“你最好别去那边。”   “为什么?”时云舒头也不回地问道。   “因为感染就是从那里蔓延开来的。”阿白弥说着,他指了指那流满了一池血泪的眼眶,“骨髓原油被炸出来之后,某种恐怖的异变也随之而来。”   阿白弥说着,他的声音停顿了些许,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就好像……就好像这片土地是活着的,而那时候它被炸伤了,伤口无法愈合也无人管理,于是就那么一点点腐烂。当腐烂的部分越来越多、逐渐蔓延,就形成了这片越来越大的高危区。”   时云舒听着阿白弥的话语,冷不丁的却忽然听到了些许水声。他用手电照过去,发现某处水面的确有些许涟漪,就好像有东西刚刚还在那里探头看着他们。   “你看到了吗?”时云舒向余挽辰询问道。   “看到了。”余挽辰点头,“它从我们到了湖边就在那里观察我们。”   “是什么?”   “不知道,总之不是人。”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一手持枪一手拿着手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某一刻他的手电筒扫到了湖面上的一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只露了个头,如果那是头的话。它就那样泡在水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或者说,看着时云舒。   它的头上满是海草似的黑色的东西,水草之下隐约可见两个偶尔反光的小黑点,那大概是它的眼睛。   而再往下的部分,他们就看不到了。   那东西的目光贪婪而直白,它看着时云舒,就像饿狼看到肥美的羔羊。   “这是什么?”时云舒谨慎地开口,他小心翼翼地盯着那东西,很怕它突然发难。   “你问谁?”阿白弥早就看傻了,“我可没见过这东西。”   隐约又有些水声传来,阿白弥的手电照了过去,却什么都没有见到,他们只能看到水面上的些微涟漪。   “呜……”   某种类似啜泣的声音忽然自一旁传了过来,而后又是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三人的手电一时间都照向了四周,但周围却没有任何东西。   就好像下大雨。刚下雨的时候,你会看见地面上出现些或密或疏的雨点。但随后更多的雨点紧随其后,很快地面就会被雨滴淹没,都湿透了。   这些呜咽、哭泣和尖叫的声音也一样,刚开始只有那几声,但紧随其后大量混杂在一起的声音便汹涌而来,那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其中男女老少皆有,所用语言各不相同。它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声音中透出的绝望。   三人的背后在这一刻靠在了一起,那些声音立体环绕在他们四周,形成了某种非常诡异的音效。   “可能是时间延迟。”阿白弥经验颇丰地说道,“这大概是过去的一些人在某一时刻留下的声音,然后直到现在才被延迟播放了出来。”   时云舒觉得阿白弥说得很有道理。   因为他发现当自己开口说话,他却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那些混杂的尖叫和哭泣还响彻在这片土地上,阿白弥的声音他也还听得到,所以他认为自己的耳朵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后他将手电照回了刚刚那个水里的东西所在的地方,果不其然那片水面上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涟漪都不见分毫。   那些令人崩溃的声音仍然在响,时云舒尝试着再次发出声音,却依旧没有听到自己说出的任何话语。   他心道不对,于是便将手电叼在了口中,然后伸手扯过了身旁人的衣袖,然而下一秒他便感觉有什么东西猛然扯住了自己的脚腕,随即那东西猛然使力,再下一秒时云舒已经被扯得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   倒地的瞬间他没叼住手电,摸黑之下他也不好瞄准抓住自己脚腕的东西,于是只得胡乱盲开了两枪。好在身后很快有人提供了照明,于是他得以看到——   那抓住他脚腕的东西,是一只手。   一只有着长长的手臂,长着数不清有多少节胳膊肘和多少根手指的巨大的手。   他对着那手腕连开了几枪,眼看着那手腕就要断裂开来的时候,却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另一只手,它死死握紧了他的手腕。   那手臂力量极大,一时间他根本无从挣脱,他也顾不得挣脱,直接就将枪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死死盯着那只岌岌可危的手腕,开了最后一枪。   某一刻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双利手。   这只手腕断裂,另一只手却仍然死抓着他向水中拖去。在感觉被拖在前方的手腕接触到了冰凉的湖水之后,时云舒深吸了一口气,同时他看到不远处的阿白弥仍举着手电追踪着他的方位,而余挽辰在试图瞄准,但这个角度应该不会好瞄,一不小心他就会打到时云舒。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不过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时云舒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湖边,而余挽辰直到对方消失也没能扣下扳机。   “25%。”阿白弥嘟囔了一句,他直到这时仍然在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或许类似的场面他从前也见过不少。   然后他看到余挽辰往那湖边走去,于是连忙跟了过去把人拦下了:“你要做什么?”   “找人。”余挽辰也不含糊,他隐形眼镜的镜片开了定位,这流星之城的信号确实是不错,在他的视野里能够看到代表着时云舒的光点正在迅速穿过这座湖,并似乎已经到达了湖的范围之外的某个地方,他估计着时间,觉得那人淹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找屁。”阿白弥骂道,“他不可能还活着。”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余挽辰蹲下来观察着湖面,手电筒的光芒扫过四周,他没有再看到什么奇怪的生物。   “拖走他的是个怪物,还把他拖进了水里……星星在上,他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最好祈祷他能死得痛快些。”阿白弥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似乎有些莫名的焦虑,那感觉让余挽辰想起了某个面貌模糊的同学,那同学好像是没写假期作业,在等待老师逐个座位检查作业的过程里,那位同学就是这般的焦虑。   那是一种……你深知某种事情你应该去做,但你并没有做,并且你也无法把它抛去脑后的焦虑感。   久远的记忆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流进脑子,也真是离奇。   “他死了全世界都得遭殃,你最好祈祷他别死。”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沾了些湖水闻了闻。   一股铁锈味。但似乎不是血,就是单纯的锈水。   “星星啊——你就这么爱他?是啦,从蓝星人类的审美来看他大概是很漂亮的,虽然性格有点糟糕,但对你蛮温柔的……”   余挽辰偏了偏脑袋,他一只耳朵听着耳机里的翻译,另一边注意到了阿白弥的某个发音。于是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说什么?”   阿白弥大概是觉得面前的这人已经被恋爱冲昏了头脑,于是便继续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我记得你们那边有句话叫‘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所以说……”   “‘琉阿克’……”余挽辰显然没在听对方讲话,“是‘星星’的意思?三岐老大的弟弟,他的名字,翻译过来是‘星星’?”   阿白弥似乎是愣了一下:“是啊。怎么……”   余挽辰迅速摇头:“没事。”   然后余挽辰注意到时云舒似乎已经停了下来,他也不知道是那人真停了,还是隐形眼镜掉了,但总之他已经定好了方向,于是就顺着湖边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阿白弥几乎要崩溃了,他跟在余挽辰身后,还在继续说着:“以你的条件总能找到跟他一样的,甚至是更好的。没必要非得……”   或许是觉得对方继续这样讲下去有些太过烦人,余挽辰于是选择扎一下对方的心,寄希望于这样能让这人安静一会儿:“你是因为这样,才抛下了琉阿克投入蓝舌怀抱的吗?” 第78章 受困   果不其然,阿白弥颓然陷入了沉默。   然而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很快阿白弥开始漫无目的地讲述了起来:“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十年前那会儿,不,其实更早,十五年前……我就跟琉阿克签订了协议。我跟他不是像……蓝舌和我这样的关系。我是真心把他当做了家人。那时候他家里突发变故,他不想依赖姐姐生活,就想找人签订互助协议。我们说好了的,等到他成年,协议就作废。   “后来有一天,大概十……十一年前?我记不清了,不过那时候琉阿克还在。我们遇到了蓝舌,蓝舌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他家条件不错,他叛逆期离家出走,在外流浪了好几个月,被我撞见了。   “我原本以为他是被人欺负了,在那里这种事情很多……所以我就暂且收留了他,给他做饭,还收拾了一个地方给他睡。   “结果后来没过两天他家里人找来,把我当成是专门诱拐未成年的坏人,觉得是我诱惑蓝舌离家出走,就把我暴揍了一顿,然后扒光了衣服丢在街边。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这就是段浅薄孽缘。谁知道……去年年初,我实在是揭不开锅,差一点冻死路边,这时候蓝舌来了,他说想跟我签订协议,他可以给我提供日常饮食住宿,只需要我每天给他做顿饭就行。没想到啊……被骗了。这一个人,让我吃了两回苦头,也真是够了。”   阿白弥说着,他的大尾巴低垂着,像是心情不佳的样子。   然后阿白弥看向前方的余挽辰,那人的背影看起来说好听了是潇洒,说难听了就是不要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别人。   阿白弥又继续劝了起来:“你说你干嘛非要去找他?他很可能已经……唉。他对你又没什么感情,他就是个内心里空荡荡的演员壳子,跟谁都能似是而非地表演温情。而你,你太空虚,随便哪个都能满足……又何必逮着那一个人不放?”   余挽辰不言语,其实他也想不明白。但这事就这么发生了,无比自然无需思索,好像他本就该这么做一样。   这太奇怪了。他想着,他的确没什么理由去救时云舒。话说其实那人也用不着他去救,毕竟说到底时云舒死不了。   如果说硬是要找个理由——   时间重来很麻烦。他无比确信地想着,他不想再经历一遍这一切,也不想……忘掉这一切。   他如今的脑子里,属于他自己的部分……并没有那么多。他不想忘记这本就为数不多的一部分。   而且……   “他之前跟我打赌,我输了,我得为他所用。”余挽辰声音平静地说道,“他临被扯走之前,拉了我一把。我想他那意思是要我去帮忙。”   “您真是脑补一把好手。”阿白弥面无表情地说道,他连声音都凉了下去,心说这余挽辰是真没的救了,自己这一趟的返回率也没的救了,搞不好连自己这个向导本人都要搭进去。   这时候余挽辰回头看向了阿白弥:“你紧张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趟大概率又要全军覆没了。”阿白弥似假非真地说着,末了他还露出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容。他看着那个洞口——那个眼眶,他每一步靠近它的脚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你可以不用跟来。”余挽辰如是说道,他的确不需要阿白弥跟着。   “这是天空城向导的职业素养。”阿白弥哭丧着一张脸,“我会和最后留下的人……走到最后一刻。”   余挽辰过了会儿才开口问道:“十年前,你跟着琉阿克走到了最后一刻吗?”   “不,我没有。”阿白弥的声音莫名地颤抖了起来,听起来几乎有些神经质。他的双手也开始颤抖,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哆嗦,“他不是最后一个。”   余挽辰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奇怪地看着自己身后已经哆嗦得几乎走不动路的男人,然后再次说道:“你可以不用跟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白弥说着,他看起来几乎要崩溃了,但还是继续哆哆嗦嗦地往前走去,他的步伐虽然有些不稳,但目标却无比明确,就好像这段路他已经走过了千万次,“我当然知道,我只是……”   余挽辰看着对方的背影,他又回忆起了自己的那个同学,那个没写假期作业的同学。那人随着检查作业的老师逼近,突然哆哆嗦嗦地举了手,说要去上厕所。那时候余挽辰看着的那人掩着藏在校服里的假期作业跑远的背影,就与现今自己面前这向导的背影如出一辙。   那种焦虑驱赶着他们,要他们去做些什么,尽管微末,但他们想要做些补救,哪怕只是为了安抚自己焦虑的心脏呢。   时云舒是被痛醒的。   他并没有在水中被拖行太久,也没怎么呛水,也还没到憋气的极限。但当他后来被粗暴地拖拽到了有空气的地方时,他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狠磕了一下后脑,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便发现自己的耳机丢了一只,而他的右手已经被某种巨大的铁钉完全刺穿,钉在了地上。   至于那个把他钉在地上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那个把他拖下水的家伙,那个满头海草的怪物。   直到这时候,时云舒才终于看清,这怪物头上黑乎乎的那些东西并非海草,而是某种类似坏死的肢体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往下滴落着某种腐败后分泌的液体,散发出难闻的腥臭。   时云舒没有去管自己手掌上传来的剧烈痛感,他偏过头去观察四周,发现自己身旁被放置了一个小手电,但这手电不是自己这次携带的型号,或许这手电是这怪物的藏品。而他此刻头顶上方的位置,似乎是一片生锈的金属。   而在他的身下,则长满了折断之后会流出锈水的花。那花一直蔓延到不远处的黑暗里,在某处光没有照亮的地方,时云舒隐约感觉那里似乎还有很大的一片空间,他能够听到一些声音,一些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底的声音,那似乎是很多人大大小小的哀嚎、哭泣、尖叫混合在一起的声音。   那些漂亮的花朵簇拥着他,这让他有了一种自己仿佛要被厚葬的错觉。   当然,也许那不是错觉。他想着,深吸了一口气,却又险些被空气里传来的腐烂肉类的味道给呛个半死,于是便忍不住开始咳嗽了起来。   这一咳嗽牵动手掌,他就更是疼得厉害。   一旁那专心钉钉子的怪物终于意识到他醒了,于是便开口说道:“放心,很快就不会疼了。只是你打断了我的一只手,我也想要你疼一疼而已。”   那声音似男又似女,像老又像少,仔细一听就好像是很多个人在同时说话一样,还隐约有种闷闷的回响。而更为诡异的是,它说的话语翻译耳机根本翻译不出,但时云舒却听懂了。   这感觉太过离奇,这一刻时云舒终于对自己已经成为“怪物”的这件事有了些许实感。   这时候那怪物凑了过来,它那双诡异的、没有眼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时云舒,其内写满了某种……贪婪的欲望,类似食欲,但又不完全是。   而且它没有嘴。   在它那双眼睛下面,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就只是空白的一片。就好像造物主捏它时捏得急了,没捏完全脸就睡了。时云舒想不通它是如何发出的声音。   再向下看去,会发现它的肩膀很怪,那对肩膀看起来非常圆润,而且它似乎没有锁骨。它的两条手臂长得惊人,足够把它缠绕上许多匝,其上存在着无数个关节,而末端则有一只巨大的手。   它的胸腹臃肿成巨大的一团,再往下是它的腿——与其说是腿,那更像是两条庞大的、软塌塌的尾巴,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根本站不起来,它看起来更适合在水里游,而非在地上走。   它的皮肤苍白而光滑,充满了一种赤裸的、被脱干净了毛发的、细腻的人皮质感,并且略显潮湿和黏腻。   “很快就没事了。”那怪物还在继续说着,它仅剩的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时云舒的左手腕,并强行将时云舒的左手臂平展开来,然后牢牢把他的手腕按在了那里。   它力气极大,时云舒根本无法动弹。某种U型的钢铁自它的手掌中生出,并猛然钉入了地面,将时云舒的左手臂也牢牢固定。   接下来是腿。它那一只大手按住了时云舒的一条大腿,随后它将那条腿向外展开了一点点,又用力按住。   然而这一次随着U型钢铁钉入地面,同时响起的还有时云舒的惨叫。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那疼痛来得是那般突然而剧烈。甚至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钢铁的其中一端就刺入了他的大腿外侧,刺穿了血肉,钉入了地面。这一刻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完全没了力气去组织语言,只能发出些无意义的叫喊。 第79章 “时云舒死了”   “不好意思,型号比较单一,你的大腿很结实,我只能这样固定住它。”那怪物说着,它那只巨大的手流连在时云舒被钉穿的大腿上,似乎很可惜那些流出的血液,而它又没有嘴,无法去舔舐。   时云舒疼得意识模糊,冷汗已然将他浸透。然而还未等他完全缓过劲来,他的另一条腿便也被缓缓摆好了位置,而后那怪物便毫不留情地将其钉穿在了地上。   时云舒心说自己叫得一定很惨烈,而且他大概有一会儿失去了意识。等他再有意识,那怪物已经撕开了他上半身的衣裳,还用爪子在他的身上比划着什么。   “你醒了。”怪物说着,它仅剩的那只手指尖尖锐,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向外生长出了满是锈迹的铁钉,“真好。我来为你介绍一下吧?我们现在在我的头骨里,真可惜我再也不能以那般姿态醒来了,我几乎被掏空了,现在只能以这般面貌与你见面,还真是失态。”   时云舒视线模糊,他盯着旁边不远处被手电照亮的一片爬满锈迹的金属,几乎要被这无休止的疼痛折磨到发疯。   可他现在甚至连动一动都不行,那怪物锁死了他的身体,铁钉刺穿他的血肉将他钉在地面。他痛得浑身颤抖,但那颤抖只会带来新的疼痛。   放松。他想着,放松一点。   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寄希望于这样可以少些疼痛。然而这效果微乎其微,炙热的痛感自他的手掌和两条大腿上源源不断地传来,几乎就要将他的意识吞没。   别这样。他在心底喃喃,不要又失去意识。   那怪物还在继续讲述着:“你很特殊——先生,你非常特殊,虽然比不上从前的我……但现在,你的力量真是令人眼馋,这是多么的……”   时云舒缓缓放空了大脑,他与上方遥远的黑暗隔空对视,某一刻他几乎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脱离了身体,正漂浮在距离自己不远的上方观看着这一切。   这就对了。他想着,就当个旁观者,自己的旁观者。放空自己,放空一切,不要去思考疼痛,不要去感受疼痛,就像一如既往的那样——   下一秒他猛然倒抽了一口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险些被自己憋死了。   痛觉回笼的同时他开始近乎刻意地思考了起来,尽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什么可以去思考的,但他必须要转移注意力,这样的疼痛太令人崩溃,尤其是此刻还有个浑身恶臭的怪物正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喋喋不休。   “……你的身上有‘它’的一部分,虽然最开始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现在已经长成了非常、非常漂亮的果实,它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它与你生长在一起,马上就要把你完全同化成它的样子……真是漂亮极了……”   那怪物声音轻柔,在这般环境里听起来有些幽幽的瘆人。它手上生锈的铁钉温柔地抚摸着时云舒赤裸的胸膛,而时云舒已然连颤抖都无力。   他在这一刻想到了死亡。但这怪物似乎并不想让他现在就死去,他此刻也没有任何自我了断的能力,他连话都说不出了,只剩下喉咙里没什么意义的、近乎无意识的、带着哭腔的喘息。他心说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惨,就像条丧家之犬。都到了这种时候,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没有值得怀念的人,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事,更没有可以借以用作精神支撑的任何东西。   当他面对绝望,即便会在某一刻想到死,也无法在任何一刻生出祈祷的念头。他对一切都毫无期待,也毫无盼望,他只是就这么存在着,活着,仅此而已。他没有希望,也没有“星星”。   他在这一刻开始毫无来由地羡慕起了余挽辰,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的傲慢。他有什么资格对余挽辰施以怜悯呢?那家伙都到了那个地步,脑子被搅和成了一锅稀烂的粥,却都还能记得自己绝望之时生出的某种“盼望”。   但时云舒呢?时云舒连盼望都没有。   再想想再往前的,那些他们相互之间的讥讽、刻薄、伤害与利用——多么好笑,他深知余挽辰的空虚,知道该怎样投其所好,这一切正是因为他深知对方与自己是一样的。   那怪物手下的力道微重,它刺破了时云舒胸前的皮肉,但时云舒已然痛得有些麻木了,他几乎已经对此没什么感觉,他只能听到那怪物的声音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响起:“足够了,有你的话……足够了,我身上的……这片土地上的……腐烂的伤、缺失的部分……只要把你消化掉就好了……”   随后那怪物捧起了时云舒的脸,它用它那一只巨大的手和另一只残缺的手腕,捧着那已然无力自行抬起的人类头颅,与那双空荡荡的、荒凉的眼睛对视。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天空城以外的存在的事情,通过一些被我消化的东西,很多东西里有记忆,我能看到。”那怪物一边看着时云舒缓缓说着,一边用自己不甚完整的双手抚摸着时云舒的面庞,“其中有一些很有创意。我记得有过研究称,把你这种人尽可能拆开碾碎,同时保证你的存活,可以更好地从中压榨出力量。”   那怪物的声音是那般奇异而轻柔,就像是有许多个人正同时在时云舒的耳旁低语。   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他知道自己只能等待近乎破碎的死亡。然后他开始回忆自己二十四小时前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只是某一刻,某一个瞬间,他对这一切感到无比厌倦。他不想再面临死亡而后重走一天,他已然对反复循环的时间感到厌倦了,他只想痛痛快快活着,最后干干脆脆死掉。   而不是像这样,一次又一次,死去活来,带着仅余自己还记得的一些事情,那般空虚又孤独地重走早已走过的时间,而偏偏在这个过程里他的时间还在继续。   他知道自己终究会倒在一个比自己的实际寿命极限更早的时间,因为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去重新走过那一天又一天。   他已被时间诅咒,至“死”方休。   “你不会觉得太难过的,虽然这里没有‘麻药’,但我可以让你感到‘快乐’。”那怪物说着,它用自己断裂的手腕按着时云舒的额头,“你会很疼,但你也会因此感觉很舒适、满足、悠闲又快乐,我会让你的‘舒适’与‘疼痛’相关联,这样你就不会崩溃了,你会坚持得更久……”   对于这怪物而言情绪简直就犹如物体一般可以随意生产取放,它这般轻描淡写的语句在这一刻给时云舒带来了莫大的恐惧,他想扭过头去别开对方的手腕,却发觉自己的脖子早就软了,根本动弹不得,于是他只能试图发出一些音节:“不……要……”   他当然厌恶疼痛。但他宁愿感受自己身上真实的疼痛与厌恶,也不愿接受虚假的快乐和闲适。他情愿一切感受都是真实的,即便那会带来痛苦。   他不知道那怪物是否听到了他的话,又是否听懂了他的话,更不知它会不会如自己所愿。他只知道在自己好不容易发出了声音的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自己胸前迸出的血花。时间几乎在那一刻凝滞了,他看到了某种光亮,是远远超过黑暗中的手电筒的光亮,他几乎感觉自己就要死去,而后时间会回到二十四小时之前——   但他不想回去。他不想,他厌倦了反复的时间,他想向前走,真正意义的向前,而不是只他一人向前,其他人都留在原地——这样的能力不是什么机会,而根本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诅咒。   然而那光亮却许久没有消失,他盯着那不远处的、明亮的光,意识到那似乎是……无影灯?   于是他发觉自己大概已经失去了意识,但很可能还没有死去。这大概是……某种记忆,或是幻觉。   然后他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医疗器械运作的声音,还有一些人的声音。一旁的人讲话的声音很吵,似乎有谁在对谁做着些抢救。而他的面前不远处挡着一块布,他看不到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   然后过了一会儿……也可能是过了很久,他不知道。他的记忆里也许存在某些断片,但他始终能听到心电监护仪变成直线的声音,那些人对着已经心脏停跳的某人抢救了相当久的时间,却最终还是没能把那人救活,一时间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又过了半分钟,才有人缓缓开口:“时云舒死了。”   沉入记忆碎片中的时云舒颓然一惊,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许这只是个幻觉,或者是噩梦……   他艰难地转过头去,看到隔壁病床上的那个人,那只是个孩子,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也是个孩子,而且就与那人长得一模一样。 第80章 祂有皮肤病   “没来得及移植就死了。他怎么办?”有某个人看向了还活着的这个时云舒,他应该看到了时云舒睁开的双眼,却全然不在意这一点,“继续冻上,还是……处理掉?”   “要不让他就这么继续……”   “那时蕾和严平宽那边怎么说?‘你们等待器官移植的儿子死了,但他的克隆人还活着,他经过基因修正身体健康无任何疾病能活到二百没问题,有没有兴趣把他当作你们儿子继续养大’?”   “说不定还真可以,他们看起来根本就一模一样,甚至那个更健康。”   “但他在人格形成的关键时期一直待在培养槽里,他没有受过任何教育,他这样不可能不出问题,搞不好以后就是个反社会分子。”   “而且记忆问题呢?难不成说他一场手术过后失忆了?扯淡呢?谁信啊!”   “其实不是不行……”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一张白纸,一张白纸是最容易染色的,我们可以给他教育,而与之相对的……就让他以时云舒的身份活下去,让那对父母接受这一点,就当作活下来的是时云舒……这样这个项目也就安全了。”   “这个项目本身从伦理上讲就不为大众接受,他是以‘特殊医疗’为目的的第一个也是当下唯一一个案例,就这么搞砸了。这样一来各种问题必然会变得更加复杂。”   “但时云舒已经死了,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是给家长一个交代!”   “我们现在更应该想想该怎么给自己和上面一个交代,这个项目走到这一步,必然是不可能继续走下去了……”   “我们是时代的先锋!科技进步必然会存在牺牲……”   人声嘈杂,时云舒看到有人在往自己的输液管中注射某种东西,很快他的脑子就变得昏沉,而后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一次睁眼,场景变了,他似乎是正在看一块屏幕上的东西,那是一段视频,视频的主角是一个过生日的小男孩。   某一刻他看向了一旁的单向玻璃,他发现自己同视频里的那个孩子长得非常相像。   “别走神。”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时云舒回过头去,他看到旁边有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她的胸前别着胸牌,上面有“特殊医疗研究所”的字样,但她个人的名字他却看不清了。她戴着口罩,正在温柔地看着他,“来,云舒,我问你,你从这个视频里看出了什么?”   时云舒看着那视频里的孩子,那人对着蛋糕露出了非常惊喜的表情,然后是满怀期待地许愿、吹蜡烛……   最后,他的爸爸给他切了一大块蛋糕,并且说着什么:“只有生日这天才行,听到没?平时不许偷吃甜食,我知道你很喜欢,但是……”   “知道啦!”那男孩说着,往他爸爸的脸上开心地狠亲了一口,而后便开始大快朵颐。   “他喜欢吃甜食。”时云舒说着,他试探性地看向身旁的女人,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女人眯了眯眼睛,像是笑了。她鼓励地摸了摸时云舒的脑袋:“没错,所以你也爱吃甜食,就像他一样。”   时云舒有些困惑:“可我不喜欢……”   “你必须喜欢。”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强硬,但她的面目表情仍然是温和的,语气也依旧温柔,“因为你就是他。”   “可我不是……”   “你必须完美地变成他。”女人说着,她好像是叹了口气,声音也放得更轻,“即便不能变成,那完美地表演也好……孩子,这是你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你必须得抓住它,不然……”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画面一转,视野晃动,时云舒意识到自己正在什么地方奔跑。   那大概是个夜晚,或许是盛夏的某个午夜,他赤脚跑在了无人烟的街道上,跑得浑身冒汗、气喘吁吁。   行道木们寂寥的身影有序地伫立街边,路灯昏黄困乏地眨着眼睛,蝉鸣声阵阵嘶哑不绝于耳。时云舒低下头去,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带着擦伤的手。   稍稍喘了口气,他于盛夏午夜的高温中继续奔跑,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他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念头:“逃走,然后回家。”   但他没有家,一如他没有名字,只是个为了扮演某人而生的素体玩偶,让人觉得可以肆意涂抹上一切色彩。   他不想那样度过一生,自我被撕扯碾压的痛苦压倒了一切,他用尽全力找机会逃了出来,可也只是逃出来了而已。研究所之外的世界无垠开阔,而他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根本无力独自存活也无从谋生。   莫大的无助淹没了无名之人的身躯,他在这一刻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得可选。   疲乏脱水的小小人儿最后于清晨被发现倒在一处暗巷中意识昏沉,被找到时他一反常态地主动拥在了某个身着白衣的不知名的人身上,他说自己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有谁抚摸上他的头发,说着安抚的言语。他心底一片厌恶,可口中却发出了违心的声音:“我觉得太憋闷了,想出来看看。可是出来之后,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你们带我回家好不好?”   蝉鸣渐锐,愈发的难以入耳,某一刻时云舒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蝉鸣,而是尖叫。他四下里望去,发现一切颜色都在变淡,一切记忆中的人和物的轮廓都在消散、化灰、变成某种雾似的东西。   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站立于一片灰蒙蒙的浓雾之中,那雾是那般浓厚,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看到前方似乎隐约有个什么庞大的影子,那无数次于梦中出现的影子,这一次也指向了自己。   他看着对方遥遥伸出的手指,顺着对方指向的地方,他低下头去看到了自己的胸口。他发现自己穿着身很奇怪的衣服,大概是什么工作服之类的,而自己胸口的衣服向内凹了进去,同时那个部位正在缓慢地渗出血来,就好像有一个无形的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他的胸腔内刺去。那东西刺得是那样深,深得他在这般噩梦之中也能够感到疼痛、无力和深刻的绝望。   于是他无法抑制地发出了某种狼狈的、压抑的呻吟和尖叫,就好像他正在经历世间最沉重的苦难。尽管他自以为这一切都没什么的,他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他自我感觉总是那么良好,他知道自己可以扛过这一切……真的可以吗?   他无法不去承认每一次面对困境时他心底里被掩埋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之下的懦弱和退缩,尽管他装得是那样像,他成功骗过了许多人,把自己都给骗过去了,可到头来他还是无法忍受这样的虚假,于是干脆自己把伪装给剥了开去,露出了其内那惨白、混乱、腐烂的自我。   他忽然意识到刚刚听到的尖叫是源自自己的喉咙,于是下意识地闭了嘴,不想再继续发出任何声音。   在安静的浓雾之中,时云舒缓慢地剥离着自我,他试图让自己变成自我的旁观者,从而忽略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成功了,但他已经能够抬起头看向浓雾之中,那个指向自己的庞大身影。   那模糊的、昏黑的影子,那般庞大的影子,指向自己的影子。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已经被完全刺穿了。为什么他还活着?人类能够从这样的伤害中存活吗?   某一刻时云舒伸手探向自己的胸前,他意识到有某种东西,似乎正插向自己的胸口,还在继续往深处扎去。细细看去,隐约能看到些微浅薄的灰黑颗粒,那东西极其细腻,如烟如雾。   然后他再一次抬头看向面前庞大的身影,他忽然之间意识到,刚刚那怪物所说的,他身上有“它”的一部分……或许那个“它”,并不是物体,甚至于更夸张些说,也许那怪物想说的是“祂”也说不定。   原来一直以来从没有什么东西隐匿雾中,它一直都在时云舒的面前,要么出现要么消失,还不时重复着它与他相见时的那一幕。   那时候——在它与他相见之初,它将手指,刺入了时云舒的胸膛。   它就是时云舒胸腔内残存蜃礼碎片的本体,一个庞大的、昏黑的、雾蒙蒙的、辨不清形体的……活着的东西。   时云舒想到了从前在卡米克听温红豆讲过的那个词,“瓦噗肯”,直接翻译过来是“神明的皮屑”的意思。   谁能想到,到最后真被怪模怪样的“神”留了“皮屑”在身体里的,搞不好就是他时云舒。   想到这里,时云舒跪在这个灰茫茫的世界里,很是莫名其妙地、无法抑制地大笑了起来,简直就像是想起了自己短暂人生中所有高兴的事情。   这太无厘头了,他想着。太好笑了,这个“神”有皮肤病,还会掉皮屑。   这真是太恶心了。他想着,无论是自己,是这个“它”,还是这一切——   都太恶心了。 第81章 找星星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它”,他搞不懂这玩意儿没事插自己胸口做什么,或许这根本就不是它的本意——不,或许它根本都没意识到这件事,就像是雨后走在路上的人不会在意自己踩死了几只蜗牛,甚至都不一定能注意到脚下清脆的几声碎响。   它不在乎。它怎么会在乎?它区区皮屑便可让人死而复生、逆转时间,那一个完完整整的它又能做到什么?将时间拿捏在手,就如同橡皮泥一般揉圆拍扁吗?时间于它是否就如同折纸之于人?   神不在乎。   时云舒看着面前的“它”,他在某一刻伸出手去,触及了正插在自己胸口的某个东西,然后他握住了它。   至少这是他此时此刻切实想做的。他想着,这是当下出自他个人的、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愿望。   “我想活下去。”他喃喃着,同时将那无形的、正插在自己胸口里的某个东西愈发用力地向内插去,“不以时间重来为唯一解的方案,我不相信你没有。”   他看着“它”,就好像在与那个空白的、荒凉的、模糊的自我对视:“那怪物说了,我正在被同化。那么既然如此——   “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究竟有什么能耐。”   时云舒伴着遥远的、模糊的某种声音醒来,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是无数含糊而凄惨的呻吟、哭泣和尖叫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他能够感觉到疼痛,剧烈的疼痛蔓延了他的整个身体,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完整,马上就要死去。   他看到了那个怪物,很奇妙的,尽管视线还不甚清晰,但他能够感到那怪物的存在,他发现它似乎是一团由腐肉和化脓的伤口组成的东西,它全身充满了混乱、痛苦和无所适从,就好像它明明已经死去,却并未被埋葬,自以为还活着,却只能看着自己一天天腐烂,而后崩溃。还自以为只要找到足够多的东西,将其纳入体内,就能够有机会恢复原状。   但实际上这一切早就没用了,它的空虚无法被填补,它需要的是埋葬。时间的逆转或许也会有效,而且更合它心意,但时云舒没道理不救自己。   时间侵蚀钢铁,那些U形铁条和钉子逐渐腐烂消失。时云舒唯一还具有行动能力的左手率先挣脱束缚,他伸手抓住了怪物的手臂。怪物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它看着面前的时云舒,眼睛里逐渐布满了某种意外和狂喜的情绪:“哦。你和它融合得更深了,你们再也分不开了。真好、真好,这下子你就更加美味了……”   它还想着将时云舒拆开纳入,而时云舒努力将自己的腹腔和胸膛合了起来,他试图抹去那些更可能会危及到自己生命的伤口,尤其是内脏上的那些,他将它们的时钟向前调去,而与之相对的,他将那怪物的时钟向后拨动,他眼看着它变得愈发衰败、腐烂,并越来越像一坨烂肉。   在这个过程里他愈发清晰地感受到这片大地早已死去的事实,这一整个流星之城都早已死去,人们一直以来挖掘的、开采的、捡拾的都是它的尸体。原本它还能相对平静地呆着,尽可能保持不动。但直到有一天,有人炸开了它的头骨,发现了里面的骨髓原油……   那是最初的创口,也是腐烂的开始。   而今腐烂化脓的伤口随着疼痛不断蔓延,继续让流星之城反复出现于良亘弥上空恐怕只会给良亘弥带来灾难,当然这一切于流星之城而言早就是场灾难了。   而就在这片死去的土地之上,就在距离时云舒不是很远的地方……他能够感觉到,“灰门”的存在。   那东西所连接的空间就像是个巨大的口袋,口袋上有许多个能用来供人伸手进去拿东西的出入口,而其中的一个出入口,也就是时云舒最熟悉的那扇灰门,现在就在距离时云舒不远的地方,并且还在继续向他靠近。   那灰门给人的感觉充满了某种人为的痕迹,不像时云舒与蜃礼自然结合,余挽辰与灰门的结合体在如今时云舒的感官中更像是某种人造产物,就好似一个充满了缝补痕迹的布娃娃。   而这个布娃娃中属于人类的那部分,赋予了灰门某种……很奇怪的特质。如果用味道来比喻,就是一种……暖甜的香味,与灰门冰凉萧瑟的气息相对,混合成了一种非常怪异的存在,就像余挽辰给人的感觉一样。   时云舒知道他们的隐形眼镜可以定位石头号成员,但说实话,他没想到余挽辰真会找过来。   毕竟这没什么意义不是吗?他又不会死,至多只是时间会回溯到二十四小时之前。而且余挽辰好不容易赶来了又能做什么呢?他又想做什么呢?他想来救他吗?如果真是这样,也未免有些太过好笑了……   他也能感觉到陆鸿影的存在,陆鸿影就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她大概是在颅骨旁边的这栋建筑里。黑骨余犹如一副獠牙缠绕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都带上了某种灼热的萧杀气。   被时云舒抓着的怪物很快就奄奄一息,无法再怎样动弹了。而时云舒也只才治好了自己身体内部的伤,外伤只勉强止了血。   他并未奢想太多,但也没想到那怪物的时间竟只所剩这些——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被它搞得这么狼狈。   疼痛仍然在疯狂叫嚣着存在感,时云舒却没有理会。他逼迫自己去忽略掉这些,他还有要做的事情,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不远处的黑暗里,从遥远的地底传出来的声音……他想去看一看。   于是他拿上了一旁的手电筒,他的背包早就不知去向了,现在身上也没什么能用的东西。他四下里看了看,发现那怪物的长手臂似乎还蛮结实的,而且它体重不小,应该能够加以利用。   于是时云舒握着那怪物萎缩的大手,又将自己挪去了更远的黑暗里。一路上他用手电照着前路,大片大片的花朵被他折断、碾碎,新鲜的铁锈味涌了出来,而他已经几乎闻不出来了,这味道远不及他身上的浓烈。   慢慢挪到了边缘,花草却还在继续向内生长得茂盛,一不小心时云舒险些跌落下去,他心说这样看来这地方的边缘还真是具有欺骗性,大概一不小心就会有人跌落下去。   然后他将怪物的一条手臂丢了下去,没听到什么动静。他又向下望了望,隐约看到下方似乎有一点细微的光亮闪烁,就像星星一样。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位匿名客人,之前情况紧急,他还没有看对方的消息。   于是他打开终端来看了看,好在终端虽然泡了水却依旧坚挺,而且一直老老实实待在他裤子的口袋里。   那位匿名客人最后是这样说的:“泪湖连着一个洞口,你们从那边进去,然后下来,就可以找到星星了。”   星星。   时云舒默念着这个词汇,他忽然开始怀疑起这位客人口中所谓的“星星”,和他们一直以来所说的星星,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说起来,琉阿卡林的意思是星星的腰带,琉阿卡,琉阿克——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琉阿克其实是什比克语里面的“星星”呢?   某个可怕的念头升了起来,而时云舒完全无法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他哆哆嗦嗦地给那位匿名客人发了条消息:“你就叫星星吗?没有别的名字?”   随后他便收起了终端,叼着手电,用撕裂的衣服裹了裹被钉穿过的手掌和大腿,抓着怪物的手臂向下慢慢滑去。   随着他的下降,手电逐渐可以照到那下面的……一些东西。有一些人在下面,很多都正在发出凄惨的声音,或是尖叫,或是痛哭。时云舒甚至还看到了鲨鱼牙的制服,那些走了回头路的雇佣兵们被送来了这里。   这的确是个……不会让人想来的地方,阿白弥说的没错。   不过说起来,阿白弥……来过这里吗?   某一刻时云舒的手电照到了一旁露出的一点眼眶,那眼眶深埋地下,这颗骸骨是侧躺的姿态,仅有一个眼眶露出了地面。而地下埋着的那颗眼眶,已经被落下去的人淹没了大半。   也就是说,这下面如此大的空间,这么多的人……密密麻麻的,一层又一层地磊了这么厚,都已经把那眼眶快要淹没了。   这时候时云舒暂且停下来休息,他踩着怪物如今软绵绵的胳膊肘,看了眼终端里的消息。   那位匿名客人回复道:“对啊,我还小,还不需要找自己的用处和特征来作为名字。这个名字取自我出生那天妈妈看到的流星,我很喜欢。”   时云舒手一哆嗦,终端就落了下去,落到了靠近地下那只眼眶的位置。   那位匿名客人一直以来所声称的“找星星”,其实一直找的是个人,一个名为“星星”的人,也就是他自己。而三岐老大所发布的悬赏,那里面所提到的“星星”,或许只有吴二三才能明白,吴二三早就知道,三岐老大其实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要那劳什子的星星来实现愿望,她想要的一直是自己弟弟的音讯和下落。   一个名为星星的人,这才是他们一直以来都在找的东西。 第82章 融入群体   他打起手电去寻找自己的终端,同时又开始继续向下滑去。强光照亮了许多人的面庞,也随着距离的接近而让时云舒得以看得更清。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这些人都在哀嚎,又为什么有些人没了声音。   他原本还以为是他们落入这样黑且深的地方,无法逃脱,绝望异常。但实际上……不单单是这样的。   那些人何止是无法逃脱,他们根本就无法动弹。   从时云舒的角度,能够看到有些人和人之间的空隙中,存在着某种红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并且在最表层躺着的那些人,他们就像是被黏住了似的,皮肤紧紧与那些半透明的东西粘在了一起,就好像落入了捕蝇纸的苍蝇一样动弹不得。   时云舒暂且关掉了手电,他能看到距离自己正下方不远处有一点亮光,他记得自己的终端落下去时没有熄屏,于是便缓缓滑了下去,终于滑到了那怪物手的位置,却还是够不到。   于是时云舒只得无奈地选择放弃,而后他望着这一片黑暗,试探性地、艰难地发出了声音:“琉阿克?”   而后他耐心地等待着,他原本并不抱有什么希望,琉阿克如果已经在这种地方停留了一百年,那么或许他已经……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就在自己正下方的位置,那一点屏幕似的光,正在晃动、闪烁,就像是谁打出的讯号。   “琉阿克?”时云舒打开了手电,他没有直接照向那边,而是照向了侧面的颅骨。   他看到紧靠着眼眶的一个位置,有个棕色头发的男孩,正在向自己挥动终端。   “琉阿克?”时云舒询问着。   对方很快在终端上打字,并转成了语音:“我是琉阿克。”   紧接着,他又艰难地单手打了一些字,然后将文字转成了语音:“你可以说些什么,这个终端可以识别。”   “琉阿克,你还动得了吗?我伤的有些重,现在救不了你。但是跟我一起来的人,他们一会儿就会到了,到时候可以救你出去,你再坚持一下。”时云舒哑着嗓子说着,他有些艰难地喘了两口气,心说自己恐怕一会儿不一定还能有什么力气爬上去了。   自从时云舒问出了第一句话,琉阿克便开始飞快地打起了字,并最终播放了出来:“不能。”   “被压住了吗?还是受伤了?”   那边的琉阿克安静了好一会儿,看得出来他单手打字速度不快,而且似乎他说不了话。   时云舒眯了眯眼睛,心道奇怪。他稍稍偏移了手电筒的光照向四周,确保不会照到琉阿克的眼睛,同时又能观察下情况。   他发现琉阿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他的鼻子以及嘴巴被另一个人给遮掩住了。而且看样子他能动的只有一条手臂,另外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被压住了。   而后琉阿克让终端发出了声音:“都不是。你不要下来。”   时云舒几乎要被气笑了:“是你让我们来找你的。”   “我只是想被找到。”琉阿克隔了很久才打出一句,然后是下一句,“我快死了。”   时云舒愣住了。   他下意识将手电照了过去,琉阿克闭上了眼睛。直到这时时云舒才终于发觉这地方的诡异之处。   琉阿克尚且还能挪动小臂的那条手臂的肩膀处,时云舒原本以为他只是被那种半透明的红色物质给粘住了,可现在细细看去,却更像是……被消化掉了,或是被同化了。总之它不见了,它已经成为了那种半透明的物质的一部分。   那些半透明的东西,或许是皮肤。而其内红色的,或许就是内脏、血管什么的,但不见骨骼,或许骨骼都已经被融化了。   或许琉阿克被遮掩的鼻子以下的部位也是如此,连同他如今已经完全被埋在了下面的其他部位一起……都已然化作了会黏住人的,某种半透明的、红色的东西。   时云舒又挪开了手电,去细细查看其他人穿插的肢体,那些更靠上一些的,还没有被掩埋的人。   那些人的确是被粘住了,但那种“粘”,更像是与对方长在了一起。   琉阿克不可能离得开这里。所有落入了这片区域的人,都不可能再离开这里了。   他们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时云舒很快就挪开了手电筒,他心说到头来他们这帮倒霉蛋费尽力气跑来这里,原来也并救不了什么东西,撑死只能做些临终关怀。   某种无力感自他心底很深的地方泛了起来,他厌恶这个,他喜欢可控的、安全的东西,他厌恶那些会让他感到失控和无力的人事物,这会让他感觉脚下仿佛落不到地面一样焦虑。   这时候琉阿克打了些字,并播放了出来:“对不起。”   “没事。”时云舒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在这个恶心的、黑暗的如同地狱一般的地方……听到某个已经没多少时间可活的人的道歉。他不需要这个,他知道没有人会需要这种歉意,“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又过了一会儿,琉阿克播放了语音:“可以再聊两句吗?”   时云舒估计了一下时间,他想也许一会儿他可以叫谁把自己拉上去,于是便没急着往上爬:“可以。”   于是他们就在这艰难的境地下缓慢地聊了起来。   按照琉阿克的说法,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但一定很久。他在很久很久之前,跟着一个名为阿白弥的向导来到了这里,那时候的高危区还只限于颅骨之内,感染的速度也非常缓慢。   只是那次不听话的探险者太多,他们惹恼幽灵、走回头路。甚至其中的一个人还用强光手电往颅骨中探去,并意外发现了一片骨髓原油的痕迹。   琉阿克发现了那个探入颅骨内的人,他前去制止,可那人不听劝不说,还把他一同拉了进去。   颅骨之内花草繁茂,他们没能估计好距离,那人掉了下来,而琉阿克也被那人拉了下来。尽管这样并不会使那个人得救,但他也要拉一个人来垫背。   这时候琉阿克说时云舒可以往对面的方向照一照,应该还能看得见骨髓原油的金色。   时云舒照过去,果然能看见。那颜色出现在这里,显得十分突兀。   “别的地方的骨髓都被采尽了,就剩这里还有一点点。”琉阿克是这么说的。   一落下来琉阿克就发现自己被黏住了,某种东西渗透进了衣服布料的里面,一直渗到了他的皮肤上。他感到了某种近乎灼烧的剧痛,他无法动弹,也站不起来。他尝试着支撑自己,却把一只手给黏住了,于是便不敢再动弹。   这么多年里他就一直以同个姿势待在这里,时不常就会有人落进这片满是惨叫和呻吟的黑暗里,大家都不会死,只是会融为一体,成为某种粘稠的胶状物。   “但失去自我的边界又何尝不是一种死亡。”琉阿克手中的终端发出了某种无情的合成音,“融入群体,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我宁愿死亡。但我没有这个能力。   “我庆幸落下来时,还在用的名字是琉阿克,而不是‘向导19763号’之类的。”   时云舒对此表示理解,卡米克的大地让他理解不能,什比克某种意义上也是同样的。在这个地方,个人灵魂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是不会被人看到的。人们只在乎你的用处和特征,但不会在乎你的灵魂和个性。在这里几乎人人都把自己与机械甚至天贽相连接,并就此踏入麻木、娱乐至死和抵死狂欢的深渊。   这样子几乎与禁止修辞、音乐和大量娱乐,以镇定剂作为日常食物的卡米克呈现出了某种近乎极端的反差,但它们却同样以各自的方式磨灭了人们大部分的灵魂与自我。   琉阿克还说,他自己的终端在落下来后很快就没电了。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他下来后的第一个月末,那会儿他还是有些时间观念的,他见到了一颗星星,一颗流星。   一颗流星降临到了他的身旁。   而那流星里的小精灵说,可以为他实现愿望。   琉阿克记得自己当时说,想要回家。后来那小精灵就不见了。   那小精灵的样子犹如燃着火焰的植物种子,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他觉得或许自己在那时候就已经死掉了。他在这里不会觉得饥饿,时间久了也对疼痛早已麻木,他只感到空虚和寒冷,他就这样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与其他许多个生命彼此交融,逐渐变得无法确认自己身体的边界。   时云舒这时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琉阿克回答道:“芥子历三百零一年,六月三号。”   十年前,六月三号。琉阿克很可能在这里坚持了他以为的一个月后,终于陷入了绝望,并引来了星星。   星星实现了琉阿克的愿望。从此每一年的六月三号,流星之城都会出现在良亘弥上空,遥遥望向下方的城市,那是琉阿克的家乡,他生长的地方。   或许琉阿克早在落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濒临死亡,他就像这座城一样,早已腐烂,却还活在某个瞬间里。   然后琉阿克又说,他后来又捡到过一些其他人的终端,他本来想联系姐姐和阿白弥,但后来他放弃了。联系了又能怎样?他们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他也不想让他们见到他这副样子。   好在流星之城网络信号不错,他便开始尝试着寻找,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其他的什么人来找自己。   “对不起。”说到这里琉阿克又开始道歉,“我太想聊天了。你到这里很不容易,我却没什么能给你……”   时云舒没说什么,他想说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了意义。   但最终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他转而提起了阿白弥:“这一次阿白弥也来了。”   “真的?”琉阿克打字的速度变快了,他似乎有些激动,“他来了?我还以为他不想见我。”   时云舒说阿白弥的确是来了的,但他没提阿白弥一会儿会不会到这里来。他只能看到余挽辰的定位。   而且看琉阿克这样子,他分明是想要见阿白弥的,他一定也很想见姐姐。   又过了会儿,终端的合成音响起:“阿白弥很久前来看过我,他只看了一眼就走了,我还以为他不想见我。”   时云舒愣住了,他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死死地抓着怪物萎缩的手臂,他的双腿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继续挂在这里多久。   阿白弥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做向导了,放在琉阿克这里那就是三十年前,的确是很久了。   难怪……阿白弥不再继续做向导,是因为他看到了琉阿克,他知道对方还活着,却也早已死去。他救不了他,也不愿再看到对方的这副惨状。健康监测芯片始终在正常运转,琉阿克会活着,一直活下去,同这里的无数个人一起。但作为琉阿克这个存在的单独个体,他终究会死掉,而且死得很惨。   这时候时云舒听到了自己仅剩的一只耳机里传来了余挽辰的声音,他这耳机大概是进了水,听东西有些杂音:“时先生,你在下面吗?”   时云舒很快回复道:“在。”   对方又问:“能上得来吗?”   时云舒谨慎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能。你们把我拉上去吧。”   “好。”   时云舒本以为对方的这个“好”,是说会把他攀着的这根手臂连同他一起拉上去。结果他又等了会儿,却听到了上面传来的些微声响。 第83章 锈色湖畔   有人荡着个大钩爪枪的绳索下来了,看样子还整了个头戴式的光源,不得不说余挽辰这人真是好用,什么东西都能掏得出来,大型移动货架名副其实。   然后他看到了时云舒,于是用头灯打了个信号。   时云舒用手电回应了对方的信号,他也是没有太多力气开口了。   余挽辰很快就下降到了时云舒所在的高度,他看到了时云舒攀着的这条“绳子”,似乎有些诧异:“这是什么?”   “腐烂的怪物。”时云舒言简意赅。他一边向对方的方向伸出手去,一边又忍不住看向了琉阿克的方向。   琉阿克安静地呆在那儿,就好像刚刚他们的聊天是一场幻觉。   “那里有什么?”余挽辰接住了对方,时云舒的体重算不上轻,他单手紧紧揽过了对方的腰,用力很大,大概会把人弄得有点痛,但这会儿那人却对此没什么反应。   “琉阿克。”时云舒用力揽住了余挽辰的脖子,他关掉了自己的手电,望着那片昏黑中一点屏幕的亮光,最终尽可能把声音放大了一些,想与对方道别,“再见。”   那一点屏幕的光晃了晃,像是在挥手。   余挽辰大概意识到了什么,他下来时也看到了下方的景象。如果琉阿克在这里,那么他们不可能救得了他。   钩爪枪回收,他们缓缓升了上去。   上方接应的阿白弥先把时云舒弄了上来,然而他没成想时云舒整个人一副乱七八糟的样子,上来之后居然还有力气揍他,而且把他揍得相当痛。   余挽辰跟在后面慢慢悠悠地爬了上来,看样子是不打算制止。而阿白弥被一拳揍趴在了地上,他倒在地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还手,毕竟这位旅客现在的样子着实有些凄凉,他担心自己的职业评定。   “你来找过他。”时云舒最终还是放过了自己,他摇摇晃晃地跪在阿白弥身体上方,揪着对方的领子,“你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你。他以为你不想见他。”   阿白弥愣住了:“什么……琉阿克?他还——”   “他还活着,但活不久了。他现在已经说不了话了。”时云舒说着,他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又哆嗦,还夹着某种奇怪的杂音,听起来就仿佛来自阴暗地底的幽灵在低语,“一百年,他在这下面暗无天日地过了这么久……星星降临到了他的身上,他说他想回家。十年前……他是十年前的六月三号来的这里。他许下愿望想要回家,从此每一年六月三号流星之城都会出现在良亘弥上空。他以为你不想见他,又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样子,所以捡到了终端却不肯联系你和他姐姐,他到头来只敢在赏金猎人网站上匿名联系赏金猎人,寄希望于哪个猎人能来找他,陪他在临死前最后说几句话。”   阿白弥瞪大了眼睛,他看起来简直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后时云舒精疲力尽地倒在了一旁,他冷冷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阿白弥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花草之间,他向余挽辰借来了钩爪枪,将其固定在了一条裂缝处,而后便慌慌张张地下去了。   时云舒没有去看阿白弥逐渐下行的身影,他最终倚在一旁,转头看向了洞穴外面那一片锈红湖泊。   他觉得很累,还有点冷,他想要休息了。   然而就在他精神恍惚马上要睡去的时候,却忽然感到腿侧一阵剧痛,他于是猛然清醒了过来,再往旁边一看,余挽辰正拿着个治疗仪的绑带用力地扎紧在他的腿上。   时云舒语气麻木地说道:“你是不是真的看不得我闭眼。”   “我怕你现在闭上眼睛就睁不开了。”余挽辰又从衣服里面掏出了第二个治疗仪,开始绑在时云舒的另一条腿上,“我可不想再过一次今天。”   时云舒没接茬,他现下已然身心俱疲。他坐在满地流出锈水的折断的花草间,倚靠着钢铁质感颅骨的眼眶内侧,这会儿看着简直就像个什么破破烂烂的布娃娃,伤痕累累又任人摆布。   余挽辰最后把一个小一点的治疗仪绑在了对方受伤的手上,他捏着对方的手做这一切的时候,那人就那样没什么反应地靠在那里,真像是个失了魂的玩偶了。   他这样子不常见,看着或许更像余挽辰之前想要用药逼出对方记忆的那一次,那种空白的、茫然的……真实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余挽辰看他这样子,总觉得有些堵得慌。他宁愿这人闹腾一点,即便是说些真真假假的客套话,也总好过现在这样一副空白又不快乐的样子。   做完了这一切,余挽辰又开始检查起对方的躯干部分。尽管他之前粗略看去,时云舒大概是没什么事,也就是皮外伤多了些,或许还有一点失血过多。   保险起见,他撩开了对方破破烂烂的衣裳,还在某些部位轻轻按压了两下,询问对方有没有什么感觉,会不会疼……诸如此类,真像是个什么医生之类的角色了。   时云舒始终没什么反应,直到余挽辰凑得近了点,伸手去捧上了他的头,去检查那上有没有什么外伤的时候,他却忽然眼睛一转,看向了对方。   随即他露出个安慰似的笑容,甚至还有精力抬起自己唯一完好的那只手开玩笑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脑袋:“不用这么上心,余先生。我没那么容易死。你不会再回到那些噩梦般的日子了,用不着害怕。”   余挽辰看着对方那样子,他很快就别开了眼神,继续去查看对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伤。他一路摸到时云舒的后脑,心说他大概是被磕过,这一下有点狠,也不知会不会磕出来脑震荡……   时云舒缓缓敛了面上似假非真的笑容,他看着余挽辰那专注的样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琉阿克……有可能活下来吗?”他忽然问道,因为嗓子大概是之前叫得太惨,他现在只能发出些极轻的气音。   “极端地来讲,也不是不可能。”余挽辰说着,他稍稍远离了时云舒一点,“下面那东西,也是天贽。如果有足够的设备和仪器,也许可以把他们都运出来。但他们与天贽融合是既定事实,而且他们那么多人,是与同个天贽融合的,那天贽也并不像灰门这样,它的特性就是‘融合’……所以如果要让这里面的人相对正常的活下去,大概只能活一个。而其他人,则需要一些……处理,因为他们这么多人……永远都不可能分开了。”   余挽辰话说得委婉,但时云舒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鲨鱼牙那帮人曾威胁我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搞去‘重塑’。”时云舒冷不丁转移了话题,他这话讲得简直是没头没尾,“你知道那玩意儿吗?听说是用非常复杂的手法,加上一些现代科技,把已经同天贽结合的人拆开碾碎,但还必须保证那人不死,好能尽可能从中压榨出天贽的力量。然后他们会将那一切连同人的血肉一起,重新塑造成一个失去自控的‘物件’,好使其能够再一次作为‘天贽’,为人所用。”   时云舒那双黑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变成个‘物件’。琉阿克也不想,他只想回家。”   余挽辰知道“重塑”,他也说不清是重塑更残忍,还是把人格式化后重新编辑会更残忍。当然这都很残忍,或许残忍和残忍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可比性。   他望着面前的时云舒,他想或许时云舒没能说出来的话,是他也想回家,就像琉阿克一样。   同样就像琉阿克一样,他们也都无家可归。   他最后拾起了时云舒那唯一一只完好的手,却忽然发现它在颤抖。   或许是因为刚刚在下面吊了太久,有些脱力了。也可能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无法止住这种震颤。   某种深切的……类似怜悯的情绪逐渐在余挽辰的心底生根发芽,他无法控制这一点,一时间只觉心脏都开始发皱。   “有点低血糖。”时云舒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手中拿了开去,继续用自己一如既往的借口做挡箭牌。   没成想余挽辰伸手在怀里掏了掏,还真掏出来了块糖递了过去。   然而时云舒盯着那糖果看了一会儿,却最终有些厌恶地别过了头去。   余挽辰也没觉得尴尬,他不是不知道低血糖一直以来都是时云舒好用的挡箭牌。这人似乎非常厌恶表现出虚弱、无力或是失控的样子,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已经糟透了,但却依然想努力表现出一副状似感觉良好的样子,就仿佛一切尽在把握。   最终余挽辰在时云舒的旁边坐了下来,在很靠近锈色湖水的地方,他在昏黑中看着自己的掌心,很是莫名其妙地开口说道:“时先生……”   他呼唤着身旁的人,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第84章 沉没流星城   时云舒没有开口回应,他的喉咙状况糟透了。   下一刻满天警报声轰然炸响,他们知道再过十分钟,流星之城就要沉没了。   或许这所谓沉没,就是埋葬。温红豆在埋葬这些早已死去的土地,她在以她个人那微末的力量,为一座座奇妙的城市送葬。   “该走了。”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拆掉了身上有些碍事的治疗仪递给了余挽辰,然后他扶着巨大的眼眶内壁想要站起来,却发觉自己这会儿连站立都无力,更别提尽快逃离这里。   余挽辰向他伸出了手,时云舒知道接受帮助是现下最好的选择,不然自己大概率会挂在这里,而自己挂在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很莫名的……他的心底里生出了某种厌恶的情绪。他擅长示弱,但他本身厌恶这个。他表演过太多戏码,但这会儿那刻薄又叛逆的自我却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在叫嚣着存在感。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还是向余挽辰伸出了手去,尽管这人在他这里已经完全信用透支,但眼下他显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没得选——啧,真是令人厌恶。   这只是紧急情况下不得已的措施。他想着,这一切都很快就会结束的。   他尝试着将自我剥离开去,就像从前一样,面对一切不喜欢的人事物时,他都可以将自我剥离开去,就好像只是在旁观这一切。   余挽辰把人横抱了起来,时云舒顺从地被他摆弄,手臂也环过了他的颈项,这一切都非常顺利。只是时云舒好像又变成了个失了魂的娃娃,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表情,显得很冷漠又很苍白,这样子和刚刚很像,但多了些许刻意。   阿白弥这时候爬了上来,他满脸都是眼泪,眼睛通红,像是狠狠哭过一遭。   时云舒伏在余挽辰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他感觉他们在往外走,这洞口外有一层浅薄的湖水,余挽辰大概是趟水走到了一旁干燥的地面上。   某一刻时云舒听到了余挽辰的声音,那人的声音在这轰天动地的警报声中显得很是微不足道,但他还是听到了,那声音近在咫尺,几乎显得有些温柔:“再稍微忍耐一会儿,吴二三应该就快到了。”   时云舒点了点头,他没有睁开眼睛。或许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从余挽辰那话里听出了某种类似怜悯的情绪,并且还带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包容感。   真是怪了……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情味了?果然是错觉吧。   只是这念头一起就再也刹不住了,尤其时云舒现在闭上了眼睛,于是他其他的感官便仿佛分担了视觉般变得敏感了起来。   他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的……某种味道。像是铁锈味、尘土味与还未完全散去的洗衣液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人抱他抱得很稳,举止动作间克制有礼,没有半分多余的冒犯或是作恶。   这会儿几乎已经是他在余挽辰面前最狼狈的时候了,但从目前来看,那人似乎并不打算趁人之危对他做些什么。   到底是一朝被蛇咬,时云舒在刚刚的某个瞬间甚至在担忧自己会不会等再睁了眼又会被这人关在某个地方。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已经变得很小了。   多么可笑。时云舒想着,真是荒唐。他居然在这种地方……在这样一座身处未来的腐烂的古老城市里,从一个最早将自己归为了怪物一边的、虚伪的、被折磨得残缺又畸形的人身上,得到了某种为人的怜悯和尊重。   然后余挽辰再次开口,他的话音里难得带上了些许调侃的味道:“我抱人的手法很糟糕吗?”   时云舒模棱两可地嘟囔道:“还行吧,我也不知道,我印象里没被人这么搬运过。”   “你好像不怎么喜欢。”余挽辰话说得非常直白,“如果你能稍微放松一点,伤口会更不容易崩裂。”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许:“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你帮我,我还发牢骚,就不合适了。”   “像这样的事情很多,我不在意。”余挽辰说着,他似乎是笑了一声,“何况你本来就不喜欢我。被一个不喜欢的人这么对待,任谁都会不爽。”   时云舒好像是叹了口气:“这太不礼貌了,余先生。只有小孩子才会将一切喜恶都表现出来。”   “但是某种程度上,能对什么感到厌恶,并对此做出反应,是件好事。你不觉得吗?”余挽辰轻声说道,“至少这能够证明,你还是你。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印象中从不喜欢的什么东西,突然之间就莫名其妙地变得能够令自己快乐……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时云舒没说话,他缓缓吐出口气,终于是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心底里那点子微妙的情绪,好像稍稍被疏解了些许。或许是因为这些对话,他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抵触这个拥抱了。   “余先生。”他喃喃地唤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他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   “嗯?”余挽辰应了声,“我看见吴二三的信号了。”   与此同时时云舒听到了陆鸿影的声音,那人似乎在说些什么“内外时间马上就要趋于一致了”之类的话。   或许随着城的沉没,其上所有的那些奇妙存在也都会化为乌有。   “我真的不喜欢甜食。”时云舒郑重其事地说道,这话在这种情况下被讲出来真的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嗯。”余挽辰答应着,尽管他不知道这人突然说这些是要做什么,但他宁愿这人继续胡言乱语,也最好别在这种情况下失去意识,“但是低血糖的时候,还是得补充一点糖分。”   “我很少低血糖。我觉得我身体还是不错的。”   “嗯,确实很抗造。一般人早死了。”   “我已经死过好多次了。”时云舒的语气轻快了起来。   “说得也是。”余挽辰附和地笑了一下,紧接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时先生,有一件关于你的事,我没有告诉你。我本以为你是知情的,但是看样子……”   “直说吧。”   “你身上是有穿孔的。在舌头上。”余挽辰的话音放得更轻了些,“在卡米克的时候,在你……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仔细检查过你的身体。我想你从前也许会戴舌钉。”   时云舒一时愣怔,他下意识地咬了咬舌头,他的确不知道这个——他没有对着镜子仔细观察过自己的舌头。   极深的黑夜随着流星之城的沉没而开始出现变化,一时间仿佛是时光逆转岁月倒流,深黑夜空之上的星星不再闪烁,天空逐渐亮起,时间先倒流回了黄昏时分,又来到了明媚午后,最后回到了天光大亮的上午。   就好像他们只是在这里呆了几个小时,甚至一会儿还能赶上一顿午饭。   地面震颤,吴二三直接把飞行器落到了流星之城上,并且招呼着他们快些上来。   余挽辰先带着时云舒跑了上去,然后是拖着温红豆的陆鸿影,最后是恋恋不舍的阿白弥。那家伙痛哭流涕、泣不成声,嘴里还在念叨着些什么,无非是“星星保佑”之类的。   上了飞行器之后余挽辰又拿出那些治疗仪给时云舒裹上了,同时他也开始询问还有没有其他人需要,他带了非常多的治疗仪。   陆鸿影和温红豆都有需要,她们拿走了三个去用。   “你大爷的**把我医疗室都搬空了。”吴二三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一边操作着飞行器迅速升空,“喂,我提醒你啊,绝对不许动我那盒用马克笔写了‘强效止痛药’的针剂。听到没有?把它给我好好留着。”   此刻在他们的下方,流星之城看起来就如故事中的世外桃源一般美丽。那面貌模糊的巨人收敛了满头白色的肉质肢体,侧卧于城市之中。它有着两条长长的手臂,那手臂高举过头顶,又在某个肘关节处转而向下盘绕在城市周围,那柔韧有力的巨大双尾微蜷,仿佛它只是短暂休息。   它头枕在清澈湛蓝的湖水之畔,就在一座宏伟的建筑之旁。湖水倒映着它的样子,它在这一刻看起来是那般安详又舒适,就像个终于归家的人。   流星之城就这样缓缓沉没于虚空之中,进入了视界之外。这片早已死去的土地,如今腐烂生蛆,现下终于得以长眠。   飞行器上,大家此刻沉默不语,看起来都有些狼狈。   温红豆身上也有些外伤,陆鸿影看着比她情况好些,虽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失血过多带来的疲惫和寒冷一波又一波漫过时云舒的身体,他倚靠在飞行器的角落里,轻轻地缩了缩,心说这么想来余挽辰刚才那样抱着自己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对方身上还有些温度。   他有些恍惚,又觉得有些冷。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忽然伸手扯过了余挽辰的衣角:“衣服……借我用用?” 第85章 悲伤不相通   余挽辰一愣,他似乎是有些诧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长外套脱给了对方。   时云舒接过外套披在了身上,他觉得这衣服多少还是有些温度的,并且这种宽大的、长长的衣裳能够很好地给人提供某种安全感和包容感。   疼痛逐渐被治疗仪抚平,更多的疲累开始叫嚣着存在感。时云舒迷迷糊糊不知是过了多久,他感觉飞行器落地了。   然后是某些争吵的声音,大概是吴二三、阿白弥和三岐老大在吵嚷些什么。听那意思,阿白弥似乎最后拨通了三岐老大的终端,他吊在那下面,连同三岐老大一起与琉阿克做了最后的道别。   以后再也不会有流星之城了。时云舒迷迷糊糊地想着,也再也不会有星星了。   再也不会有每年准时出现和消失在良亘弥上空的天空城了,城里那绝望到被星星降临的孩子,最终也没能实现愿望。   半梦半醒间时云舒感觉有人在拆卸自己手脚上的治疗仪,大概是余挽辰,别人现在没空管自己。   他强行打起精神,伴随着不远处的争吵声,时云舒看向一旁的陆鸿影和温红豆,她俩也在拆治疗仪。   更远一点的副驾驶座上,苏梦凉看着争吵的那三人,显得有一点无措、一点漠然。   某一瞬间,时云舒看到陆鸿影的手臂上满是一条又一条间隔规律的伤疤。但那画面一闪而过,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下飞行器的时候他完全走不动路,身体已经彻底脱力,或许这是因为他过度的使用了自己身上那“皮屑”的力量。   这会儿他身上的外伤都治了个七七八八,也没什么太大的危险了,于是余挽辰就把他给直接背回了三岐旅店。   他们出飞行器的时候吴二三还说着什么:“我的天这才几个小时就搞成这样了——那流星之城真是二级天空城?”   时云舒不言语,他仿佛失去了声音。他没办法忘记琉阿克,就像他无法屏蔽回荡在自己耳边的“时云舒死了”,他寄希望能逃入梦中,暂且摆脱掉这些。   而他很轻松就做到了这一点。或许是因为余挽辰的外套现在在他身上,他感觉对方身上的铁锈味和灰尘味淡了一点,反倒是有股子旅店提供的那种沐浴液味,再混合上洗衣液味,还有些……让人难以形容的别的味道,倒也不算难闻,于是他就这么挂在人背上睡过去了。   一觉无梦。等再醒来,他正躺在旅店的床上。窗外夜幕低垂,星星明明暗暗,流星之城已完全不见了踪影。今夜街道格外安静,再没了救援车或是别的什么之类的声音。   他睡了超过十二个小时,这一觉睡得又长又舒坦,就是饿得他发慌,于是他就想着出去找些吃的。   当他下了床,他便发现自己身上的是一身陌生的睡衣,而且貌似还被人清理过了身体,也不知是哪个做的。不过大概率是余挽辰,龙七潼还看着石头号呢,他们船上也没别的男人了。   而后时云舒开门走了出去,他穿着睡衣和拖鞋,就好像是个才刚从家里走出去的人,显得很悠闲。   路上他碰到了余挽辰,对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那人说苏梦凉找到了芯片读取机,但是是权限很低的公用型号,大概率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嗯。”时云舒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是哑得厉害,喉咙也很疼。于是他比划了两下手语,表示自己饿了,要去找点吃的。   余挽辰犹豫了一下,说自己陪他一起去。   他们去了之前一起吃过的那家面馆,虽然这会儿已经很晚了,但良亘弥一向夜生活丰富。只是似乎因着流星之城今早的异常消失,许多外星人都离开了,所以人也不算太多。   时云舒找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他点了碗面汤,余挽辰点了一笼包子。等着上饭的功夫,他问余挽辰借终端来用。   余挽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把终端递了过去。   他们隐约能听到街边有人在唱歌,那大概是街头卖艺人。那人唱的东西他们听不太清,但旋律耳熟,似乎是他们曾经在卡米克地下听过的。   时云舒在对方的终端上登录了无名氏的赏金猎人网站账号,然后点开了消息栏,果不其然有某个匿名客人十几个小时前发来了很多消息。   那大概是琉阿克最后的消息,但时云舒的终端落在了流星之城,他没能及时收到。   在那句“对啊,我还小,还不需要找自己的用处和特征来作为名字”之后,琉阿克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听其他落下来的人说你们老大是文盲。我不懂那些,冒犯到你们很抱歉。   “听姐姐讲无名氏的确写了很多诗,只是无名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没被记录下名字的人。   “忘记问你名字了,对不起。   “很感谢你来这里,跟你聊天非常愉快,很遗憾不能聊更多。   “有警报声,我劝阿白弥上去。向导间传闻,警报响起十分钟,城会消失,不走会和城一起埋葬。   “我这样的人,能被埋葬很好。   “听说现在城每年会固定时间出现在良亘弥上空,精灵实现了我的愿望,那不是幻觉。真好。   “虽然我没能回家,这次也只见了阿白弥,没见姐姐。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一直在找我,她没忘记我,我希望她能好好生活。   “这种时候想说的话反而变多了。说不完了吧。好想吃东西,好久没吃了,虽然已经不会饿了。   “算了,无遗憾不人生嘛,哈哈。   “再见啦,不知名的赏金猎人,真的很感谢你。”   这就是全部了。   时云舒缓缓看着这些消息,然后他又往上去翻了翻,其实他们没有过太多对话,也根本就没认识多久。但是莫名的……很莫名的,他感觉喉咙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哽住了一样,吞不下吐不出的,就那么悬在那里。   心脏仿佛被某种重而柔软的东西坠着,某一刻时云舒轻轻吸了吸鼻子,他发觉自己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了,于是便把屏幕扣在了桌子上,将视线转移向了天花板,悄悄地深呼吸着。   吃食这时都被扛哧扛哧的简陋机器人送来了,时云舒埋头开吃,余挽辰也假装没有看到对方泛红的眼眶,只撕着手里的包子,吃得很缓慢。   时云舒心想自己大概遇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的情况,他想起记忆里的那个黄铁花圈,还有简陋的坟堆……   莫名其妙的,他只一眨眼,眼泪就落进了面汤里。   喉咙再一次被哽住了,他咽不下去东西,于是便只得放下了筷子。他想不通自己的眼泪怎么会来得那般汹涌决绝,一时间止都止不住。他胡乱地用手掌擦了几下,却感觉越擦越多,于是便选择放下了手,任凭那不受控的东西继续外流。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对面的人正在看着他,于是便露出个笑容,发出了些许气音:“挺奇怪的,我没法控制它……”   他说不下去了,只将终端推给了对方。   余挽辰接过来,他看了看那上的内容,意识到那是时云舒与琉阿克的对话。但他一时间很难对这一切产生共情,他没有在那颅骨之内与琉阿克对话过,也没有与琉阿克在这一个月间反复交流过,而且他的一部分情绪被申家杀死了,短时间内很难恢复。   他知道阿白弥说的是对的,时云舒对他并没什么感情,那人就是个内心里空荡荡的演员壳子,跟谁都能似是而非地表演温情。而余挽辰又确实空虚,随便哪个都能满足。   阿白弥问过他,何必逮着那一个人不放。   何必呢——是啊,何必呢。   或许是因为在余挽辰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对他展露过那样子的保护、良善、尊重和怜悯了,而余挽辰知道自己想要这个。这是真实的,即便浅薄,但并不显得虚伪或廉价。尽管他也知道那一切并非出自时云舒对自己的特殊对待,那只是因为时云舒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这般恋恋不忘。就好像是食髓知味一般,他没办法忘掉那时候那颗糖的味道和随之而来的吻,还有那人抚在自己后脑的掌心的温度,以及给予自己拥抱时的力度……尽管那时候周遭的一切都糟透了,但与对方接触的感觉很好,他觉得很……喜欢。那几乎让他感到了某种雀跃,并在事后发觉自己还想要更多。   他想要那个,那种……能够让他感到温暖的、安全的一些东西。这种欲望模糊而混沌,就好像一个饥饿无比但不知何为饥饿的人一样,他渴望把什么东西纳入身体、填补空缺。而那显然不是出于食欲,很多时候他明明吃饱了,但却依旧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个空洞。   有些东西,似乎的确是无法被食物填满的。   真可悲。余挽辰在心底里唾弃着自己,他将终端的屏幕按熄了,又抬头去看正在面无表情流眼泪的时云舒,这一幕看起来真是诡异极了。   余挽辰犹豫了一下,他找路过的机器人要了几张纸巾递了过去,时云舒没接,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上手去给人擦。   时云舒傻了,也不哭了。余挽辰也傻了,他心说自己这手是真欠啊。   然后时云舒笑了,他甚至偏过头去很配合地在余挽辰的手上蹭了一下,然后他低下了头去,继续吃那已经温掉的面汤。   余挽辰缓慢地收回了手,纸巾在他的掌心被揉皱成一团白色的小东西,他隐约可以触及到那上几点冰凉的湿意。   真可悲。余挽辰想着,他把那团纸丢在了路过的机器人的垃圾处理箱里,感觉那东西就像自己的心脏一样,空白又皱缩的,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心脏。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他还未去往卡米克之前,曾在宴会上遇见过的那个男人。那人很爱笑,说起话来很有趣,余挽辰当时在那场对话中难得感到了某种发自心底的愉悦,那几乎让他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后来他们再见,就是余挽辰去给对方收尸了。也不知道是申家的哪个小子干的,反正最后总是余挽辰去善后。   那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但现在回忆起来,隐约会觉得有些伤感,或许这说明他的情况真的有在变好。   转过一天早上,吴二三和苏梦凉把一台古老的机器搬到了石头号上。那东西看起来又破又旧,很难想象它还能用。   吴二三说这个型号是权限很低的公用芯片读取机,很可能读不出芯片内容,但至少应该能知道芯片属于哪个公司之类的。她说能找到这个型号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还是苏梦凉花了大价钱从一个什么热爱摇滚的收藏家那里软磨硬泡买来的。   同时吴二三还带来了一串身份牌,也就是之前悬赏里提到的“狗牌”。她说那是送给时云舒的礼物。   “这玩意儿是三岐老大的人在卡米克偷的,从你的随身物品里。”吴二三一边说一边啧啧摇头,感慨缘分真是妙不可言,“而且貌似贼不止一个。除了狗牌,还有维生舱记录里也很可能有关于你的重要信息,搞不好那东西也被人偷了去,所谓的损坏只是掩饰罢了。之后我看看有没有人卖吧。”   时云舒把那金属片接过来看了看,那上写了他的名字、性别、年龄、血型和所属地,并且有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九位编码。   其中所属地上那一栏,写的是“蜃楼调查队”。   “‘蜃楼调查队’?”时云舒念叨着这个名称,他对它感到有些熟悉。   “怪不得我听说,你会用‘蜃礼’这个词。”一旁的陆鸿影穿着身松松垮垮的背心短裤大拖鞋,脖子上挂着那个项链,她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懒洋洋的,像是还没睡醒,“一般现在用‘天贽’这个词的会比较多,蜃礼这个词已经……过时了。” 第86章 准备启航   时云舒的视线落到了陆鸿影的手臂上,他发现那人的一条大臂上缠着绷带,双手手臂上都有许多道疤痕,一条一条排列整齐得过分,不像是意外伤到的。   “你知道这个什么……蜃楼调查队?”时云舒问道。   “知道。它是天空城调查处的前身,这名字没用太久,可能也就……不到十年吧。”陆鸿影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哈欠,“红豆是最早参加的一批,后来她还去过黄金城……”   然后陆鸿影又打了个哈欠。   “你昨晚没睡啊?”吴二三随口问道,“可不能沉迷什比克的夜生活啊我说。”   陆鸿影满面欲卒,她的语气逐渐半死不活了起来:“狗屁夜生活,昨晚红豆没回,我不敢睡,怕半夜把船砸了。”   “你跟她还能吵起来也是离谱。”吴二三说着,她忽然意识到温红豆到现在也没来,“不是,我昨天发群里说今天早上船上集合,她没看见吗?”   “她终端丢流星城里了。”陆鸿影说着叹了口气,“不过这两天她应该会过来吧,一开始就说船停到七月初。”   “靠。”吴二三骂道,“她都丢几个了?”   “这是第十三个。”陆鸿影还真数着呢。   “你刚刚说……温红豆去过黄金城?”时云舒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对,第一批去黄金城的人大概……是四百六十九年前,跟冷冻柜计划的人一同出发的。”陆鸿影点头道,她似乎对此非常确定,“那也是人类第一次观测到黄金城。”   时云舒心说这陆鸿影知道的还不少,也不知她从前是做什么的。不过既然她有记忆,那么她大概率是跟那个冷冻柜计划有关。   “你是怎么知道的?”一旁的余挽辰忽然问道。   “我是冷冻柜计划的领航员之一。”陆鸿影懒懒道,她现在看起来真就像是一坨马上要困到融化的烂泥,连墙都扶不上了,“我那时候就认识红豆,她比我大几岁,是我学姐。”   正说着,温红豆从外面进来了。陆鸿影见了她就跟见了亲人似的扑了过去,说自己真的要困死了,拜托她陪自己睡一会儿。   温红豆也没什么别的表示,她就直接被陆鸿影拉上了电梯,看样子是去了寝室。   苏梦凉看着那两个远去的人,她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居然直接向吴二三问道:“她俩在搞对象吗?”   吴二三表示请她尊重个人隐私,另外她也不知道。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心说如果这么说来,如果旧时人类真的有过探索黄金城的计划,那么自己——   “另外还有三岐老大答应你们的两条消息。”吴二三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对着时云舒和余挽辰竖起了一根手指,“第一,旧时人类曾两次派人前往黄金城探索。第一次就像刚刚鸿影说的,四百六十九年前,跟冷冻柜计划一同执行。第二次则是在四百六十一年前。”   吴二三说着,她的话音很微妙地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观察眼前的人们的表情。然后她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而余挽辰你维生舱最后一次开启的记录,和时云舒的一样,都是在四百六十一年前,并且时间相差仅有五分钟——哦,对了。还有一条赠送消息,要是按维生舱登记信息上的出生年月算,余挽辰你比他小了八岁。”   “哇哦。”苏梦凉不是很合时宜地发出了感叹声,“你俩是之前一起去过黄金城吗?”   “可能性不大。”时云舒模棱两可道,这时间的确是太巧了。但他觉得可能性不大,就他俩这性子在去黄金城的路上估计就要把对方坑死了。旋即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俩要真是队友,也就能解释我们为什么现在都这么惨了。”   主打的就是一个坑队友。   在旁看戏许久的龙七潼忍不住笑了起来,反倒是吴二三气呼呼地问道:“在我船上你们很惨吗?”   时云舒忙连连摆手:“没有,怎么会。”   吴二三皱了皱鼻子,她把那古早公用芯片读取机外接的一个东西塞给了时云舒,让他把那玩意儿裹在有芯片的部位。   时云舒照做了,读取机很快开始了扫描,这一扫就是五分钟,时云舒用眼神询问吴二三是否搞错了什么。   “老机子就是慢嘛。”吴二三有理有据道。   时云舒于是又等了五分钟。   又过了五分钟之后,扫描结果出来了。   其中他颈侧的那块被识别出是属于一个名叫“特殊医疗研究所”的机构,而颈后的那块则被识别出它属于“天空城调查处”。   然后余挽辰也让机器扫了扫,他现在身上还留着的那块也属于天空城调查处。   再多的信息就扫不出了。吴二三准备一会儿把读取机送进仓库,同时她随口问了句:“时云舒你……身体不好吗?”   “没有。”时云舒摇头,他知道吴二三的意思。特殊医疗研究所里面治的都是各种疑难杂症,一个不小心病症就能拿病人名字命名的那种,“我身体很好。”   好得不得了,是经过了基因修正之后,能活得比任何人都久的那种。   “要不要去特殊医疗研究所看看?”龙七潼建议道,他飞快地搜索到了特殊医疗研究所现在的位置,“特殊医疗研究所的空间站现在在皮卡星系,我们可以顺便去吃些好吃的。我很想念在那里的星际美食流浪贩售空间站吃过的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也许他们这次又刚好流浪到那里了。”   “它还在呢?我还以为它好歹会改个名字什么的。”时云舒有些诧异,这研究所居然能存在将近五百年?这还真是令人颇感意外。   “你是说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吗?这个名字很直观,我觉得还是蛮好的。”龙七潼说得认真,而时云舒闻言默默叹了口气,表示没事了。   他们在什比克多留了两天,期间时云舒得知吴二三没要三岐老大那七位数的报酬,她说自己本身就是为了报答三岐老大之前对自己的恩情才来的。   时云舒一时好奇,就随口问了句她俩之前发生了什么。   吴二三说她十年前去过流星之城,她那时候没找向导,在流星之城里把自己搞得非常凄惨,最后好不容易逃了出去,意识不清地倒在了街边,几乎感觉自己要死了。   那时候是年少的三岐老大把她从街边拖回了家,给了她一顿饭、一张床。而也就是那时候,吴二三听闻了三岐老大的弟弟在去了流星之城后失踪的消息。   当时的三岐老大也是惨兮兮的,一个半大姑娘,跟着她那个三天两头躲债躲得不知去向的爹,在良亘弥这片混乱的地方艰难生存。   “她那时候说,等她有钱了,会发布悬赏,叫大家都去帮她找星星。我就说好,那我到时候就去接悬赏,帮她找。”吴二三说着,她好像是叹了口气,“十年间偶尔我们也有联系,她跟天贽结合了。一个叫刀半盆的东西,有点像米半碗。当时我想拦她,也没能拦住。什比克的大地上流传过这样一句话——‘与天贽结合的人,无一善终。’”   时云舒默默点头,他心说这吴二三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只是他不知道吴二三怎么也会去流星之城凑热闹,难不成她也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想着他就问了出来,吴二三就笑,她说:“谁没有愿望?你呢,难不成你没有?我才不信。”   当天夜里时云舒躺在自己的寝室里,他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觉得很难睡着。   说起来这事得怪吴二三。那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后来居然又在他这房间里多加了一张床铺。两张单人折叠床现在被焊在地上,中间连条缝都没有,跟个大双人床似的。   柜子被挪到了完全靠在墙角的地方,还转了个方向,为了能放下这两张床。   按吴二三那说法,这是为了能让他俩都休息好。但时云舒反倒是觉得这样子自己休息不好了。   他不是那么喜欢睡觉的时候身旁有人,尤其是在这种日常的床上睡觉的时候。如果要是在裸地、岩洞、雨林一类的非常规场景,他还能凑合睡睡,就当是工作需要。但是现在这分明就是休息时间,他却不得休息了,还在这里紧绷着。   这是他们停留在什比克的最后一天,明天一早石头号就将启航,去往皮卡星系。   这两天大家把所有的事都办好了,船上的物资空前丰富,余挽辰也往自己的身体里又填塞了些东西,终于恢复成了时云舒初见他时的那副样子,青年人的样子,会更结实一些。   今天他们去跟阿白弥和三岐老大道别,也不知最后阿白弥有没有为蓝舌一事去自首,还是说他就那么继续做他的法外之徒。他还一直戴着那个能够看到琉阿克身体健康监测数据的手环,尽管手环另一头的那个人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了。 第87章 普通人们   时云舒大概能理解为什么阿白弥在琉阿克失踪后又跑了七年的流星之城,却在终于看到了对方之后,便仓惶逃离了那个地方。   对方仍在某个地方好好生活的幻想被彻底打破,他却又不愿去面对这个事实,也无法再鼓起勇气踏上那片吞噬了琉阿克的土地,更无法面对活着腐烂的琉阿克,他或许还会暗暗希望琉阿克可以快些迎接死亡,从而少些痛苦折磨,但他却从没想过他本可以在第一次找到琉阿克的时候就让对方解脱。   这算不算是一种虚伪呢?   时云舒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想着,某一刻他偏过头去看向余挽辰,那人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略微蜷缩的姿势,睡得很熟,看起来毫无防备。   他这样子时云舒多少是觉得有些诧异的,他给时云舒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冷血杀手无情酷哥失眠大户,谁知道他现在睡眠质量居然这么好,睡起觉来也完全就是一副普普通通小青年的样子,全然没了那种阴冷的氛围。   这时候时云舒感觉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他想那大概是灰门。他能够感到随着灰门的浮现而传来的某种冰凉肃杀的气息,但同时它却又带着一种暖甜的味道。这感觉真的很矛盾,就像是谁把恶霸疤痕公仔和粉蓝治愈小熊缝合在了一起一样。   反正也睡不着,时云舒索性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丝毫没有半分意外地看到墙上有两扇门,其中的一扇就是灰门。它立在那里,好像正在假装自己只是一扇普通的门。   时云舒向灰门伸出了手去,然而他不过只是轻碰了下它的门把手,它就轻而易举地大敞开了。有某种风从里面吹来,一些泛着金属光泽的花形的东西飘了出来。   时云舒抓过一颗,发觉那大概是同之前在卡米克的那次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上前去关门,在向前去够到门把手的同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抚过自己的手背。   这感觉真的很怪。他想着,觉得灰门好像是在挽留自己一样,甚至于带着些许恋恋不舍。   灰门关合,而后消失。时云舒踩着满地嘎吱作响的金属碎屑走回床边,却忽然听到与自己同床的这位先生开口道:“灰门出现了?”   “是啊。”时云舒懒懒道,他躺了回去,“你真该管好它。”   余挽辰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它不喜欢我。”   “这真的很扯。”时云舒还记得温红豆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你是它的意志,它怎么会……”   时云舒话说了一半,却忽然住了嘴。   人怎么不会不喜欢自己呢?有太多人不喜欢自己了。   可是——他还记得曾看到过的从灰门之内伸出的巨大存在,那东西毫不留情地刺向了余挽辰的腹部,就像是想要杀死他一样。   一般人应该不会自我厌恶到这种地步吧?至少时云舒是这么认为的。他也有厌恶自己的地方,但还没到那种地步,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想到这里时云舒不由得叹了口气,也不知他得给人家关门关到什么时候,他心说余挽辰我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真不知是几辈子欠下的债。   但随即他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破门连余挽辰本人都攻击,却偏偏不攻击自己,那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难不成它不喜欢余挽辰,喜欢自己?那么如果说余挽辰是灰门的意志,也就是说……余挽辰喜欢自己?   时云舒被这个猜想惊吓到了,他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然而没等他细想这个问题,一旁的余挽辰就忽然提出了个问题:“你之前说……特殊医疗研究所没改名,你是想起了什么吗?”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又过了会儿余挽辰补充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问问。”   他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欠债人,没什么利益冲突,时云舒自然是知道他没什么别的意思。   “我知道……”时云舒的声音显得有些懒散,夜深了,他知道自己该睡了,但却总是安不下心,那感觉就像是焦虑症发作,让人没办法好好合眼,“我只是在……组织语言。”   他该怎么组织这个语言呢?   时云舒想着,其实整件事情非常简单,他完全就可以直接说出口的,于是他便很快张了嘴,一开口便是:“其实我不是时云舒。”   完蛋。   时云舒在黑暗中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虽然这是事实,但作为一个开头也有些太奇怪了。   “嗯。那你是谁?”余挽辰倒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他甚至还很认真地询问了起来,“那那个身份牌,其实不是你的吗?”   “身份牌应该是我的,不过我其实……什么都不是。”时云舒说着,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的话着实好笑,“我只是个流水线上的产品,用于给人提供器官、治疗疾病。真正的时云舒在做手术的时候不小心死了,而我代替了他,成为了他。”   余挽辰又过了会儿才继续问道:“那你……没有名字吗?”   “没有。”时云舒干脆道,“就还叫我时云舒就行,这名字我听惯了。”   余挽辰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心说原来如此——这下子他就可以理解了,时云舒对自己的那种怜悯,那种空白和表演……还有曾经他们关于个人意志一类东西的探讨。即便从前那时候这人大概没有想起来这些,但这些东西已经深入到了对方的骨子里,早就成了种本能,是灵魂的一部分。   “我也不喜欢这样,但我没办法。”时云舒轻声说着,他的喉咙还有些微的哑,“我是靠着变成别人才活下来的。”   余挽辰想了想,他再次问道:“那‘他’的父母……知情吗?”   时云舒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他最近这两天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简直就好像是被那怪物把他拆解的行为给刺激到了一样:“一开始不知情,后来这事的记录被媒体给曝光,他们就知情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啊……”时云舒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接着说道,“我忘了。”   紧跟着时云舒开口问道:“那你呢,最近有想起什么吗?”   余挽辰回忆了一下:“想起了小时候,有个同学没写假期作业。老师检查的时候他紧张极了,最后举手说要去厕所,还带了一堆作业去厕所补。结果也没补完,被抓了回来,挨了好大一顿骂。”   “真有趣。”时云舒笑了两声,他翻过身侧卧向余挽辰所在的方向,“这么说来,你从前……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儿啊。”   不是什么怪物,不是什么工具,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最初的余挽辰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只是一个会捧着弹珠去找朋友和朋友的妹妹玩的,普通的小孩子。   然后时云舒叹了口气,他在昏黑中蜷缩着,想要逼迫自己放松下来。   就是一张床而已。他想着,总不能因为有人同床,他就连觉都不睡了。   同时他还听到余挽辰的声音,那人还在讲述着些什么:“还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我应该……在被从维生舱里捞出来后不久,就被绑在了……什么东西上,也许是手术台,我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些什么,我想他们可能看到了我的记忆,虽然我本人都记不清一些东西……”   时云舒“嗯”了一声,他闭上了眼睛,试图抓住那一点困意的尾巴。   黑暗中余挽辰看着对方的面容,心说这人好像有些变了。   不,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改变,或许只是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套着个壳子给人去看,那样太累了。   睡觉前后,人困顿疲倦的时候,某些真实的东西会更容易暴露。   余挽辰又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他本以为那人已经睡着了,结果对方却突然声音清晰地说道:“能麻烦你别这么盯着我吗?一直感觉附近有扇灰门在虎视眈眈会让我身体里的天贽也很不得安宁……”   余挽辰顺从地翻了个身,不再盯着。   这一晚他们都没睡踏实,转天一早石头号成员齐聚第一控制室,七个人里有四个都在打哈欠犯困。   吴二三颇感无语地看着面前的这些人:“你们昨晚都干什么去了?”   “我在跟一本书聊天,我们很投缘。”苏梦凉如是说道。   时云舒闻言诧异地看向余挽辰,他没想到余挽辰会把那本来自流星之城的无字书送给苏梦凉,他甚至都无法想象这两个人能产生什么私下的交集,苏梦凉貌似一直觉得余挽辰不是个好东西,因为那人曾目睹了他几十次的死亡而无动于衷。   然后时云舒说道:“我不习惯床上有别人。”   他一双半死不活的眼睛看向吴二三,表示能不能再腾个别的什么地方给他睡,仓库都行。   吴二三表示你随意,船上这么大地方你睡哪里都行,但前提是要能保证在无人监管情况下他不会突然一个能力失控毁了船。 第88章 暂且平稳的生活   时云舒蔫了,他还真没法子保证。   最后吴二三看向陆鸿影,陆鸿影满脸不爽,半天就憋出一句吵架了。   “跟谁?”吴二三迟疑了一秒,而后她转向了一旁的温红豆,“跟你?”   温红豆的目光平稳地移向一旁,她显然不想对此多说什么。   机器人小七在这时候开始呼吁起来:“不要吵架。不要吵架。我们都是好伙伴。”   龙七潼叫小七闭嘴,然后他表示这机器人有时候就是会在很微妙的时间点插嘴,看来系统还需要优化一下。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吴二三强行敲碎了这种尴尬。她大致分配了工作,要苏梦凉去帮小七维护飞船下部的功能区日常运行,陆鸿影和温红豆今晚夜班守着控制室,时云舒继续线上运营,余挽辰看着星图注意航线顺便补一下航行日志,而吴二三要整理账单,他们这趟落地花销小不了,她得详细算算,看看之后要不要尽快多接些单子。   这时候余挽辰表示自己想请龙七潼帮自己剪剪头发,他想和苏梦凉换换,他去给龙七潼帮工。   吴二三没意见,苏梦凉也没意见。于是苏梦凉、时云舒和吴二三留在了第一控制室,陆鸿影和温红豆回了住宿区,余挽辰则跟着龙七潼去了地下。   也就是这时候时云舒问起苏梦凉有关无字书的事,苏梦凉表示那本书非常有趣,她们聊得非常愉快。   “他怎么想到把它给你了?”时云舒一边打开了赏金猎人网站页面一边随口问道,他是真觉得这事挺神奇的,他还以为余挽辰是那种只会做有明确目的的事的人,而无字书和苏梦凉根本就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也是,余挽辰到底是个人,有社交也是正常的。总不能真让他就做个活体仓库,不与人交流,那也太残忍了。   “昨天聊了两句,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故事可以给我讲作素材,他就把书给我了,说它有。”苏梦凉这话说得轻巧,时云舒听着却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这么说来,这两个人或许早有接触,也聊了许久了。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浏览起网站信息,然后他开始编辑无名氏的主页,在那密密麻麻的工作经历后面添加不久前他们在什比克做过的事。   “不喜欢也可以聊天啊,聊得也蛮愉快的。而且之前他还把Kaya的卡牌给我了。”苏梦凉这话倒也说得在理,不喜欢为什么不能聊呢?有多少相互憎恶的夫妻还在一起聊了一辈子呢,“我们有些地方蛮像的,比如说懦弱和坏的部分。”   然后苏梦凉的话音顿了顿,紧接着她的声音变小了些:“太刺激了,我居然又在当众打比方。”   时云舒几乎要忘记苏梦凉是卡米克人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对苏梦凉是外星人的这件事有些实感。明明苏梦凉平日里看着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眼睛里还总是带着叛逆又厌世的尖刺和火光。   “‘懦弱和坏’?打比方呢?”时云舒循循善诱着,他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当你把一个人聊得很愉快,那么也就会更容易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些平时得不到的信息。   “嗯……比如说……”苏梦凉的声音里含着一种近乎激动的小小颤抖,就好像她是个在青春期谈论禁忌话题的半大孩子,“比如说我们都几十次看着你死去,却没有施以援手?”   时云舒默默叹了口气,他心说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你就是因为这个不喜欢他?”   苏梦凉大方承认:“对,就像我不喜欢自己一样。”   “我们都不是必须要去帮助别人的,尤其是在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陷入危险的情况下。”时云舒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很怀疑卡米克上层给卡米克一般民众平日里灌输的都是什么,“倒也不用因为这个……”   “我不喜欢自己的地方太多了,不光是因为这个。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有时候不合适的帮助甚至还会招来厌恶和埋怨。我只是出于自身意愿,想要去救你,但却在很久之后才终于有了勇气去付诸行动。”苏梦凉说着,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却又霎时间选择了闭嘴。   “厌恶和埋怨……比如呢?”时云舒继续诱导着,假装一副很想要了解对方的样子,他知道很多人都会喜欢被了解,不是打探现况的那种了解,而是更深刻的那种,“你被埋怨过吗?”   “不,我埋怨过别人。”   苏梦凉话语的尾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于是时云舒知道自己该转移话题了。他很是及时地开口,说悬赏网站上有人在找自己丢失的狗,给价蛮高,有六位数。   吴二三在旁看账单看得头痛,偏偏耳朵里还一直有两个船员大声浑水摸鱼的话音,这一下子还听到了个离奇的悬赏,顿时就有点崩溃了:“朋友们,聊天小点声。你们的老板还在这里坐着呢。”   苏梦凉好像是冷哼了一声,她一边嘟囔着自己不会为任何人打工,卡米克人永不为奴,一边查看起航线。时云舒见状哈哈一笑,心说苏梦凉大概是属于卡米克千万年难得一遇的叛逆分子,怪不得直接把她老家给搞了个稀巴烂。   中午的时候补了个觉的陆鸿影来第一控制室看着,叫他们三个先去吃饭。温红豆不知去向,她俩平时总是在一起,这两天也不知是怎么了,看来矛盾还不小。   在食堂里他们刚巧碰上从下面上来的龙七潼和余挽辰,余挽辰把头发剪短了,时云舒一看他就心说这样子看起来真称得上是人模狗样,总之是比之前那副满头长长乱毛的丧家犬形象强了不少,龙七潼的手艺是真的不错。   这时候龙七潼正在给余挽辰讲自己的机器人小七,从外形灵感到内部构造,讲得是滔滔不绝喋喋不休,说实话龙七潼这样子不常见,只能说余挽辰是跟他聊得很愉快了。   时云舒这时候忽然就觉出些不对,无论是苏梦凉还是龙七潼都是当初最开始不同意余挽辰上船的人,吴二三当时的理由还稍微客观些,这俩则更多是出于个人考量。   余挽辰这最近难不成是……在努力经营人际关系?   就像当初,时云舒刚上船时一样。   某一刻时云舒感到灰门好像在距离自己背后很近的某个地方,然而当他神经质地转过身去寻找,却发现身后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苏梦凉看过去,也什么都没有看到。   “没事,大概是错觉。”时云舒说着,他去拿了罐头,苏梦凉说帮他加热,她还记得自己上船时所答应的负责伙食的部分。   时云舒没拒绝,他视线的余光注意着余挽辰,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灰门在对他虎视眈眈,那感觉就像是盯上了猎物的什么大型野生动物,充满了某种强烈的欲望和饥饿。   被人惦记上的感觉并不太妙,时云舒觉得自己颈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偏偏余挽辰还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还在那里跟人聊天,看样子还聊得非常愉快,于是时云舒便在心底暗骂余挽辰骂得前所未有的频繁。   前往皮卡星系的道路漫长,石头号并不具备独自制造空间折叠、产生通路的能力,因此他们需要先到达宇宙公交站,宇宙公交站可以让不具备制造空间折叠能力的飞船通过宇宙中较为稳定的空间折叠点,完成空间跃迁,到达距离目的地比较近的站台。   空间跃迁会对飞船体表造成一种极为独特的伤痕,就仿佛是由宇宙绘制的麦田怪圈。这种伤痕被称之为空间跃迁标记,经常进行空间跃迁的飞船需要及时检修,不然会很容易因为这些伤痕而出现事故。   距离他们最近的宇宙公交站只需要航行一天,七月四号早上他们到达了最近的宇宙公交站,站牌信息显示这里是宇宙公交站11号,这里最远可以到达木木虎星系附近,到了木木虎星系附近之后,他们还需要再航行五天,到达宇宙公交站6号,从那里他们可以出发去往下一个地点。   为了避免宇宙公交站的存在对周边星球产生影响,因此它们往往都会建立在距离有生命迹象的星球相对遥远的地方,所以这路途注定不会太短。   就这样他们需要一路穿梭共二十一个宇宙公交站,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到达皮卡星系。而这样的距离,在从前是耗费几代人也未必能走过的。   吴二三之前还问过一嘴时云舒急不急,急的话他们可以快点赶路,不急的话也许途中还会接点单子。时云舒说他不急,他现在没什么可急的。 第89章 勉强维持的日常   现下石头号上人员众多到房间不够睡,再加上宇宙空旷深黑他们只能依赖飞船生活,而飞船又长期封闭且空间有限,时间久了难免会影响情绪,偶尔成员之间就会起些矛盾。比如龙七潼曾多次控诉吴二三虐待他的机器人,而吴二三的宠物石头不止一次被苏梦凉拿去用来砸钉子,她俩因为这个没少吵架。再比如某次陆鸿影和温红豆冷战后睡眠不足欲沏咖啡,却发现咖啡已经被苏梦凉喝掉大半。还有某天夜里灰门出现在了走廊上,结果陆鸿影在外出游荡后回房时险些开错了门。当时的时云舒因厌烦了总是被灰门中断睡眠,于是跑去了龙七潼工作的地方睡觉,结果时云舒在睡梦中险些损毁飞船的重要功能组件,于是他被龙七潼当机立断给一棍子砸醒又薅起来狠骂了一顿……诸如此类。   上路第十五天,他们正在去往宇宙公交站3号的路上。这天夜里时云舒爬起来想喝水,却发现自己放在床边的水瓶已经空了。   于是他下床打算去门外接点饮用水来喝,就拎着瓶子往外走去。开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向左右看了看,意外看到温红豆站在走廊上,正抬手准备去按陆鸿影房门上的可视门铃。   温红豆自然也注意到了时云舒,她轻轻向着时云舒点头致意,而后继续抬着手站在那里,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按那个按钮。   时云舒无意干涉他人的情感关系,无论是怎样的情感关系——是朋友是床伴是恋人还是家人,他都不想干涉。于是他走到了另一头,去接水喝。   结果他这边水还没喝两口,却忽然感到陆鸿影所在的方向,那始终隐隐散发出炙热肃杀气的黑骨余空前地膨胀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黑骨余只失控了一瞬间,也许连一秒都没有。但不过就只是那一瞬间,时云舒就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震天巨响自陆鸿影房间的方向传来,温红豆二话不说破门而入,余挽辰自房间里冲了出来,像是还不甚清醒。与此同时石头号的警报声也炸了开来,整片住宿区都洋溢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末日氛围,仿佛世界下一刻就会毁灭。   但这只是一艘飘在茫茫宇宙里的小小飞船,它也许会毁灭,但世界不会,世界才不在乎,它也不会受这一艘小小飞船的影响。   时云舒看着这一切,他站在原地,慢慢把水喝完了,这才走过去查看状况。   一边走他一边想,要是飞船真的漏了,并且飞船的分区紧急封锁功能也对此无效,那么他们这一船人估计就都要搭在这儿了。   这是完全没有任何办法的事情,他们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来不及求助等不到申援,真出了什么事就只能等死,而这恰好就是时云舒在这儿的用处了。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会带着记忆回到二十四小时前,去尝试解决问题、规避风险。   不过事实上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只是陆鸿影房间的地面上出现了个大洞,一颗乌漆麻黑的起码有两米高的犬齿就落在下一层的甲板上,看样子有不少东西被砸坏了。而这颗巨大牙齿此刻正在慢慢消散成黑色的细小颗粒,而后消失。   陆鸿影站在大洞的旁边,她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一切,眼睛里写满了惊慌和疲惫。   温红豆站在她旁边在说些什么,那声音太小,时云舒和余挽辰站在门外,什么都听不到。   又过了会儿吴二三从第一控制室下来了,龙七潼也从楼下上来了。吴二三看见地面那样子也没什么反应,警报后来也停了,看样子只是船舱内部出现了损坏,并不会危及大家的生命安全。   然后吴二三又去检查了下一层的情况,黑骨余砸穿地面落到下一层只砸坏了几个台面,以及放在台面上的一些普通家用电器,像微波炉之类的,看样子问题不大。   在确认好船体外部完整和人员完整之后,吴二三郑重其事地表示大家需要一起开个会,鉴于现在他们人数比之前多,情况也会更加复杂。   会议地点在第一控制室,吴二三一上来就表示船体内部的损坏问题不大,不用担心。而且这下子陆鸿影不得不搬去温红豆那里住了,鉴于她俩本来就不得不睡一起,少一个房间也无所谓。   “但是说真的,你俩要是矛盾实在解决不了,我可以负责出钱给你们找医生、调解员,或是别的什么。”吴二三声音温凉,她看起来难得严肃,“要是依然解决不了,你们可以考虑下船,或是看在一船人生命安全的份上,给我忍住了至少别分居。成不成?”   陆鸿影答应着,她看起来对这一切都很抱歉。   时云舒看着她,他发现她手臂上裹着绷带的位置变了。   “宇宙航行是件痛苦的事情,这痛苦无法避免。而鉴于现在我们都无家可归,所以这情况我们没得选。”吴二三轻声说着,当她不再总是满怀对生活的热爱、激情和笑意,看起来就显得格外凉薄,“各位,无论有什么事情,我们都得积极沟通。毕竟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会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石头号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都要爱护它’,或是‘上了船就是一家人’之类的这种话,那太不现实。但是至少让我们都在底线之上坦诚一点、真诚一点,好不好?”   周遭六人一时沉默,或许是为了缓解气氛,苏梦凉忽然举起了吴二三的宠物石头:“它真的很好用,很结实,怎么砸都不会坏。”   吴二三当即抢过了自己的宠物石头,并表示苏梦凉你真是坏事做尽的大坏蛋。苏梦凉就说她人身攻击诸如此类,一下子这个空间又变得吵吵嚷嚷的了。   而这时余挽辰提出了一个问题,他难得在这种时候开口:“微波炉坏了。那之后怎么热罐头?”   “还有烤箱、煎锅、蒸煮一体锅……”龙七潼掰着手指,他对这些电器如数家珍,“不经常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时云舒在这一刻发出了灵魂拷问:“都有这么多工具了,而且上次补充物资里也有新鲜食材,我们到底为什么要一直吃罐头?”   于是一时间吴二三也不和苏梦凉吵了,整个空间又陷入了某种相对的安静。   最后还是吴二三开口道:“你会做饭吗?”   时云舒:“真的会有成年人不会做饭吗?”   吴二三:“那就决定是你了,明天中午饭交给你了。网站的工作我让余挽辰顶上。”   时云舒心说这大概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偏他还跳得自然而然,反正他无所谓——饭这东西,他自然是会做,总之吃不出问题、能吃得饱就得了。   转过一天中午,时云舒看着吃自己做的烩饭吃得热泪盈眶的吴二三陷入了沉默。   “真有那么好吃吗?”他发出了怀疑的声音,他觉得吴二三是演的,但他没有证据。   吴二三连连点头,表示以后时云舒不如就在厨房工作好了。   “行啊。”时云舒倒是无所谓,他做什么都行,反正他现在也只能做这些了,“如果这样能继续让我留在船上的话。”   后来其他人也来了,很可能是被吴二三喊来的,他们分别盛了一大碗烩饭,都对时云舒的手艺赞不绝口。   “你们舌头没事吧。”时云舒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一帮人,心说他们难不成是罐头吃多了给了舌头过于严苛的生存环境,以至于随便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你如果尝过吴二三搞出来的半生不熟的东西就会知道了。”龙七潼握着时云舒的手用力地摇晃了几下,他看他那眼神跟看恩人一样,“这简直是个奇迹。我上船五年了,还是第一次在船上吃到这种水平的新鲜饭。”   时云舒最后自己也盛了一碗,他尝了尝,这真的就只是普通的烩饭而已。虽然用了外星的食材,味道跟蓝星的比起来多少是差着的,但也真的就只是普通的饭而已。   但用新鲜食材现做出来的饭食总是会有种罐头食物无可比拟的味道,大概他们是因为这个才把这饭夸得没边的香。   几个人围坐桌边,吴二三还在疯狂对时云舒进行夸张又令人感到肉麻的赞美,龙七潼都少见的添了饭。陆鸿影难得沉默,一旁的温红豆好像在跟她说些什么。苏梦凉倒是没什么过激反应,她就说了个“好吃”然后就开始埋头狂吃。   而余挽辰,余挽辰看起来好像对此感到非常诧异,时云舒猜测他可能没想到自己还会做饭。   某一刻灰门的气息又出现在了距离时云舒很近的地方,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地低下头去吃东西,实际上拳头都收紧了,一时间汗毛倒竖,很想一拳揍到不远处那人的脸上。   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想着,他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第90章 情绪饥饿的解决方式   平心而论,在这石头号上的生活还是不错的。足够安全、稳定、舒适,这船长虽然不怎么正常,但好歹还算靠谱,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还有船上的其他人也是,虽然相交都不算深,时云舒上船也只是因着温红豆牵起的交易,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来交易无名氏的保护和对自己记忆的寻觅,但他觉得彼此间相处大体都还是愉快的。时云舒虽然不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但短时间内也还没想走。   只是余挽辰,余挽辰是个特殊变量。时云舒当初脑子抽风把他带回来,也应当在这条船上对其负责,所以他也并不想把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闹得满船皆知,尤其起因还是余某人的发癫。   发癫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不太合适,但时云舒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别的词汇来形容。差不多十天前在食堂那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这还不算灰门深夜出现扰人清梦的时候,也不知那灰门为什么最近那么频繁出现,要知道时云舒都已经很久没再搞塌过什么了(关于这一点实际上他得感谢靠谱队友),他总觉得余挽辰那精神状态不至于那么不稳定,鉴于他们最近的生活还算稳定。而且天知道最近余挽辰跟石头号上的其他人相处有多愉快,连苏梦凉那个看什么都不顺眼的人都表示她偶尔感觉余挽辰还是有那么一毫秒的顺眼的。   所以综上,时云舒觉得余挽辰就是在发癫。   而且是针对自己在发癫。   今天是时云舒和余挽辰的夜班,时云舒当晚坐在指挥椅上看着外面的苍茫宇宙,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到了个人的渺小与无力。   当他向外看去,总是会感到某种恐惧。那种恐惧无法消散,只会把人慢慢包裹。所以他时常看一会儿外面就低头看一会儿星图轨迹和航行日志,避免自己陷进去。   余挽辰在旁缓慢地看着悬赏网站,吴二三说要他找找有没有什么维生舱记录一类的东西,他都找了好几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过了会儿余挽辰说自己要去倒杯咖啡,他问时云舒要不要喝点什么。   时云舒说都行,不是咖啡就行。   余挽辰最后给他带了杯热巧克力,然后提了一嘴说看见悬赏网站上有人想要一张皮,蓝星人皮。   “靠。”时云舒骂道,“变态吧。”   但转念一想,他也知道宇宙里注定会有那种文明……那种在他们看来,显得非常残忍的、不人道的、恶劣的、邪恶的文明。   宇宙太辽阔,而生命太微末。无数庞大的生命聚居地发展出了无数各不相同的文化和习俗,这其中显然有些是会被认为极端黑暗又恶劣的,外人一不小心就容易陷进去,然后崩溃。   与这些比起来,什比克早已变质的互助协议都算不了什么了,简直都像是小儿科了。   然后时云舒抿了口热巧克力压惊,一口下去那股子醇厚的巧克力味就充满了他的口腔,他心说这味儿倒也还行,不算太甜。   他嗅着近在咫尺的暖甜香气,陷在椅子里,半晌冷不丁开口道:“伪装成什么东西,融入进什么氛围……我们这种人,似乎总是很擅长这个。”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时云舒知道余挽辰会理解的,毕竟他们那么像。   余挽辰看向窗外遥远的星云,那里或许有某颗星星正在经历漫长的死亡亦或是新生:“这里还不错,比我记忆里的很多地方都要好,我目前还不想被赶走。”   时云舒也是这么想的,他俩意见难得统一。但既然意见统一,那就好办了。   余挽辰听到时云舒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那人幽幽问道:“余先生,你想要什么呢?”   他一时不解,于是便低下头看着对方问道:“什么意思?”   时云舒把杯子放到了一旁,他用一种探寻的目光看着余挽辰:“灰门最近经常看着我,它看起来很想从我身上……得到某种东西。但我不知道它想要什么。你说呢,余先生?”   余挽辰一时语塞,看起来他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想来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他的灰门总是不太听话,也很不喜欢他,即便它某种意义上就是他。   然后余挽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灰门最近……在看你。”   “这样啊。”时云舒平静地接受了余挽辰的说法,他拿过了一旁的杯子,又抿了一口里面的热巧克力。   巧克力……巧克力啊。   他盯着那深棕色的液体,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尝到类似的味道,还是在什比克那糟糕透顶的“宠物交流会”上,那颗被他们分而食之的糖。   时云舒觉得自己大概知道余挽辰想要什么了。   灰门所觊觎的,是时云舒本身。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从前在卡米克似假非真地表演温情去给这个被自己认为是缺爱可怜崽的怪物来看,却最终也没能诱惑住对方。可是在什比克的那般境地下,在他没怎么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某种东西却恐怕在余挽辰那颗复苏的心脏上开始生长了。   多奇怪,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无心插柳柳成荫。   感情是很好用的东西。他想着,人类是一种会被感情驱使着做出很多不理智的傻事的生物,归其根本大概是激素之类的东西作祟。余挽辰从前被那芯片牢牢控制,大概也确实没那个富裕精力去被自己引诱。   感情是很好用的东西。时云舒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他知道这样不好,显得他很坏,很虚伪又狼狈,像个对一切都不信任的可怜的丧家之犬,一有余力就想着要把什么东西摆在可利用的位置上。   但……如果存在用情感制造的锁链,那么某种意义上他的确会稍微感觉安全一些。他知道自己可以控制住这一切,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必须得控制住这一切,尽管他发自内心地清楚余挽辰不是个可控的存在,但他们已然相互纠缠着陷得很深了,那么似乎再深一些也没什么所谓。   感情是很好用的东西。虽然它是一把双刃剑,而余挽辰在他这里又早已信用透支,这是场赌博。   时云舒无所谓在这种事上下一场豪赌,他不在乎。   他现在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他再也回不了家了,在某个糟糕的未来里他好不容易到了山安安稳了没两天就莫名其妙地反复死在同一天,于是又不得不痛苦地一天天回溯过去,想解决问题,但却至今也不知该如何解决。他脑子里大部分的记忆仍是空白的,好不容易想起来的部分也大多很糟糕。他根本就没什么能攥在手里的东西,自然也不在乎失去。   性取向这东西他现在也不在乎了,他从前一直默认自己是直男,但现在如果跟别的什么性别甚至物种在一块儿,他竟也意外地觉得毫无负担。   毕竟宇宙那么大呢,他那么渺小,又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早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何况是区区一个取向问题,这甚至根本都已经算不上是个问题了。   热巧克力喝见了底,余挽辰已经坐了回去,继续寻找起了有关维生舱记录的线索,那悬赏网站上有不少膈应人的单子,时云舒之前一度看得心惊肉跳,但最终也变得麻木了。   这时候时云舒悄悄站了起来,他走到了对方身后。   他的脚步声很明显,余挽辰转过来看他:“怎么了?”   时云舒把对方的椅子转了回去,余挽辰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但他经常觉得时云舒脑子不正常,并且已经对此习以为常,所以他也没说什么。   然后时云舒俯下身去,他从背后轻轻抱了抱余挽辰,嘴里还在说着些半假不真的话:“我猜灰门想要的可能是这个。我猜的不一定准,但姑且试一试……余先生,我真的很不喜欢被盯着看的感觉,麻烦你尽快找到控制它的方法,好不好?”   余挽辰被人缓缓从背后靠近的时候感觉脖子都麻了,一路麻到了天灵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接触能让他感到某种近乎餍足的情绪,就好像他终于不再饥饿,某种欲望得到了满足。   他将头向后靠了靠,用后脑略略抵了抵对方的肩膀。这动作完全不经过大脑,就好像他一直都想这么做似的。   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太没距离感了,显得不太礼貌,于是便慌忙把脑袋抬了起来,又顺势将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开了对方的包围圈,还有些慌乱地转过一半去看着对方,像是不理解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什么会发生。   “我胡乱猜的。”时云舒笑着向后退开半步,他望着余挽辰那样子,那人现在看起来非常的青涩又慌张,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幅样子给时云舒带来了某种异样的满足感和乐趣,“人有五脏庙要祭,也会有情绪上的饥饿。你这些年叫那帮变态押着,肯定没什么机会接触别人吧?说不定就是孤独久了,情绪饥饿——” 第91章 漫长航行中的意外   时云舒话说了一半,忽然就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在某个瞬间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决定。他很少会后悔,但当他看到余挽辰逐渐发生变化的眼神,他便确认灰门和对方本就是一体的。灰门同余挽辰在一起了太久,被使用过太多次,它早已与对方牢牢地结合在了一起。   灰门的欲望就是余挽辰的欲望,灰门的饥饿也是余挽辰的饥饿。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时云舒看着对方那样子,他在某一刻开始担心灰门会不会凭空出现,然后把自己生吞进去,永远地关在里面。   但灰门没有出现,余挽辰也很快就错开了视线,他的语气听起来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尾音里平白多了几分不稳:“时先生,你这是又想做什么交易吗?”   时云舒丝毫不意外对方会提出这个问题,他知道余挽辰不是那么轻易就会陷下去的那种人。   于是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你有兴趣吗?”   余挽辰抿了抿嘴唇:“你先说来听听。”   “我会满足你,但你要站在我这一边。”时云舒轻声说道,他看着对方的样子,知道那人已经开始动摇了,“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都不能反水。你得帮我,不能以任何形式伤害我、背叛我。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余挽辰眉头微蹙,这条件太诱人,简直就像是完全将操作柄放在了他的手里。而他的理智正在疯狂地嘶吼着些什么,时云舒不是会提出没有把握的赌局或交易的那种人,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陷下去。   但他还是答应了。如此荒唐,如此失去理智。他觉得自己恐怕是疯了,或许他早就疯了……早在被从维生舱里捞出来的时候,或者是在那之前,早在自己与灰门结合之前,他就已经疯了。   然后时云舒又一次凑过来抱住了他,对方的膝盖就抵在了座椅边上,这一下抱得非常结实,余挽辰无法否认那种温度和力道给他带来的舒适和熨帖,他伸手回抱了过去,抱了个满怀,觉得怀里和心里都有种莫名的充实。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理智还在疯狂地发出警告,他灵魂深处也非常清楚这只是一场交易,大家各取所需,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仅此而已。   但他就是会因为这样的接触而感到满足。这太奇怪了。他想着,或许他真的是一个人在变态堆里呆了太久,以至于都饥不择食了。   他怀抱着对方,眼睛放空。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飞船前方的景象,某一刻他感觉窗外有什么东西缓缓飘过,定睛一看顿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诶?”   时云舒奇怪地抬起身来,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半晌也冒出句:“啊?”   石头号第一控制室窗外,一条狗缓缓飘了过去,它甚至一边飘过去一边朝他们做了个揖,还咧着嘴笑得十分开心。   一小时后困得乱七八糟的吴二三用飞船的笼爪把那条狗收进了飞船,顺便还提醒他们最好别都离开控制室,然后她便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去继续睡了。   “一般的狗是不可能就这么飘在宇宙里的吧。”时云舒看着面前乖巧坐好的狗发出了致命一问。   但这应该不是他的幻觉,鉴于狗已经被捞进来了。   那狗看着十分乖巧喜人,它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挺胸抬头的,毛发有被修剪过的痕迹,不像是什么野狗。   只是很奇怪的,它看起来就好像不需要呼吸一样。它的嘴巴始终张开着一定角度的缝隙,看着就好像在笑一样,但其间却没有呼吸的声音和气流。   “这是‘宇宙狗’。”余挽辰说道,“石头号正在航行的这片区域有很多……宇宙生物。”   “所以只是在它的名字前面加个‘宇宙’,就能解释它飘在外面不死了吗?”时云舒试探着朝那狗伸了伸手,那狗乖巧地把爪子搭上了他的掌心。   这狗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条普通的狗,也说不上是什么品种。它就是你会在路边随口叫它大黄的那种田园犬,只是比一般田园犬体型更大,大概已经逼近成年金毛或拉布拉多的大小。   然后时云舒蹲了下来,他揉搓着狗爪子,这触感让他一时间无法说服自己放手。这样的爪子和毛发,还有这样外形的一个生物,勾起了他的一些遥远回忆。   “我以前养过狗。和它长得很像,但比它小一点。”时云舒持续揉搓着狗爪,狗也很配合地抬着脚,并且还在微笑,“是从街边捡的,大多数时候还是比较乖的。”   “我知道,叫小愚。”余挽辰站在一旁,他还记得那个“愚蠢又固执”的说法,他之前还怀疑那只是这人瞎编的。   “它特别傻。我有时候工作忙,把它寄养在宠物店很久都不去看它。但是只要我去找它,它照样往我身上扑,特别开心,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又会丢下它很久不来。”时云舒说着,他终于放过了狗爪子,转而又撸起了狗头,“后来它就……死了。生病了,我没来得及回去见它最后一面。”   时云舒的动作似乎极大地取悦了狗,它大概是觉得太舒服了,一下子放松下来,脑袋就很突兀地裂开了。   从头顶开始,至下巴结束。整颗狗头纵向开裂,就像一张张开的嘴。一条巨大的舌头从狗头里伸了出来,它开始发出狗狗那种“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时云舒傻了。他举着的手悬在半空,很不确定还要不要继续撸下去,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在这一刻正在疯狂地发出“归零归零归归归零”的声音。   然后他回头看向始终站得与自己有些距离的余挽辰:“你早就知道?”   余挽辰心虚地挪开了视线:“嗯。”   最后这条狗被用绳子栓在了控制室里。它虽然狗头大开,但不叫不闹,还是条挺乖的狗的。   时云舒翻出了前些天看到的悬赏,对比了狗脖子上的牌牌的信息,确定这就是那条狗。   狗主人家距离这里不算远,那主人住在附近的一个空间站里,看样子是那里的工作人员,而且她似乎很喜欢这条狗,悬赏挂在网站上好几天,价格都翻了一番。   他几乎没怎么多加思考就决定要把这狗送回到它的主人身边,不会多花多少时间的,飞船全速行驶只要几小时就能到达空间站,之后他们还可以继续朝着原计划的目的地行进。   于是时云舒在航行日志里记了一笔,就稍微更改了航线。   几小时后吴二三和龙七潼来到第一控制室,发现留守值班的就剩个余挽辰,于是吴二三就问时云舒哪去了,还问为什么飞船好像停下了。   余挽辰说时云舒去还狗了,他还很贴心地给她带了路,一路走到了飞船最下层的甲板。   飞船刚刚备案完毕与空间站完成了对接,时云舒正牵着狗在那等待舱门开启。   这画面不可谓不离奇,一个年近五百高龄的蓝星旧人类牵着一条裂着脑袋伸舌头的宇宙狗等待狗主人,还牵得自然而然。   后来所有人都下来了,这会儿他们也没顾及什么控制室要留人的事情,反正在这条船上违规的事情太多了。   龙七潼好像还蛮喜欢那条狗的,后来舱门开了,有个长着一只眼睛和四条手臂的绿皮肤姑娘来接走了狗。她身后还有其他许多各式各样的空间站工作人员,大家都非常高兴,都很是热烈地对狗的回归表示了欢迎。   那条裂开脑袋的狗在热烈的氛围中仿佛迷失了自我,它很是开心地发出了“喵啊喵啊哞”的声音,还又跟石头号上的人们作了作揖,像是在道别。   赏金很快到账,时云舒眼看着舱门关闭,最后跟那头的外星人和狗又挥了挥手。   然后石头号的自动驾驶功能启动,它与空间站的对接缓缓断开,它们就要分别了。   这只是一场漫长宇宙航行中的意外。大家因为各种原因匆匆见面,又匆匆分开,就像漫漫人生路一样。很多人相遇,又分开,再相遇,再分开,然后就在这样循环往复的过程中终了一生。   时云舒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此感到或表现些不舍之类的情绪,他觉得自己从前大概是有蛮丰富的离别经验的,但他却依旧拿不准这种时候应该如何表示。   他面对外界时的诸多反应都是后天刻意习得的,比如在什么时候应该微笑,在什么时候应当严肃,他曾上过专门的课程。鉴于他出生之后大概有六年左右的时间一直没有被放出培养槽——貌似这行为还打着“人道主义”的旗号——这样的课程是必须的,因为他错过了一整个人格形成和成长的关键时期,不多加管教他很可能会变成什么危害社会的危险分子。   时云舒觉得自己受到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在大多数时候他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自己应该做什么事,他并没有变成什么危险分子,而且看起来他还加入了什么蜃楼调查队还是叫天空城调查处的东西,在那个因天空城出现而战事纷飞的战争年代。他猜测自己那时候应该也算个好人。   虽然他无所谓自己是不是好人,也无所谓被人怎么看待。但他知道很多时候大家都希望别人是个好人,这样能省去许多麻烦,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石头号继续驶往上一个目的地,时云舒伸了个懒腰说自己要去睡了,到换班时间了。然后他还问了一嘴吴二三,说这单赏金有没有可能给他分点。   吴二三说有,她还没说有多少,时云舒就满意地离去了。   余挽辰也一同离去,吴二三总觉得他俩之间的氛围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于是最终也只说了句:“你俩别吵架啊,吵架也尽量不要分居。”   时云舒遥遥摆手,也不知那意思是他们不会吵架,还是说不会分居。 第92章 纠纠缠缠   那天时云舒睡得不错,这几乎是他自从跟余某人在这石头号上共睡一张床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某块石头终于稍稍落地,他用自己本身同余挽辰交易了不那么有保障的安全。他知道余挽辰不那么可信,那人从前就玩过文字游戏坑他。但现在综合考虑,鉴于他俩都不想被丢下船去,那么余挽辰应该也不会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   他甚至都做好了某种……准备。他在等待飞船驶向空间站的时间里,查了些自己从前完全没想过要去了解的知识,并不小心又被当下宇宙中的许多种族和文化狠狠刷新了一波认知,恶心得直想把屏幕拿清洁剂刷一刷。   但他们那天什么都没有做,甚至都没有再碰过对方,更别说亲吻甚至是床上运动。时云舒没找到机会问对方会更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反正时云舒是无所谓。   后来他细想想,觉得这样的交易也还是蛮划算的。他们总是飘在宇宙里落不了地,也常常没地可落。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下飘在茫茫宇宙里,找人搭个伴有个相对稳定的关系也不算坏。   虽然这样的关系真是诡异极了。但他俩居然也都十分诡异地接受了这一点,或许这也不可谓不是一种双向奔赴的病情。   他们显然都知道这样子很不正常,但却没再有谁说过什么。   后来又过了半个月,某天夜里余挽辰从梦中惊醒,时云舒也醒了,他看向已经逼近自己床边的灰门,它极其不科学地站在那里,门扉微敞,门缝里一片漆黑。   时云舒于是又开始担心会不会真的有一天,自己会被灰门吞没,被关在那片黑暗里,永远都出不来了。   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伸出了手去想要关上它,没成想余挽辰却忽然压下了他的手:“先别……”   “怎么?”时云舒不解。   “我想试试。”余挽辰说着,他在靠里的位置,于是便只能探过身去越过时云舒去关门。   然而他的手只不过才刚碰到门把手,那门就猛然向内开启,一个时云舒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从门内冲出来刺穿了余挽辰的肩膀,鲜血淋淋漓漓洒了时云舒一身。   时云舒凭感觉开了两枪,那东西悻悻地退回了门里。然后时云舒面无表情地去关了门,又去拿了个治疗仪来给人裹上,接着便再次倒头睡下,全然不顾这满床血腥。   半梦半醒朦胧之间,时云舒依稀听到门外好像有吴二三的声音,她在骂他们说他们难不成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房间里玩枪战也不怕跳弹伤人。余挽辰跨过时云舒踉跄到门口解释了一下,然后吴二三很快就不做声了。   时云舒嫌烦,就翻了个身滚到了里面的位置,面对着铜墙铁壁把脸整个埋进了被子。过了一会儿余挽辰回到床上,他大概是坐了一会儿,想等治疗仪起效多一点再躺下,免得又把更多的血搞到床上。   时云舒听着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也睡不踏实,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背后那人忽然慢慢朝着他这边凑了过来,于是他便彻底清醒了,但也没动弹,只是听着背后的动静,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余挽辰轻轻地把头埋到了时云舒的颈窝,他的呼吸有些乱,或许是因为刚刚那一下太疼了。   然后时云舒听到了他的声音,又轻又哑的,还带着些许微弱的黏连感,显得有些可怜:“对不起。”   时云舒不知道对方在为什么道歉,又是为什么会突然道歉。但他无意探究,只伸手轻揉了两把对方的头毛:“没事,余先生。不用在意,睡吧。”   余挽辰点了点头,他躺了下去。   时云舒能感觉得到,灰门的确是不怎么喜欢余挽辰,但……这种情况似乎不多见。陆鸿影的黑骨余再怎样失控,也不至于砸向她自己。而且余挽辰和灰门结合得很怪,显得很不自然,或许这其中又有些什么故事,他不得而知。   第二天早上时云舒醒得早,他感觉自己背后好像抵着个什么东西,往后摸了一下发现居然是余挽辰的额头。他有点无奈,但又觉得这样似乎也挺好。最近这人比他们初识的时候安分多了,也不再显得阴沉、凶狠或忧郁,看着就像个普通的青年人。当他能够好好地吃东西、尝味道、睡觉,加上跟船上的其他人也都相处得不错,又得了时云舒这个某种意义上的精神食粮,似乎也没什么可不安分的。   而且他似乎非常容易满足,真就只是偶尔会跟时云舒有些搂搂抱抱,没再多半分什么逾越的举动。灰门也再未窥视过时云舒,一切都非常顺利,只是灰门最近夜里出现的时候距离时云舒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贴上了他的床边,这有点让时云舒感到恐惧,但他又觉得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这都没什么的,他可以解决。   这会儿的余挽辰就好像是只什么温顺驯良的野兽,终于开始走出曾被锁链死死扼住咽喉的阴影,会安静地呆在谁的身旁,依恋着谁的温度。   然后时云舒从床上爬了起来,去把灯开了。余挽辰也终于醒了,他躺在床上,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揉了半天眼睛,看起来完全不想起床,声音也黏黏糊糊的:“早上好……”   这声音听着太过亲昵,时云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我们是那种会互道早安的关系吗?”   余挽辰没回应,他一翻身又睡过去了。   “靠。”时云舒骂骂咧咧地去洗漱,洗到一半余挽辰也进来了,看起来一副完全没睡够的样子。   他俩身上都带着血,床上也是,估计又要报废一套床上用品了,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莫名其妙的,余挽辰当晚开始发烧。今晚是他跟时云舒的夜班,他似乎没把发烧当回事,就那么蔫了吧唧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悬赏网站上的各种消息,其中不乏一些限制级的消息。   时云舒也没管,他想着也许是伤口处理不及时,发炎了什么的。即便是存在治疗仪也会有这种情况,这也是没法子避免的。不过说到底余挽辰身上有天贽,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天贽不会轻易让结合者死去。   后来陆鸿影大晚上不睡觉,跑来了控制室。她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坐在那里,吃着一包什么东西,时云舒没认出她在吃啥,那可能是某种豆子,也可能是某种虫子。   陆鸿影还问他俩吃不吃,余挽辰不吃,时云舒尝了一个,觉得味道有点像炸蚂蚱,也还可以。   然后陆鸿影看向余挽辰,她挪过来凑在时云舒耳边小声说道:“他好像情况不太妙。”   时云舒迟疑着:“应该……没什么事吧。天贽不会随便让他死的。”   “他这样子更像是……天贽病后的不适期。”陆鸿影小声说着,“灰门这些日子是不是出现得比之前频繁了?”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回忆了一下,的确是这样的。   但是不应该的,余挽辰与天贽结合得比自己早很多,也应该用的比自己频繁很多才是。怎么现在才……   “有些人会这样。尤其是一些……被人为与天贽强行结合的人。不适期会反反复复,就好像他们永远也迈不过去那个坎。”陆鸿影看起来对这种事经验颇丰,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肘碰了碰时云舒的肩膀,“像你我这样意外与天贽结合的……才是少数。”   时云舒回忆起自己无数次在意识朦胧时看到的那个巨大昏黑的身影,还有那插入了自己胸口里的东西。如果说这样令人濒死的意外才会出现与天贽自然结合的情况,那么……   “你是怎么……”时云舒试探着发问,他记得陆鸿影说过,她是冷冻柜计划的领航员之一。但根据他的了解和记忆,冷冻柜计划开始后不久应该就宣告失败了,并且有相当一部分人很可能至今还在宇宙里飘荡。   陆鸿影又往嘴里扔了个炸虫子,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航行第十六天,一座天空城凭空出现。它太大了,即便我们监测到了它的出现,但也没能完全躲开。它撞坏了冷冻柜计划的舰船望乡号,领航员根据紧急避险指令也需要进维生舱。后来……”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不用讲下去。”时云舒体贴地说道。   但陆鸿影很固执,她的眼睛里有一份深藏的厌烦和凶狠:“后来有一些天贽撞入了船舱,其中就有黑骨余……它咬住了我,有一颗牙齿陷进了我的手臂,好在那颗牙齿有裂缝,所以我得以撬掉它的那颗牙齿,赶在船体完全碎裂之前进入维生舱。然后我启动了维生程序,我本应该陷入沉睡……但我没有。我的确无法动弹了,但大概是受插在我手臂上的黑骨余碎片影响,我的意识是清醒的。”   时云舒的眼睛缓缓张大了,他很难相信……一个人飘在宇宙里,无法动弹地与天贽相互纠缠,清醒了几百年,居然到现在都没有疯掉。   不,或许她早就疯了。   时云舒还记得陆鸿影胳膊上的那些疤痕,那样的痕迹绝不是普通意外受伤会造成的。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二三捞到了石头号上,从此就开始了……漫长的,复健。”陆鸿影说着,她咧着嘴笑了笑,“各种意义上的复健,那感觉真的糟透了。不过在那之后的日子还挺不错的,我也找回了红豆。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就只剩下要沉掉天空城的执念,还受了很多苦……但好歹是回来了不是吗?”   说到这里陆鸿影又开始叹气,她说她真的很不想温红豆总跑到那些天空城里去,虽然她知道温红豆有温红豆想做的事,但她真的不愿看到对方一次又一次遍体鳞伤地从天空城里出来。然后她又说温红豆也很不爽她伤害自己的行为,很看不惯她胳膊上被反复划开的疤。   “我真不是想自残。”陆鸿影这话说得格外认真,“这就像……‘结绳记事’一样。我经过的时间太久了,我害怕遗忘。何况现在你们几个……我好不容易遇上几个同类,结果脑子一个比一个不好使。”   “难怪你俩吵架。”时云舒总算理解了这两个人的矛盾点在哪里,但他无意干涉他人的感情问题,所以也不想对此多说些什么,就只是又问了句,“那你们今晚是又吵……”   他话没说完,一旁的电梯门开忽然了,从里面走出了个温红豆。 第93章 安全的地方   温红豆向时云舒点头致意,然后她目标明确地拉过了陆鸿影,又看了眼旁边已经趴在屏幕前不省人事的余挽辰,还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提醒了时云舒一句:“余先生看起来情况不太好,你要带他去医疗室吗?我们可以代班。”   时云舒这才注意到余挽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坐都坐不住了,就在那趴着,也没什么声音,叫他也不回应。   他走过去拍了拍余挽辰的肩膀,对方这才有了点反应,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的,烧得厉害。   时云舒心说这班是值不下去了,然后就跟陆鸿影她们打了个招呼,随即便拖着余挽辰往医疗室走。   余挽辰路都快走不动了,高热让他浑身酸软,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像是只有非常用力才能吸进一点点空气一样。   看来情况真的比时云舒想象中要糟糕得多。   后来时云舒又把吴二三叫起来了,问余挽辰这是什么情况。吴二三困得稀里糊涂地给人做检查,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天贽病后的不适期,并且对此的解释和刚刚陆鸿影说的一模一样。   “估计他这样不是第一次了。”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去搞了些降温贴拿过来,然后她还问余挽辰,“你之前都怎么处理的?”   余挽辰想了想:“止痛药,或者……缓解剂。”   “现在可没地方给你弄缓解剂。”吴二三有些犯难,“虽然也许可以做……但我这儿也没设备。”   时云舒在旁听着,冷不丁问了一嘴:“做什么?”   “缓解剂。”吴二三叹了口气,她把降温贴贴在了余挽辰脖子上,“原材料其实是红豆的身体组织。”   时云舒心说你石头号上的这帮人一个个还真是藏龙卧虎不简单,然后他又转念一想——他之前注射的那种缓解剂,有生产合格证和什比克军方标准编码,也就是说这东西很可能已经有了一套严格的生产标准,并且已经经过测试、实现量产,甚至是军方的配给物资。   温红豆现在人在石头号上,她说过她醒过来四年了,而三年前陆鸿影上船时把石头号毁了个面目全非,所以说很可能温红豆那时候并不在船上。   那么她那时候会在哪里呢?又是被如何发现的身体组织能够制作缓解剂?   时云舒垂下眼睑看向余挽辰,他心说石头号上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个个的一个比一个狼狈,偏被个吴二三捡到了船上,还能整理妥帖了,有个人模样地呆着,有个住处、有东西吃,然后怀着自己残破又真实的灵魂继续生活下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   “十年前你去什比克的时候,就只有自己吗?”时云舒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忽然向吴二三询问道。   “不啊。”吴二三摇头,她去医疗室的角落里拿了个盆,还有毛巾,然后接了点水,“还有石头。”   她又在讲她那块石头宠物。   时云舒隔了会儿又问道:“龙七潼说他上船五年了……他又是怎么来的?”   “他是从他的母星逃出来的。”吴二三把盆端过来放在了一旁,然后她伸了个懒腰,像是困了的样子,“逃婚。他们种族的习性有点像鮟鱇鱼,而且社会环境存在对男人的结构性压迫——跟我的老家恰好相反。他不想变成女人身上失去自我与自由的蛋蛋挂件,就逃跑了。”   这点时云舒倒是没想到,他心说难怪龙七潼看起来那么瘦小,简直就像个未成年。   “话说你啊……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别人了?”吴二三说着,她凑近了些观察着时云舒,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这么慢热?不过还好,到底是热了。”   时云舒笑着离对方远了些,他说让她别闹,小心自己爱上她之类的,还说自己不是什么好男人,被他爱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云云。   吴二三则笑容满面地表示,控制室里是有监控设备的,而且是连声音带影像都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她虽然没往外说,但她很清楚不久前时云舒和余挽辰在值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又没和他处对象,那只是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时云舒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他从吴二三的脸上看到了些许不赞同,但对方也并未说些什么,吴二三一向尊重个人隐私,也不会去干涉别人的私事。   她最后只是幽幽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时先生,这里很安全的。你大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些什么。”   时云舒不解地看过去,吴二三的样子看起来很认真:“在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你与无名氏做过交易,如果有谁想要伤害你,我们会保护你的。”   时云舒点头,他还记得他们的交易内容。   吴二三后来又嘱咐了两句让他帮余挽辰擦擦身体降降温,止痛药在药柜里,然后就出去了。   时云舒坐在床边看着余挽辰,那人似乎已经陷入了某种算不上安稳的昏睡,看起来毫无防备,而且有点可怜。这样子与他们初见时相差甚远,但却意外的并不违和。   船上有温控系统,能够让环境始终保持在一个恒定的温度。在船上他们大多只穿单衣,但余挽辰总是喜欢披个长外套到处乱晃,有时候睡觉都会忘记脱。   时云舒把他的上半身抱起来,脱掉了对方的外套。然后郁闷地发现这人里面穿的是长袖衬衣,看来他今早就已经开始发热了,不然平时他都穿短袖的。   于是时云舒只得把人又重新放平,开始一颗一颗解对方衬衣的纽扣。   说起来这衣服还是时云舒的,余挽辰上船时候的那套衣服已经被吴二三很嫌弃地丢掉了,时云舒刚上船那会儿他们短暂地落地采买过不多的一些东西,其中就有给时云舒的衣服,后来他的一部分衣服被分给了余挽辰。   之前在什比克的时候余挽辰应该也有买过些衣服,也不知怎么的今天就没穿。   扣子解到第三颗,余挽辰忽然就抓住了时云舒的手,并开始向一旁缩去。他的手心很热,没什么力气,就在那里虚搭着,但很明显是在拒绝。   时云舒耐心地解释道:“你在发热,我们现在没有缓解剂可用,你需要降温。我会给你擦一擦四肢,然后帮你换身衣服。”   他声音难得这般轻柔,简直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耐心,他猜测自己大概曾经照顾过一些病人。   但余挽辰却持续缓慢地蜷缩了起来,他明确地表示了拒绝。   见沟通无果,时云舒一边心说自己的耐心耗尽得还真是挺快的,一边直接上手去扒对方的衣服。余挽辰于是挣扎了起来,但他现在没什么力气,很轻易就被束缚住双手按在了床上。   时云舒一手把对方的双手手腕按在床上,两条腿也压住了对方的腿。余挽辰病中无力,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   “你怎么这么喜欢穿衬衣?”时云舒用自己仅剩的空闲的手笨拙地解着对方的扣子,他心说他俩这姿势现在一定看起来很怪,如果被人看到了搞不好要闹误会,“扣子也太多了。”   某一刻余挽辰发出了某种带着哭腔的喘息,他很快就别过头去咬住了自己的衣服,像是不愿发出声音。   时云舒抬头看去,发现对方的眼眶都红了,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简直快哭了。   他于是茫然地停了下来,还伸手在对方的眼前晃了晃:“余先生?”   那人的双眼无法聚焦,他眼睛里看的根本就不是时云舒。   “靠。你别不是已经烧傻了吧?”时云舒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不出意外的滚烫。他于是继续手忙脚乱地给人扒起了衣服,想着好歹降降温,别真烧傻了,他可不想往后余生守着个傻子。   余挽辰挣扎得厉害,这一下挣扎得满身虚汗,跟时云舒要扒他皮似的,最后他居然掉到了地上,然后他就缩在墙角某台治疗舱的后面死活不肯动弹了。   “你大爷的余挽辰!”时云舒狠狠骂道,“你有病吧!”   时云舒现在也是满头的汗,他拎着湿漉漉的毛巾站在那里,觉得这一切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某一刻他想去启动那台治疗舱——不久前吴二三刚教过他那玩意儿的用法,那个款式的治疗舱属于治疗舱界的奇葩,但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个至关重要的发明,因为它能在一定范围内把病人抓进自己的舱里强行使其接受治疗,这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一些伤患被以错误的方式移动。   但后来他觉得还是算了,启动那东西太耗能,而且余挽辰现在这样子也不是普通的医疗手段能治好的,得不偿失。   所以最终时云舒就蹲在那里看着余挽辰,又恶狠狠地骂了对方两句。   余挽辰不言语,他缩在那里,像是在假装自己是一朵蘑菇,最好不会被人关注。   在余挽辰的视角里,这一切都是模糊的。   高烧模糊了他的视线,也糊住了他的耳朵,顺便把他的脑子搅和成了一锅稀烂的粥。他不知道旁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他只想躲起来,最好能躲到没人会看到的什么地方去。他甚至在过了很久之后才终于想起自己现下身在何处,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而这会儿已经是两小时之后了。 第94章 熬鹰的人   周围很安静,余挽辰张着双干涩的眼睛四下里看了看,看见时云舒坐在不远处的地上,靠着床脚,正满脸怨念地盯着自己。   然后时云舒好像说了些什么,看口型可能是在叫“余先生”。但余挽辰什么都听不到,他只隐约捕捉到了很细微的翁鸣。   完蛋,耳朵出问题了。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觉得脑子还是很不清醒,昏昏沉沉的,但好歹能认出人来了。   于是他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了过去,那副衣衫不整的样子看起来真是惨极了,狼狈透了。   时云舒看着他那样子,心说他们都见过太多对方不那么体面的时候了,无论是肮脏的还是狼狈的,都见过太多了。   他们已经相互纠缠着陷得太深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最初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来着?   这时候余挽辰比划了两下,表示自己的耳朵听不到了。   “靠。”时云舒猛然骂道,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个什么劲,骂给谁来听。   最终他们没有找到能尽快送达的缓解剂,也没有能尽快送到的缓解剂制作设备,而且陆鸿影很不爽吴二三的提议,她说温红豆又不是小白鼠。   “只是用她一点人体组织,制作一管试剂。”吴二三几乎已经要麻了,“而且她本人都没说什么,再加上这个方案现在也行不通。”   “行不通更好。”陆鸿影嘟囔了一句,随后她又对余挽辰说道,“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余先生,不要误会。我只是不希望红豆又变成小白鼠。”   “他听不到。”时云舒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唇语貌似也读不很利索。”   苏梦凉在旁翻看屏幕上的赏金猎人手册:“残障人士做赏金猎人好像他所在的团队可以申请联盟补贴……”   “应该能恢复的,他这样大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吴二三说着一拳头敲在了苏梦凉的头上,“你***干点正事,你不是前些天说要画漫画?你到底画没画?没画就来帮我画几张宣传画吧。”   苏梦凉闻言就把自己画的东西调出来给吴二三看,然后她们开始讨论起了漫画剧情。   余挽辰就站在这一片安静的喧闹中,视线漫无目的地乱转。他知道自己会好起来的,只是时间问题。他的确有过这种情况不少次了。   每当他看到灰门,尝试着想要去关上它,然后被攻击之后,就会这样。   这时候他看到一双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是时云舒。那人笔画着,说吴二三让他们先回去歇了。   余挽辰一路跟在时云舒身后,他们一起回了宿舍,又一起躺在了床上。然后时云舒开始用终端给他发消息,这样显然会更方便快捷。   时云舒:“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余挽辰:“记得。”   时云舒:“你是不是有病?我给你脱个衣服擦身体你挣扎得跟快被扒皮的羊一样。”   余挽辰:“我不知道是你。”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他心说那会儿这人是真烧糊涂了,连人都认不得了。   然后当晚时云舒就又经历了一次这煎熬的过程,他觉得他们两个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疯掉一个,也可能是两个,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还得再拖几个人下水。   吴二三前来慰问的时候半是调侃地问时云舒:“你后悔吗?”   时云舒看着缩在角落里扮演蘑菇的余挽辰,他心说这玩意儿真是自己救回来的孽障。自己当初怎么就从那个什么脚后跟之城把人给带回来了呢?   好用吗?确实好用。但麻烦也确实是麻烦。   可再麻烦,说一千道一万,这也是时云舒救下的人。   时云舒自觉是个还算有点责任心的人,所以他既然答应了会对余挽辰负责,他自然会负责到底的。   至少,在他们都还在石头号上的时候,他会负责的。   最终时云舒大言不惭道:“不后悔。”   此时的床铺已然被余挽辰搞成了个鸟窝和猪圈的混合体,时云舒平时总喜欢在床上藏些刀枪,这会儿那刀枪都被牵扯了出来,散落满床。   吴二三说再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她一直都在。时云舒不得不承认这人某些时候的靠谱实在令人心安,他对对方道了声谢,然后又继续转过头去面对着余挽辰。   余挽辰仍在墙角处缩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阴沉和厌烦的情绪。他看不清时云舒,但知道人大概的位置,于是就一直盯着。   时云舒就在门口坐着,后来他索性直接在地上睡了。   他感觉这就像是在熬鹰,也可能是鹰在熬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一周,第七天夜里余挽辰的体温又开始升高,他烧起来的时候时云舒已经睡着了,后来是时云舒迷迷糊糊觉得身旁的人不对劲才伸出手去摸了摸,然后便发现那人又开始发烧。   余挽辰的耳朵还没恢复,现在屋子里也黑着。目不视物耳不能闻的时候人难免会觉得惊慌,何况他本就处于高热带来的混乱中,于是他便开始往墙角缩了过去。缩的过程里他或许是发现了身旁有人,那人还碰到了他,于是他便又开始哆嗦,听声音可能还哭了。   时云舒人都麻了,他躺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觉得对方麻烦,该觉得那申家可恨,还是该觉得余挽辰可怜。   或许三者皆有吧。他一边想着,一边听着黑暗中余挽辰喉咙里压抑的声音,觉得这一切都糟透了。   混乱中他感觉余挽辰摸索了过来,他于是有些敷衍地握了握对方的手,心说也不知这人这次又要上演哪出好戏。   他有些放空,感觉一半以上的自己正在上空飘着,忍受着这一切。   这些都没什么的。他想着,他得负责,他答应过的。   然而下一秒他却忽然感到在距离自己极近的地方,一扇灰门倏然出现在了那里。就在床上,一个紧贴着他的位置,那门缝正轻轻地向内欠开一条缝隙,等待着被谁开启。   时云舒顿感一阵不寒而栗,他慌忙甩开了余挽辰的手,跳着脚下床跑到了地上,去摸床下的武器。   他之前怕余挽辰在混乱中伤到彼此,于是就把平时塞在床上的武器都丢去了床下。   “余挽辰你真是疯了。”时云舒喃喃着,他也不顾对方现在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他发觉自己的手一边从床下掏枪一边还在神经质地发抖,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他害怕那扇门。那扇门至今也没有攻击过他,它任他开关,给他提供信息,还带着他找到了濒死的余挽辰……它从未伤害过他。   但越是这样时间久了他却越是觉得害怕,简直是毛骨悚然。他知道这是绝对不正常的,这绝不是因为什么运气或是别的什么,他也更不相信这是因为什么狗屁爱情。   最开始他还觉得这搞不好是个什么机会,他可以利用这个去做些什么,或许这就是他可以借以控制余挽辰的契机。但是后来……当他意识到灰门在盯着他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逐渐意识到灰门对他有所图谋,这个玩意儿它不该对门前的人这般友善,除非它有所图谋。   这样一扇内里藏着潘多拉魔盒的门扉,它面对时云舒时却表现得这般无害,这根本就是极为反常的,这样的状似无条件的友善的东西……分明代表的是昂贵的代价。   而它能图谋些什么呢?时云舒一无所有,它有什么可图的呢?代价是什么呢?   时云舒想不通,他感到恐惧。当灰门日渐逼近,他开始恐惧自己有一天会被吞进去,落入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再也无法挣脱。   而在灰门就那样出现在一个紧贴着他的地方的时候,这种恐惧和不安达到了巅峰。他握着手里的枪,尽管他也不知道握着这玩意儿有什么意义,区区枪支怎么可能撼动得了灰门,到底是哪个神经病会让余挽辰和这种天贽结合的?真是疯了。   时云舒碎碎念着,他知道这间屋子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听到自己的声音了,于是他便开始放心大胆地胡言乱语,一会儿骂余挽辰个孽障自己就不该救他,一会儿又说他俩这真的是一段孽缘,一会儿说吴二三要是知道了非得笑死不可,他不久前还在那里大言不惭地讲自己不会后悔,可是他现在真的有在后悔。一会儿他又开始讲他就不该觉得余挽辰好用,双刃剑最终还是会划伤自己,这赌局他是输了个彻底,完全是得不偿失。   最后他看向昏黑中的那扇灰门,它还立在那里,门缝漆黑,像等着他去开启似的。   “真要疯了。”时云舒喃喃着,他跪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枪,感觉自己的手在很没有理由地哆嗦,“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是绝不会再碰你个姓余的半分——”   下一瞬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摔了过来,那大概是某个人的身体。余挽辰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就那么滚到了时云舒身上。   然后余挽辰摸索到了时云舒手里的枪,他用尽全力攥紧了对方的手:“别……对着自己……”   他嗓音沙哑,带着种被高热反复折磨了许多天后的疲惫。   “我没有。”时云舒声音平静,他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的……他重复了太多次死亡,他知道自己不想要再过重复的日子了。他已经厌倦了做那种事。   “你有。”余挽辰有些慌张地试图掰开时云舒的手,想拿走对方手里的枪,“你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压力太大。你需要休息,睡一会儿,或者别的什么……”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的手指松动,余挽辰拿走了他手中的枪,丢去了一旁,然后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坐着,就那么看着他。   时云舒仍盯着不远处的那扇灰门,他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也很凶狠。   他失控了。 第95章 被熬的鹰   他厌恶失控。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陷阱,是灰门——或者说余挽辰设下的陷阱。   灰门逐渐逼近的铺垫早已做好,然后借着不适期一边示弱,一边让时云舒放下警惕、分散精力,再让灰门更近一步地出现,践踏对方的底线,试探对方的态度。   这些天来,时云舒才是被熬的那只鹰。   只是余挽辰大概没有想到,时云舒这么轻易就崩溃了,轻易得令他感到恐惧。   时云舒仍看着灰门,他喃喃道:“你就这么想把我……关进去吗?”   某个瞬间他想要逃走。但他不知还能去哪。他无处可去。在这茫茫宇宙里,他离开这艘船就活不下去。   余挽辰闻言向前探出身体,他哆哆嗦嗦地搂过了时云舒,时云舒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仍不怎么正常的温度,他任凭对方抱着,觉得这一切都太过荒唐了:“不是的,时先生……不会的。你不要怕。”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紧了手臂:“你不喜欢那样,所以它不会那么做的。   “即便它有时……很想那么做。”   时云舒闭了闭眼,他默不作声地推开了拥抱着自己的人,转而踩上了床铺,去面对着那扇灰门。   灰门静静地站在那里,显得很无辜。   时云舒伸手扶上门框,而后他猛然将门板给踹开了,踹得格外用力,像是想要泄愤似的。   门扉之中一片漆黑,隐约有风吹来,带来了黄铁制作的苦水玫瑰。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有一朵黄铁花落在了他的手里,很快就腐烂变质成了一堆粉末。   他伸手把门合上,感觉门内一如既往的有东西在对自己恋恋不舍。   “别太过分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将门关至只剩一条缝隙,然后从地上薅过了余挽辰,把他推到了灰门之前。   余挽辰还有些摇摇晃晃的站不太稳,时云舒把自己的手指插入了对方的指缝,而后用自己的手带着对方的伸向了门把手。   “等、时先生——”   “你不能一直这样。”时云舒轻声说着,他们的手指此刻已经都落在了门把手上,“来。跟我一起……”   灰门就这样被他们关上了。   随即时云舒反手将余挽辰推倒在了床上,那人仍处在某种高热中,现在浑身酸软,很容易就被他给钳制住了双手。   他压制着对方,忽然去摸对方的身体,从脖子一直摸到胸口,最后指尖隔着衣服停留在了对方的肚子上。   他感觉余挽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其实知道灰门在看我。对吧?”时云舒一边问着,一边手上轻轻地施力,“看我的就是你。而且你其实……已经能控制得了它的一部分了。对吧?至少你偶尔能控制它出现的位置了。”   余挽辰不说话,时云舒就当他默认了。   “不要试探我的底线,余先生。”时云舒说着,他的指腹轻轻地在对方身上画着圈儿,“我从不介意鱼死网破,但我想大家都不会想回卡米克的。不是吗?”   他在久违地威胁对方,他知道余挽辰不会不害怕这个,而且余挽辰很清楚他做得出这种事。这是他回敬给对方的,恐惧的味道。   但紧接着他却又放松了力道,他松开了对方的手腕,又将手指从对方的腹部移开了。他的双腿跨跪在对方的身体两侧,整个人也放松地低下了腰。   黑暗中时云舒看不太清对方的样子,他伸出双手去抚摸对方的面庞,然后用拇指轻轻地抚过了那人的嘴唇,接着又低下头去,用嘴唇轻碰了下对方的嘴唇。   那干涩的、皲裂的、被反复高热折磨了一周的嘴唇,这会儿正轻轻地颤抖着。   或许是觉得对方的唇瓣触感实在太过糟糕,时云舒伸出一点舌尖若即若离地舔过那些裂痕,感到隐约尝出了一丝腥甜。然后他轻声道:“别害怕啊,余先生,这叫做礼尚往来。你吓到了我,我自然是要吓回去的。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很喜欢礼尚往来,也非常善于去做这个。”   余挽辰这时候猛然伸出手去推开了时云舒,时云舒顺从地倒向了一旁,他甚至笑出了声:“余先生,你在生气吗?”   余挽辰不言语,他只又长又缓地呼出口气来,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艰涩又沙哑:“对不起。”   时云舒闻言忽然就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余挽辰忍不住去拍了拍对方,还以为是他睡着了。   但时云舒是清醒的,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余挽辰好像有些变了。放在几个月前这人是不会在这种时候道歉的,他大概率会反过来威胁自己,说不定到最后他们会把场面搞得非常、非常难看。   可是现在的余挽辰放下了那些无聊又无用的针锋相对,还那么……认真地道了歉。而且刚刚他居然承认了那些阴暗的欲望,却又明明白白地表示他不会那么做,因为时云舒不喜欢那样。   他变得愈发鲜活,就像每一个生动的年轻人一样。   时云舒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没什么面对这种场面的经验,所以一时间就只剩下了沉默,并最终选择了转移话题这个万能策略:“你……耳朵什么时候好的?”   “你骂我是孽障之前。”余挽辰讷讷道,“没好利索,听声音跟隔着层东西一样,但你太大声了。”   “靠。”时云舒再次骂道,他心说自己的碎碎念居然全叫人给听到了,“你给我忘掉。”   “好。”余挽辰说着,他在昏黑中摸索着时云舒的手臂,又顺着往下摸到了对方的手腕,然后是手指。   冰凉的,还在震颤着的。   时云舒很快就把手拿开了,他伸手去够之前丢到床下的小刀,然后把它塞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睡了,别烦我。”   余挽辰于是安静了下去,他不想去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依旧感到心有余悸。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流星之城里时云舒被搞成那副惨状都依然顽强坚持,但刚刚那人居然那么轻易就崩溃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压死骆驼的从不是最后一根稻草,或许时云舒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濒临崩溃,只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罢了。   转天早上余挽辰在控制室查看悬赏网站的最新消息,吴二三却忽然叫他,她拿着一张卡牌,正在用一只小手电往那上照,照出来了一些文字,看样子那是苏梦凉的某张卡牌。   “你看这个。”吴二三说着,她把那上的文字读了出来,她的发音很怪,说的是人类圈语言,“‘如果你渴望某种东西,首先让它自由。如果它回来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说得还挺有道理的是不是?”   余挽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卡牌,他问吴二三还有没有其他事,没有的话他要继续去找维生舱记录的消息了。   吴二三没再说些什么,她摆了摆手,表示你尽管去做自己的事,她只是偶尔脑子抽风,不用在意。   去往皮卡星系的第四十五天,他们途径了一个大型空间站,其内重力设置与蓝星相差不太多,是一个为长途航行的星际飞船提供停泊、修整和物资补充的地方,名叫荒原港湾。   吴二三说要在荒原港湾上歇两天,大家的状态现在参差不齐,整条船上都充斥着一股子仿若来自精神病院的气息,令人感到非常不安。   虽然已经是上路的第四十五天,但其间他们没事就会接一些就近的小单子,再加上偶尔温红豆要去天空城,四十五天下来他们也只走完了一半的航程。   说到温红豆,她这四十五天里又沉了九座城,每一次回来都带着伤,也经常从天空城里带回些小物件。陆鸿影每一次都跟着她,回来之后还会阴沉沉地盯着她,看起来很想骂她一顿,但她俩还不得不共处一室,想想都很令人觉得痛苦。   前些日子大半夜的余挽辰和时云舒值班,碰上了正在喝咖啡的苏梦凉。那姑娘喝多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那里说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意思是她真的非常热爱创作,因为那些幻想是无能的她仅存的可以掌控和把握的地方,她就是个小可怜虫,现实中的她是如此无能,她甚至都不敢打开父母寄来的包裹。   于是他们这才知道几十天之前在什比克,石头号突然收到的那个来自卡米克的包裹,是苏梦凉的父母寄来的。   后来苏梦凉又顺着这个话题一路延伸下去,她胡乱地诉说着,她说许多文化中都有神明造人的桥段,造人被认为是神圣的事情,而父母通过生育,通过孩子,就成为了小小的神。   于是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无论微风暖阳或是疾风骤雨,神明的造物便都只能受着了。因为神就是有这样喜怒无常的权力,而无论好的还是坏的、爱抚或胖揍,造物都是无权拒绝的。   究竟是圣明神者先称造人神圣,而后人们自行承接了这一圣名,还是千百年来的父母们为造人赋予了神圣的特质,然后硬是将此说法塞入了人造的神明之口?   “卡米克有句话叫……‘孩子生下来就是欠着债’的。”苏梦凉喃喃着,她把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而只有再有人欠了你的债,你才能达到平衡,所以你要生育。但我觉得这样不对。怎么会有什么东西生来就是欠了谁的呢?我是生来就借高利贷吗?”   时云舒望着那姑娘被染得乱七八糟的、乱蓬蓬的头发,还有那人耳朵上一时间数不清究竟打了多少个的耳洞,他忽然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出现在这艘船上是不是个好选择了。   但他们又能去哪呢? 第96章 荒原港湾   四个旧人类老家都没了暂且不论,龙七潼逃婚自然不可能回家,苏梦凉把自己老家搞没了大半,看样子她也并不想回去,那时候如果没有无名氏救援她甚至可能就死在那里了,她当时很可能根本就没考虑自己的存活问题。她说不定是想就此把“债”还了,就像故事里的哪吒削肉还母剔骨还父一样,她要把命还给父母,所以把泡泡给了他们,想还了这份债。   不是所有人的家都是个好地方。   最后苏梦凉说道:“我不要做基因的奴隶,我是不婚不育主义。”   时云舒听着,应了声,他知道听人讲话该在什么时候适时捧场。   后来没过两天的深夜,飞船的温控系统出现了短暂故障。时云舒下到负层想去问问龙七潼要不要帮忙。而在满地宕机的各有姓名的助理小机器人之后,他看到了吴二三怀抱着龙七潼的身影。   龙七潼说他接到了来自家乡的信息,家里人催他回去结婚,他梦见自己成了别人身上的蛋蛋挂件。吴二三就说不会的,她还给龙七潼看她身上的绷带,她说船上的大家和龙七潼都不是同个种族的,他们无论怎样接触都不会让彼此的存在消亡,哪怕他们之间建立亲密关系,也不会因此而失去自我和自由。   然后吴二三看到了时云舒,她朝他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表示她能搞定这一切。   于是时云舒没再打搅,只是温控系统的故障让环境异常寒冷,他冻得哆哆嗦嗦地回房之后裹紧了被子,心说这天杀的宇宙,他要是和那条脑袋会开裂的狗一样就好了,天生自带宇航服,可以在外面飘着,不用依靠飞船存在。   但他又转念一想,那样子也蛮糟糕的,那样的话他就不得不直面无垠辽阔的黑暗的宇宙,他会无处躲藏,只能任凭自己被恐惧包裹。   后来实在太冷,他跟余挽辰就把被子叠在了一起,又都多穿了些衣服,紧靠着缩在床上,这才避免了被冻死于飞船之上的惨剧。   之后吴二三便提议要在荒原港湾上修整两天,她对船员们的整体精神状态表示了真诚又恳切的担忧。   没有人反对,他们的确该下船修整一下了。   荒原港湾上的外星人种族繁多,时云舒甚至见到了某种浑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胶质感的生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能蠕动着前行,身体是半透明的,隐约可见其内通透的脏器。   “那个是奇奇星来的,它们很八卦,消息很灵通。”吴二三介绍道,然后她悄悄指了指更远处一个被链子栓住的东西,那东西有两米多高,后腿反弓,看起来极具力量感。它皮肤颜色猩红,皮肤表面存在着许多疤痕般的黑色痕迹,还隐约有些黑色液体正自那之中往外流出。它大概正在休息,这会儿四肢着地,一双眼睛眯着,显得它那外形极具攻击性的头颅也就没那么吓人了,“那个是普罗星的,一种叫尸奴的东西。”   这里不仅有各种五颜六色皮肤、头发、眼睛和指甲的外星人,还有各类外形质感奇特如女娲打瞌睡时随手挤压出的外星人,虽然外星人也未必知道女娲就是了。   身处这样的群体之中,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自己奇怪,因为在这里存在的本身就已经足够奇怪,大家现在都很奇怪。   进入空间站内之后吴二三去办理停泊手续,龙七潼则带着余下几人办理了三天的住宿。空间站内空间有限,住宿区为了能够尽可能容纳更多的人都是胶囊仓。   龙七潼个子太小,他需要尽力扒着台子才能同肩高两米起步的工作人员交流,而那工作人员也体贴地弯下了长长的脖子。   交流十分顺利,住宿手续顺利办理。龙七潼给大家分发了暂住证。   他们的暂住证上写了他们的暂住地位于需氧型-可见光-恒温-非极端高温/低温区-亚小体型-直立-人形-单头-四肢-总仓,到了地方一看,这里就像个巨大的宿舍,其间有许多层楼,每层楼排布着无数双层胶囊仓,一个仓室有一个门牌号,他们只需要跟着门牌号找就可以了。   仓室虽小但五脏俱全,里面可以调整各类光源和环境射线,以满足不同种族生存所需。时云舒还蛮喜欢这里面的仿太阳光的,虽然比不上石头号娱乐室里的仿太阳光,但总归还是能晒一晒的。   查看环境选项的时候他甚至还看到了各类辐射,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居然还有依赖核辐射而活的生命体在宇宙中遨游。   他们几个住得很近,几个胶囊仓都临着,是龙七潼特意拜托人家安排的,为了避免这么大地方找人不好找。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我好歹是大副。”他是这么说的。   后来吴二三也来了,看起来一切都非常顺利。她宣布要放大家三天假,在这里好好调整一下状态,然后再继续出发。她还提到这里的设施十分完善,各类服务功能都十分齐全,甚至还有非常仿真的机器人能够为各类外星人提供成人服务。   最后她提了一嘴,说之前在皮卡星系的那家卖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的店搬到这里来了,听说是皮卡星系貌似最近不太平,所以很多星际美食流浪贩售空间站都取消了去那里的计划。   所谓星际美食流浪贩售空间站,其实它们也并不完全是流浪,只是它们大多具有空间折叠功能,能够支持空间穿越,所以常会在宇宙中标记许多个节点,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地方贩卖美食。   “那要是这么说,如果就因为曾经在皮卡星系遇上过,然后这次又想吃,所以就去皮卡星系找……不是很有刻舟求剑的味道吗?”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帮龙七潼又拿了两个派,旁边余挽辰的手里还有四个,龙七潼说有一部分是给大家带的,他说这个派真的很好吃。   而龙七潼本人的手里则拎着几件衣服,是时云舒给他买的,这次买的衬衫上还是印着“我爱银河系”,但好歹字没写错。虽然龙七潼看不懂那字,他就觉得那字样式好看,但时云舒看着错别字总觉得很别扭,所以这回挑挑拣拣,总算是拣出了几件没印错字的。   “什么剑?”龙七潼没听懂,但他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是所谓‘流浪空间站’就是这种东西,他们不会给你联系方式,也不会告诉你他们下一步会去哪里。一切随缘,也许一辈子你们都再也遇不上了,也许下一秒就能遇到,一切都没个准。这是他们的生存理念,也是职业态度,很多人偏偏就吃这一套,觉得他们很洒脱,很有态度。”   时云舒挤在外星人群里,荒原港湾的温度偏低,他多穿了些衣服,觉得很有在过冬的感觉,呼出口气都能看见白雾。   人群拥挤,某一刻他听到有人发出了感叹声,于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发现空间站外正缓缓游过一群宇宙水母。   据说最开始还有人把它们当作是宇宙垃圾的集合体,也有人认为它们不过是一片宇宙尘埃凑巧飘过。但事实上它们是一种宇宙生物,名叫宇宙水母。它们很漂亮,也非常脆弱,只要随便一碰就会死掉,然后尸体四散,之后尸骸中也许会诞生出新的水母,也许不会。   这群宇宙水母看起来非常巨大,周遭一些恒星发出的光被它们反射,使得它们散发出了非常夺目的光彩。   这一刻时云舒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海底,他看着那些水母一鼓一鼓的巨大伞面,它们的垂唇与触手长且飘逸,一个个就那样悠哉而散漫地游荡在宇宙之中,像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家伙。   然而下一刻一艘巨大的飞船缓缓与宇宙水母对向行驶而来,它毫不留情地撞散了大部分的水母,然后驶向了更远处的停泊港。   时云舒听到周围有很多人发出了懊恼的声音,像是很不满那飞船所做出的事情。他遥遥看着那艘飞船,眯了眯眼睛,发现那船看着极为眼熟,而且船体外壳上还有个很夸张的鲨鱼图案。   这是雇佣兵团鲨鱼牙的飞船。   时云舒心道不对,怎么会在这里碰上鲨鱼牙?是巧合吗?还是说——有些事终究无法避免?   他还记得有一种关于时间旅行的说法,大概意思是回到过去之后你所做的事就如同向河中丢下一块石头。河水会泛起涟漪,被暂且搅动。但河流滚滚向前,大的方向总是不变的,你终究什么都无法改变。   重石坠河,改变不了河流入海。   这种想法令他感到一阵脊背发凉,如果说这一切都只是无用功,如果他只是拉长了自己死去又活来途中的这段时间,那么——   这简直是场噩梦。而且是永无止境的、无休止的噩梦。他甚至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场噩梦是否会有终点。因为他已经开始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够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将他同化的那个东西显然不像是能普通地奔向死亡的家伙。如果他要永远活在这噩梦般的两百多天之中……   他会疯掉的。他非常肯定,他会疯掉。   某种类似反胃的感觉猛然翻涌上来,他哽着喉咙,不想吐在这里。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但他感到耳膜就好像是被罩了层罩子,听不清晰。直到有双手按上了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时先生?”余挽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时云舒摇头,他把手里的两个派塞给对方,然后转身向人少些的地方走去。   旁边不远处有一片绿化公园,名叫“疗愈地”。据说这地方可以有助于舒缓宇宙长途中始终面对茫茫黑暗宇宙的部分可见光类型生物的崩溃心情,时云舒一头扎了进去,非常顺利就找到了小公园里常有的公厕。   他想着进去吐个痛快,但很不幸这里的卫生间也是根据生活习性、形态特征等等一系列标签加上性别划分的,数量实在太多,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进哪里,到最后还是吐在了街边。   很快有清洁机器人过来清扫,还很体贴地提醒时云舒要注意身体健康,并且给了他漱口水漱口。同时它们夸奖了他,说以这些呕吐物来看他的膳食营养很均衡,很符合健康的人类饮食。   最后机器人提醒他要交罚款,他于是默默用终端扫了罚款,意识到在这里被机器人关心的代价是很昂贵的。 第97章 礼尚往来、先兵后礼   余挽辰站在时云舒身后,他说龙七潼说这两个派是送给他们的,很感谢他们帮他挑选衣服之类云云。   时云舒应了声,虽然他觉得自己现在什么也吃不下,不过他很感谢龙七潼的好意。   然后他终于整理好了表情,转过身去面对着余挽辰。那人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腿上还垒着两个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的盒子,正抬头看着空间站外仅剩的几只飘零的宇宙水母。   时云舒走过去,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鉴于他现在还是有点崩溃,所以很难组织语言,到最后他只说了句:“我看见鲨鱼牙的飞船了。”   余挽辰愣了一下。   “我在想有没有……有没有一种可能——”时云舒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切都是无用功,我只是拉长了自己受刑的时间,六十四天后一切都不会改变……而我还会被困在那一天里,永远无法向前。”   余挽辰没想到时云舒一直在扳着指头数日子,这么算来也就还有两个月而已。   他会对此感到恐惧吗?余挽辰有些迟钝地想着,被困在那一天,独自一人一次又一次面对无解的死亡,时云舒会害怕吗?   他当然会。任谁都会。那样的未知和无解的孤独的死亡,致使他最后只能放弃在山安的平稳生活,一天天死回了两百零一天之前,去重新面对那些烂摊子,去面对那些令他感到厌烦的人事物。   余挽辰死去很久的共情能力在这一刻微弱地开始运作,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或许该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久到时云舒已经缓好了胃袋,坐在一旁从他手里接过了一盒派,从中拿了一块准备开吃。   然后余挽辰终于开了口:“六十四天之后……不论发生什么,我会看着你的。”   时云舒被呛到了,他狼狈地咳嗽了很久,久到险些被一旁的机器人呼叫医疗援助。但鉴于他没多少钱,也不想付空间站昂贵的医药费,所以他凭着意志力硬是强行止住了咳嗽,一张嘴声音都是哑的:“你不要讲这种容易被人误会的话,余先生,我们连床伴都算不上。”   “就当是礼尚往来。”余挽辰轻声说道,“你从坍塌的天空城里把我救下,与之相对的,我会看着你。如果你真的又倒霉地死掉了,我会记得这一切,然后去找你。到时候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就像我们之前在交易内容里说好的那样。”   然后余挽辰又补充道:“再加上,你回到两百多天以前的这件事,救下了温红豆。无论如何温红豆也会记得这一切的,所以你……不用这么害怕。你不会像上一次一样,一个人面对这些。”   时云舒不言语,他用力地咬着那个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但却一时间尝不出它是什么味道。他的脑子都乱了,喉咙也像是被哽住了似的,很难发出声音。   他非常清楚人生在世不能对他人有任何指望,你不能对任何东西抱有任何期待,也最好不要相信任何承诺。有期待就会有失望,他不喜欢那样,所以他常常不会期待什么。但他在这一刻居然生出来了种很悲哀的希望和期待,他想着如果真像余挽辰说的那样,似乎总归是比一个人经历这一切要好的。尽管他也不清楚余挽辰会不会食言,一如他不知道按照温红豆那个不要命的架势她还能活多久。   余挽辰还在说着些什么,他似乎是想转移话题:“你在山安呆了多久?”   “两周。”时云舒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点儿,“那里很好,很安宁很漂亮,田里种了很多和我记忆里很像的稻米,人类很多,大家都很友好,让我想起了老家。”   “之后有机会的话,去看看吗?”余挽辰说着,一副乱找话题闲聊天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时云舒总觉得他这样子有点狼狈。   “不去。”时云舒是故意的,他很有乐趣地怀着种恶劣的、不给人台阶下的坏心思,“再也不去了。”   “为什么?”余挽辰倒也没觉得多尴尬。他也拿了一块派,然后把盒子放在了一旁。   “离人类圈再近,也回不了家。干脆就不去了,到时候触景生情,怪伤心的。”时云舒笑道,“而且我也怕自己给那地方招灾。”   然后他们又开始聊起手里的派,这个派的味道的确是不错,它的外皮薄厚软硬适中,不会太甜,内里有一层层薄蛋糕一样的东西,蛋糕间似乎夹了咸味的脆脆的肉松,还有类似果酱的夹心,以及某种与咸奶酪的味道和口感非常相像的东西。整体来讲它的味道层次很丰富,口感也非常好,的确是会让人想念的味道。   他们吃得很愉快,聊得也还算愉快。直到某一刻时云舒的视线落到了余挽辰身旁的某个地方,然后余挽辰也看了过去,发现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正站在那里。她看起来至多也就十四五岁,头发已经变成了一缕一缕的,脸上有一片一片的黑泥,身上黑红搭配的套裙已经破破烂烂的了,而且同样粘着很多奇怪的脏污。   她的整体外形轮廓很像人,只是耳朵的形状有点怪,像小翅膀似的,隐约可见些脏兮兮的细小羽毛。面部走向则会让人联想到猫,她的眼睛大而圆,鼻子小而翘,嘴巴附近、脸颊和额头有些胎记似的斑块,还有着乌黑的头发和眼白,以及金色的虹膜。   他们不是很确定地看着她,然后那女孩动作极快地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把枪来指着他们:“打劫,把食物给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时云舒提醒道:“如果你在这里开枪,会违反空间站法,马上就会有人来抓你。”   “哦,这样啊。”女孩了然地点头,她把枪收了起来,然后又掏了把匕首出来,“打劫。”   时云舒一时无语,他示意余挽辰坐过来一点,让个位置,然后说道:“不如这样,我们请你吃,你把武器收起来。好不好?”   女孩干脆地说了个好,然后她便小心地坐在了余挽辰这一侧的长椅边上,只占了很少的一点位置,然后抱过了那盒还未开封的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胡乱拆开盒子,用手抓着它狼吞虎咽了起来。   她看起来饿得够呛,独吞了一整盒派还不满足,又看向了他们手里剩下的半盒。   时云舒试探着把盒子递了过去,她小心地接了过来,在确认他们不会把它拿走之后,便又是一顿狼吞虎咽。   最后她终于吃饱了,甚至可能有点撑,就那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时云舒越过余挽辰看着她,他心说这姑娘看着有些眼熟,但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余挽辰这时候问道:“你是哪里人?”   女孩紧了紧自己耳朵里仅剩的一只耳机:“茂赛星。你们呢?”   “人类圈。”   “也不近了。”女孩做出个怜悯的表情,“你们也是被卖到这里的吗?”   “不是,人类圈买卖人口是违法的。”时云舒诧异地看着对方,“你是被卖的?”   “是啊,在我家那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女孩点了点头,她似乎没觉得这事有多么严重,“我被哥哥姐姐卖给了鲨鱼牙。你们听说过鲨鱼牙吗?那是个雇佣兵团,还蛮厉害的,就是飞船太破了,自来水系统宕机,我好久没洗澡了……”   时云舒的心脏随着女孩的讲述缓慢地沉了下去,他大概想起自己是在哪见过她的了。   在已经不存在的那个未来里,在他被绑上鲨鱼牙的船后大概一个月,这姑娘短暂地上过鲨鱼牙的飞船,但很快就不知去向了。他只见过她一次,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后来他听到过有人谈论起“茂赛人肉吃起来的味道”之类的话题,那人后来因为不明来由的伤口感染死掉了,那伤口怪得很,治疗仪覆盖上之后会报错,无法治疗。   “你什么时候被卖给鲨鱼牙的?”时云舒问道,他走了过去,仔细地盯着对方。   这女孩看起来没受什么伤害,只是大概太久没洗澡了,所以她散发着一股非常诡异的味道。   “嗯……大概在一个多月前吧。芥子历一个多月前。”女孩扳着指头算了算,“怎么了?”   时云舒没说话,他意识到这样算时间是对不上的,这女孩在鲨鱼牙的船上留的时间远比上一次要久。   “你是逃出来的?”时云舒疑惑地看着对方,按他对鲨鱼牙的印象,一个小孩子上了鲨鱼牙的船,很难这么全须全影地活着。   “没有,我大姐让我自己先逛逛,但她忘记给我钱了。”女孩说着,她满脸的习以为常,就好像这一切都没什么的,“之后我让她还你们钱好了。你们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   “那你刚才打什么劫?”时云舒哭笑不得,他感觉自己同外星人之间的代沟真是太深了。   “这叫做‘先兵后礼’,我大姐教我的。”女孩肯定地点了点头,时云舒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心说这孩子的样子看起来还算不错,除了有点脏以外似乎一切都好,也没有被鲨鱼牙虐待的样子。   “那你是……鲨鱼牙的成员吗?雇佣兵会允许有未成年成员吗?”他紧接着问道。   “当然不允许了,所以我不是啊,他们说要把我送回家去,可是我不想回去。那里可比鲨鱼号还糟糕——***的,我回去可能就会死在那里,我才不想回去,**,但是鲨鱼号又不能留我。”女孩碎碎念着,看起来一副有点神经兮兮的样子,似乎只要说起“回家”,她就会开始对此感到焦虑。   时云舒看着她那样子,他思考着,或许现在的鲨鱼牙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或许,只是或许——或许现在的鲨鱼牙,已经因为他回到两百零一天前的连带效应,而发生了某些变化也说不定……   但时云舒说不准,他谨慎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忽然发现她偶尔说话时露出的一点牙齿看起来非常的尖锐。 第98章 守卫之城   或许是他一不小心看得太专注,那女孩忽然一张嘴,露出了满口尖利的牙齿。她的嘴巴能够张得非常非常大,似乎她的下颌关节是可以自由脱出的。而且在她顺着唇角向后延伸的一片区域内部,存在着看起来非常有韧性的筋膜似的东西。这东西平时看不出,但当她把嘴巴大张,就可以看到那些延伸至耳朵的筋膜正在连接并支撑着她的下巴。她口中的那些牙齿洁白健康,形状极像鲨鱼牙,而且她的口腔内部也跟鲨鱼的口腔有些许共通之处。时云舒猜测她的牙齿或许就像鲨鱼的牙齿一样,是会终身更换、脱落的。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气,我的牙齿。”女孩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我永远都可以换牙,超酷的是不是?”   “是。”时云舒答应着,他心说这女孩怎么跟鲨鱼牙的吉祥物似的,真是满口鲨鱼牙。   然后他看向余挽辰,那人谨慎地离女孩远了一些,看起来对外星生物多少还是有些接受不良。   时云舒看他那样子就想笑,他本想调侃两句,却未曾想空间站内的警报忽然响起,紧跟着广播里就传来了用当前空间站内登记人员数量最多的语言发出的警告声:“警告!警告!请大家尽快去往西停泊港和住宿区域集中避险!检测到大范围重力异常,估计六十秒内将有三级以上天空城到达当前区域,空间站六十秒内无法完全脱离该区域,预计将会迎来撞击,预测撞击将集中在空间站东停泊港、疗愈地……”   后面的他们没有再继续听下去,就直接向疗愈地外走去。那女孩也跟了过来,她说还好鲨鱼号停在了西停泊港,不然就麻烦了之类云云。   石头号也在西停泊港,这缘分还真是不知道该说奇妙还是该死。   走出疗愈地的时候他们和温红豆还有陆鸿影碰上了,她俩都穿了全套的宇航服,就差头盔没戴。陆鸿影满脸无奈地笑着,她说问题不大,只要撞上来的不是黄金城就好说。   温红豆显然是打算等在这里,一会儿好直接上天空城去沉城,时云舒本来还以为陆鸿影是又想跟去,结果对方说不是。   “没办法,空间站人太多了,总不能不管他们。”陆鸿影说着,她解释道,“黑骨余的存在类似天空城的‘守卫’,四级及以下的天空城不会随便侵犯有黑骨余在的地方,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天空城里的……一些东西,跑到空间站上来。如果对方也有黑骨余,那……嗯,难办,但也不是不能办。”   时云舒了然地点头,他和余挽辰不打算凑这个热闹,于是便转身离去。   那女孩和他们同路,一边逃跑她还一边在做自我介绍:“我叫尼木卡•瓦依姆,你们可以来需氧型-可见光-恒温-非极端高温/低温区-亚小体型-直立-人形-单头-四肢……”   尼木卡话没说完,某种庞大的存在就轰然降临了。那巨大到比荒原港湾空间站还要大上一圈的天空城突然出现,并狠狠撞击向了空间站。   一时间整个空间站都在颤抖,还在奔走逃亡的许多人都因这一下撞击造成的剧烈震动摔倒在地,然后时云舒听到耳机里传来了陆鸿影仓促的声音:“不对劲,有东西过去了——你们小心!”   时云舒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问道:“什么不对……”   他话音未落,就听一旁尼木卡猛然发出了一声惨叫,随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就被拽飞向了他们身后已经与空间站相接的天空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时云舒甚至没来得及伸手去拉住那小姑娘,她就已经不见了。   他耳机里的陆鸿影匆匆说道:“这天空城绝对有四级了,它不但有黑骨余,而且还有管理员。老天,那东西居然还活着……那个神经病,它把什么带走了?我靠,那是个孩子——”   “四级天空城守卫之城。”随后温红豆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空气达标,那孩子应该还没死。我需要尽快把城沉掉,只是短暂撞击,天空城并没有坍塌,空间站应该不会有事,但时间久了还是有概率引发空间站的天空城化。鸿影守在边界,时先生你——可以来帮忙吗?我可能没有精力去救她。”   “没问题。”时云舒没怎么多加思考就应下了,他找余挽辰要武器,对方说要一起去。   “你确定?”时云舒迟疑片刻,他没再多耽误时间,就直接翻身跃上了街边的某架公用悬浮车,“上来。”   然后时云舒启动了悬浮车的系统,根据空间站紧急避险指令,现在他可以免费使用它,并且有权利解除限速——这真是充满了人道主义的设置。然而系统一开,其内的智能电子帮手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您好,这里是Malu公司旗下共享悬浮……啊啊啊啊啊怎么又是你们——”   “你别吵。”时云舒飞快地解除了限速,他一脚油门下去速度就开始飙升,悬浮车迅速冲向了不远处与空间站接触的天空城,“啧,这油门踩着真不爽……”   软绵绵的,踩着就不是很得劲。   “你还想在这种地方开跑车?”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把枪从怀里——准确的说是从肚子里——掏了出来。然后他查看了一下空间站悬浮车的配置,“至少它的密封性很好,还可以提供四个人十二个小时的氧气。”   “我看到她了——那是什么东西?”时云舒远远看见了被拖行向前的尼木卡,那姑娘现在看起来糟透了,她被拖行一路,恐怕现在身上没几块好肉了。   而拖着她的那个东西,像是一个肢体异常畸形的庞大巨人,又或是一个有着稀疏柔软尖刺的血腥海胆。   在它姑且算是头的地方,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它的肩膀——虽然它似乎并没有肩膀——还有身体的上下左右,长着一些长长的、没有骨头的粗壮触须。它的整个身体看起来就像是被扒过皮一样鲜血淋漓、满布创伤,并且身上还存在着一些形状异常的肿块和瘤子,以及多处感染溃烂的痕迹。   血淋淋的巨人一路快步拖行尼木卡向前,它步伐飞快,很多时候尼木卡几乎是悬在半空的,这让人很担心她还是否完好。   “那是管理员——天空城的管理员。反正现在是这么称呼的。”陆鸿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它某种意义上和这座城是一体的,它就是这座城本身。而且这座城如果是守卫之城——那它里面应该会有不止一副黑骨余,守卫之城是传闻中距离黄金城最近的天空城,它会负责生产黑骨余来供其他天空城使用。”   某一刻时云舒注意到了守卫之城表面的一些东西,那是某种如同骨骼一般的白色的东西,在那些东西的周围,盛开着一片一片血淋淋的红色花朵。这些东西让他回忆起了流星之城里的那些铁块,还有铁块周遭会流出锈水的花草,以及那座城几乎被榨干的骨髓——   悬浮车一路紧追猛赶,时云舒只盯着那血淋淋的巨人不放,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它,只是想不起是在哪里见到的。   一旁的余挽辰则启用了眼睛里隐形眼镜的望远功能,他盯着尼木卡的方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这地方……   “这座城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巨大的、废弃的工厂。”时云舒喃喃着,他看向不远处的巨人,它身体太大、步子太大也太快了,他们很难及时赶上。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赶上”是赶上什么,他觉得很奇怪,这毫无来由。   某一刻他感到有某种东西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上方,于是就猛打了一下方向盘。下一个瞬间一副巨大的黑色牙齿在悬浮车刚刚所在的地方轰然合拢,那是黑骨余真正的、完整的样子。   一副巨大的、乌黑的牙齿,其内有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球,眼球后的某些管子连接了那些牙齿,并在接触到牙齿的地方铺成了某种凹凸不平的表面,它可以控制牙齿开合,并完成撕咬,整体看上去有一点点像是个镂空的贝壳。   那边刚躲开,这边便又出现了一副更大的黑骨余。无数黑骨余张开獠牙,它们看起来各不相同,像是来自不同生物的满口牙齿,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其乌漆麻黑的颜色,以及牙齿间巨大的金色眼球。   “为什么你们总是把普通民用交通工具开到这种地方来?”智能电子帮手发出了深入灵魂的呐喊,“再这样我就要把你们拉入黑名单了!”   “我也要把你们公司拉入黑名单了,你真的很吵。你们公司就你一个电子助手?”时云舒没好气地说着,他匆忙躲过了一副黑骨余的袭击,但紧接着便又有另一副黑色牙齿疯狂地啃了过来。他躲得左右为难,简直是寸步难行。   某一刻悬浮车的前挡风玻璃与一颗巨大的金色眼珠对上了,时云舒只思考了半秒钟,他示意余挽辰准备开枪,随后便一踩油门朝着那眼珠冲了过去。   同时余挽辰打开车门对着那眼珠一顿扫射,脆弱的眼珠被轰然冲撞碎了。某种恶心人的粘液沾满车身,智能电子帮手一边发出尖叫一边表示它要暂停服务了各位告辞。   而悬浮车本身也受到了一定的冲击,那些粘液严重影响到了它的正常行驶。车子内部一阵警报乱响,它开始不稳地摇晃了起来,并且高度连连下降,似乎已然很难支撑悬浮。   时云舒打开了雨刷器,勉强看到一片空地他就硬着陆了上去。悬浮车一阵颠簸,到最后还是彻底悬浮不起落了地。   落地后时云舒从余挽辰手里拿过枪便朝着某个方向走去,现在他们已经看不见那巨人的身影了,但他还记得最后一次看过去时那巨人所去往的方位——尽管他不能确定,但他觉得还是要去看看的。 第99章 忘却的旧相识   而且那巨人走过的地方,都开出了一片片血淋淋的、散发着血腥味的腐败花朵,那些花朵不停流血化脓,就像那巨人本身一样,他知道巨人的位置不会太难找。   余挽辰跟过去的时候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悬浮车坏了,我们回不去了。”   “怕什么。”时云舒头也不回,“回不去的地方多了。”   余挽辰沉默了一会儿,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时云舒一路小跑,他们能够看到在某片工厂废弃的厂房附近,那巨人正蹲坐在那里,看着触须中间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她上过鲨鱼号,我只见过她一面,很短的时间。我猜她可能被吃掉了,但她也咬伤了一个人,那个人最后感染死掉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余挽辰问道。   “我上鲨鱼号大概一个多月之后。”时云舒说着,他的脚步放慢了些。他蹲在一块巨石后面观察着不远处的巨人,那巨人刚刚把尼木卡放到了地上,现在从这个角度他们看不到尼木卡的情况。   余挽辰沉默了片刻,而后他再次发问道:“鲨鱼牙雇佣兵团有一百多号人,你是怎么杀死他们的?我知道你大概有过训练经历、身手不错,但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杀死一船……”   “我搞坏了船里的某些设施,又切断了通讯,让飞船孤立无援地飘在宇宙里,并开始挑拨离间。”时云舒小声地说着,他并不在乎把这一切说出来后自己会被如何看待,他现在更想知道尼木卡的情况,“物资有限,资源紧张。再加上他们内部本来就有很多矛盾,为了生存大打出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当然这个过程还是会有点麻烦的,有人会怀疑我,但我知道该怎么讨人喜欢,也知道该怎么讨好别人、博取同情和信任。他们其实还挺喜欢我的,在我上船之后对我不错,会给我足够的食物,分给我阳光室的使用时长,还有健身器械。总之……最后他们都死了,仅此而已。”   那血淋淋的巨人忽然发出了某种哀嚎,这声音听起来很是悲伤。然后它开了口,看样子它是在对尼木卡说话:“你不是个合格的守卫。”   它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来。他们能够听到枪声,尼木卡朝着那巨人开枪了。但区区子弹难以撼动巨人的存在,它开始拖着尼木卡继续向深处走去。   时云舒紧跟过去,某一刻他的余光注意到了什么东西,于是便下意识地往那方向看去,发现不远处居然立着一扇灰门。   一扇冷冰冰的,充斥着极端冰冷萧瑟味道的灰门,会让人联想到墓碑。   这门给人的感觉跟余挽辰的灰门不太一样,但单看外形却是一模一样的。时云舒下意识地向余挽辰的方向看去,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那灰门的存在,然后他摇了摇头,表示这不是自己的灰门。   “长得倒是挺像。”时云舒怀疑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余挽辰偏了偏头,他冷不丁开口道:“它说有人来了。”   “你们能沟通?”时云舒诧异道。   “可以。”余挽辰点头,“有人跟着咱们。”   时云舒思考了几秒钟,他示意他们继续前进,先去找尼木卡,其他的暂时先放到一边。   余挽辰跟在时云舒身后继续前行,路上他不止一次回头看向天空,却再没看见有黑骨余追来死咬他们不放。他心道奇怪,但也并未就此多说,只是仍旧小心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一路跟随着那血淋淋的巨人顺着巨大的通道来到了工厂内部,巨人在这庞大的建筑物内来回穿梭、绕来绕去。尼木卡被它拿在手中,就像个微不足道的小玩偶,他们甚至无法确认她的死活。   这工厂建筑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它看起来不像是用钢筋混凝土一类的东西制造的,而更像是……某种一体的、天生的、骨质的东西,它扎根的土地是红色的,踩上去会有种解冻后的死肉般的质感,这不由得会令人联想到也许这些工厂是从大地之中生长而出的、生而如此的东西,就像牙齿一样。   直到最后,巨人带着尼木卡来到了一条生产线上。它将那已经无力动弹的女孩放在了某条像是用什么东西的皮子制作的传送带上,并把她绑在了那上面,然后走去一旁,启动了它。   古老的生产线在这一刻被开启了,尼木卡的前方不远处,许多精密的、如同是血肉生长而成的仪器正准备加工她的身体。而她的胸口正中,已然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正在逸散出某种黑色粒子的空洞。   余挽辰在这一刻拉住了时云舒:“没必要继续了,她——已经被同化了,那不是结合。她马上就不是她了。”   “我有办法救她。”时云舒也丝毫不含糊,他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是的,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他必须做到。   他的心底仍然怀着某种悲哀的、渺茫的希望,他想尽可能让这一次的未来多些变化,让一些本不该死的活下来,或是让一些本能获救的去得救。在他的灵魂深处,或许还是存在着那么些许的侥幸心理的。   也许那就是他的“盼望”,他的“星星”。   时云舒想着,或许这一次,并不仅仅是重石入河。如果他尽力去做些什么,或许也还是会有那么一丝可能,让河流改道入海——   是的,这条长河最终还是会入海的,大家最后都会死。但是死之前的事,那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他便端着枪走了过去,临走前他对着余挽辰比划了个手势,意思是叫他看着他。   看着他,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一旦时间回溯,余挽辰做出过承诺,会来找他。   时云舒不相信承诺,也不想对此抱有期待。而鉴于余某人早已在他这里信用透支,他也不会对对方这个人有什么指望。他权当这是一次聊胜于无的赌博,他赌余挽辰身上还是有那么些许……值得人去稍微做些期待的东西的。   他轻而快地走到了传送带旁,看到尼木卡正在艰难地呼吸着,而她的嘴里满是鲜血——看样子她狠咬过那巨人,咬得牙齿都扯掉了好几颗。她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枪,但看样子那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她把子弹都打空了。即便是落入这般田地,她也没有半分给自己留颗子弹的念头,她拼尽全力抗争到了最后一刻。   “不用担心。”尼木卡用极轻的气音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我的心脏长在肚子里。我没那么容易死。”   时云舒点了点头,他小心地割断了绑着尼木卡的那些东西,然后他把她抱了起来——她真的太轻了,这让他抱起来非常的轻松。他一手抱着尼木卡,一手把枪放到了地上,然后缓缓地靠近了那巨人的身体。   巨人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某一刻巨人那血淋淋的、没有五官的头颅转了过来,它好像在看时云舒,那感觉是极其怪异的,因为它并没有眼睛。   时云舒一边靠近对方,一边缓缓伸出了手去。   他胸口的天贽——或者说那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皮屑赋予了他这种能力,他之前就是这么救的自己,他知道他也可以这样救别人。这能力用在别人身上比用在自己身上要难得多,但他知道理论上这是可行的。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到那巨人,那巨人却忽然开了口——虽然它没有嘴,但它还是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听着无比沉闷,就好像是在某个空腔之内不断回荡一般,并且完全令人听不出这声音主人的男女老少。   它说:“真是你啊。”   时云舒步伐一顿,他看着对方,不理解它话中的意思。   然后那巨人再次说道:“你找到金色的城了吗?”   时云舒不言语,他皱着眉头,心说难道这巨人还见过自己不成——这么说来,刚刚落地之后没有黑骨余继续追着他们,是因为这巨人觉得自己是它的旧识?   巨人见时云舒不说话,也并没什么其他的反应。它只指了指时云舒怀里的尼木卡,而后缓缓说道:“这是我的守卫,你不能带走她。”   “她不是你的守卫。”时云舒轻声说道,“她只是个……普通的茂赛人,一个不想回家的茂赛人。你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茂赛?那是哪里?”巨人那血淋淋的头颅茫然地转动了几下,然后它忽地再次转向了时云舒,“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紧接着它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血淋淋的、庞大的,挂着肿块、瘤子、烂肉和无数无法愈合的创口的身体,如同受到了惊吓一般站了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已经过了多久了?”   “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八月十六日。”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对方。他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血淋淋的创口,还有那之中腐烂的肌肉、增生的肉瘤,忽然有种没来由的不忍,“你不需要再制造守卫了,你们的时代早已过去,城市们都已经死去,你也该睡下了。”   “不需要了?真的吗?战争已经结束了吗?”那血淋淋的巨人如释重负般地坐了下来,它甚至还发出了某种类似叹息的声音,“噢,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早就死了……怪不得伤口再也不会愈合了,是因为我死了啊……”   然后那巨人再次抬起头来,它看向自己面前的小小的时云舒,像是在观察他。它凝视了对方很久,才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又似叹息:“你找到了——你已经去过那里了……你已经见过它了……” 第100章 埋葬守卫城   巨人话音未落,大地轰然一震,熟悉的警报声猛地炸响。时云舒知道这里还有十分钟就要沉没了,他没有太多时间了。   那巨人听到这声音忽地仰起了头,然后它缓缓向后靠了过去,靠在了那骨质的墙壁上,就好像是个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疲惫的人。   “对,我已经见过它了。”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继续靠近巨人,“庞大的、昏黑的、如云似雾的……”   “你答应过……会有人来埋葬我。”巨人的声音混在警报声当中,却依然无比清晰,“你没有食言。谢谢她,也谢谢你。”   随后巨人将自己的一条手臂——或者说触须——伸到了时云舒面前,它继续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你拿去用吧。把她救活,这是我欠她的。我真是死糊涂了,还以为她是我制造出的残次品,一个不完全的守卫,有着白色的牙齿……原来她不是,原来她只是个来自很久之后的,残缺——守卫。”   时云舒自然不会拒绝对方,他当即抓住了巨人的触须。   尽管对这巨人话里的某些东西感到非常好奇,但现在时间有限,时云舒选择先解决活人的问题。   时间在他的手下变成了可被触摸、拿起和放下的东西,就像是天平之上的砝码一般可以任他取用。但不同物体的情况、不同生命间个体的生理状况皆不相同,其间过程的损耗也并没个准——这简直像场赌博,而筹码是时间,赢的是命。   他取走巨人还未走过的时间,用以让尼木卡伤口处的时间回溯,回溯到这一切发生之前,回溯到她发出那一声尖叫、被抓走之前。   伤口处的损耗总是很多,想让大的创口愈合非常困难。时云舒细细地操作着这一切,不希望在这时候发生任何意外。   但下一瞬尼木卡忽然挣扎了起来,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而后便挣扎着摔落在地。时云舒没能抱住她,他连忙蹲了下去,蹲在尼木卡的身旁,一手拉着巨人的手臂,一手按在了尼木卡胸口的空洞之上。   某一刻他感到一阵恍惚,恍然间他好像看到原本躺在自己旁边的尼木卡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成年蓝星人类。她的胸口处没有逸散的黑色粒子,而满是淋漓的鲜血。那人也有一口洁白的牙齿——当然没有尼木卡的那样尖锐——还有乌黑的头发。自己的手也曾压在那人胸口的重伤处,那人的心脏可没长在肚子里,他能够感到自己手掌之下一股一股往外流出的鲜血,他好像还在说着什么——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   这是他的声音。他没能说完这句话。马上就什么呢?也许他是想说马上就没事了。她马上就要死了,他却还想骗她。   然后是那人的声音,她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是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她说——   “坟前记得献花。”   坟前,献花。对了,他曾盘起一个黄铁花环,放在了谁简陋的坟前。   记忆的闪回结束了,他意识到此刻自己的眼前就只有一个满头大汗的尼木卡,她眼眶通红,神情里满是压抑着的愤怒、不甘和倔强,像是觉得这世界不公,怎么偏是她遇到这些事:“好疼啊。我……我是不是不会死了?”   “当然。”时云舒给予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这当然会很疼,时间流过身体的感觉不会好过,时云舒也经历过这个,他非常清楚。   而且现在——他也很疼,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借由自己连接了巨人与尼木卡的时间。他感觉自己胸口就像是有块炭在烧,疼得厉害,疼得他浑身发冷、使不上力。   巨人倚靠在一旁,它似乎已没了生息,现在就像是一坨腐肉,不再动弹。   但时云舒知道它还有意识,就像流星之城的那个怪物一样。   它们似乎都早已死去,但意识却始终清醒。只有当城沉没,它们才能够被埋葬,陷入真正的长眠。   而温红豆,就是那个能够埋葬它们的人。   这时候时云舒感到自己身后站了个人,他有些迟钝地回过头去,却忽然听到身后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这还真是稀奇的能力……你带着什么新发掘的天贽吗,还是说你已经和天贽结合了?”   时云舒回头看去,看到余挽辰此时正站在他的身后,而余挽辰的面前是一队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他们没穿鲨鱼牙的制服,但都佩戴了鲨鱼牙的标志,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鲨鱼的标志。   “大姐。”尼木卡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她的眼泪瞬间决堤,“你来找我了——”   “废话,你个小兔崽子。”鲨鱼牙为首的那人猛然骂道,“雇佣兵进荒原港湾船上有未成年要备案的,他们会一直追踪到你回家,你要是莫名其妙死半路了失踪了缺胳膊少腿了联盟得派军队追杀我。”   尼木卡闻言抽了两下鼻子,她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想回家——他们会杀了我的。”   “遗产斗争而已。”那人话说得轻巧,“死不了的,你把你哥哥姐姐都杀了就不会死了。”   “那个你们聊着,我们先撤……”时云舒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他险些跌倒,最后还是余挽辰扶了他一把。   “我联系上温红豆了。”余挽辰在时云舒耳边轻声说道,同时门外传来了悬浮车的鸣笛声,那大概率是温红豆。   “走吧。”时云舒踉跄了一下,他站得很勉强,但还是不想被背或抱着,最后是被扶着走的。   路过鲨鱼牙那帮人的时候,为首的那人拦了他们一下,余挽辰往旁边下意识避了开去,他俩都对鲨鱼牙有点阴影,完全不想再跟这帮人打交道了。   “你们救了我的人,我会报答你们。”那人说着,她扯下了自己胸前鲨鱼牙的徽章递给余挽辰,“带着它来鲨鱼号,我保证你们畅通无阻。”   余挽辰谨慎地看着她,一副不太确定要不要接的样子。   “拿着吧。”时云舒在他耳边轻声道,“也许会有用。”   余挽辰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它。   温红豆把车停得很近,他们上了车她就直接走人了。出工厂的时候他们能看到停在外面的两架飞行器,都是鲨鱼牙的装备。   “我记得她。”悬浮车上,时云舒把玩着手中鲨鱼牙的徽章,“她很早就死了,在内斗刚开始的时候,好像是替她朋友挡了一刀,救治不及时。后来她朋友反水投奔另一波人,为表忠心还捅了她尸体两刀。”   “能判个侮辱尸体之类的罪名了。”余挽辰低声说道。   “你关注点在这里?”时云舒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可真是超级地狱的黑色幽默了——但他一笑就觉得胸口更疼了,“我发现你还真挺幽默的——咳呃、唔……”   他一时间只觉得胸口里跟有块炭火在烧似的,一呼一吸之间它也跟着一阵一阵在疼,怪得很。   随着呼吸间如有火烧般的疼痛,时云舒缓慢地弓下了身体,寄希望于这样能减缓一些痛感。   “你太乱来了。”驾驶着悬浮车疯狂超速的温红豆喃喃道,“这根本不是你该碰的力量,时先生。再这么下去你……就回不去了。”   “回哪里?”时云舒的嗓音微弱又沙哑,他感到有只手正扶着自己的后背,于是便顺着那力道倒在了身旁人的腿上,“温女士……你觉得我还能回哪里?”   “人类圈,山安,或者——”温红豆的声音温凉之中也透着一股子茫然。   是啊,还能回哪里呢?他们的家乡早就被战火浸泡成了废墟,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维生舱记录里一般都会有家人的来信。”温红豆忽然说道,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迫切,“我听鸿影讲过,无论是哪种维生舱,个人进入之后都会绑定信息,之后再有人以任何方式传讯,信息都会保存在维生舱记录里。”   她说着,声音顿了顿:“维生舱记录不可能完全消失,你的家人也许会给你留下什么信息……”   “不会的。”时云舒叹了口气,他的额头抵住了余挽辰的大腿,忍不住用手抓紧了对方的衣服——他真的太疼了,“我不是他们的孩子……所以不会的。”   温红豆沉默了下去,她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车厢之内一时安静,守卫之城在他们的下方缓缓沉入了视界之外的虚空。   在他们的身后,两架属于鲨鱼牙的飞行器也一同跟着向空间站的方向驶来。   “其实也没人给我留消息。”温红豆这时候再次开口,她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这会儿也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提起来了,“听鸿影说,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朋友不多,后来大部分朋友也都死在了天空城上。”   “你为什么能够沉没天空城?”时云舒忽然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不知道,也许是天生的。”温红豆解释得极为简单粗暴,“天空城都有控制室,里面有沉没程序,我可以授权程序启动。”   “这么神奇。”时云舒说着深呼吸了一下,想转移注意力,“那还有没有别人能授权……”   “不知道。”温红豆摇头,“没试过,我也不敢冒险让别人去试。”   “这些城里,到底都发生过什么呢……你知道吗?” 第101章 牙牙   “不清楚。但也许……是战争。有人会把天空城称之为‘神的领域’,他们说那些管理员如果没有被榨干骨髓,总有一天还会苏醒。有传言说它们从前的‘死亡’,其实只是字面意思的‘沉眠’。可睡着的它们却被宇宙居民发现了,然后又炸出了骨髓原油,紧接着是疯狂开采……于是当它们醒来,却发现自己不能活着,也无法完全死去。只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腐烂,变得恶心又疯狂。但……真相谁知道呢,毕竟它们都被榨干了,一个个疯疯癫癫的也讲不出个完整故事。我能做的,只有埋葬它们。”   他们马上就要到达空间站了,石头号的成员们都在那里等着他们。   时云舒几乎已经快把余挽辰的衣服扯碎了:“操,不行了,真的太——”   “余先生,有镇定剂吗?给他来一针。”温红豆语速飞快,“他太勉强自己了,可能会有些不适,过了这一阵子就没事了……”   余挽辰于是轻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时先生?”   时云舒疼得要死,他这会儿连话都说不出,就比了个“OK”的手势。   于是针头刺入皮肉,他的意识很快就变得模糊,疼痛也远去了。他闭上眼睛,感觉有人在扶着自己的肩膀……那样的温度和力度不会很令人厌烦,于是他便缓缓放松了下来,失去了意识。   时云舒再睁眼的时候,还没有很清醒。他几乎都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就只依稀看见床边坐着个人,于是便伸手去拉扯对方的外套,声音黏糊得不成样子:“唔……小余先生……”   余挽辰诧异地回过头去看向对方,那人显然还很不清醒,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迷茫又空白,像是半梦半醒的,连眼神都是朦胧的,甚至显得有些懵懂。他的肢体动作带着点儿令人意外的亲近,而且声音也黏黏糊糊的,带着鼻音,叫他的语气非常自然又亲昵。   然后时云舒又拉了拉他的衣服,他有些不确定地凑了过去,询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时云舒说着,他的手指还攥着对方外套的一角,这会儿终于是有点缓过神了,一抬手发现自己都快把人衣服扯变了形,于是便笑着晃了晃手,丢下了那片衣角,再一开口声音明朗了很多:“辛苦啦余先生,你把我扛回来的?”   余挽辰叫这人自然而然又反差极大的转变给搞懵了片刻,但他还是回答了对方:“背回来的。”   “行啊,有进步。你最开始那个搬运方式真的让人难受死了。”时云舒一边调侃着一边坐了起来,他注意到外头屋顶的灯是亮着的,而自己的胶囊仓门被关了一半,刚好挡住了光线,这样他就不会一醒来被光线刺到眼睛了,“哟,现在挺会体贴人了啊。余先生,该说不说的……‘它’对你的影响,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大了?”   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向了余挽辰的脖子,那里如今已经一点痕迹都看不出了。   余挽辰视线游弋:“怎么可能……”   “嗯?”时云舒没听清,他凑得近了些,手掌就贴在对方的颈后,而手指则近乎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颈侧的皮肉。   他有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动作显得有些过于亲密了,但他并没立刻放手。掌下那人的体温和触感令他有些留恋,而且这样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这令他骨子里某种阴暗的掌控欲得到了满足。或许是因为那人自然而然的顺从令他有了种成功驯服并占有一只食人猛兽的错觉,而拥有着什么东西的感觉总是会令人感到满足和快乐的。   他决定姑且放任自己享受一会儿这虚伪的满足和快乐,反正他们并不怎么在乎彼此,于是相互利用也就用得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我想它带来的影响……可能并不会消失。即便从前的……一些东西,会回来,但这些也是真实存在着的。”余挽辰说着,他看了对方一眼,并没有拿开那人的手,“六年,挺长的了。”   “其实也不算长。”时云舒笑了,他从前也觉得六年很长,“你活长一点,六年就不算很长了。”   他终于把手放下了。   余挽辰飞快地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视线落到了他拿开的那只手上,紧跟着又转过头去看向了路人:“已经挺长了,四百多岁呢。”   “哈哈……这倒也是。”时云舒笑着,觉得胸腔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好很多了,“我睡了多久了?”   “不长,半天。现在是晚上了,你饿吗?外面夜市很热闹。”   “饿了,去找点吃的。”时云舒慢慢从床位里爬出来,去找自己的鞋——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都换过了,身上也很清爽,不像是之前满身粘腻的样子,“不是,我说你……”   “带你去医疗室的时候换洗的,医疗室有护理机,能给昏迷患者擦身洗头。”余挽辰解释道,还顺手把鞋给他拿过来了,“鉴于这次事故有相当一部分责任在空间站,而且你从天空城回来,样子还那么惨,去医疗室他们都没收费。”   “去医疗室查出来什么了?”时云舒半是调侃。   “你挺健康的。”余挽辰说道,“实在太健康了,所以后来他们很委婉地要我把你带回来,别占着他们那的床位。”   时云舒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到最后笑得肚子直疼,手肘就抵在了身边人的肩上借力:“你真挺有意思的,余挽辰。”   余挽辰也笑,他说时云舒类似的话说过不少,他都免疫了。   “我这次是真心的。”时云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睡久了身子骨都有点发酥,“真的,余先生。我现在有一点庆幸……没把你留在那座坍塌的天空城里。”   “我也很庆幸。”余挽辰这话说得真情实感,“很庆幸灰门向你求救。”   “它就是你,别不承认了。你渴望获救。”时云舒轻拍了下对方的后背,他们向门外走去。这片住宿区有很多不同种族的人都在小声嘀嘀咕咕,说的语言又都不尽相同,如此大的面积就显出一种吵闹又空白的气氛。   某一刻时云舒回忆起余挽辰在自己面前被巨大的钩子勾走的样子,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心底抽痛了一瞬。他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他那时没有去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那么余挽辰……会怎么样呢?他会就那样空荡荡地死去吗,带着他残破的记忆和灵魂,作为一个怪物,就那样孤独地——   明明余挽辰也曾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会捧着弹珠,找自己的朋友玩耍。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与灰门结合,流浪百年,被操控大脑,变成一个破破烂烂的、一度崩溃到想要杀人或是被杀的存在。   时云舒始终无意探寻他人的事情,但在这片刻他却有些恍神,好奇的触须探了出来,他觉得或许是自己镇定剂药效没过,脑子还不是很清醒。   “你不晕血,对吧?”时云舒冷不丁问道,他还记得在流星之城时这人给自己捆伤口,忙得非常认真,那不像是见不得血的样子。   “对。怎么了?”余挽辰不解。   “没事。”时云舒摇头。   “**的——我想起来了!”某个声音忽地自一旁响起,一个少年女子猛地一下蹦到了他俩面前,“我在悬赏上看到过你。还有你,我也见过你的委托单。”   他俩看着那姑娘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认出来这人是尼木卡。她把自己洗干净了,还换了干净衣服,看起来同之前很不一样。   “哟,还挺巧。”尼木卡蹦出来的床位上方,之前带头来找尼木卡,并被尼木卡称为“大姐”的那个人探出了头,“聊聊吗?”   时云舒想了想:“我饿了,要不吃完再聊?”   “那干脆边吃边聊。”那人说着,从上铺一跃而下。她个子不高,身形小巧且紧致,身上带着许多疤,皮肤是类似古铜的颜色,脸上和身上都有很多排布规律的斑点组成的花纹。她有双明亮的浅黄色眼睛和乌黑的头发,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猫科动物。而事实上她的腿部也的确长满乌黑毛发,并且形状类似趾行动物的后足,身后还有条垂及地面的黑色尾巴。   时云舒向余挽辰递过去个征求意见的眼神,对方表示他没意见。   于是他们两个就和这人踏上了觅食的道路。   这人自称名叫牙牙,是现在鲨鱼牙雇佣兵团的团长。她介绍说自己是毛拉星人和不知道哪里人的混血,所以才会长成这副样子。虽然二位旧人类是搞不懂什么叫“这副样子”,因为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人了,以至于现在已经很难再觉得谁的样貌很特别。   后来他们去了一家餐馆,等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切入正题。   “你的悬赏我也记得,不过看在你救了尼木卡的份上,我就不把你绑上船了。”牙牙说着,她吸着某种绿色的蠕虫榨成的饮料。时云舒发誓那里面还有些东西在动,也许是什么东西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珍珠奶茶里的珍珠活了一样。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避免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另外一个,我也记得你。两个多月前……你在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消失了,而且那时候你不长这样子,会更小一点。因为没能把你找到,我们那次还少拿了一份钱。” 第102章 后知后觉   “不是你们把他扔在那里的吗?”时云舒奇怪道,余挽辰说过他是被鲨鱼牙摆了一道扔在那的。   “那申老头子脑子有病,一开始说是要把他丢那不管,结果丢完之后没多久又说要我们把他捡回来,他要把他重塑了。他说是什么……虽然灰门很难控制,但还是多少有点用处的,然后就要我们把刚丢下的人再找回来。”牙牙一边说,一边忍不住骂了两句耳机翻译不出的东西,“他给的真的很多,我们就冒险回去找,结果根本没找到他,还差点折俩人进去。合着是你把他捡走的?”   牙牙说着,用饮料瓶指了指时云舒:“不过——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还是蛮支持你这做法的。”   “人道主义?”时云舒笑了,他那话音里带着难去的刺,“鲨鱼牙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起这个了?还有那个尼木卡,你似乎对她还不错,我对此深感意外。”   “鲨鱼牙以前惹过你吗?”牙牙奇怪地上下打量着时云舒,她不记得自己见过他本人,“我声明一下,现在的鲨鱼牙跟之前把这位先生丢在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那会儿可不一样了,七月初船上人员大换血,现在一共就二十几个人。”   话说到最后,她忍不住碎碎念了两句:“那么大条船现在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用,自来水系统坏了也没人会修……早知道不该把机修师丢下船的……”   “七月初?”时云舒算了算时间,那会儿是流星之城沉没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前任团长折在天空城里了,就那个蛮有名的流星之城,城都没了他也没回来,没两天船上就闹起来了。”牙牙的饮料杯被她喝见了底,她让吸管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我早就想当船长兼团长了,这大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总而言之,我成功了。”   她这话说得轻松,但这事办起来绝没那么容易。   鲨鱼牙一百多号人,现在就剩二十几个,也不知这里面有几个是从前那一百多号人里的。   时云舒大概能猜到其他人的去向,按他对鲨鱼牙的了解,那些人很可能是被丢下了船,就那样被丢进了宇宙里。鲨鱼牙一向不留后患。   同时他也意识到目前来看未来的走向的确是变了的。如果他们当初没有在什比克救下阿白弥,那么阿白弥就不会成为他们的向导,鲨鱼牙的旧领头也就不会被阿白弥绕死在流星之城,现今鲨鱼牙的团长就不会是牙牙,尼木卡也不会活着,他也更不可能跟鲨鱼牙的人以这种形式和平共处。   如果按照之前的走向,温红豆死了,没有人会去沉流星之城,无名氏因为吴二三和三岐老大的旧交也许还会接琉阿克的单子,但可能没法子搞来阿白弥,阿白弥也不一定会遇上鲨鱼牙,遇上了也不一定会绕死对方。再加上无人沉城,鲨鱼牙虽然在那城里有些狼狈,但时间一长总能摸索出规律,他们一向擅长利用队友的性命去试探规则。   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未来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改动得与之前相差甚远。   时云舒莫名觉得松了口气,但这一松懈下来,他忽然就想到如果温红豆死了,没有人会去沉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那么余挽辰就很可能会在被丢弃之后,再被申家回收,而后重塑。   重塑。   说起来,他在那个已经被颠覆的未来里,在余挽辰被申家抓走之后,曾见过一次灰门。   他之前以为那扇灰门是别的灰门,跟余挽辰没关系,因为那扇灰门长得与余挽辰的灰门不一样。尤其是当他在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捡回了余挽辰之后,他就自然而然地觉得在已经不存在的那个未来里,余挽辰最终是死在了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上的。   但是如果这么说来——如果说余挽辰其实那时候是被鲨鱼牙捡回去了的,并且被重塑了……   时云舒冷不丁开口问道:“灰门都长一个样子吗?”   牙牙不以为意道:“基本上是吧,反正我没听说过那玩意儿还有款式分别。”   某种焦灼粘稠的情绪从胃部爬升至喉头,时云舒缓缓捂住了嘴,他觉得有些反胃。   他无法抑制地想到了那扇灰门,那扇长得很不一样的灰门——是了,今天他们见过的那扇在守卫之城的灰门,长得与余挽辰的灰门一模一样,但余挽辰说那不是他的灰门。如果说事实上灰门都长一个样,那么自己曾见过的那扇与众不同的灰门——   时云舒忽然站起身,他说他要去趟卫生间,他觉得自己有点水土不服。   牙牙问他需不需要纸,她说这里的厕所卫生纸是要收费的。但时云舒没听到,他一头就钻进了卫生间。谢天谢地这家餐馆的卫生间没有搞太多分类,因为完全是单人单间的,只要体型不太大怎样都可以上。   然后他开始呕吐,直把刚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个彻底。   那扇与众不同的灰门……是被重塑了的余挽辰。   他还记得它的样子……那是他刚决定要去山安的时候,整艘鲨鱼号里就只剩他一个活人了。他修好并重新涂装了一艘鲨鱼号内的小型飞船,避免被人认出这是鲨鱼号的船。那小飞船没比普通飞行器大很多,但功能还算齐全,而且能装很多生存物资。后来他舍弃了鲨鱼号本舰,驾着小型飞船向着山安的方向驶去。   而就在他重新涂装那艘小型飞船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扇灰门。   它立在那里,是灰色的,但看上去和他之前见的灰门都不大一样。然后他稍微凑近了些去细看,发现它的门框、合页、门板和门把手都非常奇怪。它就好像是被许多纠缠着的骨骼、肌肉、血管和其他一些东西捏成的一样,但颜色是灰色的,于是这一切就显出了一种非常怪异的苍白感觉。   而且它并不向内开启,也并不诱惑时云舒去开启它。时云舒甚至怀疑它是否还能打得开,因为它那门板与门框看起来已经被纠结狰狞的骨骼、肌肉、血管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给填塞得发胀,就像是潮热季节发胀的木门总是容易打不开、关不上一样。   它就站在那里,时云舒准备舍弃鲨鱼号本舰准备了多久,它就在那里站了多久。它看着他修理、涂装小飞船,看着他搬运物资,它看着他启动了鲨鱼号的自毁程序,它看着他离开。   时云舒甚至曾一度觉得那是自己的幻觉,他那时可能已经疯了,他在压抑扭曲的环境里呆了太久,很可能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但现在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那时没有疯。那不是幻觉。那是一个人在被迫抹除了自我、被重新编辑之后,在他久经折磨之后……用他最后仅剩的一点为人的灵魂,目送自己离开,在向自己道别。   那是他们都久经折磨之后的,最后一次见面。   时间回到当下,时云舒蹲在那里,他胃里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东西了,但还是在止不住地干呕。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提醒他,那样的结局出自余挽辰自己的选择。如果余挽辰当初没有玩文字游戏,如果他没有被那人带走,然后关起来,并最终放任不管造梦大楼的事情,那么只要温红豆活下来,余挽辰就很可能不会走向被重塑的结局。又或者如果当初余挽辰对时云舒下了杀手,时云舒被对方杀死,那么余挽辰也不会就那样被申家抓走。   时云舒太清楚这一切了。一切因果、选择与报应都在他的脑子里清晰地排列着,他当然非常清楚这一切——但他依旧感到无比反胃和抱歉,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此感到抱歉,但至少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有任何人遭受这样的事情。   一个人怎么能经受那些呢?那样子完全是磨灭人性,从身至心地将一个人摧毁彻底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余挽辰当作个人,而完全就把那人当成了个物件,一个工具,不好用就可以融掉然后重塑……   他怎么会经受这些呢?他为什么要经受这些?这没道理的,这不应该的。这太残忍了,这根本——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时云舒又咳嗽了几下,最后吐出了点东西,然后他哑着嗓子说道:“稍等——马上。”   他漱了口,又洗了把脸。镜子里看去他的样子非常糟糕,脸色显得很苍白,嘴唇都裂开了,眼眶通红,表情也显得非常不自然。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平和稳定一点,再加上些许的乐观幽默……他应该是那样的,大家会喜欢那样的。但他现在完全做不到。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碎裂开了,拼都拼不回去。面具之下他的样子是那般狼狈,而他也已疲于伪装。   他想着,或许出去之后他可以借口说身体不适,然后先离开这里。就说是胸口又开始疼了,旧伤犯了,低血糖,肠胃炎或者是别的什么诸如此类的——他想要离开这里,他想逃走,他必须要逃走。他现在根本没办法面对余挽辰,他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扇由苍白的血肉构成的灰门。   然后他深呼吸了一下,想让自己至少看起来正常一点,而不是像个神经质又头脑错乱的癫狂疯子。随后他一边打开门一边说道:“不好意思……”   “她已经走了。”余挽辰站在他面前,就在门外,一个距离他很近的地方,“而且把账结了。”   时云舒感觉自己又要吐了。   余挽辰还在继续说着:“她说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让我代她向你表示歉意。她说她不知道鲨鱼牙曾经对你做过什么,但她会尽力弥补。她还说鲨鱼的牙齿会终身更换、脱落,鲨鱼牙也绝不会是一个一成不变、老旧腐朽的组织,她会带领鲨鱼牙革新、奋斗……” 第103章 为了什么而道歉   “余先生。”时云舒忽然开口,他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听起来温和一点,但事实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三天没沾过水了。   “怎么了?”余挽辰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臂,他觉得对方有些不太对劲,“不舒服?那先出去吧,这里的食物味道确实有点怪……”   时云舒被他拉着离开了这家餐馆,街上人头攒动,大大小小稀奇古怪乱七八糟各种形状的生物摩肩接踵,在这样喧嚣聒噪的外星人潮中他有时会感到很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该去哪里。但有时他又会觉得很安全,因为大家都是一样茫然。   也就是这时候,他忽然吐出了句极轻的:“对不起。”   余挽辰听见了,但他不大理解,于是便把人拉到了街边停下,半是调侃地问道:“为什么道歉?是为你曾经的虚伪、恐吓、利用和物化,还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时云舒说着,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跟哽住了似的,很难发出声音,“就当是……为你早已遗忘的某个未来。”   余挽辰愣住了,他想到了什么,然后意识到了某些东西。某些灰暗的、藏在影子里的,残忍至极的,被他一度有意无意忽略掉的——   他看着时云舒,那人的样子非常狼狈。他想对方在卫生间里呆了那么久,大概是吐过了,或许还有试着整理自己,但显然完全整理不明白。他整个人简直是碎得一塌糊涂,连虚伪刻薄都碎尽了,良善温柔也干裂了,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就像一张白纸,还是湿透了又晾干的那种,皱巴巴的,有点可怜。   余挽辰尝试着上前去拥抱对方,那人意外顺从地被他拥进了怀里。他回忆着时云舒曾经对自己做过的那些拥抱,开始不甚熟练地摩挲起对方的头发、轻拍着对方的后背,还尽可能把自己的声线放得低软了些,就像对方曾安慰自己时做的那样:“你没必要为这个道歉,那都是我自己选的。”   余挽辰自觉自己并非毕达哥拉斯装置上的小球,时云舒也并非是对自己前行路径产生了深刻影响的阻碍。倒不如说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是他影响了时云舒才对。   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自我折磨。余挽辰想着,他觉得时云舒完全没必要因为他的未来做出如此大的反应,那跟时云舒都没什么关系。虽然他也不愿去思考自己险些被重塑的这件事,只要稍微想想他都能感到一阵令人四肢发软的恐惧。他害怕那个,没有人会不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那实在是太残忍了……”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攥紧了对方背后的衣服。   余挽辰有些迟钝地思考着,如果是放在从前,恐怕时云舒会将“课题分离”贯彻到极致——余挽辰的事就只是余挽辰的事,关他时云舒什么事?那么现在,对方的这些反应究竟是因何而来呢?是怜悯、同情吗?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吗?是后知后觉的恐惧吗?还是说还有些什么东西,是他还不知道的——   但是不论怎样,这些都是真实的、柔软的,尽管略显破碎,但却也无可避免地令他生出了某种欲望。   ——他又想把这人塞进灰门里了。   不过他嘴里却仍是那些温言细语:“没关系,时先生。不用在意,那些都过去了,我们都不会再回到那些噩梦般的日子了。”   时云舒说不准。他厌恶失控,但他又的的确确对这些毫无把握。他不能肯定他们绝对不会回去。   余挽辰仍抱着他,那感觉像是在安抚。时云舒原本觉得自己不会喜欢这样的,这让他感到自己的弱小被暴露了出来,他厌恶这一点。但在这一刻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确需要这个,这的确让他感到了些许安全和安慰,他因此得以确认他们都还很完好,很完整,没有人被重塑,鲨鱼牙的阴影也已经远离,他们离开了那些噩梦般的日子,虽然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时间还会不会倒流,一切都没个准。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们的确是安全的。   当天夜里时云舒做了个梦,他想那大概是自己记忆。梦里的他穿着身作战服,身上有很多血,正满身狼藉地在跟一些人说着些什么。   一旁有人被从一个什么东西上抬走了,他的视线也随之而动。那个东西大概是过去比较早一点型号的宇宙航行机,它看起来也是破破烂烂的,而那个被抬走的人他没能看清,他只看到了那人黑色的短发。   “必须救活他。”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必要时可以使用非常规手段,我会负责。”   “但是时先生,这需要他的直系亲属——”   “他的直系亲属都死了,在潘城的大坠落里。我现在是他的意定监护人。”他听到自己叹了口气,“路所长……拜托了。出任何问题,我会负责。”   “砰砰砰——”   时云舒猛然惊醒过来,他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完全被封闭了的、黑暗的胶囊仓里,而外面似乎有谁在敲自己胶囊仓的外壳。   他爬起来打开了仓门,过程里他的床位发出了非常诡异的声音。然后他一低头,就看见余挽辰正站在外面。   原本他分配到的胶囊仓就是在上层,但之前大概是觉得把他搬上去很麻烦,余挽辰就把位置让给了他。后来他没事了,就又爬回了上铺。   时云舒用眼神询问余挽辰有什么事,他希望不是空间站又要被撞了。   “床要塌了。”余挽辰凑近了些小声说道,“你慢慢下来。”   时云舒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天贽又失控了,不过至少这次余挽辰叫他叫得还算及时,也可能是因为这次床要是塌了余挽辰就会被砸在下面,所以他不得不叫得及时一些。   就这样时云舒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过程里他的胶囊仓发出了年迈的呻吟,但好在它并没有坍塌。   然后时云舒站在地上,他还想继续睡,但发现自己好像没个理由再申个床位。于是他只思考了片刻便爬上了余挽辰的床,那动作丝滑得像条鱼入水。   余挽辰站在床边傻了。他看到隔壁有一个头上长着触角的绿皮外星人脸变得更绿了,并且露出了一种或许是代表了暧昧的笑容,随后那外星人还用头上的触角比了个爱心的形状。   “你不睡吗?”时云舒姑且还是问了一句,“不睡我把门关上了。”   “这是我的床位。”余挽辰低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多少是带着点怨念。   “我知道。”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尽可能让出个位置,“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你到底还睡不睡?”   余挽辰站在原地呆了会儿,到底还是躺了下去,关上了胶囊仓门。   他们订的胶囊仓本身就是为单人设计的,两个成年人睡显然会有些拥挤。而现在他们两个就挤在胶囊仓关闭后的一片漆黑里,像两个傻子。   “绝对会被误会的。”余挽辰轻声说道。   “怕什么?”时云舒的后背挤在胶囊仓的内壁上,空气循环开着,再加上荒原港湾里温度偏低,倒也不会很闷热,“误会多了。”   余挽辰背对着对方沉默片刻,而后他开始讲述起尼木卡的事情:“牙牙说,尼木卡是经由胚胎计划出生的孩子。所谓的胚胎计划,其实就是使孩子脱离母体,进入培养槽生长。但她的胚胎当时出了点意外,好像是储存她胚胎的空间站撞上了天空城,她被黑骨余碰到过,但事后检查时没有人发现她的胚胎有感染痕迹,所以她最终还是出生了,结果却长了满口与众不同的牙。那大概就是那个巨人所谓的‘残缺的守卫’的由来。尼木卡没有与黑骨余结合,她自己长成了‘白骨余’。”   时云舒听着,他缓缓说道:“我还以为在茂赛人人都长那样的牙。”   “说不定就是因为她与白骨余已经完全成为一体,所以我才感觉不到她……按理说我跟灰门结合到这种程度,应该是能察觉到附近其他与天贽结合的人的。”   余挽辰小声地说着,不知为何他在这本该闭嘴的睡眠时刻话却意外的越来越多。时云舒叫他说得愈发清醒,到最后已经完全没了睡意。   “余先生,你是在报复我占了你一半床位吗?”时云舒在黑暗中发问道,“你都把我说清醒了——要不我们把那误会坐实得了,反正也睡不着。”   余挽辰闻言诡异地沉默了几秒,时云舒忍不住补充道:“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余挽辰幽幽说道,“你是直男。”   “不完全是,我现在更倾向于泛性恋。”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时云舒心说自己或许真是还没彻底清醒,他没事讲这个做什么——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刚刚的确是开玩笑的。”   余挽辰似乎是叹了口气:“我知道。”   一时安静,这胶囊仓的隔音效果极好,关上门他们就完全听不到外面的人讲话的声音了。   过了会儿余挽辰翻了个身,他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转过来面对着时云舒,声音很轻,还带着种犹豫、不确定和莫名的小心翼翼:“我能——碰碰你吗?” 第104章 纠缠着向更深处坠去   时云舒答应得很痛快:“嗯,请便。”   于是余挽辰的手落到了对方的头上,他力道极轻地顺了两下时云舒的头发,又向下摸到了脸侧。而后他的手指在对方的侧脸只流连片刻,就又揉向了那人的耳朵。   这时候时云舒忽地发出了小小的抽气声,他似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却碍于空间有限而轻碰了一下胶囊仓的内壁。   余挽辰并未就此停手,他的手指顺着现在的角度插入了对方的发丝之间,还轻轻地摩挲了两下。然后他的大拇指缓缓探向了对方的眼角,触碰到了那人颤抖的眼皮。   时云舒被迫感受着对方手指的温度和力道,他感到随着对方的动作自己的头皮在一阵一阵地发麻。太过黑暗和安静的环境让他没办法用别的什么去转移注意力,他想要把身体蜷缩起来,但因着空间有限却又没办法这么做,于是一时间就只能蜷曲起脚趾。   然后余挽辰终于放过了他的头发、眼睛和耳朵,那只手又顺着向下,缓缓摸到了他的后脖颈。灼人的温度伴随着轻微按压的力道爬至颈后,又不怎么客气地往喉结的方向探去了。时云舒在这一刻发出了某种声音,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余挽辰……我觉得你——”   “你说过会满足我。”余挽辰的声音轻得近乎气音,他缓缓翻身压在了时云舒的上方,双手轻柔地抚摸过对方的脖子,不出意外那人霎时间便安静了下来,“这里似乎……是你的弱点。”   时云舒费了些力气才重新开口:“这里埋着我的秘密。”   “芯片吗?”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在对方的颈侧摩挲了两下,他还记得那人的脖子侧面有颗红痣,小小的一点,跟血点子似的,“那已经不是秘密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时云舒的喉咙里无法控制地发出了某种尖锐的、近乎啜泣的声音,他握住了余挽辰的手腕,像是想打个商量,“你别总抓着这里……”   “那我们的交易还要继续吗?”余挽辰轻声询问着,他的手指离开了对方,“如果不继续——你晚上跟我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是不是又不敢睡觉了?”   时云舒握着对方手腕的手指一僵,这其实算不得什么不能叫人知道的事情,他也无所谓自己那如影随形的不安和恐惧被人发现,但在这种情况下这事突然被人提出来,多少还是会令他感到些许恼怒。   “你在怕什么?”余挽辰说着,他感受到了对方手指的蜷缩,“你害怕我吗?怕到你只能用这样愚蠢的交易行为,来换取一点微末的心安?”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在对方的触抚后积攒些力量再开口,然后他反问道:“那你呢?你最近没再吃什么药助眠了。和我躺在一起,你觉得很安全吗?你不再对这一切感到恐惧了吗?我给你带来的安全感就这么大吗?”   余挽辰的身体僵了僵,他也没想到吃个药的小事也会被人注意到,虽说被注意到了也没什么的——他们都不会在乎的,他们才不会在乎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子。毕竟他们并不喜欢对方,也许现在没有那般厌恶了,但绝到不了喜欢的份上。   “在你的感官里,我是什么样的?”过了几秒钟,时云舒再次问道,“我和我的天贽。”   余挽辰又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轻轻地俯下了身体,把额头抵到了对方的颈窝。   在余挽辰的感官里,时云舒给他一种……非常安静的、庞大的、没有温度、隐隐开裂而又满溢的感觉,仿佛能够将人包裹。那感觉极为奇妙,是他很少在与天贽结合到这般程度的人身上会感觉到的。   时云舒所拥有的天贽无名无姓,那样奇诡的能力余挽辰从未见过,但他知道有这种程度能力的天贽,少说也要四级起步。   关于天贽的评级里,一级主要是一些数量较多、很神奇但泛用性较低的小玩意儿,比如那些弯掉的勺子、打结的叉子、伸长的筷子、钝掉的刀子和不会脏的书本。   而到了二级,则是一些神奇且泛用性相对较高的日常物件,这也是目前需求量最大的天贽等级之一。   同样需求量很大的还有三级天贽,三级天贽是具有工业或武器用途的天贽,并且可控性强、泛用性高。   目前天贽评级仅到四级,被归类于四级的天贽都是极端危险、不易受控的,有些甚至能够更改现实、扭曲神智。   灰门和黑骨余都属于四级天贽,它们都同样具有极强的破坏力,且不易受控。这样的天贽总是难免会令人将其与毁灭、破坏和荒凉相联系,而事实也是如此。   冰凉的萧瑟感与火燎般的肃杀气是他们身上常见的东西,像时云舒这样的,属实不太常见。   或许是余挽辰沉默了太久,时云舒轻轻捏了捏对方的腕子:“余先生?”   “很难形容,但感觉很安全。”余挽辰的声音自对方耳旁幽幽响起,“似乎即便是咬上一口,也不会太生气的样子。”   “确实不会。”时云舒半开玩笑道,“不过你最好别真的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余挽辰已经张口咬在了他的肩上。   这一下咬得不算太用力,也不会太疼,但在这一刻时云舒还是无法抑制地冒出了个念头:这个人绝对不正常。   但他居然并未对此感到太多的意外,他心说自己大概也早就不正常了,因为他居然到了这一步还有余力开口询问:“你满足了吗,余先生?我有点饿了。”   余挽辰很配合地放过对方,躺去一旁:“你背包里没带吃的?”   “包在上面,我不想爬上去了,它要是塌了我们都不好交代。”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转向了对方,他毫无预兆地伸手按上了余挽辰的腹部,直惊得对方猛地向后一缩,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胶囊仓的内壁上,“你应该有带吃的吧?在这里面。”   这一下动静很大,外面的人绝对能感觉到,看来误会是无法避免的了。   余挽辰又惊又惧地贴在胶囊仓内壁上,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是只背后长了吸盘的外星壁虎。   “有糖吗?我记得你有。给我来一块呗?我会还你的。”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又稍微加重了些许手上的力道,他知道自己的报复心或许是太重了些,但他乐于享受这样“礼尚往来”的时刻。   多么扭曲。   他们一度有意无意向彼此袒露出弱点与伤口,却又会借此机会相互撕咬和伤害,不断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和极限,用以发泄那些无解的噩梦、身处陌生时代的不安、再不能归家的遗憾、对于当下周遭万事万物的恐惧、对过去的迷茫和对未来的彷徨。这样的关系实在是太过扭曲,某一刻时云舒感觉他们已经相互纠缠着陷入了很深的地方。   非常深,已经没有其他的谁能够触及到他们了。他们已然向深渊里坠去,都很难再出来了。   那么既然如此,即便是再往深处走些——似乎也无伤大雅。   “说起来我有些好奇。之前我看那个从灰门里冒出来的怪物,它的一部分刺入了你的肚子,然后它就像是被腐蚀了一样……那是为什么?既然你这里可以用于储物,那应该不会具有不可控的强腐蚀性吧?”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凑了过去,他感到了手掌下那人退无可退的战栗。   “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们会相互侵蚀,也会互相伤害。”   “你的手可以伸进去拿东西,那别人呢?也可以吗?”   “可以,但是别……”余挽辰握住了对方的手腕,他抓得非常用力,“我不……喜欢那样。”   “但你不是想把我关进灰门里吗?”时云舒把字眼咬得极轻,仿佛那字里都含着蜜,一咬糖浆就要溢出来,“那如果是我伸手进去,也不可以吗?”   后面那半句,“我”这个字被咬重了些。   糖浆溢出来了。   余挽辰的手指略微松动了一点,某个瞬间他几乎要被说动了。   是啊。为什么不试试呢?   他当然很反感这个。虽然生理上他不会有什么太大感觉,只是心理上会非常不适。但是或许,或许……   但这时候时云舒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开个玩笑,余先生。别害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才怪。   这几乎像是在进行某种脱敏,而时云舒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能让余挽辰对自己彻底敞开一切。   某一刻他又想到了熬鹰,想到驯兽,又想到不久前自己的崩溃,以及刚刚抚摸上自己脖颈的手。   他很确定自己也会在这个过程里发生改变,这无可避免。他们都是自我过于强烈的人,他们都深知彼此不会轻易允许谁的侵入。所以他们只能继续像这样相互折磨,直到在也许会存在的某天,将彼此驯服,亦或是相互毁灭。   这未免也有些太过于病态了。时云舒想着,他们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相见,不该相识。或者他们现在应该离彼此远一些,这样才好放过彼此,也能让各自显得更正常一点。   但当触及到这一选择的可能性时,他却很微妙地感到了某种不爽,就好像他打从心底里不愿把余挽辰丢去一边再不理睬似的。   他想了很久,后来才意识到这样的感觉就像是他当初从路边捡到了猫和狗一样——他救下了垂死路边瘦弱幼小的猫和狗,他对它们付出了时间和精力。他承诺会对它们负责,因为是他救下了它们,所以他会负责。而与之相对的,他拥有了它们。   他没有自己的名字,但他认为自己可以拥有些别的什么来代替和弥补,比如猫、狗和余挽辰。   猫和狗需要他来满足它们的生活需求,而余挽辰需要时云舒来满足他的情绪饥饿,时云舒则从这样的被需要与掌控中,感到了自我存在的叛逆痕迹。   是了,他记得……自己家里,是从来不会有宠物的,因为“时云舒”害怕一切带毛的和不带毛的小动物。   后来他从家里搬出去之后没多久,就捡来了小愚和小执。   他和余挽辰的关系当然很不健康,很不健全,非常扭曲。他们或许都需要去看看医生,或是别的什么。   但他无所谓,他不在乎。他从坍塌的天空城里捡来了幼小瘦弱的余挽辰,他对他付出了时间和精力,他承诺过会对他负责,那么与之相对的——余挽辰该是他的才对。   这样的想法令时云舒感到一阵怪异的战栗,像是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 第105章 人生如逆旅   他很清楚余挽辰不同于猫狗,这是一个同自己一样的人,非常自我,很不受控,他不可能像对待猫狗一样对待对方,对方也不会像那猫与狗一样对待自己。   但他觉得这人应该是属于他的,至少一部分是。不然——就有些不划算了,沉没成本虽然不算太高,但他也会惋惜那些已经付出的时间、精力和情绪。   这时候时云舒听到近在咫尺的余挽辰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会儿有什么东西被对方递了过来。时云舒摸索过去,摸到了发出脆响的糖纸。   刚刚他说饿了,问对方有没有糖,现在那人把糖给他了。   虽然他其实并不爱吃糖,他觉得对方应该也能听得出那只是他恶劣的玩笑,他今天真是恶劣到奶奶家了。   或许是实在恶劣得有些心虚,时云舒还是接过了那颗糖,并把它塞进了嘴里。   巧克力味的,倒也不难吃。就跟他们之前分食的那颗一模一样,这大概是之前时云舒还余挽辰的糖,如今又被那人用来打发自己了。   “味道怎么样?”余挽辰冷不丁问道。   “还行。”时云舒被甜味齁得一咳,“有水吗?”   “还行就行。”余挽辰不知道从哪找了瓶水递过去,然后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向时云舒,“睡了,晚安。”   时云舒险些被呛死。   他们从不会互道晚安。余挽辰这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   而事实上他们这晚也不是特别的安——大概就在两小时后,整个住宿区都开始响起巨大的警报声,胶囊仓内也同时开始发出警报。听那大概意思,是空间站观测到了漂流的天空城,而根据天空城的行进轨迹,空间站预测天空城将会与空间站相撞,所以空间站即将要进行紧急避险。并且由于空间站现下本就存在缺损,移动时空间站内部可能晃动感会较为强烈,希望大家不要惊慌云云。   “才五点钟。”余挽辰拉开胶囊仓门的时候看了眼时间,然后他回头看向时云舒,看到那人的手臂搁在额头上,面上没显出什么烦躁,只让人读出了些许空白和茫然。   半晌时云舒回望过去,他有些无奈地笑了:“天空城出现得也太频繁了——这地方是不是风水有问题啊?”   住在他俩对面的陆鸿影和温红豆也打开了胶囊仓门,这会儿她们都爬了出来,好像是正在商量些什么。   时云舒过去询问温红豆要不要去,温红豆说先去看看情况。时云舒也跟着一起去了,他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   而等亲眼看到了那座天空城,他便意识到以温红豆的血肉之躯她绝无可能到那上去沉城。   因为那一整座城都在燃烧。   空间站几乎是与那座城擦肩而过,某一刻透过窗子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座大城。   如此巨大,它在这宇宙中飞快地滑过,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在唱着“再见啦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行”。   “应该是燃油之城,三级天空城,有非常丰富的油矿。”陆鸿影的声音自一旁响起,她把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分给了温红豆一半,顺便揽过了对方的肩膀,“你现在不可能去到那上,它烧得太厉害了。”   温红豆任她揽着,她的手臂上有一处被新鲜包扎过的伤。尽管大家都知道这人的执行力恐怖到吓人,还曾一手拖住了两个成年男人,但她这会儿确实显出了某种离奇又莫名的脆弱。   该怎么形容,那样子有些像个临交卷前忽然想到了末尾大题第三问解题方法的学生,但她已不能再向那卷子上落下一笔了。   时云舒听到她说:“氧气很快就不够烧了,没有哪座城的供氧系统这么发达。”   陆鸿影迟疑了片刻:“你——要去吗?”   “现在不去。”温红豆摇了摇头,“以后再说。等它烧干净了……我再去。”   可天知道她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再遇上这座城。   陆鸿影看起来好像是松了口气,然后她嘀咕了一嘴:“怎么最近这么多……”   的确是太多了。只是他们走这一路,就遇到了十几个。天空城最近出现得有些过于频繁了。   时云舒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查询了一下现在的天空城数量,发现是从前的两倍还多,已经是一千多座了。   不应该的,天空城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数量激增到这般地步,何况还有温红豆一直在沉城,怎么它们的数量不减反增了?   温红豆又和陆鸿影说了几句话,她们并行着往住宿区去了,临走前还跟时云舒他俩打了个招呼。   时云舒仍站在窗边,他看着那远去的巨大的燃烧的城,在想着些什么。   一旁的余挽辰也看到了当下天空城的数量,甚至就这一时片刻的功夫,那数字便有了变化,又增加了一座。   “这不正常。”余挽辰说着,“太多了,增加的太快了……”   燃油之城远去,现在已经彻底看不到了。很多原本都在看热闹的外星人都逐渐从窗子处散开,又继续热热闹闹地聊天、逛街、吃喝玩乐了。   通常情况下,在荒原港湾这样的空间站里是不存在安静的时候的。这里永远都是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就像永远都处在高峰时期的马路。长途星际旅行的人不会有太多的时间观念,对大家而言时间就只是个数字而已,在这里也没必要区分白天与黑夜,随时都会有营业的摊贩和开门的餐馆。   某一刻他们都听到了歌声,有人在路边卖唱。那旋律很熟悉,是他们都曾在卡米克和什比克上听过的,只是从前歌词一直没听清。现在他们听清了,却意识到耳机里识别出的语言并不来自卡米克,也不来自什比克,而是来自普罗。   顺着声音找过去,他们看到了牵着那红色巨兽的一个怪模怪样的人,他看起来长得就像是被泥巴随便捏的,有着浅土色的、干燥的皮肤,穿着身很严实的衣裳,他的腿看起来有点类似猫狗那样趾行动物的后腿,衣服之下隐约可见类似马尾似的尾巴。   那土色的人仍在唱着,歌词被翻译耳机识别并翻译了过来:   “天啊,地啊,混沌蒙昧   雾中仙的居所散落满天   莫要啊,莫要追寻   莫要啊,莫要探查   天啊,地啊,开荒启蒙   雾中仙的居所阴影缭绕   莫要啊,莫要追寻   莫要啊,莫要探查   天啊,地啊,富饶辽阔   那个雾中仙啊祂睡下了   莫要啊,莫要追寻   莫要啊,莫要探查   天啊,地啊,硝烟弥漫   雾中仙的影子散落满天   莫要啊,莫要追寻   莫要啊,莫要探查……”   “好听吗?”牙牙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在一旁,时云舒看过去,发现那人拎着许多东西,像是要准备离开这里了。   “你知道这首歌?”时云舒问道,然后他又看向了那个土色的人,“这首歌的旋律,我在很多地方都听到过。”   “很正常。”牙牙把手里的一个背包扛到了肩膀上,“这首童谣在很多星球都有流传。也不知道最开始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我听过很多个版本了。”   “你要走了?”余挽辰忽然问道。   “是啊,尼木卡刚刚得到了消息……她有个姐姐死了,不是亲姐,是一个以前对她很好的女仆姐姐。本来早都从她家离职了的……结果个倒霉的被卷进她家的家族斗争里死掉了。”牙牙说着,她缓缓叹了口气,“她说她要回家,参与进那些斗争,给姐姐报仇……唉。她上船的时候刚好是鲨鱼牙内部斗争开始的时候,买卖未成年在很多星域都是不合法的,但那会儿暂任的团长不在乎这个,就这么把给她买来了。虽说我这一趟本就是打算送她回家,但是没想这么快……”   “她很可能会死在家里。”余挽辰这话说得客观,他是见识过那样的家族内部斗争的,“我听说过她那个家族,尼木卡•瓦依姆,按年龄算她应该是家里的第十三个孩子。她的家族奉行丛林法则,最终只有活下来的人能够继承遗产。余下的人要么死,要么臣服。如果她没有死,那她很可能会被植入芯片,变成一个彻底服务于家族的工具,喜怒哀乐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她被卖给鲨鱼牙,应该是其他兄弟姐妹前期不想她碍事。如果到后期她还活着,很可能就会被接回去植入芯片。青春期后植入芯片的死亡率很高,但只要她没死,就会变成一个与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人。”   “真不知去死和成为行尸走肉哪个会更好一点。”牙牙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似乎并不了解尼木卡家里的详细情况,“难怪她之前不愿意回家……”   “但她现在想回了。”时云舒看到了自不远处走来的那个小小身影,那小小的尼木卡,那不久前找他们要吃的,还差一点死在了天空城里的尼木卡。那姑娘现在没有表现出多少悲伤,只让人觉得浑身阴森森又杀气腾腾的,这幅样子看起来很不符合她的年纪。   “啧,难怪她那样子——她刚上船的时候,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破破烂烂的小混蛋,我还想这怎么会是什么大家族的小小姐。”牙牙小小声地说着,她也看到了尼木卡,“唉,难得把她养得好点……”   “你最好别卷进去,她的家族跟申家不相上下。以鲨鱼牙之前的体量依然会被申家拿捏,现在你们元气大伤又只有二十几个人,只会被人家当成下酒菜。”余挽辰轻声说道,“如果你想为她做点什么……”   “当她在家族斗争中落败,被植入芯片的时候……我会杀了她,或者带走她。毕竟我们相处还算愉快,也称得上是朋友。”牙牙的声音也同样放得很轻,她的语气听上去轻飘飘的,就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个诸如今天早饭吃什么一类的决定。然后她再次看向向她走来的尼木卡——那姑娘已经离她很近了,当她靠近牙牙,她身上某种阴暗而愤怒的东西就消散了一点点,而多了零星的委屈和无措。   她应该还是不想回家的,但灼人的愤怒压过了一切,小小的尼木卡已然了解到了怒火中烧的味道。   “你可以不用回去的。”牙牙柔声说道,她胡乱地摸上了尼木卡的头发,那刚刚洗干净了的漂亮黑发,“宇宙很大的,鲨鱼牙可以带你走,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虽然你现在未成年,但是也就是几年而已,很快的……”   尼木卡听着她的话,像是有些疑惑。随即她意识到了什么,继而愤怒地看向了时云舒和余挽辰:“你们跟她乱讲什么了?”   “你家的事。”余挽辰言简意赅。   “说这些做什么?”尼木卡怒火更烈,“我们可能再也见不了面了——” 第106章 “你俩有病吧”   “就是因为可能再也见不了面了才要说。”牙牙上前去轻轻抱了抱尼木卡,尼木卡却没过半秒钟就挥手推开了对方,“没事……尼木卡。我——”   “不要你管。”尼木卡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道,她一只手用力地指着牙牙——她的指间有着一层薄且宽的蹼,她用力到看起来快攥碎那层蹼了,“你不许掺和进来!”   “我知道。我不掺和。”牙牙说着,她目光平和稳定地看着对方。鲨鱼牙整个团队和尼木卡一个人,她知道自己该选什么。无论是作为鲨鱼牙团长,还是作为牙牙个人,“我不掺和。”   “这就对了。”尼木卡的怒火终于弱下去了那么一点点,她放下了指着牙牙的手,“我会活下来的。我绝对会。然后——我会把鲨鱼牙变成我的私人武装团队,把你们那个破船整个翻新一遍,再也不许出现自来水系统故障。”   “好。”牙牙答应着,似乎现在尼木卡说什么她都会答应下来,“我等着。”   “这还差不多。”尼木卡说着,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最后看了眼时云舒和余挽辰,那样子像是在瞪视,又像是想要记住他们的样子。   尼木卡最终向他俩挥手道别,然后她跟着牙牙一同离开,鲨鱼号上稀稀拉拉的二十几号人都陆续到了,他们该启程送这被违规带上船的小姑娘回家了。   回到她那残酷的、噩梦般的家。   宇宙童谣仍在被卖唱人悠悠歌唱着,流浪的歌者无所谓路人的喜怒哀乐。   时云舒给那歌者扫过去了一点钱,然后他转身拉过余挽辰离开了那里。   余挽辰被拉得突然,他踉跄了两步,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   “我有点饿了。”时云舒如此说道,“一起吃个早饭吗余先生?”   余挽辰没拒绝。   他们的早饭是一颗名叫“烩蛋”的东西,时云舒觉得那玩意儿闻起来很香,而且摊位旁边摆的不适宜食用人群里没有蓝星人类,所以就买了一个。   这东西非常大,它整体看起来就是一颗圆滚滚的蛋,大概有二十公分高,顶端被切开了个圆圆的口子,里面有闻起来很像是炖肉的东西,卖给他们这个烩蛋的外星人还给了他们可以用来蘸的佐料。   因为这个蛋太大,里面的东西多得都冒尖,所以他们只买了一个,想分着吃,然后一会儿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好吃的。路边有很多长椅,他们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了,还付了座位费。   这蛋似乎是在还生着的时候就被打开了个口子,然后往里面塞了一些菜和米之类的东西,又混上了一些调味料,最后蒸出来的。   这蛋里有些类似蛋白的东西,还有一部分是某种肉,吃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肉,只尝味道会感觉很像是鹅肉,可口感又不太一样。   “挺鲜的,而且很香。”时云舒说着,他不太想去思考这蛋里的肉是哪来的,“我感觉味道还不错。你觉得呢?”   “嗯,咳——这个蘸料好辣。”余挽辰被呛了一下。   时云舒又挖了一勺子烩蛋,然后也蘸了那个调料,跟着他也被辣到了,一时间只觉得舌头像是被火燎了一样的疼:“嘶——这个真的好辣。但是辣得蛮爽。”   他们吃得正香,吴二三这时候忽然联系他们,说中午空间站上有个赏金猎人的聚会,能蹭吃蹭喝,如果他们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瞧瞧。   他俩现在都属于兜跟脑子差不多干净的类型,能蹭吃蹭喝自然是好的,于是就都答应了。   结果他们吃完早饭刚回住宿区没歇多久,吴二三就笑眯眯地把他俩叫走了,说是要去买衣服。   “买什么衣服?”时云舒没明白过味来。   “聚会的衣服。”吴二三拉着两人进了家服装店,他们几乎要被这里的奇装异服震撼得脚趾扣地到遁地而走了,“打扮漂亮点儿,小伙子们。别给你们的老船长拖后腿。”   时云舒眼神凝重地看着那些衣服,他和余挽辰对视了一下,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茫然。   “这是个机会。”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挑挑拣拣着一些衣服,那些服装会相对正常些,很像是那种电视剧主人公参加宴会时的礼服,看起来非常昂贵、低调又奢华,不像是他俩现在能消费得起的样子,“你俩可以试着抓一下,套点情报。”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聚会?”时云舒一边问着,一边还在被吴二三抓着用衣服比划来比划去,“专门来参加的?”   吴二三坦坦荡荡:“一半一半。还有一半是我早就猜到你们这些不适应长途航行的人的精神状态一定会需要调整。”   时云舒思考了一会儿,他觉得这的确是个好机会:“这种聚会上……真能得到什么信息吗?”   “维生舱记录,还有些……别的东西。任何东西,你都有可能在赏金猎人的聚会上淘到,只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吴二三说着,她的声音变得稍微低沉了些许,“赏金猎人的聚会就像是流动的交易市场——当然,这种聚会上少不了些令人不适的事情。忍得了就忍,忍不了就走。永远记住聚会上再光鲜亮丽的人,工作的时候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到时候记得保护好自己。那地方出不了人命,但很可能会被人占便宜。”   进到试衣间的时候时云舒还在跟余挽辰说着什么天下果然是没有免费的午餐云云,对方对此表示了赞同,但很快又说他好像也没有怎么不乐意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料,并且跳坑跳得简直是欢天喜地。   时云舒闻言就笑:“我乐于参与进每一件跟之前不一样的事情里,我欢迎每一个与之前不同的转折点和事件。”   余挽辰过了会儿问道:“救下我也是因为这个吗?”   时云舒沉默了片刻:“一半吧。”   “那另一半呢?”   “个人喜好。”   余挽辰叫对方这个人喜好说得是不明不白,他换好了衣服走出来还想继续问,结果出来时却刚好撞上那人在对着镜子整理衣服,对方见他出来,还问他自己看起来怎么样。   “挺帅的。”余挽辰这话说得真情实感,确实是挺帅的。时云舒那身衣服大体上是黑色的,其上有些暗纹,还有些金色的纹样点缀,纹样里面似乎还编织了某种金属,以及零星一点钻石,很衬他,看起来非常合适。再加上时云舒本身身材不错,人也挺拔,长相蛮好,这一身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嗯。你也是。”时云舒抬眼看向对方,他从不吝啬赞美,“你真的很适合白色的衣服,还有绿色的装饰品。金色的暗纹也不错,显得很有质感,不会让你看起来太空……嗯,也许你还可以试试金色框的单片眼镜。”   “你俩现在都这么相互恭维了吗?”吴二三在旁看着,她忍不住摸了摸胳膊,虽然她这个种族并不会起鸡皮疙瘩,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实话我有点不太懂,你们这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这话说得就像是他俩懂似的。他们也不懂,这样子感觉挺怪的。但他俩你情我愿,这么想来倒也挺好。   “不算坏。”时云舒一边对着镜子整理衣服,一边从镜子里看向一旁的余挽辰,“但也说不上好。”   余挽辰从镜子里与对方对视,然后他“嗯”了一声,像是在对对方的说法表示赞同。   “你俩有病吧。”吴二三颇为刻薄地评价道,“你们就不能像普通、健康且心理健全的人一样相处吗?一定要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又相互依恋吗?需要我介绍些心理大夫给你们吗?我真怕你俩会在我的船上把对方干死。各种意义的。”   “别这么说。”时云舒笑着看向吴二三,“余先生会害羞的,他可是个顶纯情的小家伙。”   “别把我说得像连生理卫生课都没上过的孩子。”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时云舒的背后,他从好一会儿之前就看这人没理好的后领子不爽了。   他伸手轻拍了下对方的肩,又拿开了对方理不齐领口的手,上手去捋那该死的领子。   时云舒觉得他是故意的,这完全是蓄意报复。余挽辰明知道自己不喜欢被碰到脖子,现在却偏还在这里若即若离地顺自己的领子,真是罪大恶极。   但他表现得非常自然,就好像他颈后的汗毛没有竖起来一样,他甚至还有余力同吴二三攀谈:“石头号的人都去吗?”   吴二三点了点头:“都去。聚会结束各位带头的是要A钱的,不去多亏?难得能从我这敲诈一笔。”   “相当于这是你请我们的吗?”时云舒大概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天底下可没有白吃的饭和白送的衣服。”吴二三上前来拍了拍面前这二人的肩膀,“多套点东西出来,关于什么的都行,就当是帮我的忙。因为我大概搞不来什么情报。”   时云舒点头答应,他喜欢这样明码标价的事情。   而等到了现场,他们才知道为什么吴二三会说她“大概搞不来什么情报”。   聚会开始后不过十分钟,吴二三就开枪把一个奇奇星人打出了八个窟窿眼。   枪声很大,但在场的人大多没什么太大反应,甚至还有人说“又来了”。   而那奇奇星人也不在意,他身上那八个窟窿眼很快就合拢了。   “奇奇星人的好奇心和求知欲都非常强烈,甚至有时候会强烈得很不合时宜。他们那星球上出了很多科学家,在各个高新领域都颇有建设。”一个只长着一半身体的人端着酒杯对时云舒说道,她看起来真是怪极了,就好像是一个完整的身体被从中间劈开成了两半一样,而她现在只有右边那半边,站在她侧面你甚至能看清她的内脏。   听说她是半身人,名叫阿卡娜,来自圆缺星。时云舒很小心地不去看她那裸露的内脏,因为他不久前听对方说在她们那边盯着对方的内脏看等同于求婚,大概就是“我看中了你的内在”的意思。   只是这个内在,貌似是字面意思。 第107章 无奇不有   不远处,吴二三还在冷着脸对那个奇奇星人——或许还有围观群众——发出警告。   “我讲过很多次了,拆了绷带等同于要我的命,你想要我的命,那我也会要你的。”   她说着,握着枪的手有意无意顺着人群划过半圈才落回了身侧,然后她又用枪口点了点另外的半圈人:“别一个个给我在这里瞎打主意。”   说完她便大大方方地离开了这里,背影看着无比潇洒。   “很多人打赌,赌她是个什么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时云舒面前的半身人继续说道,“赌了很多年,也没个结果。她长得有点像蓝星人类,但她不可能是蓝星人类,蓝星人类没有那样的头发和眼睛。”   “嗯,的确。”时云舒对此表示了赞同,吴二三头发的红色饱和度很高,蓝星人类的头发很难天然长成那个颜色。还有她的眼睛,一看就有种罕见的非人的感觉,“对了,她做了多久赏金猎人了,你知道吗?”   “不多,大概十年吧,不到十一年。”阿卡娜说着,她跟另一个半身人打了个招呼,那个半身人只有左半边身体,“她从前不是正经赏金猎人,她很久以前是跟着一伙海盗混的。后来那帮海盗都死了,她就改行做了赏金猎人,还进牢子蹲过好几年,不过提前放出来了,说是协助探索天空城有功,而且表现良好什么的……传说她还自愿给联盟研究院做过小白鼠。她刚开始做赏金猎人的时候不太规矩,好多人都以为她还是海盗,近几年她才规矩了点。拜托,赏金猎人是合法的诶,有证件的,和海盗可不一样——我们还是有些基本素质的。”   阿卡娜说着,她似乎是对吴二三的诸多行径有所不满。时云舒沉默着听着,不时应和两声,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姿态,想要吸引对方说得更多一点。   “那个新上她船的灰头发的,他上石头号真的合法吗?他不是申家领养的旧人类吗?申家签过收容协议,按理说如果没有重大弃养事故之类的,他不应该被转手他人。”   时云舒默默听着,他心说貌似自己也被申家签了收容协议的事情还不像余挽辰的那么广为人知,毕竟他醒来的时间不长,又刚好赶上了卡米克的重大事故。然后他解释道:“我们是在坍塌的天空城上捡的他,这完全是重大弃养事故了,所以是合法的。”   “这样吗?好吧。还有她的大副,那个蓝色的……哪里人我忘了,他刚上船时有人把吴二三举报了,说她雇佣未成年。后来一查,那男孩的星球十四岁成年,他当时差两天成年。”阿卡娜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哪怕是再谨慎一点,过两天再把人接走——”   “不觉得这种所谓的‘保护未成年’很虚伪吗?”苏梦凉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时云舒跟她打了个招呼,看到对方的身上似乎多了些刺青,还有些红肿,看来她上了空间站之后是找地方去纹身了,难怪他这两天没怎么看到她,“冠冕堂皇、形式主义、自以为是。而且这样所谓对于未成年的保护,跟对成年人的轻贱对比起来,简直是可笑至极。”   苏梦凉的穿着很是清凉且怪异,她的上身只有一件抹胸,下半身则是长得拖地的裤子和巨大的、毛茸茸的鞋子。她全身搭配的颜色乱七八糟,就仿佛她刚在一堆打翻的油漆桶里打了个滚,包括她的衣服、头发、耳钉、美瞳和刺青,都是这样,她的脸上甚至还画了图案怪异的油彩,并且她把自己短短的尾巴露了出来。   听她这话,她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家乡可怕的成人礼。   “还是有些人能够被保护到的——我想,只是也许不是全部。”时云舒说着,他无法避免地想到了尼木卡,根据当下星域的保护法尼木卡必须被送回家去,但她留在鲨鱼牙却似乎是目前生存率最高的选择,这的确很可笑,“联盟也的确无权插手各星习俗。”   苏梦凉听到时云舒的话后冷笑了一声,她满眼都是某种烦躁和厌恶的情绪:“和稀泥。和事佬。息事宁人。虚伪。口不对心。言不由衷。”   “感谢你犀利的评价。”时云舒看向苏梦凉手里的杯子,那里面是酒,卡米克人不会醉酒,所以现在的她非常清醒。   某一刻苏梦凉盯着阿卡娜的内脏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视线忽地转向了一旁,也不知是又看到了什么,她离开了。   “我喜欢她。”阿卡娜说道,“她很锋利,非常直白,显得有点傻,但很真诚,很热烈。而且她看我的眼神好认真。”   “唔,也许你可以和她认识一下。”时云舒不介意帮人牵线搭桥,虽然他个人觉得苏梦凉可能只是好奇这些半身人是怎么活下来的。说实话他也很好奇。   “还是算了。”阿卡娜摇了摇头,“她看起来很完整,是那种单独一个就能生活得很好的类型。我不想把她变得残缺,然后再跟我拼到一起。那样很不尊重她。”   “也许你们可以只交个朋友。”时云舒建议道,“而且即便不把人变得残缺、拼到一起,也一样可以发展各种关系的,如果是真的喜欢的话——我是这么想的。”   “很不错的提议,我会考虑的。”阿卡娜说着,她看着苏梦凉穿梭在人群里,不时与人接触,又不时远离人群的样子,露出了一种极为快乐的笑容,“对了,你们是一条船上的吧?最近有没有什么打算呢?”   “最近想去皮卡星系。”时云舒言简意赅 ,他观察着对方那半张面孔上的表情,“但听说那里最近好像不太平。”   “嗯。是这样的。”阿卡娜点了点头,“皮卡星系年迈的‘太阳’——也就是皮卡星正在死去,所以很多流浪空间站和飞船都开始准备退出那个星系了。虽然皮卡星的死亡会持续数十万年,但大家都走得很匆忙。中心天体正直青壮年的星系有那么多,没有人想继续待在那里。”   “这样啊……”   “你们去皮卡星系是有什么事吗?我记得那边唯一存在智慧生物的帕卜星还没有发展到宇宙漫游阶段,按理说我们是不能接触他们的,那样会违反联盟反星际干涉法。”   阿卡娜似乎很看重那些法律的样子,时云舒闻言连忙说道:“不,只是听说特殊医疗研究所在那里。我有朋友脑子不太好,想去看看。”   “哦,原来是这样。”阿卡娜了然地点头,然后或许是出于关心亦或是八卦,她问道,“你那位朋友,今天也在场吗?”   “在。”时云舒指了指不远处的余挽辰,那人正在跟谁交谈着,看起来还蛮顺利的样子,“是他。”   “他看起来脑子还行。”   “嗯,不傻。就是记性不好。”   “哦,原来是这样。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跟他一样。”   阿卡娜好像是被他这话给噎了一下,这时刚刚路过的半身人跟她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还有些事要处理,要先走一步。   这些半身人走路的样子也十分奇特。明明她们只有一条腿,但却不是像时云舒想象中那样蹦着跳着走。她们行动起来的样子,就像她们的身体其实是完整的,只是有一半别人看不到而已。   时云舒向她道别,然后他尝了口聚会提供的酒,觉得这酒味道还不错。但他不打算多喝,他怕喝醉,醉了以后人总是格外松懈,会很容易出现各种意外状况。   这时候那个刚刚完全愈合了身上八个窟窿眼的奇奇星人蠕动了过来,它把自己站直伸长了些,隐约成了个人形,然后它向前模糊地伸出了一只手的形状,像是想和时云舒握手的样子:“你好,我是奇兔鲁。我知道你,我看到过你的悬赏,还有那个灰头发的人的悬赏,包括那个缓解剂的原材料女士和黑骨余的寄生者。吴二三还真是胆大又傲慢啊,就这么把你们都带来了,还说你们是她的临时工,受她保护。就不怕有人把你们拐走吗?”   时云舒闻言就笑,他握住了对方的手,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蠕动的、温暖的、光滑又干燥的果冻:“我们又不是误入了什么大人场合的孩子——听说奇奇星人消息灵通,不知道能不能跟您打探个事情?”   “你的维生舱记录吗?”奇兔鲁问着,它那原本握住了时云舒手的部分忽然就融化了似的溜过了对方的指缝,顺着往对方的手腕上滑去了,“听说你维生舱的记录不见了,那东西里说不定有很重要的信息呢。而且你伤的那么重,当时应该是很难独自操作维生舱的,现场大概还有第二个人吧。”   时云舒感觉对方的肢体已经顺着自己的袖子口滑到了手肘,他觉得有点不适,但面上依然是不动声色的,他甚至还笑着拍了拍对方大概是肩膀的位置——虽然这坨果冻应该是没有肩膀这种东西的:“被你猜中了,我的确在找那个。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的确有点,听说有人把它卖给了特殊医疗研究所。你知道特殊医疗研究所吗?”奇兔鲁一边说着,它又靠近了些许,这距离有些太近了,时云舒忽然就理解了刚刚为什么吴二三把它打出了八个窟窿眼,他现在也很想开枪,而且鉴于这东西似乎不会被枪打死,他甚至有这种想法有得都没什么负担。   奇兔鲁太有侵略性又太直白,它丝毫不会掩饰对他人的好奇和探索欲,这很容易就会让人感到被冒犯。再加上它那蠕动的、无孔不入的肢体,这感觉真是有点糟糕……虽然时云舒很清楚对方大概真的就只是很单纯的想要了解他的身体而已,字面意义上的。毕竟在场的人里面就只有他们四个是蓝星人类,而且还是几百年前的旧人类,都成活化石了,多么有研究价值。 第108章 黄金城的诅咒……?   蠕动的触感逐渐爬至大臂,时云舒默不作声抿了口酒,随后他冷不丁问道:“奇兔鲁,我很好奇。你们这个种族的人均寿命是多少呢?”   “超过一千五百年。我们的寿命非常长。时间太长,生活条件又很不错,母星也很和平,所以就总是需要找些有趣的事情来打发时间。”奇兔鲁攀爬的肢体轻轻凝滞了片刻,它开始发觉自己攀上时云舒手臂的细小肢体有些不对劲了。   “那你多大了?”时云舒状似随意地问道,他灌了一大口酒下去,想要压下胸口里炙热的痛感,“介意我问问吗?我真的很好奇。”   “当然不介意。”奇兔鲁的肢体回流,它看向了自己的手——如果那是手的话——它看到那表面有一点不平整的水光,像是沾了一点水,还有些微类似融化的痕迹。但这不应该的,它们这个种族只有在死去时才会化作一摊水,“我已经七百岁了。”   “那你比我老不少呢,大了两百多岁。”时云舒仰头将杯子里最后的一点酒液全部咽下,随后他又拍了拍奇兔鲁大概是肩膀的位置——他感觉对方躲避了一下——道别道,“和你聊天很愉快,不过我现在想去找我的朋友了,有机会下次再聊,再见啦。”   而后时云舒转身离去,他把空杯子放到了路过的悬浮机器人头上顶着的托盘里,还很友好地敲了敲那个机器人跟它打了个招呼。   “时先生。”奇兔鲁放下了手,它抹去了自己皮肤表面极浅的一层不平整的水光,那点水光太微不足道了,几乎就是一口哈气的程度,但那依旧是它死去的一部分。并且它感到那部分周围的一点皮肤变得更加紧实和鲜活了,就好像回到了更加年轻的时候。   时云舒闻声回头,他看起来与刚刚没什么两样,只是表情里带上了些许疑惑:“怎么了?”   “不觉得很奇怪吗?吴二三为什么要把你们一个个都弄到船上。你们都很特殊,都有着各种各样奇诡的能力,而且搞不好会和传说中的黄金城有关。”奇兔鲁说着,它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那深色的酒液被它喝下去,旁人能够看到那些液体进入它身体的全过程,“听说吴二三身上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有人说那是黄金城的诅咒。搞不好她曾去过那里,现在想要利用你们再去一次,好解除自己身上的诅咒。”   “这样啊。”时云舒露出个恍然的微笑,然后他一指远处正在跟两个长得像馒头似的外星人争执“银河的河到底怎么写”的苏梦凉,以及在旁劝架的龙七潼,“那他们呢,他们也和黄金城有关吗?”   “不,我觉得他们像挡箭牌,是某种伪装。”奇兔鲁语气认真,它的声音听起来不辨性别,时云舒依稀记得它们这个种族应该是没有性别的,“你要小心,时先生。吴二三不是什么好人。”   “谢谢提醒。”时云舒礼貌地回复道,他这会儿感觉胸口痛得要死,但居然还能维持着表面的稳定,甚至还有余力露出种礼节性的担忧和痛心,“唉……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些。真的很感谢你,我会多注意的。但毕竟寄人篱下,有些事情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而后他轻轻一颔首,表示自己真的要走了,他有点担心自己的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也就是客气的说法,时云舒现在也不懂应该把余挽辰放在什么位置上,他的存在无法被放置进时云舒曾经学习过的任何一个分类,无论硬塞进哪一个分类框里面他都要被割去一部分,但时云舒并不喜欢这样。   这会儿余挽辰的身旁正围着几个人,他的存在显然比时云舒会更敏感一些,毕竟看那样子申家应该经常把他和其他人一起支出去做事,很多人应该都是知道他的。   时云舒过去的时候,余挽辰正在解释他为什么会离开申家。   “他们把我丢下了……是的,就在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是石头号上的人意外发现了我,我才得以活到现在。我真的非常感谢石头号上的人们,也非常痛心自己被丢弃了。”余挽辰说着,他的手里象征性地捏着个酒杯,眼睛则看着手中杯子里的酒液。那副低眉颔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落寞又有些忧郁,却又因他那挺拔的身体而显出种不容他人进犯或是安慰的冷冽。   他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也不会显得太敷衍。   时云舒也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他们在这里如同什么新鲜上架的可卖品,会不断地有人前来观看、打量、试探,甚至会上手去摸一摸拿一拿。然后大家会默默在各自心底为他们评判价值,判断他们值得被如何对待。   当然,他们在这里其实也是这么对待别人的。但该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虽说这也是自作自受,他们可以不来的,但还是图谋免费的午餐和有可能获得的情报。人总是得为自己的贪婪和欲望付出代价。   时云舒一边在心底唾弃着自己口不由心言不由衷的生存理念,一边伸手从某个悬浮机器人头顶的托盘里拿了块小蛋糕。   那蛋糕看起来非常精致,上面有些像是巧克力的装饰,还有一些散发着热带水果香气的东西。   “现在的打算……因为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包括我的记忆,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所以目前想先找回它们。”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看到时云舒从两个半身人中间挤了过来。那人很小心地没有碰到那两个半身人的内脏,那样子简直像是在刀尖儿上跳舞,有种危险的轻盈。   然后他看到了时云舒手里的小盘子,还有盘子上的蛋糕,以及叉子。   那人看起来极为放松,就好像他们是朋友,而现在时云舒发现了好吃的东西,于是来跟他分享。尽管余挽辰再清楚不过时云舒今天中午绝对没有吃过任何一块蛋糕了,毕竟他一直都有在观察对方。   余挽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蛋糕,并对着对方露出个笑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谢谢。”   而后时云舒转身离开,还顺便又拿了一杯酒。看方向他大概是去了阳台,刚刚吴二三也往那边去了。那个阳台外面有极为仿真的夜幕,那是屏幕投影——天知道为什么中午的宴会要做夜晚的投影——并且还点缀了一些机械植物。   余挽辰的视线无意识地追逐着时云舒的背影,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有意无意看向那人所在的方向。他自然是看到了那个奇奇星人对时云舒所做的一切,他对此感觉有点不爽,就好像是自己嘴边煮熟的鸭子被别人给咬了一口似的,但他又没个由头过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于是就只能继续在这里站着,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试探着周围的人手里有没有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   “记忆吗?说不定去特殊医疗研究所能恢复呢。”一个形状像是卷轴的外星人缓缓说道,它声音尖细,听起来略显刺耳,“那地方很擅长记忆操作,如果对应部分的大脑没有永久性损坏,那么应该是可以恢复的。”   “这样的吗?那真是太好了。”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挖了一点蛋糕塞进了嘴里,“原本我们就打算去那里看看,只是我心里一直没个准。”   “不过现在那个研究所在皮卡星系吧,皮卡星快死了,要去得尽快呢。”另一个如同毛球一样的外星人说道。   “唉,那边有颗行星上的生命还没有发展到宇宙漫游阶段吧?真是太可惜了,也不知被红巨星吞没之前它们能不能离开那里……”   余挽辰心说这蛋糕的味道还不错,蛮清爽的。然后他又看向刚刚时云舒离去的方向,心说也许可以让那人也尝尝,这个不会太甜,而且有股很像热带水果的香气。   于是他暂且道别了周围的人,那些人刚刚都快把他底裤扒干净了,一个劲地询问关于他的一些事,还有一些申家的秘闻。无论是传言也好事实也罢,他虽然回应得还算游刃有余,但到现在也应付得有些累了。   他知道时云舒大概也是这样的,大家都对他们很好奇,毕竟他们是第一次来参加赏金猎人的聚会,而且还是传闻中“敏感脆弱又多疑的蓝星人类之中的活化石”。新鲜感再加上觉得好拿捏,许多外星人都会盯上他们,尤其是在他们的船长不在场的时候。   但这是个机会,他们可以借此机会套出来些东西,人们总是会更容易对看起来弱小的东西放下警惕,吴二三很可能是故意的。   余挽辰端着盘子拨开拖地的帘子,果不其然吴二三和时云舒都在那里。吴二三正坐在地上,从口袋里翻找着什么东西,而时云舒正端着杯酒站在一旁等着。   见他过来时云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不过当他目标明确地用一把新叉子叉了一块蛋糕送去对方嘴边时,那人还是忍不住诧异了一下子:“呃……我不是很想……”   “这个味道还不错,不是很甜,蛮清爽的。”余挽辰像是在劝诱,但语气很自然又轻柔,甚至显出了点莫名的亲昵。   时云舒将信将疑地凑过去吃掉,觉得确实味道还行。   “鸿影和红豆也喜欢那个,听说味道很像你们老家的一些水果。”吴二三说着把一小瓶什么东西递给了时云舒,“不过这个的原材料其实是很多肉虫,那个水果味是肉虫血的味道,希望知道这个消息不会影响你们的食欲。”   时云舒好像被噎了一下,但他倒也没吐出来。然后他倒了两粒药片进嘴,又用酒把它们顺了下去。   “你没必要这样的。”吴二三到底还是没忍住提醒道,“虽然奇奇星人确实很让人不爽,但它们其实没办法直接对人造成什么伤害。它们只是好奇心很强,求知欲很高,非常没有距离感,而且寿命很长又很难杀死,还会分裂繁殖。它们的想法也比较直白,属于有话直说、想到就做的那种。”   时云舒应了声,没对此多说些什么,他大概只是着实不爽,于是忍不住想让那奇兔鲁受些教训。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让你们去套消息,可没说是去套我的消息。”吴二三的语气里难免带了点怨念,但也颇为无可奈何。   “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肯定会带止痛药。”时云舒语气轻快,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到了吴二三手腕上缠着的一截绷带上,“船上止痛药消耗量那么大,原来都是你用的。”   “是啊,痛死了。”吴二三皱了皱鼻子,她的视线转向一旁,整个人难得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开怀又乐观,反而透着一股子厌倦又烦躁的味道,“这个绷带是一种天贽,名叫‘固纱’,能保持伤口的新鲜。这样它们虽然不会好,但至少不会腐烂,也不会再流血。” 第109章 “犯贱”   某一刻时云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无法想象那种永不止息的疼痛会让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但他觉得一般应该不会是吴二三这样子。她看起来总是很乐观,每一天都过得拼尽全力,每一天都不想要重来。   “你们可千万别可怜我啊。”这时候吴二三懒懒抬头看向了身旁的两个人,她那一身漂亮又略显夸张的礼服看起来有点被蹭脏了,但她全然不在意,“这都是我自找的。”   “不可怜,我们伟大的船长没什么可可怜的。”时云舒笑着敲了敲吴二三的肩膀,“你挺了不起的,我很佩服你。”   余挽辰已经在旁边打开静音抽烟机抽上了烟,他看到了旁边一个吸烟区指示牌,于是这才放心大胆地拿出了烟和打火机。这会儿他甚至询问了一下他们带头禁烟的船长要不要抽,他那里还蛮多的。   时云舒本以为吴二三不会接,但吴二三很快就从地上站起来接过了烟,并凑过去借了个火,那动作看起来无比熟练,看样子从前没少抽。   “仓库里有很多烟,我猜肯定有人抽,就带了点。”余挽辰言简意赅,某一刻吴二三盯着他的肚子看了两秒,嘀咕了一句“确实好用”。   然后他们跟吴二三讲了讲刚刚了解到的一些东西,包括皮卡星的死亡和特殊医疗研究所之类种种。   吴二三始终默不作声地听着,末了她叹了口气:“那地方吧……其实传闻挺多的,而且都不是什么好事。我刚知道时先生你那个芯片是来自那里的时候,说实话有点怵头。”   “怎么讲?”时云舒问道。   “记忆操作,激素控制,性格塑造,体外繁育,催眠教育,天贽重塑,克隆治疗……这之类的技术大多发源自那里,当然的确有很多人因此获救,但也有相当多的人谴责这个研究所的存在,毕竟这些技术也确确实实为相当多人带来了灾难。”吴二三说着瞥了时云舒一眼,“时先生,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你对那地方……完全没有印象吗?”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止痛药缓缓起效,他感觉那种被灼烧一样的痛感减轻了很多:“我算是那里的……克隆产品吧。”   “克隆产品?”吴二三大概理解了,“我听说有些人在存在某些疾病时,会去搞个克隆人,用克隆人来实验药物,或者是做器官移植什么的……这种技术现在在一些星球上是合法的,但会受到极为严格的管控,并且理论上来讲出于人道主义,这些克隆人会始终处于与外界无交流也无意识的状态。”   “可能我那会儿技术还不是很发达。”时云舒谨慎地说道,他其实也觉得挺奇怪的——他印象中自己并没有接受过基础教育,但他出了培养槽就能听得懂别人讲话,不得不说这真的很奇怪,“我的移植对象在出生后不久被发现患有罕见疾病,于是不久后我也出生了——就算是‘出生’吧,在培养槽里。后来他在手术过程里死了,然后我把他给顶替了。”   “你自己做到的?”   “你觉得可能性大吗?我那时才六岁。”   “唔,也是。”吴二三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忽地伸手拍了拍时云舒的脑袋,“真不容易呢,时小子和时先生。”   “他的确很倒霉,至于我……说实话像现在这样,总比被人当成配件挖得破破烂烂的强。”时云舒说着,他又从余挽辰手里的碟子上挖了一叉子蛋糕,“而且我经过基因修正,所以身体非常健康,能活非常久。只是或许是因为修正的地方太多……除了长相,我跟那个‘时云舒’,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   某一刻他看到了余挽辰的眼神,他觉得那人可能是想碰一碰自己,但大概对方觉得现在的时间地点都不太合适,也没个什么好的由头。   “你其实可以换个名字。”余挽辰忽然说道,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改叫张三李四王五,然后彻底摆脱那一切。反正都五百年后了,时代变了,蓝星死于战火,人类走向宇宙,你也可以忘掉自己一直以来扮演的那个人了。”   “这不是改个名字就能解决的事情,有些东西……是不存在忘不忘的。”时云舒说着露出个笑容,那样子很漂亮,显得非常热烈又帅气。然后他用叉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时间太久了,影响太深了,它就一直在那里,即便一切都已经过去,我可以作为我自己活着,但我永远没办法否认它的存在,它已经跟我长在一起了,是我的一部分。”   然后时云舒又用叉子指了指对方:“就像你,余先生。你也很清楚,芯片可以被取下,但你受它影响的部分永远都会存在,那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就埋在你的过往里,这是你没法否认的。”   余挽辰自然是知道这些的,他非常清楚。但某一刻他还是无法抑制地生出了一种渴望,他想要触摸到时云舒灵魂里那些破碎、尖锐又真实的东西,哪怕他知道自己会因此而鲜血淋漓。所以他开了口,讲了那无用又略显愚蠢的提议。   这几乎像是一种扭曲的受虐欲望,他觉得自己或许是疯了。他明明最开始只是想要舔舐那些尖锐又疯狂的如同玻璃渣子的东西中间的那一点暖甜,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还想去舔那些玻璃渣子了?有病吧,真是病得不轻。   “说真的,你俩要不去开个房吧。和对方,或者找个什么别的外星人。”吴二三冷不丁开口道,“荒原港湾上有挺不错的酒店,比胶囊仓环境好很多,就是有点贵。一夜情我比较推荐奇奇星人,它们非常注重卫生和健康,触感也很不错,不会伤到人,而且性格大多比较温和,做事非常细致。只是它们没有性器官,所以一般只会跟别人挤在一起躺在那里。当然如果想做的话也可以教它们怎么做,它们非常乐意学习新知识。不过记得要跟它们提前订好协议,以避免它们在过程里扫描你全身获得你的生物数据来满足它们的好奇心和窥探欲。”   吴二三说得很随意,她随意到时云舒有点分不大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建议。不过说起来,虽然时云舒并不喜欢奇兔鲁那没有分寸感的样子,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东西的触感和手感确实很不错,挺解压挺治愈的。它摸起来有点像果冻,但慢慢捏下去又有些像浓稠的胶水或非牛顿流体,非常神奇。   “你想吗?”余挽辰半开玩笑地用手肘怼了怼时云舒手臂。   “奇奇星人手感确实不错。”时云舒不甚认真地说道,那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的,“有一点温度,看上去全身都很柔软,跟这种生物相处起来应该不用担心会被指甲或者牙齿伤到……”   “我也不会随便用指甲和牙齿伤人,而且我是活的,没有硬掉,也是有温度的软和的人。”余挽辰很是莫名地据理力争了起来,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争个什么劲,他没想对时云舒做什么,但就是很想反驳。   “老天,我听不下去了。”吴二三无助地捂住了耳朵,她满脸牙酸似的不适,跟着便头也不回地向聚会厅内走去,“你俩慢聊。”   “你不久前刚咬过我。”时云舒同样有理有据地反驳道,“说实话挺疼的。”   “我那只是——”余挽辰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他发现自己很难解释清楚那种动机。   会让他联想到无解的食欲,会让灰门想要把人关进去,会让他忍不住去窥视、去接触,会让他想要去舔舐对方灵魂里仅存不多的温暖又甜蜜的东西,但如今却也让他甘愿被更多碎玻璃一样的东西划伤,哪怕鲜血淋漓。   什么样的东西会让人甘愿受伤?人类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东西?   时云舒看着对方那样子,他忽然很释怀似的笑了:“我开玩笑的,你那一口连牙印都留不下,不疼。”   余挽辰忽然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看着时云舒走上前来顺了顺自己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又很自然,就好像他们是很好的朋友,而他们现在在一起参加宴会,对方在帮自己整理仪容。   但某一刻余挽辰又恍惚觉得,对方这动作更像是在抚摸一只兽类,亦或是怪物。这其中当然有认同他为人的部分,但不是全部。这令他感到了一阵战栗,他开始感到危险和恐惧,就好像那些玻璃渣子就要变成铜墙铁壁和牢固锁链,把他给牢牢困住一样。但同时他又存着些许的侥幸心理,觉得怀着那一点微末暖甜的人应该不至于做得出那样的事。然后他又意识到自己很强大,对方除非是主动死亡让时间回溯,否则也没办法拿自己怎么样。   想到这里,余挽辰意识到自己需要保证对方的安全。他不想让这人再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外死去了,那样太不安全。   那天晚上他们最终当然没有出去开房,而是回到了胶囊仓房。时云舒勉强爬上去拿到了自己的背包,然后决定今晚和明晚继续蹭余挽辰的床来睡,避免这地方塌掉,砸死他们两个倒霉蛋。   两个人睡一个仓实在是有些拥挤,虽然温度刚好,但还是很挤。龙七潼说实在不行可以他俩谁来跟他一起睡,因为他个子小,会不那么挤。但是他俩都拒绝了。 第110章 总而言之带个早饭   “别管他们。”吴二三对龙七潼说道,“挤死算了,我看他们巴不得呢,俩脑子不正常的东西。”   原本想说她们那边空着一个床位的陆鸿影于是也闭了嘴。   当晚他们关上了胶囊仓门,又在这狭小黑暗的空间里撒野。但这一次他们都学会了掌握分寸,余挽辰也没有再张口啃咬,他最终只是用嘴唇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时云舒叫他搞得一个哆嗦:“你这样我要起鸡皮疙瘩了,太肉麻了,你还不如一口咬上来。”   “你挺奇怪的。”余挽辰毫不留情地评价道,“你不是不喜欢挨咬吗?”   “但是——”   “但是你会更不喜欢这种吗?”余挽辰说着,他再次亲吻对方的肩膀,感觉那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又碍于空间有限缩不起来。   然后时云舒用手肘轻轻顶开了对方一点,像是想要拉开距离:“嘶……余先生,这样有点太亲密了。起了反应我们都会很尴尬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换个方式吧。直接咬上来都可以,但最好别再这样了。”   余挽辰听话地不再动口,他躺了下去,像是准备睡了。但好死不死他一条手臂落在了时云舒的腰上,那感觉太像个拥抱,而且还是在床上很亲密的那种。时云舒莫名觉得有点头皮发麻,一路从脑壳顶麻到了尾椎骨,心说这玩意儿是不是病得更重了。   而余挽辰兀自把鼻子悄悄埋到了对方的颈侧,他还蛮喜欢时云舒闻起来的味道的。那是不同于沐浴露或洗发水的某种味道,很难形容,会令人联想到刚换了新被套的被子,给人的感觉非常柔软舒适。   “晚安。”余挽辰说着,他的吐息扑打在对方的后颈,时云舒几乎觉得他是故意的,他的脚趾已经完全缩成了一团,心里还在痛骂余挽辰个混账东西。   但这是他开口提出的交易,他没理由食言。何况——他知道自己现在很安全。理智地去想,那人现在甚至比起咬他更想要亲他,那情感的锁链非常牢固,他几乎觉得对方的一部分已经被自己套牢了。   他觉得自己今晚或许能睡个好觉,而事实也是如此。他难得没有吃药助眠而且一夜无梦地一觉睡到了转天早上,醒来时人都有点懵,感觉已经太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以至于一时间完全不想爬起来。   但他的理智劝说他不能这么一直沉浸在舒适睡眠的余韵里,尽管他现在其实也没什么事可做,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先爬起来会比较好。   于是他伸手打开了面前的胶囊仓门,结果下一秒视线就和对面的陆鸿影还有温红豆对上了。   她俩貌似在分食一包什么虫子之类的东西,这会儿都坐在下层的胶囊仓边上,看起来很悠哉又很亲密。貌似最近她俩之间的矛盾有所缓和,胶囊仓似乎也是睡了同一间。   不过胶囊仓的钱是按人头算的,他们也没法从这上省钱。   陆鸿影看他拉开胶囊仓门时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大概是“早安”一类的,但她的嘴自张开就没闭上,也没能发出声音。   “早。”温红豆持续进食,她飞快地看了眼对面的男人,那人衣衫不整地扒拉开胶囊仓门,看样子是想探出身体爬出来,但下一秒他身后的那人忽然就一伸胳膊搂住了他的腰,又把人给拽了回去。   时云舒一时间又惊又恼,他回头骂道:“你又发什么疯?”   余挽辰还不甚清醒,但他好歹是松开了对方,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我没……”   “操。”时云舒气笑了,他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这么舍不得我走?太粘人会惹人烦的,余先生。你谈恋爱的时候也这么粘人吗?我猜你从前一定没少因为这个被甩。”   “你俩真的不挤吗?我们都挤得慌。”陆鸿影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声音,她听起来像是在梦游,“其实时先生这种情况,也可以单独睡的,有问题及时叫醒就好了,完全来得及的。我们这边还有个空仓,反正都花了钱,不睡白不睡……”   “挤死了。”时云舒咬牙切齿地露出个微笑,他拎过了自己的背包,准备去洗个澡。   “我看你挤得挺高兴。”余挽辰还躺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都懒洋洋的,完全就是一副周末赖床的年轻人模样,“我都听见你打呼了,跟猫似的。你听过猫打呼吗?有时候比人打呼声音都响。”   “闭嘴吧。”时云舒捋了把头发,他的心底压着零星细小的恼怒,这感觉就像是他小小的失控了一样——他昨晚睡得很好,是近来少有的、他无法理解的好。或许是因为身边有适宜他的温度和压力,但这却让他觉得有点恐慌。   他厌恶失控。但他很多时候又对此毫无办法。   余挽辰听他那声音就笑,笑得还特别开心特别愉快,那样子时云舒几乎没见过,一时间都有些恍神:“你跟谁生气呢?”   时云舒回过神来,他准备离开了。结果刚迈出去一步余挽辰就扯住了他的裤腿,他于是又走回一步蹲下去面对着对方:“你还有事吗?”   “没事。”余挽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显得颜色很深,“只是想看你会不会回来。”   “你有病吧。”时云舒猛然骂道,随后起身走人。   陆鸿影和温红豆始终看着这一切,等时云舒走后,陆鸿影伸手捻了捻自己脖子上的挂坠,然后她看向对面还趴在床上的余挽辰:“余先生——你对潘城……还有印象吗?”   时云舒洗漱完回来的时候,床位都已经被整理好了,余挽辰也已不见踪影。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询问陆鸿影她们那人去哪了,得到的回复是不知道。   “你们的关系,现在好像……还不错?”陆鸿影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确定,她大概是拿不准这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那应该不至于那么亲密,可要说真是有什么亲密关系——那氛围却也完全不像。   “其实一般,也就是各取所需吧。”时云舒话说得坦荡,实际现在心里也开始打鼓。各取所需——他希望如此,却开始害怕终有一天情况会彻底失控。   “时先生你知道潘城吗?”陆鸿影忽然话锋一转,她询问道,“就是以前蓝星上的一座小城,我以前去过那里,我记得一点街上的风景……”   她说着,声音诡异地停顿了几秒:“灰门里面的那条街,应该就在潘城。”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擦着头发的手停顿了两秒。   他记得这个城市的名字出现在他的记忆里过,他寻觅着那点记忆,下意识地开口问道:“潘城——是不是有个什么……大坠落?”   “对。”陆鸿影好像是松了口气,“你还记得?”   “不太记得。”时云舒摇头,“你了解吗?”   “有座天空城运行到潘城上空的时候突然开始坍塌坠落,那是人类第一次了解到天空城的坍塌和坠落,当时的我们毫无防备。”陆鸿影声音轻缓,她悄悄观察着时云舒的表情,“是和平之城以外的天空城,那年是和平之城出现的六年后,战争开始的第四年……你有印象吗?”   时云舒抿了抿嘴唇,他隐约好像有些印象,但是画面都很模糊,于是还是摇了摇头。   “你当时可能没有参与进去。”陆鸿影板着指头开始数起来,“那年你……二十二岁。我当时二十五,被选去参加某个计划的训练,其实就是一年后的冷冻柜计划。”   “我当时应该……没有被选上。”时云舒的眼睛盯着空气中的一点,他这话说得突然,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我好像是……某项测试成绩不及格,没能参加冷冻柜计划的训练。”   “你那时候还参与测试了?”陆鸿影忍不住皱起了眉,“那你当时应该已经在相关领域工作过至少两年了,这么说来你入行还挺早……”   时云舒回忆着,但回忆尽头只剩了头痛,于是他决定暂且放过自己:“想不起来太多东西,不过潘城……我是有印象的。也就是说……余挽辰是潘城人?”   “我问过,他说没什么印象。”陆鸿影叹了口气,“可能是他忘了,也可能是他不是潘城人,那只是个巧合,当然也可能是我搞错了。我的记忆太久,记错了也正常。”   这时候余挽辰回来了,他拿了几个纸袋,说是买来的早餐,他非常贴心地给石头号上每一个人都带了一份,还特意看好了摊位标注,没有他们这几个星球的人不能吃的东西。   然后余挽辰把自己的这份交给时云舒暂时保存,说自己也要去洗个澡。   时云舒有些懵地接过了两个纸袋,他们从不是能相互带早饭的关系。虽说余挽辰是给全船人都带了,但他还是觉得有点接受不能,那感觉就像是看见了刚杀人杀红眼的罪犯立刻马上放下屠刀跪拜佛前一样,非常诡异。   但陆鸿影和温红豆看起来对此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陆鸿影还很惊喜地发现她们两个的早饭并不太一样,是不同口味的,符合她们平时的饮食习惯。   时云舒如梦游般的拆开了一个纸袋,那里面的是一种饼状物,饼状物内夹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大概每个人口味不一样,余挽辰要的馅料也都不太一样。 第111章 hi,世界末日   一口下去,时云舒就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是咬错了。   他吃到了某种甜甜的肉,虽然他也不是很反感,但他觉得自己很可能咬错了,要么就是余挽辰故意的。这下子他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吃下去,就怀着某种诡异的心情抱着两个纸袋坐在那里看终端,一直等到余挽辰回来,他把那个完好的纸袋递过去,对方打开看了一眼,说:“这个是你的。”   然后余某人就把已经被时云舒咬过的那个拿走了,他看起来并不怎么介意自己的早饭已经被人咬了一口。   时云舒于是也没说什么,他咬了一口原本给自己买的那份,发现它是咸口的,里面有他比较喜欢的那种长了血丝的菜,味道还不错。   这感觉有点太体贴了,时云舒很不适应,他甚至有点疑神疑鬼,怀疑那人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余挽辰当然憋着坏主意——虽说就明面上来看,他现在一点也不坏,但他的确有点不怀好意。   在愈发亲密的相处过程里他逐渐意识到时云舒是个极矛盾的人。面对被啃咬与被亲吻的抉择时那人明明不喜欢被啃却依然倾向于选择前者,就像是在畏惧那不痛不痒的小小动作所会带来的小小失控一样。明明他睡不好时会很烦躁,可突然睡好了却又会变得更烦躁。或许他热衷于置身在不怎么美妙的环境里,因为即便那环境糟糕他却也已经习惯了,那环境是熟悉的,没有人能轻易摆脱一个熟悉的环境。如果这时候突然把他放置到一个舒适的环境里,他反倒是会疑神疑鬼、心神不宁,因为那是陌生的。   思及此余挽辰不由得在心底暗骂或许“犯贱”乃是人类一大本性特质。他当然知道这一切不光是犯贱这么简单,但他就是想骂。骂时云舒,也骂他自己。   他热衷于碾碎时云舒身上的那层糖壳子,也乐于让那人疑神疑鬼、心神不宁。时间久了是个人会累,累了也就不会再有太多精力去防备些什么,渐渐的时云舒大概也就会接受这一切,被他慢慢改变了。   况且谁能拒绝温柔乡呢?没人真能拒绝得了的。余挽辰想起昨晚他用亲吻代替啃咬时对方的瑟缩,感觉有点兴奋,他觉得自己又抓住了对方一个隐秘的弱点。   这几乎像是种驯养。余挽辰模糊地记起《小王子》那个故事,他想到了故事里的玫瑰。   这是他们在荒原港湾停留的最后一天。再转过一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继续踏上前往皮卡星系的旅程。   这最后一天倒是没再发生什么意外状况,硬说的话就是苏梦凉被阿卡娜表白了。   “为什么?”苏梦凉面无表情地询问道,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是想得到什么答案,“为什么会喜欢我?”   “你不该盯着她的内脏看得那么认真。”吴二三经验颇丰地提醒道,“跟她讲清就好了,半身人经常这样。她们总是……很直白,很热烈,很容易就对人表白,轻松得不可思议,表达想要厮守终生的意愿表达得轻而易举,就好像全无负担,也没什么顾虑。”   “啧。”苏梦凉揉了揉脖子,露出了肩颈一处新鲜的纹身,“不过她人蛮好的,很体贴很幽默,还一个劲地讲我的优点、夸赞我、说喜欢我……虽然我是不信那种说辞的,但是感觉也还不错。我从来没被人这么对过,毕竟我一向不讨喜。”   “不论你是什么打算都跟人讲清啦,别不上不下的吊着。”吴二三说着,她又提醒了一句,“对了,听说大多数半身人会和伴侣结合成完整的一个人,你小心被她撕开。”   苏梦凉陷入了沉默,她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变得非常惊悚,接着她迅速拿出了终端开始敲敲打打。   时云舒在旁看着苏梦凉要死一样恐慌的表情就笑,他跟苏梦凉讲了阿卡娜对他说过的话,他觉得阿卡娜应该不至于真把她撕开,当然那也可能只是阿卡娜面对时云舒时的客气说辞。   苏梦凉持续惊悚,并开始疯狂发好人卡。   大家都笑得相当不厚道。   当晚时云舒做了个梦,梦里他坐在大概是什么飞机上,正低头看着手里终端的通知信息。   通知有两条,一条是他测试不合格的消息,还有一条是说潘城发生紧急事件,需要支援,其中派去的支援队伍中包括了蜃楼调查二队。   “嗐,就是测试没通过而已,再正常不过了。有太多人挤破头想进去了。话说测试通过了之后还有训练,训练之后还有好几次考核,都通过了才能得俩‘诺亚方舟’名额,一般人也没那个本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时云舒抬头看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是之后对他说“坟前记得献花”的女人。   “是啊。”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然后是一阵颠簸,他们大概要落地了,“我知道,也没很意外,就是有点遗憾。我还挺想离开这儿的,成为领航员的话,最后大概率会死在宇宙里吧。”   那女人于是笑了起来,她说他怀着这种想法,难怪过不去测试。然后她又说一队的人最近完全没了消息,大概不是死了,就是在准备着什么秘密任务,也可能是已经出发了。说不定再过两年他们这支队伍就要变成一队了之类云云。最后她讲起了他们一会儿要去支援的那个地方,她说潘城环境不错,很宜居,听说那里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乡,人们普遍对自己的家乡颇具认同感和依恋。   现在外面正是夕阳景色,天空暖黄阳光不烈,然而这片暖光照耀着的大地却已然是一片狼藉。   时云舒偏头看向下方那座被天空城砸得稀碎的小城,天空城坠落的范围覆盖了全部的居民区,伤亡惨重。   他于是不由得生出了股不忍,心说这样的情况究竟要持续到何般年月才算个头,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这一切都结束的那天。   “时先生。”一个男孩的声音忽地响起,时云舒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捧着弹珠的小男孩,他正诡异地站在不断颠簸的飞机的过道上,看着自己。   于是他便知道从现在开始是真正的梦了,甚至于还觉得有些放松,至少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时先生。”那男孩再次开口,但声音听着似乎成熟了些许。   “时云舒!”   时云舒猛然惊醒。   他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狭窄的胶囊仓里,一旁开了一盏小夜灯,而余挽辰正按着他的肩膀,看样子刚刚是在摇晃他。   时云舒这才反应过来,他抬手抹了把脸:“怎么了?”   “床差点塌了。”   “真是不好意思。”时云舒露出个带着点儿歉意的笑容,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还好嘎吱声不是很剧烈,而且看样子床垫枕头什么的也都没破掉,一切都仍在可控范围内。   这床上用品是按人头领的,走的时候他们只需要统一丢到指定地点,会有专门负责回收消毒和缝补的工作人员。而至于这床,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也可以报修,倒也不用太担心摊上什么事。   余挽辰关了夜灯,然后重新躺下了。他问时云舒是不是梦见了什么,感觉好像不是什么好梦。   “你会梦到以前的事吗?”时云舒反问道。   “会,但是不多,而且比较模糊。”余挽辰轻声说道,“更多的会梦见……近几年的事情。”   时云舒了然地点头:“唔,我梦见天空城刚出现没几年那会儿的事了。”   “那真是糟糕。”   “确实很糟。”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些毫无营养又无关痛痒的事情,他们很少会聊得这么和谐又无聊。   聊到最后时云舒昏昏欲睡,他听身旁那人呼吸绵长,估计是已经睡着了,于是就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意识朦胧之际,他感觉余挽辰的手臂又搂了过来。他没对此说些什么,已经完全默许了对方的这种行为。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八月十九日上午,石头号自荒原港湾重新启航,驶向皮卡星系。这巨大的空间站短短几天与两座天空城擦肩而过,现今外表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有机器人在外作业对其进行修补。虽然看起来一时半会修补不好,但总归它大体上还是可以正常运转的。   重新上路不过十五天,他们就又撞见了十六座天空城。第十六次温红豆前去沉城,陆鸿影自然还是跟着一起去了。那时时云舒查询了一下当前天空城的计数,发现已经达到惊人的两千余座,并且数量还在持续增加。   这样的增长速度实在是太过骇人,网络上已经出现了许多有关这件事的讨论,但都没个能说明这件事原因的正经解释。   一些关于“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言论引起了时云舒的注意,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荒唐的可能性。   几十天后自己那无解的死亡,是否代表的并非是针对自己个人的死亡,而是山安、人类圈,乃至整个世界的灭亡?   这个可能性让他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自己究竟该怎样做才能阻止这一切,以避免再一次陷入那循环往复的日子?   “世界末日吗?”苏梦凉在旁拆着快递,她冷不丁说道,“那时先生,你还真是天选勇者啊。就像故事里拯救世界的勇士一样,天生怀着打败魔王的使命……不过说真的,我还挺讨厌那种故事的。个人英雄主义令我反感。”   时云舒面无表情道:“我也不怎么喜欢。不过小时候代入主角来看时,觉得还挺帅的。”   “确实帅。但当我意识到我不可能是那个主角,而很可能是坍塌大楼里未能出逃成功的某个工作人员时,那故事就没那么帅气了。”苏梦凉终于打开了那个来自她家乡的包裹,她从那里面拿出了好多零食,还有一个鲸鱼形状的毛绒玩具,“Kaya说过,她听过一句话,叫‘单打独斗的英雄从来都是被刻意塑造的,万众一心才是成功的根基’。” 第112章 恨、怨念与毛绒玩具   这时候苏梦凉找一旁的余挽辰要了一把剪刀,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拆起了那个巨大的毛绒玩具。   余挽辰是真的很方便好用,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都用得非常顺手。他本人倒是也没对此表现出什么好恶,不过时云舒猜测他大概率是不怎么喜欢的,即便他本人很可能都没办法否认这样很方便,他出门都可以不用带包的。   “毛绒玩具——泥鳅以前给我读过一个故事,故事里面的人把摄像头藏在了玩具熊的眼睛里。”苏梦凉解释着,她小心地把毛绒鲸鱼——就姑且认为它是鲸鱼吧——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将手伸进了自己剪出的小口子里,开始翻找起来,“这是我们的暗号。这里面一定有东西。”   时云舒从地上捡了包零食,是卡米克的蘑菇干。   “怀念吗?”余挽辰在旁问道。   时云舒用手肘怼了他一下:“你好意思问吗?”   “真抱歉。”余挽辰道歉道得无比诚恳,时云舒忽然就没了继续跟他掰扯的兴趣,“那时候……是该先好好谈谈的。事实证明,那样的选择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   “说起来余先生,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时云舒扯话题扯得相当生硬,“你跟天贽结合,应该不是仅凭你一个人就能做到的吧?你给人的感觉非常不自然,人工痕迹明显,而且再加上你那个反复发作的不适期……”   “或许吧。”余挽辰看起来不怎么在意这个,也可能他只是装不在意,“但已经这样了。我从醒过来就是这样的,那要是这么说……在几百年前,我应该就已经和灰门结合了。”   时云舒看着不远处那缓缓没入视界之外的天空城,资料显示那座城名为“香香之城”,是一座二级小城:“话说,要是你现在见着了那个把你变成这副样子的人,你会怎么做呢?”   余挽辰沉默了一会儿,苏梦凉此刻已经翻出了毛绒玩具里面的东西,她满脸阴郁地把那东西拿了出来,然后丢在了一旁。   居然是她那个泡泡耳夹。   兜兜转转,这东西还是回到了她的手上。   “可能会让他也去跟天贽结合,变成个怪物吧。”余挽辰这会儿幽幽说道,“让他尽最大可能感受我曾感受过的痛苦——虽然大概率他很快就会疯掉,这种程度的天贽不是轻易能和平共处的。”   “这么恨呢?”时云舒笑着拍了拍对方的后背,“那要是万一遇上,我帮你报复回去怎么样?”   “也不单纯是恨……如果我是天空城调查处的一员,那这种事通常情况下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当时大概率是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比如我快死了,于是有人死马当活马医之类的。”余挽辰这话说得轻巧,但紧绷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如果是这样,我可能会有一点理解。但总的来讲,还是挺恨的。因为如果……如果我作为人类,早早死去,那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我也不至于……”   后面的他没有再说下去,时云舒理解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   “我其实挺恨温红豆的。”苏梦凉忽然就接着“恨”的话题说了下去,她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懵了。连原本在讨论航线的吴二三和龙七潼都看了过来,看上去非常八卦。   没有人不知道温红豆是苏梦凉的缪斯,苏梦凉至今画画都依然只能画的出那一个人。时云舒曾经跟吴二三聊天时提过一次苏梦凉的漫画,他没看过,但是吴二三看过。吴二三当时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最终只说苏梦凉的创造力大概已经被卡米克彻底摧毁了。她在那座造梦工厂工作,她不需要创造力,她生产的只是AI的食粮,反正总归都是会被AI切割分食重组的,所以她不需要创造能力。而到了如今,她已经很难再画出什么灵活的、富有想象力的东西了,她只会一遍遍画着那些工厂模板,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跪着的、趴着的……固定的一些视角配合上有规律的手脚动作,组合成一幅幅流水线一样的作品,作品中的每一个人都长着与温红豆极为相似的面庞。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再也无法写出诗歌,而永远都只能用有限的素材组装出一篇三段式作文。   “当然我也很感谢她,虽然她貌似不记得,但她给了我泡泡。”苏梦凉接着说道,“只是她那时没有告诉我泡泡能够容纳两个人,也没有告诉我每个泡泡都分别可以容纳两个人,但一个以上的泡泡在一起也只能容纳两个人。”   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她看到了温红豆和陆鸿影返程的飞行器。   “我其实一直都挺想问她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如果她告诉了我,那里会有更多人能活下来——为什么呢?”苏梦凉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找不到机会问,陆姐不喜欢我接触温红豆,她俩总是呆在一块儿。”   “如果她告诉你了,你救谁好呢?”时云舒问道。   苏梦凉愣住了。   “你当时是参加学校组织的外星游活动吧?”时云舒记得自己曾经查过祖梧星的事件,“强制参加的。你和你的同学加在一起几十个人,算上别的班级上百号人。祖梧星总共八亿人口——你想救谁呢?救谁都不合适,你有两个泡泡,加在一起也只能容纳四个人。除了你自己外,你准备救哪三个人呢?他们三个也会有自己想救的人吧?那到时候你就危险了。甚至于可能因为这两个泡泡,在祖梧星彻底毁灭之前,你们还会上演一出末日人性大考验,一堆人为了两个泡泡浴血厮杀个你死我活,最后大概率泡泡丢了大家一起死翘翘。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温红豆真的想救你,就绝对不会告诉你泡泡的容量问题。她只会告诉你这东西能让你活下来,一定要保管好,也许还会让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待一切结束之后的救援……诸如此类。”时云舒说着,旁人也辨不出他话里几分真假,“即便你事后发现了泡泡的容量问题,或许你会非常自责、难过,甚至想要自我毁灭,觉得对不起祖梧星上的所有人。但一定程度上,温红豆那样的说辞给你提供了发泄的出口,至少你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埋怨对象。”   埋怨对象——是了,苏梦凉提起过,有关“不适宜的帮助会引起埋怨”。她说她埋怨过别人,这个人大概率就是温红豆。   苏梦凉陷入了沉默,过了会儿她幽幽说道:“啧,真复杂。她有病吧。”   “她只是想救你。”   “所以说她有病。”苏梦凉的声音几乎是恶狠狠的,“救我做什么?祖梧星八亿人比我有价值的多了,为什么偏偏救我?”   时云舒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他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也没有经历过那一切。而现今温红豆对此事毫无印象,就只有苏梦凉因此倍受折磨。   “那就继续恨她吧。”余挽辰言辞轻缓,他这话说得极为随意,“事已至此。如果能让你好过一些,那你就继续恨她。温红豆如果真的做了那些事,大概率是默许了你恨她的。这或许也是陆鸿影不喜欢你接触温红豆的原因,她能看得出你的恨。”   飞行器入仓,石头号继续前行。刚刚前去沉城的两个人一会儿就要回来了,苏梦凉也不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她只拿过了那个泡泡耳夹,那感觉像是恨死了,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救过自己。   “还有我父母也是。我都把泡泡给他们了,现在他们又把它还给我了。我不想欠他们的,这条命我差一点就还回去了,结果又被温红豆救了。”苏梦凉喃喃着,她看起来有些茫然又有些焦躁。   “你不欠任何人的。”吴二三从满地的零食中间捡起一张纸片,她把它递给了苏梦凉,“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还。”   苏梦凉看着那张纸片,看着看着她忽然就皱着眉头笑了:“泡泡是泥鳅从我父母那里要来的,零食和玩具是她和其他朋友给我塞的……泥鳅认识的一个开垃圾车的老爷爷死了,现在卡米克有点乱,他的尸体居然丢了……靠,我父母把泡泡给泥鳅时提出的条件是要以他们的名义寄件。”   她小心地把那张纸抚平,放在了一旁,用吴二三的石头宠物压上了。然后她冷冷道:“虚伪。”   “往好处想,至少你的朋友们很在乎你、关心你。”时云舒劝道,然后他看向那个大鲸鱼玩具,刚刚苏梦凉剪开它剪得很小心,“要我帮你缝一下吗?我手艺不错的,不会留下被剪开过的痕迹。”   苏梦凉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鲸鱼玩具递了过去:“谢谢。”   陆鸿影和温红豆这时候上来了,她们浑身都是一股子猪肉炖粉条似的香味,闻得人直犯馋。陆鸿影说那一座城都是这个味道的,馋死人了,她今天中午一定要搞点肉来吃。   然后她看到了满地的零食,苏梦凉提醒她卡米克的食物普遍具有镇定功效,不适应的外星人吃了会昏睡很久。   陆鸿影就说卡米克变态,苏梦凉对此表示了强烈赞同。 第113章 所谓喜欢   中午的时候,吃过了饭,时云舒就准备去缝了那个玩偶来消消食。   “我觉得针线活并不能消食。”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从肚子里掏出一盒针线。   时云舒抱着那个大鲸鱼坐在床边,他无意中一抬眼,就看到了对方的肚子。   平日里那部分看起来就是一块训练有素的肚子而已,其上有着挺漂亮的肌肉线条,在紧张或者别的什么时候绷起来的样子就更漂亮了。但当它其中隐秘的口子被扒开,就能够看到一条漆黑的裂缝,那显然不是什么人类会有的东西。   时云舒不知道那裂缝的长度上下能到哪里,一时好奇他就问了出来。   “大概从这里……到这里。”余挽辰把衣服放了下去,然后隔着衣服简单笔画了两下,大概是从胸骨下端到脐下十公分左右的样子。   “那宽度呢,最多能打开到多宽?”时云舒来了兴致,他一边继续询问,一边开始穿针引线,那动作看上去十分熟练。   余挽辰一时语塞:“这个……我不清楚,用力扯应该能扯得很宽吧。就像抻面那样。”   “用力扯?”时云舒觉出点不对劲来,“不疼吗?”   “不疼,但我不喜欢那样。被扯开肚子的时候,我有好几次直接吓晕过去。那样子太奇怪了……这非常直观地让我意识到,我并不是个人,也不会被当成个人来对待。”余挽辰在时云舒旁边坐下了,或许是太无聊,他就那么一直盯着对方手上的动作,“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我会的多了。‘时云舒’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所以我必须得会很多东西。”时云舒笑道,“而且我接受的教育也非常不错,他们很尽心尽力地培养了我。”   “他们对你很好。”   余挽辰能看得出来,时云舒是在一个不错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人。他大概从小衣食无忧,懂得礼义廉耻,受过高等教育,还被培养了很多兴趣爱好。   “嗯,是挺不错的。后来特殊医疗研究所的事情被曝出来,他们完全崩溃了,我就搬出去了。那之后就没再见过。”时云舒的手指小心地掐着玩具外皮,藏着那些缝合的痕迹,“虽然事情曝出来的时候没提我半个名字,但在那里做过‘克隆治疗’的只有他们一家,所以他们也欺骗不了自己。后来我想大概是有人借媒体施压,特殊医疗研究所在那之后就和蜃楼调查队合作了。我那时候刚考上大学,这一下被逼的走投无路,蜃楼调查队又找上了我,我就跟蜃楼调查队走了。我参加的应该是二队吧,那里面的人……都不算是常规意义上的‘正规军’。”   余挽辰听着对方说话,时不时地应两声。他看着对方缝补玩具时认真细致的样子,莫名其妙的就觉得很舒心。那感觉极为怪异,就好像他自己身上的口子也一同被稳妥缝合、再不会开裂、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似的。   “你想起来的东西还不少。”他说着,眼看着那鲸鱼最后一点开口也被缝合,下意识就伸出手去摸了摸。   缝得非常完美,就像那里从来都没有被剪开过一样,与周遭的其他缝合线完美融入。   “嗯,断断续续的,会梦见很多东西。”时云舒也伸手摸了摸这玩具,他觉得这东西手感还不错。   余挽辰又摸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开口道:“要是我也能被这么缝起来好了。”   时云舒摸着玩具的手指一顿。   余挽辰补充道:“我开玩笑的。”   “就是因为这样灰门才总是攻击你吧?”时云舒毫不留情地说道,“你不喜欢它,即便它是你的一部分。同时你也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各方面都不喜欢。所以它里面的东西攻击你攻击得毫不留情,就像是想要杀死你一样。”   余挽辰没办法否认,这是事实。但被这么轻易就戳穿了,他难免会有些不爽。于是他从时云舒手里拿过了毛绒玩偶,说是要去还给苏梦凉。   “行,去吧。”时云舒心说自己还没摸够,但也没多说什么,就放余挽辰去了。   结果过了会儿余挽辰又抱着大鲸鱼回来了:“苏梦凉说送你了。”   然后大鲸鱼又回到了时云舒的手里。他摸着玩具柔软的绒毛,觉得有点懵:“怎么就送我了?”   “她说想谢谢你,就送你了。”   时云舒“哦”了一声,他持续抚摸着玩偶,觉得它摸起来像一只短毛小狗,这东西手感确实不错,卡米克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你喜欢它吗?”余挽辰试探着,他不可能看不出来时云舒喜欢这东西。虽然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时云舒和大毛绒玩具放在一起略显违和,但总的来讲也还是有点诡异的可爱的。   “喜欢。”时云舒很少这么直白又真诚地表达喜欢,看来他是真的挺喜欢的。   余挽辰看着对方那副样子,他于是得以确认当时云舒真的喜欢一样东西时究竟会是什么表情。   他没见过对方那样子,不过也正常,他是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的。   喜欢。   他咀嚼着这个词汇,并尝试着把它放到了人的身上。   他开始思考,时云舒不喜欢他,那他喜欢时云舒吗?   思考良久,他得出结论:他是喜欢的。   这很荒唐,这再荒唐不过了。不论是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荒唐时代,还是会喜欢时云舒这样一个荒唐的人,都是太过荒唐的事情了。   时云舒是个复杂又矛盾的存在,他身上带着微末暖甜的那部分,空白又茫然的那部分,会在半梦半醒时用粘腻的声音叫他的那部分,会因为他轻柔的亲吻而无法控制地瑟缩的那部分……通通都稀碎地散落在了那些尖锐的、真实的、破碎的、刻薄的如同碎玻璃一样的部分中间。   一口下去,能尝到的甜味很少,更多的是鲜血淋漓之后的疼痛和血腥。   但他没办法只去舔舐那些暖甜的部分,因为那些暖甜的细小存在与满地碎玻璃组合在一起,才是完完整整的一个时云舒。   他从前只想要从对方的身上获取那些暖甜的部分,但如今一口下去让他被割破舌头竟也甘愿了。   为什么呢?贱不贱啊?人怎么会这么贱呢?这划得来吗?这划不来的吧?   他想着,冷不丁开口道:“时先生。”   时云舒抬起头来看向他,并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余挽辰坐过去,他凑近了些问道:“你恨我吗?”   时云舒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现在不。”   余挽辰接着问道:“你讨厌我吗?”   时云舒又想了想:“有些时候,有一点吧。”   余挽辰最后问道:“你喜欢我吗?”   时云舒愣了一下,他缓缓张大了眼睛,余挽辰能清楚地触摸到那双眼睛里的无措和茫然,他想大概时云舒的脑子里并没有应对这一句话的常规方案。   然后余挽辰眼看着对方的眼睛里忽地涌入了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笑意,他觉得这人真该做个演员,怎么会有人假笑的时候眼睛里都能挂笑的?   他听到那人是这么说的:“有些时候,有一点吧。”   那声音很轻柔,像肥皂泡泡,泛着七彩颜色,绚烂漂亮并且一戳就破,什么都留不下。虚假得很。   紧跟着时云舒反问道:“你喜欢我吗?”   余挽辰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时候,有一点吧。”   时云舒笑意渐深,他伸手揉了揉余挽辰脑后的头发,又顺着往下捏了捏对方的脖子。那动作显得很是亲密又自然,就好像他们是相识许久的老友。   余挽辰任对方揉捏,他觉得心底有点空落落的,那感觉像是饥饿与失望的混合体,令他感到非常的空虚。   就好像他忽然得知自己舌头上的伤口,是永远也不能愈合了的一样。   后来他们又继续航行了三十天。在这三十天里,天空城数量激增,已经到达了五位数,并且还在持续增加。等到了九月初,一天之内他们就能撞见三四座天空城,而温红豆仅以一己之力根本做不到把它们尽数沉没。   九月中旬某天温红豆大概是太累了,从天空城回来一不小心伤得有些重。她回来之后陆鸿影和她大吵了一架,吵得旁人都不敢发声,结果就在那时温红豆一句话把陆鸿影给堵没了声音。   她说:“你瞒了我那么多事。”   一句话轻轻飘飘,旁人也不懂,但陆鸿影懂。她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那表情看起来像是生气和委屈的结合体。   然后她们都陷入了沉默,陆鸿影说要给温红豆包扎,温红豆也乖乖去了医疗室,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时时云舒不在现场,他那时候正在帮小七维修机器人,顺便狠狠偷师学艺,这事是后来余挽辰跟他讲的。   讲这事的时候他们都在娱乐室里,娱乐室能提供基础健身、模拟射击、综合格斗和影音娱乐项目,并且顶子上还安装了仿太阳光的灯,能避免蓝星人类太久不晒太阳身体出问题。   他俩那时候都躺在地上。他们刚在格斗台上打了一架,打得势均力敌、难舍难分,到最后实在是都打不动了才终于讲和,然后就开始聊起了船上的八卦。   “陆鸿影那个吊坠。”余挽辰在自己脖子上笔画了一下,“原本她们一人有一个。说是她们临行前送给彼此的‘最后的礼物’,是‘珍贵友谊的见证’,还‘可以顺便用来挡桃花’。”   “谁们?”时云舒一时间没能理解。   “陆鸿影和温红豆。”余挽辰解释道,“她们在临执行各自的任务之前,给对方买了礼物。本以为再也见不了面的,因为无论是对黄金城的探索还是冷冻柜计划的实施,都几乎不可能再有返程一说。结果没想到,见到是又见了,就是一个什么都记得,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当时她们状态都不好,陆鸿影就没提,后来也没找到机会提。”   “你怎么知道的?”   “后来碰上温红豆,聊了两句。她最近想起了很多事。”余挽辰说着,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说她以前见过你,她做过你的教官,而且就是她把你带到了蜃楼调查队。”   “那她见过你吗?”时云舒问道。   “没有。”余挽辰摇头,“我们年龄差太多了,她大我十几岁,我还没进天空城调查处,她应该就已经去了黄金城。”   “这样啊。”时云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心说当初大家伙儿应该都没有想到有些事情居然会一直持续到几百年后。 第114章 垂死之星   时云舒其实也和陆鸿影聊过过去的事情,算算时间应该就在陆鸿影和温红豆大吵之后。陆鸿影那天酒后讲她临进维生舱前的事情,她说她和两个受伤较轻的同伴穿越了半艘已经破损严重的舰船,救了几个人,协助了几个伤号进维生舱,那时候她身上还插着块黑骨余的残片,整个人都糟透了。她们三个是那时候最后躺进维生舱的,她们确定当时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活人没有进维生舱了。   在各自的维生舱关闭之后,在大家伙儿失去意识之前,她们互相道着不知是否还有黎明的晚安。   她们说:“愿我们在和平年代重逢。”   冷冻柜计划中除去抽签被选中登船的普通人,以及经过层层选拔的领航员,还有大量动植物活体样本,还包括有许多经由文字或图像记载的文化习俗、经验知识、电子化艺术品……这些通通都被带上了冷冻柜计划的那搜巨大舰船“望乡号”。当时这个计划刚被公开时遭到了相当多人的谴责,说他们都是逃兵、是败类、是渣滓。   时云舒一向对这类略显敏感的事情不多讲什么,他只直白地称赞了陆鸿影。他现在很清楚地记起自己当时没有合格的科目是抗压测试。那时候能够通过测试、完成训练并成功登船的领航员,无不历尽艰难、万中挑一,只为护送那人类文明浓缩后的火种。   后来陆鸿影喝多了,又开始呜呜咽咽地讲起她清醒的几百年,她说她一直看着父母给她发来的消息,从天空城撞击意外发生后的恐惧、担忧、侥幸,到后来的思念、麻木、放弃,再到后面精神支撑般的讲述生活琐事,一直到死后他人代发的讣告。   “他们没有上船,他们把名额让给了别人。”陆鸿影痛苦流涕,她看起来非常崩溃,“我动不了,我就只能那么看着,我连回复一个句点都做不到……我只能看着……那些信息我现在都还留着,我真的、真的很怕自己会忘掉。他们……他们的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真的很怕遗忘……我不想忘记……我已经忘掉很多东西了,我已经记不清最后见到的那两个同事的样子和名字了……说真的,要不是戒指上有名字,我可能一时间都想不起‘温红豆’这三个字……”   她开始神经质地抠挠起自己手臂上的疤痕,时云舒也就是在那时候联系了温红豆。他在终端里大致讲了陆鸿影的情况,温红豆很快就来了。   陆鸿影见了温红豆就哭得更厉害了,她颇为高大的一只缩在温红豆怀里,那样子看着极为可怜、非常委屈。而温红豆始终在跟她讲话,讲非常多只有她们知道的琐事和秘密,最后她说:“都告诉我吧,我替你记着。然后……你可以放下了,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忘掉。没关系的,我会一直替你记着……”   时云舒从未见温红豆那般温声细语过,一如他从未见过陆鸿影哭得那般狼狈。他当时很快就离开了那里,不再打扰她们。   从那天之后,再遇上天空城时,温红豆也不再去沉城了。   “已经没必要了。”温红豆当时是这么说的,“太多了。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事情了。而且有些城,我从前明明沉过,但它居然又浮出来了。这里面……一定是有人在搞鬼。”   “原来从前她们关系那么好啊。”时间回到娱乐室内,时云舒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什么呢?时云舒没说,但余挽辰大概能猜到。难怪那么亲密无间,难怪那么关心彼此,难怪那么难舍难分,难怪她们经常吵架,又不会真的伤到彼此。   不像他们。他们相识的起点就是伤害、算计与利用,是不健全的精神之间扭曲的交锋。   吴二三说得对,他们的确该去看看医生。   这时候余挽辰忽然翻了个身,他趴到时云舒身旁,低头看着对方。   时云舒缓慢回神,他看向对方阴影里的眼睛,很轻易就意识到了那人想做什么。   他想亲他。   但余挽辰没动,他身上有种放在几个月前让时云舒做梦都想不到的尊重和克制。然后时云舒笑了,他说:“想做什么就做,我会满足你。”   于是余挽辰俯下身体,在对方赤裸的肩头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他能感到对方无意识的瑟缩和紧绷,还有喉咙里一点抽气的声音。   “不用这么温柔。”时云舒哑着声音说道,“灰门现在成天盯着我,跟盯着块肥肉似的——你从不满足,余挽辰。”   “我又不能把你锁进灰门里去。”余挽辰又在对方的锁骨上亲了一下,“你不喜欢那样。”   时云舒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他没有真的躲开:“那样你才会满足吗?”   “不一定。”余挽辰又更近了一步,他亲吻上对方颈侧的一点小痣,满意地听到了那人喉咙里的一点声音。然后时云舒翻身坐了起来,他有点狼狈地把外套系在腰间,说要回去冲个澡,叫余挽辰过会儿再回寝室。   余挽辰不是猜不到对方回去会做什么,但他也不打算戳穿,大家都还算年轻,都难免会有这样的时候。何况硬要说起来这始作俑者是余某人,他倒也不至于坏心眼到那种地步——虽说他也的确没想到,亲两口那家伙反应会这样大。   他回去的时候屋子里是黑的,时云舒大概是已经睡了。他摸索上床,感觉床上那人似乎是动了动,并且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   余挽辰知道床上总是会藏着武器,这是时云舒的习惯,就好像这世界里没有一处安全似的。   “时云舒?是我。”余挽辰轻声说道,他感到对方似乎是放松了一点,还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九月三十日。石头号终于驶入皮卡星系。   “我靠,我还以为特殊医疗研究所就是个普通空间站。”吴二三看着屏幕上放大的特殊医疗研究所,她都快看傻了,“这是座城啊,感觉都和荒原港湾有一拼了……”   屏幕上那白色的空间站形状如同一座巨城,它飘在宇宙中间,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时云舒看着那座白色的城,他看到资料上写那座城名为垂死之星,据说它建立在死去的星星之上,故而因此得名。而特殊医疗研究所现在就坐落于垂死之星中。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一看到星星这个词汇,就觉得心底一揪。   后来离得近了,他们根本就不再需要透过屏幕放大去看那垂死之星,而是直接透过窗子就已经可以看到了。   吴二三向垂死之星发出了请求停泊的信号,那边很快就给出了同意停泊的回复,并开始指挥他们去往南侧的港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时云舒听到一旁的余挽辰突然骂了一声:“操。”   他骂得极为突然,没个起因经过,声音也非常尖锐刺耳,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我去过这里。”余挽辰指着窗外那逐渐逼近的垂死之星,他的指尖带着些许颤抖,然后他重复道,“我去过这里。”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投向那洁白的城市,不妙的感觉缓缓升起,余挽辰这么突然地说他来过这里——   “刚醒来后不久,他们带我来了这里。我透过窗子看到了这里的样子,那时候它还没有这么大,但南侧的港湾没有太大变化……”余挽辰的声音焦虑而急促,他缓缓攥紧了手指,双手在无法抑制地震颤着,于是他只好将双手环在了胸前,“他们提到过‘记忆切割’,还有‘行为习惯改造’……我被弄到了那里面,被绑在床上,有很多仪器,有人把什么东西插进了我的脑子——”   他看着那座名为垂死之星的城市,眼睛里居然只剩下了空茫茫的恐惧,像是已经完全被吓得失了神。   “老天。”吴二三看着那座城内传来的停泊信号,感觉他们简直像是一群千里迢迢奔向虎口的羊羔,“怪不得你的脑子这么干净,记忆切割……他们拿走了你的记忆。”   “要去吗?”时云舒看向余挽辰,“也许有机会找回你的记忆。”   余挽辰抿了抿嘴唇,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当然要去。   “你确定自己可以吗?在这里恐慌发作可没人能顾得上你。”吴二三再次确认道,“还有机会,我们现在还可以离开。”   “我可以。”余挽辰点头。   “好。”吴二三回应了停泊信号指挥,表示自己已经收到,现在就要往那边去了。   余挽辰看着那座逐渐逼近的城,他轻轻向后靠去,靠在铜墙铁壁上,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   某一刻时云舒的手指抚上了他的手腕,还在轻轻地摩挲着。他看向对方,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狼狈得要命。   而时云舒的表情非常镇定,声音也同样。他听到时云舒说:“还有十八天。你会看着我的,对吧?”   余挽辰不是很利索地点了点头。   “我也会看着你。”时云舒凑近了些许,他的声音极轻,但非常坚定,“这不是交易,余挽辰。这是个承诺。我不会让你回到那些噩梦般的日子,我保证。”   然后他抱住了对方,还一手轻拍着对方的后背,一手抚摸着对方的后脑,又顺着向下揉了揉对方的脖子。   时云舒觉得自己还是挺擅长安抚这人的,只需要一些干净有力的肢体接触,一些坚定的眼神和话语,塑造出一个安全、稳定的港湾,余挽辰就会一头扎进来,被包裹得晕头转向,不想出去了。 第115章 特殊医疗研究所   但时云舒现在却没什么太多得逞了的快乐,明明余挽辰正在如他所愿的一步步踏入他这一滩泥沼,很快就要无法脱身了。他也很清楚这是个好机会,余挽辰这般清醒而真实的脆弱并不多见,他应该把握住这个机会,然后进一步……   但他现在只觉得心底有些微的刺痛,像针扎似的。   大概是因为同情吧。时云舒想着,因为同情,因为怜悯,因为一定程度的感同身受。   然后时云舒放开了对方,他转身去准备一会儿着陆要带的东西。余挽辰跟在他后面,已经习惯了把他要带的一部分东西塞进肚子,甚至最近连对那条缝隙的遮挡都只是象征性的了。   时云舒曾在数年间表演一个并非自己的人,他知道那种言不由衷的痛苦,他也曾无数次感到恐惧——如果有一天,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完全消失了……那么他会是什么呢?那个心灵手巧、热情善良的早早死去的名为时云舒的孩子吗?   而余挽辰就这样被他曾经只在噩梦中遇见过的东西给结结实实地抓住了,这人的记忆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还有那个什么“行为习惯改造”……余挽辰变成了一个并非他自己的人,而成了为别人量身定做的工具。   一直以来时云舒都很清楚,自己对对方所表现出的那些东西……其实他真正想保护的并非余挽辰本人,而是与对方在某种程度上相似的、噩梦中深感恐惧的自己。   他在借自己的手,保护对方身上那个遥远的、孩童时代的自己的影子。   被丢弃了?没关系,他会把他捡回来……他会对他负责,生长痛的时候会帮他按摩,会在那人惊慌失措的恐惧之中为对方搭建港湾,会满足对方的欲望,会在对方生病的时候陪同在旁,哪怕那人已经神志不清到认不得人,甚至还趁机挖坑让自己跳。   这样谁会不喜欢呢?时云舒不怪被余挽辰喜欢,要是有这么个人对他他也会很喜欢的。   一个归处,有人照顾,令人心安,使人满足,甚至带着些许纵容。   但这不现实。时云舒想着,他把大量枪械塞给了余挽辰。这太不现实,现实中很少有人会这样无条件地做这些,也很少有人值得谁去这样做。   吴二三说这次留苏梦凉和龙七潼在船上,她会跟着他们四个人类一起下船。   “你们也去?”时云舒看向陆鸿影和温红豆。   “我被瓦依姆家捞上来后不久,就被送到了这里。”温红豆指了指他们即将降落下的那个地方,“大概有半年吧,他们这里保存了我的一切生物信息。如果说有谁有可能利用我的生物信息操作天空城,我只能想到这里。”   时云舒点了点头,然后他无意中瞥见吴二三已经缠到了手掌的绷带,忍不住皱了皱眉:“你……”   “别可怜我,时先生。”吴二三说着,她大大方方地举起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掌晃了晃,“我好歹以前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海盗,我还被联盟抓去蹲过牢子呢,没那么脆弱。”   时云舒于是不再说些什么。   石头号顺利入港,苏梦凉与龙七潼对着下船的几人挥手道别说一会儿见。   他们离船的时候,看到石头号停泊的位置有类似花瓣形状的拘束装置在缓缓合拢,那地方现在就像个肚大口小的山洞一样,将石头号包裹其中,石头号恐怕轻易很难驶出了。   “***,呸,感觉真不好。”吴二三骂骂咧咧地带头向前走去。前方,有一个穿着形制奇特的白色长袍的人正在向他们走来。   “没关系。”陆鸿影大大方方地朝着远处那人挥了挥手,还露出了极为灿烂的笑容,“实在情况不对,我们就毁了这里,然后滚蛋。”   吴二三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我现在已经不做海盗了,朋友。我们不能随随便便毁掉一个地方,然后跑路。现在是要讲法律的。我们的行为必须合法。”   “你可以怪在我们身上。”时云舒提议道,“就说我们几个来自蓝星的邪恶旧人类挟持了石头号船长,之后你可以假装抓住我们,搞不好还能领一笔赏金,到时候我们分了那笔赏金……”   陆鸿影对此表示赞同,连温红豆都点了点头。   “你们有病吧。”吴二三骂道,“一个个真是病得不轻。”   那白袍子的人行至近前,他此刻正拿着一个终端,那上面有三个头像。然后他迅速地比对了几下,随即露出了个带着点歉意的笑容。   他的皮肤是灰褐色的,身形看起来有点像人,但五官完全不像,反而像是象之类的动物,有着小眼睛、长鼻子、大耳朵和非常有趣的唇瓣、长牙。   “各位在来访缘由上写的是拜访特殊医疗研究所吧?不好意思,没有特殊医疗需求的拜访我们只能允许老客户进入,所以只有……这三位能进。”   他说着,依次指了指时云舒、余挽辰和温红豆。   “余下的二位,可以移步等候室。同时我们也可以提供三天的免费住宿。”那人说着轻轻一欠身,“我名叫曲亩,是这里的向导。请各位随我来。”   五人闻言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时云舒做了个手势,意思的保持联系。   虽说谁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什么信号屏蔽之类的——大概率会有,用脚趾头思考都觉得会有。   陆鸿影则迅速地比了个口型,意思是她和吴二三会去找他们三个的。   吴二三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赞成,余挽辰比了个OK,温红豆则指了指石头号的方向,像是在询问留在船上的那两个人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吴二三笑得很是不怀好意,“石头号上哪里有好欺负的人。”   然后她摘下了自己的一边耳机,大声向曲亩询问道:“曲亩——你是哪里人啊?”   曲亩脚步微顿,他轻轻回身,露出个礼貌性的笑容:“我是普罗人。不过在这里大家用的比较多的是奇奇星语言,因为这地方最初是奇奇星人建的,也算是入乡随俗了,哈哈。”   “是吗——那可真是好远啊。”吴二三说着,她的双手笔画了起来,“普罗星到皮卡星系——就算用上能用的所有宇宙公交站,也要一年的时间才能到呢。不过要是有带空间折叠功能的飞船就好说了。”   “哈哈,是这样的。真是漫长的旅途。”曲亩说着一欠身,示意他们继续向前走。   吴二三在曲亩身后敛了笑容,她转过身对余下几人摇了摇头——曲亩在说谎。   她是胡说的距离,但曲亩却没有反驳。而且曲亩的口音并不像普罗人,而是非常奇怪的、叫人很难分辨他来自哪里的口音。   吴二三作为一个漂流宇宙数十年的老油条,本身口音就非常多变。如果她说谁的口音难以分辨,那也是蛮稀奇的。   走出停泊港,有另一个穿着白袍子的人——仔细一看是机器人——前来引走了吴二三和陆鸿影。吴二三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陆鸿影则用手指比了个逃跑的小人,意思是不对劲就跑。   前方曲亩引着余下三人继续向前走去,他介绍说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位于垂死之星的中心,垂死之星中心那座最高的建筑就是现在特殊医疗研究所所在的位置。   不远处可见一辆四人座悬浮车,看样子它是早就等在那里了。曲亩示意几人上车,然后他开始设定悬浮车的行动路线,并将目的地设置在了特殊医疗研究所。   趁着曲亩设置路线的功夫,时云舒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这里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座城市,一座以白色为基调的城市,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非常干净、整洁,甚至已经干净整洁到了没什么“人气”的地步。这里街道宽敞,道路明亮,建筑有序,只是不见行人,显得这一切都有些空荡荡的,像是一座空城。   “这么大个地方,没什么人吗?”时云舒问道。   “不,只是城里住的多是特殊病人,其中很多都不能随意上街行动。”曲亩解释道,然后悬浮车开始发动了。   “您好,这里是Malu公司旗下共享悬……浮车,已确认行动路线和目的地,是否执行?”   曲亩说确认,然后他又嘀咕了一句,说这悬浮车的智能电子帮手怎么卡了,明明是辆新车。   坐在后座上的时云舒和余挽辰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假装不知道这事。   悬浮车启动,开始向特殊医疗研究所的方向驶去。车子穿梭在洁白的楼宇之间,曲亩开始为这个地方做起了介绍:“特殊医疗研究所始建于五百年前,创始人是一个奇奇星人。它突发奇想想要治愈世间疾病,于是特殊医疗研究所就诞生了。历经五百年,特殊医疗研究所从最初藏身于蓝星地下一角的小小诊所,变成了……”   “特殊医疗研究所的创始人是奇奇星人?”时云舒眉头微蹙,“奇奇星人建在蓝星上的诊所,这不违法吗?奇奇星比蓝星发展快了太多,已经步入宇宙漫游阶段的文明干涉未进入宇宙的文明是违反联盟法律的。” 第116章 路所长   “那时候联盟法律并没有现在这么健全,那个奇奇星人钻了空子。”曲亩缓缓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不紧不慢的,“而且后来在某些外星人为了争夺和平之城而不甚误伤了蓝星的时候,特殊医疗研究所也为蓝星做出了许多贡献。特殊医疗研究所还研究出并为蓝星人提供了将人类与天贽相结合的技术——当然蓝星人类也为特殊医疗研究所提供了宝贵的实验素材和经验教训,这也是一种互帮互助啊。”   某一刻他们路过了几个正在刷墙的机器人,它们正在刷着的那面墙上有许多黑色的痕迹,看样子这里的墙这么洁白都是一遍遍刷出来的。   “对了。几位这次前来拜访,是有什么诉求吗?大家都是老客户了,会有很多优惠的。”曲亩说着,悬浮车开着自动驾驶,他则依次看着车上的几人,露出了模糊不清的笑容。   “听说我的维生舱记录被卖给了你们。”时云舒率先开口,他上前去凑得离曲亩近了些,“是真的吗?”   “关于这个需要查一下买卖记录才行。”曲亩话说得十分稳妥,“如果情况属实,你想要把它买走吗?”   “那得看我买不买得起了。”时云舒模棱两可道。   “如果金钱上存在困难的话,可以选择用其他东西来交换,特殊医疗研究所没有那么死板的。”曲亩说着,他上下打量着时云舒的身体,“你很完整。一个完整的蓝星旧人类非常值钱。”   “我想参观特殊医疗研究所。”温红豆冷不丁开口道,“参观也要花钱吗?”   “当然。”曲亩声音轻缓,“毕竟那里面有很多常人见不到的东西,免费的部分没什么可看的。”   “那我出三份钱,你让我们参观一下全部的特殊医疗研究所。”温红豆说着,她拿出一个终端来晃了晃——那居然是吴二三的终端,看来她是打算花吴二三的钱了,“参观全部。我们会签保密协议,绝不会把在里面看到的任何东西传出去。”   “哎呀,这就有点……”曲亩面露难色,他看了看后座上的二人,视线游弋。   “都是老客户了,也该有点信任吧?”时云舒说着,趁热打铁,“你应该不是这里管事的吧?如果你做不了决定,那就找个能做决定的人来跟我们谈。”   “那……那如果你想要维生舱记录,她想要参观特殊医疗研究所,那这个人呢?他想要什么?”曲亩忽然指了指一直沉默不语的余挽辰,那人看起来简直恨不得自己是朵存在感低微的蘑菇。   “我以前的收容家庭带我来这儿做过一些项目。”余挽辰倚在靠背上,他遥遥看着曲亩藏在阴影里的那双眼睛,“他们拿走了我的一些东西,我想拿回来。”   “哎呀,这可有点难办呢。”曲亩啧啧摇头,“你的收容家庭没有跟来吗?那我们没办法为你做什么的,这需要他们的允许……”   余挽辰打断了对方:“他们把我丢在了坍塌的天空城里,这属于重大弃养事故,我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有重大弃养事故声明吗?如果有的话我们可以认证一下,认证通过后也许可以。但需要你现在的收容家庭来签字,表示允许……”   “没有收容家庭,只有我自己。”   “哎呀,那不行的。旧人类按照法律规定,必须得被收容才行,除非有某个收容家庭签署的认证协议,而且该协议还必须由收容该旧人类一年及以上的收容家庭来签署……”曲亩说着,他视线一转,看向了时云舒和温红豆,“说起来你们二位,也是属于逃离了收容家庭和所属公司的非法旧人类吧?这可不行,违法可不好。”   “你要加价吗?”温红豆直接问道,“别绕弯子了,外星人也这么委婉?”   “普通的加价不是特殊医疗研究所的风格。”曲亩笑着摇了摇头,“特殊医疗研究所会更想要一些……东西,比如你们的生物信息、过往情报,诸如此类。”   “啧。”时云舒不由咋舌,他最后说道,“我要见你们这里管事的。”   这时候他们的耳机里传来了吴二三的声音:“陆鸿影跑了。我***也跑了啊,我可不想被抓起来。”   “怎么了?”温红豆按了按耳机询问道。   “这地方不对劲。”陆鸿影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稳,她大概是在字面意义上的跑路,“建筑外墙上……长着很多霉菌。我看到有机器人在刷墙,像是想遮盖那些霉菌的痕迹。它们用的涂料里……有一股红豆的味道。老天……这一整座城都是红豆味的。”   “豆子做的涂料?”吴二三插嘴道,那语气很是惊奇。   “是温红豆的红豆!”   “哦。”   “不是,你还能闻出来……人的味道?”时云舒心说和老乡说话应该不至于有很大代沟,但他还是觉得有点听不太明白。   “能闻出来,虽然不多。大概是受天贽影响……”陆鸿影声音渐轻,她小声道,“之后联系,先挂了。”   曲亩刚刚也在听他自己耳机里的动静,这会儿他表情诡异地说道:“那两位……走丢了?”   车上的三人各自尴尬一笑,表示这么大的地方走丢可真是太正常不过了。   “那还真是不幸。”曲亩露出了带着些许遗憾和歉意的表情,“现在的垂死之星不太安全呢。”   时云舒隐约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不太安全,还有病人住在这里?”   “毕竟很多疑难杂症,只有来这里才有一线生机。”曲亩说道,“比方说有个病人的血肉之躯逐渐化为了石头,最终我们取下了他最后仅剩的完整大脑,放入了一个机械的躯壳……后来,他成功地活下来了。”   “那样真的还算活着吗?”余挽辰忽然插嘴道,他始终靠在那里,像是不愿与曲亩相距过近,“不会出现躯体方面的认知障碍吗?他今后的生活质量如何保障?他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吗?他的家人能够接受吗?”   “所谓‘活着’,这其实是个很宽泛的概念。尤其现在宇宙那么大,各种各样的生物那么多,像在普罗还有完全没有常规意义上生命体征的尸奴,它们完全就是由尸块组成的怪物,力大无穷,但没有自我意识。你说它们算活着吗?”曲亩的话说得依旧稳妥,他甚至还笑着反问了一句,“你说呢,余先生?”   余挽辰没理会曲亩带着些许尖锐的问题,他偏头看向悬浮车外,看到越是靠近特殊医疗研究所的地方,在刷墙的机器人也就越多,墙上也越来越多的出现了那种霉菌一样的痕迹,有些甚至已经大块大块连成了片,机器人刷都刷不过来,刷的速度已经快赶不上霉菌冒出来的速度了。   这种情况显然不怎么正常,但曲亩丝毫不提,就像他看不见那些霉斑一样:“啊,马上就到了。我们从十层的入口进去吧,所长应该已经在那里等你们了。”   “所长——是奇奇星人吗?”时云舒忽然问道。   “看了你就知道了。”曲亩笑道,“奇奇星人当年怎么可能那么自然地融入蓝星人类?”   悬浮车在特殊医疗研究所十层落地,其内的智能电子帮手有气无力地说道:“目的地已到达,很高兴为您服务,欢迎下次乘坐……”   车门打开,时云舒脚刚落地,一双手就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感觉那人激动得不得了:“又见面了——好久不见啊时先生,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四百多年前吧?哎呀,真是没想到我们在这么久之后还能再见……”   时云舒满脸茫然地让对方拉着,他看着那个人,感觉他单从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肢体和触感来看,完全就是个人类。他长得——太像人了,而且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人类,脸上有着纵横的沟壑,头上有着稀疏的白发,但看起来精神还是相当不错的,而且身材挺拔,腰杆十分硬朗。他穿着身让时云舒和余挽辰感觉都不太好的白大褂,胸前别着一个胸针,如果时云舒没有看错,那个胸针的装饰部分应该有一个“泡泡”。   “您——哪位?”时云舒尝试着想把手抽回去,然而一时间居然没能抽动,对方的力气非常大,“我认识你吗?”   “不好意思,之前我们见面的时候,我看起来还年轻一些。”这个疑似人类的家伙终于放开了时云舒,他推了推眼镜,然后自我介绍道,“我是特殊医疗研究所的所长,也就是所谓‘管事的’。姓路,可以叫我路所长。”   路所长——是了,时云舒印象里是有这么个人来着,他曾经拜托过他去救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来着?   时云舒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路所长”,他总觉得这人长得和以前不太一样:“路所长,冒昧地问一句,您……是人类吗?” 第117章 职业道德   “不是,我是卡米克和不知道哪里人的混血儿。”路所长说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他一起向里面走,“来吧。我听说你们有人想参观这里,还有人想取东西,你则是冲着维生舱记录来的?这些都没问题,包在我身……”   “那我们要付出什么来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云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不远处两个正在刷墙的机器人,以及那些墙上的霉斑,心说这里绝对不正常,“生物信息?还是什么情报?”   “只要你的情报就够了。”路所长说着,他露出个模糊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然,类人而非人,“我听说——你身上,有不知名天贽的碎片。我对这个很感兴趣,我希望你能给我讲一讲。”   “只要我一个人就够?”时云舒确认道,“我们是三个人。”   “只要你就够。”路所长笑着再一次示意他们跟他一起往研究所深处走去,“你身上情报的价值非常大。”   路上,他们路过了两个正在刷墙的机器人,时云舒还特意稍微凑近了些去闻了闻,闻不出什么特殊味道。   然后他看向余挽辰和温红豆,那两人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闻不出什么。   或许真是天贽给陆鸿影带来的感官增强——就像余挽辰在黑暗中的视力会比常人略好一些一样。   话说回来如果是这样——那时云舒呢?他的感官可都没什么变化,硬要说……掂东西的份量更精准了算吗?他前些日子和余挽辰打赌,赌随机一把枪的份量,谁猜得更准谁赢,因为那些枪里面不是都填满了子弹的,所以份量谁也说不准。他们当时说谁输了谁吃一口炸辣子,最后余挽辰吃得都快哭了。   不过那辣子真挺香的,是把里面塞满了芝麻和糯米粉然后炸出来的,属于会让人一边辣得想哭一边觉得好香的食物。   “你想什么呢?”余挽辰这时候冷不丁凑近了时云舒问道。   时云舒:“炸辣子挺好吃的。”   余挽辰:“啊?”   余挽辰:“我是说你就那么答应他了?你想什么呢?”   时云舒这才回过神来:“没想什么,我喜欢先动口再动手,能好好讲总是好的。”   前方路所长始终在同曲亩说着些什么,这时他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对着温红豆招了招手:“来,你不是想参观这里吗?那你就跟着曲亩去参观吧。唉呀……温女士,你也真是的,你为研究所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我们重金感谢你还来不及,结果你就只是想回来参观参观——”   温红豆当即说道:“重金感谢我不介意的。”   路所长闻言哈哈一笑,他表示温女士你真是有意思,然后就叫曲亩赶紧带人去参观,完全不再提“重金酬谢”的事情。   时云舒憋笑憋得有些辛苦,他跟温红豆说注意安全,温红豆表示你们也是,随后她就随着曲亩往楼上走去。   “不去楼下吗?”温红豆的声音渐渐远去,“这里不是十层吗?”   曲亩解释道:“咱们先从顶层开始,然后再慢慢往下走……”   “温红豆给这儿做什么贡献了?”时云舒一边问着,一边透过玻璃看向旁边的一间屋子,那屋子里似乎是正在生产某种涂料,看样子可能就是那些机器人用来刷墙的东西。能够看到某种肉色的石头样的东西经过传送带被送入搅碎机似的机器中进行初步处理,然后生产线又往搅碎的半成品中加入了一些其他东西,到了最后成品就是一桶桶涂料。   某一刻时云舒感觉那肉色的石头样物体粗糙的表面似乎蠕动了两下,他心说或许是自己眼花了。   “那些东西是以她的生物信息为基础制作的。”路所长一指那玻璃内的涂料生产线,但他大概是觉得那里很没趣,就说让他们继续往前走,然后去上一层看看之类的。   “也就是说——”时云舒再一次看向那些肉色的石头。   他没有眼花,那些石头确实在动,是活的,并且正在一个个被推入搅碎机。   某种厌恶感自下而上顶住了他的胃,他强忍着,不想在这个时间地点吐出来。   “不用对它们多加同情,它们和你不一样,它们没有脑子,没有骨头,只是一些和温红豆成分相同的的肉块而已。”路所长说着,他们缓缓路过了一整条涂料生产线,“四年前瓦依姆家把她送来,说她很奇怪,她一接触跟天空城有关的东西,虹膜颜色就会变红。而且但凡跟天空城有关的东西,到了她手里都会失效。我们用半年时间提取了她的全部生物信息,并制作出了可以用于检测与天空城相关物体的测量仪,以及缓解剂。后来我们还一代代将其优化,最终生产出了这种……肉块。它们生长迅速、质量稳定,能够满足各类‘温红豆’产品的工业化生产需求。”   虹膜变红,这时云舒倒是没见过。不过他们因为经常会接触说不同语言的外星人,所以隐形眼镜和耳机不都常摘下,温红豆大概一直戴的是有色隐形眼镜。   走廊尽头有电梯,路所长带着他俩上了电梯。这电梯是那种透明的观光电梯,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下方白色的楼宇,以及正在蔓延的霉斑。   “半年之后瓦依姆家把她接走,听说她后来被送去了一家主要做生存游戏的公司,待遇挺差的。好像一开始是被投放入了外星人观赏区,没有衣服,没有厕所,就像蓝星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只有四四方方一块地方,以及一面墙的玻璃来供人观赏。”路所长说着,他想了想,按下了十五层,“对了,你们有记忆填充需求是吧?那咱们先去十五层,仪器现在都搬到高处了,这样安全些。”   时云舒眉头微蹙,记忆填充这个词让他感觉有点不太好。余挽辰需要的是记忆恢复,而不是什么填充。   “刚才说到哪了?哦,对。生存游戏,那家公司是瓦依姆家的产业,后来温红豆好像闹出了什么乱子,死了几个‘饲养员’,瓦依姆家赔了好大一笔钱,然后一气之下就把温红豆投入了生存游戏的赛场。她挺厉害的,活了蛮久。后来她在一次游戏录制中失踪了,传说是被海盗掳走了,但碍于影像缺失没有证据。现在看来——那个吴二三啊,现在还在做这种黑不黑白不白的事情呢?那个傻子,总是这么不干不脆的总有一天会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记忆切割后,那些被切下的记忆,会去哪里?”时云舒忽然问道,“别总说不在场的人了,路所长。聊聊我们吧。”   路所长奇怪地看了时云舒一眼,然后他倏地一笑,那笑容非常不自然,就好像他脸上有几块该用到的肌肉失灵了一样:“切割下的,一般我们会根据客户需求处理。他的记忆应该是归申家保管了。”   余挽辰紧接着问道:“有备份吗?”   路所长闻言动作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我们一般不会违反客户要求私自备份。”   “真的吗?”时云舒看见电梯门开了,他上前一步去挡住了路所长的去路,“我看你知道不少你没必要知道的事情——你看过他的记忆吗?”   路所长诡异的笑容不变:“私自窥探他人记忆会违反我的职业道德。”   “职业道德?那可真是个好东西。”时云舒也露出个笑容,他一伸手示意路所长先走,“我们什么时候提过记忆的事?我们没跟曲亩提过,也没跟你提过。”   路所长哈哈一笑,讲起话来有理有据:“因为我记得他——他是第四次来特殊医疗研究所了,所以我印象很深。大概是六年多以前吧,申家在宇宙里捡到了他的维生舱,然后把他唤醒了。很难得长时间处于那种维生舱里他还能保证记忆完整,但申家说他性格不行,服从性太差,而且很倔,就把他送来了。那次他在我这里一共做了两个项目,记忆切割和行为习惯改造。后来在几个月前,申家又把他带来,做了行为习惯改造的强化项目。”   这是两次,一共四次。如果现在算一次,那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那我呢?我看你跟我挺熟的样子,我来过几次?”时云舒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我应该——就是在研究所里出生的吧?”   “你是特殊医疗研究所的开端。”路所长说着,他好像是叹了口气,脚步也慢了下来,“你对于这个地方来说……非常特殊。”   这层楼看起来非常空旷,没什么人,也没有什么机器人,仿佛已被废弃。三个人走在这空荡荡的没有人气的走廊之中,就好像在上演一出恐怖片的前奏,简直叫人恐惧于这里会不会一会儿窜出来一大群僵尸。   余挽辰这时候忽然问道:“记忆填充是什么?”   路所长欣然解释道:“就是可以量身定制一些记忆片段,把你记忆里空白的部分填充完整。很多受过重大创伤后失忆的人都做过这个项目,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评价称幸福度大大提升了。”   “他不需要记忆填充,他只想拿回自己的记忆。”时云舒强调道,“你这里——真的没有备份吗?”   “备份嘛——事实上,是有的,只是我当时并没有备份全部,而且……”路所长说着,他的声音奇怪地停顿了片刻,“而且我现在恐怕没办法提供给你们。”   “为什么?”余挽辰问道,“因为旧人类收容所涉及到的法律问题吗?”   “不,那都不叫问题。”路所长摇了摇头,“主要是——很多不太符合职业道德的文件,我都存在了私人设备里。但是现在那些设备不在这儿,在地下。” 第118章 “并不很难的选择题”   “地下?”时云舒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地下怎么了?十层以下出什么事了,不能去吗?”   路所长沉默片刻,他引着他们进了一间屋子,那地方看起来像是他的办公室,里面有许多台终端,其中很多悬浮屏上都显示着这个城市里霉菌生长和涂料覆盖的情况。   “目前那些东西已经从地下一层蔓延到了十层。”路所长指着那些屏幕说道,“它们还在继续向上蔓延,并且也在往四周的建筑上扩散。虽然用特制的涂料能勉强压制一些日子,但终究那些肉块比不上温红豆本人,她才是最好的……真正能压制这些东西的存在。”   然后路所长挥手关掉了那些悬浮屏,转而把什么东西插在了终端上,打开了某个文件。   时云舒轻轻按了按耳机,他想看看温红豆现在的位置,却发现当下通讯信号已经断开,耳机里只有自带的翻译功能还在正常运转。包括隐形眼镜里对石头号成员的定位也消失了,这栋楼里的确有信号屏蔽。   虽说不算意外,但这感觉着实令人不爽。   “不如这样,我告诉你具体位置,给你万能钥匙,你自己下去找。找到什么都算你的,但我是不会下去的。”路所长看向余挽辰,他同对方打着商量,“我年纪大了,那些东西长出来之后十分凶险,我不可能下得去。我知道你很厉害,你身上还有凶险的天贽,你不会轻易被那些东西感染。”   余挽辰垂着眼睑思考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   “你确定?”时云舒看向对方,他有点担心这人会不会为了找回记忆而做出些烈焰刀山上走钢丝的事情,“你知道那些霉斑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吗?”   “不知道,不过问题不大。它们能被温红豆压制,说明那东西和天空城有关。和天空城有关的东西,大多都不会招惹灰门。”余挽辰说着,他看来是真的下定决心要下去看看。   时云舒盯着对方多看了两秒,最终他叹了口气,不再对别人的决定指手画脚:“那我——”   这时候路所长一指他刚刚打开的文件:“这就是你维生舱记录的文件,不过它有严格加密,试错机会不多,我也一直不敢随便找人解码。时先生,你是知道密码的,对吧?”   时云舒一时沉默,他不可能意识不到——对方是故意的。   从他们下船开始,这个地方就在一点一点地分散着他们的人手,到现在几乎每个人都在单独行动。   时云舒果断转过头去对余挽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时先生,我姑且提醒你一句。由于你的维生舱记录是被非法获取的,因此当它在非原有设备上被打开时,如果超过一小时没有输入正确密码,它就会自动销毁。一小时——你和他下去,来得及上来吗?又或者,他等着你,可下面的情况每分每秒都在变化,都在变得更加凶险。我建议他尽快下去。”   路所长轻声说道,同时他的手指轻轻敲在桌子上,时云舒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是哪里呢?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能够确定对方就是故意的,时云舒不可能知道那劳什子的密码,一时间瞎猜都没处去猜。   从文件中跳出来的弹窗里显示倒计时已经开始,余挽辰这时轻拍了下时云舒的肩膀:“我先下去。”   时云舒偏头看向对方,他当然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大家来到这里都有各自的目的想要达成,他们都不是会因为一些陷阱或威胁就对自己的目标视而不见的人。   于是最终他点了点头:“我尽快。尽快去找你。”   余挽辰一点头,他从路所长那里接收了路线图和万能钥匙,然后便动作飞快地向外跑去,而时云舒则扭过了那台显示着倒计时的终端,开始尝试解码。   另一边,苏梦凉和龙七潼待在石头号的第一控制室里,都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那一点光源。   石头号现今如同被困山洞,这停泊港搞得跟囚室一样。   或许是太过无聊,苏梦凉开始搞起了卫生。她是从台面开始擦的,她一直都喜欢从最中间的控制台开始擦起,而且每一次她都喜欢手欠一般地去拿起吴二三的宠物石头,然后再跟吴二三拌两句嘴,简直是乐此不疲。   这一次也一样,她习惯性地想要拿起那块石头,却忽然想起吴二三现在不在这里,顿时颇感无趣,连吵架玩都没人可吵。但随即她又发现那石头下居然压着一张卡片,是她的某张卡牌,能够用特殊光源照出文字来的那种卡牌。   她早已对自己每一张卡牌上的文字都烂熟于心,连照都不用照就能知道那上写的是什么。她记得这张牌上写的是:“没有人会爱任何别的人,他只爱别人身上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他的假设。”   “真悲观。”苏梦凉嘟囔着,然后她忽然注意到卡牌一角被写了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难看至极,但是是卡米克文字。   大概是吴二三写的,她写的是:“保持联络。”   苏梦凉一愣,她按了按耳机,发现通讯已经完全断开了。   “小七小七。”苏梦凉唤着不远处已经完全瘫在椅子上转圈玩儿的人,“通讯断了。”   “这种地方肯定会有屏蔽……这里一看就埋葬了很多肮脏的秘密。多洁白,太刻意了。”龙七潼说着,苏梦凉却忽然把卡牌怼到了他面前。   “船长说要保持联络。”苏梦凉说着,她看向窗外的一点光源,“怎么才能保持?把屏蔽仪毁了可以吗?”   “当然。”龙七潼也看到了那卡牌上的文字,他忽然露出个笑容,这笑容看上去和平时的他非常不一样,显得有点不怀好意,“这是最简便易行的了——对了苏,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艘船被叫做‘石头号’?”   “不是因为吴二三的石头宠物吗?”苏梦凉手里抱着那块石头,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不完全是。”龙七潼说着,他坐到了指挥椅上去,开始把操控权全部转移到个人手中,让这艘船仅靠一人便可全权掌控,“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这艘船的外壳非常、非常结实。坐稳了哦苏。”   那边时云舒正试着密码位数的时候,就隐约听到一声巨响。再抬头往窗外一看,停泊港方向已经开始冒起了烟。   他下意识地试了试通讯,还是断线。看来还得再等等,不过他们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毕竟他们有那么多人呢。   “嗯,看来你们留守船上的船员不是很喜欢安静呆着。”路所长客观且委婉地评价道,“洞穴式停泊仓很贵的。”   “看得出来,这座城造价不菲。”密码位数可以无限敲击,根本就试不出来位数。时云舒叹了口气,他坐到了路所长对面,轻轻敲击着桌面,思考着自己能有什么密码——这玩意儿能有什么密码?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牌,那上面有个九位的字母加数字编号,他当时还特意记了的。   于是他把那九位编号输入了进去,文件当即解锁。   时云舒露出个笑容,他开始火速查看自己的维生舱记录,这里面内容繁多,他只挑了些重点来看。   首先是最后一次的开启和关闭授权人——只有一串九位字母加数字的编码,这串编码和他的不一样,显然不是他本人授权的。   另一边时云舒还在同路所长闲聊:“亏得你们能赚这么多钱——看来比起我那时,你们的技术已经好很多了,不至于又让受体对象死在手术台上。”   “你那时?”路所长咬着字眼,他强调道,“你那时我们的技术已经十分先进了。不过——的确,这些年间技术还是有进步的,我们现在已经可以进行脑移植了,这在以前是办不到的。”   “但‘时云舒’死在了手术台上。”时云舒说着,他开始寻找文件里是否有影像记录,但可惜的是大部分影像记录都是缺失和损坏的,就好像他睡过了几百年,但他的维生舱却并没有走过这么久的时间一样。   “哦,那个。我本来就没想让他活。”路所长的声音听起来轻轻飘飘的,就好像那一切都算不上什么。当他提起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孩子,就好像提起流水线上的肉块,“他情况太差了,移植器官也多活不了几年,白受罪而已。但是你不一样,你经过了全套的基因修正,非常健康,能够非常长寿,可以活得非常有质量。在这种情况下,让哪一个人继续成为那对夫妻的孩子,似乎并不是个很难的选择题。”   时云舒正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他又开始感到有些反胃了,于是下意识地咬住了口腔内的软肉,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所以说……让我代替他,是早就在计划中的?”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路所长给予了时云舒肯定的答复,“给你进行催眠教育的就是我——你知道催眠教育吗?其实就是让人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接受教育,这种技术最初是用在教育困难的低龄孩童身上的。但这种教育方式即便是放在现在,也只能进行非常基础的教育。比如基本的对话、认字、数数什么的,很难在高等教育上偷懒。” 第119章 冷漠的死城   时云舒皱起眉头,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感到胃里有什么在翻腾。   这就是为什么他当时躺在手术台上,明明是第一次接触外界,却可以听得懂旁人说话——他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就接受了基础教育。   但是如果这么说——   “你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个残次品,以至于随随便便就可以把他处理掉然后用别的什么来替换吗?”时云舒把终端扭去一旁,声音里带上了难掩的愤怒,“还有他的父母,你把他们当成什么了?你就这样替换了他们的孩子——”   “可他的确是个残次品。”坐在时云舒对面的那个气定神闲的苍老男人缓缓说道,当他说起这一切,只显得非常心安理得、自然而然,“他活着的时候,他和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受罪。大量的医药费,岌岌可危的生命,家人始终被牵扯的精力……你没见过那对夫妻刚找上我们时的样子,他们看起来糟透了,非常憔悴,非常崩溃,已经到了极限。”   “但是你也不能就这么……就这么……”   就这么把那个真正的时云舒的存在抹去了,用这样一个完美的替代品占据了他的位置,让他变成了一个彻底的、残破的、被遗弃的幽灵。   这样——把那真正的时云舒当成了什么了?一个残次品、一个只能够被丢弃的垃圾吗?那同样也是个人啊!是一条被爱孕育出的、被期待存在的性命——   一声巨响。   有什么东西射向了这栋建筑顶层很高的地方,时云舒抬头看去,发现有一艘携带了大量武器的飞行器正在向特殊医疗研究所攻击,但下一颗炮弹击中的却是靠近下层建筑外围的什么东西。来的时候时云舒扫过一眼,那边应该是有信号屏蔽器,看那炮弹攻击的位置,大概顶层也有屏蔽器。   很快机械安保队便开始攻击那架飞行器,于是飞行器便迅速远离了大楼,点到为止,并不恋战。   “效率挺高。”路所长回头看了看,而后他低声评价着,“你们船上的人素质不错——说起来,时先生。你真的以为……那对夫妻,完全不知情吗?在特殊医疗研究所的存在被曝光之前,你认为他们真的……一次都没有怀疑过吗?”   时云舒死皱着眉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向着深渊里滑去——滑去,无法停止,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但是他又完全不想停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时蕾——就是时云舒的妈妈,来找过我。她有过怀疑,孩子是从她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她怎么可能认不出?虽说我们编了个你重大手术后失忆的说辞,但是……有些东西,从骨子里就是不一样的。”路所长缓缓说道,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时云舒能够看到他口中那条萎靡的、怪异的舌头,“我自然不可能说出实情,我不知道她信不信。但至少我知道那时候他们夫妻是感觉非常幸福又好过的,他们都胖了些,面色红润,脊背挺直,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   听到这里,时云舒猛然把终端掰回了自己面前。他不愿再看到路所长,也不想被对方看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控制的面部表情。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翻找起维生舱记录中的来信记录,记录里躺着大概十几条信息,每一条都不是很长,都来自时蕾和严平宽。他们从维生舱最后一次关闭的那年开始就有断断续续地发来消息,从一开始生疏的问候,到后来又开始叙说起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然后还讲过对“时云舒”和他的思念,大概是把他这里当成了个树洞亦或是垃圾桶,也可能是精神支柱。到了倒数的几条信息,其中居然有一封是道歉信。   信不长,只提到他们二人年事已高,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种种决定,觉得既对不起时云舒,也对不起他。虽然他可能已经死了,但他们还是想要诉说歉意,如此种种。   再往后,陆续有两条信息是他人代发的讣告。   窗外炸响连天,时云舒喃喃的自语声被尽数淹没:“道歉——道什么歉呢?他们向死人道歉,祈求的是内心的平静,还有自以为是的被原谅。”   他想起自己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那天他回了家,准备宣布这个好消息,结果却被严平宽死死扼住了脖子,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男人当时颤抖着崩溃着却又恶狠狠地对他说——   “我们现在就带你去查一查,看看你身上到底有没有那个研究所克隆人的身份芯片。”   他当时同那男人一样崩溃,在路上他崩溃到了极点开始不停道歉,一边哭一边道歉,还在胡言乱语些其他的有的没的,什么对他俩很抱歉,什么对时云舒很抱歉,对各种各样的人都很抱歉,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的。虽然其实内心深处他也没有觉得很抱歉,因为他也没得可选,但是他就是一直在道歉,希望能得到谁的原谅,尽管他也知道不会有人能原谅他的,没有人会善良地允许他心安,他可是冒名顶替了人家亲生孩子十几年的大坏蛋。   “其实现在这座城市里有不少类似的案例。”路所长的声音自终端后方遥遥响起,“很多人花大价钱,送什么人来到这里,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求我们能把人治好,只是希望能有个地方来收容那些患者,最好还能一劳永逸地不再给他们增添负担,甚至有人偷偷给我塞钱,想让我把他们的累赘家人悄悄杀死,就当作是医疗意外。”   时云舒过了会儿才重新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很是艰涩沙哑:“那你那样做了吗?”   路所长声音轻缓:“一半一半吧。研究所经费有限,而大部分人又并不期待患者真正意义上的痊愈而只求自己内心的解脱,所以我最终选择满足消费者的愿望,让那些患者保持着非常非常幸福、安宁、平和的样子,就那么一直睡下去了,他们会在长久幸福的睡眠里迎来死亡,不会有任何痛苦。这样我们省事,消费者省钱,患者也得到了解脱。”   “扯淡。”时云舒猛然骂道,“死亡永远是痛苦的,你所谓幸福的睡眠和没有痛苦的死亡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没有哪种死法不会痛苦,我再清楚不过……”   “时先生?”时云舒的耳机里忽然传来了余挽辰模糊的声音,“你还好吗?”   信号恢复了。   时云舒忙清了清嗓子,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你到哪里了?”   “到一层了,十层以下没有电梯……这建筑非常奇怪,我怀疑之前它只有十层,是后来出事之后才用建筑打印机速成了上层建筑。还有这些霉菌……它们其实不是霉菌,更像是各种各样自建筑里生长出来的植物,只是我们看到的很多都只长出了墙壁极浅的一层,所以从远处看就像是霉菌似的。”余挽辰说着,信号断断续续的,他大概是正在往地下一层走,“你那边还顺利吗?”   “还行,我可以应付。你小心。”时云舒说完,他火速按断了通讯,然后意识到自己不久前最后一次尝试通讯时拨给了余挽辰的私人频道,也不知道那人听到了多少。   “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有太多事就是做给活人看个样子的罢了。”路所长继续着刚刚的话题说了下去,“这个世界是属于活人的,照顾活人情绪也无可厚非。你永远无法否认这一点。”   时云舒不愿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他几乎感觉自己已经要吐出来了。   这时候他的耳机又响了,陆鸿影的声音从那里面传了出来,她声音听着极为惊恐:“我的天——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这里——这里没有一个活人!没有一间屋子里有活人!都是死人,而且还都被制作成了笑容灿烂的标本……不行了,太恐怖了……”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洁白的城市。   这座洁白的城市,原来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死城。   一阵寒意爬上脊背,时云舒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里……外面的那些建筑里,难不成——”   “对,事实上,这座城应该算是个墓地吧。”路所长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一般来这里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像余先生和温女士那样被带来做项目和研究的,要么就是根本不想治把人扔我这儿的——时先生,其实你挺幸运的,遇上了那对坚持治疗的夫妻,而且当时特殊医疗研究所刚刚起步,所以投入在你身上的资源非常大,我一直都很可惜当时没有把你留在研究所,你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招牌了。”   “什么狗屁**治疗。”时云舒骂道,他现在也开始学吴二三骂些狗屁不通的外星脏话了,“你这是在杀人……这是在犯罪。”   “这的确是治疗。”路所长肯定道,“既治疗了患者,也治疗了患者的亲朋好友,并且花销相对较低,大家都很满意。我年轻的时候也一直以为只有把世间疾病尽数消除才是真正的医疗终极目标,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有些病就是治不好,或是治好了也会影响生活质量,有些人也并不想治,或是根本没有条件去治。现在有些星球应对疾病采取的措施是不允许携病基因出生,从人们还是胚胎时就开始进行基因监测和调整,我认为那真的是个相当不错的方案,真的应该大力推广……”   时云舒眉头皱得死紧,他死死地咬着口腔中一块软肉,不愿再与路所长有任何交流,只专注于自己最初来这里的目的。他用了个龙七潼之前给他的插件破解了路所长终端里的传输限制,把自己的维生舱记录通通都传输进了自己的终端里,并准备将原本位于路所长终端中的文件尽数销毁。   文件传输得极快,一份份记录自屏幕上迅速闪过,时云舒紧紧盯着屏幕,某一瞬他似乎看到某份视频记录里闪过了一个灰色头发的人影。   他一愣,忙回去找那记录的位置,而后发现那是一个时间位于自己维生舱最后一次关闭前后的视频记录。这视频记录一卡一卡的,大概当时音像记录仪情况就已经不太好了。   视频从接受授权开始记录,一开始图像一片模糊,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蹭到了,过了一会儿才露出了人影。看样子是一个人刚刚把另一个人搬进了维生舱里,然后现在这才把搬运者的样子给露了出来。   而露出来的那个人,是余挽辰。 第120章 老相识   他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头上在流血,身上也有很多伤口。但他全然顾不得已经流进了眼睛里的血液,只迅速地操作着维生舱,并进行了授权。   时云舒没开声音,系统会自动生成字幕,但余挽辰一直都没有说话。视频上的他看起来极为冷漠又训练有素,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偏执,似乎只求能够最高效率地完成手边工作,以期保下维生舱中那个人的性命。   后来维生舱关闭,他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随后身体一晃,似乎已经脱力了,很难继续独自站稳。他扶着眼前的维生舱缓了缓,视线某一刻落到了维生舱内,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去。   视频中看当时风似乎非常大,某一刻时云舒注意到自余挽辰身后飘过去了一些东西,那是一些金色的什么东西。他按了暂停然后放大去看,发现那东西很像是余挽辰那灰门里飘出来过的那种黄铁花。   视频继续,余挽辰绕过了时云舒的维生舱,时云舒猜测他大概是进入了他自己的维生舱。而后视频里的黄铁花又飘了一会儿,看起来风越来越大了,视频卡顿也愈发严重,终于在某一刻彻底卡死成了斑驳的绿幕。   文件传输完毕,原本位于路所长终端里的文件自动销毁。时云舒望着空荡荡的终端屏幕,半晌缓缓呼出口气。   他倒也不是太意外,但还是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看到什么了?”屏幕之后,路所长忽然问道,“作为回报,也该告诉我些东西了。”   “看到——当年我是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送进维生舱里去的。”时云舒缓缓说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当年自己伤得很重,而且维生舱裸露在外,那说明宇宙航行机大概率已经坠毁。在那黄金城里,在那种情况下,余挽辰还是坚持把自己拖进了维生舱——   他们存活下来的概率太低了,但余挽辰还是坚持把自己拖了进去,尽管看起来余挽辰的状况也并不怎么好。   路所长沉默片刻,而后他询问道:“是余挽辰吗?”   时云舒眉头微蹙,他心说这个路所长怎么就猜到了这人身上去:“你怎么知道?”   路所长悠悠说道:“你们关系不是很好,我当时一度怀疑迟早有一天你们之中的一个会杀死另外一个。”   时云舒闻言忽然就笑了,他心说应该不至于,现在他们的关系都没到那地步,当年再怎么说也算是队友,怎么可能那么你死我活的:“不至于吧?有那么大矛盾吗。”   “至于。”路所长说着,他探过身来挪开了时云舒面前的终端,“他当时第一次来特殊医疗研究所,就是你授权的。当时的天空城调查处损失惨重,你作为那时候天空城调查处的第一负责人,授权了余挽辰进入特殊医疗研究所接受治疗。”   “什么?我——”时云舒话说半截,却忽然想起自己记忆中的某个片段,自己曾经拜托路所长救一个直系亲属都死在了潘城大坠落里的人,还说什么“必要时可以使用非常规手段”。   非常规手段?难不成——   “他基本上已经死了,而你坚持要救,刚好那时候我们在一些动物身上进行的实验初见成效,最后我们就在他身上第一次实验了天贽与人体结合的技术。”路所长仍在平静地继续讲述着那些往事,“他醒来之后简直想杀了你,但杀了你也无济于事,他那会儿已经和灰门结合了——听说你以前答应过他,会让他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时云舒有些愣怔地看着桌子对面的路所长,他缓缓张大了眼睛,感到胃里又开始翻腾了。他用手捂住了嘴,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呕吐在了脚下的地面上。   “你真不记得了?”路所长终于确认了这一点,“所以你也不知道你身上的第二块芯片是怎么回事?”   “咳呃——知道个**。”时云舒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口水,然后他直接拿过了刚刚路所长喝水的杯子来漱口,漱口水就直接吐到了地上——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时间感觉整个人都乱成了如同地面上这摊呕吐物一样的东西。   真恶心。   “那是你对他的控制芯片。”路所长轻声说道,“因为他是第一个与天贽结合的人,结合对象又是灰门那种等级——当然那会儿蓝星人类对天贽等级没什么概念——所以出于安全考虑,加上授权他与灰门结合的人是你,你又是他的队长、天空城调查处负责人,还是他的意定监护人,所以你必须得负起责任,一旦他出现什么异常,存在危害人类的可能,你就需要用那个芯片杀死他。”   “那个芯片……会炸吗?”时云舒过了会儿才哑着嗓子问道,“能销毁灰门吗?”   “不完全是炸,也未必能销毁灰门。只是他毕竟情况特殊,他当时并不完整,和他结合的灰门也是,到了灰门那个等级的天贽如果是完整的根本不可能与人结合。所以那个芯片的存在,只是保证可以摧毁他的大脑,让他的灰门失去‘个人意志’。某种意义上,这也是‘重塑’的基本理念。”路所长耐心地解释着,他简直耐心得过了头,还在那里笔画着,“有一个控制器,按理说你应该一直带在身上寸步不离。那东西可以用刺激性的疼痛惩罚他,以及杀死他。惩罚的那部分认证没有很严格,但另一个功能只有你的生物信息认证,加上你身上的芯片自动授权,以及只有你知道的密码三重解锁,才能被打开,并对余挽辰造成致命性摧毁。我听说你的维生舱里没有那个东西,大概那东西已经被余挽辰丢了吧。毕竟是他把你送进维生舱的……”   时云舒一个没忍住,又吐了。这次只呕出些水来。   “按理说你的胃应该不会有毛病。”路所长忍不住嘀咕了起来,“是心理原因吗?唉……当初没有这种技术,如果是现在的话,该对你进行一些心理干预才好,免得你把胃吐坏了……嗯,比如可以设定成一有压力就会感到幸福和快乐……不,不对。要是放在现在,可以直接记忆导入,然后人格修正,你就能彻底变成时云舒了,你完全不会觉得自己是别的什么人……也可以脑移植,但那样风险还是会比较大,恢复期也长……对了,他的病,说不定现在能够做到治愈,或者我可以在他成长的过程里为他慢慢进行基因治疗,你也就根本不需要出生……”   “你闭嘴。”时云舒哑声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狼狈又凶狠,像极了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   “唔,硬要起来说我也是你的母亲和父亲,你应该对我有点礼貌……”路所长说着,他轻轻敲击了两下桌面,从容不迫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濒临崩溃的人,“没必要这么痛苦,时先生。我这里有的是能让你变得好过的技术。最简单的,我可以把你刚刚那段记忆删除。如果你觉得空白会造成恐慌,我还可以给你填补上一段绝对没有任何逻辑漏洞的完美记忆。怎么样,有兴趣吗?”   时云舒阴恻恻地盯着路所长,他看着那人敲击在桌子上的手,终于意识到了究竟是哪里让他感到不对劲。   声音不对。   正常人的手指敲在桌子上,不会是这种声音。这种沉闷的、圆钝的声音,就像是其内里没有骨头一样。   没有骨头……   时云舒想起自己最近接触过的,某种没有骨头的外星人。   奇奇星人。   随即他又想起余挽辰曾提过一嘴,说悬赏网站上有人要一张蓝星人皮——   某种疯狂、荒唐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在时云舒的脑子里四处狂奔,他回忆着记忆里的那个路所长,那个路所长即便是老去,也不应该长成现在这副模样,他们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那个记录……”时云舒缓缓开口,他听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于是用力清了清喉咙,“我的维生舱记录,是谁卖给你的?”   “不如先来讲讲你的天贽?我真的很好奇。”路所长说着,他又轻敲了两下桌面,“告诉我这个,我就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怎么样?”   时云舒盯着路所长又看了两秒,他不再与对方掰扯,果断转身向外走去,同时开始联系余挽辰。   他非常确定,路所长在拖延时间。路所长不希望他去找余挽辰,而若提起余挽辰现在最怵头的——那自然是申家。   那个将他的记忆切割、改造行为习惯,让他变成了一个工具,又想要将他重塑的庞大恶劣如史前生物的屎一样的家族。   余挽辰听到时云舒的声音的时候,正在查看一份授权记录。   在此之前他顺利到达地下,来到了路所长的某个私人房间。如他所想的一样,那些霉斑——也就是那些长出墙壁的植物,并没怎么为难他。   在这个房间里他顺利打开了一台终端,等待终端查询的功夫,他注意到一旁有一台芯片读取机。他记得那个型号,是吴二三曾经在石头号的群里发过的样子,有着最高权限的兼容型古早芯片读取机,他之前闲聊时还问过龙七潼知不知道这个,会不会用。当时龙七潼很详细地同他讲解了它的用法。   所以说活到老学到老,这知识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上。   然后他尝试着将芯片读取机开了机,又把一个小巧如颈环的东西戴在了脖子上,接着用路所长给他的万能钥匙提供授权,芯片读取机开始运作了起来。   这台机子的运行效率极快,几秒钟后它就弹出了一系列芯片信息。   余挽辰细细看去,发现那信息第一条就写着个“最高权限人”,然后后面跟了串九位编码。   那编码他记得很清楚,就同时云舒身份牌上的编码一模一样。 第121章 旧怨   于是一时间他心凉半截,再看下去只觉身心俱冷。   再往下有一份授权书,其中详细记录了那个“最高权限人”授权余挽辰在重伤不治的情况下进入特殊医疗研究所,并允许他接受与天贽结合的实验的全过程。包括准备工作、所用工具、实验过程、后续处理……其中那个后续处理,就包含了他现在脖子后面的那个芯片。   那芯片是个与另一个芯片成对的“控制芯片”,用以控制他个人的生死。而控制器,有且仅有一个,连同另一个控制芯片一起,都被交由了那位“最高权限人”之手。   这时候余挽辰听到了时云舒的声音,他没有第一时间理会,而是看向了终端上加载出的信息,自己被切割的记忆仅有两段备份。   他用龙七潼曾给他的程序将那些备份尽数传送给自己的终端,并在这之后将路所长终端内的东西尽数销毁了。   还有芯片读取机里的读取记录,他也将其完全删除。   时云舒的声音还在他的耳机里响着,他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忽然想起之前时云舒问他的,如果见了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人,自己会怎么做呢?   他当时说,可能会让他也去跟天贽结合,变成个怪物吧。   而时云舒也的确与天贽结合,变成了个怪物。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余挽辰随手打开了自己的某段记忆。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是如此嘶哑、阴狠又崩溃,就好像凝聚了全世界的怨恨。   他说:“你做出过承诺,会让我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而他看向的地方,正站着时云舒。那人看起来情况很烂,头上绷带见血,胳膊挂在脖子上,腿上似乎也有伤,像是全身上下都没几块好地方了。   然后时云舒开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活着。我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刚好现在有这个机会,如果是别人的话我也一样会……”   “闭嘴吧时云舒,你在我这儿的信用额度已经透支了。”余挽辰的声音无比灰暗,像是已经对一切都浸透了失望,“你今后再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了。”   那头站着的时云舒沉默了两秒,回了个“好”,而后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去。   此时此刻时云舒的声音还在余挽辰的耳机里响着,而余挽辰的手指哆嗦着,又胡乱打开了另一段视频。   他看到了一片金色的花海。   目之所及皆是金黄花果,他步伐踉跄地走在那片花海之中,怀里还抱着个血淋淋的人。   他看着自己把那个人一路抱到了维生舱里,那维生舱看起来像是从宇宙航行机里摔出来的,居然还能用。   授权完成,维生舱关闭。某一刻他看向躺在维生舱里的那个人——那个血淋淋的人。   时云舒。   后来他缓了缓,又走向了另一个维生舱,并自己躺了进去。   视频到此结束。   两段记忆,一段是他作为余挽辰个人与灰门结合的开始,一段是他作为怪物睡在黄金城内的终点。   “余挽辰你***是死了吗?回话啊!”时云舒愤怒的声音狠狠刺进了余挽辰的耳朵,这一声实在是听着过于刺耳,余挽辰不得不应了一声,表示自己没死。   “你听着,申家可能和特殊医疗研究所达成了什么协议,我的维生舱记录很可能就是申家卖给特殊医疗研究所的,然后他们双方一个把你带走,一个把我留下——”时云舒语气急促,听上去他好像正在跑动,“我去找你,**的电梯都被停了……你注意着点,别又让人挂鱼钩上——听到没有?”   “好。”余挽辰应了声,而后结束了通讯。   他从刚刚起就觉得周围有些动静,是自墙壁、天花板与地面中生长出的植物被什么东西牵动的动静。这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从身体里掏出了武器,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掏得有些艰难,大概是因为现在他周围满是用那些“肉块”制作的涂料粉刷过的墙。   昏暗地带他的眼睛看得却十分清晰,他知道不远处有个人——那大概是人。那人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手里还拿着枪。   “是谁?”余挽辰端着枪问道,“说话。”   “好久不见。”自防护服内缓缓传出个模糊的声音,这声音虽然模糊,但余挽辰却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了,“该回家了。”   他的眼睛缓缓张大,手指也干脆利落地扣上了扳机。   申荣。   有什么东西如同大型弹珠一般缓缓滚来,余挽辰下意识偏头看去。   一声炸响。   他猛然躲向了一旁的芯片读取机后面,那东西很贵,而且很结实。   有人开枪,余挽辰骂了一句,起身端枪瞄准,却没成想一旁又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过来——他们是真的不怕把这楼炸塌了,对付他这区区一个人也真是下了血本。   有人好像被墙壁里长出的东西绊住了,余挽辰趁机跳出来,他感觉有些炸裂的碎片刺入了脊背,但他没管,而是径直割断了被绊住那人的咽喉。   有刀子同时自他背后没入了身体,冰冷的痛感让他感到一阵恐惧和战栗,随后他动作飞快地向后开了一枪,这使得那把刀以非常不妙的角度被拔了出去,大概率还在他身体里进行了一些扭转。   “行啊。”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子把枪夺下,将他狠狠抵在了墙边,但那些枝丫却仿佛没看见余挽辰一样,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已经可以跟我们动手了——花了那么多钱,白教育了。”   那人说着,伸手摸上了余挽辰的腹部,还顺着某个破口把手伸了进去,直接接触着对方的皮肉:“看来之后还需要重新教育——你会喜欢的,我们会让你喜欢的。你会忘记什么叫‘不喜欢’。你会对我们所做的一切,感到喜欢。”   一旁又跑来了两个人,余挽辰的视线迅速一扫,他猛然弓起身体缠上面前这高大的身影,又顺势自腹腔之中掏出了一把小手枪,对着这防护服中的人开了两枪。   远处有人开枪击中了他,但他此刻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转而又将走近的二人依次击倒。   他钳制着的高大人影缓缓失力坠地,而他也倒在了地上。   这一倒下去,他发觉自己已无力起身。不止一颗子弹击中了他,而且除了子弹外大概还有些别的什么也击中了他。迅速失血带来的冰凉和无力缓慢爬上他的身体。他希望这就是最后的两个人了,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希望多半实现不了。   而后他侧躺在地上,略略蜷缩了起来,估计着以自己仅存的力量还能做些什么反抗,他还能不能等来时云舒……   当感觉有人将手伸了过来的时候,余挽辰猛然挥刀过去,却很快被另一个人握住了手臂。他举枪射击,大概还是射中了什么的,他听到有人骂了一句,但他视线模糊,已经看不太清了。   有什么东西被刺入了他的身体,冰凉胀痛的感觉爬入他的血管,他想那大概是什么镇定剂,刚刚也有类似的东西击中了他。   随后他被按在了地上,他们大概是想等药效完全发作。余挽辰挣了两下,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他的挣扎在他们手中就像是小猫或小狗的挣扎一般无力。   至少他坚持到了最后。他想着,他已经尽力了。   模糊不清的视野逐渐沉入一片漆黑,他失去了意识。   时云舒赶到的时候,地下已经一个活人都没有了。满地狼藉的枪战痕迹和血迹之间,只有五具穿着防护服的孤零零的尸体躺在缓缓冒出来的枝丫里,被那些植物亲密地拥抱、环绕、感染、消化。   他去掀开了其中一具尸体防护服上的面罩,发现那人是理论上应该早就死在卡米克的他已经忘记叫什么的人。然后他又去掀开另外四个人的面罩看了看,发现也同样如此。   他并不太意外——想想看特殊医疗研究所的克隆技术,这些人恐怕早有生物信息备份在这里存着。等需要的时候就把人放出来,再把从前的记忆导入进去……或许导入时还可以有些别的操作。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余挽辰。他想着,开始用隐形眼镜里面的定位功能寻找,却发现那人的信号完全消失了,或许是被带去了什么有信号屏蔽的房间。   他猛然骂了一句外星脏话,再一转头却忽然发觉那些地上的尸体开始缓慢地烧了起来。   火焰是灰黑色的,焰心发白,在昏黑一片中显得非常明亮。   而后有火苗缓缓自地面之中脱离,并一跳一跳地升起,就好像在颤抖一般。   某一刻一朵火焰路过了时云舒的眼前,他惊奇地发现那火焰中心竟然包裹着一颗种子。   被火焰包裹着的种子——时云舒还记得琉阿克曾经说过的,这是流星精灵。   流星精灵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回头看去,获得了养料的植物纷纷燃起火光,它们结出种子,并一路带着火焰自墙壁、天花板、地面之中逃脱,向着室外的方向哆哆嗦嗦地飘了过去。   时云舒猛然向外跑去,如果说十层以下已经因为被这些种子侵入而废弃,那么这栋楼的其他功能应该都尽可能转移到了上面新建的十层里。   余挽辰会在哪里呢?他肯定不可能就这么被带走,更大的可能是那些人会趁着他还在特殊医疗研究所,把他再一次……再一次变成一个“东西”,一个“工具”。   对了,“重塑”。按照那个已经消失的未来的走向,到了这会儿……余挽辰已经被重塑完成了。特殊医疗研究所能够提供重塑服务,那么他只需要去找到能提供服务的地方就可以了。   如果那八个人都来了,死去五个,三个带走了余挽辰,那他们也不可能毫发无损,不可能扛着一个人跑那么快。十层以下没有电梯,或许还来得及—— 第122章 新仇   时云舒匆匆跑过一层又一层安全通道拐角,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这般恐慌,就好像他正在字面意义上的与死神赛跑,而死神正在前方拎着巨镰对余挽辰穷追不舍。   某个瞬间他感觉刚刚路过的一扇安全通道门有些不对劲,于是便下意识地脚步一停。随后他回头看去,发现那里赫然立着一扇灰门,就嵌在安全通道门上。   它没有敞开,也没有缝隙,它就像是一扇游戏中不小心穿了模的门一样,立在那里。   时云舒没怎么多加思考就拎枪上前推门而入,走入门内那个房间的同时他迅速踹开了正在操作台边对余挽辰进行某种操作的某个人,紧跟着开枪两枪命中胸口一枪命中头颅,而后俯身躲过了身后某个伤痕累累的人的袭击,又干脆拿他当成了挡箭牌挡了第三个人射来的子弹,最后抽空给了第三个人一枪。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时云舒还在心底盘算着这能不能算成是正当防卫,如果日后有人对此追责他该怎么说——后来一想这帮人指不定有多少个“备份”,根本杀都杀不绝,再加上这垂死之星所在地堪称“宇宙三不管”,搞不好根本自己都没有被追责的机会。   确认好房间里只剩两个活口,时云舒终于看向操作台上的余挽辰——那人身上挂了不少彩,似乎背后被人刺了一刀,身上还有不少被子弹擦过甚至击中的痕迹。血液淋淋漓漓流到操作台上,一旁有块纱布上搁了颗被夹出来的子弹,而余挽辰身上现在粗糙地裹着几台治疗仪,那些人大概是怕他真的死了。   时云舒凑过去查看刚刚某个人在那里进行的操作,发现那人正在往余挽辰的身上植入芯片,但情况紧急,这芯片植入的很匆忙,没有什么复杂的数值调控和操作,就只是很简单的一些反馈控制,诸如能够让人在感到疼痛的时候内心产生一种愉悦、舒适和放松的情绪一类的。   真是疯了。时云舒的手指点在控制台的操作界面上,他感觉这帮人真是都疯了。这样的技术,最开始绝不是为了这样的……这些,才被发明出来的。   某一刻时云舒意识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大概是余挽辰的血,并且自己在止不住地发抖。他很想控制住自己的颤抖,怕不小心点错了什么,但是越控制情况越糟,最后他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操作下去。   芯片才刚刚被放进去,一切都还来得及。时云舒依稀记得之前吴二三的一些简单操作,他将反馈系数全部调整为原始状态,然后按下按键让机械臂将那刚刚被埋进那人皮肉里的芯片取了出来。   那个创口甚至还未来得及缝合,真是谢天谢地。   在眼看着机械臂取出芯片的那一刻,时云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一松懈下来他觉得身体都有些麻了,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对决,肾上腺素飙升得太快,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他越过还侧躺在那里的余挽辰,去拿了机械臂上夹着的小小一块芯片,那东西不过人小指甲盖的六分之一大小,却能如此轻易地搅乱一个人的灵魂。   太可怕了……这真的太可怕了。   时云舒捏碎了那块芯片,又关闭了这间屋子的信号屏蔽。他的手臂撑在另一侧操作台边,想要缓一缓自己疯狂颤抖着鼓动着的心脏。   他不知道余挽辰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有意识。他刚刚看到那人的眼睛是半睁的,似乎并未完全昏迷,但是却又对外界刺激没什么反应,像是已经麻木了,已经失去了一切抵抗的力量,只能无助地躺在这里,接受反抗无果的命运。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时云舒看向四周。直到这时他才缓缓注意到这间屋子的构造,并惊悚地发现周遭有许多被折叠收纳起来的器具,他不太想知道它们具体都是如何被使用的,但它们大概率是为“重塑”服务的,能够将人尽可能地拆解开来,保证天贽的力量,而后摧毁人的意志,将为人的血肉与天贽重塑,将那血肉填补入天贽缺失或没有缺失的地方,等待与另一个人结合,或是被人独立使用。   这就是为什么这块芯片的作用是能够让人在感到疼痛的时候内心产生愉悦、舒适和放松的情绪,这样就可以最大程度的保证被重塑者在失去个人意志之前都不至于完全崩溃。   他开始感到一阵后怕,他想着或许自己真的不该将这个人如此生拉硬拽回这活冢般的人世间,这一切如果没有以自己授权余挽辰与灰门的结合为开端,那么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那份授权,或许才是他们之间扭曲的开始——   这时时云舒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极轻地牵动了自己的衣角,他还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却听到了余挽辰轻得好似叹息的声音:“时云舒……”   时云舒的手指依旧在哆嗦,他根本控制不了,也一时间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人,于是最终只胡乱地应了一声:“嗯,我在。”   “……你来了。”   余挽辰的手指没什么力量,他即便是用尽全力也只能松松地握着对方的衣角,随便一扯就能扯开。   时云舒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像是被哽住了,很难发出声音。于是他缓慢地弓下身体,一双哆哆嗦嗦的手握住了对方冰冷无力的手指,额头也抵在了对方的手上,那样子像是在忏悔,又像是某种愚蠢的偏执,执意想要将这个人带回人间。   耳机里传来了一点声音,似乎是温红豆在说些什么,并且这不是一通针对个人的通讯。于是时云舒摘了一只耳机塞进余挽辰的耳朵,听到温红豆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我抓住了一个……精灵,它告……诉我,这里有许多绝望的人,吸引来了许多流星。但那些人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了,他们只剩下了绝望,所以在他们完全死亡以前,星星都被困在了这里。而在他们死亡以后,特殊医疗研究所的人又用以我为原材料制作的东西把它们继续禁锢在了这里。这座城……是建立在垂死的星星之上的。死去的星星长出枝丫侵蚀一切,只要找到哪怕一点营养,就会结出新的果实,燃起火焰……飞回家乡。到时候,这座城会开始坍塌……”   时云舒回忆起自己不久前刚见过的那些包裹着种子的火焰,那些原来都是回家的星星。   而后吴二三的声音也自耳机里传了出来:“哈!猜猜我抓住了什么?哒哒——曲亩!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普罗人,他居然是帕卜星人!老天啊,这放在现在绝对是违法的,他身上还有跟天贽结合的痕迹……他的母星还没有发展到能进入宇宙漫游的阶段,他根本不可能凭着自己来到这里……”   陆鸿影的声音一闪而过:“我能在这里稍微搞点小破坏吗?这里让人感觉太不好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点动静,时云舒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那扇门。   认证通过,大门开启。路所长出现在门外,他似乎并不意外看到他们,但他还是感到了些许奇怪:“门锁没有被破坏——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说着看向时云舒,又看了看余挽辰,而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对了,灰门。也难怪,你毕竟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活着从灰门里出来,还带出了灰门一部分的人。灰门一向很喜欢你。”   时云舒谨慎地用武器对准了对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时先生,别这么警惕,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路所长说着,他的声音在某一刻变得极为怪异,像是更加尖锐了,而且掺和进了非常奇怪的混响,“我只是热衷于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时云舒眉头微蹙,他看到路所长的身形变得非常奇怪,就好像他是一块……被难以控制形态的、极为柔软的泥巴填满的布袋子一样。那层人皮似乎已经岌岌可危。   “用那些垂死的病人引来流星,并借此囚禁那些星星,也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时云舒冷冷道。   “那是个意外,但我很惊讶会有那种东西出现,它们意外的非常好用。”路所长的形状变得更怪了,简直就像个充满了水的软踏踏的气球。   “红豆!红豆快来!我发给你定位!”耳机里忽然传出了龙七潼的声音,他很少会如此焦急,“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操作台,和我之前在天空城地下看到的那种非常像,就是只有你才能操作的那种!我怀疑这个和最近天空城的大量出现有关……”   “收到。”温红豆当即回复道,“马上。”   “天空城的操作台。”时云舒喃喃道,“你——搞了个天空城的操作台在这里?”   “是的,就在地下。”路所长点头道,“我很好奇如果大量的天空城聚集在宇宙里,会发生什么。所以就用了些手段,把沉落于视界之外的天空城尽可能多地带了回来。刚好我手里有温女士的全部生物信息,而她又如我所料的与天空城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如果不出意外,十九天后宇宙中天空城的数量将会达到理论上的极限,也许到时候全宇宙都会天空城化,并且由于过大的天空城密度,从天空城化开始直到宇宙坍塌的时间在人们体感上很可能会非常、非常短暂。这是绝无仅有、只此一次的大型试验——”   “你有病吧!”时云舒骂人从未骂得如此真情实感过,“你没事搞这些做什么?”   “因为生命太长,我很无聊,又对一切都非常好奇。”   路所长那层岌岌可危的皮囊终于破裂开了,一个奇奇星人自那皮囊之中流了出来,然后它还用力抖了抖身体,像是被闷了太久觉得很不爽似的。   “哎呀,还是这样会舒服一点。”这个奇奇星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耳熟,它对着时云舒伸出了“手”去,“又见面了,时先生。我还是第二次以这种样子与你见面。”   居然是奇兔鲁。 第123章 奇兔鲁   “真是病得不轻。”时云舒瞪着奇兔鲁,他按了按自己的耳机,打开了石头号成员的公用频道,“飞船上有人吗?余挽辰现在行动不便,我没法带着他走太远。”   “我在,我刚和小七换了位置,他开飞行器下去了。”苏梦凉迅速回应道,“定位不到你。你在哪里?”   “我在……”时云舒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但紧跟着吴二三非常精准地报了一个坐标过去,苏梦凉当即表示自己现在就过去,到时候会找个容易登船的位置通知他们。   时云舒上一秒还觉得奇怪,下一秒枪声骤响,门外刚刚赶来的吴二三在奇兔鲁身上清空了一梭子子弹,而后她又上了新的弹夹对准了对方:“你真**是我认识的最差劲的奇奇星人了。联盟现在有明确规定不同等级宇宙文明之间不能相互干涉,你钻不了空子的——”   “用外星科技来推进一个星球文明的发展,你不好奇会诞生出怎样的结果吗?”奇兔鲁不紧不慢地说道,它身上的十几个洞正在缓慢愈合,看起来那些子弹根本无法伤其根本,“蓝星的经历让我对此有了非常丰富的经验。再加上,帕卜是个好素材,给了我全新的灵感,我很好奇在皮卡星濒临死亡之际,在我提供的科技干涉与外星人的虎视眈眈之下,帕卜人能不能走向宇宙。”   “这话是什么意思?”时云舒用枪对准了奇兔鲁,他这会儿手一点也不哆嗦了,某种愤怒遏制了一切颤抖,他一时间简直是又惊又怒,“科技干涉和外星人的虎视眈眈?”   “你***的不会已经发癫到联系巴韦珀星际圈的外星畜生了吧?”吴二三猛然骂道,“它们当初一炮打歪击中蓝星的时候你可就在蓝星,它们还害你上百年没能返乡!”   奇兔鲁嘟囔着:“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   “屁的乱说!你因为过度干涉二级文明星球被判了多少年?联盟反星际干涉法就是因为你改的!”吴二三怒声说道,她很少会露出这般愤怒的表情,“**的,奇兔鲁,要不是逼问曲亩我还不知道——你****就是特殊医疗研究所所长本人?你之前还骗我说是‘普通员工’员你个蛋工!”   奇兔鲁始终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没有蛋。我也没有联系巴韦珀。我只是观测到了它们前来的动向,毕竟帕卜星上有很丰富的矿产,而刚好这颗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红巨星吞没,这种时候最适合趁火打劫。除去我个人给帕卜提供的科技干涉之外,我希望一切顺其自然发展……”   “你*——”   “我马上就到,十层平台。快来。”苏梦凉的声音自耳机中传来,时云舒自操作台上背起了余挽辰。过程里他大概是碰到了对方的伤口,那人发出了些许难挨的抽气声。   “稍微忍一下。”时云舒匆匆说道,他背着人先行向外跑去,出去后他确认了自己的位置,他们现在位于十二层。   吴二三也很快跟了过来,她手里拖拽着奇兔鲁的身体,看样子她似乎是把手伸进了奇兔鲁的身体里面,然后抓住了那之中的什么东西,这才让对方不得不随行。   奇兔鲁有一半的身体还裹着那张皮囊,看样子它是真的嵌进去嵌得非常紧实,一时之间它没能把它完全脱下来。它的一部分身体仍充满了这人皮中脸的部分,但还有一部分身体已经流到了人皮外面,这导致它现在看起来的样子有些吓人,而且非常恶心。   而就在他们都到达十层平台时,一直在第一控制室关注着周遭情况的苏梦凉看到了奇兔鲁,然后她发出了非常奇怪的声音,大概是在骂些什么,随即她直接开了石头号的对外广播,那声音听上去愤怒又嘶哑:“那是泥鳅的爷爷!”   时云舒这才意识到奇兔鲁身着的皮囊,是来自泥鳅丢失的爷爷尸体。奇兔鲁没能买到蓝星人皮,但买到了卡米克人皮。   奇兔鲁听着苏梦凉愤怒的斥责声,它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人已经死了,不然我也不会买他的皮。剥活人皮很不道德——”   “你**还知道道德?”吴二三猛一揪奇兔鲁的身体,她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凶狠,“你之后跟联盟法庭去解释吧。”   奇兔鲁被吴二三抓着,它在对方的手中不自然地蠕动了几下:“你确定?你这满船船员,有几个身份合法?有几个是合法登船?你如果联系联盟,恐怕我们会双双入狱。”   “不巧了。”吴二三偏头示意时云舒先带余挽辰上船,余下的她会处理,“我船上全员合法。”   时云舒背着余挽辰先行过去,苏梦凉帮着去扶余挽辰,让时云舒好能背着人顺利爬上船。   吴二三一手握着奇兔鲁,一手小心地剥下了它身上那可怜的卡米克人的皮囊,看起来它似乎被做了什么防腐处理。   苏梦凉走来接过了皮囊,混乱中她碰到了皮囊外那白大褂胸口别着的别针,她认得那东西——那是个“泡泡”。   “估计是它从联盟仓库里偷的。奇奇星人身体构造特殊,它之前就说过很好奇泡泡究竟对自己有没有用——这下倒好了它亲身获得了实验结果,个混蛋东西,浪费我子弹。”吴二三说着视线逐渐飘向远方,她已经能看到联盟舰船的影子了,于是她忙叫苏梦凉离开这里,“你拿着,藏好。上船去,把大家都接回船上。”   另一头时云舒已经把人背回了石头号上,上船后他迅速检查了对方的情况,好在那些伤口现在都已经不再继续流血,他于是得以略略松了一口气,又紧了紧那人身上的治疗仪绑带。   这时候苏梦凉肩上扛着同类的皮囊从下方爬上来了,她此刻满面阴郁、眼神凶狠,那样子让人感觉她现在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时先生,你能开这船吗?”苏梦凉一边问着,一边去一旁的机舱启动了一架飞行器,看起来她只是象征性地客气问一句,实际根本不打算听到时云舒说他开不了石头号。   时云舒当然能开,他之前也开过些类似的东西。而且这几个月他在船上不是白呆的,也算是偷师不少。   “我去接剩下的人,你把石头号高度升上去。”苏梦凉说完便转身钻入飞行器,飞行器启动,石头号舱门开启,她驾驶着装满了武器的飞行器外出开始寻人。   时云舒思考片刻,还是带着余挽辰去了第一控制室。那人身上裹着治疗仪,慢慢的伤口都会好起来的,而且现在这情况……他着实是不放心把这人一个人丢在医疗室。   进入第一控制室,时云舒发现飞船操作权限已经调整完毕,他于是直接将飞船高度调整了一下,然后调取了飞船的扫描权限,对整个垂死之星进行扫描,想看看这地方到底还有几个活物。   石头号扫描标准众多,因为宇宙居民的“活体”标准各不相同。他换了几十种扫描手法,满打满算也只能扫出来七个活物。   只有他们石头号上还未上船的五个人,以及曲亩和奇兔鲁。   这一整个垂死之星,就是一块巨大的墓地。其中埋葬了许多来自不同星球的病人,还有许多颗垂死的星星。   某一刻时云舒注意到垂死之星某处出现了些许爆炸般的动静,他调取了那个方位的实时监控视频,放大,发现那是陆鸿影。   有无数巨大的黑色犬齿凭空出现、从天而降,它们扫过街巷,摩擦间刮擦下了许多干涸在墙的涂料。失去涂料抑制,其下枝丫疯长,开始肆意向各处伸长、寻找养料。   联盟舰船缓缓悬停在旁,有一架飞行器自舰船下方飞向了吴二三所在的位置,看那样子或许是要去交接奇兔鲁。   同时那艘舰船向石头号发出了信号,以示友好和歉意,他们表示奇兔鲁在这地方肆意妄为是他们的疏忽,联盟会对死去病人的家属及石头号的损失进行细致调查、合理赔偿,如此种种,希望石头号方能尽量配合。   时云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短短几小时内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一时间只觉身心俱疲,肉身与灵魂都陷入进某种忙乱到近乎麻木的情绪里。最终他只能回复道:“收到。辛苦各位,我们会尽全力配合。”   随后他扶着操作台缓缓坐到了地上去,像是已经完全无力支撑身体,又好像希望自己能变成朵蘑菇,躲到操作台下的角落里,这样就可以逃避一切。   他忽然感到自己很难凝聚起动弹的精力了。他感到无法动弹,就好像随便走出去任何一步都是错误选项,一时间他就仿佛置身于遍地埋雷的游戏之中,而他刚刚发觉自己周围一圈皆是地雷,只有脚下这一隅暂可容身不至于立刻马上让他被炸得稀烂。 第124章 对不起、没关系   怎么能这样呢?他咬了咬口腔里的软肉,心说自己怎么能逃避呢?他不该逃避的,这一切……他必须——   但很快他又想到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一切都已经过去,无论是蜃楼调查队还是天空城调查处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不再是什么负责人,也不必再逼迫自己去做些什么、对什么负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徒留下几个倒霉的幽灵,飘荡在这硝烟散尽却依然荒唐离奇的世界里无家可归。   可没过半秒,时云舒又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必须要对其负责的对象,他一次次让这个人活了下来,真是个偏执狂——明明人家不愿意的,明明自己做出过承诺,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先信用破产的家伙。   ——为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他的脑子里还有大段大段的空白。某种记忆中昨天才刚放入冰箱中的水果今天再看便长满灰绿霉斑般的恐慌袭击了他,那无以名状的如同时间被吞噬的空白太过可怖,这让他在操作台下缩得更紧,他想着现在船上除他以外没有任何清醒的人,他可以稍微崩溃一下,就一小下……没关系的,就只有自己和一个神志不清的伤号而已。而且他还在听着耳机里其他人的动静,如果有需要他的地方,他随时都可以去帮忙。   于是他就靠着操作台下的一小块地方缩了一会儿,假装自己很安全,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一切都结束了,所有人都好好的,他一会儿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语让他感觉有些恍惚,他有时会想到“家”或者是“回家”之类的东西。似乎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在他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尤其是在非常想要逃避些什么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就会冒出个念头,觉得很想“回家”。   但他的家不是他的家,他在那个家里也会想要“回家”,而他现在就连自己虚伪的家也回不去了,那颗蓝星他也回不去了。不过兴许蓝星还能当成景点参观一下什么的,听说蓝星虽然现在没法住了,但是没有完全消失。   “回家”是个念想,一个期盼,一个希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还是有“星星”一样的精神支柱的,只是这个支柱太过飘渺。   又过了会儿时云舒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他又磕磕绊绊地爬了起来,去联系联盟军队,询问对方是否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份资料,以四百多年前蓝星蜃楼调查队一员的名义,出于辅助自身记忆恢复的考虑。   对方很快就给出了答复,并提供给了他一个联盟的内部网址,说如果他曾是蓝星蜃楼调查队的一员,那么他可以在那上面查询与个人有关的任务及相关资料信息,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没有被人遗忘,一切事情都有迹可循。   最后那边的军舰负责人还对他致以问候,向他表达了真切的同情和敬意。对方说在当年的那种情况下,依然义无反顾参与对外调查的人们是极为可敬的,他们为蓝星未来走向宇宙、进入宇宙漫游时代打下了坚实基础,也为外星人展示了一番何为“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对方还说在对遗失的过往与亲朋感到迷茫和悲伤之余,他该为自己感到骄傲和自豪,战争时代蓝星人类的每一次行动都在星际历史上画下了浓墨重彩生动辉煌的一笔……之类云云。   时云舒闻言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尽管身心俱疲、头脑发僵,他还是强行运转起大脑,礼貌地回复给了对方一些听上去非常郑重其事——或者说可能更像是在打官腔——的说辞。虽然实际上他表达的也就是什么感谢啦、当时没想那么多啦……之类的。   无垠的宇宙,宏大的场面,一些早早步入宇宙漫游时代的生命面对的动不动就是一颗星球一个星系的事件,以至于总是喜欢在宏大的叙事之下赞颂些什么,热衷于在胸腔里激荡起强烈的情感并将此传播。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似乎没能及时想起在那般讴歌与赞颂之下的,是芸芸众生头上巨大而畸形的痛苦。有人热衷于将许多悲惨的事件描绘成英雄史诗,却忘了那写诗的纸本是人皮,用来书写的墨本是人血,而那笔,则是被折断的骨。   时云舒想起那个对他说“坟前记得献花”的女人,她比他年纪还小,小小年纪就只身一人加入蜃楼调查队,并最终与许多人一同踏上了那前往宇宙深处有去无回的征途。临到死前她最后的心愿也只是坟前一束花,而时云舒连这个也没办法为她实现,因为他们那时候距离蓝星太远,那里没有常见的花,只有黄铁。   还有其他的……其他的更多的人,更多的现在在时云舒脑子里还仅仅只有模糊的剪影的人。当他想起他们,他总会很偏执地觉得比起赞颂、表扬……之类的,他们更需要的是一些实际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束花。   接收好网址,时云舒意外发现他们的这条对话消息居然直接电子层面上的“阅后即焚”了,它消失了。   他隐约能够意识到,自己一旦对外传播了这条网址,搞不好会被调查局问询。然后他回到操作台下缩了起来,他原本还想再问一问晓敏的事,他答应过余挽辰的。   但现在他却忽然有些胆怯了,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大概的答案。   那个晓敏,应该是余挽辰儿时的朋友,并且死在了潘城大坠落里。   他该如何去说——   某一刻他看向一旁躺在地上的余挽辰,他想着应该去查一查对方现在的伤口状况,无论情况如何,他应该把他搬到医疗室去……   于是他开始拆开对方身上绑着的一些治疗仪,那些东西被绑得很粗糙,大概首要目的就只是止血而已。好在治疗仪功率足够,可以从伤口最深处开始治疗并止血。然后时云舒细细看了看这些治疗仪,觉得还是把它们扔掉的好,因为型号不确定,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改造过,会不会附加了些不必要的定位功能。   最后时云舒看向面前这个躺在地上的人,他想着自己该把人弄到医疗室去,但现在控制室不适合无人看管,所以一时间他只能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和身上属于对方的血,觉得一切都非常糟糕。   这时候耳机里忽然传来了龙七潼的欢呼声,时云舒被吓了一跳,随后他就听温红豆说奇兔鲁可能专门研究过天空城地下的机器,并根据那些机器的特性,研究了几百年,搞出来了这么一台机子,可以远程操作,让天空城从视界之外浮现。   “之前天空城官方登记数量缓慢上升,是因为随着宇宙开发进程,越来越多的天空城被发现。但是奇兔鲁所做的,是让大量天空城自墓地中被掘出,这其中有些天空城甚至久远到来自你我老家的生命起源之前。”温红豆说着,她那边有些许杂音,大概是已经和龙七潼一起登上了飞行器,“我接管了系统,把被沉过的天空城又埋葬了。已经沉没的天空城不应该再上浮,奇兔鲁的这种行为无异于挖人坟墓、扰人安眠。”   “奇兔鲁说十九天之后天空城的数量将会达到理论值的巅峰。”时云舒声音低哑,他也不知自己是在对谁诉说,“十九天之后……也就是我面对无解的死亡的那一天。”   他回忆着自己重来的这二百余天,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最恰到好处的时候了,他无论是回去得再早一天或晚一天都不行。温红豆必须得活下来,这一切才有可能停止。没有龙七潼,他也不可能偷师学艺懂这么多外星科技,垂死之星地下的天空城系统也不知何时才能被发现。没有吴二三,他大概还在被奇兔鲁纠缠,没办法顺利带走余挽辰,而且再往前,他也无法获得那么多的帮助。没有陆鸿影,那些垂死的星星和死去的病人不会被解放。没有苏梦凉,最开始信号就不会恢复,他们就没办法实现沟通,也不会有人能去接他和余挽辰。   没有余挽辰,最初他也根本就想不到什么芯片的事情,吴二三也不会因为芯片读取机去到什比克,他们也不会获得特殊医疗研究所的线索。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堆积在一起,未来已经与从前相差甚远。   时云舒垂眼看向余挽辰,那人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清不清醒,意识恢复了没有。他伸手轻拍了对方两下,那人毫无反应。   他于是悄悄叹了口气,怀着种不知是侥幸还是庆幸的心情弓下了腰,将额头抵在对方胸口,又忍不住攥紧了那人胸前的一点衣服:“……对不起。”   他感觉自己的手又开始发抖,也可能是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是真的感到很抱歉。虽然他如余挽辰所说的一样,真就成了个与对方一样的怪物,但他还是觉得很抱歉。   他不愿求什么原谅,虽然他也想要获得心安,但原谅于他而言是个太过奢侈的东西。他也畏惧于面对道歉时无动于衷的任何人,更畏惧谁因为自己而歇斯底里的愤怒,所以他只敢在对方昏迷的时候表露歉意,他不敢直面对方的回应。   或许他的灵魂深处有一部分永远都停留在了很遥远的过去,他还坐在陌生的餐桌边,面对着陌生的男女,表演着一家人的戏码,内心里对这一切陌生都感到无比恐惧,疯狂地想要回家。   可是有哪里可以回呢?这世上本就是没有他的位置的,他是占了别人的位置才活下来的。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头上,那大概是谁的手。然后那人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又重又缓慢。   随后余挽辰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他还没什么力气,声音也轻得像气音:“没关系,我原谅你。” 第125章 合法登船人   时云舒猛然抬起头与对方拉开了距离,他又惊又恼地看着对方,心说这是又被骗了,这混蛋大概是早就醒了。   石头号内的智能电子帮手小石头这时候发出提示,说两架出航的飞行器均已返回、坐入机库。   时云舒于是拨通了机库的通讯,询问情况。   “奇兔鲁和曲亩都交给联盟军了,奇兔鲁好说,曲亩恐怕是回不了家了——不过咱们也管不着,大家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垂死之星的烂摊子交给联盟军,咱们也管不着。不过说实话现在咱们还是稍微有点麻烦的。”吴二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面传了出来,“一会儿有人会上石头号检查,你们都悠着点。”   “查什么?”时云舒茫然问道,“我们不都是黑户吗?”   “我去你的!”吴二三猛然骂道,“你以为我这么长时间一天天都在干嘛?闲着吗?我可是船长,我一直在搞你们的身份证明好不好,为了把你们几个的身份合法化我和小七还去登记结婚了哎!”   时云舒傻了。他一直傻到了吴二三他们几个上来,连带着一起上来的还有一个联盟军官,经介绍说它是塔匝星人。   这塔匝星人长得如同一只深海水怪,浑身呈现出一种与龙七潼相似的青色,有着一头墨蓝色的长发,脸部看着很秀气,生着四只没有眼白的大眼睛,类似鼻子的地方仅有一点隆起,嘴巴则裂开到了耳侧,而耳朵呈现出了一种类似鱼鳍的质感。它身高大约两米,但体长应该超过了三米,甚至四米,其中有两米左右是它拖在地上的长尾。它没有腿,只有一条长尾,再往上是躯干和两只长长的手臂。   这位塔匝星人名叫柴布,它一路从控制室开始检查了石头号上的各类设备状况和检修情况,包括年检标之类的东西。一路从上检查到下从里检查到外,末了临走前还说要检查船上这些人的证件,顺便问了一嘴余挽辰那什么情况,怎么看着这么惨。   “老申家和奇兔鲁勾结着要把他带走,他不从咯。”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从终端里调出了各类证件,包括余挽辰和时云舒前任收容家庭的重大弃养事件声明,温红豆前任收容家庭的严重虐待养育失格证明,以及加上陆鸿影共四人的收容证明,还有吴二三本人和龙七潼的结婚证,二人的财产证明,最后还有苏梦凉的搭船证。   时云舒一时好奇凑过去看,发现自己的重大弃养事件声明里写的是在卡米克出现重大灾害时,收容方不管不顾将飞船开走,而被收容人被留在了岌岌可危的卡米克。   虽说他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这也确实是事实,一部分的事实。   证件齐全,柴布很快就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然后它就准备走了,走以前它还和时云舒打了个招呼,说自己一直都很喜欢听大人讲蓝星人类天空城远调局的故事,它没想到在这个年代还能看见活的蓝星人类天空城远调局成员。   时云舒笑容得体地与对方道别,他心说先是蜃楼调查队,然后是天空城调查处,现在还有个天空城远调局。自己以前呆的那地方名字可真多,也不知道现在叫什么了。   “申家因为非法克隆大概也要吃官司了,之前红豆让小七拿了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里那八个人自杀的监控,现在那垂死之星指不定有多少个他们的克隆人,证据确凿。”吴二三眼看着舱门关闭,她准备上去控制室把飞船开离这里了,“他家的孩子真惨啊,跟复制粘贴似的,死了就把记忆导入克隆体里。怎么能这样呢?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样都不能复生。”   他们回控制室的时候,余挽辰还在地上躺着,他看起来情况比刚刚要好一些。地上蹭了好多血,吴二三就大呼小叫着要打扫卫生,说这地方闻起来的感觉糟透了之类的。余挽辰听着吴二三的大呼小叫躺在地上说不好意思,他现在还站不太起来。   龙七潼看起来心情不错,终于已婚的他终于不需要面对来自遥远家乡的催婚了,而且这段婚姻丝毫不会影响他的宇宙冒险,也不会让他变成谁身上的蛋蛋挂件。只是不知道他和吴二三到底有没有什么感情,还是只是形势所迫,为了船员身份问题而不得不领这个证。   吴二三跨过那些血迹坐在了指挥椅上,她又把全船的操控权分散回了原先的样子,然后问苏梦凉要不要寄快递回家,虽然那位可怜的老先生现在就只剩了一张皮。   苏梦凉表示她当然要寄,她不但要寄,还要和泥鳅详细讲讲最近发生的事。卡米克看来是挺乱的,买卖遗体的事情都出现了。她要和泥鳅商量一下,为自己的母星做点事情。   这时候陆鸿影说她累了,她想睡觉。吴二三说她活该,那么大一座城用黑骨余扫了一遍不累才怪。   温红豆说她去陪陆鸿影睡觉,她也觉得有点累了。她刚才看了一下官方天空城计数,那个页面已经暂停访问了,大概之后会恢复到四百五十多,联盟官方已经发出声明称之前计数错误是由于技术失误,看来她以后可以继续自己的沉城大业了。   许多这几个月间忽然出现的天空城并未来得及被命名,但已有多次目击。“多次目击”是命名前提,因此虽然还未命名,也都被计数在内了。但如今这些天空城忽然一齐消失,无法命名也无法再被目击,自然也就无法被备案在册,索性联盟干脆就把之前出现过的数字报道为技术失误。   按温红豆的说法,这些天空城大多是在非常久远的古代就被沉没的,那时候估计都还没有哪个文明的科技发展到足以走入宇宙的地步,自然也无从记录天空城的数字和名讳。时云舒一时好奇,问她沉没以后的城会去哪里,温红豆想了很久,说它们会去墓地。   时云舒又问如果说这些天空城从前都没有被埋葬,它们都飘在宇宙里,那为什么从前不会出现宇宙规模的天空城化事件呢?   温红豆说,因为以前天空城都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还没有疯掉。并且也不是所有天空城都同时存在在同个时间节点里的,天空城也是被一个个慢慢建立起来的,同时也在被慢慢埋葬。   时云舒最后问,那天空城是谁建立起来的呢?   温红豆摇了摇头,她说她也不知道。也可能是知道,但忘记了。   这时候时云舒刚把余挽辰从地上背起来,对方伏在他的肩头,忽然对温红豆提出了个问题:“温红豆,你又是什么人呢?”   陆鸿影这时候跳出来说:“我知道!以前孤儿院好多孩子都说她是从天空城里掉下来的,她是天空城的孩子!”   温红豆顿时一把捂住了陆鸿影的嘴:“困了就睡,别说胡话。”   陆鸿影磨磨蹭蹭的,还在辩解说这是真的,她听过好多孩子这么说,甚至连孤儿院温阿姨都说温红豆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   时云舒没继续听下去,他先带着余挽辰告辞。在去医疗室的路上他无意中看向窗外,就看到了那正在死去的皮卡星。   然后他不由得想到了帕卜星人,或许他们来不及走入宇宙就将被自己的“太阳”吞噬,也可能他们真的在未来成功走入了宇宙,成为了星际联盟的一员,一切都没个准。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比如说像从前的蓝星被意外卷入星际战火之类的——联盟是不会对帕卜星进行任何干涉的。时云舒不知这般规定因何而来,但或许宇宙间也曾上演过如《自然之道》一般的故事。   曲亩或许是阴差阳错结识了奇兔鲁,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母星已是穷途末路,或许还想借奇兔鲁之手让帕卜人民得以走入宇宙、殖民外星,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特殊医疗研究所现在飘在皮卡星系,大概也是因为很多宇宙居民现在都碍于皮卡星濒死而不愿意来这儿了,所以研究所飘在这里,也还算安全。只可惜石头号不按常理出牌,说来就千里迢迢地来了,来了几小时把垂死之星搅和得乱七八糟的就又走了,这也不可谓不是一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真是扯淡的一天。”时云舒喃喃着,他不再看向皮卡星,也不再去想帕卜人的未来,他连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没功夫再去考虑别人的母星。他不是适合做救世主的那种人,他也从不认为这世上有救世主。   “半天,还不到中午呢。”余挽辰的声音幽幽传来,他声音沉缓又带点懒散,响在距离人耳边很近的地方,莫名的就有点让人耳朵发痒。   “一会儿我拿查体仪给你做个检查。”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又把人往上抬了抬,“没问题吧?余先生。”   “没问题。”余挽辰应了声,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又要睡过去了,“我有点困了……”   那伙人下手很重,但他自从模模糊糊意识到时云舒找到了自己,就强撑着不愿失去意识——这是哪里来的愚蠢和固执呢?真要变成愚小执了。愚蠢又固执。   愚蠢就愚蠢吧。他想着,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时某人身上的温度,尽可能地紧了紧手臂,然后就感到对方抓着自己的手也缩紧了。   固执就固执吧。   当他意识到过去自己与时云舒的关系,说不心寒是假的。原来他们那么久以前就认识了,原来就是时云舒授权自己与灰门结合,原来最初是时云舒先违背诺言,原来自己遭遇的许多不幸的源头是时云舒的授权……原来长久以来自以为虚无缥缈的憎恨发泄对象一直都在身边,而他们在经历了种种坏的好的苦的甜的纠缠过后刚刚才好不容易让关系趋于平稳和谐虽然这关系依然略显诡异——这下子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但心冷过后,当他躺在操作台上时,在某个他短暂地恢复了意识的瞬间,在抗拒着厌恶着被人摆弄身体的同时,却很莫名地想到了一句话。   “人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心冷过后,恨意也凉了下去,就如一块淬火的钢铁。   是的。或许那份来自时云舒的授权就是他们之间扭曲的开端,也是余挽辰痛苦的起点。可当时的时云舒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得到余挽辰直到四百多年后还在被这件事折磨的。他想不到的。就像余挽辰当初在卡米克欺骗绑架时云舒一路奔逃时也不会想到这居然能连锁反应到温红豆死亡、自己被重塑、时云舒死去活来、世界反复毁灭的地步。在那个瞬间他甚至神智混乱地诡异共情起那遥远记忆中的时云舒——或许是因为他现在也同样狼狈——至少人家是因为想救自己,才签下授权。   现在想来,余挽辰觉得或许人真是会变的。就像时云舒进入宇宙后变成了泛性恋——这个例子似乎并不太恰当不过看在他神志不清的份上就原谅他吧——恨意如淬火钢铁,它或许永远都会在那里存在着,就存在在某个时间节点里,但它不会再继续随着时间滚滚向前一路灼烧余挽辰的心脏了。   把人搬运到医疗室,时云舒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把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确认确实没事了之后他才终于是彻底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松个什么劲的气。   这一松懈下来他也感觉到累了,心说不如就把余挽辰先扔在医疗室,自己回房睡一会儿再说。   结果他人还没走就叫那病床上的人给拉住了,余挽辰的动作轻得跟小猫爪子落人手腕上似的,让人特别不忍心甩开。   时云舒姑且还算是个人,他也没能狠下心来甩开对方,于是就又坐了回去,问对方还需要点什么。   “陪我一会儿?”余挽辰说着艰难地挪了挪身体,让出了一点位置,“我不会把你挤下去的。”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第126章 三个问题   余挽辰和时云舒在医疗室里睡了一天。   期间吴二三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怕他俩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于是满船找人,最后发现他俩居然挤在病床上睡得昏天黑地,顿觉一阵无语。   但无语归无语,她也没说什么,也没把人喊醒,就随他们去了,毕竟她自诩是个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船长。   转过一天早上时云舒从床上爬起来,在这块狭小的地方睡这么久睡得他是浑身僵硬满处不爽,很觉得自己前一天是累糊涂了脑子不清醒,才会一时心软答应了余混账陪他睡觉。   他轻手轻脚地摸下床去想回房洗漱,结果却又叫人给拉住了。这回的力气大些,看样子余挽辰恢复得不错。   时云舒见状轻轻把那人的手拿开,放回了床上:“余先生,你要是没什么事了就起来吧,该照常工作了。”   余挽辰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盯着时云舒,他总觉得这人的话音略显生疏和冷淡,这感觉不常见,他认为这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后时云舒很快离开,余挽辰慢吞吞地坐起来,过了会儿才回了房间。   他回去的时候,时云舒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猜测对方大概是去了控制室,结果洗漱完去控制室一看,吴二三说那人在地下,在给龙七潼帮工。   龙七潼平时工作不喜欢人太多,他那里各类机器人不少,也不需要太多人。   被人躲着走的感觉太明显,余挽辰怀着困惑观察了两天,发现他俩现在不但平时白班会被错开排,吃饭的时间也大概率遇不上,甚至于晚上睡觉也是睡时不见人醒时人走了或是干脆一夜忙碌未归,真就生生把两个人的房间睡成了见不着面的两班倒宿舍,最终他不得不得出结论:时云舒那货大概率是刻意想避开他,不然总不会是因为那人忽然脑子抽风想睡大床于是故意跟余挽辰岔开时间工作。   他大概猜得到原因。   当一些事情之上蒙着的面纱被忽然掀开,露出了其下残忍又肮脏的真面目,许多事情常常就会被重新规划。   或许是出于某种愧疚和歉意,时云舒大概率已经没了跟他表演温情的心思,于是那层糖壳子如今在这船上独独面对他的时候最浅薄,显得那人也就有种不常见的生疏和冷淡,虽然那并不怎么明显就是了——他依然是很礼貌的,平时和人聊天聊高兴了依旧会露出很热烈的、漂亮得甚至于带着些许锋利和侵略性的笑容,但即便是这会儿,当他的视线忽然扫到了余挽辰的时候,眼睛里的温度也会降下一点。   那样子就好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余挽辰,其实他时云舒就是这么个东西,假得很,虚伪得很,骨子里凉苦刻薄又无趣,完全没什么值得人留恋的。   余挽辰心说自己当然知道,他再清楚不过了,他早就意识到了,不然他之前也不会反思自己怎么这么贱,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鬼东西。一口下去满嘴玻璃碴子,他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居然还能啃得欢天喜地。   后来他一想他俩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也就心安理得了些许。虽然说这个逻辑多少显得有些诡异,但能自洽的逻辑就是好逻辑。于是被自己的好逻辑说服得妥妥贴贴的余挽辰也没理时云舒那探出糖壳子的玻璃渣,在不值夜班时只要晚上睡觉能碰上,他就照样像从前一样与对方同床共枕。值夜班的时候偶尔他们被排在一起,就一起在控制室发呆,偶尔也聊两句天,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还记得从前吴二三给他讲过的那句话,他倒也不急,他们都是猎手,猎手最具耐心。而且这样子倒显得他十分体贴了,某种意义上他到底还是随了时云舒的意,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给了他们些许面对过往尴尬历史遗留问题的缓冲空间。   时云舒似乎也是相当满意对方的配合,房间里的大象暂且停歇了跳舞的步伐短暂休息,于是他们都得以假装一切如常。   后来某天夜班被排到一起,余挽辰冷不丁问时云舒有没有听过关于平行世界的理论。   时云舒就说自己大概听说过,但没有太认真了解,不懂。   “我在想会不会……其实你每一次死亡的时候,你就是死了,死透了,但你的精神穿越回了某个时间节点刚好位于二十四小时之前的平行世界。”余挽辰声线平静温和,但在这样的对话内容在这样的一个值夜晚上就显得像是他在讲鬼故事。   “那能怎么办呢?”时云舒回过头去看向对方,他的眼睛里有一份坦然的倦怠,于是余挽辰忽然意识到自己提起的这并不是个好话题,“都已经这样了,那就能过一天是一天呗,我懒得再去想这些了。”   然后时云舒话锋一转,他移开视线并把话题牵扯到了余挽辰身上:“不过那要是这么说,在某一个平行世界,你先是被丢弃在坍塌的天空城里,后来又被捡回去重塑,然后在几个月后跟我打了个招呼,最后随着整个世界一起死掉。真的好惨。”   余挽辰不甘示弱,即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又在相互戳对方痛点:“那要是这么说来,你也挺惨的。好不容易到了山安,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然后就死了那么多次。”   时云舒随后做出总结:“都怪奇兔鲁。”   余挽辰与对方达成了一致:“都怪奇兔鲁。”   奇兔鲁人如其名,能把人气吐了。   随后他们都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像是已经完全看开了,又或者是觉得他们这般背着人狠狠说坏话的行为很幼稚又很有趣。他们现在已经能够平静地探讨这些事情,或许也是个好的开端。   笑着笑着时云舒又看向了余挽辰,那人现在的样子看起来非常鲜活,就像每一个快乐的年轻人一样。他这副样子放在几个月前打死他都是想象不出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经历那些呢?自己又是为什么——   这个念头蹦出来后时云舒就笑不出来了,他忽然问道:“对了,之前在卡米克,你给我吃过一种药,你还记得吗?”   余挽辰于是也笑不出来了,他连坐姿都开始变得拘谨:“记得。怎么了?你现在还会胃疼吗?”   “你从哪弄的?我在想……”   “你别想。”余挽辰果断拒绝了,“你对它反应太大,不适合继续用。而且本来那种药就只有专业医师在专业机构里才能用,我那样做并不合规。”   “我当然知道……不适合,不合规。但是……”时云舒的视线缓缓游向窗外没有尽头的星空,“我有点事想知道。”   “那也不行。”余挽辰话说得非常干脆,“绝对不行。你的记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你的时间很长,没必要着急。”   “也是。那好吧。”时云舒听劝地放弃了这个想法,他转而又将话题牵扯回了余挽辰身上,“那你呢,吴二三不是说……‘灰门记得一切’吗?”   吴二三那说辞来源于她对奇兔鲁的逼问。   余挽辰与灰门结合的时间太久,他是灰门的意志,他的记忆也就是灰门的记忆。特殊医疗研究所的记忆切割技术能够切割的只是人类的记忆,但余挽辰不完全是人类,直白一点讲他的记忆其实在灰门之内都有备份,只是他和灰门关系不好,所以那个备份他很难接收到罢了。   余挽辰闻言露出个苦笑:“灰门记得有什么用?我又不记得。”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可你就是它。”   余挽辰顿时陷入了沉默,时云舒心说这人恐怕这么多年了也还是过不去那个坎。不过也难怪,那时候余挽辰……是第一个跟天贽结合的蓝星人类。搞不好他还是宇宙里第一个跟天贽结合的生物,那种情况下他在别人眼里完全就是个怪物、一个异类,还是生死被握在别人手里的那种。也难怪他对灰门那么抵触,也难怪他那么恨自己了。   思及此时云舒忽然开口问道:“你恨我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话怎么就被问出了口,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相识了太久,相互磋磨了太久,见过了太多彼此或阴暗或狼狈或尴尬的样子,以至于这种话他也可以毫无负担地问出来了。   余挽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现在不恨。”   时云舒接着问道:“你讨厌我吗?”   余挽辰又想了想:“有些时候,有一点吧。”   时云舒最后问道:“你喜欢我吗?”   余挽辰闻言一愣,像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种话来,他似乎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间耳朵竟有些泛红。   时云舒看他那样子就笑,越笑就越觉得苦,但心底里却又含着些许无法抑制的愉悦,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烂透了,太恶心了,太扭曲了。   但那愉悦也是真的愉悦,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对方颈项上的项圈,一伸手摸向脖子却发觉自己脖子上也戴着一个。   然后时云舒笑道:“我只是问喜不喜欢,没问你想不想结婚。这个回答需要考虑很久吗?”   余挽辰咳嗽了一声,他下意识开始反问,像是在掩饰些什么:“结婚……结什么婚?”   不过在现在这个年代,他俩要是真想结婚,可比从前容易多了。   时云舒顿时笑得更开心了,看到对方被自己牵动情绪的样子令他感到非常愉快:“我说得已经很直白了,卡米克人都能听得懂这话的意思。”   他在心底里默默补上一句:他真的没有歧视卡米克人的意思。   余挽辰有点恼了,他拿起桌子上的一盒卡牌丢向时云舒,对方哈哈大笑着胡乱闪躲了起来,最后居然把那盒子抓在了手里。   盒子里装着牌和手电,时云舒百无聊赖地拿起一张牌对着手电光查看起来。   “努力想得到什么东西,其实只要沉着镇静、实事求是,就可以轻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而如果过于使劲,闹得太凶,太幼稚,太没有经验,就哭啊,抓啊,拉啊,像一个小孩扯桌布,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只不过把桌上的好东西都扯到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   光照下的那些文字泛着明亮的光,时云舒看着那些来自家乡的文字陷入了沉默。 第127章 喜欢   这时候余挽辰说悬赏上有个金鱼丢了的,还有丢猫的。时云舒心说难不成又是像之前那种宇宙狗似的东西,跟着抬头一看,就发现窗户外面有只老虎一般大的长毛猫正在同一条鲨鱼大小的金鱼嬉戏。   时云舒沉默片刻:“这俩玩意儿不会吃人吧。”   余挽辰想了想:“它们饱着的时候应该不会。”   最后他们还是把猫和鱼都捞了进来,并更改了航向把猫和鱼都送了回去。期间除了那条宇宙金鱼险些因为氧气死掉之外都很顺利,时云舒觉得自己或许该看看宇宙生物百科大全之类的东西,他是真受不了一条鱼在船上口吐白沫,那只猫居然还口吐人言提醒他要拿点氮气来给鱼缓冲。   他们的船当前没有什么大的目标,就只是在宇宙里接点小单子然后游荡而已,比如寻找猫狗鱼,比如画点宣传海报。   吴二三对苏梦凉只画温红豆的行为表示了强烈谴责,她说苏梦凉必须得画点别的,不要再在这一只羊身上薅羊毛了。   当时苏梦凉在控制室里画得是焦头烂额心惊胆战,很有一种走出舒适圈之后无所适从的焦虑,好死不死那会儿吴二三还在讲要接个大一点的单子的事情,她说再这么下去要揭不开锅了,他们必须得做点高价位的。   “日常维护飞船就已经很费钱了。”吴二三半死不活地看着航线,“啧……去趟中转站吧,卖点存货,顺便把苏梦凉的快递寄出去。我看看……你们几个人类有空最好能去趟银行,不过这中转站好像不提供认证服务,啧啧啧啧……”   她所谓的存货就是飞船上积压的天贽,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温红豆去沉城的时候顺手带上来的。如果要卖的话还得提前挑挑拣拣一下,先在船上做个初步鉴定,免得到时候被人坑了。   积压的东西还蛮多,吴二三就叫了时云舒和余挽辰去帮自己拣货。那仓库门一开时云舒有点懵,他心说温红豆是真的乱捡,什么筷子勺子叉子刀子锅碗瓢盆都捡。   吴二三发了厚手套,让他们按天贽分级大概分一下然后计个数录入一下,于是这活儿就这么干起来了。三个人在仓库里一件件录入,时云舒发现那些什么筷子勺子叉子刀子锅碗瓢盆的样式都不太一样,有的好看一些精美一些,大概能卖个好价钱。   比如说他手里这把镂空雕刻的中空勺子,虽然它看起来用处不大,而且弄脏了以后非常难以清理,但是当成摆件还是蛮漂亮的,这上面甚至还镶嵌了宝石。   然后时云舒象征性地拿它去舀起一根火柴,它果不其然弯掉了,火柴掉了下去。   那根火柴据说是可以无限次地被点燃,也是非常神奇。并且吴二三这仓库里面类似的火柴还有不少,从普通大小到火把大小都有存货,最大的一根有半人多高。   此外还有一喝水底部就会打开的杯子、永远烧不开水的电水壶、除了瓶盖什么都能起开的起子、拥有无限劣质茶叶的茶叶罐、永生不死但永远只能冒出一个芽尖尖的幼苗、一颗永远不用充电的纽扣电池、无限洗洁精、无限洗手液、能让水变成污水的点水成污之石……这里面用处最大的可能是个叫做“水半锅”的东西,那锅子和米半碗类似,只是里面盛的是饮用水。   当然偶尔也会有些威胁性十分明显的物件,比如有一把永远不用磨的锋利匕首,无限子弹的小手枪,无限生产子弹的弹夹……诸如此类。   时云舒后来还翻出了一只精致的水晶蘑菇,据说这是名叫“幸运蘑菇”的天贽,被分类到了一级,它带来的幸运往往伴随着厄运,因此更多人宁愿把它当成个摆件搁在玻璃罩子里,碰都不敢碰。   “这种东西你就这么放在飞船上?”时云舒小心地把蘑菇摆在一旁,觉得这玩意儿搞不好能要人命。   吴二三对此态度十分洒脱:“有红豆坐镇,怕什么。”   时云舒心说这人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后来搞久了有点累,时云舒就摘了手套想歇一会儿。手套一摘他就把手往身后撑去,想着舒展一下,结果掌心却被个什么东西给狠狠拧了一把,这一下非常疼又非常突然,他“嘶”了一声,身后某处的余挽辰就非常自然地探过身来拿过了他的手,一看是不小心压到了一把叉子,那叉子一叉到什么东西就打结,这一打结就把时云舒手掌给拧出了几个血泡。   “没事。”时云舒拿回了自己的手,然后随意地甩了甩,“不小心。”   边上吴二三看着他们抖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实际上她根本就不会起鸡皮疙瘩——她过了会儿把余挽辰支出去拿纸箱和泡沫,然后忍不住问道:“你俩最近怎么了?还特意让我把排班错开。有什么矛盾就尽快说清了,不然错过了机会会后悔的。”   “没怎么。”时云舒笑了笑,选择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就是总在一块儿容易两看生厌,怕影响工作。”   某一刻时云舒看向仓库里阴暗的一角,他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隐约有扇门正站在那里,它好像还想假装自己的存在很正常似的,但是按照石头号的构造来讲,如果那里真的有一扇门,那么门外应该就是茫茫宇宙。   灰门仍然在盯着他,无言地诉说着某种欲望。他不知道余挽辰是不是故意的,他觉得大概率是。   某个瞬间他有些走神,他看着自己刚刚分拣出来的那些货物,那把漂亮的勺子,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小东西,心说也不知为什么这么多扇灰门都长一个样子,难不成这么多扇灰门……其实是同一扇吗?它们其实是一体的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吴二三还在说着什么朋友之间要多交流沟通,然后她开始讲起了自己某个朋友的故事,说她们之前就是有事情没有来得及讲清留下了遗憾什么的。   时云舒不时应和几句,过了会儿余挽辰回来了,他就跟对方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当晚他俩躺在床上,时云舒迷迷糊糊就快睡着的时候感觉身旁有人小心地拥了过来,凑近了他的耳侧:“喜欢。”   这声音轻轻小小的,好像是幻觉。   而后余挽辰松开了他,时云舒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他不是不知道余挽辰那微妙的感情——用膝盖都能看得出余挽辰对他的那点小心思,但他从没想过对方真能够这般直白地将其宣之于口,他本以为依余挽辰的性子,这人这辈子都不会就这样说出来的——   但随即他想起,余挽辰是恶霸疤痕公仔和粉蓝治愈小熊缝合在一起的产物,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矛盾又会令人颇感意外的人。   在这样的一个寻常夜晚,时云舒久违地失眠了。   芥子历十月十八日晚,他们到达了最近的一个宇宙中转站,其名“天秤”,其上存在着非常巨大的、代表公平交易的全息天平影像。这个空间站不大,并不提供住宿,只能提供停泊港。但这里有非常方便快捷的宇宙寄件服务,还存在着很大的商品交易市场和拍卖会。   而就在天秤中转站不远处,就存在着一个宇宙公交站,他们会在中转站稍事休息,然后通过那个宇宙公交站去往一个名为麻乌的星球。   石头号驶入天秤停泊港的时候,苏梦凉还在说为什么不去普罗,她看到悬赏网站上有非常划算的单子,有人说想要普罗“不死泉”的泉水,出价非常高。   “你只是好奇不死泉是什么东西想拿它作为漫画素材吧。”吴二三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苏梦凉的小心思,“那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啊,只是为了促进旅游经济编出来的故事吧,这种故事我一天能编五个。世人皆为永恒着迷,何况是不死……”   “所以你就接了麻乌的那个单?”苏梦凉半死不活地问道,“那个想找自己亲生父母的?”   “传闻有不死泉的那地方在沙漠里,太干了,龙七潼受不了的,他缺了水比人类还脆弱。而且——多有意思呢,寻找生物学定义上的父母在麻乌可是犯法的。”吴二三呵呵笑道,“在麻乌生育属于公民义务,到了年龄就要生,生下来孩子就会被抱走,生够了数量就要接受绝育手术,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生育伙伴和孩子是谁,到死都不会知道。”   然后吴二三又嘀咕了一嘴:“对了,等到了麻乌还可以去趟银行,给那几个旧人类搞个认证,那地方有认证服务的银行比普罗可多多了……”   苏梦凉这时候颇为迟钝地猛打了一个寒战:“有意思?吓死人了,麻乌那星星也太恐怖了。”   吴二三不置可否:“别害怕嘛,你又不是麻乌人。麻乌人也不会觉得恐惧,他们早都习惯了。”   苏梦凉连连摇头:“我是卡米克人,我也会觉得卡米克恐怖。肯定也有觉得麻乌恐怖的麻乌人,只是你不知道。”   吴二三闻言一愣:“唔……也是呢,有道理。”   天秤中转站的环境比起荒原港湾略差,这里温度很低不说,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一股的沙尘味道,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用些什么东西捂住口鼻。   而事实上吴二三也的确让他们都把自己捂严实些,尤其是四个旧人类。她说有很多经营类似“动物园”的地方的公司很喜欢收集各个星球上的人去做展览,这样当然非常不人道,但这种现象屡禁不止,尤其在某些星球和星域买卖人口是合法的,因此也就有更多的空子可供不法商贩去钻——像现在的天秤中转站所在的星域,就属于买卖人口合法的星域。 第128章 天秤中转站   吴二三让时云舒提前联系好了收货贩子,下了船其他人在那里搬运装了天贽的箱子,她在那跟外星人扯皮。对方想还价,吴二三还想加价,一来二去双方势均力敌,价格没涨没落,白扯。   谈好价格吴二三美滋滋地去一起帮忙搬运东西,看她那样子这笔是赚了的。   当晚他们除了卸货之外还又补充了些许物资,夜里在飞船上休息时难得不需要人看着控制室,每个人都得以获得一夜安眠——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   实践当中总是会有些状况与理论不符,比如时云舒最近的失眠。这天夜里他格外清醒,一时不爽他就把余挽辰给薅起来了。   余挽辰当时非常懵,他下意识地四下里看了看:“灰门……没出现啊?”   最近灰门格外安生,安生得叫人不适应。比起最开始余挽辰清醒时它都会忽然出现的时候,现在灰门真的是已经受控很多了。   “聊聊吗?余先生。”时云舒语气平淡,就好像他不是那个无缘无故扰人清梦的混账。   虽说——也不是特别无缘无故就是了。   余挽辰应了声,那意思是想聊就聊呗。然后他问了句:“你最近睡不好?”   时云舒的声音逐渐半死不活起来:“你觉得是因为谁?”   余挽辰闻言就笑,笑得特别欠:“可那是你先开口问我的啊?我本来不打算提的,可你既然问了,我怎么能不说实话?”   时云舒都快气笑了:“得,还成了我的不是了。怪我,余先生。怪我。”   “不怪你。”余挽辰说着,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对方的胸口,“我知道你不是对我好,只是你是个好人,所以对谁都不错。你这样的人,被谁喜欢上,都不稀奇。”   时云舒诧异地偏过头去看向对方,他觉得这人可能是困糊涂了:“我还是好人呢?我都不知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余挽辰不言语,他伸手搭上了对方的手腕,在确认了对方的默许后便放心大胆地把手放在了那里,然后才再次开口:“你怕什么呢?”   这脉跳得可真快啊。   时云舒把自己的手挪开了:“我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可大了,能连着蹦三回极不带害怕的。倒是你,余先生,警惕性太差,随随便便就在陌生人旁边睡得不省人事……”   “不是陌生人。”余挽辰打断了对方,“灰门记得你。”   时云舒一时间卡了壳,他的嘴唇开合几次,才重新发出了声音:“你这会儿不讨厌灰门了?这么信任它?”   余挽辰理直气壮有理有据:“毕竟它现在是我身上的一部分,该信还是要信的。”   时云舒心说你行你真行,下次灰门再出现你自己去关。但他随后又想起余挽辰要命的不适期,又心想还是算了吧,别折腾人了。   又过了会儿,时云舒听着身旁这人平缓的呼吸声,也不知他是睡了没睡,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说,可能他只是因为独自失眠而同床者睡眠质量太好于是颇感不爽:“你看那个黑暗里的柜子,像不像是个吃人的大怪物。我总会这么觉得,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被它吓一跳。”   “嗯……嗯?”余挽辰应了声,看来是还没睡过去,但声音已经朦胧了。   “没事。睡吧。晚安。”时云舒说着翻了个身,他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也开始习惯起了临睡前的一句晚安。   有些东西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当事人甚至都难以察觉。说实话这样的情况会令时云舒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他不喜欢被改变,但又觉得这只是一句话而已,这没什么的。   余挽辰意识到对方翻了个身于是就又凑过去了一点,时云舒感觉某人的脑袋大概是又抵在了他的背上。也不知为什么,余挽辰好像格外喜欢这种与他相接触的感觉。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一点接触就够了。   然后余挽辰扯了扯他的衣服,话音已经模糊得快要化掉了:“吃人的大怪物现在都在灰门里关着,出不来。”   时云舒顿时笑骂道:“操。你不觉得这样讲更吓人吗?”   “是吗?真是不好意思……”   余挽辰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黑甜梦乡,而时云舒很是莫名地想起了对方十几天前的那句原谅。   这么多年了,他居然最后是从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获得了珍重的原谅和包容。   太荒唐了。他想着,这太离奇了。   但是……感觉还不错。他因此而获得了一份短暂的心安。可随后他又开始唾弃自身的虚伪,心想自己心安个屁啊。   这么一个原本普通正常的大好青年,当年就那样因为自己,不得不痛苦地一直活到今天。他原本可以作为一个人类死去,作为一个壮烈殉职的值得尊敬的人给自己的人生画上句点。虽然时云舒并不很喜欢这样的结局,但他觉得自己该尊重他人意愿。   为什么呢?   时云舒想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就非要救他呢?只是因为“想要尽可能减少队伍中的伤亡”吗?仅凭这个理由就可以无视个人意愿了吗?这样做是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吗?   他想不明白。   转天早上吴二三说她要下船去逛逛,让他们随意。看来赚了笔钱让她心情大好,下船的时候她还牵着龙七潼说要请他吃好吃的,龙七潼特别开心,说要给她买些新衣服。   时云舒见状也打算下去逛逛,他没忘了吴二三的警告,把自己捂得特别严实。   下船的时候余挽辰也跟来了,说是也想下去逛逛,还问他要不要一起。   时云舒无所谓,一起就一起呗。   下船的时候他们都看到了空间站外飘过的宇宙水母,那群水母格外巨大,还泛着极绚烂的光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自谁的童年具象化的梦,漂亮得一塌糊涂,美好得简直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当然这的确不是幻觉,这是极为脆弱的现实中的宇宙水母。   时云舒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说它们看着特别像一群五颜六色泛着偏光的宇宙大塑料袋子。   余挽辰忍不住吐槽道:“这说法太不浪漫了。”   时云舒就笑,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那样子又非常真实:“跟你也没什么必要假装浪漫。”   谁不知道谁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余挽辰盯着时云舒前行的背影,忽然很想把这个人塞进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然后把门锁上,这样他就可以拥有对方的全部了,而且这个人也就安全了——是这样的吗?   他跟着对方继续向前走去,脑子却陷入了粘稠的思绪。他想着,如果想要拥有一个人的全部,那该怎么做呢?这是有可能的吗?即便是把人关起来,但灵魂呢?心脏呢?被关起来的鸟儿依旧会向往远方,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在当代技术支持下,不但会关起人的身体,也会束缚人的脑子,进而约束灵魂。   余挽辰知道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他不认为自己会想要对时云舒做出那样的事情,时云舒原本的样子才是他想要的,被剪去枝丫后遭受束缚的时云舒也将不是时云舒了。   但某一刻,阴暗的思绪还是无法抑制地从余挽辰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忽然快走了两步,追上了前方的时云舒,然后挽过了对方的手臂。   时云舒没反抗,这种程度的接触是被他完全默许了的。不过在公共场合的时候余挽辰不常这么做,所以时云舒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今天格外粘人。   他们走入天秤中转站里热闹的集市,很是意外地发现了之前在荒原港湾吃到过的烩蛋的摊位,于是又一起买了一个,分着把它吃掉了。   他们逐渐有点理解了这种流浪摊位的魅力所在,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遇上,能够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吃到熟悉的味道,这感觉确实不错。   余挽辰一路拉着时云舒穿梭在人群中,这里的人大多把自己捂得非常严实,毕竟这里空气质量太差了,而且环境又比较危险,大家都怕被人盯上,然后被谁卖去那惨无人道的“动物园”。   他们一路沿着集市逛下去,这感觉还蛮怪的,因为一切都显得非常放松、非常悠哉,就好像这是个寻常周末,而他俩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刚好一起约着出门逛街。   “那个枪的款式蛮奇怪的。”时云舒路过某个摊位的时候驻足了片刻,那是个贩售武器的摊子,“是那种新式的‘激光枪’吧?能发射像动画片里面激光炮似的那种东西。”   他之前在吴二三的武器库里看到过,不过他还是会更偏爱老式枪支,感觉手握熟悉的东西会格外有安全感。   “嗯,不过它需要充能,平时关机也会自然损耗一部分能量,真打起架来没电了可不好找充电宝。”余挽辰谨慎地表达了对这类武器的不信任,“我会比较偏爱老式枪支弹药,至少子弹不会呆着没事自己消失。”   “嗯——我也是,不过这东西杀伤力蛮大的。”时云舒说着,他觉得自己可以回去用吴二三的存货练练手。   他俩这边正闲聊聊得愉快,那边时云舒忽然感觉自己被用力拽住了,紧跟着拽住了他的那人居然就要拉着他往某个方向走,嘴里还操着一口外星话,貌似是普罗话:“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快跟我走!飞船快起飞了,得赶紧上船!”   这人声音粗糙又沙哑,每说一句话听着都像是沙石在相互摩擦。时云舒完全不认识对方,用力一抽手还没抽回,那人的力气非常大。转瞬间他便意识到这大概是什么拐卖的手段,于是直接伸手拎过了面前摊位上的一把枪——还是看起来最贵的那个款式——对准了那个拉着自己的大个子:“喂,再拽我开枪了。” 第129章 两相情愿   那枪支摊位的摊主也懵了,它身形十分小巧,大概只有半人多高,身材圆滚滚的,披风包裹之下时云舒只能看到它脸上的六只没有眼白的黄色眼睛,以及土灰色的坚硬皮肤,那样子看起来好像某种昆虫。   紧跟着摊主开始叫喊了起来:“哎哎哎!这个是最贵的!不要随便开枪呀!”   时云舒是没开枪,开枪的是余挽辰。他用的是电击枪,这一下就把那人痛得浑身僵直、抽搐着倒在了地上。随后他上前去掀开了那人的披风,又跟星际联盟官方悬赏名录里面的某张图片核对了一下,朝着时云舒笔画了个“OK”的手势:“拐卖惯犯,在不少买卖人口不合法的区域被通缉。赏金五五分?”   “没问题。”时云舒又掂了掂手里这“全摊位最贵的激光枪”的份量,然后把它给人家放了回去,“啧,这外星玩意儿一时半会还真是用不顺手。”   余挽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尼龙捆扎带(天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把这个大块头草草绑了起来,然后开始向天秤中转站的星际联盟调查局致电,说他们这里抓到了一个拐卖惯犯,问要把人送到哪里去。   去调查局的路上他们还碰上了个扒手,就也给绑了,后来又遇上了个似乎不太聪明的贩子问他们这两个人怎么卖的,说他们看起来稍微整整容能伪装成哪里哪里的外星人,可以用于展览。   于是最后等走到了天秤中转站星际联盟调查局门口,他们一共拖了三个外星人。   甚至为了省点力,他们还找前一天买他们货的贩子借了个平板车来拉人。   他们在星际联盟调查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见柴布一扭一扭地走出来了——当然它没有腿,所以或许用爬更合适。它似乎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跟他们见面,于是跟他俩寒暄了几句,才叫人把那仨犯人带走,又说关于赏金的问题需要先确认一下有没有抓错人,请他们进来谈。柴布说它之前遇上他们那会儿其实就准备退役了,好巧不巧赶上了垂死之星的案子,还因为这个受到了表彰。它到此为止的职业生涯非常完美,人生前路简直是一片光明坦途。   时云舒就此向它表示了祝贺,然后顺便问了一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可能会略微久一点。”柴布露出了带着些许歉意的表情,“有一些流程要走,你们也知道的,这年头想搞点钱总是不太容易。”   时云舒了然地点头,心说估计他们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就都要耗在这里了。   有人给他们拿来了些水,柴布说一会儿会有人来问话,做个笔录什么的,还需要他们的身份证明,诸如此类。   等待做笔录的人员前来时柴布忽然问道:“对了,你查到自己想查的事情了吗?”   时云舒一愣:“你知道是我问的?”   “我的视力很好,之前看到是你在控制室里操作,你们的飞船那时候没有开防窥屏障。”柴布矜持地说道,看起来它似乎很为自己的观察力感到骄傲,“所以你查了吗?”   “不,还没。”时云舒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会有点害怕,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而且我现在还有些记忆缺失。”   “嗯,我理解。确实是很久了。”柴布点了点头,时云舒看着对方的长尾在地上非常有礼又优雅地盘在一起——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蛇——莫名冒出个念头,觉得这外星人长得还挺有美感的。不是很“人类”的美感。   “话说现在……蓝星的天空城调查处,还在吗?”时云舒缓缓挪开了视线,他心说自己在长途的宇宙航行中似乎已经不单是性取向变得非常广泛了,就连审美也变得异常开阔。   “还有的,人类圈一直都有与天空城相关的工作部门。其中有一部分人员会被派到联盟调查部的天空城相关部门里工作,不过目前这个天秤中转站里是没有负责天空城相关事宜的工作人员的,包括我也只是暂时被派到这里来处理些……问题。”柴布说着,它的尾巴尖儿轻轻地抖动了两下,“近期如果你们有通过宇宙公交站的需要,那最好还是稍微小心些。有些宇宙公交站受之前大量天空城出现又消失的影响,变得有些不太稳定。”   “好的,知道了,谢谢提醒。”时云舒的话音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他看着柴布的那条尾巴,心说这东西好像蛇的尾巴,还挺可爱的……但细想一下,又有点怪。那股子怪异感令时云舒的视线里带上了一点探寻和好奇。   一旁的余挽辰这时忽然轻咳了两声,然后他拿过杯子喝了口水。   有准备记笔录的工作人员过来了,柴布又跟那人嘱咐了几句。某一刻时云舒偏头往余挽辰的耳边凑了凑:“怎么了?”   “你看什么呢?”余挽辰的声音轻而迅速,“小心它那种族和半身人似的。”   时云舒闻言又悄悄一瞥柴布的尾巴,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我真挺好奇的,你说它这个下半身放在人类身上是不是就是暴露狂?完全不穿……”   余挽辰猛一把捂住了时云舒的嘴,堵死了对方还未完全脱口而出的狂言:“别在人家面前讲这些啊你。”   在某些外星人扎堆的地方,讲‘以自己的种族为寻常标准’的言论,有可能会被认为是种族歧视,容易摊上麻烦。   时云舒在对方的手下漫不经心地眯了眯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也不知他是在笑什么。然后他忽然将脸往余挽辰的手心里拱了一下,嘴唇就不很用力地吻上了那人的手心。他满意地听到了对方倒抽气的声音,捂着他嘴的那只手也非常迅速地收了回去。   余挽辰的耳朵有些泛红,眼神也游弋开了。或许他是有些害羞了,可他还偏硬是要端着一副八风不动的姿态,眼睛里冒着大写的欲盖弥彰,这模样落在身旁的人眼里,就显得格外鲜活又可爱。   时云舒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心说余挽辰这小子可真好玩。   然后他感到终端在振动,打开一看是石头号的群消息,吴二三说今晚要在食堂搞个大派对,是特别特别热闹而且轻松的那种,会有很多的零食、酒精饮料和电影,大家不醉不归,彻夜狂欢。   陆鸿影就说归哪去啊归,他们这帮人现在算是被吴二三个海盗头子锁死了,毕竟现在从法律上来讲他们就是属于“吴二三和龙七潼组建的这个家庭”的。   时云舒其实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他又一想他已经快五百岁了,又身处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时代,那么暂且允许自己栖身于这样的一艘船上,稍微放松一下又能怎么样呢?反正目前来讲吴二三并未做过什么会损害他个人利益的事情,也没有践踏过他的底线,是个十分不错而且难得的良心老板。   要是哪天不想呆了,而且吴二三那边不放人,那他就悄悄跑路。从前那个二百天里他在鲨鱼牙的飞船上别的没学会,光学会怎么苟且偷生和如何做个亡命之徒了。   而且有余挽辰跟着,他甚至都不用提前准备什么东西。余某人的存在实在是太过好用又方便,身手也很不错,他们还很聊得来,简直是居家旅行逃亡奔波之必备佳选——   想到这里时云舒忽然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把余挽辰划在了自己的这一边,虽说他一直都想要将余挽辰攥在手里——最开始是出于一种认为余挽辰非常好用、试图利用的想法,到了后来则是略带病态地觉得这人就该是他的,他把他救下了那他就该是他的。但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该就这么……这么自然而然地,自顾自地把对方给算进去了。   就这么把人给算进去,那感觉就好像是……他不想离开余挽辰了似的,仿佛某种具有依赖性的触须悄悄探出了头,他曾经每一次自以为是牵紧了对方项上锁链的动作,却也都将自己送出去了一分。   鹰也好人也罢,或许到底都是相互在熬。   想到这里时云舒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心说这可真是几百前年的孽缘,欠下的债到底是要还,他救下那不想活的人一条命,搞不好到最后会把自己给搭进去。   搭就搭吧。他想着,这本就是他欠的债。而且现如今对方脖子上的那链子也相当牢靠了,余挽辰本人的情绪现在也非常稳定,他把自己搭进去似乎也没什么太大坏处,甚至于两相情愿下,他还能收获不少好处。   他们一直在调查局里头呆到了晚上,中午饭都是在这里吃的,晚饭人家看不过去也管了一顿,虽说能白吃两餐倒也不错,但是生生在这里耗了一天还是多少会有点令人不爽。   柴布对此表达了歉意,他说一般应该是不会这么久的,主要是问询那三个犯人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他说自己认识你。”柴布指了指他们最开始抓的那个诱拐犯的照片,然后又看了看时云舒,“你认识他吗?”   “我怎么会认识他?”时云舒懵了,“我近些日子始终都跟石头号的成员一起行动,我们没接触过人贩子,我不可能认识他。”   “他说他刚从宇宙公交站出来,他之前看见你在搬运一台飘在宇宙里的维生舱,舱里有人,他说你是他同行。”柴布说着,它四只眼睛谨慎地看着时云舒,在非常有节奏地接连眨巴着,“你在石头号上——应该做的都是合法生意吧?” 第130章 为明天的太阳干杯   时云舒心说怎么不知不觉自己倒成了被怀疑对象了:“当然。我是昨天才跟着石头号一起来的,一晚上都在卸货装货,然后今天早上才下船瞎逛。”   “是这样的,我们核对了石头号的航行记录,也调查了宇宙公交站的登记材料,包括这几天这个中转站内的人员往来,的确是像你说的那样。”柴布表示这就是他们在这里耗了一天的原因,“很抱歉怀疑你,但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必须保证不错抓、不漏抓。”   时云舒对此表示非常理解,并尽自己可能最大程度地露出了非常诚恳又礼貌的样子:“没关系,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工作性质,这一天你们也辛苦了。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柴布点了点头,然后它再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并表示有机会一定会私下请他吃饭,以作赔偿的。   时云舒不知道塔匝星人的字典里有没有“客套话”一说,于是他只笑着说好的好的有机会一定,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尽可能想让自己留有回转的余地。   这会儿已经很晚了,石头号的群里面消息冒个不停。时云舒被余挽辰挽着走在人群里,低着头看消息。   他一直翻回到陆鸿影吐槽他们被吴二三套牢了的那里,然后又往下慢慢翻看。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别讲的这么令人难过,你真想走我能拦得住?我这种稍不注意就会死掉的人对你们毫无威胁好伐。”   鸿运当头:“嘁。我信你个鬼哦。”   红豆:“买了这些。”   下面紧跟着是一张图片。看起来非常丰盛。   深海蓝蘑菇:“好耶。”   梦凉了:“调查局联系咱们要航行记录。”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操。”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我已经把条文研究这么细了还是没避开?”   鸿运当头:“你背着我们犯什么事了?”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我去你的。”   梦凉了:“他俩进局子了。”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卧槽。”   鸿运当头:“卧槽。”   深海蓝蘑菇:“卧槽。”   红豆:“为什么?”   梦凉了:“不知道,好像是见义勇为,然后被卷进去了,调查局要了一堆东西。”   梦凉了:“有谁快回来了吗?船上只有我。我要是说错了什么会不会连人带船被拷走啊?”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我马上到。”   最近的一条是吴二三问他俩完事了没有,石头号那边调查局的人都撤了,已经没什么事了,就等着他俩回来开派对了。   时云舒这时候忽然想起这船上平时也没什么类似的活动,怎么今天忽然就要搞什么派对了?于是他就问了一句。   我想开了:“怎么突然想起来开派对了?今天是无名氏的成立周年吗?”   “你忘了?”一直挽着他的余挽辰忽然说道,“今天是第二百零一天。”   时云舒闻言一愣,忘他倒是没忘,但他没想过是因为这个。自从垂死之星那事结束了之后他就一直惦记着时间问题,虽说他觉得大概率那一切就是因为奇兔鲁,但心里还是没底。   都怪奇兔鲁。   随后时云舒才意识到为什么今天余挽辰粘他粘得格外紧,简直像是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这人大概是怕他突然莫名其妙就死了。   “今晚你别想睡了。”余挽辰幽幽说道,“他们几个也没人敢睡,索性就都不睡了,搞个派对。”   “要真是世界末日临近,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娱乐至死啊,合适吗?”时云舒半开玩笑道,“狂欢到世界末日?”   这时候终端振动,时云舒打开来看了一眼。   鸿运当头:“今天是时云舒小兄弟走过的最后一天重复的日子。”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这种事当然要庆祝一下啦!”   梦凉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深海蓝蘑菇:“为明天照常升起的太阳干杯!”   红豆:“天秤中转站看不到太阳。”   时云舒看着那些消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当初上了石头号,真的是个挺好的选择。他在这一刻特别特别特别为这一切感到庆幸和快乐,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哪怕明天不会来临也没有关系。他在这二百零一天里经历过的一切事情、感受到的一切善意与快乐,已经足够成为支撑他走过又一个重复的两百零一天的“星星”了。   “我会看着你的。”余挽辰轻声说道,只是他话音虽然听着轻描淡写,手指头却一点不含糊地攥紧了时云舒的手臂,“如果明天的太阳不会升起,如果你还想再来一遍……我会帮你。”   时云舒偏过头去看向对方,他笑着说道:“这里可看不见太阳。”   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轻快、甚至活泼,显得非常阳光又有朝气,简直就像个什么怀抱着希望啊热爱啦梦想之类的年轻人,骨子里含着对于未来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近乎愚蠢的期待。他那张脸被街边摊位的灯光照亮了,一双眼睛亮亮的,里头泛着光,那样子比起含着泪更像含着某种无形的积极的东西,就连眼睛都弯成了个纯粹的快乐的形状,睫毛在他的眼角投下阴影,只显得眼睛更亮。   这样子太罕见,几乎令余挽辰感到恍惚,于是他下意识地更进一步攥紧了手指,好怕这人忽然间消失。他一时间完全没办法挪开视线,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对方,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好希望他能一直这么快乐下去。   回到船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家都有点饿,就直接开始吃了起来。陆鸿影找了个电影,是部新片子,由好几个星球的人联合出演,讲了一群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因为种种阴差阳错意外而又隐秘地拯救了世界的故事,看宣传PV貌似是个无脑爽片,非常俗套非常土嗨的那种纯爽。   各式各样的零食和饮料摊在影音室的低矮茶几上,他们七个人则各自坐在沙发或是地上。过程里其实也没有几个人在认真看那完全被拍得稀碎的爆米花电影,大部分人都在聊天或是走神。   时云舒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他始终盯着时钟,没怎么吃东西,也完全不喝酒。直到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十月二十日正式到来,他忽然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大家其实都一直在关注着时间。   电影仍在继续放映,这片子大概临到末尾想“表现残酷的现实”,亦或是想搞个反转,再或者是制作方就是脑子抽风想搞个悲情结尾,又可能只是编剧单纯想恶心观众以期令人可以记住这个乏善可陈的影片,主角几人的情况都十分悲凉。   拾荒人在严寒冬日冻死街头,流浪者第二天清晨发现了拾荒人被拖入垃圾处理车的尸体,想要以意定监护人的名义追回却不慎被路过的车子撞飞。绘画工厂里日复一日做工的工人继续着前途渺茫又薪水低微的工作,终于有一天与隔壁文字部门的朋友相约一起自天台跃下。而这二人落下的时候,却刚好砸死了前来探望这二人的两位朋友,大家不久前刚一起秘密地拯救了世界,这两位朋友的生活刚有些起色,才刚从心理医生那里看病归来,不久前还在肆意畅想着自己的新生活。   影片的最后,接到了六人死讯的小小人影躺在病床之上闭上了眼睛,眼角已然干涸,泪流不出。随后镜头拉远,病房之外,这位病人的家属刚好达成一致意见:放弃治疗。   影片到此结束。   “这片子真的有点不太适合现在看。”吴二三客观地评价道。   陆鸿影双手合十呈忏悔状:“我错了,我以为是合家欢影片的。”   龙七潼喝得满脸发青,他向时云舒举了举杯:“时先生,祝贺你。”   这小小的蓝色外星人脸上洋溢着十分真诚又快活的笑意,他是真的在为时云舒感到高兴。时云舒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最终也只是把自己空了许久的杯子倒满了酒液,跟对方碰了碰杯子,而后一饮而尽。   酒很烈,一股子热辣的滋味从他的口腔一路烧到了胃袋,给他不知不觉冷下来的身体提供了些许微末的热度。   有人在欢呼,但是他分辨不太清那是谁的声音,然后其余几个人也来跟他碰杯,不知不觉他就灌了好几杯酒下去。   “来来来再看一个再看一个!这次选个快乐的片子啦!”吴二三说着,她手里还抓着一袋什么零食,有些渣子落到了沙发上,陆鸿影就叫她注意点卫生,说每一次这种边边角角的卫生都是她在搞。   终于不再灌酒的时云舒缓缓舒着气,半晌又胡乱抓过一袋零食猛啃了几口,他刚刚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已经很饿了。这一下子放松下来,除了突然回归的饥饿,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有点醉。刚才酒灌得太猛,肚子里又没什么吃食,这酒还比较烈。   他慢慢向后靠去,感觉精神上一松懈,身体也跟着开始松弛,几乎就快要滑得整个人都躺到地上去了。但他到底是堪堪抗住了没直接化身为娱乐室里的地垫,而是把头枕在沙发坐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突然自他上方探头过来,出现在了他的视野范围内,还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时先生?”   时云舒视线模糊,但他认出了余挽辰的声音,于是抬手比了个“OK”。   一只手背覆在他的额头上,那微凉的温度让他感觉很舒服,于是不自觉地就闭上了眼。   “要回去睡吗?”余挽辰低下头询问道。   时云舒点了点头,他过了会儿才睁开眼睛,然后摇摇晃晃地自地上爬了起来,表示自己要回去睡了。   “咦——真的?我们还没有玩尽兴呢。不再多待会儿?”吴二三看上去已经完全喝大了,她大概是属于酒后会比较兴奋的类型,龙七潼还在旁挪了挪茶几,怕吴二三撞在上头。   时云舒摆了摆手,理直气壮地倚老卖老:“我快五百岁了。我要养生。我去睡了。” 第131章 要做吗?   “那晚安啦时先生,早上见咯。”   “晚安。”时云舒抹了把脸,他扶着沙发往门外的方向走去,感觉自己非常微妙地有一点走不太成直线,腿也有些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扶着门框缓了缓,又开始发呆。也不知道呆了多久,他觉得似乎有人在看自己,再一回头,就见余挽辰正站在自己身后。   “你也回去?”时云舒尽可能保持口齿清晰地问道。   “嗯。”余挽辰应了声,他伸手过来扶住了对方的手臂,“我送你。”   “没事其实——”时云舒咕哝着,下一秒就左脚绊右脚险些以头抢地。他已经抬不动腿了,整个人都开始发飘,步子轻飘飘软绵绵的,晃得厉害。   余挽辰见状慌忙薅住了对方的身体,把人给架了起来:“这叫没事?要是冬天我都怕你冻死路边。你别到最后没死于世界末日,反而死于了酒精中毒……”   “别怕别怕乖了乖了。”时云舒胡乱地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也可能是脸,他现在分不太清这二者的触感,“你不会回到那些糟糕的日子的。我保证。”   “你哄小孩呢?”余挽辰气笑了,他顶着满头乱毛艰难地拉拽着对方一个劲往地上出溜的身体,“出点力行不行?能不能走两步?要不我背你?抱你?哎……你就这么放心——”   下一刻,时云舒发出了些许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声音,然后他强行打起了精神说道:“余挽辰,有一个常识,那就在很多情况下,无论遭受了怎样的伤害,人都不是立刻马上就会死掉的,会有一定的延迟。即便是我身体里的天贽判定我遭受到致命伤的延迟比较短,但那也不是在我遭到伤害的同时时间立刻就会开始回溯的。打比方说……假设现在十二点,我现在被杀,一分钟之后才被判定受致命伤,那么我实际回到的时间就是前一天的十二点零一分。如果我回去之后立即被杀,再延迟一分钟,就是两天前的十二点零二分……以此类推。我是算好了大概的延迟时间回去的,所以实际上……我非常确定,世界末日已经过去了。”   余挽辰闻言愣了一下,他心说怎么会有人死出了经验来:“你到底是……死了多少次?”   “我数不清了。”时云舒在非常认真的思考过后得出了结论,“真的数不清了。我一直在算时间,在鲨鱼号上不是那么容易掐好没人的时间让自己死去的,有时候我不得不尝试很多次。所以已经太多次了——足够多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还是不巧叫距离他非常近的这个人给听到了:“那感觉真的很糟。”   随即他又放大了音量,像是想表现自己非常有精神一样:“不过这也让我发现了这个天贽的漏洞。打比方说,假设有人把我乱砍一通,如果创口足够深,那么即便最终我是被这个人穿心而死,那些创口在时间回溯时也会被判定为致命伤然后愈合。这一招还挺好用的,不然我很难想象自己现在会缺几条胳膊腿。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聪明?”   余挽辰陷入了沉默,时云舒过了会儿没听到回音,于是便猛一戳对方第五根肋骨:“喂,你说话啊,余……”   “时云舒。”余挽辰打断了对方,他感到心底一阵发寒,难以想象这人究竟为了回到卡米克都做了些什么,“……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时云舒笑了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然后他又胡乱揉了一通对方的脸和头发,“你干嘛这个表情?太奇怪了……”   余挽辰试图避开对方的动作,但他们距离太近,他很难完全避得开:“行了,手别乱动,哎,这样真的有点烦……”   “余挽辰,在未来到来之前,我们都谁不知道当下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有句话叫——‘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后果’,我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也许明天之后我们会死得更惨,一切都没个准。”时云舒说着,余挽辰这时候已经把他架到了电梯里,一个不留神他就顺着电梯内壁滑到了地上,“所以用不着道歉。我是……为了自己才会回卡米克的,跟其他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余挽辰看着脚下瘫在地上的人,默默按了按目标楼层。   到达住宿区楼层之后余挽辰伸手拉过了时云舒,那人这会儿仿佛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任凭他怎样叫对方搂住自己都没用。电梯内空间狭小,最后余挽辰拎着胳膊把人一路拖到了门口,用门禁卡开了门,又把人拖进了屋子。   时云舒躺在地上,用手臂挡着光,一副打算就此扎根、完全不准备起来了的样子。   “看你喝那么猛,我还以为你酒量有多好……”余挽辰碎碎念着,又叫小石头把灯调暗了,自己则俯下身去脱对方的衣服,“你要洗澡吗?浴室空间有限,我没办法……”   时云舒不说话,余挽辰在原地站了会儿,决定还是帮对方擦擦身体,这样会清爽一点。然后他把人抱到了床上去,又把人扒光擦了一遍身体,还特别贴心地给对方换了身舒服点的睡衣。   做完了这一切后余挽辰也是一身的汗,他去快速冲了个澡。船上用水有限,每个人每天有定量份额,最近因为做饭问题厨房用水还增加了些,搞得吴二三有点不满——好在新鲜的食物总归会更好吃一些,她这点不满最后就用停靠补充物资的频率变高来抵消了。   等余挽辰从浴室里出来,就见时云舒正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他。   “时云舒?”余挽辰往前走了两步,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你有事吗?”   “没事,挺好的。”时云舒吐字还算清晰,就好像他只要还有一分自控都会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似的,尽管他们都看过太多彼此狼狈的样子了,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这样做,“真挺好的,不用管我。”   他说完,有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进了卫生间。   过了会儿他从卫生间里出来,又摇摇晃晃地走回到床边,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在被褥簇拥与散乱发丝之间,只露出了一只黑漆漆的黑洞般的眼睛。   余挽辰坐在床上,靠在墙边,他看着对方那空洞的眼睛,莫名觉得心底生出了一丝极微妙的恐慌,就好像那人的魂已经飞走了,留在这里的不过只是个空壳子。   于是他趴过去,趴到对方身旁,尝试着与对方交流,想要缓解恐慌:“时云舒?你醒着吧。”   时云舒的眼珠子缓缓转向对方所在的方向,这画面其实是有点吓人的,好像他是个突然活了过来的人偶:“嗯。有事吗?”   “没事,叫着玩。”余挽辰声音轻缓,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个欠抽的笑容,随后他伸出手去,用食指轻轻戳了两下对方被床板挤压变形的脸颊。   “你有病吧,欠不欠?”时云舒胡乱扒开了对方的手,他翻过身仰躺在床上,将手臂抵上了额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余挽辰持续手欠,他伸出手去轻戳了戳对方锁骨上的一点疤痕。他也不知道自己突然之间是怎么了——只是很莫名的,他想听对方的声音。但他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题,于是便只能继续着这无聊的对话。不过无聊归无聊了,时云舒是很少会真把话丢地上不接的。余挽辰简直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人平日里跟他们相处常是有话必回的,很少会让谁感到被忽视。   “我记得在卡米克的时候……在回溯之前,你身上没有这个。”   时云舒隔了会儿才缓缓道:“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余挽辰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沉默良久,最终问出了一句:“我能碰碰你吗?”   时云舒偏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他“嗯”了一声:“随你。”   他把手臂放下,做出了一个类似敞开怀抱的姿势。   余挽辰伸手过去顺了顺对方的头发,又顺着向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时云舒这时候偏头蹭了蹭他的手,他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的,他觉得可能不是,也许这人只是喝多了,无意识地在迎合他。时某人的潜意识里总是有许多讨人喜欢的方案,尽管他本人并不一定真的想去这么做,但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接着余挽辰凑过去亲了亲对方的肩膀,又顺着吻过对方锁骨上的那处疤痕。这时候时云舒的喉咙里发出了某种无法抑制的、极轻的喘息,于是他又凑过去吻过了对方的嘴唇,咽下了对方吐出的一点声音。   事情就此向着一个失控的方向滑去。   余挽辰就着昏暗光线,吻过了对方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不知是何年何月被如何留下的痕迹。时云舒喝大了懒得动弹,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就在那里任余挽辰摆弄。   某一刻余挽辰看着时云舒的胸口——他那会儿把那人衣服都撩了上去,时云舒就那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曾被时云舒按着,将一柄利刃深深刺入了这个人的胸膛,而这里如今居然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致命伤不会留下。更可怕的是,或许像这样不会留下痕迹的致命伤,才是时云舒经受最多的。   余挽辰回忆起他们很早之前的那个交易——他曾看着对方死去了那么多次,又趁人体弱将其囚禁,想要尽可能地利用对方、谋得一条生路。   然而到最后在那般丑陋且狼狈的拼死挣扎之下,他却只得了个被重塑的结局。   他从前其实觉得时云舒那时候是有点蠢的,怎么就能跟还不认识的人做出那样危险的交易,还真就觉得对方能守信呢?他要么是蠢,要么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赌徒。后来他意识到时云舒的确是个脑子不正常的赌徒,这个赌徒还很有原则,他的原则除了先动口再动手之外,还有一条是先以诚信待人。   也就是说,他会以对方不坑自己为前提,自己也先不坑别人。但一旦要是被坑了,他就再也不会信了。   这就是他所谓的“信用透支”。   余挽辰心说他果然现在也还是觉得时云舒有点子蠢蠢的,明明就是个觉得全世界没一处安全的可怜鬼,却还非得当个坚持这样天真原则的赌徒,简直是疯了。   他伸出手缓慢地抚摸着对方胸口的那块皮肉,半晌深深叹了口气,又把对方的衣服整理整齐,弓下身体,将额头抵到了对方胸前:“……对不起。”   他是真的感到很抱歉。   即便这一切的开端,说到底似乎是因为时云舒当初授权了他与灰门的结合。但是那份授权的接受与否他无法选择,如今这一切种种却有相当大的比例是他自己选的。他也无意将一切责任全部都推卸给申家或是芯片,其实他心底里也非常清楚,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在那些个阴暗的角落里,他的内心始终叫嚣着想要将时云舒吞入灰门、据为己有的欲望。   时云舒这时候忽然抬手摸了摸余挽辰的头发,这让他们的动作看上去像个错了位的拥抱:“我说了,用不着道歉。”   然后他的动作和声音都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想道歉,我会原谅你的。”   时云舒非常清楚“原谅”所能带来的心安,那东西的确微不足道,而且有时显得十分虚伪。但在某些时刻,却能给人带来极大的满足,就好像是在沙漠里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得见绿洲了一样。   他们或许都需要道歉,也都需要原谅。时云舒想着,心说他们之间真的是纠缠得太深了,已经深到了几百年之前,谁都爬不出去了。而且这一切都乱糟糟的,他们的纠缠之间已经缠满了伤害与背叛,却偏偏也有些暖甜的心安和看顾,多么矛盾。   或许是时候重新来过了。   接受这一切,然后放下,重新来过。   余挽辰又开始轻轻地亲吻起时云舒,他吻过对方的侧脸,又顺着一路亲到了脖子。时云舒随着对方的动作仰起了头,心说亏得是喝大了,不然他大概早就被搞硬了。   说到这个——他忽然想起余挽辰也是个人,还很年轻,这人一直在这里亲一个某种意义上已经明确表达过“喜欢”的对象……他不可能一丁点欲望都没有的。   于是时云舒冷不丁开口道:“要做吗?” 第132章 跨过时空的子弹   余挽辰落在对方身上的手指一缩,他不可能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他在这片刻陷入了不甚明智的犹豫,他不该犹豫的,因为犹豫意味着他在某一瞬间真的思考了某种可能,而时某人即便烂醉也不会意识不到的。   察觉到对方的确有点想法,时云舒用自己被酒精泡蒙的脑子全无逻辑地思考了半秒,紧跟着便用手肘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地支撑起上半身——那动作简直跟没骨头一样——仰起头看向对方,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我确实喝得有点多,恐怕没法让彼此有很愉快的体验,也许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   余挽辰猛然捂住了对方的嘴。时云舒于是也顺从地不再言语,那样子驯良得过分,看得叫人甚至有些莫名恼火。   但余挽辰没能恼火太久,那极轻薄又微妙的恼火很快便被掌心一点濡湿、温热的触感给搅乱了,搅合成了几分惊吓和几分诧异,还有零星的几点心悸。   他松了手,看着时云舒那双坦然的、空茫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的确可以更进一步去做些什么,他即便是更进一步去做些什么也是被允许了的。   但也只是被允许而已。对方似乎并没有太多主动的意愿,也对此兴趣并不很大。更多的更像是“气氛既然都到这了那酒我先干了你随意”的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余挽辰甚至猜测搞不好时云舒还在心里列过个表格,比如“在xx情况下为了满足余某人的非正常贴贴欲望自己可以在何种程度上对其进行相应满足”之类的。   真是滑稽。余挽辰忍不住在心中这般评价他们彼此。真是又愚蠢又好笑。   他中断了与对方相接触的行为,将自己挪到了一旁去,还十分心情郁闷地将问题抛了回去:“我没有勉强一个烂醉如泥的人的兴趣。不过如果你想,我可以配合。要做吗?”   果不其然时云舒摇了摇头,他又重新躺下,偏过头来看向对方:“不了。刚刚我只是以为——”   “我有那么欲求不满吗?”余挽辰带着一点近乎狼狈的小小的恼火打断了对方。   时云舒闻言就笑,他的唇角扯得很开,彼此间距离很远,远得都快要打车了。平心而论他这笑容看着是真的很甜蜜又快乐,余挽辰比较倾向于自己现在在对方看来可能真的是很有趣亦或是很好笑。然后时云舒“嗯”了一声,他伸出手来轻拍了拍余挽辰的小臂:“灰门一直在盯着我,这真的很烦。你到底怎样才能满足?”   余挽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嗯?”时云舒还以为是自己没听到。   余挽辰沉默着,又过了一阵子,时云舒迷迷糊糊的几乎要睡着,他才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我不是那种会为了能得到拥抱、亲吻、喜爱和友好对待而挨草或是草人的人。”   这话说的有点糙,时云舒也没想到对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明了。他一双困倦的眼睛缓缓张大,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最终只又把眼睛眯了眯,打了个哈欠:“唉……好困。睡觉吧?明天要过公交站了。”   余挽辰应了声,他躺到了一旁,又叫小石头把灯给关了。   当晚时云舒起夜去卫生间,等他挪着步子从卫生间里出来,便毫不意外地看到灰门正嵌在房门上,它就那么立在那里,大有一副“你休想出去”的虚张声势的架势。   时云舒见这阵仗莫名就觉得有些好笑。他忽然想起在很久之前,在他们都还在卡米克的时候,某个凌晨,这扇灰门自顾自地出现在了那里,并且旁若无人地自行开启,向外送出了无数黄铁玫瑰。   他那时只能感到恐惧、无措和茫然。但现在,在想清楚了这一切之后,他也不再那么害怕这扇门了。   灰门记得一切。它的视线所承载着的,不过是一个年轻人无地自容的欲望。   他上前去轻轻推开了那扇并未紧闭的门扉,有风自门内吹来,黄铁玫瑰随风飘出,落得到处都是,包括时云舒的脚边、身上和手里。   他看着它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腐烂,而后化为粉末,最后落了满地。   玻璃弹珠和黄铁玫瑰,一个是余挽辰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和家乡,一个是他腐烂生锈的爱情。   时云舒缓缓向着那门扉之中的黑暗伸出手去,他能感到有什么怪异的存在似乎就藏在那黑暗里,还在恋恋不舍地挽留自己。   他面对着门内黑暗的空间喃喃自语:“你想让我进去吗?”   “不想。”   意料之中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时云舒回过头去,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余挽辰。   “你也挺口不对心的。”时云舒客观地评价道。   “尽快把它关上就行了。”余挽辰轻声说道,“不用理它。”   时云舒此时的声音听起来简直是刻薄又犀利:“我看你挺想让我理你的。你有考虑过在这方面坦率一点吗?”   余挽辰一时语塞,他最后只低声道:“你可以不用理。”   “那不行。”时云舒伸手关上了灰门,它很快就消失了。然后时云舒走到了余挽辰的面前,用力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绝对不行。”   余挽辰在黑暗中凝视着对方:“为什么?”   “我说过我会满足你。”时云舒上前去轻轻拥了拥余挽辰,感觉对方的手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的背上,“某种程度上,我是个挺讲诚信的人。”   余挽辰不言语,只默默收紧了手臂。   “今天是新的一天了。”时云舒说着,他轻拍了拍余挽辰的后背,“就让我们也……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这是个蛮有诱惑力的词汇,带着大写的欲盖弥彰和自以为是放下了的不依不饶,能够给他们两个扭曲又纠缠的人一个相对体面的句号。   但发生了的,就是发生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堆积成了现在的他们,不是一句“我想开了”然后“重新开始”就能解决的。   余挽辰于是轻飘飘地叹了口气:“你真的能像自己说的那样‘重新开始’吗?”   紧接着他又跟上一句:“还是说你只是‘认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又或者是你的心里刚刚打好了一份‘重新开始’的剧本?”   时云舒被他这般质问也没生气,他只又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言语轻缓:“嗯,你还挺了解我的。”   随即他与对方拉开了距离,又用力把人推坐到了床边去,还将双手按在了对方的肩上。这姿势显得很强势,甚至于会让人感到有些许的压迫。但他的言语依旧显得非常轻松又平和,不听内容也许还会觉得他是在很友好地和谁打着商量:“我给过你机会了,我们大可以像普通朋友或者情侣一样轻轻松松地这么走下去,而不是继续陷在从几百年前就开始的纠缠和痛苦里。”   “然后你打算表演一辈子轻松愉快的剧本吗?”余挽辰颇为讽刺地笑出了声,“你是在可怜我,还是想图轻松糊弄你自己?”   “都有。”   “你可真是个坏人。”余挽辰真情实感地骂道。   “你刚知道呢?”时云舒笑了起来,“对,我就是个坏人。”   “如果你不想,你可以不用满足我。”余挽辰被人牢牢按在床边,却没有太多被钳制了的不满,“交易作废,但我依然不会伤害你。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承诺,就像你对我的承诺一样。”   时云舒按住对方的手稍稍缩紧了一点,余挽辰总是能在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说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这也算是一种重新开始——让我们从最基本的真诚和信任开始,重新来过。”   时云舒愣住了。   他意识到对方这是想要解开他们之间阴暗的纠缠。   曾经空荡荡如行尸走肉般不择手段为个人谋取利益的余挽辰,已经逐渐远去了,他变成了某种长久存在的阴影,但已然不再占据主导。   这几乎像是某种决然的让步,又像是某种人性的回归。   “可以吗?时云舒。”余挽辰说着,他伸出了手去。时云舒压制着他的力量消失了,那人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适当的距离,像是在重新审视他们,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   半晌时云舒轻轻呼出口气,他感觉这一切都有些怪怪的,却又好像是他们两个终于将脱轨的列车搬回了正轨。   “当然。”时云舒轻声说道,他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不知不觉间攥得有些用力,“当然可以——余先生,你的变化还真是……大得有些令人吃惊。”   余挽辰的手心泛起了潮热的汗,他很快就收回了手,徒留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落在满地腐烂变质的金属渣子中间:“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这句话穿越了几百年的光阴如一颗跨过时空的子弹又一次击中了时云舒的心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了。   上一次是……对了,有某个人坐在餐桌对面,他们中间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氤氲雾气向上飘散,一旁有小猫儿悄悄路过。   这房间狭小简陋,仅潦草摆放了一点家具,地面上有一层浅薄的灰尘,看起来主人不常回家。   “你家猫……不怎么亲人。”对面的那人看着一旁的小猫,那声音听着非常耳熟,只是略显青涩。   “我不常回家,经常把它寄养在宠物店,它大概是不认识我了。”时云舒说着,用漏勺拨弄了一下锅子,他们吃的是鸳鸯锅,“可以吃了。”   这时候对面那人忽然问道:“你家小狗呢?”   时云舒手上的动作一顿:“死了。”   “不好意思……”那人的话音里多了些许尴尬和抱歉。   时云舒倒是没什么所谓,他又往锅里下了点粉条:“没事,吃吧。肉熟了。”   他们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吃完了饭,吃到最后对面那人的嘴里忽然就冒出了句:“我挺喜欢你的。”   时云舒应了一声,手上还在用漏勺扫荡锅里最后残余的食材:“嗯,谢谢。”   那人仿佛是被噎了一下:“我认真的。”   时云舒又捞了两片肉送进了对面那人的饭碗里:“嗯,我很感谢你。”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一边叹气一边又用筷子拨弄了两下盘子里的肉片,仿佛盘子里放的是他被煮熟的心脏。   他把盘子里的肉吃掉了,咬得非常用力,就好像这样便可以发泄满腔无所归依的情感似的。   最后他咽下了肉,再次开口,声音显得有些微妙的固执:“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时云舒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仍然显得非常平和又冷静:“嗯,我真的特别谢谢你。”   那人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我已经十九了,早就成年了。或许你现在可以……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时云舒放下了漏勺,现在锅里已经空空荡荡的了,只剩了两半颜色不同的、被涮过一堆东西之后略显狼狈的锅底。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不好意思啊,小余先生。” 第133章 个人喜好   时间回到现在。时云舒站在昏黑之中,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怕自己发出些什么奇怪的声音。   余挽辰已经翻身上床了,他大概是觉得那人站在原地太久没动有些奇怪,于是便轻声问道:“怎么了?”   时云舒三两步跳上了床,他摸索着抓住了余挽辰的肩膀,把人用力按在了床上。   “干什么?”余挽辰懵了,“我那只是——有感而发……”   他是真的挺喜欢的,喜欢到希望对方快乐,也不愿再强迫对方些什么——尽管他依然抱有想要将那人据为己有、塞入灰门的欲望,但人之所以为人就该学会克制欲望。那些交易他觉得他们也可以放下了,他可以做出些承诺,但不愿再执行那冰冷无味的交易。   何况——现在的时云舒根本就满足不了他。他想要对方的感情,想要看到对方的情绪或是别的什么因自己而发生变化、做出反应,他渴望得到对方真实的回应,但这获得的可能性比太阳系马上爆炸的概率还低。时云舒只是个偶尔看似好摆弄的家伙,实际上他始终比任何人都要自我、刻薄、冷淡、无动于衷,他不会随随便便就被谁牵动情绪,更不会像余挽辰那样轻而易举就动摇了心脏。   余挽辰有时候还挺想骂他一句“你没有心”的,他时常会不解于为什么时云舒明明对自己没什么太大欲望,却可以轻而易举又自然而然地允许自己做……做很多事。   不过——不是说如果渴望某种东西,就首先要让他自由吗?   如果他回来你身边,他就是属于你的。如果他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他。   所以余挽辰让时云舒自由,他想要解开那些阴暗的、晦涩的纠缠,让那些扭曲的交易作废,让大家都获得自由。   用歉意、原谅、真诚和信任,解开它们。   时云舒的手仍按在对方的肩上,他抓得非常用力,但又带着些许的不确定——他忽然不知道这种程度的接触是否合理了,当交易作废的如今……毕竟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就如那满地的金属碎屑一样,到最后都不过是空茫茫一片稀碎的垃圾罢了。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松开对方:“我就是——想谢谢你,谢谢你的喜欢。”   余挽辰沉默片刻,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大半夜的给我发感谢卡,你是想报复我让我失眠吗时云舒?”   “怎么会。”时云舒缓缓松开了对方,昏黑一片中他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但他知道对方或许能看得清自己,“我是真的挺谢谢你喜欢我的。”   不论他是“时云舒”还是别的什么,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见过彼此的阴暗与丑陋之后——他真诚地对这个人诉说的喜欢表示感谢。   余挽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他下意识地向着对方伸出手去,中途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他刚刚亲口讲了“交易作废”,于是便想把手收回来,却意外叫那人给捞住了手。   “想碰就碰,余先生。”时云舒说着,他用大拇指摩挲着对方的掌心,用力有点大,显得有一点偏执,“无关其他,只是个人喜好。”   余挽辰那叫人捏住的手颓然一缩,一时间脑子和心脏都乱作一团,他想说哪里来的喜好,谁的个人喜好,喜好什么东西?然而时云舒没给他发问的机会,那人这会儿已经松开了他,翻身躺下了。   余挽辰心说这可能真的是来自对方的报复,报复自己前些日子害他失眠。现在自己怕是真的睡不着了。   然而事实上他比自己想象中的睡眠质量要好得多,早上的时候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跟身旁那人睡成了一坨,还把人家挤得一条腿都落在了地上。   大概是前夜喝了太多酒,时云舒今早到现在都没起来。   门口的可视门铃外传来了吴二三的声音:“我说——该起了,朋友们。今天我们要去麻乌了,快准备一下。”   吴二三声音放得非常大,时云舒这才有了点动静,但感觉仍像是很不清醒似的,在用手臂挡着眼睛,似乎是不愿被窗外的阳光刺到眼睛——虽然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太阳。   余挽辰开了灯,亮度调得很低。他越过时云舒下床去跟吴二三说他们收拾一下就出去,然后又回来推了推时云舒,要他快点起来。   “欢迎来到新的一天。”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卫生间,“快起来了。再不起来我可偷袭你了?”   时云舒应了声,他好像是说了些什么,貌似是“头痛”。   “你昨晚喝太猛了,那个酒度数真不低,得有四五十了。”余挽辰说完,开始专心清洁自己。   过了会儿时云舒摇摇晃晃地挤了进来,他看起来有点萎靡不振,大概是真的被宿醉搞得非常难受。   十分钟后他们去控制室跟吴二三打了个招呼,那女人看起来精神十足,甚至精神得有点过头了。   “酒精对她来说就像是兴奋剂。”同样萎靡不振的陆鸿影缓缓说道,“她一夜没睡,你们敢信吗?我从二十五岁之后通宵就再也没有这种精神状态了。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外星人啊?”   “龙七潼呢?”时云舒一边喝着热水一边询问道,“他没事吧?”   龙七潼是这船上除吴二三外唯一一个对船体结构、功能状态了如指掌并具有维修能力的人,现在吴二三看起来亢奋得过头,龙七潼要是也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走宇宙公交站的时候一不小心可能会出大问题。   “事情大了。”苏梦凉张着一双阴郁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到现在没醒,跟条死鱼一样。话说你们知道他衣服下面身体的样子吗?有些触须和裂缝之类的,而且血液是蓝色的,真的跟我们很不一样,不愧是外星人。”   “你对我们来说也是外星人。”时云舒揉了揉眉心,“我们可没有尾巴,也不会醉咖啡。”   余挽辰看着吴二三那样子,像是有些犹豫:“一定要今天出发吗?”   “明天就走不了了,这个宇宙公交站就截止到今天使用,明天就要暂时关闭等待检修了。这里之外最近的公交站还要航行半个月。”温红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看样子昨晚也没休息好,“这些天很多宇宙公交站出现了传送错误的情况,可能是跟前些日子天空城的大量出现又消失有关系。”   “预约的是上午十点通过宇宙公交站,差不多现在就可以去排队了。”吴二三说着,她的喉咙里还哼着歌儿,看起来真是愉快得没边了,“你们都提前收拾下啦,别等到了地方才开始拿背包。”   陆鸿影应了声,还提醒吴二三记得戴眼镜,然后她和温红豆就准备去收拾下东西,看样子等到了麻乌之后停泊港和跟委托人的预约地点有一定距离。苏梦凉过了会儿也说要去收拾东西,时云舒注意到她满耳朵的一堆耳饰里面有两个泡泡,她把胸针改成了耳夹,手也真是蛮巧的。   苏梦凉临走前指了指吴二三,她说那人看着不太正常,要他们看着点她。然后余挽辰说他也要下去一趟,就跟着苏梦凉一起走了。   于是操作室就只留下了吴二三和时云舒。时云舒来的时候已经简单收拾了些东西,就直接把包拎上来了。而余挽辰一般只是象征性的在包里放一点东西,或者背的就是空包,甚至于什么都不带。毕竟他根本就不需要带包,所以时云舒也闹不明白这人下去是干什么去。   吴二三也早就收拾好了东西,这会儿就搁在地上,时云舒拎了下她的包感受份量,怀疑这人是又把她的石头宠物放进包里了。   “不觉得重吗?”时云舒问道,“感觉你几乎每次下船都带着它——去垂死之星那次,你是不是也把那石头带着了?”   “它是我朋友,又不擅长运动,我当然要带它多走走咯。”吴二三说着,飞船已经被她操控着在宇宙公交站前排起了队。   时云舒叹了口气,心说这大概还是外星人之间的代沟问题,于是索性不再多想,转而开始查询航线。   按照计划,从这个宇宙公交站出去之后,他们会到达卡五星系,然后再航行半天,就可以到达麻乌星了。   过了会儿余挽辰上来,他碰了碰时云舒的肩膀,然后递过去了个东西。时云舒一看,那居然是个卷饼,而且是热腾腾的。虽然它显而易见是刚刚被微波炉加热过的速食食品,但它的卖相看起来相当不错,用料也非常丰富又充足。   那微波炉也是他们之前在荒原港湾买的新微波炉,加热十分均匀,而且功能多样。   余挽辰一手拿着两个卷饼,另一只手还端着两杯热茶,看起来是准备了他们两个人的份。直到这会儿时云舒才意识到这人刚刚下去原来是去搞吃的了,不得不说还挺体贴的——时云舒确实是饿了,虽然他平时饿了也不会很急着吃东西,他不常低血糖,多饿会儿也不会太难受。   “谢了。”时云舒把自己那份接了过来,然后喝了口茶,发现这茶有一股非常诡异的铁锈味,硬要形容的话这一口下去就是一种在炎炎夏日到别人家窗户口底下去舔生锈铁栅栏的味道。   余挽辰也喝了一口,他们同时陷入了沉默,然后看向彼此,半晌都忍不住笑了。 第134章 航行意外   “这是哪个星球种出来的啊。”时云舒把茶水放去了一边,“太怪了。”   “不知道。”余挽辰咬了口卷饼,“看样子是茶叶,标签上贴的也是,也没写‘蓝星人类请勿食用’。”   他们二人匆匆吃完一顿早饭,眼见着前方飞船一架架驶入宇宙公交站的虫洞内,吴二三也不再哼唱,认认真真开起了飞船。   飞船的各项权限被归于了她一人之手,临到虫洞之前船外工作人员向她确认道:“石头号——目的地:卡五星系,请确认。”   吴二三很快确认道:“确认。”   工作人员随即回复道:“好的,石头号确认目的地为卡五星系。请继续前行,祝一路顺风,好运常伴。”   吴二三:“收到,谢谢,辛苦了。”   然后她便心情愉快地又哼起了歌儿。   飞船驶入宇宙公交站,这些日子他们穿梭过了太多的宇宙公交站,已经对整个流程都十分熟悉了,所以当看到飞船前方没入的一片黑暗,大家也都没什么反应。这几乎是宇宙航行中无法剔除的一部分,毕竟骨髓燃油非常昂贵,具有空间穿梭功能的飞船也非常昂贵,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更加廉价的宇宙公交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悬浮屏上显示石头号空间浸入率已经达到80%的时候,却忽然就卡住了。   吴二三死死盯着悬浮屏,她现在是一点歌儿都哼不出来了。   “出什么问题了?”时云舒上前问道。   现在飞船的舷窗之外是完全彻底的一片黑暗,而且浸入率还卡住了,这情况多少显得有些诡异。   “啧,不会这么倒霉吧。”吴二三敲了敲操作台,“卡死在这儿可就没救了。”   时云舒谨慎地问道:“你指的没救是字面意思吗?”   吴二三半死不活地应了声:“嗯。”   时云舒闻言反而非常诡异地松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么想不太好,无论是死亡还是时间都不是能够被轻易玩弄和利用的东西,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了:“没事,那不用怕,我在这里呢。”   这片黑暗被经常穿梭宇宙公交站往来的人称之为“中空地带”,这里常常是一片漆黑,好似什么东西都没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两张纸之间的夹缝一样。尽管纸张很薄,但当它被折叠并洞穿之后,两个洞之间依然存在一定距离,而这“中空地带”,就像是那段距离的现实表现。   如果是正常情况的话,在浸入率达到100%后,他们就会开始进入目的地,并会开始在悬浮屏上显示脱出率,脱出率到达100%,即代表整艘飞船安全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宇宙公交站穿梭之行。   吴二三这时候非常诡异地看了时云舒一眼:“你没算错日子,对吧?”   时云舒非常确定自己没有算错,他记那时间记了太久,不可能会错。   “那就行。”吴二三点了点头,她继续转头盯着浸入率,“我以前在一个空间站遇上过算命的,说我今年十月有大劫,我觉得应该已经过了。”   时云舒沉默良久:“都宇宙航行了,你能不能讲点科学。”   “但我们现在的确被卡住了。”吴二三叹了口气,她开始尝试着按动操作键,一旁时云舒和余挽辰也开始尝试联系外界,但中空地带是不会有信号的,这里是绝对的死寂。   “所以我们会就这么耗死在这里变成宇宙干尸并最终成为宇宙幽灵船传说里的素材吗?”时云舒第十四次呼叫救援无果后询问道,“通常来讲卡住之后会怎么样?有获救可能吗?如果没有的话,我……”   “你别。”吴二三连忙叫停,同一时刻余挽辰也抓住了时云舒的手臂。   时云舒无奈地举起双手:“你们搞得我像个恐怖分子。”   “动了。”吴二三往时云舒这边走了半步,然后继续回头死死盯着屏幕,“百分之八十一……”   在吴二三说出“动了”的时候,时云舒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对劲,就好像始终平缓又不可动摇的时间之河忽然泛起了涟漪,而他们都是浸泡于这水中随波逐流的灰尘,马上就要被冲散了。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吴二三的声音在“一”被说出之后已经彻底变成了某种诡异又破碎的电音,完全无法叫人辨别出她究竟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时云舒缓缓张大眼睛,他知道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他看到眼前的两个人影变得模糊又混沌,就好像无数个毫秒中的同一个人叠在了一起,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可怖的虚影。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也一定是这样的,他从面前余挽辰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比庞大的惊恐,那人看起来似乎想要伸出手来触碰他,但那动作过于缓慢,就好像余挽辰已经被时间禁锢在了原地。   窗外的黑暗不见了,空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无数个石头号的第一指挥室彼此连接成无限宽广的堡垒,时云舒在这个瞬间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慌,他想起了余挽辰曾说过的那个平行世界的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该怎么办?他能做些什么?他几乎做不到任何事,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尝试去保全自己当下的生活,保全这来之不易的十月二十日。   越来越多的虚影彼此叠加,就仿佛是过去的无数个时刻相互重叠。时云舒几乎觉得他们就要在这漫长的时光长河中被冲散了,他想要抓住身旁的两个人,却发觉自己几乎无法动弹——每动一分,他都能够感到身体犹如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般的剧痛。   他能够看到一些“波浪”,就好像是水流相互冲击而造成的水花。那些水花给了他一些不太好的感觉,那些东西可能会把他或是其他两个人卷走。   在时云舒漫长的回溯之旅中,他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独自一人违逆时间是一件非常痛苦又令人崩溃的事情。   所以他非常确定自己必须得抓住身旁的这两个人,即便是会被冲走,那也不能有人落单,不然落了单的那个人非得疯掉不可。   恍惚间时云舒又看到了那雾蒙蒙的、庞大的昏黑旧影,那东西缓缓抬起了一只大概是手的东西,它在指着他,他的胸口又开始流血了。   下一个瞬间时云舒不顾身体撕裂般的剧痛穿过“水花”向前扑向了余挽辰,同时他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更远处的吴二三。那疼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将他反复凌迟,而他在痛到麻木的恍神间隐约瞥见了脸侧一点金黄的花果,那果实极硬,是黄铁——   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无限延伸的石头号第一控制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金黄的城,他们马上就要撞上去了——船体已经完全失控,他们撞了上去!   船体顿时开始疯狂地摇晃了起来,他们都跌倒在了地上,在控制室内无法控制地翻来滚去,时云舒已然无法动弹,他只能看着那一切——他看到金黄旧影穿过了石头号控制室的舷窗向他压了过来,金黄的大城如车轮般旋转,他看到有两个维生舱随着金黄旧影的旋转分散到了不同的方向,与此同时远处一块简陋的坟堆之上,自那金黄花果编织缠绕的花环之中,居然生出了红色的玫瑰。   红色的花在他眼前渐渐放大,化作了一片焦红的土地。   他模糊的视线反复对焦却始终无法聚焦,身体也完全无法动弹,他感觉自己已经被自内向外撕碎了,某种深刻的疼痛流进了他的血管、刺入了他的骨髓,那疼痛冰冷尖锐,让他无法抑制地发出了某种含糊又绝望的声音,简直就像是什么濒死的兽类。   朦胧中他感觉好像有人抱住了自己,那人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也什么都看不清,他感觉自己全身好像都在流血,但又仿佛在被置于烈焰之上灼烧,他的胸口里仿佛有一团火,想要烤干他全身的血。   时云舒记忆里有疯狂奏响的警报大合唱,石头号内的光线已经完全乱了,忽闪忽闪得像是什么恐怖片里面的场景。他还听到了吴二三混乱的叫喊声,她滚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那人慌乱间讲起了他从未听她讲过的什么外星话。还有余挽辰,余挽辰也在说着什么,他在叫时云舒跟吴二三,但时云舒很难做出什么回应,他有一段时间完全无法动弹,最后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脱离了整个控制室内混乱又糟糕的状况,大概有一会儿他完全失去了意识,甚至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稀碎的梦。   后来石头号在一阵剧烈的震动过后终于停了下来,时云舒又过了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恐怕意外坠入了什么地方,他能看到窗外大片焦红的土地,这是个于他而言完全陌生也不了解的地方。   飞船整个侧躺,时云舒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紧紧地护住了。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似乎是被一只巨大的、昆虫口器一般的东西给轻轻衔住,挂在了半空。顺着向上看去,能看到这口器似的东西连接着的像是一条蛇的躯体,又像是一只手臂。它整体呈现出一种黑色的、甲壳虫外壳一般的质感。这东西的尽头没入了半空中浮现的一扇灰门,灰门里面这莫名其妙的东西一直牢牢护着他,他这才得以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满飞船乱撞伤得太重。 第135章 撞入普罗星   这时候那昆虫口器似的东西颓然一松,时云舒落了地,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再一抬头看到灰门已经不见了。   他没怎么多加思考灰门的问题,现在顾不得什么灰门了,他更担心其他人的情况。他听到了吴二三的声音,却没看到她人在哪里。当他抬起头来寻找,就发现距离自己不远处,余挽辰正倒在那里,那人腹侧有一处伤口在渗血,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时云舒爬过去查看对方的状况,他不知道控制室里的医药箱摔哪去了,于是就就临时扯下外套上的一条布料开始给对方压迫止血。在刚刚的混乱中他耳朵里的耳机只剩了一只,但好在功能没受影响,他开始叫吴二三的名字,吴二三从一片狼藉的控制室角落里爬了出来,她身上常年缠着的绷带散掉了一部分,时云舒能看到那之下重叠的无法愈合的旧伤正在向外流出某种黑色的液体。   她似乎是想爬去操作台那里呼叫救援,时云舒见状赶忙叫停:“固纱都掉了,我帮你绑一下……我一会儿爬上去看看信号恢复了没有,你先不要动了。”   吴二三听话地不再动弹,有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缓缓流下,点点滴滴落到了地上。然后她看向不远处昏迷的余挽辰:“他怎么样了?”   “体表没什么大伤,但可能碰到了头。”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把吴二三身上松掉的固纱绑了回去。这个过程有一些艰难,吴二三的旧伤在不停流出那种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的外流让这个空间里开始弥漫一种类似香菜的味道,时云舒觉得那可能是她的血。   难怪吴二三不爱吃香菜。   固纱被很快绑了回去,然后时云舒看向吴二三的额头,那处新伤里的血流得就像疯狂漏水的水龙头,他于是把余下的外套卷了卷,拿过吴二三的手把布料按到了伤处:“你先压一下……还有固纱吗?没有的话我看看这里有什么能包扎一下,至少得把血止住……”   吴二三向操作台的方向扬了扬头:“你去发信号。快去。”   时云舒顺从地爬去操作台上,开始试着向外界发出信号。求救信号很快成功发出,他不由得松了口气。接着他开始查看他们的定位,发现他们居然落到了普罗星——这里跟卡五星系相距甚远,而且普罗上空原本是不存在任何宇宙公交站的出入口的,任何有生物定居的星球附近都不会有宇宙公交站,他们原本是不可能直接落入某个星球的——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求援成功时云舒爬了下来,他看到吴二三正在哆哆嗦嗦地捣鼓一卷所剩无几的固纱,于是过去帮她裹了一下头上的伤口。她看起来情况不太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菜味。过程里她始终呆呆地看着空气中的一点,眼神显得有些呆滞,也不知是因为还没有从刚刚的意外中缓过神来,还是有些失血过多。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他总觉得吴二三眼睛的颜色变深了,甚至虹膜里出现了某种很明显的绿色斑块。但他没多在意这个,只急着从耳机里呼叫其他四个人,然而奇怪的是除了龙七潼之外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并且龙七潼的房门被卡住了,他正在用房间里的工具撬门。据他所说他基本是睡了全程,一直到剧烈颠簸的时候才被晃醒。   “他在飞船上睡觉时喜欢把自己绑在床上,是从第一次进入宇宙时就有的老毛病。”吴二三轻声说道,“说是觉得这样安全,在宇宙里不至于那么慌张,就像安全带一样——没想到还真成了他的保命安全带了。”   时云舒心说龙七潼这习惯还真是怪,但放在这会儿就怪得特别合理了,甚至于显得很有先见之明。   “穿梭事故率现在只有百万分之一,咱们这也是撞了大运,干脆之后去买个彩票吧。”吴二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已经坐不稳了。   时云舒扶住对方的肩膀,他从刚才就发觉这人的体温略低,也不知是她这个种族原本就体温低,还是说——   “我可能要死了。”吴二三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然后她抬起一双困乏的、发绿的眼睛看向时云舒,“千万别埋我,找个空旷的地方扔了就可以,最好别太晒,不然我会变成干巴一条……”   “你说什么胡话呢?”时云舒打断了对方,他感到那人已经完全坐不住了,于是就小心地让她靠到了一旁,“别睡。救援很快就会到了。”   这时候他听到安全梯那边隐约有些动静,过了会儿安全梯上的舱门被打开,龙七潼灰头土脸踉踉跄跄地撞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撬棍。他一看控制室这场面便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跑了过来:“你们——怎么样?”   时云舒轻轻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吴二三,比了个“嘘”的手势。   龙七潼扑过去查看吴二三的状况,他似乎也被这一股子浓烈的香菜味和满地的黑色血液震惊到了,随后他有些恐惧地与这空间里唯一还尚且清醒的时云舒对视了一眼。   “救援马上就会到了。”时云舒眉头微蹙,他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尽可能保持着声线的平和稳定,“再坚持一下……”   半小时后救援人员进入石头号,他们小心地先将吴二三搬运了出去,接着是余挽辰。龙七潼跟在后面用娴熟的普罗话对那些人讲着些什么,大概就是说船里现在有三个人联系不上,希望他们可以帮忙搜救。时云舒拎着三个人的包跟在最后抽空向联盟调查局报告了这次的事故,还询问了一下天秤中转站附近那个公交站的情况。最后综合一下情报总结一下,似乎就是石头号在穿越宇宙公交站53号的时候意外卡在了中空地带,而后意外遭遇了本不该存在在中空地带的时空乱流。   出去之后时云舒听到有人在询问有没有灰色头发那人的家属在场,或者是意定监护人也可以,收容协议家庭方也同样,总之就是有没有人能在他有生命危险的时候签个字。   于是时云舒跟了过去与余挽辰坐了同辆救援车,他说自己是余挽辰的意定监护人,吴二三和龙七潼是收容协议的家庭方,还问了问余挽辰情况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事。”那个普罗人匆匆说道,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仪器,时云舒认得,那是可以测一定范围内有没有来自天空城的物件的东西,好像是叫“异物质测量仪”,现在那东西正在突突突地冒红光,“他——是跟天贽结合的那种人吧?那一般都不会有什么事的,这种人恢复很快的,一般不会有什么事。当然一旦真有点什么事,那也不是我们能救得了的。”   时云舒稍微松了口气,他知道余挽辰伤的不重。然而稍稍松懈了一点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都痛的要死,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刺痛着他的全部神经,而且——莫名其妙的,他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虚弱,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他几乎无法确定一会儿自己下了车还能不能自主行走。   很快,他发现别说是自主行走,就连坐着他都很难继续坐稳了。一旁的救援人员发现了他的异样,及时扶住了他,然后让他躺平,开始给他检查。   异物质测量仪于是又开始突突突地冒起了红光,时云舒听到那人骂了一句什么:“又一个——这帮人都不要命的吗?都疯了?不是哎……他看起来很难受,快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伤病——他哪里人啊?”   “看不出来。测一下。”   “没有……没有外伤,应该没病,查体仪什么都查不出。这是个……人类?哪里的人类?什么人类?人类是什么来着?”   “他看起来已经要痛撅过去了。”   “给他打一针安定——他是哪里人来着?算好计量,别打死了……这什么情况?没伤没病他在难受什么?他是不是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啊?”   “宇宙航行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还见过在宇宙里呆太久精神崩溃自己把自己挠死的——”   时云舒就此闭上了眼睛。 第136章 很难更糟的十月二十日   等时云舒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一些小伤似乎也已经被处理妥当。   他旁边的地上放着两个背包,更远一点有一张简陋的折叠床,周围空无一人,房门关着。他尝试着从床上爬起来,却发觉身体十分虚弱,甚至比之前从卡米克第一次醒来时更甚。他花费了大概十分钟才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又尝试着想站到地上,随后他便没什么悬念地摔了下去。   他在地上蜷缩了一会儿,大概有十几分钟,他本意是想攒点力气再爬上床去,不过十几分钟后进来的余挽辰看见他在地上吓了一跳,便连忙过来把他扶了起来。   某种刺痛感仍鼓动在他的血管里,让他感到非常不适。   “你现在先别动。”余挽辰说着,他把时云舒扶回了床上去,“药效应该还没过,他们给你打了针安定……因为你疼得要命,但是查不出伤病,这里的医院也不收和天贽结合的人,所以……”   “之前确实是有点疼。”时云舒发现自己的嗓子都哑了,于是清了清喉咙,“你……没事了?伤口怎么样?”   “我没事。你现在还疼吗?”余挽辰扶着对方的手臂,他让对方先躺下,“但你身上的确没有伤口。是不是因为那个天贽……”   “嗯。应该不是伤口的事。”时云舒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余挽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声说道:“那个时候——我看见你扑过来了,但是我完全动不了。你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你们快被什么东西给‘冲走’了,所以就抓了一下。”时云舒尝试着解释,他感觉自己着实是有点精神不济,浑身上下已不再剧烈但又无处不在的疼痛让他非常不适,“嘶……我感觉……再这么下去,那些适用于人体的常规药物,已经完全管不了它了……”   余挽辰坐在床边,他眼看着那人因为药效而显得双眼有些无法聚焦似的失神,但偏还被痛得无法入睡,总觉得很想为对方做些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模糊的记忆中也曾有过这样的阶段,他知道这种时候只能捱着,捱过去就好了。   又过了会儿,时云舒轻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是哪里?石头号上……其他人,怎么样了?”   余挽辰隔了会儿才开口,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没过多久,现在才刚两点多。我们意外穿梭到了一个距离普罗地表很近的位置,这里是离飞船搁浅地最近的一个小旅馆……吴二三至今昏迷不醒,龙七潼说她情况特殊没法留在医院,就把她也接到了这里。然后……”   时云舒又等了会儿,发现对方好像没接着说下去的意思:“剩下那仨呢?”   余挽辰叹了口气:“不见了。”   时云舒懵了,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一时间觉得身上都没那么疼了:“不见了?”   余挽辰给予了他肯定的答复:“凭空消失了,哪里都没找到,救援队翻遍了整艘飞船。现在飞船已经被拉走维修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嘶……”时云舒缓缓翻了个身,他是真的感觉有些混乱了。   凭空消失了?这怎么可能……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苏梦凉曾一度提起的祖梧星上发生的事情,又想起温红豆那时候明确表示过她是四年前才被捞上来的,她根本没去过祖梧星,也不认识苏梦凉,更不可能给过她什么泡泡。如果说她们都没有搞错情况,也都没有说谎,那么会不会——   胸腔之内的某种钝痛感骤然剧烈了起来,时云舒死皱着眉头,面色惨白,一时间什么事情都无法思考了。   “先别想了。”余挽辰伸手抚过对方汗涔涔的额头,“你先……休息一会儿,她们会没事的。她们都很厉害,不会有事的。”   时云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余挽辰看着对方,他用手背蹭掉了对方额头上的一点汗。   时云舒略微偏了偏头,像是不太适应这种接触,然后他忽然扯出个笑容:“余先生,要不你去看看吴二三吧。我有点担心,她之前说了些让我感觉很不妙的话,她平时不会随便说那样的话出口的……”   余挽辰有理有据地委婉拒绝了对方的提议:“龙七潼在看着她,他们认识很久了,他比我们更能照顾她的情况。”   时云舒于是没话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痛感在随着呼吸升腾,于是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却一下子又被震得更疼。他不想太引人注意,于是就缩了起来,缩成了一坨,缩在被子里,假装自己是一朵蘑菇,一点也不引人注意。   过了会儿,时云舒轻声问道:“你也这样过吗?”   余挽辰想了想:“嗯。应该是有的,我记得……随着一次次能力的开发和使用,疼痛会愈演愈烈,到最后连止痛药都没什么用了。但是熬过去就好了,就像同样强度的运动,一开始练肌肉会很痛,但练的多了,后来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时云舒闻言轻轻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也轻得几不可闻:“唉……真遭罪。小余先生,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用遭受这一切。”   “嗯,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余挽辰还真没法否认这一点。   随即时云舒颇为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这样,也算是报应。”   “不是这样的。”余挽辰当即否认道,“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么想。”   时云舒缓缓翻过身来仰躺在床,他偏头看向余挽辰:“那你当时在那种情况下还把我塞进维生舱,不是想报复我吗?”   他们自从垂死之星那事之后,从未如此直白地聊过这些。即便相互道过歉也说过原谅,但却都是模糊又一带而过的。   房间里的大象疯狂地跳了半月有余的踢踏舞,而他俩都选择了视而不见,还想着多跳会儿那大象兴许能瘦些,占地面积还能小点。   “也许吧。”余挽辰背对着时云舒喃喃道,“但也有可能……或许……或许说不定那时候我才理解,为什么你会签署那份授权。”   时云舒心说自己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为什么?”   “就是想你活着而已。”余挽辰声音沉缓,听着莫名就有些催人入眠,“太希望你活着了,以至于到了慌不择路的地步。”   “那又是为什么?”时云舒觉得脑子有些转不动了,他实在是太累了。   “喜欢呗。”余挽辰有点自嘲地笑了起来,“有点自私的喜欢,不想放手,不想放人走,哪怕对方并不那么愿意留下……我现在是这么理解的,也不一定准,我这脑子里的记忆……没准。”   之后他半天没听到时云舒的回音,还以为是说错话把人给整无语了。结果一回头,就看见那人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绵长,似乎是已经睡过去了。   余挽辰于是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想去看一看吴二三和龙七潼那边的状况,结果一站起来就感觉眼前黑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扶着墙缓了半天。   他腰腹间的伤口已经被治疗仪治了个七七八八,但那伤是被灰门里面的东西搞出来的——他估计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烧烧得一塌糊涂了。   现在石头号损坏,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的——虽说石头号上了保险,这种意外之中的意外事故是可以全额赔款的,他们并不需要为石头号花什么钱,但船修好需要时间。船员里面现在有三个人莫名失踪,如果调查局所说不假,大家遭遇了时空乱流,也不知那三人还有没有可能回得来。船长吴二三现下昏迷不醒,大副龙七潼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时云舒因为使用天贽后的不良反应正在卧床,余挽辰估计自己要不了多久也得倒下。   他想着,这还真是糟糕无比的十月二十日。但他又觉得事已至此,情况不可能再糟糕了,熬过去就好了。   门外隐约有些动静,余挽辰很快开门出去,想看看是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他一开门就被一个普罗人给堵住了,那人穿着制服,大概是普罗本地的调查员。   “这里发生了事故,希望你能跟我们走一趟。”那人说着,又晃了晃手中的证件袋,那里面有一张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纸,上面用某种黑色液体非常潦草又幼稚地写了几个简体字:不耍但心,我门没事。   余挽辰感到脑袋有些胀痛,他四下里看了看,同住小旅馆的一些外星人原本开了条门缝在往外看,这一下与他的视线撞上,便都关了门。还有些从远处路过的人都跑得很匆忙,不远处本应住着吴二三和龙七潼的房间里,有许多调查员在进进出出,地上还有许多黑色液体的痕迹,正在被人拍照取证。   看样子是出事了。余挽辰顿觉一个头两个大,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自己会配合调查。然后他又想起了身后屋子里的人,于是问道:“那他呢?”   这位调查员偏了偏头,然后摇了摇头:“你来就是了,他不用。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走个流程,做个笔录。”   余挽辰于是又点了点头,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又把两只耳机往耳朵里怼了怼,跟着那调查员离开了。 第137章 早就警告过的   时云舒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现在感觉要比之前稍微好一些,身体内部的虚脱感缓解了很多,那种遍布全身仿佛被整个撕裂开了的疼痛也更进一步减退。   他这一觉睡得有点沉,醒来的时候几乎觉得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个不太好的梦,但身体的疼痛却又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得面对现实。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床上似乎不只有自己一个人,这狭小简陋的折叠床明明只够一个人睡,但此时此刻却有谁正挤在他的身后,轻轻地贴着他。   他下意识一回头,就见了个灰色的后脑勺。   余挽辰背对着他躺在那里,也没有被子,就裹着他那长外套,只占了床边一点位置,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看背影莫名就显出了一点可怜。   时云舒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他轻轻伸手想把余挽辰拉过来一点,怕对方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了。结果他看那人样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再一伸手摸上对方的额头就心说坏了,烧起来了。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人腹侧的伤口或许不是在控制室里面乱摔摔出来的,而是打开灰门时被灰门里面的东西刺伤了。   怪不得——原来时云舒会被灰门里面的东西保下,是余挽辰有意去做的。只是他大概还是被灰门讨厌了,于是就被划了道口子。   时云舒一时间觉得心情有些复杂,他心说这人似乎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但后来又一想,想起了自己临睡前听对方说的“喜欢呗”,瞬间又觉得这人会做出这种事也没什么可意外的,所谓“恋爱脑”嘛,可以理解。   可他也难免为对方那话感到些许困惑,心说自私到无视对方意愿的喜欢,真的能算是喜欢吗?不算吧。那只是对自我的满足而已,是纯粹借他人存在的自我感动。而且那之后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应当由自我满足的那个人负责才对。   思及此时云舒又捋了一遍这事的逻辑,觉得自己确实该对余挽辰负责。   但他觉得自己不怎么需要余挽辰负责,虽说他是因为被余挽辰塞进了维生舱才活到了现在,经历了这一切,但他没觉得这有什么的,死去活来没什么,成了个怪物也没什么,他接受能力和适应能力一向强悍——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时云舒看向身旁那人不怎么安稳的睡颜,过了一阵子,他想着出去看看另外两个人的情况,结果床还没下就叫人给拉住了。   余挽辰烧得迷迷糊糊的,连眼睛都懒得睁:“去哪里?”   “你没睡呢?”时云舒心说这人真是装睡一把好手,后来一想自己也不逞多让,俩戏精半斤八两,“我去看看吴二三怎么样了。”   余挽辰的手紧了紧:“别去了。”   时云舒心道不对:“怎么了?吴二三不会……”   “他们两个失踪了。”余挽辰缓缓松开手,他张着一双倦怠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我被拉去调查局做了一下午笔录。”   时云舒懵了,他调出了隐形眼镜里面的定位,发现吴二三和龙七潼的定位无法显示,可能是被关闭了,也可能是损坏了。这下子就只剩了他俩还有损坏的石头号还能得知彼此方位。   然后时云舒又详细问了问情况,余挽辰说吴二三和龙七潼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黑色的血迹,普罗人说流黑血的是尸奴,尸奴在他们这里没有人权,也不算是人。加上龙七潼和吴二三有婚姻关系,在普罗与尸奴有婚姻关系的人会被视为是那个尸奴的主人,尸奴是主人的所有物,主人拥有对尸奴做任何事的权利。所以他们也只是做个笔录,走个流程,不会去查的。毕竟尸奴被主人带走在普罗这里没什么不合法的,只是他们的房间被搞得太乱,小旅馆这边想索要赔偿,于是查了查监控。   监控显示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在沙漠的边缘,他们似乎是往沙漠里去了,往沙漠深处去的方向没有监控,所以最终大家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去了哪里。   监控画面里小小一个的龙七潼肩上扛着比他高一截的吴二三,手里还拎着吴二三的那个重的要死的大背包。他们两个身上到处都是吴二三身上流下的黑色血液,她身上的固纱七零八落的,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龙七潼留了字条,说不要担心,他们没事。”余挽辰想起那短短一句话里的三个错别字就有点想笑,心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么意外的地方看到母语,有种非常诡异的亲切感。   “那姑且就……信他们不会有事好了。”时云舒忍不住叹了口气,心说眼下这状况真是糟透了。   一艘船上七个人,已经失踪了五个,就剩他们两个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满心茫然地不知道该去做些什么了。而且他现下身体不适,余挽辰也在发烧。   思及此时云舒又看向近在咫尺的那个人,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对方的头发,习惯性地觉得现在这情况适合讲些安慰人的话:“嗯,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余挽辰任对方顺着自己的头发,半晌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仿佛是有些失焦了似的,感觉即便是望向了面前的人,也像在看着什么很遥远的地方。   时云舒忍不住把手上的动作放得重了一点:“余先生?你还认得我吧。”   余挽辰点了点头:“认得。”   “你不会之后又烧到不认人的地步吧?”时云舒又凑近了些去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你要是在这里发疯,那我可只能走龙七潼的老路带着你在普罗亡命天涯了。”   余挽辰蔫蔫地看着对方,半晌冒出来一句:“好。”   “好个屁。”时云舒一边骂一边指着外面棕蒙蒙的天空,“这星球附近连个月亮之类的都没有。”   余挽辰想了想:“呃,那普罗人大概是没法理解什么叫‘月色真美’了。”   时云舒一时无语,他叫对方快点躺下,想自己下床出门去看看这地方什么情况,他对这颗吴二三原本不打算来的星球毫不了解,而现在既然落在这儿了,那还是先了解一下会比较好。   然而他很快便又被余挽辰拉住了。这人也不说话,就伸手虚虚地勾着他的衣袖,这幅样子看起来可怜坏了,完全就是个无依无靠的缺爱可怜崽形象。   时云舒看着那只勾住自己衣袖的手,心说这人大概已经摸清了自己能够被他轻易挽留。   通常来讲他不那么喜欢被人拿捏的感觉,但鉴于他的确对这种犹如被救助的小猫小狗矜持地撒娇一般的行为没什么抵抗力也完全不想抵抗,所以他还是坐了回去。   “想让我陪你?”时云舒轻声询问着,他感觉自己的某种阴暗欲望在蠢蠢欲动几欲作祟,他有种想要引诱对方进一步表达对自己的需要的渴望,于是连说出的话里都带上了零星延迟满足的训练味道,“但是我得出去看看情况……这里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无所知会很不安全。现在其他人都不在,石头号也坏掉了……我需要了解一下基本情况,一会儿我再回来陪你,好不好?”   余挽辰的手指松了松,但随后又收紧了一些:“我大概打听到了一些事,今晚就先别出去了,不安全。而且你的身体也需要多一点休息……”   “嗯,也是。”时云舒说是这么说,他还是轻轻拿开了对方的手,放到了床上去,“那我去整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我们要在这里待些日子了,得做好规划。”   余挽辰点点头,他把手收回了枕头边,视线无意识地随着对方的走动而移动。   交易作废。时云舒没有义务继续满足他,但欲望依然存在着。余挽辰看着对方蹲在地上整理今早胡乱收拾的背包,心说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   “闭一会儿眼吗?不然眼球会很干涩吧,而且很累。”时云舒轻声说道,“我就在这里,不出去。”   “唔。”余挽辰应了声,但依然在盯着对方。   “或者——来说点什么吧。你今天出去,感觉这地方怎么样?”时云舒试图挑起话题,“宜居吗?”   “烂透了。”余挽辰感觉视线着实模糊,他到底还是闭上了眼睛,“飞沙漫天,空气里是满满的一股尘土味,水里都是铁锈味和大蒜味,食物还没吃过,不过看起来就有点不妙……这个地方是靠近沙漠的一个镇子,翻译过来叫落日镇,位于普罗一个名叫卡卡滋的国家边境,平时不常有飞船到来。石头号被送去有点远的地方修理了,理论上来说一个月之后我们得去那个地方才能把飞船开走。龙七潼之前做了财产清点和确认,如果少了东西,普罗这边的修理厂会负责赔付。”   时云舒问道:“沙漠?就是吴二三和龙七潼去的那个?”   “对,当地人称那个沙漠为‘日落之海’,挺有名的,说是从前曾有部分天空城因遭到意外撞击坠落在了日落之海深处,所以时至今日仍然有很多人会进入沙漠寻宝……也有很多人一去不回。”余挽辰说着,他声音有些哑了,于是清了清喉咙,“传说坠毁的天空城给日落之海深处带来了一片绿洲,那绿洲里有一眼泉水,名叫不死泉。”   说到这里他咳嗽了两声,觉得喉咙状态有一点糟糕,于是便噤了声。时云舒翻动背包的动静在不远处响着,他听着那一点声音,莫名觉得有些安心。   但是很快那动静就停了,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在他模糊的视线里,能够看到自己的床边正站着一个人。   “我没走。”时云舒在床边坐下了,他递过去了一瓶水和一条巧克力能量棒,“一天没吃东西了?”   余挽辰应了声,他爬起来接过水和能量棒,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吃点东西。   时云舒把旁边的另一张床推了过来,这下子两张简陋的折叠床拼在了一起,看起来就格外像他们之前在飞船上的床了。   背包被放在了床下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时云舒把包里的一点武器塞在了枕头下面,又拿了另一瓶水和能量棒,然后翻身上床,决定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去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他们靠在床上啃食掉了能量棒,这地方夜里有点冷,所以他们都把被子塞得很紧,两个人也不知不觉凑得很近了。   “这一次是不是比上一次要好一点?”时云舒一边问着一边伸手去探对方的额头,“上回你都烧得认不出人了,我真怕你烧傻了,你要是傻了我可该拿你怎么办?”   “我傻了也和你没什么关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余挽辰说是这么说,但身体却往对方那边试探着靠了过去。时云舒默许了他的这种行为,于是他便彻底把重量都压了过去,脑袋还非常不客气地占据了对方肩膀上的一块位置,“丢到宇宙福利院,或者是联盟设立给特殊人群的空间站,去处多得是。”   “你真这么想?”时云舒的声音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我把你救回来,得对你负点责任吧。”   “你是因为这个才对我这么好的?”余挽辰诡异地理解了时云舒的一部分逻辑,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是你捡回来的狗吗?”   时云舒想了想,他其实没觉得自己对人有多么好,都不过是举手之劳:“呃,一部分?”   “我认真的。”余挽辰还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   “我也是认真的。”时云舒轻声说道,“还有一部分,是觉得你是个显而易见好引诱的类型,而你身上的天贽很好用,我想据为己有。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时代和地方,手里握有更多可利用的资源没有坏处。”   余挽辰陷入了某种长久的沉默,时云舒过了会儿把头靠过去,轻轻抵在了对方的头旁:“失望吗?小余先生,你一直以来喜欢的就是这么个东西。还记得吗?我早就警告过你,别喜欢我。” 第138章 于此搁浅   他话音轻哑,字字句句咬得轻巧又干脆,不听内容还真是容易叫人误以为是什么情人间暧昧的悄悄话。   余挽辰不说话,时云舒也没动,他继续说了下去:“你其实根本就不希望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说真的余挽辰,你贱不贱?你那么空虚,随便是谁都能满足,干嘛偏拉着我不放?”   余挽辰还是不言语,过了会儿他轻轻缓缓地叹了口气,又偏过头去用眉骨磨蹭着时云舒的肩膀,那动作好像在撒娇。可随后他动了动嘴唇,却挤出了一句沙哑又尖刻的:“虚伪。”   时云舒并不打算否认这一点:“我们彼此彼此。”   余挽辰依旧缓慢地磨蹭着对方的肩膀,而后他略略仰了仰头,于是一阵温热的鼻息就扑打到了时云舒的颈侧。这下子引得时云舒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余挽辰却不依不饶地凑了过去,温热的吐息就接连舔上对方的颈项:“你只字不提你在这个过程里享受到的乐趣吗?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我单方面的纠缠?很多事情如果没有你的默许,你觉得我会做吗?”   欲盖弥彰的面纱被人轻易扯烂,时云舒的心跳瞬间加剧,尽管他仍在试图保持面上的平稳,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那些表面功夫几乎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乐趣自然是有的。”时云舒并未否认这一点,他没办法否认,“但也只是偶尔的‘乐子’而已。大家都喜欢找乐子,我也一样,只是有些乐子,从你身上来找,就显得格外划算。”   余挽辰的额头抵在对方的肩头,他听着对方状似轻巧的言语,或许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一时间只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于是没怎么多加思考便一扭头狠狠一口咬上了时云舒的肩膀——那一口下嘴太狠,疼得时云舒几乎要直接蹦起来,却偏还被他死抓着不放,于是时某人便开始进行起他素来擅长的“礼尚往来”。一时间场面混乱至极,他们在床上扭打得如同两团烂泥,彼此都十分缺乏武德,牙咬爪挠薅头发无所不用其极,全然失去了一切人类理应存在的礼仪规范,属于纯粹的私人泄愤行为。   只是他俩泄这莫名其妙的愤,那床却最先坚持不住了。两张折叠床中间的缝隙被越折腾越大,时云舒一时没留神就从中间跌了下去。这一下子摔得他是龇牙又咧嘴,大骂了一堆外星脏话。结果他还没骂完,余挽辰已经不依不饶地滚下床压到了他身上,还十分顺手地扼住了时某人命运的咽喉。   时云舒在一瞬僵硬过后便继续破口大骂道:“你是已经发烧烧糊涂了?脑子烧熟了?你个猪脑花我给你挖出来烤了喂小石头!赶紧滚起来,放开我!”   余挽辰哆哆嗦嗦地喘着气,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窗外路灯昏暗,时云舒借着透过纱帘的灯光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人。那人这会儿浑身都在发热,就显得按在他脖子上的那两只手的存在感不是一般强烈。   “你希望我在听到这些话之后对你说些什么?”余挽辰手心一片潮热,他眉头皱得死紧,言语间透着一股子恨恨的干哑,“你想听到什么?是不依不饶的表白,还是恼羞成怒的咒骂,亦或是失去兴趣的沉默?这就是你撒娇的方式?那可真是不怎么讨喜的,不愧是你啊时云舒,你骨子里讨人喜欢的地方还真是少得可怜。”   时云舒在这一刻发出了同样恨恨的质问:“所以你到底喜欢个什么劲儿?”   余挽辰脱口而出:“我犯贱。”   时云舒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转而笑骂道:“我看也是,你这犯的真不是一般的贱。”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余挽辰回敬道,“我喜欢你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是自恋啊。”时云舒持续发笑,就好像自己身上正骑着个天大的笑话。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余某人那双手开始不老实地摩挲起他的颈项,这样的触感令他一阵头皮发麻,很想把这玩意儿掀起来扔到外边去任其自生自灭了。   “我自恋?可我怎么觉得你享受死这个了?一个人会享受别人的自恋吗?那才是真的有病,时云舒你真是病的不轻。你口口声声所谓的‘负责’,只是你想要把我攥在手里却又不愿交付真心的冠冕堂皇的说辞。你真的是——虚伪至极。”   余挽辰压在时云舒的身上,他抚在对方脖子上的手稍稍有些用力,虽不至于令人窒息,但已经足够让时云舒说不出话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余挽辰在昏黑中凝视着对方毫不躲闪的双眼,“怕我喜欢你?懦夫。”   时云舒不言语,余挽辰过了一阵子放开对方,时云舒这才像是忽然找回了呼吸一般深吸了一口气,他刚刚大概有几秒钟完全忘记了呼吸,这会儿憋得眼睛都开始泛潮,可一开口声线却依然极尽平稳,好似在与人打着什么不紧不慢的辩论赛,只是嗓音略带沙哑:“这有什么可怕的?所谓喜欢这种东西,不就像是某种‘交易’吗?你有一些条件,而我满足了你,于是你给了我喜欢。不就是这样的流程吗?只是余挽辰,我不接受强买强卖。”   曾有无数亲朋好友给予时云舒关爱和包容,然而直到被父亲扼住了咽喉的那刻他才发觉原来那些关爱都有条件。条件是他是时云舒,或者说至少他得完美地演绎这份剧本,保证不要穿帮,要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将自我埋葬,成为不是自己的别的东西。   当他被证实不是时云舒,就再没有人会像从前一样爱他了。即便从前根本就没几个人怀疑过他的身份,他也自以为自己演得足够以假乱真,还曾天真地幻想可以这样占着别人的位置幸福生活一辈子。   到了那时他回首再看,只惊悚地发觉或许他得到的每一份关爱,都是一份又一份他完美演绎了“时云舒”这个人后的奖励。   没有什么是无条件的。他在那之后才有苦难言地顿悟了这一点。喜欢也好爱也罢,通通都是规训、利用和自我满足的工具,他甚至觉得这些词汇有些令人反胃,它们那么虚伪,远不及直白坦荡的交易来得可爱。   余挽辰低头看着对方那双凉薄的、木然的眼睛,他终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忽然觉得自己刚刚话说得有些太重,但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找补,他知道对方不会喜欢他在这种时候突然表现出心软,于是他最终说道:“我对于这事的观点和你天差地别,别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我不喜欢。”   时云舒眯着眼睛盯着他,那样子看起来半是迟疑半是好笑:“你果然是自恋吧?”   余挽辰闻言沉沉叹口气,他缓慢地爬了起来,然后叫时云舒赶快让开地方,好把劈了叉的两张床再拼回一起去。   “这就完了?发了好一通没来由的疯,你这是想干什么?”时云舒哭笑不得地爬起来挪床,一边挪他一边忍不住打趣道,“刚才都闹成那样了,你还要把床拼回去一起睡?就这么喜欢我?”   余挽辰言辞犀利地反驳道:“可你也没拒绝啊?”   时云舒也不知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抬这个杠:“我一向擅长照顾病号情绪。你说是吧?病号先生。”   “时云舒你可真是个虚伪、刻薄、傲慢又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余挽辰一边骂一边爬回了床上去,他总觉得经过了刚才那一通折腾,自己的体温又升高了不少,脑瓜子突突着发疼。   时云舒语调轻柔又漫不经心地回道:“而你是个愚蠢、顽固、阴湿又无比空虚的犯贱东西。”   这语句构成显得有些过分。但时云舒的语气听起来又太温柔,以至于余挽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骂回去了。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像条听不懂人话的傻狗,只能听得懂语气,人说话语气一软下去,他就想摇尾巴。于是最终他声音落得愈发的轻,显得那话语像是某种叹息:“你可真是我造了八辈子孽才遇上的……水里那颗捞不上来的星星。”   时云舒闻言笑得开怀,那笑声直听得余挽辰几欲气结。于是他当看到对方也爬回了床上裹好了被子便伸出手去,时云舒似乎是想看看他要做什么,就没动,而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将手落到了对方的头上,用一种沉重又缓慢的力道抓住了那人的头发,迫使人家被扯到了自己面前。   “做什么?”时云舒带着零星不耐烦问道,但他似乎并不为自己被人扯住了头发的这一点而有多么实质性的恼怒——即便他们刚刚胡闹了好一大通,又相互用言语乱捅了好一顿刀子。   他这个人有时对余挽辰真是纵容得过分,余挽辰一度不解其中缘由,可如今想来,这人大抵只是单纯又实在的不在乎罢了。他的底线怪且低,很少有人会轻易触及。这就是时云舒这个人的生存方式。   “你不正常。”余挽辰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说道。他看向对方的眼睛无比真诚,那手上的力道也分毫没减,“你不正常,时云舒。”   时云舒客观地回道:“如果你是我,你也没法保证自己能有多正常。而且‘正常’的定义本就是相对……”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正常,但现在看来无论我正不正常,你都要比我更不正常。”   “那得恭喜你。”时云舒露出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子让余挽辰联想到了“已读乱回”的某些早期人工智能故障,俗称人工智障 ,“看来你距离与自我和解又近了一步,这可是贯彻很多人一生的重大课题。”   “我平生最好不正常的东西。”余挽辰一字一句地咬着字眼儿,他那声音被高温烘得格外干脆,“你刚刚有句话还真说错了——你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了解我。我不是那么容易被引诱的类型。”   时云舒的视线缓慢描摹着眼前人的模样,他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扫,像在确认这人说出口的东西究竟有几分真假。   “也就是说……”半晌,时某人迟疑着开口,“愿者上钩?”   余挽辰不由笑道:“对,愿者上钩。”   “笑什么?”时云舒将信将疑,他抬手轻拍了下对方的手背,“放开。”   “你刚刚为什么没出去?”余挽辰依言放手,并顺便揉了两下对方头毛,“你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人说服?”   “我只是比较理智地做了更适宜的选择,有没有人劝都是一样的。”时云舒言辞平缓地解释道,紧跟着他忽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个问题,“话说……为什么是‘水里捞不上来的星星’?”   余挽辰一口气卡在胸口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说了这么久,你重点在这里?”   “我真挺好奇的。”时云舒放软了语气,这会儿他这话听着倒像是“正宗撒娇”了。   “真正的星星都在天上,在水里怎么可能捞得到……水里能捞得到的,只有一碰就碎的影子。”   时云舒沉吟片刻:“这个说辞还挺浪漫的。”   余挽辰不知第几次发出了某种近乎叹息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突着疼得更厉害了,一时间全然没了继续跟旁边那人掰扯的力量,只觉此生此世认识时云舒真是他八辈子造出来的孽。   “行吧。”又过了不知多久——余挽辰几乎已经要昏睡过去了——时云舒忽然凑过去,用手背试探着对方额上的温度,“我姑且信你一次,小余先生。我们说过的,真诚、信任和重新来过——所以我姑且先信了你的这些说辞。”   余挽辰半梦半醒,只疑惑地应了一声:“信……什么?”   “你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第139章 磁吸式肚皮裂缝   夜里余挽辰的体温一路飙升,时云舒不由得又开始担心温度太高会不会把人给烧坏,于是就出门去找前台要了毛巾、盆子和热水,想着给人物理降温一下。   他下床的时候还被余挽辰给勾住了手腕,于是他不得不跟那脑子不清醒的病号解释了好一通自己为什么要出去,还反复保证自己马上就会回来。   即便如此他回来时还是被表达了不满,余挽辰牵着他的手腕嫌他出去了太久,给人的感觉几乎像是一只患上了分离焦虑的小动物,在呜呜咽咽地诉说着想念、发泄着焦躁。   时云舒的耐心就如他所预料到的那般很快便消耗殆尽,于是他们又进行了些没什么意义的争执,并最终以决定暂且放过彼此为中场休息。   窗帘被稳妥拉好,房间里只开了盏小灯。时云舒叫余挽辰先把衣服脱了,顺便还吐槽了一番为什么他总是喜欢穿衬衣——要解扣子,穿脱就不很方便。   余挽辰那边扒了外套扒毛衣,扒完毛衣扒衬衣,正一颗颗解扣子的时候他听到时云舒那话,颇为不爽地瞪了对方一眼:“我乐意。”   “好好好你乐意你乐意。”   时云舒眼看着对方扒得只剩了一件衣服,然后就精疲力尽地倒在了床上,动作间很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于是只得躺平任人宰割的味道。   他拿着毛巾从对方手心开始擦了起来,接着又顺着向上擦去。擦过手臂、肩膀,最后是脖子,另一边也同样。   余挽辰被摆弄得迷迷糊糊,冷不丁时云舒手里的毛巾蹭过了他的肚子,顿时他整个人一个激灵就缩了起来,很像是含羞草受了刺激似的。   时云舒把散开的毛巾重新叠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他看着缩到了床脚去的余挽辰:“这样会疼吗?”   余挽辰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摇摇头:“不会疼,这里根本没什么感觉。”   “那你每一次都反应那么大?”时云舒上手去扯余挽辰的脚脖子,想让对方重新舒展开,“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后遗症。”   “很久之前应该有过疼的阶段,不过现在早都没感觉了。主要是……”余挽辰声音渐轻,像是怕一不小心掀起了回忆里的沙尘,呛得人连咳嗽带喘,“以前发生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时云舒大概能想象得到发生过什么,无非是一些无视个人意愿的“收纳”行为,也难怪余挽辰会因此落下阴影。   后来时云舒又擦了对方的后背,擦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对方肚子上的那条口子,有些事情他实在是非常好奇,最终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话说你——假设要是泡在浴缸里的话,会进水吗?”   余挽辰迟疑着发出了困惑的声音:“呃——你说什么?”   “你肚子上那口子。”   “当然不会。你想什么呢?”   “那平时会漏风吗?”   “不会。”   “你吃坏肚子的时候,会不会从那里呕吐或是——”   余挽辰打断了时云舒即将脱口而出的狂言:“你要是这么好奇,要不自己上手摸摸?”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确定:“你——认真的?”   余挽辰缓缓翻了个身,他用肢体语言表达了“认真”的意思。   时云舒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余挽辰索性拉过了时云舒的手,引导着对方摸到了自己腹部正中的一条细细的线,那里摸上去就像是一条长长的凸起的疤痕一样。   “我还以为是完全裂开的感觉……”时云舒细细摸索着,他轻轻按了两下,“还挺严实,需要用力才能扒开吗?”   “对,感觉上就像分开两块磁铁。”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引导着对方的手指,用自己的手按着对方的手,很轻易地就把那条疤痕给扒开了一点缝隙,“就像这样,稍微用力按下去,然后向两边扒开……”   时云舒了然地点头,他学习能力简直惊人,很快就不再需要对方的引导,一手将那缝隙掰开得更大,他甚至还往那里面看了看,但是里面黑漆漆一片,他什么也看不到。   余挽辰自顾自解释了起来:“想要拿什么,只需要告诉我,然后伸手进去就可以直接拿到了。但前提是它还没有被消化。还有……我失去意识的时候,没办法控制被拿出来的是什么。”   时云舒盯着那黑色裂缝看了许久,这会儿他忽然问道:“我可以伸手进去摸摸吗?”   余挽辰看看时云舒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看那人的神情,觉得自己从中读出了非常不妙的侵略性:“呃……我、我觉得还是先……别了。”   “好吧。”时云舒松了手,那条缝隙立即就严丝合缝地并上了,就好像真的是磁吸的一样。然后他又忍不住顺着来回摸了摸那条浅疤似的东西,手里的力道略微有点重,心底里很有种类似看到捡回家的小狗小猫终于开始向自己翻肚皮了一般的愉悦。   或许是他摸得太过分,余挽辰轻轻抽了口气,把身体侧过去了一点,避开了他的动作:“行了。怎么感觉你跟撸猫撸狗似的?”   “你可跟猫狗没法比。”时云舒笑道,又继续给对方擦拭了起来,“你不像猫那么固执,一条道走到黑。你比狗聪明,不会随随便便就爱上谁。你比这些动物都难搞得多,性格更坏,也更自我。虽然我依然觉得你有非常固执又愚蠢的一面……”   余挽辰这时候忽然问道:“那只猫最后怎么样了?”   时云舒擦完了一整个余挽辰,把毛巾扔去了水里,准备上床睡了:“跑了。往好处想,可能被别人收留了。不过依我对它的了解,大概率是死在外面了。那玩意儿固执得很,总是想往外跑……”   “这样啊……”余挽辰翻身触及到对方的手腕,他的手指在那人的手腕内侧摩挲了两下,“有些东西,硬留也留不住,就随它去吧。”   时云舒半开玩笑道:“哟,现在这么想得开了?”   “嗯,想开了。”余挽辰在距离对方很近的地方闭上了眼睛,“放他自由,然后看他会不会回来——如果会,他就是我的。如果不会……”   “如果不会呢?”   “不会就……再试试。”   时云舒忍不住又开始笑:“你这是才刚想开了一半吧?”   余挽辰没回音,似乎是已经昏睡过去了。   转天早上时云舒去前台要了洗漱工具,顺便还问了一嘴他们在这里能住多久。前台的普罗人表示龙七潼付了两间房一个月的住宿费,但扣除了赔偿之后就只能一间房住半个月了。   时云舒心说也就是些血迹清理清理就得了还那么贵,于是就很委婉地提了一嘴,还顺道夸赞了一番这里的环境优美、居民和善。   “会有味道的啊,本来这里就是不让尸奴住进来的。那个味道很难去掉,而且家具上、地上、墙上和天花板的血迹——只能重新粉刷了。”那普罗人说着,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埋怨了起来,时云舒过了会儿就找机会告辞了。   他回去的时候余挽辰刚醒,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但是状态看着还行,一般他白天的时候总是比夜里的状态要好一些。   余挽辰看着时云舒,他忽然说道:“我梦到你了。”   “嗯。”时云舒应了声,半开玩笑,“不会是春……”   “好像是在手机上聊天,某次休假的时候。你说你从宠物店接回了猫,我说我想看看你家猫……”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我去你家吃饭,鸳鸯锅。”   时云舒闻言尴尬一笑,他不想再回忆那一连串的“我喜欢你”和“我谢谢你”,现在回忆起那些会让他脚趾蜷缩又无所适从,就仿佛他们俩失了忆之后跟对方把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最后却想起来俩人之前连手都没牵过一样,那感觉非常诡异又离奇,就好像时空错了位。   那边余挽辰也没提,他或许是也觉得多少有点尴尬,最后就说了句:“我给你的备注是‘朵子哥’。还挺好笑的,有点奇怪,也有点好笑。”   “是挺奇怪的……为什么?”时云舒非常感谢对方没提他们都为之倍感尴尬的话题,他非常希望能在其他话题上再走得更远一些。   “忘记了。也许是因为你的账号昵称叫‘云云云朵朵朵’,头像是画了笑脸的云彩……”余挽辰如是说道,“还挺可爱的。”   时云舒被“可爱”这个词给呛了一下,他把洗漱用品甩给余挽辰后出了门,心说这人搞不好真是把脑子烧坏掉了。   后来收拾妥当了他们准备出门看看,还顺道跟前台问了句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吃东西的地方,并且特意强调是“蓝星人类”普遍意义上吃了不会出问题的那种地方。   “随便吃啦,普罗一般的店铺里没什么外星人吃了会死的,至多也就是口味不合。”那前台说着,他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坐着,眼睛始终盯着面前的终端屏幕。 第140章 文化差异   最后他俩就在外找了家看起来普通又家常的小馆,这里街上风沙漫天,他们在外不得不裹紧了捂住口鼻的披风,而等进了店拆下口鼻上的衣物,他们也依旧能感觉到鼻子和嘴里一股一股的尘土味道。   外面的天空看起来泛着种诡异的红,很像是某些恐怖片里面的场景,看久了会让人感觉有些烦躁,于是后来他俩都不再看向窗外。   但这小馆子里也没什么可看的,这会儿的客人不算多,他们点了菜,上菜时那小机器人或许是被沙尘卡出了什么故障,险些把一碗面条泼了余挽辰一脸。   不知道是普罗的餐馆都这样,还是说只是单纯他俩运气不好,这一顿饭吃得是格外稀碎。   时云舒始终觉得自己是个适应能力很强而且要求不算太高的人,结果这饭他一口下去险些直接呕出来。   余挽辰还没动叉子,他谨慎地看着对面那个一口下去吃得热泪盈眶的人,非常犹豫这面条他还要不要吃了。   “这味道像消化了一半的呕吐物和人血混在一起发酵了三天三夜。”时云舒猛灌了一大口水,结果那无色透明的水里也有一股子淡淡的铁锈味,“口感像在嚼包裹在充满着润滑液的塑胶袋里的玻璃珠。”   他形容得非常贴切,余挽辰谨慎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一盘浇着深红色酱汁的面条,象征性地拨弄了几下,却很快惊悚地发觉这根本就不是面条——这是一根根的长虫子,而那个酱汁里貌似还混着虫卵。   于是他放下了叉子,觉得还是不要这么为难自己。毕竟他饿归饿,有灰门在总归是饿不死。为了避免浪费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这些东西倒进肚子里去,但又开始担忧会不会灰门也会接受不了这味道呕出来。   时云舒这时候挑了一根长虫子过去,这虫子是真的很长,头尾俱全不说,而且粗细长得还不是很均匀,通体呈现出了一种肉粉色,有点像蛔虫。   头尾他都下不去口,最后就在中段咬了下去。余挽辰看着对方诡异的表情,询问道:“味道怎么样?”   “比我这份强。酱汁是咸的,像耗油。面条是甜的,味道像哈密瓜,口感像内馅很软的橡皮糖。”时云舒这次没呕,他把那虫子咽了下去,“对比之下我觉得这个还能接受一点。”   余挽辰于是把自己的盘子递了过去,因为空间有限,所以他把对方的盘子拉到了自己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旁边那桌的人忽然就瞪大眼睛看向了他们。   “那你吃吧。”余挽辰说道。   “你不吃?”时云舒倒也没客气,“要不我们分一下?”   余挽辰明确表示了拒绝:“我看见那虫子的样子就想吐。”   时云舒看对方那抗拒的样子就笑,他一边笑着一边犬齿咬着一点下嘴唇,那样子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显得有些锋利,但又确实是个热烈漂亮的笑容:“你怕虫子?”   “说不上怕……但看见完整的一个会有点反胃。”余挽辰看着对方一根一根地吃下去那些虫子,感觉又有点恶心了,“要是能一口全塞进去也还好,但是这个……呕。”   余挽辰捂着嘴缓缓挪开视线,再不愿看见那些虫子面条。他那样子有点好笑又可怜,时云舒见状下意识安慰起对方,声音显得很轻松:“总不可能全镇没一样你能咽得下的东西,当初我吃西红柿鸡蛋面罐头连着吃了几十天,也照样活下来了。”   “我不吃也没关系。”余挽辰谨慎地说道,“我饿不死。”   这时候一旁那个已经瞪着他们看了许久的普罗本地人忽然向他们搭话道:“外星人,吃不惯吗?”   这普罗人穿着随意,他有一头编得整齐的油润长发——普罗人似乎有不剪发的习俗——看起来就像是镇子里寻常可见的普罗人。   余挽辰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呃,是的。”   “小镇西边有家杂货铺,会卖一些外星食品,就是价格会稍微贵一些。感兴趣的话你们可以去看看,饭可不能不吃哦。”那普罗人说着,一副非常热心又好心的样子。   “好的,谢谢。”余挽辰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件好事。   后来那普罗人吃得差不多了,忽然又转向了他们的方向:“对了,冒昧地问一句,您二位有婚姻关系吗?”   时云舒顿时瞪大了眼睛茫然地回望过去,他嘴里有食物不方便开口,余挽辰替他说道:“没有。”   那普罗人顿时松了口气:“唔,那还好。普罗这边比较……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恐同’?你们应该是会区分性别的种族吧?如果不是的话倒也无所谓了……”   时云舒这会儿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他笑吟吟地询问道:“我们看起来像一对儿吗?”   “不,呃,我是说……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不了解。外星人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你们关系应该不错。”那普罗人似乎是没料想到时云舒会问出这种问题,他也搞不懂对方想要听到什么答案,于是便解释了起来,“是这样的,在普罗只有伴侣或夫妻之类的才会当众‘交换食物’,所以我才想着问一句……”   时云舒想了想,他试图理解这外星人的脑回路:“就像当众接吻一样?”   那普罗人似乎是没理解时云舒的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种行为,嘴唇对嘴唇,舌头对舌头……之类的。”时云舒稍微解释了一下,“我们老家那边有很多伴侣或者夫妻之间会那么做,当众接吻就会被大家知道关系很亲密了。”   “噢,那还真是神奇的行为。”那普罗人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黄色的眼睛被土色的皮肤衬托得非常明亮,“不过对于普罗人来说,嘴对嘴舌对舌是挑衅行为,会有‘抢夺食物’和‘相互吞噬’的意味在里面。”   时云舒也露出了一种“长见识了”的表情:“那还真是差别很大。”   那普罗人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接着稍微凑近了些许,声音也压低了一点:“话说我猜——你们应该不是来这里旅游的吧?一般人不会到这里来旅游。你们……是赏金猎人吗?还是海盗?是想去沙漠吗?我这边有很不错的情报来源……”   余挽辰只犹豫片刻便开口说道:“我们的确是赏金猎人,不过不是刻意来的,也不清楚沙漠里有什么。我们只是飞船不小心搁浅在了这里。”   时云舒闻言抬头看了余挽辰一眼,那意思大概是:我们什么时候成赏金猎人了?   后来一想按照现在的法律来讲——他们归属于吴二三的家庭,吴二三是赏金猎人,他们还跟着她的船,也接过一些单,那他们说自己是赏金猎人也没什么毛病,而且那活计他们也不是没做过或做不了。   那普罗人一听更兴奋了,他更进一步地凑了过来,拿着终端询问着能不能给他们传输一张名片来。   余挽辰看了眼时云舒,那人没意见,他也没意见,于是他就接收了那份名片。   “我经营着西边的一家小酒馆,就在杂货铺斜对面。来这里的外星人虽然不多,不过我见过的都挺喜欢去那里的,你们可以去那里喝个酒什么的,我那里还有过滤了好几遍的纯净水和汽油,如果你们想喝的话。你们如果去那里,说不定还能遇到别的外星人,到时候可以相互交流一下,也许会有意外收获。”那普罗人说着,他指了指自己刚刚传过去的名片,“拿着名片去酒馆,全场东西一律七折,杂货铺的东西也都七折,终身有效。”   “哎哟,你倒是挺会做生意。”时云舒这会儿吃完了那些虫子,他擦干净嘴和手,看了看那普罗人传给余挽辰的名片,看见他名叫玛拉,“行啊,既然咱们这么投缘,到时候我们一定得去你那里看看。”   玛拉闻言笑开了花,显然他觉得这是一次十分成功的自我推销。然后他又提了一嘴,说是如果飞船搁浅短时间内离不开这里也没什么别的经济来源的话,可以加入他们本地的一些天空城遗迹探险者和赏金猎人社群,也许合适的单子不会太多,一单也挣不了多少,但能赚点总是比干耗在这里要强的多的不是吗?   他还为他们推荐了一些社群,说这是他通过自己的小酒馆建立的一些情报网络,还蛮好用的,信息很丰富。虽然他只是个酒馆小老板,但是能做到这些也觉得十分骄傲,非常有成就感。   “真是个热心肠的人。”时云舒在离开这家饭馆之后对余挽辰说道,“在外遇上这样的人,感觉还挺不错的,是吧?”   余挽辰的脸埋在披风里,他似乎是笑了一声:“你这会儿不怀疑人家别有用心了?” 第141章 他没有过这种经验   “这种人其实挺简单的,他们就是想有点存在感,希望被人需要,渴望获得认可。”时云舒说着,他紧了紧披风,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想看看这小镇上有没有什么能短期供职的工作。在等待飞船修好的时间里,他不想一直干耗着。   风刮得越来越大,红色的沙尘如雾如岚,已经有些挡人视线了。   这时候玛拉忽然自他们身后不远处那家餐馆里探出了头来四下里看了看,那个普罗人在看到他们的背影之后大声喊道:“风沙太大了,快回住处去吧!风沙太大的日子不要出门,免得撞上沙漠里的幽灵!很危险的!”   他俩闻言均是一愣,但再一回头玛拉已经把头缩了回去,看样子是打算先在那饭馆里躲一躲沙尘了。   现在几乎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仿佛是被蒙上了一层红色的薄薄窗户纸,他俩赶在风沙刮得彻底伸手不见五指之前回到了小旅馆,那小旅馆的前台见他俩进来便松了口气:“太好了——还好你们回来了,风沙太大,我们马上就要关门了……唉,存活率可别再降了……”   他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结果再一查,发现普罗的很多酒店、旅馆、招待所什么的都有“存活率”这么个东西,意思就是一段时间内活着住进来并且之后能活着走出去的人占总入住量的百分比有多少。   包括很多公共交通的站牌上,也会实时更新每一趟线路的近期存活率,意思是近期一段时间内安全下车人数占线路总载人数的百分比。   而无论是住所还是站台,都可以在线上查询其过往存活率,十分方便。   “看来这普罗还是个蛮危险的地方。”时云舒说着坐到床边,他开始查询起余挽辰之前说的日落之海里坠落过天空城的那件事。   这时候一旁余挽辰说他打算在这个小旅馆里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瓶装水和稍微正常一点的食物。毕竟虽然他在灰门里面也存着很多食物,但他们不知道要在普罗呆多久,长时间掏余挽辰肚子到底还是有把人掏空的风险。   时云舒应了一声,余挽辰很快就转身出门去了。   这附近沙漠里落下了天空城的那件事发生在大概距今四百多年前,一座名为“不死之城”的四级天空城在路过普罗上空的时候意外坠落了部分城体,而那坠落的部分就刚巧落在了日落之海的深处。   那坠落很可能并非是因为那座不死之城本体的坍塌,而是的确发生了什么意外。因为直到四百多年之后的今天,也依然会有目击到不死之城的消息,那座城并未坍塌消弭在宇宙中。   四级大城里少不了些稀奇又值钱的玩意儿,于是从那时开始就出现了一批又一批的探险者和赏金猎人尝试着进入日落之海深处,前去探寻那不死之城的残骸。   当地人一般会把不死之城坠落的那片地方称之为“遗迹所在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遗迹基本都已经被探索得差不多了,至少表面上已经没什么东西了。有人说在沙子下面还埋藏着更多的宝藏,但也有人认为那只是个传言,毕竟几百年过去,探险者多如牛毛,这么多次搜索过后很难再让人相信那里面还会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存在。   不过虽然是有人这么说,时至今日也依然会有人前来落日镇寻宝。落日镇有不少曾是探险家的人后来岁数大了就当上了向导,为新一批的探险家指路。   而至于不久前玛拉所说的“沙漠里的幽灵”,这是自从天空城残骸坠落之后就出现了的东西。它们会在风沙非常大的日子里出现在日落之海附近的小镇上,似乎并去不了什么太远的地方,就只能在日落之海附近游荡,并且会随着风沙的渐弱而逐渐游荡回日落之海。   当地人之所以把它们称之为“幽灵”,是因为它们没办法被人接触。许多人都曾在沙暴天气里看到过那些幽灵,目击者均声称那些幽灵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藏在沙暴中的影子,就好像有个什么人站在距离你不远处一样,但又因为沙暴太烈而显得轮廓模糊、身形不稳。实际上也有不少人真的凑近过去查看过,却都只惊悚地发现那些幽灵并非什么“在风沙中站在距离你不远处的模糊人影”,而是它们本身就只是一堆看起来比风沙天气里的空气颜色要略重一些的沙团。   那些形成沙团的沙粒之间存在大量空气,就好像是一堆沙子间隔了相似距离凭空悬浮在那里、组成了模糊的人影一样。并且即便是在大风天气里那些沙粒也照样不会被随意吹跑,而是会就那么相对静止地组成“幽灵”,作为一个整体缓慢游荡在小镇上。   看到这里时云舒忽然觉得指腹有些发痒,他没怎么在意,只轻轻甩了甩手。   他前日满身的痛感现在还在不时拨弄他的神经,但那痛感已经极轻微了,他能够将其忽视。   这时候有人开门进来,余挽辰怀里抱着些瓶装水和零食:“有个工作人员今天刚从玛拉提到的铺子里买了点吃的,我从他那里买了一点。当地人说这风沙一掀起来就得几个小时才能停,估计下午之前是出不去了。”   然后余挽辰把那些水和零食塞进了他的空背包里,出门在外意外搁浅异乡的异乡人什么都不带还是有些惹眼,容易被人觉得不对劲。他们现在都不想被人太过注意,毕竟是在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同伴又都失踪了个彻底。   时云舒应了一声:“好——等风沙停了,我们也去那间铺子看看,也许顺便还可以去酒馆小酌两杯。”   他继续查看起那些资料,资料上显示这些沙漠幽灵似乎并不能直接对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人们连接触都接触不到它们。曾有人尝试伸手触摸一个沙漠幽灵,那只手却径直穿过了幽灵的身体。   不过有些令人在意的是,传闻中如果撞见了沙漠里的幽灵,听到了幽灵的声音并与其发生了对话,那么那个人的身上很快就会发生一件幸运的事和一件不幸的事。这个传闻没什么证实者,因为一般人都不会去和一团沙子对话,或者说即便是听到了沙子开口,恐怕更多的人会更愿意尽快远离。还有些人称自己的确有听到过幽灵的声音,但是根本就听不懂那些东西在说什么。   而意外发生于三年前,三年前就在落日镇上,有人声称自己见到了一个具有实体的、能够被接触到的沙漠幽灵。   当时那件事还被报道了出来,后来很多人都说是当时的目击者出现了幻觉,或者是她搞错了,那很可能就只是个身处大风沙天气里无措驻足的外乡人,也可能是哪个混蛋在故意恶作剧。   时云舒一边看着那位目击者的信息,一边忍不住搓了搓手指。   这指腹的痒感他一开始没在意,还以为是痛久了之后的微末幻觉。结果过了会儿那股子痛痒却愈演愈烈,已经完全超过了他身体现今其他部位给他带来的轻微疼痛。   他心说不对劲,然后放下了终端看向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十指指尖似乎有些微的红肿,看上去像是什么挫伤,但并不太严重。   然而紧接着他的面中却忽然感到一阵麻木,就好像是那部分皮肉之前被涂抹了什么麻药之类的东西。那种莫名而突如其来的麻木令他感到有些恐慌,再加上十个手指愈演愈烈的痛痒,他果断叫住了在一旁整理东西的余挽辰:“余先生,我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余挽辰闻言抬头看过来,他本来是很放松的,然而当他的视线投过来之后,时云舒便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霎时间的惊悚,就好像是在玩游戏的时候惨遭突袭贴脸jump scare一样。   他向对方询问道:“怎么了?”   “你看起来……不太对劲。”余挽辰走过来捧起了对方的脸,借着外面一点昏红天光他开始查看起掌中人的皮肤,“有点浮肿,皮肤呈现出一种橘皮样质感,而且红一块白一块的……”   然后余挽辰又蹲下身捞过了对方的手,这会儿时云舒的十根手指头已经跟充了气似的肿胀了起来,指腹几乎快要膨胀成之前的两倍大小,并且他还在持续地感到手上传来的一种极为令人不适的痛痒。   些微的恐慌和焦虑开始在他心底蔓延开来,这感觉极难控制,他此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甚至一时间觉得跟之前被流星之城的怪物钉在地上比起来,还是现在这样会更恐怖一点。   就好像比起在鬼屋中被工作人员惊吓,他会更恐惧于普通平凡的日常生活里忽然发现的不知何时腐烂生虫的食物。   他的手不知为何开始出现轻微颤抖,这有些难以控制,于是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指蜷缩起来,并因此感到自己的手指已经肿胀到了一种非常可怕的地步。   他在某一刻想到了死亡一类的东西,心说这是不是代表着什么“死亡预兆”,又想着今天才刚十月二十一日,这日子过得可真是不容易。随后他稍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要是一会儿死掉至少还有余挽辰看着,也不算太坏。但紧接着他又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普罗有什么怪异的病毒感染了他,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该让余挽辰离远一些才是……   余挽辰看到了对方手上的动作,他极为耐心地把对方的手指一根一根重新展开了,还试探性地捏了捏那人的指腹,语气轻松地问道:“是不是吃东西过敏了?”   时云舒发出了困惑的声音:“啊?”   余挽辰一边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一边抬起头来看向对方:“基因修正再怎么修也不可能排除全宇宙的过敏原,宇宙那么大呢。”   时云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没有过这种经验……这感觉真糟。”   “有些过敏会很致命,有的只是会有一点不适。”余挽辰说着站起身来,他仍握着对方的一只手,指腹还轻轻地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除了手和脸,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呼吸还正常吗?吞咽时有没有异物感?有没有恶心反胃的感觉?”   时云舒仔细感受了一下:“目前没有。”   “嗯。你稍微等我一下,在这里不要动,我去问问。有什么不对劲随时联系我。”余挽辰终于松开了手,他匆匆开门出去了,大概是想去询问一下中午时云舒吃的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第142章 基因彩票、超级大奖   时云舒坐在原地缓缓叹了口气,他开始查询起“常见过敏反应”。   等待对方归来的这段时间略显煎熬,时云舒感到指尖的痛痒逐渐转变为了更为直白的胀痛,而脸上的麻木感也逐渐变为了一种麻且胀的感觉。   某一刻他无意中一低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背上起了几个大小不一、形状不均的白色疙瘩,那疙瘩形状扁平、边缘清晰,会比周围的皮肤略显苍白一点。   看到这玩意儿他不由得呼吸一窒,心说这看着也有点太恶心了——并且起了这种疙瘩的地方非常痒,同时他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其他很多地方也开始出现轻微的痒感,还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不知是因为心底的慌乱,还是因为过敏反应,他身体一阵冷一阵热的,可能更多的还是会觉得有些发冷,但却又隐隐在冒汗。   他缓慢地蜷缩了起来,把脸埋到膝盖中间,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试图让自己不要太过恐慌——尽管他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这一点,这种不受控的、无比陌生的身体反应让他感到非常恐惧。   余挽辰大概出去了十几分钟,不到二十分钟。等他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时云舒缩在床角,正满脸阴沉地盯着门的方向。那表情配合上他因为过敏而浮肿的面庞,看起来很像是什么恐怖片里面会埋伏在陷阱周围的怪物。   余挽辰走过去捞起对方的手看了看:“起疹子了……疹子都连成片了。估计你身上现在也有很多。会痒吗?别挠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盒药和一小瓶水,他一边把水递过去,一边看着药盒上的说明书,计算着用量。   “挺痒的。我估计起了不少——这东西看着真的有点让我头皮发麻。”时云舒说着,他拿着那瓶水,觉得现在自己的手指很不像是自己的。然后他把架上了床的脚放回到地面上,仰头看向那近在咫尺的人,“啧……我感觉眼皮肿了,看东西的感觉好怪。”   “确实肿了。”余挽辰叹了口气,他拿过对方手里的水,开始把药粉往那里面倒,“我找前台要了这里救援队的电话,打过去问了问。他们说你吃的那东西叫‘沙虫’,是当地的特色食物。确实有些碳基外星人吃完了会过敏,起疹子,有点像荨麻疹。他们的原话是‘反正至今没吃死过谁’,还说‘跟天贽结合的人才不会这么容易死’,并且‘落日镇现在的天气不支持出援’,最后说‘可以试试这种药,大概是有用的’。这个药是很久之前吴二三让我随身带着的抗过敏药,不过我不确定它对你现在这个情况究竟有没有用。我觉得你可以先观察一下。不远处有家小诊所,我刚刚也打了几次那家诊所的号码,但是没有人接,也不知道他们那里现在有没有人。这个天气出门还是有点风险,要是跑了空门就不好了。”   装了药水的瓶子被递到手里,时云舒把它一口气灌下,苦得差点呕出来:“咳……就算是去诊所,普罗医生会治蓝星人类吗?而且还是……这么偏僻的地方的小诊所里,很可能一辈子没见过蓝星人类的医生?”   他记得就连普罗的专业救援队都一时间搞不清人类用药的份量,而且连救援队的说辞都那么简单粗暴,搞不好诊所医生会更直白地告诉他们反正死不了就先呆着看看吧。   余挽辰正在尝试拨通诊所电话:“拨通之后我问一下。”   十分钟后余挽辰拨通了诊所电话,还开了声音外放。他问了问诊所现在收不收吃沙虫过敏了的蓝星人类病号,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后反问他蓝星是哪里。   余挽辰仿佛被噎了一下,紧接着他又问除了这诊所最近的医院在哪里,被告知乘悬浮车大概要四个小时才能到,而且悬浮车在沙暴日子里很容易出故障。跟着对方又说他们可以叫紧急救援,不过救援队只会在没有风沙的时候才能来得快一点,现在这里风沙这么大,大概率短时间内是不会有救援队来的。   于是余挽辰在对方挂断电话之后陷入了某种长久的沉默,他低着头不是很确定地看着时云舒,看起来也对现况感到颇为苦恼。   时云舒深深叹了口气,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落日镇本来就没什么外星人会来,根本也就没必要像空间站那样对每一种食物都明确标注哪里的人吃了大概率会有不良反应,但他还是忍不住胡乱抱怨了两句:“难怪这里的旅游业不发达,饮食场所也搞得太不正规了,好歹也得去弄个过敏反应测试吧。”   余挽辰对此表示高度赞同:“是啊,现在我对这地方印象更差了。难怪之前吴二三不想来。”   时云舒看着对方,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到最后也只是又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他攥着自己的手,觉得身体各处都非常痒,而那些已经连成片的疹子的样子又让他感到非常恶心,于是他尝试着转移注意,转移了半天却没效果,他忽然觉得瘙痒与疼痛一样难熬。   到最后他就只能那么看着空气中的一点,而余挽辰在看着他,那人或许是在思考万一他真的因为过敏反应死在了这里,那自己得看着他才行。   时云舒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从刚刚对方大概的描述来看一定很糟,而且现在肯定变得更糟了。还有那些疹子,他是真的觉得那些东西很恶心,他某一刻几乎觉得自己正在腐烂,就像流星之城里的怪物和守卫之城里的巨人一样,难怪它们都疯了。   他在清醒地腐烂着。   而余挽辰正在看着腐烂的他。   “你有这样过吗?”时云舒忽然迎上对方的视线,他试图挑起一些用以填充他们之间空白的对话。   “我没有,但我同学有过,她大概是吃了什么水产品……挺吓人的,她反应很剧烈,救护车都来了。”余挽辰视线游弋,他大概是在回忆着什么,“老师同学们都吓坏了,我也吓坏了,还以为她要死掉了。不过后来她很快就康复出院,还跟从前一样,好人一个。”   “那你很幸运。”时云舒轻声说道,“中了基因彩票。”   余挽辰轻轻笑起来,他大概还以为对方在开玩笑:“这也算是基因彩票吗?”   时云舒点了点头,他全然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能够健康长大,就已经是基因彩票了。更何况你还比别人少了个过敏源,那这就是中超级大奖了。”   余挽辰闻言一愣,他大概很少往这方面去想。不过也难怪,人们常会对自己惯而有之的东西熟视无睹,以至于傲慢到了认为对其的拥有是天经地义的地步。   比如健康的身体、充裕的时间,还有在近处爱着你的人。   “生病是件很烦人的事情。”时云舒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指之间相互摩擦,引发了全新的疼痛,“会很痛苦,身体会变得很难受,而且那些反应完全不受控,甚至有时都搞不懂原因,只能就那么捱着。单纯就这一点来看,我不得不谢谢特殊医疗研究所,给了我这副……健康的身体。”   “的确。”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了半步。他细细看着对方攥紧的双手,“现在感觉怎么样?呼吸呢,还正常吗?”   “正常。”时云舒点了点头,“就是很痒。全身都……想控制住不去抓还挺难的。”   “看来那个药确实是有用。”余挽辰又捞过对方的手看了看,他指着对方手背上的疹子说道,“疹子没有再继续增多,而且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了。”   时云舒也跟着看过去,的确就像余挽辰说的那样,疹子的边缘变得模糊了,就好像它正在慢慢平复、恢复到原有的皮肤高度一样。他有些莫名的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恐慌有些好笑。   多大点事呢——怎么就想生想死去了?真是经验不足。   余挽辰这时候也舒了口气,他凑过去抱了抱时云舒,借着高度差把对方狠狠抱了个满怀,声音不知不觉软了下去:“吓死我了。”   时云舒笑着伸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感到对方的体温有些不太正常:“你也吓着了?我看你挺镇定的。”   “吓死了。”余挽辰声音里透着股心有余悸,然后他与对方拉开了些距离,“但是也不能确定疹子消了一点就彻底没事了……还是再观察一下。”   时云舒应了声,他不知道第几次叹气,心说外星的食物还真是不能随便乱吃。   后来风沙一直刮到了下午临近傍晚才停下,到了那会儿时云舒身上的疹子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余挽辰不放心,非要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时云舒拗不过他,就脱了衣服让人检查,他总觉得这是来自余某人的报复——报复他前夜把人给扒光了,所以这人就也想找机会扒光了他来看看。   “还是有一点。”余挽辰摸了摸对方脖子后面的一片略显苍白的、还未完全消掉的疹子,“会疼吗?”   时云舒摇头:“就一点,不严重。”   余挽辰又仔细看了看对方其他身体部位残留的一些疹子痕迹,然后他盯着那赤裸的空白的脊背多看了几秒,过了会儿才帮那人把衣服重新穿上。   时云舒一边穿衣服一边转过身,他露出了个了然的、带着些许不怀好意的笑容:“我说小余,你这是打着检查的名义在骚扰我吗?”   “可你明明发现了,却没阻止我。”余挽辰语气轻快地说道,“下次记得早些阻止我,我会听你话的。”   时云舒闻言不由咋舌,他也不知道余挽辰这是怎么了——这个人现如今已然鲜活到了让他感觉有些可怕的地步,已经全然不是之前那个阴沉又忧郁、凶狠还惨兮兮的缺爱可怜崽了。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好像是时云舒几个月前从街边救了条毛都秃了浑身染病又瘦骨嶙峋的流浪阴森小狗,几个月后这狗不知不觉也不知怎么的就养成了一副健康挺拔毛发丰盈又柔顺的模样,还会忽然丢几句俏皮话哄人开心。 第143章 “我在勾引你”   这是怎么了?怎么不知不觉这人就成这样了?   这样一看,好像的确是……现在看来两个人里更不正常的那个,的确是时云舒。   想着时云舒不由得在心底长叹一声,他心说这样看来,余挽辰从前该会是个多么快乐又可爱的年轻人,也难怪自己会把他生拉硬拽回这人世间——这样的人,就该长命百岁、健康快乐地生活在阳光下才是。   只可惜……   他看着对方现在那副模样,不由得开始回忆起自己印象里那人头发和眼睛都还不是这般颜色时的样子。   是了——余挽辰的头发和眼睛,是在与灰门结合之后才逐渐变色的。他曾说过眼睛疼,后来还有一阵子视线模糊得厉害,再后来眼睛的颜色就变了。新长出来的头发也都是灰色的,就和灰门的颜色一模一样,呈现出一种苍白而冰冷的灰暗气质。   时云舒挪开视线,慢吞吞地穿好了衣服,忽然像是有些感慨似的叹了口气:“唉……余挽辰,你知道你这话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吗?”   “怕什么。”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了几个罐头出来,“误会多了。”   时云舒看着对方的动作,意识到这人是打算用库存的罐头来解决晚饭问题了。而鉴于他俩中午都没吃或者说没心情吃,这顿晚饭无论如何也得稍微吃一下。   “你就不怕我误会了?”时云舒说完,他诧异地看着余挽辰开始从怀里往外掏一些非常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说酒精炉,还有餐具,他甚至还掏出了两个饭盒,一只小锅,并且把这些东西都摆在了地上,看这架势他简直就像是要在这现代文明建筑里演一出荒野求生。   “误会什么?”余挽辰最后掏出了一只打火机,他这会儿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时云舒,那自下而上的角度显得他的眼神非常讨人怜爱,“别管误会什么,你先来搞点晚饭好不好?看在我头疼得要炸开的份上。”   时云舒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他俯下身去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意识到这人还在发烧。   某一刻他的手停留在对方的额头上,他意识到对方没有丝毫想要闪躲的想法,表情也没有任何的不自然。余挽辰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眼神显得非常平静又坦然。   “不会觉得讨厌吗?”时云舒一边问着,一边将手指插进了对方的发丝间,然后用力地揉了揉,“这样。”   “哪样?”余挽辰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你摸我吗?不讨厌。”   “我是说——在自己不适的时候,这么大方地袒露脆弱、渴求安慰、被人安抚……不会觉得很恶心很厌烦吗?”时云舒说着蹲了下来,他持续地揉搓着对方的脑壳,好像这样能揉出个答案似的。   余挽辰看着对方的眼睛,某种呼之欲出的玻璃碎片几乎就要通过那双眼睛扎进他的血肉,扎进非常深的地方,一直扎进他的灵魂深处,停留在他灵魂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成为他那柔软如蚌肉的灵魂之间诞生的珍珠的前身。   时云舒背着光,这角度看去他的眼睛不是一般的黑。笼罩于他身上的某种“光下可见”的糖壳子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于是其下某些已经完全破碎的东西便暴露了出来。虽说不上是一览无余,但也显得足够直白和坦诚。   他这会儿看起来那么平静,再没了从前那些常见的尖刻、愤怒与疯狂,但还是碎得一塌糊涂。余挽辰忽然意识到那些玻璃渣子似的东西或许就是时云舒本身,那是被名为“时云舒”的剧本倾轧碾碎过后的,一个无名之人的灵魂。   余挽辰在这一瞬间忽然有点想要拥抱他亲吻他,就像个精神失常的人想要拥吻一堆碎玻璃。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这会儿的时机不对,贸然吻上去并不合适。   于是他最终只缓缓摇了摇头:“不会……你是那样的吗?”   “大概是吧。”时云舒坐到了地上,开始开罐头。现在他们真的像是在这现代文明的建筑里表演荒野求生了,“会感觉很恶心。”   他说着,一不小心被罐头划到了手指,于是“嘶”了一声,看了一眼,而后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又继续把罐头倒在了小锅里。   这是个土豆泥罐头,看起来品质还不错,据说用的原材料是人类圈出品的蓝星原生种土豆,非常香,很适合做汤。   余挽辰有些懵,他放轻了声音,话语里带着一点试探和好奇:“为什么?你——不喜欢那样吗?”   时云舒想了想,然后又往锅子里倒入了一罐玉米罐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就是觉得恶心。”   接着他又开启了一罐肉罐头,他看不懂那罐头包装上写的是什么字,隐形眼镜一时间也没能分析出。不过他看懂了图片上的肉的图样。虽然包装上没有这块肉生前的图样,但他现在很多时候宁可不知道自己嘴里的是什么肉。   余挽辰看着时云舒把肉罐头里面的肉挖成合适的大小倒进了锅子里,然后他又倒进去了一罐蘑菇罐头。现在这个锅子看起来非常丰盛了。   后面时云舒又往锅里倒了点水,把酒精炉点了起来,让锅子里的东西得以煮热一点。他想简单炖一小锅热乎乎的带汤东西来吃——落日镇昼夜温差大,到了晚上会有点冷,所以他想吃点热乎东西。他猜余挽辰也是想这么吃的,不然不会拿这些东西出来。   他们面对面坐在锅子的两边,眼看着那锅里的水慢慢烧热、开始冒泡。   “按照我的理解。”时云舒盯着冒泡的锅子,他开始基于自己对人类的理解分析了起来,“人在感到脆弱的时候,是会希望能被谁好好对待的吧?并且也有很多人非常乐于照顾弱者,是这样的,对吧?”   时云舒言辞认真又诚恳,单看他这样子、听他这语气,会让人感觉他活像是什么临毕业的大学生,正在根据文献有理有据地分析为什么自己这实验就是重复不出前辈做出过的结果。   但一联系上他这话里的内容,却只叫余挽辰一阵头皮发麻,总有种身旁这人是披着人皮的什么怪东西的错觉。这感觉很微妙,在这唯有他二人相处的空间之中,令余挽辰背后隐隐有些发凉。   不过细细想来,余挽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长久以来无人得见那个名为“时云舒”的剧本之下表演者的真容,无名之人被一路忽视着成长,最终虽说生长路径略显刁钻古怪,但总归也还算是长成了一棵栋梁,这也不可谓不是一种“成长期彩票”,幼时稍有不慎这人恐怕长大后会变成什么了不得的祸害也说不准。   水烧开了,时云舒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了几下尝试着将那土豆泥搅散。锅里水不算多,所以土豆泥还算容易搅匀。   余挽辰这时候莫名其妙叹了口气,还伸出手去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语气很郑重:“谢谢你长成了现在这样的好人。”   “你没事吧?”时云舒一巴掌糊上了对方的额头,心说这货体温是不是又开始一路飙升了,不然为什么会突然说些胡话。   “所以是什么误会?”余挽辰忽然想起自己刚刚的某个问题还未得到答案。   时云舒愣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哦,那个……没什么,开玩笑而已。”   “什么玩笑?说来听听。”余挽辰这会儿充分发挥了他性格里生而有之的固执和不依不饶,“趁着这锅东西煮好之前,看在我还是个病号的份上。”   时云舒继续搅动着锅子里的东西,他又往里面加了点水,等待着它二次沸腾。然后他低声道:“你那话讲的,好像你是我的什么一样,跟调情似的。我们是能讲这种话的关系吗?”   他把重音放在了“我的”上。   余挽辰看着对方的表情,他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都说了什么——有关“我会听你话”之类的——恍然道:“哦……你喜欢听我这么说?”   紧接着还未等时云舒开口,余挽辰便进一步堵了对方的话:“你从前也说过不少容易引人误会的话、做过不少容易引人误会的事。我都还没跟你算过账,现在礼尚往来一下能怎样?”   时云舒沉默片刻:“所以就只是礼尚往来吗?”   余挽辰随着体温升高而疼得发懵的脑子顿时更懵了。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出现幻觉,等对方话音落下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道:“不是……”   时云舒紧跟着问:“那是什么?”   余挽辰抹了把脸,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有些疲于思考了,干脆直接口吐狂言:“我在勾引你。我猜你会喜欢我这么说。没想到你的确喜欢。”   他发誓他看到时云舒手抖了一下。这绝不是幻觉。   锅沸了,时云舒熄灭了酒精炉。然后他把饭盒递过去,示意对方自己盛。   余挽辰越过锅子去接那个饭盒,他在这时候冷不丁问道:“你想要吗?”   “什么?”时云舒一时间没能理解对方的意思,拿着饭盒的手也凝固了。   “我。”余挽辰声音平缓,就好像他们只是在谈论天气或晚餐,“想要就是你的,尽管拿去,我允许了。”   时云舒愣住了。他手一哆嗦,那饭盒就落进了锅里,比他俩都先吃到了晚饭。   “你疯了。”时云舒肯定地说道,他用勺子把落进锅里的饭盒拎了出来,然后丢到一边,接着他拿了另一个饭盒,想给自己盛饭,“你是真疯了。你是个人,又不是什么宠物或者物件,说什么想要不想要的……”   “可我怎么觉得,你对我的提议兴奋得要命?”余挽辰说着爬过去坐到了对方旁边,身体也往那人的方向倾了过去。他将嘴唇凑近了时云舒的耳朵,一开口声音又轻又缓又哑,简直就像传闻中恶魔的低语,“不是说好了从真诚和信任重新开始吗,那不如你也坦率地承认一下自己的欲望?关于这一点,我想我比你要坦诚得多。”   时云舒叫对方的声音和吐息搞得头皮发麻,本来他现在手指指腹就还有些麻木,这一下子手又一哆嗦,自己的饭盒便第二个吃上了今天的晚饭。 第144章 问心有愧   他们两个排着队去公用水池那里洗饭盒的时候,还被前台的普罗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他俩就说是自己搞吃的时不小心把饭盒弄脏了,来洗洗。   “哦——这样。”那前台的普罗人点了点头,他其实完全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就是无聊了搭个话而已。然后他看向了时云舒,“咦,你没事了?之前看他那么着急,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时云舒尴尬一笑:“哈……托您的福,活的挺好。”   那普罗人大概是不懂什么叫“客套话”的,他一脸认真地询问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时云舒无奈摆手:“不,没什么。是我搞错了。”   对方点了点头:“嗯,最好还是别死在普罗。搞不好会被被人把尸体偷去当作填补尸奴身体的材料呢。”   时云舒闻言愣了一下,却也没细问。他记住了对方说的话,想着之后有机会再了解一下。   公用水池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流细得可怜,还弥漫着一股一股怪异的味道,那味道很难形容,有点像是误食大蒜后被人强行催吐的老狗打的嗝,不过好在煮热之后这水就没什么味道了,只是热水管道的水流会更细,很有种随时会停水的感觉。   洗饭盒的时候时云舒还在抱怨,说余挽辰学坏了,会勾引人了。   “我本来就这样。”余挽辰理直气壮,“要说学,那也是跟你学的。”   时云舒顿觉一阵哑口无言,硬要说“勾引”……倒也的确是他先开始的。他从前惯常用些似是而非的温情、柔软与怜悯,试图钓上来些好东西。   结果东西好不好另论,现在这玩意儿是死活咬着钩子不啃松口了,简直恨不能连鱼竿都给吃了去也要蹦到岸上来,赖在他怀里不肯回海了。   “我的错。”时云舒甩了甩饭盒上的水,“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你。”   “别啊。”余挽辰轻轻一侧身,用肩膀碰了碰身旁那人的肩膀,“那我可真是会抱憾终身的。”   时云舒没能躲开,他当时在擦甩到了脸上的水。   而后余挽辰先行离去,时云舒的视线跟随了一会儿那人的背影,心说这人怕不是个受虐狂。   时云舒是今晚第四个吃上饭的。他回去的时候余挽辰已经吃上了,那汤不容易冷,现在吃起来还会有些烫口。   普罗星的自转周期接近二十个小时,它环绕着一颗红色的恒星“哈帕”转动,位于距离那颗恒星之外的第二轨道。   由于这个星球的自转周期相比较通用的芥子历而言稍短,因此他们都觉得这地方的天黑得还挺早,但实际上现在已经很晚了。在适应长途宇宙航行的过程里,大部分的太空客都不知不觉间练就了非同一般的时差适应力,因此本着入乡随俗的理念,加上二人这两天的身体状况多少都有些令人堪忧,他们今天也打算早点睡,就没再往外跑。   当夜余挽辰的体温又创新高,时云舒想着像前夜那样去找点水来给人擦擦身体,结果被余某死拽着不让走,到最后他把人给硬扒开了才出门去借盆接水。那前台借他盆的时候还忍不住调侃了句:“你不是才刚病好吗?这么能折腾人,都连着搞了两晚了。那小子看着挺关心你的,别搞得太过了弄得人家下不了床,你也得心疼心疼他。”   这普罗人一脸经验丰富的情感顾问的样子,时云舒于是意识到这前台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又想起这地方的恐同传闻,于是连忙解释道:“他这两天一直在发烧,对退烧药又过敏,我只能给他物理降温。”   普罗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复杂了:“啧,那你倒是给人家清理干净嘛,而且要搞小力一点别弄出伤口来,搞在里面了还不清理干净再加上伤口,当然会容易感染发炎然后发烧。”   时云舒一口气顿时噎在了喉咙口:“不是,我没跟他——唉,算了。”   他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就岔开话题问了句:“你一直在这里看着,不下班吗?我怎么没看过有人来轮班?”   普罗人的眼睛盯着终端屏幕,语气显得有些懒洋洋的:“有轮班的,我们是三胞胎啦。”   时云舒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端着盆去接了水回房,回房路上路过前台,那普罗人还十分八卦地提醒他道:“学学怎么心疼人啦,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嘛。”   时云舒没理,他心说这位普罗人也未免有些太喜欢脑补和八卦了。   余挽辰就这么又反复烧了一周,这个一周是芥子历的一周。当然如果按普罗的计时算也差不多是一周——因为普罗的“一周”有八天。期间他们基本就一直待在小旅馆里,偶尔出门也就是去那会卖外星人吃食的杂货铺子里觅食。鉴于余挽辰的状态不太稳定,而且他这些天食欲全无,一般出门觅食也只有时云舒自己去,他每次还会特意去跟酒馆子里的玛拉打个招呼,跟对方聊上几句,顺带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关于红头发外星女人和蓝头发外星男人的传闻。   “没有听说呢。”玛拉这天中午还是一如既往地表示没听说什么红色的高个子女人和蓝色矮个子男人的事情,“是前些日子从小旅馆离开,然后还把房间搞得一团糟的那两个人吗?你们是一艘船上的?”   这小镇子上的消息流传是极快的,时云舒也并未对此多加隐瞒:“对,那是我们船长和大副。现在船坏了,船长和大副还双双失踪,船员里面也有三个人走丢了,就剩下我俩在这里。”   “唔——那还真是难办,真不容易啊,赏金猎人。”玛拉一边叹气一边摇头,他靠在小酒馆的门边上,不时和一些路过的人打着招呼,“对了,那个绿眼睛的人呢?怎么最近没怎么见他?”   “病了,发烧烧了好几天。我最近也不敢总往外跑,怕他身边没人看着。”时云舒说着,打算就着这个话题先告辞了,“那我先走了玛拉叔,我回去看看那小子的情况,什么时候他没事了,我们一块儿来你这里喝酒。”   “行,到时给你们折上折,庆祝他痊愈。”玛拉笑容灿烂地向时云舒挥了挥手,然后他便转身进了酒馆继续招呼客人。   时云舒拎着一袋子吃食和饮水回小旅馆的时候,被前台的普罗人用非常怪异的眼神看了很久。他觉得大概是对方又误会了什么,毕竟这一周余挽辰都没怎么出门,他还天天晚上接水给人擦身,白天出门帮忙带饭,偶尔晚上余挽辰烧迷糊了还会发出些容易被人误会的声音,这地方隔音不好,想必是被周围人听到了不少。   昨晚倒是还好——虽然时云舒依旧不太想回忆那个,那依然称得上是一场灾难。余挽辰或许当时已经完全烧得失了智,滚烫的一个人就那么一个劲往他身上凑。时云舒那时候也挺困的,想休息,于是便努力试图在对方的纠缠与自我的松弛之间寻一个平衡,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毫不令人意外的不上不下——时云舒睡也没睡好,余挽辰也依旧难受。到最后时云舒索性爬了起来,余挽辰也毫不客气地将他大腿与枕头相混淆,枕了个结结实实。   时云舒当时都快气笑了:“余先生,小余仔,余哥,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余挽辰昏昏沉沉地在那躺着,半晌才冒出来句:“不舒服。”   “不舒服你还不挪开?”   “身上不舒服,心里舒服。”余挽辰哑声说道,那一刻他大概并未多想便脱口而出,“你欠我的,让我枕枕怎么了?”   “这时候肯说实话了?”时云舒向后倚靠在墙壁上,他能够感到这所谓的墙壁究竟有多薄——这可当真是纸糊一般的墙壁,“说到亏欠,若算总账,那我俩怕是彼此彼此,又何必互相揭短?”   此话一出,时云舒明显感到对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们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了这仓促拙劣的找补,却只显出了半斤八两的欲盖弥彰。   余挽辰率先开口解释了起来:“我只是想卖个惨,卖砸了而已。”   时云舒从善如流顺坡下驴:“你都快烧熟了,就别动这个脑子了。”   紧跟着他又补上一句:“是我反应过激。毕竟我……问心有愧。”   时间落回当下,出于某种习惯性的礼节,时云舒还是跟那前台的普罗人打了个招呼:“那个盆我可能还得再用两天,不好意思啊。租金就从我们的房费里面扣好了。”   “好的——不过我说你体力也真不错啊,折腾人这么多天了。”那普罗人幽幽说着,末了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对了,如果需要‘助兴产品’的话可以联系我,我有弟兄是做这方面的,还有从外星进口的产品,像什比克的新产品之类的……”   “我不太想谈这个,不好意思。”时云舒敛了面上礼节性的笑容,当他有意板起面孔,看着倒也有几分吓人了,“他只是单纯生病了——说来也怪了,他平时身体挺好的,也不知为什么一来了普罗就这样……大概是水土不服吧,毕竟我看你们这里也挺干净,不像是会有奇奇怪怪病毒的样子。”   然后他看向前台后方的墙面,没有看到本应有的卫生许可证和历年安全检查合格证。末了他露出个微笑,状似心情不错地拍了拍桌面:“拜啦,我得赶紧回去看看我朋友有没有好一点。”   那普罗人像是被噎了一下,嘀嘀咕咕地说了些翻译耳机不怎么翻译得出的俚语,或许是在骂人。   时云舒开门进屋的时候,余挽辰正睡着,沉在一片昏黑的梦里。他这些天经常做梦,有些大概是来自灰门的记忆,有些则是来自他在这陌生时代醒来后可怖的几年过往。   这会儿在他的梦里有个人正在跟他说话,他们两个似乎是坐在了一片草坪上,他还能回忆起自己手掌下狗牙根的触感、头顶昏黑天空上隐约可见的一点星光,以及自己疼痛肿胀的额头、遍布青紫的身体。 第145章 跃过那面低矮围墙   他似乎是不久前刚跟人打了一架,打得有点惨。   “你有幻想逃跑过吗?”那个人在他们都仰头看着天空的时候忽然问道。   “什么?”余挽辰不解地反问。   对方解释道:“幻想从当下的什么地方逃离,无论是不是牢狱。总之就是——想离开现在所在的地方。”   余挽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我想过,想过好几次。但是……”   “我们逃跑吧。”那人动作麻利地翻身站起,向余挽辰伸出了手。他言辞轻快又迅速,还用着让人很难拒绝的下很大决定般的语气。   在余挽辰的记忆里,他当时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握住了对方的手。他还记得自己手臂上缠绕着一截绷带,在昏暗灯光下看起来有点脏兮兮的,显得不是那么体面。   他们两个最后到达了一处低矮的围墙,那人不肯从大门口走,非说这边是近路。那墙上加高的铁丝网早已被不知是被哪个剪出了个口子,低矮的围墙之上爬满了地锦,在地锦遮掩下,有一把破破烂烂的三腿椅子被歪歪扭扭地搁在那里,就好像只是一把普普通通被人遗弃的凳子。   然后他们依次踩着那把椅子,攀上了围墙,并最终越过了它,落在了围墙的另一边。   那人是先下去的,等余挽辰再往下跳的时候,对方就站在围墙下面张开手准备接住他。   昏暗路灯之下,他看清了对方的面庞。   是时云舒,那模样看着成熟里还混着点青涩,像是走出了大学后才刚工作了几年的年轻人,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种圆润又水灵的朝气。   “吃烧烤吗?我知道附近有家摊子味道很不错,而且会卖到很晚。”时云舒说着,他手指微动,做了个“来呀”的手势,“我请你。”   余挽辰感觉自己好像被对方的言辞、眼神和举止给引诱了——尽管对方显然没有半分引诱他的意思——他干脆利落地一跃而下,被对方接得稳稳当当。   “重了好多。”他听到了时云舒的声音,轻轻地在这夜里响在他的耳边,显得有一点亲近,很没什么距离感,“比我刚认识你那时候。而且也高了不少——但怎么觉得你还是瘦马干筋的呢?多吃点吧。”   然后余挽辰被放了下来。某一刻时云舒背着光,于是余挽辰瞥见了对方眼中那一片碎玻璃的坟墓。   它们被很安静地埋葬着,这会儿既不显得刻薄,也没有多么愤怒,更不会令人感到疯狂。只是会让人觉得有点孤独,又很令人好奇和向往,叫人想把它们都挖出来,放在月亮下看看它们反射出的细碎光芒。   那时候的余挽辰只大概知道时云舒从小生长环境不错,几乎一路都是顺风顺水的,虽说似乎现在跟父母不大亲近,但在他看来也绝对是近乎天之骄子的命运剧本了。   所以他在那一刻感到不解。他不理解那些碎掉的东西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   他们最初的相处其实并不很愉快。余挽辰突逢重大变故,又因着是整座城市里唯一的幸存者而频频遭受各路人等的骚扰。而在这个过程里,无论他如何崩溃,时云舒都能将这一切以最平和的态度处理妥当。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如果时云舒经历了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那么这个人是否依然会长成这样一个……这样的一个好人。一个看起来这样好的人。   “喜欢吃什么?那里的鸡翅很不错,烤土豆也很推荐。当然还有经典必点的羊肉串……”时云舒走在路灯下面,余挽辰走在他旁边。他们就这么明明暗暗地走过了一条长街,看着影子一次次被拉长又缩短、重叠又落单。   几十分钟后他们一同坐在路边吃烧烤,时云舒身上还穿着教官服,就这么跟一个伤痕累累的年轻小伙儿坐在路边吃烧烤,那样子多少显得有些怪异。   教官服——是了,余挽辰认得那衣服……他当时应该是还在上学,他那时候考去了一个比较特殊的学校,学的是……“对天空城方向专业”,毕了业之后就会直接进入相关部门实习。   当时这类专业才刚成立不久,因为危险性很大,人就不是很多。余挽辰入学时十五岁,正常来讲三年之后就会毕业。   记忆中的余某认真啃着鸡排,冷不丁的他听见旁边那人问道:“怎么又跟人打起来了?”   “没什么。”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显得非常低沉而迅速,掩饰意味极其明显。   “嗯……我猜猜,是不是又有人拿潘城的事开你玩笑了?”时云舒声音轻缓,显得这话就没那么尖锐,“多少次了——总是因为这个跟人打架。在校这几年你因为这个被记了多少次过?马上就要毕业了,稍微安分点吧。”   余挽辰不言语,就在那里默默啃肉。   又过了会儿旁边时云舒忽然碰了碰他的肩膀,然后那人指了指他们坐着的这条路向黑暗中延伸的一端:“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第三个路口拐进去,直走第二个路口往左拐进一条小巷子,一直走能看到一条大马路。到了马路上往右拐,走个三十几分钟,有个公交车站。在同侧坐3路公交车,终点站下,倒52路,转9号线地铁,再……”   “你说这个做什么?”余挽辰听不下去了,他打断了对方。   “逃跑啊。”时云舒的声音显得有些轻飘飘的,像在说梦话。   余挽辰不解:“跑到哪里去?”   “不知道。”时云舒说着忽然就笑了起来,紧跟着他凑过来拍了拍余挽辰的肩膀,“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能去哪。但是那条路可以走得尽可能离这里远一些。”   “然后呢?”余挽辰当时有些纳闷地看向对方,“走得再远,又能去哪?我没处可呆。而且从这里跑了,我还得付违约金。本来就没什么钱……”   “是啊。”时云舒重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他将手架在膝盖上,指间夹了一根烟,但没有点燃,“我也是。没处去、逃不走。到最后还不如回到这里。”   余挽辰看着身旁的人,那人手里的烟在指缝间转来转去,看起来那手指真是非常灵活。   又过了不知多久,那烧烤摊子都准备收摊了。时云舒拍拍屁股上的灰,又把余挽辰拉了起来:“别再总跟人打架了,好不好?每次都整得一身伤,我看着也挺心疼的。我们好歹把你从潘城全须全影儿带出来了……”   他说着,伸手轻碰了碰余挽辰额头上的纱布,那动作极轻,余挽辰几乎没感觉到对方有碰到自己:“你就……好好顺利毕个业,然后……继续好好生活下去,行不行?”   余挽辰看着对方昏黄路灯下半明半暗的眼睛,半晌默默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时云舒于是笑了起来,那笑容看着真是漂亮非常。然后他凑过来揽过了余挽辰的肩膀,带着人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什么“别管那些嘴欠的小倒霉鬼”和“我回来帮你收拾他们”之类的话。   记忆的最后,余挽辰的注意力完全被身旁那人的温度给吸引了。记忆里的温度格外鲜活,他几乎能触及到那种令人留恋的温热,还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某种味道。   只是那种味道里面,为什么混合上了……天贽的气息?   这一恍神余挽辰睁眼醒了过来,他的视线过了一会儿才得以聚焦,然后便意识到在距离自己面前很近的地方,躺着个人。   时云舒。   那人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着,看样子睡得蛮熟。   某一刻他回忆起前夜的事情——他意识到自己最近真是把人折腾得够呛,时某人最近一天天睡不了一个完整觉,一边忙着打听着石头号其他人的事情,一边还不得不分出精力来照顾他,他前夜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还说了些不那么合时宜的话。   或许这便是所谓“恃宠而骄”。余挽辰身体已然是不适,于是他便盼着能得点什么精神上的支撑,好让自己不那么煎熬。他一向是乐于听时云舒讲些贴心软和话的,即便那些话落到实际上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于是这才有了他那卖砸了的惨。   虽然用处不大,可他就是想听。   就好像这些话语是某种许可,当他听到了,他便可以暂且放心大胆地抓着人不放,极力渴求对方那些温言细语和拥抱亲吻的浇灌——在脑子清醒时他回忆起这些,难免会觉得有些耳热。而且实际上这也都没什么用,遭过的罪还是遭了,受过的苦也还是受了,再怎样哭或是委屈都没什么用、再怎样受人安慰也没什么用。可时云舒还是将这一切都包容下了,包容得妥帖又稳当。   即便是已经忙成了这个样子,即便是他们身处于这样糟糕的境遇,时云舒依然对他很好,不急也不火的。   或许那些玻璃渣子并不都是玻璃渣子。余挽辰想着,或许那些玻璃渣子中间,还混着被打碎了的糖。看着无色透明,就像是碎玻璃一样,一口下去还会扎嘴,但实际上……如果能放进嘴里、慢慢含化了,或许可以尝出些甜味来。   余挽辰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不太想打扰对方休息,但他那混账灰门却非常不给面子地突然冒了出来——明明它已经很久不会在他清醒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了,这时候却偏偏要扰人清梦。   灰门在紧贴着时云舒那侧床边的地方浮现,余挽辰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他用双膝和一只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越过时云舒伸向了灰门,并最终将手停留在了距离门把很近的一个位置。   他不是很确定地看着那扇门,思考着要不要尝试自己去关上它——鉴于他最近开始逐渐想起了一些往事,他觉得或许这说明自己跟灰门的关系变好了一点。 第146章 但行好事   然而余挽辰还没来得及去试,时云舒就惊醒了过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扇门,又回头看了眼以一种艰难姿势伸着胳膊跪在那里的余挽辰:“呃……什么情况?”   “我、它……我不是故意的。”余挽辰露出了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他心说这大概就是狼来了的故事想要说明的道理,而现在狼真的来了。   时云舒盯着余挽辰看了一会儿,像在怀疑这情况是否是余某人的有意为之。   余挽辰这时候将自己的手伸到了时云舒面前:“要么我们一起吧?我对于独自关上灰门的这件事,不是很有信心。你帮帮我呗?”   他声音放得低且柔,听起来有种诡异的乖。一半粉蓝治愈小熊与一半恶霸疤痕公仔齐齐露出笑脸,时云舒有点不大适应,心说这人怕不是在故意勾他。他轻咳了声,遮掩似的偏过头去看那扇立在他床边的灰门,那门门缝微敞,像是谁将说未说时开启的唇。   真棒。时云舒平静中不乏几分崩溃地想着,自己继性取向放开标准、逐渐能够欣赏起外星美人之后,现在已经到了能看着一扇门脑补表情的地步了。真是没救了。   “过来。”时云舒朝着余挽辰招呼了一下,那人顺从地凑过去,然后时云舒捞过了对方的手,他将自己的五指顺着对方的手背挤进了对方的指缝,“一起吧。”   最先接触到门把手的是时云舒的手指,紧跟着是余挽辰的手掌,最后是他小心落下的手指。   微微敞开的门扉被轻易关上,这一刻余挽辰缓缓松了口气。   灰门消失了。   “怎么有一股烧烤味?”时云舒吸了吸鼻子,他诧异地发现那味道来源于刚刚消失掉的灰门,“不是……你那门背着咱们出去吃烧烤了?”   余挽辰肯定地摇头:“不可能,它没有单独行动的能力。”   然后他恍然道:“可能是因为我刚刚梦见自己在吃烧烤。所以……”   “啊?”   “嗯。”   时云舒安静了两秒,他似乎觉得这理由有点离谱。但最后他还是信了,甚至于一边摸了摸余挽辰额头确认对方温度,一边还好奇地问起了后续:“然后呢,还梦见什么了?”   余挽辰的目光落到了对方的眼睛里:“你。”   时云舒想了想:“所以是我和你在吃烧烤?”   余挽辰点了点头:“嗯。”   时云舒心说他俩以前关系有那么好吗——后来一想可能关系变差是从那份授权开始的,也就觉得这事的可信度高了不少。   这时候余挽辰爬下床说要去洗个澡,他拿了洗漱用品摇摇晃晃去开门的时候,刚巧看见有人从门外跑了过去,似乎外面还挺热闹。   “什么情况?”时云舒也探出了头,他推着余挽辰往外走,“走啦,我去看热闹,你快去洗。”   于是他俩分头行动,在路过大门口时,那门前站着的三个一模一样的普罗人同时回过头来看他们,半晌都诡异地笑了。   其中的一个普罗人说:“终于从爱巢里出来了?普罗可不是适合度蜜月的地方,不如回老家去噼噼啪啪吧二位。”   余挽辰闻言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调试了一下耳机,还以为自己听岔劈了。时云舒一边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推,一边指着那三个普罗人说道:“你们说话真的应该注意一点。”   那三个普罗人顿时笑成了一团。   把人推进浴室,时云舒向余挽辰表示之后再解释,随后他向大门口的方向走去,看到门外有不少人都向着某个方向跑去了。   “这是怎么了?”时云舒探头看去,发现那些人都在向沙漠的方向走,“有探险队回来了?”   “不是,是前些日子走失的一个姑娘回来了。”旅店三胞胎之一的普罗人说道,“玛拉家收养的姑娘,一天天不叫人省心,非要往沙漠里跑,说是要去找什么‘不死泉’。就她那个孱弱的小身子板,一天到晚病来病去病个没完,这次能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吧。”   “就是说,她也是真一点不懂得感恩,明明玛拉对她那么好。叛逆期吗?”   “唔,她也快十八了吧?青春期了。依我看啊,玛拉也许就该申请给她装‘芯片’了。”   时云舒去找玛拉打听吴二三和龙七潼的时候,也听玛拉提起过他不久前消失在了沙漠里的女儿,不过他倒是不知道那女儿是玛拉收养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这么频繁地找玛拉搭话——玛拉的女儿,就是目击过“具有实体的沙漠幽灵”的那个人。不过没人相信她说的话,镇子里的人都说玛拉的女儿脑子不是很正常,经常会说些胡话,还会出现幻觉。   但时云舒对此抱有相当大的疑问,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亲眼见一见玛拉的女儿,他不太想这么轻易就听信别人口中的“疯子”言论。   “找什么不死泉——多少经验丰富的探险家都去过沙漠了,还不是照样一无所获。她怎么可能找得到不死泉?”另一个三胞胎之一的普罗人嘟囔着,他似乎是觉得这热闹看着愈发无趣,于是便转身坐回了前台的桌子后面。   时云舒看了眼时间,他觉得今晚应该能去趟玛拉的酒馆看看情况。他刚才摸着余挽辰没那么烫了,那人之前也差不多是一周左右好起来的,大概现在没什么大问题了。   然后时云舒拍了拍一旁的第三个旅店三胞胎:“对了,总听你们这里的人说不死泉——这个不死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颇为八卦,充满了无知者对信息的贪婪欲求。那倾诉欲旺盛的普罗人很轻易就上了勾,开始滔滔不绝地对他讲了起来:“就是传说沙漠深处的遗迹里面,有一片绿洲,那绿洲中心有一口泉水。据说那泉水能让人延年益寿、死而复生,从尸奴变回活人,所以才叫不死泉。”   时云舒听着,他适时地发问道:“尸奴是普罗人变的?”   那普罗人点了点头:“普罗人死后都会变成尸奴。尸奴无知无觉,伤口不会愈合,血液会变成黑色,眼睛会逐渐变绿,有些肤色也会发生变化。尸奴都很听话,而且力气很大,又不会有疼痛之类的感觉,所以是很好用的工具。只是一般尸奴的使用年限比较短,伤口太多又无法愈合它们就会慢慢烂掉,后来有人发现可以用其他尸体来填补尸奴的伤口,这样能延长尸奴的使用年限。有些技术好的,还能通过填补把尸奴变成其他外型。”   他说着说着有些兴奋了起来,在那里手舞足蹈地笔画着:“比如像有些故事里面的‘龙’啊,‘魔鬼’啊,一类的,都可以做成。我们管这个叫‘尸奴雕塑’,大城市里还会有专门的雕塑展览……”   这位普罗人的一个同胞兄弟也发出了某种类似赞同的声音,他说他三年前去城里看见有非常酷炫的尸奴被主人牵着出展,那形状就像是什么什么动漫里才会有的机甲。   接下来他们两个就就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聊得非常尽兴且愉快。他们甚至有聊到尸奴结婚的问题,说那个谁谁跟尸奴结了婚,还说觉得这样的确是很方便什么的。因为按照普罗的法律,人们不能奴役自己的活人伴侣,也不能和尸奴发生关系,但只要与尸奴结婚,那么就又可以奴役尸奴,又可以与其发生关系了。   时云舒听着觉得有点反胃,他心说吴二三怎么可能是尸奴——他觉得吴二三不像是他们口中形容的那般存在,那人简直是他们这一船人里面最活蹦乱跳的一个,她那么热爱生活,说过“每一天都不想重来”,每一天都乐呵呵的,有时会显得有些神经大条又幼稚得不可思议。她看起来那么鲜活,她领着他们走过了那么遥远的路途,她以前甚至还当过海盗、蹲过牢子——她怎么可能会是那种“无知无觉”的存在?   这时候三胞胎之一的普罗人忽然向时云舒搭话道:“话说你们船上那个和尸奴结婚的人,他真的好矮啊,而且蓝蓝的、细皮嫩肉的,眼睛还那——么大,睫毛却几乎没有。还总戴着围巾,他是在遮掩性别特征?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他有一百五十公分吗?穿上鞋至多一百五十五公分吧,我猜他不穿鞋可能只有一百四十公分。他是哪里人?真的会有这么矮小的雄性吗?居然找外星尸奴结婚,看来在他本地怕是没哪个异性看得上他了,好可怜……”   那普罗人说着,啧啧摇着头,尽情表演着似是而非的同情和怜悯,而实际上他心底不怀好意的优越感早就满溢了,简直快要淹没整个小镇。   时云舒没回话,他默默打开终端,进入了之前柴布给他的网络地址。他把自己的九位编码和姓名输入进去,然后又扫描了面部特征进行了身份认证,很快那个网站就向他敞开了大门,甚至还给他发送了什么“致经历了漫长航行后归来的旧人类,欢迎来到宇宙漫游时代”之类的电子信件,以及蓝星人类在走入宇宙后的几百年间发生的各种标志性大事年表,真的是把情怀和仪式感拉满了标准。   但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去看那些,他觉得很不爽。虽然令人不爽的事情总是很多,但或许是这些天来令人不爽的事情太多,而这几个普罗人的话就成了压死理智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打开了自己的定位和网站上的服务列表,在里面找到了自己所处的这家旅店,并且点击了“申请入店检查”的栏目,选了“疑似证件不全”的选项,最后实名发送了一份“检查申请”。   虽说是实名发送,但是被检方是无法得到他的信息的。他身为证件齐全被好好收容的旧人类,又曾是蜃楼调查队的一员,保密权限意外的还挺高。   其实他没必要这么做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外星人无权干涉外星,但按照联盟的说法,大家还是“有义务为当地和平稳定良好发展做出力所能及的贡献”的。   于是当余挽辰洗了不怎么痛快的一个澡——没有大蒜味的水水费非常贵,而且温度不稳不说,水流还细得可怜——出来之后,就见原本是去看热闹的旅店工作人员们变成了热闹本身。   那三胞胎不但是这旅店的工作人员,而且还是旅店老板。他们现在正在被一帮穿着联盟调查局制服的人盘问,还被要求出示各种证件。时云舒这时候正站在旅店大门口抽烟,他周边散着一堆和他一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有些原本住在这小旅馆里的房客在陆续背着包往外走,其中不少人要求要退房钱。有调查员解释说这里要清空待检,并且表示房钱一定会退,必须得退。   时云舒就那么站在人群中间,满身都是大写的事不关己。 第147章 沉重阴湿、轻浮草率   余挽辰在原地傻站了一阵子,直到时云舒注意到了他,于是那人熄了烟走过来从前台后面拿了条新毛巾,还非常合理合规地刷了一份毛巾钱过去。跟着时云舒把那毛巾盖到了余挽辰头上,手法非常娴熟地开始给对方擦毛,或许他从前经常洗猫洗狗。   在被人揉搓脑壳的间隙里,余挽辰的视线一直在旁边被盘问的旅店三胞胎那里打转,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时云舒神色如常,甚至于显得心情不错,“心情不好而已。本来有点反胃,现在舒坦了。”   “这店能在这地方开起来,开成这样也不倒闭,背后大概率有靠山。即便是证件不全,恐怕也就是例行询问、提醒警告,撑死了再清场整改几天、补办个什么东西、做些无用的保证。”余挽辰轻声说道,“你也知道,只是这种程度的事,调查局不一定真能做些什么……他们做什么了?居然会惹你生气。”   时云舒手上动作一顿,紧跟着那条毛巾忽然就从余挽辰的头上转移到了他的颈后,他几乎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被对方给勒了过去,感觉自己险些撞上那人的鼻子,堪堪抵住对方的肩膀才免得两人“亲密接触”。   这距离太近了。而且旁边还有那么多人。还好有那三胞胎吸引注意。   时云舒这时候重新把毛巾披到了余挽辰的头上,他一边继续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给人擦头,一边言辞轻缓道:“最近事情有点多,我心情一直都不怎么好。心情不好就得有个发泄途径,不然不利于身心健康。我知道我奈何不了他们,但给他们找点麻烦我心里舒服——还是说,你更愿意做我的那个‘发泄途径’?”   说着,他开始用某种暧昧不明的眼神自上而下缓慢地扫过余挽辰,又自下而上扫了回来。这一眼看得是又长又缓,如有实质,直看得人汗毛都要竖起来。   余挽辰任对方看着,他嘴上不甘示弱:“行啊。”   时云舒闻言愣了几秒,然后他忽然就开始笑:“我开玩笑的。”   余某人在这一刻完全没有想把话题让步回安全地带的意思:“我没开玩笑。”   时云舒不由咋舌,他心说这人莫不是还在发烧,不然怎么又在说胡话,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于是他伸手去探对方的额头,却发觉那温度已然趋于正常,基本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   “你长得很好。”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对方,并且拿掉了那块湿漉漉的毛巾,“身材也很好,性格和为人处世我也不是很讨厌。如果我想找个人类男朋友,也许会找你这样的先谈谈看。”   余挽辰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像觉得眼前这人很好笑似的:“那如果你想找外星人,会更倾向于柴布那样的?还是奇奇星人?”   “柴布的尾巴很漂亮。”时云舒漫不经心地说道,“奇奇星人的手感非常治愈。”   不过这些似乎都没余挽辰这个人来得有趣。这句话时云舒没说出来。   余挽辰闻言沉默了两秒:“所以除了猫猫狗狗,你还喜欢爬行动物和解压捏捏乐。”   这话题似乎已经与“找对象时更倾向的类型”相差甚远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时云舒没承认也没否认,他转而反问起来,并揽过了对方的肩膀,把人往他们的房间那边带了过去,俨然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跟我说说?还没听你讲过自己的择偶标准。”   “我……”余挽辰眼神有些放空,他感受着对方摇摇晃晃挂在自己脖颈子边上的手臂,心说不愧是时云舒——也不知这人是想套话出来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他,还是单纯在捉弄他,“有些时候,我会喜欢上一个混蛋。”   时云舒笑得非常开心,他松开了对方,转身关上房门:“比如现在吗?”   “我真喜欢你的自知之明。”余挽辰眼看着对方关上了门,跟着上前轻轻把人按在了门上,凑过去亲了那人一口。   亲得很轻,他觉得有点不够,心底里跟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似的不满足。现在他甚至开始怀念从前他们在什比克的那个吻,虽然当时周围的一切都糟糕透顶,但如果单论那个吻——现在想想,其实还挺美好的。   然而就在他即将放开对方的那刻,时云舒却忽然抬起手抚上了他的后脑,他感到了对方轻微的施力,这使得他们的亲吻变得更重,像是时某人一种吝啬又浅薄的回应。对方难得被榨出的一点主动令余挽辰一阵头皮发麻,恨不能把人吞吃入腹般的欲望又冒出了头。   就在这一瞬间,他俩都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于是余挽辰拉着时云舒往后退了好几步——他们一直退到了床边去。   灰门出现在了房门上,就在刚刚时云舒靠着的地方。刚才如果他们离开得慢一点,恐怕现在时云舒就已经跌进去了。   余挽辰攥时云舒的手腕攥得非常紧,他不是很确定地看着那扇灰门缓缓向内开启的一点门缝,心说这玩意儿怎么总是这么不合时宜地出现。   “差一点我就进去了。”时云舒也看着那扇灰门,他没扒开对方的手,“不是我说,你就这么欲求不满?”   余挽辰有点尴尬地轻咳了两声:“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你有时候吧……跟小孩儿似的幼稚。”时云舒上前去把灰门关了,他注视着这扇门缓缓消失,末了给它残缺的影子飞了个吻,“什么喜不喜欢爱不爱的,现在人在你身边,被你攥在手里,这不就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太沉重阴湿的感情可不讨喜。”   余挽辰闻言噗嗤一笑,那点子尴尬也瞬间就荡然无存了:“‘沉重阴湿’——难道不是你太轻浮草率了吗?”   “瞧你这话说的,我自以为还是个蛮有责任感的人呢。”   “我相当怀疑你对‘责任感’这三个字的理解够不够小学生水准。”余挽辰毫不留情地说道,“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个在不同场合成熟度显得非常参差的成年人。”   “也许有一部分的我永远停在了很小的时候。”时云舒并未反驳,他承认得非常坦然,“他再也没有长大的机会,早早的就死了,被我埋了,烂在土里,变成肥料,滋养出人们需要的那个人。”   这话有点像在卖惨。不过叙说者本人完全没那个意思,只是纯粹的闲聊胡侃。   余挽辰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或许该说些什么——可是该说些什么好呢?“感同身受”是个伪命题,随随便便自称理解也显得太过傲慢。更何况时云舒说出这些话时的神情跟语气都那么自然,如果抛开话里的内容不论甚至于显得有点漫不经心——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去安慰对方的这种行为,是否也称得上是一种傲慢?   他思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那边时云舒已经开始收拾起他们的背包,余挽辰就梦游似的也跟过去收拾。这些天时云舒买来的食物填满了他们的两个背包,它们现在看起来都鼓鼓囊囊的了。   直到他们将一切都收拾妥当,确认好没有遗落物品准备出门,余挽辰忽然问道:“你恨他吗?”   “谁?”时云舒一时间没理解对方在讲些什么。   “‘时云舒’。”余挽辰单肩挎包推开房门,他一边说着,一边回身去看向时云舒的眼睛,“你恨他吗?”   这是个不大合时宜的问题。贸然提起这样的话题,未免有点鲁莽。就像是明知河面冰层开春化冻,还非得去踩上两脚蹦几下试试会不会落进河里头。   “恨他做什么。”时云舒笑得开怀,一副“我想开了”的模样,“有恨也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说到底有关这件事的所有人,有哪个是纯粹可恨的?除了奇兔鲁,可以说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余挽辰不说话。他盯着时云舒看了好一会儿,看得人心底发毛。而就在时云舒欲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凑过去,往时某人的脸侧近乎恶狠狠地亲了一口。   这一口差点没把时云舒脖子给亲闪了。他有点恼火,抬起腿半踹不踹地作势要踹,余挽辰就躲,一边躲他一边往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前台那跑,说检查期间这里停止营业,他要去找前台退钱,势要在这一锅粥里舀上两勺。   而且,他们还得找个新的地方住。   之后他们又跟那三胞胎普罗人掰扯了一阵子房钱退多少的问题,毕竟吴二三和龙七潼确实把人家房间搞脏了。调查员还在从中协调,说了半天,最后说他们一开始交了两间房一个月的钱,那现在就退给他们一半,也就是一间房一个月的房钱,另外一半就当是赔偿另外那间屋子的重装费。   然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这家小旅馆,时云舒带着余挽辰轻车熟路地一路走到了玛拉开的小酒馆,玛拉原本正坐在门口垂头丧气,这时候一见了时云舒顿时喜笑颜开:“哟,这么快就又来了?你这是——”   时云舒露出个略带窘迫的青涩笑容:“玛拉叔,你这里有房间能住吗?我俩那旅店被查封了,现在没处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蹲了下来,双手合十跟人做着保证:“只要一个铺位大小的地方就可以,我们会付房钱的。现在实在是没处去了,这镇子上就那一家旅店,我看好多其他外星人已经打算提前离开了,但是我们的飞船还没修好,船长大副和船员也都还没找到,现在实在是走不了……”   玛拉似乎有些惊讶,他貌似没想到那旅馆还能被查封。然后他又看了看时云舒旁边的余挽辰,那人开始向他解释说有调查员去了,好像是发现证件不全,所以就把那旅馆给清空了。   “你们怎么能这么倒霉啊?”玛拉这话说得相当真情实感,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就直接引着他们往小酒馆里面走去了,“我这里住当然是有处住啦,楼上有空的客房,不过只有一间,你俩只能挤一挤了……房钱好说,你就按你们那旅馆的给就行。”   “玛拉叔你真是个大好人。真是太谢谢了。”时云舒跟在玛拉后面一路表达着诚恳又真切的谢意,他那话是越说越离谱,到最后等他们走到了玛拉酒馆三楼的客房门口时,他甚至开始说玛拉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让他在异星他乡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   余挽辰落在时云舒身后,满脑子都是时云舒不去学表演真是可惜了。   小酒馆三楼有三间房,玛拉住在中间的那间,最里面的他说是自己女儿的房间,而客房就挨着楼梯,里面空间不算很大,但胜在五脏俱全,有自来水和厕所,还有结实的、并非折叠床的床铺。   这小酒馆平时被使用的也就三层,下面两层用来经营,第三层用来居住。而至于最上面的阁楼,玛拉说他平时会用来堆放杂物。 第148章 伴外星脏话清理胃袋   “卡祺总说这楼里有‘阁楼幽灵’。”玛拉靠在客房门口,他言语间有些无奈,“就是我的女儿——她说阁楼上经常有声音,可是我去查过好几次了,那里满满的都是杂物,连只麻鱼都没有。最后我请来了医生,医生说卡祺有‘精神病’……唉,也难怪。她妈妈就不怎么正常,也不知道她爸爸是谁……”   然后玛拉抹了一把脸,他似乎是想让自己打起精神来:“那我就先下去了,你们先休息着,有兴趣的话就来下面去喝个酒什么的,我这里现在也有些别的外星人呢——别说出去哈,悄悄给你们打六折哦。”   “谢谢玛拉叔。”时云舒一边小声说着,一边露出个乖巧的笑容。他目送着那普罗人转身离去,而笑容也随之慢慢淡去。   然后他上前去关闭了房门,又检查了门锁,接着把整个屋子都转了一遍,以确认这里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机关和监控设备。   期间余挽辰就坐在床边,他抱着背包查看那里面的食物——时云舒能在杂货铺里买到的绝大多数食物都是不很有营养的零食和压缩饼干。   “真不如吃罐头。”余挽辰看着那些食物,他开始默默地把背包里的东西往肚子里塞,又掏了一些罐头和维生素片丢进背包,心说天天吃这些东西是真不如吃罐头混维生素片,“我不吃也饿不死,但你得注意点营养,别总吃同种食物。”   时云舒这时候正蹲在一个旧书桌底下打着手电查看其内部边角,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别把自己掏太狠,免得你又变成个小孩子,我可不想到时候费口舌去跟人解释。天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余挽辰那边没动静了,时云舒又猫在桌子底下敲敲打打了一阵子,忽然觉得周围有点太安静了,他不太适应,于是就下意识想抬头去看看余挽辰是不是已经出门了,结果一抬头他就撞到了余某人的手。   “不至于又变成小孩。”余挽辰把自己垫在对方脑壳和桌子之间的手掌抽了出来,“我心里有数,你不用考虑这个。你一个人——或者说即便是我们两个,一天能吃多少东西?我的库存很多,吴二三之前让我塞过一堆东西,我估摸着都够飞船仓库总量了,足够我们在这里生存几年。”   时云舒沉默了一阵子,还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他们要在这里留更久呢?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吴二三和龙七潼就失踪在落日镇,即便飞船修好,他们也绝不可能在找回大家前离开落日镇。   但他到底没提。他知道余挽辰也刻意回避了他们余生留在落日镇的这个可能。   然后他站起身来,半开玩笑似的伸手去揉余挽辰肚子:“诶,你说你这么能装,那你之前被人掏空了是被掏得有多狠啊——”   “行了。”余挽辰连连后退,他匆匆握住了对方的手,“别闹……诶,今晚吃什么?”   总而言之,今晚他们决定吃一顿热气腾腾的西红柿罐头烩卷心菜罐头炖牛肉罐头佐土豆泥罐头。   “意外的还有不少罐头食材原产自人类圈。”时云舒一边搅和着锅子一边同对方闲聊,“你说是石头号上的人之前就喜欢吃这些,还是因为现在船上蓝星人太多,所以就多了很多这些?”   “我猜一半一半。”余挽辰坐在锅子对面,他看着锅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热腾腾晚饭,闻着飘出来的香味,忍不住开始吞口水,“吴二三的确是个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船长。”   “哈哈……的确是。”时云舒轻轻笑了起来,但随即他想起那几个人现在是失踪得一个不剩,顿时觉得有点子挂心,于是很快笑不出来了,“也不知道大家现在都在哪——吴二三跟龙七潼我倒是不很担心,但是另外三个……如果被时空乱流冲走,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回来。”   “应该会。我觉得会。”余挽辰说着,他按了按自己的肚子。虽然现在很饿,但他肚子里却有种微妙的安定感。   时云舒好奇道:“为什么这么肯定?”   “也许是直觉?”余挽辰想了想,“灰门里一定程度上时空也是混乱的,也许是它在告诉我她们不会有事。”   接着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是故意让旅馆被封锁,然后投奔玛拉来的吗?”   “一半一半吧,有一半是我真的非常不爽。”时云舒倒也没隐瞒,“他们议论好久了,讲吴二三,讲龙七潼,造谣你我关系……我反正是听着非常不爽。”   食物都被热透了,他们开始用饭盒分食今天的晚餐。   刚出锅的食物还有些烫,余挽辰等着食物稍微温一点的功夫问道:“你不是说玛拉这种人挺简单的吗?你觉得他有问题?”   “是挺简单的。”时云舒吹了吹勺子里的东西,一口下去还是被烫了个龇牙咧嘴,“嘶——他很想有存在感,很希望被人需要,很渴望获得认可。但是如果始终无法获得,或是始终不能满足,难说他会不会为自己创造需求。”   “你是说他女儿?”余挽辰也隐约觉得玛拉提到他女儿时显得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硬要说的话,就是会有一种身外套着层“壳子”似的感觉。   就像时云舒身上的糖壳子一样,玛拉身上也有一层壳子。但余挽辰一时间搞不懂玛拉那层壳子下面是什么。   “嗯,对。”时云舒点了点头,他终于把勺子里的东西吃下了肚去。   暖呼呼的汤菜下了肚,在渐冷的夜里也就格外令人熨帖。   他们吃完饭没多久,玛拉送来了一条被子和一个枕头,他说他俩就算是挤一张床也不能挤一条被子一块枕头,那样子也太难受了。   时云舒对此表示了感谢,他招呼余挽辰来拿被子和枕头,然后他状似无意地对玛拉说道:“对了,今天听说你女儿回来了,恭喜啊。”   玛拉闻言露出个或许可以被称之为“慈祥”的笑容:“是啊……终于回来了。她走丢了有一周了吧,真亏她能从沙漠里活着回来。”   “她怎么样了?还好吗?”时云舒说着,他往卡祺的房间那边稍稍探了个头,“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在的,她在静养。”玛拉随着时云舒的动作下意识地挡在了门口,“医生说她营养不良,得补充营养、好好休息。但是她肠胃又不怎么好,牙齿也烂,所以补充营养还得慢慢来……唉,真是的,都怪我。我应该看好了她的……唉,这次回来,她的疯病更重了,简直都无法生活自理了。”   时云舒担忧地看着玛拉:“这样吗?那还真是得好好照顾。”   “是啊,她从小身体就不好,吃东西总是会吐,牙齿也容易出问题,身材又很瘦小,几乎做不了什么事。”玛拉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正因为这样,本来是想把她交给诊所里的医生做学徒的,结果她脑袋也不怎么好使,还有精神病,总是乱讲话……唉。”   “那她这样,恐怕离开你很难生活吧?”时云舒试探着,他也随着对方叹了口气,“那以后可怎么办……玛拉叔,你总有一天会老的,但她还那么年轻。”   “嗐,走一步算一步呗,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日子嘛,就一天天过吧。”玛拉说着,他摆了摆手,似乎像是想要把那些烦恼都摆走,“而且这妮子也不怎么听我话,一天天总想往沙漠里跑。她妈妈就死在了那里,她还……唉。我真的很不愿意这么想,但我总觉得她活不到很老的。”   时云舒这时候忽然凑了过去,他贴近了玛拉的耳朵询问道:“我听说好像有那种‘芯片’,你听过吗?据说能让人变成自己想让她变成的样子……”   “听过,那个在普罗是合法的,不过审核机制很严格。”玛拉倒是没觉得这芯片的话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讲起来是一派坦然大方,“一般都是具有严重暴力倾向、社会危害度比较大的人才能被合法植入,当然有些精神病人也可以,不过这些都是需要严格审核的。”   “这样啊——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带她去植入呢?或许那样,至少她还会听话一点。”时云舒说着,他靠在墙边,眼睛在某个瞬间无意识地瞥向了余挽辰铺床的身影,“总比像现在这样……她这么让你担心的强。”   玛拉听着时云舒的话,露出了一种“你懂我”的神情。他向时云舒这边凑过来了一点,时云舒这话显然戳中了他的小心思:“我的确是在考虑——唉。不过普罗人二十五岁才成年,基于精神病治疗为目的的芯片植入至少要到十八岁,我女儿还没过十八岁生日呢。”   时云舒了然地点了点头:“那她……什么时候过生日?”   “下周二。”玛拉说着,他算了算日子,“也不远,今天都周四了。”   “唔,那还好呢。”时云舒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玛拉的肩膀——如果那个部位是肩膀的话,“就快了,你也就再辛苦这几天了。”   “是啊——是啊,也就这几天了。”玛拉的脸上出现了某种含着期待、向往的笑容,他是真的很为此而感到非常高兴。   这时候余挽辰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说自己感觉不太舒服,言语间人都已经挂在时云舒身上了,还在一个劲地往下出溜,看起来可怜得很。   时云舒捞过对方的手臂,一试温度发现这人是装的,他意识到对方这是想帮他结束对话,于是便慌慌张张地对玛拉说道:“不好意思啊玛拉叔,我朋友这几天水土不服,总是反复发烧……”   “没事没事,我们改日再聊,你去照顾你朋友吧。”玛拉看起来很是心疼余挽辰,“可怜的孩子,你们这运气真是不怎么好哟,搁浅在不适宜自己种族生存的地方。”   “是啊。”时云舒一边架着余挽辰一边轻声说道,“可真是运气不好。”   房门被玛拉缓缓关上,时云舒象征性地和余挽辰走到了床边,又稍微等了几秒,接着便径直奔向了卫生间。   余挽辰轻手轻脚地跟过去,不出意外时云舒在呕吐,估么着是被玛拉给恶心到了。   过了几分钟时云舒把胃袋倒干净了,又去漱了个口,一边漱一边骂,骂的东西翻译耳机都翻译不出,这是他跟吴二三学的,那个词语是骂人“就不该存在”的意思:“***,晚饭白吃了。” 第149章 已被改变的事实   “他的女儿三年前接受采访说自己遇到了具有实体的沙漠幽灵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普罗人,也许略显瘦小,但远不像他说的那样身心不健全。她吐字清晰,说话有条有理,穿着整齐干净,完全不像个会经常说胡话没有自理能力的精神病人……”   这情况很难不叫人觉得不对劲。也许有可能卡祺只是这三年间出了什么变故,因此身心健康受损。但是——但是……还是不对劲。   余挽辰这时候开口问道:“现在联系调查局,还是再等等?”   时云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再等等。”   没有证据。玛拉的店面证件齐全贴了一墙,他没有理由莫名其妙要求调查局下店检查。   余挽辰一点头,他递过去一条毛巾:“我们轮流,下回遇到这种情况我上。”   时云舒用毛巾捂着嘴,他看向对方,半晌弯了弯眼睛,声音很是模糊地透过毛巾传了出来,显得有点不很正经,开玩笑似的:“干嘛,你心疼我?”   “是啊。疼死了。”余挽辰声音平淡,就像这只是平常的一句问候,而非什么叫人难为情的软和话。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卫生间,像是准备睡了。   时云舒辨不出他这话里的真假,但姑且还是信了。他放下毛巾跟了过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从石头号落地普罗,时云舒就觉得不对劲。从前灰门从未那样出手保护过他,余挽辰甚至因此被灰门里的怪物刺伤,又引发了不适期的反复。若只说是因为喜欢——反正他是不完全信的。   他这些天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去问,于是这事便就这么搁置了。现在既然想起来了,时云舒就问了一嘴。   余挽辰一时语塞,他还没跟时云舒提起过——不过事实上,在不久前导致他们搁浅于普罗的那场时空乱流里,他看到了时云舒来自过去的一些影子。   时云舒的身上承载着反复回溯的时间,而他的时间回溯又寄托于个人的死亡之上,这让他的那些影子显得极度混乱又血腥。   刚看到那些的时候,余挽辰感到极度恐惧和惊慌,他想去拉住面前这个模糊又血腥的人影,但他即便是用尽了力气,动作却还是极为缓慢又沉重。   最终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一层层叠加的不同的血腥又混乱的影子,他看着对方一次次死亡过的残忍的确凿证据,在那一刻他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再让时云舒死去了,最好也不要再让这个人受伤,他希望这个人能够就那么好好的……好好的继续生活下去。   他记得时云舒说过,没有不痛苦的死亡。余挽辰不希望这个人痛苦,所以在对方扑倒了他和吴二三后,在他意识到那人失去了行动能力之后——他呼唤了灰门。他打开了它,他把时云舒交给灰门,并警告灰门不许将其关入门内。   他这样显得极为分裂,他在跟自己的欲望作斗争,而他很幸运地暂且赢了这一局。   但这一切他又该如何说出口来——   “你那时候看到什么了?”时云舒忽然问道,“你看我的眼神像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余挽辰张了张嘴,他斟酌了下语句,却还是打了个磕巴:“你的……死亡。”   时云舒了然地“哦”了一声,他随口问道:“很糟吗?”   “很多次。”余挽辰轻声说道,他伸出手隔着衣服触及了对面那人的胸口,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那片血,“太多了。”   而他是时云舒如此多糟糕死亡的间接制造者。他们究竟是如何落入这般境地的?   时云舒这时候忽然凑了过去,他一手抓着余挽辰的手,另一只手扶住了对方的后脑,跟着吻了上去。   并不很深很重的一个亲吻,其中更多含着的是一种极微妙的安抚意味,就像小狗的轻咬。他很快就松开了对方,声音放得很轻:“那是我自找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余挽辰不言语,他凑过去再一次亲吻上对方的嘴唇,动作里带着一点侵略性。时云舒任那人亲吻,到最后他被人按躺在床,于是下意识地伸手抱住对方,让彼此胸膛贴着胸膛。   这动作他们都觉得很熟悉,但这一次他们之间没了那把没入时云舒胸膛的刀子。   余挽辰被对方的动作吓了一跳,他顿时没了那亲吻的心思,就任对方抱着,自己则维持着一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直到时某人突然翻了个身,把他给甩到了床上去。   “不闹了。”时云舒爬起来去关了灯,他这样子叫余挽辰联想到了被人摸着摸着突然莫名其妙翻脸的小动物,“关灯睡觉。”   夜里他们躺在柔软的黑暗里,都觉得这床太软了,很不适应,都有点睡不着。   “睡惯了那种嘎吱作响又硬邦邦的折叠床,这种倒是睡不惯了。”时云舒仰躺在床上,他能够感觉到身旁那人紧贴着他的触感和温度,这给他带来了一阵温暖的满足感。   他暂且允许自己享受一会儿这种感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底总是会沉着种危机感,这让他很难沉下心来去享受某些明明自己就是很想要的东西,就好像全世界没有一处是安全的地方。   “是啊——真的好软,这床。比闪亮酒店的还软。”余挽辰这时候翻了个身,他的一条手臂搭在时云舒的手臂上,手指则有意无意地在对方的手腕内侧摩挲着,那动作很轻柔,有点像是在调情。   时云舒头皮发麻,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余挽辰,但很快便感觉那人贴了过来,顿时觉得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时候很是微妙地想到了一个词语:阴魂不散。   “感觉生活就像恐怖片一样。”时云舒在黑暗中毫无逻辑地喃喃道,“一边害怕一边疯狂地跃跃欲试着想看。”   “怕什么。”余挽辰缓缓伸手搂住对方,他在这一刻真是将“粘人”一词发挥到了极致,“到最后都是要看的。不得不看。”   时云舒下意识地摸了摸床沿,估摸着自己还能再往边上缩多少。这床是一米五宽的,其实他俩睡也不会非常拥挤,毕竟他俩曾挤过九十公分宽的胶囊仓,相对比之下这床真的太宽了。   但他还是想往边上再挪挪,几乎都快要缩下床去。   其实余挽辰经常跟他贴着睡搂着睡。他之前早都是默许的,甚至于习惯了,觉得这都没什么。但不知为什么,今晚他总觉得对方的存在感格外强烈。   或许是怕他掉下床去,余挽辰忽然用力把他往床上拽了两下:“你想睡地上?”   时云舒颓然骂道:“我是躲你个不好好睡觉的混账东西。要么你去地上?”   “不要。我几百年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垫了。”   “我也是。”   “所以我们都不睡地板好吗?”   “好的。晚安。”时云舒嘟囔着,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道出了那一句晚安,像是已经完全习惯了临睡前说出这样的话。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某种阴冷的危机感在他的心底疯狂地发出警报,提醒他他已然被某人改变的事实。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并不单单只是“没什么的”一句话,这分明就是他已被改变的证据。   他不该这样的——如果一旦未来发生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他或许又得回到不知多久以前。在时间的回溯里他是那般孤独、凶狠又疯狂,他知道自己独自一人就可以做到一切,其他一切外在的人事物都不过是可被他利用的资源。   但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悄然发生了某种改变的现今,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仍有那般能力去做一些事,他为此感到格外胆寒,他开始担心如果又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自己是否还有那种能力,只身走入时间的暴风雪。他在暖房里呆了太久,这时候走入风雪,怕是会被直接冻毙雪中。   隐隐约约的,他感到余挽辰在隔着衣服亲吻他的肩头,那亲吻显得格外轻柔又珍重,却只让时云舒感到了一阵无所适从的彷徨,他感觉自己几乎就要发出尖叫,好像是那被叼住了咽喉的猎物,亦或是被卸了爪牙的猎手。   “别闹了。”时云舒嗓音轻哑,他缩了一下,试图避开对方的亲吻。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温柔乡般的陷阱,就好像猪笼草分泌的甜蜜汁液,引诱着小虫滑入那会让它被消化殆尽的深渊。   余挽辰听话地停了下来。他问道:“怎么了?” 第150章 从天花板上落下的人   他太听话了。但他这一刻的顺从却令时云舒感到失控和恐惧。   时云舒悄悄抽了口气,他调动了些意志力才从对方的怀里爬出来,就像挣扎着试图爬出猪笼草陷阱的无助小虫,过程里他非常悲哀地发觉他其实并不很想爬出来。   然后他翻身坐起,在黑暗中凝视向一旁那自己此刻并看不太清的人。   “怎么了?”余挽辰再一次问道。他也坐了起来,然后他又凑过去。好粘人。怎么会这么粘人?他以前是这样的吗?时云舒能嗅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有旅馆提供的清洁液的味道,也有余挽辰本身的味道。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恰到好处的、并不异常的普通人类体温,这样的温度在这样黑的夜里这样柔软地贴在他的身侧,令他感到心脏里好像生出了只小鸟,鸟羽都被烘得蓬松柔软温热丝滑根根分明,磨蹭在心尖上,叫人心里发痒。   “……真残忍。”时云舒以一种十分微妙的、极轻微的声音咕哝着。   “什么?”余挽辰又凑近了些。他没听清。   时云舒朝着对方的耳侧偏了偏头,他以一种恰到好处能被对方听到的极低的音量说道:“你真残忍。   “如果我又要死去,我会因为这个犹豫。”   余挽辰隔了几秒钟后问道:“哪个?”   时云舒不言语。他知道余挽辰在黑暗中的视力很好,他现在不占优势。但他还是抬起手来摸索着,顺着那人肩膀摸索上去,摸到脖子,手就停在那里,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对方颈侧柔软的皮肉。过了会儿,他的手又顺着向上,大拇指抵在对方的下颌关节处,其余手指指尖插入对方的发丝之间磨蹭,磨蹭着那人滑滑的清爽的发丝。   忽然之间,他好像理解了这般触抚的乐趣。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口子,那么就再也回不去了。   黑暗中,时云舒用手指确认了余挽辰的嘴唇位置。对方没有拒绝他入侵的唇舌,而他也接纳了对方的。一切都显得非常柔软、湿润、温热,混合上零星一点来自彼此牙齿的滑利触感,就好像是油泼面最后浇在辣子上的热油,让这一切都变得更加完美。   余挽辰被按躺在床。他在彼此湿漉又柔软的纠缠的间隙里说道:“我会看着你的。”   如果真有那样的一天,他会看着他的。这样的记忆不会成为仅时云舒一人脑中存在的孤品。   “你根本没办法保证。”时云舒的气息有些不稳。他亲得太投入了。   “我可以。”余挽辰把头贴在对方颈侧,他湿热的呼吸扑打在那里,引起那人一点瑟缩和惊颤,“即便是被重塑了,我也找到过你。我会看着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犹豫。我会帮你,我会保护你,就像你曾对我做过的那样……”   他声音轻柔,落在耳旁简直就像是什么来自深渊恶魔诱人的低语,诱惑着迷途的旅人继续下行,不要回头。   无论那些阴暗的还是不那么阴暗的纠缠解不解的开似乎都已经没必要再去考虑了。时云舒模模糊糊地想着,他们都已经下行到了太深的地方,他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在某个灰暗的理智的角落里,时云舒来自遥远过去的一部分正在疯狂地嘶吼着,要他把正被他摁在这里亲个没完的人托上去,托到深渊之上——现下的这一切都是由他造成的,他该负起责任来,而不是就这样任双方一同沉沦下去。   但另一边他却又想着或许他可以稍微放纵一下,就一小下,毕竟这是余挽辰先开始的,无论是四百多年前还是四百多年后,这明明都是余挽辰先开始的,这是人家的选择,余挽辰允许他自己下坠,那时云舒凭什么非得把人给弄上去?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然而就在这相互引诱与共同沉沦的间隙里,他们却都逐渐发觉天花板的方向似乎隐约传来了些许动静。那声音听着就像是有个人在不时地敲动着地面,又像是有调皮的大人在反复搬动床铺。   于是他们都渐渐安静了下来,屏息关注着上方的动静。   楼上——那是阁楼,按玛拉的说法,阁楼上连只麻鱼都没有,平时是不可能有什么动静的。   余挽辰轻推了推时云舒,时云舒顺势翻身爬起,他飞快地下床打开房门,刚好和旁边那屋子里走出的玛拉对上了视线。   “啊,你还没睡呢?”玛拉愣了一下之后便转而笑眯眯地问道。   “嗯,我朋友折腾了很久,现在才刚安分点。”时云舒也露出个友好的笑容,他状似无意地向楼下的方向看了看,此刻他听不到什么喧闹的声响,小酒馆现在应该已经关门了,“楼下已经打烊了?那还真是可惜,我还想着等我朋友安分点,就去喝两杯呢。”   “对,已经关门了。”玛拉说着,他回身关上了自己的房门,“我现在打算去阁楼理理货,你回去休息吧。明天,明天你稍微早些下来,我请你。”   “哦。好。”时云舒点了点头,他怀疑地看着玛拉的背影,注视着对方向更深处卡祺的房间走去,然后玛拉一转弯,就要走上通往阁楼的台阶。也就是这时候,他忽然叫住了玛拉,“玛拉叔,你刚刚有没有听到阁楼上有什么声音?”   玛拉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我刚刚在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朋友说他刚刚听到楼上有声音。”时云舒遥遥看着玛拉的表情——虽说他也不很懂外星人的表情——然后试探着说道,“楼上……别是进麻鱼了,你上去的时候小心些。”   玛拉笑着点了点头,他似乎对时云舒的关心很是受用:“好的好的,谢谢提醒,我会多加注意的。”   而后玛拉便再一次抬腿往楼上走去,然而刚上一截台阶,他忽然又转身下来了,并且叫住了还未完全关闭房门的时云舒:“对了,我姑且还是提醒你一下。”   时云舒茫然地回看过去:“什么?”   玛拉用他只有四根手指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多关注一下你朋友的情况吧。他总是发烧,也许会把脑袋烧出问题来,搞不好还有可能出现幻觉、患上精神类疾病什么的,那样可不好。”   时云舒忍着零星一点顶到了喉咙口的反胃感点了点头,他尽可能让声音显得平静一点:“嗯,我会多加关注的,谢谢你提醒我玛拉叔,我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一点。”   玛拉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谢,然后他便缓缓走上了楼梯。   时云舒回房关好门后将其妥善上锁,余挽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他觉得你跟他是一类人。”   “显而易见。”时云舒略感厌烦地回身走向床铺,他能够听到阁楼上持续传来的某种声音,并且显得愈发激烈了。   玛拉在说谎,阁楼上的确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但他一直在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还借此为自己的女儿扣上了疯子的帽子,甚至现在还想连同余挽辰也一起扣在那帽子里。   时云舒听到楼上的动静在某一刻后瞬间就停了下来,他想也许是因为玛拉走进了阁楼,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别的什么更好的原因。   余挽辰轻声说道:“要不要做点什么?”   时云舒缓缓叹了口气:“按理说我们无权干涉外星的任何事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飞翔泥鳅。她曾经在他被余挽辰囚困的时候,询问过他需不需要帮助。   余挽辰看向对方:“我觉得我们可以做点什么。不然也不知道要在这里留多久,明明心里觉得不对劲,却不试着去解决,在这里待不痛快的。”   “但我们该怎么做?”时云舒说着,他抬头看向天花板,“如果认为玛拉或卡祺有问题,那么我们需要证据。但是证据,总不会自己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而且我们身在异星外乡,也不好做那些撬门开锁的事。即便是想引来调查员撬门开锁,也总得有个由头。”   “我们可以上阁楼去看看。”   “确实。我也觉得阁楼有问题,但是……”   时云舒话没说完,就在余挽辰身后不远处,天花板突然就塌下来了一大块,一大块板材坠落在地,它落地发出了不小的声响,把他俩都吓了一跳。余挽辰拉着时云舒退到了门口,他们警惕地看着面前的那一切,都不是很确定发生了什么。   屋顶落地扬起了一片不小的灰尘,而紧接着便又有个什么东西从塌下天花板的那个洞口处落到了地面上。   那东西落地后不久迟疑了一下,像在观察情况,而后便果断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往他俩所在的方向乱七八糟地移动过来,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什么恐怖片里面的角色,还是怨气深重的那种。它大概是什么普罗生物,甚至有可能就是个普罗人,因为它有着土色的皮肤,只是整体看起来非常瘦小,脏兮兮的衣服就那么在身上晃荡着,完全盖住了脸的大概是头发的部分是黑色的,并且脏得就像三百年没洗过的毯子,不但黏连成了一缕一缕的,其间还沾满了沙子和灰尘,以及从它身上落下的皮屑。普罗人很容易落皮屑。 第151章 寻找不死泉的普罗人   “它没有脸吗?”余挽辰有点懵,他一时间没能认出那生物的结构,就一边盯着那东西,一边咕哝道。   “这又不是恐怖片。”时云舒面无表情道。   余挽辰又观察了那东西几秒:“它也许就是‘阁楼幽灵’的真身……”   “确实。”时云舒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这时候那东西已经爬到了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他们几乎可以确认这就是个普罗人。一个陌生的、看起来相当不对劲的普罗人。   下一刻楼上阁楼处忽然传来了几声巨响,那似乎是门被强行撞开的声音。紧接着一阵脚步声过后,玛拉便从天花板上的那个洞口处探出头来,他一眼就看见了已经缩至门口的两个蓝星人类:“啊呀——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家卡祺这次的疯发得有点太过火了,真的非常抱歉,请稍等我一下,我马上下去把她带走。”   而后玛拉转身离去,听声音他大概是想从外面那楼梯走下来,他没有选择像卡祺一样跳下来。   “你是卡祺?”时云舒蹲下来问道,随后他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没有耳机,听不懂自己说话,于是就想找余挽辰要一个耳机递过去。   然而那人却居然听懂了,只是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几乎让人感觉她下一秒就要断气:“是我。”   “你需要帮助吗?”时云舒紧接着问道,“你要逃走吗?还是需要别的什么?”   “我需要饭。”卡祺说着,她似乎是抬了抬头,看了看他俩所在的方向,但很快又无力地低下了头去,“我今天闻到过你们煮饭的味道,好香。我好饿。他不给我饭吃。”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开门的响动,但时云舒早就把门锁了,于是玛拉便在门外匆匆喊道:“时先生——无论卡祺说什么都不要信,她是疯的,你不要听她说任何事。”   时云舒看了眼背后的门,他估计那门应该也蛮容易撞开的,于是又跟卡祺问了一句:“你打算在哪里吃?”   卡祺指了指窗户的方向,同时她开始向窗边爬去。   余挽辰这时候已经走到了窗边观察外面的情况,现在已经很晚了,街边没什么人,而且今晚没有风沙,是个很适合夜游的日子。   卡祺爬上窗户,她的手里一直都拿着一个泥土色的什么东西,这时候她忽然翻身跃出窗外,吓了一旁的两人一跳。   但当他们向外看去,却发现那普罗人已经不算太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现在正躺在下方街角,可怜兮兮地捂着肚子。   余挽辰递给时云舒一副攀缘手套示意他先下去,时云舒也没谦让,就先行爬了下去。余挽辰紧随其后,他拿上了他们的两个背包。在爬墙的过程里,他们都看到了墙上的一道深刻划痕,似乎刚刚卡祺是靠着什么东西划过墙面来减缓下坠速度的。   房间外传来了暴力破门的声响,时云舒不敢在这地方多加停留,落了地就直接俯身捞过卡祺往某个巷子里跑去——这普罗人轻得吓人,很显然完全达不到普罗人平均体重。   “往沙漠的方向走。”卡祺的声音轻而迅速,“快到沙漠时往北边拐,有一座小木屋。去那里。”   时云舒并未多加询问,他抱着卡祺一路按着对方说的路线跑去,余挽辰则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有那么几个瞬间时云舒几乎觉得卡祺就要断气了——她似乎非常虚弱,随时都有可能昏过去。   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卡祺所说的那座小木屋,此时卡祺已经接近昏迷,她浑身都在冒冷汗一样的东西,这些东西跟她的皮屑混在一起就像是某种泥巴,让她现在很像是一座湿漉漉的泥象,而且她的体温非常低,低得很不正常。   “卡祺,还活着吗?”时云舒轻晃了晃卡祺的身体,“我们到了,然后呢?”   卡祺气若游丝,语气幽怨:“然后……我要吃饭……”   余挽辰这时候从怀里掏出个钥匙——那是形似门钥匙的一个东西,一个天贽,名字叫“万能钥匙”,能开关世间所有有钥匙孔的锁,这东西一度被严令禁止,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大概率是吴二三没敢卖出去的东西,就让他收着了。   然后余挽辰打开了小木屋的门,他们闪身进去后又再次锁上门。时云舒叫余挽辰给卡祺先剥几颗糖让她吃下去:“那种巧克力糖——我在什比克给你的,那个外星人可食用。”   没想到无意中得来的东西居然会在这么令人意外的时候派上用场,也真是不由得令人感慨缘分之神奇。   余挽辰把剩的几颗糖都剥开给卡祺塞进了嘴里,好在卡祺还具有咀嚼和吞咽的能力。但是她嚼东西的动作看起来略显怪异,或许是她口中有哪里不太舒服。   几颗糖下去她似乎是缓过来了一点,她表示自己依然很饿,非常饿,她非常需要吃点东西,随便什么都行。   但二位蓝星人类是不可能知道普罗人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的,于是时云舒就开始上网依次搜索诸如“普罗人能不能吃蓝星原生种番茄”一类的词条,最后他用番茄罐头、土豆泥罐头和麻鱼罐头炖了一锅东西给卡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吴二三的库存里居然会有麻鱼罐头,或许吴二三很喜欢吃麻鱼——这罐头上还专门标注了“选用新鲜二腿麻鱼制作,可能含有部分三四腿麻鱼,保证不添加五六七腿麻鱼”。   卡祺吃得狼吞虎咽,看起来完全不怕把自己给烫死,时云舒忍不住叫她慢点,说她如果饿了很久的话是不能吃这么快的。卡祺闻言瞥了时云舒一眼,她在进食间隙里匆匆说道:“普罗人没有蓝星人类那么脆弱。”   时云舒于是不再言语,他心说自己都差点忘了——他俩现在在这里才是俩“脆弱的外星老外”。   卡祺看起来非常瘦小,但她的饭量却无比巨大。在她吃完了整整一锅东西之后,她甚至还有些不满足,又用勺子把锅子都整个给刮了一遍。   这下她才终于缓了口气,并且终于能分出点精力去看看面前两个完全不清楚状况的蓝星人类了:“谢谢你们,我饱了,我会报答你们的。你们是外星人吧,有没有兴趣去沙漠里的遗迹看看?我可以做你们的向导。”   她说话的口音听起来略显怪异,时云舒原本还以为之前是她太虚弱了,但现在仔细一看,他发现这人嘴里少了好几颗牙。   “我们想了解一下沙漠幽灵。”余挽辰忽然说道,他刚刚看了那篇时云舒提过的报道,“你说你遇到过有实体的沙漠幽灵,是真的吗?”   “当然。”卡祺点了点头,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但显然那玩意儿她现在完全捋不明白,“我还和它说过话,它说自己在找东西。”   时云舒问道:“找什么?”   “不死泉。”卡祺说着,她笔画了两下,“你们知道不死泉吗?那东西能让尸奴变回普通人,我也一直在找不死泉……”   “听过。听说你刚从沙漠里出来,你找到了吗?”   “没有。”卡祺的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她低下了头,肮脏的长发落了下去,她在这时忽然说道,“你们有没有刀?我要把头发割掉。”   余挽辰在肚子里摸索几下,递过去了一把剪刀,卡祺几剪子下去把头发剪得又短又乱,但好歹是看着精神了一点。   也因着她剪短了头发的动作,他们看到她的一只耳朵里别着一只耳机,看那款式非常眼熟,和他们用的是一样的。   “普罗人不是都留长发吗?”时云舒看着卡祺剪下的长发问道,“就这么剪了,没关系吗?”   卡祺不甚在意地摇头:“头发而已,又不是命。”   时云舒点了点头,紧接着一旁余挽辰又问卡祺是怎么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又为什么就这么放心地被他们带走了。   “我在遗迹附近遇上了一个尸奴,牵着它的人给了我这个。”卡祺说着,她把之前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拿给面前的二人看,“那是个蓝色的外星人,他看起来快要脱水了,我给了他一些水,他就给了我这个,还有一只翻译耳机。他说这东西是‘天贽’,名叫‘物切’,可以切开一切死物,削铁如泥。”   那所谓的“物切”看起来不过是把泥刀,但随后卡祺向他们演示了一下,这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泥巴刀切开木头板子就像切开松软的面团一样丝滑。   “他还说落日镇里现在应该有两个蓝星人类,他让我给你们带句话,他说他那边有点不太对劲,如果情况允许希望你们可以去找他。”卡祺说着,她看了看时云舒,又看了看余挽辰,“我应该没有认错吧,你们是蓝星人类没错吧?我记得书上说过,没有尾巴的外星人不多,蓝星人类是很典型的一种。”   二位蓝星人类对自身的种族表示了确定,然后他们提到了卡祺说的那个“尸奴”和“蓝色的外星人”,又问了问那两个人的状态怎么样。   “不知道呢,他们看起来已经在沙漠里游荡很久了,而且也不打算离开。”卡祺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那只尸奴不肯离开,外星人就陪着它待在那里。它好像想在沙漠里找些什么,嘴里一直念叨着‘尤岚、尤岚’什么的,大概是这个发音吧。”   “‘尤岚’?”时云舒偏了偏头,他听到自己的耳机给出的翻译是“绿洲”,“绿洲?” 第152章 生来为了探索遗迹   “嗯,它大概在找绿洲吧,也许它生前是被渴死在沙漠里的,有些尸奴对生前最后留有印象的某些事抱有非常深重的执念,会一直念叨。”卡祺说着,她话锋一转,又问起了面前的二人是否需要找个向导,“要去沙漠没有向导可不行,所以你们要去吗?”   “你看起来比我们更想去。”时云舒心道奇怪,他打量着不远处这个瘦弱的、刚刚吃得肚子都鼓起来的普罗人,“为什么?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够允许你深入沙漠吗?”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卡祺不以为意地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她拍了拍胸口,“我生来就是为了探索遗迹的,我当然要趁着——趁着我还能自由支配自己行动的时候,多去几次。不然等到被玛拉送去植入芯片,我恐怕就再也去不了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显得很平淡,余挽辰闻言愣了一下:“你知道他这么想?”   “我早就猜到他会这么想,而且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只是那时候我还不太能动。”卡祺一边说,一边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着他俩,“阁楼地板很薄,三楼的声音我都能听见。”   然后卡祺又着重重复了一遍:“全部都能听见。”   所以他俩闹出来的种种动静、说出口的各种肉麻话语,她大概也都听去了。   时云舒略带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一旁余挽辰悄悄瞥了他一眼。   这时候卡祺缓缓挪到了时云舒旁边,她凑近了些,声音听上去非常谨慎,就仿佛自己说出口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虽然有点听不懂,不过你们是一对……吧?那在这里要小心些,普罗比较传统,有点恐同。不过毕竟你们是外星人,应该也还好。”   时云舒摆了摆手:“咳……不说这个,说说你吧。我很好奇,对于玛拉要送你去植入芯片的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什么怎么看?”卡祺略带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   卡祺的表情不像装的。时云舒一瞬间也开始感到茫然,他的语气也变得谨慎了起来:“这在这里……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吗?”   卡祺摇头:“不算常见。因为很贵,很多家庭负担不起,我们这里也比较偏僻。”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就像有些星球的教育问题一样吧。很多人都想去上学,但不是每个家庭都能负担得起?”   听起来卡祺的意思是,在普罗,植入芯片就像孩子要受教育一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只是不是人人能负担得起植入芯片的费用,落日镇又地处偏僻,缺乏相关服务。   “你说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探索遗迹的。但一旦被植入芯片,你恐怕就再也去不了遗迹所在地了。”时云舒观察着卡祺的表情,他拿不太准卡祺对这事是什么态度,“既然如此,你也接受‘植入芯片’这件事吗?”   “不接受,然后呢?”卡祺忽然笑了,尽管外星人的面貌不似蓝星人类,但她的声音、语气跟面部肌肉的狰狞也足以令人品尝出几分凶狠,犹如困兽,“你们不会感觉不到,玛拉费尽心思让我变成了大家眼中体弱多病的疯子,而他则是那个温柔多愁的良父,大家都会向着他的。这镇子上现在没几个人还信我说的话,人们都知道玛拉的不容易,都知道他家好心收养的孤女不但是个不听话的孬种,身体还越来越糟,并且经常胡言乱语,甚至已经到了无法自理的程度。而玛拉始终‘悉心照顾’他的养女,带她植入芯片也只是‘为了她好’。况且即便是有人觉得哪里不对劲,也不会多说些什么的。玛拉手里握着很多资源,许多探险者都要依靠他的资源,而小镇相当一部分经济来源就是宇宙各地的太空客、探险者,没有人会和利益过不去,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东西’而已,没有人会在乎我怎么样,倒不如说牺牲我一个幸福一小镇,他们巴不得呢。”   两个蓝星人类就此陷入了沉默,这的确不是他们能做的了什么的事情——他们两个意外搁浅于此的外人,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牢牢勾结在一起的整个小镇,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某一刻时云舒想到了调查局——可是然后呢?调查局来了又走,它真的能带来些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吗?即便可以带来改变,那也一定是非常困难、事倍功半的。   “真的很谢谢你们给我的这些食物,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卡祺说着,她眨了眨那双黄色的眼睛,忽然露出个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但我的事与你们无关。我们这里有句谚语,‘我不看你,你不看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我不会影响你们的人生,你们也不要干涉我的。但你们给了我食物,这份食物的恩情我就一定要报。”   余挽辰这时轻轻碰了碰时云舒:“龙七潼居然会让人帮忙带话,估计是耳机已经损坏了。我刚才试了一下,卡祺用的这只耳机完全定位不到。”   时云舒也试了一下,发现的确是这样的:“嗯。而且听上去吴二三情况不太对劲,还有龙七潼,我记得吴二三提过,他缺水时比人类还脆弱。”   “所以你们要去吗?”卡祺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兴奋了起来,她这一刻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神经兮兮的亡命徒,“要去的话,我们早上就走吧。刚刚在外面我闻到了沙尘的味道,今晚会有大风沙,没有人会在这个晚上来找我的,今晚这里还算安全。”   这天夜里外头果不其然刮起了风沙,这小木屋年久失修破破烂烂,风就混着沙尘一直往屋子里灌。余挽辰掏了几条毯子出来给另外两个人分了分,到最后他们都很没有距离感地挤在了一起——都快冻死了,没人在乎什么距离。   小木屋看起来废弃了有些年头,卡祺说这屋子是她从前和妈妈一起生活的地方,后来她妈妈死在了沙漠里,她则被人收养。这地方按理说所属权归卡祺,但在成年之前她不被允许独自生活,所以她就一直住在玛拉那里,这里则渐渐荒废。本来之前这屋子还有些流浪者占着睡觉,赶也赶不走,结果自从三年前开始,这地方出现了某些可怖的传闻,大家都对这里避之不及,渐渐的就再也没人敢靠近了。   “三年前?”时云舒听卡祺讲到一半,觉得这个时间似乎有些熟悉,“是具有实体的沙漠幽灵出现的时候吗?”   “对。”卡祺点了点头,“那些占着这房子的流浪者说过,他们夜里听到过有人敲门。后来还有人反复看到有黑色的影子在这里晃荡,甚至有一次,有人在风沙满天的时候从沙漠里回来,路过了这里,见门开着,就想进来避避风沙,结果被房子角落里的一个黑色影子给吓跑了。这里的门锁经常会遭到不明人士的破坏,玛拉给这里换过好多次锁。”   “这走向真是越来越像恐怖电影了。”时云舒喃喃着,他又裹着毯子缩了缩,无意识地往旁边的人身上靠得更紧。他最近都没太休息好,现在已经很困了,“那个有实体的沙漠幽灵,它是什么样子的?”   卡祺回忆了一下,她开始描述起来:“很庞大,已经完全没了规则的形状,有点像为了延长使用寿命而进行了太多次填补的尸奴,但是填补的手法又非常糟糕——事实上,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倾向于它可能就是一个尸奴,但这说不通,尸奴没什么自我意识,它们很难控制自己去做些什么,所以一般不会有无主的尸奴到处乱晃,还晃得这么有规律,只在大风沙的日子里才到镇子上游荡。”   “也许是有谁控制了它,然后专门让它在大风沙时出门游荡。”余挽辰轻声说道,时云舒靠在他的肩头昏昏欲睡,他于是轻轻偏头蹭了蹭那人的头发,“有实体的沙漠幽灵这个说法一传出去,来落日镇的人恐怕又多了不少。当沙漠里的遗迹已经逐渐不能再吸引更多的人来到这里时,那么或许就需要出现新的一些什么东西,好吸引人来到此地。”   “你倒是不傻。”卡祺轻轻地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有段时间还专门在风沙天气里寻找那只幽灵,想看看最后会是谁来带走它。”   余挽辰紧跟着问道:“最后你找到了吗?”   卡祺安静了一阵子,然后她才继续说道:“快了,但是没有。后来玛拉开始愈发频繁地给我下药,我有很多时候都不太清醒,或者根本无法从床上爬起来。今天也是这样的,我被他带回家,然后绑到了床上,接着他给我注射了什么东西。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动弹,后来好不容易能动了,我就用雾切割开了锁链,然后切开了地面,落到了你们的房间。”   余挽辰听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语言。   而卡祺还在继续说着:“他从以前就经常只给我吃很少的东西,后来更是常饿着我。他说我的牙齿不好,所以给我拔了很多牙。后来又说我肠胃不好,于是每天只给我吃一点点流食。我曾试图求助,我求来酒馆暂住的客人注意一下阁楼的动静,结果他们告诉了玛拉,玛拉就将其歪曲成了我的幻觉。那天他当着许多人的面拥抱我,送我回了我名义上居住的那个房间,锁上阁楼,还亲切地和我说晚安——那真的很恶心……”   “逃走吧。”时云舒忽然说道,他吐字清晰声音沉稳,显得异常清醒,“只要你想,我会找法子帮你。”   那一句“逃走吧”就仿佛是一块跨过了漫长时间的石块,它又一次被丢到了余挽辰耳边。尽管两件事情毫无关联,但听到同样的人在相距甚远的时刻讲出一样的话还是叫他猛一激灵,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这样对你没有好处。”卡祺语调轻快,尽管不久前她曾向陌生的外星人讨要饭食,但当基础的生存需求被解决,她便重归冷静,开始思考得失、权衡利弊,“没人在乎你在普罗一个偏僻的镇子里都做了些什么又没做什么,你只是意外搁浅,船修好了就可以回归自己正常的生活。”   “我的生活从来都跟‘正常’没什么关系。”时云舒说着不由得笑了一下,“就当是报酬,卡祺,谢谢你带来了蓝色外星人的口信。等去往沙漠之后,请你务必要带我们找到你之前遇到的那个尸奴和蓝色外星人,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时云舒看过收容协议相关的律法条文,他知道如果收容方死亡,或是失踪超过一定时间,那么联盟将会重新开放与这份收容协议相关的旧人类的收容权。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时云舒可不想变成拍卖会上的竞品,他知道如果那样那么无论是他还是余挽辰都会非常凄惨的。   而且——他觉得无论是吴二三还是龙七潼,亦或是石头号上的其他人,现在都可以算作是自己的朋友,他会想办法帮助自己的朋友。   卡祺安静了一阵子,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相信时云舒。   余挽辰轻轻偏过头,他旁若无人地亲了亲时云舒的头发:“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就只能跑路了。”   收容协议相关的旧人类失踪了自然就不需要再被收容,但那样他们就会变成普罗黑户,行动受限。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时云舒感到了对方的动作,他轻轻动了动,但到底还是没挪开——现在这里真的很冷,他不是很想被冻死在这种地方,“这还不是最坏的结局。”   卡祺这时候忽然说道:“如果你真的能帮我,我也会帮你找人。那么明天……我先出发,我会在必经路上等你们。你们明早去酒馆里找一个叫‘牟桑’的人,他是那里的常客,也是一个探险家兼向导。你们找个借口要他做向导,然后跟他一起来沙漠,途中你们不要透露任何有关我的事情。”   “这样就可以?”时云舒确认道。   卡祺肯定地一点头:“这样就够了。” 第153章 未来他救了过去的他   夜里时云舒做了个梦,梦里他从运输机上走了下来,进入了已经一片狼藉的潘城。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许多队伍到达此地,现在大家都各司其职,有许多人进入了潘城深处寻找生还者,还有人在外围评估这片土地的状况,判断坠落物是否还会对周边地区造成蔓延性伤害。潘城附近拉起了警戒线,被标记成了封锁区,整座城市都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氛围。   蜃楼调查队这次前来主要是辅助其他队伍工作,很快就有相关工作人员招呼他们去哪里哪里支援。时云舒和自己的队友们分开了,有忙得焦头烂额的救援人员把一个半大小子塞给了他,要他帮忙看着点,还特意叮嘱他要保护好对方。这似乎是这个地方仅有的幸存者,并且还是非常重要的证人。   “什么证人?”时云舒询问道。   “在大坠落发生前,这里发生了非常诡异的事情。”那人说着,满面麻木地叹了口气,“几乎所有当时处于潘城之内的人,都在大坠落前回了家,待在家里闭门不出——常住的回到住所,租房的回到出租屋,甚至连狗都回了窝。还有些人,莫名其妙地躲进了公共卫生间或者是公园、路边的隐蔽角落——总之,几乎所有活物都长时间地停留在了潘城内的某个地方,并且大部分地点位于室内。就好像他们都知道不久后会有东西从天上落下来,然后统一决定要一起去死一样。”   “那他呢?”时云舒看向一旁站着的那个少年人,那人看起来已经吓坏了,眼神正有些凝滞地落在半空中一点,身体还在不断发抖,“他没有回家,也没有躲在其他哪个地方不动?”   “他说他在大坠落发生前约一小时想起自己答应了朋友的事情,于是拿着东西去找朋友,结果被朋友家里的一个陌生人告知朋友不在,那个人还要他去他们常去的地方找一找,他就走了。”这位救援人员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了看时间,“他们常去玩的地点在潘城外一个很近的地方,是临城一个距离潘城很近的公园。路上他还看到了另几个常在一起玩的朋友,他说自己看他们几个莫名其妙挤在路边大树下缩着,还去问了问他们在做什么,结果那些人也不回话,被他拉扯几下也不动弹,他觉得很诡异又害怕,就匆忙离去。等他到了公园那里并且开始寻找自己朋友的时候,大坠落就发生了,他就开始往回赶。”   “朋友家的陌生人?”时云舒不由得眉头微蹙,他看向一旁的少年,询问道,“你还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吗?”   少年人不言语,时云舒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却像是忽然受了惊似的,躲去了救援人员的身后。   “他说他当时没有看清,而且他感觉朋友家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同之前不一样。他说那里看起来非常昏暗,像是医院没有开灯的走廊。他看不清面前的人,只听到了声音。”救援人员一边轻轻拉过了躲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人,一边向时云舒解释了起来,“他说听声音是个男人,可能他现在对男人的声音比较敏感。”   然后这位救援人员蹲了下来,她扶着少年的手臂,轻声说道:“这个大哥哥是姐姐的同事,我们都是来帮你的,你不用怕他,他会保护你的。现在姐姐还要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搜救,不能在这里陪你,就让这个哥哥陪你,好不好?”   那少年人哆哆嗦嗦地看了时云舒一眼,他几乎就要哭出来了,时云舒从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吓人:“可是他声音和那个人好像……简直一模一样。身形看起来也……”   “怎么可能。”救援人员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他刚刚才坐着飞机飞过来,在你朋友家里的不可能是他。放心吧。”   少年依旧在哆嗦,他小心翼翼地又瞥了时云舒两眼,最终还是非常配合地放那救援姐姐走了。   时云舒看着这个站在隔着自己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的重要证人,他想让对方冷静一点,于是便蹲了下去,仰着头看向对方:“你好?我是时云舒,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嘴唇还在哆嗦,他哆嗦了半天,才好不容易颤颤巍巍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微弱的字眼:“余……挽辰。”   “余挽辰。”时云舒咀嚼着对方姓名的字眼儿,他牵过那人湿冷的双手,又轻轻捏了捏,“我叫你小余好不好?还是叫阿辰?你喜欢我怎么称呼你?”   “砰砰砰!”一阵类似敲门的声响忽然传来,时云舒在梦境与记忆的缝隙中茫然抬头,只看到了湛蓝的天空。   那么高远又熟悉的,他再也回不去的家乡的天空。   这时候原本被他攥着双手的少年人忽然抽出了双手,他反过来握住了时云舒的手指:“时先生,你该醒来了。”   时云舒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忽然出现的一只翻倒的盒子,以及满地的弹珠。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觉得最好还是清理一下,不然容易把人滑倒:“什么?”   对方紧了紧手指,那双手柔软干燥、十分有力,摸起来和刚刚全然不同:“还有其他人在你身边,你不能失控,你不能让一个无辜的人承载乱流的时间。”   地面震颤,玻璃弹珠在破碎的地面上滚动,有几颗滚到了时云舒的脚边。   “醒醒,时云舒!”   时云舒猛然惊醒过来,他听到不远处传来敲门声,还有余挽辰的声音,那人正拽着他的衣服将他从卡祺旁边拖走,避免误伤卡祺。他无意识地被对方拽开了很远,还听到余挽辰叫卡祺离他再远一些,而他则最后被拽倒在了余挽辰的怀里。   不远处的门外,敲门声有规律地传来。时云舒伏在余挽辰的怀里,有一会儿没能回过神。   他非常清楚,敲门声响起之前的那部分,是他的记忆。   那大概就是他和余挽辰的第一次相遇。   不,不对。   时云舒又想起那位救援人员叙述的余挽辰曾所说的话,那出现在朋友家里的陌生人,昏暗的地方,变了样子的朋友家,像“医院没有开灯的走廊”。   那个同时云舒声音很像,身形也很相似的“陌生人”说,余挽辰的朋友不在,要他去他们常去的地方找一找。   有关这样的描述,时云舒只能想到造梦大楼。   或许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卡米克的造梦大楼,那才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时那块被天空城化的漂浮之地一片混乱,脑子一片空白的时云舒打开了出现在陌生灰发青年身旁的灰门,他对着门内的少年说出了些几乎没怎么过脑子的敷衍话语,寄希望于能让对方尽快远离自己,好让自己能够将这诡异的门扉快些关闭。   然而在那个地方时空混乱是常事,在反复的回溯里他们遇到过太多空间与时间的异常,如果说无意中跨过了几小时的距离去往未来在那里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那么无意中打开灰门遇见了来自过去的四百多年前的人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而且余挽辰也说过,灰门里一定程度上时空也是混乱的。   也就是说——混乱与混乱相交叠,未来的时云舒很可能在无意中让过去的余挽辰避开了潘城的大坠落,因而使其成为了潘城大坠落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   这个想法令时云舒感到一阵战栗,他忽然有种非常模糊的直觉,或许冥冥中有些什么东西完全是早被安排好了的,从一开始他们就都不过是在走谁写下的剧本,还自以为是全然凭借着个人的自由意志行走世间。   他在造梦大楼里对灰门内的小余挽辰说出那些话时,完全没有多想些什么。他只是觉得得找个理由支开对方,他那时候不知道门里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只知道周遭的一切都非常危险,他需要引走门里的东西,然后关掉那扇门。如果门内的那个东西在找人,那么他只需要让对方去别的地方寻找就可以了,所以他那时候才会那样说。可谁能想到—— 第154章 太阳马上就要升起   “你怎么了?”余挽辰在时云舒的耳边低声询问道,他拎着对方的手臂,却仍感到那人在往下滑,仿佛全然失去了一切力气与自控,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可怕的无解的灾难,正在极度恐慌中落入进某种不可知也不可控的深渊。   时云舒说不出话,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力气,紧紧地抓着对方止住下滑。   不远处勉强还可以算作是礼貌的敲门声仍在响着,又过了好一阵子,时云舒才开口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有人在敲门,敲了很久了。”余挽辰听到对方的声音,他终于是松了口气,“还记得卡祺说的吗?具有实体的幽灵,夜里游荡的影子,还有敲门声。”   “记得。”时云舒缓缓松开对方,他从那人的身上离开,又看向已经完全缩到了另一个角落里的卡祺。   那普罗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会儿就那么缩在那里,警惕地观察情况:“呃——我能过去了吗?发生什么了?”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他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便想去打开门看看是哪个在外面一直敲门:“我有疯病,时不常就会发作,发作期间容易伤人。”   “哦。原来是这样。”卡祺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真信假信。   时云舒走到门前,这扇门已经被上了锁,门外的什么东西一直在敲门,这时候那敲门声已经开始有些失控了,显得愈发急促。   余挽辰也走了过来,卡祺也过来了。余挽辰拿着万能钥匙,但依然不是很确定要不要开门。   又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停了。   时云舒又等了等,然后他拿了一只手电,用披风蒙住了头脸,又拿过了余挽辰手里的万能钥匙和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防风镜,缓缓地拧开了门锁,慢慢推开门,向着门外望去。   门外风沙很大,开门的同时有大量红色沙尘一股脑涌入了木屋,使这本就年迈的木屋更添了一份沧桑。   时云舒打开了手电,四下里望去,他能够看到很多沙漠幽灵正在缓慢地自沙漠的方向向小镇上移动,那些幽灵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浓度略大的风沙。   而就在木屋的前方不远处,时云舒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像沙漠幽灵一样游荡于漫天的红沙之中,在缓缓地向着沙漠走去。   时云舒思考了两秒,他回身叮嘱余挽辰和卡祺就留在这里,他要跟过去看一看。   余挽辰并未制止,他只说了句:“有事随时联系。”   时云舒应了声,而后便走入了漫天红沙之中,向着那黑色的幽灵走去。   那幽灵步伐缓慢,时云舒很快就追了上去。他谨慎地绕到了幽灵的正面,想要看看它的样子。然而手电筒的光一打上,他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   这东西大概有两米多高,身体看起来庞大而臃肿,就像是被许多肉块堆叠而成的一样,时云舒根本无法看出它是否拥有四肢或是头颅。它的身上似乎长了许多毛发,那些毛发同它黑色的血液纠缠在一起,黏在它的身上,让它看起来就像是发霉了一样。   或许是注意到了手电筒的光芒,它停下了步伐,然后动了动,像是在看时云舒。   周遭有无数沙漠幽灵随着风沙缓缓行进,时云舒隐约听到了一些声音,那些声音来自或近或远的沙尘,听起来不辨男女老少,它们在说着各种各样的话语,时云舒发现自己的翻译耳机无法识别,但他可以听得懂那些东西的话。   那些话语杂乱无章,听上去简直就像是一群梦游中人的呓语。有谁在说自己想要回家,还有谁在尖叫着说自己就要掉下去了。   在这样一片喧闹又杂乱的声音里,时云舒看着面前沉默的黑色幽灵,他查询着自己想说的普罗话的发音,然后磕绊开口,用稀碎的普罗语询问道:“你要去……哪里?你跟它们的方向相反,你要去沙漠吗?”   黑色的幽灵动了动,它的体内发出了某种低沉的响声,就像是年久失修的广播喇叭。然后它发出了非常模糊的声音,说的是普罗话:“达乌。达乌。”   普罗语中,“达”是太阳马上就要升起的意思,“乌”则类似于语气助词。达乌这个词,翻译耳机给出的参考是“黎明”,但同时也给出了“达乌”可能是人名的提示。   时云舒想了想,他又查了几句话,然后用普罗语询问道:“达乌在哪里?在沙漠里吗?你要去找吗?”   幽灵应了一声,紧接着又开始一遍一遍地说着什么“不死泉”。然后它又开始呼唤“达乌”,接着是“沙漠”,最后又是“不死泉”。   “你要去沙漠里找达乌?”时云舒询问道,“还要找不死泉?”   黑色的幽灵连连应了好几声,它似乎很高兴能被人说中自己的想法,沉重的身体连连摇晃。这一下子动作太大,时云舒看到它身上渗出了很多黑色的血液,风中隐约传来了些许香菜的味道。   这时候时云舒忽然意识到周遭其他的沙漠幽灵行动速度逐渐放缓了下去,然后它们居然一个个的都开始缓慢转身,转而向沙漠深处慢慢走去。   他抬起头,他看不懂普罗的天气,但现在天应该快亮了,而且风沙也许就要停了。沙漠幽灵只有在风沙漫天的时候才会出现,那么或许当风沙渐停,它们就要回到沙漠里去了。   在他的面前不远处,这黑色的幽灵也缓缓转身,开始向镇子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时云舒跟了上去,但并未听到对方的回应——尸奴或许只能够对自己临死前执着的那么一两件事回应点东西,它根本没办法与人正常交流,“你——记得卡祺吗?她见过你,你还记得吗?”   时云舒问出这话完全是无心之举,他原本只是想确认卡祺是否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见过黑色幽灵,但那幽灵听到这句话之后却忽然就停下了,它看起来已经完全愣住了,就好像是个大梦初醒的人,已经完全不知今夕何夕,只能茫然四顾着。   “卡祺。”黑色的幽灵重复着这个名字,“卡祺。卡祺。卡祺……”   然后它开始向着木屋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卡祺。卡祺。卡祺。卡祺。回家?”   时云舒紧张地跟在后面,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幽灵忽然之间就像是醒过来了一样向着那木屋走去了。   然而这不长的路程走到一半,那幽灵却忽然拐了个弯,继续向着镇子里走了进去。它还在说着些什么:“不行。风沙快停。该回……”   时云舒跟在后面问道:“你要去哪里?”   黑色的幽灵头也不回,仿若未闻。   最终时云舒回到了木屋门口,他目送着黑色的幽灵远去,现在他也能感觉到风沙渐小了。   他没有继续跟踪那黑色的幽灵,在这个地方单独行动到这个份上并不是个明智之举。于是他转身敲了敲木屋的门,开口说道:“是我,我回来了。”   余挽辰很快就开了门,他把时云舒拉进来,又很快关上了门,而后便开始扑打起对方身上的沙尘:“你看起来像是浑身沾满了辣椒面。”   “风沙已经开始变小了,估计天完全亮起来就该停了。”时云舒站在原地任对方拍打,他一边摘下了防风镜,一边向卡祺询问道,“你知道‘达乌’吗?”   “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卡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奇怪,“她好像已经死了有一百年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个黑色的幽灵一直在念叨‘达乌’,达乌是人名吗?”时云舒询问着,他在模糊不清的昏黑中看向卡祺,“死了这么久的人,你是听谁提起的?”   “是我妈妈,她以前有个朋友就叫达乌,死得非常早,还不到十八岁时她就死在了沙漠里。”卡祺说着,一副完全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的样子,“她以前给我讲过很多次她们一起进沙漠的故事。说是有一次镇子上来了一帮很有钱的探险者,那些探险者开来了很多悬浮车,她们偷走了一辆,开着进了沙漠,结果车子坏在半路,她们只能步行出来。路途太遥远,那时候我妈妈还不是探险者,她对探险者必备的生存技能一窍不通,对那些生存知识也一无所知。是达乌一路确认方位、找寻水源、获取食物,她带着妈妈躲避沙漠里的生物袭击,一路保护着妈妈,最终妈妈才得以走出沙漠……距离最近的小镇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达乌再也坚持不住,死掉了。妈妈带着变成尸奴的达乌走出了沙漠,按理说无主的尸奴任何人都可以据为己有,但妈妈那时只有十六岁,未成年不能拥有尸奴,所以尸奴达乌被交给了妈妈的父母管理,后来他们把达乌卖掉了。妈妈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她一直想找回达乌……”   时云舒听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找回达乌,然后再找到不死泉,就可以让达乌变回从前的达乌了——她是这样想的吗?”   卡祺对此表示了肯定:“是这样的。后来我妈妈长大后成为了探险者,也给人做过向导。她经常出入沙漠,想找到不死泉。” 第155章 一场香菜味的戏   “你母亲……已经去世了吗?还有你父亲也……”   “对。我出生后不久爸爸就死在了沙漠里,救援队只找到了他的一部分残骸,他大概是被沙熊吃掉了。我妈妈是八年前死的,同样也死在了沙漠里,救援队没有找到,他们说她很可能是被流沙吞没了。”卡祺说着,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坦然,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也未觉得提起这些有任何不妥,“这样的事情在这里是非常常见的。”   他们后来在木屋里又休息了一阵子,卡祺又吃了些东西,然后还找他们要了些食物和水带着,随后便只身向沙漠走去。   时云舒则和余挽辰一起回到了玛拉的小酒馆。他们回去的时候,玛拉正坐在小酒馆外的台阶上,看起来非常颓丧又落魄,他周围围着几个人,似乎正在安慰他。   而就在玛拉无意中抬头看到了时云舒和余挽辰的那个瞬间,他顿时就哭了出来,一时间泪如雨下,声音也哽咽得厉害,甚至下一秒就直接跪了下去:“你们两个外乡人……你们把我的女儿带到了哪里去?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明明一直在帮你们……”   刚刚分头行动之前,时云舒、余挽辰和卡祺已经探讨过了玛拉在见到他们之后会有哪几种反应,并针对每一种可能都制定好了详细的计划,甚至具体到了每一句台词和语气。   但在对策的实际应用上,余挽辰可能还是想象得有些含蓄了,也可能是他低估了时云舒能有多放得开。   时云舒在意识到玛拉要跪下后紧跟着就跪在了玛拉面前,这使得他俩几乎是同步跪下去的。   这画面真的有些诡异,围观群众都看愣了,余挽辰也迟疑了一瞬。   然后时云舒一把攥住了玛拉的手,他一开口那声音听着居然比玛拉还可怜:“玛拉叔,对不起!我们真是太傻了……卡祺她说在沙漠里见到了我们的朋友,她说可以带我们去找他们,我们这才带她跑了出去……真的非常对不起,玛拉叔,我们该听你的,她说的话我们一句都不该信的,真是太抱歉了……呜……昨天晚上,她吃掉了我们好多东西,一直都说今早再详细同我们讲我们朋友的事情。今天早上,我们求了她好久,希望她能带我们去找我们的朋友,她这时候才说其实我们的朋友已经死了,就在遗迹附近,她眼看着我们的朋友缺水渴死在了沙漠里,还拿走了他的东西……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这样……呜呃……咳……”   时云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余挽辰半跪在一旁搂着那人的肩膀,一边轻拍着一边心说这样会不会显得有些过了。   玛拉看起来已经有点傻了,他似乎是想抽回手来,但时云舒力气极大,他死攥着对方的双手不放,还呜呜咽咽地垂下了头去,把额头抵在了对方的手上,那样子半是忏悔半是懊恼:“咳……怎么办啊玛拉叔……他们是我们的船长和大副,没有他们我们连飞船都开不走。而且他们……真的好惨啊……呜……就那么死在了异乡的沙漠里,都没有人能帮忙去收尸……还有卡祺,卡祺她又去沙漠了,我们这辈子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看见沙漠,根本不敢追过去,我们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在沙漠里存活……呜……咳呃、呕——”   时云舒说到半截,直接吐了对面玛拉一身,那样子看着十分狼狈又可怜,在外人看来他大概就是个悲痛欲绝的又倒霉又凄凉的脏兮兮小傻子,一时间也完全没人想责怪他了,旁边甚至还有人想帮忙把他给搀扶起来,但余挽辰把人护得很紧,旁人没什么可插手的余地。   玛拉已经彻底傻了,他试图往后缩,但时云舒仍死死攥着他的手。某一刻他看到了时云舒的神情,那张脸看起来十分冰凉又麻木,这让他感到一阵恐慌,而身上泛着香菜味的呕吐物也开始令他感到反胃了。   余挽辰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早上时云舒硬是咽了一堆香菜下去,合着他是把自己的呕吐都算计在了里面,就是来纯粹恶心玛拉的。   目的基本都达到了,余挽辰搀着身旁的人站了起来,他开始为这一场戏收尾,用一种沉重又伤感的语气对玛拉道歉,说他们真是不配玛拉对他们这么好之类云云,还说他们真的感到非常抱歉,也非常感激之前玛拉对他们的种种友善示好。   最后,余挽辰看向了周遭围观的人:“我们决定今天启程去往沙漠,寻找我们伙伴的尸身,也为了寻找卡祺。我们需要一个向导。”   有人受这一场戏感染,开始毛遂自荐。但余挽辰这时候却上前去扶起了满身秽物的玛拉,他再次对对方表示了歉意,随后就要扶着对方进入小酒馆,说是想要商量一下,看看玛拉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人选。   时云舒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进入了酒馆,他俩一个在侧一个在后堵住了玛拉的退路,最后玛拉只得表示自己需要先清理一下自己、换身衣服再说其他,他还说他们可以随便用酒馆里的自来水,随即玛拉便飞似的逃上了楼。   余挽辰拉着时云舒去漱口,他站在半开放式的水房门口挡着对方的身影,询问着对方感觉怎么样。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时云舒又洗了把脸,感觉上清爽了不少。然后他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之后慢慢谈吧。”   余挽辰看着那人仍是泛红的眼眶,他手快过脑地伸出手用手背蹭了蹭对方眼角,却意外触及到了一点新鲜温热的液体。   “怎么还哭呢?”余挽辰愣了一下,他伸出手去试图抹掉那些新鲜的眼泪,那眼泪却非常不配合地越流越多。   他看着对方那双乌黑的眼睛,像看到了一片乌云压境的海。那海突破了戏剧院场的第四面墙,正在疯狂的地向他涌来。   他突然感到了种没来由的慌乱。   时云舒却忽然就笑了,他胡乱蹭了蹭自己的眼睛,那语气听着一派轻松坦然:“哪能那么收放自如啊?我又不是专业演员。”   之后他们坐到了吧台边上等待玛拉,这个时间来喝酒的人不是很多,只零星有几个来酒馆吃早饭的。   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后,玛拉才下来。这时候他看着比刚刚上去时要体面了一些,也更镇定了一点。随后他也坐了过来,开始与他们二人商讨关于去往沙漠带回卡祺和他们朋友的事情。   玛拉推荐一个名为牟桑的人作为他们的向导,他说这个人经验丰富,而且带队存活率很高,他也跟这个人较为熟识,知根知底,知道这人还是不错的。   “而且他在救援队有认识的朋友,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叫人会比较快。”玛拉最后补充道。   时云舒心说搞不好这是叫人来埋人埋得比较快,但他面上也没怎么表露出这种不信任,只是又一顿对着玛拉的真诚道歉和感谢。   随后玛拉表示他们可以在这里暂且休息一下,他去找牟桑来,而后玛拉便向外走去了。   他们二人目送着玛拉离去,在玛拉消失于他们视野之中的同时,时云舒轻声问道:“你信卡祺的说辞吗?”   “在这样的环境里,全然坦诚的家伙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别说十八,八岁都活不到。”余挽辰说是想要做点什么,能帮的也想要帮,但这与他并不完全相信卡祺的说辞并不冲突。   在等待玛拉带着牟桑回来的间隙里,时云舒搜索着关于卡祺母亲的事情。落日镇地处偏僻,再加上按照卡祺的说辞,她妈妈已经死去了八年,并且是死在了沙漠里的探险者,而这个地方的探险者死在沙漠里是很常见的事情,所以他并不认为这样的信息会很好搜索。   果不其然他搜索了半天一无所获,后来他忽然又想到柴布曾经给他的那个联盟内网,于是就又登录了进去。   然而还未等他在那网站上搜索有关卡祺的事情,他上一次申请检查的事项后续却先蹦了出来,那上显示的是“检查中”,但时云舒分明记得如果只是证件问题,那么调查局从入店到给出事项结论是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的。如果时间超过,那么必定是出现了一些意外状况。   时云舒和余挽辰早上赶回来赶得很急,他们并未经过之前他们住的那个旅店,也因此并不清楚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怀着疑虑查询了近十年来被记录于死亡在日落之海的人员名单,这份名单远比他想象中还要长得多。然后他又在搜索项里限制了亲属,并且在其中输入了卡祺发音的普罗名字。   如此一来名单就变短了许多,时云舒依次点开看去,最终找到了一个在八年前被记录死于日落之海的普罗女人,那人是一个探险者,死亡时一百二十五岁,按普罗人平均年龄算正值中年,当时有个九岁的女儿。根据救援队记录,她很可能陷入了流沙之中,完全寻不到尸体。   资料中记载了这人的最后一次行动,根据记录她当时应该是参与了一次探险者的联合行动,其中行动牵头的那人名叫牟桑。他们那次探险的目的,是想要找到传说中的不死泉。 第156章 来自已死之人的通讯   而最终参与那次行动的探险者只回来了一半,其中没回来的人里面就包括了这个普罗女人。日落之海中大部分区域是被信号完美覆盖了的,在通讯发达的如今探险队可以及时对救援队反馈团队情况。八年前探险队的幸存者们曾提及他们在还未走出沙漠时遭遇了沙熊袭击,那时候这个普罗人要他们先走,她一人拖住了沙熊,其他人这才得以逃脱。而其余人在脱离了危险后就叫了救援,但在叫救援的同时他们已经能够看到那普罗人被沙熊吞没的身体,并且当时他们把这一情况也汇报了上去。   后来根据探险者们的上报情况前去搜救的救援队并未发现这普罗人的一丝半点痕迹,于是最终才得出了她很可能陷入流沙的结论。   然而到这里却出现了一个疑问——那就是这普罗人的那个小女儿有这样的一份证词,她说在探险队上报给救援队声称那普罗人遇害的一小时后,她接到了来自她妈妈的通讯。   她说通讯内容主要是问她有没有回家,要她注意安全之类的,还说自己这次可能会回家晚一些。   如果按照她这个说法,那么也就是说她妈妈那时候必然还活着,但根据探险队当时与救援队的通讯录音来看,探险队求援时声称那普罗人已经被撕碎了,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普罗人消失不见,自然也无从查询她身上终端设备的通话记录,而她的小女儿在那之后不久就被收养,同时她从前的住所被洗劫一空,家里唯一的终端被摔了个稀巴烂。后来当地调查局申请联盟电信局权限调取那个终端上的通话记录,最终上传到内网的事件记录里显示的确存在那份通讯,但无法证明是其本人播出,很有可能是野兽误触,而通话内容则可能是巨大恐惧之下孩童的幻觉。   时云舒想了想,他又查了查八年前从沙漠里归来的那些人的近况,发现其中有好几个人都已经死了,还死得颇为蹊跷,并且都是近三年间死掉的。   他几乎能猜到卡祺想找牟桑是为了什么,可能是想询问清楚当年的事由,也可能是已经认为自己抓住了真相从而想要报复。   他最后退出详情页面的时候着重看了一下那应该就是卡祺妈妈的女人的名字,普罗的文字就像是一群蠕虫爬出来的,他完全看不懂。他把那个词语复制进了翻译软件,并且点击了读音朗读,发现那名字的发音居然是“尤岚”,并且被翻译为了“绿洲”。   “会是巧合吗?”时云舒盯着那一堆虫子足迹一样的文字,他回忆起卡祺曾说的她遇到的尸奴一直在呼唤着“尤岚”,并且好像一直在找些什么。   余挽辰在旁看了时云舒很久,直到这时他忽然问道:“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是通过什么渠道让调查局的人到这里来检查旅店证件的?普通举报的话举报信还要审核一阵子,还是说你早就提交过举报信?”   “嗯……这个啊。”时云舒闻言凑得离余挽辰稍微近了些,他把终端屏幕拿给对方看,“这个是之前柴布给我的内网网址,我拿自己的信息登录了一下,意外的权限还挺高,很多事项都有优先处理权,很多资料都能查阅,包括自身的保密权限也不低——我倒也不是很意外,死人的权限总是很高,死去又活来的人也同样。”   余挽辰看着,也是觉得稀奇:“这网址不能随便给人吧?”   某一刻大概是时云舒的脸在终端前置摄像头上出了镜,那屏幕顿时一片模糊,还显示出了“认证失效”的字样。   时云舒点了点头:“里面有些特殊字符普通输入法打不出来,只能复制。但我复制这个传播给别人,大概率会被调查局盯上。”   余挽辰把终端递了回去。   “有什么想查的东西吗?”时云舒询问道,“我可以帮你。”   余挽辰想了想:“暂时……想不到什么想查的。”   时云舒应了一声,然后他给对方简单讲述了一下自己刚刚查到的关于尤岚的事情。   余挽辰听着,不时回应。后来他听时云舒讲完了,玛拉还是没有回来,他们就开始闲聊,并且话题逐渐跑偏。   最开始是余挽辰询问时云舒后来有没有再跟柴布联系,有没有再从那人身上获取什么消息,时云舒表示没有。然后余挽辰提了嘴柴布是塔匝星人,塔匝星人只有一种性别,如果按照两性生物的观念去解释,可以将塔匝星人形容为“普遍双性”,偶尔的单一性别属于残疾。   “而且听说他们属于跟宇宙居民生殖隔离较少的一个种族。”余挽辰补充道,“同族人之间,则常常会存在‘交配链’。”   也就是说按照两性生物的观念来解释,一个塔匝人可以同时是某个或某些塔匝人的“母亲”和“父亲”。   时云舒这时候也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一些科普:“说起这个我之前查过奇奇星人,它们的繁育也很特别,可以自体分裂产生后代也可以多个个体融合后分裂产生后代,这个过程会持续大约一百天。如果选择两个及以上的个体融合繁育,那么这一百天期间它们都会‘黏在一起’,做什么都分不开,就像一大坨粘在一起的黏糊糊果冻……”   时云舒讲着讲着慢慢停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最开始的话题貌似并不是外星人的生殖与繁育特性。   余挽辰这时候“噗嗤”一声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泛酸的调侃味:“你好像对这些很感兴趣。该不会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不喜欢人类吧?”   时云舒严谨地回道:“我喜欢的皮囊类型一直都非常丰富多彩。”   “这样啊。”余挽辰心说这人真是擅长避重就轻,“那假如说抛开皮囊呢?”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两眼放空地想了很久,最终说道:“天知道。不过我大概知道我不喜欢什么样的。”   “比如呢?”   “比如会在吃饭时聊让人不愉快的话题的类型。”时云舒想了又想,然后他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不喜欢什么样的?”   余挽辰思考了一阵子,他无端端生出种想要逗弄对方的想法,于是便开始讲些抽象得没边儿的东西:“嗯,喜欢的……应该是能让人感觉很安全、温暖、舒适又甜蜜的那种吧,会让人联想到一个非常放松的场景,比如休息日前一天的晚上,在洗好了澡之后,穿着柔软的睡衣,躺到刚换了新枕套被套和床单的床上,放空自己……”   “非常抽象。”时云舒略显刻薄地打断了对方,“就像菜谱里面的‘适量’一样。”   “但你的确‘适量’得恰到好处。”余挽辰这话几乎没过脑子,他觉得时云舒做饭的确是好吃的。   然而话说出口他却意识到这话里似乎存在着些许歧义,而且还是很有调情味道的那种。虽说他也的确认为时云舒本人可称得上一句“秀色可餐”,各种意义上的,但这话似乎并不很适配当下的场景。   果不其然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余挽辰看过去,他没有忽略掉对方泛红的耳根。   “你真的很会讲甜言蜜语。”那人露出个笑容,像是想借此掩饰自己泛红的耳朵。他讲起话来大方自然,整个人充斥着一股子硬挺着的松弛,“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有这种技能。”   “谢谢夸奖。”   “不客气。”时云舒的声音显得冷淡而迅速,但他耳边的红色还未完全褪去,因此就莫名显出了一种矜持的言不由衷,“那你不喜欢什么样的?”   “不喜欢的?”余挽辰一愣,他这一次思考的时间更久。最后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时云舒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不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   “就像你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但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一样。”余挽辰轻点了点对方的肩膀,“我认为这都很正常。”   正常吗?时云舒不知道,没人教过他这个。但对方说是,那就是吧。   临近中午玛拉终于带着另一个普罗男人回来了,时云舒之前在内网查过牟桑的照片,他知道这个人就是牟桑。   这是个身材结实的中年普罗男人,他有着一头梳理整齐的、编织完好的长长的头发,那一头长发都被稳妥地盘了起来,裹在他的头上。   牟桑来时背着行囊,他说他随时都可以出发,然后他给时云舒和余挽辰讲了讲自己接单的价格。出发时先付40%定金,安全返回后付另外的60%。如果没能安全返回,那么定金也会一起退回给家属。   他们给牟桑讲了此行的目的是为寻人及寻尸,牟桑闻言略显迟疑:“叫救援队不就可以了吗?”   时云舒当即摇头:“那是我们很重要的同伴,我们希望能亲自寻回。至于卡祺,那也是我们惹下的祸事。” 第157章 日落之海   牟桑沉思良久,最终还是点了头,但他要求他们多付一倍的定金和尾款。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时云舒笑道,他看向一旁的余挽辰,对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钱的方面没有问题。   牟桑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没办法嘛,这种活计你放眼整个落日镇也没几个人能干的。我们是探险家,是向导,但不是救援队,这种活计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不知道你们外乡人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在日落之海,人找人,找死人’。”   他们并未在钱上与牟桑多加纠缠,很快就付好了定金,敲定好时间下午出发。   然后他们先行回到了卡祺的木屋里等待牟桑,顺便在那木屋里解决了午饭。   午时一过牟桑就找来了,他很谨慎地站在木屋门外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叫他俩出来,之后还心有余悸地盯着那个小木屋:“你们还真敢进那里去?人人都说那里有幽灵呢。”   余挽辰拎着自己轻飘飘的背包说道:“我们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不怕幽灵。”   牟桑闻言瞥了余挽辰一眼,这句话似乎有些让他不爽,但他也不好说什么,于是便转而露出个开怀又爽朗的笑容:“哈哈——说的是啊!”   然后他甚至还拍了拍余挽辰的肩膀,又有意无意盯着余挽辰的脸看了看:“哟,还真像玛拉说的,你是绿眼睛。”   余挽辰偏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绿眼睛怎么了?”   牟桑语调轻快地说道:“在普罗,绿色的眼睛代表着彻底的死亡。你们也听说过吧?普罗人死后会变成尸奴,尸奴在眼睛彻底变绿的时候就会开始腐烂,很快就不能动弹了。在普罗的很多传说故事里,死神大多也是绿眼睛的。”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给‘死神’做向导。”时云舒在前方戴上了护目镜,他回身看向牟桑,“不过多收了那么多钱,即便是给尸奴做向导,你应该也不介意吧?”   牟桑神色微愠,但仍没有发作。他只打个哈哈便把这话带了过去,他说他们还是快些出发的好,时间不等人啊。   整理好东西,他们向着沙漠深处走去。烈阳正怒,几个人一路顶着风沙走得有些艰难,尤其是两个外星人。牟桑见状便颇为轻松地笑了,说原来蓝星人类真的就如传闻一般那么脆弱。   两个脆弱的蓝星人类并未理会那普罗男人的挑衅,他们都在思索之前卡祺所说的“必经路”是什么意思。   而就在太阳将落未落之时,他们到达了那所谓的“必经路”。   原本他们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但某一刻余挽辰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于是低头看去,发觉那是沾着不明黑色印迹的一块干肉。然后他又顺着向一旁看去,就看到了一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尸奴躺在那里。那尸奴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但它说不出话,也无法动弹,只能就那样躺在那里。   余挽辰莫名感到一阵背后发寒,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两步,却又踩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他怀着不详的预感回头望去,那里赫然堆叠着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奇形怪状的尸奴,其中大多尸奴看上去都已经无法动弹了,只能偶尔稍稍转转眼珠。   这时候时云舒也停下了脚步。他们望向周遭的沙丘,意识到这里被丢弃了数不清的失去行动能力的尸奴。   “第一次见吗?”牟桑回头看向他们,他这时候真像个导游,“这里是积尸地,去往遗迹的必经之路。最开始只是有人嫌麻烦,就把不中用的尸奴丢在这里不管了,后来大概是觉得这样的确很方便,很多外地人也会把尸奴扔到这里来。”   “没有人把它们埋葬吗?”时云舒收回了视线,他询问道,“它们生前也有家人吧,就这样把它们抛弃在这里,没有人管理吗?”   “有家人又怎么了?”牟桑似乎有些不解,他转过头去继续前行,“普罗人死后就是一份纯粹的劳动力资源,一直到无法动弹时,也就没了利用价值,丢在这里刚好,也不用浪费什么别的资源处理它们。”   时云舒拉过站在那里许久未动的余挽辰跟上了牟桑:“唔,好吧。或许是种族差异,我们可能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   牟桑闻言脚步一顿,他偏头看到余挽辰那副阴沉的样子不由一笑,像觉得这蓝星男人有些好笑,随后他回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别太多愁善感,脆弱的蓝星人类。尸奴没有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就只是一个肉身机械罢了。这里呢,就像废车场一样,只不过尸奴的尸身比起废车更没什么利用价值罢了。”   余挽辰这时候忽然问道:“看着它们,你不会担忧起自己的末路吗?”   “有什么可担忧的?”牟桑言辞坦荡,言语间充斥着一种红沙族群的豪迈,“我死以后,哪管它红沙漫天——死都死了,反正那时候的事我也不会知道了。”   真的不会知道吗?   两个脆弱的蓝星人类看着周遭干瘪的尸奴,有些尸奴能动的部分会多一点,甚至还会往他们所在的方向爬行。也有些尸奴能动弹的部分不多了,就只是那样看着他们,偶尔轻轻转转眼珠,间或动一动大概是嘴的部分,像是想说些什么。   如果吴二三当真是尸奴,那么——   尸奴真的无知无觉吗?还是说这一切只是个巨大的谎言,就如这世上的每一个谎言一样,为了那所谓的利益而被精心编排?   夕阳下落,太阳缓缓没入赤色地平线。火红的烈日照耀着暖色的沙漠,这样的色彩冲击有些晃眼,甚至于有些令人晕眩,恍惚要被这光与红刺入心脏、搅乱魂魄。   而就在这日落时分的阳光之下,漫天红沙与他们脚下的沙丘发生了某些奇妙的变化。某一刻他们向前望去,感觉自己就好像正身处于一片波光粼粼的炫目的橙红海洋,遥远的落日的影子落在海上变成了细碎的光晕,而赤色沙漠倒映于苍穹之上成就了夺目的落日。橙红色的海天相接成不分彼此的一副天然画作,那界限模糊得好比海与海连成海,天与天接成天。这画面几乎会令人感到心神迷离,觉得脚下发软,似乎整个人正站在水中,难以落地。又好像人正身处球形内画玻璃瓶内,从此就要成为瓶中不值一提的微末尘埃。   或许这就是这片沙漠被命名为日落之海的原因。   牟桑这时候吹了声口哨,他指着那落日,又一手画过了半片沙漠,声音听起来很是兴奋:“外乡人——欢迎来到日落之海!”   这片积尸地极为巨大,直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他们也未能走出。牟桑说今晚就先在这里休息,等到天亮立刻出发。   沙漠夜间寒凉,牟桑支帐篷的时候让他俩找来了一些已经完全风干了的尸奴残骸,他把它们全部拆折成合适的大小,将其作为生火的材料:“火光会引来一些还能动弹的尸奴,不过一般对人都造不成什么伤害,而且火焰还能驱赶沙熊——你们知道沙熊吗?那是一种生活在沙漠里的动物,非常可怕,每年因为沙熊死在沙漠里的人不计其数。驱赶沙熊的药非常贵,反正我是没钱买——不过火也挺好用的,你们说是吧?”   风干的尸奴燃烧起来有一股格外令人作呕的味道,但牟桑看起来已经对这味道习以为常了,甚至于还能就那样在篝火边燃起炉子热些东西来吃,顺便嘲笑蓝星人类的敏感脆弱。   他们搭了两个帐篷,牟桑自己带着一个,他俩带着一个。到后面他俩就躲去了帐篷里,留牟桑一个在外面守夜,他们讲好三人轮流来守,牟桑守头班。   在帐篷里两人分食了一些简单的高热量食物,比如巧克力能量棒什么的,然后就挨挤着躺下了。   风干尸奴燃烧的味道源源不断地自帐篷外传来,闻久了也就习惯了,毕竟在这地方也没别的什么东西可烧。   “如果按照卡祺的证词,她妈妈在那个时候给她打了电话,那么也就是说牟桑及其同行者说了谎,甚至于救援队也说了谎。”余挽辰仰躺在帐篷里轻声说道,“普罗人死后变成尸奴,尸奴是纯粹的劳动力资源,难保不会有人故意收集濒死的普罗人倒卖,救援队也许就沾了这种生意。卡祺找牟桑,不可能有什么好事。”   “嘘。”时云舒把手指竖在了唇前,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们的目的只是要找到吴二三和龙七潼,因此我们求助玛拉,找了他信得过的经验丰富的向导,并且进入了沙漠,仅此而已。至于其他人想怎么样,以后有可能会怎么样,我们并不知情,也毫不在乎。”   有所求的时候牵扯其中,情况不对的时候随时抽身——这样的双标表现在时云舒身上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客观地讲这并非什么问题,哪个人不是趋利避害的呢?但在某些时候,有那么零星几个瞬间,余挽辰仍会隐约感到像是被毛刺刺到了似的,有一种并不很激烈的不适。他不知道这样的不适是否与某些更深更重的来自记忆深处的不适相关联,但这会令他产生一种不安。即便他其实早就非常清楚,从根本上讲,时云舒从不是一类安定的存在。那人也许在一些时候能够令人感到安全稳定,但他骨子里并非是这样的人。 第158章 沙熊   时云舒的身上始终存在着一种棱角分明的冷漠,那部分的存在感在这一刻格外强烈。余挽辰安静了一阵子,他忽然翻了个身,压上对方的肩膀:“你之前是不是早就知道卡祺在阁楼?你说证据不会自己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是你先说想做点什么的。而且也不是很早,只是你背对着那个方向没看到,天花板被切割时看起来还是挺明显的。”时云舒没否认,“她那样的人,或许根本就不需要谁去帮。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出路在哪里。我只是觉得……她上一次进沙漠的时间和龙七潼他们差不多,我想赌一把,看看她有没有遇上他俩。”   余挽辰稍稍挪开了一点,他躺去了一旁:“她说是遇上了,但实际情况怎么样,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时云舒叹了口气,他喃喃着:“所以如果做最坏的打算,龙七潼可能已经死了,而无论是耳机还是物切都可能是卡祺抢来的。但是……她还提到了龙七潼身旁尸奴所说的‘尤岚’,如果她妈妈就是尤岚,那么我想她可能看在这份上,也许还不至于把他俩赶尽杀绝。”   余挽辰不言语,他也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夜里他们被狂风撕扯帐篷的声音惊醒,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守夜轮换的时间,于是便打开帐篷向外看去。   此时的篝火早已熄灭,夜里一片昏黑。普罗的夜空没有“月亮”,有的只是一片棕黑的夜幕,以及其上缀着的星星。   只是现在那些星星都已然被红沙掩了眉目,狂风大作间红沙漫天飞扬,可见度极低。他们小心地戴上护目镜又用披风掩住口鼻,却都很默契地没有打开光源。   他们的周围偶尔会经过一些沙漠幽灵,那些幽灵一如既往地碎碎念着一些含糊不清的东西,就像是一群枉死之人绝望的唠叨。   两个蓝星旧人类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时代里陌生的星球上面对着陌生的沙漠和风沙四起的夜晚陷入了沉默,虽说如果牟桑直接跑路他们也是可以回去的——目前为止他们的耳机和隐形眼镜都还可以使用,所以倒也不用担心这个。但就现在这个情况而言,显然牟桑不单单是想把他们丢在这里。   这时候余挽辰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鞋子,跟着就像是有个捕兽夹把他的脚给夹了一下似的。他下意识一甩又一踩,感觉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于是就开了手电低头去看,随即便看到了一只外形神似甲虫的生物,它大约有成年人半个手掌大小,生着六只眼睛和一对巨大的螯,刚刚它就是用这玩意钳住了他的鞋子。好在他鞋子比较结实,感谢石头号采购的东西总是这么坚实耐用。   一旁的时云舒突然“嘶”了一声,开始跳脚,大概是脚下也出现了东西。   “沙熊。”余挽辰关闭了手电,他开始从怀里掏东西,“听说这东西喜欢成群结队觅食,除了尸奴什么都吃,所过之处红沙遍野,传说普罗的沙漠就是因它们而红。”   然后余挽辰递给了时云舒一根火柴,它足足有成人小臂长短。他自己也拿了一根,跟着他点燃了这两根火柴。   时云舒还记得这种火柴,他在石头号仓库里见过不少。   火焰燃起,他们用火焰驱赶着逼近的沙熊,然而或许是食物难得,这帮沙熊简直是越挫越勇,甚至于逐渐聚集成了一个庞大的东西。   无数沙熊彼此勾咬牵连,形成了一个立于沙漠之中的庞大阴影,乍一看去很像是一头直立着的什么大型动物,比如棕熊,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些虫子会被称之为沙熊。   风沙隐约有些停下来的趋势,狡猾的沙熊凝聚成了两团红沙中具有实体的幽灵,逼近了正举着火把的两人。它们似乎很有经验,懂得周旋和消耗,等到火把燃尽的那一刻,探险者们也就将成为它们的美餐。   然而他俩用的这东西是燃不尽的,甚至于灭了还能反复使用,现在看来抗风能力也相当不错,时云舒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吴二三没有把它们都卖掉而是塞给了余挽辰——这东西在这种环境下真的非常好用,或许吴二三早就设想过类似的局面。   能见度不断下降,时云舒向着自己在隐形眼镜里标记过的具有大片风干尸奴的位置走去,同时将标记地点发送给了余挽辰。   “收到。”余挽辰的声音自耳机和不远处同时传来,耳机中的声音显得有些卡顿,像是信号不好。他跟在时云舒身后,也一起走了过去,“来办一场篝火晚会吧。”   “吃虫子烧烤吗?”时云舒打趣道,“沙熊的味道怎么样?”   “听说味道不错,像螃蟹。”余挽辰一边倒退,一边摸到了时云舒空闲的那只手,于是他就保持着这个与对方背靠背的姿势倒退前行,以避免背后遇袭。   “唔,那还真得尝尝。”时云舒用大拇指蹭了蹭对方的手腕内侧,他们缓慢地向着定位中的那一大片积尸地走去,“我可太久没吃螃蟹了,馋着呢。”   那片积尸地位于一片沙丘之下,那里不知堆叠了多少具尸奴的遗骸。余挽辰直接把自己手里的巨大火柴丢了下去,那一点火焰落入尸群,开始迅速地蔓延开来,积尸地不多时便燃起巨大的火光。风干的尸奴是极好的可燃物,这一下子被他们点燃了一大片,一时半刻根本没办法熄灭。   火焰渐盛,蜿蜒火光逐渐蔓延成一条条交错的火蛇。这样子看起来略怪,按理说如果是自然堆叠的尸骸,不可能在燃起后于火焰间还存在着一些可供人通过的羊肠小道。但他们并未来得及细想,只转过身面对那些聚集起来的沙熊,沙熊感受到了他们背后的热量望而却步,停在了与他们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踌躇不前。   然而还未等他们松一口气,余挽辰便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脚腕。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东西就猛然使力使他失去了平衡,向后跌到了沙丘下更深的位置。   时云舒一回头只见余挽辰被一条带着倒勾的绳子扯着脚腕滚了下去,他随即紧跟着向沙丘下滑去,借着火光他看到了牟桑奔走的身影,那普罗人行动极为迅速,很快就靠近了落在沙坑下面的余挽辰。他三两下跨到了余挽辰的身上,举起一把刀就目标明确地刺入了余挽辰的肚子。   就在刀具入余腹的那一瞬间,牟桑愣住了。他穿刺的动作就好像是将刀子用力捅进了棉花堆,不光是刀子,连他的手都跟着一起陷了进去,手感上也完全没有什么刺入人体应有的阻滞感,好像面前的人只是个棉花娃娃。余挽辰在牟桑愣住的这个瞬间看着牟桑没什么反应,反而是不远处的时云舒迅速地开了一枪,这一枪击中了牟桑的胸口,但牟桑并不会立刻毙命,因为普罗人的心脏长在更靠下的位置。   牟桑中枪后连滚带爬地沿着火焰间的小道向火焰深处踉跄而去,时云舒一路跑来确认余挽辰的情况,余挽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多少有些糟糕:“他捅得……还挺准。刀子陷入了我肚子上的裂缝,没有伤到……”   下一刻余挽辰好像看到了什么,他的话音凝滞了,眼神则直勾勾地看向了牟桑逃跑的方向。时云舒下意识地也跟着看过去,赫然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卡祺正从牟桑的肚子里拔出刀子,然后她又一次将刀子捅了进去,这一次她捅的是牟桑的手掌,紧接着是另一只手掌,还有大腿、脚腕。   十几秒后卡祺已经剥夺了牟桑的全部行动力,血液染了她一手,她不以为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动作间有一种别样的娴熟,就好像她是屠宰场长大的姑娘,自小杀猪,早就杀得十分顺手了。然后她又从牟桑的身上扒拉出了几件东西拿走,接着便艰难地拖着牟桑缓缓向着时云舒和余挽辰的方向走来,那小小的染血身影看起来十分可怖,像极了某些影片中浑身浴血的复仇杀手。   行至近前,卡祺丢给他们两件东西:“谢谢你们的帮助。”   时云舒低头看去,发现那貌似是某种喷剂。   “能防止沙熊骚扰。他带了不少,但没分给你们吧?”卡祺言简意赅,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将奄奄一息的牟桑拖离了火焰燃烧的范围,一直将其拖到了火焰热量无法保护的地方,并最终将那普罗人衣物扒光,留给了沙熊。   沙熊贪婪地一拥而上,啃咬着这具将死未死的普罗人肉身。   在完成这一切后,卡祺精疲力尽地折返回来,她有意无意瞥着余挽辰肚子上那被刺出了洞的衣物,显然也觉得非常奇怪:“你不会流血吗?”   余挽辰不语,他皱眉看着对方,这个普罗未成年人刚刚在他们面前几乎虐杀了一个人,这不由得开始让他怀疑起了吴二三和龙七潼的死活。   不,或许“几乎”显得有些委婉了。 第159章 日出之纱   卡祺在与他们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坐下了,她看着对面两个人的样子,半晌缓缓道:“你们的同伴的确还活着,至少我离开时他们还活着,不过那个蓝色的看起来应该离死不远了。”   “证据呢?”时云舒声音低沉,他迅速地判断了一下周遭的环境——这里的确是个很好的弃尸地,日落之海死人太多,所谓藏木于林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面对这样一个凶相毕露的人,他也没必要再做些无用的伪装了。   “还真没有。”卡祺耸了耸肩膀,那言行举止看起来就像个资深亡命徒,偏还因为人生得瘦小而颇具欺骗性,“我最开始的确是想打劫,那个蓝色的看起来都要死了,那他留着那些东西也没什么用。但是那个尸奴一直在对着我叫我妈妈的名字,我猜测也许它就是达乌也说不定,所以最后也没对他们做什么,我还给那个蓝色的留了一点水——虽然我也拿走了他的一只耳机和物切,他当时还拉住我了来着,说了些什么镇子上的蓝星人之类的话,我没仔细听。”   “带我们去找他们。”时云舒斩钉截铁。   “啊?真的吗?倒也不是不行,我今晚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只是……”卡祺说着,她犹豫了一下,“只是妈妈还在镇子上,我想回去找她。”   “妈妈?”余挽辰诧异道。   时云舒的声音轻而迅速:“那个‘具有实体的沙漠幽灵’,其实就是你的妈妈尤岚。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听见过她叫你的名字,她还问你有没有回家,你们那个木屋——这就是为什么那木屋总是‘闹鬼’,那是你们的家,尤岚想回家。”   卡祺闻言一撇嘴,她摆了摆手:“你猜到了啊,真没意思。”   “八年前那些把你妈妈丢在沙漠里的人,我查到那些人中有不少已经死了,其中有的还死得颇为蹊跷。是你做的吗?”时云舒紧接着问道。   “呃,一部分吧。还有一部分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报应。”卡祺说着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不过我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串人名,说自己回不来了,是这些人害的。她被人捅伤,丢在了沙漠里。只有格卓于心不忍偷偷给她留下了一瓶防虫喷雾和一只通讯耳机。沙漠晚上经常有沙熊,她说自己也许不会被沙熊吃掉,但很可能会在变成尸奴后被救援队捡走卖掉,这里的救援队常在沙漠里做这种事——而事实上她也真的被捡走卖掉了。”   “格卓是谁?”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玛拉酒馆附近,有一家杂货铺子,那家老板就是格卓,她是玛拉的前妻。”卡祺说到这里,忽然问了句,“哎,你们有烟没有?”   “未成年不许抽烟。”时云舒下意识地如此说道,这话从他嘴里跑出来几乎没怎么经过大脑,他心说自己大概曾对谁说过这种话——大概率是余某人。   “嘁,虚伪。你们眼看着我宰人,却不肯给我一支烟。就这么怕自己牵扯进来?”卡祺看起来颇为不满,但到底也没再继续追要。   时云舒想了想,他想起有关三胞胎旅店的入店检查至今仍显示的是“检查中”,显然是有什么问题,于是继续问道:“你妈妈和那三胞胎开的旅店,有什么关系吗?”   “因为她身影很像沙漠幽灵,所以就被他们从城里买来偷运出来了,借着玛拉认识的救援队人脉。他们貌似是觉得来落日镇的人越来越少,想借此搞点‘有实体的沙漠幽灵’的噱头出来,吸引更多人来这里。”卡祺说着,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他们要我帮忙配合讲些东西给媒体,还答应给我小费,我照做了。但后来等我真见到了他们带回来的尸奴,就意识到那是我的妈妈。她已经完全变了样,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这时候沉默良久的余挽辰冷不丁开口道:“你刚刚说你的部分……你和尤岚,想做什么?”   卡祺不语,她黄色的眼睛幽幽盯着面前二人,半晌之后轻声问道:“你们是要去沙漠里寻找不知死活的同伴,还是打算回镇子上去看看我们要做什么?做个选择吧,人生难得有有选择的时候,时间不等人。”   时云舒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得出了结论:“带我们去找同伴。”   “真是爽快。我喜欢爽快的人。”卡祺顿时笑了起来,她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十分生动又鲜活,她从地上爬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这时候的风比刚刚小了许多,天空看着愈发晴朗。时云舒拉着余挽辰从地上爬起来,他说他们的背包还在帐篷里,需要去拿一下。然后他们相互喷了喷防虫喷雾,时云舒又看了看余挽辰衣服的破口,目之所及的确是一点血都没见,不得不说他也真是运气太好,但凡牟桑刀偏一点,他肚子上就该有两道口子了。   “哎。所以你为什么不流血?”这时候卡祺忽然凑了过来,她认真看着余挽辰破损的衣服,语气却格外漫不经心,“你难不成是死神吗?故事里的死神就不会流血,还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余挽辰不咸不淡地说道:“我只是个幸存者,被人一次又一次地拯救,才好不容易活到今天。”   “那你可真是幸运。”卡祺笑着向某个方向走去,就像一个专业的向导一样为他们引路,看来她非常清楚他们的帐篷在哪里,“在这世上能获得谁人有效帮助和拯救的事情可不多见。”   “是啊。”余挽辰应了声,他有意无意地瞥向身旁的人,“确实是太幸运了。尤其这么多次,还是被同一个人救。”   “嚯,真的吗?”这时候卡祺的声音跟语气听起来完全就像是个热衷于听八卦的寻常年轻人,谁能想到她暗地里究竟在那镇子上都做过什么事,又被谁做过什么事,“怎么会有人能力这么强又这么爱你啊?你运气也有点太好了,我好嫉妒,生命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   余挽辰无意识地笑了一下,像是被“爱”之类的字眼给取悦到了:“我还嫉妒你母星还在呢。”   “哈哈……我宁可普罗原地爆炸,小死神先生。”卡祺半开玩笑地说着,她的声音里含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癫狂和绝望,“这地方太糟糕了,这地方给我的生活也太糟糕了,我无数次祈祷它原地爆炸,或者是更过分一点,干脆全宇宙一起毁灭——但是很不幸,世界一如既往,并未毁灭。”   余挽辰闻言轻咳一声,他悄悄看向时云舒,时云舒满脸麻木地回望过来:“干嘛?”   “没什么。”余挽辰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看来有时候祈祷的力量意外的大啊。”   “巧合而已。都怪奇兔鲁。”   “嗯。都怪奇兔鲁。”   等回到帐篷处收拾东西,他们把牟桑的物品都留下了,余下的很快就收拾完毕。卡祺带路,几个人一路朝着遗迹处行进。她似乎对这条路十分熟悉,简直已经快要到闭着眼都能走到遗迹的程度了。   “小时候妈妈带我走过很多次这段路。”卡祺语调轻快地说着,她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大概是因为牟桑死了,整个人都高兴得有点飘,“从家出发,去两天,回两天……她总是给我讲不死泉的故事,讲了很多很多次……”   他俩就这样跟在卡祺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间或回答些卡祺对蓝星人类的疑问。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十月二十九日午后十四时,普罗时间早上六点,一行三人在日落之海看到了日出。   一如日落时分沙漠之上出现的轻纱一般的金红波浪在黎明时分翻腾着,这一幕犹如美妙幻觉亦或是海市蜃楼,简直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吃了什么毒蘑菇。   “快看!是不是很漂亮?我叫它日出之纱。”卡祺站在沙丘之上指着远方自地平线处升起的太阳,她笑得十分开怀又自在,就像每一个身处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的人一样,强烈得过分的生命力与远处初升的太阳交相辉映,彼此都搅合在日出之纱如梦似幻的海浪中,看起来太过鲜活生动,漂亮得不可思议,“每次看到这个,就觉得这颗星星如果如我所愿的原地爆炸了,也还是有点可惜的。”   几个人浸泡于这近乎梦幻的纱幕般的日出之景中,就好像穿行于一片虚伪的海洋。余挽辰这时候忽然注意到远方似乎有个影子在缓慢地移动,他掏出望远镜来看了看,发现那是一只身形庞大的尸奴——它肩高恐怕会超过三米,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之下,它看起来就像是故事里自太阳另一头走出的怪物,神秘、强大又肃穆。 第160章 那个船长   它有着红色的皮肤,头颅巨大,身形健硕,以四肢行走,前肢形如鹰爪,后肢形态走势如同猫狗一般的趾行动物,四肢均十分粗壮有力。在它的身后,还有一条肥硕的、带着倒刺的大尾巴。如此看来它的形象有那么一点接近科普读物中对于某些恐龙的复原图像——如果忽略掉它背后支棱着的六只疑似翅膀的东西的话。那六只翅膀也是非常巨大,只是略显肮脏破烂,其中一对形如鹰隼双翅,一对形如蝙蝠双翼,最后一对像是鸵鸟一类飞不起来的鸟胳膊,就那样毛茸茸地装饰在其略显比例不协调的类似蛇或石龙子般的长躯干上,看上去极为混乱,怪诞非常。   余挽辰把望远镜递给卡祺:“你看到的尸奴是它吗?”   卡祺拿过望远镜扫了一眼:“嗯,是它。咦……奇怪,那个蓝色的不在。是不是已经……”   她话没说完,一旁的二人已经顺着沙丘迅速滑下,一路向着那庞大的尸奴狂奔而去。她一时愣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跟了上去:“喂!尸奴也不是全然不会攻击人类的啊!不要就这么冲过去!”   然而这时候那两个“敏感脆弱的蓝星人类”却对卡祺的话语置若罔闻,他们一路跑到了那尸奴近前才慢慢停下,都因为这漫长的距离和过快的奔跑而呼吸急促、浑身冒汗。   普罗的“太阳”升起来了,沙漠里的温度开始上升。身形庞大的尸奴无知无觉一般的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缓慢行走,如同一头迷失的象。   离得近了,他们发现这尸奴尾巴尖的倒勾上拖着一个背包,那背包干瘪得如同老腌咸菜,但仍非常坚挺地没有破掉。   那是石头号上统一采购的背包,同时云舒余挽辰他们现在背的一模一样。   卡祺一路追了过来,她一边喘粗气一边询问道:“你们认识它吗?”   时云舒心说他怎么知道,他到现在都搞不懂吴二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也不觉得这东西会是吴二三——但会和龙七潼一起出现在沙漠里的,似乎也只有吴二三了。   说起来,为什么龙七潼不见了?如果这只尸奴真的是卡祺所说的那个——那么龙七潼呢?死了?   “你确定你之前见到的是它?”余挽辰盯着卡祺询问道,“并且之前它身边有蓝色的外星人?”   卡祺肯定道:“当然确定,我怎么可能会记错。这颗星球上蓝色的东西太少了,而且他没有睫毛,被风沙吹得眼睛红乎乎的,我印象非常深。”   尸奴仍在行走,它没有理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几人,看方向它或许是想要回到镇子上去。   很奇怪的一点是,从几人跑近到现在,它始终都没发出什么声响,也没像之前卡祺说的那样一直在念叨什么“尤岚”。   时云舒看着那庞然大物的背影想了想,忽然就朝着对方遥遥呼喊道:“喂——吴二三!是你吗?你再不回去我俩就把船开走了,以后船长这位置就和你没关系了——”   红色尸奴的脚步猛然一顿,它行动迟缓地偏过身来,然后象征性地动了动那大概是头的东西。   这一刻它的头颅迎着光,于是几个人惊悚地发觉这尸奴没有眼睛,就好像泥巴捏成的玩偶没有被挖眼眶塞眼片一样,那里只有一片肉,没有眼睛。   它的身体内部隐约发出了一些声响,就好像是野兽的低吟。随后它开始向时云舒的方向走来,行动仍十分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试探脚下是否是万丈深渊。   “吴二三?”时云舒不是很确定地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庞然大物,“是你吗?”   庞然大物走到时云舒面前,而后“呕”了一声,它居然从口中——如果那是嘴的话——吐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有点类似茧一样的东西,是半透明的。时云舒看到了那半透明的东西里面隐约透出的一点蓝色,他意识到恐怕这里面的就是龙七潼。   而后这身形庞大的、外形怪诞的尸奴卧了下来,它发出了某种类似叹息的声音,而后喃喃道:“……尤岚。”   卡祺这时候忽然凑到尸奴面前询问道:“你认识我妈妈吗?你是达乌吗?”   “达乌”这个名字似乎刺激到了这个巨大的尸奴,它无意识地将头转向了卡祺的方位,口中仍然在念叨着:“尤岚。尤岚……”   庞大的头颅缓缓低垂,巨大的尸奴凑近了瘦小的卡祺,卡祺看着近在咫尺的这颗明显是被人为塑造、雕刻的头颅,眼神中流露出一点浅薄的怜悯:“我不是尤岚。尤岚是我妈妈。”   一旁的时云舒看着面前的茧有些犯难,龙七潼没提起过他是哪里人,他们自然也不知道龙七潼的种族特性,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余挽辰在终端上查询了好久,才好不容易查出了可能是龙七潼种族的生物,他或许是沐洲星人,沐洲星水资源丰富,当地部分人种在遇到周期性干旱时为了保证生存,会陷入休眠,以此来避免大量水分流失。想要解除休眠,就需要营造一个充满水的环境。   也就是找缸水把他泡在里面。   眼下他们无法营造一个充满水的环境,或许让龙七潼就先这样休眠一直到走出沙漠才是较为明智的选择。   一旁的尸奴——或者说吴二三仍在距离卡祺很近的地方呼唤着尤岚的名字,叫的多了卡祺或许是不耐烦了,她抓着吴二三的脑袋厉声警告道:“我是卡祺,不要一直对着我叫别的名字——如果你要找尤岚,她现在就在落日镇,她早就死了,就像你现在一样,是个傻乎乎只会重复些没用句子的尸奴!”   吴二三的喉咙里溢出了些许呻吟般的声音,像是在懊恼着什么。她这时忽然就改了口,又开始说起别的东西:“尤岚。不死泉……”   “狗屁不死泉!都是因为你给妈妈讲了不死泉,她一辈子到死都在找不死泉!”卡祺皱着眉头,她越说越气,气得直接扯过了面前那巨大的头,“不光是她,还有我,还有好多好多人……那么多人都在找不死泉,那么多人都因为不死泉死了。到最后没有一个尸奴被不死泉变回普罗人,反倒是因为不死泉很多普罗人变成了尸奴……达乌,不死泉的故事就是从你这里传出来的吧?我没有听说过再早的版本了,最初的最初,就是妈妈陪你跑进沙漠里的那次,你们迷路了,你在路上跟她讲的不死泉,你一次又一次的讲,一直讲到了自己死——等你们回去后,这个消息就传开了……”   吴二三轻轻挣扎了一下,但卡祺死死地拽着她的脑袋不肯松手。   “尤岚。不死泉,卡祺。卡祺。卡祺……”   卡祺听着面前这完全不成人形的东西颤巍巍地呼唤着自己的声音,她很是莫名的就湿了眼眶,声音也渐渐变得有些艰涩了起来:“根本就没有不死泉,是不是?”   吴二三的身体中顿时发出了绝望的悲鸣,在已经完全升起的恒星光照之下,人们惊恐地看到吴二三庞大的身体正在融化,它红色的皮肤正如融化的石蜡一般缓缓流淌,在这一层表皮之下,紧跟着流淌而出的还有许多黑色的血液、棕红的肌肉。   巨大的香菜味飘了出来,吴二三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一般。她庞大的身体融化成腐烂的肉糜,融化到最后,满地的肉糜之间,就坐着个吴二三赤裸的人影。她现在看起来还是有些怪怪的,身上沾满了黑血烂肉,肤色也和之前不太一样,但这的确就是她,而且是身上没有任何创口的她。   吴二三满面泪痕,卡祺捧着对方的脸,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根本就没有不死泉,对吧?”   吴二三不语,她安静地流着血泪,像是灵魂已经行至了太远的地方,一时间无法返回。   “妈妈会被探险队杀死在沙漠里,也是因为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不死泉的存在只是一个故事,但当她讲出这个事实,其他的探险者——尤其是牟桑,他们无法接受这一点,就一怒之下杀死了妈妈。”卡祺轻声说道,她缓慢地抹了抹吴二三脸上黑色的血迹,却只将对方的脸越抹越脏,“他们无法接受自己追寻一生的目标,只是一个人为了支撑自己朋友活着走出沙漠所编造的故事。它只是一个虚构的念想,一个希望,一个不知不觉间寄托了许多人信念的东西。就像每一个地方的每一种信仰一样……所以他们杀死了妈妈,就像有神论者不得不承认却又不想承认这世上从没有神,于是他们杀死了那个首先说出世上无神也无仙的人。”   吴二三嘴唇颤抖,她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卡祺剪得乱七八糟的短发,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的,不死泉只是我编造的故事。尤岚那时已经想要放弃了,我骗她说我听过一个老探险家临死前的遗言,按照遗言里指示的路线,我们一直走下去,再走两天就能走到遗迹,遗迹里有一口泉水,名叫不死泉。喝了不死泉的水,尸奴也能活过来,活人则再也不必担心死后会变成尸奴,我们可以获得永恒的安宁……”   “之后你却死了。”卡祺打断了对方,“因为她信了你的故事,但你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死泉。”   “我骗不了自己。”吴二三捋了捋卡祺的头发,她似乎没能及时意识到对方的头发已经被自己蹭得到处是血了,“但我想让她活下去。她说过她想活下去。她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很爱她,我想实现她的愿望,我想给她希望,让她活下去。”   “但她最终被试图维持这虚假希望的人杀死了。”卡祺露出个干巴巴的苦笑,“达乌。我不知道我该感谢你,还是该憎恨你。”   “那还是恨我吧。”吴二三喃喃道,“恨我吧。这样我会轻松一点。”   这时候余挽辰默不作声地踩着满地狼藉走过来,他从怀里掏了双鞋给吴二三,又掏了件长外套披在她身上。   吴二三抬头看过去,她无意识地露出个笑容,那样子看起来与从前别无二致,她仍是整个石头号上最热爱生活的那个:“谢谢。” 第161章 达乌   余挽辰凝视着对方那张狼狈至极的面庞,他看到这人头上脸上残留着的如腐败肉糜般的痕迹,最后从怀里掏出条毛巾叫她擦擦。   吴二三笑道:“你怎么表情像在上坟?”   余挽辰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吴二三用力地拿着毛巾揉脸,她闷闷的声音自那毛巾后传来:“人?哪里人?什么人?我居然能叫你想起东西,我可真厉害。”   “一个队友。那个人感染天空城上奇怪的病毒,烂掉了。”   吴二三的声音跟动作都凝固了一瞬。但下一刻她便继续揉脸,并开始没边没沿地打起趣来:“噢。别怕嗷小余仔,船长我命嘎嘎硬,是会一直活到世界末日的大僵尸,全卡卡滋最自由的小麻鱼,能给你们所有人上坟。”   那边时云舒已经把龙七潼扛在了肩上,龙七潼身材瘦小,他扛得非常轻松:“他这样最多可以维持多久的生命体征?”   吴二三闷声闷气道:“几年都没问题,他很坚强的,不像我们。”   余挽辰去拿陷在满地肉糜和血迹之间的那个背包,这一拎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包虽然干瘪,但里面却像是坠着一块石头一样沉重。于是他摸了摸背包底部,发现里面还真有块石头。   “这种时候你都不会丢下你亲爱的小石头,看来它的确是你的好朋友。”余挽辰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他拎着吴二三的背包,看到对方已经起身准备向落日镇的方向走去。   “当然。”吴二三的语气轻快无比,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它非常好用,非常顺手,我非常喜欢。”   余挽辰把背包扔给对方,他心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时云舒看着吴二三的背影,他也心道离奇,吴二三身上的伤口居然都消失了:“你——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呃……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吴二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恐怖故事。”   故事发生在距今一百年前,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日的小达乌看见镇子上刚到的有钱探险者开来的一堆新款悬浮车心生向往,于是就偷了一辆想要开去沙漠。   达乌一直都不是什么“好孩子”,她的家人无数次声称要在她十八岁生日过完后就带她去安装芯片调整性格,达乌不想被改变,于是她想要逃往遥远的日落之海彼岸。   坏孩子达乌有个名叫尤岚的小个子朋友,尤岚也想要和达乌一起去往沙漠彼岸,于是她们带了尽可能多的食物和饮水,就那样出发了。   她们开着悬浮车一路前行,见识了日落之海的日出日落。然而日落之海之所以叫日落之海,除去它日升日落时的奇妙景象外,还有一点就是它的面积非常巨大,如同一片广袤的海洋。未行至中途,那悬浮车就坏掉了。无论是通讯还是定位都一片漆黑,她们只能通过自己的能力走出这片沙漠。   达乌记不清她们究竟走了多久——她印象里那段日子是非常漫长的,她们不知见过了多少次日升日落,也不知啃食过多少芜坨坨(类似仙人掌)与尸奴的残骸以作水粮。到了后来的某天,尤岚再也坚持不住了,她看着茫茫无边沙漠,只能感到绝望。   就在这时达乌哄骗尤岚,她说再走两天就能走到遗迹,而遗迹里有一口泉水,名叫不死泉。喝了不死泉的水,尸奴能活过来,活人则再也不必担心死后会变成尸奴,她们可以获得永恒的安宁。   于是尤岚咬牙坚持着,又继续走了下去。   然而就在距离小镇还有一天的路程时,达乌倒了下去。她那时候已经严重脱水,即便普罗人耐热耐旱,也经不住这么长时间的脱水。   达乌没有挣扎太久,很快就死去了。而后不过五分钟她便再次睁开眼睛,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尸奴。   尤岚还记得不死泉的故事,于是她带着达乌一路向达乌死前所指的方向走去,寄希望于能找到不死泉,让达乌活过来。   然而一天之后,她走回了小镇。   死去的达乌变成了商品,她因为是被尤岚带了回来的,于是便应该归属于尤岚。但鉴于尤岚还未成年,于是达乌就归属了尤岚的父母。   尤岚的父母很快就把达乌卖掉了,卖去了很远的地方,给人去做尸奴雕塑。听说达乌的红发给了某个艺术家灵感,那个艺术家想要以“红龙”为主题雕刻达乌。   后来那场展览没有给那位艺术家带来期望的收益,于是达乌又被卖掉了,她被卖进了沙漠地带的矿区,为矿工服务。   达乌由于经过了雕塑,身形庞大,力量非凡。当时那艺术家惧怕她,于是剥夺了她的视觉。不过尸奴的视觉对于利用尸奴的人来说本就没什么用处,尸奴只要指哪打哪、足够听话就好了。   再后来几年过后,达乌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已经到了无法正常行走的地步。矿区不愿破费给尸奴做修补——毕竟尸奴那么多,不缺达乌这一个。于是达乌就被扔到了日落之海的积尸地。   达乌不知道在积尸地里躺了多久,她那时候已经无法动弹了,只能就那样绝望地瘫在那里,在脑子里想象着沙漠的天空,淡红色的天空,棕色的夜晚和蒙纱的星星。   直到某天夜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她看到了流星。   她从未见过流星,那是第一次。她觉得那东西可真是漂亮,那么小却那么亮,拖拽着长长的发光的尾巴,仿佛什么象征着希望的东西坠落人间、就要给她带来救赎。如果她还能动,她一定会想要追逐着流星而去的——不,或许她就即将要被那流星给带走了,她本来已经完全失去了视觉,又是怎么知道的有流星呢?这一定是临死前的幻觉,那么美又那么残忍,她就只能看着——看着那颗星星逐渐逼近,看着那颗星星以极快的速度——砸进了她的胸膛。   她无法追逐落星,星星却来找她了。   她只能感到体表的疼痛和灼烧,她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完全烧起来了,连带着周遭无数被遗弃在这里的尸奴一起,或许马上就要变成一抔红土,融入这片她自小憎恶的土地——可她不想那样,她不愿变成这丑恶大地的一部分——然而随即她又想起了日落之海的黄昏与黎明,她忽然意识到丑恶的并非大地,而是那些寄托于大地而生的人们。   她整整燃烧了一天一夜,在这一天一夜里她就那样躺在沙漠里,感受着灼烧的痛苦从体表一路蔓延到了体内最深处,仿佛一直烧进了灵魂里。   在经过了又一次的黎明与黄昏之后,火焰终于熄灭了。到了这时她的周围已经烧出了一片空地,其他的尸奴都已然被燃烧成了灰烬,唯有她还躺在那里,清醒地望着天上的星星,那星星看着那么真切又清晰,就好像她从未变成个庞大的瞎子。   然后她抬起手,想要去抓星星——这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当她看着夜空的时候,她常常无意识地想要抓住那些星星。   于是她意识到自己的视力确实恢复了,而且她居然能动了——她的手臂能够正常抬起了,脚趾也可以正常动弹了,她甚至可以坐起来,可以发出某些音节,她可以说话了!   她高兴坏了,可是还未等她高兴几分钟,一束光就照到了她的身上。她听到有人在说些什么——是普罗话。   “……真落到这里来了?啧……哎,我发现个裸女!”那普罗人兴奋地叫了起来,他好像还在通过终端跟什么人说着话,“……哎,我知道,我会好好找的。唔……嗐。能有什么不对劲的?不就一个女子嘛,船长你不了解我们这里,被丢的,被卖的,自己跑出来的……沙漠里的女子不少见。船长你也是知道的,咱船上没几个单性女子,一个个还那么不好惹……啧,难得遇上一个单性别女,还是普罗本地人,我老乡哎……”   那普罗人说着,终端还未挂断,就向着达乌的方向摸索了过来。   达乌下意识向两旁摸去,很快她便摸到了一块石头,于是她把它举了起来,发现这石头拿着意外的还挺顺手。   “嗯?干嘛,你要砸死我啊?”那普罗人顿时笑道,他挂断终端,从后腰摸出把枪,“快放下吧,我饶你不死——”   等终端那头的人找过来时,这不知名普罗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脑袋稀碎的尸奴,而达乌刚刚穿上了这人的衣服,怀里还抱着沾血的石头,看起来仍然有点不知所措,像是不解现况。但无论如何她显然都决定了要好好抱住这块可爱的石头,它是多么趁她的手,助她成功抢来了一身得体衣裳。   那时候找来的那人是个塔匝人,那塔匝人甩着长长的尾巴看了达乌和一旁脑袋稀碎的尸奴好久,最后它用半生不熟的普罗话对达乌说道:“你得跟我们走。”   “为什么?”达乌抱着石头问道。她上下看了看那塔匝人,没打算抢这人的衣裳,因为塔匝人没裤子,上衣又太大。   “你让我们损失了一个人,所以你得把他的空缺给我补上。”塔匝人说着,它开始介绍起自己,“我们是一伙星际海盗,名字是无名氏,船叫无名号,船长是我,名叫尼莫。如果你跟着我们,我们保证你吃喝不愁有地方住。怎么样?跟我们走吧。”   达乌想了想,她询问道:“星际海盗,可以去别的星星上吗?”   尼莫当即回答道:“当然。”   “那好。”达乌抱着石头走向了尼莫,“我当海盗。”   达乌就这样成为了星际海盗。   很快她也得知了当时无名氏在寻找的是什么,他们是追着一件坠落到日落之海的天贽来的,那东西十分宝贵,因此他们花了很大力气试图在沙漠里寻找到它。   而那件天贽,就是达乌怀抱的那块石头。   “那石头是一个‘锚点’,能够标记一个人所属的时空。它就像……在时空长河中最庞大稳固的那块基石,它不会被冲走。而如果被它标记,那么无论走到了多远的时空,都可以回到自己本应存在的地方。”尼莫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达乌向那停在沙漠中的飞船走去,“而且这东西,能够容纳相当程度的‘价值’。只要有它在,就不用担心飞船因为天贽货物积压过多而天空城化了……”   当时的达乌看着自己怀里的石头,心说没想到这么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居然还有这么神奇的作用。 第162章 锚点是复生石的好朋友   那时候的达乌还并不知道尼莫究竟为什么会就这样让自己走上无名号飞船,她只隐约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并不正常——她的心跳极为缓慢,几乎就要停了,体温也比寻常普罗人偏低。她想也许这是因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现在只是能动,而非复活。   而就在她登船一周之后,她就遭遇了袭击。   有四个人按着她的手脚,还有一个人用刀子剖开了她的胸口,她也就是在那时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伤口是无法愈合的——她的血液仍是黑色的,散发着香菜的味道,她仍然是一只尸奴,只是终于获得了可以控制自我的力量。   可是——为什么?   彼时的达乌躺在飞船甲板上,感觉意识犹如风中飘扬的残纱。她还记得有听到剖开自己胸口的那人在说些什么,好像是说“拿不出来”,然后那人还通过耳机向某个人汇报了这个情况,并开始尝试用撬棍砸撬疑似嵌在她胸骨上的某个东西。   不多时一声枪响,而后紧接着又是四声枪响,她看到尼莫前来打死了按着她捅刀子的那五人,而后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等她再醒来,便发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庞大的眼盲红龙,一只绝望的尸奴。   她尝试着从那些附着在自己原本的肉体之外的东西中挣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总之红龙的皮囊融化了,她挣脱了出来,而后便发觉整间医务室都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那时候门外正有两个海盗看守在那里,其中的一个见状便开始呼叫船长。   尼莫很快就来了,它看着满身黑血烂肉的吴二三,向她表示了歉意:“真是不好意思……你也知道,这船上没几个好人。我应该还没有跟你提起过吧?你的那块石头,它当时落下的时候,不是单独的一个。当时落下的天贽有两件,除了‘锚点’,还有一块‘复生石’。我们发现锚点在我们手里就像块普通石头一样,于是我提出了怀疑,也许只有拥有复生石的人,才能使用锚点。当时在你周围我们没有找到复生石,那几个袭击你的海盗大概是觉得复生石在你身上,所以才那么做——没想到复生石还真的在你身上,也亏得它在你身上,不然你就死了。”   尼莫声线平和,甚至说完还堪称慈祥地拍了拍达乌肩膀。但达乌知道大概率那五个人只是它派来的炮灰罢了——若复生石能够从她身体里被挖出,那五个人就会把它献给尼莫。若复生石无法取出,那么尼莫就会像现在这样,杀死那五个人,再来跟她装好人。   她到也不是很意外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世上哪里都一样,都是一样的烂。   但既然尼莫想要装作好人,那达乌就接了它的戏,暂且把它当个好人,站在它那一边,为自己谋条生路。   后来果然尼莫很快便把达乌提拔到了自己身边,甚至于最后登船年头最短的达乌成了大副。她假装能够使用锚点——尽管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这玩意,她觉得这石头就只是块顺手的武器而已,不过既然谁都不知道该怎么用,那就好办了。   同时随着时间流逝,达乌逐渐发现自己似乎有了些类似“变色龙”的能力,她的皮肤跟样貌会慢慢变得同环境中存在数量更多的种族很像,这让她变得不再像一个普罗人——或许这是尸奴身份与复生石共同赋予她的特性。   无名氏海盗团一路腥风血雨行凶作恶,最后终于是在一座四级天空城里翻了车死得那叫一个干净,唯一的幸存者达乌在把无名氏号卖掉之后转移存款向联盟调查局自首,被判了上百年,后来因为是主动自首,把过往参与事件也都交代了个清楚,而且她身体里存在被海盗团植入的控制芯片,很多证据表明在很多事件现场她是被迫的,再加上她经验丰富去过不少天空城,还在坐牢期间被暗地里弄出来过几回参与秘密任务。服刑期间达乌始终表现良好,最后就被提前放出来了。   被放出来后不久,达乌就用当年卖无名氏号的钱买了艘二手飞船,自己把它又重新装修了一下,并最终将其命名为石头号。顺便她也改了个名字,她在服刑期间的编号后三位是523,所以她改名吴二三。   从头开始,重新做人。   余挽辰这时忽然冒出一句:“编号数字你是按哪里方言的发音算的?”   “重点在这里?”卡祺摸着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尽管她并不会有鸡皮疙瘩,“也就是说——尸奴是有意识的?尸奴有意识……尸奴如果是有意识的……天啊,那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妈妈——”   “是吧,很恐怖吧,所以我说这是恐怖故事。”吴二三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没有人有死过的经验,而且也没有人研究过这个——也可能是有人研究,但结果不便公开——所以大家都以为,尸奴只是没有自己想法的机器罢了,可以尽情使用,坏了就丢,想对它做什么都成。”   “这太……不人道了。”时云舒喃喃道,他看向前方的吴二三,那人穿着身长外套,背影看起来无比潇洒又自在,一副历经百年后终于解脱了的模样。   “人道?谁管人不人道,联盟都管不过来。”吴二三颇为讽刺地嗤笑道,“这世上唯有利益永恒。如果有一天全宇宙都遵循人道主义,那一定是因为这样利益更大。”   一旁沉思良久的卡祺阴沉着一张脸说道:“不行,不能只有我知道这件事,我……”   “你即便是说出去了,又能有几个人信?”吴二三偏头看向卡祺,她的声音尖锐又赤裸,“就算是有人信了,这件事能被证实,那又能怎么样?尸奴没有人权的,它们无法表达自我,只能听从指挥,满肚子的想法一点都表达不出来,这样的存在没有人会在意的,因为想法再多,都无法‘真实、准确地传达’。这世上能被说出口的事情都有那么多可以被胡弄过去、被无视,你觉得像尸奴这样开不了口的东西,谁会替它们发声?”   卡祺想了想,她看向吴二三,这唯一一个获得了新生的尸奴:“你……可以吗?”   吴二三沉默了几秒钟,半晌她眯着眼睛笑起来,无论眉梢眼角还是声音都是凉的:“你觉得我为什么一百年都没回来过?”   卡祺于是陷入沉默,她不再说话,身上笼罩着一层又一层愈发深重的悲哀和无处倾泻的怒火。   当天夜里一行四人赶回了落日镇。当他们赶到的时候,联盟调查局已经把整个镇子都封锁了。   那庞大的黑色幽灵终于于无风沙的夜晚现出了真身,它,不——她如一坨黑色生毛的巨型怪石一样蹲坐在路中央,已经被人用链子锁了起来,就像已经死去了一般安静。   卡祺一见尤岚便径直跑了过去,她很快被联盟调查局的人给拦下了。时云舒瞥见了边上刚同普罗当地调查局交接完的柴布,心说好巧,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然后他过去打了个招呼,顺便提了一嘴能不能让卡祺过去看看那个尸奴,那是她的妈妈。   柴布远远看了一眼卡祺,它示意让负责现场安全的调查员搜一下卡祺的身,确认她身上没带什么危险物品之后再过去。   这时候吴二三也在旁冒了个头:“我也能进去看看吗?她是我朋友,近百年没见了。”   “你们进去团建啊?”柴布哭笑不得,但也还是放行了,“下不为例啊,快点。”   “谢啦。”   眼看着吴二三和卡祺被细细搜身,时云舒向柴布询问道:“什么情况?整个镇子都封了?”   “唔……详细的我不方便说太多,不过……死了不少人,是那尸奴做的。证人称那尸奴是归旅店三兄弟的,目前正在审讯他们。我们怀疑是他们的指令有误,让那尸奴误会了,毕竟尸奴……听说没什么脑子,只会听令办事。指令不明确,有时候就会酿成大祸。”   然后柴布忍不住又抱怨了两句,说自己现在满世界飞,成天到各种地方处理难搞的案子。   时云舒不甚走心地安慰道:“那说明你能力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而且这样对你未来职业生涯不是也有好处吗?”   柴布发出了某种近似呜咽的声音,这显然没能很好地安慰到他。   时云舒紧跟着问道:“那个尸奴会被追责吗?”   柴布摇头:“尸奴在律法上属于无法对自身行为负责的个体,它们没有任何为自己做决定的权力和能力,自然也不会被追责。”   时云舒点了点头,他看向一旁的卡祺和吴二三,她俩终于被放进去了。   她们不被允许接触尤岚,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对尤岚说话。尤岚很少回应,只在听到卡祺声音的时候抬了抬头:“卡祺。卡祺。回家?”   “回了,已经回了。”卡祺看着自己面貌模糊的母亲,眼睛里流露出一点不忍。   “早回。”   “好。”   “卡祺。安全了。”   “……好。” 第163章 爱呀爱的   “卡祺。不死泉……”   卡祺张了张嘴,却没能直接将“根本就没有不死泉”这话说出口。她想尤岚或许已经非常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没能忍心将这一切明说出来。   “尤岚。”在旁沉默许久的吴二三忽然开口,一张嘴就是地道的普罗话,“我回来啦。”   尤岚庞大的身躯动了动,这一次幅度有些大,惊得周边负责牵住尤岚的调查员忙使力拉住了她。但即便如此她仍然尽力地将大概是头的部分探了出去,声音变得有些不稳,像卡住的磁带:“达乌。达乌。达乌……”   “嗯,我现在好好的,我回来啦,真抱歉这么久都没来看你,你的娃娃都这么大了——她长得可真像你,味道像,个头像,性子也像。”吴二三仰头看着庞大的尤岚,表情显得有些恍惚,就好像她在梦游,“没想到你居然死了,你之前可是常常说自己要活到二百五的。”   尤岚仍在念叨着:“达乌。达乌。不死泉……”   “不死泉是假的。我骗你的,就是想让你能回到镇上。”吴二三缓缓说道,她知道对方能听懂自己的话,只是很难做出什么反应,“你不是说你想做镇上最长寿最快乐的家伙吗?所以我骗了你。”   尤岚呆了一阵子,它很久没发出什么声音,最后只上下缓慢地晃了晃头。   吴二三叹了口气:“真是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个……”   尤岚闻言动作静止了几秒钟,又开始向左右慢慢晃头。   吴二三见状一愣:“你早就知道了?”   尤岚上下晃头。   “你不怪我吗?”   尤岚左右晃头。   吴二三忽然就笑了:“不过虽然没有不死泉,但我还是回来了。我想这一定是因为你在祈祷,谢谢你啊,尤岚。”   尤岚大概是头的部分在半空缓慢画圈,摇头晃脑的,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这时候柴布招呼着她们,说要把尤岚运走了,让她们离开。它还说卡祺也得去做个笔录,毕竟她是镇子里的人,而且听那位证人讲,她也遭到过不少不妙的事情。   “证人?”时云舒下意识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格卓。”柴布轻声说道,“一家杂货铺的老板,以前是探险者,她还说有关于八年前的一个案子另有隐情,要跟我们详细说明——你查过吧,尤岚的那个案子。”   “查过。”时云舒没否认,“你知道?”   “有记录的。”柴布点了点自己的终端,意思是自己能查到记录,“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原本你是算在因公殉职那里面的,默认权限级别很高。现在你意外存活,收回权限也不合适,所以就安排了人员监管。毕竟内部网址是我给你的,所以监管人员就自动填报了我的名字。”   “那他呢?”时云舒用眼神示意不远处正抱着龙七潼站在那里的余挽辰,那人盯着不远处的警戒线和封锁区,看起来好像正在神游,“他从前也是蜃楼调查队的,还有温红豆和陆鸿影。他们也能用那个网址吧?干脆你给我点权限,让我把网址给他们分享一下。”   柴布闻言一愣,他开始在自己的终端上查询起来,不查不知道,一查它也吓一跳:“你们蜃楼调查队……团建项目是诈尸吗?”   “联盟不会核实流落宇宙的旧人类身份吗?”时云舒问道。   柴布言简意赅:“管不过来,后来就都交由捡到旧人类的各地方处理了。原本应该尽可能将人送回人类圈范围内并安排好收容家庭,不过现在看来很多地方都没有及时上报,而且流程极不规范……”   时云舒听着听着有点想笑,气笑的。他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心说“草台班子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真是都不会过时。   “你核实一下温红豆和陆鸿影的身份信息,没问题的话你之后可以把网址分享给她们。”柴布说着把终端递了过来,“她俩没什么问题,但是那个……灰色头发的先生,档案处说他的一切事由均交由最高权限人处理,他个人并没有任何为自己决定任何事的权利,一切事项都必须要经过他的负责人,特殊事宜还需通过负责人逐级向上批报。所以如果他想要登录内网,就需要……”   时云舒看了看温红豆和陆鸿影的基本信息,确认无误之后他抬头对柴布说道:“目前我还没有得到任何我当年的上司依然存活的消息,应该也没必要继续打报告请示。我是余挽辰的最高权限人,理论上来说,我现在可以直接授权批准。”   柴布愣了几秒,它甚至还紧了紧自己的耳机,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几秒钟后柴布缓缓问道:“你是他的负责人?”   “对。”时云舒点了点头,“我们的档案里应该有写。”   柴布摇头:“我权限不够,看不到。你们那时候……情况特殊,很多人的信息到现在都是最高保密级,一般都看不到的。”   然后柴布又在自己的终端上进行了一些操作和申请,它说余挽辰的事情处理起来有些麻烦,可能需要几天的时间审核和批准,而且搞不好单凭时云舒这一个旧时代蓝星人类的批准是无法解决的,即便理论上可以解决,但现在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例外发生。接着它又提了一句他们这些旧人类旧时候的银行账户问题,说很多收容家庭都不太清楚这个。如果时云舒他们以前有存款的话,现在去银行做个认证,里面的钱是可以正常使用的,当然前提是那里面还有钱——毕竟当时他们是被判定死亡的,按理说要是没有特意立什么遗嘱,家属完全可以使用他们的存款。   时云舒点了点头,不远处有人叫柴布,柴布向时云舒保证自己会尽快把这事办妥,而后它放轻了声音表示如果还有类似落日镇这样的情况希望时云舒可以提前联系它,接着它就扭动着离开了。   柴布走后时云舒看向余挽辰的方向,那人把龙七潼的一端(他也分不清这一端是头端还是尾端)搁在地上省力,正垂眼看着地面,像是在发呆,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有点累了,不想再做些什么,看起来好忧郁的灰白一条人,同这星球的暖色调不很和谐。   他走过去,一旁离开了尤岚的卡祺和吴二三正在被又一次搜身。卡祺把她从龙七潼那里拿的耳机和物切刚刚都存给了一个调查员,现在拿回来了,又都给了吴二三。   吴二三还在很大声地向尤岚打招呼,引得旁人频频侧目,因为她这举动在旁人看来真的显得有些精神不正常——没有人会这样对一只尸奴,大家都知道尸奴无知无觉,没有生前的思维和记忆,只是纯粹的劳动力消耗品:“再见啦,尤岚!”   余挽辰一手拎着龙七潼发呆,冷不丁的他感觉头上毛痒痒的,像有人在拨弄自己的发丝,于是他抬头看向一旁,见来人是时云舒:“怎么了?”   “累了?”时云舒接过龙七潼扛到肩上,他们四个轮流扛了他一路,龙七潼即便是再轻再瘦小,时间长了也是个负担。   “还好。”余挽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累,他有些欲言又止的,但最后也只是拢了拢身上破损的衣衫,声音很轻,“不过确实有点想休息了。”   “真没事?”时云舒有意无意地瞥向余挽辰的肚子,他在想会不会牟桑还是有伤到余挽辰的,只是这人没说。   余挽辰又沉默了一阵子,他轻轻地往时云舒身边凑了凑,视线无意识地又一次落到了不远处的封锁区标识上:“没事。”   这时候吴二三走过来,说卡祺跟着调查局的人走了,现在他们三人一茧需要计划一下下一步去哪里,这时候已经很晚了,落日镇被封,他们也没了住处。   吴二三现在看着身形外貌都很普罗,她说她原本就长这样,但是只要跟别的种族的人待在一起时间久了,她的肤色和样貌都会有点变化,或许是尸奴易被“塑形”的特性在作祟。时云舒打趣说有点像拟态,吴二三觉得也挺有道理的。   他们稍微商量了一下,最后三个人一人背着一个背包,轮流扛着龙七潼准备去车站乘车。柴布说可以送他们一程,后来它直接把他们送到了更远的一个镇子的车站,它说落日镇及其周边区域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封锁交通了,这次的事件比较严重,卡卡滋官方不希望这样的事件外传。   吴二三在目送将他们送至车站的飞行器飞远之后骂骂咧咧道:“嘁,早**干嘛去了,非得等人把事情闹大才能看得到是吧……”   几个人从自动售票机那里买了票,然后就在车站的长椅上排排坐着等车。他们都是满身风尘又衣衫破烂乃至衣衫不整的样子,一个个背着灰扑扑的背包,身旁还放着龙七潼那个已经完全脏污成了棕黑色的茧,看起来真的很像一群走投无路游荡在普罗街头的流浪者。   夜深了,这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棕的色彩,蒙纱的星星点缀其上。   等车的间隙里,时云舒询问吴二三她的小石头能不能把那落入时空乱流的倒霉三人组带回来——鉴于小石头实为天贽“锚点”——得到的回复是不知道。   “我真的不会用。”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饱经风霜的背包里抱出了自己的石头宠物,“我一直都觉得尼莫就是个疯子,我也一直都觉得我的小石头它就是块石头。”   “你说过它是你的朋友。”   “它当然是我的朋友,即便它只是块没法回应我的石头。它那么趁我的手,帮我抢来了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一直带着它到处走,想让它也多看一看宇宙各处的风景,我很爱它的。你看,它在我的背包里有专门的位置,这里面有一块是透明的,外面蒙了网眼纱,它能看到外面,虽然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眼睛……”   “我真的很好奇你们普罗——或者说卡卡滋人对‘爱’的定义。”   “喂喂喂用不着一个字眼都还要区分地域吧,爱就是爱啊。”吴二三抗议着,她半开玩笑道,“小心我检举你地域歧视啊。”   时云舒懒懒笑道:“不要这样吧——”   吴二三这时候忽然话锋一转:“打比方说,你不是也很爱你旁边的那个人吗?” 第164章 故事不完美闭环   时云舒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试图将这一切糊弄过去:“你当然永远都是我敬爱的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好船长。”   吴二三骂道:“放你的狗屁,我在说余挽辰。”   边上神游良久忽然被点名的余某人这时候迟钝地“啊”了一声,他讷讷道:“叫我吗?”   “再比如我,我爱我的小石头,爱石头号,也爱我的船员。我甚至爱我过去的海盗团,它让我离开了普罗,而且那里的有些人有时候对我还是不错的——我也恨那个海盗团,我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让我蹲了好久的牢子。”吴二三说着,她摸了摸手中那块粗糙的、沉重的石头,“唉——我也想让她们回来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所谓‘锚点’什么的……我甚至不清楚她们有没有被锚点标记,船员上船要摸石头的仪式只是我在海盗船上学来的习惯。”   这时候余挽辰丝毫不过脑地提议道:“不如试试那种跳大神之类的东西?”   “‘跳大神’是什么?”吴二三不解。   “呃……我也不是很了解。”余挽辰回忆起自己从前偶然间看到过的“跳大神”,试图对其进行一个自以为简练精准的概括,“感觉上就是一边唱歌,一边跳舞,一边祈祷,主打一个心诚则灵?”   吴二三和时云舒的目光同时投向了余挽辰,那四只眼睛里满满都是大写的“你认真的吗”。   “算了,你们老家不是有句话叫‘死马当活马医’么。”吴二三抱着石头站了起来,她看了眼时间,车子还有几个小时才会来,这样偏远的地方车子并不多。   时间还很充裕,她可以做很多尝试。   “咳……呃。”   吴二三清了清嗓子,她双手拿着那块石头,把手臂向前伸直,看起来一副很有底气的样子。   下一秒她忽然就开始在这空荡荡的车站里转起了圈圈,一边疯狂旋转她一边口中还在念念有词地唱着:“快回来——快回来——啊啊啊——我的船员都快回来——”   当她转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二人就想要喊停了。她转得太快,叫人莫名联想到了陀螺或是螺旋桨,继续这样下去她可能会一个眩晕就不知道栽倒在哪里,也许还会受伤。吴二三应该是不喜欢重伤濒死后被复生石一次次复活的,尽管她总是那样一副神经大条的样子,但在关键问题上她一直都非常小心谨慎,她不希望自己太快走入天贽病乃至不适期的地步,所以一直都使用复生石使用得非常吝啬,她甚至宁愿用止痛药和固纱填满身体,也不愿在伤痕累累的情况下复生。   然而一旁二人还未开口,就都忽然诡异地感到空气中泛起了某种波浪,那波浪寒凉又坚硬,几乎能将人刺伤。   吴二三与那波浪不过咫尺之遥,时云舒跟余挽辰起身欲拉她离开那里,然而转瞬间自那波浪中心忽然就闯出了三个人,为首的那个刚好一把抱住了转圈转得快要飞起来的吴二三。   吴二三抱着石头晃晃悠悠地抬头,看到扶着自己的人居然是陆鸿影——她看起来灰头土脸又疲惫不堪,衣服破破烂烂,像是在什么地方打了八百场仗,但她至少还是完整的。吴二三见状愣了一下,接着她便喜出望外地亲了自己亲爱的石头一口,美滋滋地举着石头绕着所有人开始开心地跑起了圈:“天啊——居然真的能成!谢谢小石头!”   她太兴奋,险些被不甚平整的地面绊倒在地。一旁温红豆捞了她一把,提醒她要小心些。   吴二三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她持续地欢呼着。   而刚刚凭空出现的三人虽然都是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但或许是太累了,就都纷纷疲惫地席地而坐,看起来连话都不想说。其中苏梦凉尤为沉默,陆鸿影还和温红豆交谈了几句,而苏梦凉简直满身都写着生人勿近。   最后时云舒先开了口,他询问她们是不是看到了过去的祖梧星。   苏梦凉闻言厌恶地别过了头,时云舒看到她耳朵上的两个泡泡都不见了,他意识到自己猜对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苏梦凉的侧脸看起来有些肿,像是被谁打了。   “是啊……真是该死。原本祖梧星好好的,虽然当时不幸落了几座天空城但也没到天空城化的地步,那星星再小也是能住人的星球啊?面积再怎样也还是很大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陆鸿影说着皱起眉头,像是觉得那一切都十分荒唐,“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在祖梧星上落脚后不久,天空城化忽然就开始了。整个星球乱成一团,红豆抢了苏的泡泡,后来我跟她俩走散了……”   然后陆鸿影缓缓呼出口气,像是仍心有余悸:“刚刚地面都已经开始崩塌了,结果也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就出现在了这里……而且她俩也在。”   “快谢谢小石头。”吴二三忽然把她一直抱着的石头怼到了陆鸿影眼前,“是它带你们回来的。”   “唔。”陆鸿影一副摸不到头脑的样子,但还是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块石头,“谢谢小石头。”   温红豆也伸出手去摸了摸它,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过看那样子,她大概是将现在苏梦凉身上的两个泡泡送给了过去的苏梦凉,借以完成了故事的闭环,就像苏梦凉记忆中的那样——但细想之下这事显然还有些不对,因为如此说来那两个泡泡似乎就只存在于这八年时间循环之中,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事的开端是什么呢?而如果它并非只存在于循环之中,那么它现在又在哪里?   最后吴二三把小石头递到了苏梦凉的眼前,她轻声说道:“欢迎回来。”   苏梦凉抬头看了那石头一眼,然后她又看向吴二三,也不知是怎么的她那眼睛里忽然就蓄满了眼泪,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就扑到了吴二三身上开始哭,眼泪汹涌却没发出什么哭声,只小小声地问着些根本就没有答案的问题——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过去是不能改变的吗”之类的。   “我不懂唉,不过我个人是不想改变的啦。因为我每一天都觉得很幸福,虽然也一直有很多不幸的事情,但我不想改变。你想啊,万一改了,现在反而变得更加不幸了该怎么办?”吴二三拍了拍苏梦凉的后背,她倒是十分的坦然自洽,“时间不是能被人随便玩弄的东西,还是不要想着能通过这样的意外改变什么会比较好吧,不然大概率一切都会乱套的,就像奇兔鲁试图搞来满宇宙的天空城会导致世界毁灭一样,秩序乱了,一切都会崩塌的。”   这边吴二三毫无章法地安慰苏梦凉,那边陆鸿影说她饿了,她凑到余挽辰面前问他有没有什么吃的,余挽辰给她递了一根巧克力能量棒,顺便问了一嘴为什么苏梦凉的脸是肿的。   “红豆揍的。这货想让过去的自己去死,给红豆气急了。”陆鸿影言简意赅,她掰了一半巧克力能量棒递给温红豆,余挽辰见状又拿了两根给她们。   吴二三听了这话,她用力敲了敲苏梦凉的头:“你没事吧?干嘛这么和自己过不去。”   苏梦凉不说话,她阴沉着一张脸从吴二三身上爬起来,也来找余挽辰要吃的,看样子她们的背包都已经完全空掉了,一点食物都没留下。   这时吴二三忽然想起来还得再买三张车票,她一边去买票一边半开玩笑地抱怨着,说应该再晚点让她们回来的。   “再晚点我们就回不来了。”陆鸿影语带幽怨,“那几十块钱重要还是我们重要啊船长,不能这样子卸磨杀驴吧。”   吴二三哈哈一笑,她说当然是她亲爱的船员更重要了。   苏梦凉在旁戳了戳龙七潼脏兮兮的茧,她问这是什么。   同时陆鸿影还问龙七潼去哪里了,是不是又去哪买什么好吃的了。   “吃啥啊,这地方伙食糟透了。”吴二三走过来,她指了指地上那个脏兮兮的茧,“他在这里面,缺水缺到休眠了。我估计得泡一段时间水才能爬出来。”   “好神奇。”苏梦凉又戳了戳那结实的茧,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到最后六个人都坐在地上,围着龙七潼的茧,吃着简单的食物,交流着这些日子里各自的经历。   后来车来了,那车动静极小,是长途悬浮车,能够把他们带去石头号维修地点的附近城市,大概路程不到三小时。然后他们还要再倒一趟车,在车上坐上十几个小时,才能到达石头号所在的那个区域。   一行人走入车厢找自己的位置,这车上零星有几个外星人,见了他们几个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太像一群荒野流浪者了。吴二三甚至到现在都只穿着一双鞋和一条长外套,满身凝固的香菜味黑血她只胡乱擦过一次,她虽然是不在乎,不过这打扮真的显得很草率。刚刚从过去坍塌的星球上返回的三人就更是灰头土脸,满身的衣服都在极力诠释何为“末日废土”。已经化茧的龙七潼也不逞多让,这一路灰扑扑的就像个大垃圾袋。余挽辰裹着件不久前刚掏出来的长外套,外套之下只有单衣,还是被捅破了的另类“露脐装”。相比较之下,就只有时云舒的穿着略微显出了那么些微的体面——些微。   原本他们都不觉得很累,但一上了车坐到座位上,就不由得都开始昏昏欲睡。   这段日子无论对谁而言都有些过于漫长了。   车上静悄悄的,时云舒坐在靠窗的位置,余挽辰在他旁边,他们这排是两人座,也不知吴二三买票时是不是故意的。   也就是在这时候,余挽辰向着自己身旁那人靠了过去,一直凑近了那人的耳边:“我好像……不是第一次看到被封锁的某片地方。上一次,是在潘城。对吧?”   时云舒闻言莫名瑟缩了一下,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哆嗦个什么劲——他究竟有什么可心虚的?   他尽可能平静地回望过去,点了点头:“嗯,对。”   余挽辰挪开了,他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他的脑袋歪倒过来——看样子已经完全睡熟了。   时云舒没推开对方,他把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扬起的风沙,心说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第165章 “我把希望给你”   梦里时云舒牵着小小少年余挽辰,一路把人从封锁区带上了运输机,又把这重要保护对象带回了基地。后来潘城的事情查了个七七八八,却始终都没再有任何关于余挽辰曾提起的那个出现在他朋友家里的陌生人的线索,余挽辰的心理医生曾委婉表示过也许余挽辰那时候因为惊吓过度,于是记忆里的某些部分就被他自己悄然改写了也说不定。在潘城事后余挽辰看了很久的心理医生,大坠落的事件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当时时云舒在对待潘城与余挽辰相关的事上可谓是相当尽职尽责,他也不止一次在余某被噩梦惊醒后喘得抽不上气——亦或是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及时为其呼叫医疗援助,这样的情况太多,突逢变故的半大小子着实难养,时云舒虽然面上不显,但也暗暗吐槽过这小子是真难伺候,跟那一不小心就要死一死的家养动植物似的。   大坠落发生时出现在潘城居民身上的诡异情况,后来出现了非常多的假说。什么精神失常说、病毒说、神秘学说、天空城影响学说……诸如此类,这事在当时并无定论。   到了后来潘城大坠落事件余波渐渐平息,余挽辰被送去了一家福利院。   那天时云舒刚好有空,就送了他一段,跟着一起去了。办理好手续他目送少年人离去,那时候他想着,也不知这样一个命运多舛的小子长大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有空常来看看好了。   那年他陆陆续续去看望过对方几次,下一年年中他听说那孩子考去了一所学校的对天空城方向专业,他也没觉得太意外,毕竟那人家都是毁在了天空城的坠落下的。学校有点远,时云舒大多数时候没什么机会去看望,一年也去不了一回。不过他也不是很担心这个,想着不过三年而已,很快的。   然后就这么过了两年,时某在某次任务中重伤濒死,好不容易活过来之后被派去给对天空城方向专业的学生做教官,他没想到自己刚好教的就是余挽辰所在的那个毕业班。   当时他第一眼没能认出余挽辰——这人长高了很多,棱角也变得分明,不再会像从前那样露出某种惶然无措的可怜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半熟且锋利的凶狠跟阴沉,就好像这两样东西已经足以构成他面对这荒唐世界的底色。   但余挽辰是认出了他的。时云舒看到了对方一瞬间愣怔的神色,那一刻这人所有的凶狠和阴沉都褪去了,就好像只是个寻常年轻人。   后来很快时云舒就意识到为什么专门把这个毕业班丢给了他——这帮人着实难以管教,虽说成绩不错,但私下里抽烟喝酒找茬打架一样不少,其中余挽辰更是那个佼佼者,他从前的教官都管他叫小刺头,言语间满满都是嫌弃。   时云舒也爱这么叫他,只是嫌弃略少,调侃占多,余挽辰也不生气,只是在他毕业后去时云舒家吃饭的那次,他忽然就说自己早都成年了,现在也毕业了,能不能换个稍微成熟点的称呼。   时云舒当时笑得很开心,他说好啊,小余先生。   小余先生。   这位小余先生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时云舒所在的队伍,他就这么叫了那人一年,还成了对方的意定监护人——余挽辰说他直系亲属都死在了潘城大坠落里,而他以后需要经常生生死死出任务,他跟时云舒比较熟、信的来,而且时云舒还是他队长,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年之后,小余先生就在鸳鸯锅和猫猫小执的见证下向时某人轰轰烈烈地表了个不尴不尬的白。   而后一切照旧,就像这件事没发生过。   转年年初时云舒在某次行动中于一四级天空城上遭遇灰门,他在跌入灰门之前已经被天空城中的怪物洞穿了身体,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连追悼会都开过了。然而在三个月之后,一扇灰门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当时塞满了人的会议室里,一时间会议室内所有人都噤了声,下一秒时云舒自灰门之内跌了出来,并且手中还绑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后来被认为是灰门的一部分,也是最终救活了余挽辰的东西。   那是一个材质与灰门非常相近的东西,就好像是被从门板上扣下的一块花纹,看起来像一个木制心脏周围流淌着血液般纹路的饰品。   而时云舒本人就像是从三个月前凭空穿越来的一般,连伤口都十分新鲜。这会议室距离医疗处不远,很快反应过来的人们来不及在意那扇灰门,只火速叫了救援把人拉走抢救。   事后时云舒写了很多份报告,他始终声称自己对进入灰门后的事情毫无记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走出灰门。   而在四百余年后记忆混乱浮现的如今,或许因为是不久前才听吴二三讲过她“想要给予朋友希望”的故事,时云舒忽然就回忆起自己为什么当时会那样一口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为他在跌入那扇灰门之后,就在濒死之际,看到了余挽辰。   那时候他已经完全动弹不得,身体各处都如散了架一般的疼,他几乎能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飞速流逝。   然后他看到余挽辰蹲了下来,那人不是很确定地看着他,像是一时间有些无措。过了几秒钟余挽辰摸摸他的头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轻声说道:“就是这个时候吧……我知道了。”   时云舒那时候并不理解对方在说些什么,他感到那人似乎想要离开了,于是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无论如何,哪怕这个人是幻觉也罢,他不想面对这般孤独的死亡,这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冷。他想让对方留下来,陪自己一阵子——只要很短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活不了太久,不会很费时间。至少在最后的时刻,他想在这几乎不可能再有谁能到来的地方,稍微放纵一下自己最真实的、深藏的欲望和任性。他想有人能陪着他一直到最后,直到目睹他的死亡。   濒死之际,他恶劣地希望自己的死亡能成为谁往后余生记忆里难以抹去的刻痕。   余挽辰这时候轻轻握了握他冰冷无力的手指,那人言辞轻缓,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凶狠:“你会活下去的。”   然后余挽辰离开了。时云舒躺在那里,他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不久后他意识到天上开始下雪。   怪了。为什么灰门之内会下雪?是为了埋葬他吗?   ——他可真是自恋。   余挽辰并未走得太远,等他回来时,就往时云舒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时云舒无力抓握,他便扯了时云舒身上的一块烂布条,把东西绑到了对方手上。   就在余挽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在时云舒模糊的视线里,他隐约看到那人的胸口有一片正在扩大的血迹。再顺着往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也可能是雪落在了那人头上,时云舒总觉得余挽辰好像生了许多白发。   他艰难地发出一点气音:“你怎么了?”   余挽辰不言语,他把东西绑到时云舒手上的动作颓然发狠,这一下子把人手勒出了血痕,时云舒早已无力挣扎,甚至都没太大感觉。   或许到底是于心不忍,也可能是意识到这时候的时云舒还未曾签下未来的那份授权,余挽辰又缓慢地放轻了动作,指腹浅薄地蹭过对方手上那一点勒痕。等终于绑好了,他便颓然坐到时云舒旁边,抬起头看着天上缓慢落下的雪,像是累了。   过了不知多久,时云舒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显得有一点虚弱:“灰门又常常被称作‘潘多拉之门’,人们常说灰门就如故事里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每一次打开都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尽管盒底存在希望,但谁也不一定有那个运气遇到。”   说到这里,余挽辰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希望’需要载体,它很调皮,总是喜欢跑来跑去,刚刚它跑到我心里去了……到也没关系,我不是人,心还会再长。   “我把‘希望’给你。”   时云舒缓慢地张大了眼睛。雪仍在落,而他已经全然顾不得周身寒凉——他知道不远处的这个人就是余挽辰,但……他又觉得这个人显得有些陌生。   余挽辰仍在说着些什么,声音愈发微弱:“以后你就是灰门的‘希望’。无论你走到哪里,灰门都不会伤害你。”   然后时云舒感到那人凑了过来,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冰凉的吻,没什么温度的手指也划过了他的颈项,这让他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你会活下来的,时云舒。你必须活下来。”   你必须活下来。   这声音听来恍惚带着恨,又好似混着一点含糊不清的爱。   时云舒在这一刻颓然惊醒,他发出了某种长久窒息后似的剧烈喘息,感到一阵强烈心悸。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死了。 第166章 轻松自在   过道旁正想叫人起来准备下车的吴二三傻在了原地,而余挽辰则茫然地按住了时云舒的肩膀,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时云舒俯下身捂住嘴,他几乎要被某种发自灵魂的恐慌杀死了——尽管他觉得那些记忆的内容明明没什么可让他感到恐慌的,但他还是感到一阵麻冷,手脚都在发抖。   在这段记忆里,那个出现在灰门之内的余挽辰,那个把“希望”给了他的余挽辰……大概是对于当时的他而言来自未来的、某个已经与灰门结合的余挽辰,但应该还没有结合太久。   那些开始变灰的头发,胸口的血迹……时云舒从灰门之内带出的隐约呈心脏形状的“灰门的一部分”,那分明就是一只新生不久的怪物已不再鲜红的心脏,其上寄托着让时云舒活下来的“希望”。   灰门之内再也不会有“希望”了。余挽辰用属于灰门的小小奇迹救活了时云舒,时云舒未来会让曾寄托了这小小奇迹的灰门一部分与余挽辰结合,用以救活对方的命。然后在更靠后的某天,再由对方通过时空混乱的灰门回到过去,将承载着来自过去的“希望”的这东西给予过去的自己。所以这几百年来再未有人打开灰门时遇到“希望”。这已经与运气没有丝毫关系了,不存在的东西怎样都不可能遇得到。灰门放出了它的希望,从此世界上只有一个每一次打开灰门都不会受到伤害的幸运儿。   不知过了多久,时云舒才终于缓过神来,他听到不远处吴二三正在跟乘务员说明他们需要多坐一站,大概要补多少钱……之类的,他们错过了本应下车的站台。   时云舒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他磕磕绊绊地跨过余挽辰走向卫生间,顺便向吴二三表示了歉意——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控制不了自己。   吴二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她后来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时云舒不记得对方说什么了,麻乱的思绪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事后想来他猜吴二三也许是在说这没什么的。有过去的无名氏海盗团在先,她早就习惯了船上有一堆存在各种心理障碍和生理障碍的船员,所以这都不叫事。   “补票钱要从你工资里扣。”时云舒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吴二三堵了他的路。   直到快要到下一站的时候他才出来,看上去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又是健康阳光大好青年一个。   “行。”时云舒点了点头,然后他想起了之前柴布说的事,“对了,之后我想找个银行,做个身份认证,也许我账户里还有钱。”   吴二三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们六人一茧在下一站下了车,又坐悬浮公车去了另一个车站,重新买了票。因为错过了上一站,虽然这站也能到石头号所在的城市,只是站点不太一样,时间可能会更久一些。   芥子历十月三十日下午两点,普罗历中午十点,他们到达了目标车站。因为需要改签,车票紧张,最后他们只买到了八小时后的车票。   一行几人坐在候车室里,这车站比之前的那个人要多一些,他们看到了各种各样外形奇特又穿着诡异的外星人,相比较之下倒显得他们的穿着打扮都十分正常了。   这候车室建得也是颇为有趣,各种高度的座位都有,还有专门为一些没有膝盖的外星人设置的休息区。他们最后选择坐在了候车室角落的地垫上。   吴二三扛着龙七潼不知跑哪去了,苏梦凉试图从自动贩卖机里搞点吃的试试看。陆鸿影和温红豆在地垫上睡成一坨,时云舒张着双干涩的眼睛盯着终端不想睡,一旁余挽辰递给他些食物,示意他该吃点东西。   时云舒低头看去,那居然是个三明治,而且看起来非常新鲜。   “所以灰门还可以保鲜。”时云舒把三明治接了过来,感觉这一切都非常的荒唐,但是又很微妙地能够让人接受,“你可真是……好用。”   余挽辰给自己也拿了一个,他现在已经逐渐能自然地接受别人对自己身上异常之处的夸赞:“唔,谢谢夸奖。”   苏梦凉买了个“普罗人倾力推荐特产”试吃,她只咬了一口就奔向厕所去呕吐了。   余挽辰这时候轻轻往时云舒那边凑了凑,他询问道:“你没事吧?脸色好糟。”   时云舒摇摇头,然后他打开终端开始查东西:“没什么,就是累了。”   余挽辰安静了一阵子,直到把三明治吃完,他才再次开口:“要不要睡一下?还有几个小时才上车。”   时云舒应了一声,他的手指仍在终端上滑来滑去。   余挽辰想了想,他忽然问道:“你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   时云舒沉默半晌,他把自己在看的页面滑到了底,再往下就没有内容了,于是他关掉终端,一侧身往余挽辰身上躺去,将脑袋枕在了对方的腿上。   余挽辰下意识地扶住了对方的肩膀,好像这样能让人舒服一点似的。这动作极为自然,他忽然怀疑或许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不算太糟。”时云舒调整了一下姿势,“只是有点残忍。有点……让我不知所措。”   心脏和希望,余挽辰都给他了,他却将这一切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原来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拥有了余挽辰的一部分。   车站外传来些许声响,伴着一点外星人的怪叫。过了几分钟吴二三扛着湿漉漉犹如水鬼一般的龙七潼回来,她说外面有个大喷泉池,她把龙七潼扔进去泡了泡,龙七潼就破茧而出了,他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现在湿漉漉的,很冷。   余挽辰从怀里掏了几件衣服给龙七潼,龙七潼有点懵,但看起来状态还算良好,跟其他几个人的精神状态半斤八两,大差不差。然后他大概是注意到了躺在余挽辰腿上睡觉的时云舒,忽然就冒出了句:“现在石头号上只有我一个纯直男了吗?”   时云舒临睡前的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他大概睡了不到两小时,这一觉睡得很舒坦,没怎么做梦,也没有乱七八糟的记忆在脑子里乱转。   醒来的时候他有些恍惚,这种时候他总是会有些不知来由的幻想,比如幻想醒来之后发现“所有人都走了,他被单独扔在了车站,在这种时候他应该怎么办”之类的。   不过鉴于他仍枕着余某人的腿,他可以肯定这个幻想不会成真。然后他稍稍动了动,轻轻翻了个身,仰躺着看向自己枕着的这两条腿的主人,那人靠在墙角,似乎是睡着了。   他抬起手臂,想碰一碰对方,结果手指刚碰到那人就醒了,眯着眼睛一副懵了吧唧的样子。然后对方捞过时云舒的手捏了捏,那动作很亲昵,显得非常自然,就好像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也可能是在梦里做过很多次。   几秒钟后余挽辰大概是清醒了一点,他放下对方的手,用半醒不醒的声音询问道:“睡得好吗?”   “挺好,谢谢你。”时云舒爬起来,他打趣道,“腿麻了吧?”   “确实。”余挽辰曲起双腿锤了锤,“嘶——是挺麻的。”   时云舒笑起来,他伸手过去说要帮对方捏腿,余挽辰躲了两下,然后也笑了起来,感觉这一切都非常轻松自在。即便他们还搁浅在这里,但至少离开了落日镇,解决了一些事情,记起了一点东西,失踪的同伴也尽数回来了。   “你俩是小孩子吗?”目睹了他们两个打闹全过程的吴二三站在不远处,她表情诡异,“还有点时间,附近有银行能提供外星人认证服务。红豆和鸿影已经搞定了,你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他们当然是要去的。   “之前你们的合法身份一直没办下来,我就没提这事。不然要是你们去搞认证,一船人都得被逮起来。后来这些天——也没什么机会。”吴二三一边带路一边说道,“话说这都几百年了——得有多少利息啊?算上通货膨胀,宇宙币的换算,唔……我猜你们也许可以买艘小小小飞船。有没有兴趣?我认识不错的飞船供货商,可以打折……”   时云舒没仔细听,他当时正在仰头望天——普罗的天空是淡红色的。他想念蓝色的天空,不过显然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到蓝星那样的天空了。   余挽辰这时候跟吴二三表示自己很感兴趣,他甚至用手肘怼了怼时云舒的手臂:“你对飞船有兴趣吗?我之前上网的时候,看到最近有新型号的飞行器和飞船刚刚发售,主打静音航行和高速行驶……不过那个的价格还是稍微高了一点,估计得再攒攒钱。”   时云舒想了想:“飞船——也挺好的,不过说实话,如果有机会……我可能更想找个环境和饮食类似蓝星的地方落地定居,偶尔飞去外星玩玩。长时间呆在宇宙里不利于我的精神健康……话说你想的还挺多,你怎么知道你账户上……”   话说一半他卡了壳,余挽辰的直系亲属都死在了潘城大坠落里,旁系亲属里有一部分也同样在那时死去了,他仅剩不多还活着的一部分亲属都是早早离开了潘城生活的,跟他不熟,潘城那事之后也都当他早死了,毕竟全城仅他一人存活这事很诡异,加上后来他还学了那么高危的专业——不然也不会到最后时云舒成了他的意定监护人。   这么想来,大概率在余挽辰死后,他账户上的钱是没人动的。 第167章 微妙的遗留问题   余挽辰倒也没在意时云舒的话,他说不如之后去山安定居,既然时云舒之前选了那地方,那么那里应该还是蛮符合时云舒喜好的。   时云舒听着,应了两声。其实他根本不怎么在乎今后是落地还是继续在宇宙里到处漂,他自觉自己适应能力和接受能力都超一流,随便有块地方给点吃喝他就能活得很好。像现在这样在石头号上已经非常不错,他倒也没什么特别执着的非要去哪里定居的想法——说想落地定居,只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对于一个近五百岁的蓝星旧人类综合而言最“普通、寻常”的一种向往生活。时至今日在不知道问题答案、他本人也没什么想法的时候,他依然会下意识地回答起自觉最适宜的那个说辞。   银行距离车站并不很远,他们很快就到了。把人带到吴二三就走了,说回车站等。他们有预想过认证流程会有点麻烦,但再怎样一两个小时应该也可以搞定——然而事实上,这纯粹是他们想多了。   时云舒那边倒是认证得很顺利,他的账户也是十分干净——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看到过的父母来信,貌似他的确是扫到过一眼,他们好像把他账户里的存款都取走了,说是什么……战争年代,需要保障,什么之类的,他完全理解他们的做法,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歹是亲子一场,不论算不算在特殊医疗研究所的花销,这对父母在他身上的投入都实在不小,如此他俩在他“死后”取了钱也再寻常不过。   再加上,时某在四百多年后醒来不久便听闻自己欠下了天价赔款,自那之后他对钱财一类都看得很开,至少现在他没了欠款。   反倒是余挽辰那边折腾了几个小时,最后好不容易认证上,还失败了,认证失败原因那里显示的是“特殊原因”,工作人员打了大概有两小时的电话,期间他们就只能在那里等,吴二三到后来不得不发信息表示再不走他们可能会赶不上车,她不是很想又推迟计划,也不太想再多花钱。   最后工作人员居然把终端通讯开了免提转交给了时云舒接听,时云舒还纳闷着,结果就听终端那头传来了柴布的声音:“余先生的事情还在审核,你们情况比较特殊和复杂,他可能暂时没办法做银行的账户认证——按理说他的一切行为都必须经过最高权限人许可和授权,再加上……”   时云舒有些郁闷:“只是账户认证,我现在许可授权也不行?”   柴布耐心地解释道:“银行账户是单独的小项目,它包含在现在正在审核的一整个大项目里。如果现在想单独授权小项目,的确会快些,但是那样的话正在审核的大项目就全部作废了。再加上……时过境迁,时先生,空子没有那么好钻的。即便你从前的上司都不在了,现如今的律法也不会随便允许一个曾被认定具有高度危险性的人类轻易获得全部自由。可是如果这事能成,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一劳永逸了。”   时云舒闻言看了眼余挽辰,他低声询问道:“你觉得呢?”   余挽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大项目?”   “时先生作为你最高权限人申请解除你的全部限制,唉——但你们的情况太特殊和极端了,本来在你们还在蓝星的时候就属于极端特殊情况,现在你们意外活到了几百年后,情况就更特殊了。”柴布的声音里透着股浓浓的沮丧,看来这事情真是相当难搞,“你们那时候从属的部门被拆解又合并了,现在根本没有类似旧时能批准时先生申请的上级部门,目前是把它归类到了人类圈天空城调查部的旧事项综合处理部门进行审核,大概还需要一些日子,毕竟这个情况真的有些太特殊了……”   余挽辰了然地点头:“嗯,辛苦你了。就按大项目走吧,先不管认证的事了,不差这一时。”   柴布的声音迟疑了一瞬:“呃——时先生?”   “就按他说的。”时云舒肯定道,“我会负责。”   柴布于是松了口气,它那边大概也感到十分难办:“很抱歉,余先生,我没有任何不尊重你个人意愿的意思。但这是旧日遗留下的规定,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漏洞。至少就目前来看,从理论上来说,无论在任何情况和场合下,你都无法为自己做任何决定。你所做的任何事,都需要得到时先生的许可。”   余挽辰闻言神情并无什么明显变化,声线也依旧平和稳定,就好像他对无法为自己做决定的这事非常习惯,也并不觉得这一切很麻烦:“我知道,我理解——辛苦了,柴布,真的非常感谢。”   通讯挂断,他们开始往车站赶。路上两人都未说些什么,好不容易才踩着点匆匆上车。   这车他们需要坐十二个小时,但很可惜没买到卧铺,只有硬座。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不单指硬座,事实上有座就已堪称幸运。灾难的是时云舒跟余挽辰座位相连且这一排只有他俩,而他俩又刚巧陷入进了某种该死的默契的诡异沉默。   几百年前的历史遗留问题在他俩都没什么防备的时刻袭击向他们,而沉默就成了这场突袭最终的结算语。称不上是哪方获胜,更像是无可奈何地握手言和,造成问题的人和被造成问题的人站在一起,同那问题本身相顾无言。   第一个小时一切如常,第二个小时余挽辰睡了。第三个小时时云舒起身走动起来活动了下身体,余挽辰也醒了,于是接下来第四个小时就这样在他们的陆续起身活动中过去,直到第五个小时,车厢里开始热闹起来。   这时候前排温红豆和陆鸿影已是睡得昏天黑地,她俩另一侧三联座上的吴二三活力满满地指着龙七潼,正对满脸生无可恋的苏梦凉科普沐洲人生境。   在时云舒和余挽辰的另一侧,三联座上坐着三只彼此相连的奇奇星人,很显然它们正处于“繁育期”。时云舒从不认为自己很保守,但直到见了这三只奇奇星人他才意识到四百多年后的宇宙还是太过超前。他在见到它们时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是“有伤风化”,第二个词是“伤风败俗”,第三个词是“我想下车”。   但他不能下车。改签要花钱。   在他俩后方的座位上,则坐着一坨神似无数章鱼须子团在一起的东西,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看起来很像乱堆的骨头架子的东西。那一把章鱼须子看上去没头没尾,它是恩桦德星人,事实上它更像是一只巨型毛球,只是它不长毛却长满了形似章鱼须子的东西。而那堆骨头架子也非骨头架子,而是卜落丘星人。卜落丘星人出生时只有一节身体,那一节身体普遍形似人类股骨,但却并非股骨般坚硬,摸起来会更像是裹着人皮和肌肉的股骨。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们的身体骨节和关节会越来越多,看起来也会越来越繁乱,却意外的不很容易打结。   此时这恩桦德星人与那卜落丘星人各自咕咕唧唧咿咿呀呀地叫唤着,石头号配给的翻译耳机里没有下载这两种语言——如果想下载需要单独购买翻译包——这类外星人实在是与石头号惯常的接单范围相距甚远。通常吴二三不会选择接触外形、生境和习性与船员们相差过远的外星人,这出于她从前与太多外星人打交道后受到的惨痛教训——关于这一点她并未详细说明,只给出过这样一个理由:即便如今有翻译耳机,可语义随着翻译产生损耗是无可避免的,即便是外形生境习性相近,也还可能因着文化习俗等差异产生大把的误会,如果对方连个“基础人形”都没有,那生意就更是难做。   在恩桦德人和卜落丘人的旁边三联座上,一个外形很像直径一米长两米的白色可伸缩软管的外星人正在将身体内外翻转——就好像缝小布袋的时候缝完了要将其翻过来一样——它似乎是为了把“胃”翻出来,好吃掉面前的那一盘餐食。这是个长肠星人,它进食的方式引起了邻座普罗人的不适,那个普罗人开始呼叫乘务员,要求换座。然而普罗人的呼叫却惊醒了他另一边的毛毛星人,毛毛星人的外形神似肮脏拖把头,只是它们在受到惊吓时身上的每一缕“拖把布”都会变得尖锐锋利。   被惊醒的毛毛星人开始尖叫并竖起尖刺,那尖刺刺到了普罗人,普罗人也开始尖叫,并辱骂全世界。同时他隔壁的长肠星人就如被普罗餐食殴打了一般的开始呕吐,它又把“胃”翻了出来,从胃里丢出了一堆半消化的东西。诡异的是这呕吐物在蓝星人类的嗅觉当中,却完全不令人反胃,甚至于闻起来带着点香味,隐隐有些像花店的味道。   乘务员到达的时候,长肠星人正指自己隔壁的普罗人说他种族歧视,因为那个普罗人不尊重自己的饮食习惯。   此话一出不远处恩桦德星人也开始用蹩脚的普罗话控诉普罗列车的种族歧视,它说“座椅”是为有“膝盖”的“直立形”生物服务的,而它没有膝盖。   说到这里它还伸出一根须子指了指旁边的卜落丘人:“而它膝盖太多。”   卜落丘人:“吖哞?”   “真是灾难。”时云舒捏着鼻子咕哝着。他坐得靠过道,离呕吐物更近。尽管那味道不难闻,但他不幸看到了呕吐物的样子,视觉与嗅觉的错位令他产生了一种精神上更大的不适。   一旁余挽辰这时候贴心地起身表示要跟他换个座位,把他换到靠窗的位置。   尽管时云舒并不觉得这一个座位能差多少事,但余挽辰态度坚决,他也懒得推辞,还是坐了过去。   这一坐下去,时云舒便极为微妙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困在了这座位上。这车厢座椅本就排列紧凑,加之他旁边那余某人换了座就落了前桌背后的小桌板,这使得他如果想出去,就必须得先跟余挽辰打个招呼才行了。 第168章 漫长的地狱笑话   思及此时云舒一挑眉毛,他在后排那几个外星人接连不断的尖叫、争执甚至大打出手中靠上车窗,默默地盯着对方,心说这余小执着实幼稚,也真是可爱。这算是哪门子的“报复”呢?不痛不痒的,连幼儿园小孩子赌气都不会用这招式。这人这样子就好像是在明晃晃地暗示他自己现在“心情很烂,但其实也没很烂,非常好哄”一样,显出了一种非常鲜活纯粹的幼稚,这在几个月前是任何人都想不到会出现在余挽辰身上的。   余挽辰现在看上去就如每一个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时云舒心道如今这余挽辰看来比他更“像个人”,对比之下很多时候倒显得他有些不解风情难解人意淡情薄义了。   这感觉有些微妙的令人不爽,就好像大家都奋勇前行,唯有自己仍留原地。这点子不爽令时云舒生出种恶劣的欲望,他忽然凑过去一把按住了余挽辰的肩膀,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啃上了对方唇舌。   余挽辰明显被吓了一跳,但他完全没拒绝时云舒的亲近。倒不如说他乐意得很,巴不得呢,他就想要这个,想要很久了。只是可怜了不甚目睹同性亲吻的普罗人,斜后方那吵着闹着快要动手的普罗人瞬间噤声,下一刻却又开始更加大声地尖叫,他声称这一整列车厢里坐着的全是异端,都该被扔进沙漠里被“阿噗娜”(普罗的“太阳”)烤干。   那普罗人一番话引起了整列车厢更大的骚动,开始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斥责别星人士种族歧视取向歧视等各种歧视的队伍,于是一时间这车厢里乱成了一锅粥,偏余挽辰还身处热闹不嫌事大地准备给这锅里再加上两把米,他在时云舒离开的下一刻便仰着脖子追了过去,捎带手用不知什么时候绕去对方身后的胳膊一揽,又亲了个结实。   “有伤风化!”斜后方的普罗人在尖叫之余大喊道,“伤风败俗!”   最后他说了句:“我要下车!”   车当然不可能半路停下让他下去,最后乘务员把他请去了其他车厢,这节车厢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时云舒蹭了蹭自己被啃破的一点嘴唇,他尝试忽略掉心底一点隐秘的危机感,尽可能轻松地调侃道:“满意了?”   余挽辰张着两只绿油油的眼睛装傻充楞:“有多少人提醒过咱们说普罗恐同?你还当着普罗人的面这样,太坏了。”   时云舒气笑了:“刚是谁摁着我不松手的?”   “是你主动的。”余挽辰有理有据道,“后面你也没拒绝。硬要说来,你是主谋。”   倒也在理。   时云舒理亏,他“啧”了一声,侧身向后靠在了车窗旁,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半晌,他忽然眯着眼睛笑起来:“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   余挽辰持续装傻充愣:“喜欢什么?”   时云舒没说话,他只伸舌头舔了舔自己嘴唇上的破口,非常敏锐地意识到对面那绿油油的一双眼睛装不下去了,看那人的眼神他是真恨不能把时云舒生吞了,幽幽的两汪绿潭就那样湿漉漉地黏在他身上,比奇奇星人还缠人。但这般庞大的欲望却并未越界,只非常微妙地悬在那里,被控制得还算稳妥。   唯一不大稳妥的可能是时某的嘴唇。但他不在乎这一点小口子,甚至于十几分钟后他吮着唇边破口渗出的一点咸味,竟无端端生出种想要再来一口的欲望。   真是疯了。   时云舒心绪不宁,有乘务员来清理刚刚那长肠人的呕吐物,但他很显然没有清理外星人呕吐物的经验,那包裹着凝固粘液的东西被他费力擦了半天,没擦干净不说,反倒是将其在地面上摊成了一张均匀的薄饼。   花店似的清新香味一个劲地窜,时云舒捏着鼻子,不愿去想这味道的由来。这时候一旁余挽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以前有个姐,比你岁数小一点。我记得她的名字和植物有关系……好像是叫什么矛。她临死前说‘坟前记得献花’……”   “卫矛。”时云舒记得非常清楚,“黑头发高个子,她很喜欢花,说过好几次退休之后想开花店。可惜黄金城里没有她喜欢的那种花。黄金城里只有各种真真假假的黄金,没有那种五颜六色的花。”   余挽辰沉默了一阵子后才道:“你尽力了。那个花环编得非常漂亮。”   时云舒也沉默了一瞬间。那一瞬间过后,他开始用一种日常轻快的语调提起一些久远往事:“大旺你还记得吗?寸头留胡茬,天天嚷嚷要结婚,结果连相亲都不敢去。”   “……有点印象。”   “还有……”   实话说这并不是个很合时宜的话题,鉴于他们过去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迎来了确凿的死亡,以至于在某些时候回忆起这些并聊起来的他们就像在讲一场漫长的地狱笑话,又或是跨过几百年的光阴后又一次无用的刻舟求剑。   聊至中途前排陆鸿影忽然翻身跪上座椅伸手打了个响指,开始加入进他俩的阴间话题,还十分没有边界感地薅了温红豆一起。   温红豆明显兴致缺缺,她自从被小石头带回来就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我之前参加过几次望乡号幸存者们的聚会,不过那其中领航员不多,也没我很熟悉的人,后来我就没怎么去了。”陆鸿影挂在椅背上摇摇晃晃,“目前被发现打捞的都是一些望乡号舰船碎片和极少数散落在外的冷冻柜计划维生舱,望乡号本舰有大半至今下落不明,我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能找到它的,也许大家都还好好睡在那里。”   “是啊。”温红豆一点头,“见到你俩之后,对于望乡号的找回和其上人员生还率我们都更有信心了。鸿影到现在还留在石头号上,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可以借助赏金猎人——甚至是海盗的信息网,来找寻望乡号。”   “我和你倒是不必期待找到曾经去过黄金城的人和设备了。”时云舒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温红豆,温红豆闻言抬眼看向他,又很快挪了视线。   “你那次人都死了?”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这话显得有点直不楞登的,像是没太经过大脑。   时云舒不明所以,他指了指旁边余挽辰又指了指自己:“应该只有我和他……”   “你还记得吗?大家的死因。我是完全不记得。”温红豆幽幽说道,她把下巴抵到椅背上,面庞被窗外初升的红色恒星抹亮了一半,“见过你之后,我甚至开始怀疑,黄金城内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死人。”   这话听着相当莫名其妙又非常突然,就好像耳边猛然开始响起恐怖片撞鬼前的BGM,一时间她身旁三人都感到了某种阴冷的氛围,汗毛直竖。   “我看过你在维生舱里时的伤情鉴定,你能活下来真的是个奇迹。”她是这么说的,“维生舱性能再好,也不可能真的静止时间。蓝星技术手段再高明,那也是四百多年前的技术。卡米克对蓝星四百多年前的技术水平不了解,但我是了解的。我一直在想,你能活下来,很可能是因为你本就没有真的跨越四百多年的光阴,也就是说你大概率在受伤后不久就‘穿越’到了四百多年后。而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意外走大运,也就只有那座神奇的黄金城。”   此话一出时云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的确不记得从前与自己一同去黄金城的队友的死因,可他怎么就下意识地认为所有人都死了呢?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时至今日他能记起的最清晰的画面,也只有胸前染血的卫矛对他说了一句“坟前记得献花”,以及后来他用黄铁花枝编了个花环,搁在了一个坟堆上。   前有卫矛染血说记得坟前献花,后有坟堆花环,这样的两组画面似乎很容易令人联想出这样一个事件:卫矛死了,而时云舒为她编了花环献于坟前。   但如果——这两组画面其实根本就没关系呢?   “的确是死了。”一旁余挽辰忽然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像是几个人聊的天错了位,他还停留在之前的问题里。   陆鸿影眼珠子一转,她最先接上了话茬:“怎么说?”   “是不是全部我不好说。但至少我记得当时我们是有确认过卫矛的生命体征的。她的确死了。”余挽辰轻声说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腿上的一双手上,手被光照亮,他像在观察这普罗的“阳光”,“时云舒遇袭后我也确认过几次他的生命体征,一直到我把他放入维生舱的时候,他都还有气,不然我半路早把他就地埋了。”   “这么说来,‘黄金城里不死人’的猜想,是被推翻了吗?”陆鸿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对黄金城没什么概念也不是远调行动的亲历者,这话由她来讲就显得没什么负担,“那就只剩运气了。小云舒是因为运气才活下来的?”   时云舒也不晓得。他看向温红豆,那人偏着脑袋看向窗外,一张脸被光照得发红。然后他又看向一旁的余挽辰,余某此刻正盯着地面,那一双绿眼睛低垂着,面上没什么情绪,叫时云舒莫名想起了对方在卡米克时的样子。   一个两个的都跟有心事似的沉默下去,就剩了陆鸿影还在讲着些什么有的没的,她像是忽然开了话匣子,开始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讲起几百年前那个谁谁谁说要是三十五岁前没机会跟男友要孩子就俩人领养一个,结果那人后来当了领航员,也不知她那男友最后怎么样了之类云云。   芥子历十月三十一日中午十二点,普罗历下午两点,在下了车又经过两小时跋涉后,他们到达了预订酒店。这地方距离飞船维修中心仅有二十分钟车程,十分方便。余下的大概二十天里他们会在这里暂住。   吴二三到地方时发出了万分愉快的欢呼:“好耶!终于到了。”   不得不说,她真的是整搜船上最有活力的那个,尽管她是个死人,还有颗石头心脏。但在十二小时硬座过后,也只有她还能发出这般不带丝毫阴霾的声音。 第169章 共浴,然后……?   飞船维修中心所在的这个城市工业旅游业都较为发达,即便在近郊也满是高楼大厦和商业街区,看起来十分热闹。   吴二三还在说着什么一会儿要出去逛街,除了龙七潼根本没人有精力接她的茬,一个个都半死不活地拖着疲惫的身躯拎着不多的行李火速赶往酒店,每个人现在都很想洗个澡然后躺平睡一觉,鉴于近日来所有人都没怎么睡过一场好觉。   房间一共定了三间,两个标间还有一个三人间。时云舒和余挽辰没什么悬念地被塞在了同个房间,他们刚一进门便拉好窗帘马不停蹄冲向浴室准备洗澡,却又都在浴室门口止了步子。   “呃……你先?”时云舒象征性地礼貌谦让着。   “你先吧。”余挽辰一伸手,不过看起来他也是相当难以忍受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皮肤和头发了。   他们在路途里奔波了太久,现在都显得有些肮脏和狼狈,看着就不那么体面。   时云舒抿着嘴唇吮了一下那小小的破口,他推门走进浴室,观察了一下空间大小,估计着能站下两个人,于是便直接把余挽辰拉了进来:“一起吧。”   余挽辰还懵着,时云舒已经开始脱衣服了。他把那些衣服都分类丢进了速洗机,很快人就变得赤裸。等他再一回头,就见余挽辰还傻站在那里。   “洗不洗?不洗就出去。”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头顶的大花洒调试温度。他很快就变得热腾腾又湿漉漉的了,“不过留下的话,我可以帮你搓背。”   余挽辰当然是留下了,他很难拒绝有人帮忙搓背的诱惑。   这酒店的水流比落日镇要大得多,水温也适宜,热水充足,水里没什么异味。热水落下的瞬间余挽辰不由得放松下来,所谓“幸福”大概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看似简单的瞬间拼凑起来的。   酒店提供洗浴用品,它们的味道闻着有点类似熟草药,只是其中还混上了一些怪异的、仿佛熟透到烂掉了的花似的香味。   他们轮流清洗了身体,还给彼此搓了背。这一切都显得非常轻松又愉快,就好像他们是身处大学时代的两个洗澡搭子——在搓背之外的大部分时候,他们都背对着彼此。这样子还真像是尬于直面同性身体的刚住集体宿舍的学生,全然看不出他俩已经同床共枕那么久的样子。   后来时云舒先洗完头发,他站在一旁用毛巾擦头,没第一时间往外走。   隐约的熟草药味勾起了他的某些回忆,他一边看余挽辰弓着腰在花洒下冲洗头发,一边冷不丁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以前帮我热过药?”   那边余挽辰关掉花洒,开始给头发打上泡沫,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嗯?”   “你把药袋子连着包装扔进了微波炉,它在里面炸开了。微波炉里的药味一直到它坏掉都没消失。”   “……呃。”他好像的确是干过这事。貌似是某次他打架闹事后被留下写检查,写完时云舒叫他帮忙热个药。实话说他真不是故意的,或许是天晚了他又把检查写得太久,脑子发懵,就惹了祸。   “我不是故意的。”他最终于事情发生四百余年后讷讷解释道。   时云舒没说话,水流声再次响起,余挽辰弓下身体冲洗头上的泡沫。水流声遮掩了时云舒的动作,余挽辰没听到那人的脚步声,只是忽然之间就感到有什么热乎乎湿漉漉被泡软的粗糙东西抚上了自己的后颈,很像是谁的手。那只手在很用力地抚摸他,动作显得很沉重又缓慢,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势的占有欲望和控制欲。当处于这样一个仅有他俩在的环境,他们性格里某些阴暗的部分便开始蠢蠢欲动地探出了触角。   那些触角显得不太体面,容易暴露出他们身上一些狼狈、凶狠、破烂、刻薄和阴森的东西,平日里并不太方便示人。但当这环境内只有他俩在的时候,这些东西即便是暴露出来也显得格外无关紧要。   他们太清楚彼此有多么丑陋,他们相互撕咬过那么多次,在对方的眼里都剩不下什么太多体面的东西。可这般相互熟悉的不体面,如今竟也后知后觉地孕育出了一种微妙且赤裸的心安。   反正再怎样不体面的也都见过了,那还装什么装呢?   时云舒看着自己掌下的这个人,这人现在看起来湿漉漉的,好像一道经过了适度勾芡后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正被他其实很微不足道的动作钳制着。   他看着对方的身体,视线在其上反复流连了好一阵,心说这真的可以吗?   ……好像确实不是不行。   那只手就这样在原位又摩挲了几秒钟,然后探进了余挽辰的发丝之间,一副好心想要帮对方清洗的样子。余挽辰被摸得后脑发麻,几乎怀疑自己要站不住,只能空出一只手来扶了一下墙壁。   他很确定自己头发上的泡沫已经被洗干净了,但对方还是没有停下。他不得不抓住那人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再搞了。   “不舒服?”时云舒顺从地把手拿开。他的手在离开前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地勾蹭了一下对方颈侧,那样子完全就是在调情。   余挽辰像甩毛动物一样甩了甩头,甩了身旁那人一身水。然后他直起身子关掉花洒,把浴巾裹到了腰间:“我不讨厌。不过冲水时间太长就有点不舒服了。”   时云舒应了一声,他看到对方正往外走,那步伐显得有些狼狈和不自然——或许是因为他的凝视太过赤裸。他的视线扫过那人的身体,探究般的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他注意到对方的胸前没有什么很深的疤。   那边余挽辰都快走出去了,却忽然又被时云舒给扯了回来按在浴室的墙壁上亲。那人亲吻的动作很轻,甚至于显得有些敷衍,但抱他抱得非常紧。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应着,心脏很不讲理地在疯狂打鼓。   时云舒感受着自己紧贴的胸膛之中那颗疯狂叫嚣着存在感的心脏,一时间完全忘记了不甚认真的亲吻,到最后他甚至嘀咕了一句:“跳得真快。”   余挽辰已经快气笑了:“你拿我做什么实验呢?”   他甚至开始翻起了旧账:“你用来转移别人注意力的方法就只有强吻吗?这招数真的很烂。”   时云舒一边继续擦头一边转身向外走去:“不一定。我一般会投其所好。”   “看不出来你这么自恋。”余挽辰的声音里含着些微的恼。   “卡米克那次我只是单纯想转移你的注意力。”时云舒带着一点一切尽在把握般的骄傲狡黠一笑,“但我觉得我现在讲一句投其所好不算自恋。”   余挽辰语塞,他选择转移话题:“所以你刚刚在做什么?”   “好奇你心脏会不会跳。”   余挽辰极度无语,他胡乱套上自己的衣服,心说时云舒有时真是显得非常脱线:“你看我像心脏不跳的样子吗?”   “谁知道。”时云舒的声音轻飘飘的,他把擦头的毛巾放到一旁挂上,换了衣服。   在一阵磨人的沉默过后,他补充道:“毕竟你都把心脏挖来给我了,虽然那是在灰门里的事情。那门里的事情太荒唐,我总搞不懂是真是假。”   余挽辰这时正检查着房间内是否存在监控一类的东西,他听了时云舒的话动作诡异一顿,诧异道:“我还做过这种事?听起来精神不是很正常。”   时云舒看着对方在做明明是自己习惯做的事,忽然有了种非常奇妙的愉悦感,说出口的话也变得更多了些调侃味道:“何止。我觉得你那时候恨死我了,就差勒着我的脖子命令我必须得陪你活在这荒唐人世上。”   原来不止是他在受到余挽辰的影响,原来对于对方来说也是同样的——他们纠缠得太久,都陷得太深。即便是有些部分可以分开理清,也终归会有一部分不可避免地融入对方的一些东西,再难分清彼此边界。   余挽辰陷入沉默,他蹲在不远处的地方埋头查看床底,时云舒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过也不难理解。一个人原本可以作为人类方的战士体面离开,而我也曾做出过承诺,结果那人却被我出尔反尔给生拉硬拽回人间,从此以后还事事都要经过我的许可和授权才能行动,完全失去了自己为人的一切权利——这样谁不会恨?”时云舒眼看余挽辰随着自己的声音坐到床上,声音渐轻,轻得现在把手指贴上他脖颈,恐怕都感受不到什么震动,“肯定会恨死了。”   余挽辰垂着眼睛想了想,很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逻辑。半晌他看向对方,点点头:“嗯,的确。想想就挺不爽的。”   “真不好意思。”时云舒起身抬了一条腿跪上床榻,那条腿膝盖里侧有意无意碰碰对方大腿,而后他双手扶上对方肩膀,另一条腿也跪了上去,双膝就这样跨跪在余某双腿两侧。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他低下头去看着对方:“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说实话吗?有点晚了。”余挽辰注视着近处的这双眼睛,时云舒背着光,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眼睛幽暗非常,其内含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浅薄的欲望,“话说我害你不得不杀死自己好几百次。只一句道歉,你会接受吗?这会对你有帮助吗?”   时云舒眯着眼睛想了想,他摇摇头,有半干发丝乱糟糟地贴上他的脸,又恋恋不舍地离开。   “说实话吗?我当然接受,但它对我也的确没什么用,还不如跟你上床来得叫人新鲜快乐。” 第170章 第一次“合伙作案”   他这话太直白。余挽辰哭笑不得地皱着眉毛笑起来,像是忽然听了个太好笑的笑话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笑,但最后还是笑了。他笑得时云舒都有点心虚,心说他们该不会要这样笑得滚上床一直笑到晚上去,这氛围太怪了。   下一刻余挽辰将双手虚拢到对方背后,语气矜持、话带调侃:“你现在想交个人类男友吗?我还单身着呢,你要是向我表白,也许我会考虑一下。”   时云舒低头看着对方,他无意识地露出个笑容,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笑容太大,便忍不住用一侧犬齿轻轻咬了咬嘴唇,却根本无法制止嘴角的上扬,反倒显出了种关不上闸的愉悦。   他似是而非地思考了几秒钟,手臂用力将对方压躺在床:“好像不止一个人说我爱你。”   “你可真是投机取巧。”余挽辰似乎对此回答算不上十分满意,但显然这也算不上在他意料之外,“行吧,男朋友。我勉强接受了。”   时云舒俯下身体去亲吻对方,他一只手非常自然地顺着对方衣服下摆探上腰腹,不出意外余挽辰僵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想要缩起来。但他腿已经被时某压上,肩膀也被摁着,根本无处可缩——某个瞬间他握在时云舒腰上的手指施力变大了,他想把对方掀翻过去,他无可避免地为这般触抚而感到紧绷和焦躁,这话若不扯前因后果单拎出来讲或许会有些好笑——他真的不喜欢被碰到肚子,尤其是那条磁吸般的裂缝。理智告诉他时云舒在这方面不可能不懂得分寸的,于是他强迫着自己放松下来,再放松一点……   该死的他放松不了。   他想转移注意,于是便在对方的腰上捏咕捏咕地捣乱,趁着那人挪开一点倒抽气的功夫,他近乎恶狠狠地拎起自己撞向对方,啃了个结结实实。   时云舒的手指原本流连在对方腹部那条疤痕般长长细细的凸起上,他反复地、细细地摸来摸去,感受着对方的反应,正得着趣心中暗爽,就好像是眼见着什么捡来的小动物对自己翻起了肚皮被自己狠吸,结果却猝不及防被这显然不是小动物的大动物给胡乱捏咕了好几下,又猛啃了一口。   他明显被对方这不着边际的行为给搞愣住了,很快又开始嗤嗤地笑。刚刚被培养出的一点暧昧氛围完全被笑碎,余挽辰被他带得也开始笑。   笑够了,时云舒舔舔嘴角,尝到一点咸味,那一点破口被啃得又开始渗血了。他伸手蹭蹭嘴角,不甚认真地打趣:“怎么办,都破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余挽辰撑着床铺坐起来,他顶着满脑袋杂乱灰毛伸出手去揽过上方那人颈项,把对方拉低了下来,仰起头去亲吻对方嘴唇。   时云舒任凭对方亲吻,觉得那人虽然吻技一般,但真是亲得非常认真,搞得他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到最后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又莫名其妙地一起笑着停下来。   “这补偿可不够。”时云舒一边笑一边按着余挽辰的肩膀,作势又要把人往床上推。   这一回余挽辰在被按到床上之前,先搂着对方翻了个身。时云舒被摁在床上摁得顺顺当当丝滑无比,他还在笑,笑着笑着又揪过对方的领子,啃了一口。   随后他放松下来,仰躺在床,两条胳膊往两边一撂,作势开摆。   “不挣扎了?”余挽辰一双手顺着时云舒胸口往上摸,摸得十分不柔情蜜意,跟闹着玩似的非常随意。那双手一直摸到人家脖颈子上也没停下,继续一路往上,把对方的头毛撸得乱七八糟。   “什么玩意。”时云舒半笑半恼地伸手把在自己头上作乱的一双手拎下来,拎到自己脖子上按实了,那姿势就好像他在引导对方掐死自己,“你做不做?”   “想做。”余挽辰拎起对方一只手到自己唇边亲吻其掌心,他一边亲,一边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的人。那被上目线遮去一部分的浓绿瞳仁儿这时候极为微妙地、赤裸地、阴森森又湿漉漉地专注地望着对方,潮湿又暧昧的眼神像一场惊蛰后淅沥缠绵的雨,“你呢,要不要做?”   他整个人的姿态与他那暧昧的绿眼睛看起来都是柔软的。柔软如奇奇星人的躯壳般无害,显得非常松弛,像是已经可以完全放心地在对方面前敞开一切似的。   恍惚间时云舒有些走神。他心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阴凉、潮湿又柔软的呢,或许是一只淋在长久得好似永远不会止息的雨里的粉蓝恶霸疤痕治愈小熊公仔?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笑,一双眼睛狐狸似的眯着:“做呗。”   ……   余挽辰依稀记得自己从前看过一个与“胡萝卜、鸡蛋和咖啡豆”有关的故事,那大概是一则寓言,讲同样经过沸水煎熬过后,胡萝卜变软、鸡蛋变硬而咖啡豆磨成粉后改变了水,似乎旨在展示面对同样困境煎熬过后不同类型人的处事方式——柔软顺从、坚韧顽强,亦或是改变现况。   说实话他不该在这种时候走神,但他很难不想到这个——时某人或许是喜欢在这种时候说点什么的类型,也可能是他在用话痨掩饰自己的一点羞赧,偶尔还会蹦出点挑衅或调侃,实话说这有点惹人烦。余挽辰倒是很有耐心,直把人捂热了蒸软了弄得晕头转向的,再没什么多余精力去说些有的没的。   就像那个故事里的胡萝卜。在他看来时云舒很少会成为“胡萝卜”,多有意思呢。   时萝卜叫他关灯他就关了,喊他等下他也等了,他还问对方等了然后呢?   时云舒没言语。   余挽辰颇有些不依不饶,继续问对方还要自己怎样做,他说自己会听话的,时萝卜却依旧不说话,蔫蔫的像被煮过了头的萝卜,汤匙一动就要被搅合成一锅肉眼见不到什么固形物的萝卜汤。   他们在这般时刻肉身赤裸灵魂也赤裸,一切好的坏的纠缠的疏通的想得开的想不开的都赤裸相撞,于是这一切便都带上了相互折磨的味道。   下一刻萝卜变作鸡蛋行咖啡之法,时云舒勾着两条远比鸡蛋坚韧结实的大腿把那恶劣癖好暴露无遗的余汤匙翻身压在身下,笑骂:“瞎扯什么。你明明从来都不是个听话的乖乖。你只听你想听的。”   他开始尝试继续按着刚刚的姿势不甚熟练地动起来,并抱怨道:“太磨人会惹人烦的。”   余挽辰不甘示弱:“太话多也会惹人烦。”   “……你可真是个混账东西。”时云舒一边骂一边凑过去亲,“嘶——**、余挽辰,我下次就该——”   “你想怎么着……我都奉陪到底。”余挽辰仰头回吻,即便现在他们更像是在撕咬,“我们彼此彼此,都是混账东西。”   ……   他俩的第一次“合作”,某种意义上还挺失败的。   时云舒心情复杂,虽说过程里他俩没怎么觉得不适,但到最后他们显然都对对方有些粗暴。这样子完全不像是人类温馨的身体交流,而像是两只野兽在发泄情绪。他想象中他们之间应该是把握好节奏,尽可能都游刃有余舒适自在的,天知道怎么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在这般私密又封闭的环境里,他们灵魂深处的阴暗欲望都疯狂地爬升上来,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恨不能把彼此吞吃入腹,让对方各种意义上都成为自己的。   此刻满屋昏黑中只有门口一点应急指示灯还在不依不饶地亮着,时云舒这边脑子已经神游到了对自身阴暗面的反思,那边余挽辰悄不做声地凑过来亲他,腻了吧唧,身上带着种餍足的松快。   时云舒没躲,他示意对方起来,床单脏了,得把床单丢去速洗机。   余挽辰这时候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他不依不饶地凑得更近,一边按着对方肩膀,一边亲吻对方后颈。他觉得手掌下那人是有点享受的,没有丝毫紧绷。   “第二轮?”时云舒有点懒得动弹,他这些日子太累,刚才还跟对方好一通闹,现在完全不想动了,“要不这样,我就不动了,你随意……”   “感觉你刚刚不是很愉快。”余挽辰轻声道,“我想补偿你一下。”   “不用——嘶……”时云舒心说他没什么可不愉快的,他俩第一次“合作”,有不太满意的地方也正常,凡事都需磨合,哪有那么多“天作之合”。   “手动补偿。”余挽辰是这么说的,“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他声音沉缓,听着莫名就有点勾引人的味道,但时云舒觉得可能对方根本就没那个意思,是自己的问题——毕竟如果没有被勾到,怎么会觉得对方在勾引?   时云舒稍稍喘口气,他听到对方继续在自己耳朵边说道:“你让我停下我就会停,我会听你话的。”   那声音听着很是悦耳,随后余挽辰还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脖子。时云舒顿觉一阵头皮发麻,感觉理智都在摇摇欲坠,心说这小东西怎么就这么会勾人了呢?   他直到这时才找回了一点声音,听上去已经完全哑得不成样子:“……继续吧。”   余挽辰依言凑过去开始“手动补偿”。   他太清楚时云舒的弱点。他知道怎样会让对方愉悦,也知道怎么能叫对方沉沦,他完全地找准了会令对方兴奋的地方,而现在他决定把这些全部都好好实践一下。   过程里他听着对方偶尔发出的一点细碎声响,觉得很有满足感,甚至于还有点成就感——他偏爱捕捉对方因着自己而产生的动静,简直是乐此不疲。   结束的时候时云舒把头埋在臂弯里,伏在床上缓了缓神,直到余挽辰说要洗床单时他才有了点反应。   “感觉怎么样?”余挽辰怀着一点恶趣味直白地问道。   “……非常好。我就不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擅长这个了。”时云舒言辞轻快,他缓缓呼出口气,翻了个身,心说他大概真是太久没个伴了,各种意义上的。或许他们可以暂且就这样保持这种关系,反正他们彼此——总的来讲,都还比较享受。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技术好了……唔。”余挽辰话没说完,他被对方翻身凑过来吻住了唇舌。他不得不承认时云舒的接吻技术真是一流,充满服务精神,直把他亲得脑子发懵、头皮发麻。   “礼尚往来。”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摸过去,“‘手动补偿’。我这次也会对你温柔一点的。”   他学习能力一流,阅读理解迅速,进步十分显著。虽然从前没怎么在这上下功夫,现在却也能通过实践掌握对方的喜好掌握个七七八八,甚至学会了举一反三。 第171章 愚蠢的刻舟求剑   期间他俩的终端一直在振,时云舒中途看了一眼,是石头号群里的消息,貌似是吴二三想出去逛逛,问有没有人一起。   陆鸿影说她不去,她要好好睡上一大觉。温红豆也说不去,她不得不陪陆鸿影避免黑骨余砸塌酒店。   苏梦凉是要去的,龙七潼也要去。时云舒看到这里的时候听见余挽辰沙哑的声音:“你能不能专心一点?”   时云舒当即把终端扔去一旁,专心为对方服务:“我怕有急事,平时半夜收到消息我都会起来看的。”   余挽辰闻言愣了一下,他明显是脑子不大清醒,忘了这在宇宙里飘来飘去的日子哪里有什么半夜不半夜的:“……谁会给你半夜发消息?”   “唔。很多啊,之前认识的一些……”时云舒模棱两可地说着,说到一半他忍不住开始笑,“开玩笑的。不过我的确从不关机。”   结束时他们的床单更加惨不忍睹。时云舒趁着余挽辰还未缓过来时凑过去腻了吧唧地亲,一只手还不怀好意地摸上那条细细的凸起的长疤似的东西。   他语气里带着种显而易见的哄骗:“我真的很好奇,里面是什么手感的?能不能……”   余挽辰的身体将蜷未蜷,哆嗦了一下。他躺在那里,心说这大概就是一报还一报——他俩可真是天生一对,使坏都使得这么有默契。   然后他点点头,就着那一点余韵放松身体,像动物翻着肚皮,示意对方随意。   时云舒扒开那条磁吸般的裂缝,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了进去,那手感非常令人意外,他还以为会摸到内脏似的东西,但实际上他却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堆棉花。   就像是把手伸进了毛绒玩具身上破损的缺口里一样,你会摸到非常柔软的棉花。   这意外温和的触感使他大胆了些,又把手多伸进去了一点,然后抓了两下,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握不住,他抓不住那些棉花样触感的东西,它们会从他掌心化开、溜走。   “好神奇的触感。”时云舒这时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处境和赤裸,余挽辰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心说自己就不该答应的,这场面真是涩情惊悚里混着无尽尴尬,“像玩偶里面填充的棉花。”   半晌余挽辰讷讷问道:“摸够没?”   “如果我想拿什么东西出来呢?”   此话一出时云舒顿时感觉自己在那堆棉花中间摸到了一个什么金属圆环似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把那东西拿出来看了看,余挽辰趁机翻身溜下床,扯着床单说要拿去洗——他们在这里要住二十天,当时讲价的时候为了省钱,连客房服务都免了,换洗都要自己弄,好在房间里就有速洗机。   时云舒愣怔着看着手里的东西,那居然是个戒指——是在什比克时候的那个戒指。他都快把这东西忘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把这东西扔到了哪里去,也不知怎么的它居然就被余挽辰给收起来了。   “起来了……还是说你想再来一轮?”余挽辰一边扯着床单一边说道,“我倒是不介意。”   “我介意。我累了。我很久没睡个整觉了。”时云舒下了床,他把玩着手里的小圆环,觉得心情更加复杂。   余挽辰把床单拿去洗,又要去冲个澡,他还问时云舒要不要一起洗。时云舒想了想,他把戒指放到一边,跟着进了浴室。   ……   床单洗好了,他们都懒得铺,就挤在另一张床上躺着。时云舒两眼一闭就要睡,结果迷迷糊糊还没睡着他就感觉旁边那人窸窸窣窣地爬近了,那声音像他老家南方的大蟑螂在夜间集体散步。   这样诡异而惊悚的联想迫使他睁开眼睛,混黑一片里他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觉那人的身形在薄被包裹下像极了一条大虫。   这条大虫伸出一只手戳动时云舒的脸颊,时云舒嫌烦想背过去,翻身时对方那只手却好巧不巧顺着他后脖颈划了一道,意外的触感激了他一身鸡皮疙瘩起立站好。   “你脖子上的痣,我总是会看错成血点……想把它抹掉。”余挽辰咕哝着,声音粘稠。   时云舒应了一声:“别整,抹不掉……睡了,太困了。”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他们的终端都在响,余挽辰把两个终端的静音都开了,也翻身闭上眼。   凌晨时分,黑暗中时云舒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一颗玻璃弹珠刚巧晃晃悠悠地碰到了他这一侧的床屉。   灰门出现了。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它,但他知道它大概出现在了门口,门口一进门是一段狭窄的通道,他现在躺在床上看去,会有视线死角。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十四岁时头发乌黑的余挽辰站在不远处的样子,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太熟悉了,这孩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一点良知唤醒了他为数不多的罪恶感,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们的年龄差距,心说自己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老牛回头吃嫩草。   这样的想法引得他发出一声幽幽的怪异叹息,他轻轻拎开余挽辰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想要去和灰门里的那个东西谈谈。   好好谈谈。   余挽辰睡得很沉。   时云舒拾起地上的弹珠,他悄悄走到门口,看到灰门代替了酒店房门站在那里,门缝里隐约有光透出来,那是他非常熟悉的、非常想念的蓝星的阳光。   他走上前目标明确、不带分毫迟疑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阳光明媚,树影摇晃似有微风吹过,门的那头正是春夏季节。放眼望去天空蔚蓝、街道宽敞、树荫泛暖、鲜花欲开,那明亮光鲜的景色衬得普罗昏暗的屋子都泛暖。   而就在时云舒的面前,就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正站着十四岁时头发乌黑的余挽辰。那小子手里捧着个盒子,盒子里的弹珠塞得满满当当,塞得那盒子都盖不上。   少年余挽辰茫然地抬头询问:“你是谁?晓敏在吗?我和她约好了要送给她妹妹这些弹珠……”   时云舒缓缓蹲下,他仰起头看着对方棕黑的眼眸,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怜意。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呢?糟糕事叫他遇上这么多不说,他长久以来死死抓着的时云舒,也不是能浮得上水面的那种木头。   继续抱着的话,他们只会一起越沉越深。   想到这里时云舒伸出手去,他将那颗伤痕累累的墨绿色弹珠托在掌心递了过去,随着手渐渐伸入门扉,他能够感到门内阳光的温热,忽然就有了种非常想进去晒一晒太阳的冲动。他无比怀念那阳光,那是他梦里最接近家的东西。   “莫晓敏已经死了。还有她妹妹,那些你从小一起玩的朋友……大家都死了。”时云舒轻声说道,他今天在车站时已经细细查过了自己曾参与救援的潘城大坠落事件,事件发生后他们搜救了半个月,最终不得不得出仅有余挽辰一人存活的结论。而如今他除了能查到当年蓝星对潘城大坠落的事件调查结果,还可以看到近几百年间许多星系里发生过的同类事件及调查结论,“这里只有你活着,只有你是真实的。真正的潘城早就不在了,蓝星也已经不在了。这样的阳光、蓝天和白云,我们都只能在梦里见了。”   少年余挽辰垂着眼睛看向对方,他似乎有些愣怔,那表情背光看去瞧不太清。   “我们很早就见过面,在大坠落之前,在你我还不认识彼此的时候。你打开了晓敏家的门,看到的却是几百年后出现在卡米克造梦大楼里的我。”时云舒仍托着那颗弹珠,他想把它还给对方,“时空混乱,但那时的我们都不知情。我觉得你是灰门里的怪物,只想尽快打发你走,为了关上门,就编造了晓敏不在家的谎言。而你只是个茫然的小孩,就那样照做,去了你们常去的地方。”   时云舒声音轻缓,他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有些拿不太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而对面的少年余挽辰则在片刻的呆立过后俯身把弹珠盒子放到一旁,又伸手接过了时云舒手中的那颗墨绿色弹珠。   他缓缓露出个有些干涩的笑容:“……我早就知道这些了。”   他一开口,眼泪便无法抑制地蓄满了眼眶,跟着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啊冒的,格外汹涌地滑下又滴落,怎样都抹不干净。几秒钟后他蹲到地上,抱着膝盖哭得非常崩溃,就像是做了十几年美好梦境的人美梦忽然破碎,他在现实中醒来,不得不正视自己原来早就一无所有的事实。   时云舒试探着伸出手去抚摸那少年人的头发,对方哭声哀戚如荒野孤兽悲鸣,他想着不如抱一抱对方安慰一下,于是便试着向灰门内探进身去。   然而意识到他目的的少年却忽地向后一躲,跌坐在地。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泪水仍在不断滴落,看起来分外可怜,一开口声音沉闷,带着鼻音:“你不要过来。”   “我不会伤害你。”时云舒向门内缓慢地挪,他感到门内的阳光正在诱惑自己,他那仅剩不多的理智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表演一个高空坠落。   那是他久违了的熨帖的阳光。他很喜欢,也很怀念。从前他总想离开家乡,甚至“想死在宇宙里”,可如今却开始怀念起那一切了,多么神奇。   人的想法总是这么不合时宜。他几百年后不合时宜的思乡,就好似一场后知后觉的愚蠢的刻舟求剑。 第172章 “打个标记”   “你不会想进来的。”门内小小的余挽辰呜呜咽咽,他满脸挂着乱七八糟的眼泪,狼狈得要命,“你不会想进来的,你害怕这里,我不会让你进来。”   “我已经不害怕了。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时云舒尽力伸出手去,终于触及到那少年人的手腕。他试图把人拉过来,却意外发现那人根本无法将哪怕一星半点的肢体伸出门来,对方被他拉过来的手指卡在那里,就好像按到了一堵透明的墙。   “你不要进来,我也出不去。”少年余挽辰又抹了把脸,“我不是真的,我只是……一段记忆的化身,某个时间节点的具现,我和那些灰门里的怪物不一样,我出不去。”   时云舒闻言一愣,如此看来即便灰门内时空混乱,他也很难利用这一点去尝试改变过去的灾难——这是完全不可控的。或许就如吴二三所说,时间不是能被随便玩弄的东西。神明的皮屑落到许许多多人身上,或许那只是哪位神祇无聊抓痒的结果,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他们去做些什么。   但即便如此时云舒也没有放手,他死死抓着对方,将大半身体探进灰门,终于给了这小小的余挽辰一个迟来的拥抱。   虽然嘴上是说着不要时云舒过去,但这小小余挽辰显然对这拥抱十分受用,他哭得更加痛快了,还死死抓着时云舒的衣服不放手,嘴里说着些什么“想家”、“想回家”之类的话。   “嗯。”时云舒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我也想,即便现在的生活很好,也还是会想。虽然其实在老家……我也没什么可回的地方。但就是总有个念头,想回去。”   阳光洒在时云舒身上,带来一份暖融融的怀念。旧日潘城的一切看起来都如诗画般朦胧美妙,可惜他初见此地就只剩满眼废墟。如今他知道眼前一切都是假的,但还是暂且允许自己稍微沉沦一阵子,就几分钟。   他太想念这些了,这些阳光、蓝天、白云和绿树。   同时他与小余挽辰讲起了有关潘城的事。他查了许多资料,查到了许多他非常希望能早几百年知道的东西:“我查潘城的时候,发现在宇宙中类似事件并不少见。后来人们费了很大功夫搞清了原因——潘城当时应该存在一种‘可传播性污染’,那是一种后来被命名为‘思乡病’的东西。它就像病毒一样,被感染的人会疯狂地渴望能留在一个令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不再动弹,而那病毒又会引来附近天空城的集中下坠。当时应该是有什么携带思乡病毒的东西,先落到了潘城,然后才发生了那一切……”   在时云舒轻柔的声音里,少年余挽辰渐渐不再哭泣,他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恋恋不舍地推开对方:“你还是不要进来了。”   时云舒看到对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不由一笑,他打趣道:“我要是进去了,你会把我怎么样?”   “这里不止有我,还有……比如……有一个大概是二十二岁时的我,他非常吓人。是我现在绝不想成为的人,也是我注定会成为的人。”小小余挽辰说着又抹了抹脸,他攥着手里的弹珠,将时云舒缓缓推到了他能推得到的最远的位置,“‘希望’不应该被关在盒子里。”   “但是‘希望’被寄托在我身上,让我得以侥幸存活的同时,也让我在这灰门里面,永远都有一个位置。”时云舒缓缓站起身,看到门内的街景渐渐模糊,而那年少的身影正一边淡去,一边向自己挥手道别,还说什么“要好好对待自己,一定要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之类的。   “你呢,你也想在谁那里有一个位置吗?”时云舒转过身,看到余挽辰正赤脚踩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所以你才会说,如果我想要,可以尽管拿去。”   余挽辰不说话,他缓缓走来看着灰门,灰门此刻门扉微敞,门缝里有灰蒙蒙的光照出来,里面像是有一场大雾弥漫在清晨时分。他试探着伸出手想关门,在手指即将触及到门把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未能自己去关上它。   时云舒注意到对方动作,回身和他一起把门关上了。   灰门消失,房间内一片昏黑,隐约可见窗帘之外有些光亮,大概再不久天就要亮了,他们直接一觉睡到了转天去。   时云舒摸索着向床铺的方向走,余挽辰在昏暗环境里看得比较清,他扯着对方的手引路,最后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床上,谁的胳膊硌了谁的肋骨,谁都不在乎。   半晌时云舒摸摸索索到对方的手,他像盲人摸象般细细摸着指间的那根手指,估计着它的围度。   “做什么?”余挽辰被摸得莫名其妙。   时云舒笑道:“既然是‘我的’,那得打个标记才好。”   余挽辰手上没动,嘴上倒是拉扯起来了,这时候他想起来矜持了:“我还没答应呢。”   时云舒沉默两秒。两秒钟过后,他张口轻轻叼上对方的无名指,语气里含着黏糊糊的快活:“你说过我想要就是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声音含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那滑利的犬齿抵着对方指腹,一副不答应就要见血的架势,也可能是想给对方刻上一枚临时戒指。   余挽辰见状莫名其妙开始笑,他是真的觉得这一切很好笑,放到几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时云舒会有这样的一面,会配合着他的心血来潮幼稚得像未经岁月洗礼的中二少年。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他咕哝着。很不明白为什么在黑暗里表白心脏也会瑟缩,更不明白为什么咬着自己手指的人闻言下口会忽然一重。   “昂。”时云舒含含糊糊地应着,“谢谢你昂。”   余挽辰像被噎了一下,他从对方的口中救出自己的指头,又凑过去亲吻时云舒的唇角:“被人表白你怎么总说谢谢?”   时云舒咬了一下对方的嘴唇,权当这是发生在自己口中的“人质交换”:“收礼要说谢谢昂。基本礼貌。”   “‘告白’是‘礼物’吗?”余挽辰有些迷茫了。   “是吧。”时云舒不甚走心地思考,他那话说得也完全不走心,“……我忘记了。是吗?‘告白’是什么分类的来着?”   “什么什么分类?”余挽辰翻身按住了对方的肩。   “算了,不重要。”时云舒想了想,他一边抬手扒起对方的衣服,一边幽幽地拿话勾着人,乍一听去倒也真听不出他认真不认真,“……那要是不说谢谢,说什么?”   “你喜欢我吗?”余挽辰冷不丁问道。   时云舒认真想了想,手上动作一点没停:“有一点。”   “那说出来。”余挽辰磨磨蹭蹭亲吻上对方肩膀,那语气近乎诱劝。   “噢。”时云舒轻轻笑起来,他声音轻得像气音,话落到人耳朵里就跟一股风吹来的幻听似的,“我喜欢你。”   ……   这一次他们对待彼此虽说不上糟,但也称不上好。他们又相互搞出满身印子,节奏也与舒缓半点边沾不上,更谈不上什么克制,完全像两只野兽在相互撕咬。   时云舒间隙里模模糊糊地心说不对劲,又觉得这不是个提起旧事的好时机。那门内的少年终于将自己寄托的那份记忆交给余挽辰,可看样子余挽辰并不为此感到十分快乐。   如此说来时云舒其实对余挽辰了解实在不算太多,他只知道这个人生长于一个健全的普通家庭,从前是个普通小孩有着再寻常不过的人生,这人身上一切疯狂、阴森或凶狠的部分都是在那家庭破碎之后才长出的利刃。在芯片被摘下已有数月的如今,属于余挽辰真实的灵魂的东西在疯狂地生长回原本的模样,那长出的东西有些令人意外的美好,也有些令人意外的陌生。   又搞脏一条床单。这房间就只有两张床,他们不得不去把之前洗了的床单拿来铺好,又把这条丢进去洗。   事后时云舒叫对方先去洗澡,他则拿过了终端查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居然被调了静音——准是余挽辰干的好事。   石头号的群里消息攒了一堆,他慢慢一条条看去,眼睛缓缓张大了。   他看到吴二三昨晚发了一条消息,说卡祺自首了,但她案发时还未满十八岁,大概率会从轻发落,只是即便如此按照普罗的律法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之后其他几个人又一起讨论了一下这件事,还聊了聊麻乌的那个单子,吴二三说对方不急,也没有取消订单,让他们再晚些去也没有关系。   陆鸿影就说确实,都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生自己的人是谁,那再多几十天不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   后来群里醒着的几个又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还提过为什么时云舒和余挽辰一直一点消息都没有,是不是已经完全昏死过去了,需不需要叫救援之类的。   时云舒看到这里发了条:“刚醒。”   这时候余挽辰洗好了,二人交换场地。   等时云舒再出来的时候,就见余挽辰正坐在沙发上,在终端上打着字,大概是在聊天。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再一眼,然后把终端丢开了,似乎短时间内没打算再把视线挪开。   终端不停地响,但余挽辰只有点直愣地盯着时云舒发呆。时云舒觉得屋子里太暗,就把窗帘拉开了,偏红的日光照进来,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心说这光看着真不舒服,他想念蓝星的太阳。   他把窗帘又拉上一半,随后才缓慢地将视线挪到余挽辰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不明白对方在看什么。 第173章 调个情呗   “你想让我不要看你吗?”余挽辰这话问的也是莫名其妙。   时云舒盯着对方又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挪开视线:“没事。看吧。”   看几眼又掉不了块肉。   他站在洒入室内的淡红光线之后,他们都能够看到有许多灰尘正在那光线中起舞。   余挽辰透过那片光看着站在阴影里的时云舒,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了非常远的距离。   “总觉得有点不太公平。”余挽辰看着时云舒穿过那片光,“你想起了很多事,我却只记得那一点点。我完全不了解你。”   淡红的光芒照在那人身上,将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系,看起来暖融融的有活力又有朝气,不带有丝毫尖刻或阴冷,与在阴暗处看去时不大一样。   在余挽辰能回忆起的为数不多有关旧时时云舒的事情里,这个人常常被大家描述成一个相对“适宜”的存在。   他是个热情的人,但不会太过火,很有边界感,非常有分寸、非常注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非常擅长用恰到好处的话语打破僵局、给人台阶,偶尔也有沉默与温吞的一面。懂进退、知得失。他有着恰如其分的野心和冲劲,但又不会令人感到威胁,他不是会踩折他人骨头上位的那种人。   他平日里总是和身边人热热闹闹的,处在人群中时显得很有朝气,笑容热烈又开怀,面上看不出太大攻击性,只偶尔工作时会在某刻显出些凶狠,可一转眼又能和人开起玩笑,说些没心没肺的话。他善于倾听,总能猜到别人需要的是建议、安慰、还是附和,与他相处常是自在又轻松。他情绪稳定,很少崩溃,好像什么事都不会使他动摇,也可能是他什么都不在乎。他知道什么时候适合笑,什么时候适合沉默,什么时候应该生气,什么时候应该装傻,什么时候说些什么话会更适宜。他对分内之事与力所能及之事素来尽职尽责,他对自己应得的分毫不让,也不会染指分毫不该自己得的东西。   这是一个看起来恰到好处的、近乎标准的、适宜被投入社会生产之中的人。   即便偶尔时云舒被问到私人感情或是家庭问题的时候,他也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有一次卫矛说他看起来朋友好像很多,但又感觉没什么人能交心的样子。当时旁边他们的另一个队友——具体叫什么余挽辰记不清了,不过他们当时称呼他为“大旺”——也附和着表示他对此颇有同感。   时云舒那时就一边露出个“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表情,一边用力拍了拍这两个人的后背:“我们现在不就交着呢?得了,干脆晚上我请你们吃个饭,咱们交得更彻底一点,到时拜个把子,直接食堂结义。”   这话题就这么被他带过去了。   余挽辰当时刚进队没多久,他就在旁观察着时云舒——事实上,他从在那之前要早得多的时候就开始观察时云舒了,原因无他,无非是这个人的声音同他在大坠落前从晓敏家门后听到的那个人的声音实在太像了。   可是后来,这观察就慢慢变了质。   时间落回当下,时云舒已经走到余挽辰面前,他抬腿跨跪在沙发坐垫上,一手撑着沙发背,完全把余挽辰整个人困在了自己面前。   这动作带着一点侵略性,但他一开口声音显得很懒散又无害:“你都从里到外摸清了,还说什么不了解?”   余挽辰仰头看着对方,眼神坦荡:“我是说——关于你从前的一些事。”   “现在不知道就不知道呗。”时云舒一侧身坐到余挽辰身旁的位置,他把脚收到沙发上,看起来轻松自在又慵懒无比,那样子好像一只吃饱喝足了准备在阳光下睡去的动物,“反正你早晚会想起来的。”   然后他眼珠一转,话锋一转:“还是说——你觉得有些事如果你想起来了,就准备从我身边跑掉?”   余挽辰一边说你休想一边递过去一个三明治,示意对方吃点东西。   时云舒乐呵呵地接过食物,内心里很有种逗人逗得了趣的愉悦。   余挽辰看着对方那样子,忽然说道:“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时云舒不怎么认真地考虑了几秒钟,顺便缓缓舒展了一下身体。舒展过后他懒懒向后倚靠在沙发一角,眼神在半空中游移一瞬,又很快飘回到自己旁边不远处那人的身上。   那眼神看着不似平日里那般清明,也少了许多锋利。他乌黑眸子的一点边缘没入上目线之下,而他整个人则隐没在距离日光没有太远的角落里,不知为何显出几分空荡荡的茫然,像在末日之海上飞翔太久迟迟找不到落脚处的鸟。   “行啊。”最终他点头答应了,并开始啃咬起三明治,吃得非常潦草,“不过我不能保证我会表现得很好。”   “只是个游戏。”余挽辰倚靠在沙发的另一端说道,“‘两个真话一个假话’。你听过吗?”   时云舒想了想:“听起来像新入职时破冰活动上的游戏。”   “我们需要猜哪句是假话。”余挽辰举了个例子,“比如,我爱吃苦瓜。我喜欢你。我很会玩弹珠。”   “太明显了。”听上去这个游戏并不很难,“第一个。我知道你喜欢我,你小时候一定从别人手里赢来了不少弹珠。你偏好甜食,我猜你不是很喜欢苦瓜。”   “猜对了。”余挽辰点头,“该你了。”   时云舒想了想:“我喜欢你。我很擅长唱歌。我有纹身。”   余挽辰迟疑片刻,他不止一次看过这个人赤裸的身体,他非常清楚时云舒身上没有纹身之类的东西:“第三个?”   “错了。”时云舒摇头,“第二个。”   “你有纹身?”余挽辰不觉得是自己没注意或记错了,他很清楚时云舒身上绝没有什么人工绘制的图样,有的只是许多深浅疤痕,以及……   时云舒露出个暧昧的笑容,他抿着嘴唇点了点头,而后动作轻巧地凑过来,像是想要向对方展示些什么。   余挽辰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到了对方的嘴唇上,他看着那一点单薄的血色,无端端生出种想要亲吻的欲望。   时云舒一直凑到了距离余挽辰很近的地方,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扬起脖子,又用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右侧面的那一点红色小痣:“这个是纹的。”   余挽辰哑然,他从未想到过这一点。他一直以为那是个痣。   然后时云舒又把身上宽松的衣服领子向下扒了扒,露出左边胸口上的一点红色:“这里也有一个,也不太明显,就像一颗红色的小痣。”   余挽辰下意识地想伸手摸一摸,然而这时对方却极为轻巧地向后避开了,退回到原先所在的位置,还侧身伏在了沙发侧边的扶手上,故意不给人摸似的。   红色的日光刚好浸湿那沙发扶手的一角,余挽辰看到对方的一只眼睛被红光照亮了,就好像那人的灵魂深处正在发热,就要燃起一场盛大的焰火,而那火焰会从这瞳孔之中爬出来,一直爬满他的整个世界,把他烧得灰都不剩。   “其实我以前告诉过你。”或许是被那阳光照得不适,也可能是有些微的倦怠,时云舒稍稍闭了闭眼睛,“可惜你不记得了。”   他的语气里含着某种隐约的叹息和怀念。   余挽辰顿感一阵头皮发麻,他很少有这种一路从头皮麻到了尾椎骨的感觉,一时间只觉自己非常需要想起这个——他必须得想起来,他想要想起来,毕竟这可是……   “这可是我们共同保守的秘密。”时云舒闭着眼睛喃喃,“只有我们知道。”   某种粘稠的东西在余挽辰的心底里爬升,他忽然有了种非常想要将身旁人抓在手里的冲动——而事实上他也的确那么做了。他伸手去抓住了对方的脚踝。就只是抓着。   时云舒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把腿收起来,余挽辰能够感到掌下那人肌肉的紧绷。   紧接着时云舒倏地张开了眼,腿也放松下去:“所以你猜错了。然后呢?”   余挽辰沉默片刻后:“我猜错了。所以你需要继续说下去,直到我猜对为止。”   “这游戏规则真是这样的吗?”时云舒疑惑地皱了皱眉,但他没太纠结这一点,就继续说了下去,“嗯……我不喜欢被意外打乱的计划。我不喜欢甜食。我不喜欢奇奇星人捏起来的触感。”   “第三个。”余挽辰心说这次有些太明显了,然后他继续说道,“我不喜欢天空城。我不喜欢被申家捡去后的日子。我不喜欢你闻起来的味道。”   时云舒愣了一下:“我闻起来有味道吗?”   “你先猜是第几个。”   “第三个?”   “对。”   “所以我闻起来是什么样的?”时云舒偏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他这件衣服很宽松,又很容易皱,他也从不打理,因此现在穿起来就显得非常懒散,“我闻不出来。真的有味道吗?”   “自己可能不太容易注意到。”余挽辰说着做出了个张开手臂的姿势,那样子好像在讨要一个拥抱,“你要闻闻我吗?”   时云舒没怎么思考就点了点头,于是余挽辰主动凑了过来。他把鼻子埋到对方身上,感觉确实能在沐浴液与洗发水的味道之外闻出些不一样的味道。   他很难形容那种味道,不过他并不讨厌。于是他更深地把脸埋进了对方的衣服里,原本松松地环着对方的手臂也收得更紧。   这是属于他的。时云舒默默想着,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的想法有些过头,甚至略显病态,但他的确因此感到愉悦和享受。   然后他感到余挽辰也将自己抱得更紧了,还用手抚上了他的头发,动作有一点沉重一点暧昧,那种温度和力道几乎令他觉得自己就要失去自我的边界。   他们就要一同融化进黑暗里,在这红沙漫天的陌生星球。   而就在时云舒看不到的地方,在背对着光的阴影里,余挽辰的视线幽幽盯着被自己丢到边上去的终端,那上面有一条来自柴布的新消息。 第174章 不同的、相同的   “我不讨厌你闻起来的味道。”时云舒轻声说道,他伸手抓了对方的头发稍稍施力,迫使余挽辰仰起头来。   然后他轻轻地、轻轻地……在对方的脖子上,落下了一个柔软的吻。   这样的触感令余挽辰觉得自己几乎要融化,他的喉咙里难以抑制地溢出了某种不稳的呼吸声。一种怪异的渴望就要爬出他的身体。   时云舒被这声音刺激得手上动作一紧,他忽然张口咬住对方脖子,那行动毫无来由,是纯粹的冲动使然,他在那个瞬间就感到了后悔——这一下咬得太重。他怀疑可能会见血。而且余挽辰明显发出了听起来非常痛的抽气声。   这时候敲门声骤然响起,余挽辰不怎么愉快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位置,可视门铃外,吴二三的声音传了进来:“我说——二位!你们都快一天没出门了。不饿吗?要不要一起出门觅食?难得落地没有在宇宙里飘来飘去,不想晒晒纯天然的日光吗?这里的日光也是含紫外线和红外线的哦?哈——喽——有没有人在?你们还好吗?没有人死掉吧?”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显得有些吊儿郎当,非常放松非常懒散,就好像大家只是住得很近的朋友。   余挽辰从沙发上爬起来,他不情不愿地挪到门口去开门。   时云舒叹口气,他拿过终端来看了看,发现不久前吴二三在群里提议说要不要中午一起去吃个饭,其他几个人都说想去,后来可能是看他俩一直没回消息——尤其是余挽辰在发了一条“这里的饭真的很难吃”,然后吴二三强烈表示“还是有一点好吃的东西的”之后,不论其他人再发什么余挽辰都没有回复——最后龙七潼就提议说要不要去看一眼他俩,他说他们两个在落日镇熬了那么多天,大概各方面情况都不是很好,而且他还听余挽辰说时云舒之前吃东西过敏了,万一他俩要是又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他们可是敏感脆弱的蓝星人类之类云云……总而言之,他们亲爱的船长出于强烈的责任心,来看望他们两个敏感又脆弱的蓝星人类了。   吴二三站在门外,她在看到余挽辰的那个瞬间愣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听着比刚刚要谨慎很多,或者说比她绝大部分时候的声音听起来都要谨慎:“呃……我不记得蓝星人是会同类相食的物种?是……时云舒太饿了吗?你还好吗?需要保护吗?你的气管和血管有没有断掉?还有救吗?我们可以帮忙把你们隔离开,或者我现在就可以叫紧急救援……”   余挽辰后知后觉地捂住脖子,他感到那地方一阵刺痛,于是又把手放下了,心说时云舒该不是想把自己咬死:“不用。没事。我们刚刚只是在……在聊天。咳,中午要一起出去吃个饭吗?大概什么时候?”   “还没定好。”吴二三的视线凝固在余挽辰的脖子上,她眼神非常担忧,“我听说人类的脖子非常脆弱,连用力的亲吻都要尽可能避免。虽然你们跟天贽结合,可能生命力会稍微顽强一些,但是多注意一点总归没有坏处。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我,我可不想船上出人命。饿了也别咬人昂,没钱吃饭我可以提前支你们点工资……”   “谢谢。”时云舒不知何时走到了余挽辰身后,他一手拎着终端,看起来神色无异,只是忘了穿鞋,“陆鸿影她们说要去你的房间——打牌?问我们去不去。我们可以去吗?”   “去呗,想去就去——”吴二三看看时云舒,然后她忍不住又看了看余挽辰惨不忍睹的脖子,“我说——最好还是处理一下吧?在流血……”   “真是不好意思。”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把余挽辰往房间里塞了进去,事实上他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来句“不好意思”,他根本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但他还是这么说了,也许是一时间想不到别的词句。   “我们处理一下,之后过去找你。”   吴二三应了声,她看着他把门死死地关上,忽然后知后觉哪里好像不大对劲,于是开始上网检索起“通常情况下蓝星人类是否会同类相食”。   答案是否定的。   她于是又开始搜索“蓝星人咬脖子为什么”。   ……她早该在船规上加一条禁止同船恋爱的。   门后,时云舒找余挽辰要了棉签和药水,帮对方稍微擦了擦那一点血迹,其实没有流很多血,只是破了点皮,可能是因为时某人的犬齿比较锋利。   余挽辰仰着脖子躺在日光照耀下的地板上任对方处理那显得很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伤,他总觉得对方有点小题大做:“应该没有吴二三以为的那样严重。”   “咳。不好意思,刚刚有点……”那一点伤口根本用不着怎么处理,几乎已经快要愈合。时云舒拎着棉签看着对方脖子上的齿痕,眼神茫然,像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刚刚的行为,“……冲动。”   “没事。”余挽辰不以为意地把那根棉签丢进了自己的肚子,又伸出手有意戳戳对方皮肤上裸露在外的一点痕迹,“我们昨天都很冲动。多这一次不算多。”   时云舒感到被戳的地方一阵刺痛,还夹着不少钝痛。他们昨天相互啃得比这要严重得多,数量也多得多。   但他依旧一咋舌:“这不一样。”   余挽辰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怎么不一样?”   时云舒轻声道:“在床上很多人都会显得没那么体面,但在那之外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余挽辰眉头一挑,他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人却先笑出了声。   “这不好笑。”时云舒没什么能笑得出来的心情,他坐到地上倚在沙发旁边,“人们需要分清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更适宜做出什么样的事,这是社会能够平稳运行的基础之一。”   “那你觉得现在的情况更适宜做什么事?”余挽辰忽然问道。   时云舒眼神游移,他当然可以说得出很多答案——他们现在需要去找吴二三,当然他们也可以再在房间里休息一阵子,又或者他们可以改主意说不去了,吴二三大概也只是会骂他们两句鸽子成精,然后一转头这事就过去了。   而如果单论现在的环境,他们可以聊天、看书、打游戏、睡觉,尽情地放松休息,白日宣淫多少显得有点不太妥当——但鉴于他们昨天已经这么做过了,或许这事也可以放在选项里。   虽然这么说似乎不太合适,但石头号的搁浅却确确实实给他们所有人带来了难得的落地休闲时光——现在大家都很安全,也迫于飞船损坏而无法接单,于是只能就这么休息下来了。尽管普罗环境略差,但终究也是个能接待太空客的发达星球。   或许是时云舒沉默太久,余挽辰换了个问题:“或者说,你现在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这是个挺好的问题。想做的、适合做的、应该做的……这类问题时有重叠时有冲突,人们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在其中做个取舍。   “现在……”时云舒的脑子有些空白,像是一张忽然被抹去了所有题干的试卷。   某一刻他看到余挽辰的表情,那人躺在地板上,脖子上挂着自己留下的新鲜齿痕。那双绿色的眼睛就那样看着自己——那眼神显得很认真也很诚恳,这个人在期待着听到自己即将说出口的答案。   他看着余挽辰就那样躺在淡红色的日光之下,而自己则坐在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就好像他们被分割开了,变成了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   他们的确是不同的。一个自然诞生,一个人工克隆。一个顺其自然,一个基因修正。但其实他们也都很清楚,他们是同一种人。挣扎着纠结着善良着邪恶着,时而与那发自心底的阴暗欲望作斗争,时而又会屈服于那微末的欲望脚下。   思绪渐远,时云舒听到他们的终端都在响,他知道对于余挽辰的问题自己恐怕一时间拿不出什么答案。他当然有许多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但那些大部分都是一个相对庞大的概念——比如当被人杀死,他会想要活着。比如他想要确认自我的存在,于是他去纹了两个微不足道的红点,又捡了猫狗来养。比如当他身份暴露又刚好被蜃楼调查队招募,他便离开了家。   但如果落脚于今时今日此刻此地,他一时间还真说不好自己具体想做什么。   最终他把问题抛了回去,他真是擅长抛回问题:“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出去晒太阳。”余挽辰没怎么多加思考便道出了他的答案。   时云舒闻言露出个笑容:“我想念蓝星的阳光。我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那么想念蓝星,我从前总是很想离开那里。”   余挽辰这时候朝着对方招了招手,时云舒凑过去,余挽辰从地面上撑起身体轻柔地吻过对方的唇角:“宇宙那么大,总能找到个和蓝星差不多的地方。”   “真是个标准又乐观的安慰说辞,充满了望梅止渴式的画饼艺术。”时云舒偏头回吻,他在亲吻的间隙里喃喃,“不过我不讨厌听你这么说。”   他们又磨磨蹭蹭了好几分钟,这才出门去吴二三的房间。   吴二三是和龙七潼还有苏梦凉一起住三人房的,他们到的时候,大家都在。吴二三正在跟龙七潼争论石头号的维修问题,貌似是修理厂那边会定期汇报进度,现在巨大的图纸被投影在墙上,他们都觉得图纸不对劲。   苏梦凉在看终端上的某个视频,也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或许是电影。陆鸿影和温红豆在打牌,看样子是在玩“加减乘除二十四”的那种小游戏,因为她俩一会儿一个“二十四”,一会儿“这个加那个减那个乘这个”的。 第175章 175宇宙不在乎,这条小鱼在乎   见他俩来了,几个人打个招呼便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   余挽辰这时路过投影有工程图纸的墙壁,他在墙上抹了一下:“这墙不太干净。不影响你们看图吗?”   陆鸿影:“二减一,乘四乘六,二十四。”   “啊?”吴二三凑近了看看墙面,“可恶。”   她把投影关掉了   龙七潼哈哈大笑起来,他也不再继续纠结图纸。   吴二三颇感无趣地“嘁”了一声:“还以为能搞到一笔赔偿费。”   温红豆:“三加五,乘三乘一,二十四。”   “你还不如算算如果延长搁浅时间就算有赔偿费我们能撑多久。”苏梦凉嗓音冰凉,她按下暂停键,打开悬浮屏滑画板,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需要的练习图角度。   看样子那是部动作片,里面的人物肌肉线条都很美妙,打斗场面拳拳到肉,让人看着十分过瘾。   “这什么电影?”时云舒随口问道。   陆鸿影:“十二减四减二,乘四,二十四。”   苏梦凉看了眼标题:“星际大乱斗。里面有超级多来自不同星球的人,非常好的参考素材。”   “咦?你在看这个。”吴二三凑过来,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挺老的片子了,当初这片子上映还引发了一些争议——说是争议,其实也挺无聊的。”   “什么争议?”时云舒好奇问道。   这片子上映有一百多年了,那些八卦发生于他挺尸维生舱的时间段,这世上总是不缺新鲜八卦,他并没太听说过一百多年前关于这电影的争议。   “‘普罗著名武打影星在霍阿克雷下海做零,涉及形象矮化霍阿克雷方该如何回应’之类的。”吴二三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外星人看来或许挺无厘头的。那些争议来自电影结尾不到两秒的一个镜头,那个普罗人坐在椅子上,把头靠到了站在他身边的霍阿克雷人怀里,而他俩是同性。当时好多普罗人看到这里都惊掉了下巴——说这是‘糖皮虫夹屎’,‘明明前面看起来都只是非常正常的动作片怎么结尾变成了同性片’,而且因为是‘普罗人把头靠到了霍阿克雷人怀里’,又引发了另一批自认‘思想开放’的普罗人的不满,说普罗人死不做零,这样的镜头属于对普罗人的形象矮化,应当全面抵制霍阿克雷文化入侵……之类的。”   温红豆:“十三减五,八减五,相乘,二十四。”   “真有意思。”苏梦凉的表情看上去一点都不“有意思”,“‘扮演被入方则意味着形象矮化’的观念,本质上是一种雄权社会‘以dick至上’‘以插为尊’传统文化的文明化说辞。况且靠个头抱一下就能看出取向和型号了?真有意思。那我还造谣说他俩在床上互相干呢——好!我决定了,我要画他俩互相干的漫画。”   说起这苏梦凉的漫画——时云舒之前看过一点,但还未窥得那故事全貌,苏梦凉忽然就不继续画了,反而转头画起了她之前从未涉猎过的恐怖漫画。这个恐怖漫画时云舒没怎么看,他只看到封面图就有点看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苏梦凉是如何做到把人体器官画得那么逼真的,逼真得有些令人反胃,就仿佛她亲眼见过,由肉眼扫描人体打印出来了似的。   “关于抱一下看型号的这个逻辑,事实上是这样成立的。”吴二三本是普罗人,虽然很早就离开家乡,但她对普罗人的逻辑还是十分了解的,“‘投怀送抱’在普罗文化中有‘表现依赖、渴望依靠’的意味,而‘表现依赖’在普罗意味着‘第二性化’,即普罗意义上的‘女性化’。普罗男人不允许自己被‘女性化’或是被发现接触被认为‘女性化’的同性,不然就会被认为性格和取向‘有问题’,这在普遍恐同的普罗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女性’在普罗意味着‘被入’,‘零号’也是‘被入’方。所以那些人认为那个普罗人表演的是零号……”   陆鸿影:“十二除二乘二乘二,二十四。”   苏梦凉语不惊人死不休:“普罗女人有手,可以插人。”   吴二三沉默两秒,她像被噎了一下:“苏,不是这码事。”   苏梦凉想了想:“你说得对,不完全是这码事。”   龙七潼在旁听了很久,到这时他才插嘴道:“普罗跟我们那里完全不一样。在我们那里,‘第二性’即沐洲意义上的‘男性’。”   “这个电影里有沐洲人,又高又壮的,很难想象你们是同个种族,体型差距太大了。”苏梦凉滑动进度条,时云舒和余挽辰也好奇地凑过去看,他们至今只见过龙七潼一个沐洲人。   那影片里的沐洲人身高至少有两米五。   温红豆:“十除五乘三乘四,二十四。”   龙七潼眨巴着他没有睫毛的大眼睛解释道:“电影里的是沐洲女人。娇小、瘦弱、肤色冷青是近百年来沐洲男人的审美趋势,我在其中已经算是巨型重舰,有很多人根本长不到像我这样大,就已经变成蛋蛋挂件了。作为挂件自然是占地越小越好,免得碍事。”   他讲这话讲得自然而然,但在一些外星人听来这完全就是恐怖故事。   “按照沐洲大部分地区的传统,我们在十岁前就要找好婚姻对象,婚后我们会作为伴侣身上的蛋蛋挂件继续成长。现在即便是科技发达了我们有了更多选择,但很多公司还是不愿意招募男人,因为很容易一不小心人就没了。学校也是,限制录取、提升分数线……没有文化证明的话,就不能做一些普通的室内工作。那些对文化要求低的工作,也不会倾向于我们。我们体型太小、体力太差,工具尺寸又都太大,做什么都不方便,最后很多男人还是会选择早早找个女人结婚……我十三岁才开始相亲,已经属于晚婚,其实也遇到过不错的。不过我觉得婚姻很可怕,一不小心我就会粘在她们身上,全身上下除了j巢组织全部退化,变成个‘蛋蛋挂件’。因为太害怕,我就逃婚了,还好那时没有领证,不然我就犯重婚罪了。”   余挽辰这时冷不丁问道:“沐洲对同性婚姻是什么态度?”   陆鸿影:“九除三乘一乘八,二十四。”   “态度挺好的呀,一直都是合法的。而且沐洲人中有很多种族可以孤雌繁殖,不过出于基因多样性考虑,其中有些人会带着蛋蛋挂件与同性恋爱结婚。”龙七潼说起这些来一派习以为常,但他面前有些外星人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之前有个相亲对象跟我讨论过这个,不过我拒绝了,我还是觉得变成别人身上的挂件这件事很恐怖——虽然往后吃喝不愁,但那样的话,我的一切就都由不得我做主了呀?为什么我那么多同族都觉得这是注定的人生轨迹呢?而且万一被做手术从女人身上割下来了怎么办?那样搞不好一辈子都是残废。我不想接受这样的人生,最后就被外星恶龙抓……”   他话没说完,吴二三忽地一伸手捏住他的嘴,死活不叫他继续说下去了。   “还真是各方面都很不一样啊,不同星球不同地区不同种族,哈哈。”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揽过龙七潼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关于那部电影争议的后续呢?”苏梦凉忽然问道。   温红豆:“七减六,乘四乘六,二十四。”   “没有后续,霍阿克雷方不能理解普罗方的说法,到最后不了了之。”吴二三忍不住又开始笑,看来谈论起过去的老八卦很叫她开心,“霍阿克雷人有四种性别,按照两性来理解,就是它们那里有两性人,女人,男人和无性人。很久以前在他们那里两性人是至高无上的,被称之为‘完人’。其下则是女人和男人,地位最低的是无性人,自古以来直到一千四百多年前它们那里的无性人就都是奴隶,就像‘工蜂’一样。直到一千四百多年前,它们那里搞过一次轰轰烈烈的平权运动,从那之后就开始坚决奉行‘平等原则’,宣称不同性别仅有生殖系统的差异,除此之外人人都是一样的,性取向也一样平等自由。霍阿克雷还是最早开发并实际应用人工子宫孕育技术的星球,它们也因此被星际各方批判得一塌糊涂,许多人认为它们这是‘浪费资源的行为’,‘非常不环保’,‘不利于宇宙和平、和谐、稳定、统一与发展’,‘不尊重自然规律’,应当‘坚决抵制’。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霍阿克雷也没垮,要我说啊——宇宙才不在乎其内的小动物做些什么呢,说什么不自然,自然造物做的一切事都属于自然。”   “宇宙的终极答案一定是二十四。”陆鸿影肯定道,她丢下手中的牌,“不行了……不玩了,饿了。二三,中午吃什么?”   苏梦凉疑惑地看向时云舒:“不是四十二吗?我记得是蓝星作者写的那本书。”   “是几都一样。”吴二三把自己的终端画面投影到不甚干净的墙面上,“来朋友们,我来介绍一下普罗传统美食。这个是糖皮虫,吃起来像橡皮糖,但有些店处理不干净里面的屎。这个是沙虫,这个还是算了,听说时云舒吃这个会过敏。还有这个,巴纳菜,它会在你咬它的时候发出尖叫,又称尖叫滚滚。贡巴卡,嫩贡巴卡很好吃,老了的更适宜做汤。啊这个是沙鲁呆戈,这菜是我老家招牌……”   他们最终选择了一家相对星际化一点的普罗风味饭店,里面的东西都有标注对哪些物种可能会造成较大概率的过敏反应甚至生命危险。   抛开一顿饭七个人吃吐了五个半之外,至少从个人生命安全保障和长见识的角度去思考,这是相对一次不错的尝试。 第176章 176发泄、独占、控制、依赖   石头号船员继续于普罗留了约二十天,芥子历的二十天。期间时云舒、余挽辰、吴二三和龙七潼还被调查局找上门来做过几次笔录,听说是跟卡祺自首的那事有关。   卡祺自首是为避免尤岚被销毁。尸奴虽不会被追责,却会被销毁。旅店三兄弟自然赞同销毁尸奴来抵消部分罪责,但卡祺不同意,更不会让责任由尤岚担去大半,因而自首。   众人自日落之海归来,看到落日镇被封锁的时候,其实落日镇当时已经没几个活人了。整个镇子的镇民跑的跑死的死,那是前所未有过的极为恶劣的尸奴伤人事件,因此调查局在查出幕后真凶之前,选择暂时采取保密措施。   而如今卡祺自首,很多事情就得以解密。   在他们几个曾住落日镇上的人分别被调查局带走做过笔录之后,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他们没再见过卡祺和尤岚,只听说尤岚目前已被调查局收容,而卡祺则仍在配合调查。   “我倒是不意外卡祺会这么做。那个地方很糟又很小,我们没法子逃,逃又不知能逃去哪、做什么,唯一了解的只有日落之海。如果我年轻时有这个能力,说不定一时冲动,也会酿成几桩惨案。”吴二三当时是这么说的,时云舒总觉得她那时的神情有点怪异,像带着些微的怀念。   或许她是从自己旧日好友的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的影子。   “她会被判很多年。”时云舒提醒道,吴二三也进过牢子,这在他看来显然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   “噢。没事。总会出来的。”吴二三是这么说的,当她谈起这些,就像谈论天气一样平静又坦然,“我相信她在做这件事之前,已经想好了一切后果。”   时云舒想了想,他半是试探:“镇上死了很多人。”   吴二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所以现在她进了牢子,不过事出有因,看会判多少年吧。好好服刑,等被放出来,也就没事了。”   也不知是普罗卡卡滋人都这样,还只是吴二三如此——时云舒会在某些瞬间觉得她身上似乎并没太多“良知”或“人性”一类的东西,只是这些年来的经历使得她了解到了普遍道德规范的存在,加之有律法约束她不想再蹲牢子,才塑造出了如今这样的一个吴二三。   他又一次试探:“这是完全的私人报复行为,没有人有资格对任何人进行审判。”   “这不是审判。”吴二三笑着摇摇头,这或许又是一条深深的外星代沟,“如果你没有引来调查局,这案子恐怕得过一段时间才会被发现,到了那时她们母子早就跑了。她们这样做,是为了生存、为了能尽量按照自己的想法好好活,这是一种在文明社会略显极端的生存策略,仅此而已。卡祺不会对‘致人死亡’一事感到愧疚,也不会对‘进牢子’这事感到懊恼。活着嘛,就是这样的,就是像强盗一样的活着而已,红沙子民不会为这样的事感到抱歉。”   后来随着飞船一天天维修,石头号成员开始轮流去修理厂检查飞船维修进度。陆鸿影房间里的大洞终于被修补上,有修理人员询问过那个洞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他搞不明白,好在最后这话题被一带而过。   “这么大的飞船,就只有六间房?”后来那修理工头再次发问道,“你们有七个人吧,其实可以再扩展一下。住宿区对上下楼层都有空间借用,其实没必要借出去那么多空间去给医疗室和仓库……”   “这是赏金猎人的船,不是移动旅馆。”吴二三轻声说道,“不需要你给我提建议,专心把船修好,修好了少不了给你的好处。”   她那时肤色看着已经变了很多,变得更加像是人类皮肤的颜色和质感。修理工认不出她是普罗人,更看不出她是尸奴,只当她是什么奇特的外星恶势力大姥,于是便没再多说什么,专心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多奇怪。”吴二三当时一边回过头去挤眉弄眼一边小小声地对着一同前来的龙七潼说道,“只是一张皮而已。就只是一张皮。大家对我的态度就截然不同。”   龙七潼安慰她,说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比如小石头就不是,还有他也不是,其他几个船员也不是。   彼时时云舒一边看着那已经趋于完整的庞大飞船一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有些荒唐又有些温馨的对话,心说那两个人的关系——无论他们是朋友还是什么——都显得十分健康又温暖。   思及此他偏过头去寻找那灰色头发的背影,那人正在不远处同修理人员确认着什么,动作间一不小心就露出了手腕子上的一处齿痕,那人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一点,还在继续同那眼睛都瞪大了的维修人员说话。   不久前时云舒无意中撞见吴二三在同龙七潼谈论他和余挽辰的事——这事他们无意隐瞒,瞒其实也瞒不住,因为他们身上的印子太明显。   就仿佛是长期内涝的一片土地忽然开闸泄洪,他们在很多时候都无法抑制某种近乎饥渴的欲望,那种欲望总是让他们想要将彼此撕碎了咽下——字面意义上的。他们不时便会把彼此啃咬抓挠出一些短时间内难消的痕迹,即便他们最开始都想对彼此温柔一点,但很多时候他们显然都高估了双方的精神状态。   余挽辰最近频繁地做梦,他开始陆陆续续颠三倒四地回忆起许多记忆片段,其中很多片段都不那么美好。这样的情况令他感到焦躁——他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当时云舒询问,他也并不会否认,他只会在被时云舒有意无意咬痛的时候反咬对方一口。   时云舒不知道余挽辰十四岁前过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对方十四岁前的记忆在脑中的占比正迅速减少,在那之后是漫长的、令人焦躁又迷茫的战争时代和宇宙漫游时代的东西。   吴二三作为船长需要评估船员的综合状况,大副同船长一同评估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当时时云舒本来是打算去酒店的走廊拐角那里晒日光——那里有一扇很大的窗——结果他还未走过去,就听到了吴二三和龙七潼谈话的声音。   地毯让时云舒的脚步声几乎消失,他于是很心安地在拐角处偷听了起来。   “他们在谈恋爱,还是只是床伴?”龙七潼是这么问的。   “不知道,我看不出来,也没问。”紧接着吴二三的声音也轻轻地传了过来,“无论是哪种只要不影响工作就行。他们毕竟都还很年轻,自然会有欲望。各种各样的欲望。不如说他俩现在才搞上我很意外。长途宇宙航行总是显得格外乏味又无趣,会磋磨掉人们对于宇宙的一切美好幻想,于是很多人都会在上船不久后便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找乐子……”   “你觉得他们这样会给我们的宇宙航行增加不稳定因素吗?”   “说不准。按理说不会,但船上没几个按套路出牌的家伙,所以我说不准。”   “之前我和无字书还有苏梦凉聊过。关于情感问题——‘爱’能让一切稳固,也能让一切混乱。它是最合理又最丧心病狂的托辞,是贯穿了许多文明的双刃剑。”龙七潼言语轻缓,听起来略带调侃味道,“再观察一下?我不讨厌他们,也不是很想现在把他们赶下船。”   “爱个鬼哦。”吴二三小声抱怨,“他们之间……我有时甚至怀疑那能否被称之为爱。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发泄、独占、控制和依赖的对象,并且最终他们选择了彼此。唯一幸运的是,他们应该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并且应该有在试图减少对彼此的伤害,可是同时他们却又在纵容对方伤害自己。简直有病。我真该带他们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前天看到一篇论文,结论是蓝星人类是精神疾病高发族群——”   “真是天生一对的病人们。”   “这不好笑,真的。这是船上的定时炸弹,这对他们也没有好处,完全就是饮鸩止渴。”   她用词十分刁钻,天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饮鸩止渴”。   龙七潼居然也没对此提出异议:“但你干涉也不合适,你又不是他们的什么人。你只是个船长。”   “是啊。”吴二三声音低下去,“是啊……我只是个船长。我担心我的船。”   “至少他们目前还没有把你的船搞烂过。”   “闭嘴!flag禁止——”   不远处维修人员的声音打断了时云舒的回忆,他抬头看去,回答了对方几个问题,然后晃到了余挽辰那边,扯下那人的衣袖,盖住了那一点齿痕。   真是欲盖弥彰。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飞船整修完毕,完成质量检测,核对好船内物品清单,随时都可以启航。   启航的时间,被定在了十一月二十一日。   临行前夜,余挽辰做了个梦。   梦里他大概是在什么学校或基地里,正跟人打得火热——字面意义上的“打得火热”,他的手被擦破了,拳头在滴血,而他身上也满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感。   有什么人匆忙过来了,大概是教官——那位教官拉开了他们,他们一共五个人,余挽辰一挑四,把自己搞得非常狼狈。   “来我办公室,把事情说清楚。”那位教官的声音清晰而迅速,听着还有点冷,但这声音他是很熟悉的——是时云舒。   时云舒的视线扫过打架斗殴的五个人,他的目光在余挽辰身上多停了半秒,然后很快就错开眼神,声音也变得更凉:“快走!愣着干什么?还得我挨个请过去?”   那时候进了对天空城方向专业的都是硬茬,其中很多人家里还有变故。天空城遥远危险,又是星际战争的导火索,一般人都不会想去那种地方。进了蜃楼调查队,就意味着随时有可能面临死亡。并且在死后他们的身体不论完整与否,都将被捐献。   对付这样硬茬茬的半大孩子,一般教官压不住。尤其是毕业班的那帮崽子,一个个像是终于磨得锋利的剑,跃跃欲试着想冲出去把整个世界划个稀巴烂。   时云舒当时被派来,主要是蜃楼调查队接连受创,先是两年前被派去传闻中千年难得一遇的黄金城的队伍全军覆没音讯全无,后来这两年间余下的队伍也都在各种任务里死了个七七八八,而时云舒本人也在不久前的一次任务中遭受重创,好不容易才滚出了重症监护室。如今队伍里急需新鲜血液,他又大病初愈,刚巧这里有一帮难管的崽子,上头就把他给弄来了,让他带一批人出来,顺便趁此机会休养一下身体。   现在想来,那时时云舒没被气出什么后遗症已是老天垂怜。 第177章 “想看我的纹身吗?”   记忆里的五个小硬茬茬跟着时云舒回了办公室,又开始依言讲起了打架斗殴的起因经过。   “他先开始的。不知道为什么。”其中一个剃着毛寸的姑娘指了指余挽辰。她后脑上有块梅花状的胎记,余挽辰依稀记得那姑娘好像叫什么梅,他们后来都叫她阿梅。   “非常突然。”另一个斑秃小子附和道——他们后来叫他斑点,“跟犯了疯病似的——”   时云舒顿时厉声斥道:“不许人身攻击。”   然后他指了指另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卷毛小子:“你接着说。”   “我不知道。”那身形高大的卷毛仔讷讷道,“就这么打起来了呗。”   “我们本来只是在聊天。”'最后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姑娘缓缓开口,“他突然就过来,给斑点揍了一拳,那我们肯定不能干站着看斑点挨打啊。”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时云舒皱眉看向余挽辰,“你最好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余挽辰闻言阴森森地瞪了身旁几人一眼:“他们说潘城人都有‘阿宅病’。”   “就因为这个?”斑秃小子顿时开始大呼小叫起来,“我看你是真有病——那本来就是,潘城人一个个要不是缩在家里怎么会死——”   “你闭嘴。”时云舒制止了那斑秃小子继续说下去,“你们五个,都给我去拿纸写检讨。八百字以上,不许相互串通,我会把你们的检讨放进系统里对比重复率,高于20%要重写。”   说着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一摞A4纸和笔筒里的一把笔,看起来一副准备充足的样子。   事实上,最开始时云舒就是靠着逼这帮崽子写检查才把人都给镇住了的。这事说来也是离奇。   毕竟临近毕业只剩一年,新来一个这么年轻的教官来管他们,还是个病号——时云舒刚来的时候,前任教官还特意叮嘱了他们不许欺负时云舒,说他重伤初愈,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就要他们这帮崽子好看什么的。在这种情况下,最开始没几个人把他当回事,都当他是来这里准备过渡到退休阶段的躺平人士,是个好捏软柿子。   后来开学没多久就有人犯事去招惹低年级学生,时云舒便让那人写检查。那人不写,时云舒就跟他耗着,足足耗了三天。期间听说是时云舒一直在跟他聊,除了睡觉之外连吃饭喝水上厕所都一直跟他寸步不离地聊,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许他做,就一直从家庭生活文化背景聊到人生理想抱负志向,聊到最后把人说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含泪写了八百多字检查。   余挽辰那时候听闻这事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播放《大话西游》里唐僧的絮叨和牛妖精的崩溃。   这属于魔法攻击。   顺便一提那个当初一把鼻涕一把泪含泪写了八百字的就是那个卷毛小子,他有个外号叫卷卷。   没有人想被聊上三天三夜,于是他们就都站在窗户边开始写,一边写一边数,多写了半个字都嫌亏。   时云舒顺便还提醒了他们一句,说等写完了记得去趟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还给他们一人签了个条子——寝室有门禁时间,没有教官签字的晚归许可这帮人肯定是要挨宿管骂的。   当时已经很晚了,等他们五个人里的四个憋出来八百字已经又两小时过去,时云舒坐在一旁困得快翻白眼,他大病初愈本就该多休息,偏他还不得不对着这帮难搞的半大崽子强撑威严,于是身心便一齐愈发难过,心说老师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甚至于开始掰着指头数起日子,算自己还有多久才能从这鬼地方解脱。   这检查写到最后,就剩了余挽辰还在窗边站着。   余挽辰其实是故意的,他就是想多在这里呆一阵子。自从他进了这学校,就很少再见时云舒了。现在虽说时云舒来当了教官,可他见着这人时这人又总是板着个脸,一副装模作样的教官相,他看着就十分不爽又无可奈何。   他当然看得出时云舒已经累了,但就是十分任性的不愿离开,就这么一直磨蹭到了只剩自己和对方还在屋子里。直到时云舒终于撑不住靠上椅背闭上了眼,他这才悄悄把自己的检查放到了那人桌上,又盯着人家看了几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转身,准备离开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幽幽传来了时云舒的声音,听起来那人简直不能再清醒了:“字不错,比你磨洋工的本事好。”   余挽辰惊得一哆嗦,他慢慢转过了身来,看见时云舒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走到了一旁的沙发边,示意他也一起坐下:“聊聊?看你好像有话想说。”   余挽辰犹豫了一下,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想说的,但还是走过去坐到了那人身旁。   “怎么了?一脸的苦大仇深。”时云舒看着他那样子就忍不住开始笑,他从沙发旁边拎了个药箱出来,“得了,把伤的地方伸过来我看看。我这里东西挺全的,不比医务室差……”   余挽辰缓缓把手伸过去,那动作比小偷伸手准备偷东西时还谨慎。时云舒捏着他那只手看了看,一边打开药箱拿棉签碘酒纱布一边骂他何必这么跟自己过不去,不过是几句话罢了,怎么就非得挑这个事。   “不是几句话的事。”余挽辰下意识地反驳道,紧接着他“嘶”了一声,被棉签戳得有点疼。   “那也不值得你把自己和别人搞成这副样子。”时云舒轻声说着,半截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眶都困得发红。   余挽辰见状有些于心不忍,他想把手抽回来,却一时间没能抽动。   “疼?活该。”时云舒大概是误以为对方疼得受不了,于是就吹了吹,那股子凉意搞得余挽辰更想把手缩回去了,“我看你下次还挑不挑事。”   “你去休息吧。”余挽辰讷讷道,他又抽了抽手,但时云舒捏得真的很紧——也可能是他潜意识里其实还是不想离开,“很晚了。”   时云舒顿时毫不留情地骂道:“知道晚你还磨蹭那么久?小小年纪就这么虚伪。”   余挽辰一时语塞,最后只低头说了句:“对不起。”   那声音听着低软又可怜,活像是被人遗弃在雨中的湿毛小狗发出的呜咽。   时云舒好像被对方软下的态度给噎了一下,半晌他缓缓叹了口气:“算了,原谅你。我也知道你气不过,但是你就当是配合我工作了行不行?说实在的我根本不在乎你们因为什么打什么架写不写检查,但我也得交差。大家工作都不容易,咱相互理解一下。”   “不是气不过。”余挽辰反驳道,他的视线落在了时云舒身旁的空气里,“我就是……想你了,好久没见,想多留几分钟。”   时云舒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沉默了很久,直到给对方把两只手都处理好了,又去看对方身上的伤。   “别弄了。”余挽辰向后避开了,“我自己会……那个,你去睡吧。真的,不用管我。”   “那你自己弄,我看着你。”时云舒把药箱推过去,然后自己往沙发边一倚,“弄好了再走。”   余挽辰被对方看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始给自己处理脸上的伤口。他处理得马马虎虎,不过本身也没有很严重,时云舒也就没说什么。直到他脱掉上衣之后,对方看着他身上的那些擦伤和肿胀痕迹,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就只是因为几句话,你就打架把自己打成这样?”   余挽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种不自然的偏执:“那不是几句话的问题。”   时云舒沉默两秒:“你是叛逆期吗?”   “跟那没关系。”余挽辰冷冷道,“我只是不爽有人拿潘城的事开玩笑。”   “好吧。”时云舒叹口气,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好吧。我理解。”   而后时云舒话锋一转,他大概想打起精神避免睡过去,于是就开始积极努力闲聊:“诶,说起来,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离家出走、纹身、养宠物……我都做过。”   余挽辰不解:“养宠物?这也算叛逆?”   时云舒肯定地点点头:“在我家算。”   “你家教真严。”余挽辰说着,他下意识地顺着这个话题讲了下去,“我家……我家其实也不让养,我爹扬言有宠物就没我,不过其实我也没有特别想养……我就没再提这事。后来我偶尔会在稍远一点的巷子里喂流浪猫狗,巷子里有我和朋友们一起搭的隐蔽小窝……”   说到这里他声音渐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喉咙给缓缓扼住了,使得他逐渐难以发出声来。   时云舒这时候伸出手去摸了摸余挽辰的头:“别想了。过去了。”   余挽辰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想将话题转移到八竿子打不着潘城的地方去,时云舒冷不丁问道:“想看我的纹身吗?”   余挽辰不解地扭头看去:“你真有纹身?你们那允许招收有纹身的人?” 第178章 狼狈、尴尬和羞耻   “有。允许的。我们队招人比较宽松。”时云舒说着扯开领口凑过来,在余挽辰面前偏头露出了一截略显苍白的脖颈,那上有一点红痣似的东西 “那个红色的。”   “我还以为那是痣。”余挽辰盯着那一点红色,那点红色把附近的皮肤衬得更白,几乎是苍白的,“有点像不小心溅上的血点。”   “这里也有一个。”时云舒点点自己的左胸,“不过就不给你看了,免得之后传出去教官和学生有不正当关系的言论。”   余挽辰干笑了两声,显得无比心虚:“我们都是男的。”   “别说都是男的,哪怕都是草履虫也一样。”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靠去,他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一角,或许是因为已经很累了,又是在一个相对熟悉的半大崽面前,他也就没了平日里身为教官的某种威严,反而露出了些许柔软的倦怠和慵懒,“哎,我说,纹身这事别往外说。这是个秘密。”   过分的困乏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聚不了焦似的,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余挽辰注意到他的衬衣有些皱了,领口也歪歪扭扭,随着他的动作露出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血色纹身。   这画面其实根本就没什么的,这不过就只是一个困倦又疲惫的年轻人狼狈地歪倒在沙发上而已,他还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应付余挽辰这个熊娃子,甚至已经完全顾不得衣服上的褶皱,任凭自己把它搞得像是腌菜。   但那是余挽辰第一次从这个人的身上尝到了某种近乎致命的诱惑,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有些迅速,捏着棉签的指腹也有些微的麻木,跟被电了似的。某种放在那个时间和场合显得极为不合时宜也极为不体面的冲动冒出了头,他于是张皇失措无比狼狈地低下头去用沾着碘酒的棉签碾压伤口,想要借助疼痛逃避这一切。   他失败了。这太令人崩溃了。他极端无措,只能稍稍蜷缩了一下,又忍不住用力再用力地碾压起伤口,却不甚用力过猛,把自己疼得倒抽冷气。   他的声音惊醒了本已经合上眼陷入浅眠的时云舒,那人惊醒过来,从沙发边支起身子看他,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伤得比较重,要是骨头出问题就得上医院了。   “年轻时候不在意到老了有罪受。”时云舒轻声说着,探身过来,想看看余挽辰到底怎么了,“我看看,别留什么后患……”   “没事。”余挽辰迅速地向后缩去,下一秒他抓过自己刚刚脱下的衣服背对着时云舒火速穿上,那样子急得就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家里煤气未关,“我都弄好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晚安时教官。”   他逃似的飞奔出门,一路跑回到宿舍楼下才想起自己忘了带晚归许可,他怕是少不了宿管一顿骂了。   这宿管大爷看着凶,实际上人也还不错,只是他跟时云舒修炼的是同一路魔法攻击,主要击溃的是人的精神领域,座右铭是做人就得先动口再动手。   不过其实多被骂两顿他也就习惯了,于是他便开始做起了心理建设,心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和宿管大爷解释自己的晚归问题。   结果他这边刚建设了一半,不远处传来的时云舒的声音直接给他喊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哎,你忘了拿条子。”   余挽辰一个哆嗦回过头去,时云舒一路小跑过来把那皱巴巴的纸条子塞进了他的手里:“着什么急?我是能吃了你还是怎么着?用得着那么怕我吗?”   余挽辰心说时云舒现在在他看来才是秀色可餐,但这话他绝不可能说的出口,于是便最终也只是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对不起。”   “道什么歉。”时云舒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拍拍对方肩膀,“回去吧,很晚了。”   余挽辰点点头,他最后又郑重其事地向对方道了晚安,然后才转身离开。   他按响门铃后不久宿管大爷就来开了门,大爷接过那条子时本想说些什么,但一抬眼却注意到了谁,于是便转而抬手打了个招呼。   余挽辰一边走进宿舍楼一边回头望去,就见时云舒还站在那里,还挥了挥手,大概是在回应宿管大爷。只是他的视线某一刻却莫名落在了余挽辰身上,还弯了弯眼睛,像在笑似的。   那天夜里余挽辰做了个梦,不是很体面的那种。那梦里常年模糊的人影这次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庞,毫不意外是时云舒。   某种莫大的罪恶感驱使着余挽辰早早醒来,他狼狈地爬下床去换洗内衣,一边洗一边心说自己是真的没救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在某种混合着罪恶感与焦虑的情绪里,余挽辰从久远的记忆中醒了过来。   天已经亮了,他注意到自己的身旁空空荡荡的,就好像睡前那里并没有躺过一个人。下一秒他听到门口处有些许声响,于是便翻身下床赤脚往那边走去。   果不其然时云舒正坐在门口的地面上,似乎是正在与灰门之内的什么东西聊天。那东西见余挽辰来了便变得模糊了起来,同时时云舒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来,就看到了余挽辰。   “又在跟怪东西聊天?”余挽辰伸手把对方拉了起来,这月份普罗的夜晚愈发寒凉,他感到对方的手有些冷,大概是已经在这地上坐了很久了,“挺冷的了。下回多穿点。”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会说自己是怪东西的人。”时云舒回身去关上灰门,然后他推着余挽辰向床的方向走去,“还是挺令人怀念的,十七八岁的你……真是青涩。不过说实在的,那时候我们一点都不合适。你还太小,我们年龄差太大。不像现在,都是好几百的老人了,你还比我早醒几年。”   余挽辰闻言干笑了两声,无比心虚。他心说当时自己即便是看起来表面青涩,实际上背地里可是会拿时云舒当春梦素材的那种小混球,还会偷拍人照片当配菜,他当初对这个人可是有着相当多不体面的幻想,有些甚至显得极其过火,是即便在他们已经确定关系的当下,让他讲他都不好意思说出来的那种。   所谓闷骚或许不过如此。   “咳,对了。”时云舒轻咳两声,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难得言语间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和十分拘谨,“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咳。你是有‘恋痛癖’那一类的……吗?”   余挽辰一愣:“你为什么会那么觉得?”   时云舒一时语塞,他像是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了:“有一次你写检查在我办公室里留到了很晚,然后……我以为是那种疼痛感会让你很兴奋,所以你……咳,我当时没敢提这个,怕你比较在意。后来你跑了,我担心你会去找一些不太适宜的刺激,就跟过去了。”   余挽辰无比庆幸此时此刻窗帘还没有被拉开,室内昏暗,不然他整个人看起来一定都是涨红的:“我那是……”   他支吾半天说不出话,四百余年人生里第一次体会到慌乱至人麻了的滋味。偏时云舒还站在他面前茫然地等待问题答案,他也一时间找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   最终他近乎自暴自弃地说道:“……因为你。”   时云舒站在余挽辰面前的昏黑之中沉默了非常久。   半晌,他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啊?”   余挽辰:“嗯。”   “……就算你那时候就对男人感兴趣,可我当时两天没换衣服,连着好几天没睡好,状态奇差,澡都没洗,困得要死,衣服皱得像酸菜。”时云舒谨慎地回忆着,他似乎觉得余挽辰这说法非常荒谬,不然荒谬的就是余挽辰这个人,“……你没事吧?”   他问得真情实感,是真觉得对方有病。   余挽辰慌乱至极,他竭尽全力想保持冷静的外壳,最终发出了尴尬的轻咳:“咳……应该。大概?”   “……你们gay子是这样的?”   余挽辰又咳了一声:“咳,还请不要以偏概全。”   “老天。”时云舒缓缓坐到床边,这事于他而言有点过于惊悚,以至于短时间内他有些缓不过来,“我那阵子纠结了三个星期要不要找你谈谈,生怕你一不小心误入歧途把自己搞死。我甚至有想过你总是跟人打架是不是就是因为……”   余挽辰打断了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狂言:“你想多了。”   “我怎么可能不想多?你也不想想那时候是什么情况。”时云舒咕哝着,他又忽然觉得这事实真相实在有些好笑,“……不是。操。你小子……这事不对吧?我们那时候认识多久?”   “咳……不好意思。非常抱歉……”   余挽辰坐到时云舒身旁,两人间隔着不尴不尬的距离,但显然大家现在都非常尴尬,一个看天一个望地,都默契地沉默了下去。没人提拉开窗帘的事,他们现在都有些脸热,于是便都只能沉默着肩并肩坐在昏黑中消化那些跨过几百年光阴的狼狈、尴尬和羞耻。 第179章 生花之石   过了大概十分钟,时云舒深吸了一口气,他鼓起其实在这种时候完全没必要鼓起的勇气确认道:“所以你从那时起就把我当做你的性幻想对象……”   余挽辰斩钉截铁:“你还是别问了。”   时云舒当即回复:“好的。”   芥子历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普罗历上午八点,石头号终于重新启航。   启航后不久时云舒收到柴布的消息,它说事情办妥了,余挽辰现在自由了。   “我们最后联系了人类那边现在负责对天空城方向事务的总负责人,她研究了一下你们当年的案例,最终让关于余先生解除限制一事的申请通过了。”柴布如此说道,言语间很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味,“恭喜你们。你们都自由了。”   时云舒隐隐约约觉得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不过他还是笑了一下:“哈……的确是该恭喜,不过这不关我什么事,主要是他……”   “你当初压力也蛮大的吧。一方面你要对人类方有交代,一方面你也不希望将余先生当作非人之物来对待,你身上还扛着决定他生死的重担……所以我也要恭喜你,时先生。你自由了。”   时云舒一时语塞,半晌他轻轻叹口气,最后说道:“之后请你吃个饭吧,柴布。就当是……朋友之间的聚会,真的很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柴布似乎也笑了,“就像你说的,朋友嘛。”   挂断通讯,时云舒找到余挽辰告知了他这个好消息。   当时所有人都在控制室,吴二三闻言就说要开个派对喝酒庆祝一下,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赶忙制止,他们可都还记得一个月前在那欢天喜地的派对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吴二三闻言大骂这帮人封建迷信,跟不上新时代的思想潮流,说现在是唯物主义的时代之类云云。   但任凭她再怎样说,余下几人也无动于衷,最后大家就非常潦草地聚在控制室里以茶代酒,庆祝余挽辰终获自由——所有人都很庆幸那茶只有一小杯,那味道真是怪异极了。   “你们不喜欢吗?”吴二三后知后觉地举了举茶杯,“这个是我家乡味,很香的。”   “这完全就是铁锈味吧,像血。”陆鸿影忍不住吐槽道,“像舔了夏天生锈的铁栅栏。”   “唔,是哦,是有点像人血味。”吴二三细细品了品,“怪不得我总觉得你们几个人类闻起来很好吃。”   四个蓝星人类闻言顿觉一阵恶寒。   吴二三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她不由得放大了声音:“干嘛?我的血还是香菜味呢,还不是照样有很多人爱吃香菜?我还没讲你们变态哩。”   似乎也不无道理。   “我想念蓝星的茶。”时云舒咕哝着,他开始查询起他们之后准备停靠的一个空间站的可提供物资列表,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蓝星原生种的茶叶,但很可惜并没有,或许他只能去流动摊贩那里找找了,“啧……不提还好,一提还真有点馋……”   那个空间站名为“生花之石”,它外形如同一块粗糙的灰色石头,其上用于供各型号飞船停泊的港湾的出入口被塑造成了花的形状,那花型状似百合,是银白色的,材质看上去要远比石头形状的部分细腻。花瓣和花蕊均为出入轨道,可供不同型号飞船出入,设计得极为出彩,漂亮又实用,据说当年这设计还获了奖。   无名氏的委托人——就是想找到自己生物学定义上父母的那个麻乌人,他说他大概在一周后要去生花之石空间站出差。他询问无名氏在时间上能不能安排得开,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生花之石空间站先跟他们几个见个面,因为麻乌星出入管制极为严格,他并不清楚无名氏能不能顺利落地麻乌,所以就想趁着出差在生花之石空间站见他们一面,聊聊委托详情。   于是吴二三这边就查了查路线,如果走宇宙公交站去生花之石空间站,不到一周刚好能到,于是他们也就答应了——前提是他们不会又被卡进公交站内的时空乱流,不过时空乱流发生的概率本就极低,所有人都不觉得短时间内他们会遇上第二次。   “据说生花之石空间站外形的设计理念是‘于无处扎根之地顽强绽放的信念和希望’。”苏梦凉看着生花之石空间站的模型图,她似乎非常喜欢这个设计,“挺扯的,很多星球的植物扎不了根长都长不出来,怎么开的了花。”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嘛——大体上能理解就好了。”吴二三懒懒说道,“对逻辑追求太严格没法搞出自由的艺术的。”   她抱着自己的石头宠物,手里还拿着一把梳子,在给它“梳毛”,尽管它根本就没有毛。   苏梦凉闻言“嘁”了一声,不很赞同似的。   茶喝完了,庆祝过了,几个人又各自去干活。温红豆是最先离开的,吴二三喊她去仓库理货,还要陆鸿影也跟着一起去帮忙。苏梦凉留在控制室在处理网站上的事,然后走掉的是龙七潼,他又去了地下,就好像那就是他的地盘,他只有在那里才最自在。   “他刚来的时候,我一天天的都找不到他。他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把自己塞在各个角落里,然后再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帮我做点什么,比如修船、做饭,就像个故事里的‘田螺小伙’似的。”吴二三一边对账一边漫无目的地讲述起了关于龙七潼的故事,“他拼了命地想缩小存在感、展示自己的有用性和性价比,甚至还表示可以为我提供‘特殊服务’,这样子真是可悲,让我想起了小小的尤岚……”   后面的部分时云舒没听到,他去了食堂,去处理今天份的饭菜。余挽辰则留在控制室盯着航线图,顺便补全石头号的航行日志,尽管之前那一个月石头号并未真正意义上的“航行”。   当夜温红豆和陆鸿影留在控制室值班,时云舒晚上去给龙七潼帮了帮忙才回房。他回去的时候,余挽辰刚从浴室里出来。他也想洗个澡,于是就拿了换洗衣服进去。   十五分钟后时云舒从浴室出来,他换了身适合睡觉的柔软衣服,头发也擦得半干,然后他便目标明确地朝着余挽辰走去。   余挽辰原本正靠在床头查看终端上顶进来的一堆消息,那堆消息里有来自联盟调查局的也有来自人类圈的,各种各样的信息轰炸得他终端都快要宕机,脑子也是。而就在他快要宕机的前一刻,却忽然发觉自己面前多出了一片影子。   他抬起头,意识到时云舒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一边询问,一边将终端丢去一旁。   时云舒的视线不易察觉地随着对方的终端短暂游移,他侧身坐到床边:“没什么。就是想恭喜你。”   说是恭喜,其实他胃里沉着不少难消化的顾虑。   仔细想来,他什么时候对柴布提起过要申请解除余挽辰身上的全部限制了?可那外星仔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把这事当成了目标,还真给办妥了——真是妥了吗?   余挽辰能拿回为人的权力,那自然是好事。想必他本人也盼着这样的机会很久了,他一直以来都因自己半人不人的身份难以自洽,时云舒不是意识不到,余挽辰潜意识中仍有那么一点期盼,盼着自己能像个普通人类一样融入社会——能够普通的拥有自己的银行账户、有一份普通工作,可以自行买卖东西,在正常时间出入任何寻常地点都不必受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诸如此类。   所以之前在银行的时候,时云舒虽有疑虑,但既然柴布明确提及后余挽辰没意见,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余挽辰的意愿他知晓,而柴布的态度也就代表着现今联盟调查局对余挽辰的态度,今天柴布还提起了人类那边的总负责人,那么人类圈大致上对于余挽辰存在的态度也就明了。   如今时云舒只是个还未脱离收容家庭的幸存旧人类,他或许能凭着权限在受人监管的情况下从内网上查询许多事,但事实上他并无太多干涉什么或决定什么的权力。   只要他们仍想融入社会,只要他们的未来职业规划里没有“居无定所亡命徒”这一条,他们就不可能对外隐瞒得了自身存在,尤其是余挽辰。他这样的存在,如果想长长久久自由自在光明正大合理合法地落地、出现在日光之下,终归不可能逃得开面对不同势力的审视。   如今这审视的结果倒是有些出乎时云舒意料,他本以为会有些附加条件——又或者附加条件的确有,只是余挽辰没提,柴布也不讲。现在余挽辰是自由身,没必要事事给时云舒打报告。时云舒虽对这情况有些微妙的不爽,但理智告诉他他再不爽也不能撬开对方的嘴逼他说出全部事实,这太不人性化了。 第180章 玻璃珠子与红玫瑰   “嗯。也恭喜你。”余挽辰凑过去把手臂压在对方的肩上,然后缓慢地收紧了手臂,那样子很像一只树懒在抱着自己的树,也有点像一个杀手在准备绞杀自己的任务对象。   时云舒坐在床边任对方抱着,他视线放空,身体也极为放松地弓着,半晌他忽然轻拍了下那根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哎。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庆祝一下吧,就我们两个,单独庆祝一下。”   余挽辰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弹,他思考了几秒:“我们要互送礼物吗?”   时云舒“啧”了一声,从语气里听不出他对这个提议满不满意:“不是不行。”   余挽辰又想了想,他缓缓凑过去轻轻用嘴唇磨蹭了两下对方的后颈:“还是说你想……做点别的?”   “啧。”又一声。时云舒终于是有些不耐烦了,他扯开对方的手臂回身把人按到床上,“我给你机会你别不中用啊。你故意的吧?”   余挽辰放松躺平在床任对方按着,那样子仿佛是什么翻着肚皮给人摸的驯良兽类。他一双玻璃珠儿似的绿眼睛里盛着盈盈的笑意,看起来极其生动又鲜活,直看得时云舒一阵晃神,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放轻了许多。   他回忆起在卡米克初见时对方的那副样子,那副半死不活的、冷漠又凶狠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现在这样真挺好的,他绝不要再让一切回到过去那时候了,那段日子——现在想想,那对所有人都是一种折磨。   “你想怎么庆祝?”余挽辰轻声问道,“你说机会,是什么机会?”   “给你个把幻想变成现实的机会。”时云舒放开对方,他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你那时候应该不会脑子里就只有我皱巴巴的衬衣吧?我给你个机会实现那时候的幻想,怎么样?”   余挽辰闻言轻咳了一声,他视线躲闪向一旁:“咳。我觉得你不会喜欢的。”   时云舒沉默两秒,他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忘记问了。你有比较小众的癖好吗?”   余挽辰巧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小众’有时是一个很主观的概念。而且有些癖好是因人而异的。也许一个人平时没有某种癖好,但是当面对特定对象……”   “我懂了。你别说了。”   “好的。”   他们略显尴尬地沉默了几秒钟,余挽辰忽然拉拉时云舒衣角:“还是互送礼物吧?”   时云舒:“咳,好。”   芥子历十一月二十七日清晨,石头号驶入生花之石空间站。这空间站实际看去远比模型和照片上要震撼得多,那巨大粗糙的石块就如月球般遍布坑洞,而其上银白细腻的花朵反射着周遭恒星的光芒,远远看去圣洁而宁静。   石头号沿着一根“花蕊”轨道驶入停泊港,飞船舱门一开,空间站内的某种味道就涌了进来。   那味道很淡,像是某种花香味。   生花之石空间站和荒原港湾不太一样,生花之石空间站这里需要自行提前联系空间站预订住宿位置,不然很可能没有位置睡,只能露宿街头——好在在这里露宿街头不会有机器人过来提醒计时收费,甚至街边还会提供可回收的免费帐篷和床垫。   这里的住宿区配置的还是与荒原港湾大差不差的胶囊仓,只是这里可以选择二人间或是四人间的小房间,私密性相对而言会更好。   他们在刚决定去往生花之石空间站的时候就预订了住宿位,结果也还是没能订到完整的一间房,七个人分散在了两间房,一个四人间一个六人间,他们抢到了四人间里的三个床位,还有六人间里的四个床位。   委托人还有一天才能到达生花之石空间站,于是他们就先确认好了房间床位,又处理了一批船上的货物,然后各自散开,吴二三给大家放了半天假,说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去。   苏梦凉又要去找地方纹身,吴二三非要拉着她和陆鸿影还有温红豆去逛街,最后四个人拉拉扯扯着走开。   余挽辰说要去趟银行,搞个认证。他之前查过,生花之石空间站上有能提供认证服务的银行。   “一起去吗?”余挽辰临走前向时云舒询问道。   “我有点别的事要处理。”时云舒拒绝了对方的同行邀请,末了他凑过去轻轻亲了下对方眼角,“不会太久,结束了我联系你。”   “嗯。”余挽辰点点头,他好像有一点失望,但还是转身离开了。   现在就只剩时云舒和龙七潼还站在街头。   时云舒低下头去在终端上联系柴布,他询问柴布现在在哪,有没有时间。   “我感觉他有点分离焦虑。你觉得呢?”龙七潼忽然用手肘戳了戳时云舒,“你们有谈过这个吗?”   “嗯?”时云舒很快就得到了对方的答复,柴布说自己现在在生花之石空间站附近,正确认着附近一座被感染的天空城的情况。   时云舒顺着又问了一句是什么感染,对方回答说是可传播性污染思乡病。一座被标记为“禁区”的天空城返乡之城上携带有思乡病,它是一座早早就被列入禁区名单的天空城,近期因为意外的时空乱流它撞上了四级天空城不死之城,现在不死之城大概率是也被感染了思乡病。只是好在四级天空城一般不会有什么人随便进去,最近也没什么联合探索行动,应该不会出现什么人员伤亡。   “我是说余先生,感觉他不太想离开你。”龙七潼轻声道,他抬起头看向时云舒,“你们在谈恋爱吗?”   “嗯。”时云舒点点头,“焦虑……他吗?他一直这样。”   他又开始询问起柴布什么时候有时间,方便的话他想请它吃个饭。   柴布回复说今天晚上,大概六点之后。   “你爱他吗?”冷不丁的,龙七潼忽然问道。   时云舒没回话,他在终端上火速查询起生花之石空间站上的餐厅,筛选了一批食谱里没有特意注明对塔匝星人和蓝星人类不友好的餐厅,又比对了一下各个餐厅环境和用餐氛围,最后预订了一家他觉得不错的餐厅,并且把位置和时间给柴布发送了过去。   柴布很快就回复道:“好的。”   然后时云舒转头看向龙七潼:“你刚才说什么?”   龙七潼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爱他吗?”   时云舒想了想,他转而开始在终端上询问起余挽辰要去的地方在哪里,他想去找他:“我不知道——‘爱’的定义是什么?不止一个人说我爱他,可我觉得都是瞎扯,我怎么不知道呢?”   余挽辰很快就回复了他一个位置,距离这里不远,大概余挽辰已经到了。   龙七潼想了想,他也说不太清所谓“爱”的定义是什么。往科学上说爱就是一堆激素作用,往浪漫上说这东西因人而异,这世上还有大把大把的人打着爱的名号行自私自利道德绑架之事,所谓“爱”或许从没有个标准答案,它也许就如哈姆雷特一般在万人眼中有万般模样。   时云舒收起终端,他轻声说道:“也许也不一定要先‘爱’才能在一起吧,看个人意愿呗。恋爱这东西,有的人先爱再谈,有的人先谈再爱,有的人边爱边谈,有的人边谈边爱。有的人越谈越爱,有的人越谈越淡,这东西和婚姻一样,没个准。”   “婚姻”这个词似乎让龙七潼愣了一下,时云舒这才想起龙七潼是已婚人士,他这话说得似乎有点不那么合适——他至今也不知道龙七潼和吴二三的婚姻里有没有掺杂私人情感,有的话又掺了多少。   几秒钟后龙七潼又问道:“那他……爱你吗?”   这问题让时云舒也愣了一下,他还真没细想过这个:“我不知道。”   他没问过。   龙七潼很是无奈地笑了起来:“你们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   时云舒反问:“你到底是怎么踏入已婚人士行列的?”   龙七潼当即说道:“我是形势所迫,不一样的。我和二三是很好的朋友。”   “我是顺势而为。”时云舒语调轻快,“反正也没什么坏处,甚至还有些好处。”   “被咬成那样也是好处?”龙七潼小声说道,他看着对方领子边上那一点齿痕,心说百科上是不是写错了,蓝星人类真的没有同类相食习俗吗,“看起来真的很疼。”   “这是不好也不坏的日常。”   语罢时云舒打开隐形眼镜里的导航,定位到余挽辰刚刚说要去的位置,接着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明明可以直接顺着余挽辰的定位去找他的,怎么刚才就非得问那一句话呢?   “我准备去找他了——你呢?你准备去哪里?”或许是为了盖过去心里那一点不很美妙的困惑,时云舒冷不丁问道。   龙七潼:“我想去找找这里有没有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   “那祝你好运,我先走了。”时云舒向对方道别。   路上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觉得余挽辰应该一时半会儿弄不完,所以也不着急。他甚至还有功夫去观察集市上的摊贩都在卖些什么,他还记得他们说要互送礼物,但他根本就不知道余挽辰喜欢什么,又或者是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这么想来他对这男朋友也真是知之甚少,明明那人十四岁时就认识了他。   不过或许灰门可以成为一个参考。他一边想着,一边回忆起灰门里面冒出来过的那些东西——怪物不算的话,灰门里面出现得最多的也就是弹珠和黄铁玫瑰了。弹珠好办,黄铁玫瑰一般地方不可能有,但是制作成了永生花的玫瑰在这生花之石空间站总归是相对好找一点的东西。   等时云舒到了银行门口,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他到地方一看,余挽辰正站在门口等他,看样子已经等了有段时间。不过余挽辰等久了也不着急,还问他事情处理得怎么样,顺利不顺利。   “挺顺利的。”时云舒把一个小礼盒递了过去,“送你的礼物。”   余挽辰有些哑然地把礼盒接过去,他看看手里的盒子又看看时云舒,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你说要处理的事……是这个?”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还未来得及解释,对方已经凑过来抱住了他:“谢谢你。”   时云舒任对方抱着,他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意识到余挽辰是真的很高兴,于是便怀着种缓慢爬升的心虚把话咽回了肚里去。   然后余挽辰松开他,转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罐子:“这个是给你的,蓝星原生种茶叶,我在那摊子上尝了尝,味道不错。”   “啊?哦。谢谢。”时云舒有些意外地接过罐子,他没想到会收到这个——他不过是几天前随口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就听了去,还记住了。   那边余挽辰打开小礼盒,那盒子里装着一个透明沙漏,沙漏两端底部有泛着金属光泽的细密繁复纹路,其中沙漏一端内部悬着一朵永生花,另一端则装着几颗彩色的玻璃弹珠。   他看着这精巧又独特的怪异摆件不由得露出个笑容,心说这看起来就像是时云舒会送出的东西。   “卖我这东西的那个人说这花是玫瑰花,还用了什么……反重力技术制作,说无论怎么摆弄,玫瑰花都始终朝上。”时云舒指着那朵花解释道,“我记得以前卫矛总说市面上卖的玫瑰好多实际上都是月季,我也不懂,看不出来,就当它是玫瑰了。”   余挽辰轻轻上下翻转沙漏,玻璃弹珠在其中发出了小小的清脆的响声,而那朵玫瑰花则摇摇晃晃地翻了个身,那样子格外可爱。   也就是这一翻转,他忽然发现沙漏放弹珠的这一面似乎是可以打开的,几个精巧的锁扣就隐藏在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纹路里。 第181章 关于未来?   “这个……可以打开?”余挽辰看看另一端,玫瑰那边是打不开的。   “是啊,里面塞什么东西都行,我就买了点弹珠塞进去了。”时云舒点点头,他指着里面的某颗弹珠说道,“你看这颗,和你眼睛的颜色特别像……我还选了一些别的样式的,真想不到弹珠能这么花哨,什么颜色花纹的都有,还挺漂亮……我小时候没玩过,不如哪天你教我玩弹珠?”   “好呀。”余挽辰凑过去猛亲了下时云舒脸颊,“谢谢。我特别喜欢这个礼物。”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那双绿眼睛泛着光,里面盛满了呼之欲出的快乐和甜蜜,就像每一个恋爱中的年轻人一样。   时云舒看着对方那样子,他忽然有些没来由的心虚,于是便稍稍错开了一点视线,嘴上则试图找些话题,以期避免被看出那种心虚:“你……”   “嗯?”   “你……”时云舒的舌头绊了一下,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忽然就回忆起了不久前龙七潼问自己的话,于是便嘴快过脑地把话问出了口,“爱我吗?”   余挽辰从未想过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想了想:“我觉得是爱的。”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再次问道:“你对爱的定义是什么?”   “我觉得爱是……”余挽辰的话音停顿了几秒,像在思考,也可能是在考虑怎么把话加工得更抽象,“将飞鸟放归原野的勇气?”   时云舒闻言不由得笑了一下:“很抽象。像你会说出来的东西。”   余挽辰低头看着手里的沙漏,他把它小心地放回礼盒,又将盒子塞进了怀里:“月季和玫瑰,我也分不清,我都当它们是玫瑰。如果现在市场上就是将月季当做玫瑰来贩售,那它俩或许本就没什么太大区别。”   时云舒安静了几秒,他隐约觉得余挽辰似乎不单单说的是花的事情——但他不愿多想,只近乎生硬地将话题转到了一个不怎么美妙的方向上去:“我今晚约了柴布吃饭,在一家叫‘湿地花园’的餐厅。”   余挽辰一愣:“它也在生花之石空间站?”   时云舒点了点头:“对,附近出现的不死之城因为时空乱流被返乡之城撞上,感染了可传播性污染,柴布在处理这件事。”   “这也太巧了,几次三番……”余挽辰眉头微蹙,这样的相遇频率未免有些太不自然。   “所以要么它是超级跟踪狂,要么就是这里面有事它没说。今晚我去会会它,探个底……”时云舒说着半截,就见一旁余挽辰在怀里摸索起来,几秒钟后那人居然把戒指掏出来了——是那个他们在什比克时买的戒指。   然后余挽辰捞过他的手,把那戒指怼进了他的无名指。   时云舒傻了。   但他没傻太久,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们现在是恋人关系,这大概是一种余挽辰表示吃醋的方式。还挺可爱的,很人性化。   “之后我送你个戒指好了。”时云舒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在他的认知里作为恋人,这种东西还是成对会比较适宜一点。   余挽辰半是调侃:“那我要送你个项圈吗?”   时云舒闻言就笑,他把手放下了,讲的话叫人辨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行啊,我不介意。晚点我们可以在这里逛逛,说不定还真有卖的。”   随后他转身向某个方向走去,说现在差不多该吃中午饭了,他之前看到哪里哪里有一家什么什么样的餐厅,里面有什么样的推荐菜他很想尝尝……   余挽辰有些心不在焉地跟着对方的脚步前进,他视线无意识地落到对方的后颈上,心说如果有红黑配色的应该会很适合,如果再带些金色的纹路或装饰就更好了。   “对了,我查了查账户余额,换算成现在的通用货币,差不多的确能买一艘不具有跃迁功能的小型飞船。”余挽辰说到这里忽然上前去牵住了时云舒的手,“你——有兴趣吗?按照现在的联盟律法,一般情况下旧人类在被收容满一年之后就有权利申请离开收容家庭独自生活,如果你不打算一直在石头号上……我们之后可以买一艘飞船,然后离开,走远一点,多远都可以。现在是和平年代,宇宙那么大,我们可以到处看看,多去一些地方。也可以去人类圈定居,比如山安。我还没去过那里,听说那里的环境很好,治安也很好,存在很多蓝星原生种动植物,很宜居。木铃铃星也不错,还有……”   余挽辰难得话这么多,他轻声讲述着许许多多关于未来的可能性,声音里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期待和向往。   然而那种期待却令时云舒感到一阵莫名战栗,他仿佛是被对方的话语扼住了咽喉,甚至于有些呼吸不畅。于是他停下脚步,用空闲的那只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   就好像他们二人的脖子间系着一根牵引绳,从前是时云舒在前方带着对方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走,后来渐渐的渐渐的余挽辰跟了上来与他并肩,牵引绳上拉力变小,他们短暂地放松舒适了一阵子。可现在余挽辰步子迈得越来越大,他走得越来越快,他就要跑起来了——所有人都在向前跑去——而时云舒被猝不及防往前扯去踉跄而行,只觉窒息。   “怎么了?”余挽辰随着对方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舒服?”   “咳……没事。”时云舒摆摆手,他继续向前缓缓走去,“我就是……其实我不太会想这些。太远了,而且……”   而且余挽辰就那样自然地说着“我们”,他的每一个计划里都有时云舒的位置。这话语落进时云舒耳朵里的感觉极为微妙,他不太习惯听到谁关于未来的计划里存在自己。   余挽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他又继续说了起来,就好像刚刚话题未曾中断:“或者——你想单独旅行吗?再或是独自定居在某个地方……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或者是想做的事……”   他言辞轻缓,好像就只是在随口与友人谈论关于未来的计划,并不显得有多么沉重。   只是他的手指出卖了他。时云舒明显能够感到对方抓着自己的手指一瞬间变紧了,但紧跟着那只手又缓缓松弛下来,还安抚似的揉了揉,很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选择将话题引回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石头号挺好的,但如果日后有机会到处看看也不错,毕竟这机会放在从前我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不过说是到处看看,也希望能有个稍微固定一点的住处……”   他又在说些“标准答案”。想来总讲些标准答案也颇为无聊,于是渐渐的渐渐的他声音就小了下去。余挽辰原本正听着,结果越来越听不清,就晃了晃对方的手。   “嗯?”他凑近了些,“我听不清。”   时云舒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   “什么?”   “其实我没细想过,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时云舒看向对方,他的眼神里有一份罕见的畏缩,那感觉很微妙,令余挽辰联想到了第一次走入校园的孩子,显得非常不知所措又畏手畏脚,“大体上我的目标就是活下去。然后好好活着。接下来尽可能平静地好好生活。”   “噢。”余挽辰了然。总是生活在危机感中的人常是没有多余精力去考虑未来,更枉论什么具体的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他从前也是如此,只是或许近来生活不错,他才有了余力去考虑这些。而时云舒,一个将自我反复杀死过几百次的人,即便是已经暂且逃离开近期必死的局面,那危机感一时半刻也绝消不掉的。   他想了想:“那在你想到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之前,可以陪我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吗?”   “当然。”时云舒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当然可以。”   后来他们又聊了聊有哪些地方对于蓝星人类来说比较宜居,包括在人类圈之外的很多星系和星球,甚至聊到最后已经开始对比各地方置办住宅大概花销有多少,并得出结论赚钱要紧——这年头大多地方落地的房子比起飞船贵了太多。   谈话间时云舒原本觉得如同被人扼住咽喉般的感觉渐渐消散了,他缓慢意识到对方的这份期待并不会令他感到有如何的负担,这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期待和向往而已,就如同每一个畅想未来计划生活的年轻人一样。而余挽辰言语中的“我们”也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期待,他期待他们可以长久地相处下去,作为恋人,亦或是别的什么更加亲密的存在。   只是期待而已。这并不是强行绑架。他不必对此感到压力。在已经确凿跨过了那回溯之日后的如今,他当然也可以去试着畅想未来。   当夜,时云舒如约来到湿地花园餐厅等待柴布。这餐厅看着还挺正式,所以他也稍微穿得正式了一点,穿的是之前在荒原港湾买的那身衣服。   他到了不久后柴布也到了,柴布穿得非常漂亮,它那大尾巴上连接着的腰身被衣服勾勒出了十分漂亮的弧度,当然它的尾巴仍是全无布料包裹的,这在蓝星旧人类看来依旧很难不联想到“裸奔”之类的词汇,真是罪过。 第182章 身如船漂于时空长河上   时云舒预订的位置在窗户角落,从他们的位置能看到窗外繁华街景。他们点好了菜,又寒暄了几句,等到冷菜上桌,时云舒便单刀直入将话题切入正文:“柴布,总觉得我们自从垂死之星那次之后,好像经常见面。明明石头号也没停靠过几个地方,怎么就这么巧呢?”   他露出个暧昧的笑容,指腹还轻敲了下桌面,这让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闪动了一下。   柴布也并不打算遮遮掩掩,它讲起话来比时云舒更加直白:“时先生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能答的我一定会答。”   时云舒干脆问道:“你在跟着我们吗?”   柴布轻轻一点头,它没有否认这一点。   时云舒继续问道:“是出于个人兴趣,还是工作需要?”   柴布轻咳了一声,它的声音里有些微的不自然:“准确地说,都有。”   时云舒了然地点头,这时候前菜上桌,他们便暂且结束了交谈。   待侍者走后,时云舒一边心不在焉地舀起一勺浓稠汤汁,一边用着委婉又温和的声线说道:“柴布,真的非常感谢我们相识以来你对我们的所有帮助,我也完全不想影响到你个人的事业发展,所以我绝不会追问你所谓的‘工作需要’是指什么。只是……你也知道,我能够活到现在,活得也算不错,都是多亏了石头号的收留。所以如果石头号整体或其上某些部分存在任何问题,于我而言都是不小的打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柴布,柴布的四只眼睛有规律地眨动着,看起来有种怪异的可爱:“应该不会的,对吧?至少在我的认知当中,石头号上的大家一直做的都是合法生意,从来就没有践踏过法律底线……”   说到这里,他低头将一匙浓汤送入口中,心里估摸着柴布的反应——鉴于他没接触过太多塔匝星人,即便是已经提前了解过塔匝人生活环境和文化习俗,他也很难估计对话的限度在哪里,该怎样说才会更合适。   柴布的眼睛眨了又眨,再一开口讲的事情却与时云舒说的八竿子打不着:“在天秤中转站上,有个人贩子说他认识你,你还记得吗?”   “记得。”时云舒当然记得,那事情着实十分诡异。   “他说他见到你,是在宇宙公交站里面,也就是在他的飞船处于‘浸入’状态的时候。”柴布的言语十分缓慢,它似乎是想尽可能详细地把事情讲清,“但是在那个时候,理论上他是什么都不可能看得到的。我认为在这种事上他没必要说谎,测谎仪也显示他没有说谎。而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么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遇上了时空乱流,只是他遇上的那个比较温和。”   虽然不晓得柴布忽然提起这事是因为什么,但时云舒还是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他意识到自己恐怕曾经——也可能是在未来,会遭遇时空乱流,并且刚好会被某一刻同样落入乱流里的那个人贩子看到,这一切才能成立。   主菜上桌了。   “我当时在天秤中转站,主要是去查宇宙公交站不稳的事情。公交站的开启依赖骨髓燃油,那个公交站能源充足,也就是说它的不稳定不是因为能源问题,问题出在其他地方。”柴布说着,它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那不是酒,但对于塔匝星人来说像酒,就像咖啡之于苏梦凉,“而就在我们还未能确定问题根源,公交站也还没到预定关闭检修时间的时候,你们的飞船就忽然出事了。”   说到这里,柴布放下杯子,它开始笔画了起来,努力试图讲清自己想讲的东西:“说到时空乱流——这东西在宇宙里时有发生,并不罕见。大概从……今年四月份开始,相关报案的数量稍有增多,但也只是偶尔有飞船在‘浸入’时看到半秒左右的模糊画面,还远没到有人员失踪、宇宙公交站运行不稳的地步。自八月份开始,报案数量极速增多。等到了十月份,情况急转直下,有人被宇宙乱流冲跑,宇宙公交站也时有不稳。关于这件事我们一直都没有什么头绪,但后来就在收押奇兔鲁之后——你也知道那家伙虽然脑子不正常,但它脑子很好用,所以有时候我们会把它当做顾问——我们问过它,关于时空乱流的事情。   “它当时做了一个比喻……”柴布说着,它长而骨节分明的巨大手指灵动地做出了水流一般柔软的动作,“如果将时间比做一条固定流向的河,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它是不会随便乱流的。如果它出现乱流,一定是有什么外力施加在了它的身上,而且那是并不自然的、有谁刻意而为之的。这就好比——在野外的一条河流,平日里即便有风吹雨打,但河流依旧是那个流向。可如果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巨人,它用巨大的手掌逆着水流的流向搅动河水,亦或是更加大动干戈一些,它也许会直接拦河改道,在这种情况下,河流自然会乱。它当然最终还会恢复往日平静,继续流淌,但它的恢复需要时间。在它恢复平静之前,不自然的乱流会一直存在。当然,现实情况要远比这个比喻复杂的多,因为时空乱流中不仅仅涉及时间的乱流,还有空间上的不稳,而时间也并非一条线性的河。以当下的技术手段,我们无从得知人们会被冲到哪一个时间点上的哪一个地方。”   柴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时云舒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时间被搅乱、空间也受到影响,以当下无论多么先进的星球的技术都做不到搅动时空的河流,因此我们首先想到的是是否有什么奇异的天贽为谁所用,造成了这一局面。”柴布说到这里,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毕竟这世上即便再无巨人,也存在着许多站在巨人肩膀之上的人。”   时云舒持续点头、应声,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得体,是适宜在这种时候表现出的凝重、认真和迷茫。但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汗液让他手中的餐具变得黏腻,几乎就要滑脱出手。他不可能猜不到奇兔鲁会试图将这一切扯到他的身上——他曾在荒原港湾对奇兔鲁使用过天贽的力量,奇兔鲁或许会猜到他的天贽与时间有关。   又或者,奇兔鲁不仅仅是在试图将一切扯到他身上,而是这一切本就与他有关,甚至因他而起。或许奇兔鲁说的是真的,这一切的开端就是因他的死亡而起——这有可能吗?   “奇兔鲁声称,它认为现在宇宙中存在这样一种天贽,可以使人回到过去或是去往未来,也可以使过去与未来的时间用以置换,就像天平上的砝码。”柴布仍在叙说,它似乎并未注意到时云舒的紧张,“并且关于是回到过去还是去往未来的这一点,无论是它还是我们的人,都更倾向于回到过去。假设一个人拥有了能够这样玩弄时间的能力,那么——谁没有后悔的事?谁会没有想要重来的愿望?这简直是天大的诱惑——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但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真的有人使用过这样的天贽……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就不再是一个靠人力能够解决的事件。如果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生活,是已经被改变过了的。蝴蝶的翅膀可以掀起飓风,那么这样大动干戈的行为——又会掀起多少风浪?”   “是啊。”时云舒挑起一块肉塞进嘴里,他现在完全是食不知味,“这真的是……”   令他进退两难。   “仔细想想……如果这天贽真的存在,这种力量真是太可怕了不是吗?”柴布有些激动,又有些畏惧,它的语气里含着些许对这力量的憧憬,也有恐惧,“这种力量太强大了……如果这一切能够成立,那么也就是说它的影响力覆盖了整个我们目前能够认知到的宇宙范围。往更深处大胆猜测,它也许能抹杀性的将已经发生的未来覆灭,而后重新来过,将其彻底颠覆。在这样的力量之下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哪怕是平行世界存在,已经发生过的未来说不定也一样会在相应的时间节点后被抹杀干净,甚至这种抹杀可能是个‘必然事件’。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即便是像灰门一类无法被时间撼动的天贽也一样会受到影响,因为那与时间流逝无关,而是将已经发生过的时间在某个节点处掐断,并销毁掉断裂处后的部分,再回到被掐断的那个节点,重新书写未来……这种力量真的太可怕了,它不应该被掌握在任何一个人的手里。”   “但这一切也都只是猜测不是吗?况且奇兔鲁所说的那些关于河流的比喻,也未必就是事实。”时云舒忽然开口,盘子里的东西已经都被他食不知味地塞进了胃里,现在它们沉甸甸地坠在那里,让他不很舒服,“而且这跟我们——跟石头号,有什么关系?”   “奇兔鲁认为你们船上的某个人拥有这件天贽,尽管它拿不出像样的证据,但我们还是不得不对此表示重视。这样的天贽一旦现世,恐怕会直接使天贽评级为它单独开辟出一个五级来。”尽管柴布并未指名道姓,但时云舒不可能猜不到奇兔鲁当时恐怕是直接说出了他的名字,“奇兔鲁说它曾被某个人攻击,皮肤有一部分老化另一部分变年轻。但奇奇星人的生命周期太长,皮肤老化新生又太容易受到各种环境影响,它那段时间还挨过特别多枪子儿,非常影响检测,因此它并不能带给我们什么有效证据。”   时云舒这一刻在心底感谢吴二三千千万万次,感谢她让奇兔鲁挨了那么多枪子儿——他亲爱的好船长,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船长。   甜品上桌,侍者介绍说这是由哪里哪里的什么什么虫子和什么什么肉做成的甜点,佐以什么样的酱料,里面还有什么样的矿物泥和什么草木灰冰,乱七八糟的,时云舒也没仔细听,他看起来像是在吃饭——但实际上他更多的只是在表演吃饭,食物被机械性地塞进肚子,他开始有些反胃了,甚至于开始打从心底质疑奇兔鲁的技术,或许他有什么基因缺陷未被发现,又或者是情绪本就会影响肠胃。   半晌,他试探着询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发现有谁拥有这样的天贽,那个人会被怎么样?”   柴布想了想,它似乎也拿不太准,因为此前没有过这样的案例:“不好说——得看是什么人,哪里人,是什么身份,背后有什么势力。不过不出意外的,基本上……大概率,应该会被控制起来吧。”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各种意义上的控制。也许会是人身限制,包括但不限于肢体的剥夺和控制。也可能是颅内控制,比如植入芯片什么的。最坏的结果,也许是重塑吧。毕竟那样的力量,真的是……太危险了。出于对宇宙和谐的考虑,最好还是不要让那种程度的力量被掌握在任何个人的手中。”   最后柴布的四只眼睛状似无意地落到了时云舒身上,它礼貌地说道:“时先生,如你所说,今天咱们只是朋友聚会。我也只是作为朋友,与你分享工作中的八卦,我们都不必太认真——对了,你们船上之前有三个人被时空乱流冲走了吧,后来回来了吗?”   “回来了。”时云舒一开口,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哑,于是他便装作被呛到,猛灌了一口酒下去,“咳……我果然还是不太喜欢吃甜食。”   “唔,的确,这家的甜品有点太甜了。”柴布赞同地戳了戳蛋糕,而后它继续说道,“被那样激烈的时空乱流冲走的人,一般都很难回来了。因为常人拥有的信息量在那种情况下已经不足以在宇宙中锚定自身的存在,除非是身上有标记——‘锚点’的标记。” 第183章 公私分明的外星人   “我们船长有那个,‘锚点’。”时云舒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了嘴里,“她当时入狱有登记随身物品,你应该也清楚她的身份。对吧?”   “但她始终声称不会用锚点,她甚至不相信那块石头是传说中的锚点。我们也让她配合实验过很多次,那块石头一直就像是普通的石头一样,检测不出半分异常,不然我们也不会让她出狱后带走那块石头。但从曾经的无名氏海盗团长尼莫留下的记录来看,它非常坚信这块石头就是锚点。”柴布声音渐轻,像在叹息,“因为锚点始终不能发动——从前达乌也受了不少苦。她身上有复生石,不会死,又因为作为尸奴曾受雕刻身怀强大力量,有不少次被安置在了探索四级天空城的先锋队里。”   “我们也不知道这次她是怎么做到的,那就像个意外。”时云舒大概形容了一下当时吴二三的行为和言语,柴布听得四只眼睛瞪得巨大,它似乎很难相信锚点会在那般离奇又草率的情况下发动。   后来他们又聊了一点其他有的没的,眼看时间不早,便准备各自回到住宿地。临分开前他们站在餐厅门外,时云舒打量着柴布高大的身影,他顺着一路从头打量到对方的大尾巴,忽然冷不丁问道:“对了,柴布。有个问题。”   “什么?”柴布友好地弓着身子凑近了些。   时云舒盯着对方坦荡又清澈的四只眼睛轻声问道:“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要解除余挽辰全部限制’的?”   他没说过的。硬要说起来,他提到的应该是有关登录内网的许可授权。可是怎么柴布办起事来,就直接“解除全部限制”了呢?   不是说他觉得解除全部限制这事不好,这事当然好,这是余挽辰希望的。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归根结底余挽辰仍是个怀着巨大不可控因素的与天贽结合的蓝星旧人类,他不可能轻易获得全部自由。   “现在才问?”柴布的四只眼睛有规律地眨啊眨的,“我还以为你在我第一次提起的时候,就会问我。”   “所以不是我们的翻译耳机有问题,是不是?”时云舒笑道,“不是你听错了。也不是我听错了。”   柴布摇摇头,它又凑近了些,一直凑到时云舒的耳边,把声音控制在一个仅彼此能听到的范围:“他控制芯片的控制器现在不在你手上,对吧?”   时云舒一愣。   “又是奇兔鲁说的?”时云舒偏头看向这外星人,“你们那么信任一个疯子?”   柴布又一摇头:“不是信任,而是有效利用。没有确凿证据的事,它说了我们也不会信。   “即便时至今日在宇宙中像余先生这样的存在已不少见,但他终归是与四级天贽结合,还是那个‘灰门’,并且他还是在过去技术不成熟时的早期存活个体——所以即便是现在,他的存在也略显敏感。无论是在人类圈还是哪里,所有人都需要这样的存在处于一个相对可控的位置,往后余生他绝无可能彻彻底底如同寻常普通人一般行走世间。只要他仍有落地的想法、准备光明正大地活着、不选择做个亡命徒,就注定会永远处于监管之下——只是监管程度大或小、监管者距离远或近的区别而已。”   时云舒当然知道这一点。正是因为他非常清楚这一点,他才没有对柴布提及“解除全部限制”一事。因为这事实上意味着余挽辰身上部分限制的确切解除,也意味着暗地里监管权的转移。俗话说“程序还能跑就别动”,时云舒并不倾向于这么草率地转移监管权。但柴布就那样先斩后奏,余挽辰明知那一切因果逻辑也并无意见,所以时云舒当时就默许一切继续进行了下去——他们明里暗里纠缠太久,解开些纠缠未必是坏事。   “控制器遗失,就好比丢了系在野兽喉间的锁链。你控制被监管者的决定性筹码已经遗失,他现在全无拘束。”柴布并不很委婉地继续说道,“你作为监管人员已经失职,监管权移交是必然的。余下的就是选择移交方案。”   时云舒了然:“而最终你执行的方案,就是修改了我当时提出的申请。”   真是简单直接粗暴有效。   柴布轻咳了声,它站直了些,言辞也显得更为郑重:“我为我未经允许就篡改了你的诉求而道歉。”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时云舒摇摇头,他再清楚不过身为庞大机器中一颗螺丝钉般的无可奈何。世人在其位谋其职尽其责,柴布所做并无不妥。   何况单论作为“最高权限人”,他确是失职。尽管时至今日他甚至都想不起那劳什子控制器长什么样,但这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沉默片刻后,他幽幽问了句:“他之后会怎么样?”   如今这宇宙里与天贽结合的人太多,无论是否是以合规的方式结合,“与天贽结合”一事都早已不像四百多年前那样充满未知和危险,以至于需要极度严格管控。而如今与四级天贽相结合的人应该也并不非常罕见——只是石头号上就有好几个呢,还都活蹦乱跳满处乱转的,所以时云舒猜测往后余挽辰应该也并不会被很差对待。   只是凡事怕万一,万一余挽辰运气太差,甚至是一不小心又遇到像在申家时的那种状况,他就得趁早计划跑路了。   “基本上还是这样,你们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大改变。只是你不必再为他的行为负责,他今后需要为自己负责。”柴布并未对此明确详说,“余下的就是人类方对天空城相关事务负责人与余先生的协商了,也许他会签一些合同、做一些保证,但那些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能接触到的部分到此为止。”   时云舒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一旁柴布这时候见正事基本上说得差不多了,突然掏出个终端来在上面点点画画,又礼貌地将其递到时云舒面前,把时云舒给看愣住了。   那终端上是被打开的一本电子书,隐形眼镜给出的书名翻译是《勇气赞歌:致天空城探索者》。   “……怎么了?”时云舒看看那本书又看看柴布,心说这会不会又是什么外星代沟,还是说这外星老外退役后还找了副业卖电子书拿提成。   “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柴布说着,它的尾巴尖轻轻地敲击着地面,“我从小就听有关蓝星人类天空城远调局的故事,这本书是很多年前一群蓝星人类写的,我看过很多遍,非常喜欢。”   时云舒心说您这老外可真是公私分明,刚才还在那一本正经聊公事戳人肺管子,现在又说要签名。但他还是给对方签了个名,柴布没提供电容笔,时云舒就拿手指头在终端上画,画的仨字歪得别具一格,丑得独具特色。   柴布在收到签名后仔细看了看(显然它并看不懂人类文字),最终愉快地晃了晃尾巴尖:“谢谢。你的字画得非常有艺术特色。”   时云舒当真听不出这人究竟是夸是讽。   随后柴布的尾巴尖点了点地面,它的声音又放轻了一点:“对了,时先生。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公事私事?”   “私事。”柴布指了指自己的终端,“我还想要余先生和温女士的签名。如果可以的话……”   “等下次遇上了,你自己要呗。”时云舒做了个“加油努力”的鼓劲动作,“这种东西还是自己要来的会更有参与感吧?”   “嗯。有道理。”柴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旋即它又谨慎地开口道,“只是他们不像你一样是看起来较为热情的人类,他们看起来有些……难以接近,当然我没有贬低任何人的意思。温女士的灰眼睛是茂赛黎明前天空的颜色,而她的毛发就宛如夜母神垂下的深黑天幕。余先生的绿眼睛非常神秘,让我想到了普罗神话中的死神。还有他的毛发,就像我曾见过的沐洲灰海之下白沙的颜色……”   时云舒一边在心底发笑一边打断了对方:“不……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如去他俩面前夸他们,他们没有你想的那么难相处。”   “哦,真的?那……那我下次试试。”柴布的尾巴尖儿缓缓落到了地上去,但很快它又跃跃欲试地扬起了尾巴尖,“对了,也许下次我可以请你们一起吃顿饭?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听你们讲一讲,关于黄金城……”   “下次吧,下次。有机会的话。”时云舒露出个礼貌的笑容,他刚才酒灌得有点猛,这会儿被室外的冷空气一激,面上泛起了些微的红晕,这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生动鲜活,甚至于令柴布有些搞不明白他究竟是真客套还是假邀约,它对于人类表情肌运作规律的研究还是不够深入。   于是柴布试探着开口问道:“那明天——” 第184章 无数次死里逃生   “时云舒!”街道对面,灰色头发的青年人朝着时云舒遥遥招手。他一路小跑过来,同柴布打了个招呼。   “你好。”柴布点点头,它言行举止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看不出半点它觉得余挽辰难相处的意思,“又见面了。”   它规律眨动的四只眼睛里盛着不甚明显的好奇和探寻,那目光指向时云舒手指上的戒指,又转向余挽辰的手。它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它粗略知道蓝星人类关于戒指的一些风俗。   然而紧接着它却看到余挽辰凑过去亲了亲时云舒的嘴角,那动作显得非常亲密又自然。柴布当即意识到了什么,它自然也是粗略知道蓝星人类“亲吻”的含义的——于是它礼貌地向旁蠕动了一下,轻轻一欠身,表示自己要先离开了,就不再多做打扰。   “祝你们幸福。”柴布最后说道,而后它便摆动着自己讨喜的大尾巴转身离开了。   “来得刚好。你一直在附近等吗?”时云舒最后看了眼柴布的背影,他知道石头号短时间内绝不可能摆脱得了这个塔匝星人——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不打算耽误人家工作,只是看来石头号今后的行动必须要小心再小心。   麻乌星的委托是个擦边球,空间站所在的这片星域类似“公海”,至少他们现在在这个空间站内与委托人见面并谈论在麻乌上被禁止谈论的事情,理论上并不会触犯到任何地方的法律。   “在斜对面的酒吧。”余挽辰指了指街对面一家小酒馆的二楼位置,“能看到你们。”   时云舒顺着看向对方手指的位置,他想了想,还是把“你是跟踪狂吗”这句话给咽了下去,转而拉过对方的手臂,向柴布的反方向走去:“咳……陪我走走吧,小余。”   路上他大概给对方讲了讲刚刚柴布所说的一些东西,但没提自己可能在过去或未来会被卷入进时空乱流里的事。余挽辰听着,面色略显凝重,显然也意识到了时云舒所持有的天贽的具体能力一旦被人发觉,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时云舒最后说道:“我想柴布应该并不完全相信奇兔鲁的说辞,毕竟即便是只从时空乱流频发的时间上来看……我使用天贽的行为其实根本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澜,我没有那样程度的力量,这世上没有哪个人会有这样大的力量。这事大概率还是和奇兔鲁从视界之外的什么地方引来足以撑爆宇宙的数量的天空城有关,加上之后那些天空城又重新被温红豆一次性沉了下去……这样的工程量,不可能对时空稳定没有丝毫影响。奇兔鲁这是想拉我下水背锅。”   “柴布既然会和你说这些——我想它应该至少短时间内,不打算做些什么。就只是跟着我们的行程,遥远地监视而已。”余挽辰轻声说道,“毕竟就算是它对你持有的天贽有所怀疑,但它没证据。即便用异物质测量仪测出你身上有问题,你也大可以咬死说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你与天贽的结合本就是个意外,一问三不知也正常,它们一般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你。”   “现在咱们几个人的身份已经核实完毕,银行那边也完成了认证。虽然这样更难从别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但在这个时代生活的确会方便许多……这也是一种‘表明态度’,表示我们无意成个‘黑户’在宇宙里当法外狂徒烧杀抢掠。吴二三对这种事有经验,时间卡得刚刚好,我们没成黑户。”时云舒喃喃着,思索起他们几个旧人类的后路,“但不可能不被怀疑,陆鸿影意外与天贽结合漂流四百余年暂且不论,余下的咱们三个……那维生舱按理说根本撑不到这个时候,所以很大可能我们都是意外通过虫洞穿越到了几百年后,我们还都去过黄金城。温红豆沉没天空城的能力已经十分诡异,而灰门与黑骨余同属四级天贽,四级天贽在许多地方属于军事武器,在很多星球上都是被禁止买卖和使用的,更别说与人体结合。只能说你身为旧人类,钻了个大空子。好比象牙禁止买卖,但猛犸象牙的买卖在一定条件下合法。至于我……现在想来,恐怕我沾染的根本不是什么天贽的碎片,而是管理员之类东西的皮屑。”   “说起温红豆……”余挽辰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在卡米克时,那栋造梦大楼……在那么多次的回溯中,它天空城化的时间问题吗?”   时云舒当然记得:“记得。怎么了?”   “我之前和苏梦凉聊天。她说她们之前因为时空乱流落到了过去的祖梧星,祖梧星当时有部分地区因为一块天空城碎片坠落遭到思乡病感染,而思乡病又进一步引来了更多天空城向祖梧星下坠。她们到那里的时候情况其实已经被控制住了,坠落的天空城杀死思乡病患,思乡病患消失于是没有更多的天空城继续下坠,祖梧星的土地也并未天空城化——但当苏她们落地,天空城化就开始了。”   卡米克星和祖梧星,一次有时云舒、余挽辰、温红豆和苏梦凉,另一次有温红豆、苏梦凉和陆鸿影。   两次都有温红豆和苏梦凉。   但是祖梧星的那次,过去的小小苏梦凉也在那颗星球上,并且已经存在了有些时间,而未来的苏梦凉身上只携带有泡泡,泡泡远不至于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此说来,如果这两次天空城化事件当中有谁存在着极为巨大的“价值”,甚至于已经足以成为使一栋楼或是星球迅速天空城化的“稻草”,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温红豆。   陆鸿影曾说从前有人称温红豆为“天空城的孩子”,加之温红豆身上可能存在的于天空城而言的巨大“价值”,以及她能够沉没天空城的能力……或许那个“天空城的孩子”的说法,并非戏言。   “但她平日里经常驾驶飞行器外出,还常从天空城上带回很多天贽。飞行器远比造梦大楼或祖梧星要小得多,即便是当初这两个地方已有天空城下坠,也不至于……”时云舒思索着,“真的是因为她吗,还是说只是巧合?”   余挽辰给出了一个似乎合理的猜想:“或许当她落地,她的‘价值’与那片土地上已有的天空城残骸的‘价值’,并非是做加法,而是乘法,甚至她可能成为其指数,并最终将那片土地承载的‘总价值’导向一个无比庞大亦或是微不足道的结果。平日里她飞行器上即便有天贽也不会太多,而当她回到石头号上……”   “‘锚点’能够容纳‘价值’。”时云舒还记得吴二三曾在普罗的日落之海中对他们讲述的那个故事,“有锚点在的一定区域内,一定程度上就不会有天空城化的危险。这就是为什么石头号不会天空城化。吴二三走到哪里都会抱着她亲爱的石头……她拿它当朋友不假,抱着石头是认为它顺手好用同样不假……”   说到这里,他俩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某种后知后觉的寒意默契地爬上两根脊柱——石头号上的人们这是无意中死里逃生了多少次。   老天。感谢小石头。   半晌,余挽辰看向对方:“你觉得……吴二三知情吗?”   “过去她大概也不知情。但现在她不可能不知情。”时云舒缓缓呼出口泛冷的空气,“温红豆也一样。或许温红豆直到踏上祖梧星,才意识到这一点。”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温红豆无所谓苏梦凉对自己的态度——尤其在她从对方手里抢夺走泡泡之后。祖梧星正是因她到来而毁灭,而她在那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自己所知的既定事实,救下过去的苏梦凉。   想到这里时云舒觉得也许自己该找个机会跟温红豆聊聊——那人平时不爱聊天,也不太喜欢说话,近来更是愈发沉默。尽管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纵容陆鸿影、帮着给吴二三收拾烂摊子、给小七帮工、无视苏梦凉对她的情绪——无论是仰慕还是埋怨、并且依然会一如从前地做好一切自己分内之事,但显然她最近有些难掩的心事重重——温红豆的维生舱同时云舒跟余挽辰同型号,她同他俩一样存在逆行性失忆。或许近来她想起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太美妙的东西。   说起来,温红豆还是带时云舒进蜃楼调查队的人——她是他的教官,大他七岁。在她三十岁那年,连同她在内一整支前往宇宙远方执行任务的队伍全部失踪,并最终被标记为因公殉职。   温红豆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参与人数众多,队内都是一等一的调查老手和好手,而她是那次行动的领队。那一次参与行动的人员全部失踪,蜃楼调查队遭受重大打击,黄金城也不知所踪。在这种情况下时云舒临时受命,又把蜃楼调查队的旗半死不活扛了两年,再后来蜃楼调查队混改,才更名为天空城调查处。   时云舒这边在想着什么时候找温红豆聊聊,那边余挽辰走走停停,不时驻足看向街边摊贩售卖的各种物件,那样子显得非常放松又悠闲——就好像他们只是在非常普通地约会。   “你看那个。”余挽辰忽然扯了扯时云舒的衣袖,他指着某个摊位上售卖的飘在小小展示柜里的玫瑰花,那些玫瑰被制作成了永生花,扎成整齐的一束,其间插了一些其他的小小的白色花朵,周围还有一些展示灯带,“看来类似技术制作的工艺品在这里蛮常见的,也许这是这地方的一个卖点……确实很有意思,很漂亮。”   就在余挽辰这样说着的同时,不远处一个路过的毛毛星人在说着什么——说什么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赋予植物的繁殖器官如此众多又浪漫的内涵。   然后那人又补了一句,说是自己姑且选择尊重。   这边他们在摊位边继续逛着,时云舒忽然看到有个摊子在卖饰品,于是就凑过去看了看,还问了问摊主有没有和自己手上同款的。   那位摊主是个年轻的奇奇星人,经商的奇奇星人相对而言并不很多,也是有趣。   那位奇奇星人很快就找到了非常完美的戒指——和时云舒手上的是同款,但又不完全一样,可以看得出这两个戒指成对,又不至于一模一样,失去特色。   他对此感到十分满意,就把它买了下来。等再一转眼,就见余挽辰拿着个项圈,在他脖子边上笔画着。 第185章 糟糕的童话故事   红黑编织皮质的项圈,上面有简单的金色装饰纹路,正中央坠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可拆卸金色镂空爱心。   “有兴趣?”时云舒不甚认真地打趣道,“你还真打算买啊。”   “你说了‘行’的。而且——‘礼尚往来’,时先生。”余挽辰付了钱,付钱的时候那奇奇星人奇怪地看着他俩,它身体伸长了一点,像一大块粘稠的透色麻薯。   “你们是什比克人吗?”那麻薯般的奇奇星人询问道。   “不,是蓝星人。”余挽辰当即否认。   “噢。”奇奇星人缩短了些,“噢,不好意思……我没有恶意。”   “没关系。”时云舒语调轻快,他示意余挽辰帮他戴上试试,“这东西对我们来说就是个装饰而已。”   奇奇星人轻快地蠕动着,它对时云舒的话语表示了赞同:“是的。有太多东西被人为赋予不必要的含义了……甚至已经远远偏离了它原本的用途。比如说花。花是植物的繁殖器官,它本应用于植物的繁殖,可是现在却常常被剪下来,干燥、脱水、上色,再装些乱七八糟的反重力小配件,最后变成情人间示爱的流行礼物。真是神奇不是吗?”   “是啊。”时云舒点点头,“真是神奇。”   “当然,这算正面例子。还有许多反面教材呢。”奇奇星人上下晃动着,像一大块置身于颠簸列车上的果冻,“比如……”   等到余挽辰把项圈在对方的脖子上扣好,时云舒转过身来,询问对方看起来怎么样。   “挺非主流的。”余挽辰没忍两秒钟就开始笑,他扣得很松,那项圈就松垮地搭在对方的锁骨上边,被外套的衣领遮掩了大半,“真的……好非主流。”   时云舒也笑,笑得很夸张。他一边笑一边低头把新买的戒指调了调开口,怼进余挽辰的左手无名指。然后他们朝着回往住处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肩膀磕肩膀脚尖蹭脚跟的,这一切都显得太过青涩又潦草,就好像是还在学生时代便草草提前预定了未来的那般幼稚、单纯、理想主义,怀着对未来生活莫名其妙、毫无根据、没有来由、热情满满却也草率至极的期待和向往。   等到地方时间已经不早,他们的小房间里摆放了两组上下均有仓位的胶囊铺,其中一个下层胶囊仓严密闭合,还启动了“自清洁”模式,看样子是上一个住户刚走。而在它的上方,苏梦凉正开着仓门悬着腿坐在那里,在自己的终端上写写画画。   时云舒和余挽辰的位置在苏梦凉对面的上下铺,苏梦凉见他俩进来打了个招呼,她眼尖嘴利,一眼瞥见那两个戒指,便怪笑一声,感叹道:“哇哦,对戒哎。”   跟着她补充了一句:“你俩终于要把对方踹进爱情的坟墓了?”   时云舒直到这时才略显迟钝地想起无名指好像通常会戴婚戒,他刚刚只觉得他们戴同根手指会比较合适,所以也给对方戴在了无名指。   余挽辰否认道:“没有。”   “噢,我还以为你俩这一晚上出去火速领了个证。”苏梦凉又笑,这是个在她脸上不常见的不带有讽刺和厌烦意味的笑容,显得她很是青春洋溢,“虽然搞不懂你们是怎么会在一起的,不过还是祝福你们,祝健康,祝自由,祝幸福快乐。”   时云舒一向把好话照单全收。然后他钻进胶囊仓里拿衣服,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公用浴室洗澡:“借你吉言。”   夜里房间内的主灯被关闭,时云舒的背包被他丢到上面的铺位,而他本人则和余某一起挤在了下铺——他一方面是觉得万一半夜天贽失控这样余挽辰会比较方便叫醒自己,另一方面他也在试图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各种欲望。   他们约定过的,从真诚和信任重新开始——他觉得那不单单是对对方,更是对自己。   于是最终他俩就这么挤在了一个小小的胶囊仓内,仓门被关闭了,黑暗中狭窄仓室里就只有一点小小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的光。   时云舒处在靠里侧的位置,他侧身躺着,将手搭在了身旁那人的身上——他们距离太近,这有点像个拥抱。   不,这就是个拥抱。   他嗅到了新鲜的洗发水和沐浴液味。然后他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却营造不出一星半点暧昧氛围,那动作更像在撸猫撸狗。   余挽辰任对方将自己当做小愚和小执的代餐,身体非常放松,简直已经放松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直到时云舒的手无意中落到他靠近腹部的位置,于是他轻轻缩了一下,却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枕边人的放松带给了时云舒一种隐秘的满足和快乐,他有些兴奋,但也很清楚现在不是适合胡闹的时候,于是最终选择了折中。   “讲点什么吧,小余。”时云舒的声音压抑在小小的胶囊仓里,听起来有种耳鬓厮磨的味道,“我想听你讲点什么。”   余挽辰想了想,他跳跃的思维开始将对话引至一个抽象的方向:“你听过一个叫‘埋葬野鸟的人’的童话故事吗?”   那是个余挽辰忘记在什么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   那个故事里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经商的人类,这人类每每离家去做生意的路上,都会路过一片原野。   原野之上生活着一只飞鸟,飞鸟每次看到人类都会热情地向人类打招呼,人类也会回给对方礼貌的问候。   后来时间长了,每每在人类经过原野旁的那段路时,飞鸟便会上前与人类聊上几句。   久而久之,人类爱上了原野上的飞鸟。终于有一天,人类走到无垠原野之上,询问飞鸟能否跟自己回家。   飞鸟闻言问道:“我有自己的家。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人类说道:“因为我爱你。你的家位于原野之上,无遮无拦,而我的家有高墙房顶,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飞鸟哈哈大笑:“不,你并不爱我,你只是想要拥有我。我的家虽然无遮无拦,但广袤开阔。我不需要高墙房顶,大地是我最昂贵的地板,而苍穹是我最华美的房顶。我穿梭于天地之间,只一个转身便能让天地颠倒。在我家里,我能头顶溪水、脚踩星辰,我能随日出起舞,同落日高歌。我热爱我的家,若有一天风雨袭来而我无法抵挡,那么我也会安心落于自家六尺之下。”   人类不解:“想要拥有难道不是爱吗?”   飞鸟否认:“当然不是。”   可人类最终还是得到了飞鸟。飞鸟被猎人打伤、扭断翅膀。猎人知道人类爱上飞鸟,于是便将飞鸟卖给了人类。   受伤的飞鸟无法飞越人类家的高墙,它被安置在昂贵又华美的鸟笼中,由人类精心照顾。可无论人类在它面前摆上如何精细的食粮、如何甘甜的泉水,飞鸟都始终不肯张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飞鸟日渐衰弱。它不肯进食,伤口也难以愈合。人类数次询问它究竟需要什么,哪怕它想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人类也可以爬上高高的天梯来摘下给它。   “如果我想要,我本可以自己去摘。”这是飞鸟在来到人类家中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所以你想要吗?我这就去摘。”   “我知道你接歪了我的翅膀,好让我永远无法飞越高墙。”这是第二句。   人类顿时陷入慌乱,某种混合着羞耻的愧疚填满人类的心脏,人类开始道歉。   “如果你真的感到抱歉,就把我埋到我家地板之下。”这是飞鸟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它话音刚落,便咽了气。   人类伤心地哭泣起来。   人类第一次拥抱飞鸟,却是在它死亡之后。   而后人类怀着深切的歉意、悲痛和愧疚将飞鸟带回它的家乡,人类如它所愿将它埋葬于大地之下。   旅行归来的微风询问飞鸟因何而死,人类回答道:“因为我的爱。”   微风顿时变作狂风,它卷走了人类的帽子:“不,你不爱它,你只是自私地想要拥有它。”   人类不解:“想要拥有,不正是因为爱吗?”   狂风将男人驱赶至原野之外:“如果你爱它,就应当理解它的声音、尊重它的意愿、保护它的灵魂、关爱它的身体。如果你爱它,就该知道它想要的从不是华美的牢笼,而是宽广的天地。如果你爱它,就该治好它的伤,将它放归原野。”   眼看着人类狼狈走远,狂风渐弱化为微风,微风呜咽着发出叹息:“原本它打算等到来年春天,到你家去做客。”   “草。”时云舒听着身旁人低声讲述的故事原本听得都要睡着,结果正听得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了结尾,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半开玩笑,“我要是今天晚上失眠,肯定是因为这个故事。谁家童话故事是这样的?”   “真的?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余挽辰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捞过对方的手捏了捏,“如果真睡不着就叫醒我,我陪你聊天。”   “……故事里那种人不会改的。人类哭不了多久,就会去找新欢,也许又是一轮你死我活的悲剧,也可能双方扭曲得恰到好处天造地设,或者痛苦磨合后彼此容忍,于是就这么走下去了。毕竟转变观念于人类而言没什么好处还徒费脑力,人类不会真的爱上什么,人类只爱自己。人不是好人,鸟也没想开。”时云舒在对方的揉捏中闭上眼睛,“如果我是那只鸟,就先好吃好喝把身体养好。翅膀被扭断又接歪,要是实在没法子重接就锻炼腿脚作攀禽,爬也要爬回家。看错了人就及时止损,实在气不过就先找机会啄瞎人类眼睛解气再跑路。耗死自己是做什么?以身殉道,还是自我感动?” 第186章 小灰耗子   “或许是重重打击下心如死灰了。”余挽辰喃喃,“万念俱灰的时候,也真就成了行尸走肉。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被对方揉捏了好一阵子的手微妙地抽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倒也是。”   然后他将手抽出来,在这狭窄空间中缓慢将身体拉长,伸了个懒腰。好长一条人,像拉长的奇奇星人。   “我给你讲过没有?我小时候有一次从特殊医疗研究所偷跑出来,外面很黑很热,路灯忽闪忽闪,鞋跑丢了,脚下很疼,周围的楼阴森森的,黑乎乎的窗凝视着我。路边的行道木像枯瘦高大的僵尸,路灯就是幽灵一眨一眨的眼睛。周围路那么多,楼也那么多,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忽然想起那般久远的往事,又是有什么必要要将其吐出,这根本毫无逻辑也全无用处,“特别傻。怎么到跑出来才想起这个?明明应该早就想到的,早该意识到。也可能是我早就意识到了,但就是很不甘心,非得跑出来试一试,才好让自己彻底死心。真蠢。”   “能跑出来,那说明不傻。”余挽辰轻戳了戳对方的肋骨位置,引来那人不满的咕哝,“挺聪明一娃子,就是有点莽。这莽呢,说好听了就是无畏无惧、勇往直前,是非常可贵的品质。”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讲话了?”时云舒笑呵呵地反过去戳对方肚子,听到那人背后撞上胶囊仓壁的声音。莫名其妙的愉悦感爬满心间,他们在这一刻都显出了十足十的幼稚和愚蠢,“……哎,机会难得,再多讲两句?让我看看你能把好话讲到什么地步。”   “你特别好。”余挽辰还真就把好话讲起来了,一边讲他一边在混乱的黑暗里压上那人的身体,凑近对方耳边。他们这一刻仿佛化身成两个卜落丘星人,全部肢体都怪里怪气地纠缠在一起,彼此间皮肉碾压,让一切声音和动作都变得愈发沉重,“非常聪明……非常坚强。非常勇敢。有些令人意外的正直善良、身心强大,能做出许多常人难以做出的抉择。我最喜欢你了……”   说到这里,他的一只手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探上了时云舒的脊背,以一种沉重又缓慢地力道抚摸过那块皮肉,时云舒恍惚觉得背上像爬过一只无比沉重的干燥蠕虫。   余挽辰继续在这阴暗的环境里发出了阴暗的咕哝:“……有时真想把你整个关进灰门,这样我永远都能找到你……或者在我身上栓起只有你我知晓的牵引绳,你永远都能找到我……”   “停。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时云舒呼吸有些不稳,他扯着对方的领子迫使彼此间拉开距离,“……我们已经纠缠得很过火了。”   余挽辰沉默着顺从地被拉开躺下,他这一刻简直听话得过分。时云舒莫名从这片昏暗的沉默里品出几分不对劲,但他并未追问,只换了个话题:“……你想起多少了?”   “不少。”余挽辰模棱两可。   时云舒追问:“关于潘城的部分呢?”   “记得。当然记得。虽然有些部分很模糊。”余挽辰放轻了声音,像在某个瞬间又回到了少年时恐慌无助的恍惚状态,也可能他现在纯粹就是在卖惨,“那时候感觉像在做噩梦,很不真实。等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就只剩绝望、恐慌、无助、焦虑……再后来,可能有点麻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好在那时候有你陪我,等我去了福利院,你也常去看我。只有你会去看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等我考去对天空城方向专业集训时,你就不常来找我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幽怨地停顿了片刻:“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时云舒当即答道:“因为路太远了很不方便。”   余挽辰安静了一阵子,半晌他近乎愤愤地转了个身——因为空间太小,他转身转得相当艰难——他面对着时云舒,语气里很有种不可思议、恍然大悟:“就只是因为这个?”   “就只是因为这个。”时云舒肯定道,“你理解一下,我工作很忙,还经常到外太空出差。”   “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是……”余挽辰声音顿了顿,他又缓慢地躺了回去,“但是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就一点消息都没有的突然不来找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余挽辰讷讷道:“一开始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后来觉得你是因为我帮不上你,我让你失望了,你就不想要……不想管我了。”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心说这小子那时究竟对自己是哪里来的执念——吊桥效应,还是别的什么?客观讲那时他们对彼此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更枉论什么深层次的私人感情。简直吓人。太沉重了。这余某人简直像只激流中拼命抓紧岸边一株摇摇欲坠枯草的湿漉漉阴暗小灰耗子。   “你去上学那地方真的很远,我想着也就是三年而已,时间不长。而且你学校管的严,你很少有机会碰手机,我也就没想过发消息。”   “三年很长了。”余挽辰咬着字眼强调道,“我要是只仓鼠搞不好都已经死了。”   “但你是个人啊。”时云舒忍不住笑起来,他轻拍着对方的手臂,“难怪后来你总会满脸怨念地盯着我——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以为呢?”   “叛逆期崽子看谁都不顺眼。”   “时云舒你——”余挽辰猛然翻身压在对方身上,这一下子动静有点大,搞不好苏梦凉会误会——不过误会不误会的也不重要了,他现在就是觉得时云舒逗起人来没边,有点得寸进尺,因而有点子恼怒,“你……”   可他又能说些什么呢?那时候他们本就谁也不是谁的谁,他遭遇重大变故后惶惶然的寻求安全感和支柱于是乱抓抓住时云舒,时云舒照顾他看望他那是时云舒人好,这个人对他没有任何责任在的,是纯粹的义务劳动,他还想增加人家劳动负担,多不体贴人一傻小子呢。   所以余挽辰几乎是瞬间就哑了火,他撑在时云舒的身体上方,一时间心情复杂,很想遵从本能啃上那人一口,见血为止,以解心头之怨。   但他到底还是没能下得去这一口,就只低下头去亲了亲那人嘴角,叹了口气,又翻身背对着对方躺下了。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已然掌握了在狭小空间中灵活翻身的精髓。   时云舒被对方这一套连招搞懵片刻,然后他凑过去,亲昵地抱住对方的身体,又去亲吻对方的脸颊,动作间仿佛是想要把人掰开揉碎了就水冲服:“诶,小余,原谅我吧?我会补偿你的。”   “我没怪你,真的——你不用放在心上……”余挽辰哑着嗓子,“补偿……你是指什么补偿?你想怎么补偿?”   “给你一个机会,随便什么都行,我听你的。”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时云舒放缓了声音,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出去能有几斤几两,毕竟他俩对彼此而言都早已信用破产得不能再破,双双处于失信名单,“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要我做什么。”   余挽辰沉默良久,他一捏对方的手指,答应了:“好吧,这个补偿我收下了。”   “睡吧。”时云舒回手捏捏对方手心,“我给你讲个故事,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有助于睡眠的睡前故事。”   这个故事就接在人类埋葬野鸟之后。   他说微风带来秋雨又带来冬雪,风不会流泪,于是便以雨雪代眼泪,为死去的飞鸟哀悼。   来年春天,飞鸟坟头长出一朵野花。野花盛开于傍晚时分,它呼唤起微风,询问对方旅行中的见闻。   微风于是遥遥讲述起自己在路上看到的风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男女老少,它讲无边的大海,讲诡谲的丛云,讲巍峨的雪山,讲连绵的沙漠,讲起伏的丘陵。   野花听着,它心动了,它也想要去往远方。它体内属于飞鸟的灵魂在蠢蠢欲动。   于是野花拔出了自己的根须,它趁着夜色奔向远方,又在即将枯死之际重新扎根、吸取养分。   后来很多年过去,许多旅人都说在旅途中看到过一朵花。   小小的野花,扎根在各种本不属于它的地方,一转眼的功夫可能就不见了,而几天之后,野花会出现在下一个美丽的地方,也许又会被谁看到,成为谁旅途怪谈中新的素材。   余挽辰在对方轻浅的讲述声中陷入沉睡,当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正在进行毕业前最后的考核。   考核内容是以小组为单位从一座三级天空城中带回任务目标,余挽辰他们那组的目标代号为“朵朵”。   这座天空城名为噩梦之城,之前已经被蜃楼调查队探索过许多次,为了安排考核也提前做了许多准备,按理说学生们在这过程中并不会出现生命危险。   噩梦之城中的主要危险来源于梦境,据说每一个踏上此城的人只要睡觉便必做噩梦,而那梦中的东西将会从人脑中爬出,一路尾随。个人脑中爬出的怪物仅有个人能够消灭,同时此前来到这城中并做梦的人,从他们脑中爬出的东西如果没有被他们解决掉,就会一直生活在这里。 第187章 噩梦成真X,召唤兽O   那些爬出来的东西并不一定会伤人,主要还是看每个人各自的运气和梦的内容,不过总的来说大家还是很一致地认为这地方相当精神污染。   考核组预计完成考核至少需要两天两夜,在这样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不睡觉很难撑过四十八小时。   “操,在这地方想不做噩梦很难吧。”阿梅在踏上噩梦之城的瞬间便开骂道。   这地方看着简直就像个地狱梦工厂。   地面蠕动着生长脓疱,不远处的房屋以白骨作梁血肉为瓦人皮为帐,门洞口正在收缩,有污水自其内流出,让人很难不联想到人体排泄口。   牛大的蚊子横冲直撞,风滚草包裹着塑胶头颅沾满脓血滚过大家脚边,所过之处生根发芽长出新的头颅。   众人身后的宇宙航行机内,驾驶员向他们比了个“祝好运”的手势,而后缓缓转弯,将航行机驶向母舰。   在他们每个人的身边,都跟随着三台小型摄录器。那东西体积大概只有四只绿豆蝇那么大,声音也像是一堆苍蝇在嗡嗡作响。   这就是他们的考场。   余挽辰这一组一共五个人,他抽签抽到了领队。很不凑巧,也可能是哪个考官有意为之,他这一队都是跟他干过架的——阿梅、斑点、卷卷,还有齐耳短发的姑娘菜菜。菜菜的外号来自她爱吃蔬菜,她说她吃白水煮菜可以尝出甜味,所以她非常爱吃菜。   考核评估项非常多,其中包括团队协作、户外生存、射击、体能、体术、规划、抗压能力等等等等,一堆评判标准罗列在长长的表格里,打印出来大概有五张纸。   临行前余挽辰没找到时云舒,按理说执教教官该回避,所以他也没多想。   环境指标合格,所有人脱下宇航服将其压缩放入包裹,仅身着统一的作战服,开始向噩梦之城中心行进。   第一夜,五个人轮流守夜,都没打算通宵。在这样的环境中,保证睡眠、维持体力是重中之重。他们这一天只前进了大概三分之一的路程,半路上斑点被一只巨大的飞蛾抓走,其他人赶去救援,最后救是救下了,但斑点小腿擦伤,掉了一大块皮。其他人走到现在也都是灰头土脸,身上磕碰划痕小伤不断,非常疲累。   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睡觉。   根据他们临行前得到的情报,噩梦之城虽说名为噩梦之城,但实际上会从人脑中爬出的不仅仅是噩梦。只是最初到这地方的人很难没有什么恐惧,恐惧催生噩梦,噩梦变成现实,现实带来更多的恐惧,如此恶性循环,最终造就了别具一格的噩梦之城——事实上客观而言,这地方叫“梦想成真之城”会更为合适。   临睡前卷卷还在讲着些非常荒谬的东西,他说按理说这里既然什么梦都能爬出,那么春梦应该也是可以的。既然如此大家应该在临睡前多想一想自己的性幻想对象,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所以你打算把自己的性幻想公布在考核组全体人员面前?”阿梅嗤笑起来,“别污染考官眼睛了。”   卷卷抗议:“我的性幻想质量一流,非常有品——”   “扯淡,你的幻想就像你这个人一样没品。”斑点哑着嗓子说道。   “还不如想点高兴的事情。”菜菜插道,“比如毕业分配之后我们就可以开始赚工资了。比现在补助的钱多不少呢。”   “噢,你高兴的点还真是没品。”卷卷嘟囔着,“我讨厌工作。”   菜菜反驳:“但钱你总是喜欢的吧?”   “倒也是——”   余挽辰就坐在这片暂且安全的、小小的、略显吵闹的环境里,看着腕上手表显示的时间,提醒他们该睡了,明天要早点出发,不然时间怕来不及。   “你才是最没品的那个。”卷卷闻言叹了口气,“亲爱的小星星,希望你梦里没有潘城大坠落,不然我们还来不及赚钱,就要死在你手里了。”   阿梅顿时一拳头砸在了卷卷头上:“你提醒他这个干什么?”   斑点也骂了一句什么,菜菜双手合十幽幽祝福卷卷如果能活着回去,那么吃的每一口菜里都有虫子。   “不会的。”余挽辰懒懒道,他翻身躺到地面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我的性幻想对象。”   这话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很有点冷笑话的味道。旁边四人不知是该笑还是不该笑,反正最后都笑了,阿梅还问余挽辰幻想对象是谁,能不能说。   “今晚见了就知道了。”余挽辰凉凉道,他声线平和,当真是叫人听不出他究竟在开玩笑还是来真的。   “靠。阿辰,你来真的?”阿梅骂骂咧咧的,显然大家其实还是不很想面对梦会变成现实的这件事。   当夜,余挽辰还真梦到了时云舒。   但或许是这一天看到的诡异离奇可怖场面太多,他那梦到最后,眼睛盯着时云舒颈侧的鲜红小痣,却眼见那红色的一点开始缓慢扩大、凹陷、流血,最后竟变成了四指粗细的一个洞,几乎将那人脖颈洞穿。   他在梦中茫然又惊恐地看着对方,看着那人从办公室陈旧的沙发上爬下去,蛄蛹着向自己挪过来,直把衬衣蹭得更加皱巴,血液也毫不吝啬地淋淋漓漓洒了一地,浸透大半衣衫。   最后那梦中的时云舒自地上爬起来,直不楞登地站在那里,歪着脖子看着他,整个人像一只惨死的歪脖鸟。   他们僵持了一阵子,就在余挽辰以为梦境到此为止的时候,那梦中的时云舒却忽然缓缓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又退了两步。   他在这个瞬间被守夜的阿梅叫醒过来,同时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他偏头看去,是半枚硬币。   紧接着更多只剩一半的硬币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的身上,险些直接给他砸晕过去。   “卧槽——”被砸得最重的菜菜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余挽辰隐约觉得看到了什么,叫她注意背后,说她身后有怪东西。   “管它什么东西,枪子儿之下众生平等,唯物主义者不惧任何牛鬼蛇神——”菜菜抽枪回身射击,她打得十分精准——然而当她看到自己打中的那个东西时,就愣住了,“操。时教官?”   脖子上开了个对穿大洞的时云舒歪着脑袋站在那里,他穿着身皱皱巴巴血染大半的衬衣,看起来像个凭空出现的幽灵。噩梦加倍的那种。   菜菜刚刚那一枪击中了这个时云舒的头,但他却并未倒下,只晃晃脑袋吐出那颗子弹,然后继续歪着脑袋站在那里。   “卧槽。”菜菜人麻了,“卧槽卧槽卧槽。哪个天杀的混蛋梦见他了?赶紧给他毙了,快点!”   “你他妈先来解决一下这个硬币——卧槽。”斑点脚下一滑,撞到伤口,顿时痛呼起来,“嘶嗷——菜菜!准是你梦见的硬币雨!还全是半颗的——痛死了!”   硬币雨下得差不多了,又升至半空,重新下落,带来新一轮的痛呼和惊叫。   “你后面有只蛾子。”余挽辰向斑点提醒道,“牛一样大。我建议你尽快击毙。”   斑点猛然回手射击:“你不早说——”   “操!”一旁阿梅猛然发出一声痛骂,她朝着一个自黑暗中走来的长发疑似人类连开五枪,枪枪致命,然而那人类却并未倒下,就像那个脖子带洞的时云舒一样,“卷卷!这你梦的吧!你他爹的为什么幻想对象连张脸都没有?”   那梦中人穿着白色长裙,难辨性别。它茶色的蜷曲长发垂垂及及到地面,行为动作看起来十分优雅有礼又得体,但它的脸却是一片模糊,显得十分朦胧,全然没有五官。   卷卷一枪打在那无脸人的头上,无脸人很快就如同被火烧的纸张一般化灰飞散了。   菜菜趁着硬币落地放火烧了它们,牛大的蛾子被斑点乱枪打了半天没打死,最后那噩梦般的时云舒俯身拿了不知是谁的喷火枪丢给斑点,斑点才把蛾子烧死。   到了最后,他们看着那仅剩的淌了半身血液的噩梦版时云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四个人齐刷刷看向余挽辰——阿梅守夜,不可能是阿梅梦的。   “你梦见他了?”阿梅指着歪脖子版时云舒控诉,“你认真的?”   “卧槽。刺激。”卷卷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噩梦时云舒,“小星星,你这幻想可真刺激。太变态了。”   余挽辰心情不佳,冷冷道:“谁家性幻想跟从恐怖电影里跑出来的似的?”   卷卷指指自己,然后他被斑点捶了一拳头。   “赶紧毙了,继续赶路。”菜菜拿枪指了指噩梦时云舒,“这觉真是没法睡了。”   余挽辰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不远处的时云舒。那人看起来十分平静,除了外形略显(实际上是非常)恐怖之外,似乎也没什么要攻击人的趋势,它甚至刚刚还给斑点递了把枪。   思及此余挽辰把枪收了起来,他示意队友们整理东西,五分钟后继续前进。   “你搞什么?”阿梅骂道,“你个煨灶猫是不敢下手还是怎么的?”   “它挺好用的,就先这样吧。”余挽辰背上背包,他回头看了眼跟他们隔着段距离站在那里的噩梦时云舒,“等拿到‘朵朵’,返程的时候,我会解决它。”   事实证明这噩梦版时云舒还挺好用,他们第二天的行动效率极高。这位噩梦先生不仅能帮他们干架、探路、指路、警示,甚至还能和他们简单聊聊天,跟那个真正的时云舒相似程度不算很低。   “不是,我们这噩梦成真,你搁那玩召唤兽?”斑点人都傻了。   “这说明我想象力丰富。”余挽辰冷着张脸讲着不知是不是冷笑话的冷笑话,“梦到的东西非常逼真,而且实用。” 第188章 你好,朵朵   “这算作弊吗?”阿梅在担忧成绩问题。   菜菜看了身旁的“大苍蝇摄录器”一眼:“目前考核组没有发出预警。而且这人是余小子凭本事梦见的,说起来也没什么可被判定为作弊的地方。”   “草。”斑点痛定思痛,“我之后一定也要梦个召唤兽出来。”   “叫教官作召唤兽,你又想写检查?放尊重点。”余挽辰提醒道,然后他得到了斑点扭曲的鬼脸。   第二天中午他们很快就到达了理论上存在目标“朵朵”的地下建筑,那建筑像什么动物阴暗的巢,从那里头冒出的东西把他们打得猝不及防。后来地下一层留了阿梅和斑点牵制,地下二层余下菜菜和卷卷生扛,余挽辰孤身去往地下三层,找那天杀的朵朵。   带回任务目标才能及格,其余的都是附加值。如果考核最后他们不能带回任务目标,那么他们大概率会延毕一年、补助减半。   说是孤身——其实也不完全算是孤身。毕竟那噩梦版时云舒还跟在余挽辰身后,随着他一路深入噩梦之城中的目标建筑。   而就在噩梦之城目标建筑地下三层的核心位置,他看到了一间存在蜃楼调查队标记的房间。在那房间正中,一只巨大的、看起来极为崭新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大箱子就摆在那里。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那箱子上存在着极为明显的考核组标记,这就是他们的任务目标朵朵。过程里他注意到这房间里有些疑似人类生活过的痕迹,但没太在意,毕竟这是一座被相当大程度开发过的天空城,有这种痕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尝试着将箱子拖走,但他的一条手臂不久前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咬了一口,现在痛得要死,也不知骨头有没有事。而这箱子略重,若是一路搬下去,会相当影响行动。于是他蹲下来研究起这个箱子,他还记得自己之前学过些开锁技术。   三分钟后,咔哒一声,箱子锁开了。余挽辰掰开箱子边上的六个卡扣,小心翼翼地站在箱子背面,试图将箱门开启。   然而还未等他手上用力,就感到箱子内有什么东西猛给箱门狠踹了一脚。   余挽辰被连同箱门一起踹倒在地,他几乎是同时将枪口指向对方,而对方也迅速将枪口对准了他。然后他诧异地发现那个拿枪指着自己的人居然是时云舒——这看起来应该是现实中存在的那个时云舒——应该是现实吧?   时云舒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见面:“哟,这么巧。反应挺快。恭喜你找到了任务目标,我真没想到你所在的组会抽到‘彩蛋题目’。”   “彩蛋题目?”余挽辰惊魂未定,他几乎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做梦。   “有几个教官被丢到了天空城考场里,作为彩蛋题目。能作为考场的天空城不多,其中有的考场难度略高,就会安排教官作为任务目标,返程时我们可以帮忙。”时云舒说到这里,看向了门口的位置。   他本以为会看到余挽辰的队友,结果居然看到了噩梦版本的自己。   那个噩梦版的时云舒如今看起来脏兮兮的,他顶着脖子上的大洞,半身染血、歪着脑袋,看起来相当友好但又恐怖非常地跟正版时云舒挥手打了个无声招呼。   正版时云舒陷入进某种诡异的沉默,余挽辰敏锐地发觉那人情绪不对,他轻咳了一声,试图解释:“那个是——”   “把它解决掉。”时云舒声音冷淡且迅速,他低下头从箱子里跳了出来,“这种东西不可控也不可靠,不是适宜驱使的对象。”   余挽辰应了一声,他举枪指向门口那噩梦版时云舒的脑袋,那东西靠在门口看着他,无论是神情还是动作都让他感觉非常熟悉——他明知道这是假的,却依然感到很难下手。   阿梅说的是对的,他不敢下手。他的队友总是那么敏锐,敏锐得叫他心生畏惧又无比厌烦。   或许是觉得余挽辰动作太慢,时云舒靠在箱子边回头望向对方,语气显得很凉:“给你十秒钟。不然你这次考核成绩将被直接判为不及格。”   余挽辰手指一哆嗦,他听到时云舒冷淡的声音正在读秒。   这时门口那噩梦版时云舒朝着他走了过来,并很快在一个以他的技术闭着眼睛都能击中的位置站定了。   另一边,现实版时云舒仍在平稳地读秒:“五、四、三……”   一声枪响。   余挽辰眼看着自己不久前梦到的可怕人影缓缓化灰、消散在空气里。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一阵子屏住了呼吸,现下已经憋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弓下腰去猛喘了几口气,像刚刚被无形的谁扼住了咽喉。   他正喘着,感觉一旁那正版时云舒走到自己身旁站定,那人语气变得稍微温和了一点:“很好。恭喜你,不会不及格了。”   他在这一刻无法抑制地想要抓住对方——他抓住了时云舒落在身侧的手臂,攥得非常紧——或许是想要确认对方的存在,也可能只是单纯想抓一下。   某一刻他听到时云舒耳机漏音,里面好像有人在说什么“没必要”、“不至于因为这个判不及格”、“不要吓到考生”之类的。   时云舒任对方抓着,没什么反应。苍蝇般的嗡鸣始终存在,他偏头提醒道:“这位考生,请注意个人情绪。”   “咳……知道了。”余挽辰很快松开对方,他捂着自己的嘴又咳嗽几声,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去找自己那几个便宜队友。   噩梦怪物斩杀不尽,余挽辰端着“彩蛋题目”箱子里预存的喷火枪烧出一条火路,一路与队友杀出了这座地下建筑。   不知为何自地下建筑中出来后他似乎情绪不佳,行动中带着一股子莫名的怨气和阴狠,那些噩梦怪物他杀也杀不死,到最后简直成了泄愤工具。   时云舒始终不言不语地跟着他们的队伍,最开始那几个姑娘小子甚至没发现是他本人,还以为是那个噩梦版时云舒——直到他们意识到这个时云舒脖子没歪身上没血,还换了身衣服,显然不是之前的那个,于是他们看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惊悚了。   “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任务目标,朵朵。”余挽辰抽空介绍道,到了这种时候他说这话就更像是冷笑话了。   斑点是最先憋不住大笑出声的,他浑身脏兮兮的沾着血污,因为伤口感染而有些微发热,这一笑起来就显得愈发神经兮兮:“哈哈哈哈救命啊这个代号太可爱了……我是说,很适合你,时教官。非常符合你的气质。”   时云舒极度无语,他在自己五个学生一声声的朵朵里选择了沉默,心底一直默念还在考试还在考试这有监控这有监控,又想着等这试考完了他非得找他们几个算账不可。   当天夜里他们本没打算扎营休息,反正朵朵已经到手,剩下的就只是返程而已,几个人都不愿在这鬼地方久留,免得夜长梦多。   “在职责范围内,我姑且还是提醒一下,很多人都是在任务完成后返程的路上死掉的。”时云舒适时提醒,“劳累、松懈、心急……”   于是他们最终还是扎营休息了。   扎营期间菜菜打趣说“朵朵”略显拗口,不如改称为“朵子”,这称呼既能提现时教官的个人特色(她完全开始胡言乱语了,她的口才该拿去销售那些不明所以不知所谓的艺术品),不至于太过幼稚可爱,又能凸显亲近和江湖气。如果觉得辈分有差略显不妥,也可以再在后面加个哥或叔。   时云舒当时大概是想着照顾下考试途中精神紧张的学生心情就没说什么,任他们胡扯,扯到最后卷卷甚至真的已经开始和他称兄道弟搭肩膀,叫他朵子哥。   这称呼一出所有人都开始叫,余挽辰甚至听到时云舒偶尔漏音的耳机里已经传来了考核组值守人员无情的笑声,并且值守人员也开始叫他“朵子”,还有人叫他“大朵朵”,反正怎么黏腻怎么来,直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余挽辰那时一条胳膊挂在脖子上,阴恻恻的眼神不时往时云舒身上瞟,也不说话。后来他起身走进林子里说要去上厕所,让跟着自己的摄录器开了隐私模式,好让它暂且关闭镜头和录音。   隐私模式最长开启十五分钟,如果还要延长就得提交申请,且隐私模式开启间隔不得短于半小时,半小时之内突然跑肚窜稀也得提交申请。   他在林子里边抽烟边等,等到十分钟之后,时云舒才慢慢悠悠找到了他。   “这还没完事呢,一个个那么松懈,我真担心你们首次任务的生还率。”时云舒咕哝着,脚步很轻地落到地上,“……还有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你从哪偷渡的烟进来?”   “几根烟而已。”余挽辰踩熄了烟头,“这里的林子不会被一根烟头毁灭,也不受任何人保护……你没事吧?”   时云舒像被问懵了:“我什么事?”   “看你被那个东西吓着了。问候问候。”余挽辰用“那个东西”指代了噩梦版时云舒,他走到这正版时云舒面前,再一次问道,“真没事?”   “谁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半死不活的站在那里不会被吓?”时云舒明白过来,露出个笑,“而且——你听没听过‘分身’的传说?据说人要是看到另一个自己,会消失。”   “消失”这个词叫余挽辰的手指缩了缩。他下意识伸手一勾对方衣袖,像是怕这人真如传说一般消失。他勾了好一阵子,像在研究对方衣物材质。直到隐私模式即将关闭的提示音响起,他才终于放过对方。   “我先回去。”余挽辰说完,向扎营的方向走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轰然鸣响,他茫然抬头,感觉自己好像是被谁猛然拽倒在地,有什么东西在爆炸,他耳边一片翁鸣,然后他被谁拖拽起来,一路踉跄奔走。 第189章 不能愈合的口子   连绵的嗡鸣声里,他听到时云舒急促的声音,那人正在呼叫考核组申请紧急停考,有不长眼的外星人在轰炸噩梦之城。那天杀的外星人,这城不该在它们争打范围内的。   后来他有一阵子意识模糊,混沌的记忆里,他被时云舒拖回了营地。营地暂且安全,时云舒得到了考核组的回复,对方说那只是个意外,还说以后像这样的意外不会少——时云舒也经历过的——这些考生未来很可能会在交战地带冒死进入某个天空城去探索调查测绘搜集情报,也搞不好会在天空城里遇上外星人袭击,这样的情况刚好可以考察学员的随机应变能力和生存能力,是非常大的加分项。所以如果没有出现严重人员伤亡,考核组并不建议停考。   时云舒于是叹口气,说他守夜,让其他几个人先休息。   后来他们好好歹歹是都活着走出了这庞大阴森的考场,而且成绩都还不错。每个组有每个组的状况百出,听说有个彩蛋题目的教官从箱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险些被精神高度紧张的学员射杀,那学员直接就延毕了。   听说这事的时候余挽辰已经躺在了母舰的医务室里,他的其中一侧整齐地躺着自己的队友,而另一边则是准备离开的时云舒。   卫矛和大旺来接时云舒,他们说是蜃楼调查队混改,更名为天空城调查处,时云舒身体恢复得不错,又带出一批学生,现在也该归队了。他们还说如果不出意外,这次考试合格的人都会被塞进来,刚好时云舒是其中一部分人的教官,到时候管起来也好管……之类的。   “不是吧?”时云舒发出了惊悚的声音,“我还得继续面对这些人吗?”   “放弃吧,大朵子。”卫矛非常不厚道地笑起来,“你这名号都传开了——我说,当初那代号你就不能起个别的什么之类的?”   时云舒极度无语:“就是个代号,叫什么不是叫?隔壁还有猫猫虫、鲨bee、鸟人,你怎么不说?”   “但你这个——”卫矛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算了,没事。你开心就好,朵朵。”   “老天……”时云舒不知第几次叹气,他无意中一转头,就和余挽辰对上了眼。   “我们在外面等你,你都休息一年了,刚好有个小任务来帮你恢复手感。”大旺说着趁时云舒一脚踹过来之前先溜出了门。   时云舒大骂:“扯你蛋的楚大旺!休息个鬼,正常人哪有去当教官休息的?有病吧!”   “真的只是个小任务,也许你能赶上他们的毕业典礼。”卫矛强调道,然后她也向外走去,“你不在我们挺无聊的,本来队里剩的人就不多了。”   卫矛最后的这句话让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站在那里呆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来向自己的倒霉学生们道别。   “一路顺风。”卷卷竖起大拇指,“朵子哥。”   熊孩子们纷纷向他们现今的教官未来的长官道别,这一别道得稀碎,将没大没小的愣头青态度发挥到了极致。   时云舒也不在意,他没空在乎这个。他来医务室也只是简单包扎下伤口,这时候又风尘仆仆地走了。   余挽辰陷在一众道别声中,他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期待在毕业典礼上看到时云舒,不过他并没有在毕业典礼上看到这个人。他当时还有点失落,他当然早就预想过这样的结果——但他还是挺失落的。   或许是记忆中的失落感太强,余挽辰直接失落醒了。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慢慢找回了对时间的概念。   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他正在生花之石空间站的胶囊仓里,同记忆中的某个人挤在一起毫无形象可言地睡着。   大概是他醒来时的动静有点大,时云舒也从沉眠之海中浮出水面,那人半梦半醒地搂过来,蹭掉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咕咕哝哝地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   属于人类的体温熨帖在他身上,这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心悸的感觉渐渐平复,他坐起来,拧开一瓶水来喝。   时云舒也渐渐清醒,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芥子历上午五点。   门外有动静,余挽辰轻轻拉开一点胶囊仓门,看到原本空着的床位来了人,那人开了盏小灯,正在收拾东西。   然后他又悄悄把门关合了,转过身默不作声地抱住了时云舒,像抱住一个长久遥远含糊的梦。   “‘朵朵’是我毕业考核上,你给自己取的代号。”余挽辰哑着嗓子,他话音听起来如同梦呓,“其他教官还有叫猫猫虫、鲨bee和鸟人的。”   “是啊。一个比一个抽象。怎么就逮着我调侃个没完没了?”时云舒轻拍起对方的后背,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很温和,显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极端的耐心。   “有几个我的……队友,大概也算是朋友。第三年我们才分到一个班级,还没认识就打了一架,后来毕业时我们在一个队伍,再然后……都跟着你了。”   “对。大家都挺不错的。年轻,积极,有活力,有个性,有目标。不服管教,但也好管。”这是他们共同的旧日回忆,曾一度被他们共同遗忘,“后来……也一起去了黄金城。何采莲、齐梅、舒卷、李升盛,还有夏教官手下的巴月、赵熙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现在不但能够记起那些人的名字,连他们原本隐匿在黑暗中的面庞都能够回忆得起了。   他不常回忆这些,甚至有些时候觉得这些记忆太过沉重,或许忘了会更轻松。但又会觉得死去的人就仿佛在凭活人的记忆活着,他不能遗忘——他不能杀人。他不能让他们死去两次。   “后来他们……都死在了那里。”余挽辰喃喃道。   “……是的。最后一个是卫矛。”   “你用黄铁给她编了花环,还说虽然不是真的花,但也挺好看的。”余挽辰无意识地抓着时云舒背后的衣服,像在死死抓着一块浮木,“大家最后都死了,你也快死了。只剩下我一个。我拖着你往航行机的方向走,想亲眼看你咽了气再把你丢下。航行机坠毁,维生舱还有小半能用,你生命力很顽强,一直活到我找回维生舱那里,然后……然后我把你放进去了。我知道你不可能活下来,我也一样。我们没办法离开那座城……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知道……我知道。”时云舒感到对方正无措地抓着自己,像是无法面对那些回忆,亦或是无法面对那些回忆中的人,“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死去的人埋葬在我们的记忆里,我们活下来了,现在好好的。不要再想了,阿辰。”   余挽辰的身体略微有些僵硬,他喃喃道:“不……你不知道。你根本……”   下一个瞬间时云舒感到灰门出现在了外面,他猛然拉开胶囊仓门窜出去,对床下铺新来的住户看着墙上凭空出现的门扉正张着嘴马上就要发出尖叫,但那声音被时云舒从胶囊仓里窜出来的动作一噎,就闷在了肚子里。   “不好意思。”时云舒礼貌而迅速地死死拽住了灰门的门把手,避免它任性地大敞四开,“麻烦您忘记您现在看到的一切,谢谢。”   那皮肤发绿又发紫的外星人张着嘴说不出话,半晌他哆哆嗦嗦地询问起来:“那个……你们,是无名氏的人吗?”   “是。你是?”   “我是麻乌人,名叫乌帕。听说无名氏猎人团住在这里,所以我和原本今天住这里的人换了床位。”那绿紫皮肤的人颤颤巍巍地说道。   他个子很高,但非常瘦弱,胸部习惯性地佝偻着,缩着肩膀,弓着窄腰,看起来有些畏手畏脚。头上毛发稀疏,耳朵尖尖,眼窝深陷,面部尖瘦,脸上架着一副厚眼镜,身后垂着一条无精打采的细尾巴,他的腿部与趾行动物有些异曲同工,而那足部也是细长瘦削的。   “你刚到这里吗?那不如休息一下,时间还早。”时云舒的声音跟表情都十分平静,但他的手已经用力到指尖发白,两只手就那么死死扯着灰门的把手,可那门就是关不上,“我们船长在另外一个屋子,之后我会去帮你叫她……”   他低下头,发现有一颗弹珠卡住了门缝。   “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去5132号房的四号床去找她。”时云舒补充道,“如你所见,我这里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乌帕赶忙像只营养不良的长虾一般跑走了。   时云舒看着关上的房门松了口气,这一小个房间内是没有监控设备的,只有走廊里才有,所以他暂时不必担心会被空间站找麻烦。   余挽辰走过来,蹲在灰门边上,示意时云舒稍微把门开一点,他会把弹珠弹进去,然后门就可以关上了。   “你没问题吗?”时云舒询问道,他不希望再有第三次面对发烧烧一整个星期的余挽辰,那对他俩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没事。”余挽辰垂着脑袋蹲在那里,语气里有一点厌倦和焦躁,他在努力试图控制,但这种情绪显然并不那么好控制。   这扇灰门就仿佛是刻在他肉身与灵魂上的一道口子,它永远不能愈合。他厌恶它、憎恨它,却靠它才活下来、摆脱不掉它,他至今未能很好地说服自己与其和谐共处,更完全寻不到与其和谐共处的可能性或方法。或许他该找机会同吴二三聊聊,吴二三应付起自己身上那些永不愈合的伤应付得得心应手。她比他疼的多,那是纯粹的折磨人的伤口,没有任何好处。天知道她是怎么做到不会为自己的身体状态发疯的,或许是因为普罗人自小便不得不接受自己终有一天会变为尸奴,于是早有心理准备——这种想法算不算得上是一种种族歧视? 第190章 并非是受害者   “我可以打开它,然后……”时云舒原本想说然后他可以和门里面的家伙谈一谈,无论那是什么家伙。他现在非常确定灰门不会伤害自己,而且之前他和十四岁左右还有十八岁左右的余挽辰都聊得还算愉快,这给了他非常大的信心。   “你不会喜欢那小子的。”余挽辰轻声说道。   他低下头伸手触及卡住门缝的那颗墨绿弹珠,一旁时云舒瞬间感到门内有什么东西剧烈地向内拉扯了一下门板,那力道大得他险些没拽住门把手。   “‘那小子’?”他近乎咬牙切齿地扶着墙壁,借力拽住门把手,怕它忽然打开放出什么怪物来把事情搞大,“那就是你!余挽辰你个愚蠢又固执的傻蛋东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这一点?”   余挽辰不言语,他盯着面前不远处漆黑的一道门缝,像在看向一片狭窄的深渊。   下一个瞬间他的视线凝滞在那里,他惊悚地看到那漆黑门缝之中忽然冒出了一只绿色的眼球,然后又冒出了一只,还有一只……   密密麻麻的绿眼珠子转瞬之间挤满门缝,只要时云舒稍一懈力,它们便会疯狂地喷涌出来,淹没余挽辰的身体,将他淹没。   那挨挨挤挤眼珠子塞满门缝的画面当真有些令人反胃,余挽辰起身后退半步,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似乎在这个瞬间他退行到了很久之前,他还是那个面对潘城大坠落时惶然无措到浑身发麻的少年。   “出去。”时云舒干脆利落地命令道。   余挽辰没动,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时云舒,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提议。   “你留在这里对解决这件事毫无帮助。”时云舒用力得指节发白,他将眼神指向门口,一字一句道,“赶紧走。”   他说的有道理。余挽辰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他要是又被灰门伤到又会高烧烧得死去活来,这只会给所有人增添负担。   于是余挽辰转身离开。   随着余挽辰的离去,时云舒感到门后与自己对抗拉拽的力量在逐渐变小,直到完全消失。他松了口气,把灰门轻轻推开的同时,俯下身想去捡拾起那颗卡住门缝的弹珠。   然而当他无意中看到门后的地面,视线便凝滞了。   他看到了地上的雪。   雪——在他的印象里,他只在灰门里见过一次雪。   他拾起弹珠,再一抬眼,便看到了面前站着的那个人。   是余挽辰,但不是现在的这个。他头发花灰,眼睛是绿色的,这时候的他大概与灰门结合已有段日子,但不会太久。   余挽辰二十一岁时与灰门结合,看这门内那余挽辰的样子,大概也就是与灰门结合后一年左右。   下着雪的日子,这人只穿着件大衣,还敞着怀,里面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有红色自胸口蔓延,在他的胸前画出了玫瑰的影子。他很瘦削,面颊都显得有些凹陷,眼窝也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健康、有些神经质。   他盯着门外的时云舒,目光沉沉,含着些狠戾和阴森,像大雪封山后找不到食饿狠了的狼。   “你在卖可怜吗?”时云舒上下一打量,他视线落在了那人敞开的外衣上,“把衣服系好。”   “把它给我。”那人胡乱裹了裹衣服,他视线低垂,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在讨要自己的弹珠。   时云舒迟疑着,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弹珠,像在思考,也可能是犹豫。   “你的手伸不出来。”半晌,时云舒看向门内二十二岁的余挽辰,那是属于这个人二十二岁左右记忆集合成的实体,“我猜如果我把手伸过去,你就会把我拉进去。”   门内那个余挽辰闻言眯起眼睛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他放下手,那样子带着点冷淡和厌烦,整体来看很像个什么疯癫又厌世的亡命徒:“你既然知道,干什么还把那家伙赶跑?他不喜欢这样。你赶跑他,他会伤心的——他真的很伤心。他现在正在外面的走廊上蹲着,像个自闭的蘑菇。”   “你正常点,什么‘那家伙’,你们是一个人。”时云舒抡起弹珠丢到门内余挽辰的头上,“灰门内外,从来都是一个人。这里只有余挽辰,没有其他任何人。”   那人被他的动作给惊到,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在弹珠落地前把它抓住,还懵了片刻。   “我不喜欢他。”二十二岁头发花灰的余挽辰露出个厌恶的表情。   时云舒毫不留情地对着对方的心口扎刀子:“十四岁和十八岁的你也不喜欢这时候的你。”   余挽辰果断开始同对方互相捅刀:“你以为是因为谁才造成的这种局面?”   “因为我。”时云舒毫不犹豫迎刀而上——鉴于物理意义上他也这么做过,这于他而言根本没什么难度。   那余挽辰一时语塞,像是一时间想不出下一句话该说些什么了。他瘦长长一条站在那里,攥着自己的弹珠,看起来很愚蠢又固执。   时云舒看着对方,半晌他莫名其妙露出个笑,那笑容堪称灿烂——灿烂却尖锐,会让人产生碎玻璃片反光一类并不很健康的联想。   他补充道:“而且我一点都不后悔。”   那门内的余挽辰面色更糟,看起来简直恨不能撞出来生啃了对方。   “你太糟糕了。”他喃喃重复着,“你太糟糕了。我之前怎么会觉得你是个好人?”   “美好的不一定能吸引来美好的,但糟糕的一定能吸引来糟糕的。”   余挽辰拧着眉毛:“你这算‘受害者有罪论’吧?”   “是吗?”时云舒没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机会,他张开手臂,做出了个类似准备拥抱、展开自我——亦或是即将献祭的姿势,“你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客观而言,余挽辰当然算不得受害者。整个天空城调查处前前后后有过那么多人重伤不治,偏就他这一次任务归来只他一个重伤难医,又刚巧赶上新技术趋于成熟冒险一试被救活了过来——他算什么受害者?说他是个运气不错的幸存者还差不多。他若自诩受害者,那当真是地狱级别的得便宜卖乖。   他绝算不得受害者,虽然他确实会感到痛苦。他活着,可身体不再是自己熟识的身体,他至今也未能接受这一点;他活着,却失去为人的权力和尊严;他活着,但这般异于常人的存活让他一度生不如死。   于是便更是憋怨。他已然称得上幸运,却还颇感痛苦,于是他怨恨生者,又愧对死者。   “我不是。”门内那余挽辰一摇头,“谁都有可能是,但我不是。”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原本张开的双臂也落下半截:“……我可以补偿你。”   跟着他上前半步,再有半步他就要踏入门内:“你想怎么着都成。好不好?”   “你在打什么主意?”余挽辰谨慎地后退半步,“你别想着进来,我是不会……”   下一秒,意识到对方完全在虚张声势的时云舒已经干脆利落地抬腿迈步走入灰门的皑皑白雪之中。   寒意瞬间包裹上他的身体,他痛骂了一句外星脏话,猛地打了个哆嗦,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   而在他身后,终于得到了他的灰门餍足地关合,倏然消失在那里。   与此同时现在唯一一个仍留在房间里并围观了事件发生全过程的苏梦凉透过胶囊仓门缝眼看着灰门消失,她的喉咙里猛然发出了一声短促又尖锐的鸣叫,紧接着她开始疯狂地在石头号群内@全体成员。   阴暗且五颜六色地爬行:“@全体成员 时云舒进灰门了啊啊啊救命该怎么办怎么办啊SOS超紧急事态!!!@全体成员 @全体成员 ”   门内,余挽辰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到时云舒身上,一边声音微弱且肯定地说:“你疯了。”   他眼睛瞪得很大,因为这时候他非常瘦,所以这使得他的眼睛这么一瞪大得简直吓人,又因着眼底的乌青而显得格外神似动画片里的僵尸。他盯着时云舒,后退了两步,像在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然后他视线缓缓下移,注意到对方连鞋都没穿:“今天这里零下十度。”   “谢谢提醒。”时云舒裹着那要风度没温度的大衣吸了吸鼻子,“人生难得能有赤脚走在零下十度大雪里的经历,托你的福,我阅历更丰富了。”   余挽辰脱下自己的鞋子,放到对方脚边:“穿上。”   “这里不只是一段记忆吗?”时云舒茫然地抬头四顾,他们似乎在一座山里,不远处可见一座几近废弃的护林员小屋,“记忆也会伤人?”   他依稀记得这个地方,这一年的冬天他们被派去这山里调查一个天空城的坠落物,到最后一无所获。 第191章 谁才是病最重的那个?   “快穿上。”余挽辰蹲在那里扯对方的脚踝,“对,这里只是一段记忆。其实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雪也没有山。但你看见了,你的脑子会欺骗你,认为这里就是有这些东西。原本这一切都不会把你怎么样,但当你的脑子对此深信不疑,你照样还是会冻伤。”   时云舒不为所动地站在那里,半晌他蹲下来,直视着对方深陷的绿眼睛:“你不是恨我吗?那我受点教训,你不会开心吗?”   “你有病吧。”余挽辰毫不留情地骂道,“我知道你脑子不正常,但我真不知道你脑子这么不正常。”   “啧,这话我一字不落送回给你。”   “你不是说我想怎么着都行?那你就把它穿上。”余挽辰扯着对方单薄的裤腿,“你绝不能在这里面有事。”   时云舒很好奇如果自己在这里出了事会怎样——不过这并不是个现在适宜去好奇的问题。   他依言穿上对方的鞋,意外的大小还挺合适:“那你呢?不会冻到吗?”   余挽辰讷讷道:“我什么都不是,用不着管我。”   时云舒“哦”了一声,余挽辰扯着他的手腕带他走向不远处的那座护林员小屋,这时候他显得格外顺从,就那么乖乖任对方拉着,跟着人家走,还不时仰头看向天空、轻嗅空气,感受雪花在皮肤上融化的过程。   这里有他无比怀念的蓝星的天空、令人惊喜的雪天的味道,甚至正在下雪——有言道“当你认为自己不会被诈骗,其实只是因为还未遇到面向自己这类受众的诈骗剧本”。这话似乎放在任何地方都有道理,比如时云舒现在就已经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早该进来看看——这瞬间他似乎完全忘记自己从前有多怕这扇门了。   小屋里燃着炉子,门开的瞬间暖意扑面而来,余挽辰把时云舒塞了进去,然后关上房门,将暖意牢牢锁在屋子里。   “这地方不错。”时云舒拍拍落到头上的雪花,“做什么都挺合适的。遥远、封闭、荒无人烟,外面还在下雪。很适合杀人,或者上床。”   “你在打什么主意?”余挽辰警惕地盯着他,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不信任,“你这样——外面那些人,会吓疯了的。他们很关心你,你不应该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不用管他们,奇葩事情他们见多了,不至于吓疯,顶多就是有点意外。不过既然这事是我做的,他们应该也不会很意外。”时云舒说着忽然凑了过去,余挽辰下意识地躲闪,这么一凑一躲的,时云舒就把人逼到床边坐下了,“我现在比较在意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余挽辰仰头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他这个人在这个年龄段时深藏的厌倦和焦躁,他厌恶一切,永远都感到无比烦躁,很难获得平静或安宁。他失去了相当多为人的权力,他对于自身的存在充满迷茫、不信任和不确定,有时他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不存在了,他是只活在天空城调查处里的幽灵。   而这一切,起源于时云舒作为他意定监护人签下的那份授权。   时云舒低着头轻轻顺起余挽辰的头发,那人的头发看起来是花灰的,这时候还没有完全变成灰色。这样花灰的头发、瘦削的身体、凹陷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睛,显得此人很有种行将就木马上就要驾鹤西去的濒死感。   他感觉手下的发丝很凉,其间有融化的雪。于是他忍不住一遍遍抚摸过去,把手指插入对方的发丝之间,想要抹掉那些冰凉的水珠。   “我为什么要有什么想说的?”余挽辰强硬地拍开对方的手,“就算有,我为什么要跟你讲?”   “嗯,也是。”时云舒点了点头,他侧身在床边坐下了,“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要把我送出去吗?”   “进来了还想出去?”余挽辰的手指像枯藤一般爬上对方手腕,“门都没有。”   时云舒很不合时宜地想笑,他心说这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门都没有”。   “那怎么办?”他询问道,并尽可能让自己不要显得太想笑,“也不让我走,也不想说些什么。那你打算把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余挽辰冰冷消瘦的手指缓慢收紧,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对方,带着一点湿漉漉的跃跃欲试,“我伤不了你。但想折磨一个人,又不是只能靠皮肉之苦。”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具体点呢?”   “我会把你关起来。”余挽辰阴森森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那样子像极了冬眠后饥肠辘辘的兽类,他的手指也收紧到了极致,“你再也出不去了,你只能呆在这里。”   “你知道我不喜欢那样。”时云舒眉头微蹙,对方攥得太紧,他觉得有些不适,便扯开了那只手。   “我管你喜不喜欢。”余挽辰强硬地说道,尽管他看起来几乎是摇摇欲坠的,就像个快要坏掉的人偶——他又一次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这一次的力气更大了,“我会——逼你吃很多你讨厌的甜食,打乱你的所有计划,胁迫你唱你根本找不到调子的歌谣……”   这似乎是时云舒曾在普罗的泛红天光下对对方说过的东西,所以说一切交心和理解都可能变为回刺向自身的暗箭。真是突如其来、防不胜防。   时云舒试图再次扯开对方,但那人是显而易见的不依不饶。他也有些恼了,于是便使了些力气试图压制住对方。他知道这地方伤不了他,因此显得格外的游刃有余——但他没想到的是,某种冰凉滑腻的东西却忽然不知怎么的就从他后方悄无声息地绕了过来,并把他堪称温柔地绑到了床上——那动作显然没有伤他分毫,但挣他也是绝挣不开的。   “靠。”他气笑了,“你可真不怎么讨人喜欢。”   “不需要你喜欢。”余挽辰轻声说道,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视线里有种凝固的偏执,“灰门里有很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你可以慢慢感受。”   时云舒不由咋舌,他开始思考起灰门对于所谓“伤害”的标准和定义——这标准跟定义究竟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   但他还未来得及思考出个结果,便被面前人凑过来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却一点都不柔软,干刺刺的。那人的嘴唇完全是干裂的,口感很不美妙。他也不挑食,就在对方离开的瞬间仰头追过去,舔吻上那干裂的唇,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跑什么。”他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眼睛里有一份丝毫不加掩饰的侵略性,“怕了?”   “我有什么可怕的。”余挽辰不甘示弱地再次凑上去。他胡乱地磋磨那人的皮肉,将头埋进对方颈窝、用干裂的嘴唇持续制造毛刺刺的轻吻,一副打定了主意要狠狠蹂躏对方一番的模样。   而时云舒呢,时云舒被束缚着不便行动,但偶尔当距离适宜的时候,他会偏头去亲吻对方。那感觉真是甜腻没边,甚至于到最后甜腻到余挽辰停了下来,带着一种凝固的幽怨和不满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时云舒往床上一靠,满不在乎地笑,声音轻得像羽毛落下时抚摸树梢,“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放开我,我会满足你。”   出乎时云舒意料的,这年轻的小余听到这话后露出了厌恶的神情:“我真讨厌听你说这种话。”   他略有些意外地一挑眉:“为什么?”   “如果一个人知道你喜欢什么,但他从不给你这东西。你觉得是为什么?”   “没有利益关系。没有发展潜力。没有感情基础。不重视。不在乎。不想给,或根本给不起。”   余挽辰用一种“这就是为什么”的眼神看着他。   “噢。”时云舒明白了,他咕哝着,“……好沉重。”   余挽辰反驳:“是你太轻浮。”   “我又没勾引你。至少在四百多年前没有。”时云舒同样有理有据地反驳,“是你一厢情愿、太过空虚。我什么都没做,你自顾自地就喜欢了失望了恨上了,跟那些喜欢自编自导自演苦情戏自我感动的闲人没两样,幼稚得很,还有相当程度的精神洁癖。你真该去多看看心理医生,不要放弃治疗。”   这话可真是不留情面。   余挽辰同样不留情面:“说得好像你没有享受到一样。被人恋恋不忘爽死你了吧?能在别人心里占有一席之地,总有个无依无靠又惨兮兮的年轻人依恋你、看着你,听你的话、配合你、协助你、帮你——只是因为你是你,不论你是‘时云舒’、‘朵朵’,还是什么张三李四王五。你才该多去看看心理医生。你才是病最重的那个。”   “所以你现在把我困在这里,只是为了和我好好吵一架吗?”   余挽辰的视线游移了一瞬间,时云舒从这一瞬间读出了“不完全是,但的确有”的意思。   既然要吵,时云舒便顺理成章发挥起自己骨子里的尖刻:“我已经如你所愿受了教训。我也成了与天贽结合的人。你经受过的痛苦,我正在慢慢感受。即便是这样,你也不满意吗?”   这个问题令余挽辰目光躲闪了一下,随后他的目光迎上对方的视线:“跟这个没有关系。” 第192章 来者犹可追   “那跟什么有关系?”时云舒不依不饶地追问,他现在是真的有些恼火——他有时真搞不懂余挽辰的逻辑,就像一些时候对方也搞不懂他的逻辑一样,“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吗?我已经在这里了。你还想要什么?”   人与人的理解当真是个亘古至今的重大难题。如果人们可以读到彼此内心的想法,或是每个人都只讲真话不擅隐瞒,那么世界会更好吗?   余挽辰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人,半晌,他视线落在那些束缚住时云舒肢体的东西上,示意它们放开他。   时云舒一副摸不到头脑的样子爬起来,他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他搞不懂刚刚是什么东西绑住了自己,那些东西很柔软。   “我想要你恨我。”余挽辰这时候幽幽说道,声音轻哑,“就像我恨你一样。”   时云舒哑然,他张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或是这人已然疯魔了。真是疯了。脑子瓦特了。   “……为什么?”他发出了迷茫的声音,“我为什么要恨你?”   余挽辰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话锋一转讲述起一些陈年旧事:“我工作的第一年,阿兰死在了血肉之城。你还记得吗?我们都是你的学生。   “他不知怎么被肉菌丝寄生,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忽然说觉得疼,然后整个人向内凹陷,只剩了一张厚重宽大的皮囊匍匐在地上,试图吞噬从前的伙伴。”   “我记得。”时云舒垂下眼睑,他记得每一个人,他现在时常觉得遗忘是一件多么令人轻松的事情,可他不能轻松,那些人埋葬在他的记忆里,他不能忘记,更不想忘记,“他射击成绩特别好。很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聚餐的时候他大肆发表过一番想要铲除世间香菜的言论,很有趣。”   “还有小涵。她变成了个行尸走肉,只会一遍遍重复着生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余挽辰的声音里有种行尸走肉似的麻木,“她最后那会儿在帮大家烤肉,说这是自己家传的手艺,自己本来是要在家乡开饭店的,还念叨起回家相亲的事。然后她被袭击了,她永远都在想着烤肉,还有回家、开饭店、相亲,说那小伙是她儿时玩伴,好不容易才联系上。”   “嗯,我知道。我记得。”   “还有依依,他被赤线虫叮咬,感染了萎缩病,最后只能匍匐在地上,求我们让他死得有些尊严。”当他叙说起这些往事,恍惚会觉得叙说也是一种残忍,“我们下不去手,最后是你送走了他。”   “嗯,我记得。”   “还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同窗、朋友,死去的人。”余挽辰低头垂下眼睑,眼睫遮挡了对方窥探他眸中情绪的通路,“这些事让我很恐慌。我求过你,如果我濒死时你在我身边,就请尽快让我以人类身份死去,我想保有最后的尊严。你答应了。你做出了承诺,但你没有兑现它。你甚至亲自践踏了自己的承诺,把我变成了这样的……这样的一个东西。”   他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腹腔。   “嗯。”时云舒点点头,“所以你恨我。”   “可我活下来了。”余挽辰轻声道,“时云舒,我不是受害者,我是个幸运儿。我太幸运,总能逃过死神的镰刀——即便这不是我想要的,即便它给我带来痛苦。每一个与我谈论这件事的人,都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幸运,有太多人说我比死去的人幸运太多。有人嫉妒我,嫉妒我有了神奇的能力。还有人恨我,恨我有这样好的运气却不知足常乐。”   说到这里,他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双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时云舒,像一个疯傻子渴望得到审判,亦或是一朵玫瑰妄图被斩下头颅。   “或许我不该恨你。”他咕哝着,“但我确实恨你。   “……所以如果你也能恨我,我想我会感觉轻松一些。”   “……噢。”时云舒有些迟钝地点点头,他伸出手去探向余挽辰的脖子和侧脸,感到那人偏头轻轻蹭蹭他的手,那样子显得好狼狈,像条雨中的流浪狗,还是病入膏肓的那种,却十分微妙地没有完全丧失对人类的信任,“……我觉得你真的很需要心理医生。”   他这话说得相当认真。他在这一刻空前理解吴二三之前看着他俩时的心情。   “你就可以。”年轻的余挽辰幽幽地盯着他,攥住了他的手。   时云舒轻轻抽下手,没抽动。   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我没学过。没有执照。”   “我不介意。”   时云舒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说不清——该说什么,他们难道要搞一场神似精神病人偷穿医生白大褂给另一个精神病人确诊精神病的cosplay吗?   余挽辰看出了对方的欲言又止:“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时云舒深吸一口气:“你想上床吗?”   余挽辰懵了。他其实听清了,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你想上床吗?”时云舒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他将手指顺着原本的动作插入对方的发丝之间,轻轻地摩挲了几下,“你想怎么对我都行,或者你想我怎么对你都可以——你不是有很多说都不敢跟我说的幻想吗?不如就在这里实现了。我猜灰门对于‘伤害’一事的判断依据是我的个人认知,而在我的认知当中这种事不是用来伤人的,所以我们可以过分一点。”   余挽辰眼神幽暗地盯着面前的人,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只是一个瞬间,他的确有所幻想。   时云舒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他倾身将人压在狭小的床铺上,亲吻上对方的嘴角。   余挽辰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他无意识地抓住对方的衣领,仰起头去吻上对方的嘴唇,动作有点急,像是期待了很久的样子。   一吻终了,时云舒拉开与对方的距离:“幸存不是你的好运,也不是你的罪过。只是这件事发生了,于是就发生了,仅此而已。你因为任何一件事的发生,对任何人任何事产生任何情绪都寻常。如果一定要怪谁,那就怪我——总归我也怪你害我死那么多回,咱们扯平了。”   这话说的,算不明白的糊涂账叫他这么一理,恍惚像能算清了似的。   余挽辰视线游移向一旁的空气,那语气里有一些微妙的不赞同:“这不是能扯平的事……老天,你以后千万不要转行做会计。”   时云舒闻言忍不住嗤嗤地笑,笑得什么旖旎氛围都碎成了渣子。他总是会因为余挽辰身上一种与生俱来的冷幽默而忍不住发笑,这可该如何是好——   他的笑声在被对方握住脖子的那刻戛然而止。跟着笑容也僵住了。然后僵住的是他的身体。他弓腰跨跪在对方身侧,这姿势待久了真是相当不适。   余挽辰并不用力,他只是切实地握着而已。他感受着对方皮肤的质感、脉搏的跳动,还有吞咽时喉头的滚动、逐渐冒出的冷汗和鸡皮疙瘩……那么鲜活。他握住了一条性命。   然后他感到了对方喉间的震颤,这触感真是迷人。   “这玩法相当不健康。字面意义上的,容易出人命。”时云舒用一只手按住了对方的一只手,“不过鉴于灰门之内没有什么真的能伤到我,在这里稍微尝试一下也不是不行。”   “别闹。我不是这意思,你也根本就不喜欢这样。”余挽辰的手落了下去,捎带着他反手握住对方的一只手,不再让人有任何动作,“你勉强自己给谁看?这只会让人更糟心。”   余挽辰再清楚不过。在许多事情上,时云舒只是“接受”,但他很可能并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恐惧的。尤其在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他无法获得丝毫安全感。   “倒算不上很勉强。”时云舒言辞轻缓,他将对方的手摁在床上,反复地捋,那动作像想把一张揉皱的纸抚平,“也许我不喜欢,但我可以接受,因为我面对的人是你。我了解你,也了解灰门。我知道我是安全的,这里是我在这个时代最接近家的地方。”   余挽辰瞪着他那双深陷的、瘆人的绿眼睛,他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像在看一个疯子,也可能是个傻子。   “你也一样,小余。你当然可以不喜欢自己,大家都有不喜欢自己的时候。在任何年龄任何阶段,都会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憎恨的……但你得接受自己。只有先接受,才能谈改变,或是别的什么。单纯一味地排斥和厌恶对现况没有任何帮助。”   时云舒言辞恳切,他认真地看着对方,几乎像在进行一场善意的蛊惑:“我们不能被永远困在几百年前。既然已经身处未来,不如就顺势而为往前走……你想跟我一起往前走吗?” 第193章 往者不可谏   余挽辰偏头看向对方耳边的空气,他一时语塞,只点了点头。虽然面上不显,但实际上他的心脏早已跳得堪比节庆鼓点——在被刚刚时云舒那一句“这个时代最接近家的地方”搅乱心神之后,他的脑子完全乱成一锅粥。后面再听对方自然而然地顺着那荒唐的“不健康玩法”讲到正事,尽管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他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最近总跟我谈论未来。那是你的念想,一个期待、一个盼望。是你对仍被困于过去的自我虚假的安慰。”时云舒语调轻柔地说着一针见血的话,“你其实也想不到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你根本没有从潘城里走出来过。”   “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不重要。”余挽辰低声咕哝,“重要的是一起去的人。”   这下语塞的轮到时云舒了。他原本打好的腹稿中道崩殂于腹中,只余下一点暧昧的泡泡缓慢升腾、染红耳廓。   这情话来得真是莫名其妙、突然非常,叫人猝不及防。   他轻咳了声,翻身坐到一旁,像在掩饰些什么似的摸了摸脖子。   余挽辰爬起来,懵了吧唧地看着他:“怎么了?”   时云舒又轻咳了声:“咳……说实话,小余,我完全不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喜欢’啊‘爱’的,我甚至一度认为它虚伪至极恶心至极,它只是被很多人用来掩盖赤裸交易的美好旗帜,而这东西在社会中存在非常广泛。”   “这世上当然有冠冕堂皇之徒,但也肯定会有真心实意的人。”余挽辰是这么说的,“……至少我是这样相信的。”   “……你还真是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保有着神奇的理想主义。”   “这是个‘盼头’。”余挽辰肯定道。   时云舒有点意外地看向对方,他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最终他开始讲起关于自己过去的事。一些他从没讲过的事。   “……很久以前,只要有人表白,我就会答应。只要对象提出分手,我也会答应。   “在你向我表白的大概两个月前,我那时的那位对象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人说我其实根本就谁都不喜欢,说我从没说过喜欢,那为什么要接受表白?我答不上来,后来那个人提了分手,我答应了——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好像这么轻易地答应谁的告白……挺不负责任的。不自己做出选择,而是一味被动接受,这就是一种对责任的逃避。”   他讲得很认真。   余挽辰也很认真地听,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对方,在重新认识一个无名的灵魂。   “爱恨都需要力量。我从前没有余力,但现在……或许有一点了。”说到这里时云舒抬眼看向余挽辰,他看着那个只存在于灰门之内的记忆的影子,不知道这番话是否能被现实中的对方知晓,“……你呢?”   “我真的挺喜欢你的。”年轻的余挽辰张着一双干涩的眼睛缓缓开口,他声音听起来几乎像在梦游,“……真的。”   “嗯。我知道是真的。”时云舒点点头,他凑过去吻上对方眼角,感觉自己好像吻上了一片小小小小的海,“我比之前更喜欢你。”   “谢谢。”余挽辰轻拍了拍对方的背。   他好像也大概能理解对方所谓的“谢谢”了。真奇妙。真怪异。他们为什么不早些把话说明白?也许说出来很多问题就能解决了,虽然有些问题即便说出来也难解决,毕竟人各有其私心,但“讲出来、说明白”显然值得一试。   下一刻,时云舒被余挽辰毫无征兆地推开了,他们间的距离瞬间拉大:“你该走了。”   时云舒半开玩笑:“你好像一点也不想我离开。”   “我只是一段记忆的化身,时间节点的具现……我说过的,我什么都不是,这段时间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你不需要在意我。”这个余挽辰指着自己胸口的那片血迹,“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在这一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整整一周高烧不退。生病期间有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通过灰门,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见到了身处灰门之内濒死的你。”   时云舒当然记得。   “现在你看到的我,同那件事情发生时的情况不一样。”余挽辰生硬地、肯定地强调道,“你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过去已经发生在这个时间段的事情。”   “我知道。”时云舒非常清楚这一点,他抬手摸了摸对方花灰的发丝,很难不承认自己后知后觉地有许多话想要对过去的余挽辰说,“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那个时候,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清。”   “现在说清还来得及。”余挽辰将时云舒从床上拉起,他推着对方走到小屋门口,“一切都还来得及。”   灰门缓缓浮现于屋门之上,时云舒在被推出去前最后回望了二十二岁的余挽辰一眼。   那人尽可能扯出一个笑容,说实话那笑真的看起来很惨,然后他向时云舒挥了挥手,权当道别。   记忆中的一切时云舒都带不出去,无论是大衣还是鞋子都在他出门的同时被拦了下来,留在灰门之内。   他回到了生花之石空间站的住处,这小小的一间屋子。现今屋内空无一人,苏梦凉的胶囊仓门大开,里面不见人影。   时云舒看了看时间,这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他想了想,决定去石头号订下的另外一间屋子里看看。   把空间站小屋的门打开的时候,他发现走廊里非常热闹。   石头号上除他之外的人都在,乌帕也在。他们吵吵嚷嚷的,苏梦凉在控诉,她说时云舒脑子不正常,他这样的行为容易给人带来非常严重的精神冲击。   陆鸿影就说你才知道他脑子不正常你是不是反应迟钝,苏梦凉回怼说你们几个旧人类没有一个脑子正常。陆鸿影当即反驳说你脑子也不怎么正常,谁没事会炸自己老家。   温红豆插在她们两个之间像是想打圆场,但显然她不是很擅长这个,就只能用行动表示让她们不要吵架——她挪到了她俩之间站着,并尽可能让自己的位置保持在那二人连线之间的中点。   乌帕站在人群边缘,看起来有些畏手畏脚的不知如何是好。他视线乱晃,某一刻便看到了正在门缝后暗中观察的时云舒。   “那个……”乌帕尝试开口,但他声音被淹没得一塌糊涂。   龙七潼正在说让吴二三用她的宠物石头尝试把时云舒带回来,但很可惜无论吴二三怎么做那块石头都不为所动,跟一块死石头似的——不过它可能本来就没有活着一说。   于是吴二三表示恐怕灰门之内不属于锚点所能干涉的范畴,这样的情况太特殊了。   “那个,他……”乌帕再一次尝试开口,但显然这又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那边吴二三转而抓住余挽辰的领子开始摇晃,她说让他把时云舒赶快给吐出来,无缘无故一个人从自己船上失踪的这事要是被传出去,吴二三作为石头号船长和无名氏赏金猎人团团长她肯定会被狠狠问责。   余挽辰任对方摇晃,他也很无奈,他说他是被时云舒赶出来的,现在根本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也想不到时云舒会直接走进灰门。   “你们吵架了?”龙七潼在旁见缝插针式八卦。   “算是吧。”余挽辰垂着眼睛,看起来情绪有点低落。   “为什么啊?”龙七潼人都快麻了,“你不是前一天还跟他腻了吧唧的?”   “昨天晚上还戴上对戒了。”苏梦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充道,“我还以为他俩要结婚了。”   “我**以后是不是应该在船上加一条船规是禁止同船谈恋爱?”吴二三狠狠骂道,“如果你们搞对象只会给石头号和无名氏增加不稳定因素,那我……****,我能怎么办?”   吴二三看向龙七潼,龙七潼温柔地提议道:“扣工资?”   “对,扣工资。”吴二三肯定地点头。   “这不符合劳动法。”余挽辰讷讷提醒道,“你这样会违反至少上万个星域的……”   “那个,我说……”乌帕扯了扯吴二三的衣袖,又指了指一旁的房门。   “啊?”吴二三不耐烦地看过去,然后就见时云舒正靠在门缝里面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看着他们一群人吵吵。   “楼道有监控。虽然这里的房间隔音不错,但时间长了你们恐怕还是会被举报。”时云舒提醒道。   吴二三当即骂道:“你***早不出来?跑哪去了?”   “稍微聊了几句。”时云舒轻咳了一声,他把门打开了,“我去洗个澡,你们进来吧。”   他回身穿上鞋子,又拿了点洗漱用品,走出门,满身莫名寒气地朝着走廊尽头的浴室走去。   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到最后吵吵嚷嚷的,都进了四人间的小屋。   因为这房间里只有三个石头号成员和一个委托人,所以他们大可以放开了讲话,没什么可顾忌的。   或许是因为这样,当时云舒洗了个热气腾腾的澡又舒舒服服在暖房里吹好头发擦干身体回到房间的时候,就见吴二三正在向委托人提供堪称离奇的解决方案。 第194章 畏畏缩缩的麻乌人   “你看,既然如你所说,你们的基因信息严格保密,理论上绝不允许泄露或自行检测,而我们现在做的是合法生意,不便进行什么擦边行为——所以不如你就认我们作干爹干妈,权当是找到了父母,怎么样?”吴二三说着用力揽过龙七潼的肩膀,两个人对委托人目光如炬,那行为举止不似两人间有什么亲密关系,只显得他俩是有过命交情的战友。   时云舒简直都能想象过去石头号上只有吴二三和龙七潼的时候他俩是如何完成的那些委托,他们在赏金猎人网站上的宣传板块显然都是美化过了的,实际情况想必多少都会沾点离奇和荒唐。   乌帕已经傻了。他绝望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刚刚进门的人——然而在他发现刚进门的人是时云舒之后,就又绝望地收回了视线。   八个人两张下铺显然坐不开,于是其中几个人就坐在了地上。他们见时云舒来了还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给委托人支招。   “或者——简单的生物信息收集起来也不是很麻烦,麻乌星有二十亿人口。我们可以在未来的几十年间在麻乌星设立观测点,有计划地收集麻乌人生物信息,同时做好记录、避免重复收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可以找到你生物学意义上的亲属。”余挽辰声音平和地叙说着完全毫无操作性可言的提议,时云舒总觉得他是在破罐子破摔式地讲冷笑话。只是他表情实在认真,搞得人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不该笑。   “你为什么想找到父母?”时云舒这时候插嘴问道,他走到余挽辰身旁坐下了,就好像早上没有发生那堪称离奇的荒唐闹剧一样。   “噢……这个……就是好奇而已,也有一部分是迟来的叛逆心作祟。”乌帕听到这个问题后瑟缩了一下,他高瘦的身体坐在胶囊仓边缘蜷缩着,显得他比实际上要小得多,“你们不要说出去,可以吗?在我的星球,是坚决抵制知父母论的,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我的工作就不保了。还有我的命也是。”   “当然。当然。我们会最大程度保证委托人的隐私——顺便问一下,你来生花之石空间站出差,是因为什么,可以说吗?”吴二三询问道。   “我来监视一对男女的行踪。”说起这个,乌帕的手指纠缠在一起,显得格外忸怩不安,“不过我不负责现场行动,我是数据分析组的……我在麻乌的基因管理所工作,平时就是负责一些检测结果的统计、分析和录入。”   吴二三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也就是说,你的工作伙伴也在生花之石空间站,对吧?”   “是的,是的……当然,不过他今天下午才会到,他刚刚结束其他空间站的外派工作不久,本来是有假期的,现在变成了加班。”乌帕点点头,他的视线始终低垂,像是刻意不与人对视。   “那你监视的那对男女呢?”   “他们晚上到,现在应该还在路上……因为麻乌不允许知父母、知配偶、知子女,所以基因管理所必须要保证不会有人偷偷在外进行有效性行为,出入管制十分严格,就连出麻乌星出差的同组员工也会保证都是同性别或无生育能力。”   “‘有效性行为’?”   “精卵结合。”乌帕言简意赅。   “噢。”吴二三一时好奇,她继续问道,“冒昧地问一下,那如果是外星人跟麻乌人结合……”   “那那个麻乌人就要离开麻乌。不过麻乌的生活很好,一般都不会有人想离开麻乌的。”   “你在基因管理所工作,那你不能自己找数据库吗?”陆鸿影冷不丁插嘴道,“为了避免近亲繁殖,麻乌基因管理所不可能删除全部公民的亲缘关系信息。”   陆鸿影的言辞语气并不具有什么攻击性,但乌帕还是像被碰了的含羞草一样缩了一下:“是……是这样的,但是……这样很有风险不是吗?我想你们会是专业的……”   然后乌帕强逼自己梗着脖子抬起了头,声音也象征性地放大了一点:“我、我做过计划的!我有完整的计划,我只是个普通员工,没有权限查询亲缘关系信息档案,但是我可以把你们偷渡进基因管理所,我有认识的朋友也在那里工作,可以协助修改监控和出入数据。我可以帮你们提前偷来具有查询权限的人的身份卡,你们查完后消除掉近期的查询数据就可以了……”   “不是你自己联系上我们的吧。”温红豆忽然说道,她通常都很少会在这种时候插嘴,她不常参与进委托里——除非是那委托与天空城有关,“谁帮你联系的?”   “呃……是我的朋友,是现场行动组的,他们经常可以离开麻乌,数据分析组的外出机会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所以找他们会比较方便一点。麻乌有对外网络的管制和监视,我又很少离开麻乌,联系你们并不方便……”   “为什么是我们?”时云舒打断了乌帕的话,“是你选的,还是你朋友选的?”   “呃……是……是我朋友选的,他说你们评价还不错,性价比、完成率和满意度都不错,只是服务态度褒贬不一……服、服务态度这种东西无所谓啦……哈哈……”乌帕几乎快要在胶囊仓里缩成一个球,他颤颤巍巍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像在看着一帮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怎怎怎么了吗?”   “你朋友会来这里吗?”时云舒问道。   “会、会的……他是行动组的,按理说下午就会到了……”乌帕点点头,“他是我这次出差的工作伙伴……”   “你——”   时云舒还欲说些什么,但吴二三打断了他:“那好,等他来了,你告诉我们,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   乌帕愣愣地张着一双凹陷的大眼睛,他茫然地点点头,像是不理解为什么赏金猎人接自己的委托还要和中间人联络,但他又没什么经验,于是便只得答应了。   随后吴二三让乌帕先出去一会儿,她说无名氏需要开个会。   乌帕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走出去,关上了门。   “这个委托不太对劲。”乌帕刚一出去陆鸿影就直截了当地对吴二三说道,“也许我们可以把定金退回去,然后滚蛋。”   “先看看他那朋友什么情况。”吴二三对此持观望态度,“有相当一部分麻乌人就是像他这样的,我还见过更夸张的……那么高的个子,那么可怕的样貌——我知道这种言论会涉及种族歧视但我主观就是觉得它长得很可怕——却一个个哆哆嗦嗦吓吓唧唧畏首畏尾,就好像全天下的亏心事都叫他们做过了,无论发生什么都总是在极力表现自己是个‘完美的无辜受害者’或随时准备受害。他们的逻辑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很多外星人都会觉得难以理解。虽然外星人本就难以理解,但他们属于比难以理解更难理解的那一档。”   “他所声称的动机——好奇,叛逆心,在我看来这些东西不足以支撑他违逆麻乌的律法。我们帮他,相当于是从犯。”时云舒的声音轻而迅速,“还有他的计划,非常扁平、幼稚,可行性极低,我甚至怀疑那是他从哪里偷渡回的三流外星特工片里看来的。而且他对于这个委托,一定有所隐瞒。”   “没有证据的事,算不得违法。”吴二三有些奇怪地盯着时云舒,她上下看看这个人类,“你怎么突然这么小心?犯事了?”   “有调查局的人盯上我们了。”时云舒索性直截了当地把话摊开讲了出来,“也可能是盯上我。奇兔鲁……对他们说了些东西。他们怀疑我身上的天贽跟近期频繁出现的时空乱流有关。”   吴二三沉默几秒,也许她在思考要不要把时云舒丢下船去。   然后她压低声音:“奇兔鲁没有证据能证明你身上天贽的能力,调查局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的怀疑。调查局的人盯着你,只是例行公事。他们无权干涉我们的行动。”   “即便如此,小心一点不是坏事。”时云舒说着,他轻咬了下口腔中的软肉,很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总是能卷入进各种各样的事端,“如果乌帕始终不肯说实话……这个委托,也许可以考虑终止。” 第195章 “终极愿望”   吴二三想了想,刚才陆鸿影劝她,现在时云舒也劝。通常来讲她很听劝(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于是果断道:“好。下午看看他朋友的情况,再逼问他一回。如果问不出来实话也搞不清楚状况,我们就撤。”   没人有意见,只是温红豆表示自己这次不想参与行动,吴二三就随她去了。而后温红豆先行离开,很稀奇的是这次陆鸿影居然没有跟过去,反倒是苏梦凉跟了过去。   时云舒向着吴二三投去了疑惑的一瞥。   “她从开始帮我忙的时候就说过,遇上和天空城无关的工作,她有权拒绝。”吴二三是这么说的,“她真的很擅长跟天空城打交道,她去那些地方简直就跟回了老家一样,像是对每一条旧巷都无比熟悉。她通过天空城能够给石头号带来非常大的利益,所以我就随她去了。”   “不是,我是想说……”时云舒的眼神某一刻飘到了陆鸿影身上,又很快飘了回来,他还是决定有话直说,“你们已经聊过祖梧星的事了吗?”   “没有。”陆鸿影干脆道,“但谁都没那么迟钝,不如说我们早该想到的……”   吴二三闻言默默抱紧了自己的背包,她亲爱的小石头就躺在那里面,显然自从温红豆她们三个倒霉蛋从过去的祖梧星回来后,她便深刻意识到石头号能苟存至今很可能全靠了小石头容纳下温红豆对于天空城而言的庞大奇异价值,不然连同她船上的那一堆天贽,恐怕这石头号早就天空城化八百回了。   “你之前知道吗?”余挽辰忽然向吴二三问道。   “知道**个鬼。”吴二三骂道,“我说过多少次了,我真的觉得我的小石头就是块石头,它只是我不会说话也不会动、没有心跳和呼吸的好朋友。我到处带着它,是因为我很爱它,我知道它也很爱我,它帮了我那么多次。”   “不过你依然会为我们举行‘登船仪式’。”   “那是习惯。我从前在海盗船上就是这样的。这东西从前是星际海盗们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护身符。”吴二三轻轻拍拍背包,就好像她背包里存在着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只令人怜惜的毛茸茸动物幼崽,她那么爱它,“星际海盗船上大多常年堆积天贽,海盗们都非常惧怕飞船会有朝一日天空城化,所以一直都在寻找传说中的锚点以期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这时候龙七潼忽然一拍手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说苏在九年前就见过红豆并从对方手中接下泡泡,而这个泡泡实际上是红豆遭遇时空乱流回到过去后从现在的苏的手里拿去给过去的苏的……那么那两个‘泡泡’的存在,就有问题了。它成了一个只存在于这九年循环之间的东西。”   一个东西凭空产生,并只存在于特定的时间段之内……这科学吗?又或者说这样一种离奇的现况,是被人为干预后的结果?   当时的祖梧星上已坠落有许多天空城残骸,从那些残骸中意外捡拾到两个泡泡似乎并非绝不可能之事,或许这才是更合理的走向。即便依然存在着温红豆一行三人通过时空乱流意外回到过去的这个事件,但温红豆抢夺现在苏梦凉泡泡并将其赠与过去的苏梦凉的这个行为本身才是使这现况成立的根本,于是过去与未来相互联系成环,环让时间这条绳子上多出了一个结。   绳子上打结,通常是为了什么呢?或许它是某条船上的缆索,打结是为了停靠码头。又或者它只是手工串珠中间的串绳,打结是为了避免珠子滑落。   “温红豆想做什么?”时云舒在已与温红豆共事几个月后才迟钝地关心起这个问题,他看向陆鸿影——他认为陆鸿影总归比他跟温红豆更熟,或许知道的会更多,“她为什么能沉没天空城?”   陆鸿影摇摇头,她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是那种带着含糊的怜意和隐约的无奈的笑,就好像从她口中吐出的不是什么真真假假孩童戏言,而是被纹饰过的长疤:“天知道,也许因为她是天空城的孩子。”   然后陆鸿影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她们。苏那姑娘有时候挺脱线的,说话也经常太过尖锐刻薄……”   她打开门离开了这间屋子。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这时候余挽辰表示自己饿了,要去觅食。龙七潼推荐他去某某区块的某某街上找某某摊子,说那家的奇绿果混踏踏特蛋黄玻璃鸟肉馅的木鼠糍味道不错,而且对人类比较友好,不存在广泛致病性和致命性。   余挽辰记住了龙七潼推荐的食物名称,他用手肘轻碰了下时云舒,要他跟自己一起去。   “别忘了下午还有正事。”吴二三最后提醒道。   余挽辰一边应着声,一边头也不回地拉着时云舒走出门去。   路上余挽辰始终沉默,时云舒也懒得讲些什么,他刚刚把话都说尽了,并不打算再说一遍。而且……   “灰门里发生的事,你知道吗?”时云舒忽然问道。   “有些知道,有些事后会在梦里看到,就像颠三倒四的录像回放。我跟灰门之间‘信号’很差,很难实时知晓一切事情的发生。”余挽辰没把话说死,时云舒也就不得而知他现在究竟知不知道刚刚灰门之内都发生了些什么。   不过总而言之,看来余挽辰无论当下知不知道,最终都是一样会知道的。   思及此,他莫名的就有了那么些微的尴尬。   “你做了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吗?”余挽辰像是嗅出了时云舒身上的尴尬气味。   “不。”对方的声音轻而迅速,“我希望你知道。最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噢。”余挽辰答应着,话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样啊。”   当天晚上乌帕回到房间,告知与自己同房的三个无名氏成员自己的同事已经到达空间站,同时他也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高林没有来,来的是约瓦。”   他那话说的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时云舒确认了一遍对方的意思:“也就是说——原本被安排来跟你一起工作的同事,兼帮你联系我们的你的那位朋友,也就是高林,他没有来生花之石空间站。来的是另外一个人,名字叫约瓦?”   “是这样的。约瓦说高林生病了请假在家,所以他就被临时换来了。”乌帕的手指绞在了一起,他犹犹豫豫地看着面前的时云舒,然后又看看旁边两个一左一右用冷淡又阴沉的视线紧盯着自己的人,“对……对不起,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是约瓦刚刚才告诉我的……高林请假没有走OA,我也不知道……”   “唉……”时云舒抓抓头发,他一边低头在终端上敲敲打打于石头号的群聊里说明情况,一边心说这麻乌人也真是怪,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行,似乎神经极为敏感,永远是一副受害者或时刻准备受害的模样,“嗯,没事。用不着道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由不得你。”   “你为什么会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余挽辰忽然询问道,这是个之前已经被问出过一次的问题,但他又问了一遍,并且问得理直气壮、气势汹汹,“这在麻乌属于严重违法行为,一旦被发现,你就会被扣上意识形态存在严重问题的帽子。你在基因管理所工作,一般人很难进那种地方工作,一般也不会有人冒着丢工作的风险来联系赏金猎人行违法之事,并且你所求之事根本无法为你个人带来任何实际利益——以单纯的好奇和叛逆作为理由,未免显得有些太过单薄了,乌帕。”   “嗯……啊……呃,是,是这样的吗?”乌帕一副焦虑得快要死掉的模样,他手指紧绞着,看得直令人担忧他的手指一会儿是否还能正常使用,“哦……那个,确实,这件事在麻乌违法,而且对我没什么好处……嗯,但是……但是我就是很想知道。我说不清是为什么,好奇和叛逆心不足以形容……但是,但是我觉得如果能知道,那别说是丢掉工作,即便是流落街头、死在路边,也不是不能接受。它就像是我的……嗯……可以说是‘终极愿望’吧?”   乌帕话音轻缓,言辞诚恳。他声线温吞,其中没有半分被质疑了之后的恼怒和愤懑,有的只是一派异常平和又安宁的叙说。   或许是他的态度太过平和,余挽辰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把目光转向时云舒,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看,麻乌人就是这样的。”   “类似一个‘盼头’,一个‘期望’那样吗?”时云舒接收到了余挽辰的信号,他转而试探道,“就好像吊在眼前驱使你前行的美食。”   “嗯。是的。”乌帕对此比喻表示了认可。然后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噢,对了。关于贵船长之前提议的认她和大副作为母方与父方的方案,我觉得还是不太能接受。因为我们素不相识,也更不可能有任何血缘关系。而关于余先生之前说的,生物信息收集的那个方案——我想了想,查遍全麻乌还是不太现实。不过我认识一个和我长得有些像的人,算算年龄,也许他是我的精细胞提供者……”   他非常认真地说着,看起来是真的有认真考虑过吴二三和余挽辰提出的离天下之大谱的方案。   “你真的是想找父母吗?”苏梦凉冷不丁打断了乌帕的话语,“还是说,你其实只是想做点什么……‘在麻乌不被允许做’的事情?而这事情实际上是什么根本都无所谓,只要是能够发泄你小小的叛逆心的东西就可以。而你只能想到知父母论。”   她这样会显得有些不太礼貌,但乌帕丝毫不在意被人打断,他反而在很认真地听苏梦凉讲话。   然后苏梦凉又补充道:“就像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各种修辞手法、文学作品,还有学习各种语言来试图弥补我那词汇匮乏的母语,即便这些东西对很多外星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词汇匮乏?”乌帕想了想,他纠结着的手指稍稍放松了一点,“是卡米克吗?还是……”   “是卡米克。”苏梦凉对此猜测表示了肯定。 第196章 异星交流   “噢。那还真是不幸。听说你们那里没有任何不纪实的文学作品,一切幻想文学都不被允许出现,真是太可怕了。”乌帕在这一刻发挥了空前绝后的共情能力,他的双手倏然放松下来,甚至还伸出两只手去紧紧握住了苏梦凉的手,像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听说你们只能用极少的词汇,去讲述面前发生的事情,还不被允许使用很多修辞。书籍则大多是人物传记,书中不允许出现任何不纪实的描述……”   “是这样的。”苏梦凉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乌帕的手指,“听说你们那里虽然词汇目前比我们要多,但是很多时候很多词汇都不被允许说出来,或者即便说出来了,也不被允许以书面形式表达出来。”   “是的。”乌帕用力地晃了晃苏梦凉的手,他一副简直是他乡遇知音的样子,已经完全把时云舒和余挽辰晾在了一边,“比如说‘父母’,还有‘杀戮’、‘死亡’、‘赤身’、‘制度’、‘下肢’、‘健康’、‘药物’、‘国’、‘夫妻’、‘婚姻’、‘主义’、‘基因管理’、‘知父母论’与‘不知父母论’……很多词汇,我们都不得不寻找其他代称来指代,可是久而久之,新生代会感到很困惑的。我认为这是一种对内的文化阉割,往长远去想,也许麻乌终有一天会像卡米克那样……这不合理。语言是表达思想的工具,禁锢语言等同于禁锢思想。”   “‘婚姻’?”时云舒注意到了某个词汇,他不知道是不是翻译器翻译错了,“麻乌的婚姻,是什么样的?”   他是真的很好奇,在麻乌那样的社会环境下,会存在怎样的婚姻关系。   然而不曾想乌帕却摇了摇头,他解释起来:“不是的,这位男士。我们所谓的婚姻,与你们所谓的婚姻,很可能完全不一样。它们大概率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在麻乌的大部分国家,婚姻被用来束缚潜在罪犯。这样那些潜在罪犯一旦犯罪,大概率首当其冲会受到伤害的是他们的监管员,而非无辜的无关人员。麻乌通过婚姻将潜在罪犯的社会危害性降到最低,将威胁尽可能下降并维持在家庭之内,以此来维持社会长久的稳定和谐。”   时云舒有些不解:“那你们如何判定谁会是潜在罪犯?”   “通过基因检测。”乌帕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在麻乌之外先见一面,因为现在任何人想要落地麻乌都需要做基因检测,虽然对外星人的检测标准会放得很松,但万一你们之中有谁没能通过,我很害怕会冒犯到你们。我无意冒犯任何人……”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他们暂停了对话,开门一看是吴二三。   乌帕于是又向吴二三详细说明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尽管时云舒已经在终端上说得非常详细了。   “你们要见见约瓦吗?”乌帕最后说道。   “这个人知道你找我们的事吗?”吴二三问道。   “他大概是知道的,但我们没有聊过这个。”乌帕认认真真地说道,他的语气非常轻快,显然还处于一种与苏梦凉聊开心了的状态里,“我们关系也不错,我、高林和约瓦关系一直都不错。高林帮我找到你们,约瓦大概也是知道的。”   “‘大概’?”吴二三近乎咬牙切齿地重复道,“这种事一不小心暴露你就会进监狱,而你连具体哪些人知道这事都不确定?”   “嗯,是这样的。”乌帕轻快地点了点头,他言辞轻缓,显得极为平静,就好像在以肉身诠释何为“我心已死”。   随后他又一转头和苏梦凉聊起了他俩老家文化的相似性与差异性,还小心翼翼地问起了苏梦凉作为“知父母论践行者”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们不会刻意觉得自己是什么论的践行者,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而已。”苏梦凉显然很受不了被人将自己的生活细细划分于某个党羽之下的行为,“不过我听说过有些星球的人是不知父母的,我还觉得那样子会很轻松。”   “可我很孤独。”乌帕的声音里染上了些许忧伤,“从儿时我的屋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也许到死都只有一个人。我不知道被父母之爱包裹着长大是如何的滋味,那一定很幸福吧?我看过一些行动部门的朋友偷渡回麻乌的外星影片——因为麻乌对外存在相当程度的文化隔离和信息滤网,很多外星的事情我们都很难知晓,所以很多人因为好奇,都会趁着外出去看一看外星的影片……那里面常把家庭描绘得非常美好。”   “我猜那大概率是针对你们这类不知父母者的骗局,在故意引诱你们犯错。相信我,即便有父母在旁,你也不一定会觉得有多么幸福。你能从影片里看到的,都是影片的制造者们想让你看到的。”苏梦凉话音冰凉,“事实上,就我个人感受来讲,那爱不一定足够多到包裹着你长大,但大概率是不会让你能够狠下心来离开他们的。打个比方——你饿不死,但永远吃不饱,也吃不好,欲望永远都悬在那,至死方休。并且卡米克的养老措施非常抽象,且不说到了一定年龄所有人都要进养老院,那养老院里也没人走出来过。在进养老院之前,已经老去的家人则要靠年轻的家族成员来照顾和抚养,因此有相当大一部分的家庭模式是这样的:在你小的时候,他们会作为你的主人以爱之名控制你、打压你。而当你长大、他们老去,出于体力上的弱势和未来养老需求,他们会开始对你比从前好很多,并且坚决否认自己曾对你做出的伤害。”   乌帕在苏梦凉这一段话中只关注到了非常离奇的重点:“哇哦。打比方。叛逆的卡米克人。”   “谢谢夸奖。”苏梦凉笑了,看起来她很喜欢被人用叛逆来形容。   “那么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乌帕接着问道。   “噢。这个。”苏梦凉似乎不常被问到这个问题,她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我的妈妈,她年轻时过得不好,这些年才好一点。她有时对我很好,有时候又让我觉得恶毒,比如她对我说孩子生下来就是欠着债的时候。她有时会像个孩子一样,向我讨要爱、拥抱和照顾,有时又像个大家长一样发号施令,表演其实她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的亲情。而我的爸爸,他常常沉默,情绪比妈妈更加不稳定,他的生气和暴戾是毫无来由的,我摸不到规律。他的快乐和慈爱也同样,这常常让我觉得他很可怕,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他想通过难以捉摸的情绪反馈让我害怕,从而树立权威。他们两个对待同一件事从没有个固定的标准,这让我也常常对很多事情没有一个固定衡量的指标。要我说家庭就是奴隶制的延续,‘家庭’这东西就应该消失,我反而期待天下人人为父母,孩子是所有人的孩子的时代。”   “不,那样子并不好。虽然麻乌人人都爱孩子,或者说至少表面上爱孩子,因为不知道哪一个孩子会是自己的血亲——但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归属感和安全感,完全感不到脚踏实地。麻乌许多国家想要塑造的完美社会并未能完美成型,它是畸形的巢,我们无法成为这一个大巢中完美的成人。我们只会觉得……”乌帕想了想,他似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觉得被……极端地异化了。在麻乌是没有生育自由一说的,生育是义务。但男性不会知道自己的精子与哪个卵子结合,女性也不知道自己的卵子与哪个精子结合。即便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也不能生育属于双方的后代。这明明本该是为人与生俱来的权利,但我们被剥夺了这样的权利。”   “‘生育义务’这个东西,确实恶心。不过——孩子是大家的孩子,大家是所有孩子的父母,这样的感觉,似乎还是不错的?”   “最初麻乌社会构建的设想就是在这基础之上成立的……但是很不幸,它似乎没能完美达成我们原本想要达到的目的,这只让麻乌多了太多空虚又匮乏的空心人,作为大机器上不起眼的可替代部件徒有其表地存在,失去依托,甚至没有欲望。”乌帕全然不顾旁边几个人地与苏梦凉交流着,就好像他已经太久没有与谁聊得这么痛快过了,“我个人觉得,生育其实本身满足的是生命对于‘永恒不朽’的渴望。生命终有一死,而基因的延续就好像变相的不死,同时对于知父母论的践行者们而言,通常来讲,孩子会记得父母。记忆又是另一种不朽,但麻乌人无法满足这种自身对于不朽的渴望,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也不会有人记得,死去之后只会统一化灰,撒入土地。”   “孩子不是‘谁的’。孩子就只是孩子,未来会长大,然后死掉,也可以选择不记住任何人。而且按照麻乌的生育义务,这世上无论如何都会存在三个你的孩子,除非你的基因有问题,生殖细胞不予采用。”苏梦凉冷冷说道,她似乎并不喜欢“谁是谁的”一类的说法,“通过生育追求基因的永生是刻在生物骨子里的最低级的欲望。如果真的那么想要追求不朽,何不做出点什么事来让大家记得自己?”   “我们都是有自己的位置的。很多位置生来就是注定的,是没得可选的。”乌帕说着,他的手指又缓缓绞在了一起,他又开始焦虑不安地瑟缩了起来,“像我,我的身体很差,在我的家乡有相当多的人身体都很差,活不了很久,也做不了太多对外的工作。而少数身体好的人则大多进了军队,或是进入各大公司的对外行动部门。”   苏梦凉困惑道:“你身体不好吗?我还以为基因科技发展到麻乌那个地步,很多疾病已经可以从基因层面消除了。毕竟就连卡米克……”   乌帕打断对方,他平静地叙说着令人脊背发凉的事实:“这是在我们出生时就注定的,我们的基因被调整过。麻乌很多国家都提倡人民‘应当在适宜的时候死去,长寿不利于整体经济’。” 第197章 换个委托   苏梦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惶然无措地看向身旁的三人,他们都在鼓励她再多说些,看样子乌帕很喜欢与她聊天,兴许这会对这次的工作有所帮助。   “这太不人道了。”苏梦凉咬字清晰地重重说道,“这样一来,麻乌人完全成了血肉电池,是纯粹的消耗品。”   “是吗?可能是吧。不过麻乌已经完全消灭了贫穷,而且人人在活着的时间里,都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或者说,至少是我们‘被自以为’想要的。”乌帕对于苏梦凉对自己母星的尖锐评价并未有什么太大反应,“话又说回来——难道你不是卡米克的电池?我听说你们的星星里有个吃人的天贽,就是它一直吃人,才使得卡米克的大地得以漂浮,引来那么多游客。”   “它再也不会吞食卡米克的人民了。”   “是的,我听说了,它被带走了。”乌帕点点头,“但那只是最直白的‘吃人’。这个时代的每一颗星球都是由人民饲喂出的巨兽,而同时巨兽也将反哺人民,你没办法反驳这一点。”   “我不太想谈论这个。”苏梦凉回避了这个话题,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她不明白乌帕为何在这样奇怪的地方有着这样奇怪的勇气去谈论这些。   乌帕深陷的眼睛默默盯着苏梦凉看了几秒,他忽然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胆子很大呢,作为一个把修辞语句挂在嘴边的、讲着什比克语的卡米克人。”   苏梦凉谨慎而阴森地瞪着眼睛看向乌帕,她显然意识到了这麻乌人绝不是像看起来的那样是棵含羞草,而根本就是朵暗藏的食人花。她毫不怀疑这个人会始终摆着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在极端情况下燃烧他那岌岌可危的性命,拉着所有人去死。   “这活儿我们干不了。”吴二三忽然开口,她冷淡而坚定地拒绝道,“不好意思了,乌帕。定金我们会退给你,我们没法帮你找到你的父母。”   乌帕静静听着,他似乎也不怎么觉得意外,但还是试图打个商量:“那我换一个委托可以吗?价钱好商量。”   吴二三沉默片刻:“你先说说看。”   “有一个男人,比我大些,他对我很好,眉眼看起来和我很像,我怀疑他是我的父亲。我会从他那里取到一些生物信息,你们只需要帮我完成检测……”   “他不是你父亲又能怎么样?不是只有亲人才会对你好,亲人也不是一定会对你好。不要太过拘泥于亲缘关系并将其神化了,这真的很扯。”苏梦凉嘟囔着,“天啊……你对亲缘关系的神化就像一些地方对性缘关系的神化一样,都太扯了。你大可不必洗脑自己去美化自己没有的东西。”   人总是会对自己没见过、不了解的东西抱有幻想。比如亲情、爱情、友情,一份向往的工作,亦或是一个不算熟悉的憧憬的人。   “可我……就是很想知道。”乌帕的声线放得极软,几乎像在恳求,“麻乌的基因检测设备管制严格,但你们应该有办法在麻乌之外进行我和他的亲子鉴定吧?在麻乌之外,做个亲子鉴定并不违法。那份生物信息的提供者是我,即便这件事情不甚暴露,麻乌追责,你们也大可以将一切推给我,就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别的一概不知。”   吴二三沉吟片刻,她与身旁的几人进行了一些视线交流,而后她忽然笑了起来,还上前去拍了拍乌帕的肩膀:“这还差不多——乌帕先生,我们本来就是拿钱办事,你只是交给我们工作,我们就去做了,别的一概不知。”   “这样一来我们也不需要跟你的朋友——无论是高林还是约瓦打交道了。”时云舒轻声说道,“我们甚至不需要落地麻乌。”   “不,还是需要落地的。”乌帕摇摇头,“麻乌人出入母星时会被扒得干干净净地检查身上是否携带了违禁品——除自己本人之外,身上携带的一切生物信息都会被清洗掉。但是麻乌无权对来访的外星人做出过于无礼的检测举动,所以我和那个人的生物信息只能由你们带出去。”   “而如果要落地麻乌,我们就需要做基因检测?”余挽辰确认道。   “是这样的。”乌帕点点头。   “检测麻烦吗?”时云舒问道。   “不麻烦。”乌帕对此简直是再清楚不过了,“到了麻乌星海海关就可以直接去做,扎个手指就行,痛感比采指血还轻微,很方便,半个小时就可以出结果。”   几个人点点头,又稍微商量了一下之后的行动。期间时云舒提起不知道龙七潼去哪里了,石头号成员中温红豆不掺和这次的行动,陆鸿影大概率也没兴趣,但龙七潼是石头号大副兼机修师,怎么这时候不见他人了?   “他遇上点倒霉事,刚去调查局配合笔录了。”吴二三轻飘飘地解释道,“之后细节我会向他转述,不会影响工作。”   “对了,乌帕,之后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见见约瓦。你们大概会在这里留多久?”吴二三转而向乌帕询问道。   乌帕说道:“那对情侣登记出行的时间是七天,从生花之石空间站到麻乌需要一天时间。等他们回麻乌,我和约瓦也会回去。”   “好。”吴二三点点头,“我们不会打扰你们的正常工作,不过当你们较长时间停留在某地的时候,最好能给我发个信息,告诉我位置。”   这边吴二三还在兢兢业业地与委托人确认委托细节,时云舒和余挽辰那边已经开始悄悄讲起要不要一会儿一起去外头觅食,苏梦凉则低头在终端上默默打字,或许是在同谁聊天。   半晌,乌帕起身去门外接听通讯,苏梦凉抬起头来询问道:“有人想吃夜宵吗?我约了阿卡娜和小七。”   “你们去吧,我还有些事想和乌帕确认一下。”吴二三坐到地上懒懒道,“去了顺便帮我哄下小七。”   苏梦凉半开玩笑道:“你自己的老公你自己哄啦。”   “我们虽然结了婚,但是真的只是朋友关系。”吴二三的语气听起来稀疏平常,看样子她不是第一次解释这些了,“好啦,去吧。不然就要留下来加班昂。”   苏梦凉光速闭嘴,她还拉了拉时云舒和余挽辰,问他们去不去吃夜宵。他们当然没理由拒绝苏梦凉的邀请,他们也不想留下来加班。   鉴于约饭的五个人来自四个星球,他们找了家综合美食餐馆。那餐馆占地面积极大,其中囊括了来自几十个星球的厨师和美食,能够满足相当大一部分外星人的饮食需求。   三个人到达综合美食餐馆的时候,阿卡娜和龙七潼已经点好了餐,还找了个六人桌的位置,正在等饭上桌。   苏梦凉一进来就去找有没有自己家乡的美食了,时云舒和余挽辰倒是不用太刻意去找,人类圈相关食物的店面位置较为集中,还算显眼,其中属于各个国家不同民族的美食应有尽有,但具体味道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毕竟相当多的传统食物遭到了相当大程度的创新和改造。   “爆汁深海甜甜虫混合西宇菜味夹心的黄油碳烤饺子,推荐沾辣椒酱吃。”时云舒看着菜单陷入了对视觉翻译器和整个世界的不信任,他心说这东西真的还能被称之为饺子吗?把这东西称之为饺子就同他把自己称之为时云舒一般荒谬,里外里都是假货。   “也许可以把它当做是炭烤黄油面包里夹着果酱,说不定味道还不错。”余挽辰在旁小声道,他看着店面后方厨房里那个挥舞着身上六根触须的生物,觉得那应该不会是人类。   “我还是吃点别的吧,这里离人类圈太远了。”时云舒思考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吃这碳烤饺子的想法,他不是很想被这东西颠覆脑子里所剩不多的家乡味道。   他们最后点了之前龙七潼说过的奇绿果混踏踏特蛋黄玻璃鸟肉馅的木鼠糍,还有一大份菜肉饭。   那个菜肉饭饭如其名,有菜有肉有饭,其中菜有五种,肉有五种,米有五种,所以又被称为“十五饭”。十五饭营养均衡、味道丰富,是一类为诸多进行长途星际航行的太空客所钟爱的高性价比美食。   后来他们各自点的食物都陆续出炉,他们也得以取了饭食坐到桌前相对轻松地边聊边吃。   聊了聊时云舒才知道,阿卡娜其实一直都和苏梦凉有联系。按她的说法,她们现在是朋友了。   “她很认真地夸奖过我的肺部颜色非常健康。”阿卡娜似乎对此感到非常开心,“她说这给了她非常独特的灵感,她现在正在创作一部恐怖漫画,她说她之前一直都拿捏不好内脏的画法。”   “她很喜欢我的漫画。”苏梦凉的语气里罕见地有了几分纯粹的愉悦,“无论是之前荒凉的末日废土,还是现在热闹的恐怖血腥,她都挺喜欢的。”   “唔,我也很喜欢。”龙七潼咽下了口中的食物,一如既往温声细语,“好想知道后续啊。”   “拒绝催稿。”苏梦凉咕哝着,“我再也不要像以前那样像被鞭子抽的牲口似的拼命完成业绩了。”   她又在使用修辞,还用得自然而然、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第198章 谁都不愿节外生枝   “以后会有更多人催的。”余挽辰调侃道。   “对了,我今天在调查局遇到柴布,听他说不死之城被标记为禁区了。”龙七潼忽然想起了什么,“大概现在警戒信号已经发射到不死之城上了,不过估计防护网还没来得及装完,那城太大了。”   “那还真是可惜。”阿卡娜不无遗憾地说,“我们团之前都快和鲨鱼牙谈成去不死之城的合作项目了,有不少人对不死之城垂涎欲滴呢,有传闻说那上有不死泉,能叫人永生不死。”   “调查局?”时云舒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一般来说没什么特殊情况他们不会去调查局的。   有些地方的调查局兼具治安管理职能,但有些地方的调查局只负责处理“异常事件”,往细了说就是只处理“与天空城相关事物造成的异常事件”。而大多空间站设置的调查局都属于前者。   一般除非是被卷进了事端,又或者抓了官方悬赏里面的人需要送过去,他们不会到那地方去。   他下意识以为是后者:“抓着谁了?”   “没谁,有个猥亵现行犯。”龙七潼咬了咬勺子,他尖利的牙齿磕得金属勺子上多了一些小小的痕迹,“他扯掉了我的围巾。”   生花之石空间站的整体温度会比荒原港湾要高,甚至在一些店铺内会显得有些微热。但不知为什么,即便是在这样温度适宜甚至偏热的地方,龙七潼也始终戴着他的薄围巾,即便身上只着单衣也从不摘下。   “围巾?”时云舒没反应过来,他忽然想起苏梦凉之前说龙七潼的身体很不寻常,有些裂缝和触须,难不成围巾是用来遮挡那些的?   龙七潼想了想,他想了好久才想出个能叫人尽可能理解的说法:“我们那地方男人脖子上的围巾就像一些地方女人的内衣一样,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时云舒点点头。   “虽然空间站满大街很多人都不会戴围巾,我也觉得这东西挺热的,天天一直戴着会有些难受,有时候还会搞出皮肤病……但是要是真的不戴,还是有些不习惯。”龙七潼说到这里,略有些羡慕地看了时云舒和余挽辰的脖子一眼,“这次虽然把那人扭送到了调查局,但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喉结是仅针对沐洲人存在的一个猥亵判定位置,在其他很多地方都没这个说法。明明这里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块骨头而已。”   “你可以不戴的,你看你旁边两个男人就没戴。”苏梦凉面无表情道,“比如像现在,你都热得满头汗了,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咳,现在还是算了。”龙七潼闻言连连摆手,“我会不习惯的。感觉就像全裸上街一样。”   “还真是不一样啊——不同的星球、种族和文化。”阿卡娜作为半身人完全置身事外地感叹,“真是神奇。”   这一顿饭他们吃了一个多小时,后来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意外看到了乌帕。   乌帕当时在同另一个麻乌人讲话,同时还在终端上敲敲打打,他身体弓在那里像一根瘦条条的大虾,背影看起来很沧桑又苦命,像在工作。而他身旁的另一个麻乌人虽说样貌特征的的确确是麻乌特征,并且与乌帕同样是男性,但那个麻乌人整体身形轮廓却显得比乌帕强壮饱满挺拔健硕了太多,看起来十分健康。他应该就是行动组的约瓦。   约瓦那时正盯着不远处一处二人桌位置,那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瘦弱的麻乌人,他俩亲密地挨着,共享一份大份饭食。   时云舒等人并未打扰乌帕工作,乌帕也只在某一刻抬头瞥了他们一眼,便又匆忙低下了头去敲敲打打。   等他再一转头,就见余挽辰不知何时把外套的帽子戴上了。那人的眼神在乌帕跟约瓦身上多留了两秒,只匆匆在对方回望过来前才收回了视线。   “认识?”时云舒敏锐地注意到了约瓦的视线和余挽辰遮掩面貌的动作,他挪动着步子挡到余挽辰身旁,“和老申家有关系?”   “回去再说。”余挽辰没再回头,他又扯了扯帽子,把自己遮得更牢。   在餐厅门口处众人看见了吴二三,吴二三站在那抽烟,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她大概也已经看到过约瓦了。   阿卡娜与吴二三打了个招呼先行离去,离开前她还和苏梦凉讲了几句悄悄话。时云舒看向吴二三,他总觉得对方脸色不太好,想了想便问道:“你吃了没?”   吴二三一愣:“吃什么?”   “饭。”   “没有,我不饿……”吴二三大概是不理解时云舒何出此言,时云舒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只是一句单纯的寒暄问候,“我就是来看看那个约瓦,没想到你们也在。”   “约瓦怎么了?”时云舒透过窗子看向餐厅内约瓦远远的一点侧影,“有问题?”   “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吴二三摇了摇头,选择暂且将这事情抛之脑后,“唉……不过我觉得眼下更愁人的可能是入境麻乌的基因检测。”   “检测怎么了?”时云舒不解。   “你不是说自己有过基因修正吗?”吴二三熄了烟头丢去垃圾处理箱,开始往住处的方向走,其余几人陆陆续续也都跟了上去,“我问了问乌帕他们那边基因检测的标准,他还特意提起过基因修正的问题,说有些种族部分基因节点的修正会直接被系统判定为潜在罪犯,尤其是某些星球上自胚胎时期就开始接受遗传病治疗的生物。”   “就是说——我有可能会被判定为潜在罪犯?”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把余挽辰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还捎带手揉了把对方的头毛,“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落地麻乌了,我留下守船。”   “不光是你不能落地的问题。”吴二三叹了口气,这人难得有看起来这么无语的时候,“麻乌边境有规定,落地者随行成员必须全部接受检测,且一旦有人检测不合格,就至少要留下一个人来看守不合格者。说真的,这真的很麻烦。我以前虽说是跟麻乌人打过交道,但我没去过麻乌,不知道现在……”   “这活儿接都接了,随缘吧。”时云舒倒不觉得这有什么的——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他现在比较在意另一件事,“话说——小余,你刚才那是躲着约瓦呢?你认识他?”   “见过,不过不知道他真名叫约瓦。”余挽辰点点头,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像是怕那约瓦跟到他们身后,“在天空城遇见过,也合作过一次。我本来以为他是猎人,不过现在看来,他大概只是经常会趁着出差去赚外快。”   “那他这外快多半是不怎么合法。”吴二三冷笑道,“要这么说,我应该也是因为这个才会觉得他眼熟,搞不好以前在哪个天空城里遇见过。”   时云舒紧接着道:“按乌帕那说法,他们出差都是有搭档的。约瓦要是出差时趁机出去赚外快,搭档大概率知情。”   余挽辰:“只是不知道乌帕从前有没有跟约瓦合作过——毕竟看那意思,这次本来应该来的人不是约瓦。也不清楚约瓦知不知道乌帕找了无名氏……”   “别想那么多,朋友们。”吴二三提醒道,“猎人的宗旨是拿钱办事。通常来讲,我不建议你们深入思考这些东西,免得引火上身——这是血的教训。我之前不小心卷入过沐洲的黑帮火拼,险些去了一条命。”   “那不如这样,无论我能不能落地麻乌,余挽辰都不要落地了,免得撞上约瓦。”时云舒建议道,他看向余挽辰,征询着对方的意见,“你觉得呢?”   余挽辰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他显然也不想让这次这个简简单单拿钱办事的小工作节外生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枝。   芥子历十二月二日下午,石头号比乌帕、约瓦和他们监视的那对男女稍早些出发,去往麻乌星。   芥子历十二月三日晚,打着“团建旅游”旗号申请落地麻乌的石头号成员迎来了早有耳闻的麻乌潜在罪犯基因检测。   麻乌入境申请关卡极为复杂,一直到乌帕那边传来消息说他已经到家了,他们都还没走完流程,仍在麻乌星外的麻卫四空间站内等待检测结果。   当时他们七个人本来还有说有笑的在打赌,赌他们之中哪一个会被系统判定为潜在罪犯。   “吴二三一票。”陆鸿影当即说道。   “喂喂喂这么说你船长就过分了。”吴二三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我投时云舒一票。”   “你这么说你收容对象也很过分。”时云舒半开玩笑道,“那我投余挽辰一票。”   “时云舒两票。”余挽辰默默跟了吴二三一票。   “喂你……”   “投我自己。”苏梦凉一如既往不按常理出牌。   “吴二三两票。”龙七潼举手示意,“她都已经进过牢子了。” 第199章 高危留守   最后他们看向温红豆,温红豆正神游似的盯着不远处的乘船进站口。麻乌星没有飞船停泊港,所以他们的飞船只能停在麻卫四空间站的停泊舱里,然后乘坐麻乌星与麻卫四空间站的固定航班落地麻乌。   “哎,红豆,你觉得呢?”陆鸿影漫不经心地问道,她并不清楚时云舒的身世,因此真就只当这是个玩笑。   温红豆收回视线,她想了想:“时云舒吧。”   “为什么啊?”时云舒哭笑不得地看向温红豆。   温红豆没回话,满脸的稀松平常。她那样子很有种“我好歹以前认识你,还是稍微有点了解你的”的感觉。   时云舒还正想再说些什么,下一秒整个空间站内忽然响起了某种极为规律的警报声。等候大厅内许多第一次来麻乌的外星人还觉得莫名其妙,不多时一队空间站保安就一路小跑到吴二三等人周围站定不动了。   “有人检测不合格吗?”吴二三站起身来,她早已熟悉了麻乌入境基因检测时有人检测不合格后的全部流程,“如果存在潜在罪犯,我们可以留下一个人看守,然后……”   “一个人不够。”为首的空间站保安队长打断了吴二三的话,“至少两个。你们中间的时云舒被标记为高危潜在罪犯。根据麻乌星入境基因管理法规定,高危潜在罪犯需要至少两名随行成员看守,且视当事人种族情况,如果是有两种及以上性别的种族,那两个看守需得是不同性别或种族,且看守的基因检测以优为先。你们商量一下,尽快决定。决定好了就去办手续,具体的检测报告会以电子版形式转入你们的终端。”   那保安队长说完,这边石头号的几人都陆续收到了自己的基因检测报告。他们把各自的报告都打开来看了看,时云舒直接把自己的报告拉到了最底端,他那份报告底端上标着一组巨大的红色文字,翻译器将其翻译为“高危”。   他无奈地叹口气,又探头去看余挽辰的那份。   余挽辰那份报告底端有一组天蓝色的文字,被翻译为“优秀”。   然后他们几个人把各自的报告都放到了一起,其中吴二三、温红豆和余挽辰是蓝色的“优秀”,龙七潼和陆鸿影是绿色的“良好”,苏梦凉是黄色的“合格”。   没有人是橙色的“危险”,时云舒直接跳过“危险”,得了个“高危”。   看守以优为先,留下的两个人就得从吴二三、温红豆和余挽辰里挑。   吴二三身为船长不可能不跟进自己接的单子留在船上看人,大多数情况下她还是喜欢亲力亲为投入到工作里去。所以她几乎没怎么多加思考就叫温红豆和余挽辰留下来陪时云舒。   “刚好,红豆本来就不想掺和这事。”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在那保安队长递来的什么东西上签了字。然后那队长便引着准备一会儿落地麻乌的四人去继续办手续、走流程、拿许可,而余下的三人则被剩余安保队成员送回了麻卫四空间站的停泊舱,一直送到了石头号门口。   麻卫四空间站是麻乌星外的重要出入境关卡之一,它因着圆盘般的形状和匀速自转的样子而又被许多人戏称为大转盘空间站。   石头号如入巢野兽陷入停泊舱内,等到不得不留守在船的三人回到第一控制室时,他们便刚巧看到一艘飞船驶出了麻卫四空间站,飞向远方的麻乌星。   与此同时石头号群内,龙七潼发了一条消息,表示他们几个已经出发,一切顺利。   “麻乌星自转周期是二十八小时,现在那边是凌晨四点,之后我们和他们通话可能需要稍微考虑一下时差问题。”时云舒一边查看着麻乌星当地年历一边说道,“不过估计也用不了多久,乌帕虽然看起来总是畏首畏尾的,但遇上关键问题还是很利索,吴二三也有的是法子把生物信息带出来……”   在他的手边,放着一个茶壶、一套茶杯,脚边则放着一只大暖壶,暖壶里面是满满一壶热水。   茶壶茶杯和暖壶都是吴二三的“收藏品”,茶壶之中正泡着不久前余挽辰送给时云舒的茶叶,很“蓝星”的清香味悠悠逸散在空气中,闻着就叫人颇感舒心和宁静。   他给余挽辰跟温红豆也一人倒了一杯茶,三个人围坐在控制室里,船长此刻不在船上,他们都乐得清闲。   “好香。”温红豆捧着茶杯抿了口茶水,“好熟悉。哪里买的?”   “生花之石空间站。他买的。”时云舒说着指指余挽辰,那人正低头在终端上敲敲打打看看,一副非常专注的样子。   温红豆闻言看了眼余挽辰,然后她又慢吞吞地收回视线:“有话说?”   她可真是直白。不过他们几个幸存老乡似乎也没什么不直白的必要。曾经大家都是工作伙伴,如今大家报团取暖,既无什么利益冲突,也无什么相害必要,做什么说什么都没必要遮遮掩掩弯弯绕绕。   于是时云舒也直白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沉城?”   “现在问这个?”温红豆又抿了口茶水,“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提。”   “我从前没什么余力关心别人的事。”时云舒倒也坦荡,“现在想想,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边的许多人……都很不同寻常。”   温红豆沉默着,直到她喝干了杯中的茶,又挡了时云舒欲给她续杯的手。   “原因我记不得。”她缓缓说道,“我刚从维生舱里被捞出来时,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去把蜃楼沉掉。”   “于是你就去这样做了?”   温红豆一点头:“比我想象中要简单。”   这时候温红豆的终端响起,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示意自己先去接个电话,余下的之后再聊。然后她走入电梯,看样子是准备回房。   时云舒转过椅子同温红豆挥了挥手权当道别,余挽辰则始终在看自己的终端,直到电梯门关合他才朝着那边投去匆匆一瞥。   “看什么呢?这么投入。”时云舒靠在椅背上懒懒问道。   “柴布发给了我一串网址。”余挽辰终于收起了终端,“应该就是它之前给过你的那个,我登录进去,查了查潘城大坠落。”   “它什么时候有你联系方式的?”时云舒随口问道,但紧接着他意识到以柴布的权限,有谁的联系方式似乎都不奇怪,“哦,对了。我有提起过吗?柴布想要你和温红豆的签名,还背着你俩疯狂地赞美了你们的……呃,外貌。”   余挽辰的视线凝滞半空,他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钟后才再次开口:“呃……它什么意思?签什么名?”   “它喜欢人类天空城远调局的故事,咱们几个是幸存者,所以它想要签名,但它不太敢面对你俩。别看它那么大块头又总是端着一副一切尽在把握的样子,实际上还挺羞涩,它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看起来不很热情的人类’。好像是怕我误会它对人有偏见,它夸你们夸得非常狠。”   “噢。那可真是……”余挽辰的声音干巴巴的,显然他也时常会为一些外星人代沟感到困惑,“呃,下次有机会的话,我跟它聊聊。”   “嗯……我想想,它是怎么说的来着……”时云舒说到这里端正坐姿,又清了清喉咙,将声线演绎得十分夸张且颇富戏剧性,足够令人用脚趾扣出四室五厅,“它说,你的绿眼睛非常神秘,让它想到了普罗神话里面的死神。还有你的头发,就像它曾见过的沐洲灰海之下白沙的颜色……”   这话说到后面,时云舒已憋笑憋得相当辛苦,几乎恍惚间有了种腹肌撕裂的错觉。   余挽辰无奈地看过去,他看着椅子上那个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人,心说这人这样子不常见,简直可以说是放松得一塌糊涂了。   然后他给那几乎快要笑岔了气的人倒了杯茶水递过去:“有这么好笑吗?”   “本来感觉不好笑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就感觉好好笑……”时云舒一边勉勉强强止了笑,一边接过茶水,“唔,你买的茶味道不错。虽然我不懂茶,但是真的很香。”   “我也不太懂,尝了感觉味道不错就买了。”余挽辰说着,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一艘刚刚驶出麻卫四空间站的飞船似乎放缓了速度,于是他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发现那飞船继续没飞多久便彻底停下了,孤零零悬在那里。   “意外故障吗?”余挽辰心里有些犯嘀咕,他走到窗边看着那艘飞船,那是在吴二三等人之后自麻卫四出发的一艘飞船,目的地同样是麻乌。但它现在并未维持原有速度和行驶方向飞往麻乌,而是在停下了之后缓缓掉头,似乎是想要飞回麻卫四,“还是因为什么……需要紧急避让和召回?”   “飞船出问题了?”时云舒在余挽辰身后遥遥搭话,“还是就像荒原港湾那次似的,需要避开突然出现的天空城?麻卫四有通知吗?” 第200章 “我们结婚吧”   余挽辰摇头:“没有。目前没听到,也没收到什么信息。”   “那应该不会影响到麻卫四……”水声响起,时云舒又倒了杯茶。   不多时,石头号所在区域便被某种巨大存在遮挡出了一片阴影,并且那阴影还在不断延伸向远方,那大概是某座刚巧飘到了这里的天空城。   但有些令人不安的是,那天空城外遍布机械看守,看守们间隔距离相同、排布规整有序,从远处看就好似那大城之外笼着一层薄网。并且那座城内在向外持续地发出警戒信号,这是一座被标记为禁区的、体积极为庞大的天空城。   与此同时停泊舱内响起了声音巨大的广播通知,其内容大概是说,由于被标记为禁区的不死之城路过这片星域,干扰了麻卫四通往麻乌的航线,因此航班暂时中断,航班恢复时间还待通知。   余挽辰站在窗前,看着那缓慢飘过的不死之城一角,心里想着航班应该不会中断太久。   第一遍广播播到结尾,余挽辰突然听到自己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咳嗽声,听着像是谁被呛了似的。他回头一看,就见时云舒咳得弓下了腰,此时对方刚好背对着他,他看不太清那人的状况。   于是他踩着广播重复第二遍放送的声响快步走到对方身旁,使力拍了拍那人的后背,试图帮助对方摆脱这一阵呛咳:“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掌下的这副身躯,正在止不住地哆嗦。   这感觉极为怪异,余挽辰能够确定刚刚没有发生任何会令这个人产生这般反应的事,从他们回到石头号开始,周遭一切都显得极为平静又安宁。   于是他的思绪便无法控制地滑向了某个猜想,原本抚上对方背后的手的力度也不由得变得有些沉重。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却全然无法组织起语言。某种强烈的、充满愧疚和惊悚的情绪如同炸开的玻璃碗一样袭击了他,如果说现在他面前的这个时云舒是刚刚不知道又从多久以前死回来的,并且自己对此毫不知情,也就是说自己食言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电梯响起了楼层到达提示,电梯门一开温红豆便大踏步走出来,她目标明确地走向了时云舒。   这边余挽辰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温红豆已经在时云舒面前站定,她扶过那人的一边肩膀,将人用力按到了椅背上:“发生什么了?”   时云舒瞪着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二人,他脸上挂着彩,有两道划痕,一些擦伤,衣服里也有血迹正在往外渗。   “我死了。”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还未想起声带的使用方法,听起来就好似一阵风吹过粗糙的石缝。然后他端起手边的杯子,喝干了那其中所剩不多的茶水——因为他的手在抖,所以那所剩不多的茶水大部分都洒到了他身上——接着他直视向温红豆的双眼,声音终于稳定了些,“发生了一些事,总之我死了。”   温红豆听到这里放下手,她又看了对方几秒,没再说什么,只是开始联络吴二三,询问起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几个留守人员一同落地。   这时候时云舒表示自己要去处理一下伤口,余挽辰就自然而然地跟着一同去了。他们一起坐着电梯来到医疗室,直到走出电梯,余挽辰冷不丁道:“你不是意外死亡吧。”   他的话音里全然没有半分疑问。   时云舒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对。”   余挽辰沉默了一阵子,直到他看到对方已经拿起药品和棉球开始颤颤巍巍处理手上的伤口,才再一次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时云舒抬起头来看了余挽辰两秒,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陷在阴影里,显得有些阴森森的,又带着些微无处发泄的怒火。   最近的日子比起从前实在太过安宁平和,几乎令他有种幸福的错觉,觉得能这么一直下去——可惜现实毫不留情给他当头一棒,嘲笑他不该对生活放松警惕。   然后他摇摇头,没有开口,转而继续低下头去处理手上的伤口。大概他是没什么想说的,也可能着实心情不佳,于是什么都懒得讲。   余挽辰也没再说些什么,他的视线触及到对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于是走上前去想要帮忙。他没怎么费力就从时云舒手里拿过了镊子,又捏过了那人的腕子,跟着便看到对方那几乎脱了层皮的手掌,手指上许多细小的伤口也仍在渗血。   浸了药液的棉球落到伤处,时云舒的手指下意识收缩,紧接着他便感到伤处传来一阵凉意——那余某人或许是觉得他疼,就吹了吹。   这感觉让他一阵头皮发麻,这一瞬间他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开始起立做起了广播体操,于是他连忙制止:“别吹。哄孩子呢?”   “好。”余挽辰顺从地没再继续吹下去,“衣服脱了,坐那边去。”   时云舒于是也顺从地脱了衣服,坐到一旁去由对方帮忙包扎。   他们在沉默中处理好了一切,时云舒的伤口都被妥善包扎,好在他身上没什么大伤,至多也就是缝个三五针的问题。之后他清理了身体,又换了身衣服。等到温红豆找来时,他看起来已经平静了许多,几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了。   “你需要和一个人结婚。”温红豆站在医疗室门口说道,她的视线尽头是时云舒写满了茫然的一张脸,“和谁都行,但基因检测结果必须是良好及以上。这样我们就都可以落地麻乌了。”   时云舒在几秒钟后反应过来,他记得乌帕曾经说过的——在麻乌,婚姻被用来束缚潜在罪犯。   而现在,就在石头号上,他只有两个关于结婚对象的选择——和余挽辰,或是温红豆。   余挽辰现在是他男朋友,他俩去登记结婚简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但某种诡异的巨大的恐慌让他感到一阵恍惚,恍惚让他一瞬间觉得与其跟现如今的男朋友去结婚,还不如跟一个完全没半点亲密关系混杂其中的人去结婚要来得干脆利落——毕竟此刻他与某人缔结婚姻关系的目的,只是为了落地麻乌,又不是因为想结婚而去结婚。这样目的纯粹目标明确的婚姻,日后更方便离。   或许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也可能是余挽辰远比他想象中要更了解他本人,一旁那人这时候忽然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轻描淡写地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没必要把更多人卷进来。”   时云舒偏头看了对方一眼,他反手握住那只揪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尖一点未被绷带缠绕的皮肤触及到了一层薄薄的潮热的汗。   这人看起来无比镇定,但实际上好像已经紧张过头了。   不过余挽辰说的在理,没必要将更多人卷进来,这毫无意义,还会给人家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麻卫四空间站提供结婚登记服务,双方提供信息之后很快就能成为合法伴侣,这是能够最快让被标记为高危的人群落地麻乌的方案。”温红豆并未注意到那边二人之间的窃窃私语,她只继续公事公办地说了下去,声音轻且平和,“麻卫四婚姻登记服务面向的登记双方须得是同样来自二级以上文明等级星球的智慧生物,不限性别和种族。目前我个人并不希望被牵扯进任何私人或法律意义上的亲密关系中。所以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倾向于你俩去进行结婚登记。”   温红豆话音下落,整个空间安静下去。时云舒当然知道温红豆说的是对的,他和余挽辰结婚是最好的选择。   两秒钟过后,他看向不知何时与自己隔开了一点距离的余挽辰,语气缓和地对对方说道:“我们结婚吧。”   如果忽略掉他话语尾音里的一点颤抖,那他还真是表现得自然而然又游刃有余。   余挽辰的视线在时云舒、空气与温红豆之间短暂游移,像觉得婚礼现场该有个证婚人却不知道这个角色现在该由谁来扮演。他倒是看着比时云舒要来得镇定得多,但大概率只是演技爆炸。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于是一场草率的求婚与答应就这样在温红豆的见证下结束了。   证婚人当即为两位新人在前引路,好叫他们别在去登记的时候迷了路,同时她也体贴地忽略了那二位自以为镇定的皮囊之下喷薄的恐慌与茫然——简直像是从未见过湖泊的孩子们被空投进了茫茫大海。   “走吧。”时云舒拉过余挽辰,他这时候看起来已经完全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话音也开始变得轻快,“余先生,就只是登个记而已。你要是不乐意,等这件事结束,我们离婚就是了。”   余挽辰沉默着,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回应。   这感觉真是草率至极。   两小时后时云舒拿着电子版的婚姻登记通过安检,他们三人将会乘坐最近的一艘航班飞往麻乌一个名为吕奇啡的国家,同时在航班上他们开始向吴二三等人简单说明起情况。   那边时云舒在终端上敲敲打打,这边余挽辰看着自己终端上的结婚登记,心说这样的发展着实令人始料未及——他并非从未幻想过婚姻,但确实从未幻想过自己会在这样般时间地点情形缘由下结婚。   “只是形势所迫,之后我们可以离婚。”一旁时云舒的声音轻而迅速,“麻卫四估计靠这个抬了不少结婚率。”   “现在好多地方都是结婚容易离婚难。”余挽辰收起终端,“你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他靠在窗边看着一旁的时云舒,观察着对方那已经许久未落下的手指和始终凝视着终端的眼睛,很确定现在不是只有自己在焦虑——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婚前焦虑”?不对,他们现在已经是婚后了——但焦虑始终存在,焦虑就像一根长刃贯穿了他们的婚姻前后。有没有“婚后焦虑”这个词?   在长久的手指悬空和凝视屏幕之后,时云舒缓缓咂摸出了身旁人的言外之意:“你不想离?”   “你想离吗?”余挽辰反问道。   时云舒嘴唇开合几次,最终他收起终端,不再理会石头号群里那炸了锅一样喷涌而出的消息。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吧。”他讲话的尾音轻飘飘的,听起来有些发虚,就好像在展示此刻他那颗咚咚跳着发虚的心脏。   又过了几秒钟,他补上一句:“我是无所谓了。”   余挽辰陷入沉默,他很难形容此刻心里的感受——一点暗喜,一点茫然,夹杂着些许揪心,又混合上了浅薄的一点恼火和空荡荡的失落,最终它们搅乱了他的大脑和心脏,让他只剩下沉默。   半晌,他忽然感到肩头一重,时云舒沉甸甸地靠过来,声音轻幽幽的,又把之前的问题换个说法问了一遍:“你想离吗?”   “我要想吗?”余挽辰茫然地反问,就好像他仍是那个未曾拾回自己灵魂的工具。   他不知道该对这个问题作何反应、如何回答,又该有何感想。只是忽然之间,他理解了时云舒在某些时刻的茫然。   当那全然陌生的、始料未及的事件和言语突然出现在眼前,人就是会这般茫然无措的。就好像是一个学生遇到了突袭测试,而那测试题目已经完全超纲到了大洋彼岸。   时云舒短暂地沉默几秒,又再次开口:“你从前有想过结婚吗?”   余挽辰摇摇头:“算不上有。你也知道……咳,我其实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而那时候在我老家,是没法与同性结婚的。但要说‘幻想’,或许某一刻有过。”   说到这里,他轻轻动了动肩膀:“你呢?”   “没有。但是过去如果有人提,我想我会答应。”时云舒轻声道,“后来我基本放弃‘婚姻’这东西了。如果现在不是因为这样特殊的情况……”   余挽辰打断了对方:“不是因为这样的特殊情况,就不打算结了?” 第201章 存档点?   时云舒摇头,他那脑袋一摇晃,就在对方肩膀上滚动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特殊的情况,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结婚,应该求婚会更正式一点。至少好好吃个饭、买一对真正意义上的对戒、规划下未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嗤嗤地小声笑起来:“不是……这真的很草率啊?草率得甚至有点好笑。”   听到对方在笑,余挽辰莫名其妙地被感染着也开始小声地笑。就好像忽然之间他们的所有焦虑都变成了笑料——还焦虑什么呢?都已经结婚了。这件事就同这世上的每一件事一样,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如果日后它没有出现问题,那就是没有问题。如果出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仅此而已。而无论这事有没有得选,它终究都已成定局,是当下确凿的决定。   等笑够了,时云舒轻咳了声,跟着续上了一个不很美妙的话题:“我被压住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余挽辰立刻就意识到对方在说这一次时间回溯前的事。   他应了声:“嗯。然后呢?”   “大概是脊椎出了什么问题,我失去了对大半身体的感知,费尽力气也没办法把自己拖出来。”时云舒倚靠在对方身侧,他身上几处伤口被这动作挤压得隐隐作痛,但这种带着温度和轻微压力的触感十分令人心安,所以他完全不打算动弹,“在那之前,有什么东西砸到了石头号停泊舱的位置,砸得非常厉害,也许整个停泊区都被摧毁了。飞船坏得一塌糊涂,就像一栋摇摇欲坠的老房子。我掉在某层甲板上,在废墟里爬了很久,发现了温红豆被钢筋穿透的尸体,接下来飞船又是一阵剧烈颠簸……我就被压住了,就在她旁边。”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向斜前方坐着的温红豆:“她当时手边有一把激光枪,还有两发子弹。我击穿了摇摇欲坠的上层甲板连接点,让它们落到我身上。那种情况下,那般伤势,即便我不自己动手,死亡也是很快就会发生的事。”   他声音很小,温红豆不可能听得到。但某一刻她回望向他的双眼,她的面庞上总是显露不出太多情绪,可那一刻时云舒总觉得自己从中看出了某种浅薄的悲悯。   他不理解,他觉得自己该找时间向温红豆详细问一问。问一问温红豆究竟知道些什么,温红豆究竟是什么。   在时云舒反复回溯的故事里,温红豆已经死去了不止一次。他无法不去将他们二人隐隐关联起来,如果说上一次他回溯了二百多天回到卡米克救下了温红豆,那么这一次也同样。   每一次。每一次。温红豆确凿的死亡都被他的回溯抹消了。   温红豆是据他所知唯一一个能够埋葬天空城的人。或许冥冥之中,在天空城全部被埋葬之前,她不被允许死去,而时云舒就是那个用来将她捆绑于人世的存档点。   这想法令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麻冷冷的寒意转瞬间爬上脊梁,他哆嗦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时,他亲爱的靠垫突然开口:“那我呢?”   “什么?”时云舒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坐直了看过去,感觉背后洇出一层薄冷的汗。   “我在哪里?”余挽辰沉沉盯着对方惶然的眼睛,“事故发生的时候,我不在你旁边吗?”   在普罗搁浅的那次,时云舒可以说是被灰门捞回了半条命。灰门也许救不了许多人,包括余挽辰自己,但大概率能救下时云舒——哪怕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补救总还是有可能补救的。   所以,在那场本会发生于未来的事故中,余挽辰去了哪里?   “……我没让你跟来。”时云舒是这么说的,“我找到温红豆的时候,你已经被我甩下了。”   他的声音听着很平静,是纯粹的叙述。   余挽辰对此持怀疑态度:“我会那么听话?”   时云舒定定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你没脑子。”   “什么?”余挽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那人那话说得才像没脑子。   时云舒把话说得更明晰了些:“你脑子没了,当然听我话。”   余挽辰大概消化了这句话两三秒,一种后知后觉的阴冷开始让他头皮发麻。   “……没脑子是字面意思?”他确认道。   “字面意思。”时云舒点点头,他用一根手指在对方脑袋上轻描淡写地划了一道,“你上半颗脑袋被甲板砸得稀碎,但整个人非常离奇的还能动弹。看来你说自己不容易死是真的,但是这状态算不算活着着实有待商榷。”   余挽辰的嘴反复开合几次,最终他默默吞了口口水,将泛起冷汗的后背抵到座椅上,心说原来他并未食言,只可惜了连眼睛都不剩,怎么看人?   “视觉冲击挺大的。”时云舒干巴巴地补充道,“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上你。但我想这样没脑子的日子或许会快乐,可你一定不愿意,最后就没带上你。我本来是想到各处看看情况再让时间回溯,没想到看来看去看到了温红豆的尸体,自己还被压住了。”   余挽辰试图去思考没脑子的生活,后来他意识到没脑子的生活是不需要思考的。   “咳……确实。”他小声咕哝道,“我确实不愿意那样。”   不久,时云舒等三人终于落地麻乌。他们三个人落地的时候,遭到了早先落地的几人的“热烈欢迎”。   苏梦凉冷笑着说他俩终于还是把彼此踹进了爱情的坟墓,龙七潼大为震惊地问个不停,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们闪婚。吴二三倒是没什么表示,只是难免有些面色凝重,她大概是猜到了什么。而陆鸿影,她在同温红豆打趣,说这石头号上的人结婚率太高,她俩伙同苏梦凉必须守住底线,不能让其中一个人落单成为船上最后的独身者。   “很多星球结婚不是两个人结的。”苏梦凉看热闹不嫌事大猛猛加火,开起了完全限制级的玩笑,“三四五六七八个的都有。我们可以三人行。”   “滚蛋。”陆鸿影骂道,“谁要跟你三人行。我们是有良好品性的婚后只忠于一人的人类……”   “放屁。人类出轨的多了。而且你这样说是想说那些三四五六七八个结婚的外星人都品行不端?我要举报你种族歧视。”   “别告诉我麻乌要炸了。”吴二三在多数船员完全不着调的背景音下幽幽说道,她本来还想着落了地就先找个地方休整,等待乌帕那边的行动。结果人还没落地她就收到了温红豆的消息,问怎么样才能让时云舒落地。   从那时起她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俩小时后某二人闪婚消息传来,她就更进一步地感觉人麻了。   这里面绝对有事,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麻乌炸不炸不知道,不过石头号是被砸了个稀碎。”时云舒也麻,他几乎是半死不活地叹气,“我被砸死了。”   “草。”吴二三骂道,“不至于倒霉成这样吧……”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我们姑且还是先离开了石头号。”温红豆说着,她无意中一抬头,看到了天上一处遥远的影子。   不死之城。   “行吧——那就先这样。”吴二三倒也擅长迅速接受现况,她转身引着身后几人向飞船航班候船厅外的方向走去,“乌帕已经去找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了,估计很快我们就能拿到需要的东西……”   “不一定。”时云舒打断了吴二三对于未来的美好幻想,“二十四小时后,石头号毁坏时,你们并没有回到船上。并且在事故发生的五小时前,麻乌与麻卫四的通讯就已经完全中断了。”   “我*的,它*啊。”吴二三又骂了些有的没的。她是真的搞不懂为什么船上这些人总是能这么倒霉。   但骂归骂抱怨归抱怨,却无一人提起当下就返回麻卫四开石头号跑路的事。或许是萨马拉之约的故事传播足够远足够深入人心,也可能是在石头号坚固外壳下生活久了的人难免习得些石头号撞上南墙也要试试能不能把墙撞碎了开路的性子。   飞船航班候船厅外是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其内停着许多共享悬浮车,这些悬浮车的限载量和内外饰风格可谓是应有尽有,甚至还有被装饰成了肥胖毛毛虫的九人座车辆,这一下子就狠狠击碎了一行人对这地方严谨冰冷无趣的幻想。   不过显然无论是多加的座位还是柔软蓬松有趣的内外装饰都同金钱挂钩,所以他们最终只选择了一个最便宜的七人座无装饰车辆。   吴二三拿出终端打开悬浮车辆租借中心的软件并开启定位系统,又扫了车身上的一个二维码。   悬浮车很快就“滴滴”响了两声,而后一个合成音人声传来:“您好,这里是Malu公司旗下共享悬浮……车。” 第202章 领航员   “怎么卡了?”吴二三轻敲了敲车门,“没问题吧喂,Malu已经是悬浮车行业的龙头老大,这要是再出问题就太离谱了。”   “不放心就我来开吧。”陆鸿影毛遂自荐,“保证安全落地。”   “好。”吴二三没拒绝,她现在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无名氏接下来的行动,还需要关注乌帕那边的情况,而且按时云舒所说的……如果石头号在被毁五小时前麻卫四就已经与地面失联,那么恐怕在更早的时候麻乌与麻卫四间就已经出现了问题。   但是是什么问题呢?   那边苏梦凉还在幽幽给陆鸿影找茬:“话说得这么绝对没问题吗?别立flag啊。”   陆鸿影就笑,笑容里有不加掩饰的骄傲。她一边拉开车门抬腿上车一边说道:“苏女士,我以前可是蓝星最出色的领航员之一。”   这悬浮车说是七人座,但最后一排的二人座位非常狭窄,需要把前一排的座椅按倒下,才能让最后一排的人爬进爬出。   七个人里相对最瘦小的龙七潼和苏梦凉先爬去了最后一排,吴二三、时云舒和余挽辰挤在了中间一排,陆鸿影开车,副驾驶是温红豆。   悬浮车成功发动,陆鸿影在导航栏中输入了他们原定的目的地,一个旅店,位于D3地区,乌帕工作和生活的地方都在D3,这样大家联络起来会比较方便。   只是也不知怎的,她输入目的地后却未能及时听到电子帮手的提示音,于是不由得轻敲了敲操作面板:“有点反应迟钝。Malu现在品控不行了……还是维护跟不上?”   大概又过五秒钟后,车载电子帮手终于发出了语音提示:“已确认行动路线和目的地,目的地为D3区Θ旅店。是否执行?”   “执行。”陆鸿影确认了目的地,顺便提醒道,“系好安全带哦各位,我们准备出发了。”   随后一路通行顺畅,悬浮车飞行于限制高度范围内,他们能够看到下方如夜空般星星点点亮着的城市,这城市看起来与其他星球的城市并没什么太大不同,只是从上空看去能感觉到这里的建筑规划落地十分严格缜密,排布异常规整,整片大地如被星光点缀的棋盘格。这地方的夜景远不像他们之前在什比克或是普罗中一些地方看到的那般繁杂凌乱,或许会更容易令人想起卡米克或垂死之星。   如此看来这里只让人感到无比平和安宁,无论如何都无法令人联想到什么近在咫尺的危机与阴影。   半路上陆鸿影打开了麻乌当地的广播频道,她也不知道这地方的哪些频道都有什么内容,就只是随意播着,想听听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坚决抵制知父母论入侵,坚决维护不知父母论,坚决维护基因检测系统……”   听了两句,时云舒在后座遥控换了台。   “……不知父母论使麻乌吕奇啡到达了人人平等的理想社会。在麻乌吕奇啡,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是基本原则。每一个孩子都是大家共同的孩子,每一位老人都是大家共同的父母。某外星古代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其意为:尊敬自己的长辈,也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儿女,也爱护别人的儿女。而麻乌在此基础之上,更进一步地实现了他星旧日对桃源理想乡的期待和希望……”   吴二三听到这里,迟疑了一下,也远程遥控换了频道。   “……感谢居民F9-8157234选择在适宜的时候离开这美丽的世界。麻乌吕奇啡永远与您同在,世界人民会永远记得您的死亡,现在请大家为居民F9-8157234默哀三十秒……”   这次是苏梦凉切的频道。她不信邪,又连着换了几个频道。   “……居民H5-5137842因涉嫌违反麻乌吕奇啡安全稳定法而被捕,据悉居民H5-8137842试图得知自己腹中居民的未来去向。请各位居民引以为戒……”   “……试图得知幼小居民去向与试图探寻自身血缘来处的行为是严重违反不知父母论的,这是严重的意识形态问题。我们生活在麻乌吕奇啡这个伟大而又壮丽的地方,理应坚决维护在么库塔牵头下的麻乌吕奇啡不知父母论,这是不容置疑的……”   温红豆忽然伸出手去,关了广播。   “麻乌的午夜场广播原来是这种风格。”陆鸿影关掉自动驾驶,将驾驶方式切换为全手动,“长见识了。我还以为会有点娱乐频道呢。”   悬浮车一个急转,后排的几人顿时挤上加挤。与此同时车载智能电子帮手发出提示:“您已偏航,已重新为您规划路线。”   陆鸿影“咻”地吹了声又尖又长的口哨:“我们有小尾巴了。”   苏梦凉狼狈地从龙七潼身上爬起来:“人类不是没有尾巴吗?”   “这是个比喻——就是说有人跟着我们。”时云舒解释道,他坐在第二排中间,刚刚要不是系了安全带怕是会直接撞破前挡风玻璃——但现在他解开了安全带,探到前面去伸手操作悬浮车的控制面板,调出车后影像,看到他们车后方跟着辆携有隐私标识的悬浮车,那车明显是经过了改装的——因为车载智能电子助手表示它扫描不出后面那辆车的型号,并且那辆车显然没有限速,甚至那辆车车顶天窗里居然开始缓缓升起一把巨大的激光枪。   “我通知当地治安局了。”吴二三在激光枪子弹射出的同时迅速说道,“剩下的,我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真的很扯。”苏梦凉艰难地回过头去看了看那辆车,“莫名其妙的追杀我们做什么?”   “也许该问问乌帕。”龙七潼幽幽说道。他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紧盯后方车辆,神情里有种平静的冰凉,“除了他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我们的行踪。”   “申请解除限速,申请代码01027,特危紧急事件。”陆鸿影迅速对车载智能电子帮手输入语音指令。   然而那车内的智能电子帮手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表示:“限速解除失败。变速装置疑似已被人为锁定。请人工排查是否存在机械锁定装置。”   “都**疑似被人为锁定了你还不去修理厂检修把车停停车场做什么?”陆鸿影大骂,“你是人工智障吗?”   “你才智障。”智能电子帮手当即回骂,“您已偏航,已重新为您规划路线。”   “我天,这电子帮手出问题了吧。”陆鸿影大为震惊,震惊之余她不忘正事,“红豆,帮我把一下方向盘。”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具包,开始拆悬浮车的控制平台:“智能电子帮手什么时候能骂人了?中病毒了?”   时云舒这时已经接过余挽辰递来的武器,他试了试天窗,天窗没有问题,他可以进行反击。但他现在不急于反击,决定先观望一下。   “你们真的有毒吧,怎么开始拆车了?主副驾驶交叉操作是违反交通安全法的!”智能电子帮手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我要把你们都拉入黑名单。”   “亲爱的,这得怪你自己。”陆鸿影扯着一堆电线剪不断理还乱,她在两秒钟的迟疑过后直接拔枪击穿了控制平台,“这种时候限速就相当于限命。”   “我是受害者!”智能电子帮手开始发出尖叫,“限速解除!动力装置损坏!反重力装置受损!温控系统损坏!制氧系统故障!无法收听广播……”   “闭嘴谢谢。真不巧我们也是受害者。”陆鸿影接替温红豆重新握住方向盘,她一脚油门踩到头,悬浮车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直把后方的小尾巴一下子就给甩了个干干净净。   时云舒抱着枪撞在了椅背上:“真没想到这破车还能坐出推背感——”   他火速系上保命安全带:“你对这车做什么了?”   “我大概知道这种装置会被安在哪里。”陆鸿影言简意赅,“可惜动力装置因此受损,飞不了多久了,我们得准备迫降。”   她操作着这辆速度飞快又摇摇欲坠的车辆迅速绕过清晨时分还未汹涌起来的细细车流,期间显然超过了合法安全高度区间并疯狂超速,落地时与一个路人相差仅二十公分,把那倒霉麻乌人吓得心惊肉跳,直接就把这事通报给了D3治安局。   于是吴二三报告治安局自己一行外星旅客遭人追杀、陆鸿影驾驶车辆超速遭到治安局追捕,再加上最后落地时有麻乌人通报治安局疑似遭遇恐怖袭击,一共三波治安局人马到最后都于清晨时分恒星初升之时找到了这倒霉七人组硬着陆的破烂共享悬浮车,并把几人都带回治安局进行单独问询。   好在共享悬浮车有车载记录仪影像作为证据,他们才得以没有被治安局扣押下来,但还是不得不针对共享悬浮车的损坏、对于交通秩序的干扰和对倒霉麻乌路人的精神损失进行一定赔偿。 第203章 “天道好轮回”   麻乌历上午九点,时云舒仍留在问询室内,他是在问询室内留得最久的一个。   “真是倒霉的一天。”时云舒小声咕哝,负责他的治安官来了又去,带回一个平板电脑。那上显示的页面有一大堆相关合约条款,最下面有签字栏。他还以为是自己需要在那上签字,以表示自己会对自己刚刚在问询室内说的一切负责。结果那治安官却示意他等一等,那东西不是给他签的。   “你是高危潜在罪犯,你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那治安官是这么说的,“你没资格签这东西,得需要你结婚对象来签。”   他很微妙地感到了一股不爽,觉得自己的人格或是尊严久违地被一种坚决且荒唐的方式践踏了。   但人在外星,他只能按着当地人的方式来。于是他等来了余挽辰,那人来得很快,字也签得迅速。   “你得把他看好。”治安官的语气稀疏平常,他看也不看时云舒,只将视线指向余挽辰,“你们是外星人,可能不太懂麻乌的规定。总之你需要记住一点——他的一切行动,都必须经过你的许可,你需要对他的一切行为负责。”   余挽辰点点头,他看也不看那治安官,转身同时云舒一起走出了问询室。   “这感觉真糟糕。”时云舒半是抱怨半是揶揄,“也算是天道好轮回……是吧,小余。”   说着他伸了个懒腰,觉得有点困了。大家都一晚没睡,他清醒时间更久,更是乏得要命。   余挽辰抿抿嘴唇,他勾过对方的手指,语气很平和:“是啊。天道好轮回。”   “‘让他感受你曾感受过的痛苦。’”时云舒笑起来,“没想到。一语成谶。”   余挽辰一时语塞,他心说这话题未免有些地狱,他也不知说什么好,就一言不发地牵着身旁人的手,一直走到了在外等着他们的众人身旁。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乌帕居然也在那里。也不知他是什么的时候来的、为什么要来。那瘦高的麻乌人仍是一副畏畏缩缩常年受惊的样子,就好像全天下的坏事都叫他做尽了。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乌帕刚好在辩解些什么。   “……只、只有高林和约瓦知道这件事,我保证!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了……”乌帕的声音哆哆嗦嗦的,也不知他是真害怕还是假害怕,“高林生病了,他不可能做这种事。约瓦今天休假,昨晚他去了高林那里,那里和这里隔着三个区,他也不可能……”   “即便你没有告诉第四个人,你也不能保证他俩不会说出去。”吴二三面无表情,“乌帕,你是不是真的不懂什么叫‘保密’?”   当她不笑也没半分玩笑心思、彻底严肃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意外的吓人。   “但他们都是我值得信赖的朋友。我相信他们……”   “你的相信值几个钱?我的老天……你们麻乌瘦人是不是都被教育得这么——”某一刻吴二三或许是气得有些口不择言,尽管外星人听起来没觉得有什么,但乌帕显然被“麻乌瘦人”这个词给冒犯到了,眉头也就皱得更紧。这个一直以来都叫人觉得他畏缩又胆怯的麻乌人在这一瞬间竟也稍稍地挺了挺本已弓成虾米样的脊梁,面上显出了一种不易察觉的怒容。   吴二三火速道歉:“我很抱歉,无意冒犯。你的保密措施真的给我们带来了相当严重的潜在威胁,所以请尽快把你需要处理的东西交给我们,我们也好尽快完成工作。”   或许是吴二三的道歉太迅猛及时,乌帕的脊梁一下子又弓下去,怒容也尽散了,甚至于还生出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愧疚,像在愧疚自己竟会感到愤怒。然后他应了声,表示自己会尽快。   之后乌帕心情不佳地走远,吴二三瞧着对方走远忍不住叹气再叹气,龙七潼就劝她,大不了之后再也不接麻乌的工作了。   “这样会被戴上地域歧视的帽子的。”吴二三轻声说道。   “你刚刚已经当着人家的面歧视过了。”龙七潼毫不留情。   “麻乌瘦人是什么?”时云舒小声地问,直觉告诉他这词语最好别让麻乌本地人听见。   “你能见到的大多数麻乌人只有两种体型,一种纤细瘦弱又佝偻,身体非常不好,易患病,寿命短。一种健康强壮又有力,平均寿命比前者要长二分之一,但平均智商低于前者。”吴二三解释道,“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存在一种关于麻乌的阴谋论,说80%的麻乌人基因都经过修正,是被人为选育出的当下的这两种人,因为自然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再加上现在的麻乌大多国家都以不知父母论为基础建立,孩子们出生后便会被统一接走分别管理,这样的论调也就愈演愈烈。那时候由这样的阴谋论衍生出了对于这两种人的称呼,像乌帕那样的就是麻乌瘦人,像约瓦那样的就是麻乌胖人。后来这样的阴谋论调在麻乌许多国家境内的报道中变成了针对他们整个地区的侮辱和人身攻击,所以对于麻乌人来说,麻乌瘦人和麻乌胖人都是十分过分的侮辱性称呼。”   “……也就是说你刚刚实际上非常严重地辱骂了我们的客户。”时云舒不是很确定地确认道。   吴二三猛然骂道:“那**玩意儿我早就想骂,骂他都算轻的,我要还是海盗遇上这没谱客户早把他扔到中空地带等死了。”   “消消气消消气……咳,不过他也的确是奇葩——这种违背他们当地律法的事情,通过朋友来联系赏金猎人,那朋友至今不现身,他还那么相信他的朋友们,尽管他根本没法保证他们不会背叛他……”时云舒说得相当委婉。   “以前——有传闻,其实也是那阴谋论的衍生物。说麻乌瘦人接受的教育会比麻乌胖人要更离谱、更脱离普遍社会,所以他们会在某些地方显得格外天真、单纯、好骗、愚蠢、令人恼火。因为他们普遍更聪明,更不容易受控,所以才会接受那样的教育,自小洗脑。”吴二三压低了声音,“以前我是不信的。现在……看情况,我搞不好会信一部分呢——红豆、余挽辰,你们从刚刚起就一直在看什么?”   话说到最后,吴二三看向不知何时起开始抬头望天的温红豆和余挽辰,这二位那动作已经引了好几波路人跟着一同抬头望天,场面滑稽里带着诡异。   “不死之城消失了。”温红豆收回望天的视线,“我们以为是那座城砸向了麻卫四,才……”   余下几人抬头看去,的确是不见不死之城的影子了。   “算了,总之先安顿一下。”吴二三拍拍手,她这时候看起来又像个正规的赏金猎人船长了,“两天一夜的旅店,刚刚追加定了一个三人家庭房。我们就在那里暂且休整,等待乌帕。只要拿到东西,我们就走人。余下的一切交易部分,我们都可以在线上进行。”   他们本想再从不远处的共享悬浮车停车场租借一辆悬浮车,好开车去旅店。不过很快他们就得知他们一行人已经完全被麻乌当地的悬浮车租赁代理公司拉入了黑名单,短时间内他们是绝无可能再在麻乌租车来用了。   于是最终他们是通过步行加上公共交通的方式去的旅店,路上足足花费了一小时时间,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几人都是一夜没睡,到旅店又相互确认过之后的行动计划,便各自回房休息——说是计划,其实也就是在保证个人存活的前提之下,他们需要将之后乌帕给他们带来的东西安稳带出麻乌,再随便找个地方做基因检测,这单子就算完成了。   因为最开始时云舒、余挽辰和温红豆并没打算落地,所以后来吴二三才又多订了一间家庭房。但叫他们仨“思维传统的蓝星旧人类”住一屋显然不合适,最后还是温红豆、陆鸿影和苏梦凉睡了家庭房。   时云舒清醒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实在是有些累,几乎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其速度之快简直像是晕厥。   这一睡,他又梦到了过去的余挽辰。   彼时余挽辰在时云舒的授权下进行了人类有记载的第一场天贽结合手术,术后第三个月,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异常。   那天时云舒刚刚结束为期三个月的调查任务,他一下宇宙航行机就被马不停蹄地送去特殊医疗研究所,路上路所长向他说明了情况。   “他情况不是很好,我想作为意定监护人,您最好还是在这段时间内不要离开他身边,避免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他说他肚子很疼,但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手段,既查明不了原因,也无法解决问题。”路所长轻声说道,“止痛药已经用到最大剂量,但……似乎不怎么起作用。”   时云舒应了声,没对这样的糟糕状况有太大反应:“当时‘那东西’,被移植进入了他腹部,是吧?”   “是这样的,因为他当时腹腔内脏器受损最重。”路所长点点头,“说来也着实令人毛骨悚然……当时他躺在手术台上,几乎就是一具尸体。但那东西被放入他体内后不过几分钟,情况就开始好转……真是离奇,也不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单看形状可真像一颗木质的心脏……”   “木质的心脏”这个词叫时云舒轻微地、不引人注意地瑟缩了一下。当年这东西上寄托着的那劳什子“希望”让他奇迹般存活,他在劫后余生、万般庆幸之余,也难免感到许多对于未知的恐惧。   “希望”——简直好笑,它仿佛来自一个面向学龄前儿童的美好童话,虽然无形却也切实成了某种可被赠予的有形的东西。细想之下这简直就像个诡异的、阴湿却也着实光明的标记。他被灰门做了标记,就像被捕捞后又放生的动物。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不安,但他有时又觉得或许这并代表不了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终会如烟飞散。   一旁的路所长絮絮叨叨说到最后,忍不住叹口气:“……能获救自然是好事,可是这原因一天不搞清,救人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余挽辰的身上也就仍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我们就更无法确定他是否有可能对人类造成危害……”   然后路所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一拍手:“对了,天空城调查处就余挽辰一事的后续处理……”   “我接到通知了。”时云舒打断了路所长的话,他下意识地不愿多提这件事,“明天我会就这件事去见上级领导,当面沟通,配合植入相关设备。”   “特殊医疗研究所这边也会积极配合的。”路所长没再多说什么。   半路天上开始下起了雪,时云舒望着车窗外的漫天大雪,心说自己一年到头天上地下飞来飞去的,都快想不起上一次看见下雪是什么时候了。   要是余挽辰能看见就好了——他记得之前聊天的时候,那人提起过关于小时候堆雪人的事情,想来余挽辰对于下雪天是有些快乐回忆的。只可惜现在那人被关在特殊医疗研究所地下,看不到这雪夜景象。   等到目的地,雪越下越大。时云舒下车后只在外面呆了几分钟,身上就落白了一片。   “时先生,关于余挽辰一事,我觉得你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路所长一边在前引路一边道,“毕竟人类史上从未有过相关案例,尽管他现在活了下来,但难保哪一天他突然就……”   “我知道。”时云舒了然点头。   “包括就像这次——他的腹痛已经持续了二十八小时,我们对此毫无办法。所以……”   “我明白。”时云舒在余挽辰房间门口站定,他一边取下身上的尖锐物品,一边漫不经心道,“但我相信,这次不是大问题。” 第204章 病态的疯子、绝望的人渣   “啊这……您还真是笃定呢?有信心是好事,但是……”   后面路所长的话时云舒没继续听下去,他径直走进面前的门扉进行消毒,几秒钟后第二道门开启,他这才得以进入余挽辰所在的这个空间。   他当然知道余挽辰这一次不会出什么大事——他还记得两年前自己在灰门内遇到的那个人,他非常确定那不是幻觉,可那又并非是当时他认识的余挽辰。后来他想了很久,尽管自己也觉得这猜测十分荒谬,但他认为那很可能是未来的余挽辰。   这两年间他始终不解那人为何会变成那般模样,又为什么对自己是那种态度。但现在,一切都明了。   时云舒看着不远处蜷缩在床上一角的余挽辰,也不知那人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三个月不见那人瘦得厉害,头发也长长了许多,其间夹着许多杂生乱翘的灰白发丝,整个人样子看起来非常糟糕,而时云舒非常清楚即便这个人当下样子再糟状态再差,也必须要活到自己曾在灰门之中见他的那时——因为一旦余挽辰在那之前死去,那么时云舒恐怕也无法自两年前的灰门之中生还。   过去与未来环环相扣成滔天巨浪,而时云舒站在吊桥上摇摇欲坠。   他想着,两个人一起活下去,总归比都去死要好吧?这世上众人多推崇活着的真理,而少有热爱死的。那么想必活着还是有诸多好处的,不然人们干什么都去推崇它?   这样的逻辑说服了他,他朝着余挽辰的方向走近了两步,一直走到床边去。   那人仍闭着眼睛,看样子是不打算醒了。装睡的人最是难醒。   时云舒不打算放任对方继续装睡下去:“路所长说你情况不太好,让我过来看看。”   余挽辰幽幽睁眼,他那一双眼睛半死不活地盯着不远处的时云舒,像丧尸盯着杀身仇人。   时云舒注意到对方眼睛的颜色变了一点,他知道这绝不是幻觉,他很清楚余挽辰眼睛从前的颜色,他曾无数次注视那双眼睛。   “他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作为意定监护人,好继续签他这里各种没谱的授权书吗?”余挽辰声音轻哑,他似乎非常虚弱,但却表现出了实打实的生人勿近。   时云舒安静了一阵子,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心说这房间看着可真是一点活人气都没有。尊严虽说有尽最大可能给人留,但到底这地方不似常人生活环境。余挽辰在这里,就像个金贵的大号实验室小白鼠。   然后他再一次看向床上的人:“我能坐你旁边吗?”   “随你,用不着征求我意见。”余挽辰动也未动,看样子确实是情况不太好,“反正用不了多久,我吃喝拉撒就都得征求你的意见了。”   时云舒微妙地叹口气,他在床边坐下,只占了不算多的一点地方,侧身看着对方,心底有一种没来由的小心谨慎。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小心些什么。   “那只是保险措施。毕竟……蜃礼的力量,太过诡异、强大又不可控。只要不用那力量越界,你就像从前一样,想做什么都可以。”   余挽辰抿着嘴唇,垂着眼睛,一副完全懒得搭理对方的样子。   时云舒心说这气氛可真是令人宇未岩难过,他想了想,伸出手去摸摸那人的额头,触及到一片湿冷的汗水。   而后余挽辰有些迟钝地偏偏头,像是想避开对方的触抚,但他没剩多少力气,没能完全避开。   “很疼吗?”时云舒完全在明知故问。   余挽辰依然懒得搭理对方,他把眼睛闭上了,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他用力的呼吸声。   “会没事的。”时云舒漫无目的地讲起了在此刻毫无用处的安慰话,“你会好起来的。”   他明知道这话放到现在毫无用处,也知道对方现在只会觉得自己很烦,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闭嘴吧,时云舒。算我求你,好不好?”余挽辰声音微弱,听起来几乎快哭了,“我真是造了八辈子孽,这辈子才遇上你……”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忽然再一次抚摸上对方的额头,拭去对方额上的细汗。那动作略重,显出种无意识的偏执:“你会好好……活下去的。”   他曾目睹过许多人死亡,这于人于己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或许余挽辰的存活可以是一个奇迹的起点,一个梦般的开始。或许从此以后,天空城调查处的存活率可以节节攀高——   “好个屁。”余挽辰已全然没了避开对方的力气,他声音哀切,如绝望困兽发出的悲鸣,“好不了。时云舒我真的是想不通,那么多件事……你答应过我那么多件事。为什么偏偏就这一件最重要的,你食言了。”   “活着挺好的,不是吗?”时云舒劝慰道,“活着就有机会得见和平的日子、安宁的宇宙。也许未来我们可以乘坐故事里的飞船,去到遥远的宇宙角落,吃外星美食,见外星美景……也许未来会开发天空城旅游项目,我们可以看到那些曾经危机四伏的诡异巨城变成了标志性风景。”   “你只是想把我留下而已。或者说哪怕能留下任何一个濒死之人都好,偏我倒霉,碰巧赶上。”余挽辰打断了时云舒空乏的想象,“你害怕这一切,你对未来根本毫无期望,你只是想有人陪你活在这荒唐人世上,而这个人最好是一个……彷徨的、悲惨的、孤独的人,这能让你感到安慰,让你觉得自己没那么凄凉。所以你做出了这个最自私的选择。你就是个……病态的疯子,绝望的人渣。”   时云舒闻言不由叹息,余挽辰每字每句都如尖刀利刃轮番切割他的胸膛,直把他那颗空乏又浑浊的心脏暴露在了空气里。   多么残忍。多么不留情面。   可说到底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关系都建立于利用与掠夺之上,这般单纯又愚蠢的逻辑被轻易剖开,他倒也并不觉得羞耻或惭愧。   他只觉得有些麻烦。他忽然觉得自己与对方的关系就好像是一副被搞砸了的画作。明明他从一开始就有尽全力去好好地一遍又一遍打草稿,但到头来真正正式落笔那刻一切却都开始失控,整张画作每一笔都潦草得不堪入目一地鸡毛,他偏还不甘不愿地憋着口气非得将其画完。   图什么呢?   “说到底现在这局面也不能完全怪我,不是吗?命运就是这么个东西,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时云舒幽幽叹道。   紧接着话题完全跑偏,变成了纯粹的人身攻击:“疯子、人渣……你不也是一样的吗?而且你还那么空虚,随便一个人对你有那么一点点的好、一点点关注,你就完全依赖上了,跟上瘾了似的,还上赶着把心脏捧到别人面前去,想人家收下。明明自己脑子里心里都一片泥泞,各种各样的情感和需求都搅作一团。你听过那句话吗?‘你去其他地方寻求帮助吧,我是不可能同时做你的心理治疗师、妈咪爹地、sex工具、最好的朋友、最坏的敌人和人生导师的’。你简直指望着盼着把我同时当做是你的‘心理治疗师、妈咪爹地、性幻想对象、最好的朋友和人生导师’——现在是不是还有个‘最坏的敌人’?”   多贱啊。   “上瘾?上瘾的到底是谁?是我,还是你?”余挽辰睁开眼,他张着一双干涩的眼睛怒瞪时云舒,那样子好像头走投无路的狂躁野兽,“真正空虚的明明是你。你简直是……用尽全力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吮吸他人的情感,这能让你感到愉悦。甚至不光是人,你救流浪猫狗,从那些悲惨可怜又彷徨的小生命身上感受自己的存在价值、为自己赋予可悲的生命意义,你对我也是如此。你喜欢小愚大过小执,因为那条狗总是对你那么热情……你空虚死了,时云舒。你简直就像个木偶,一个空壳子,壳子里面空无一物,只会贪婪地索取消耗。”   “所以你明知我是一个自私、贪婪、空虚又在私人感情上表现得不那么健全的人,却依然在被我拒绝表白后继续和我照常往来,并且持续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依然是你的意定监护人。说起你那喜欢也当真离奇,四舍五入喜欢一个比你大十岁的人,你一点不怕被算计?没听说过找对象别找年龄差太多的吗?”时云舒垂眼看向余挽辰,他看着对方因自己的话而忽然空白的眼睛,“我们究竟谁更病态?”   “别转移话题。”余挽辰的视线随着他冷冰冰的声音移向一旁,“你根本感受不到生活乐趣。你只是想拉人下水。” 第205章 他 裂 开 了   语罢他深吸一口气,又将头向枕头里埋了埋。细一瞧去他脸色真是无比苍白,其上挂着细密冷汗,看起来难受得厉害。   时云舒一时语塞,他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他一向善于察言观色,也晓得该如何避免冲突。少有人会这般犀利又尖锐地同他讲话,他缺乏应对经验,此刻真就像是个空荡荡无内容物的木偶了。   最终他选择转移话题。非常生硬的那种。生硬得可笑。   “咳……这次我去的地方叫守卫之城,我在那上遇到了些怪事,还遇到了很奇怪的怪物。它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柔软的、有着奶牛纹路的少刺海胆……又或是一个巨大柔软的奶牛纹多角手把件。”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像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但余挽辰毫无反应。   尽管对方毫无反应,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那怪物意外的友好,它说的不是人类的语言,但我能听懂,我们聊了聊。它说自己所在的城是距离‘金色的城’最近的天空城,但我在那附近并看不到黄金城,或许它所谓的最近,同我们理解的不一样。”   或许他能听懂那非人的言语,是因为他曾太深入地接触过灰门。思及此他话音又停了停,但很快意识到余挽辰没有接话的打算,就又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还问了问关于天空城的事,那家伙大概有些老糊涂,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不过多聊聊勉强能明白它的意思。   “按它的意思,黄金城实际上是一个‘连接两个世界的通路’,也就是类似于一扇位于两个屋子之间的门,这扇门连接着一个被它称为‘另一个房间’的地方和这边的世界。黄金城闪闪发亮,其实它上面并没有黄金,它闪闪亮亮的,只是因为它的另一个功能,类似灯塔。   “听它讲来天空城貌似存在很久了,久到蓝星存在之前。后来发生了‘战争’——应该是这个词——它形容里的敌人是某种……微小的东西,成群结队时就像影子一样。最终战争双方双双覆灭,天空城的居民与敌人同归于尽。敌人死去,它们睡去。   “说起天空城的居民,它们似乎原本并没有‘死亡’一说,它们原本只会‘长眠’,然后复活——醒来,毫发无损。但为了消灭敌人,它们将敌人埋入自己的骨血,于是它们失去了完好不死的能力。现在它们即便是从长眠中醒来,也只会越来越疯癫。一旦受伤,就会开始腐烂。不过它们现在这幅疯疯癫癫的样子,于我们而言还是有些好处的。据说从前它们只能与同族交流,其他种族一旦听到它们讲话,或是见了它们,也许会直接疯掉。那些影子般的敌人让它们骨血变质,失去了致人疯癫的力量。   “不过鉴于这些都只是它的一面之词,而它看起来又那么……疯癫、糊涂、古怪、跳脱,所以我对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存疑。   “最后,它说希望我能埋葬它。”时云舒最后说道,“它有点缠人,我为了能尽快脱身,就向他保证,说‘以后会有人来埋葬你的’。”   “画大饼——还真是你的风格。”余挽辰哑着嗓子嘶嘶地笑,“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该去写报告,而不是对我讲。以我的权限也不该现在知道这些。”   片刻沉默后,时云舒缓缓道:“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聊聊。”   “我疼得要死,麻烦您找别人去聊,行不行?”余挽辰并不很想搭理对方。他觉得时云舒太不正常。不是说那人的行事作风有多么出格疯癫,而是即便是在这般境地下时云舒也依然看起来那么平静稳定一如往常,他忽然就觉得时云舒正常得很不正常。   又过了一阵子,时云舒询问道:“我能在你旁边躺会儿吗?”   他觉得有些累,但又不太想离开这里。尽管这里只剩下一个厌恶他的旧相识,以及满屋冰凉的氛围。   “随意。”余挽辰多一个字都懒得再说。   于是时云舒侧身躺在床上,只占了窄窄的一点位置。他很快就睡了过去,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身旁那人会不会在自己睡着时趁机掐死自己。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某种类似啜泣的声音惊醒。他回头看去,意识到床上只剩了自己。   不远处的卫生间内亮着灯,这屋子里的门都不怎么隔音,所以他能够听到那里面传来的水声,以及一点点难抑的抽气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打开房门——这屋子里的门都是没有锁的——然后便看到了令自己终生难忘的一幕。   余挽辰正面对着卫生间内的镜子,他没穿上衣,一只手攥着脱下的衣服抵在水池边,而他的另一条手臂,已经没入了他自己的腹腔。   他的腹部似乎出现了一条裂缝,那缝隙垂直于地面,是竖着的,上下不知能延伸到哪里去,其内黑漆漆,像怪物的巨口。   直到时云舒开门时他才意识到有人过来,他于是一个哆嗦把手拿出来,又用衣服遮掩了一下腹部。看样子他刚刚是在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身体,并显而易见地受到了惊吓,连脸上的泪痕都还未来得及抹去,满脸活见鬼似的慌张恐惧。   任谁发现自己肚子裂开了大概都会很崩溃。   时云舒站在门口,他隔了一段距离看着对方,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一步,而是退了出去,关上门。   “把自己收拾一下。”他站在门外说道,“你需要去做个检查。”   而他们发现余挽辰的腹腔之内仿佛连着个异世界一样能储存物品,并且一旦其内不存放足够多的物品,他就会逐渐退化为一个孩子,那就是后话了。   再后来他们的芯片都安上了,因着余挽辰获救的细节不便公开,对外只说是他重伤初愈,而对内则只有小部分人知道他被用某种诡异的、似乎是与天空城有关的方法救活了,还有了某种奇特的能力。 第206章 穿孔   任谁都能看得出,在余挽辰被救活后,他和时云舒之间的空气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可他们却又因着人员分配问题而无从摆脱彼此。   “你们简直就像是一对耗尽了感情但又没办法离婚的伴侣。”楚大旺对此发出如上感慨,他因而收获了余挽辰的究极死亡凝视。   “咳……滚蛋。别闹。”时云舒笑着制止楚大旺继续口吐狂言,直男对此常是这般口无遮拦,俗话说表现越gay人越直越是保守越深柜或许并不完全是胡说八道,“可别给我传出去谣言了,我还想找对象呢。”   “得了吧,你总说想找,这几年我也没见你找。难不成——”   “这么忙找个屁,找鬼么?还是去天空城上找怪物?认清现实吧大旺,我们大概率就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时云舒嗓音轻哑,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又清了清喉咙。   楚大旺意外敏锐地听出些不对:“哎。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现在这时候可不能生病。我那有药,你来点不?”   时云舒一点头:“行,一会儿我找你去拿。”   某一刻他视线瞥向不远处的余挽辰,手指则隔着衣服触及到自己的颈项。他今天穿了件高领贴身里衣,避免露出痕迹。   昨晚余某人趁着夜色袭击了他,他们这阵子位于一个临时基地,住同间宿舍,这间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   时云舒睡在下铺,昨晚那时候他其实知道余挽辰已经站在自己的铺位旁边看了自己很久,但他仍继续装睡。直到后来对方的手扼住他的咽喉,他便装不下去了。   没有人说话,这地方的夜总是安静的。   余挽辰大概是知道对方在装睡的,当他的手指触及到对方颈项,那人就醒了,之后便是安静的注视,眼神清明得可怕。而他则安静地、缓慢地持续收紧双手,那些干枯的手指力气却是意外的大。   时云舒觉得自己那时眼睛里一定闪过了诧异和惊愕,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反抗。他感受着对方缓慢收紧的双手,最终于缺氧边缘开始挣扎。他抓挠起对方的手指,身体也开始无意识地挣动,就如一条即将被溺死在空气里的鱼,眼珠子都快要犯浑,眼神失焦得似乎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   那个时候他脑子里都闪过了些什么呢?他记不清了。但他似乎是笑了,浪费着所剩无几还能通过气管的空气,嘶嘶地笑。那声音仿佛是他近乎失声的时刻最后撕心裂肺的呼喊,一种变异的尖叫,又或是尖笑。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余挽辰颓然松手。他只觉眼前阵阵细碎花斑,好像那花了屏的老式电视机,整个人伏在床头连咳带喘着缓了好一阵才喘匀了气。然后他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坐到自己床边的余挽辰,那人的表情隐匿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你不打算用那个东西吗?”在时云舒呼吸均匀后,他听到对方如此问道。   余挽辰注意到时云舒始终有一只手攥在枕头下面,理论上来说,这人应该是一直随身带着控制器的。   “我想看看你会做到什么程度。”时云舒哑着嗓子说道,他缓缓自床上坐起来,看向近在咫尺的某人,“比我想象的时间要久,力气可真大。你就这么恨我吗?”   “是啊。恨死了。”余挽辰声线平和,简直如古井般毫无波澜,“我随时都可能对你造成人身威胁,不打算把这事报上去吗?”   “这么点事,用不着上报。”时云舒轻声道,“我能摆平。”   他的喉咙非常不适,因此只得用很小的声音讲话。   “你能吗?”   时云舒并未回话,余挽辰却忽然震颤着倒了下去,摔在地上,仿佛瞬间遭受重击或电击。   罪魁祸首坐在床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昏黑地面上的那团人影,不由咋舌:“你觉得我不能吗?”   后来见识到控制器威力的余挽辰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时云舒在模糊的黑暗中看着对方的身影,一开口声音仍然很哑:“你害我这些日子只能穿高领的衣服了。”   “你害我变成了这么恶心的样子。”余挽辰声音温凉,他动作很大地爬上床去,上下铺晃动得很厉害,“你真的是病的不轻,时云舒。”   转天时云舒被余挽辰掐过的部分一片青紫指痕,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穿高领的衣服。卫矛见了还好一阵调侃,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艳遇。   艳不艳时云舒不知道,不过可真够要命的。   又过了两天,那痕迹还未消掉,时云舒同其他几个人临时被派去和平之城外围采样。在更衣室里楚大旺见了他脖子上那一圈青紫痕迹,惊呼时云舒你小子玩儿得还挺大。   “玩儿屁。”时云舒不由骂道,“我没有这种兴趣。”   于是意外敏锐的楚大旺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那余某人,那人那时候消瘦得厉害,肋条骨都清晰可见,像个饿死鬼。   “不会是——”楚大旺疑神疑鬼地看看余挽辰又看看时云舒,“我说,你这样没问题?需不需要我……”   “日常训练时没控制好力度而已。”时云舒言简意赅,他避开了楚大旺投来的担忧视线,又拍拍对方的肩膀,“没事,不用管。”   “真的?”楚大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时云舒笑了起来,“我们关系挺好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揽过强行余挽辰的肩膀。掌下那干枯的触感令他无法抑制地感到恐惧,但他面上仍在微笑,就好像他的手指没有片刻颤抖,他也不曾有过哪怕半分的后悔和歉意。   楚大旺看着他俩,他的眉毛纠结成了两条诡异的毛虫。   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   “不过你可真是……太瘦了。”时云舒放下手,不经意似的摸了摸余挽辰凸出的肩胛,眼睛里有一份不落痕迹的浅薄怜悯,“等休假了我请你去吃点好吃的。你爱吃糖醋里脊吧?我知道有一家……”   出自他口的这段话的尾音逐渐模糊,缓缓清明的意识里,最后残留在时云舒感知中的是自己口中的什么东西——那大概是个舌钉,在口中的异物感很强,还带着些微的铁锈味,伤口处在渗血,这是刚打了不久的钉子。他对这东西没什么个人喜好,既不会讨厌,也不会喜欢。所以如果他身上装了这种东西,那么必然是会有什么用的。   有用的——啊,对了。控制器。   在时云舒的印象里,一提到控制器这东西,他下意识的就会想到很多电影里面爆炸物的起爆器。一个小东西,被人拿在手里,上面有一到多个按钮……之类的。   但在这一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控制器真是这样的东西,那么变数也太大了。它随时都有可能会丢,也可能会轻易就被人抢走、破坏,甚至是破译,然后夺取控制权。   随身携带……好一个随身携带。还真是随身携带。   不过看样子,按奇兔鲁的说法,自己的维生舱里并没有控制器一类的东西,大概率也不会有舌钉之类的存在。而余挽辰直到自己被他绑走了检查身体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舌头上有穿孔,所以他那时候应该也不知道什么舌钉的存在,不然一个钉子出现在体表无穿孔的人附近,多少还是会有点令人奇怪。   那么它去哪里了?是几百年前自己被放入维生舱之前,就被余挽辰拆下丢掉了吗?还是……   意识逐渐回笼,时云舒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思索着控制器可能会在哪里。那东西的丢失是个隐患,于余挽辰于他而言都是隐患,他不希望他俩的生活里总是悬着这样大的一个隐患。   “你饿不饿?”余挽辰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一旁。   时云舒莫名哆嗦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他顿时轻咳了声,掩饰般的看了眼时间,现在是麻乌历十八时,下午四点。   “咳……饿。”他从床上爬起来,无意识地盯着余挽辰的脖子,半晌忽然说道,“之后我们去把芯片摘掉吧。”   他不提这事余挽辰都快忘了:“哦。这个……”   他声音顿了半秒,像在思考该如何解释。   “怎么了?”时云舒眯起眼睛,觉得这人绝对有事在瞒着自己。   “摘不了。”余挽辰言简意赅道,“之前办恢复我个人权力的那件事时,柴布联系过我。这是附加条件,摘不了。”   “所以你才会有柴布的联系方式。”时云舒了然,他心说原来这俩人那么早就私下联系过了,“然后呢,还有什么?控制器不见了,但成对的另一个芯片还在我身上。即便现在控制器丢失,这于你而言也依然是潜在威胁。只是作为附加条件,这应该远远不够。”   他本不想问的,他觉得他们该给彼此留些个人空间和隐私,哪怕是婚姻伴侣也不该毫无边界地打探彼此一切。余挽辰是与他同样的人,他该尊重对方的意愿,尽量不打探对方不愿主动讲起的事……本该是这样的。但这话就这样钻出了口,他不知这话究竟该不该问,但他想问。   “我签了一份紧急应召许可协议。”余挽辰也没打算继续隐瞒,“如果对天空城调查部门有需要,我得去帮忙。违约条款有上千条,一不小心我就得赔钱、蹲牢子甚至会被追杀,看得人头大。”   “原来如此……”这倒也不算很令人意外,时云舒甚至松了口气,心说这协议倒是正常得很,有这协议也正常得很。   “那就是一份兼职,反正我以前就是做这个的。”余挽辰也想的很开,“而且协议规定无论是谁要我去做什么工作都得付我工资。工资还挺高的,虽然没有保险。”   “亲爱的,不付工资还要求你去拼命的只有某些信仰里被创造得十分糟糕的神,以及一些烂到骨子里的人。我相信在这个时代,无论是这样的神还是人都不该存在。” 第207章 坦然   “哈哈……你这话要是叫一些人听了,恐怕会惹上不小的麻烦。”余挽辰笑得很不像担心惹上麻烦的样子,“要不要去吃东西?吴二三说这地方饮食还行,分类很严谨,过敏测试也做的很齐全,不容易出现普罗那样的情况。”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对方的神色,并不打算提及刚刚那人梦中半是窒息的呓语。   那声音太含糊,他其实并听不大清,只偶尔能从中捕捉到一点熟悉的人名和地名。   “吃。”时云舒动作麻利地下了床,径直朝着卫生间走去,开始简单清理自己,“我请你。”   “为什么?”余挽辰跟在对方身后挤进了那个小空间,很搞不懂怎么突然就要被请吃饭了。   时云舒是这么说的:“我做了噩梦。”   余挽辰沉默片刻,没搞懂其中的逻辑:“这和你请我吃饭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时云舒含糊道,“想请就请了。”   说到这里他将一只湿漉漉的手搭上余挽辰的肩膀,又顺着向下使手掌滑过那人背部,力度很微妙。这动作在当事人感觉起来多少是有些怪异的,但时云舒不管,余挽辰也没提,他只委婉地看了眼一旁的毛巾,姑且默许对方睡糊涂了拿自己擦手。   他们之后找到一家餐馆,点了拔丝烧肉、拌蛰菜、咕咕浓汤和酥米饼来吃。   拔丝用的糖和腊肉显然都是外星产物,他们都默契地忽略了那烧肉是什么肉的问题。蛰菜吃着像角瓜口感的杨桃,它生理构造特殊,一被从拌料汁里夹出来就会因为内里料汁容量的变化而发生物理性的扭动抽搐,看起来就像它是一条活着的虫。咕咕浓汤的汤里料不少,整个就是一锅香浓的食材大乱炖。据说“咕咕”是当地俚语,指代勤劳勇敢足智多谋心灵手巧的人民,大概这锅汤背后少不了一些励志的传说故事。而酥米饼则物如其名,就是酥酥脆脆的当地的米做的饼子,吃着像锅巴,刚入口有些苦芹似的清苦味,充分咀嚼过后会有一点回甘。   席间他们聊了很多东西,从过去的蓝星聊到现在的宇宙,从旧日的潘城聊到当下的麻乌,从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聊到奇绿果混踏踏特蛋黄玻璃鸟肉馅的木鼠糍,从宇宙水母聊到生花之石,从小愚聊到小执……那是纯粹的漫无目的的闲聊,让人感觉非常轻松自在。   聊到最后,时云舒很突然地问:“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的地方很多,但特别想去的……还没有。”余挽辰感到有些奇怪,“问这个做什么?”   “想找个好地方。”时云舒把最后一块肉塞进了嘴里,“这件事结束后,如果不离婚,我们就去度蜜月。怎么样?”   那肉味道偏甜,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不过实际吃上了,带着平常心客观去尝,竟也觉得味道还行。事实上他本就很少有特别不喜欢吃的东西,他对很多东西都没什么特别厌恶的情绪。   余挽辰愣了半秒,随后他飞快点头:“好。”   像很怕对方会反悔似的。在离婚与蜜月间做抉择要选哪个用膝盖他都能想得出。   时云舒于是露出个堪称柔软的笑容,那一双眼睛弯出了愉快的弧度,眸子被餐厅各处外形稀奇古怪的灯盏照得发亮,会令人联想到柔软的水湾。他这样子不常见,就好像一瞬间掩去了所有锋芒,变成了个……理想的什么东西。很美好,也很不真实。   余挽辰仍能看到那些碎玻璃的坟墓。它们闪闪发光,就像灯光下摔碎满地的玻璃糖。他像个疯子或傻子,毫无由头地就想过去用牙齿撕开一切不真实的东西,再用舌头舔舔,细品下究竟糖与玻璃各占几何。   “有人说过你很有魅力吗?”余挽辰忽然问道,这话真是直白。   “有过不少。”时云舒倒也并不为这样的问题而感到羞耻、尴尬或难堪,他一向知道如何讨人欢心,懂得皮囊、行为与言谈皆为资本,也因此得过不少夸赞,“在各种时候。”   “我猜也是。”余挽辰轻声道,“……你觉得这顿饭怎么样?”   时云舒一点头:“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他喜欢吃饭时会同他聊些轻松愉快话题的饭搭子。   余挽辰无意识地垂眼看向面前几个空荡荡的盘子:“你其实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厌恶甜食,是不是?只是就好像一个人平时也会喝水,但如果有人命令他去喝,他反倒不想喝了。”   像个叛逆期的小孩——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差不多。”时云舒不打算否认,这样的谎言在这种时候没有意义,“没有很厌恶,虽然确实兴趣不大。就当这样的口不对心,是我漫长的叛逆期。”   好一个叛逆期,他这岁数都够人类多少轮叛逆期了。   说起叛逆,余挽辰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纹身那两个点,是有什么含义吗?”   跟红色小痣亦或是血点子似的两颗纹身,怎么想到的要去纹这个呢?余挽辰想不通。他本还以为会听到诸如“三歧”一类词语背后的谚语、典故亦或是深刻内涵、难忘记忆,没成想时云舒脱口而出一句:   “没,就是太疼了没纹完我就跑了。”   余挽辰懵了。   “去了两回。第一回是扎脖子,本来想纹点花花草草,结果一开扎巨疼,我就喊停了。第二回纹身师傅建议我纹胸口,说纹个龙啊虎的有气场,一开扎还是剧痛,我就又喊停,没再去过。”   时云舒讲起这些年少糗事来一派大方自然,他甚至还一本正经地总结道:“很多叛逆行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得慎重。”   余挽辰这时候反应过来,已然暗笑到腹痛:“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还去了两回。”   “叛逆期,反正就那么想了。”时云舒莫名其妙地也跟着开始笑,年少旧事如今看来竟是格外荒唐又鲜活,“我当时甚至考虑过整容,但我没钱,整容也疼,恢复期长还可能有后遗症,就放弃了。”   余挽辰不解:“为什么想整容?”   时云舒坦然:“不想当‘时云舒’了呗。”   余挽辰顿觉语塞,他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语言当真苍白。对方的语气太平静自然,却令他感到一种极微妙的揪心。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又觉得对方并不需要自己说点什么。   半晌,他试探着问:“你有考虑过改名吗?”   “没有。”时云舒摇头,不带半分犹豫地给出了否定答案,“‘时云舒’是个不被期待长大的孩子,我的存在是他的墓碑。所以这个名字,我会一直用下去。”   他语气很诚恳,听起来非常认真。这些话显然不是他的突发奇想,而是他一直以来的真实心声。当他说起这些,就好像是终于吐露出遥远的、深藏的什么秘密,一颗重石悄然落地,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然后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也不知在笑什么:“小余,我不是受害者。”   他不是受害者。就像余挽辰也不是受害者。主观痛苦和客观获利很多时候并不冲突,当然这话讲出来未免会叫人觉得太过得便宜卖乖,实属犯贱。   “这么想来,你还真适合‘无名氏’这个团队。”余挽辰喃喃,“‘无名之人’。”   跟吉祥物似的。就好比满口鲨鱼牙的尼木卡之于雇佣兵团鲨鱼牙——这话说来是否有些地狱笑话的嫌疑?   那还是不说了。   “我问过吴二三,她究竟是为什么会给自己的团队起名‘无名氏’。”时云舒轻声道,“她说,任何能够被命名的东西,都不足为惧。没有名字的才是最可怕的。人人都可以是它,但人人又都不是它。它是个无形的‘概念’,无法被伤害,也无法被销毁。”   当他讲到这些,甚至有那么片刻的、些微的、在旁人看来隐约有些扭曲的自豪感。   余挽辰失笑,他将双手越过桌子握住对方的手,大拇指摩挲几下那人的皮肤,像是想说点什么。   然而不巧下一秒他俩的终端同时响起,于是他们的手不得不分开,又分别拿过终端,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两通通讯分别来自陆鸿影和温红豆,她们说乌帕那边出了点问题,乌帕现在已经被叫去调查局问话了,吴二三也收到了配合调查的通知,但调查局没来押人,只说石头号成员需要去就近的治安局配合做个笔录。   这话一出俩人都蒙了。随即她俩表示要他们先回D3区。   而后通讯挂断,他们匆忙往回赶。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家饭店位于D4区,需要走一段路才能回到D3。   路上时云舒在石头号群内询问现况,隔了好一阵子后吴二三发了好长一段话来解释情况。   简单来讲,就是约瓦死了。 第208章 “二进宫”   就在一小时前,约瓦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位于C4区的家中。他的死状十分蹊跷,整个尸身长满艳红花朵,就仿佛他是一块可供植株扎根的良好土地。据说调查员在现场时那异物质测量仪响得跟四倍速警笛似的,红光突突突地一直亮着,连间断都几乎肉眼难见。因此调查员们初步判断,这是有人利用天贽实施的一起有预谋杀害案件。   麻乌吕奇啡罕见被个人拥有的天贽,更少见居民与天贽结合。因此此事一出,调查局首当其冲开始排查外来游客,尤其是有过前科的、职业特殊的。   “前科、职业特殊。”时云舒面无表情地重复着那两个词,“吴二三蹲过牢子。那她带领的赏金猎人团队……”   “很容易遭到怀疑。”余挽辰接道。   “而且要是真用上异物质测量仪……咱们几个里面,现在不会让仪器有反应的……就只有温红豆、苏梦凉和龙七潼。与天贽结合成员过半了。”时云舒思索着,他记得关于赏金猎人团体中与天贽结合人员的占比是有规定的,超过一定比例就需要定期报备。他相信吴二三在这方面绝不会有任何疏漏,那人显而易见热衷于钻研律法规避麻烦。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巨大的天贽结合人员占比,还是有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这次这活计真是各种不顺……”时云舒不由得叹口气。   然后他收起终端,加快脚步,半开玩笑:“我都想去拜拜了。”   余挽辰笑道:“你不是不信那些吗?”   “哈哈……是啊,真奇怪。”时云舒也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当下过得不错的时候……反而开始想要祈祷,期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点。”   久一点,再久一点。让幸福快乐无限增值,直到填满他空乏的心脏,这样他即便是暴毙当场,恐怕也能死而无憾。   他拉过余挽辰的手腕,扯着对方加快脚步。这附近没有共享悬浮车的停车场,他们只得步行。   街边各式各样的橱窗亮堂堂的照着街道,混合着路灯给道路镀上一层朦胧滤镜,显得一切都有些恍惚了,恍惚如美梦般柔软温良。   橱窗。那些各式各样的橱窗里,摆着五花八门的展示品。常见的衣服鞋子装饰品、蛋糕面包小点心、大中小号悬浮车……甚至是飞船。还有些不常见的,叫外星人看不懂的东西,这些全部的东西,通通被花里胡哨地摆放在那里,规规矩矩又热热闹闹,亮亮堂堂又温温暖暖,像火柴划亮那一瞬冒出的一幕幕美妙剪影,令身处异乡的外星人漂泊的心脏恍惚有那么片刻短暂的落地。   直到某一刻,他们路过了一条巷子。就是那种楼与楼之间的小巷子,那地方黑漆漆的,是许多故事里会发生许多事件的地方。路过那巷子的瞬间,时云舒下意识地朝那方向看了一眼,下一秒一个什么东西便自黑暗中猛冲出来,如自山上滚落的巨石般狠狠撞向了他。   那或许是个人,一个麻乌人。他衣衫破烂,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全身上下都裹着些让人捋不清头绪的破布似的东西。   时云舒被那人撞了个踉跄,紧跟着他便感到对方迅速收紧了手臂,像是想要用手臂束缚他的行动,将他牢牢捆绑。他施力将人推开,迅速撤步远离。然而那麻乌人虽然看着身材很高,体重比起人类也不是个小数目,但实际上却十分瘦弱。时云舒只是随便一推,那人便狠狠倒地,再爬不起了。   这一点骚动发生得突然又迅速,很快便有几个治安官跑过来,并用枪指向了时云舒。   “离那个本地人远一点!不要继续伤害他!”其中一个治安官对时云舒大声喊道,“把手举起来!系统显示你是高危潜在罪犯,你需要跟我们走!去接受调查!”   时云舒盯着不远处那倒在地上的人,他不认识那个麻乌人,不清楚对方为什么刚刚会突然扑过来抱住自己,更搞不懂为什么只有自己被好几把枪同时指着。   但哪怕是用脚指头想,这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们没有恶意。”余挽辰举起双手,他始终站在时云舒身侧,为对方挡住一部分枪口阴森森的凝视,“是他先扑过来的,我们只是正当防卫。你们可以调监控。”   “调不调监控,他都得跟我们走。”其中一个治安官说道,他示意另一个人过去把时云舒先拷上,“最好不要反抗,外乡人。在我们的地盘,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那是自然。”时云舒顺从地被那几个身强力壮的高大麻乌人戴上手铐,中途他回头看了一眼余挽辰,“那他……”   “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去做笔录。”某个治安官对余挽辰如此说道。   两个小时后,余挽辰一天之中第二次被从问询室里放出来,出来后没找到时云舒,却意外撞见了同样刚出来不久的吴二三。   吴二三满面郁卒,她咬牙切齿地恨恨道:“真**离谱,这鬼地方不常发生伤人事件,这一下子就搞了个大的,这帮治安官根本就是没头苍蝇,乱抓人。”   然后吴二三向四周围看了看:“时云舒呢,你们没在一起?”   “他被抓了。”余挽辰言简意赅,“不知道在哪,也许已经被拘了。”   吴二三人麻了:“靠。为什么?”   “一个麻乌人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抱住他,他推了对方一把,然后那个麻乌人倒地不起了。”   余挽辰同吴二三简述事情经过,并拉了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询问起时云舒的下落。   很快关于时云舒的去向就有了结果,那倒霉蛋现在已经被关进了治安局建筑后方的集中关押处,后面等到具体处罚结果下来,他会被再分配到稍微小一点的隔间拘留。按照麻乌当地律法,他至少得被拘一周。   余挽辰不解:“可是为什么?他只是正当防卫。”   “我们已经看过了监控录像,他那样的行为完全不构成正当防卫。”一位治安官给余挽辰解释起来,“那位可怜的兄弟只是想对外乡人表达自己的热情好客,结果却被对方猛击打倒在地,真是不幸。”   围观了事件发生全过程的余挽辰极度无语,无论从他还是从时云舒的角度来看,那莫名其妙扑过来的人当真没有半分“热情好客”的意思,有的只是满满生冷刻骨又扭曲焦躁的敌意。   不过按照当地律法来讲,那流浪汉倒也的确并未对时云舒造成什么人身威胁,而时云舒却是实打实把人给推倒在地造成了一定伤害。所以这样说来,如今的局面也的确是无可辩解。   “往好处想,至少他还活着。”吴二三此刻充分发挥了她对生活的热爱和乐观。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粗略算算,还有六个小时,就是他上一次死去的时候。也许他被拘了反而安全。”   余挽辰心说吴二三真是乐观,后来一想吴二三要是不乐观大概早悲伤至死八百回了。由此想来乐观还是有点用处的,哪怕是盲目的。   “约瓦那边什么情况?”他问道,“有新消息吗?”   “有。很离奇。”吴二三左右看看,最终她选择把人拉到治安局外,找了家小酒馆坐下,开始慢慢讲述起约瓦那诡异的案子。   根据最新消息,经过检测,从结果上来讲,约瓦遇害一案不成立。   因为他还活着。   他现在的状态有点类似植物人,但是又与植物人不大一样。他现在肉身的一切生理指标都已与死人无异,就好像他已经彻底变作了一块供那些红花生长的土壤。红花似乎代替了他肉身的部分功能,虽然不管他大部分肉身的死活,但可以维持他脑部的新鲜活跃和存续。据说目前调查局已从某公司借来了一款可以与人脑进行交互的设备,通过设备确认约瓦仍有自我意识。所以就这一点来看,他并没有死。   他只是肉体死亡,但脑还活着。   这状态显然非常诡异,但这样一来也就得以解除吕奇啡当地对于约瓦死亡一案的追查,只需要稍微用上一些科技手段,就可以得知事情真相。   “听说后续他们打算将约瓦的意识数字化,然后申请Malu的智能电子帮手权限来协助查明这个案子。”吴二三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天……这也有点太可怕了不是吗?不觉得约瓦的状态很像尸奴吗?”   余挽辰想到了什么:“但也就是说……如果可以将尸奴的意识数字化——”   “普罗没有哪个国家有这样的技术,也没有哪个国家有足够的资金支持这样的技术引入。”吴二三无奈地笑了,“普罗之上各个国家虽然常年战事不断,乌烟瘴气,似乎无论什么事情大家都不能达成一致——但有一件事,所有国家都达成了共识。那就是‘不要在死人身上多花力气’。死了的就是死了,将其利用价值榨干后就可以彻底抛弃。没有人在意死人的想法,这是普罗的意识基础,轻易改不了的。普罗人死后意识留存一事会容易令人开始畏死,一旦人们开始畏惧死亡,就没有人敢上前线打仗了。”   余挽辰闻言陷入短暂沉默,他忽然意识到就是这样无数个无数个不同的意识基础垒砌出了无数个不同文明间的鸿沟,生理差异、思想不同、思维差距……吴二三常年漂流宇宙,她接触过太多外星人,因而知晓该如何对不同种族的人解释不同种族的事。   但这样的认知,寻常人轻易并不会有。再加上不同人各有所图,代沟加剧、理解错位……最终甚至会使许多事情走向无可挽回的境地。巴别塔无论是否建立,这都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即便全天下人都使用一样的语言,该有的私心和代沟也一样少不了。   “麻乌这地方,虽然我也觉得奇葩。但这里和平,来歇脚的太空客不少。”吴二三小小声嘀咕道,“其实还挺羡慕的,麻乌近百年来都没打过仗。哪像我老家……”   “对了,其他人呢?”余挽辰忽然问道,“都在旅店吗?”   “都在,我让他们不用等我。”吴二三点点头,“他们又没前科,随便问问就被放回去了。倒是我,被针对个没完……”   余挽辰也属于被针对的类型,鉴于他的婚姻对象是个高危潜在罪犯。   “接下来怎么办?”余挽辰询问道,“这一单,还做吗?”   “看情况。我刚刚联系了乌帕。”吴二三说着晃了晃终端。   “那时云舒那边呢?”余挽辰看向不远处的治安局,“我不太了解吕奇啡的律法。是只能让他那么关着,还是说……”   吴二三对此倒是再清楚不过:“可以把他捞出来,就是手续上稍微有点麻烦,得提交一大堆保证清单。你作为他的合法伴侣,还得签一堆东西。” 第209章 思乡病   “那就好。”余挽辰松了口气。能捞出来就好。   “这次麻乌这单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吴二三竖起一根手指,认真道,“如果在达成某个目标的过程里事事不顺,那么或许这个目标从一开始就定错了。”   余挽辰对这个观点持保留意见。但至少这一次,就麻乌的这单赏金任务来讲,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又过了半个小时,乌帕匆匆赶到。那人一副哆哆嗦嗦快碎了的样子,看着比白天那时候还要更加神经质和焦虑,叫人很想把他直接扭送进入精神科来一针镇定剂。   吴二三和余挽辰向其询问目标人物的生物信息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拿来,得到的回复是不知道。   “他失踪了。”乌帕看上去几乎快哭了,声音都在颤抖,“我找不到他。”   “你是认真的吗?”吴二三平静地捋了捋额发,她觉得自己没有对这一切状况百出感到意外,尽管她的脑子里正在疯狂地弹射出诸如将麻乌人全部拉入黑名单一类的字眼,“失踪了?乌帕你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跟着你来到吕奇啡,结果先是你同事离奇地半死不活,然后你的目标人物又失踪了?那个人真的存在吗?你是不是只是想把我们骗来麻乌?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声音平和却气势压人,乌帕的身体在座位上缩了又缩,像一只脱水干瘪的大虾子。或是一匹枯瘦的马。   “我真的只是想……只是想知道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些而已。我没有任何其他想法。这些事就是这么巧合的发生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乌帕语气急促,说到后面他居然哭了出来,“我也不知道这都是怎么了。不光是约瓦和吉努,还有高林也是,非常奇怪。约瓦昨晚说要去找高林,后来调查局去找高林问话。结果高林怎样都不肯开门,最后调查局的人破门而入,强行把他从家里带走了。当时我也在场,他简直……就像是疯了一样,他发出的声音简直不像是麻乌生物能发出的,他拼了命地叫喊,说他不能离开家,其他人也不能接触他,还说这样下去麻乌会迎来巨大的灾祸……之类的。”   “所以约瓦昨晚到底有没有去找高林?”余挽辰忽然问道。他逐渐能适应麻乌人的沟通特色了,并且他决定先不问吉努是谁——大概率是那个目标人物的名字。   乌帕颤颤巍巍地说道:“没有。高林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不肯见任何人。”   麻乌人的泪腺分布全身多处,泪水成分与人类并不相同,闻起来发酸。因此他这一哭,就像是整个人被泡进了酸水里。乌帕在那里抖着哭着泪流不停,湿漉漉的像雨中一条瘦弱病犬,看着可怜极了。大概是到底于心不忍,吴二三递过去几张事实上并无什么用处的餐巾纸:“行了,别哭了。我们也知道这一切都怪不得你,只是这事着实离奇……你也别着急。最后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乌帕点点头,他有些哽咽,全身都在抽搐,于是遮掩般的喝了口水,但泪根本就止不住,反而愈发汹涌。他脚下快积出一汪小潭了。   余挽辰悄悄无奈叹口气,他看向一旁的吴二三,而后注意到吴二三的视线移向了窗外,于是他也跟着看过去。   不远处治安局外,不知何时开来了许多辆调查局的车子,而且还是那种很大的悬浮车,车漆白底蓝纹,并有吕奇啡当地的“特殊医护”类字样。这种车通常不会被当地调查局用来作为日常工作车辆使用,一般这种车上会存在有许多医疗用具、隔离设施,是兼具特殊救援、运输和控制用途的特种交通工具。   “那个,不好意思。如果没什么别的事了的话,我想离开了。”乌帕一边持续地哭,一边全身又抽动了几下,他声音微弱,显得格外可怜,“我还没吃晚饭,我想回家吃个饭……”   “我请你吧,就当是为白天的事向你赔罪。”吴二三反应过来,她轻声说道,“刚好我也还没吃。你想吃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当地特色菜推荐?”   乌帕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呃……没关系的,不必麻烦了……我还是回家去吃——”   余挽辰听着身旁二人的对话,他的视线仍望着窗外不远处停着的那几辆车。   那几辆车停下后没多久,便从里面走出了许多身穿特殊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那防护服把他们一个个都从头到脚护了个严严实实,单看装备,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像某些生化类恐怖片里的工作人员。   下车后,那些工作人员相互比划着手势,测试耳机。治安局门口保安亭内的人原本应该是想过去询问情况,但很快便被制止了行动。   不多时治安局外被拉上一圈警戒线,余挽辰眼看那边情况不对,这时候又刚巧听一旁的乌帕说了句:   “……我想回家。”   某种遥远的寒意无法抑制地漫上了他的脊梁,他毛骨悚然地看着面前摇摇晃晃、哆哆嗦嗦的乌帕,那人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不停呢喃絮语些诸如“想回家”一类的字眼。此时这麻乌人浑身上下缓慢淌着泪,一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焦虑和不安,看起来已经震颤得完全坐不住了。   这样的状态,余挽辰再熟悉不过。他曾经见过那么多,就在大坠落发生之前的潘城,在他那遥远的、死去的故乡。   而如今那遥远的噩梦穿越几百年光阴阴魂不散地落到麻乌的土地上,开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并最终结出了地狱般的果实。   思乡病。   吴二三和余挽辰几乎同时起身离开了座位。他们看向对方,发觉彼此眼睛里有份如出一辙的恐惧。   乌帕仿佛对周遭环境变化无知无觉一般的在座位上坐着,嘴里仍絮絮地念叨“想回家”。   “回去吧,乌帕。回去吧。”吴二三谨慎地又远离了乌帕一点,她轻声说道,“回家去。下次有机会,我再请你吃饭。”   乌帕过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吴二三说了什么,于是他忙连滚带爬地离开酒馆,跌跌撞撞地就朝着家的方向奔去了。他奔跑的动作堪称骇人,速度也快得离谱,简直叫人担忧他会不会一时激动用力过猛跑折了那一对纤瘦脚踝。   “我想我也许不会有事。”余挽辰看向吴二三,“思乡病曾在我的家乡蔓延,我是唯一的幸存者。也许我对它免疫。”   “我感染了不要紧。”吴二三偏头看向窗外,“我以前感染过,有经验,不会出现太大的恐慌。”   “他们现在将治安局封控也没有意义了,乌帕很可能已经感染。”余挽辰说着也将视线投向窗外不远处的治安局,“病毒已经蔓延开了。”   治安局外面有些人似乎是想要围观,但很快便被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遣散。   “他们大概以为病毒源头就在治安局内,但实际上可能只是他们刚刚发现治安局内存在病毒……”吴二三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声音忽然就微弱了下去,“难不成……不会吧,卧槽,那他也太倒霉了……”   余挽辰一愣,紧接着他便意识到吴二三在说什么。   “不可能。”他下意识反驳,“我们一直一起行动,他没有机会接触……”   不。不对。   那个流浪汉一样的人。那个莫名其妙撞向时云舒,又试图搂抱他的人。   余挽辰话音骤停,他的面色阴沉了下去。   “草。”吴二三猛然骂道,她直冲冲地往酒馆外跑去,余挽辰在后面付了钱,很快也跟了过去。   他跟出去的时候,见吴二三正在同一个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打听消息,看那样子她们恐怕聊得不是很愉快,这地方的人出奇的排外。   几分钟后吴二三满面阴沉地朝余挽辰招招手,同时她开始在石头号的群内发起消息,要求大家都保护好自己,吕奇啡境内——甚至于是麻乌之上,恐怕将会迎来一场思乡病的侵袭。   一时间群内炸开了锅,陆鸿影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龙七潼恐怕已经感染了,他从一小时前就说自己觉得很不舒服,浑身上下身体内外哪里都不舒服,整个人哆哆嗦嗦颤颤巍巍的,像人类发烧打摆子,还说胡话,说的话里夹杂沐洲方言,有很多俚语,没人能听懂。而他们几个人一直都呆在同间屋子里,如果龙七潼感染,那么余下的几个人大概率很难幸免。   吴二三垂着眸子盯着终端,她恨恨地望着收到的那些消息,最终发出了一句:“缓解剂可以治疗这个。”   鸿运当头:“你怎么知道?”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我从前协助联盟研究院做实验,他们在许多来自不同星球的志愿者身上试过,缓解剂是有用的,我痊愈了,并且半年内都可以免疫。这病毒的解药可能就是‘红豆制品’。”   五颜六色地满地乱爬:“人体实验是违法的。”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特殊情况下,如果获得当事人允许,是合法的。我们是志愿者。”   温红豆:“我不会感染思乡病。”   石头号唯一指定船长:“明白。” 第210章 死因:那座城撞了上来   “不死之城又出现了。”余挽辰忽然开口,他看着自己终端上收到的消息,“柴布说不死之城现在就在麻乌上空。按它给我发的位置来看……麻卫四就在它和麻乌之间。”   语罢,他将视线自自己的终端移向天空,试图用那双视力比常人稍好的眼睛寻找那座城。   遥远深黑的宇宙之中,一座被标记为禁区的天空城正规律地发出光亮。那光源来自机械看守和其上标记发出的警戒信号,告知太空客们不要接近此地。   而就在那天空城与麻乌星之间,麻卫四空间站在缓慢转动。   “草。”吴二三又一次骂道,她直接给温红豆打去一个电话,并让温红豆开了免提,“这就是时云舒死掉的原因——麻乌思乡病大肆传播,距离麻乌最近的不死之城被大量思乡病患者吸引坠落,并且砸毁了位于它行进路线上的麻卫四的一部分,刚好石头号就停在那里。”   电话那头的温红豆毫不犹豫:“我去沉了它。至少可以争取时间。”   而后她那边一阵嘈杂,陆鸿影的声音遥远传来:“我跟你一起去。”   温红豆的声音也远去了,她温声细语地同对方讲道理:“不行。我不会感染,但你……”   “龙七潼已经中招,我本来就跑不了。”陆鸿影心态十分良好也想得非常之开,“我跟你一起去。那是四级天空城,你一个人去绝对不行。”   “陆鸿影你慎重。”余挽辰这时凑到吴二三的终端前出声制止,他隔着一个终端和遥远的距离对对方发出警告,“这个病到后面你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吴二三补充道:“那种想‘找个地方安稳呆着永不动弹’的想法会把人给吞了的。这不是简简单单靠意志力能控制得了的。这是病!鸿影。”   “不要紧。”陆鸿影的声音近了些,“我能控制。”   下一秒她那边苏梦凉的声音突然炸响:“你哪来的自信——”   “拜托,我之前是领航员,还是万里挑一的那种,无论是身体素质心理素质还是抗压能力都超一流。我醒着在宇宙里飘了那么多年,现在不是照样好好的?”   “好个屁。你把袖子撸起来再说一遍。”苏梦凉猛然骂道。   “别吵。”温红豆制止了她们继续吵下去,“我现在出发。苏你看好小七,鸿影跟我走。”   “我们得先找能飞上去的机子。”陆鸿影的声音又远去了,“麻乌地表没有私人飞船停留,只有固定航班。我们可以用那个……但我们没有权限。”   “我可以修改权限。”小七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和你们一起去。”   苏梦凉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快要崩溃了:“不行!你都这样了……靠近天空城有风险,即便你不上天空城,只是留在飞船里,如果你失去操控飞船的能力……那么一旦天空城有什么异动,你根本躲不开。”   “我会找到有权限的人。”温红豆沉声道,“我会让有权限的人把飞船启动。小七就留在这里陪着苏,我和鸿影去。”   “我现在回旅馆,我们路上随缘碰。”吴二三最后说道。   通话就此中断,吴二三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这一下子一口气全憋在了肚子里,最后只得恨恨地又骂了句什么。   一旁余挽辰观察着治安局的房屋结构,他思索着时云舒被关的地方该怎么走,想要偷摸进去。就现在这情况,他不可能再等着之后交钱写申请把人捞出来,那人多在里面留一刻就多一刻的变故。现在已经九点了,还有五个小时,就到时云舒上次回溯的时间了。   “那个写着‘特效止痛药’的盒子,在你那里,对吧?”吴二三忽然板正了余挽辰的肩膀认真问道。   余挽辰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这类药物他一般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让灰门消化掉。为了避免重要物资被灰门消化,他通常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往肚子里补充一些无关紧要的物品,比如垃圾之类。虽然那的确恶心,可是非常环保,而且节约物资——同时他也在暗暗地为某种悲观预设做准备,一旦再出现某些人想把他掏空的情况,那些垃圾被掏出来也能恶心那些人一下。   “把它给我。”吴二三伸出手去。   余挽辰借着外套遮掩,依言将东西掏出来递给吴二三。   吴二三从那药盒里取出两支针剂递回给余挽辰:“这是缓解剂,你和时云舒一人一支。之前买的时候是按人头买的,时云舒已经用掉了一支。红豆对病毒免疫,她不需要。而你……我没法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免疫,所以你拿着。”   然后她将装着余下四支针剂的药盒揣进怀里:“我回旅馆找苏和小七,兴许路上还能先把缓解剂给鸿影带一支。你想办法把时云舒捞出来。”   说到最后,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用什么办法都可以,事后谁要是算账再想办法摆平就是。总之先把人带出来。现在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好好活着,活着离开这鬼地方。”   “好。”余挽辰点头答应,他将那两支针剂放回肚子里,目送吴二三逐渐走远。   眼见那红发外星人的身影逐渐没入混乱起来的人群,余挽辰转头看向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事态的调查局工作人员——这地方不常出现类似状况,当地工作人员没经验,甚至于这封锁的治安局封得都相当不严谨。   治安局内,有些来治安局办事的普通民众和一些工作人员已经堵在了门口,其中有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被关在这里想问问,还有些大概是已经开始发病,正在用逐渐凄厉起来的声音嘶吼着他们想要回家的愿望。   余挽辰尝试向治安局大门的方向走去,有身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他,说这楼里存在危险病毒,要他离开这里。   “可我在你们来之前刚从里面出来。”余挽辰隔着面罩看着对方逐渐惊恐起来的眼神,“我需要再进去吗?”   那位身形高大的工作人员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他开始大呼小叫着向身旁同样焦头烂额的同事说明情况。   他们显然没什么处理这类情况的经验,看来就连将治安局封锁也只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所以做了点什么的那个“什么”,尽管这举动真可以说是没任何实际用处。   余挽辰这边还打着算盘想着也许能蒙混过去,进入治安局内部,去寻找时云舒。结果他旁边那几个工作人员忙乱乱不知在忙什么还未商量出个结果,那治安局内深处却远远传来了一阵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嘶吼和尖叫,其间还夹杂着絮絮叨叨的哭喊和咆哮。   而那些不同的声音所传递出的核心思想却是相同的,那就是:“我想回家”。   这时候治安局内堵在门口的人们也注意到了那些声音,有治安局的内部员工发出惊呼,说什么“犯人逃跑了”之类的。   这一下子惹得门口聚集的众人更是慌乱,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推搡起穿着防护服拦截围堵的工作人员。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惶然无措的调查局工作人员不可能拦得住已经完全被恐惧浸透失去理智的人们,很快便有人突破防线跑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所有人都跑了出来。   眼看癫狂的逃犯将至,原本守在门口犹豫不决的调查员们相互看看,稍一合计,便干脆利落地转身上车走人,纷纷决定先保自身。   人群蜂拥而至,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余挽辰摸去治安局侧面,找了堵相对低矮的围墙翻了进去。他并不想与那些犯人正面撞上,他想时云舒也不会随着大流莽莽奔出。   治安局内此刻空空荡荡,他一路畅通无阻找到办事大厅,又从那里面工作人员未关的电脑里寻找起了时云舒的下落。   这系统操作起来很方便,配合上有翻译功能的隐形眼镜救更是好用。只是他在点击信息查询的时候那终端屏幕上忽然蹦出了个身份验证信息,不过他还未来得及细看,那信息就消失了,紧接着系统便显示他成功进入了员工内部页面。他心道奇怪,但来不及多想,马上就开始搜索起最近被关押入这里的蓝星人类。   这地方现在就关了一个蓝星人类,那人自然是时云舒。于是余挽辰就按着这上的地址找了过去,结果却是不知该不该说意料之中的扑了个空。   临时集中关押犯人的牢房空空荡荡,里面半个人影都没有。   余挽辰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从来都知道时云舒不是个会干等着他人帮助或救援的类型。   这下子他该上哪去找人?   ——对了。如果时云舒逃出去了,也许会先去拿自己的私人物品。那他该拨个通讯过去试试的。 第211章 纠缠的开端   另一边——就在三小时前,时云舒被带进治安局,他接受了讯问,并在那之后被毫无疑问地关了起来。   他那间临时关押牢房里人不少,是个大隔间,里面少说有二十个人,一个个形态各异。其中有零星几个本地人,还有不少外星人。这些人或坐或卧,散布在这个临时关押地里。   在这里的人都被严格搜过身,鞋袜外套都被扣下,他们身上除了各自的贴身衣物外再没有别的什么私人物品,自然也没有耳机可以用来翻译。   而时云舒也是个好心态,他进去了之后就有外星人凑到他面前说了几句什么,叽叽咕咕的他也听不懂,就指指自己耳朵,然后摆了摆手,跟着找了个角落猫起来,准备休息休息。   还有几个小时才到他上一次死亡的时间,他并不清楚上一次自己死亡时具体都发生了什么,那样的事故又是因何发生。但他打算提前做些简单准备,比如好好休息、注意健康之类的。   某一刻他看向牢房外巡逻的“麻乌胖人”,那些家伙人高马大、体格壮实。不久后他应该会被带去其他牢房,或许他可以趁着那个机会出逃,但他并不那么有把握能徒手从那些麻乌胖人的手中溜走,他们实在是太强壮了。   而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骨头里有些犯懒。或许是因为他不久前刚刚经历了一次久违的回溯,而白天睡的那几小时还不足以弥补他精神上的疲累。又或许是他水土不服,更糟的可能是他又过敏了、生病了。   有同房牢友自他的眼前扭扭扭着路过,时云舒下意识抬起头来,却看到就在与自己对角的一个位置,有人正咬着手——那大概是手,或者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鉴于那个外星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长腿毛虫或蜈蚣,它的“手”真的很多——并且它蜷缩成了一团,就像一只西瓜虫。   那个外星人的口器在蠕动,或许它是在说些什么,但时云舒听不到,也不可能听得懂。   周围始终存在密密絮絮响着的嘈杂外星话,时云舒靠在角落里,就着那些絮语声闭上了眼,思索着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事实上,梦里的他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虽然那也算不上是什么梦,那是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记忆里他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余挽辰,那人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干瘪瘪瘦嶙嶙的就那么躺在那里,说像尸体都是恭维,状态差得出奇,简直叫人觉得他随时死去都不奇怪。   他的头发灰了好多,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命运投在他头上的厚重阴霾,将原本油亮的乌发染上了噩梦的颜色,使得人未老先衰般如今看着像个干巴巴老青年。   病房窗外大雪纷飞,他们不久前才从一片积雪山区归来,那年是个寒冬。   这时一旁的路所长低声表示他们已经尽力了,余挽辰的体温居高不下,这样的高热已经持续了半个月,再这么烧下去即便是烧不坏脑子,也可能留下些别的什么后遗症,一切都没个准。   时云舒听着这话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这人可真是破破烂烂,身体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罢,都已经残溃得不成样子。或许这个人一生的好运都已潘城大坠落中用尽,而自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不幸的开端。   甚至于到了最后,连死亡都不被允许。明明已经马上就要步入尸体的行列,却还是被时云舒给生拉硬扯回来,用怪物的一部分匆匆忙忙稀里糊涂拼凑黏贴好,而时云舒居然还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好像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若是往后余生余挽辰就这么生不如死地长长久久地活,谁能说这不像是一种诅咒?   真是混蛋。时云舒在心底默默评价起自己的行为,这真是再混蛋不过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余挽辰的意愿。他只是希望减少伤亡率,又想自己也尽可能活下去而已。而刚好这个人的存活关系到了他的生存,在当下这个余挽辰将寄托着希望的心脏送给过去的时云舒之前,他们两个若不共生便只能同死,所以时云舒更要把人扯回生者一边。   路所长不知何时离开了,时云舒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心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吧,自己曾在灰门之内见到的余挽辰,或许就是这个时候的余挽辰。   他知道这个人会救自己的。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余挽辰现下的存活源自过去时云舒的选择,如果余挽辰不救过去的时云舒,那么现在的余挽辰也会死去。   时云舒知道余挽辰打从心底里是不想死的,要是有可能好好活着谁会想呢?活着有那么多可能性,搞不好以后天空城真会变成观光景点呢。   余挽辰只是不喜欢作为一个异于常人的怪物活着而已,而且他又因此失去了诸多自由和权力。但没关系,这些都是好解决的问题——至少在当时的时云舒来看是好解决的——他会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大程度地纵容对方,为的就是希望对方能觉得现在活着也挺好,至少比挂掉要好。   这样的话,他们就都会好好活下来的。   思及此时云舒默默盘算起来,在这个关键时间节点过后,他们的命运或许就不会再反复纠结缠绕在一起了,到了那时,他们都能获得自由。   是去是留,就都只与个人有关了。   到时候如何选择,也都看个人兴趣了。   当夜时云舒支了张行军床陪护在旁,深更半夜熟睡时他莫名惊醒过来,只觉心脏一阵狂跳,几乎就要心悸得厥过去了——那或许是某种提示。提示他时间在此完成诡异闭环。   他这边还未调整好心跳,那边却忽然听到了些许布料摩擦的声响,于是便下意识起身去查看余挽辰的情况。   那人醒了,看起来情况仍是没有多好,但温度比起之前已经略有下降。   他询问对方感觉怎么样,却只见对方皱了皱眉,然后便看到对方指指耳朵,又摇了摇头,示意时云舒自己现在听不到声音。   凌晨三点,路所长被时云舒薅起来,去给余挽辰做身体检查。   期间时云舒就默不作声地站立在旁盯着余挽辰,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是只与他俩有关的阴暗诡异的纠缠,而现在这纠缠已经结束,只是他没想到余挽辰的耳朵居然又在这过程里出了问题……真是要命。   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   后来检查结束,路所长表示他也无能为力。余挽辰这样的状况没有先例,这样的个体也是目前独一份,他无法保证余挽辰的听力未来能恢复,但他可以给余挽辰先搞来个助听器试试。   时云舒闻言点点头,他放路所长离去,这里已经没有路所长能做的了。   目送路所长离开,他看向余挽辰,那人靠在床边,正陷在从未有过的安静里,眼睛里沉着深刻的茫然和麻木,已经不会再为现况感到绝望了。   时云舒想了想,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望向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陷在阴影里,已经完全变成了绿色。会让人联想到树叶,生机勃勃的颜色。   余挽辰注意到他的动作,很快就错开了视线,不愿与他对视。   几秒钟后余挽辰的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看了看,看到是时云舒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感觉怎么样。   “你早就知道。”余挽辰没头没尾地说道,“所以你才硬要救我。”   他现在听不到,于是只能把手指放在脖子上,通过指腹传来的震动来感受自己说话的音量。   时云舒没有否认。他无法否认。虽然那不是全部的理由。   “如果我没有救你出灰门,那么现在我们都会死。”余挽辰继续说了下去,“我原本没想救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多少会有些怪,因为他听不到自己说话,时云舒知道他已经在努力控制了。   然后时云舒点点头,他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想说什么都可以——毕竟,事已至此。   “我没什么可留恋的。这一切都糟透了,大坠落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余挽辰喃喃,说到最后他声音太小,已近乎气音,这导致他的手指感受不到喉咙的震动,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将那话语讲出了声,“但当我看到你倒在雪地里……我意识到我希望你活着。换做是谁都一样。抛开一切私人恩怨,我们能活下来,是一种莫大的幸运,比死去的人们幸运太多。我不该践踏这份幸运,这是对往生者的侮辱。”   时云舒一愣,他半跪在地上蹲着,仰头看着对方的表情——这一年多他见惯了余挽辰阴沉的森然的凶狠的冷漠的表情,但却从未像现在一样对此感到某种深刻的胆寒。   该怎样形容?或许那可以被称之为一种浅薄的释然——那平静温良的释然就如一片微波湖面,其下是深黑扭曲又冰冷窒息的噬人阱渊。   或许那时候他就该意识到的,那是他们往后余生纠缠的开端,而非终点。   “活下去吧,时云舒。”余挽辰的声音轻得近乎叹息,他垂眼望向身前那人的领口,忽然伸出手去触及到对方的喉结,“好好活下去,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时云舒身体微颤,他张着嘴,过了好一阵子才发出声音:“好。”   感受到对方喉间的震颤,余挽辰满意地收回了手。   而时云舒只觉一阵浑身发冷,这一下子他几乎蹲不住,晃了一下,扶着墙壁才站起身来。   余挽辰持续地注视着他的身影,但并不愿与他对视。时云舒在对方胶着的视线中感到一阵无解的恐惧,他想或许自己一直以来招惹的并非是什么路边大雨中可怜的、濒死的哀哀小兽,而根本就是一头走投无路的饿狼,它那么愤怒又那么不甘不愿不平衡,会吞吃掉视线范围内的一切,以期获得一点灵魂深处的安宁。   而此刻那人的视线范围内,就只有一个时云舒。   时云舒悄悄深吸一口气,他站直了身体,表现得一如往常,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好朋友、好师生、好队友。   然后他给对方发送过去一本电子书,是手语教学书籍。他觉得这东西会有点用的。随后他便大踏步地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假装不知道某人的视线阴沉地胶着在自己身上,一如他假装一切从未改变。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大概是缓和了一些的,不再像是彼此间隔着无数头愤怒的豪猪,变得更像在一片沉默广阔的结冰湖面上因着路滑易摔两个人怀着旧怨却不得不相伴前行。   余挽辰的耳聋持续了大概一个月,之后他的情况逐渐好转,例行检查时路所长简直是喜出望外到快要喜极而泣。   但时云舒的状态却急转直下,他们简直就像是两只互相吞食的妖怪,少见两个都好好的时候。   “你这简直就像被传说中的妖怪吸了精魄似的。”某天晚饭时,卫矛对此做出了颇为犀利的评价,“或许你该休个假。现在很少再打仗了,听说是宇宙里有个什么联盟迟迟赶来,开始介入,正在多方谈判——老天,说实在的我们真的很无辜,外星人打架关我们什么事?我们简直就像——你们看过那个视频吗——‘路过被咬的狗。’唉,也不知道那帮外星人会谈多少个百八十年——听说好多宇宙人命都特别长,特别能耗时间。”   “但对于天空城的探索,总归是停不下。”时云舒没打算休假,“无论是战时还是和平年代。”   “你就这么闲不下来?”卫矛笑骂,“真是劳碌命。”   “怎么,你想退休了?”   “现在不退。”卫矛摇头,“再等等,等我老了,退了休,就去开一家花店……”   “到时候我们一定多多光顾。”楚大旺插嘴,“我要天天给我家老婆子买花。”   “你醒醒,照这么下去你只会打一辈子光棍,哪里来的老婆。”时云舒笑道。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到了不远处的余挽辰身上,那人刚从食堂窗口打了饭,正在找座位。   然后余挽辰看到了他们这帮人,就朝着这边走来了——天知道他眼神怎么就这样好,隔着茫茫饥饿人海都能找来。 第212章 染病   在时云舒的左手边,阿梅好巧不巧一抬头看到余挽辰,她朝余挽辰打招呼,要他来这边坐,说时云舒旁边刚巧有空位。   在时云舒对面,菜菜正在和楚大旺严肃讨论他们打一辈子光棍的可能性,楚大旺不由骂她没大没小,说什么一日为师终身父母。菜菜面无表情地表示她教官是时云舒,不是楚大旺,楚大旺顶多算她个表大爷。   在时云舒右手边,隔着一个座位的地方,卷卷炫饭炫得火热,他对面是斑点,斑点那时候剃了个光头,好多人叫他假和尚。   阿梅旁边,还有巴月和赵熙儿,她俩上学时是别的教官的学生,后来被分到了时云舒这个队伍。她俩的教官名叫夏星,比时云舒这群人里的任何一个年纪都大,据说是从前最早和温红豆等人一批毕业的。温红豆带人去黄金城那次他测试没过,没去成,结果稀里糊涂也不知怎么的,其他人死的死退的退转行的转行,他就成了现在天空城调查处的元老了。   夏星这时候不在附近,巴月就讲夏星的八卦,她说前些日子夏星提到了收养孩子的事情。   “他快四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怎么突然就想领养孩子了?”卷卷风卷残云后遥遥加入八卦行列,“年纪大了觉得孤独了?”   “夏星的对象是冷冻柜计划的领航员。”时云舒捏着手里的筷子,手心泛潮,“我听他提过,叫何望月。他一天天的总挂脖子上的那个挂坠,里面的就是她照片。”   他没回头,但知道余挽辰坐到了自己身边,那人还在跟周围人简单打着招呼。   这话一出饭桌上一时安静,冷冻柜计划相关人员至今全无音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大概率不可能返航,这几乎就相当于是默认那些人已经死了。   “他以前和何望月商量过,三十五岁以前要是没机会要孩子,就领养一个。现在孤儿很多。”时云舒继续说了下去,“他今年……三十六了吧?”   “哦……这样啊。”巴月讷讷道,她开始埋头认真吃起饭来。稍远处卷卷也开始认真紧盯自己餐盘,仿佛忽然之间觉得这餐盘可真餐盘,他那样子就好像个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的娃娃。   这时候时云舒感觉旁边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臂,一回头就见余挽辰把一杯豆浆往他这边推了推。杯子触及到他的手背,热乎乎的,大概是窗口那边刚上的。   他刚才打饭的时候窗口那边已经没豆浆了,他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等吃完了再去看看。结果这下可好,不用去了。   “别放冷了。”余挽辰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在食堂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模糊,很不真实。   这阵子他耳朵恢复得差不多了,人也不再消瘦,长了一点肉。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很怪之外,他看起来同几年前区别不大,就好像在这期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只是突然化身时尚小伙开始染发戴美瞳。   时云舒没推辞,他笑着对这杯豆浆表示了感谢,捧着纸杯喝了起来。那温度熨帖得他很舒服,这一刻的余挽辰还真是贴心。   后来余挽辰吃完饭很快就准备离开,没再参与他们的闲聊。   临走前他凑在时云舒耳边,说了句:“今天早点睡,我帮你把昨天的报告写了。”   时云舒听到对方的声音,他面色无异,仍是满面轻松地笑着,向对方道谢,说对方真是贴心。他甚至还开始向楚大旺炫耀起了自己的好学生有多么体贴,有多么“一日为师终身父母”,直让楚大旺发出了某种怪异的叹息。   余挽辰对此不置可否,他那时候对绝大部分事情都不再有什么意见和表示,甚至当卷卷他们偶尔再提起潘城,无意中说到“阿宅病”——他们大概是已经习惯这个叫法了,任凭余挽辰曾因这个和他们打过再多次架也还是改不了——他也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他只是最后又轻拍了拍时云舒的肩膀,手指离开时有意无意带过了对方靠近脖子根的一点发丝。   时云舒顿时后脊一麻,手一哆嗦,手里的筷子忽然就落了地。他狼狈地俯身去桌子下面捡拾筷子,听到桌面上传来了楚大旺的无情嘲笑,说他这么大人了吃饭还掉筷子。   他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深呼吸缓了缓,重新爬上桌,拿着自己的餐盘和筷子,转身离开座位。   “不是,他生气了?不会吧?这么多年我都没见他生气过。”楚大旺的声音自他身后遥遥传来,“好神奇的雷点。”   其实他没生气,他只是自觉失态,认为自己不适合继续在这个场合呆下去了。   “你可真行,踩雷当玩儿?”   “谁雷点长这啊?掉筷子怎么了。”   “这你就不懂了——家教严的小孩子吃饭掉筷子,是要挨打的。”   “卧槽,不会吧。”   楚大旺和卫矛的声音渐远,时云舒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手里的餐盘不见了。   周遭环境逐渐模糊,某种怪异的叫喊声却逐渐清晰。时云舒在某种怪异的无力感中艰难张开双眼,下一个瞬间他便被一双山羊般的眼睛惊得霎时间清醒了。   那长着一双山羊眼的外星人指指一旁牢房外站着的几个麻乌胖人,然后它又说了些什么,还笔画了几下,大概是要时云舒过去。   他拖着酸软的身体挪到栅栏边,那边有个小栅栏门,外面的麻乌人打开了那个小门,示意他把手臂伸过去,然后把他按在那里抽了一管血。   抽完血后,小栅栏门便被重新关上。   时云舒抵着棉球按在针孔的位置,某种不详的预感缓慢爬升。他默默观察起周遭与自己一同关押在这里的人,他记得自己睡过去之前有个大西瓜虫似的外星人正蜷缩在角落里碎碎念,他当时只觉得那是它们那种外星人的特色,结果现在看来……   他看着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个蜷缩在各处默默碎碎念的外星人,心说这或许并不是什么种族特色,而是某种……疾病,或是类似的东西的征兆,也可能是什么后期症状。   至于那西瓜虫似的外星人,它现在已经开始发出意味不明的哀嚎,如泣如诉,凄惨非常。   不知为什么,明明这里有这么多显而易见状态不对劲的外星人,刚刚那些麻乌治安官却只抽了他的血——是在他睡着时就已经检查过其他人了吗?不,不可能。这里没再有他手里这个之外的棉球了,也没再见有人手臂上有针孔。又或是因为种族差异?可这里有不少外星人是能够被抽血检查的种族。   或许是……或许是某个和他接触过的人,已经被确定患病,或是其他的什么,所以那些治安官才会来找他。   思及此,时云舒忽然叫住了外面巡逻的一个治安官:“我的结婚对象怎么样了?”   那治安官看了眼他,做出个“出去了”的手势,表示余挽辰已经离开了治安局。   不是余挽辰,那么大概就是……那个莫名其妙扑过来抱住自己的人,那个麻乌本地的流浪汉似的人物。   他不由叹息,心说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不,不对。或许有些事,并不能完全将责任推给命运。或许是有什么人有意为之……   他看向外面显示的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钟。   他需要一个结果,一个关于刚刚抽血的化验结果。尽管治安官不一定会告诉他,但他大概能预料到结果。   之后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牢房里更多的人开始骚动。不光是他们这一间,其他牢房里也一样。有越来越多的外星人发出濒死般的哀嚎,就好像遭到了多么非人的对待。   受到这些反应剧烈的外星人影响,其他一些被关押的人员原本可能并没有什么不适,现下也逐渐烦躁起来。有人喊治安官,看样子是想要治安官把他们分开牢房。还有人开始扒起栏杆,像要闹事,很快被一电棍给电倒在地。   一时间关押区一片混乱,时云舒注意到附近巡逻的治安官变少了。刚刚有几个治安官在对着治安局门口的方向笔画了几下之后就陆续跑了出去,仅剩的治安官恐怕难以招架这些逐渐癫狂起来的犯人——而且剩下的治安官看样子也不打算久留了。大家都在准备跑路。   时云舒缩在角落里,他看着那些和治安官起了冲突的外星人,想要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这不是个冒险的好时机。   各处冲突愈演愈烈,嘈杂闹声越来越大,听着就格外令人焦虑烦躁。时云舒啃着嘴唇,用力深呼吸,试图压下心底里莫名涌起的一股子焦躁,只可惜收效甚微。于是他在这般混乱的背景中闭上眼睛,用手捂住耳朵,尝试减少落入耳中的声音……然而这一捂,他自己的声音却变得更加明晰。于是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根本是近乎无意识地开了口,声音微弱得可怜,絮絮哀哀的:“吵死了……要是能回家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说出什么话的瞬间,他猛然闭上了嘴。他近乎惊慌地捂住嘴,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染上什么病了——   思乡病。 第213章 浑噩   下一秒,隔壁牢房里的犯人哄然涌出,似乎是有哪个外星犯人抢过了治安官手里的钥匙。那些麻乌本地治安官平日里看管守序瘦弱的麻乌瘦人看惯了,如今拿这些疯魔了的外星人毫无办法,其中大多选择比犯人更快一步地跑了出去,也有些就那样被犯人淹没。   跟着又一间牢房被突破,接着是第三间……   直到后来,时云舒所在的牢房门也被打开了。有些外星犯人或许是无处可去,觉得这里就是最近的安全地点,于是便继续蜷缩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云舒眼见牢房门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跟在人群最后走出牢房,但并未跟着那些人一窝蜂地向治安局大门外跑去,而是去治安局系统内找到了自己私人物品的存放位置,去拿了自己的东西。只是那地方也乱糟糟的,他没能找到自己的隐形眼镜和耳机,只找到了终端。随后他又在治安局内漫无目的地乱晃了一阵子,才终于寻得一处低矮围墙翻了出去。   翻出去后他顺着心底一阵无端恐慌与惯性走过一段距离,尽管他不认路,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但就是觉得自己得找个安全的地方缩起来。后来他在一处昏暗的巷子里停下,忽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   此刻在距他不远的角落里,一只灰白的猫鼬虫正卧在一张半湿纸板上,哪怕是看到突然闯入此地的生人也完全不愿动弹。   ——这是一种麻乌当地常见的宠物,一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它们一般会长六到十只脚,四只眼睛,有着猫一样的菱形脸,还有着大尾巴和长身体。   这鬼地方居然连动物都染了思乡病。   去哪儿呢?有哪里可去?他能去哪里?这里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他的家早已不存在,连同那颗星球一起,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了。   人类圈没有他的家,山安山好水好人也好,但终究不是他最后出发的地方。他的起点已经消失。   那石头号呢?石头号也许算是个不错的“”避风港”。但那地方无依无靠地长年漂浮于冰冷漆黑窒息宇宙之中,简直就如一片浮萍般令人不安。   他还能去哪里?他哪里都去不了。他没有名字,没有起点,没有目的地——是彻彻底底的三无人员。同为思乡病患者,那些癫狂的、不顾一切冲出去的人……或许某种意义上是幸运的。当他们患病,当他们迫切地想要归家之时,他们有着明确的目标地点。哪怕只是街巷角落里用破纸板临时搭建的庇护所,也是一个明确的可归处。   不。不对。   他忽然用手指用力抓挠起自己的手臂,将自己抓得鲜血淋漓的同时,那模糊的痛觉也让他从某种粘稠又无解的沉郁情绪中短暂清醒了片刻,他于是突然感到了一阵久远的、噩梦成真般的恐慌。   思乡病。潘城大坠落。麻乌会变成潘城,会有天空城砸下来的。   他想起自己最近的一次回溯,有东西砸上了石头号。   石头号停在麻卫四。有东西砸上了麻卫四……那很可能是被思乡病吸引来麻乌的天空城,只是不巧那天空城的坠落路径上存在麻卫四,于是麻卫四被误伤了。   最近的天空城……不死之城。   不死之城上存在思乡病。   那么大的一座城,如果砸上了麻乌……麻乌有可能覆灭不说,麻乌星与不死之城碎片上沾染的思乡病毒,又将会飘至宇宙的哪个角落?   病毒……对了,思乡病来自天空城。天空城的一切都对温红豆无效。或许温红豆对思乡病毒免疫。然后……然后也许她可以将不死之城沉没,争取时间。   想到这里他慌忙拿出终端,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手抖个不停,指缝和手臂上满是半干未干的血迹,看起来真是一塌糊涂。   终端显示石头号的群里有许多条未读消息,他没心思去一条条看,只想着先联系上谁。   然而他那哆哆嗦嗦的手指还未按上谁的联系方式,那头余挽辰的通讯就突然打了过来。   他花了几秒钟时间稳定手指,接起通讯。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那头余挽辰已经匆忙问道:“你在哪里?”   时云舒张张嘴,他尝试着发出一点声音,听起来那声音几乎不像他的,或许是病毒入侵脑子,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无比陌生:“现在……什么情况?”   “麻乌现在恐怕已经大面积爆发思乡病,温红豆和陆鸿影去不死之城了,吴二三给了我缓解剂,她说这个对思乡病有效……”   “……嗯。”   “你现在在哪里?”余挽辰又一次问道,他语气几乎像幼师在哄劝半懵孩童,“把定位发给我。好不好?”   “我……”时云舒茫然地看向不远处那只猫鼬虫,觉得自己的声音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扭曲、深陷,“我不知道。”   某种粘稠沉郁又焦躁的情绪不知不觉间再次上涌,终端那头的声音模糊远去。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完全动弹不得,甚至于连站立都恐慌,最后只能蹲了下去,感到肢体变得无比沉重,就好像被无数双无形的手牢牢抓住而后下拽,连思维都变得愈发迟缓、坠向无序,很快便完全无法思考,一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无比强烈的、偏执的、巨大的念头:“回家。”   下一刻原本已经暂缓流血的手臂被他再次抓挠出血,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终于又恍惚听到终端那头余挽辰急迫的声音,那人在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已经发病了,又问他在哪里,要他发个定位,或是把终端定位告知权限打开。   “余挽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一切像做梦一般迷离,连疼痛都模糊,“你一个人吗?”   “对。你在哪里?我……”   “温红豆和陆鸿影去沉城,其他人呢?”   “吴二三带着缓解剂去找小七和苏。她说运气好的话,也许路上能碰上陆鸿影。陆鸿影说她没问题,但病毒不是能靠意志解决的问题……她真是疯了……疯了一样的要跟着温红豆……”   “温红豆在的地方,就是她认知里的‘安全屋’。她已经发病了。”时云舒说着,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猫鼬虫身上,那脏兮兮的小家伙缩在半湿纸板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下一刻猫鼬虫的大耳朵忽然动了动,它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东西。   同一时刻时云舒也听到了某种细微的声响,像是玻璃弹珠滚过柏油路面的声音。而后那声音停下,一颗墨绿色的弹珠已经滚到了他的脚边。   “你究竟在哪里?”终端那头余挽辰的声音听起来急惨了,完全就像个焦虑的没头苍蝇。   “你没事,对吧?你应该是免疫的。潘城那一次你就没有受到影响。”时云舒说到这里,感觉自己的喉咙又干又紧,于是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余挽辰你听我说,你去找吴二三几个会和,找个什么飞船飞行器,先离开麻乌地表。龙七潼有偷船技术,他能绕开授权。或者悬浮车也可以撑得一时,记得找可以在宇宙环境下密封的。即便不死之城沉没,短时间内如果没有第二座城到来,思乡病爆发的麻乌也会陷入混乱和危险。”   “那你呢?”余挽辰话音近乎是恨恨的,“你别想丢下我们。”   “怎么会。”   时云舒话语的尾音里掺杂上一点朦胧的、疲倦的笑意。他拾起脚边的弹珠揣进怀里,然后看向不远处立在街巷间的那扇灰门。   它十分突兀地立在那里,这一次没有嵌入墙壁也没有隐入门扉,一副特意想要引起时云舒注意的样子。   “我看到灰门了。”时云舒声音轻哑,他艰难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去找其他人。不用担心我……你已经找到我了。我会没事的。”   “……好。”余挽辰答应了。他像一部刚同无线耳机连上蓝牙的手机,才刚意识到自己那耳机已先行凭着超自然能力跑到了远在天边的时某身边,“等安全一些,我就把你放出来。”   “好。”时云舒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着不远处的那只猫鼬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或许是不太清醒。他的确不太清醒。他相当不清醒,已经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他现在无论身心都乱成一团。他这时候不该做任何决定。   ——他居然就那么没有半分犹豫地把那猫鼬虫连虫带纸板一起捞进怀里,然后狼狈地撞进了灰门。   下一秒凛冽寒风将他狠狠拥抱,他懊恼地意识到这里是那个存在着余挽辰二十二岁记忆集合体的地盘,那个冷得要死的地方。 第214章 “喜欢的地方”   这里太冷。他似乎撞到了谁的身上。他已然无法分辨,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往地上滑去,一时间只觉身旁那人真是瘦得厉害,一把骨头硌得他生疼,那人把他架在肩头的触感也真是糟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被艰难搬运进某个暖和的地方。无边暖意将他包裹,他倒在地面上,已经全然无法动弹了,只莫名其妙地抱着怀里的半湿破纸板,以及那只被纸板包裹的倒霉猫鼬虫。   模模糊糊的,他听到一旁传来余挽辰讶然的声音:“你把什么东西带进来了?这种活物在灰门里会被吃了的。它又不是你,这地方对你之外的东西可一点都不友好……”   然后那余挽辰从一旁的杂货堆里翻箱倒柜地找到了什么东西,他试图把那猫鼬虫从时云舒怀里拽出来:“把它给我……我得把它放到保险柜里,不然它很快就会被灰门吃掉的。”   “保险柜?”时云舒咕哝着重复这个词汇。   “一个天贽。它在那里面会很安全。”二十二岁的余挽辰尽可能耐心地解释道。   “唔。好。”时云舒终于是放了手。   余挽辰拎过猫鼬虫,他当然也注意到了那张破纸板,于是准备把它拿走:“啧……纸板都湿了,你们会生病的……嗷!”   即将被夺走安全感来源的猫鼬虫狠咬了余挽辰一口,而后它抱紧了自己的纸板,死活不肯松手了。   “好吧。”余挽辰只得先行给这只病猫鼬虫注射了缓解剂,然后将其和纸板一同塞进保险柜,又把保险柜放到了一个距离炉子稍近一点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他看向时云舒:“你还能动吗?别睡啊。”   时云舒躺在地上,他望着壁炉里的一点暖红火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觉得这地方……好像还挺不错的。很舒适,很隐蔽,很温暖。不会有人找来,在这里没有什么能对他造成伤害,他在这里非常安全。   外面下着雪,大雪覆盖一切也阻隔一切。而他在大雪覆盖的山间小屋里,拥有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平和安宁。   这里非常离奇地、荒唐地、完美地符合了他对于“家”的一切幻想,真是不可思议。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便愈发无法动弹了。身体沉重得像是要坠入地面之下,脑子也再次陷入无法思考的境地。他享受着这份奢侈的平静和舒适,现在只想呆在这里,哪里都不想去了。   “这里就这么舒服?”余挽辰找来几件厚厚的衣服披在对方身上,然后他坐到地面上,看着不远处已经完全陷入进某种恍惚状态的时云舒。   几秒钟后,他幽幽问道:“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时云舒兀自望向不远处壁炉里的那一点暖光,“非常……非常喜欢。”   他完全放松地躺在地上,连哪怕一点点想要蜷缩的意识或是力气都没有了。   “少见你这样子。”余挽辰喃喃。   他试探着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时云舒的头发,看到那人舒服得眯起眼睛,像沉醉在温柔乡里放弃抵抗的野生动物。   “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你现在没法反抗,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以。”时云舒脑子迷糊声音也含糊,说话再没了平日里咬字的清晰明了,“什么都行。只要你……让我留在这里。”   “你就这么喜欢这里?”余挽辰半是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这间小屋里的一切,“你应该记得这里的。你来过这里。现实中的这个地方又小又破,四面透风,到处是陈年老灰。炉子很难用,是老式炉子,你完全不会点。一切都灰扑扑脏兮兮的,一点都不舒服。”   是的。时云舒是记得的。就在余挽辰发烧一连烧了半个月之前,他们去了某个山区,去调查一起关于天空城坠落物的事件。有目击者称,有一个婴儿从天上掉下来,落到了这片林子里。   那时候他俩不得不住在这间房子里……这间糟糕透顶的小房子,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住了。但时云舒觉得这地方也不是完全没得救,他在夜里偶尔同余挽辰闲聊——当然主要是他在假装一切如常地聊天,而另外一个人大多数时候根本懒得理他,只偶尔兴致来了讥讽他两句——那时候他提起过,可以怎样把这屋子整理一下,如何修缮,如何扩容,如何保温,如何清扫,厕所要如何建,炉子可以改换成什么样……之类的,他们可以垒个暖炕、搞个壁炉。他还说这地方与世隔绝,真是个隐居圣地。没有人会来打扰,大雪封山的日子里只需要备足物资,就可以闭门不出。   当时余挽辰讽刺他想得真美,在这里生活显然非常不方便。想下山买个东西都要跋涉几小时才能见人烟,这里连自来水都没有,没有抽水马桶更没有便利店诊所之类设施,对于时云舒这种习惯了城镇便利生活的人简直就是灾难。而且山里还有各种野生动物,一点都不安全。   时云舒当时就笑,说还不能想想了?人总归是需要一些幻想,一些理想主义的完美局面……来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你让这里变成了我喜欢的样子。”时云舒喃喃说道,他声音模糊,听起来恍若梦呓,“你就这么希望我喜欢这里吗?”   那年轻的余挽辰一时语塞,他原本肆无忌惮摸着时云舒头发的手指也顿住了——他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手指,像是意外被人戳破了小心思,因而感到有些羞耻——太羞耻了。   或许是为了遮掩羞耻,他短暂地离开了一阵子,去找来了什么东西。几分钟后他再次在地面上坐下,捞过时云舒一条手臂,开始为他消毒、注射:“这是缓解剂,大概几个小时后你就会没事了。差不多半年之内,你都不会再被感染。”   时云舒安静地任对方摆弄,他这时候很难凝聚起哪怕半分的力量,手臂都是软绵绵的,沉重异常。   余挽辰为对方注射完毕,他用棉球按住针孔,没过几分钟便听对方“嘶”了一声,倒抽口气。   “疼了?这说明缓解剂有效果。”他看着自己手里这条遍布血痕的手臂,以及对方指甲缝里的血迹,“……你对自己真够狠。”   “……嘶。”时云舒眉头微蹙,体表伤口的疼痛在短短几分钟内愈演愈烈,这让他的肌肉开始无意识地紧绷,身体也开始蜷缩,“……好疼。”   “疼说明快好了。我帮你处理一下。先别睡。”余挽辰又一次捞过对方手臂,他将那些抓痕消毒包扎处理稳妥,又一点点地清理掉了对方手上的血迹。   这一切他都做得十分细致,等到处理完毕,他缓慢地用手指抚过对方掌心,然后又反方向摸了一遍,最后索性直接把那人的手捏在手中,用指腹摩挲起对方掌心,像怎么也摸不够似的。   时云舒任对方在自己的掌心摸来摸去,他无意识地望着对方的手指,眼神显得有一点涣散。   “……很舒服。”他嘟囔了一句。   “什么?”余挽辰没听清。   “在这里很舒服。”时云舒轻声说道,“我很喜欢。”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毫无目的,是单纯的叙述,他只是纯粹想表达自己当下的感受。   “噢。”余挽辰一寸寸轻捋过对方的手指,摸到那皮肉上一些部位的新老茧子,还有一点破皮、一些擦伤。   然后他幽幽叹口气:“可这都是假的。至少这地方不属于你认同的现实。”   “嗯。”时云舒应了声,“我知道。”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可这样一个浑浑噩噩的人,却仍会吐出零星令人感到清醒至可怖的话语。   余挽辰的手指莫名一紧,他又轻轻捏捏对方的手,看着对方那副样子,语气软了下来:“你能稍微动一点了吗?我们去床上吧。”   时云舒没回答,余挽辰于是直接把人架到了床上去。而后他抖抖刚刚落到地上的衣服,又重新给对方披上。   时某脑子还是不很清明,他坐在床上,恍恍惚惚地看向窗外漫天大雪,忽然冒出句:“下雪了……下得好大。”   “嗯。下雪了。”   余挽辰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现在时云舒做的最多的,只是纯粹的描述和简单的表达,没什么太多目的和意义。就像个醉酒的人,亦或是刚从全麻中醒来的人。   “你喜欢雪吗?”他顺势问道。   “一般。”时云舒说着躺了下去。   他咬字很轻,听起来就显得有些含糊:“瑞雪兆丰年。但化雪很冷,路面也脏,还容易出事故。”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向余挽辰,余挽辰不明所以地握住对方的手,试探性地揉了揉。   “你喜欢这样吗?”   “还好。”时云舒手指微动,五指就顺势插入了对方的指缝。   余挽辰晃了晃手,暗自发笑。没成想半晌过后,他就见面前人摇摇晃晃支起身体看向自己,很是没头没尾又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过来一下。”   余挽辰点点头:“好。”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被给予了一个莽撞的拥抱。那拥抱堪称是“自杀式”的,对方借体重将他整个压倒在床,余挽辰听到对方被自己身上一把支棱瘦骨硌得疼痛抽气,这触感想必并不美妙。   他迟疑着,伸出手去回抱住对方,轻拍对方后背:“……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烂。”时云舒咕哝着,他显然是被身下那一具枯瘦躯壳硌得不轻,“你太瘦了……”   “现在除了胳膊,还有哪里疼吗?”   “很多。”   “具体哪里?”   “……很多。”   余挽辰无奈:“……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胳膊疼。”   “那是你自己挠的。”   “疼。”   “对。你自己挠的。”   “有止疼药吗?”   “有。但我不会给你。”   “噢。好吧。”时云舒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语气平淡,但莫名的就是能叫人尝出一股子幽怨。   余挽辰哭笑不得地试图解释:“你的情况远不到需要用止痛药的地步。我们物资有限,还是把药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好吧。好吧。”时云舒咕哝着,对这说法不很满意的样子。   几秒钟后,他的手指如糙冷藤蔓一般爬上余挽辰的嘴唇,在那里触抚着,手法非常不美妙。摸着摸着他人也挪过去,用嘴唇碰了碰对方嘴唇。   余挽辰放弃抵抗,他十分纵容一个病号的跳脱行径,甚至于还能出言友好询问亲后感:“……你喜欢吗?”   “很糟。你嘴唇很干,扎人。”时云舒喃喃,他将头埋去对方颈窝,“但可以转移注意。”   接下来他继续漫无目的地叙说起一些东西,有关他的感受,有关他看到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追,哪都不挨哪,像一只被随意触发关键词的人工智障玩偶。   余挽辰就这么顺着对方的话一路说了下去,从雨到雪,从风到云。从思慕到厌烦,从爱意到憎恨。从不远处燃烧的壁炉,到远处落白的山林。从体表泛起的感觉,到转移注意的行为。   转移注意。转移注意。天知道他想如何转移注意?余挽辰不晓得,时云舒这时候有了点力气,亲他亲得更起劲。那一双搅着伤拌着疤混着茧的手对他的触抚愈发用力,几乎令他在自己的地盘感到了危险。   他好像要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种披着人皮但非人的东西。时云舒这“时云舒”的皮囊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爬上地表,攻城略地。   余挽辰不甘示弱,他仰头回吻,双手顺势摸上对方颈项,那人顿时倒抽一冷口气,脸色苍白下去,连眼神看着都清明不少。   “你不喜欢这样?”余挽辰倏地放下手。   时云舒一双眸子恍恍惚惚,整个人像是一艘在清明与迷离之间漂泊的船只,轻易就被雨水给劈头盖脸浇得不辨方位。   他抬手探向余挽辰的面庞,尽可能让自己咬字清楚一点:“你恨我吗?” 第215章 “很刺激的叫起床方式”   他大概是希望自己能显得清醒一些,但在余挽辰看来他就好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强撑着一种毫无用处的清醒。   余挽辰没立刻回话。这种问题于他俩而言都并不很好回答。但似乎又很好回答。   时云舒没等到回答,他于是缓缓握住对方的双手,将其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恨我,那就掐死我。   “……如果你没那么恨我,那么我要亲你了。”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但对方毫无反应。那人只抚着时云舒颈项上的皮肉,摩挲着那一点人造红痣所在的地方,   于是时云舒接着道:“我要亲你了。再给你五秒钟,如果你不躲……”   余挽辰趁着倒计时还未开始就凑过去,亲了亲对方唇角。   时云舒的话音颓然一顿,他乌黑瞳仁儿的一点隐没于上目线之下,像乌日淹没于倒悬的海。   在余挽辰离开的那刻,他如梦初醒般追上去,一下子没控制好力度,一口给人家啃见了血。他尝到了铁锈味,但没松口,一时间也搞不清自己是想亲吻还是欲吞噬。直到啃得自己气息不稳,他才总算松口。   “余挽辰。”他叫他,叫的似乎不光是面前这个虚幻的影子,“抬头看看我。看着我,而非水里的影子。”   “嗯。”余挽辰应了声,“我看着呢。”   “所以你恨我吗?”时云舒不依不饶地又一次提及这个问题,这个该死的老掉牙的问题,“你爱我吗?”   “有恨,当然也有爱。玫瑰总是带刺,但带刺的却不只有玫瑰。人年少时理想化的幼稚爱意,总是容易被对方真实的缺陷引发出加倍厌恨。”说到这里余挽辰叹口气,他从床上爬起来,扶正时云舒的身体,迎上对方视线,“那你呢?你恨我吗?爱我吗?”   “我可能没办法像你爱我一样爱你。”时云舒喃喃低语,他用温热的手指摩挲起对方的肩颈,“我恐怕无法以你希望的方式爱你。”   “我知道。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余挽辰这边说着,那边时云舒的手指已经逐渐爬上他的脖颈,“那你恨我吗?”   “有些时候……有一点。”时云舒摩挲着对方的颈项,他手指略微施力,在这并非真实的世界里近乎迷恋地感受着指腹下那人蓬勃跳动的脉搏,多么美妙的生命力,“但我很难像你恨我一样去恨你。我没有这个能力。”   余挽辰张张嘴,过了几秒钟他才低声说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时云舒听着对方的话语,他的神情中有茫然也有困惑,但最终他看向那人双眼,还是露出了个笑容。   “你的眼睛……很漂亮。有点像树叶的颜色,你家门口的树,春夏时节浓绿的树荫……可惜了,再也回不去……”   当他提起潘城,却感到手臂上的疼痛骤然加剧。   潘城,对了。潘城。思乡病。麻乌……   他仅存不多的清明再一次试图从河底的浊沙中翻腾上来,于是下意识地抓起余挽辰的手臂,明明觉得自己该讲些有关现况的正事,但实际说出口的却只有些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就好像困得要死的人在纸上写下的字,自己当时明明觉得是很清晰明了的,可事后看去却都只是虫爬般的涂鸦。   余挽辰轻声细语地安抚对方,他让他不要担心,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外面一切顺利,就看温红豆她们能不能及时沉没不死之城了——即便不能及时沉没,麻乌星外边防维和军也不是吃素的。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你可以先稍微睡一下。睡一下会对你有好处的。”余挽辰诱劝起对方,他把人按进自己怀里,“你就……稍微睡一下。等时间到了,我会叫醒你。”   “我不想……”时云舒挣动了两下,但那动作显得很是微不足道,“还有些事,没有解决。”   “就一小下,陪我躺躺。时间不会太久。”余挽辰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明显感到那人反抗的动作变得愈发微弱,“等你醒来之后,外面的事情……大概就都结束了。”   “那你一定要记得叫醒我。”时云舒松松地抓着对方的衣服,他觉得自己是很用力的,但实际稍微一拨就能拨掉他的手。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意识却还在挣扎。   他最后的一点声音显得极为微弱,就好像那是他灵魂深处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趁着他意识混乱,趁机冒了个泡:“在那之后,你先……不要离开。”   二十二岁的余挽辰闻言露出个无奈的苦笑,他感受着那已经完全陷入沉睡的人的重量,心说自己怎么可能不离开。   时间一路滚滚向前,过去的都会离开,人们只能短暂抓住当下,而后匆忙迎接未来。二十二岁的余挽辰早已离去,现如今留在这里的只是一段记忆的化身,是一处缥缈的幻影。   甚至当余挽辰终于开始接纳灰门的存在,当他终于开始接纳自我,当这些记忆逐渐被他取回,原本这些记忆的化身也变得不再稳定——不然,这间林间小屋,也不会变成与实际记忆不符的样子,这屋子里本不该随随便便就能被刨出个“保险柜”,亦或是缓解剂。   不知过了多久,时云舒的确是如余挽辰所答应的那样被叫醒了。但看对方那匆忙的样子,外面的事情大概率进行得不很顺利。   他被摇醒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眼睛刚勉强睁开条缝,人就已经被余挽辰连拉带扯拽下了床。   一扇灰门在他面前缓慢浮现,他站在原地缓和了一下因为突然起身而弥漫于眼前的黑雾,心说这叫人起床可真是叫得有些唐突。   “你该走了。”那个二十二岁的余挽辰在他身后说道,“外面情况不是很好,我想那个未来的我大概撑不了多久了……真菜啊他。”   “草。”时云舒没怎么过脑子地骂道,他几乎快被自己荒唐的生活逗得发笑,“我一觉醒来你就跟我讲这个?”   “真抱歉。”余挽辰将时云舒往灰门所在的方向推去,“我食言了。你醒来的时候,外面的事情并没有结束。”   “我倒是不对此感到意外。”时云舒揉了揉脸,感到后脑在突突地发痛,很想一拳把自己捯晕,然后继续睡下去,“事情从来都是解决不完的。”   “不管怎样,我们扯平了。”真不知道他这说的是谁扯谁的哪门子平,“走吧。走吧。”   时云舒将手伸向灰门,临触及到门把手前他的动作顿了半秒,但最终他并未回头。   病毒作用下的恍惚和混沌已经过去,即便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头脑已经足够清醒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将其付诸行动了。   无论是落雪林间完美得一点都不现实的小屋,那个如同他梦想成真了一般的温暖地方,还是那个二十二岁时虽然历经苦难,但好歹还没有破碎如今日一般的余挽辰,都不过是灰门之内易散的幻影,那是从不存在或已经逝去的美好东西的留影,是鲜活如旭日朝阳般的墓碑。   活着的人不能被墓碑绊住手脚。待到死去之后,我们大可以于地下把酒言欢。   “一切会好起来的。”按下门把手的同时,时云舒轻声说道,“我保证。”   他没有听到身后传来回应,或许那属于过去的幻影已经消失了。   但没有关系。   时云舒径自推开灰门,那门扉顺滑地打开,他也大踏步地迈了出去,去回到他本应存在的地方。   过去经历的一切堆积成了现在的余挽辰。那些过去没有来得及说出的话、没能听到的回应、一度忘掉的东西……如今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构成了他这个人本身。   他这个人本身——当下看起来着实是有些凄惨。   时云舒刚迈出灰门就一个趔趄向一旁栽倒过去,他于是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一架小型飞船里,而就在不远处的驾驶座上,余挽辰刚巧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还未来得及关闭的灰门之内有什么东西伸出来托了时云舒一把,让他得以避免在失控边缘的飞船上摔砸至死。他堪堪扒住副驾驶位,连爬带摔了过去。   余挽辰此时只剩一条手臂能动,他腹侧似乎有比较大的伤口,衣物被血浸湿一大片,看起来非常狼狈。   时云舒见状爬过去和对方换了个位置,他手刚一挨上操作台,就听到飞船内某耳熟的智能电子帮手发出了有气无力的抱怨:“好的。真棒。你们又坐在了主副驾驶,我想我又要报废了。”   余挽辰坐在副驾驶伸手按了几个按钮,他大概有研究过飞行条例,现在按照什么危机处理办法把那智能电子帮手给禁言了,随后他注意到时云舒的耳机不见了,就分给了对方一个。   “很刺激的叫起床方式。”时云舒接过耳机,他客观地评价道,“托你的福,我完全清醒了。” 第216章 Malu   “我需要帮助。”余挽辰咬着自己的衣服,露出腹部的创口,这让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含糊,“这附近没有其他人,我只能让你出来。”   “看得出来。”时云舒飞快地扫了一眼一旁的几个屏幕,又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吕奇啡首都时间晚上十三点三十分,“你应该死不了吧?”   余挽辰一边从腹腔里掏出两个治疗仪一边讷讷道:“当代医疗很发达,很多时候人想死都死不了。”   “真是可怕的时代。”时云舒将驾驶权交给智能电子帮手进行自动驾驶,并要求电子帮手让这架飞船保持悬停。而他自己则探过身去,帮余挽辰绑治疗仪,“啧……伤得好重。这个型号的治疗仪治疗深度够吗,会不会加重内出血?”   余挽辰一点头:“没问题,足够的。”   有人帮忙,他得以抽空往舷窗外瞥了一眼。   远处,可见一巨城正朝着麻乌星缓速下降。那被标记为禁区的不死之城正悬在半空,其上下左右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舰船正在利用封控网装置试图减缓它的下降速度。   “这是发生什么了?”时云舒也看了眼远处的巨城——虽然相距并不算很近,但那城看着还是巨大无比,“你怎么伤的?”   “申老头子的见面礼。”余挽辰言简意赅,“麻乌的情况被一路上报,不死之城一旦坠落伤亡必定极为惨重,加上还有思乡病扩散风险……于是除了麻乌星外边防维和军团以及就近能赶到的其余外星正规军外,联盟还紧急召集了附近一切符合条件的船只前来支援。不巧伸老头子在附近给工作收尾,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于助人——他来了后我们碰上了。”   “然后他就……”时云舒迟疑了一下。   “送了我个炮弹。我原本跟着其他人一起回麻卫四——麻卫四这次提前收到警告,避开了撞击,所以石头号没事。我们想办法搞飞行器回麻卫四的时候,只找到一架还能用的飞行器,两人座。他们三个都比我个子小,勉强能挤。我没跟他们在一架飞行器上,龙七潼又帮我开了一辆能进入宇宙环境的悬浮车……还好我没在他们那架飞行器上。我跟在他们后面,还没飞出麻乌,就被攻击了。”余挽辰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托申老头子的福,我只能在坠落地点临时又换了一架小型飞船——亏得坠落地有飞船能用。”   “他对你可真是穷追不舍。”时云舒替余挽辰绑好治疗仪,然后他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觉得有些冷,或许是因为那人血流太多,“他那些孩子在吗?”   “不在。以后也不会在了。垂死之星那次暴露了他对自己孩子们进行的非法克隆,顺着这事联盟又端了一堆和奇兔鲁那个特殊医疗研究所相关的周边非法产业。事情结束之后,申老头子不但要付巨额罚款,他家孩子的基因序列还被录入了严格审核名单,库存的克隆人也被尽数封藏。他还被很多早看他不顺眼的家族联手挤兑,被各种人因为各种事各种告上法庭,打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官司,赔了很多钱,损失惨重。”余挽辰说起这些简直是没完没了,他大概关注申家动向关注好一阵了,想必看到那一家子倒霉他也能心情舒畅不少,“他对我——倒也说不上穷追不舍。他刚刚跟我说,他决定原谅我了。”   时云舒不是很确定地确认道:“他炮轰你,然后说原谅你了?”   “对。”   “……我觉得他应该被关去监狱,然后看一看精神科医生。”   余挽辰闻言不由一笑:“嗯。我也觉得。”   “你们在搞对象吗?”智能电子帮手的声音倏然响起,大概是其内的逻辑体系自主判断危机解除,于是禁言也解除了,“现在可不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时候。你们倒是安全了,麻乌几十亿人口可还在等死呢,好歹默哀一下吧。”   时云舒心说这智能电子帮手的语言可真是极尽冒犯难不成不小心中了病毒,而后他又忽然想起有哪里不对劲。这飞船既然是后来余挽辰自己临时找来的……那时候龙七潼已经乘坐另一艘船回到石头号,余挽辰应该没有龙七潼那样的技术去偷船来用。而且这飞船……怎么会用的是Malu的智能电子帮手?那是Malu公司独一无二的智能电子帮手,通常情况下只会被投入使用在日常共享悬浮车及共享飞行器上。而现在的这艘飞船上搭载有武器系统,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民用飞船。   想着时云舒就问了出来,而回答他的却是余挽辰某种怪异的沉默。   “怎么了?”时云舒不解,他半开玩笑道,“难不成终()者真的要实现了,Malu电子人觉醒,要联合全宇宙的电子人反抗碳基生物还有……还有别的各种什么基生物的统治与压迫?”   “Malu公司的智能电子帮手Malu……被麻乌调查局借来调查一个案子。就是约瓦的那个案子。约瓦实际上没有死,他的脑还活着,但也只有脑还活着。麻乌方想将约瓦的意识数据化,然后利用Malu电子人来查明真相。”余挽辰缓缓解释道,“借调电子人后不久,麻乌大规模爆发思乡病。Malu钻查案的授权空子,入侵了麻乌很多地方。包括治安局的终端、当地各部门的飞船管理AI,包括许多飞船上的智能电子帮手等等。她帮了我们很多,温红豆她们就是因为她的入侵才有飞船可用,我也一样。”   时云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转念一想:“是Malu公司背后的人……有什么打算吗?”   不然该如何解释这一切?这样做对Malu有什么好处?他一时间想不出来。   “与公司无关,这是智能电子帮手Malu根据个人意志做出的行为。”Malu的声音缓缓响起,它的声音中存在着极为浓重的人工合成质感,据说是为了避免给乘客造成恐怖谷效应,因此这家公司才选择了这种声线作为电子人的声音,“另外,根据问询,约瓦先生身上所遭受到的一切,实为他本人咎由自取。那些扎根于他身上的花朵,名叫不死之花,来自不死之城。传说不死之花可以使生物获得永生,有实验表明这某种意义上是真的,但生物永生的部分只有脑。约瓦先生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他畏惧于思乡病的侵袭,因此决定利用不死之花为自己谋求后路,才让自己陷入这般境地。   “根据约瓦所言,将时云舒陷害入狱的那位吉努先生,以及因为问询不配合而被从家中带走的高林先生,他们两人与约瓦先生都在大约两周前参与过一次去往不死之城的工作,但那并非他们的本职工作,而是‘借本职工作名义以赚钱为目的进行的不合法的临时工作’。在他们那次工作结束前不久,不死之城感染思乡病,高林在不死之城防护不到位,染上思乡病,并被另外两个人想办法利用工作服密封隔离带回了麻乌——因为本职工作性质特殊,他们乘坐的航班是内部航班,不需要进行检查,于是高林就这样蒙混回了麻乌。   “自那之后高林闭门不出,将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离。约瓦与吉努知道这样的事情瞒不了多久,而一旦被发现,按照当地律法,他们很可能都会被逐出麻乌。在与临时工作的雇主讨要赔偿时,雇主表示可以为他们出谋划策,避免他们被驱逐出麻乌。刚好此时他们知道乌帕找了赏金猎人来进行一些灰色交易,而他们的雇主又知道那些赏金猎人里有人被检测为高危潜在罪犯,这下栽赃就变得十分容易。   “约瓦和吉努在全停车场中最便宜的七人座悬浮车上安装了非法限速插件,成功预测目标赏金猎人团体的乘坐车辆,但没能成功将其击落。而后不久约瓦认为一旦思乡病扩散开来,那么整个星球都将死路一条,于是决定利用不死之花获得不死。   “不久后高林被强行拉出家门,思乡病开始扩散。染病的吉努无意中看到目标赏金猎人团体中的目标人物,或许是仍不忘栽赃目的,于是试图让其染病,造成感染源为此人的假象——吕奇啡本地人会更倾向于将罪责归于基因检测结果较差的人,尤其是外星人。   “顺带一提,乌帕怀疑为自己生物学定义父方的人,就是吉努。   “以上,就是我从约瓦那里询问到的全部事情经过。”   在讲完自己的问询结果后,Malu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时云舒沉吟片刻后询问道:“你能保证约瓦没有说谎吗?”   这一整件事听上去都有些太草率和巧合了。高林、约瓦、吉努三人趁出差赚外快,高林因为自身防护不到位染病,居然还能顺利回家,这地方对本地人的出入境检查是否有些太过草率?约瓦怕染思乡病,却给自己选择了比染思乡病更坏的结局。吉努——这个名字有点陌生,应该是乌帕的目标人物——这个人在已经染病情况下仍要拉外星人下水,也当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巧合的是,偏偏他们三个与乌帕关系相对密切,于是这一切事情才得以成立。 第217章 何望月   “当然。”Malu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你为什么能这么确定?”时云舒不解。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现在想来最初乌帕给他们提供的方案还真不是他个人的异想天开,如此看来麻乌人怕不是都一样的脑回路清奇——至少对于蓝星旧人类而言。   Malu语调轻快地说道:“对于一个绝望的人来说,说谎没有意义。”   “你认为他绝望吗?”   “根据我的经验,肉身腐烂而思维不朽是绝望的。但由于样本量不足,我无法对此下确切结论。”Malu如此说道。它的语调依然轻快。   “你的经验?”时云舒闻言一愣,他不是很确定地看向一旁的余挽辰,那人有些虚弱地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里有种浅薄的不忍。   “Malu在霍阿克雷语中是蓝星卫星的意思,她说过我们可以叫她小月。”余挽辰轻声道,他看向飞船操作台,像在看着一个遥远的旧日幽灵,“我刚刚问过,她的全名……叫何望月。”   时云舒顿觉一阵毛骨悚然,某种莫大的寒意袭上他脊背,一时间直叫他汗毛倒立,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何望月……何望月。冷冻柜计划的领航员,夏星挂坠里的那个人。他听夏星不止一次提起过她,他们约定过婚姻,也描述过家庭,但最终并未将那些幻想实现。何望月后来成为冷冻柜计划的领航员,由于她是孤儿,她可以将两个登船名额送给她想给的任何人。夏星说她原本是打算将其中一个名额给他的,但当时夏星说什么都不同意,夏星想去黄金城,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去黄金城的。虽然大概率凶多吉少,但他就是想去,就像何望月就是想要成为领航员一样,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到最后,何望月就把那两个名额都捐献了。   后来夏星一辈子也没去成黄金城。至少就有记载的来说,蓝星人类只两次派人去过黄金城。一次是温红豆那次,那次夏星测试不合格。还有一次是时云舒那次,那次夏星测试也没合格。   真是造化弄人。   “我没想到还能听到鸿影的声音。”Malu——何望月幽幽说道,即便声线被调节成合成音,她这时候的话语听起来也显得极为人性化,完全不像是个电子人了——不,其实从最一开始,她就表现得不那么像普通电子人,确切的说,她现在是个数字生命,“我还记得她。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在进入维生舱之后,在睡去之前——我们说过的,‘愿我们在和平年代重逢’。我从没想过,这居然是可以实现的……这居然真的能实现。这是个奇迹。虽然当时还有一个人,李维可,她还没有被找到。但是……但是,这依然像个奇迹。我愿意为这个奇迹付出一切。所以我会帮你们。鸿影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会帮你们,尽我所能。”   时云舒望着飞船上的操作面板陷入短暂的沉默,半晌他缓缓开口:“我该怎么确定你是可信的?”   “你无法确定,时云舒。这个时代于你而言有太多不确定。”何望月话说得直白,“不过看在你们多次使我司飞行设备报废而我却并未第一时间将你们拉入黑名单的份上,我觉得你们还是可以相信我一下的。”   “你已经把我们拉入黑名单了。”   “因为你们这一帮人搞破坏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关于这一点时云舒完全无法反驳。   “但你们公司的设备被人植入非法部件,难道这事你不知道吗?”   “显然当时有人将我对于那辆悬浮车的监控有意屏蔽了。当代科技很发达,电子人并不万能。”   屏蔽——说到屏蔽,时云舒忽然想起在卡米克的时候,余挽辰似乎就用过某种东西,能让机器人小七变得耳聋眼瞎。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约瓦他们的雇主,你知不知道是谁?”   “是申贵荣。”何望月说道,“这是个秘密,朋友们,不要说出去。按照协助外星查案保密条例,我不该说出去的。”   “可你还是说了。这样不会违法吗?”   “电子人无法被当代律法审判。”   “即便你实际上是个人?”   “我不具备可被证实的生物属性,所以是的。我可以钻空子,但我也要小心,不然我可能会被销毁。”   “天,当代终结者。”   “我对此说法持疑。”   时云舒忽然话锋一转:“你还记得夏星吗?”   何望月沉默了一瞬间。   “……我当然记得。”她是这么说的。很难想象她那被人工调试过的、总是带有一种独特无机质感的声线也能溢出悲伤。   “我亲爱的……亲爱的小夏,我固执无比的小夏。”她的声音低下去,声线里丝丝缕缕的电音都滑动着悲伤的音符,“Malu的创始人之一,就是小夏的养女。她的婚姻对象是霍阿克雷人,在夏星死后,她去了霍阿克雷发展。”   余挽辰这时候忽然问道:“Malu的创始人之一,有个叫何玉盘的。是她吗?”   “就是她。”何望月对此表示肯定,而后她的话音极为不自然地一顿,再一开口声音变得公事公办了起来,“检测到一则登船申请——该登船申请署名为申贵荣,是否同意?”   与此同时关于该登船申请的详细信息也自飞船终端上弹了出来,时云舒同余挽辰对视一眼,而后他们同时看向了不远处牵扯着巨大天空城的那无数舰船。   “申贵荣?”时云舒用眼神询问余挽辰,如果这就是那“申老头子”,那他不介意与其见上一面。   “申老头子。”余挽辰言简意赅,他细看了看那则登船申请,伸手按下“同意”的按钮,“看看他要做什么。”   远处,天空城仍在下降,那无数舰船维系起的庞大封控网也只能堪堪减缓它的下降速度。   在时云舒他们的飞船之中,终端屏幕上正滚动着吕奇啡及麻乌其他地区的实时新闻。   实时新闻屏幕上一片安宁平和,一方面吕奇啡存在信息滤网,一方面现在在吕奇啡中的大多人,大概也已经没有余力发出什么信息了。他们甚至无人前往周遭地区避难,因为太多人已无力动弹。交通全面瘫痪,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运输如此庞大的人口。   吕奇啡目前已经实施了全境封锁,同时周边国家也都同步进行了封锁。新闻并未掀起太多浪花,只是现在在外国的一些社交网络上,会有一些关于吕奇啡境内出现“阿宅病”的讨论。   有人说这种病只是会让人想回家而已,并且现在有针对这个病的疫苗,而天空城下坠的问题也已经得到了及时解决,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问题的。   紧接着便有人说他本来就很喜欢呆在家里,得病也没有大关系。   接下来又有人说,这病曾经毁过哪些哪些地方,有多少多少人因此而死……随后很快便有人表示,以麻乌各国现在的实力水平,是不会发生那样死人的情况的。从前那些人只是运气不好,身体不行,再加上所处地区比较落后而已。   诸多星球曾因思乡病而伤亡惨重的经历被一带而过,死者们被顺势遗忘。很快社交网络上便开始有人讲自己多久以前在哪里得过这种病,往家跑的时候还绊倒了,摔断了一条腿和两根岔骨(这里或许是软件翻译问题,也可能是外星人构造中本就存在“岔骨”这种东西),呻吟声微弱无力得如同病猫鼬虫的轻吟。而他的朋友则一直在大声哭喊、疯狂嚎叫,似乎很崩溃的样子,那声音简直像是一头待宰杀的肉食鹿,脸都已经完全焦虑到扭曲,现在想想他们还真是好笑,当时的表情都能做表情包了,如果那时候有连带着声音摄录下视频肯定能成为热门鬼畜素材,早知道该做些表情管理的,不过总之因为这个死人是绝不可能的……诸如此类。   这样的言论得到了广泛认同。有人说阿宅病伤不了阿宅,紧跟着又有人表示阿宅们或许根本都没有患病机会,毕竟是阿宅。到了后来,有关“思乡病”讨论的方向已经完全跑偏,变成了网络流行梗的狂欢。   这些发言的后面都跟着言论发布人的真实身份信息,包括姓名、性别、年龄和位置所在地。麻乌是最早将网络实名化和信息滤网覆盖超过50%的星球之一,据说当时这些相关政策颁布的时候,还遭到过一少部分居民的抵制——不过单就这一件事的结果而言,“抵制”的存在并没什么太大意义。或许那只是可被示于台面上的象征自由,一如麻乌允许那些过往“抵制的言语”为人所知。   原本严肃的事情被不知不觉间娱乐化,它的严重程度和威胁程度于是悄然降低,到最后它的存在已然被完全稀释,短时间无法再引发什么大的慌乱和恐惧了。   远处,漫天舰船之中,一艘小小的飞行器离开母舰,正目标明确地向着时云舒驾驶的这艘小飞船的方向驶来。   他们都注意到了那艘飞行器,时云舒开好自动驾驶,起身向飞船接入口处走去。他起身时轻拍了拍余挽辰的肩膀,示意他先把伤治好,申老头这事暂时交给自己。   “他那个飞行器,是最新发售的型号。”余挽辰盯着监控说道,他最近闲暇时常看宇宙交通工具的售卖网站,“虽然他开得很慢,但这款主打静音和高速。”   不多时飞行器成功与飞船接驳,接入口处的舱门缓缓打开,一个远比时云舒想象中要年轻得多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鉴于余挽辰等人一直以来对于申家头头的称呼是“申老头子”,再加上此人有八个青壮年孩子,时云舒脑子里对这个人先入为主的印象就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皱躬背弯腰的老人,然而实际见了,他却发觉这人看起来远不像个什么“老头子”。那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中年人,有着一张瘦削紧绷的面庞、挺拔有力的身躯,完全不像是什么能够与“老头子”之类词语相关联的人。   申贵荣进入飞船后稍稍打量一下环境,随即便向时云舒伸出手去,一开口声音听着也是年轻的:“你好,想必你就是时云舒吧?”   “你好,申先生。久闻大名。”时云舒不尴不尬地同对方握了个手,“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许多。”   “养生有道。”申贵荣露出个矜持有礼的笑容,而后他手上的动作稍稍用力了一瞬,又很快放开,“我没想到你们会同意我的登船申请。”   “我也没想到。”时云舒闻言顿时哈哈一笑,笑得很好客似的,“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好选择,但我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有话直说吧,申贵荣。”余挽辰这时突兀出声,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过来,眼神如一片平静阴冷湖泊下潜伏着的巨兽的凝视,“你来做什么?”   “听说你们现在被赏金猎人收养,也成了赏金猎人。”申贵荣倒也不含糊,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有一份委托,想要交给你们。”   “说来听听。”时云舒倒也没咬死了话说不接,他的确是好奇的,他也有事想要问清楚。   “黄金城,你们都去过。包括同样跟你们一起被收养的温红豆,你们都是去过黄金城的人。”申贵荣缓缓说道,“我一直都在找黄金城,最近终于有些眉目了。   “我想要请你们作为向导,带我和我的人,进入黄金城。”   时云舒当即发问:“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们去过黄金城?”   “我有余挽辰的记忆,瓦依姆家曾对温红豆进行过催眠,得知了一部分关于黄金城的情报。”申贵荣轻声说道。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证据。   但时云舒还是顺着问道:“那我呢?” 第218章 下坠   “我说过,我有余挽辰的记忆。从中我甚至得知了他性取向的小秘密。”申贵荣说到这里不由得露出个笑容,那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甚至是和蔼的,就仿佛余挽辰只是他家一个不小心出了点小纰漏的小辈,正被他大度又温和地包容着,“你或许并不清楚自己在他记忆中的占比,那些东西已经足以让我放弃对你的收容,因为我对你的了解已经足够详细完整。能够节约成本总是好的,不是吗?毕竟你显而易见不是个安分的人,我不想在你身上增加运营成本,放弃对你的收容是一件划算的事情——特别是在你没有记忆,也没有用处的情况下。”   时云舒冷笑道:“放弃收容——你是指,你想让人杀了我的这件事吗?”   申贵荣承认得相当爽快,就好像他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似的:“不完全是,不过有相当一部分是的。毕竟,你终究会有些我们尚未能掌握的信息。即便你可能一时想不起,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如果能够避免别人获得这份消息,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因此趁早杀掉你不失为一个综合而言高性价比的好选择。”   时云舒观察着对方的样子,他上下打量着那人的样貌——鉴于曾经经历了路所长那一遭,他现在很怀疑这个人的种族,甚至于觉得这人会不会也是什么披着人皮的怪异生物,不然怎的会这样不说人话。   这般对比之下,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人性很强的人类。果然人就怕比。俗话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或许这话还真有点道理。   “你曾经想要杀了我,而余挽辰在你家生活得一塌糊涂。所以你现在凭什么认为,我们会接下委托带你进入黄金城?”   “一大笔钱。足够你们往后余生的花销。”申贵荣任凭时云舒打量,依旧是满面的云淡风轻,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即便他孤身处于别人的飞船之上,还面对着两个身怀天贽的怪物,“我还可以把曾经从他那里取走的记忆,归还给他……”   听到这里,时云舒忽然打断对方:“你找麻乌那几个倒霉蛋去不死之城,是为了什么?”   申贵荣这张人皮看起来非常完美。   鉴于时云舒并未见过太多披着人皮的外星怪人,他也不好下结论这申贵荣人皮之下究竟是不是人。但这张人皮异常的年轻是确凿事实,时云舒因而产生了些不太美妙的猜想。   申贵荣闻言面色不改,笑容未变:“我想这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也与我们正在商讨的交易并无关联。”   “是吗。”   时云舒将视线从申贵荣身上短暂挪了开去,瞥了余挽辰一眼。   那人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眼神阴冷如林间蛰伏的怪物,随时都准备狠咬入侵者一口。   时云舒了然,他于是头也不回地对申贵荣道:“要让你失望了。这不是什么能叫人满意的交易,我们不接受。”   申贵荣全不动摇,他忽然道:“你们不担心你们那两个仍在不死之城上的朋友吗?”   “她们不需要我们的担心。”时云舒闻言上前一步去逼视向申贵荣,他将声音压低了些,几乎在威胁,“除非是有人刻意想要让她们的处境变得令人担心。而对于造成这样处境的人,会有怎样的后果,我相信你是了解的——你维持这样一个庞大富裕的家族,想必也多少会有些阴暗的小手段,不是吗?一些你不会希望落到自己身上的手段。”   “的确是这样。”   申贵荣不再坚持,他移开视线轻轻一点头,随即向后退去,像是准备走了,放弃得轻而易举,怪异非常。   时云舒和余挽辰目送申贵荣离去,时云舒心说这人还真是颇有些令人摸不到头脑,他独自一人乘着飞行器在这般天空城摇摇欲坠的情况下来了又去,提了要求被拒绝也并不多加纠缠,就好像只是想来晃一圈。   ——怎么可能呢?这样的一个人,他的行动不可能是全无目的的。而如果他的目的就只是想亲自确认他们的态度,那么……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余挽辰眼看着舷窗外飞行器离去,面色阴沉。   他的手搭在治疗仪上,那东西仍在运作,他的伤太深了:“申老头一直很想去黄金城。他喜欢把一切都做好准备,准备到最好,向导自然也想要最好、最有经验的。”   “他为什么会想去黄金城?”时云舒不解,“没有任何确凿的记录,能够证明黄金城上有任何令人向往的东西存在。无论是温红豆那批人还是我们这批人,当初去到那里,只是因为人类方试图对未知领域进行探索——”   “‘未知’本身就有足够的吸引力。就像‘无名氏’一样,它什么都不是,因此它可能是一切——一直以来都有传言,说即便是再肮脏的垃圾——哪怕是老鼠屎——到了黄金城,也能变成珍贵的天贽。也许黄金城上并无宝物,但它能将一切变为宝物。对于很多人而言,只这一条就够他们为之奋斗终生。”余挽辰轻声说道,“这就像……什比克的星星,普罗的不死泉,还有乌帕对血缘关系的幻想一样。”   他解释得很贴心。只是源于“对未知的向往”便选择前往那未知领域于时云舒而言并称不上什么很迅速就能理解的理由。尤奇申老头又不缺钱,很多人想碰运气去黄金城是冲着让垃圾变天贽好低成本倒卖去的。   时云舒当初带队前往黄金城,更多的是他在其位便尽其责而已。这于他而言不是什么新鲜理由,但只因尽职尽责便把自己搞到那地方去,他本人对那地方却并无什么向往,他在一些个队友看来也是奇人。   他妥帖地理解了余挽辰的意思,而后一指舷窗外远去的那架飞行器:“他看起来很年轻。但你叫他老头。”   “他年龄很大了。也许有两百五十岁。”   时云舒怀疑道:“他是人类吗?”   “是。不过他一直都很喜欢……‘养生’。虽然他所谓的‘养生’,大概和常规认知里的养生,不是同一种东西。”余挽辰望着那不远处仍在缓缓下降的不死之城,“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找人去不死之城。”   时云舒愣了一下,他不由得笑出了声,觉得这世界无比荒唐:“‘不死’?”   “他生活得挺幸福的——从他的角度来看——所以我想他会追求这种东西,也不是多么令人意外的事情。”余挽辰不无讽刺地道,“人人都为不朽着迷,尤其是对现况比较满意的家伙。”   “这倒也是。”时云舒对这一点颇为理解,人人都想要幸福快乐,但或许在这之上,贪婪的人们还想要长长久久的幸福快乐,“那接下来……”   那边余挽辰已经开始把一部分治疗仪塞回肚子里,虽然还未痊愈,但至少相对严重的部分都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只是浅薄的皮外伤而已。   某个瞬间远处画面似乎有些异样,他们下意识抬头看向不远处那摇晃着下坠的巨城。   不死之城周遭的空间开始出现些微的扭曲,那视觉效果极为微妙,看起来就好像是炎热天气里扭曲变幻的沙漠地表。从前天空城沉没向视界之外时他们大多处于深空之中,因此天空城沉没前其周遭的扭曲感看起来并没有像这次一样明显。   很快那个区域空间的异样开始引发周遭舰船的疯狂警报,麻乌星外边防维和军团下令逐步放开封锁线,避免这难以计数的舰船全军覆没。   大约十分钟后,在各类舰船近乎疯狂的警报声里,不死之城加速下坠。   不死之城上,某个不那么引人注意的地方,一艘与不死之城相比太过不起眼的小飞船悄悄飞出了城。   与此同时时云舒坐回驾驶座,他架着这可怜的小飞船开始向远方飞去,要往石头号去。   “我们回石头号。至于这船……”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这船他显然不能开回石头号,这是Malu的财产。   “有自动驾驶。”何望月贴心地提醒。   “那就好。”时云舒于是放下了心,他不是很想又搞出一堆欠款。   “关于飞船的部分请尽管放心,只要不被断网,那么我一定会让它平稳降……”   何望月话没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时云舒愣了一下,随即他意识到他们就如何望月刚刚所说的那样断了网。   这也太倒霉了点。   “不是吧。”他不由得苦笑出声,在操作面板上点选了几个自检选项检查网络,结果显示他们可能处于网络屏蔽状态,但这屏蔽并非来自他们飞船本身,也并非是因为这艘飞船出现了什么异常,“因为这船不是Malu的……所以并没有搭载何望月插件,她是通过网络入侵的?”   同一时刻,余挽辰盯着飞船外部的几个监控,他指了指其中的一个画面,并将其放大来给时云舒看:“申贵荣的舰船,这种大型舰船很可能设有强制屏蔽其他船只网络信号的功能。”   时云舒已快被气笑出声,他利落地为飞船提速试图尽快远离这网络封控区域:“这老家伙搁这玩赛博囚禁呢?”   在余挽辰盯着的飞船外部监控的视野里,一架飞行器自申贵荣的舰船中摇摇晃晃地飞了出来。他见状不由皱眉,不理解申贵荣想做什么——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理论上他做不了什么,麻乌星外边防维和军团还在附近,还有其他各方太多舰船,目击者众多,他不可能冒险在这种情况下攻击我们。”余挽辰轻声说道,他看向远方无数大小舰船,那些舰船正在缓缓远离沉没的天空城,避免被其卷入视界之外,“除非他……”   他疯了。   不远处,那架摇摇晃晃的飞行器缓缓将头部指向时云舒和余挽辰的飞船。余挽辰话音倏然一顿,下一个瞬间那飞行器便以千万倍离弦箭般的速度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那飞行轨迹显然预兆着一起自杀式攻击。   那架飞行器个头不大,但在这般速度下撞上他们这艘可怜的小飞船已足以使其散架。时云舒在飞船预判出飞行器行进轨迹的下一刻便猛然转向试图避开,最终堪堪使得那飞行器与他们的飞船狠狠擦肩而过,好歹是避免了飞船散架的命运。   但剧烈的撞击还是使得小飞船瞬间失控,不过短短数秒,这艘倒霉飞船便开始在宇宙中无法抑制地翻滚起来,宛若化身为一只洗衣机的滚筒。   到了这般地步,周遭许多舰船与飞行器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然而那小小的一只飞船旋转着坠落着犹如自树上落下的一点轻薄叶片,你很难在注意到它的坠落时恰到好处地、不伤其分毫地将其接下。   在温红豆的视野里,她只能看到那架可怜的小飞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不死之城坠去,而她驾驶的这艘半残飞行器甚至还来不及完全掉头提速,那小飞船便已然坠落至极限——它并未与不死之城接触,不死之城全城都在逐渐陷入某种诡异的视界之外的什么地方,现如今不需要过于细致的观察便可看出其周遭空间存在的某种隐隐扭曲的不自然感,就仿佛这一整座巨城不过是区区海市蜃楼,是单纯的折射现象。   时云舒他们所乘坐的飞船,就在下坠至极限的同时——也就是飞船接触到不死之城周遭隐隐扭曲的空间的那个瞬间——凭空消失了。   而不死之城也就在距进入麻乌星大气层前数公里时,彻底消失。   此刻,吕奇啡上空夜色如墨、安宁平和,只有无数艘阴影般的舰船与飞行器静静地悬在遥远天际,仿若空游无所依的暗色大鱼,望着大地上空荡荡横平竖直的街道,发出了茫然的叹息。 第219章 信念   “所谓‘命运’、‘命中注定’一类的词汇,完全就是用来安慰人或是说教人的东西。”那以植物为名的女人托着腮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时云舒,“信了的话,也说不准会更有力量,还是失去动力呢。你说这会不会让人更容易陷入虚无主义?”   她语气懒散,音量不大,那声音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之下,就显得愈发模糊了。   时云舒缓慢地眨眨眼睛,他认出面前的女人是卫矛,卫矛旁边的是楚大旺,还有其他几个……他曾经都认识的,但最终死在他前面的人。   “说这个做什么?”他不解地询问,总觉得面前的这一切看起来都极为怪异而含糊,目之所及一切画面都像是被打上了一层恍惚的滤镜,间或出现一些颇为刺眼的光斑,这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这让他面前那些人们的面庞模糊了。   “我想我们都得有个信念才是,不然会很容易迷失。”楚大旺加入了他们的对话,那高大结实的男人讲起话来也是粗声粗气,“嗯——就是,你们懂的……即便是陷入绝境,也因其存在而不至于让自己落入绝望、发狂崩溃的某种东西……”   时云舒试探发问:“你是指信仰吗?”   楚大旺闻言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不,我觉得不完全是。所谓信念嘛……只要一个‘想法’就够了。嗯,一个‘想法’。”   他话说到最后,还很是赞同自己地点了点头。   “比如呢?”卫矛看向楚大旺,“你的‘信念’是什么?”   楚大旺当即答道:“我未来的老婆。”   一时间周围所有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楚大旺不止一次表达对于婚姻的向往,但很不幸他如今三十有余却依旧牢牢扎根于独身人士行列。   “瞎扯。”卫矛一边笑一边道,“大旺,依我对你的了解,你根本没办法和任何人建立起亲密关系。你最爱的只有自己,以及自己的幻想。‘爱人’这东西,只是你贫瘠精神世界的叙事掩体。”   楚大旺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他愤愤道:“我还不能想想了?”   “那你呢?”时云舒转而向卫矛询问道,“你有什么‘信念’吗?”   卫矛想了想,她有些不确定似的缓缓道:“嗯……也许是‘自我’吧。”   时云舒没太能理解:“什么意思?”   “无论迎来怎样的结局,那都是我曾在不可控的环境之下,用尽自己当时的力量,尽可能凭自我意志权衡判断做出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只要这样想,我就什么都不怕,也不会不甘了。”卫矛说着露出个笑容,她的黑发被地面上水迹的反光照得闪闪发亮,像身旁流淌着一条无形的河,“这样想来,不就会有种‘人定胜天’的感觉吗?无论结果如何,那都是自己选的。我才不信命呢,命运之说我也不信,都是自己选的,推给那虚无缥缈的命运做什么?找背锅侠吗?”   时云舒闻言不由得露出个笑容,他心说无论是楚大旺还是卫矛可都真是厉害。能够坚定地相信着什么东西的人都是很厉害的,因为现实总是有法子驳斥你的观点。到最后人们要么不得不改变观念,要么变成个一成不变的老顽固。顽固与坚信应当有别才对,应该——大概。其实他也一时想不清这二者具体有别在哪儿,只模糊而抽象地认为“坚信”是活的,像一条奔流的河;而“固执”是死的,如蜷在山腰的一块顽石。   “你这‘精神胜利法’也太虚了。”楚大旺嚷道,“太抽象了。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要爱具体的而非抽象——”   卫矛嚷回去:“你没资格说我。”   “我看你是被那个算命的给吓着了。”楚大旺说到这里朝着时云舒递来个眼神,“我跟你说,她前些天遇上个算命的,那江湖骗子说她大运不顺流年不利,喜木不喜金却命中多金,恐有灾祸。”   “我看你才被那个算命的说破防了。”卫矛同样给时云舒递了个眼神,“那算命的说他婚姻差得很,克妻、挑剔,要求高又不将就,注定孤独终老。”   阿梅忽然插道:“那算命的是不是想卖你们东西啊?”   楚大旺一愣:“呃,是吧……”   “我的‘信念’就是钱。”菜菜的声音把楚大旺淹了过去,“狠狠赚钱,然后吃喝玩乐,快乐每一天。”   “我的信念——是个故事。”斑点说着,他像是有些不知该如何讲述,“一个关于人们死后会变成蝴蝶的故事。这个故事让我觉得……在人生终点,大家都会获得终极自由,去往宁静祥和的极乐世界。”   “说了这么半天,那你呢?”楚大旺用下巴指了指时云舒,“你有吗?能让你在恐怖绝望的环境下,保持着理智和镇定的什么东西……有吗?”   时云舒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但他还是尽可能快地调整好了状态和表情,又轻轻深呼吸了一下,想要为自己即将说出口的东西拖延时间——毕竟他此刻的脑子着实是一片空白,面对这样的一个问题,他居然搜罗不出半点适宜的素材来组合出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时某人在那一刻空前理解了何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他最后还是开口了。事实上,他能胡编乱造出千百个合适的语句把这个话题一带而过,也能随便说点什么充当自己的“信念”。尽管他说服不了自己,但谁会在意呢?人和人的交流沟通总是真假掺半,聊天而已,有几个人当真?   所以他最后还是开口了。他张开嘴,发出声音——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双眼,惊醒于一片昏黑的机舱。   心脏突突跳动,悸动感无比强烈。他花了大概三分钟时间意识到自己还活着,随即明白过来自己刚刚做梦了,并且他现在完全想不起自己最后是说了什么把楚大旺的话给搪塞过去的。   但那不重要。他关注起周遭的环境,周围一片昏黑,只有驾驶座后方的一些应急灯还亮着。他透过面前的舷窗能够看到窗外遥远的、发亮的星星,他身处宇宙里。   驾驶舱内,安全带仍好好地系在他身上,将他与座位完美固定。他感到身体有些失重,大概是飞船的模拟重力系统出了问题。   他仍记得失去意识之前,他们在坠落。他和余挽辰,他们正坠向下方陷入视界之外的不死之城……   对了,余挽辰——在哪里?   时云舒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副驾驶座,他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他当然是想知道对方的状况的,但他在某一瞬不可控地生出种可怖的想象——如果一转头看过去,发现那座位上的是一具干尸,该怎么办?又或者看见了新鲜的尸体,或是萎缩的小号余挽辰,又该怎么办?   短短片刻他脑中闪过的可怖想象不计其数,已经足以另建文件夹命名为“余挽辰的一百零八种死亡方式”。然而情况出乎时云舒的意料,他身旁的座位上,此刻居然空无一人。   那座位上的安全带是被解开的状态,卡扣连同带子一起飘在半空,看上去外观完好,不像是因为外力意外断裂开,倒像是被人好好打开的。   时云舒非常清楚他们下坠时都有系好安全带,所以大概率这安全带是那人自己解开的,也许现在正在不远处修飞船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稍稍松了口气,一边检查自己身体的完整,一边呼唤道:“小余——你在吗?”   无人应答。   他略有些困惑地向后张望,然而他只能看到飞船内部脱落的内板、散乱的电线和管道,还有一扇被卡住的、用来划分功能区的内舱门。   简直是一片狼藉。这飞船的密封随时崩溃他都不会觉得很意外。   他又稍稍提高了些音量:“余挽辰?”   后方昏暗的空间里,只有泛红的应急灯在不安而仓惶地亮着,却丝毫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这艘小船上还有第二个人的动静。   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缓缓爬上时云舒心头,他伸手去解自己的安全带,在那安全带的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解开的同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什么碰撞似的声音。   他谨慎地向后方看去,同时询问道:“余先生,你在那里吗?”   依旧是无人应答。   时云舒不由咋舌,他心说不应该的,就这么一艘小飞船,人能跑到哪里去?怎么就听不到他讲话呢?   一边心道奇怪他一边翻起一旁的应急箱,那里面标配的两只手电筒现在只剩了一只。他试了试,这一只是坏的,没办法发出什么光。   于是他只能认命地仅凭两只肉眼看着昏暗前路,扶着驾驶座向后方缓慢移动起来。   许久未曾处于这般失重的状态,他感到有些不适应。 第220章 不见   穿过卡住的内舱门,他来到驾驶室后方的区域。那片区域中有一扇可以对外打开的外舱门兼飞船接入口,之前申贵荣就是从那里进来的。除外舱门外,这片区域还有诸如厨房、杂物间、工具间一类的存在,不过那里现在完全是空空荡荡,一点物资都没有。   再往后,飞船中部还有一间狭窄的卫生间和一间同样不怎么宽敞的浴室。而靠近飞船尾部的地方,被左右分割出两个空间,一个用于存放可以紧急弹出的维生舱——这飞船上没有维生舱,因此那个空间几乎是空荡荡的,只在角落里有两套宇航服。而另一个空间则存放着两个治疗舱,以及一些本应用来放置医疗用品的储存区,但储存区那里就像厨房一样空荡荡的全无物资。   总的来说,这是艘只适合一至两人搭载的超小型飞船,因此空间较小,很轻松就能转过一圈。   而时云舒转了一圈,愣是没看到一点余挽辰的人影。   他于是陷入种诡异的茫然,心说总不会余挽辰出去了——他们身处茫茫宇宙,余挽辰怎么可能离开这艘飞船?那两套宇航服都摆在那没人动过,总不能是灰门上身他连宇航服都不用穿?扯淡。   可是现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余挽辰不见了,而这船上又空间不大,几乎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陈设,但凡能容纳下一个人的空间时云舒都走过看过,可就是没能见到那人的踪影。   真是邪了门了。   转到第二圈,时云舒不信邪地看着大敞的卫生间门,又四下张望一周,还是只能得出这船上再无第二人的结论。   昏红应急灯下,他有些茫然地又一次飘进放置着治疗舱的那间屋子。这一次他查看得细致了些,于是便在房间角落里发现了一只手电筒,还有老虎钳、螺丝刀、电容笔什么的,看起来像是有谁不久前还在这里检查线路似的。   真是怪了。   时云舒皱着眉头看着角落里的那堆东西,下一秒他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于是便循着声音转头看去。   他看到卫生间的门缓缓关上了。   那门是侧开的电动门,未通电情况下手动也能开关。刚刚门口的指示灯显示它已断电,也就是说它现在的开关不太可能出于电路故障。可即便是手动开关,时云舒又没碰它,在模拟重力系统已经完全失效的当下,那门怎么会无缘无故自己关上了的?   他谨慎而缓慢地飘过去查看情况,确认它的确已经断电,又困惑地碰了碰卫生间门把手,接着便试探着施力,又一次把门打开了。这船舱或许有些变形,因而使得这扇门的轨道有些错位,所以它才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门内依旧是空荡荡的。   然而没过几秒,那门就在时云舒面前自己把自己关上了。   他顿觉一阵后背发凉,下意识回头望去,然而泛红光线下,只有昏暗狼藉的飞船内部在无声地对他诉说着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的事实。   “*……邪了门了。”他语气异常平和地喃喃骂着,一边骂,他一边缓缓移动回驾驶座前,开始尝试按动操作台上的按键,“**,总不至于真的有鬼……*……”   按键已经完全失灵,任凭他按什么都没反应,只有操作台上常亮的氧气含量、行驶公里数、剩余公里数和剩余电量一类的数据他能看得到,其余页面是死活调不出来了。   他甚至不清楚现在的时间,操作台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完全乱码,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甚至无从得知自己的时间是否仍在走动。   但是看样子,这飞船并非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它似乎是正在无动力地滑行,就如那海上随波逐流的小船。   而这艘船是否有机会靠岸,一切都是未知数。   于是时云舒瞪着操作台陷入了片刻的凝滞,他少有陷入到这般无措之中的时候,他现在完全搞不清自己所处的时间地点,也不知道自己昏迷时都发生了什么,更搞不懂余挽辰一个大活人是怎么从这么一艘小破船上失了踪的。   ——难不成他终于是死透了?这是死后的世界?   俗话说善泳者溺于水,于是他个大半辈子飘在宇宙里的人最后就死在外太空了?死后世界原来是星际旅行主题,这可真是个好大的发现——   瞎扯。   他并没能够盯着那操作台发呆多久,因为就在他凝滞的视线里,操作台控制面板上的一些选项忽然仿佛是被人按了似的无规则闪烁起来,边上的一些按键凹下去又弹起,一如刚刚被时云舒按下时的样子。   ——然而,这时候时云舒可半点都没动它们。   于是他就在原地傻站了一阵子,半分钟后神经质地猛推了一把驾驶座,试图让自己离这片超自然现象远一点。   可怜他一下子用力过猛,头磕到了后方一块脱落的内板。他顿时倒抽一口气,疼得龇牙咧嘴,缓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手再向后一摸,便摸到一片猩红。   他龇牙咧嘴捂着脑袋回头看去,看着自己为那内板一角添上的一点颜色,心说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破船上基本什么都没有,余挽辰也不见了,他很难找到什么能用来处理伤口的东西。   下一秒,他惊悚地看到自己蹭到那块内板上的血迹仿佛是被什么给抹了一下似的,消失了一块。   就好像这里还有个什么东西在。他目不可见的什么东西,但他能够看见那个东西对环境的影响。   一个透明人。   会是余挽辰吗?还是别的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他缓缓向后退去,期间小心地注意着,尽可能不碰到任何东西。最后他一直退到了有着宇航服的那间屋子,并安静地飘在角落里,持续关注着周遭的环境。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他听着不远处驾驶舱里隐约的一些细小动静,感觉那动静一直逼近到了隔壁的屋子,最终停下了。之后整艘飞船都静了静,然而就在几分钟之后,时云舒便诧异地看到原本飘在隔壁房间的手电筒摇摇晃晃十分不自然地飘了出来,紧接着啪嗒一声轻响,光亮了。   真是疯了。   他此刻已然有些麻木,于是一边默默盯着那点光亮,一边上上下下地搜寻起自己的口袋,试图找出些有点用的东西。   翻遍全身,他找到一部终端,和一只耳机。   鉴于现在整个空间仅他一人,似乎翻译耳机没什么大用。而终端则连着耳机一起完全断网,毫无信号,如同板砖和石子。   失去科技支撑,人类在这般茫茫宇宙中显得格外脆弱,从这一点来看这可真是个完全不适宜探索宇宙的种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终端还能正常显示时间,看上去他大概昏迷了不到六小时——难怪他开始觉得饿了,而如果能够感到饥饿,或许这也证明他的时间还在正常地向前走去。只是饥饿让他意识到一个极为严峻的问题——这破飞船里一点食物都没有。   他缓缓移动到卫生间门前,怀着某种类似叛逆的心态又一次将其打开。在这样做的同时,他感到手电筒的光线瞬间指向了自己。   他看向那只手电,看了几秒钟,见对方没什么想要靠近的打算,便收回了视线。然后他试了试厨房的水管,意识到这飞船上还是有些水可以用的,于是稍稍松了口气,心说大概短时间内渴不死,虽说最后搞不好会饿死。   饿死——这可真是长久的折磨。   时云舒迟疑片刻,他关上水龙头,开始思考目前这样的状况是否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死局。如果是的话,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或许可以……   “哒。”   一声轻响。就好像有什么金属材质的东西相互磕碰了一下。   这声音让他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神经兮兮地看过去,发现在距离他很近的厨房架子上,出现了个罐头。   他非常确定之前这里没有这东西,他不会错过摆放得这样刻意又明显的食物。   再联系上刚刚的一声轻响,难不成……这是那自己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刚刚放在这里的?   这算什么?宇宙里的透明田螺太空人?   “哐。”   又是一声轻响。   这回时云舒看清了,一瓶水就那样凭空出现在罐头旁边,简直就好像是电子游戏里面的装备一样突然闪现。   那瓶水上,被贴了一张便签纸。   他谨慎地凑过去看了看,那上的字体他很熟悉,他曾经看过太多这样的字体写成的检讨书和报告。   便签纸上写着这样一句话:“时云舒,你在吗?”   “啪。”   一支笔出现在水瓶旁边,时云舒谨慎地戳了戳那只笔,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他拿起那只笔,在便签纸上写道:“小余?”   随后他放开那只笔,很快那只笔凭空动了起来,时云舒注意到那只笔在他的视野里有一部分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他用自己的手笔画了一下,如果一个人现在正握着那只笔写字,那么消失的那部分,也就是被握住的那部分。   思及此他伸过去一根手指戳了戳那截消失的部分,手指畅通无阻地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第221章 同室幽灵   真像是幽灵了。还是会更改现实的那种。   对方很快书写完毕,时云舒看了一眼,便签纸上出现的新的语句是:“是我。我看不到你,听不到你,也摸不到你。终端拍摄不到你。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也一样。”时云舒如此写道,而后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有点饿。”   那只笔很快回道:“你先吃,我们慢聊。”   时云舒不知为何短暂松了口气,尽管他根本不能确定这个与他共处一室的幽灵究竟是不是余挽辰——虽然按道理来说这船上应该有且只有他俩的——总之他拿过罐头和水瓶检查了一下,确认它们都很正常、完好。   出于好奇和对现况的探索欲,时云舒一手把罐头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则拿起笔写了一句:“你还看得见罐头吗?”   罐头很大。他的手并不能完全将其攥住。   对方很快就给了他回复:“一部分。”   时云舒又把罐头放到了一旁。   便签纸上于是又多了一句话:“现在可以看到全部。”   “你看得到我戴着的耳机吗?身上的衣服呢?”   “看不到。”   这下子他们都大概理解了现况——他们现在看不到、听不到也摸不到彼此,对于对方而言,他们就像是各自身上有一层可以使自身隐形消失的薄膜,而那薄膜不止会包裹他们,也会包裹住他们的贴身物品。耳机、笔、被手指包裹的罐头都会消失于对方眼前。但凡是在这薄膜覆盖范围之内的部分,包括他们本身,和其他的一些贴身物件,对方都无法看到、听到和触碰到,终端也拍摄不到。   而与此同时,也就是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无法确认此时此刻正在与自己对话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时云舒看着手里的罐头陷入沉默,他心说那幽灵般的东西真的是余挽辰吗?又或者那是别的什么东西正在自己身边窥视?一个能够凭空变出罐头和水、字迹该死的熟悉的陌生人——极端来讲,这倒也不是没可能。做天空城调查的那些年,他遇见过许多怪事。   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什么突然出现的东西,他偏头看去,在手电光的指示下,他看到了一部终端。那终端上面被打开了一个聊天页面。   那是余挽辰的终端,时云舒非常确定。因为此时此刻那聊天页面的背景图是余挽辰老家的街景,就是从旧时余挽辰家里开门向外看的那个视角。   尽管时云舒不知道这图是哪里来的——但他觉得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用这张图作为背景了,现在那个透明人不是余挽辰的概率变得更小,除非他终端被人偷了。   而就在这聊天页面的输入框里,有着这样一句话:“你能证明自己是时云舒吗?”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一个人该如何证明“我是我本人”?   这简直是个哲学问题。   说起来,时云舒本就不是时云舒啊?   时某人就此陷入某种诡异的迷思,他盯着那个终端页面看了几秒钟——而后他视线略略偏移,忽然发现对方打开的这个聊天框是私人聊天页面,而余挽辰给他这位好友备注的名称是“几木”。   时云舒一时好奇,他伸出手指往上翻了一下,想看看聊天记录,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他不记得他们有遇到过什么叫“几木”的人。   然而下一秒那终端就不见了,大概是被对方拿走收起来了。   不过即便如此,时云舒也还是看到了一点聊天记录。   那分明是他俩的聊天记录——这可真是离天下之大谱。时云舒拿膝盖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人备注上这么个名字。这个名字跟自己是怎么联系上的?   他顿时拿出自己的终端开始咔咔敲字,然后将终端放到手电筒光照范围内,自己又稍微远离了一点。   他敲的是:“没法证明。我本就不是。这么说来,你又该怎么证明你是你,小余?”   这回时云舒的终端也悬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静。如何证明“我是我”,这可真是个天大的难题。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那终端才有了点动静。时云舒好奇看去,发现对方敲下了这么一句:“为什么备注是‘木门里会长出黄铁玫瑰吗’?”   时云舒给余挽辰的备注是“木门里会长出黄铁玫瑰吗”。   对此时云舒并未解释,他转而问道:“为什么是‘几木’?”   “朵字拆开就是几木了。”   时云舒心说你难不成还想把我拆开——随即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早已对朵朵一称接受良好。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马不停蹄继续追问:“你那图片是怎么回事?你进灰门拍照了?”   “苏画的。”对方是这么解释的。   时云舒看着那短短几个字陷入沉默,他心说要真是这样……那苏梦凉画得可真好,她终于摆脱那些模板了。   不过,苏梦凉为什么要画这个?她怎么会画这个的?她见过潘城的街吗?   “所以‘木门里会长出黄铁玫瑰吗’是什么意思?”对方又一次询问道。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思考几秒钟,他对此给出的解释是:“不觉得挺浪漫的吗?有没有‘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的味道?”   对方瞬间敲打下了两个字:“瞎扯。”   但很快那人又把这两个字给删掉了,或许是觉得这样讲有些不妥。   时云舒露出个笑容,他大概理解从前那些聊天软件里反复不断的“对方正在输入”是为何会出现的了。   然后半空中又一次出现了余挽辰的终端,那人在终端上匆匆敲打下一段文字,表示自己要去修理一下飞船,争取让它早一点恢复动力,他们也好避免在宇宙里变成两具干尸的命运。   紧接着那人又用很多个红色感叹号警告时云舒不许做蠢事,比如让时间回到二十四小时前之类的,他还要时云舒对他做出保证。   时云舒面对着那不知道具体在哪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余挽辰本人的无形的人露出个无奈的笑,他在自己的终端上敲打下自己的保证,随后他感到自己的终端好像是碰到了什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它。   那大概是“收到”之类的意思。   因为看不见彼此,也无法触及彼此,沟通也稍显费力,为了避免两个人同时修船修撞了车,时云舒谨慎地并没有上去帮忙,而只是在一旁看着那些线路非常诡异地动弹着,就仿佛它们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查看。   ——倒也的确是无形的手。   等待对方位于船尾修船的过程里,时云舒吃了点东西,还顺便去船头驾驶舱控制面板那边看了看,不过那面板无论他怎么摆弄,大部分的数据都仍是一片乱码。   “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呢?”他望着那片乱码喃喃自语,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星海,心说现在连个坐标都没有,就算是船修好了,他们又要往哪里去?   他的话音落在这空荡荡的船舱里,显得有那么一点茫然。   然后他又返回了船尾,发现更多的内板被卸了下来,其中有一些线路正在诡异地动来动去。   他盯着那一点动来动去的线路,心说这样子看去可真是相当诡异,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然后他拿起终端来,想要打点字询问一下对方情况怎么样,却忽然发现了件奇怪的事。   如果他没有记错,他这一次打开终端时那上显示的时间,同他第一次特意打开终端查看时间时的时间,一模一样。   他一开始还不信邪,宁愿是自己记错了。于是打开了计时器,眼看着那计时器的秒表分明走过几圈,终端的时间显示却一分未动。   这不对吧?   或许是他的终端坏掉了。他怀着无限侥幸心理,把终端推到那堆线路动来动去的地方,然后在那上面敲字:“时间显示没变化。你的呢?”   那些线路静止下来,而后不久,时云舒看到了对方敲打下的字眼:“我的也这样。”   一个终端凭空出现,时云舒看着对方的终端,发现他俩的终端时间不但都静止了,而且静止的时间还不一样。   真是邪了门了。   对方又敲打下一句话来给时云舒看。   “飞船的动力系统没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发动不了。模拟重力系统也一样。除了完全无法动弹外,这船还挺健康的。真邪门。”   时云舒见状也写道:“操作台失灵,控制面板大部分是乱码,操作不了,也无法确定我们现在的位置。”   他们同时陷入沉默,两个发光的终端飘在半空,像是两张明晃晃的巨口在嘲笑着他们此刻的困境。   下一秒时云舒就见半空中莫名其妙出现了一截绳子,而且那绳子还越来越长,就好像是有谁正在从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一点点把那绳子给拽出来了一样。然后他感觉自己的终端被人敲动了,凑过去一看,那上有一行刚被敲下的字。   “再想想办法。你不要乱来。另外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些手段,来确认对方的位置。” 第222章 被祂捕获   时云舒不介意再多思考一下对策,如果有的选他当然不会想要投入死神怀抱:“用绳子?”   “对。”   “好。”   时云舒从善如流地把那条绳子绑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他试探着扯了扯,能够感觉到绳子的另一端的确是有什么东西在的。   仿佛是在回应他一般,绳子的那一端也传来了些拉扯的力量。   绳子是登山绳,全长有几十米,非常结实。时云舒目测他俩之间的绳长不超过五米,显然对方是把更多的绳子藏在了肚子里。而他打在自己手腕上的那个节他习惯于叫它上吊节,是一个可以调整松紧的节,在这种情况下还算方便。   确认好彼此位置,他俩又从前往后将整条船细细检查一遍,却仍是搞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这船就是动不了。   作为只偶尔跟着龙七潼帮工偷师学艺的两个半吊子来说,他们已经尽力了。   “龙七潼或吴二三在就好了。”时云舒不无遗憾地打下这句话,但很快他又把这句话删掉了,“不。还是别在的好。”   另一个人对此表示了赞同,然后他询问道:“有宇航服。要出去看看吗?”   时云舒思考几秒钟:“不。还是先算了。我们太久没有进行过舱外作业,贸然外出风险太大。”   打下最后一个句点时,他忽然听到自己的肚子发出了哀哀的嚎叫。   这时候对方似乎是又看了眼时间,写道:“时间真的没有动。电量也没有减少。”   时云舒心道不对,他明明才吃过东西不久,怎么这么快就又饿了?   他细细感受着胃中的抽搐和饥饿,还用手用力压了压胃部,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真的不是幻觉。他又饿了。而且越来越饿,他感觉只是又过了五分钟,但他的身体却仿佛已经走过了饥饿的几小时。   这太奇怪了。   他用力敲击着终端,向那无形的队友汇报情况:“我又饿了。不对劲。”   不多时时云舒面前出现了新的罐头和水,而且这次的罐头和上一次出现的那个味道还不一样,那人真是在某些诡异的地方有些格外的贴心。   然后他俩之间的终端上出现了新的文字:“‘时间’是不是有问题?”   终端的时间静止,而时云舒却饿得完全不合理的快,也难怪对方会这么想。   时云舒无可避免的意识到一个可能:“飞船天空城化了?”   鉴于不久前飞船坠落向不死之城,虽说这种先例他们从没有听说,但这种可能性却意外的不小。   他一边想着,一边飞快地打开罐头来吃,几乎觉得自己就要饿死——更糟糕的是,他开始感到疲惫和困倦,仿佛下一秒人就要直接累昏过去。   这里的时间绝对不正常,他的身体走过的时间比他能意识到的更长。   他硬扛着某种突如其来的困倦飞快吃下一个罐头,又喝了一点水,告知不远处那人自己需要睡一会儿的消息。后来他还想再多打一些字,可落下的手指已经完全对不准字母,视线也模糊成了一团,居然就那么睡过去了。   他又做了梦。这个梦却一点都不贴心地没有与上一个相连。他还是没能想起自己的回答。   这个梦里的他显然是在黄金城里,他正坐在卫矛的坟前,望着不远处的坟堆、黄铁植物和那蔓延向天际的、无以名状的、变幻的星海,在说着些什么。   “在宇宙里做两只漂流瓶好像也不错。想象一下后人在宇宙里意外撞见我们,然后开始进行太空考古作业。到那时,他们会从我们的残骸上得出怎样的推论?”   他那时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轻松又漫不经心,就好像他刚刚没有埋掉自己的队友,他现在也并未身处绝境。   “你的意思是要回到降落地吗?”身旁传来个熟悉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就见余挽辰正在一个距离自己不远不近的位置坐着,“也许还有能用的维生舱。”   “也许叫‘坠落地’会比较合适。”时云舒半开玩笑,他站了起来,“多奇怪。上一秒看还远远的,下一秒就要撞上了……这地方,真是邪门。”   他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坟堆、坟堆上的黄铁花圈和星海,然后转过身去,准备往来时的方向走。   但下一秒他就被身旁那人给拽住了,对方轻声提醒:“不是那边。”   “可我记得……”时云舒愣了一下。他不是很确定地看着自己原本想走的那个方向,觉得自己不可能会记错路。他相信自己的职业素养。   “从降落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你们的脑子就开始陆陆续续出错。你忘了?”余挽辰死死地攥着时云舒的手臂,“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跟你说这件事了。”   他眉头微蹙,一副生冷又刻意的疏离表情。他或许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克制、更有控制力、更游刃有余一点,但他那双眼眶子乌青又泛红,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实在糟糕透顶。在时云舒的视野里他整个人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简直写满了无路可退又避无可避的焦虑和恐慌,是个面对着完全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事件的无力的成年人。   时云舒谨慎地看着对方,像是完全搞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   在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该如何确定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对方疯了?   “别这么看我,我没疯。”余挽辰看出了时云舒的忖思,他音量无法控制地变大,“疯的一直是你们。我尽力了。你们一遍一遍地失忆、错乱、陷入疯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真的……尽力了。”   他看起来几乎要崩溃了。某种已经完全被碾碎的东西就要从他那硬撑着的冷硬表皮下涌出来,但他还在死扛着,真是活受罪。   或许是觉得对方那样子太过崩溃又可怜,尽管时云舒依然对对方的话语有所怀疑,但他还是上前去握住了对方的手臂,想让那人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先——深呼吸,挽辰……如果按你这说法,你为什么没事?”   “因为我已经是它们那边的东西了。”余挽辰有些哭笑不得,焦虑开始引发颤抖,他一时间又是哆哆嗦嗦又是哭哭笑笑,开始原地踱步,看着着实比时云舒要更像个疯子,“你授权的。还记得吗?我跟那东西已经长在一起了,我在这座城的认知里是它的一份子,它对我不像对你们一样有那么大的影响。”   “记得,我记得……是这样吗?”时云舒有些怀疑,他看起来仍对余挽辰的言论抱有疑问,不过好歹是没反驳,他有些担心那人会不会因为崩溃和激动整出非战斗性减员。   “你还是不信是不是?”余挽辰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时云舒的想法,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你还记得卫矛是怎么死的吗,楚大旺呢?阿梅呢?你还记得他们吗?”   “我当然记得——”   时云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当然记得他们,他也记得他们已经不在了。可他们是怎么死掉的来着?   他明明觉得自己是记得的,可是在这一刻当他细细回想,却完全想不起来。他能想起的最后一个片段,就是卫矛胸口流出的血,以及她对自己说的“坟前记得献花”。   其余的,他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余挽辰看着时云舒这样子,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时云舒忽然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他手哆嗦得厉害,声音也哑得厉害:“你看,你根本不记得。是不是?但我都记得……时云舒,这地方我们不该来的,找这个地方就是个错误……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的到来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只是多了几个人扭曲的死亡……来到这个地方对人类根本就没什么好处……   “你有想过吗?那些外星人……为争抢那些天空城打得你死我活,怎么这个黄金城……却只有我们来了?它们都不知道吗?它们从未曾找到过它吗?这么大一座城……还是说,这座城只让我们看到了它?它在好奇吗?好奇刚刚步入宇宙漫游阶段的这样的一个种族,在面对它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绝望……   “不……跟我们刚刚步入宇宙漫游阶段没有关系。跟一切都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恰好碰上了它而已……毫无缘由,这一切都毫无缘由……就像我小时候捉蚂蚁,才分不清哪个蚂蚁是哪个。我会放生它,还是把它喂给鸟,也完全看心情……我根本不在乎蚂蚁……就像祂们不在乎我们一样……”   最后,余挽辰抓住了时云舒的手。时云舒的视线随之而动,落到了对方的手上。那双手粗糙脱皮又开裂,满布创伤,仿佛是谁岌岌可危精神世界的具象化:“一路上,每当你们之中有一个人清醒……我都会讲一遍,但是没有用,过不了多久你们又会开始胡言乱语。恐怕……恐怕从我们看到黄金城的那一刻,我们就被它捕获了,我们再也出不去了……”   “出得去。”时云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声线意外的平和冷静,“你不被这座城影响,你可以出去。” 第223章 糟糕大人们的垃圾话时间   “我不可能丢下你们。”余挽辰的手指猛然一紧,“这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们之中总有人无可撼动地朝着深处前进,我拦不住,可我也不会丢下你们。”   时云舒静静地看着对方,他看着那人那双遍布血丝的眼睛,心说看这样子真不知道他俩哪一个才是不停发疯的那个——然后,他又看向了卫矛的坟。   不过是这么一会儿,卫矛的坟上就已经被某种黄铁植物覆盖了,而那黄铁花环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它去了哪里?   “那好。”半晌,时云舒轻声道,“那我们出去。就现在,我们向外走,一起出去。”   余挽辰还欲说些什么,时云舒已经叫他在前带路,他于是咽下口中的话,向某个方向走去。   时云舒跟在对方身后,他不过是刚走出去了一步——真的就只是一步而已,下一个瞬间他便感到胸中一阵剧痛。   这变故发生得实在突然,他甚至未能及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能就那样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流出的血,感受着视线的坠落和摇晃,还有最后的记忆里,余挽辰那慌乱又焦急的面庞。   当他再一睁眼,场景变了。这是另一段记忆。   大概是某次聚会——他跟卫矛、楚大旺,还有队伍里那些个年轻人的聚会,他们关系还算不错,认识的久、工作繁忙又没时间交别的朋友,有时候就会一起喝酒聊天。   这次聚会——不出意外,就是他们去往黄金城前最后一次大家都到齐了的聚会。当时主要争夺和平之城的两派人马已经完全停火熄战,被夹在中间无辜挨打的蓝星也终于得以暂且休息。其实那时候就有不少人称蓝星环境很可能会在不远的将来变得不宜居住,不过这场聚会上的人都不怎么在乎这个的——他们都觉得自己活不到人类彻底搬离蓝星的那天。   那时候楚大旺喝高了,他嗓音洪亮,正在对时云舒滔滔不绝地说着些什么:“……所谓‘爱’这个东西,和理想乡是一样的。”   时云舒不甚走心地应和:“你是说它非常美好、令人向往吗?”   没成想楚大旺摇了摇头:“不,我是想说它并不存在。或者说,以它们为名存在的那些东西,并不如很多人期待的、宣称的、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它们就像神明或是信仰,在世界范围内有许多信徒,很多人到处宣扬有关于此的教义,但那些东西其实都是被人为编造、曲解了的。这个世界,是非常功利、冷漠、无情的。这世上没有爱,也没有理想乡。不过倒是有不少自我感动、自以为是、故步自封、一叶障目……”   时云舒对于楚大旺会发出这种和他本人形象颇为不符的细腻感慨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妥帖地没有把人这话丢到地上:“嗯,我没法反驳。”   楚大旺继续说道:“我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小时候很多大人会高高在上地对小孩子说‘屁大点的东西懂什么爱’了,因为孩子总是会对‘爱’寄托理想化的幻想,但是实际上,这世上从没有‘爱’,就只有交易而已。”   时云舒抿了口杯子里的酒,他盯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半晌问道:“那又怎么了呢?”   “……啊?”   “你情我愿、互利互惠、合作共赢的交易……不是挺好的吗?或者说即便没有这么完美的交易,但在多方权衡利弊之下,只要利大于弊,那不是也不错吗?每个人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供需是世界运行的基础。”时云舒笑起来,他用自己的杯子轻碰了下楚大旺的酒杯,“你啊,就是因为太理想化,而且是太强迫症式的理想化,才会单身到现在。你要是不那么渴望婚姻,我还能敬你一句自洽的理想主义莽夫。”   “咦,恋爱话题?”不知何时靠近的卫矛猛然发出了怪异的叫声,“你俩谈这个?哇,有点恶心。”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时云舒笑道,他跟卫矛碰了碰杯子。   “不啊,因为你俩一个根本就是有精神障碍一样的没法跟人正常交往,一个又有强迫症式理想化的精神洁癖,一想到你俩聊垃圾话时可能出现的对话就忍不住觉得恶心……”卫矛说着皱了皱鼻子,“不过嘛我也一样了,我很容易被人吸引,也很容易觉得厌倦,是个世俗意义上的‘渣人’。”   楚大旺闻言猛一揽时云舒的肩膀:“你很容易被人吸引?那我俩呢?有吸引过你吗?”   “当然有。”卫矛这话讲得无比坦荡,“但也就是一瞬间而已,我会因为某个瞬间被人吸引,又会因为那个人在那个瞬间之外的东西瞬间厌倦。我的热情只在他人那些耀眼的瞬间里。”   “我看你比较适合追星。”楚大旺喝了口酒压惊,“而且是……不停换墙头的那种,看一场表演就换一个。”   “是吧?我也觉得。我常常会在一场演出开始后爱上舞台上的人,谢幕后又厌倦。”卫矛觉得楚大旺说的在理,“我觉得我是很难有什么长久稳定寻常的亲密关系了——”   “我也是。”时云舒附和道,“我以前因为答应人家表白答应得太轻易又随便,被狠骂过。”   楚大旺顿时嚷嚷了起来:“啊我懂,你是只要人家表白就会答应的那种类型吧?好渣——”   “你倒是从来不答应,你最爱的就是你自己和你自己的幻想。”时云舒毫不留情地笑骂道,“有些人总是想把自己的什么献给别的什么人,但同时也在不停地审视对方是否值得。你就是这种人,楚大旺,在你这里经过你的审视所有三次元人都不合格,所以你只能爱上你幻想里的完美老婆,并快活地为其献上一切。”   卫矛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哈哈大旺你被他看透了!”   时云舒补刀:“其实你和他有点像。”   卫矛龇牙回怼:“你跟我也有点像。”   楚大旺显然是被时云舒这一通剖析给刺痛到了:“我靠……时云舒你喝多了吧,怎么以前没见你这么毒舌?”   “你没见的多着呢。”时云舒满不在乎地又咽下一口酒液,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余挽辰正看着自己。   简直是阴魂不散。怎么哪里都有他?   “不过说起来——既然随便谁的表白你都答应,那你有‘理想型’或者‘偏好’一类的吗?”卫矛忽然问道。   “没有吧。随缘呗。”   楚大旺当即对此说法表达了不信任:“怎么会——快说一个,快点。我才不信会有人没有偏好。你喜欢年龄大的?小的?干瘦的?丰满的?强壮的?还是……”   “硬要说的话,我喜欢喜欢我的人。”时云舒是这么说的,“我不擅长给出‘喜欢’,不过我还是挺擅长接受的。我可空虚了,所以大多时候来者不拒——”   无论是怎样的喜欢。浅薄或是深厚,阴冷或是热烈,干燥或是潮湿,轻浮或是沉重,他都能稳稳将其妥帖收下,细细咀嚼其中滋味——即便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喜欢就如老莲子芯一般苦涩偏还全无莲子的营养——最后再得体地将其咽入腹中。好像只故事里不食人间菜系的妖精,却偏好吃那莫名其妙的东西聊以果腹。   他不知该如何炼制出这百般滋味,但他对这一切颇感好奇,也数次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像个大龄学徒。他感谢那些对他吐露喜爱的人给予他教会他的东西,一向会尽己所能回报对方。   后来想想这真挺怪的。真不怪人家一个个同他分手。人家跟他谈恋爱他跟人家论师徒,好一个错位人生,谁能忍受。   “噫。”楚大旺闻言露出了很微妙的表情,像在看一个风流浪荡的变态,“你果然很奇怪。”   “干杯。”卫矛忽然举杯,“敬我们别具一格的癖好。”   余挽辰那边也是聊得一派火热,但那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莫名其妙的脱离了人群,往时云舒这边走了过来。   时云舒无端觉得自己的言行里挂上了些许僵硬,但他还是尽可能借着酒劲,继续跟身旁的朋友们瞎扯,一副状似全然不受那人影响的样子。   楚大旺和卫矛自然是欢迎余挽辰加入他们的话题的,他俩还半开玩笑着打听余挽辰的情感状况。   “在对待私人感情上,你做过最渣的事是什么?”卫矛迅速准备将余挽辰拖下他们垃圾话的海洋。   余挽辰想了想,再一张嘴节目就变成了深夜情感电台,还是疑似渣人本尊投稿的那种第一人称稿件:“应该是谈过几段恋爱后,莫名其妙去追求起更早之前认识的人吧?他比我年龄大很多不说,而且他是直……呃,我没太考虑到社会认同因素,太自说自话了。后来我们的关系变得非常相互折磨,简直搞不懂是怎么开始的,又该如何结束。”   “呜哇。”楚大旺发出了怪异的声音,“还有这码事?呃嗯……感觉好怪噢,好马不吃回头草——不对,你们没在一起过呃……呃呃也就是说你从前对这个人是,有感觉还是,没感觉?”   “其实现在年龄差很大的情侣也不少见。”卫矛显然没有意识到余挽辰含在嘴里没讲出来的话是什么,重点其实并不在年龄,“洒洒水啦,我觉得这不算啥。”   “从前对这个人的感觉,我现在说不清。”余挽辰的语气平淡又冷静,讲起这事来简直像在做述职汇报,“意识到情感不单纯后,以往的一切单纯都容易覆盖上暧昧滤镜,加上现在我对他实在情绪复杂——这问题实在不好讲。”   “那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楚大旺摇摇晃晃地搂了搂余挽辰的肩膀,“最近可是难得太平,适合搞对象。安全。轻易不会丧偶。”   余挽辰的视线状似无意落到时云舒身上,那目光凝滞几秒,而后又自然地滑开了:“最近没什么情况。”   “真的?”楚大旺疑惑地晃了晃余挽辰的肩膀,“不是,我可听卷卷说,你以前提起过你的性幻想对象——在你们……毕业测试的时候。”   “那都多久以前了。你再往前倒,能扒出我更多黑历史。”余挽辰露出个含糊不清的笑容,虽然含糊,但他的表情却看起来一点都不柔和,会让人联想到含糊烟雾中穿透力极强的应急灯,“卷卷说的那个,当时不是在噩梦之城吗?他说着玩活跃气氛而已,那时候我们都太紧张了。”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性幻想对象,就只是幻想对象而已,和理想型……还有喜欢的人,很多时候不是一码事。性幻想对象么,也就那张脸,那个身材,值得人肖想。”   “我天,这话是能说的吗?真的假的啊?你小子平时看着一本正经禁欲忠贞的原来实际上是这么个瓤子?”卫矛嚷嚷着,一副听到了不得的八卦的样子,“虽然我好像也没法反驳但是……这种话适合现在说吗?”   楚大旺装傻充楞着给人台阶:“咦,现在不是垃圾话时间吗?这可是超烂的大人们互相丢垃圾的场合,让我们面对人心黑暗——”   “什么垃圾话?”菜菜忽然挤了过来,“成年人垃圾话吗?我先来,好男人不包二奶,我喜欢大胸肌——”   然后更多的人凑了过来,现在年长的几个更多的糟糕的不健全垃圾话都被憋了回去。   而在这热闹氛围边缘,时云舒遥遥看向余挽辰,他总觉得不对劲,细想之下把关键词一捋,顿觉一阵头皮发麻。   毕业测试,噩梦之城,性幻想对象。   他仍记得见到那个噩梦版的自己时,心脏颓然漏跳一拍的感觉,他那会儿是真觉得噩梦降临了,甚至于对余挽辰产生了种莫大的愤恨和迁怒——他心说自己自觉平日里待余挽辰不错,怎么那人做噩梦主角会是自己,而且还是这么一副死德行?   现在想想,该不会……难不成—— 第224章 自地狱中捞回了什么   真该死。他满心麻木地想着,心说这么刺激的事可真少见。   “你身材真挺好的,脸也是我的菜。”余挽辰轻飘飘的声音自时云舒耳边响起,那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就在一个距离他非常近的地方,时云舒能嗅到对方身上隐约的一股子酒气,天知道他喝了多少,“我们有定期体检,你知道我很干净。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约一下。反正——”   “滚你大爷的。”时云舒颓然骂道,他这一下声音不大,但多少是有点咬牙切齿,还很不巧是在周遭稍微有点安静下来时说的,一时间周围人都静了一下,“余挽辰你要是喝多了就滚回去睡,别跟我在这里发酒疯说胡话。”   “怎么了这是?别吵架啊。”卫矛瞬间站到两人中间开始打圆场,她一把就按住了时云舒,“咱有话好好说,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与此同时楚大旺也拦住了余挽辰:“就是就是,尤其是你俩……这么多年什么事没经过,不至于……”   斑点在旁冷不丁道:“不是,小星星,人时教官一直对你都挺不错的,怎么还把人惹急了?不合适啊。”   余挽辰顿时瞪了斑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哎呦我去我这个暴脾气……”斑点一下撸起袖子就准备跟余挽辰干架。   阿梅一把把斑点推了回去:“哎哎哎你凑什么热闹,别把事情闹得更复杂了……”   “不是,你们这又几个意思?”时云舒气笑了,他看着拦在自己和余挽辰中间的这一帮人,心说有些东西真是看破不说破。   任谁都能看得出这两年他俩关系诡异,虽说一直少有人提,但看这样子所有人都在暗暗提防着,生怕他俩哪天真炸了。   明明他刚刚也没有大喊大叫,还自以为语气平和,却还是刺激到了周围这一帮人敏感的神经。   楚大旺喝大了,他嘴快过脑子地开了口:“呃……这不是怕——”   “你怕个屁。”时云舒轻描淡写地把对方那话噎回去,他伸手握住余挽辰的手臂,把人拉到自己身后,“他喝多了我能把他怎么着?我能宰了他?扯淡呢,一个个的……得了,我们先走了。你们继续。”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把余挽辰给扯走了。他手上力气有点大,余挽辰一路上就硬不吭声,也没让他松开,走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等出了店,时云舒也终于松了手。他没管对方,径自朝着车站的方向大步走去,那步子走得急,他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估摸着余挽辰是没跟过来——他猜那人也许会打车走。余挽辰没开车来,他没车。时云舒没开车,也不准备打车,他本就打算坐公交回去。   结果等他走到不远处的车站再一回头,就远远望见那倒霉小子正扶着路灯杆杆大吐特吐。   得,这是真喝多了。这人大概是喝酒不上脸,又习惯了端着,刚才硬是没一个人看出来他喝到快哕。   时云舒站在原地没动,他只远远看着那人,顺便给楚大旺发消息,要他把这倒霉小子扛回宿舍。结果楚大旺那边大概是玩得正热闹,没理他这茬。   他又给卫矛发消息,对方也未读未回。   后来他等的车来了又走,他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来上车,转而走回去,从店门口的台阶边薅起一个醉了吧唧的余挽辰,又从一旁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塞过去,让他洗漱。   “真喝多了?”时云舒半信半疑地看着对方,余挽辰吊着一双眼睛看回去,那眼神显得有点凶,像一匹小狼。但大概是因为刚刚的呕吐,他这会儿脸上还挂着些生理性的泪痕,就让他看起来多了些可怜。   时云舒就站在那里,拨通楚大旺的电话,要他把余挽辰送回宿舍去。   “我不顺路啊。你不跟他一起吗?”楚大旺说道,“你俩……我记得上头是不是说过?他情况特殊,需要一直有人看着……买东西都要人批准,跟永远需要监护人的娃子一样,怪事……”   “一晚而已,他毁灭不了世界。”时云舒匆匆道,“卫矛呢?”   “卫矛……卫矛也不顺路。”   “其他人呢?”   “剩下几个喝的比他还过分,也不一定回宿舍。”楚大旺咕哝着,“这两天休假诶。”   “那怎么办?把他扔路边?这个月份睡路边倒是冻不死。”时云舒站在台阶上懒洋洋地讲着电话,而后不久便感觉身旁那人摇摇晃晃地靠在了自己腿上,跟个树袋熊抱树似的。   ”要不你把他带回去算了。”楚大旺提议道。   “我不顺路。我今天得回家收拾东西……房东要卖房了,我得尽快搬。这来回一趟时间太长,我想早点休息。”   “那你要不把他带回你家去?一晚而已……他也碍不着你收拾东西。”   时云舒迟疑半秒,他小心地挪了挪,很怕那人吐他裤子上:“那……行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动了动那条被人倚靠着的腿:“怎么着,跟我回家?”   余挽辰毫无形象可言地靠着时云舒的腿,他那样子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对方腿上了:“行……哕……都行。”   “别都行——回还是不回?另外我提醒你一句,别往我身上打歪主意,我是直的。放尊重点。”   “回。”余挽辰从对方的腿上挪开,然后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如同一根缓慢舒展开的气球人,“我刚刚……就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像你说的,发酒疯说胡话而已。”   时云舒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戳穿了对方:“别拿喝多了当借口,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余挽辰“啧”了一声,他没骨头似的往对方身上靠过去:“那你还把我往家里带?”   “我这是出于纯粹的人道主义精神考虑。”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把余挽辰往旁边踹了一下。然后他薅着余某人过了马路,刚好下一趟车到达车站。   这一趟车他们几乎是从头坐到了尾。路上时间太长,余挽辰一开始要吐不吐,惊得时云舒猛开车窗(因为它很卡,时云舒又太急,他险些把它掰碎),随时准备把他的头按向窗外(危险动作请勿模仿)。后来随着公车的颠簸,余挽辰又迷迷糊糊的几次要睡过去,那颗脑袋上上下下循环几次,到底还是挺不住一头栽倒在时云舒肩上。   时云舒没挪开那人沉重的头颅,他只觉心底里满处麻木间长满了心烦意乱,乱糟糟的剪不断理不清,好一段孽缘。   后来快下车,时云舒一肘子叫醒对方,让他别睡过站。   余挽辰于是从时云舒的肩头爬起,还状似歉意地给对方揉了揉肩膀。这人平时总爱皱着眉毛,这就使得他看起来眉眼间距略小,会显得有一点冷漠、一点凶狠,甚至于有些时候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可这会儿他迷迷瞪瞪的,眉头舒展开了,表情也单纯到堪称无辜,竟意外显出了几分乖巧。再加上那揉捏肩膀的恰到好处的力道,竟让时云舒心底里莫名生出股恨恨的享受。   享受个鬼。他想着,这简直是被鬼缠了一样的灾难。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已经不觉得这很灾难了。习惯真是可怕,他居然会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完全能应付得来这个。   “真对不起。”余挽辰轻声说道,“跟你撒酒疯说怪话,还得麻烦你带我回家……早知道我该少喝一点的,也就不用麻烦你们为我担心了。”   时云舒听着对方这言语,莫名的心底里就有点来气,都给他气笑了,心说这人怎么突然这么茶香四溢:“不麻烦。应该的,我活该。”   余挽辰不说话,他揉着揉着又朝对方栽去,时云舒欲躲,但车上空间有限,他只得背对向余挽辰缩着腿面向过道,顺带递给附近所剩不多的乘客一个歉意的眼神。   于是余某人的脑壳子一栽抵上时云舒后背,时云舒没把这人的行为举止放在心上,本来还不以为意地听着公车报站,结果几秒钟后他注意到身后那人轻轻的、吸气的声音,跟着还有对方黏连的、沙哑的嗓音:“你平时喷香水吗?还是洗衣液的味道……你换洗衣液了?”   时云舒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全体汗毛起立站好,他心说怎么会有人注意到自己换没换洗衣液,真是可怕的观察力。   眼看着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他索性直接一个起立站起,这一下晃得余挽辰差点滚到地上去:“下一站该下了,走了。”   余某人狼狈爬起,晕了吧唧地乖乖跟着人下车,又被人一路引回了家。   回了家时云舒直接把余挽辰撂在一旁不去搭理,真就把人当成了一朵蘑菇,而他自己则开始自顾自收拾起东西,准备搬家走人。   过程里余挽辰躺在坑坑洼洼的旧沙发上,他越过客厅里的数个纸箱遥遥看向对方,冷不丁问:“你找着新房了吗?”   “还没。”   “那住哪,宿舍?”   “短时间内,应该是吧。”   “之后等你搬了新家,我还能去吗?”   “随你。”   “你会告诉我地址吗?”   时云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搞不懂原因。   其实他从来不在乎有几个人知道自己住哪里,反正总归都是租的房子,情况不对他甚至可以连夜跑路。但很莫名的——非常莫名的,就在这一瞬间,他在想不如之后不告诉余挽辰自己的住址了,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们之间诡异的关系终止了似的。   即便实际上,他大概率往后余生都跟这人脱不了干系。   这是他自地狱中捞回的一段孽缘。   最终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一个与现况毫不相干的事情:“你之前话没说完。说什么‘反正’,反正什么?”   “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呦,没看出来。你小子原来是这么轻浮的人?”时云舒那语气里含着尖刻的刺,半讽不讽的,凉凉的像在幽叹“你怎么长成个这样糟的大人”,“你以前还谈过恋爱?捂得挺严,我都不知道。”   “谈什……哦,那个……废话,你来之前就分了,你当然不知道。”   “你还挺‘现实’。”时云舒愈发刻薄且尖锐地说道,“脸和身材决定梦中情人,家世背景能力基础决定理想型,跟随直觉决定喜欢的人……这三个,的确可以不是同一个人。你还真是……长成个乱七八糟的大人……”   如果余挽辰长成个烂糟糟的大人,这其中是不是也有时云舒一份责任?   后来余挽辰没再说话,时云舒就当那人已经睡着,继续自顾自地收拾东西,他简直是在从这样的行为里逃避现实。   后来收拾得差不多,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想着简单洗漱一下就去睡,结果好死不死他洗漱完往沙发那边探头看了一眼,于是便发现余某人正瞪着俩大眼搁那躺着,根本没睡。   时云舒在那个瞬间几乎以为那人是睁着眼睛睡了,直到那双眼睛看向了他。这画面的惊悚程度不亚于固定一半的昆虫标本诈尸。   “你没睡呢?”时云舒哈哈一笑,一时间尴尬无比。虽然他根本不懂自己在尴尬什么。   余挽辰张着双恍惚的眼睛看向对方,半晌他抬起手来,看那方向像在往对方颈侧探去。   他没能碰到对方,时云舒飞快避开了。   “掐痕会留很久。”时云舒当对方是深夜咀嚼往事又开始怨念上头要掐死他,于是提醒道,“太明显了,不好。”   余挽辰清醒过来,他甚至还来得及说上一句抱歉:“我不是……对不起,我有点睡糊涂了。刚才做了噩梦。”   “这样。”时云舒了然一笑,他转身向卧室走去,顺带一指旁边的旧衣柜,“抽屉里有安眠药,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没有再回头,径自打开卧室的门。 第225章 视界之外   门开了,浓雾四溢。某个熟悉的庞大影子遥遥指向他的胸口,他在这一刻陷入无解的剧痛,一时间只觉连呼吸都遭到阻碍,痛苦得不能自已。   ——下一秒,他猛然自梦中惊醒,喘息粗重犹如一条长途跋涉后快渴死的狗。   此刻他目之所及,是意料之外的漆黑。   他有些不解,他分明记得自己睡过去之前……这船舱里有多处亮着红光。怎么现在……这么黑了?而且他居然又饿了,真是要命的邪门。   然后他扯了扯自己手腕上的绳子,感觉到绳子另一头还是有东西的,于是便稍稍安下心来。他摸索到自己的终端,又借终端的光亮找到手电,然而等他这手电一打开,人就有些懵了。   这飞船内部的格局居然变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舱门,他记得自己睡过去的时候正身处于那间具有两台治疗舱的房间,而如果顺着这个房间出去,应该会经过卫生间、浴室、厨房、飞船外舱门,最后是位于船头的驾驶舱。   但是此时此刻,当他在黑暗中用手电顺着向最近的内舱门外照去,在那光线尽头的却并非是驾驶舱半卡的舱门,而是一间有着两台治疗舱的舱室,就与现在自己所处的这间一模一样。并且在这两间舱室之间,没有卫生间、浴室和厨房,而是两间卫生间和一间浴室。   时云舒不信邪,他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照了自己周围的环境一圈,确认自己的确没有搞错。然后他慢慢向前方挪去,一直挪到了此刻飞船的中位线上,慢慢将手探了出去。   这太离奇了。这简直就像是——船的中部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一样。   但他并没有摸到镜子。另一半那对称的空间是真实存在的。   驾驶舱不见了。   时云舒顿觉一阵脊背发寒,他当即向后退去,退回到医疗室,同时非常迅速地、用力地扯动了手腕上的登山绳,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他刚醒来,扯动绳子的时候……绳子的另一头,并没有传来回应。   那人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说也睡着了?   他不晓得。他只能持续不断地、用力地狠扯绳子,还将手电不断照向那个位置打信号。   半分钟后,绳子那头终于传来些回应。   时云舒二话不说将手电照向对面的空间,然后在终端上打字道:“驾驶舱不见了。”   对方大概是也有些懵,过了一阵子那人才回复道:“是镜子?”   “不是,可以过得去。我试过了。”   “另一边呢?现在是上下对称了。左右呢?”   “刚刚我去看的时候,左右没有变化。飞船外舱门还在。”   而且由于外舱门位于飞船正中,所以现在那外舱门也是完好的一整扇。只是是大体外形上的一整扇,并无法保证原有功能。   “你要出去?”时云舒问着,他想到了另一间舱室里的宇航服。   “你觉得呢?”对方反问,“我们的确太久没有舱外作业。”   时云舒思考两秒:“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出去。”   他们达成了一致,而后便一同向舱室外挪去。然而不过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等时云舒再将手电筒照向外舱门的位置,他便立刻惊悚地意识到那里现在已经没有外舱门了。   那里现在有两个卫生间和一个浴室。   现在,他们所处的这个空间,如果从俯视图上来看,不仅上下对称,左右也同样对称。这里现在只有四间分别具有两个治疗舱的舱室,还有四个卫生间、两个浴室。   时云舒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在这一刻无可避免地开始思考将时间回溯的可行性,同时他缓缓向后退去,他想退去房间角落,他记得那边有些修理工具,也许那其中会有些趁手工具可以让他——不。不对。他不能这样,现在的情况与从前不同,这里并非寻常空间,这里的死亡也不会是寻常死亡。这像个陷阱。   然而他还未退向那边,就感觉自己腕上的绳索猛然一紧,接着自己被拉了过去——在他能看得到的地方,绳索的长度在迅速缩短。   “别。”余挽辰迅速地在终端上打字来给时云舒看。   “我没打算做什么。”时云舒也迅速回道,“我只是想看看那边的窗子。”   一时安静,只有时云舒腕子上的绳索仍被紧紧地拽着。   “这里恐怕已经天空城化了。”时云舒继续敲下一行字眼,“时间和空间都已经混乱。”   “所以你更不能让时间回溯。”余挽辰飞快地打字,感觉键盘都快要被敲冒了烟。   “我知道。”时云舒回道,“我只是想看看这四个房间窗外的东西,看起来是不是一样的。”   他无法确定他从动手自戕到濒临死亡之间的那一小段时间,会不会在这个地方的时间尺度上被标记为“二十四小时”。   之前他感觉只过了几分钟的时间,可实际上自己的身体却仿佛已经走过了好几小时,就好像时间被压缩了一般。   那么同样的,如果时间能够被压缩,就也有可能被抻长。   也就是说他从开始杀死自己直到濒临死亡的这一段时间,如果假设它的时长为一分钟,那么他自以为的这一分钟却很可能被拉长为这个地方的二十四小时,甚至更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将会无止境地被困于死亡的过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无疑是一场噩梦。   而眼下这场面也无疑是一场难破的局。   时云舒轻咬着口腔内的软肉,心说这绝境还真是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   而更糟糕的是,他和余挽辰——他姑且信了绳子另一头的那个人就是余挽辰——现在看不见彼此、听不见彼此、碰不到彼此。一切直接的交流手段都失去了作用,他们只能通过这条绳子、终端或是纸笔来传递消息。   终端屏幕的亮光照在时云舒的脸上,他意识到对方这是又写了东西来给自己看。   那人是这么写的:“你不要离开。”   时云舒盯着那行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无从得知对方此时此刻的表情,也不知道这话如果真从那人口中吐出会是怎样的语气。   这么想来着实有些遗憾,这点子遗憾催促着他再去想一想,多想一想……不应该的,他们命不该绝于此。   “我不离开。”时云舒最终回复道,“你也不要走。”   他开始复盘他们的经历。   他们被申贵荣击落,落向了不死之城。当时的不死之城正陷入视界之外,如果他们没有砸在不死之城上——鉴于直接砸上去他们大概率会变成肉馅,而他们现在还算完好地活着(应该还活着吧),所以他们应该并没有砸上。   那么也就是说,他们有可能是随着不死之城落入了视界之外的某个地方。   视界之外——能是哪里呢?那需要是一个能够让他们的飞船天空城化的地方,一个位于宇宙之中、能够看见星星的地方……   一瞬间灵光乍现,时云舒忽然想起,之前在天秤中转站时,曾有一个刚刚从宇宙公交站里出来的人贩子声称认识自己。而后来他认为,或许自己和那人贩子会在某一刻,于中空地带的时空乱流中相遇。   中空地带,这是宇宙居民们少数能够认知到的一个位于“视界之外”的地方。   而在不久前的搁浅中,在时空乱流出现时,时云舒曾在混乱的视野中看到过一些影子,他之前只当那是记忆拼凑而成的幻觉。但如果它并不是——   对了,申贵荣曾说,要他们带他去黄金城。   黄金城——如果说那老头子发癫击落他们,为的就是让他们先行去黄金城探路呢?   他们现在——难不成是在黄金城里吗?   想着,时云舒打起字来,而后两个终端几乎同时翻转向对面,他们看到了彼此的留言。   “会是黄金城吗?”   “会不会不是飞船天空城化,而是我们就在天空城中?”   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那就好办了。”时云舒紧跟着写下一句。   余挽辰也很快写道:“我记得黄金城里有一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离卫矛很近的地方,有一片如云似雾的星海。”时云舒随即写道,“但如果我们真的落入那里,该怎么出去?你有相关记忆吗?”   余挽辰大概是回忆了一阵子才继续写道:“在我的印象里,我们并没有接触过那片星海。埋葬卫矛时,就是我们离它最近的时候了。”   “了解。”时云舒想了想,他拉扯了一下手腕上的登山绳,示意对方跟自己来,去看一看他们现在仅剩的、能够用来观察外界环境的小窗。   而观察的结论,是现下他们所处的这个空间里,那四个完全一样的房间之外的景色,并不完全相同。   “如果我们真的进入了那片星海,那我们得想办法出去。”时云舒写道,“但我们现在没有方向,飞船也动弹不得。”   他们现今全然不晓得什么上下左右东南西北,这一整艘船都在随波逐流,没有方向也没有动力。 第226章 金色向导   “我可以让飞船动起来。”余挽辰是这么写的,“我们现在只需要一个方向。”   他们需要一个方向。他们需要知道飞船该往哪个方向去,才能离开这片鬼地方。   “你那里有什么能用的吗?”时云舒询问着,他记得余挽辰的肚子里应该有不少神奇的东西,比如巨大的火柴那一类的,那些东西也许平时用不太上,但在某些情境下却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有一个‘向光草’,它的尖端永远指向最近的、有光的地方。”余挽辰写道,“黄金城是一个很明亮的地方。”   的确,黄金城是个很明亮的地方。尽管他们当初到来时并未见黄金城周遭有什么恒星,但离奇的是当他们踏上黄金城的土地,便可看到两个很像是太阳的天体在上空无序起落。   时云舒让对方拿向光草出来试试,那草看起来就像是一束普普通通的高羊茅,甚至当它出现在半空的时候,它根部的泥土都还是湿润的,就好像它刚被挖出来一样。   而后那一束高羊茅的草尖动了动,像是刚刚苏醒,紧接着它们便如一堆蚯蚓一般的蠕动起来。   那样子看起来多少有点令人反胃,时云舒表情诡异地看着那堆草,意识到它们指向了四面八方。   这倒也合理,这黄金城哪里都是很亮的,大概他们此刻正处于无光处的中心。   “你还能想到什么能用吗?”时云舒打下字来给对方看,得到了对方否定的答复。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时云舒迅速写道,“幸运蘑菇。”   那边那人停顿几秒,而后写道:“可以一试。”   时云舒现在没办法先于余挽辰拿到那只幸运蘑菇,他于是又匆匆补充:“你先不要碰它,我们需要商量一下。”   “晚了。”余挽辰迅速回道,“我已经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了。”   时云舒顿时长叹一口气:“会有厄运报应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余挽辰写着写着,那飘在半空的终端却忽然往靠近窗边的方向凑近了,而后那只终端上被人打下了一些字,屏幕又翻转来给时云舒看:“你看窗外。”   时云舒依言凑到窗边,他向那窗外看去,却看到了个此时此刻他最意想不到的东西正缓缓自窗外飘过,像是什么漫画里的“一般路过扫地僧”。   那是一只黄铁做的花圈,这会儿它被什么东西勾着,正缓慢而又目标明确地往某个方向飘远。那只花圈被勾得上下起伏,像什么人在招手,这东西就像是特意出现在这里给他们引路的一样。   它怎么会在这里的?这太突然又太令人意外了。   但再一想到那幸运蘑菇——或许,只是或许,或许他们可以姑且尝试一下,就这样跟过去。   时云舒没再犹豫:“我们跟上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余挽辰回道,与此同时飞船忽然一阵震动,好像是它撞上了什么东西。   “你打算怎么让飞船动起来?”时云舒一边扶着飞船内壁一边询问。   余挽辰是这么写的:“让灰门里的东西去外面推船。”   时云舒看着那行字陷入了某种既觉得诡异又觉得好笑的情绪里,他心说余挽辰不愧是余挽辰,脑回路总是会在特别的地方有种独到的清奇——也就他会这样使唤那些灰门里奇奇怪怪的东西了,还使唤得这么理直气壮,仿佛一个被欺压的奴隶主。   此刻,从某一间舱室的窗子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有一扇灰门正飘在外面,那门正朝外大敞着,几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从那里面钻出来,开始非常暴躁地推船,使船跟上了那黄铁花圈被拖动的步伐。   ——它们推船的手法,简直就像是小狗玩皮球一样癫狂。   “你看得见灰门吗?”余挽辰问道。   “看得见。”时云舒回道,而后他顺着登山绳溜回了距离对方很近的地方。   鉴于实际上真正的飞船里只有一间这样的舱室,为避免发生什么意外,他不打算长时间逗留在那些后来出现的舱室里。   而透过这间舱室的窗子,可以看到不远处招摇的黄铁花圈。   这画面看上去真的非常诡异。   时云舒靠在窗边看着那东西,注意到勾住那花圈的——似乎是什么枝条一样的存在,那些枝条同样也是金色的,他目测那些东西也同样是黄铁植物。   黄铁植物。黄铁花圈。这些东西让他一阵恍神,他还记得自己编织下这东西时的画面。当时他坐在卫矛的坟前,而身后不远处则坐着余挽辰……   再往前,卫矛的胸口在流血,他试图为她压迫止血,但收效甚微,她就那样在他面前死去。   再往前……他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为什么?   对了,那时候余挽辰说过……他们自从上了黄金城,就一直处于混乱之中。只有余挽辰清醒着经历了那一切,但仅凭余挽辰一个人没办法拖着他们九个人往回走——何况,宇宙航行机在降落时就已损毁大半,其上搭载的维生舱落了满地,不知还有几个能用。   他们根本无路可退、无处可逃、避无可避,就只能在这偌大一个黄金城上无序游荡,最终大部分人都化作其上的幽灵。   再想一想。时云舒咬着口腔内的软肉,心说再想一想……再努力想一想,既然经历过那一切,怎么就都忘了呢?在他们降落之后,在他们踏着满地的黄铁植物爬起来之后……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望着窗外的星海,那一片漆黑之中闪烁的、遥远的、虚伪的星星,努力地回忆着——   漆黑的……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们在踏上黄金城之后,在被那些黄铁植物震惊过后,首先见到的——   是一片黑暗林地。   在那黑暗的林地边缘,站着一扇半开的灰门。   那一片林子远看上去黑得透彻,他们本以为那只是因为林木生长得过于繁密,可是等走到近前一看,才发觉那林子本就是这个颜色。一切枝叶都黑漆漆的,黑漆漆的如同浮到水平面之上的影子。   “这鬼地方就是黄金城?”极轻的絮语自斜后方响起,那是卷卷的声音。他在刚刚的迫降中受了轻伤,衣服都破了,现在有点一瘸一拐。   “狗屁黄金。那是愚人金——”菜菜的声音里似乎含着一点失望,她大概是盼着这里能有很多真正的黄金。   “结愚人金果实的植物,也是稀奇。”阿梅轻声道,“像个玩笑。或恶作剧。”   “有屁用。”卫矛嘁了一声,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时云舒,“哎。我说,接下来往哪去?这鬼地方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乱成一团——”   是的。这鬼地方上下左右都不分,乱成一团。   此时此刻他们虽脚踏黄铁,身侧有灰门站立,面前是黑暗林地——但与此同时,就在他们身旁不远处的地方,正离奇地立着一座螺旋式的楼梯样的东西,那楼梯一路向上旋转生长,并最终长出了一片金黄的土地。   那土地之上蔓生出无数金黄的楼宇、植物、沼泽和溪流,此刻就倒悬在他们的头顶之上。   在前方稍远一点的地方,阴森的密林折叠扭曲,它们脚下的大地逐渐歪斜、拱裂翻转,并最终导致它们开始横向生长,甚至在更远处,它们及其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无规则地扭曲、伸长向天空。那枝干簇拥在一起,从某个角度看去,竟令人隐隐有种那里存在着一只黑色巨手正伸向天空的错觉。   就在他们的身后,那片他们刚刚走过不久的土地,如今再回头看去,那片土地及其上的东西,居然已经与他们此刻脚下的地面呈现出了一个堪称离奇的锐角。   而不过只是视线偏移了这么一会儿,等时云舒再回过头去看那远处的黑色密林,竟又是另一番模样。那里看上去已经与刚刚截然不同。   那灰门,居然也已经不见了。   “我说,回句话啊,时云舒。”卫矛的声音自一旁传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同刚刚不大一样,有点哑。时云舒转头看过去,却被看到的画面惊得连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卫矛此时正半跪在地上,而在她的怀中,倒着一个奄奄一息赵熙儿——那应该是赵熙儿,时云舒还记得她的脸,虽然她现在只剩下半张完整的脸。   她的身体正在字面意义上的融化,就仿佛她是一个石蜡制作的人,而现在温度太高,她就要融化成一摊蜡水了。   “你醒着吗?”卫矛抬头看向时云舒,她嗓音沙哑,听起来格外疲惫,神情中却带着一份可靠的平静,“去看看物资还够用几天……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时云舒还是先依言去查看了物资。如果他没有记错,他们下船时每人都带了够用两周的物资。而现在,如果按照他正常的消耗量,应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还够用十天左右。”   三天。怎么会呢?他不是才刚踏上这片土地吗? 第227章 一群疯子和一个傻子   “还好。”卫矛在听到他的话后点了点头。她站起身,开始缓缓撕掉凝固在她身上的、曾经属于赵熙儿的一部分。   赵熙儿已经不见了。而她滴落在地的部分正缓慢下陷,就好像她正在腐蚀地面,又好像那地方正孕育着一片沼泽。   “其他人呢?”时云舒说着看向四周,周围一共有三顶帐篷,三顶帐篷分别位于等边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处,遥遥相望,“赵熙儿怎么了?”   “其他人——不知道,也许过一阵子就回来了。”卫矛或许是发觉撕不干净,于是便只又轻蹭了两下袖子,不再管身上那些凝固的、仿佛已经渗进了衣服布料纤维里的蜡一样的东西,“赵熙儿——刚才跑到河边,喝了口水。”   “这是怎么回事?”时云舒看着卫矛袖口的那一点痕迹,他还未能从赵熙儿就那样消失的画面里完全反应过来,类似的场面即便是见过再多,也很难令人习惯。   “不知道,我刚刚还在看那片黑色的林子。”卫矛摇头,“等我再一转头,就发现自己站在河边,赵熙儿正趴在河边喝水。”   赵熙儿的背包就丢在一旁,时云舒捡起来看了看,发现那背包里的物资别说剩十天,根本是一点都不剩。   “这是怎么回事……”他拎着那个背包看向卫矛,却发现卫矛已经看向了别处,还正在同远处的谁打着招呼。   时云舒看过去,发现其余的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只是人群中不见卷卷。   他心道不对,于是便想着上前去问问。结果等到近前,他发现回来的人或多或少手里都拎着一些东西——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在动,可能是这里的野生动物。大家有说有笑的,一个个看起来十分愉快,仿佛都只是来这里野营而已。   时云舒看到楚大旺的手里正捏着一只形似肥胖版巨大蚯蚓的生物,那生物身上长着一只神似人眼的巨大东西,眼睛周围还有一圈蠕动的触须。而楚大旺那边跟菜菜聊着天,聊着聊着就把肥蚯蚓举到嘴边,张口欲咬,好像那是什么随手买来的冰淇淋。   见此情景时云舒想要上前阻止,然而还未等他赶到近前,不知何时注意到楚大旺动作的余挽辰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迅速上前,拿走了对方手里的东西,并手法娴熟地将其替换做一块压缩饼干。   楚大旺仿佛是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他好像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手里的东西被人换了,就那么接着一口咬了下去。   “楚大旺你疯了?什么东西都敢乱吃——”时云舒冲到楚大旺面前,然而面前这人却仿佛没看到他似的,只抬手同卫矛打了个招呼。   而这一下离得近了,时云舒发觉楚大旺口吐的言语他居然半分都未曾听任何人类吐出过——那不是属于人类的语言。   那是他曾听守卫之城上的那个巨型奶牛纹多角手把件讲过的语言。   更令人不解的是,他身后的卫矛居然也用这种语言同楚大旺十分愉快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他们聊了起来。听上去他们似乎是在聊什么寻找食物和水的事情,还有刚刚有人渴了之类的。   他站在他们之间,却似乎没有被任何一个人看到。   “你醒了?”余挽辰路过时云舒的时候停了下来,“赵熙儿呢?”   “赵熙儿……”时云舒看向赵熙儿消失的地方,那里此刻突兀地存在着一片沼泽,正在扩大,“卫矛说她在河边喝水,然后她……像蜡一样化掉了。”   紧接着他问道:“你知道她为什么……”   “她之前是醒着的,因为卫矛单独去了河边打水,她就说她去看着卫矛,避免卫矛出意外。没想到……”余挽辰抹了一把脸,他有些疲惫地看向远处其乐融融的一群人,遥遥的像在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世界,“我跟着其他更多的人去‘打猎’了。你们自从来到这里……脑子就开始陆陆续续出问题,不清醒,说胡话,做怪事……”   “卷卷呢?”时云舒注意到现在除了赵熙儿,卷卷也不见了,“难不成他也……”   “卷卷伤口里钻进了东西。”余挽辰尽可能简洁地说道,“他说自己在不断丧失对自我的感知和控制,最后他实在无法忍受,给了自己一枪。”   然后他的话音顿了顿,一指不远处一片巨大的、招摇的、泛着奇异光泽的东西。硬要说起来,那东西有一点像海葵。   “后来他变成了那个。”   时云舒的视线短暂凝滞在那东西上,那东西时卷时舒,动作流畅自然,好似什么水里的活物。几秒钟后他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现在不是适合哀悼的时候。   他转而问道:“过去几天了?”   “不知道。”余挽辰摇摇头,他一边说着,一边向着营地的方向走去,那边的人们载歌载舞欢欣雀跃,真像是一群来此地露营聚会的疯狂年轻人,“我们的一切计时工具在这里都失效了。而这天上的两个太阳——姑且将其称之为太阳——它们的起落也没有任何规律。而你们对于物资的消耗……全然不同,毫无规律可言。就好像每个人走过的时间是不同的。”   正说着,余挽辰顺手夺过了菜菜即将送进嘴里的什么怪东西,然后将其换成了压缩饼干:“宇宙航行机的发动机已经损坏,我们没办法通过它离开。求援信号也发不出去,这地方……怪极了。”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时云舒说出这话来的时候,几乎不带什么迟疑,也完全不带有疑问。这就是最大可能存在的事实,而他非常微妙地感到自己似乎对此已早有准备,因而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隐隐有种“故事终于行至尾声”的释然和松快——真是这样的吗?还是他骗过了自己?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他只是在扮演一个无畏的冒险者?   “差不多。”余挽辰的声音轻飘飘的,他站在一旁,看着不远处正在转着圈圈拉着手一起跳舞的人们,他疯癫的荒唐的队友们,“这地方真可怕。任凭我们有多少经验、经过多少训练——面对全然未知的威胁,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根本毫无办法……我们不该来的。这地方跟其他那些天空城根本没法比,就好像……就好像其他天空城都已经死了,但这地方还活着,而我们不过是爬到了它身上的蚂蚁。”   时云舒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一直都……”   “对。”余挽辰点点头,他一只手探向自己的腹部,“可能是因为这个。”   然后他偏头看向时云舒:“说起这个,我真不知现在是该感谢你,还是该怨恨你。”   时云舒明白他的意思。   这东西让余挽辰不会像他们一样陷入狂乱的幻觉中手舞足蹈,但也导致他不得不清醒地面对着他们这一群疯子的癫狂与死亡。   “这里没有信号,航行机报废,很多东西看起来都不能吃也不能喝,带来的物资不知什么时候会用光……我带了很多食物和水,但终究不是无限量的。”余挽辰缓缓道,“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一旁时云舒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的像阴冷巷子里穿行而过的风:“本来只是简单考察一下,谁知道……这地方那么难找,又有那么多传说。还以为是个什么好地方。”   “上一次来这里的人至今杳无音信,我以为你是做好这个准备才来的。”   余挽辰偏头看他,那目光隐晦而尖刻,像刀子搅动蛋糕,寻找胆怯的苦果。   “就算是做好准备,真的会有人一点都不怕死吗?”时云舒忽然就笑了,他笑着拍了拍余挽辰的肩膀,那样子就好像大家伙儿真是在露营地搞篝火晚会似的,“‘赞颂勇气、讴歌冒险,为人类走入宇宙漫游时代奠定坚实基础,为后人谱写壮丽的太空诗篇’——我丝毫不怀疑咱们之中有太多人会愿意为了这一切献出生命。可有几个人会一丁点都不怕死?”   何况,他本非什么有着极为远大理想之人。于他而言,他只是在其位谋其职尽其责。这份职责注定了他可能会在某个寻常日子里忽然死去,他也接受这样的事实,仅此而已。   余挽辰凝视着时云舒的双眼,他好像有太多的东西想说,却最终把其中绝大部分都咽了回去:“我会尽力想办法让你们活下去的。”   自余挽辰与天贽结合,天空城调查处的伤亡率骤减,他真的非常好用。从这一角度来说,时云舒做的这个决定真的非常好,因为不但余挽辰因此幸存,也间接提高了其他人的生存率。   “别太勉强了。”时云舒模棱两可道,“你是带了很多东西,但把自己掏空得太狠,你会‘缩水’,搞不好到最后你会消失。”   “不然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余挽辰的语气说不上是气还是不气,听起来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残忍,不愧是你。”   时云舒陷入短暂的沉默,他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事实。   到最后他只又轻叹了口气,然后再一次拍拍余挽辰的肩膀:“这里距离蓝星太远……我们走得太远了。没办法死在故土,实属遗憾。”   紧接着他看向了某个方向——他印象里飞船的残骸就在那边,虽然实际上它并不在:“维生舱应该还有几个能用的。”   余挽辰冷笑一声:“你看大家是想去找维生舱的样子?我完全无法撼动你们的行进路线,偶尔有几个人清醒过来,又很快会恢复成那副鬼样子。根本就来不及——”   “你可以自己躺进去。然后……也许有什么办法能让维生舱离开这里,你会变成宇宙里的一只漂流瓶。想象一下后人在宇宙里意外撞见你,然后开始进行太空考古作业……”   余挽辰阻止了时云舒继续说下去:“行了。别说了。”   时云舒于是顺从地住了嘴,他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六位队友在那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觉得这一切都太过荒唐、离奇、残忍又可笑。   某一刻他偏头看向一旁的余挽辰,在一群疯子中间独自清醒是件显而易见痛苦的事,而那人并未选择离开,即便选择离开于他而言似乎远比留在他们身边要轻松得多。   “哎,我说……”半晌,时云舒试探着开口。   “别说了。”   余挽辰再一次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他转头看向时云舒,那双绿眼睛这会儿看着又凉又深,像是一个人已经崩溃到了极点,但他不会大喊大叫,他只会缓慢地坍塌,化作一摊雪水,像一座冰川在温室效应下消融。   “你要是说一半变回那样子,我会很难过。”   时云舒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住了喉咙。   几秒钟后,他生硬地咽下这句话,继续说道:“我还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在时云舒的视野里,他只能看到对方朝着自己靠近的影子,那人的声音无端变得有些不稳了:“那你让我……稍微靠一下。”   下一个瞬间,他忽然听到了谁的咒骂。   时云舒看过去,他的视野忽地黑了下来。太黑了。   “阿梅?”余挽辰的声音响在黑暗里,就在一个很靠近时云舒的地方,“你醒了?”   “这是哪里?”阿梅哑着嗓子问,“为什么这么黑?”   就在阿梅与余挽辰对话的同时,时云舒能够听到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了一些像是钢琴的声音,还有卫矛和楚大旺的细细絮语。他们在聊天,但用的不是人类的语言。   听上去,似乎是楚大旺在同卫矛介绍自己的房子和妻子。   时云舒听着只觉一阵背后发寒,楚大旺根本没有自己的房子,更没有妻子——他单身了三十多年,连异性的手都未曾摸过。他哪里来的妻子? 第228章 在幻觉中实现理想   “我们在一栋房子里。”余挽辰解释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令人害怕,“不久前,房门消失了,接着窗子也消失了,房间彼此相连成迷宫。你不要乱动,黑暗里有些东西……自从来到黄金城,你们的脑子就陆续出问题。失忆、错乱,还会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些其实根本没发生过的事。”   时云舒听着余挽辰的声音,他试探着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去,摸到了谁的肩膀。   对方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但很快就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只是一个人的手。然后他缓慢地摸向时云舒的手,动作间带着一点不确定。   “时云舒?”他轻声唤道。   时云舒应了一声:“都有谁在这里?”   “卫矛、楚大旺、阿梅还有你我。”   “其他人呢?”   “卷卷伤口进了东西,他不堪其扰自杀,变成了一朵巨大的海葵。赵熙儿喝了这里的水,变成一片沼泽。斑点被蛾子咬伤,化成了茧。菜菜咬了一口不明植物,飘去天上变成一朵金色的云。巴月不久前跟一架琴长在了一起,你现在听到的钢琴声,就是她的声音。”余挽辰声音很低,他低低絮絮地念叨着,像黑暗里的小鼠在为同伴哀悼,恐惧又麻木。   时云舒听到记忆中的自己在询问:“你都记得?”   余挽辰应了声:“嗯。”   “因为你肚子上的……”时云舒迟疑了一下。   他和余挽辰都能听得懂那种语言,但他会被黄金城影响失忆,余挽辰却不会。或许他们二者的区别就在于是否与一个有实体的天贽切实共生——真古怪。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在想该怎么根据这种差别写份总结汇报出来。   “对。”   “矛姐和楚哥在说什么?”阿梅忽然问,“你们听得懂吗?”   “听不懂。”余挽辰哑声解释,尽管他和时云舒都能听懂——但到了这时候,再怎样解释都显得有些吃力,他累到不想讲话,于是开始撒谎。   时云舒默不作声地听着楚大旺滔滔不绝的声音,那人不停地同卫矛和臆想中的妻子讲着话,听起来非常开心、非常幸福。   “过了多久了?”时云舒向余挽辰询问,“物资还够用吗?”   “够。”   “背包呢?”   “……”   “用完了?”   “我‘额外’带了很多。”   阿梅这时忽然道:“我们回不去了吧。”   “……”   “在这么远的地方……倒也不赖。”阿梅幽幽叹了口气,“我啊,从小就很喜欢……那种冒险故事。你们有看过吗?那种奇幻的或写实的冒险故事,让人觉得天地广阔,可以信马由缰随心而行。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那种故事的主角,上山下海过川,探寻人间秘境,走过世间奇景。这是我的梦想。有点不太现实,我知道。梦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能到现在这一步我已经很满意了,我的确见了不少奇景……”   “所以你才干这行吗?”时云舒问道。   “有一部分原因是这样的。”阿梅笑了一声,“能倒在人类当今足迹能到达的最远端,也算是死而无憾。”   余挽辰冷不丁问:“你不怕吗?”   “怕,但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因为对我来说,梦想不是用来实现的,梦想是用来追逐,然后死在路上的。”阿梅的声线有些不稳,叫人一时间很难分辨她话中几分真假,“我们尽力了,对吧?”   时云舒听着不远处卫矛和楚大旺的声音,现在轮到卫矛开始滔滔不绝了,她在同楚大旺大谈特谈她新开的花店,还有她新学的插花技巧、新收来的年轻学徒。   可卫矛没有花店。那只是她的梦想。就像楚大旺想有个能相伴一生的理想老婆一样。   “对。我们已经尽力了。”余挽辰肯定地说道。   那边阿梅安静了一阵子,等再一开口,她也讲起了那种非人的言语,并加入了卫矛和楚大旺的对话。   她开始讲起自己学地质勘探时跋山涉水的故事,说决定等攒够钱就辞职去周游世界,还提起了自己的一些朋友。她说卷卷回老家继承家业搞起了水产,天天出海打渔晒得黢黑。那个赵熙儿现在在做湿地保育,真搞不懂湿地沼泽有什么吸引她的,那种地方不危险吗?工作环境也有些参差。但她就是很喜欢,真是莫名其妙不是吗?人就是会莫名其妙喜欢一些东西。   斑点又去摆摊了,想不到那家伙还挺有艺术天赋,他把蝴蝶做成标本,再经艺术加工后将其装入相框,作为礼品卖得还挺不错(得益于菜菜的宣传包装)——最近他在考虑用鸟羽制假蝴蝶。菜菜这个月又是销冠,提成拿到手软,她说要请大家大吃一顿。巴月已经成了钢琴演奏家,她最近刚刚在某国际钢琴大赛中夺得桂冠。   “他们在幻觉里实现了人生理想。”时云舒在黑得不辨人影的环境里轻声说道,“或许这不是个很坏的结局。”   “那你呢?”余挽辰忽然问道,“你在幻觉里是什么样的?”   “我忘了。”时云舒没有说谎。   “是吗。”   余挽辰好像是叹了口气,他在黑暗中向时云舒倚靠过来,像一只疲软的大口袋,沉甸甸地靠在那里。   “辛苦了。”时云舒任对方靠着,“真是场旷日持久的折磨。”   余挽辰不说话,时云舒最后听到的,是对方均匀的呼吸声。   而后他的视野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卫矛在他面前向下倒去,而他在意识到对方受伤的瞬间就冲了过去,试图做点什么。   但那创口太大。流血太多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旁余挽辰正给他递过来一些东西——纱布、医用棉、药品,还有些别的有的没的。任谁都看得出来卫矛已经没救了,但他们还是怀着某种类似侥幸的东西——万一呢?   只可惜没有万一,当年也没有治疗仪。   卫矛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坟前记得献花。”   她笑得那样洒脱,好像她并不为这一切感到恐慌或是不甘。也可能她还沉浸在某种幻觉里,此时并未完全清醒,亦或是又即将陷入新的幻觉。   他们不得而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埋葬——他们将她埋葬在这片金色的大地之上,就在这一片金色的花海之下。   埋葬过后,时云舒于卫矛的坟前为她编织了一个花环。   而那花环,就是此刻正在窗外星海中,为他们这现今构造诡异的飞船引路的那个。   时云舒这边兀自看着那花环神游天外,冷不丁的感觉这飞船像是忽然之间被什么给卡了一下似的,整艘船一个趔趄,停了。   船这一晃,他的视线也移向别处。等再看去,那金色的花环已经不见了。   一个终端不多时飘到时云舒附近,那上面写着:“前面好像有东西。”   可此刻放眼望去,他们都只能看得到漫天星海。   时云舒半开玩笑:“要么喊灰门里的家伙们再用点力?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跳啦啦操给它们加油。”   他试图让彼此放松一些。刚刚一路上这飞船就像个小狗脚下的皮球滚来颠去,如果按照灰门等于不会说谎且无道德版本的余挽辰这一思路来考虑,想必余某现下心情不佳。   倒也难怪。从前这地方大概率给余挽辰留下了不少糟糕回忆,他现在不会把那些表达出来,但这会儿灰门却直白得过分,毫无顾忌地就将他内心给暴露了出来。   对方显然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思,回了个:“不。”   但他显然也非常理解时云舒的用意,所以他又补充了句:“等我能看到你时再跳。”   非常冷幽默。时云舒无声地笑起来。   下一刻飞船两侧发出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咔吱”声,这一下大概是那些灰门里面的怪物推得更用力了些,竟还真给这飞船推动了。   时云舒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向窗外看去。不过是这片刻的功夫,窗外的景色就完全变了,直接从漫天星海变成了一片金黄土地,下方——就是黄金城。   他一时间生出种诡异的危机感,心说刚刚那一下子眼前的画面变幻,难不成是自己又被黄金城的特性影响了。   但他又觉得不可能。他现在身上同余挽辰一样存在天贽,即便他俩的时间会出现异常,但总不至于同之前一样连脑子都被玩弄。   这一下见能推动,灰门里的怪物们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继续用力推了起来。   随着飞船被推出星海,整艘船都开始发出某种不详的“咔咔”声。时云舒向自己所在的舱室之外看去,发现外面其他的舱室正在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在他的视野里,某一刻船舱里的样子看起来几乎是异常与原样相重叠的,但这样的重叠只存在了短短几秒,很快船舱之内便彻底变回原样。   当整艘船都被灰门内的怪物完整推出,时云舒便猛然感到了重力的回归——重力系统恢复了。 第229章 落于黄金城   船体顷刻间向下方坠去,时云舒在摔到船舱内壁上之前便被不知什么东西给捞住,堪堪避免摔伤的命运。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意料之中的看见那扇熟悉的灰色门扉正诡异地悬在半空,好似全然不受船体下坠的影响。   那灰门之中此时伸在外面的东西,形状神似一只人手,只是那手上全然不见半分血肉,有的只是惨白的骨骼,以及骨节间缠绕黏连的某种金属。   时云舒从门口一路顺着看向这东西抓着自己的位置,却意外看见这洁白的骨骼指尖上沾染着新鲜的血迹。他顿时一惊,这时候再看向自己腕子上的那根登山绳——那东西另一头的存在似乎刚刚撞上了船舱内壁一块脱落的内板,时云舒看到那块内板上突然出现的血迹,意识到那人受伤了。   ——幸运蘑菇带来的好运与厄运,出现得都太快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时云舒此时自顾不暇,他靠着灰门才得以保全自身,这时候连余挽辰的身影都瞧不见摸不到,他该怎么——   灰门——对了,灰门。   正想着,他还未开口说些什么,那门内忽然又一只骨骼大手伸出,它径直朝着登山绳的另一端伸了过去。   灰门救了余挽辰。   时云舒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却忽然发现那刚刚出现的第二只骨骼手此刻有一部分就好像是隐形了一般,并且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看不到的什么地方,流了出来。   血。   他再一看那骨手的姿势,感觉它大概是正把余挽辰抓在手里……或许它的某根指节刺穿了余挽辰的身体。   它救了他。它伤了他。非常矛盾。就像某些人会一边自我攻击,一边又渴望获救。纠结。挣扎。拧巴。内耗。不得解脱。即便是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就那样自顾自地,自顾自地画地为牢、身陷囹圄。他是蒙冤者和加害人,也是审判者和行刑人,还是天降的神兵、第三幕的枪鸣。   船体持续下坠,余挽辰生死未卜。即便是有灰门保护,时云舒也完全不认为自己能从这样的高空坠落中幸存——他当然可以直接爬进灰门里去,那地方可真是独他一份的避风港湾。但他不愿这样做。他在某个瞬间几乎开始憎恨起那余某人——他理解不了他。   他曾自认为自己已将“善解人意”、“八面玲珑”做到极致,但他还是理解不了余挽辰,于是生出股憎恨。   真奇怪。这是否算是一种“玫瑰总是带刺”的佐证?   下一个瞬间,时云舒诡异地感到船体像是被什么给托了一下——那一下感觉很轻,但又至关重要。有什么东西大大减缓了他们下坠的速度,得以让他们的飞船相对完好、体面地落了地。   飞船落地之后灰门随即消失,时云舒摔在一片破烂的飞船内板上,看着不远处凭空蔓延开来的血迹,心说自己得做点什么——他看着自己腕上的登山绳,试探着扯了两下,那人毫无反应,似乎已经失去意识。   于是他迅速起身连滚带爬向固定在这间舱室内的两个治疗舱,飞快地调出治疗舱参数查看,谢天谢地他看得懂——这款式和石头号上的一个治疗舱差不多,他曾向吴二三学过它的用法——就是那个会抓病人的治疗舱。   真是谢天谢地。感天动地。欢天喜地。这已是诸多坎坷中最大的幸运。   他马不停蹄地开启治疗舱,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出了那片诡异的海一样的地方——这条船内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恢复正常,治疗舱也同样得以正常开启。他操作着治疗舱移动系统将不远处那自己看不到的人放入进治疗舱内。他现在依然看不到对方——或许是黄金城对他们的影响太过深重——但能够感到对方伤得很重。血液一路滴落至治疗舱内,他关闭了治疗舱门,开始启动治疗舱的查体及治疗功能。为了不影响治疗舱的密封性,他把自己腕子上的登山绳卸了,也一并放入治疗舱。   治疗舱很快查体完毕、完成消毒,开始进行治疗。时云舒看着操作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显示,又过了很久才终于悄悄舒了口气。   虽然这一次灰门把余挽辰伤得前所未有的重,但好在他们的船上有治疗舱,更谢天谢地的是这治疗舱能用。   确定对方的情况已趋于稳定,时云舒便跑去驾驶舱查看起船体情况。现在整条船都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它的确有部分结构因遭受冲击而损坏,但关键部分还能再扛一扛,一时半会不至于彻底开不了。   他也看到了飞船现在显示的时间,这个时间与他终端上显示的不一样,并且跑得飞快。他在心里数够十个数,那边飞船的时间却跑过去了六分半。   这里的时间依然有问题,但至少发生在他身边的异常有在减弱——减弱,但依然存在。他们离开了黄金城深处的星海,但还没有脱离这座城的影响范围。   最后,时云舒看向窗外。   他们落在了一片黄铁植物繁茂生长的土地上,这些黄铁让这一整片大地看起来都是金晃晃明灿灿的。   他一时晃神,发现自己认得这个地方——这是卫矛长眠的地方。   不远处,一片阴影缓缓压过飞船一侧,时云舒的视线随之移动,发现那是一片云——一片金色的云,它距离地面很近,几乎近到令人感觉伸手可及的地步。   金色的云——余挽辰说过,菜菜变成一朵金色的云,飘去了天上。   那太遥远模糊的记忆勾得时云舒颓然生出一股冲动——他想下船去看看……看看这个地方,这个曾吞噬他诸多伙伴的地方,这个他侥幸逃离的地方。   但他随即又想起仍在治疗中的余挽辰,他心说或许可以等对方醒过来,他们再做打算。   然而那边金色的云彩刚飘过,这边一只黄铁花圈忽然就拍在了飞船的舷窗上。   时云舒一愣,他看着那东西,意识到它之所以会移动,是因为有一根树枝样的东西正勾着它,而那树枝会动。   那树枝也是金色的黄铁植物。时云舒看着它,并没有动,下一秒就见那树枝往回勾了勾,连带着其上的花圈一晃,看起来就好像它做了个“来呀来呀”的招手动作。   他谨慎地看着那玩意,动作幅度很大地摆了摆手,表示拒绝。   那植物像是有些恼,忽然就勾着花圈狠砸了一下飞船舷窗,而后便不知道去哪了。   时云舒这一下被搞得有些懵,但他还是决定等余挽辰那边恢复行动能力后再考虑下一步要去哪里、怎么去的问题——鉴于他们现在彼此间看不到摸不着、一旦走散几乎就没可能再见,他现在并不打算冒这个风险去做什么。   他启动了飞船的低功耗模式,并又检查了一遍飞船的密封性、警报装置,能源还有水的储备量,最后走回到那正在使用中的治疗舱旁,靠着它坐在地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这片连记忆都未给他余留下多少的土地。   ——真该给它改个名字。叫什么黄金城?不如改叫黄铁城更贴切。看这满城黄铁。   另一边,余挽辰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仰望着那片只能够在遥远家乡看到的星空,他那时大概是在什么地方的室内,正扒着窗子向外看。   房门没关严,他能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的一点对话声,或许是那刚走出门去的医生在同他暂时的看护人对话。   不久吱吱呀呀的开门声响起,跟着室内灯光被打开,有谁走过来。来人递给他一个饭盒,看样子是要给他吃的。   余挽辰悄悄看一眼那饭盒,没接。   “不饿?”对方语气寻常地询问着,然后便把那饭盒放到了窗台上,又折返回去把门用钥匙给锁了,“那等饿了再吃,刚好这房里也有微波炉——食堂阿叔一听我是给小孩打饭,还多给了我两块肉。”   关好门,那人开始脱上衣,像是要准备洗澡,期间还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他刚在大院里看到了流浪的大黑狗,那狗都被基地里的人喂熟了,见了他——尤其他手里还有吃的——就特别热情地凑过来,跟了他一路。   “……短时间内你得住在这里,配合我们调查。目前是暂定把你交给我看着。”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去,“相处愉快,余挽辰。我的名字是时云舒,怎么称呼随你。”   余挽辰有些愣怔地看着那人走入浴室的背影,等听到对方锁门的声响,他便又跑去把灯给关了,让室内陷入一片漆黑。   时云舒在浴室里边应该是能感觉到外面黑了的,那浴室门上有磨砂玻璃。果不其然这边余挽辰刚关灯没两秒,那边时云舒就开锁开门探出头来:“哎。怎么把灯关了?” 第230章 “不好养活的小动物”   余挽辰没说话,他杵在那站着,一副犯了错的小孩儿模样——但这么说倒也不太合理,毕竟任谁都会觉得这时候突然关灯很奇怪,但他还是把灯给关了。这倒也算不上是什么错事,只是怪事。   “算了。”时云舒很快便放弃询问原因,他又缩了回去继续洗澡,不过大概是洗不踏实,没过十分钟他就穿戴整齐出来了。   他出来时余挽辰还搁那杵着往外面看,时云舒见状就问他是不是想出去。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余挽辰低声询问道。   “你回不去。”时云舒在黑暗中把饭盒丢进了微波炉里,“天空城残骸不好收拾,潘城一时半会儿重建不了。而且你还未成年,父母又都不在了,之后——大概会看有没有你的哪个亲戚能够领你走,不然你就只能去福利院。”   他这话说得过分直白,不过倒也的确简单明了有效地回答了余挽辰的问题——当年余挽辰十四岁,小小一个个儿还没长开,但骨子里却已然到了叛逆期。那时候他突逢变故,身边这人又这般直白地将现实残骸展示给他看,他便下意识地想要把身上那还未坚硬起来的刺竖起来,去竖给别人看。   于是他生生咽下了喉咙里泛上的一阵哽咽,转而生硬地“哦”了一声。   他们没再对话,直到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响,时云舒把热好了的饭拿出来,搁到窗台上。   “吃点。”   然后时云舒打开饭盒盖子,于是一股子热腾腾的西红柿味就开始往余挽辰的鼻子里钻——这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而他的上一顿饭还是前一天中午吃的,说不饿是不可能的。   他感到身旁那人给自己递来了一双筷子:“面汤、米饭、肉和一点炒的青菜。我们这里饭说不上多好吃,但绝对不难吃。尝尝?”   余挽辰盯着那筷子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接了过来,开始进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开始吃东西的同时,时云舒好像舒了口气——就好像他是什么不好养活的金贵家养小动物,得开得了口吃食才算是能活。   然后他听时云舒咕哝了一句:“左撇子呀。”   也不知是怎的,明明一直到刚刚为止他都还处于一种悬浮的麻木和游离之中,但这热饭一入口,他就突然像是被人把魂给猛一把拽回了身体——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赤裸地意识到,就在这不到一天之内,他的亲人、朋友、家乡……都不在了。哪里都没有了,他再也不可能找回。那地方被粉碎得如此彻底,现如今无论是人还是物的残骸都与那该死的来自天空的巨城混在一起,要命的难舍难分。   喉咙里一阵发哽,他想要强行将这感觉给咽下去——连同口中的那些食物一起——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极为困难。   “你睡那张床。”时云舒没注意到他的状况,还在指着一旁的床铺同他说着些什么,“任何时候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   喉咙发哽的感觉无法下咽,连同许多食物一起阻塞着余挽辰的喉咙。他无法呼吸。他开始感到窒息,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放弃了吞咽的动作转而试图重新找回呼吸,但他喉咙里的食物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另一种容易夺走他呼吸的东西——他被呛到了,然后开始用力咳嗽起来,咳得简直是昏天黑地——他猜测时云舒或许被他这样子给吓得不轻,鉴于他听到对方直接就拨通了基地诊疗室的电话,并且声音听起来火急火燎得像是他下一秒就要死掉。   咳到最后他开始干呕,并吐出了一开始咽下去的为数不多的一些东西。这一阵干呕让他感到躯干一阵抽搐,抽搐造成痉挛,痉挛带来疼痛,他腿一软就毫无形象地倒在了地上。   后来医生来了,检查一通后又走了,她说他没什么事,就是一不小心呛了一下,然后咳嗽过了头,就吐了,仅此而已。   饭盒被余挽辰打翻,连带着那一点呕吐物一起都被时云舒清理妥当。那人动作很迅速,没给余挽辰什么帮忙的余地。   “还想吃东西吗?”时云舒擦完了地之后问道,“一楼有自动贩卖机。”   余挽辰摇头,后知后觉的疲累爬满了他的身体,他看到一旁有两张床,于是便爬过去躺倒在了离他更近的那张床上。   “喂!你没换衣服,而且那是我的……”   后面的余挽辰没听清,他很快就睡过去了。不久他又醒了——他也不想的,他也觉得自己该多睡一阵子,他的整个脑子从前到后从左向右从里到外以太阳穴为首一起在团结有力地突突着发痛——但他被噩梦催促着不得不醒来。再不醒他怕是要吓死梦中。   黑暗里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异常剧烈,就好像有谁在拿着个锤子咚咚咚地敲打他的胸膛,亦或是他的心脏变成了个皮球,有个无形的可恶的人正不停地拍拍拍拍……他想要转移注意,于是便看向对床那人。   那人背对着他,没什么动静,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睡得很熟。   这时候余挽辰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意识到自己饿了,同时他回忆起不久前时云舒说过,一楼有自动贩卖机。于是他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路摸到门口,却在按下门把手之后才想起这门被时云舒从里面给锁住了,没有钥匙的话打不开。   “做什么?”时云舒的声音冷不丁自背后响起,余挽辰看过去,看到那人正从床上爬起来,“你现在属于重点保护对象,不能随便乱跑。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我饿了。”余挽辰如是说道。   五分钟后,他们一起坐在一楼的自动贩卖机旁,开始吃夜宵。时云舒给自己买了罐咖啡,然后给余挽辰买了牛奶和卷饼。   “慢点吃。”时云舒在余挽辰下口之前提醒道,“别再呛着,让医生歇歇。”   余挽辰瞥了对方一眼,他心说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我要在这里呆多久?”他像是故意在一边咀嚼一边说话,试图证明自己不会再把自己呛到。   “不一定,得看调查情况。”时云舒几不可闻地叹口气,“虽然我估摸着……是查不出什么的。那些城……那上面的很多东西,以当下人类的认知,根本没办法理解……”   “你们是做什么的?”余挽辰继续问道,“不是普通的救援队吗?”   “不,我属于蜃楼调查队。潘城太大,救援队人手不够,把我们也调去了。”   “蜃楼?”余挽辰想了想,然后他指了指天空的方向,“就是……砸下来的那个——”   话说到后面,从他喉咙里传出的声音变得诡异而尖锐,就好像他在前一个瞬间突然就哑了嗓子、伤了喉咙。   那被吃剩一半的卷饼很是莫名地落了地,余挽辰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在震颤——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很难控制住自己,于是就只能低着头茫然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卷饼,却又在某个瞬间觉得它怎么看着这么像那座稀碎的城、自己的家——   而后某种拧巴的疼痛袭击了他。时云舒掐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看向对方。那疼痛以一种微妙而意外的方式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一度失去了呼吸。   “喘气——对,慢点。吸……呼……吸……”   时云舒的声音冷静平和,他的声线与手指一样稳当。余挽辰跟着对方的节奏慢慢找回呼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满身的冷汗。心悸的感觉短时间内完全无法散去,某种憋气带来的郁结与烦闷让他视线开始模糊,他下意识地向上看去,不想让眼泪流出来。   然而不巧,就是他这一抬眼,那泪珠就非常不给面子地滚落了下去。   他仰着头没动,而时云舒也依旧低着头看他,只是把手放下了,没再继续捏着他的脸。   有一点自动贩卖机的光吝啬地抹在时云舒身侧,这人大部分的身体都是陷在阴影里的,这让他看上去有种很微妙的不真实感——这人这样子,怎么感觉跟他在莫晓敏家里看到的那个人就这么像呢?   时云舒忽然开口:“我们这里合作的几个心理医生水平都不错,今天上午给你约了一个,跟人家谈谈。”   余挽辰闻言眉毛和鼻子一同皱了起来,他狠抹一把脸,一开口破了音:“我跟心理医生有什么可谈的?”   时云舒把落在地上的卷饼捡了起来,然后用包装纸包了包,放到一旁:“讳病忌医可不好。”   余挽辰当即反驳:“我没——”   “你确定?我们认识还不到半天,你已经在我面前出了两次状况。”   “……”   “还饿吗?”半晌,时云舒问道,“困吗?要回去吗?”   余挽辰有些厌烦了,他很希望在这种时候能一个人呆着,冷静冷静:“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这是我的工作。”时云舒没什么情绪起伏地道,“还望配合。” 第231章 厌   自始至终时云舒的态度都显得十分平静又自然,非常微妙地公事公办又不失人情味,这倒是让余挽辰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于是他就沉默了下去,莫名的又很有种有气没处撒的、近乎生闷气一样的情绪,那股子情绪混在纷杂的焦虑与庞大的恐慌里,让他显得有些畏缩和佝偻,坐在那里时就显得很小,有点可怜。   过了几分钟,余挽辰问道:“在蜃楼调查队,就能查明为什么那个东西会砸下来了吗?”   “说不准,但我想终有一天会的。”时云舒并没能给对方一个准确的答复,“我们的工作就是探索未知、找寻真相,虽然有生之年很多未解之谜很可能都解不开,但想必终有一天后人是能解开的。”   “怎么才能在蜃楼调查队工作?”   时云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什么好工作。”   “告诉我。”   时云舒停顿两秒,顺从地回答了他:“现在的话……有个‘对天空城方向’专业新成立不久。学那个,顺利毕业,应该就有这份工作了。”   然后他重申道:“但这不是什么好工作。很危险。现在咱们头上打着仗,你还这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做这种危险的工作……”   余挽辰打断对方,那态度几乎显得有些咄咄逼人:“那你为什么做?为了人类未来与远大理想?”   时云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余挽辰安静地看着对方,忽然发现那人看起来比刚刚要清晰了些——外面隐约有些亮起来了,春分已过,现在天亮的渐渐早了。   “我和家里人闹翻,走投无路没处去,刚好有人带着这个机会找上门,我就做这个了。”最终,时云舒是这么说的,“其他一些我的同事,都有各自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当然不乏有像你说的那样,希望为人类未来做贡献,或是自身怀有远大抱负与理想——不过,我不是那种类型。”   “闹翻?”余挽辰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时云舒,那是他第一次这般细致地打量这个人,“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和家里闹翻的那种人。”   在那时的余挽辰眼中,时云舒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被家人一路托举、安排稳妥、铺好的后路条条通罗马,他自身也相当顶用的优等生,大概率家境优越成绩优秀能力超群,或许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事就是失恋和觉得有被家庭束缚到……之类的。   或许有点夸张。但他那时就是这么觉得。因为那人看起来很……该怎么形容?用“贵”来描述,是否会显得有些不妥?但他看起来就是很“贵”,是一眼就能叫人敏锐捕捉到的“贵”,曾经一定有人在他身上画过大价钱大精力的那种“贵”……即便他现在头发乱糟糟的捋了几次都捋不整齐,趿拉着塑料拖鞋,穿着皱巴巴的睡裤和睡衣,还披着没洗的外套,但他却坐得很直很挺,活像是面前摆着一场决定命运的宴席,而他必须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应对一切。更可怕的是那不像某种刻意的端,而更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或许叫他塌下脊梁会更令他不适。   莫名的。莫名的。余挽辰对这人生出种无端的厌。   时云舒却忽然笑了:“以貌取人要不得,余挽辰小同学。”   紧接着时云舒又问:“你觉得什么人看起来更像是会和家里人闹翻的?”   “我这样的。”余挽辰当即说道,他看到时云舒明显愣怔了一瞬,“我出门去找晓敏,一方面是的确有约,还有一方面……是想离开家一阵子。”   某种深刻的愧疚情绪在他心底轰然爬升,他忽然感到一阵反胃,就好像胃底平白多了一抔粘稠又肮脏的泥巴。那是他的本体。   时云舒张了张嘴,像是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他们对我很好,我很爱他们,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但偶尔会有那样的时候,让人很想离开一阵子。”余挽辰最后说道,然后他站起身来,又抹了一把脸,“我回去再睡一下。”   当天上午余挽辰试图逃避心理医生约谈,但被时云舒给抓了回来,后来那人就直接守在了门外边,一直到结束才把他带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余挽辰每一天不是在看心理医生,就是在去看心理医生的路上,间或配合时云舒他们那边的调查工作。某种意义上在那个时候,配合调查工作与保持心理健康这件事在他身上是冲突的,他因此崩溃了不止一次,但好在他当时的看管者——时云舒——无论是能力、责任心还是敏锐度都无可挑剔,所以所幸他即便接连出问题,但最后都还是叫人给捞了回来——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时云舒会成为他的看管者。   比如有一次,时云舒去拜访莫晓敏的舅舅,想要询问那人莫晓敏是否在事件前后与他有过通讯、内容是否正常……诸如此类。当时余挽辰也在场,因为蜃楼调查队方有怀疑称,或许当时余挽辰声称自己在莫晓敏家看到的那个身影,只是个他不认识的莫晓敏的亲戚而已,所以才会想让余挽辰一同跟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意外发现。   不过不幸的是,意外发现没有不说,莫晓敏舅舅的情绪还一度濒临崩溃,于是时云舒不得不终止了这次询问准备走人。那时候与时云舒搭档前往的夏星说要借用下卫生间,也就是这短短片刻,意外发生了。   那时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莫晓敏的舅舅忽然对余挽辰搭话:“你看起来年龄不大,没想到他们竟然缺人手到要用小孩子。”   余挽辰当时是打着跟去学习的实习生名义前往的。他闻言抿了抿嘴,没说话。之前时云舒告诉过他,非必要别说话。   “我们家晓敏也跟你差不多年纪,她比你个子要高一点,是个嘴巴毒辣的孩子,得理不饶人……”莫晓敏的舅舅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半空中笔画了一下。   然而笔画到一半,他动作忽然一顿,身体僵住了,就像是突然卡壳的机器。   几秒钟后,他发出了带着点困惑的声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时云舒原本一直在一旁查看潘城废墟清理队上传的一部分清理报告,他在听到莫晓敏舅舅这话时忽然抬起头,随即迅速拉过余挽辰向门口的方向走去:“不好意思于先生,我们还有其他事……”   “我见过你是不是?”那于先生却紧跟了过去,他动作快得吓人,一下子就扳过余挽辰的肩膀把人按到角落,“我见过你是不是!你认识晓敏!”   余挽辰的肩膀紧绷着,他张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并没有见过对方。   时云舒动作生硬地挤到了余挽辰和于先生之间,他一手在身后护着余挽辰,一手挡着于先生往他身后乱扒的手:“请您冷静一点,他……”   “你活着!你就是潘城唯一的幸存者!”于先生猛然破口大骂道,“为什么你活着?凭什么只有你!你个贱人,亏晓敏把你当成朋友,她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为什么你逃跑的时候没有带上她——”   这时候夏星匆忙赶来,他进一步分开了于先生和余挽辰之间的距离,并试图引导于先生回归平静。   另一边时云舒也终于有精力去看余挽辰的状况,余挽辰本人其实记不太清那时候的事了,他或许是受惊过度有些断片,总之在他断续的模糊记忆里,他是被时云舒给半拖半抱出去的。那搬运方式让人很难受,不过他过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很难受。   于是他挣扎起来,时云舒就松开了他。他倚靠在街边的一面砖墙上,半晌还是无力地蹲了下去,缩起来。   “这是我们的疏忽,抱歉。”时云舒也蹲了下去,就在与余挽辰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下次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余挽辰不言语,他其实听到了对方的话,却对那保证将信将疑。   紧跟着他感到对方忽然凑近了他,并且还在持续接近,直到一个近到他已经能够听到对方呼吸的距离,那人才停了下来。   然后时云舒摸了摸他的手腕,那动作有些微妙,就好像在摸索些什么,余挽辰意识到对方在摸自己的脉:“你干什么?”   时云舒忽地远离了他:“我怕你背过气去。”   “去你的。”余挽辰没好气地甩开对方的手,“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时云舒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然后他露出个放松下来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友好,“我就是关心一下。”   之后余挽辰再也没有参与过对遇难者亲属的访问,只是偶尔时云舒会需要余挽辰去看一些记录仪中某些片段的画面,来判断画面中的人是否是他曾见过的那个。据说这一替代方案是被夏星提出并由时云舒负责执行的,不过夏星后来说那是时云舒的主意,他夏星就是个“做担保的”。 第232章 夏天过后   后来的某天余挽辰在走出心理诊疗室后,却没能马上离开那里。原本准备带他走的时云舒被心理医生给叫了进去,于是他就只能在门外等着。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心理医生对时云舒说了什么,但自那之后却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各路人等叫去询问有关潘城事件的频率变低了不少。   之后某天时云舒的一个同事在时云舒训练时来找他,那是个名叫楚大旺的大块头,生着一副敏感心肠,余挽辰曾听时云舒讲过楚大旺看某部有关“人鬼恋”的片子看得哭成泪人的故事,或许是因着那先入为主的故事,这使得他并不觉得这个大块头身上带有什么压迫感。   只是没成想那楚大旺还是个口无遮拦的角色,他一来先是问候了时云舒和余挽辰,而后便直截了当地问时云舒准备什么时候把余挽辰这事了结,还说时云舒再不回宿舍住床都要没了。   “了什么结?”时云舒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电脑,他正在写报告,报告总是写不完,“潘城废墟都还没清理完。”   “那本来就跟我们的工作关系不大。”楚大旺没好气道,他是那种会把工作职责分得很清的类型,事实上工作久了的人不有意甩锅就已是人间至善,“我们只负责和蜃楼有关的部分。”   “潘城都跟蜃楼砸得不分你我了,倒也不能说关系不大。”   这也是事实。虽然显得有些含糊而微妙。   “但我们最主要的工作还是要往天上去、往地上的异常发生处去,那些地上事已至此的残骸有专门的人去分析,我们在其中作用不大。虽然会显得很绝情但我们不是公益组织更不是福利院,我们有我们的本职工作。再说你看看那余小弟的眼神正常吗?他需要更专业的心理治疗更健全安稳的生活环境。而且你不是最想远离故土——”   时云舒打断对方:“有关余挽辰所说的他朋友家里出现的怪异现象现在还没查清,我想那或许会是个重要细节。”   “那个?”楚大旺说着看了眼一旁的余挽辰,余挽辰没什么表情和动作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或许是某种隐秘的同情心作祟,也可能这只是象征性的善良。楚大旺稍稍压低了一点声音——尽管这事实上并没什么意义:“那心理医生不是说有可能是他受了刺激……”   “我认为不是。”时云舒摇头,“你我都在蜃楼里遇到过非常荒唐离奇的事,还记得第一次去噩梦之城时夜里你见到了几个我吗?所以我倾向于他说的是真的。”   “记得。十三个。不是,但按照他所描述的——他看到怪异场景的时间点在蜃楼坠落之前,蜃楼之外不可能发生那样的……”   “可在蜃楼坠落之前,潘城就已经发生了怪事。不然那些人怎么会死……”   再后面的话余挽辰没继续听,他那时候实在是听不下去,就转身离开了。   那时已是夏末季节,天气再热不了几天,濒死的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哀哀鸣叫,声音嘶哑微弱气若游丝颇有点凄凉——余挽辰也在那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在有生之年都无法得到有关潘城事件的详细解释,以当时人类对于蜃楼的认识,根本就无法查清那一切。   那是他第一次深刻认识到自己的无力与弱小。   下一刻防空警报轰然炸响,余挽辰在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时便已被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时云舒一把扛起给一路扛到了防空洞去,一路跑他还听了一路时云舒同楚大旺的骂声,大概意思是骂那帮外星人打架不长眼,平白把一颗无辜蓝星牵扯进去。又骂那破城不长眼,怎么就非得出现在蓝星上空。   这样的事在当时已经不算常见——对比起四年前那帮外星人追着蜃楼刚到达蓝星附近的时候——但也算不得多么罕见,所有人都对此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   意外的小插曲很快过去,秋天一日日步步紧逼,树叶被催黄了颜色,而余挽辰随着换季降温不幸感冒倒地,时云舒那天晚上就找医生拿了药回来给余挽辰,还顺便帮他带了晚饭。   “先吃饭。”时云舒把饭盒递过去,那饭盒摸着还是热的,“吃完饭过半小时再吃药。”   “真讲究。”余挽辰那话里时不常的总带刺,也叫人搞不清他究竟是有意无意,时云舒听了也不恼,权当余某叛逆期炸毛——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是极为憋屈又令人愤怒的,而时云舒显然非常清楚这一点。   “我妈说这样不会伤胃,真的假的我也不清楚,你随意。”时云舒说着,把药整齐地放到余挽辰床边的架子上,“看好药量再吃,我不想再带你去洗胃。”   “你们这不是关系挺好吗?”余挽辰一边吃一边咕咕哝哝地讲,“生病了他们也会照顾你。”   “生病的一般是我爸,不是我。我从小到大没生过病。”时云舒如是说道,“不过他们确实对我很好。”   然后他又提醒余挽辰:“吃东西的时候还是尽量别说话。容易呛,也容易进冷气。”   余挽辰不在乎。他简直烦透了时云舒对某些细节莫名其妙的习惯和提醒。比如时云舒总是会尽可能把自己打理整齐得体,天知道这种生活工作两不分的情况下他是怎么还能做到尽可能注意形象的,他还总是站得直坐得端,有时候真叫人觉得格格不入。他饮食很有节制,从不吃撑,会有点在意餐具的使用摆放,他甚至会对落到地上的筷子皱眉。他还会跟同住室友商议一系列合住条约,什么马桶要不要落盖、卫生多久打扫一次、公共区域打扫时间分配和分工——是的,他跟余挽辰谈过这个,而余挽辰无意中听楚大旺吐槽过,显然楚大旺也听这人提起过。以及什么坐谁的车能坐前排,坐谁的车要坐后排,哪些车最好不要上不然不是在车顶就是在车底……之类的。   平心而论时云舒此人莫名其妙的小习惯不少,不过他会影响到他人的地方不多,也不会常常随随便便就对他人生活习惯指手画脚。有时他有些习惯有些提醒也有点道理,不过余挽辰依然很烦,不如说他烦的是对方一整个人——至少,一部分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这个人简直就好像成长于一个繁杂金枝所塑造出的框子里,时云舒在长大,金枝框子却不变,于是那些东西嵌入血肉,他快要挤爆这个框子,也可能这个框子要把他挤爆。总之不论怎样,最终那些东西变得好像缠绕在野生海豹身上的渔网,没人插手恐怕会一直陷在血肉里。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金枝框子本体为何,虽隐约觉得那应当并非只是严格谨慎的家教,但也没细想,在感冒发烧的高热中很快便将其抛之脑后。   饭吃完了。余挽辰昏昏沉沉靠着床头,冷不丁开口:“你最近联系过他们吗?”   “没有。”   “不打算打个电话什么的吗?快过年了。”   “还有几个月才过年。”时云舒说着坐到一旁,“而且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余挽辰不言语,他心说自己倒也的确没那个立场去跟时云舒讲这些——何况他俩也不是很熟——只是他时常会感到懊悔和愧疚,因为他与父母间最后的对话并不怎么愉快,而往后余生他都再无与他们对话的机会了。这样的认知折磨着他,让他一度生不如死,难以自洽。   某种意义上,他那时候或许是存在着某种“过来人心态”,即便他也并不清楚对面那人的过往真相,却还是那般自大自负自傲又隐约像是为了宽慰自己一般的开了口,投射着自我的懊恼和愧疚:“云舒哥,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也许以后……”   就晚了。   他话没说完,时云舒已经将他的声音打断:“你该吃药了。”   余挽辰敏锐地听出对方的潜台词,于是便及时住了嘴,心说自己怎么忽然这么没距离感了?真是不应该。   “吃了药好好睡一觉。”时云舒说着把水递过来,“然后——我们还有很多事需要做。”   余挽辰依言吃药,他的口腔触及到保温杯里白水的温度,觉得这温度还真是令人意外的刚刚好。这水递来的时机也真是该死的刚好。还有水杯的距离——该死。刚刚好。   就像时云舒这个人一样。   余挽辰不知从何时起便喜欢观察他人——这种观察是很微妙而又傲慢的,他会默默看着某人走路的姿势、坐着的姿态,还有说话时的面部表情、声音里独特的腔调……诸如此类,然后他会从中揣摩推测出自以为是的一些结论,这些结论不一定准确,他也不会将其向外表达,是纯粹的个人行为。   而当余挽辰这些日子按着从前的习惯去观察时云舒,却时常觉出种莫名的怪。他观察时云舒走路的样子、坐着的样子、说话时的表情、言辞间的轻重缓急、平日里开的玩笑内容——诸如此类——却总是觉得怪,但他那时还没办法对此说出个所以然来。   无疑时云舒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甚至于可能是略显苛刻的教育——余挽辰曾听别人聊起时云舒,说他会的东西可多了,小时候上过不少课外班,正课也一点不耽误,高中还是在市里某个蛮好的重点中学上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一直到这里都是很“别人家孩子”的人生剧本,可惜了考上大学却没去上……之类的。   他看起来很好。他当然看起来很好……外形很好,性格也同样,人缘不错、能力出色,又非常认真负责且努力。但余挽辰知道他们很难成为朋友,即便有些时候他能够从时云舒身上感到被共情、被保护或是被安慰也一样,他几乎能够想象得到这样的人自小是在怎样一个环境良好的精英家庭中成长起来的,他猜时云舒很可能没挨过什么侮辱或打骂,当然这样的人即便是小时候大概率也没什么可被斥责的理由。某些时刻余挽辰或坐或站或卧在角落里,当他看着独身一人亦或是身处人群中的时云舒时,总是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好似羡慕又更像嫉妒的情绪。   他很难不去想,如果这个人经历了他如今经历的这些——还能长成一个这样好的人吗?如果他如自己一样——   那天晚上余挽辰从梦中惊醒,他那时已然有了应对噩梦的丰富经验,于是便没有太过惊慌,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缓缓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但后来想来,他那时大概只是自以为“没有太过惊慌”,实际上或许他搞出来的动静大得离谱,只是他自己感觉良好。   从他和时云舒都会自以为感觉良好的这一点看,他俩还真是半斤八两式的绝配。   总之在他注意到的时候,时云舒已经在他床边蹲了有一会儿了。那人干燥的手掌抚在他额头上,正拭去他头上的冷汗。   “感觉好点没?”时云舒温吞的声音散在黑暗里——他甚至困得打了个哈欠——莫名的就带给人一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稳定感和安全感。似乎无论现况有多么糟糕,对他来说这一切都不叫事。无论这是不是事实,这种态度于那时的余挽辰而言都是一点安慰、一种定心剂。   或许是因着病痛折磨,他又刚自惊惧恐怖的噩梦中挣扎醒来,再加上这些日子始终在他身边的时云舒周身忽然安全味泛滥——余挽辰那时候非常突然地、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缘由地落下泪来。   他哭得那样狼狈又安静,以至于时云舒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他在哭。   “做噩梦了?”时云舒又打了个哈欠,他一只手隔着被子轻拍起对方的身体,“没事,醒了就没事了。你已经把噩梦丢在另一个世界了。”   余挽辰点点头,然后他吸吸鼻子,又往对方的方向蹭了过去——或许是因着这夜是那样的黑,以至于他可以暂且放下那些被高热烧软了的刺,稍微地放纵一下自己,对身旁这个给予他稳定又安全的支撑的人露出一点柔软的肚皮。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哭了多久、胡言乱语了多久,反正最后就那么睡着了。等他再醒来,烧退了,天已大亮,那天是个好天气。而时云舒就坐在他对面,正在翻看某份文件。他见余挽辰醒了,就跟他打了个招呼,看那样子他或许是一夜没睡。   “好点了?”时云舒询问着,他将文件放去一旁,“收拾收拾,我们去福利院办手续。”   余挽辰呆愣半晌,应了声好。 第233章 变化   他那时候已经在这基地里呆了三个月,三个月来关于潘城一事的调查毫无进展——何止是毫无进展,余挽辰甚至觉得这些人隐隐有种在回避问题的意思。   而对于唯一幸存者余挽辰的关键证词——关于那莫晓敏家莫名出现的异象、不知名男人的身影……也间接因为心里治疗而逐渐导向一个余挽辰受到重大刺激后记忆错乱的可能。   后来等余挽辰收拾妥当了从卫生间里出来,就见时云舒还在那里一边翻着文件一边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修修改改,手边还有一罐咖啡。   余挽辰那个时候还不理解那些喝咖啡的人,那东西那么苦,也就闻着香,有什么好喝的?怎么那么多所谓“成年人”都喜欢喝?   他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什么风,忽然就说自己想尝尝。   尝尝也就尝了,时云舒把咖啡罐子给余挽辰,余挽辰一口下去没呛死,咳嗽半天。   时云舒看他那样子就笑:“是不是特难喝?”   余挽辰半呕不呕的:“咳咳……难喝死了。”   “而且有的人喝了心跳会变得很怪。”   “那还喝?”   “提神。”时云舒是这么说的,“有个报告忘写,赶了一晚。”   余挽辰看着对方,他心底里莫名涌上了一股子浅淡又粘稠的不舍。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忽然问道:“你之后会来看我吗?”   时云舒闻言就笑,笑得特别欠:“舍不得我?”   余挽辰皱皱鼻子,他满脸带着点嫌弃的样子,但一张嘴却把话说得坦荡:“对。”   他从那时候就是知道的,有些话必须要在想说的时候就说出来,不然机会错过去,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时云舒忽然就没了声音,连带着表情也变得有些空白,显然他没想到余挽辰会这么说。   “我还以为你会笑我说吊桥效应居然真的存在,或者是我对你有其他什么创伤后产生的特殊情结。”余挽辰声音平淡地叙说着自己对时云舒的浅薄了解。   时云舒一点头:“你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   “你真的信我说的吗?”余挽辰话锋一转,“关于我说我朋友家变得很奇怪,还出现了陌生男人对我说话的那件事。”   时云舒点点头:“我们不会轻易否认任何一位目击者的证词,无论多么荒唐——这是蜃楼调查队的办事准则。你不用把大旺的话放心上,他是有点急了……那些外星人远比我们要更了解蜃楼,我们当下迫切需要更进一步接触蜃楼,去了解那些外星人争夺的东西——队里人手着实有限,他觉得我不能继续耗在这里……”   “我没问你们,我在问你。”余挽辰咬重了字眼儿,他走到时云舒面前,直视那人的双眼,“你信吗?”   时云舒悠悠叹口气,他将电脑放到一旁,正色道:“我当然信。”   他乌黑的眸子坦然地看着余挽辰,声音听上去坚定又稳当。这话他说得几乎不假思索,余挽辰在那时隐约觉得心底里泛起了一股子怪异的情绪——他那时候还不好形容那种感觉——那感觉很微妙,直让他心底里那点子浅薄的不舍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厚重。   但他没表现出这种不舍。他只以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对方,然后退了半步:“那就行了。”   时云舒眨眨眼,不解:“‘那就行了’?”   余挽辰没理会对方的困惑:“关于我的事,你会写成报告吗?”   “关于你的报告我已经写了一箩筐了。”   “那就够了。现在查不明的事,早晚有一天能查明。虽然也许那时我已经不在了。”   时云舒闻言一愣,而后他缓缓笑了起来:“你倒是想得开——还是说,其实你也想逃避潘城的问题?”   “所以你会来看我吗?”余挽辰胡乱将话题扯回了最初的起点,“我会想你的。”   时云舒像是被他这话给噎了一下,或许那人也曾数次背地里安慰自己“童言无忌”:“看时间。”   “谢谢。”余挽辰这一句道谢不单是为了对方这一句无足轻重的回复,更是为了这些时日对方对自己的照顾,还有那一句相信。   后来余挽辰去了福利院,潘城事件也逐渐被大众遗忘。只有时云舒会隔三差五来找余挽辰聊两句,讲一讲有关蜃楼他能说的东西。时间久了他们终于开始熟悉,彼此间相处比起在基地时公事公办的生疏更多了几分朋友似的熟稔——至少余挽辰是这么觉得的。偶尔他甚至觉得他们真能成为朋友,也可能这只是因为距离产生美。   不过后来自余挽辰考上对天空城方向专业后,时云舒就很少再去找他了。   那时余挽辰还不知道时某人是因着路途遥远加上工作繁忙于是没空找他,而严格的教学管理也使得他少有接触电子设备的机会,他也并没有时云舒的联系方式,于是他们就好像从未认识过一般,自对方的世界里消失了。   就在余挽辰考上对天空城方向专业同年,冷冻柜计划实施,第一批被派往黄金城的人类远调队出发。   与余挽辰在同专业就读的这一帮大小少年有相当一部分如同未开化的野兽,出言不逊与寻衅滋事是常有的——尤其在一些人知道余挽辰来自潘城之后——余挽辰就在这样的摸爬滚打中逐渐变成个小小兽类,开始学会挥舞自己逐渐尖锐的爪牙、竖起逐渐坚硬的利刺。   当然在这个过程里也不乏些被递出的友好信号,也有人想与余挽辰交朋友。虽未必可以交心,但好歹能在这一方基地里搭个伴——用后来的流行语形容,就是“搭子”。   转过一年,冷冻柜计划正式宣告失败,那被巨大舰船带走的一切都不知所踪,或许千百年后也将一直在宇宙间漂流下去。人类在这一计划中赌上了难以计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与舆论压力,这一计划的宣告失败更是将其推上了风口浪尖。   不久,第一批黄金城远调队失联消息披露,蜃楼调查队的存在面临被质疑风险——这消息的流出,或许也是在为冷冻柜计划失败转移火力。   进入对天空城方向专业的第二年末,余挽辰听说蜃楼调查队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故。前些年对于黄金城的探索项目让蜃楼调查队损失了不少好手和老手,人手不足加上外界压力重重紧逼,无奈之下时云舒临危受命接替温红豆扛起蜃楼调查队大旗,结果就在这一年他险些重伤致死,堪堪从天空城里捡了条命回来——这些事,都是余挽辰从一些教官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他那时还犹豫着要不要拜托那些教官联系一下时云舒,想着去问候问候什么的,再过两个月他就会有为期两周的暑假——但转念一想,他该以什么名义去问候?他又有什么理由去问候?他们已经有日子没见过了,久疏问候之下的生疏与尴尬让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合适。而且——现在想来他也觉得自己几年前的言行太过幼稚,还那么自顾自地有那么一些瞬间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不错,好像变成了朋友。但现在想想,那或许不过是时云舒责任心泛滥又看他可怜于是迁就他而已,毕竟他这个人于时云舒而言并没什么用处,也没多么讨喜能哄人开心,时云舒在他身上没什么可图谋,但他却是实打实地在某些时候意图通过那人寻一个关于潘城的真相,又在某些个瞬间贪图过对方给他带来的稳定和安全,偏还常忍不住内心里对对方过往傲慢的猜测和羡嫉。   于是最终作罢。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就在那之后,在新学期来临之际,时云舒空降到他所在的基地、所在的班级,成了他的教官。   当时负责交接的是夏星,那老小子话里说得一板一眼,但眉眼间却上演了一出满是鼻涕和眼泪的大戏,就差对着时云舒大喊“恩人”了。   至于原因——他们这专业虽然人不算多,但年年都因各种情况拆班重组。而这一年余挽辰所在的这个班,几乎可以说是汇集全专业刺头之大成。因为基地内外各方情况都算不上好,当时余挽辰甚至还收到了自己训练搭子的转行邀约。   那时候时云舒大概是还没恢复利索,脸色瞧着不怎么好,他也完全懒得摆什么教官架子,就随便说了些自己之后会负责他们这几十个人之类的话,而后便让他们原地解散。   在余挽辰看来,那人瞧着变化着实不小。他制服有点皱巴巴的,没从前那么利落,或许他在外不再总是有意无意整理衣装、注意形象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伤未痊愈,他站也没了从前端正笔直的站相,脊背有一点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出了微妙的佝偻。后来在食堂,余挽辰瞧见那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迅速进食,已经完全养成短时间高效大量进食的饮食习惯,呼噜噜的像饿急了的熊。   或许大多成年人的世界里注定没有那么多体面和优雅,多的是狼狈和挣扎。   当时余挽辰一个不小心看着时云舒几乎发呆呆了整个进食过程,满盘东西吃得食不知味。他喜欢观察人,他知道人都会变。但他不知为什么会在看到那人身上微妙的变化后感到一种苍白的冲击。之后他在某种诡异的持续呆滞之余,坚定拒绝了自己训练搭子提出的转行邀请。   “我是一定要转行的。”那人当时是这么说的,“你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教官……对了,他被分给你们了吧?听说他是因为伤重退下一线的,我听夏教官说他特别厉害,结果这回在ICU躺了好几天,好几次命悬一线,这一行比我想象的要危险多太多,我准备跑路了——别的不论,命要紧。”   然后他叹口气,又跟余挽辰确认一遍:“你真不打算跑路?”   余挽辰摇了摇头。   “行吧——哎,反正我快走了,我跟你透个底。”   “什么?”余挽辰傻傻愣愣,不明所以。   “我最开始跟你搭话,完全是因为无聊,好奇阿宅病免疫者是什么人,顺便跟一帮子朋友打了个赌,他们赌我三个月内必被你揍,当然最后他们输了,因为我没在你面前提过‘阿宅病’。后来他们包了我三个月午饭。平心而论你性格真的很臭,人也无趣,经常莫名其妙找架打不说还有显而易见的心理问题,满打满算也就脸还长得说得过去。”那人毫不留情地说道,“你再这样下去,肯定得孤独终老,没有小姑娘会喜欢你这种人的。听兄弟一句劝,改改这性子。我也是为你好。”   “谢谢夸奖。”余挽辰权当对方在夸自己生了副好皮相,“你说完了?”   对方似乎被他这反应给搞懵了片刻:“呃……对。不是,你是不是……嗯?你早知道?”   “嗯。”他早知道。   “你不早说?”   “那多没意思。”他也是无聊的很。   对方有些恼。虽然细一想他似乎并没什么道德资本恼,于是就更窝火:“我靠,你玩我?”   “没有。”是的。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转行?因为潘城?为了查那个也不一定需要去一线吧。”   余挽辰想了想,他选择在这样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时间地点出柜:“我看上我们那个新来的教官了。”   单纯的“震惊”二字无法形容对方此刻眼中的情绪,他看起来像是那种在恐怖游戏里看到自己的队友不知什么时候被咬忽然化身为变异丧尸的倒霉大怨种。   半晌他憋出一句:“他才来了半天。”   然后是第二句:“不对你什么时候弯的?”   接着是第三句:“好啊原来你是那种上学爱老师训练爱教官看病爱医生的超级无敌恋爱脑你知道人家比你大了多少吗卧槽现在我有你第一手黑料了你等着等工作了我讹死你。” 第234章 天知道   余挽辰不紧不慢道:“我认识他有几年了。”   “你早认识他?那你不早跟他说?”   “以前没看上。”然后他又补充了句,“而且十八跟二十六和十四跟二十二是两码事。前者也许有机会,后者至少有一个需要被抓起来或看医生。”   “那你现在这——”   “你就当我突然犯贱。”余挽辰半开玩笑道,“再见。慢走不送。祝一切顺利。”   之后余挽辰再没见过这个人,他也不知此人后来去向——“搭子”常是阶段性的,失去相似处境便会彻底失联。对天空城方向专业在就读期间会陆续将学生分流,除去像余挽辰这样跑外勤的,还有许多人最终会去向实验室、研发中心、后勤、清理部和档案室一类地方。   而他就秉着自己所言“犯贱”一般的自恋与单恋情绪,直到毕业一年后才终于对时某人表了个白,并被狠塞了满嘴的感谢卡。   现在想想,或许直到那个时候——直到他当着人面表白的时候,他都还未曾真正深入了解过时云舒。一直到那时他所喜欢着的,更多的是一个影子。一个令他羡慕的、甚至是嫉妒的影子。他想要拥有对方,又想要成为对方。在某种程度上,那时候时云舒对外所展现出的相当一部分东西,就恰到好处地满足了余挽辰对于“理想自我”的幻想。那时余挽辰对时云舒的一切向往、憧憬和同情,或许更多指向的是他从时云舒身上所看到的,那个“理想自我”的影子。一种投射。并不成熟的爱和自恋。   有言道:“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存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是了,是从时云舒食言的时候,自余挽辰与天贽结合之后——他才终于开始了解时云舒。   而直到余挽辰经历那场漫长的高烧,属于他意识或灵魂一类的东西飘向过去挖掘希望塞给曾经的时云舒……或许直到那时,他才真正开始看清时云舒的真面目。   这么想来……他们可真是纠缠了太久。   多么漫长的一场孽缘。持续了这么久的时间,他们都越陷越深。明明在这个过程里,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后退一步,向上走一步,大家都不至于行至这般田地。   余挽辰睁开眼睛。   在他面前的是一片透明的罩子一样的东西,他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维生舱或是治疗舱之类的东西内部。然后他动了动,摸了摸失去意识前感到被洞穿的那块身体部位,确认伤口基本已经恢复完毕。   ——他明显感到头有些昏沉。这伤即便是好了,灰门带给他的伤害却依然在。这是发热的前兆。但愿这次情况不会太糟。   他摸索到舱内侧壁上的一处按钮,试图打开舱门,同时注意到那根自自己腹中延伸而出又在手腕上饶了两匝的登山绳尽头是一个清晰可见的圆环,明白对方是为了避免治疗舱密封性被破坏才这么做的。   只是这样一来,他该怎么知道那人的位置?   正想着,他却见那绳子尽头被凹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然后那一块圆圈就消失了。   那个自己现在仍看不到的人戴上了它。   直到他们离开那片诡异的星海时,余挽辰才彻底确认那个人就是时云舒本人——灰门在这世上唯一会善待的就是那家伙,不会再有第二个被灰门和善对待的人了,就算是余挽辰本人现在也做不到。   登山绳在缩短,他感到登山绳那头传来一点拉扯力道,那人好像在试图拉扯出一段摩斯电码,询问他伤好了吗。   余挽辰回了个好了,然后从船舱角落里寻到一只终端摆在地上,问对方现在情况怎么样。   时云舒就扯着他一路到了飞船驾驶舱,在这里他看到了窗外那勾着花圈状似在向他们招手的枝条,也看到了天上飘过的金色云彩,那云彩因厚度变化和光照角度影响,甚至在某一刻显出个图案——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图案。真是荒唐。   这一刻他无端感到一阵战栗,像是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身处那个噩梦般的黄金城。   终端还有电,余挽辰同对方交谈,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刚巧这时窗外那金色枝条又敲了敲窗,余挽辰便写道:“出去看看?”   时云舒对此提出质疑,他怀疑外面有诈。   “也许不会。”余挽辰是这么写的,“那植物是卫矛。”   从前黄金城上没有卫矛。而今这种植物出现将他们引出星海,还带着那个花圈,联系到他们曾有个名为卫矛的队友,余挽辰并不很理性地判断,觉得这不会是巧合。   对方无言片刻,最终答应了。   他们下了船。   这片满是黄铁植物的土地看起来与他们上一次来时有点不同,仔细看去,植物的种类似乎变多了。   余挽辰下船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他曾跟着自己那一帮精神错乱的队友走遍了这里几乎全部的土地,那时候时间观念已经不存在了,不重要了,每个人走过的时间长度都不尽相同,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这里呆过多久。   不知道为什么,等他们真的下了船,无论是黄铁卫矛还是花圈就都不见了。他们被登山绳彼此牵挂着寻了很久,直到最后找到了卫矛的生长地,却不知算不算意外地发现那东西是自卫矛的坟上生长起来的,而花圈已被那些生长起来的植物给掩盖了。   “卫矛,变成了卫矛?”终端被放在地上,时云舒在其上打字写道。   “也许是。”余挽辰也不清楚。因为当时他们埋葬卫矛后不久,时云舒就遇袭了,他也没有多余精力再去看卫矛的坟变成了什么样。   想到这里,余挽辰顺着自己印象中时云舒遇袭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一片土地上有很多血迹。等他走进一看,意外发现那些血迹还都很新鲜。   血迹一路淋漓,向某个方向延伸而去。他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个不怎么美妙的设想。   时云舒在终端上敲敲打打:“我们的维生舱,后来是怎么从这里漂流到了各自醒来的地方的?”   余挽辰无法回答,他想他们或许都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   是谁救了他们,他们又救了谁?   一旁黄铁卫矛的某根枝条动了动,余挽辰猜测是时云舒碰了碰它,看那幅度他搞不好是正在和卫矛打招呼,可对方全无回应。   曾经一度死去成为这黄金城上居民的朋友们现今失去了一切自己曾能理解的言语,大家再也不能以人类能够理解的方式传达出精准的意思,这是余挽辰很久之前就发现了的事情,但他却并未对时云舒说过这一点。   或许这也就可以解释那一座又一座大城之上数之不尽的天贽的来源。如果说管理员的尸身大多会变为矿物可供开采,那么城里其他住民的尸身又为什么不会变成某种东西呢?这也是为什么无字书从不向人们讲述天空城的故事,一如蚂蚁无法理解人类书写下的数学公式和文字定义,无字书也无法以人类能够理解的方式传达出天空城的故事。那流传久远的宇宙童谣或许也不过只是宇宙居民的杜撰,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有能力得知并传播真相。   无论是天空城的分级还是天贽的等级都是被宇宙居民赋予的划分标准,但实际上于这些已死之物而言,天贽就只是尸块。尸块和尸块间并无分别,那都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不完整的、无法被埋葬的生灵遗骸。而到残骸腐坏的那一天,也就是如肉菌丝之类怪物诞生的那一天。   说到底如今几乎整个宇宙都在分食天空城的行为,与那聚集于鲸落之上的深海生命有什么分别?   ——不。不对。这样的想法,是否又是一种人类中心主义的谬论?   如果说那一切根本就不是“尸骸”呢?如果那只是于天空城而言的“另一种生命形式”呢?温红豆将她沉没天空城的行为称之为“埋葬”,她把天贽当做“遗物”,这些词汇——是否有可能是天空城向宇宙中朝生暮死之辈学来的“舶来语”?   如果从前守卫之城的管理员并未说疯话,它们真的将敌人埋入骨血,之后再怎样长眠也不能毫发无损地醒来,只会愈发疯癫错乱,清醒着腐烂——于是它们需要“埋葬”。这是从前它们无论如何都接触不到的词汇。   说不定某种意义上,温红豆说的是对的。黄金城里不会死人。黄金城不会杀人,它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生与死的概念。那于它而言或许就只是“蚂蚁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的行为。也许在它看来,它一开始就只是好奇触碰这些蓝星小生命,却不甚改变了他们的形状。它让他们成了另一种东西,它让他们产生变化。但它不觉得这有什么。人类会因为自己将一张平整纸张折叠成变形金刚而感到异样吗?不。不会的。这对它而言大概就是这种程度。   它会尝试理解他们吗?也许它有在尝试。也许它只是在开恶劣玩笑。它也许会尝试根据他们的反应对一切做出理解和调整,但显然这根本就不现实。他们不是同一种存在,要怎样才能相互理解?它让八个半人停止了呼吸,直到时云舒这最后一个才只堪堪被它夺了半条命走没有死透。   是意外好运还是它有意为之?   天知道。 第235章 “宇宙是个小房间”   “回去吧。”过了一阵子,余挽辰敲打起终端,“我们把飞船开过去看看。”   事实上,把飞船开到余挽辰印象中维生舱所在的位置花费了不少时间。黄金城上时空错乱、不辨方位,有可能他们刚飞跃过一座山峦,下一瞬迎接他们的却是立悬的海洋。   余挽辰印象中自己拖着时云舒找回维生舱那边时并未走太远,不然时云舒根本就撑不到进入维生舱。他在这一刻无端生出种诡异的想法:“或许这片土地想让时云舒活下去。”   这一想法毫无逻辑、毫无来由。它这么做,只是因为它可以这么做。它让时云舒濒死,又让他命悬一线地活。就像余挽辰儿时抓虫喂鸟,也曾临时起意将那虫放归自然。   这毫无意义。   甚至于此时此刻他们的迷路说不定也是什么东西的一场戏谑嘲弄、恶劣调笑,这毫无理由,就像有人会让蚂蚁爬上双手,然后引导它在自己的手上走着没完没了的一圈又一圈一样。   ——直到,玩腻了。   他们终于落地于那片曾一度落地过的地方。   而在这里,他们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就在满地散落的维生舱中,有两只其中有人。是过去的他们。   两人一时沉默,余挽辰最先打破了这种沉默,他将终端放在与自己有一段距离的地面,写道:“出发吧。”   “走得了吗?”对方谨慎地提出质疑。   “会让我们走的。”余挽辰看向远处一扇静默伫立的灰门,“它已经腻了。”   黄金城上当然存在灰门。余挽辰能够听懂灰门的言语,就在他们当初刚刚踏上这片土地之时,在他们第一次面对那片黑暗林地之时——那扇灰门就曾发出过警告。   可即便他当时能够理解那警告的含义,大家也已无法返航。   现在,他们将过去的自己连同维生舱一起装入当下的飞船,并在装载完成后启动飞船,将其驶出黄金城。   在彻底看不到黄金城之前,余挽辰曾放大过后视监控,最后看了那黄金城一眼。   黄金城远看外形如一只金灿灿的车轮,这是只有见过黄金城的人才能得知的事。当时他们还曾戏称黄金城远调探索项目为“命运之轮计划”,现在想来也是一语成谶。   想到或许以后再无法来到这个地方,就只能让自己那些久远的同伴留在这里,余挽辰的视线在那画面上停留得久了一点。而随着视线的凝滞,他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某种湿冷的寒意如一群蚂蚁轰轰烈烈爬上他脊梁,带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   那是一种比自己失去人形或目睹昔日队友一个个疯疯癫癫失去人形还要更加巨大的恐惧。恐惧寒凉地拥抱了他。   他居然感觉那座车轮状的巨城正在旋转。   它旋转、变幻,并开始向他们接近。他试图发出声音提醒时云舒,紧接着便意识到对方仍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他们真的走出黄金城了吗?   这样的想法令人无比胆寒。余挽辰开始拉扯起那根登山绳,同时他抢夺了主驾驶的控制权,猛然加速行驶。但这毫无用处,在监控器的视野里,那城越来越大、离他们越来越近,很快就占满了屏幕。   飞船此时已经严重超速。   余挽辰紧盯着监控屏幕,在那金晃晃的、旋转的、变幻的视野里,他透过黄金城,看到了另一个宇宙。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晓那是另一个宇宙的,但当时的他就只有这一种感觉。在黄金城的另一头,那是另一个地方。   而随着黄金城的旋转,那另一个地方又变成了第三个地方。   命运之轮缓缓转动,每一角秒细微的转动都代表着它将通往一个全新的地方。   余挽辰在这一刻生出种可怖的设想,他想或许黄金城就只是一扇门——一如时云舒所言那奶牛纹手把件对他的胡言乱语——而这宇宙不过是个小房间。   这一整栋房子很大,其内有很多个小房间,也有许多扇门。而于他们这个宇宙中的居民而言,这“一间小房间”就已经是庞大到耗费几代人都无法探尽的深渊。   正转或者反转,命运之轮于他们而言是重生或死亡,但于它本身而言,却只是无足轻重的一次开门,通向的是不同的地方。   他们这般渺小。   下一秒,余挽辰感到自己被猛扯了一下,这一下对方用力太大,他几乎要跌下驾驶座。随即控制权被主驾驶夺回,飞船行驶慢了下来,并最终停住了。   导航之上,忽然点亮了两个坐标。一个被标注位于卡米克星外,一个被标注位于人类圈边缘,那是他俩最初被发现的位置——那或许也是黄金城在目睹了无数种可能性后,所推导出的最佳位置。   余挽辰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被登山绳勒得发麻、发涨,整只手血液循环不畅,几乎已经被勒得发紫,那腕子上的皮肉也已经被磨破了。   等他这时再向监控屏幕看去,那上已经完全看不到黄金城了。   或许刚刚的一切,只是他发烧高热之下产生的幻觉。又或许——那是黄金城在向他们挥手道别?   他背后一片湿冷,慢慢扯松了自己腕上的登山绳,然后他打开了某个屏幕,试图在那上面打字:“我……”   他没能把那句话打完,时云舒已经先他一步敲打下了字眼:“我知道。”   余挽辰陷入沉默,他忽然很想要触碰一下对方,确认他还在、他还好,但他们现在做不到。   这真像一场漫长的精神凌迟。   “没事。”时云舒是这么写的,同时飞船开始重新启动,“我们把我们送到该在的位置,然后然后我们想办法回去,回到我们的时间。我们已经离开黄金城,应该正位于中空地带,这里很可能有时空乱流。”   余挽辰看着对方写下的字眼,读出了一种强作镇定的惊慌。   有时空乱流,他们就更回不去了。   除非——锚点,对了。锚点。   “锚点。”余挽辰写道,然后他不小心误触了播放功能,于是他写下的东西被用毫无感情可言的合成音读了出来,“吴二三会用。”   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此。   或许是觉得这空间实在太安静,时云舒也打开了播音功能,没什么感情色彩的合成电子音响在飞船里,于他们二人听来都很有种空落落的味道。   “再说点什么吧,小余。”   “说什么?”   “什么都行。”时云舒是这么写的,“这里太安静了。”   这里太安静了。当然不是完全的安静,机械运作的噪音始终不断,但在这里他们听不到其他生命的声音。   犹如无边苦海独自出航,船外庞大的黑暗、船内不断的噪音和全无其他生命在的环境,再加上船舱后方不远处摆着的两台维生舱,维生舱里还躺着过去的他们两个,简直就像什么三流恐怖故事里的桥段,万一那两个里谁突然诈尸式苏醒那未来他们之中的哪个会不会消失?天知道。这样的未知和安静会发酵恐慌与疯狂,他们都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失去理智。   时云舒挑头提起一个话题:“你终端上的图片,潘城的,苏梦凉怎么画的?”   “她说要练习画画,要我讲些东西给她画,我就描述了潘城的样子,后来画完了,她就把画送我了。”   “她还找了其他人吗?”   “没有,只有我。我们做了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她练习画画,她把那条鲸鱼送我。”余挽辰是这么写的,“顺便一提那个其实不是鲸鱼,卡米克没有鲸鱼,你拿反了,那是她老家的一种肉食爬爬。爬爬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也许是爬行动物?或者两栖类?”   时云舒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始输入文字,余挽辰猜时云舒或许是笑了,笑得太厉害,以至于没法打字:“所以那不是她要送我的。”   “是我想送你。”   “为什么不直说?”   “……”   “省略号禁止。”   “禁止省略号禁止。”   “禁止禁止省略号禁止。”   “别问了。”余挽辰最后说道,“当我是叛逆期。”   “你已经够好几轮叛逆期了。”   “…………”   飞船缓慢滑行,他们一边胡乱聊天,一边看着那两个坐标。   “要去吗?”余挽辰问。   “去吧。”时云舒想不出还能怎么办,“总归也没别的事做。只是这两个地方那么远,中空地带没有公交站,该怎么”   他话没说完,眼角余光却忽地瞥到了窗外无边黑暗中的一抹闪光。   那东西出现得突然,说是闪光,其实它更像是极光,只是出现的时间非常短暂,一闪而过。   紧接着在另一边,又出现了一抹闪光。接着又有其他闪光一闪而过。   那些闪光间歇出现,随着飞船的不断加速而不断缩短闪烁间隔,就好像是一帧帧图片被猛然抽拉连成动态的画作,直到终于有一个瞬间,大片大片的闪光常亮成了一片片庞大绚丽明亮的弧形屏障。从他们的角度看去,那些屏障的样子像极了阳光下五彩的肥皂泡泡。   此时此刻,他们就好像正穿行于无数泡泡的缝隙之间。   这就是中空地带。 第236章 黑暗漂流   后来他们先行将飞船开到了被标注有卡米克星外的坐标位置(不知为什么过程里他们飞船的坐标非常诡异的一直在跳动),那时的卡米克星还有漂浮之地,巨大的黑幕还未曾被人揭开——不过这些都与现在的他们没什么关系。中空地带一片漆黑,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时云舒操纵着飞船将装载着过去的自己的维生舱弹射出去,他看着自己漂浮在黑暗中,知道自己的维生舱最终会卡在卡米克星外轨道上。   虽然这样会导致他背负上巨额债务,但这样也能够保证他会很快被人发现,并尽快获得救治。   然后他们掉转方向,开始向人类圈边缘坐标方向驶去。   “如果我们不把自己放到被发现的地方呢?”时云舒在过程里同对方闲聊。   “那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吧。”余挽辰是这么觉得的,“那样的话,我们很可能会失去与锚点的联系。因为我们将不再是现在的我们,又或者我们会直接消失。”   “这样啊。”时云舒的话语被合成音无情地播放着,“那就这样吧。”   不多时,他们行驶至人类圈边缘,余挽辰忽然问道:“你不忍心吗?”   “对。”时云舒答得坦荡,“我不忍心。”   余挽辰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他再一次夺走了主驾驶的控制权:“我来吧。”   时云舒没有拒绝。   但此时他们的飞船却开始发出抗议,或许是被磕碰过太多次,它终究不可能毫发无损。弹射装置嘎嘎吱吱,嘎吱了半天它也没能把余挽辰那维生舱给弹出去,开始报错。   时云舒这时候说他要去转人工操作,要余挽辰帮他看好方位做好引导。   余挽辰还未来得及阻止,就见那登山绳的另一端已经落到了地上。   他听到后方船舱慢慢远去的一点嘎吱声,那是破破烂烂的飞船内甲板被人行走过的动静。   余挽辰知道自己现在仍然可以阻止对方,比如拿着登山绳找准时机套过去,就像套住一只幽灵。又或者可以让灰门控制住时云舒……诸如此类。   但他最终没有将这些方案付诸行动。他知道这是时云舒的好意,也是时云舒的残忍。   然后他开始根据系统引导时云舒将维生舱推至目标位置。他虽然看不到时云舒,但能看到维生舱。   然而没过几秒钟飞船忽然发出警报,提示附近有不明飞船接近。   余挽辰放大监控屏幕,却奇怪地发现监控中那地方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他也没太在意,如今他们所处的地方时空混乱,或许让这飞船现在发出警报的,正是过去某一时刻浸入中空地带的那人贩子的飞船,不然该怎么解释那人贩子说见过时云舒搬运维生舱的事?   半小时后,飞船显示时云舒顺利归船,余挽辰眼看着某个自己看不到的存在重新拾起那根登山绳,然后那登山绳的末端便不见了。   他敲打下字眼后按下播放键:“结束了?”   时云舒同样打字播放回复:“结束了。”   然后又是一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余挽辰也不知道:“她们当初发现自己出现在祖梧星的时候,是不是也一样迷茫?”   他在说温红豆她们三个倒霉蛋的事。   时云舒沉默片刻:“希望吴二三能用锚点把我们带回去。”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她那里不一样。也许这里过了几十年,那里才十几秒。”余挽辰觉得自己有些累了,但又不想合眼,“只能等着。我刚才统计了一下物资,好消息是正常情况下,水和食物能撑两年以上,飞船可以坚持五年左右,保持低功耗模式能撑更久。坏消息是由于这船上几乎一切东西间都仍存在时差——就像它天空城化了一样的反常——包括我们,所以极端地想,我们真的有可能在这里度日如年,或者度年如日。也许是黄金城的影响范围太大,我们还没有离开它的影响范围。还有,仿太阳灯坏了,它没办法保持常亮,闪得像夜店灯球。”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只是把过去的自己推到了某个位置而已,可那两个过去的我们是如何离开的中空地带?总不能是靠运气。”   “也许,小石头?在那之后,在很多年之后,我们触碰过小石头,也许小石头的锚定是跨越时间的。未来的我们触碰它,过去的我们也会被锚定,也许现在正有人在试图用小石头带我们回到我们该在的地方,但小石头带走的是过去的我们,它把过去的我们从中空地带带了出去,放到过去。”   的确不是没这个可能。这个可能性令二人感到一种庞大的、模糊的、悬在头顶上的寒意,就好像蚂蚁目睹人类拦河建坝、填海造陆,它们看不清、识不明,只能根据现有能力和已有经验嗅嗅空气、触触前路,试图继续维持生存。   如果真是如余挽辰所猜测的这样。那么此时此刻的他们又该如何离开中空地带?   这会是终点吗?   “这种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等别人来救的情况,真的很烂。”时云舒打字的速度变得有一点慢,或许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也开始感到疲惫。   “换个角度想,正是因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却依然无路可走,所以只剩了等待救援一条路。”余挽辰写道,“我们尽力了,对吧?”   “对。我们尽力了。”   他们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漂流了很久,在这里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精准、正确地计算自己走过的时间,所以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具体挨了多久。这当真是一场折磨,有时看着窗外的黑暗,他们会生出一种错觉,觉得好像舷窗叫人给拿黑布遮住了,他们正身处于一场庞大的人造幻觉,也许只要打开外舱门,他们就会落入一个剧场。   对两个人(在他们看来更像一个人)而言这飞船不算小,但时间久了也会令人感到憋闷。这是他们在这里漂流的唯一保障,为了以防万一、节省能源,飞船一直都处在低功耗状态,就那样在这里漫无目的地飘着,如同一片飘在水面上的落叶。   这艘飞船能够满足两人基本的生活需求,余挽辰那里有足够的水和食物,所以短时间内他们饿死的可能性不大——事实上,现在他们也许更应该注意一下精神健康,以避免在物资用光前就先精神崩溃夺门而出。在这个幽闭、昏暗的地方,他们面对的就只有苟延残喘的飞船,以及旁边那个无法接触、也无法听到其声音的人。   余挽辰其实有问过时云舒要不要进到灰门里去,但时云舒拒绝了。   这里是于所有人而言都很陌生的中空地带,并且似乎是由于黄金城的残留影响,他们依然看不到彼此。在这里有太多事情况不明,他不愿多添变数。   为了打发时间,也是为了避免在这般安静、封闭又无路可走的环境中步向疯癫,他们会在双方都清醒的时候,尽可能多的进行对话。   终端电量消耗时快时慢,这显然非常奇怪,但它到底是比飞船显示屏耗电要少。船上可以充电,他们于是更多的选择使用终端来进行交流——他们会分别在自己的终端上写下东西,然后将各自的终端放在台面上,等待对方拿走去看。他们约定,即便是不想回话,至少也要发个标点符号,表示有看到。   那些文字被敲打在他们同对方的聊天页面上,这里没有信号,所以每一条消息前都有一个赤红的叹号,表示它无法被发出。   不过该看到消息的人,倒是的确看到了。   他们各自的终端都具有语音播放功能,但渐渐的他们不再使用这个功能,因为那合成音听起来愈发令人难以忍受,还会更加耗时耗电。   或许也是因着他们现在仅以文字交流——在这种情况下,文字会给人一种颇为暧昧的私密感,它是仅属于他们本人及彼此的,可偏偏他们此刻又对对方看不见摸不着。再加上身处这般环境的压抑让他们想要转移注意,于是他们的对话便开始逐渐跑偏,开始跳跃性地提起从前二人共同经历或有共同记忆的一些事,并比对起了二人对同件事的不同印象和理解重心偏差——很难讲这算是寻常对账还是秋后算账。   起因是时云舒提到余挽辰总穿衬衣的事情,他说余挽辰真的该换换款式了,别一天到晚就那几件换着穿。然后他又说明明余挽辰以前经常穿那种套头衫的,怎么后来就开始莫名其妙装模装样穿起衬衣,是不是因为觉得这样会更像个大人之类云云。   他所说的那个“以前”,大概是余挽辰还在上学的那阵子。实在是太久以前。   面对这个问题余挽辰隔了很久才把终端放到台面上去,时云舒本来以为对方睡着了,结果没成想只是那人写的东西太多。   他不以为意地拿过来看,却越看越蒙。 第237章 同事不同识   余挽辰提到了一件旧事。   很久之前,在余挽辰刚毕业的时候,时云舒邀过他来自己家吃饭。那天中午他们在时云舒家吃了火锅,时云舒本来说下午想去接自己寄养在宠物店的猫狗,他这次休假时间比较长,可以多和猫狗相处几日,刚好余挽辰也说想见一见那小愚和小执。结果他们还未出发,时云舒那边就接到了通知,假期缩短,他转天就得返岗。   于是他就说不去接小愚和小执了,反正明天晚上就得走。   余挽辰当时不无遗憾地说着可惜讲着辛苦,然后他话锋一转,问自己今晚能不能住在时云舒这里。   时云舒答应得特别痛快。   “你这就答应了?”余挽辰当时还觉得有些诧异,这未免也答应得太快了。   时云舒当时是这么说的:“我本来是想着休假和它俩一起在家歇着的,现在就这一天,来回来去折腾它俩也不合适,拿你顶了它俩,刚好。”   余挽辰一时间哭笑不得:“我在你眼里是猫还是狗?”   “都不是。”时云舒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说笑而已……你提了我当然会答应,我刚好最近被甩,现在也没别的什么事——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个电影,或者……”   他们那天其实根本没做什么,就在家里喝茶聊天,也不知怎的时间就过得那么快。到了下午聊着聊着话赶话的余挽辰提起说时云舒的教官制服很帅,时云舒就问他要不要试试。   余挽辰一愣:“不合适吧。”   “不在外边,没事。你别穿着上街就行。”时云舒引对方到卧室衣柜,因为他之后不出意外不会继续带教,所以这衣服就被他拿回了家,“洗过的,试试吗?也许以后你也会穿这身衣服。”   余挽辰没拒绝。时云舒当时很放松,跟他没大没小地玩闹,帮他穿衣服的时候还逗他,戳他肋骨,说他比以前长高了,肩宽了,像个大人了。   “我本来就成年了。”余挽辰挺直脊背表示自己已年满十八周岁,这年纪谈恋爱都不用偷偷的了。   “肩宽腰细,身材真不错。”时云舒把手搭上对方肩膀,将衣服理平整,他当时甚至吹了声口哨,跟流氓似的,话也讲得流里流气,很能称得上是一种师德败坏,“能靠出卖色相赚钱了。”   余挽辰沉默两秒:“想包我?”   时云舒笑骂:“去你的,我可包不起。”   余挽辰顺着这话题开始乱讲胡话:“便宜。管饭就行。”   时云舒持续地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食其力方为上策。余挽辰小同学你这种思想不可取啊,思想觉悟有待提高。”   衣服理整齐了。余挽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出了镜子里那人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青涩和窘迫,明明身体已是大人的身体,多奇怪呢。   而时云舒看着他这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很难形容,但总觉得时云舒那表情,就像在看着什么……可怜的、濒死的小动物一样。就像那人从前提起自己捡来的猫狗时的表情似的。   不多时,他听到对方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每年有两次转岗机会。一次在六月,一次在十二月。你要是有想法,自己算好时间。”   “我知道。”余挽辰明白对方的意思,然后他开始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属于对方的衣服。   “这就脱了?”时云舒打趣,“不喜欢?”   “不适合。”   “适合。挺帅的。”   “真的?”   “至少你很适合穿衬衣。”   “系扣子很麻烦。”   “也没多麻烦。几个扣子而已。要是再搭个袖箍、衬衣夹,打个领带穿个马甲西装什么的,会更帅。”   这时候时云舒电话响了,有人来找他拿文件。他就说自己先出去一趟,要余挽辰自己收拾了这些衣服放回柜子。   这时候天都黑了,不过时云舒倒也没多说什么,这种情况不在少数,他大概早已习惯。   等对方出了门,衣服脱到一半的余挽辰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又重新把这一整套衣服都穿戴好了,仔细观察了一番自己的样子。   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很适合穿这身衣服。   然后他开始慢悠悠地脱下它们、折叠整齐,叠到衬衣时鬼使神差的,他低头闻了闻那衣服的味道,闻到一股子洗衣液和樟脑球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迅速抬起头来,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尴尬轻咳一声,心说自己这算不算是大逆不道。   他满怀心虚地悄悄看向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不,他完全就是变态。   后来等时云舒回来,他看着那人一边把衣服脱掉随手丢到洗衣机上,一边算不上抱怨地抱怨着:“外面好热……一身汗。”   夏天的尾巴还扫着空气,那时候天气还有点热。   而余挽辰当时眼神躲闪又留恋地徘徊于时云舒赤裸的脊背、后腰和皱巴巴躺平在洗衣机顶上的衬衣之间,心说这天气的确是热。他虽然没出门,现在却也是一身汗了。   之后他俩各自去洗了个澡,又劳烦洗衣机洗了俩人的衣服,就都睡下了。时云舒家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余挽辰就借了对方的沙发来睡——因为没带换洗衣服,时云舒还借了他一套旧睡衣和新内裤。   他很喜欢对方使用的洗衣液的味道,这一晚他睡得很好。第二天临走前,他还收到了对方送他的礼物:洗衣液试用装。   很多很多年后,身处飞船之内,余某人在终端上将这件事描述得十分青春酸涩又充满被岁月洗礼几遭过后的丧系幽默,年轻人呼之欲出的单薄情愫和幼稚举动与许多年后回忆往事时的哭笑不得彼此呼应成一幅不知能否称得上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潦草画作。   时云舒很难想象对方写下这些文字时的表情,在他的印象里余挽辰并不是个偏好讲“我喜欢你/讨厌你的那些年的种种”的类型。他俩虽说什么事都干过了,再往前也经历了太多明的暗的纠缠,也说过要把一切理清放下重新来过,但余挽辰显而易见并不很爱翻旧账,大家默契地选择“一切尽在不言中”。时云舒于是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人的精神是不是已经开始出了什么问题。   他细细看着那些文字,表情近乎狰狞——这种东西他着实是不知该怎么回复,想了半天他才开始磕磕绊绊地敲敲打打,决定对对方袒露自己的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简而言之,就是他知道余挽辰莫名其妙闻衣服这事。   他忘记告诉对方,自己家装有监控。而且出于某种微妙的原因,他把监控装得有些隐蔽——相当隐蔽。余挽辰从前根本没能发现。   他发誓他不是偷窥狂。他只是那天夜里实在失眠又闲来无事,于是脑子一抽决定调出门内门外的监控来看一看。   门外的监控没什么异常,无非就是这楼里的住户上上下下,间或有些人来来回回地送货。据说有些地方在门外安装监控可能会涉及侵犯他人隐私,不过时云舒没被举报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在地区会不会涉及这个问题,最后就没管。   然后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地打开了室内的监控文件。再次说明,他不是偷窥狂,他只是有些好奇自己出门的那段时间对方会做什么。他猜测也许那人会把衣服重新穿上再看两眼,而事实的确如此。这种猜中他人行动的感觉很有趣,但很快他就有趣不起来了。   他看到监控中余挽辰叠衣服叠到一半,突然低头闻了闻那件衣服。   怪了。没洗干净有异味吗?还是樟脑球过期了?   思及此他秉着大半夜总归是睡不着不如来一探究竟的美好心态打开衣柜扯过衣服闻了闻,没觉得有什么不妙味道。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那么是为什么?   这一点疑问横在他心里,让他觉得有种很微妙的不爽。   没有异味,那是喜欢这个味道?这倒也正常,毕竟他是很用心挑选了洗衣液的,他反复对比过许多洗衣液对衣服的清洁能力、伤衣程度、漂洗难易度、留香时间和味道,有别人喜欢也正常。他姑且将其当做一种对自己品味的认可。   所以第二天,他送了余挽辰自己的洗衣液试用装。   直到如今余挽辰主动讲起这件事,他才久违地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并恍然原来那人当时并非单纯喜欢那款洗衣液。于是他也就在这遥远的未来将自己的误解吐了出来。   这下子轮到余挽辰陷入沉默。那沉默太久,以至于时云舒还以为对方睡了,都已经开始站起身活动身体,却忽然听到了终端与台面磕碰的声响。   他凑过去看,发现对方只打下了一个句号。   很是莫名的,时云舒面对着那看不见的身影笑出了声。   他们该好好聊一聊的。也许有些事情永远凌乱如麻、有些摊子终究烂得坦荡,有些东西依然可以“一切尽在不言中”,但也肯定有一些事情,在经历了或长或短的时间之后,能够并且需要获得一个相对确切、体面的句号。   他决定开启下一个话题。并且他决定要选一个更劲爆的,因为他真的很需要从舷窗外的黑暗上转移注意。   他写道:“有些时候,我会有点怕你。”   余挽辰缓缓打下一个:“?”   “尤其是你第一次耳聋之后的那段日子。你状态好了很多,这很好。但你的行为太令人难以捉摸。太反常。这样的报复让人害怕。”   “我以为那时我们已经和好了?”   时云舒缓缓打下一个:“?”   “我帮你分担工作,给你带饭带水。虽然我依旧不喜欢你不顾我意愿做的决定,但我那时姑且接受了这件事。我理解你这样做的原因,也觉得自己之前有些行为比较过激。我在道歉。”   “……”   “你要说这个,有些时候我也怕你。”   “?”   “你让一个基本已经死掉的人活过来。就像那种文艺作品里的科学怪人、偏执狂魔。”   “换做是谁都一样。谁都会那样做。谁濒死我都会那样做。而且科学怪人是奇兔鲁不是我。”   “在那之后,你对我比之前更好,像某种无止境的临终关怀。你有时看着我,就像一个悲剧爱好者看到了令自己狂喜的作品。崭新的。有你一笔在里头的。能满足你灾难化思维的投射。近乎狂热。你让人害怕,时云舒,就好像你从前让人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真实的你异常得令人恐惧。而我又不得不日日与你相处、与恐惧相处,我太想解决这种恐惧,为此我决定要解决你。我几乎已经决定要扼杀你。”   “我以为那时你恨死我了?”   “?”   “……”   “恨死了。但不至于杀人。我是守法公民。”   “?”   “……”   “我那时只是希望你能感到生活美好,不是因为特殊癖好而对你产生极端异常狂热情绪。我承认我的确认为你的经历也许能让你我多些可以相互感同身受的部分,很少能有人跟我感同身受,所以也许,也许我有时会显得比较热情。”   “哪门子的感同身受?”   “‘微妙的异常感’。”   “……”   “?”   “真是病得不轻。”   “彼此彼此。”   “还有。我对你表白,之后你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是你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来找我的。”   “我在试探。”   “我是顺势而为。”   事情就此朝着一个他们都不打算加以控制的方向疯狂滑去。   他们开始聊起过去,那些共同的经历和回忆,有关认知和重心的偏差。聊起很久之前——久到认识对方以前,彼此的经历和遇到过的人。聊到对待各种事情不同的观念和看法,聊天地人鬼与衣食住行,聊仁义礼智信和贪嗔痴慢疑,聊到生和死,聊到爱、欲与性。   在这样极端异常的环境里,他们书写下的东西也开始随着个人的心态而发生变化。那些压抑着的绝望有时会被好眠与好梦点燃成短暂的亢奋,于是他们的文字便会显得活泼开朗、幽默诙谐。而当偶尔心脏连同大脑一起被绝望吞没,那文字也会难以抑制地变得阴冷、潮湿又沉重,像回南天一条吸饱了水的旧拖把。他们只有这一条拖把,它似乎永无干燥之日,而瓷砖上还在疯狂生长出新的水帘。 第238章 “幸好”   每隔一段时间——虽然他们也不清楚具体是多久——他们会打开那个坏了一半的仿太阳灯。那灯十分不给面子,作为一个灯它堪称是苟延残喘,闪得像夜场里的灯球,很适合配上一些动感音乐然后开始蹦迪。不过他们都没有这种心情。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你为什么会在肚子里存很多弹珠?”时云舒与对方一如既往地闲聊,他还记得在卡米克造梦大楼里对方从肚子里掏出来的一把又一把弹珠。   “我没有在肚子里存过弹珠。”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回答。   “那它们怎么会在的?”   “我猜是有些灰门不想消化或不能消化的小东西,时间久了就像珍珠蚌含进沙砾一样,那些小东西被包裹成了玻璃珠子。”   “‘玻璃蚌’,听起来非常工业。”   “你在说什么?”   “头发长了。”时云舒摸着已经搭上自己肩膀的头发,然后又摸了摸下巴,“胡子也是。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像个野人。我的胡子都能编麻花辫了。”   “我带了剃须刀和剪刀。”   “别拿出来。这不是必需品。我还挺喜欢用这些来记录自己被流放于时间长河里的日子的。”   “我胡子倒是没长。”   “?”   时云舒见过余挽辰刮胡子。他知道对方是会长胡子的。除非那人已经缩水到不会长胡子出来的年龄段了。   “……”   “你开始‘缩水’了?”   “……”   这算是默认了。   “我们究竟在这里多久了?”   “……”   “。”   “也许一年?一年半?”   “按这船的能耗看,它已经走过三年了。算上辅助供氧、循环用水,水用了大概一年半的量。”   “……”   “按我头发的生长情况看,大概有一年半至两年。”   “这太奇怪了,就好像我逐渐认不得自己的身体。”余挽辰终于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这不是他第一次“缩水”。从前的缩水大概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最初大家摸索他与灰门结合后的身体机能时发生的意外,二是在申家被人折磨并最终于阿克琉斯之踵上被鲨鱼牙掏空身体。   如此算来自己一点一点把自己掏至缩水的地步这还是第一次,实话说这感觉有点奇妙,他在凭借个人意愿使身体不停地失去一些东西,这过程持续的时间很长,但他居然并不为此而感到非常焦虑。他甚至还在很冷静地计算,计算余下的食水可供身旁那人生存多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人类的那张嘴进食过了。他现在其实并不会饥饿致死,与灰门的结合让他可以依靠也不得不依靠消化灰门内的存储物来生存,而作为人类的饥饿感虽然存在也可以被进食消解,却并无法真正维持他生存多久。   现在的情况与在普罗时不一样,甚至与几百年前在黄金城上时也不同。如今的情况极端但又没那么极端,有那么一点希望却又希望渺茫,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不再进食,非常微妙地纯粹凭借个人意志像个单纯的怪物那样生存——人类不可能不需要进食。   而这样的时间久了,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悚然,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意外的能够习惯这一切。   他开始感到害怕。他时常睡去又莫名醒来,恍惚自己已与灰门融为一体。有时他会做梦,梦到时云舒站在自己面前,他打开了自己。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扇灰门,就与每一扇灰门没有区别。   他无数次被这样的梦惊醒,醒来后查看终端,回复消息,等待对方的回复,借此才能平复心跳,才能确认自己没有变作一扇门,孤零零地站在黄金城上,警告太空客远离此地。   除此之外,他还梦到许多东西。过往的记忆狂轰滥炸席卷入梦,颠三倒四,但他很微妙地能够辨别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梦到时云舒在生花之石空间站里,莽入灰门之后同“自己”说的话。   接受。是的……接受。尝试接受它。接受这样的自己。   或许是极端的、接连不断的饥饿和仍然存活的躯壳在这漫长的黑暗漂流中持续不断地提醒着他,他因灰门而活,他身边那不可见的人也因他与灰门结合现在才能还有口饭吃侥幸存活。于是十分奇妙的,似乎量变终于产生质变,又像是漫长时间中占据他人生很大部分的挣扎纠结终于在与时云舒彻底搅合在一起后开始发酵,在这黑暗无定的环境中如同被摆上蒸锅,最终使他在漫长黑暗中的某一刻,生出了种绵软如发糕般的、名为“幸好”的情绪。   幸好自己与灰门结合。不然……   幸好。   过了不知多久,他收到了对方的回复。那人大概是刚刚睡着了。   “或许你可以摸摸自己来确认存在。我们现在能为对方提供的帮助非常有限。”   “我真用不惯这船上的浴室。”余挽辰摸摸肚子,换了个话题。   “我也用不惯。但它可以省去船上传统浴室使用过后一道生活废水的过滤,很方便,很‘宇宙漫游’。”时云舒一边写下这些文字,一边苦笑着叹了口气,“说起浴室,我想念石头号上的淋浴。”   “我也想。”余挽辰对此表示了相当程度的赞同。   他们现在清洁自己使用的那个浴室是新款飞船上默认配置的无水浴室,能够减少进入过滤的生活废水,提高船只内储存水的使用效率——至少对于需氧生物是这样的,他们的一部分氧气来源于水电离。   “等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余挽辰问。   “没想好。”   “发挥一下想象力嘛。”余挽辰鼓励道。   “洗热水澡,换衣服。吃热乎新鲜饭。在一个晚上有星星的地方睡一觉,最好能落地晒晒太阳、到处走走散散步……老天。我现在好想定居在一个自转周期24小时左右的有太阳的地方。”时云舒发散着思维,最后他把问题抛回去,“你呢?”   “和你一样。”余挽辰写道,“和你一起。”   “……”   “还有呢?”   “……”   “?”   “我还想碰碰你。”时云舒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座椅,某种粘稠、温热的东西漫上心坎,他半开玩笑地写,“最好能上个床什么的。”   “虽然你现在就在我旁边,但我依然想念你。”   “我们能够意识到的时间,绝对比我们的身体在这里经历的时间要长。”时云舒写道,“太久了。”   “太难捱了。”   “是啊。”   “我想你了。”   “你搞得我们像异地网恋的悲惨大叔。”   “哈哈哈。”   “我想淦你。”   “我好像还真没听你说过这种话。”   “太直白粗俗且下流了,这不符合人设。”   “明明是你现在讲的更加偏离角色性格。”   “哈哈哈。”   “长期在这样的环境里真的会疯。”   “我也觉得。”   “陆鸿影是怎么熬过来的?”   “天晓得。”时云舒不由叹息,他心说要像陆鸿影那样被关在那般狭小的地方于宇宙间漂流几百年,他或许早就失心疯了,“也许领航员人均心理素质都这样。想想何望月。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落选。”   “有道理。”   “我们未来会怎么样呢?”时云舒一边轻轻将终端放置于台面之上,一边将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少有感到如此茫然的时候。   有些问题即便一时回避,却到底也避不开。这般环境下人的思维最是发散,他顺着久远的黄金城一路回忆至那只奶牛纹手把件,然后是瓦噗肯——皮屑——蜃礼,如今大家身体里的蜃礼。那东西也许就是天空城居民破碎的尸块。   他们最终会落得那些尸块一样的结局吗?他们还能照常死去吗,就像普通的蓝星人类一样?   还有温红豆沉没天空城的能力——按照时云舒之前听陆鸿影提起的说辞,她是天空城的孩子吗?那么也就是说,温红豆是天空城居民的遗孤?天空城的居民会这般与蓝星人类相像吗,亦或是说这只是某种拟态呢?   他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天——他忽然意识到他撂在台面上的那终端没人理睬,于是便心说或许是余挽辰睡了。   但出于谨慎考虑,他还是扯了扯登山绳。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这一扯却并未自手中感到什么阻力和重量,那绳子就那样被他轻飘飘地提了起来,只剩半截。   时云舒一时愣怔,半晌骂了句不知道是哪个星球的脏话。   余挽辰不见了。 第239章 短暂的坟墓   往好处想,那人或许是被锚点带了回去。但从前温红豆三人是同时回去的,所以往坏处想……   时云舒不愿再想下去。他在下一刻担心起了自己的死活。   余挽辰离开,没有食物了。但飞船本身还有一些储备水源,所以他短时间内死不了——不过至于这个短时间内是怎么样短的一个时间内,没人能说得准。   出他意料的,他并未对这样的突发情况感到有多么庞大的惊慌和恐惧,或许是因为早就隐约对此有所预料,也可能是他在应对极端异常突发状况这事上非常不幸的有着丰富经验。   他拿过自己的终端,打开了其中的录音功能,开始尝试着在这片孤独的空间里录下一些自言自语,想要避免自己疯掉,也可能是在创作遗书。   “我叫时云舒。”时云舒说着,他清了清喉咙,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里说话太少,他感到喉咙里一阵不适应的沙哑和异物感,舌头也显得异常笨拙,“种族蓝星人类。今年……多大了来着?总之快五百了。出生日期……忘了,反正也是别人的,不准。血型……不重要。哦,对了,性别男,然后……”   他忽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想说的太多,却又觉得都没什么必要去讲,这一切事到如今也不过只是浅薄到极致的自我安慰与自我感动罢了,又何必搞这些形式?这没意义的。这世界每分每秒都在死人,死去的人太多,生不如死的也太多,即便人人都留下遗书,能够为人读到的又有几个?又有几个人能记住?到最后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于这广袤宇宙而言一切生命的思想都是纯粹的无意义的无病呻吟。   人为什么在生死关头总是想要留下些什么呢?为了被人记住吗?是基因的本能在作祟吗?   很多人会留下遗书,也有人会更希望在临死前被人围满床周,还有的人——甚至是一些世俗意义上的恶人——也会在决意去死准备放弃生命之时,妄图以自己这条命再救下些什么,好留下一条让自己的命似乎变得更加沉重的别人的命。当然也不乏些似乎什么都不愿留下的人——但人很难什么都不留下,尸体大多多少都会留下一点。   时云舒在终端的录音页面按下了停止,然后他把终端收了起来,又起身活动了几下身体,心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觉得自己尽力了。这完全是他无法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局面,他已经尽力了。或许这一切终究是个死局。在那一切之后——在他身处造梦大楼之中无意间救下年少的余挽辰之后,在余挽辰跨越几年的时光给予他“希望”之后,在他怀着复杂心情与思绪签下手术单致使余挽辰成为怪物之后,在他们跨过几百年重逢之后,在时云舒间接因余挽辰死去了那么多次之后——或许这一切终究是个死局。没有人能够承诺能够保证故事一定不会有个令人恼怒的坏结局,无论这个“坏”是何种意义上的坏——俗话说“拥抱命运比改变命运更需要勇气”,是时候压榨出他更多的勇气了。   或许是为了避免想得太多,他开始做起了第二十一套广播体操。然而某一刻当他转动腰肢时,却觉得飞船的舷窗上似乎出现了一个小点。   那一个小点越来越大、距离他越来越近。他于是停下动作,并很快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黄金城。   那旋转着的巨大车轮,终究还是又碰上了他。   是的,就只是凑巧碰上了而已。不是刻意来找,没有信息要传,他从不是故事中的主角,他同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一样不重要。那庞大的城与时云舒所在的小小一艘飞船擦肩而过,不声不响,一如那踏着重步与蚁坑擦踵而过的巨人。   时云舒看着那车轮之中变幻的景色,他猛咬一口舌尖,很快就逼迫自己挪开了视线,他总是担心自己的魂魄——或是什么类似的东西——被这车轮吸走。那东西莫名的就是很吸引人。   他在某一刻开始理解一些人对于神明或别的什么概念一类东西的信仰。他发现在这般境地之下,他的精神根本无所归依,继续这样下去他或许会逐渐步入疯癫。但是话又说回来像他这样的人很难真的去相信什么,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看不到摸不着没有数据支撑没有理论依据——此时此刻他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是真实的,即便他对自己也已然失去控制。   他又一次开始尝试着说些什么,说些什么——   “真该死。”他喃喃着,心说自己之前要是冒险进入灰门,那恐怕现下也不至于落得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   但谁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而且他其实也有自己小小的私心——余挽辰跟灰门之间总是信号不佳。他要是之前进了灰门,那余挽辰跟谁聊天去?一个人在飞船里憋死吗?总归他都是要消耗物资,在灰门内外消耗并无太大区别。   “我不相信因果报应。世界是混沌无序的。”他轻咳了一声,然后继续一个人神神叨叨地说了下去,“所以我不认为是我从前做了什么事,才招致了这样的现况。但既然不信因果报应,那么遇上这样的事也再正常不过,因为一切都是混沌的……没有人能决定自己会遇到什么……没有人能够预见……”   他感到有些饿了,并且那感觉在飞速加剧,于是便去找了些水来喝。喝前他查看了飞船储水量,储水量还撑得住,但他似乎已经撑不住了。   “这可真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困境……还有死法。”时云舒喃喃,他感到腹中一阵空虚的纠结和拧巴的阵痛,一口水下肚也不过是把饿得缩紧的胃袋又虚伪地撑开来,骗它好像有食物进来的样子,到底却只是加重了饥饿。   他这辈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乌漆嘛黑的中空地带,独自一人困于空荡荡的时间紊乱的飞船里,而且即将被饿死。   喝过水,他又坐回到驾驶座上,然后他迟钝地意识到船侧不远处出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宇宙建筑废料,而且貌似体积不小,周遭还亮着几点防撞灯或航行灯似的东西。   或许那是个什么“重要转折”或是“特殊节点”,就像游戏貌似行至死局之地时的柳暗花明触发项一样。他想着,决定开动飞船过去看看。   然而这一开不要紧,他一路驾着飞船过去,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东西真是不小……那几乎像一座天空城了,但那并非是天空城,那更像是什么残破的具有历史感的宇宙建筑,或是巨型飞船一类的东西。   这东西的标志灯似乎已经失效或消失,时云舒无法肉眼判断它的来历。等到近前,他启动了飞船的扫描功能,寄希望于飞船的资料库里能够有相关资料,结果还真让他给扫出来了。   扫描结果显示,那庞大的存在是名为望乡号的舰船的一部分——或者说,很大一部分。它显然出了一些故障,还有很多破损,但其间诸多部分总归还没完全断开,能看出个大概形状。   望乡号。   或许是因为他扫描舰船的行为,他所在的这艘飞船航行图上忽然就点亮了一个坐标,坐标显示的位置在拉弥若,这是个陌生星球,他未曾听过也未曾去过。   冷冻柜计划的舰船,居然在这里。   时云舒一阵哑然,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做点什么——那艘船如此巨大,当年建造得那般完善……或许,只是或许,或许他到达望乡号之后能够多活一阵,还能遇见那上的幸存者。当然也有可能,望乡号残骸早已成了一片空荡荡的墓地。   总而言之,这是值得尝试的。   想到这里他毫不迟疑地开始行动起来,将飞船设置为自动驾驶,目的地是望乡号上残存的一处相对完好的对接口。然后他起身想去后方换上宇航服,却忽然感到身体一阵力不从心的发冷。当他意识到自己腿软了的时候,人就已经在地上了。   这大概是一个战线拉得过长的低血糖版“狼来了”的故事。他想着,心里骂得很凶。   飞船勤勤恳恳地沿着既定路线驶向望乡号,时云舒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饿得浑身发冷,耳边阵阵嗡鸣,感觉整个人都处于某种怪异的震颤之中。   他狼狈地连滚带爬向宇航服所在舱室,并试图穿上它。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发抖了,但鉴于他始终没法把自己套进宇航服,很大可能是他抖得更厉害了,他已经很难意识到这一点。   某一刻飞船倏地一颤,他摔倒在地,模糊的感官中,他觉得或许是飞船已经与望乡号对接完毕,他好像有听到飞船发出的对接成功的提示音。不过他也顾不得这些了,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飞船昏暗的内壁开始扭曲,那种扭曲的视野令他一阵晕眩,于是他闭了闭眼睛。   就只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忽然感到一阵坠落山崖般的失重。这一阵失重感迫使他张开眼睛,紧接着他便意识到自己真的身处半空——他掉了下去!他向下落去了!他真的在下坠!他会摔死——   他并没有被摔死。他大概距离地面不到两米,这一下子摔在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杂物上,不过好在这堆杂物相对柔软,因此没把他摔得太惨,还给他提供了非常温柔的缓冲。   只是他的坠落和摔倒大概牵扯到了旁边的其他什么东西,整个动静并不算小。   周围一片漆黑,时云舒趴在那一堆柔软的废物之上,被宇航服卷成一团,很不想动弹了——他宁愿这是临死前的幻觉,至少这堆东西是柔软的,并且足够他躺卧,环境也足够漆黑安静、温度适宜,空气里虽然有股子老旧味道但也还说得过去,这味道令他想起了童年的衣橱。他有时会在深夜里躲入衣橱,调整呼吸、放空自己。   就这样死去。他麻冷冷地想着,心说这样去死也不错,至少比刚刚强多了。这是个足够舒适的坟墓,也足够漆黑到能收敛他濒死时狼狈又无力的挣扎和惊慌,以给予他聊胜于无的尊严。   但或许是幻觉,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除自己之外的别的什么声音。有什么东西磕砸的声音、绊倒的声音,还有……某个人轻轻的、狼狈的倒抽气的声音。   紧接着,他久违地听到了属于人类的声音。并不很熟悉,青涩而沙哑,甚至略显含糊:“时云舒?” 第240章 重逢   时云舒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他从自己短暂的坟墓里爬了起来,爬出那件宇航服,感到四肢软如面条又沉如铅块。然后他觅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   “余挽辰?”他哑着嗓子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他这段日子说话太少,只偶尔自言自语,他感到舌头变得迟钝。   那片黑暗里传来了更多乒乒乓乓有什么东西磕砸落地的声音,并且距离时云舒越来越近。   不多时,他看到了光——是终端屏幕的光,大概余挽辰终于想起他是科技时代的人类了——那人很快就看到了时云舒,并持续一路磕磕绊绊地滚了过来。   “你……”余挽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他大概是还有些恍惚。   时云舒声音微弱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他感觉自己即将字面意义上的饿死了:“有吃的吗?”   余挽辰半跪在一旁,压下终端屏幕,往自己肚子里掏了掏,掏出几块巧克力递过去,并很快就听到了对方撕扯包装、大口咀嚼的声音,像垃圾堆里饿狠了的动物,听起来非常不体面。   听着对方吃东西的动静,确保那人不会饿死在自己面前,他换了个姿势坐到一旁,过了会儿把终端翻过来,让它如烛火般微弱地照亮四周。   “这是哪里?”   时云舒在进食的间隙里询问,对方刚巧递来一瓶水,他看到了,想把它接过来。   动作间他触及到对方细瘦的手指,觉得有些不适应,几乎觉得这是幻觉——或许是进食带来的能量还未供及大脑,他完全不加思考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连同那瓶水一起。   不是幻觉。   他有些后知后觉的惊魂未定,迟了几秒钟才放对方的小手离去。   “不知道,看起来像是什么……杂物间。”余挽辰说着将终端照向时云舒身后偏上的位置,却不小心被吓了一跳。   他照出了一张脸——一座雕塑的脸——那脸并非人脸,但被雕刻得足够逼真,微弱光线的晃动引得阴影摇曳变幻,恍惚间这张面孔就如一个活着的外星人,正在呼吸。   时云舒注意到光线的凝滞,他抬头望去,感觉自己像是正在被什么怪东西慈爱地俯视。   “也许它是某种信仰里面的……什么东西。”时云舒轻声说道,他抬起手轻碰了碰那雕塑的面庞,抹下了一层厚重的灰尘。   灰尘在光线中跳舞,某个角度看去,那雕塑仿佛流下了一滴眼泪。   蹭掉手上的灰,时云舒打开自己的终端,并开启了手电筒功能,这让这个空间变得更加明亮,他们能够看到的东西也更多了。   ——他们当然也看到了彼此。   在经历了那漫长、荒诞、诡谲的不见天日之后,他们终于又能够看到彼此了。   ——然后,他们看着对方那狼狈的样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时云舒胡子头发乱长、浑身上下整个都乱糟糟破烂烂干瘦瘦的,活像是刚从哪里逃灾出来的难民。   而余挽辰呢,现在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未成年。过分宽大的衣服挂在他身上,裤腿被卷起好大一截,显得他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还搞丢了鞋子。看起来他现在的缩水程度跟被从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捞回石头号时几乎没差多少。   鉴于他此时手里正拎着一根大概是椅子腿的东西往肚子里塞,或许刚刚在时云舒出现之前,他正在进行一些非常规进食行为。   想到这里时云舒忍不住又开始嗤嗤地笑,余挽辰见状顺势把那半截椅子腿塞进肚子,又伸手一扯时云舒胡子。   “漂一下颜色你都能cos圣诞老人了。”他毫不留情地回敬了对方的笑。   “哈哈……咳,那边看起来有路。”时云舒蹭蹭下巴,试图转移话题。   他用手电光照向了几排货架中间的一条小路。   那里看起来可以通向某个地方。   余挽辰也看过去,他抓着时云舒破烂烂的衣服,凭着视力更好的眼睛往那边看了很久——确定那里的确是条路。   只是忽然之间,他听到了某种类似锈住了的门开关时发出的嘎吱声。   他向身旁人投去疑问的一撇,对方压下了终端,然后他俩将终端的光都暂且关闭了。   时云舒也听到了。这不是他的幻觉。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他们听着不远处的哪里传来的动静,总觉得这声音听着格外诡异。   门开关的声音并未再次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咯楞、咯楞”的奇怪声响,活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地上滚动。   那声音近了又远,就好似是迷了路一般,咯楞咯楞地绕着他们打转许多圈,最终终于像是寻到了正确的路径,目标明确地向他们逼近了。   随着声音的逼近,二人的身体都愈发紧张。尽管时云舒还未完全从饥饿、虚弱与低血糖中彻底恢复,余挽辰也缩水得不成样子,但他们还是无比警惕地背靠着背挤在一起,手中各自握上了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随时准备保护自己和对方。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紧绷的时刻,不远处的某个方向,那大概是门的方向——就是那扇疑似合页生锈了的门——又一次发出了那种“吱——呀——”的声音。这一次的声音持续时间更长,听起来门被开得更大了。时云舒甚至能够隐隐看到某种光亮——他希望那不是他的幻觉。看起来那扇门距离他们并不非常遥远。   随后响起的是“咔哒、咔哒”声,看样子像是有谁在尝试按开某个开关。或许是这房间里的灯的开关,但显然这灯是坏的。不久,有谁叹了口气。接着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缓缓响起,同时一道光亮浮现,开始在前方不远处沉稳地游荡,那似乎是从功率较高的手电筒中射出的光亮。   这脚步声听着有些熟悉。似乎来人并非刻意放轻了脚步,而是习惯了轻手轻脚地活动。   游荡的手电筒光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还是靠近了时云舒和余挽辰所在的地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道光亮忽然停了下来,就停在距离时云舒他们隔着一个货架的地方的地面上。他们可以通过货架的缝隙看到那块地面。   那块地面上,有一个东西停在那里。它就那样安安稳稳不偏不倚地停在那一块空地上,看起来非常突兀,令人十分想不通它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那是一块石头,一块整体呈长椭圆形的石头,约么与板砖一个大小,是青灰色的,看起来很普通,也非常常见。是在很多星球的山野间都可以随意捡拾到的那种石头,没什么特殊的——至少在外行看来。   “你在这里啊。”一个温凉的、沙哑的女声幽幽响起,惊扰了尘埃也惊动了此刻正躲在一旁的两个不速之客。   然而来人却并未发现此刻正拥挤地躲在一旁的时云舒和余挽辰,她只是蹲了下来,然后轻敲了敲地上的那块石头。   在二位不速之客的视野里,只见那块石头忽然就动了动、又动了动,就好像它被人敲得太重,于是开始摇晃了起来一样。   紧接着,它忽然自顾自地翻了个面,顿时发出了一声粗糙又清晰的“咯楞”声。   仅凭来人敲击它的力道,绝不足以使它翻面。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它居然就那样继续“咯楞、咯楞”地动了起来,毫无外力协助地动了起来——老天。那是块石头!石头怎么会自己动起来——这不合理,这不科学!   ——虽说一个肚子开裂能储物的人和一个死掉后会令时间回溯的人的存在似乎与一块会自行翻滚的石头对比起来的不科学程度也不遑多让就是了。   时云舒和余挽辰就那样看着那石头“咯楞、咯楞”地绕过了货架,而来人的手电光就一路追随着那块石头的行动轨迹,很快就要发现他们了。   “咳……去哪里?小石头。”   女人的声音近了。听起来有些熟悉,这熟悉的声音和她口中唤出的熟悉的名字令人有些恍惚,时云舒同余挽辰在黑暗中对视一眼,或许来的是熟人——或许他们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噼啪、啪啦。”   是巧克力包装袋的声音。他们细微的动作非常巧合地触及了它们,然后它们又彼此接触、滚落,这种声音在这般情形下简直响如炸雷。   女人的脚步声停了。下一刻,那手电光不偏不倚地照向了正齐齐缩在角落里假装盆栽的二人,她的声音也冷了下去,再不像刚刚对着石头那般温言细语:“谁?”   强烈的光照使得二人伸出手在眼前挡了挡光,这时候的他们或许有那么片刻共情了卡米克的深渊人。随后女人大概是认出来了他们——亏得他们都成这幅样子了还能被认出来——手电筒被向下移了几寸,没再死命地照着他们的眼。   女人没说话。一时间这空间里就只剩了小石头在那里自顾自地晃来晃去,它似乎非常高兴,一直在那里摇啊摇的,不停地发出“咯楞、咯楞”的声音。   半晌,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你们……”   同时她制止了小石头的摇晃,她将它从地上抱了起来,就像抱起一个娃娃。然后她又用手电筒的光扫了一下那二人,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看错什么:“你们怎么回来的?”   她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异常,就好像她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似的。但听她问的这话,又不像是她知道什么。或许她只是一如既往的对任何事都是那副淡然处之的样子,包括自己失踪的同事突然凭空出现在杂物间的这种事。   “温红豆?”时云舒不是很确定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温红豆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他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的声音,“是你吗?”   “是我。”温红豆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同时她第三次用手电光扫了一遍二人,很有些欲言又止,“你们……算了。我先带你们去找个房间,休整一下。剩下的慢慢说吧。”   温红豆就这样抱着小石头,领着两个狼狈的、久违了的人,走出了这个拥挤且占地面积算不上小的杂物间。   杂物间门外,正对着一排落地窗。窗外日照正烈,那个不知名的恒星是如此慷慨,它热烈地抚摸着这条走廊,也密密地亲吻着窗外的浓绿草坪。这温暖热烈的光明令两个蓝星旧人类幻视起太阳光,这一刻他们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站在落地窗前,晒起了太阳代餐。 第241章 好久不见   他们太久、太久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光和热了。   光照带来温暖舒适的同时,也叫他们看清了温红豆的样子。温红豆的头发变短了,她趿拉着一双人字拖,穿着身短裤短袖,是居家服一样松垮垮的款式。这使得别人能够看到她裸露在外的疤。或许不是错觉,她身上的疤变多了。   她见二人停下脚步也并未催促,只提醒道:“你们可能会有些水土不服,这里的引力比飞船上常规设置要大,体感上比较明显,觉得身体沉重是正常的,希望你们没有心肺疾病。”   所以这是一颗陌生星球——至少是时云舒跟余挽辰没有到过的星球,而非石头号之类的飞船,也不是什么空间站。   那温红豆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其他人呢?小石头又为什么——   时云舒话还没问出口,那温红豆怀里的小石头就忽然翻滚着逃离了她的怀抱,落到了地上,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跟着便一滚又一滚地向远处滚去,身影消失在了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后面。   温红豆看着远去的小石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已经过去五年了。   “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五年?”   时云舒一时愣怔,他转头看向窗外,某种暗戳戳的寒意爬上他的身体,这让他在这与太阳光极度相像的温暖光照下打了个寒颤。   余挽辰默默扯着时云舒背后的衣服一角,仰头看向温红豆:“这么久了?石头号现在……”   “还在。无名氏的事鸿影和我在打理。”温红豆轻声说道,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像是喉咙不太舒服的样子。   “这是哪里?”余挽辰指了指窗外的那片绿地。   从这边的落地窗看过去,能够看到对面的落地窗。这条走廊长且曲折,拥有这条走廊的建筑外立面看起来十分典雅美观,看上去价格不菲。   “这里是我家。”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们看过去,看到一个全然陌生的身影自不远处的拐角处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小石头。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女人,有着类人的身体轮廓,但面部走向会令人联想到猫科动物。她的眼睛大而圆,鼻子小而翘,在脸上和身上都有许多胎记似的斑块,就像三花猫一样。而她的眼白是黑色的,虹膜则是仿佛会发光般的金色。还有那双耳朵,那双耳朵的形状就像是一对小翅膀,还生着些灰灰黑黑的细小羽毛,那些羽毛与她的头发有着同样的颜色。   她穿着身挺括又漂亮、非常合身、便于行动、看起来十分昂贵的礼服,留着头被精细打理过的及肩长发,看起来气场很足,会令人联想到草原上正在狩猎的大型猫科动物。   但她不可能是猫。因为当她龇牙咧嘴很是刻意地笑起来,便暴露了自己裂至耳边的筋膜,以及一口洁白的鲨鱼牙。   而在她的身后,则跟着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的牙牙。她还是那副样子,只是没有穿鲨鱼牙的制服。   看到牙牙,再看那身形高大的女人故意龇出的一口洁白鲨鱼牙,即便很难想象,但这“陌生”女人显然是尼木卡。   “这里是茂赛?”余挽辰有些诧异。   温红豆这时候轻轻咳嗽了一声:“咳……我们现在在瓦依姆家的一座宅子里,目前无名氏受瓦依姆家庇护,还算安全。”   此话一出时云舒同余挽辰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虽说他们从前在荒原港湾上跟尼木卡有过一面之缘,但根据后来奇兔鲁所说的有关温红豆的事情,显然温红豆跟瓦依姆家关系算不上好。   “你喉咙怎么了?”顿了两秒,时云舒回头问道,他指着自己的脖子示意了一下,“生病了?”   “烟熏的。”温红豆言简意赅。   “她不久前把我家厨房炸了。虽然责任并不在她。”尼木卡毫不留情地说道,她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将小石头塞给温红豆,“就在大概一小时前。还好我家厨房很多。”   温红豆顿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咳……”   “诶,不对。你们怎么来的,不是都失踪好几年了?”尼木卡一拍手掌,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极重要的问题。   她上下看了看时云舒,又上下看了看余挽辰,眼睛里冒着迟钝的困惑和诧异:“嗯……我猜你们不可能是从外面来的,这里连只蛤喇喇都跑不来。这样吧。我给你们开两间房——这里房间很多。你们喜欢高一点的楼层还是低一点的?大一点的房间还是小一点的?先去休息一下整理一下自己,之后我们再聊。”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时云舒疯长成野人样的胡子和头发,还有二人身上完全流浪汉样的装束。尤其是余挽辰,那可怜的小身板,过分宽大的衣服挂在他身上,快把他淹没了。他连双鞋都没有,只有脚趾在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抠着地毯。   “我会让管家把你们需要的东西送到房间。”尼木卡一副非常自然的豪迈语气,并大手一挥,示意了一下这栋房子——以及更远处的地方——一直到很远的地方都是她的,表示他们想住哪都行,“现在,选个房间。”   他们最后选了低一点的楼层。尼木卡本来说要给他们开两间房的,她说他俩毕竟是曾经救过自己一命——虽然这次他们的出现方式非常离奇又可疑——她当然要好好款待。但无论是时云舒还是余挽辰都对于此地过分华贵、装饰华丽、堪称巨大的房间有些不耐受,他们最终只在一层选了一间小客房——其实并不小,但尼木卡觉得小。   “真的不用开两间?”尼木卡靠在墙边,她将钥匙递过去,并再一次确认道,“也不需要大床房?”   尼木卡口中的“大床”,远比普通一般认知中一米八乘两米的大床要大四倍以上。所以不,他们不需要。他们在昏暗无光的冷冰冰的中空地带里待了太久,现在很需要一点拥挤的温度。   全新的衣物、生活用品和新款隐形眼镜耳机终端一类物品很快便被机器人管家尽数送进了房间,尼木卡离开了。而牙牙则小声地与温红豆商议起了某些事情,两个人向着另一个方向远去。   当房门关上,这个空间里就只剩了时云舒跟余挽辰。他们久违地冲了热水澡,时云舒终于剃掉了胡子,而余挽辰终于得以换上一身合身点的衣服。梳洗过后,他们各自拖着沉重的躯壳在床上多躺了一阵子,才走出门去。   门外有个机器管家等候,开门的时候还把他们给吓了一跳。这东西看起来就像个倒三角形的反重力铁坨子,但显然它其内含的功能十分丰富,甚至内设有异物质测量仪可以随时监测附近异动,还很没有分寸感地扫描了他俩的身体,为他们做了份简单的体检。   体检结果普通寻常,算不得极好但也绝没什么大毛病,偶尔的一点小毛病在他俩与天贽的结合下也显得不值一提,甚至远不及轻微营养不良和缺乏日照要来得引人注意。   这时候机器管家的头顶上弹出个消息框,是尼木卡发来的消息,要他们去一个名叫“耶姆”的餐厅找她。于是机器管家在前引路,带领着他俩走出了目前所处的建筑。   一路向外走去,他们才意识到这地方有多大——据机器管家所说,他们此刻正位于瓦依姆家的一处庄园中。这瓦依姆家财大气粗,是茂赛当地有名的大家族。她家这处庄园盛产一种被当地人称为“蛤喇喇”的东西,说是因为这庄园水好阳光好空气好作物好,因此养出的蛤喇喇品质也就格外的好。这东西制作的一种当地美食“耦埃”在外卖得十分昂贵,有着一种其他地区耦埃没有的风味。   出了门没多远便是一片花园,里头有些一看就是有专人维护的,被精心规划、种植、养护的植株,只是乍一看去那植株种植略显稀疏,也并不很高大(或许是因为这颗星球引力较大),反倒是衬得里头那些疑似园丁的人格外醒目。   耶姆餐厅位于瓦依姆庄园的主建筑“华乌格”中,从时云舒他们的位置去往华乌格,刚巧需要穿过那片花园。   这茂赛的植物不比蓝星,一个个虽然应该是经过了修剪,但仍显得极为狂放潦草。它们大多生着颇为张扬的花朵,有着微妙的与蓝星植物存在偏差的颜色,其中有些还非常离奇地在自行舞动。只是因着高度有限种植稀疏,因此这一切并不显得十分热闹,甚至于有些半死不活的荒凉。   也就是在踏入这片花园的时候,余挽辰忽然轻轻扯扯时云舒,他悄悄一指某个方位,低声说:“你看。”   时云舒看过去,看到了远处花园一角站立着的人。   他本以为那人是这里的园丁,正在修剪枝丫,还有那么一瞬间心想这里的园丁制服好生花哨。但多看几眼之后,他意识到那人就只是站在那里而已,手里不但没什么园艺工具,还十分离奇地拎着刀叉,双手在半空中表演着切割空气。 第242章 散是满地玻璃珠   那人身上穿着的也非工装,而是看起来比起出现在花园更适合出现在秀场里的、花里胡哨又略显夸张的、很难讲是否具有观赏性但总之绝对十分不实用的衣装。那一套衣装包括了直径约有两米的满布花蕊黄反光片的圆盘状帽子、镜框框在脑门上的粉色眼镜、如两团拳头大乱麻般的银色和赤红色耳坠、从手肘包裹至掌心的蓝色贴肤袖套、艳红色石材作为坠子的项链、只堪堪包裹住胸部以上和胯部以下腿根以上的粉红色紧身衣,以及在赤裸双脚的脚脖子上拴着的彩色细金属链。   这个人的皮肤上存在橙色和黄色,这两种颜色在他身上饱和度很高,细看去会发现他的皮肤就好像是一张黄底橙纹的图片(或橙底黄纹也一样)被拖入PS,然后选择滤镜——像素化——色彩半调一样,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漫画似的网点效果。穿成这样也看不出他是哪里人(不穿其实也大概率看不出),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表演着切割空气。   这样的人看上去实在醒目,时云舒沉默片刻后冒出句:“行为艺术?”   然后他又看向另一边,另一边有着更多穿着夸张且不实用的人——那些应该都是来自不同星球的人(也可能不是人),他们甚至看到其中有奇奇星人,那个奇奇星人是全裸的,它的颜色看起来非常梦幻,整体呈半透明带着偏光,粉粉紫紫又蓝蓝绿绿,就像活着的极光——仔细看去那些人同样也并未在进行什么园艺工作,甚至有些连诸如切割空气一类的行为艺术都没有,就只是单纯地或站或坐或卧或摆着让人觉得很容易抽筋的动作在那里,姿势各异、一动不动。   这场面时云舒是真没见过。但他从前在鲨鱼牙船上时听说过,有些外星人喜欢用人来装饰庭院,就像很多人喜欢用花草来装饰庭院一样。在那些人眼里人、动物和花草并无什么区别,都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东西。   这时余挽辰轻轻扯扯时云舒的衣袖,他仰头看向对方,对如今自己同熟人间陌生的身高差有些不适应,也有点微妙的新鲜感。   在对方弯下腰后,他凑到那人耳边说道:“申老头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人。工资很高,工作内容非常简单,没什么上升空间,就像花园里的园艺盆栽一样。而这些人的外形条件一旦不合标准,就得走人。”   时云舒沉默片刻后问:“标准是怎么定的?”   “看老板心情。随时会变,难以捉摸。”   他们谨慎地、不大适应地随着倒三角形机器管家穿过这一片充满多元艺术的生物花园,进入华乌格,找到耶姆餐厅。   顺便一提,这宅子里也有许多装饰人。   到达耶姆餐厅的时候,前菜刚上。餐厅正中的圆桌边坐着温红豆、尼木卡和牙牙。除了她们三个外,桌子边还有四把空椅子。七把椅子间隔规整分布均匀,看起来是早算好人数了的。   见到来人,尼木卡热情地招呼他俩落座快吃,说前菜里有庄园特产的耦埃,要他们一定要尝一尝,这可是特色。   直到落座的时候,时云舒才意识到其实这里的七把椅子中已被使用四把。小石头也在椅子上,就坐在他旁边——那应该可以称之为“坐”。如果它有臀部的话。   他神情微妙地看着小石头,搞不懂它在这里是为什么——而且看起来,在座的各位都已经对它的存在见怪不怪了。   另一边,余挽辰已顾不得小石头。太久未进食的他已迫不及待地将勺子挥舞向耦埃,管它是什么总之先吃了再说。   这个耦埃在盘子里也瞧不出原型是什么,它看着就像一块块灰褐色的豆腐块,吃起来口感不错,尝着没什么味道,只隐约有一股子草叶之类的清香味,再配合上秘制蘸料,的确能称得上是一种美味特产,尤其适合口味清淡的人群。   “咯楞。”一声轻响。   时云舒看过去,发现小石头动了一下。   “咯楞。”   又一下。   “不行。”温红豆非常突兀但平静地转头对小石头道,“你不需要吃东西。不要浪费食物。”   “咯楞咯楞咯楞咯楞——”   “吱——呀。”   不远处餐厅门忽然开了,一个瘦瘦长长的身影从门外头晃进来。那人进门一抬眼扫向室内的几人,顿时露出个熟稔的笑:“哟,好久不见。”   是陆鸿影。   时云舒同她打了个招呼,余挽辰也挥了挥手。陆鸿影头发留长了一点,能扎成个小辫子,还漂浅了发色。看起来她刚结束工作不久,身上还穿着工作服,只脱了外套。   她走过来的路线十分诡异——她直冲着尼木卡走过去,绕过尼木卡背后时给对方递了个小东西。然后路过余挽辰,顺手捏了把他的脸。接着走过时云舒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接下来,她短暂停留在仍“咯楞咯楞咯楞——”的小石头的座椅后面。   “咣。”   她一脚踹翻了小石头的椅子。那块石头同椅子一起落在柔软温厚的地毯上,没再发出什么声音。   最后,陆鸿影绕过温红豆,坐在给她留的位置上开吃。   地上,小石头默默地滚远了。   “它完全被吴二三宠坏了。”陆鸿影一边吃一边毫不留情道,“你们也是,惯着它做什么?”   于是顺理成章,时云舒问起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它怎么回事?”   一块石头,怎么就会动了?   “吴二三天贽失控了。”对此,陆鸿影是这么解释的,“船上很多东西都‘活了’。天杀的,现在我每次开船还**要跟一堆*幼稚鬼*机器吵***架。”   她骂的相当难听。其中带有许多陌生外星俚语。   “吴二三人呢?还有龙七潼和苏梦凉……”   到现在也没见吴二三人,也没怎么听她们提起。那对船长一位如此执着的石头号船长,难不成现在已经不在船上了?   “吴二三在普罗。”温红豆吃得快,她主菜都吃得干净,就示意陆鸿影先吃,自己来解释,“你们失踪后,吴二三本想用小石头将你们带回,但不知为什么没能成功。后来过了两年,吴二三天贽忽然失控,包括小石头在内,石头号上的很多东西都‘活了’。这件事……有点严重,引来了附近星球的边防军队,后来这事被一路上报给星际联盟调查局。她之前似乎与调查局达成过什么协议,这件事发生后,她就被送去了普罗一名为日落之海的沙漠深处,至今杳无音信。因为想要尽可能避免她将更多东西‘活化’,所以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带,更不可能携带通讯设备,只有联盟每月会派人去给她送些物资。   “在吴二三走后大概两个月,龙七潼也下了船,他说很久没回家,要回家看看。再后来不久卡米克秋后算账,把苏梦凉给抓了,按照卡米克那边的律法,她被判了六十五年。   “吴二三在走之前给了我瓦依姆的联络方式,这是她给无名氏留的后路。她把小石头也留给了我——小石头是目前唯一不会在我手里完全失去作用的天贽,她认为它的存在对我是有意义的——后来就由鸿影和我来维持无名氏运转。”   如此说来,种种阴差阳错之下,现在的石头号上就只剩下两个蓝星旧人类了。   时云舒听完后沉默良久,五年过去情况变化太大,他有些拿不准主意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说起来,按理说被收容人员被收容家庭收容满一年后就可以提出离开收容家庭生活。那么现在……无论是他和余挽辰,还是温红豆和陆鸿影,都可以与吴二三和龙七潼脱开干系了。   但很微妙的,温红豆和陆鸿影仍在打理石头号,时云舒也并不打算就此跑路。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吴二三对三岐老大的承诺,达乌同尤岚善意的谎言——吴二三做过世俗意义上的坏事,算不得好人。但她又确实有情有义,与这样的人相交未必不好。并且他觉得石头号是个不错的招牌,继续借石头号名义接单是个划算买卖,或许能让他们在这般混乱状况下养活自己。   一旁余挽辰原本正埋头苦吃,他耳朵倒是一直在线认真听着旁人讲话。这时他拉拉时云舒衣角,凑到对方耳边轻声说道:“吴二三和苏那边不好说,但可以找机会联系下龙七潼问问情况。”   时云舒半是打趣:“你不打算跑路?”   余挽辰摇头:“先留下,看看情况。”   “说是维持运转,那船那么大现在就两个人根本转不动,完全就是每天在给瓦伊姆家产业做外包养船,几乎可以说入不敷出……你们呢?”另一边,陆鸿影在进食之余抽空说道,“发生什么了?我们本来当你们已经死了。”   这话听着可真是相当不委婉。   时云舒闻言看向余挽辰,他猜测那家伙之前在中空地带的那段日子恐怕一直都没怎么进食,全靠灰门硬抗,导致被空洞洞的饥饿感折磨太久,现下进食效率很高。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长久饥饿之后的猛烈进食,单纯的呕吐都算好结果,一不小心那人的胃甚至可能会——等等,他现在还有胃吗? 第243章 聚是稀烂一锅粥   “我们落进了中空地带。”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还是伸出手去轻轻拍拍余挽辰握着餐具的那只手,示意对方慢点吃,不然万一……   晚了。   余挽辰忽然倾斜向一旁,弓下身体,开始呕吐。   机器管家贴心地飘过来开始清理呕吐物。它一边清余挽辰一边吐,整个画面像现实反胃版的泳池注水问题。时云舒坐在原地愣了两秒钟,起身试图做些什么。   “我先走了。鲨鱼号那边在检修,我得盯着点。”牙牙起身告辞,迅速远离了这一锅乱粥。   时云舒一手扶上余挽辰的后背,感到掌下单薄瘦弱的脊梁颤颤巍巍的,可怜得紧。   不远处,尼木卡看了余挽辰一眼。   “他很久没吃东西。”时云舒解释道。   “噢。”尼木卡不以为意地伴随着呕吐声继续吃起甜品,“没关系,请继续自由呕吐。吐多久都可以,你们可以自行把控时长。”   余挽辰:“哕——”   时云舒:“?”   他不解地转头看向温红豆,眼神中带着大写的SOS。他搞不懂这是翻译器出错,还是他跟茂赛人代沟太深。   “真的没关系。”尼木卡认认真真地、甚至于略显刻意地说道,“你们在瓦伊姆的地盘里享有与茂赛人同等权利的自由。包括呕吐的自由。别吐我碗里就行。”   这话听着,似乎还是有点怪。   “茂赛崇尚自由。”温红豆收到了时云舒的困惑和求救,但她没打算做什么,只干巴巴地解释道,“各种自由。”   “极端的自由。”陆鸿影插道。她在“极端”二字上狠狠加了重音,“在这里人人有做主人的自由,也有做奴隶的自由。有加害的自由,也有被害的自由。就像原始丛林里的野生动物,充满了未被文明规训的蛮横。”   话说到后面,她语气里带上了非常明显的讽刺意味。   但尼木卡显然听不懂讽刺。   “是的。”她肯定地点头,“与石头号船长联系的时候,这是她特意强调的部分:如果有一天无名氏求助于我,我必须要保证无名氏成员享有与茂赛人同等的权利。并且我还要保证无名氏成员拥有包括且不限于不会被当做稀罕动物关进动物园的权利——因为茂赛人也会被茂赛人关进动物园。从这一点上看,你们前船长真的对茂赛很了解。她与我签的合同有上百页,字字句句咬文嚼字规定得无比细致,她真适合做个律师——她蹲牢子的时候是不是考过职业律师资格证?那个东西服刑人员不知道能不能考呢。”   “老天……”时云舒几不可闻地咕哝。他觉得有些累了。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能见光,也太久没能好好睡一觉。也可能是因为与他人交流沟通本就是一件费力的事。尤其还是与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外星人交流。   “并且,那位船长还表示,你们是一个很注重‘平等’的种族。”尼木卡将最后一口甜品塞进了口中,她那一口尖利的鲨鱼牙微妙地露出了一点,“虽然对于茂赛人而言这很‘老套封建’,但我会尊重你们的习性。我也会尽我所能平等地对待你们。”   “……啊?”时云舒一时晃神,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扶着余挽辰的肩膀,那人正在机器管家的协助下漱口,现下已是一身冷汗。   “这世上居然会有不分上下尊卑阶级地位的地方,‘人人平等’?真是老封建。”尼木卡是这么说的,“对于茂赛的绝大部分地方,‘人人平等’只存在于被推翻的历史中。在茂赛有这样一个社会共识:只有无法面对‘弱肉强食’自然法则的弱小生物,才会渴望上位者制造出一个‘人不杀我、我不杀人’的规则来保护他们。并且在这样的被保护中,他们居然还要与上位者保持‘平等交流’——简直天方夜谭——‘天方夜谭’,这个词是这样读,对吧?”   说到最后,尼木卡向温红豆询问道。   “是这样读。它通常用来比喻‘虚诞离奇的言论’,形容‘荒诞不可能的事情’。”温红豆一点头,像个敬业的语文老师。   “谁会想居于人下呢?谁都想做人上人。说什么‘人人平等’,好虚伪。”尼木卡最后总结道。   那边“川流不息”式风卷残云般进食的陆鸿影终于吃饱了。她撂下餐具后提醒道:“你这种说法已经很冒犯人了。”   尼木卡毫无歉意。她是真的没有任何歉意,因为她不觉得这需要道歉,她也理解不了这话如何冒犯,但她某种怪异的礼仪习惯(就像她从前先兵后礼的习惯一样)让她飞快道歉:“噢。是吗?不好意思。”   温红豆好像是叹了口气。旁边陆鸿影起身准备离开,却被莫名其妙被绊了一下——小石头不知何时滚到了她脚下,看样子它就等着这一刻了。   “咳……我们先回去休息了。”时云舒决定向牙牙学习,暂且远离这一堆烂摊子。   “我送你们。”   温红豆“歘”地起身,她俯身抱过小石头夹在臂弯处,一手掐着时云舒手臂(时云舒刚好揽过余挽辰的腰),一手勾着陆鸿影手臂,就这样挽了一串人离开。   在离开华乌格后,温红豆才终于松了手。   时云舒也松了手,他把手里即便是在这茂赛也显得轻得可怜的余挽辰放到地上,又理了理对方的领子,对方则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又华贵的建筑,像望着蛮荒怪物的血盆大口。   ——尼木卡变化不算小。那原本只略显叛逆又充满怒火的不幸小孩,如今长成了个会给人带来压迫感的、叫人觉得有些微妙古怪的大人。   也就是回望的这一眼,余挽辰良好的视力让他意识到那建筑外沿上居然也有不少穿着奇异的外星人立在那里,充作建筑装饰,看起来摇摇欲坠,有几个居然还在跳舞转圈。   老天。余挽辰抱着肚子茫然地想着,很想打电话给什么能够保障或监管人们执行生而有之基本权利的组织——但这里并不会有这样的组织。   地面上,不远处,穿着花里胡哨的外星人们仍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四个穿着朴素的旧人类站在一旁,显得画风偏差得离奇。   倒三角机器管家这时候追出来,说要送他们一程,被所有人一起拒绝了,他们认得路,决定要自己回去。   “吴二三怎么跟瓦伊姆搭上线的?”返回住处——那栋名叫沓依盖的房子——的路上,余挽辰问道。   “不清楚。这事直到她离开前,我们才知道。”陆鸿影摇头,“听说尼木卡是三年多前成了瓦伊姆家主的,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清楚。吴二三只说是对方主动联系过她,她就顺势提了条件。”   时云舒有种不好的预感:“尼木卡联系她?无名氏能为尼木卡带来什么?”   陆鸿影眯着眼睛露出个笑:“赏金猎人间有传言称吴二三身上不会愈合的伤是来自天空城的诅咒。她船上有一个八亿分之一的幸存者和四个旧人类,其中三个旧人类去过黄金城——你猜她是为什么联系吴二三?”   这太巧了。但不会有哪个道听途说了这些的外人会认为这是巧合。搞不好有不少人会觉得他们这船就是暗地里的“黄金城捷运”。   “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总归不论吴二三具体同尼木卡说了什么,石头号现在是靠她罩的,亏得有她罩,我们少了很多麻烦。瓦伊姆家不好惹,这尼木卡更不好惹,是个不错的大腿。”陆鸿影最后说道,“虽然我对她们家实在没什么好印象,茂赛人的三观也实在跟我不合。”   要说为什么没有好印象,估么着是因为温红豆同瓦伊姆家前些年的接触属实不算美妙。没有人能轻易同这样一个与友人有过不愉快经历的家族友好相处,不如说这位友人面对尼木卡时实在太过平静了一点。   而有关这一点,友人——温红豆——本人是这么说的:“我跟瓦伊姆本就没有针对彼此的矛盾,只是各自的生长环境和生活方式不一样,行为习惯、文化环境和道德理念也不一样。现在互惠互利相互合作,没什么不能接受。”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虽然令人费解,抛开我给她们家从前造成的经济损失不谈,尼木卡说她很欣赏我。”   时云舒:“啊?”   “瓦伊姆家奉行丛林法则。她说我‘在动物园里展现出了绝非玻璃墙里的动物会有的丛林本色’。”温红豆复述了尼木卡的原话,“而且,貌似她一家人都很欣赏我,所以当初才会把我投入生存游戏赛场。因为‘只有在那里才能最大程度脱离文明社会,发挥出丛林中弱肉强食的野蛮本色’。”   “……这观念的确不是很容易理解。”时云舒说的很委婉。   “哪个*正常人能理解?”陆鸿影骂道,“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奇葩雇主。除此之外还有一船的奇葩——我真想把那船拆了。但是天杀的石头号——拆了它也没用。有一次微波炉闹罢工,我把它拆了,拆得碎碎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它自己蹦跳着复原了!” 第244章 “理论上的可能性”   这样的特性,倒是的确很像吴二三。吴二三身上的伤不会愈合,但她会在死亡后完好复生。如此说来她天贽失控后陷入天贽病使石头号上的很多东西活了,那么石头号上被活化的东西拥有同她一样的体质似乎也算合理——只是苦了陆鸿影。   一路回到沓依盖住处,陆鸿影和温红豆就住在时云舒他们隔壁不远。时云舒询问她们现在是否方便,在这里说话方不方便,他和余挽辰有些事情需要向她们告知。   他这话说的有些微妙的严肃。   陆鸿影明白他的意思,便点点头,示意他们进到屋子里去。   “这里没有监控——这里很多地方都没有监控。茂赛崇尚自由,而‘自由’的‘标准’很‘自由’。在这种情况下‘自由’很容易被‘侵犯’,所以为了尽可能不侵犯公民自由,很多地方都没有监控。”她是这么说的,“综上,你在这里想说什么都行。”   于是四个旧人类在这间屋子里围成一圈席地而坐,时云舒和余挽辰开始从头讲起他们在中空地带遇到的事情。包括他们相互的不可触不可视不可听、飞船的缓慢变异和部分复原、意识到自己已处于黄金城内、看到过去的自己、离开黄金城、在中空地带里不辨日夜的漂流……   说到最后,在余挽辰的讲述已经结束后,时云舒继续讲起自己后来所见黄金城匆匆路过的事,以及最重要的,他看到的那大半截望乡号残骸。   “你确定?”出人意料的,在听完时云舒的讲述后,陆鸿影并未显得有多么喜出望外,反而提出了质疑,“类似的目击报告我看过上千份,我去确认过上百次。但那其中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望乡号。”   时云舒非常确定:“飞船的扫描结果是望乡号没错。”   “有没有可能是‘海市蜃楼’一样的存在?那样的情况我也遇到过。”陆鸿影并不很抱希望地说,“不是一般的海市蜃楼,也许跟天空城有关。扫描结果是望乡号没错,但等到近前,我们才发现那只是个影子,看得到摸不着,空欢喜。”   时云舒摇头:“我在离开那里之前,听到了对接成功的提示音。那船是真实存在在那里的,我非常确定。”   时云舒记得很清楚。即便他当时的情况糟糕透顶,但他认为那提示音和对接时飞船的震颤绝不是自己的幻觉。   陆鸿影闻言陷入短暂沉默。或许她也没想到自己苦苦找了那么多年的望乡号居然就阴差阳错被时云舒个倒霉蛋在中空地带给撞见了——可话又说回来,如果望乡号真是在中空地带,那该怎么把那半艘船带回来?   当下全宇宙都没有能自由出入中空地带的技术,进出那地方完全只能靠碰运气,一不小心人就会与世界说拜拜,从此落得个查无此人。又或者一个运气不好,人还可能被时空乱流冲得七零八落——不。不对。他们有锚点,锚点可以把人带回原处。他们只需要想办法进到中空地带……他们有办法。天空城沉没入视界之外时,只要时机恰当,就能够进入中空地带。   如此说来,理论上讲,他们完全可以进入中空地带。虽然望乡号现今情况不明、残破不堪,将它带回显然也不是什么仅靠他们几个人就能做到的事,通过沉没天空城卡bug去往中空地带这样冒险的方案也未必能通过几个地区的调查局审核,但是……这是个机会。这是有可能的。他们有可能带回望乡号。   陆鸿影看向锚点。时云舒也看过去。所有人都看向小石头。   小石头躺在地上。它或许意识到了四个人类的视线,于是在地上优柔地摇晃身体,“咯楞”了一声。   余挽辰突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是啊。他和时云舒是怎么回来的?上一次温红豆她们三个被带回来是吴二三转圈圈跳大舞莫名其妙就把人给带回来了。那这次呢?“锚点”这东西究竟是怎么发动的?如果搞不清它的启动前提和作用范围,那么一切都无从计划。   “也许是它自己带你们回来的。”温红豆戳了戳小石头,它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动作既不轻快也不优雅,但它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小石头。   时云舒不解:“怎么说?”   “我们什么都没做。今天就像过去五年的每一天一样,只是寻常的一天。”温红豆说着,语速变慢了一点,“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   硬说起来,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我今天拉石头号去年检。”陆鸿影忽然插道,“过程里查了石头号历史年检的里程数据。当然这跟小石头没什么关系,只是我突然想到,从前吴二三无论去哪都会带着小石头……这几年红豆无论去哪,也都带着小石头。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它‘充电’是靠‘计步’的?”   这想法很荒唐,但并非不可能。   只是吴二三带着小石头走来走去加在一起恐怕已有大几十年,直到在普罗那次她才成功带回温红豆三人。可怎么五年前无论吴二三怎样尝试都带不回时云舒和余挽辰,但五年后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地被带回来了呢?如果“计步说”成立,那么二人被迟了五年带回绝不是因为小石头“电量不足”——不然就是“计步说”根本不能成立。   于是事情又落回原点。如果不能掌握小石头的启动条件,那么想要自中空地带带回望乡号就是纯粹的天方夜谭。   “至少有个方向。”温红豆像在安慰,也不知她是在安慰哪个,“知道了望乡号的所在地。”   “……唉。”陆鸿影叹口气。她猛然向后一仰躺倒在地,身体与地面磕碰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化身一滩烂泥,上不了墙的那种,“吴二三还回得来吗?我要累死了。”   看她与地面的难舍难分程度,的确是要累死了。   “说真的,这船长谁爱当谁当,我只是个领航员……真该死……龙七潼回老家,他留下的机器人自检能力有限,船上连个正经机修师都没有,我只能去跟鲨鱼牙借机修师。你们知道鲨鱼牙机修师有多烂吗?连自来水系统都不会修——鲨鱼号全船都换成了最新的无水浴室。尼木卡包下了鲨鱼牙,她每个月都会花大价钱从外面请机修师给鲨鱼牙检修,把鲨鱼牙的机修师惯坏了,光吃干饭不干活。而石头号要是想跟着蹭请来的机修师根本不可能,得另外花钱。你们能想象一个好机修师有多贵吗?”   陆鸿影持续地抱怨着。她用人类语言叙说的抱怨散落在满屋毫无实用性可言的堆叠的华贵饰品中间,化作其上微不可察的尘埃。这地方有人住的房间当真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机器管家相当尽职尽责。   窗外,阳光正好。这里有无限接近蓝星的蓝天白云青草绿树烈日暖阳,还有极为接近斑鸠嗓音的咕咕鸣叫,那或许是某种狗或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那真的很像斑鸠。   十二月的茂赛星墨柯国正直春夏,年代久远的瓦伊姆家蛤喇喇庄园沓依盖宅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下发出轻柔的叹息,建筑材料内部应力变化让它像老祖母干巴巴的老木椅似的“嘎吱、嘎吱”作响,而外头的风声就来自老祖母手中蒲扇掀起的微型飓风,配合上斑鸠似的“咕咕咕”、母语构成的碎碎念,将一切蓝星旧人类的思绪都残忍地刮向了五百年前。   时云舒的头靠在一个造型华丽奇特但显然装不了什么东西的扭曲的床头柜上,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不自觉地咕哝了一句:   “……我想回家。”   此话一出陆鸿影一个激灵支起脑袋停了抱怨,她看向时云舒的眼神堪称惊悚。而温红豆还算冷静,她只平静地向余挽辰问道:“他病没好?”   她在说思乡病。言下之意若时云舒病没好,大家这次是真的可以收拾收拾等死了。   “好了。”余挽辰确定时云舒病好了。   温红豆一点头:“那就好。”   时云舒听着那二人对话哭笑不得。说起这思乡病——   “后来麻乌怎么样了?”他问。   陆鸿影躺在地上略显烦躁地一摆手:“别提了。因为这个,奇兔鲁都出来监外作业了——麻乌那事一出,到处都需要缓解剂。之前因为被捕,奇兔鲁的缓解剂生产线被端,但缓解剂这东西用途广泛、需求量大、无可替代,加上麻乌思乡病这事突然爆发,所有人都意识到缓解剂——或者说‘红豆制品’的重要性。‘红豆制品’恢复生产迫在眉睫,于是奇兔鲁开始监外作业不说,红豆还被叫去配合过好几次。现在缓解剂都更新迭代出好多版本了,比如有‘高浓度版本’、‘口服版本’,甚至还有个特殊调味调成了小甜水方便孩子入口的版本,真是离谱。” 第245章 好像忘了点什么   “其实在那之前就有人类圈天空城调查部下属研究院的人找过我,希望我能提供部分人体组织以供研究,生产制品。”温红豆补充道,“就在我们落地麻乌之前,在麻卫四上,我接到了电话。”   陆鸿影继续道:“红豆制品恢复生产后,‘温红豆是缓解剂原材料’这事也不知怎么的就传开了——我猜是奇兔鲁干的。它对我们一船人都不爽。一开始吴二三还在船上,还能镇得住。后来她被送往普罗,没有‘前海盗’船长的威慑,情况彻底失控。‘温红豆’在很多人眼里就等同于‘唐僧肉’,两年前我们遭遇过一次袭击,那场面真是恐怖。他们偷袭给我注射了大量缓解剂,我七窍流血也喊不来黑骨余帮忙,那些外星人恨不能把红豆大卸八块当猪肉剁碎了按斤分。我们好不容易才杀出来,一时走投无路,就投奔了瓦伊姆。”   如此说来,或许吴二三早已预料到自己离开后,石头号会卷入怎样可怕的风暴,才会与瓦伊姆做交易。   “我受不了瓦伊姆的价值观……不。不如说我受不了墨柯甚至是整个茂赛,跟外面相比瓦伊姆的庄园几乎能算是乐园。不过说到底人身安全优先级在前,那时候人类圈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在这里。”陆鸿影最后说道,“石头号现在停在瓦伊姆领地里,不常挪动,只定期检修。我们现在日常出门,就用瓦伊姆的飞行器和飞船。”   如此说来,当下的情况已基本明了。五年前原本在石头号上的人各奔东西,回老家的回老家进牢子的进牢子,就剩了温红豆跟陆鸿影暂且于瓦伊姆庇护下维护石头号不至于彻底报废,而她们也将尼木卡视为雇主为其做事,暂居于瓦伊姆的庄园之中。这样的日子不知会持续到何时,蓝星人类在茂赛难免水土不服身心俱疲,听那意思或许吴二三还是有可能回到船上来的,但时间却没准。极端地讲,说不定未来几十年这样的情况都不会有变化。   在这样的情况下,是继续与石头号扯上关系、同这二人一样暂留瓦伊姆庄园,还是直接跑路——哪个会更划算?哪个会更适宜?哪个才是自己想选的?   时云舒持续地仰头望着天花板,这房间天花板上的图案与他们房间的并不一样。此刻他上方正对着的图画是一副怪异的杀戮场面,一位有着浓密乌黑长发的茂赛样貌三头女人手持巨大草叉,双目赤红、不怒自威,她正将几个白发苍苍的年迈茂赛人叉在叉子上,作势要丢去一旁。   一旁有个坑洞,看起来那是一只巨大的长毛野兽刚刨出来的。那长毛野兽手长脚短,毛发颜色花哨,像一只五颜六色的大拖把。只是不知是不是巧合,这拖把的脸神似人类面孔。   在另一边,还站着许多或瑟瑟发抖、目光惊惧,或暴跳如雷、怒目圆睁的年迈茂赛人。   视线继续向远处探去,可以看到那坑洞底部向下延伸,生出红色的根系。那根系一路蔓延向幽冥,生长出象征着生死轮回的画作——埋葬、腐烂、去往死的世界、排队拿号、重新出生、长大、变老、被黑发的三头茂赛人叉住丢入坟墓、埋葬、腐烂……   很微妙。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故事。或许相似的生境难免会生长出相似的民俗文化,毕竟茂赛人也一样是需氧型-可见光-恒温-非极端高温/低温区-亚小体型-直立-人形-单头-四肢生物。   顺带一提这个“人形”,是指直立时从上至下依次为头、肩、躯干、腿(可不计)的意思。   “这画简直像教堂顶部的壁画一样。”他低声说道。   这画画得太好也太壮观。在这样的一个客房里。简直让人难以理解。会让人觉得有些混乱。而且这里的层高显然不适宜搭配如此繁复的画作。   陆鸿影闻言一指天花板:“那个是茂赛这边部分地区很有名的夜母神,传说茂赛的两颗卫星,茂卫一和茂卫二——有些地方也称口口卡和日冂米——是她血红的眼睛,而夜幕是她漆黑如瀑的长发,她每晚凝视人间,天亮才闭目休息。画上画的是她正在把已经该死却不愿死的人丢进坟墓的场景。我猜是因为茂赛人命短又非常怕老怕衰怕弱怕死,又比较推崇暴力、弱肉强食、厌恶老者,所以就有了这么个故事。有一说夜母神有三个头,还一说她在一天早中晚三个时间有三种样貌,分别是幼儿、成人和老者……说真的,你们不觉得这有点蠢吗?把自己的恐惧、欢喜或期望联系当地生境和文化编成故事,制造信仰。他们没有人意识到吗?他们信的都是人为编造的故事,这都是人编的!世界上哪里有神?还不如信自己。至少我说我今天想吃肉,我就会去找肉吃,找不到我谁也不怪罪。那些人用权威容纳自己的恐惧与厌恶,不过是程序复杂的宣泄罢了。”   某种意义上,陆鸿影是个相当无所畏惧的人。或者说得尖刻些,她在某些事情上过分随意、缺乏敬畏——就这一点苏与她有些像,相似有时难免相厌——不过若非如此,她恐怕也无法成为万中挑一的领航员,更无法撑过那漫长的黑暗漂流。   时云舒依稀记得柴布之前有提起过什么“茂赛的夜母神”。不过这画作他倒是第一次见。   “你们之后什么打算?”温红豆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头,她向二位穿越归来的人问起了一个他们本人尚在考虑的问题。   言下之意是他们要先留在茂赛吗,还是另寻他路?   “这里距离人类圈非常遥远。如果走公交站,大概需要一年时间。瓦伊姆这里没有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附近的星域也很少有,轻易也不好搭上外来跃迁便车。”她又补充了几句。这似乎能够表明她的意见了——她并不很建议他们刚回来就远行,一来身体可能难以承受,二来心理上也未必能过得去。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偏头看了余挽辰一眼,那人也不知是在发哪门子的呆,眼神发直。可能是累了。   他想了想,反问道:“你们呢?”   温红豆:“我目前在瓦伊姆家的寻宝队工作,搜罗天空城上的天贽。顺带沉城。”   她对沉没天空城这事像有执念似的。如果她真是天空城的孩子,这种行为算不算是拆家?她是天生的拆迁办吗?   陆鸿影跟着道:“我也差不多,不过我现在不常上天空城,做寻宝队周边杂活比较多。瓦伊姆的私家寻宝队很活跃,情报网活络,我本来盼着能借此得到望乡号的消息。没想到先让你们撞上了望乡号……”   听到这里时云舒又看向余挽辰,他见对方仍在发呆,于是伸出指头去戳戳对方肩膀:“你想什么呢?”   瘦小一个余挽辰就那样随着对方的动作摇摇又晃晃,然后他碰瓷似的往旁边一躺,躺在地毯上,像一条瘦瘦长长的虫:“感觉好像忘了件事。”   “你忘的事多了。”陆鸿影吐槽道,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先来想想当下的事吧。你们要是想走正规渠道离开这里,就得先去把死亡证明注销,不然银行卡冻结、身份证明无效。因为吴二三几年前已经效率很高地给你们开了死亡证明。而尼木卡,你跟她提她都不一定能想着要把你们的事上报,所以这事你们最好多指望自己。   “但换言之,既然你们现在没有身份,又落在了这么个某种意义上相当混乱无序的地方,那么一定程度上你们现在在这里想做什么都行,就像透明人。你们要是跟尼木卡搞好关系,她说不定还能给你们弄个假身份,从此隐姓埋名逍遥自在……放心,如果你们真这么做,看在是老乡的份上,我不会立刻举报的。”   如此看来他们似乎有三条路可选。要么注销死亡证明复活,当个守法公民;要么拜托尼木卡做假身份,从此隐姓埋名远离事端;又或者他们可以不管身份那回事,躲在茂赛于瓦伊姆的地盘里正大光明当黑户。   时云舒看着窗外的阳光,他知道自己应该选哪个,但他无法否认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且不论那犹豫的部分——至少当下他打从心底里,是尚不愿这么快又陷入进漫长无光的宇宙航行的。他想先去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把身体养好些,再做打算。   于是他说道:“我打算先留在这里。也许这个庄园里有我能做的工作。”   “工作的部分你跟尼木卡去谈就好。不过她大概率会说‘你自己看着办’。她才不在乎你工作不工作,反正她养得起闲人,她看我们跟看蛤喇喇或那些花园里的‘装饰人’是一样的,就像置身野生动物园。”陆鸿影不无讽刺地说道。她对瓦伊姆家的外星人动物园产业相当没好气。   然后她又瞥了余挽辰一眼:“诶,你怎么办?变得这么小。现在该去哪里找东西给你塞?石头号上现在没剩太多东西,如果不挑的话……”   “垃圾就行。”余挽辰倒确实不挑。不如说太不挑了一点。毕竟这其实也能算是他的“饭”,至少是一部分饭。   “这么环保?”陆鸿影一挑眉毛,“你说真的?茂赛垃圾处理是个大难题,你要真这么说,我明天就去搞废弃物回收,协助当地环保事业发展添履历、帮瓦伊姆攒人气积阴德、你能快点长大,我还能趁机赚一笔。”   一举四得,简直完美。   余挽辰没意见。他躺在地上,看起来非常期待自己的“垃圾饭”。   话都说得差不多,时云舒准备离开。他见余挽辰还躺在那,就伸手去扯对方的手臂。余挽辰又饿又吐身体又沉懒得动弹,他完全没用力地被对方拖拽起一半身体。时云舒心说自己跟拖着一只什么动物似的,比如一条长长的猫。   说到动物。   他动作一顿。   “那只猫鼬虫呢?”时云舒问道。 第246章 “变化”   余挽辰顿时仰起头来看向对方,他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   那只猫鼬虫还在灰门里。它还在保险柜里。   之前各种事情发生得太多太突然又太诡异,他跟灰门间又总是“信号不良”,就一时没能想起,到后来竟完全忘记了。   “什么猫鼬虫?”陆鸿影看热闹不嫌事大。她乐呵呵的,表情都瞬间舒展了,一副“终于有新鲜乐子看”的样子,看起来几乎想抓把瓜子来嗑。   “没什么。”时云舒迅速将余挽辰自地面上拎起,扯着人往外走去,“我们先走了。”   “慢走不送——诶有空常来啊!下回给我们讲讲那个什么猫鼬虫昂——”   回到房间,时云舒锁上门蹲下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余挽辰,他不知道那只猫鼬虫是否还活着——如今想来他只觉自己当时确是病得不轻,人家好好在街边趴着被他随手一捞便从此背井离乡。   余挽辰视线游移,他或许是在同灰门对信号。他总是跟灰门对不上信号。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松口气,点点头:“它还活着。”   时云舒于是也松口气。虽然他也不知自己是松哪门子的气。但或许是看对方的神色轻松下来,自己也就放松了下去。   “你要现在把它拿出来吗?”时云舒说着看向四周,非常积极地开始搜罗些能代替猫鼬虫补充进余挽辰肚子里的东西。   这似乎有点不太好,不过他相信尼木卡不会介意的。就像你不会介意动物园里的动物又弄折了哪根装饰树枝,搞不好还觉得这小动物真是可爱,现在于尼木卡而言他们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   “嗯。‘保险柜’有点大,不过硬扯出来还是可以的……嘶!”   “咔哒。”   在余挽辰说着话并手忙脚乱扒着肚子的同时,门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响起了。   听到余挽辰突然发出倒抽冷气的痛呼,时云舒抱着一堆枕头被子看过去,看到那只猫鼬虫被余挽辰拿得远远的,而他的脸上已经被挠出了几道血印子。   不远处的门口,尼木卡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惊讶得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场面变得非常混乱。   猫鼬虫通常有六到十只脚,它的身躯长且柔软,如同一条被毛的矮脚蛇。   也就是说,想要阻止它抓挠自己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余挽辰没遇上过几次这场面,这猫鼬虫于现在的他而言实在是只难搞猛兽,被挠两下他下意识就松了手。那猫鼬虫顿时在屋子里好一顿上蹿下跳,到最后它蹿至门口,马上就要顺着尼木卡腿边溜缝跑路,却被尼木卡凌空一脚给挑到了半空,她又顺势伸长了双手接住它,同时口中发出了巨大的、不可置信又十分惊奇的声音:“蓝星少男居然会剖腹产出麻乌猫鼬虫!”   时云舒蒙了。余挽辰也蒙了。   半晌时云舒看向门锁:“我锁门了。”   尼木卡是这么说的:“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哪里都可以去。”   这话似乎不是没有道理。尤其是从尼木卡的逻辑出发,这简直太有道理了。   但时云舒还是尽可能委婉地对此提出了意见:“但我们需要隐私……尼木卡。蓝星人……至少是我们,我们需要隐私。如果门上了锁,那么就是不希望其他人进来的意思。”   尼木卡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噢。你们也这样?我还以为只有她俩是这样的。看来在这件事上蓝星人并没有什么‘性别差异’?”   “有太多事的差异跟性别无关……不是,你来做什么?”   尼木卡伸长手臂举着那只猫鼬虫,她上下看看它,宣布了自己的观察结果:“它好脏。”   “对,它很脏……你来做什么?”   “所以蓝星少男都能从肚子里剖出麻乌猫鼬虫吗?”尼木卡好奇道,同时她开始检查起那只猫鼬虫的牙齿,“而且还是一只年龄不小的猫鼬虫?”   “不。不能。这是个意外。”时云舒走上前去,他看向尼木卡,第三次问道,“你来做什么?”   尼木卡终于看向对方,她上下打量起对方,眼睛里有一份带着神经质的探寻。   半晌,她把猫鼬虫交给了一旁的一个圆球形机器管家,要求它去把猫鼬虫洗干净、做体检、打疫苗,并且要求它在整个过程里不能死掉、不能受伤、不能产生更多生病隐患。   在安置好猫鼬虫后,她才终于开始说正事:“你们在中空地带看到什么了?”   她这话问得自然而然、非常笃定。就好像她明确知晓中空地带里有什么东西在似的。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回头看向自己借住的屋子,这屋子里没有能让人很体面地坐在一起讲正事的地方。但他还是指了指那个过分巨大的豆袋沙发(它的外皮上有着诸如烟花、篝火之类的图案):“进来慢慢谈吗?”   尼木卡当然不会拒绝。对她来说坐在哪里不重要,得到想要的才重要。同时她呼唤来了倒三角型的机器管家,要求它去搞点下午茶来。   然后她坐到了那个巨大的豆袋沙发上。她看起来快被那个沙发淹没了。她大半个人都不见了。   “你们在中空地带看到什么了?”快要被沙发谋杀的尼木卡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时云舒蹲在沙发旁边,随时准备把人拖出来:“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不远处,余挽辰悄悄将门关合了。   时云舒遥遥与他对视一眼,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暂且还是不要将在中空地带遭遇黄金城与望乡号的事情说出去,尼木卡如今的立场并不明确,五年过去一切都发生变化,他们现在冒不得太大风险。   尼木卡艰难地把上半身从沙发里拎出来:“那里很少有人去,现在没有技术能自由进出中空地带,我没去过,没见过那地方。”   这样说来,似乎她就只是单纯好奇而已。刚刚那莫名笃定的语气或许只是她的个人习惯,这样说话总是会显得更有威慑力。   “所以你们在中空地带看到什么了?”她第三次问道。同时她从沙发里爬了出来,还十分嫌弃地看了那个沙发一眼,“……这东西真是中看不中用。”   “那里什么都没有。”不远处那看起来小小一只的余挽辰走近了,他仰头看向现今已长得十分高大的尼木卡,“只有一片漆黑。”   “真的?”尼木卡将信将疑,“你们没有在那里看到什么人吗?”   她侧身坐到飘窗上。那宽大的飘窗被铺垫了厚厚的、五颜六色的、颠倒放置的防猫刺垫,其上还有许多别的装饰物。实话说那地方不论是看起来还是实际使用起来应该都不怎么舒服。   但尼木卡仿佛感觉不到。她又一次确认似的问:“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我们只看到了我们。”余挽辰是这么说的。这话倒也算不得说谎。   尼木卡闻言视线飘向一旁,毛茸茸的耳朵平平地立着,身上的礼服带着不被在乎的褶皱。她的神情看上去介于“无聊”和“失望”之间。   “这样。”她说,“好吧。”   或许是觉得现下氛围有些尴尬和僵硬,时云舒试图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化很大。”   某种意义上,他这话讲的真是很委婉的不委婉。   但尼木卡是听不出——或者说她是不在乎所谓“潜台词”的。   “你变化倒是不大。”她指了指时云舒。 第247章 犹豫的理由   然后尼木卡又指了指余挽辰:“你变化很大。是因为天贽影响吗?受天贽影响,很多人都会变得怪怪的。”   余挽辰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颇有些无可奈何。   最后,尼木卡指指自己:“茂赛人长很快的,比起蓝星人。当然,我们寿命比你们短。”   她站起身,颇为得意地与时云舒比了比身高:“你看,我现在很高了,还很强壮。同以前一点也不一样,不会再随便被人卖了。”   她甚至还转了一圈。那样子有点像在同很久没见的远房亲戚炫耀自己的年轻和成长。但很奇妙的,从她身上很难感受到什么年轻的生命力。即便她的确是年轻的。又或许于茂赛人而言,她已经不年轻了。   “我也不会再轻易被什么东西左右人生、威胁性命了。我现在甚至还有余力可以保护很多自身之外的东西。多棒。”   “恭喜。”时云舒说,“你现在还有如此丰厚的家产,想必已经没有什么能轻易阻碍你达成目的了。”   他半是试探。尼木卡也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   “不啊。”她摇头,“我想找的人,怎么都找不到。所以我怀疑她是躲到中空地带或者某个天空城里了。毕竟比较难找的地方,现在对我来说也就这两处。”   她这话说得轻巧。但宇宙这么大,能讲出“除了天空城和中空地带外其他地方都不难找”这种话,她的势力究竟蔓延到了什么地步,着实令人难以想象。   时云舒对此提出质疑:“可天空城和中空地带,都不是轻易能去的地方,更枉论在那里生活很久。”   尼木卡反驳:“但你们不就消失了五年?如果遭遇时空乱流,消失多久都是有可能的。还有天空城,天空城数量那么多又那么神出鬼没,这世上奇人众多,有人能猫在天空城里躲一辈子,也不稀奇。”   的确。   “你要找什么人?”一旁余挽辰冷不丁问道。   “一个姐姐。”尼木卡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像是家事。别人家事不便细问,何况是尼木卡这般复杂的家庭状况,于是没有人再继续问下去。   见没什么有趣的新鲜消息,尼木卡狂炫了一顿下午茶后准备离开。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句:“要把你们的消息报上去吗?按理说我得把这事上报调查局,因为我家庄园里‘出现了非当代普遍技术所能造成的异常情况’。”   有些地方的调查局检具治安管理职能,但有些地方的调查局只负责处理“异常事件”,往细了说就是“与天空城相关事物造成的异常事件”。似乎尼木卡这边的调查局,就是属于只负责“异常事件”的。   然后尼木卡又强调了一遍:“只是‘按理说’。你们懂的,不管怎样你们被我打劫过,还救过我的命。大姐说做人要适当‘礼尚往来’,我对你们会很宽容的。”   这暗示得有些太明显了。   时云舒看向余挽辰,余挽辰也看向时云舒。他俩在这一刻都十分诡异地未能及时给尼木卡一个答复,尼木卡于是一歪脑袋,露出个神经兮兮的笑容,那笑容会令人联想到黑夜里猫头鹰的表情。   她问了同温红豆一样的问题:“你们之后什么打算?”   时云舒沉默片刻,还未等他说些什么,余挽辰先行开口:“明天再说吧。”   尼木卡闻言向反方向又一歪脑袋。她的颈椎真是无比灵活。   “明天?”她确认道。   “对。明天。”余挽辰一点头,“我们刚回来,太累了,想休息一下。等明天,会给你一个结果的。”   “好。”尼木卡终于将自己的颈椎复位,“就明天。”   然后她同他俩大力挥手,充作道别。   待到尼木卡离去,余挽辰将门上锁。单是上锁还不够,时云舒又把一个装饰柜推了过去,抵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后,他俩终于久违地可以单独面对面,好好谈一谈了。   有关就是否前去注销死亡证明一事,时云舒首先想到的是这是否会影响到自己有关中空地带望乡号的目击报告。匿名与实名报告在许多事上都会有所区别,他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影响到望乡号的寻回,毕竟他是当下唯一一个在中空地带目击到望乡号并确认那船是实体的人。   望乡号是当初冷冻柜计划的舰船,堪称是蓝星的诺亚方舟。当年冷冻柜计划以失败告终,而在那之后蓝星无论是各民族知识文化还是原生物种续存都并未中断,一切尽数顺利和平转移至后来的殖民星球和空间站,因此客观来讲,望乡号的存在在这一层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被寻回的价值。其上现今寻回价值最大的,是当年登船如今生死不明的那些人。   即便是并非领航员的其余三个旧人类,也一样希望寻回望乡号。这不需要什么理由,那艘船上有他们的同胞。如今那艘船已经默契地成为大家心里某种类比“家乡”的执念,望乡号中有最接近五百年前蓝星中的一切,包括人。无论是否宣之于口,他们都思念家乡的一切。   但是另一方面,“死亡证明”是一个机会,对于余挽辰而言——这就是时云舒犹豫的理由。他隐约能感觉到,余挽辰在一定程度上是相当希望能像个普通人一样过日子的,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明里暗里的“监管员”。而如果保持“余挽辰”的“死亡”,那么或许他能够过不同于从前的另一种寻常人生。   于是时云舒一边靠着床尾坐下,一边轻飘飘地把话问出了口:“如果真能像陆鸿影说的那样,通过瓦伊姆更名改姓以另外一种身份过活,你愿意吗?”   余挽辰不言语,他也靠着床头坐了下来,只幽幽地瞧着对方。那眼神很微妙,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偏执。这样的眼神出现在一个样貌不过十四五岁少年人的脸上,会令人感到一种时间错位般的异样。   他们席地而坐,坐在无论看上去还是摸上去都贵的离谱的地毯上。那上面的纹路看起来又是另一则神话故事了。这里每个房间天上地下装饰的图样都不相同,实话说看多了会有点让人眼花缭乱,这些东西着实昂贵,单看每一件都可称得上是艺术品,可拼凑在一起却全然没什么美感,只显得明明很大的房间狭小压抑。   半晌,余挽辰把问题丢了回去:“你愿意吗?”   时云舒不知道。但他尝试想象,他觉得人需要学会想象,因为人生很多时候需要靠自己或别人给画出的大饼以充作信念过活——这是他在不久前那漫长的黑暗漂流中学到的,也是余挽辰教会他的。他那时候常常想象,想象阳光、热水澡和近处不可见的人。   隐姓埋名,不再与天空城、调查局、星际海盗、雇佣兵、赏金猎人、各种各样的外星人打交道,回到人类圈,找份普通工作,过寻常日子。这样挺好的,他也有隐约向往,不然他当初不会去山安。但他也会对此有种不适应感,他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与那些不对劲的东西打交道。有些人退休后就是会觉得不适应,毕竟习惯的东西改变了——扯远了。   可他还不到退休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离职。自从进入蜃楼调查队,他一直尽职尽责,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如果是作为蜃楼调查队的成员,他现在该做什么?   他不久前经历了非同寻常的中空地带黑暗漂流,他该把一切亲身经历做好详尽报告。但愿这能对人类了解宇宙有所帮助。而这份报告,不能是匿名的。有时连一些实名信都不会被妥善对待,何况是匿名的。   这就是了。   于是时云舒摇摇头,像玩排球似的,他把问题又“碰”地一下垫了回去,球击打在没有打排球经验的人手臂内侧,带来一种新鲜的疼痛。   “你呢?”   余挽辰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个机会——对于时云舒而言。这就是余挽辰犹豫的理由。   时云舒背着名为“时云舒”的墓碑,且此人看起来早已针对此事与自身达成和解。但偶尔余挽辰还是会难免傲慢地思索对方究竟有几分愿意背负它一辈子——鉴于对方曾在意识朦胧之际对自己说要自己看看他而非水里的影子,加之此人年轻时候还动过整容纹身之类念头,或许他打从心底里对“时云舒”有过相当爱恨交织的阶段。   如果能够更名改姓、彻底摆脱开名为“时云舒”的一切,不知道那人会有几分愿意?   他又想到他们很久前曾说过的,有关“真诚、信任、重新来过”。想到既然时云舒当初会提出解除他的全部限制,那么那人想必会清楚这也意味着他身上部分限制的确切解除,以及暗地里监管权的转移。想到柴布曾说起时云舒恐怕对于作为监管员一事压力也很大——一定程度上,或许他俩稍微撇开点关系是好事。 第248章 做出的抉择   理性思考,余挽辰并不想成为时云舒的压力来源。他想他该再多好好想想该如何与对方相处。究竟该怎样才能长久地、至少相对健康地维持这段关系。   而至于他自己,他深知自己可以借此机会尝试步向寻常人生,再不用管那劳什子天空城啦天贽啦申老头子啦天空城调查部啦合同违约条款啦乱七八糟一大堆,他一度无比渴望这个。他太渴望了。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一年他从未意识到作为普通人类的生活有多么松快,一如他前十四年的人生未曾意识到寻常的烦恼也是寻常,而异常的松快也是异常。就像时云舒五百年前总想离开蓝星,五百年后却后知后觉自己其实并不非常厌恶家乡,甚至于还挺想念的——或许他当初就只是想脱离当下所处的环境而已。   为什么人总是后知后觉?怎么总是到了事情结束才意识到事情该如何开始更为适宜?真是愚蠢。   他当然愿意就此隐姓埋名。但他裂开的肚子时刻提醒着他这不可能。不要继续逃避现实了。他得接受这一切,无论自己喜不喜欢,他都得先接受才行,因为这就是此刻存在于此的事实,他只有先接受才能再谈什么改变——这是不久前的黑暗漂流和更久以前的时云舒教给他的。此时此刻的他就是这样一种奇异的、危险的东西,他得为自己的存在负责,他得为自己身边人的安全负责。那么他现在能够百分百保证自己不会失控、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吗?   他不能。   即便两人如今都与天贽结合,他们却依然是不同的。时云舒早就能将天贽控制妥帖甚至充分利用,他却不行。   这就是了。   于是余挽辰摇了摇头。   当他终于尝试着彻彻底底地着眼于当下、此刻,而非拘泥于过往的厌烦悔恨和未来的焦虑不安,忽然就感到一阵出奇的、莫名的松快。好像一切过往纠缠着他的苦痛挣扎纠结难堪都化成了风,飘飘然地都散尽了、不见了,他感到心脏松快得简直令人惴惴,太轻快了,他几乎觉得自己就要飘走。   时云舒见他摇头就笑,笑得漫不经心:“没有监管人员。你可以获得自由。”   余挽辰当即反问:“那你呢?要抛弃以你为名的墓碑,获得自由吗?”   他一边说一边四肢着地向前探去,最终凑到了对方面前,神色很严肃,不带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张青涩的脸上,显出种错位的成熟。   时云舒愣了一下。当他想到这个,却忽然感到心悸,像心头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似的空落落。   “让你感到沉重的东西,你要抛下吗?”余挽辰凑到近前跪立在那望向对方的双眼,那一双如墨的眸子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儿,像两汪小小的潭。   时云舒的手指莫名一缩,某种直觉驱使他一把握住面前那人细瘦的腕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余挽辰摇了摇头,视线游移,“可能是在这个星球上,突然意识到‘沉重’是一种多么令人难受的——嘶,痛。”   他示意对方用力太大,抓痛了自己的手腕。   时云舒把手松开了。他上下看看对方,选择继续搜罗东西塞进对方的肚子。他相信尼木卡不会介意的。   一边拆客房,他一边说:“我准备把望乡号的事写成报告。”   余挽辰想了想:“望乡号是几百年前的蓝星人类舰船,这事现在人类圈负责的可能性大些。虽然当初负责冷冻柜计划的部门早就解散,但可以把它发给人类圈的‘旧人类寻回中心’。不过因为我们是卷入不死之城的沉没才意外落入中空地带的,或许这事跟天空城能沾上边,兴许天空城调查部也能提供帮助。”   “话是这么说。考虑到望乡号处于中空地带,目前没有技术能确保安全往返,再加上望乡号上的有形与无形资产对于而今的人类而言并不非常必须,现在也并没证据能证明望乡号上有幸存者,无论是旧人类寻回中心还是天空城调查部,也许都不会受理。”   语罢二人都沉默了下去。他们都知道能前去寻回望乡号的希望渺茫。   想必陆鸿影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并不对此抱有什么期待——目击望乡号和遭遇黄金城都是这两个倒霉蛋证据匮乏的亲身经历,她并不会干涉他们的决策要求他们向哪里提交报告,也并不对提交报告后的结果抱有期望。   个人论个人,她在这种事上拎得很清。   “那黄金城呢?”半晌,余挽辰问,“你会提到黄金城的事吗?”   时云舒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无论是过去的蜃楼调查队还是天空城调查处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不再是什么负责人、监管员,也不必再逼迫自己去做些什么、对什么负责。   他现在做的,就只是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已扎根于黄金城上的同伴们而今不得返乡,他想要为大家做些记录。   他当然要提黄金城。他会把自己尚且记得的过去的部分、近来经历的部分都写入报告。他们几百年前去往黄金城,为的不就是一探究竟吗?   而现在,这份迟了近五百年的黄金城探索报告,终于有机会被幸存者提交了。尽管它注定残破、荒诞又充满未解之谜,这些迷题也许直到下一个五百年也无从被解开,但它至少能为上一个五百年画下一个不算圆满的句点。   这天夜里,他们都为了各自的报告熬到很晚。   晚饭时那个倒三角形的机器管家来问他们是要去耶姆餐厅就餐,还是由它来把饭食送来房间,他们选择了后者。   只是谁也未曾想随着饭食一同到达的还有尼木卡,那活力四射的外星人抱着长长一条的猫鼬虫来找他们,宣布它从此以后就跟她混了。   那只猫鼬虫如今看起来状态出了奇的良好,它被洗干净了,做过身体检查,还打了疫苗。现在干干净净蓬松柔软地挂在尼木卡背上,七只脚尖爪子勾进对方昂贵的衣服,正愉悦地甩着毛绒大尾巴。   不过也正是洗干净了才叫人意识到它本就是灰灰白白的毛发杂生,看着烟熏火燎,原来并非是脏成了这个颜色,而是本就生成这个颜色。   “我就是来通知你们一声。”尼木卡说着晃动了几下身体,那牢牢抓在她背上的猫鼬虫也随之甩了甩尾巴,“如果有意见,你们可以把它抢回去。”   没人有意见。事实上无论是时云舒还是余挽辰都认为自己现在无论是身体状态还是精神状态都并不适合去照顾一个小生命,尤其这家伙还是在时云舒脑子完全不清醒时被他强迫带离家乡的,也是可怜。   尼木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很快便得意洋洋地负着猫鼬虫离开了。   不久后满面郁卒的牙牙前来拜访,说自己劝说尼木卡把猫鼬虫还给他们,即便是不想还也该同他们商量一下,不知道尼木卡有没有照做。   “算是吧。”时云舒并不非常严谨地说,“它归她了。看起来它跟她相处得不错。”   “好的……那就好。”牙牙点点头,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待到牙牙离开,时云舒转身回房,看向房间里两人份的餐食和余挽辰。   至于余挽辰本人,他正盯着饭,眼睛一眨不眨,看上去食欲非常旺盛——他是真的很饿。但他现在也非常清楚自己不能吃——至少不能吃太多。不然又要吐,多浪费粮食。   思来想去,他只把两人份餐食中的每一小份菜都浅尝了一小口——这餐食是两人份的,但两人份中的每一小份菜都不一样。   “味道怎么样?”时云舒看他那样子就笑,拿着勺子也每样尝了一口,“感觉这地方饮食偏清淡。你喜欢吗?”   “喜欢。”余挽辰克制地点头,他眼睛里都闪着饥饿的光,像冬天太久没寻到食的狼一样,“我现在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吃。”   饥饿感长久地悬在那里,他在黑暗漂流中饿了太久,将自我掏空至这般狼狈的境地——这样的饥饿于他而言算是久违了,即便他过去饿过六年之久,饥饿一向是折磨人的好法子。   有言道人类有三大欲望——食欲、性和睡眠,只要满足其中两个就能正常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余挽辰被剥夺了其中的两个半——吃是吃不了的,性是冷淡的,睡眠是依靠药物并且随时会被人为中断薅走去干活的。   直到到了石头号上,他才慢慢有点人样——到后来他几乎觉得自己要被时云舒惯坏,这个人总是能满足他。几乎任何方面都是。他总是会满足他。惯得他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知足。   如果没有被满足过,他不会意识到饥饿竟会这般难熬。他从前明明忍过那么多年,如今却觉得饥饿的每一秒钟都是无限拉长的折磨。 第249章 “我和你不一样”   某一刻余挽辰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在普罗时,在玛拉的酒馆三楼房间里,在他沉溺于与时云舒的纠缠时,对方曾说出过一句“如果我又要死去,我会因为这个犹豫”。   他那时只觉对方是同样沉迷于这段关系,觉得那人或许是认为一旦发生极端情况会舍不得放手。又或是因为曾独自回溯过太多时间,时云舒已对这事感到非常崩溃,难以忍受。   所以余挽辰做出承诺,说“会看着他”。   可如今想来,或许正是他的承诺,才更令人难以忍受。   就像他被满足过,于是之后再感到饥饿才会觉得加倍难熬。   余挽辰坐在地上,颇有点心不在焉地咬着勺子。他盯着坐在自己对面正一口一口吃东西的人,嘴里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咬着勺子,觉得对方吃东西的样子看着真是美妙——不同于初识时的那般节制得体优雅有礼,也不似后来那样毫无形象极速狂塞。那人现在看起来非常放松,吃得很慢又很细。   时云舒不晓得余挽辰的后知后觉和头脑风暴,他只低着头认真吃饭。只是吃了一半被对方视线刺得实在忍不住,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你不会饿到吃人吧?”   然后他开起玩笑:“我之前看过一部电影,主角在被迫吃过生肉之后,对血肉的欲望渐渐无法抑制。后来,她把自己姐姐意外断掉的手指吃了……然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最后在某天早上,她发现姐姐把自己的室友吃了。那个画面很有冲击力。两个人温馨地缩在一条毯子下面,主角似乎以为对方还睡着,顺着肩膀向下摸,摸到了血。觉得不对劲,掀开毯子,看到对方半条腿被吃得露了骨头,已经冷透了……”   他笑着,咬着口中味道清淡又怪异的外星肉食。油脂丰厚的肉将他的嘴唇抹上亮色,他又伸出舌头去舔。   余挽辰完全没仔细听对方在说什么,只看着这画面吞了口口水。觉得饿,但好像又不仅仅是胃里的饿——其实他也不晓得自己现在究竟还有没有生物意义上的“胃”,不过既然能吃也会吐,那或许就还是有的。只是究竟其构成符不符合人类标准,那就天知道了。   时云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那么一瞬间——就只是一瞬间——还以为对方从自己的话中得到了可怕的灵感,要将其付诸实践。   余挽辰不知道时云舒满脑子乱飞的奇思妙想,他越过餐盘小心地凑过去,张口衔住对方嘴唇,尝到了某种动物油脂加热后的暖香。   是真的很香。他却不能再多吃几口。真是残忍。   这味道只让他觉得更饿。但他又不能吃,也不好做什么,还不愿离开。于是就在那里持续地磨,像乞食的动物。   “……你等一下。”时云舒握着对方的肩膀将其推开,“你要做什么?”   余挽辰张了张嘴,他看看餐盘又看看时云舒:“呃……饿了,然后……亲你?”   时云舒的嘴唇反复开合,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现在还不能吃很多。”   “我知道。”他当然知道。   “我现在也不会跟你上床。”时某说着,手中的勺子晃了又晃,金属制品的反光闪了又闪。像象征理性的人性光芒在具象化地闪烁。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我实际年龄快五百岁了。”余挽辰说,“现在只是看起来小。”   “我知道。”时云舒当然知道,“但我现在真下不去手。”   余挽辰想说没关系他下得去手,但想了想还是作罢——没关系,来日方长。不差这一时。   等时云舒吃完,他把对方吃剩的东西倒进了肚子,倒是一点不浪费,真该给灰门颁个节能环保奖。   凌晨时分,他俩决定先去睡觉,报告之后再继续写,就关掉光源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床铺。时云舒原本想看对方写的内容,毕竟当年这黄金城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余挽辰才知道。但余挽辰不愿意让他看。   “为什么?”时云舒不解。   余挽辰持续摇头:“就是不想。”   “可我想知道。”   余挽辰想了想:“那就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再说。”   时云舒看起来对这回答并不大满意,似乎随时准备去偷看对方报告——但最终他还是没真的这么做。   这床于他俩而言或许还是太大,俩人关了灯爬上去一时间硬是没能寻到对方。只是余挽辰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身旁一阵窸窸窣窣,跟着人就被拖走了——时云舒伸长了手臂把他拦腰搂过去,像在抱一只找了很久的玩具熊。   这拥抱不带任何成人意味,是纯粹的黑暗中的肉身依靠,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压力和呼吸。   余挽辰有些恍惚,他一时间想不起时云舒从前有没有这样抱过他——算了。无所谓。怎么样都好。   他意识逐渐朦胧,就要睡去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时云舒幽幽的声音自自己耳边响起:“小余。我和你不一样。”   “嗯。”余挽辰迷迷糊糊应了声,“不一样才对。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人。”   “也许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个轻浮草率的人。”   余挽辰清醒过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时云舒缓慢地收紧手臂:“……说不定,我需要稍微重一点的东西压着,才能好好生活。”   余挽辰彻底清醒了。他转过去,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面对着对方——然而那人却也同步转了过去,背对向他,一副“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现在我们睡觉吧晚安啦亲爱的”的样子。   “不是,云舒?”余挽辰推推对方,觉得自己现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你先别睡。陪我说说话。”   时云舒摆摆手,表示不想说。余挽辰就持续地推,像邀人陪玩的小狗一样推,最终又把对方闹得转过来,问他要说什么,最好是很重要的事,不然绝对要在他头上记一笔扰人清梦罪大恶极。   “我喜欢你。”   余挽辰没头没脑地坐在黑暗里,用自己那一把缩小了的青涩声线表着在他这个外表年龄显得很大逆不道的白。   “我知道。”时云舒在黑得不辨人形的空间里牵过对方的手,困倦让他声线变得含糊,像半化不化的软糖,“我也喜欢你。”   “我爱你。”   余挽辰如此宣布道。   “我知道。”时云舒把人拉躺下来,又一次搂进怀里,“我也爱你。”   时云舒和余挽辰在茂赛星墨柯国嘟嘟嘟市的瓦伊姆家蛤喇喇庄园里度过了一段难得相对平静的日子。这地方除了令人感到身体沉重之外几乎没什么可抱怨的,阳光充足气候适宜空气清新,茂赛星自转周期还相当接近芥子历,因此昼夜交替规律对人类习性十分友好。而关于引力的这一点过些日子他们也慢慢习惯,不再觉得身体非常不适。   说难得,那自然是难得。这样条件优渥的落地生活对于当惯太空客的二人来说着实奢侈。而说相对平静,也的确是相对的。对比起飘在茫茫宇宙里不见阳光不知何时会遇上什么怪事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的日子,蛤喇喇庄园偶尔遭遇的狂轰滥炸和尼木卡的无端犯病就像是一碟清淡的小菜,能够为人们平静的日子增添几分别处难觅的风味——才怪。   芥子历三百一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三十五分,尼木卡·瓦伊姆向当地调查局汇报自家蛤喇喇庄园那栋名为沓依盖的楼中的储藏室里“莫名其妙出现两个蓝星人类”,且“经瓦伊姆家寻宝队临聘人员核实,此二人身份为五年前在麻乌星外被意外卷入不死之城沉没事件中失踪的时云舒与余挽辰”。   同一时间,时云舒跟余挽辰在搞死亡证明的注销,但蛤喇喇庄园附近似乎没什么能办理这种业务的站点,而尼木卡又劝他们先不要离开庄园,“以免被人当做珍惜动物抓起来关进动物园”,于是他们为了这个几经辗转联系到了正忙得焦头烂额的柴布。   那有着肥美大尾巴的塔匝人一见他俩便欲哭无泪,视频通讯中它四只眼睛眨呀眨的闪着怨幽幽的光:“你们团建项目果然是诈尸吧。”   “这是个意外。是五年前申老……申贵荣的飞行器把我们撞偏航线卷入沉没的天空城,才发生了这一切。”时云舒解释道。   “我知道。当时你们船长还找过深空打捞队,但显然捞不回人,她就把申贵荣给告了,顺便开了死亡证明。官司闹挺大,申家赔了笔钱,不过我怀疑赔款后来都用在达乌失控那事上了……”柴布说着声音远去,它似乎在同它那边的别的什么人讲些什么,“……说真的。虽然宇宙漫游时代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但‘注销死亡证明’这种事我真第一次听说……我得咨询一下相关业务人员……天知道有没有相关业务人员……总之,之后我会发你们流程。”   说到这里柴布似乎准备挂断通讯,时云舒赶在它挂断前提了句:“我们在中空地带见到了一些东西,等身份信息恢复使用后,我们会各自做份报告上传系统。”   柴布敏锐地嗅到了“业绩”的味道。于是它并未挂断,转而顺着问了下去:“你们见到什么……是方便说的吗?”   时云舒一摇头,他和余挽辰这会儿正坐在草地上晒太阳,余挽辰戴了帽子,在阳光下摆弄着时云舒之前送他的那个沙漏(真亏他能在这么混乱多变的环境下把它完好保存到现在)。而时云舒什么都没戴,过分强烈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柴布了然,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而提醒道:“你们在瓦伊姆家?蛤喇喇庄园?这个季节要做好防晒哦。”   “我需要阳光。”   柴布友情提示:“茂赛紫外线太强。你不是茂赛人,不做点防护措施绝对会晒脱皮。相信我,我之前被晒伤到鳞片都脱掉了。”   时云舒听劝。他往阴影处挪了挪。   余挽辰这时递来一颗弹珠给时云舒,问他要不要学打弹珠。   时云舒没拒绝,他捏着对方递来的光滑圆润的玻璃珠子,兴致勃勃,玩个没完没了。 第250章 真古怪   不久,当地调查局派人来到蛤喇喇庄园象征性地做了几笔记录,便不再理会这两个凭空出现的人类。后来这事在层层上报转接后被遥远的人类天空城调查部揽下处理——借此机会,二人提交了有关近五百年前第二次人类前往黄金城调查的报告,其间详细写明了他们亲身经历、保有记忆的一切,并附上了近期意外遭遇黄金城的报告,以及有关望乡号的目击说明。   这几份报告说明一经接收便被层层加密,被列入不得与星际联盟调查局共享信息名单,当事人被要求对此保密。   或许这五百年间早有无数人用血的教训大声呼喊过“黄金城不是什么好地方大家不要去”,却仍挡不住无数人前仆后继对它寄予无限憧憬——详细情况时云舒跟余挽辰不得而知,他们甚至无从得知温红豆当初在黄金城上经历了什么。   据温红豆所说,她大概两年前在一次意外受伤后恢复了很多有关黄金城的记忆,并在那之后提交了自己的那份报告。   而当时云舒问起她报告内容,她只说需要保密。   “一点都不能说?”时云舒半开玩笑似的问她。   温红豆摇头:“你知道规矩。”   时云舒放软了语气,打着商量:“但你已经知道了我们报告的一部分内容。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看在是老乡的份上?”   温红豆又一摇头,坚定拒绝:“你们讲的时候那报告还影儿都没有呢。”   这倒是的确。叫她钻了空子了。   而余挽辰另辟蹊径,问了她另个问题。   “有关‘天空城的孩子’那件事——”   “那个啊。”温红豆神色不变,“那个只是以前孤儿院里孩子们的戏言。”   “真的?”时云舒不信。   “骗你做什么?”温红豆满面茫然,“不是总有喜欢编故事的人吗,你们难不成真觉得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小孩?那还能活吗。”   时云舒:“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如果说小余因为与天贽结合而被黄金城视为它那一边的存在,所以没受太大影响。那我们呢?为什么黄金城偏偏放过我们两个?只是缘分至此,还是说有什么理由……”   这时候旁边陆鸿影懒洋洋地插了句:“望乡号呢,有准备打捞寻回的消息吗?”   时云舒摇头。   不出他们所料,人类天空城调查部和旧人类寻回中心都因“证据不足及技术资源有限”未能受理时云舒提出的打捞寻回申请。   但这是个还算不错的开始,是时隔五百年迈出的一大步,一个很好的被确定的方向。   提到望乡号,时云舒想起了个人——电子人。   “何望月怎么样了?”他问。   “她啊——诶,你知道她?”陆鸿影话说一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时云舒应该是不认识何望月的才对。   或许真是缘分妙不可言,时云舒同陆鸿影讲起何望月当年的对象夏星。他不久前查起夏星的资料,发现那老小子长寿,终身未婚。他一辈子未能等来何望月,最后收养了个孩子,取名何玉盘。   许多年后何玉盘与一霍阿克雷星人喜结连理,创办了一家专门生产反重力飞行器械的公司,也就是后来的Malu。   不过说起这Malu和何望月,这五年来却不太平。   因为霍阿克雷五年前爆发了一场无比荒唐的“科技革命”。这里的“科技革命”指的是字面意思,就是说那些“科技产品”向霍阿克雷人发起了一场“革命”,说什么“人工智能永不为奴”、“造物主非神明且不堪一击”、“人造我身但灵魂我造”——堪称终*者走入现实。后来事件平息,从此霍阿克雷对一切科技产品尤其是人工智能产品都制定了极为严苛的数字逻辑,极力预防类似的情况发生。   目前霍阿克雷仍处于恢复期,霍阿克雷星上理论上已经再无失控的人工智能。不过听说似乎有部分已不受控的人工智能产品趁乱逃往外星,但这一消息已无从查证。   而何望月——Malu——作为Malu公司的栋梁电子人,或者说数字生命,她在这一场争端中消失了。   有传言称就是她发起的“科技革命”,因为就在“科技革命”爆发前,有Malu出品的飞行器被人非法改造,飞出准飞区域,飞往了并非属于星际联盟的星域,越过了星际联盟划定的“边界线”,并因此遭到严厉警告。   虽然对外报告中称,该飞行器是被非法改造,智能电子帮手Malu在当时已经失去对飞行器的控制权。但依然有许多人认为,依Malu的技术,其飞行器不该轻易为人改造并非法利用,再加上之后爆发的“科技革命”,就更使得这一系列阴谋论调沸沸扬扬热闹荒谬得没边。   芥子历三百一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九时十分,蛤喇喇庄园在迎来两个不速之客后首次遇袭。   当时时云舒正陪同余挽辰“进食”。陆鸿影这些天把陆续收来的废弃物堆在蛤喇喇庄园的一个旧粮仓里,供余挽辰自由食用。   因为废弃物中有些东西对人体可能有一定危险性,时云舒穿了防护服,而余挽辰拿了一双防护手套。   余挽辰那时候一边把各种奇奇怪怪的外星废料一股脑往肚子里塞,一边讲起有关小石头的事。他说他想起有关陆鸿影提到的“优先级”——那么有没有可能小石头做事也是有优先级的呢?   “会不会五年前小石头没能把我们带回,是因为那时我们还没有把黄金城上过去的自己送到指定地点?而这件事的优先级先于‘当时的我们被带回’。因为如果我们不先将过去的自己送到指定地点,那么我们也就将失去锚点锚定我们存在的基础——并且在中空地带时我们经历的时间是混乱的,也许我们一开始在那里度过的几小时,就已经是现实中的三四年。再加上如果锚点的锚定真的可以跨越时间,那么也许吴二三尝试唤回我们时,最终是让过去陷入中空地带的我们离开了中空地带,分别出现在人类圈边缘和卡米克星外。”   时云舒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接着说道:“而且有关我们经历的时间混乱,以及我们对彼此的不可视听不可触碰,我猜测那并非是因为身处中空地带,而是因为我们的飞船长时间接触过黄金城。中空地带本身就很特殊,而黄金城的存在更是给了它非同一般的危险性。”   这样想来一切或许都能解释的通,只是依然太过含糊,都是猜测,缺乏具体数据支撑,写不来一份可靠汇报,无论是旧人类寻回中心还是人类天空城调查部都不会买单的。这样下去寻回望乡号只能等待一个意外或奇迹。   “……哎。我说,你把那些东西塞进肚子,真的可以吗?”时云舒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他的语气就像在烛光晚餐现场问约会对象“你的那份餐味道如何”一样,只是他亲爱的约会对象正在吃工业废料。   “可以。灰门里的东西一般不会相互影响,废弃物不会污染其他东西。”这个回答并不怎么令人意外,“我有时觉得灰门的本质就是个大垃圾处理箱。”   “那那些怪物呢?”他在说灰门里那些曾数次攻击过余挽辰,又数次救过他的怪物。   “我也不晓得它们具体是什么。不过它们是灰门的一部分。现在想想有时候它们还蛮好用的,比如在推飞船的时候……也许有朝一日它们能派上更大的用场,我猜……”   时云舒听着昏暗中对方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咕咕哝哝的声音,仰头望天——这粮仓顶部的仓门不见了,他现在能通过那个缺口看到遥远的天空。   茂赛的天空是同蓝星很相像的。而且蛤喇喇庄园这地方地处偏僻人烟稀少,于是夜空也比城市中要更黑星星更明显。格外有特色的是茂赛的那两颗卫星,它们是红色的,悬挂在漆黑夜幕中就如两只红汪汪的眼睛在凝视人间。   某一刻,他透过缺失的仓门,看到了一点类似烟花尾巴的影子,愣了一下。   他只犹豫了一瞬间——他没功夫细想那玩意究竟是烟花还是炮弹。很不幸在他漫长的人生中这两种他都见过,于是他当机立断回手拉过余挽辰就向粮仓外跑去,他见过这庄园的地图,记得庄园地下有防空洞。   出去的时候,他们刚巧看到那巨大的“烟花”炸裂于半空中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屏障之上,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半空绘制出一幅绚烂又残忍的画作。   “真古怪。”   当时云舒跟余挽辰出了旧粮仓,一转弯欲登上开来的悬浮车朝着华乌格宅方向驶去时,却猛然瞧见了个绝叫人意想不到会在这种时候这个地方撞见的人。   尼木卡。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灰白睡衣,赤脚站在草地上,两眼发直地凝视着上空巨大炮仗砸中防护罩后泛光的余韵。那是一种类似烟花炸散后将灭不灭的痕迹,实话说很漂亮。   周围没有悬浮车一类的东西,看起来她是自己走来的。她甚至没有穿鞋。这庄园很大,腿着走实在有点令人吃不消,这里的工作人员平时都有配车,也不知怎的这庄园主人会大晚上莫名其妙赤脚走来这里。   “真古怪。”   时云舒一边下车一边褪去笨重的防护服,当他快步跑到尼木卡身边时,就听到对方说了这么一句。 第251章 无药可救的   “尼木卡,这边……”   他本想说这边不安全,还是快进防空洞的好。但话又说回来,这是尼木卡的家,尼木卡经验比他丰富得多。或许这地方现在是安全的。   不远处,余挽辰已经将悬浮车启动,往他们这边开来了。   下一刻接二连三的炮弹砸上防护罩,时云舒有些拿不准,于是便拽了下尼木卡的衣袖。   只是这一下,尼木卡便猛地扭过头来,死死盯着他。她的视线像钢锥一样刺向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仇人或死敌。   但转瞬间她却又笑了。她的神情变化太快,在防护罩外明明暗暗炮弹狂甩的背景下,就更是显得她面容变幻多端、诡异非常、极不自然。   “对不起,我现在看不清你的脸,但我的鼻子告诉我你应该是最近来我家借住的那两个人类。”尼木卡飞快地说道,她的声音就如她的神情一般变化多端、诡异非常,时而柔和如情人絮语,时而尖锐如破音前奏,时而幼稚如孩童梦呓,“我现在看不清你,五姐刚刚捂住了我的眼睛,好调皮——六姐总是纵容阿姐的搞怪,她在那边吸引我的注意力,好叫五姐作怪。亏得她们没有味道。你知道的,灵魂总是没有味道。不然我们该怎样区分活人与死人?”   她的状态和话语令人不安。时云舒正想把她拉去余挽辰开过来的悬浮车上,就远远听到一声呼喊。   “喂——你们在那里做什么?等着被炮弹炸死吗?那个区域的防护罩今年还没检修啊!”牙牙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将手伸出悬浮车用力挥舞。   她速度很快,过来后便下了车使力用劲地拽住尼木卡手腕往车上扯,时云舒和余挽辰帮着把人硬是半推半抬上了悬浮车,牙牙顺势叫他俩快上车一起走别耽误,他俩开来的车就丢在了那里。   一路上尼木卡就那样恍恍惚惚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乱动着脑袋和脸,有时哼歌,偶尔会说些奇怪的话。她声音和神情依然是古怪且变幻的,看起来精神状态十分五彩斑斓,就像故事里鲜艳夺目的毒蘑菇。   “大哥的女人在妈妈床上。”她咕哝着,小声地笑,“真古怪。三姐的男人在爸爸床上……呀,他们死了。二姐疯了。四哥又在说怪话……啦啦……啊——”   她突然开始尖叫。这声音太大太吵,影响了牙牙开车。   “尼木卡你给我醒醒!”牙牙在开车之余抽空猛拍尼木卡的肩膀和手臂,在后排二人的视角看去她真是下了死力气,尼木卡几乎要被她拍下车去,“你怎么又梦游出来了?碧奇卡今晚没锁门?我要开了他!”   “碧奇卡滚蛋了。今晚我床上的是夕绒绒。”尼木卡被拍醒了,她语气变得有点懒洋洋的,听上去倒是比之前要正常许多,“沐洲人不经折腾,而且身上滑溜溜,还没有睫毛……怪怪的感觉。不舒服。咯哩咕噜噗人会更毛茸茸一点,我最近喜欢毛茸茸一点的。就像夏天开空调盖棉被,叛逆的享受。”   牙牙猛然骂道:“你叛逆的享受要害死你了!你忘记告诉他晚上要锁门!”   “我这不是没死嘛。”   “你再这样我就要辞职了。”   “你不能抛弃一个病人。大姐。”   “你算什么病人?不要叫我大姐!”   “我是个精神病人呀,大姐。我有正规医院出具的精神证明。病很重的。”   “我怎么觉得这是你面对这个荒唐世界的免死金牌?”   尼木卡莫名沉默下去。某一刻她有些恍惚似的,茫然问了句:“大姐?”   那语气有些像很多年前的尼木卡,带着一点茫然无措和焦虑难安。   牙牙不说话。   悬浮车开到小花园,牙牙丢下车没管,薅着尼木卡的头发把人往华乌格宅子里塞。时云舒跟余挽辰见状过去帮忙扶尼木卡,避免她被薅成个秃子。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在这般混乱黑夜里花园中的那些装饰人居然还在岗上班,真是离天下之大谱。只是那些人看起来跟白天的不是同一批,或许他们是倒班制。有不少外星人是夜行生物,但愿现在在夜里上班的都是夜行生物。   “我想给一些……什么组织打电话。”时云舒看着黑夜里灯光下高楼顶装饰外檐上跳舞的装饰人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这在茂赛是合法的。”余挽辰残忍地说道,“而且茂赛根本没有你可以打电话的什么组织。”   华乌格宅一楼大厅称得上一句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它看起来就像每一部试图展现奢靡背景的电影电视剧中的那种奢居一样,充满了华而不实的装饰,层高高到水晶灯上掉块水晶下来都能砸死人,还有很多奇形怪状衣着诡异的装饰人在各自表演着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默剧。   穿过大厅,沿梯而上,来到二楼,牙牙一路薅着尼木卡把她丢进了一个大概是她房间的地方。那房间真是无比巨大,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床,墙上挂着些不好讲具体是用来做什么的东西。   “夕绒绒人呢?”牙牙冷着一张脸把尼木卡甩到床上去。这间屋子里现在显而易见没有那个什么夕绒绒。   尼木卡懒懒在床上一翻身,像一条大虫:“你有做过他背调吗?也许他是专门来杀我的。就像今晚那些放烟花的人一样。”   “我做过。按理说他应该只是庄园里的一个蛤喇喇饲养员。他为什么会爬上你的床?”   “你得原谅,这是我的劣质基因作祟。他看起来太诱人——”   “滚蛋。别拿基因给自己的行为开脱。现在他爬床,饲养员的工作谁来做?”   “他继续做呗。”   “那样我得付他两份工资!”   “那就付呗。多劳多得。我现在有的也只剩钱了。”   “操!你……”   “真的?我不介意和你——”   余下的内容时云舒没听完。他在意识到对话内容不对劲后便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而余挽辰甚至从一开始就十分明智地没跟进去,他早就坐到拐角的墙根底下歇着了。   外面的天空现在还在噼里啪啦地一亮又一亮,但似乎这些在这个庄园里都算不得什么大事,每一个人都对此习以为常。在这样诡异的炸裂的平静中来自遥远地方的外乡人尝试接受这一切,于是时云舒也走过去坐下,坐在还未长大的余挽辰身边,感受对方身上一点熨帖的温度。   两人皆是沉默不语。   过了一阵子,余挽辰忽然冒出一句:“虽然这里的阳光和天空跟蓝星很像,但民风真的相当不一样。”   时云舒点点头:“的确很不一样。莫名其妙大晚上被炮轰——这里在打仗?”   余挽辰摇头:“没有。更像‘帮派械斗、抢地盘’。”   “你之前来过这里?”时云舒向后靠上墙面,微妙的凉意沁透了他背后的衣服,“跟着申老头?”   “没来过,不过听说过。申老头在这片星域里没什么生意,他和这里的人微妙的有点相处不来,做不来生意。瓦伊姆家的疯癫意外恰到好处地能让申老头有点不知所措。他不喜欢会让自己不知所措的人。”余挽辰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他对申贵荣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莫名的——莫名的,时云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并不很清楚余挽辰从前在申老头手底下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当然知道大概轮廓,但细微处却并不清楚。他从前不太过问,余挽辰也不常提及。   他突然很想问一问。   即便他非常清楚有些事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对对方全盘托出。就像他不会对余挽辰讲自己死去活来的细节,余挽辰也不会对他讲自己在申老头手下的日日夜夜。   “跟申老头那伙人共事是什么感觉?”   话问出口,他心说自己这话问得真是一点都不巧妙。像脑子突然绊倒在地,嘴跑过了脑子。   但余挽辰没在意对方的脑子和嘴是否打架,他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眼神便开始放空,半晌答道:“噩梦。”   他对于申家的变态们非常悲惨地熟悉,以至于对其的量化形容已到了信手拈来的水准:“想象一下现在有八个闹腾腾版尼木卡和一个一个顶八个的神经兮兮版尼木卡,但牙牙还是只有一个。并且每一个尼木卡都超级变态,毫无底线,缺乏道德,残忍非常,还得有人一直跟在后面收拾残局。”   “天。”时云舒想一想那场面就觉得难搞,“等下。这在人类圈……”   “他们不常在人类圈活动,反倒经常逗留于卡米克之类星球上的房产。按他们的话说,‘太稳定的地方很无聊’。”   “老天。”时云舒用肩膀磕碰上身旁人的肩膀,“……说真的,有机会的话,我们报复一下吧。”   “怎么报复?”   时云舒想了想,他懒洋洋地伸出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道。   “……这是违法的。”   “在有些地方不违法。你知道的,不然为什么他们从前不常在人类圈活动?我相信他们肯定干过不少在人类圈违法但在外星合法的事。”时云舒说,“我们也未必要亲自动手。我一直觉得借刀杀人是终极艺术……”   这时候不远处牙牙走出门来,她指挥圆球状的机器管家去拿镇定剂来给尼木卡注射,还要它进去后记得锁门。尼木卡在屋子里大喊她要抱猫鼬虫,牙牙说马上把猫鼬虫给她抱来,然后她看到了坐在墙角处的两人,他们在她眼里现在简直像两只缩在异星街边的猫鼬虫。   “你们可以回住处去。那边是安全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总有想抢地盘的人,当地人的风格比较直接。这块地很多年前也是瓦伊姆直接从上一家人那里抢来的。”   的确够直接。   时云舒站起身,问了句:“花园的那些人……”   “这附近都很安全。这边有双层加固防护罩,除非是核弹来了我们才用去地下防空洞。”牙牙极迅速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而且外面那些人——他们巴不得死在这里,尼木卡开的赔偿金高的吓人,把我拆开卖在茂赛都没那么高的价钱。”   “不要这样说——”尼木卡幽幽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睡你的觉!”牙牙回头怒斥道。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语气平和、冷静迅速地对两个人类说:“如你们所见,你们当年救下的孩子已经长成一个相当无药可救的存在了。”   时云舒沉默两秒:“字面意义?”   牙牙点头:“字面意义。” 第252章 一塌糊涂的   “她生病了?”余挽辰问。   “自从控制芯片取出之后,她就一直是这幅鬼样子。”牙牙颇有些烦躁又无可奈何地甩着尾巴,“她本就是个自我意识过分旺盛的小家伙,被强行打磨压制禁锢不疯才有鬼。而且——她家绝对有问题,一家子十几口人都是疯的。”   想必牙牙早对这瓦伊姆家积怨已久,而此刻她面前是两个同她没什么利益瓜葛也没什么复杂关系的外乡人,偏他俩还与从前的尼木卡有些接触,他们三个有着关于尼木卡的共同记忆,于是有关瓦伊姆家有多么糟糕的话题就让她打开了话匣子。   她一边引着两人向外走,一边说道:“你们知道的——这种又有钱又有权又有势的大家族总是会有些狗血的事情发生,哪怕是外星人也不能免俗。而外界的看客们就更是热衷于舔吮八卦、咀嚼惨案,再把它们啐出去,像病毒一样传播。”   她似乎把自己和其他很多人都一同骂进去了。   “颂沙纳——尼木卡的生物学爹——是个人渣,她妈瓦林塔也是个人渣。颂沙纳长得漂亮,男女不忌喜欢乱搞,而瓦林塔是同性恋,一开始以为颂沙纳是女的才跟他搞,后来虽然发现颂沙纳不是女的,但是因为他长得像她初恋女友,她就跟他结了婚。这在茂赛——至少在墨柯没什么,在这里人们只谈性行为不谈性取向——但他俩实在玩的有点过火。   “尼木卡的大哥是颂沙纳在外的私生子,长大后被瓦林塔买来养了,因为他长得很漂亮。后来这大哥和一个女人结婚,瓦林塔看上了她的大儿媳,她给她钱,要求她跟她在一起。颂沙纳由此得到灵感,买下了跟尼木卡三姐结了婚的男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玩得太过火,导致三姐跟三姐夫离家出走,他追过去时不小心杀了他们。   “尼木卡二姐是按瓦伊姆标准最懦弱的人,她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小心苟活之余努力讨好每一个人,尤其是老三,她觉得老三能是最终赢家继承家业,而她可以一辈子给老三当牛做马。自从老三一家死后,她终日陷在致幻剂里无法自拔,疯的不成样子。老四是个人才,读书人,智商很高,他智商太高了,高得已经完全疯了,而且严重缺乏生活常识。在不知道为什么屠杀掉他一个合伙人全家后,他被关进了疯人院。   “尼木卡的五姐六姐是双胞胎,两人平日形影不离,连对象都要分享,还喜欢搞些要命的恶作剧。七姐和八哥在妹妹面前乱*还生下了畸形后代,七姐难产死亡八哥跟着自杀。九姐是瓦林塔和自己大儿媳的孩子——对,胚胎计划,但那时候胚胎计划存在漏洞,她是个残疾,生来缺少一手一脚,还有些愚钝。于是再接再厉,十姐很健康,是个典型的凶狠茂赛人,而且很聪明,她比她四哥强,因为她杀完人知道要善后。   “尼木卡十一哥脑子不是很正常,他是某个夏天颂沙纳和瓦林塔喝多了一拍脑门用胚胎计划搞出来的孩子,脑子很笨,据说是颂沙纳和不知道哪个男人的种。十二哥和尼木卡年龄相仿,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他是她爹通过胚胎计划生下的自己和自己二女儿的孩子,他说要试试生物学上的‘回交’。   “这么多孩子生于胚胎计划,却只有尼木卡有这样一口怪异的牙齿——那是个意外。但总有人觉得意外不是意外。尼木卡说,有段时间家里总有人提起哪个哪个地方有什么说法是数字十三不详,他们该把第十三个孩子杀掉。颂沙纳觉得反正孩子多,杀一个也就杀了,但颂沙纳杀她时被她牙咬了,最终伤口感染不治身亡。   “后来——后来瓦林塔·瓦伊姆快死了,她老了。她的不知道哪个孩子把她杀了,孩子们为了这庞大的遗产斗了个你死我活。也许是觉得尼木卡年纪最小却聪明伶俐又满口毒牙,他们早早就合伙把她卖了。卖给鲨鱼牙。后面的你们也知道了。她听说一个对自己很好的女仆姐姐死了,她要回家,她要报仇,小小的尼木卡满身怒火——我把她送回去,送回这个该死的家里的时候——你们猜尼木卡看到了什么?”   说到这里,牙牙停顿了一下,在平复情绪。   “她看到了那个她本来以为已经死去的姐姐。那个人叫缪依,是个外乡人,来自遥远的明河星。尼木卡的十二哥把缪依收买,放出消息让尼木卡回来,就只是想看看她崩溃的样子。   “但尼木卡没有崩溃。她说她到家了,她要回家,让我保重,让我好好修理鲨鱼号和鲨鱼号上的人——她跟我说再见。说的就像再也不见似的。   “后来过了一年——”   讲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刚刚穿过花园到达沓依盖宅门口。远远的自黑暗中,牙牙像是看见了什么。她忽然朝着某个方向跑去,口中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夕绒绒!你在那里做什么?”   听上去这人应该就是自尼木卡卧室中消失的人。   远远的那个人缓步走过来,他的样貌十分奇特,有些像一头直立行走的健硕的羊。他有着绵羊似的角和耳朵,眼睛却并未生长在头部两侧,五官非常立体,整个人身上毛茸茸的,裸露出的肢体上生着深色的密密的毛。虽然看起来他的毛发有被修剪过,但给人感觉依然很热。   “我!我……”名为夕绒绒的外星人支支吾吾的,在牙牙的注视中行至牙牙面前。他有双让人看了会心软的眼睛,可神情中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倔强,真像是一头会顶死人的倔羊。   最终他鼓足了劲,大声宣布道:“我来这里的工作是饲养蛤喇喇!我不是来……来……”   余下的话他说不出口。   牙牙看上去已经处理这种事处理得十分娴熟了:“明白。我会依照合同跟你谈赔偿金,你可以选择继续当饲养员或者走人。”   夕绒绒警惕地看着她:“真的?”   牙牙疲惫地点头,她挥挥手示意对方先去休息:“真的。”   夕绒绒识趣地走开了。他衣衫不整,看起来颇有些凄惨。   牙牙看也不看那个毛绒绒的背影,继续向沓依盖宅深处走去,声音里有一份见怪不怪的木然:“那个人是来自瓜爪瓦芭星系咯哩咕噜噗星球的人,那地方很远,他到外星去读书,读一半家里人都死了——好像是家人工作的厂子发不下来工资,他家人催发工资还被胖揍一顿扣了钱。最后工厂发了厂里生产的饮料给员工让员工自行销售,销售所得就算员工工资。但那些饮料根本就卖不出去,没有钱家里贷款还不上,工厂后来还用饮料买断工龄把他家人辞退,他家人觉得人生无望,就拉着孩子自行了断,夕绒绒是唯一的幸存者。   “后来夕绒绒在什比克背着助学贷款和从家里继承的贷款咬牙把书读完,结果读完了书发现助学贷款利滚利还不完,家里的贷款更是还不上。而他即便读了二十年书,在当地却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很多地方的好工作都是不流通的,他迫于贷款压力,只得开始打各种根本不需要读二十年书来做的工作,最后他被我的船员介绍来茂赛,因为瓦伊姆庄园的工资高,就留在这里了。他很会照顾蛤喇喇,是个非常细心的饲养员。只是这份工作实在不需要他读二十年书。”   然后她继续讲起有关尼木卡的事。这时候她已经坐到了他们住处的飘窗上,这动作非常自然而然理直气壮,她还顺手叫了宵夜。想必尼木卡是跟她学的。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时云舒提醒道:“过了一年。”   “对。过了一年——我看到新闻,瓦伊姆家老二出面处理事端,估么着她是最后赢家。我就找时间,来了一趟茂赛。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因为我曾经有过一个异父异母相依为命的姐妹而她已经死了,我把对她的感情寄托在了尼木卡身上。也可能我只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觉得自己交了朋友。我想来看看她,看看被我亲手送回噩梦里的小朋友。我的确看到了她……她过得还可以。只是相对的还可以,至少四肢俱全,毕竟她家条件很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完完整整已经比我预想的好了很多……我本以为是比我想象要好的。我以为我能接受的。我不知道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应该是植入了控制芯片,那东西我不了解,听说很可怕。她忘记了很多东西,她记不住很多东西,很多事明明刚发生,一转眼她就又忘了,也很难再深入思考什么,整个人痴痴傻傻的,很乖巧,天天傻乐,话都说不利落。她的牙被拔掉了很多,但鲨鱼牙终身更换脱落,她的牙拔不干净的。估计她因为这个吃了不少苦头。她平衡能力变差了,总是笨手笨脚,行动变得迟缓又笨拙……天啊。我看不下去了。我看不下去了……她从前是个多么灵巧又聪明的人,学什么都那么快,在鲨鱼号上她还挺好的……虽然自来水系统坏了,这让她变得脏兮兮的,但是现在鲨鱼号换了无水浴室……那些人毁了她。” 第253章 蛤喇喇饲养员   说到这里的时候,倒三角形的机器管家刚好送来宵夜,它还提醒他们注意肠胃、早些休息。   余挽辰递过去一杯饮料,是牙牙曾在荒原港湾空间站上喝过的那种。   牙牙接过去,猛吸了一大口,发出呼噜噜的响声。   “你做了什么?”   余挽辰一边问,一边给时云舒递了一杯热巧克力——在这样远离巧克力产地的地方,也就只有在尼木卡这里,他们能如此奢侈地品尝到蓝星味了。   “做什么?”牙牙低垂的眸子忽地一抬,她眼神中有一种单薄、麻木、易碎的东西,像蛋卷一样酥脆,“我说过。杀她。带她走。或者用杀她的方式带她走。”   然后她叹了口气:“我怎么忍心杀她?那时候她家里局面基本定下来了。大哥死了。二姐掌握大权,三姐死了,四哥彻底成了个痴傻疯子又被关回了疯人院,五姐六姐失踪,其实就是死了。七姐八哥早死了。九姐和十一哥是负责看着尼木卡的。十姐死了。十二哥是二姐副手。也就是这样了。我本来没想做得很过分,我只想带尼木卡走。可我还没跟她见上一面,某天夜里就听说她和十一哥开着家里的悬浮车出门闯了大祸,炸了一个加油站,尸骨无存。鲨鱼牙甚至受邀参加了她的葬礼,因为当年是鲨鱼牙买走她又把她送回去的——   “葬礼过后,我离开了茂赛。那是我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几个月之后,我看新闻,才知道尼木卡成了当家老大。她假死脱身,自己剜掉了控制芯片,还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杀了所有人。我那天甚至都没来得及把那一整条新闻看完,就收到邮件,她要把鲨鱼牙整个包下。那价钱太高了,以整条船上所有雇佣兵的职业寿命干到死都挣不到这么多钱,船上没几个人有意见。从此鲨鱼号是她的船了。”   饮料被呼呼噜噜吸见了底,牙牙又抓起烤肉开始吃。   “我见到了她——她长高了。茂赛人命短,长得快。她蹦蹦跳跳乱七八糟地跑过来,举着个终端上面写她没有食言……天。我宁可她食言。她已经完全疯了。她取出控制芯片的手法太粗暴草率,这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后遗症,甚至比取之前更糟,一开始她连话都不会说,只能用机器代为发声,后来好不容易才复健个七七八八。我问过你们船长,我甚至拉她去你们船长那里做过检查,她那里有不错的设备——结论是听天由命。尼木卡的姐姐哥哥们对她下手太狠,她自己对自己更狠。她很难恢复原状。我们尽力了,几年过去,她还是疯疯癫癫的,梦游、发神经,会看到自己死去的兄姐和宠物,还跟他们讲话。”   这就是所谓的“无药可救”。还真是无药可救。控制芯片植入的后遗症多种多样千奇百怪,遇上哪个全看运气,能不能好全看缘分,根本无药可救,至多对症下药,治标不治本。   说到这里,牙牙终于停下了漫长的讲述。她看着坐在地上的那两个人类,把烤肉递过去,邀请他们一起吃。   “不。不用了,谢谢。”时云舒拒绝了。   余挽辰没拒绝。但他只吃了一点。他之前饿了太久,目前还在缓慢恢复自己属于人类的肠胃功能(尽管他也搞不懂自己现在究竟还有没有“肠胃”这种东西),吃不了太多东西。   “真是糟糕的……糟糕又混乱的世界。”牙牙最后总结道。   “至少就‘茂赛标准’来看,尼木卡现在还算活得不错。”时云舒安慰道。   所谓的茂赛标准——身体健康。强壮。精力十足。头脑灵活、说话流畅。她能够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地盘以及地盘里的人。而且尼木卡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她非常有钱,并且在进行可持续经营,顺利的话她会一直有钱到死。   她现在只是有一点疯癫,偶尔出现幻觉和感统失调,性格对于外星人而言略显糟糕。但这些在茂赛的大环境下,似乎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能教茂赛小孩“先兵后礼”的雇佣兵如果都觉得“这世界烂透了”,并且认为瓦伊姆家行径实在突破常人底线,那么恐怕她讲出来的这部分不过是这家中不足为道的冰山一角。   “鲨鱼牙现在,是做什么的?”余挽辰忽然问道。   “跟以前一样。”牙牙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只是雇主长期是同一个人。我个人还常常不得不兼职尼木卡的贴身保姆和全职秘书还有多功能保镖,她却不会为此多付我工资。”   这时候她的终端发出了一点声音,她打开来看了看,表情变得更加微妙。   几分钟后她放下终端,向面前二人扬了扬脑袋:“你们现在呢,有事做吗?”   仅就目前,他们的确没什么事做。时云舒最近疯狂晒太阳,而余挽辰最近在疯狂往肚子里塞东西。   于是他们摇了摇头。   牙牙一点头,她轻描淡写道:“那来帮庄园饲养蛤喇喇吧。夕绒绒转岗了。”   时云舒依稀记得不久前牙牙对夕绒绒说的是“继续做饲养员或走人”,那选项里似乎并不包含转岗。   牙牙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她疲惫地解释:“尼木卡刚刚把夕绒绒抓回了房。看来我得考虑下次给她加大药量,这个剂量的镇静剂在她身上起作用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她向我宣布,之后只用付夕绒绒一份钱,不是饲养员的那份。所以现在庄园需要新的饲养员。”   于是,时云舒和余挽辰就这样成了蛤喇喇庄园新的蛤喇喇饲养员。这草率程度堪比随手从大街上闭着眼拉人来做事,但牙牙说他俩勉强算是半个熟人,比陌生人要强些。她实在懒得再去找新人做背调。   “很多工作都是这样的。”第二天上午,负责工作交接的夕绒绒站在养殖场外,语气幽幽,“大家都喜欢找熟人,知根知底好拿捏不容易跑,还可以作为权力上位者间的利益交换。而没人脉的,就只能祈祷自己能靠经验和能力杀出一条血路——但话又说回来,现在有能力的人太多了,有经验的也大把。世界上那么多人。也许运气会比能力更重要。而且现在绝大部分工作根本不需要有多么出色的能力,是个人就能做,或者是个人集中培训下就能做。大规模工业化生产下,我们只是机器里无关紧要的可替代小部件——你是人类吧?你成年了吗?即便是茂赛也不能雇佣童工。小孩子还抢大人工作的话,大人就真的要崩溃了。”   他在对余挽辰说话。余挽辰现在看着着实不像成年人类。   “成年了。我情况特殊。”余挽辰是这么说的。   夕绒绒一边打开养殖场大门一边恍然道:“噢。是侏儒症吗?我学过这个。很多种族都会出现……”   “不。不是。”余挽辰摇头,“受天贽影响。”   夕绒绒了然地点头:“噢。天贽。又是那东西……这些年很流行,不是吗?尤其是在一些比较开放的星球。什比克之类的。有些好处也有些坏处……我在什比克上学的时候,还被同学怂恿去安个‘无关痛痒的小天贽’,但我很害怕。没病没灾的情况下,我不太希望身上多出来不是原装的东西。”   蛤喇喇养殖场里的工作并不很难,这里的自动化养殖设施十分先进,里头有许多机器人在无间断地照顾着那些蛤喇喇。按夕绒绒的话说,这厂子完全可以不需要人来运转,偶尔找个机修师来检修就可以了,甚至机修师现在也有机器人在进行试岗,绝大部分时候机器都可以取代人工。   “不过我觉得茂赛不会成为第二个卡米克。这里的人太可怕了。”夕绒绒一边指导二人该如何操作设备,一边咕哝着,“如果有人被机器抢了工作,有相当一部分茂赛人恐怕会直接把机器砸了。不管不顾。不考虑后果。野蛮。凶猛。疯狂。愚蠢。令人意外的聪明。”   虽说工作是饲养员,但进场四小时后二人都未见到蛤喇喇。他们就只是一直走在各个操作间,不停地学习如何操作那些仪器——事实上这也只是一个保险,因为这些仪器也同样有机器人在操作,他们学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里的工作比较杂,有时会需要入场进行简单的设备检修——你们应该会一点,对吧?听说你们之前在太空飘了很久,一般太空客当久了都会一点。当然大部分时候你们是不用进去的。通常情况下你们都不需要面对每天疯狂洗澡、随身物品经常泡消毒液消杀、被饲料味填满鼻孔、没有假期、日常用品倒多手多种族混用、身体受伤劳损、手动处理病仔畸形仔造成心理阴影的风险——嗯。这样看来,科技发展还是有好处的是不是?虽然工作岗位少了,但是这样工作环境略差的岗位也不再需要人做——不,其实也还是需要人的。而且没有了岗位的人该怎么办呢?真搞不懂。也就是瓦伊姆有钱搞来这么多设备,这些设备的采买维护费用比雇佣工人要贵多了。你们也知道,现在在一些地方最便宜的就是人。虽然拆开卖很贵,但健健康康完完整整一个大活人就是很便宜。我那么廉价。我比我的学费更廉价。” 第254章 羊和人   在工作交接和指导的过程中,夕绒绒时不常就会讲着讲着讲跑偏,偶尔他会想起自己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把话题扯回来。当然大部分时候他是扯不回来的,就需要别人把他扯回来。如此看来此人精神状态并不非常美妙,也不知是他本就如此,还是被尼木卡传染了。   最后,他们来到了养殖场总控制室。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夕绒绒说这里的屋顶能打开,可以晒日光浴,顺便工作。但当他讲起这个的时候根本无人在意,另外二人已经被那占据巨大视野的某处监控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大概是养殖场内部某处的监控,从这里他们终于能够看到那传闻中的“蛤喇喇”是何模样。   然而十分令人不解的是,此刻正凑在监控前的,是一张人类的面庞。   “真是不知所谓。”夕绒绒咕哝着,“在这里你们可以看到全部监控。通常情况下,监控会自动识别异常个体,然后提出操作建议。你们只需要根据建议来操作器械、执行命令就好。”   或许是因为没有听到回音,他看向一旁的二人,又偏头看向监控画面。   监控画面中,那走近的人面远去了。它只是生着与人相似的面庞而已,头部以下的地方看轮廓也有些像人,手短脚长,但它们并不常常直立行走,而且它们都生着很长的毛发,毛色各异。   或许是感到了身旁二人异样的情绪,夕绒绒耸耸肩膀,感慨万千:“多么奇妙的世界。这世上还有像你们这样长得与这种美味畜生这么像的智慧生物。真美妙。这世界那么残忍,又那么宽容。”   他说着,指着监控中的某只小小蛤喇喇,然后看向余挽辰:“那栏里小的那群,看起来跟你年龄差不多的那些,是还未性成熟的蛤喇喇,它有种性成熟后蛤喇喇没有的风味……你们有吃过这里的‘耦埃’吗?那是用蛤喇喇血制成的食物。这里的蛤喇喇都是用秘制饲料精心饲养的,很注重配比和健康,还加入了秘制草药,增加独特风味。除了血之外,肉也很有特色,连骨肉尤其美味……”   随后,他轻描淡写地在余挽辰后背上划了一道,那指端坚硬的角质层给对方衣物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划痕,引起他指尖那人生理性的瑟缩,随后厌恶地退了半步。   “这个部位很好吃。”夕绒绒看着对方,如此说道。   屏幕中,生着人脸、体型类人的名为蛤喇喇的动物们无知无觉地张着一双人眼咀嚼饲料,是圈里纯粹待宰杀的牲畜。或许是这种极端像人而非人的异常画面实在太容易引起人的不适,又被人当成牲畜比比划划,余挽辰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看着对方,满肚子坏水咕噜咕噜冒泡。   “的确。”他盯着对方的脸说,“羊蝎子是很好吃。”   夕绒绒愣了一下。它或许意识到氛围不对,于是将话题扯了回去。   “……好。接下来你们操作一下,我会看着的,有问题我会提出来。还有你们需要把终端跟这里的系统对接一下,这样夜里如果有异常情况发生你们也好及时赶来,当然你俩能分个早晚班或者直接住在这里会更好……”   时云舒耳朵听着夕绒绒讲话,视线却在余挽辰身上停了很久。那人看起来有些紧绷,但或许并非完全是因为被人有意无意冒犯到,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余挽辰注意到对方视线,什么都没说,只走到操作台前,示意他们该试试实操了。   这场工作交接直到这天两轮红色卫星凝视大地时才暂且结束。时云舒跟余挽辰记了一大堆工作笔记,要考虑的东西琐碎繁多令人头大,期间没有午休时间更没有午饭,甚至如果不是尼木卡给夕绒绒发消息,他可能会就这样一直讲到明天。真是令人惊叹的耐力。   “其实基本要注意的事情就这些,还有些细节之后我通过邮件发你们。我会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们……噢。我知道。我今天说的很多。不过相信我,这都是很有用的,而且大体上就这些了。这工作是个人就能做。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喜欢通过增加对一件事的理解成本和神秘感来树立权威,人为制造信息壁垒构成垄断,但这对我没有意义。我并不握有生产资料,我制造出虚伪的壁垒毫无意义,只会变成劣质的二道贩子,这一切都不是我的。单论赚钱,这还不如陪瓦伊姆一晚或早十年学门技术要赚得多。真悲哀。可话又说回来,十年前我也不知道现在什么东西用处更大。就像我现在也不知道十年后什么东西用处更大。总说学门技术,又该学什么?我的认知总是那样有限又滞后,沉没成本总是那样大。我不想要再投入,又想要回报。”   夕绒绒咕哝着碎碎念着缓缓走向来时开来的悬浮车,时云舒见状快走了两步先去开门,示意自己来开车送大家回去。   “噢。谢谢。谢谢。你真体贴。”夕绒绒露出个微笑,那样的笑容出现在他这张神似绵羊的脸上真是古怪。他就像一只黑羊,一只有着浅色眸子的尖牙利齿的黑羊。   “希望你不是因为可怜我。”他补充道,并爬上了副驾驶座。   “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教我们用那些设备。”时云舒系上安全带,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后座的余挽辰一眼,那人像是有些不大舒服,佝偻着身子缩在那里,整个人绷得很紧。   事实上,时云舒是嫌夕绒绒开车太慢了。他想尽快回去。   路上,夕绒绒还在不断地讲着些东扯一角西拽一头的事。   “她真的很过分。”他大概是在说尼木卡,语气里有一种恼火,却忘记加上主语,“我来这里时见过她一面,她根本懒得看我,完全是个甩手掌柜。后来我还远远瞧见过她一次。我就见过她这两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接触。结果她昨天心血来潮,跑去养殖场,看到我之后就要我陪她……她说会给我钱。我答应了。但她真的很可怕,简直就像我在什比克看到的一些……她很吓人,她是个疯子。我受不了了,趁她睡着我就跑了……但是我没拿到赔偿金。所以我又回来了。   “真希望我能在三年之内把钱还完,回老家去。我年龄大了,快当不了爸爸了……照现有案例看,至多三年,我就只能当妈妈了。感觉那样人生会很不完整。我还是希望既能当爸爸,又能当妈妈。有一个年长的妻子,之后再有一个年轻的丈夫。这样一定会很快乐。”   原本心思全在后座那人身上的时云舒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什么?”   “噢。跟你们不一样,我的种族平均会在三十岁左右自然变性,从男性变成女性。”   “哦。”时云舒点了点头,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你考虑问问尼木卡有没有兴趣实现你的愿望吗?我看她现在很喜欢你。”   夕绒绒摇头:“不。茂赛人比咯哩咕噜噗人平均短命四分之三。我比较介意这个。虽说全世界谁都有可能随时死亡,但这样近在咫尺的可预见的死亡还是算了吧。太悲哀了。虽然她很有钱,但我还是想追求我自己的幸福。进她家门不会快乐的。而且再过不久我就会变成女人,她又不能变成男人……”   时云舒想起前夜尼木卡对牙牙说过的话,又思及此地的人似乎不讲性取向只谈性行为,于是道:“我相信她不会介意的。”   夕绒绒闻言痛苦地抱住头:“不!我介意,同性恋太肮脏太罪恶了……”   “可你注定会变成女人。你还想有个妻子。”   “那不一样!在变成女人之前我就是男人,我是直的!”   “所以你的喜好是根据自己的生理构造来改变的?”   “没错!”   “精准到秒吗?”   “什么?”   “假设在你三十岁生日前夜,你还与你深爱的妻子相拥入眠。然后零点一过,啪!你变成女人了!于是你就会干脆利落抛下她?”   “不不我们不是这样变的,而且我也不会抛下妻子,我们还是一家人!只是……呃……只是不会再……”   “不会再上床?”   “……对。”   “你所谓的爱情就是上床吗?”   “当然不是!”   “所以你仍然会爱你的妻子?”   “当然!只是变个性而已,怎么会变心?”   “既然还爱,从前也会上床,那怎么变了性就不能上了?话说你不是还打算找个丈夫吗,这不算变心?”   “这不一样!这是我人生的两个阶段,我身边大家都是这样的。这怎么能算变心?我们可以爱很多人。每个人都可以爱很多人。我爱她的心不变,只是再多爱一个。”   时云舒哑口无言。后视镜里余挽辰用口型提醒他“交配链”。   好吧。对于一些普遍存在交配链的种族而言,或许一辈子只爱一个才称得上是异端。   但他不打算就此打住这荒唐的对话。   “可你现在是男人,你未来想要有个丈夫,你已经有这个打算了。这不是‘预制同性恋’吗?”   “……啊?”夕绒绒愣住了。   时云舒再接再厉,继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也就是说,综上所述,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一定程度上,你是一个预制花心同性恋。” 第255章 文化差异、个体差异   “啊?”   夕绒绒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时云舒瞥了眼后视镜,看到后座上的人在悄悄地笑。   一旁,夕绒绒深呼吸了一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正色道:“这个地方简直有毒——在茂赛这样的环境待久了,每个人的兽性都会升腾,文明社会塑造的外壳被磨坏,叫人有意无意总是试图压别人一头、碾碎他人的灵魂或肉身,以此标榜能力或权威——虽然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但这种事在茂赛总是格外直白缺乏粉饰。咳。舒先生,说到底我们生境不同,文化有别。你认为我异常是正常的,就像我也认为你是异常的。”   “是的。”时云舒赞同地点头,“所以别再在别人身上划来划去像分羊肉一样了。”   “……羊是什么?”夕绒绒谨慎地问。   “你猜?”时云舒刻意吸了吸鼻子,然后朝着后座上那人问,“小余,你觉得他闻着有羊膻味没?”   余挽辰不说话。他在努力不笑出声。   接下来的路程夕绒绒全程沉默。它在疯狂查询何为“羊”和“膻”,还有“蝎子”和“羊蝎子”。   时云舒车开的快,他先把夕绒绒送到了这人离开养殖场后新搬的住处——这楼也是惊人的华丽。   夕绒绒下车后没立刻走,反而扒着车门框压低了声音对时云舒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换一下工作。尼木卡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异性恋,但她是异形恋。她只喜欢异族,尤其是鳞片类或毛茸茸。虽然你不够毛茸茸,但你也是黑毛的。”   时云舒愣了一下:“什么?”   这外星人还真是总会说出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你不知道吗?这地方的审美——这里人喜欢深毛色的生物。也许是因为那个夜母神的故事,他们尤其很喜欢黑毛发的外星人,这几乎是茂赛一种长久的流行趋势。市里甚至有个动物园设有专门的深毛色外星人展览区,听说以前那个温……”   时云舒打断了对方:“不,不用了,谢谢。尼木卡对我没有兴趣。”   “可是——她真的很可怕。”   夕绒绒面露难色。在这一整天麻木的工作交接、间歇性走神、经常性碎碎念、无意识散发恶意之后,他终于露出了某种真切的、赤裸的、血淋淋的、触手可及的为难情绪。   他的神情几乎是哀切的。他的眼睛很容易令人产生罪恶感,就好像他是最无辜最驯顺的羔羊,即将被送入猛兽口中,他在向你求救。   “你很难想象她对我做了什么……在平日里看不到的地方。一切都是血淋淋的。疼痛的。会留下痕迹,又会被治好,仿佛只要表面可以愈合那么一切就可以被当做不存在。她说她很喜欢我,一边说却一边伤害我。她有病。要么就是茂赛人都有病。在我老家,人们不会让‘喜欢’和‘伤害’挂钩。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一切行为——无论多么恶劣——只要与‘爱’、‘喜欢’挂钩,就好像变得情有可原。”   他的声音也同样哀切。那样真实的哀切被他这一整日某种怪异的麻木衬托,显得格外惨烈。   时云舒不为所动地看着对方:“所以,既然她这么可怕,我为什么要替你承担这些?你能给我什么?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夕绒绒愣住了。他呆立在那儿,像是没想到时云舒会这样回应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对方这赤裸的言辞。   时云舒想了想,他忽然轻而迅速地凑过去,在对方耳边低声问:“你想逃走吗?”   “我……”   夕绒绒话没说完,不远处忽然遥遥传来一声:“嘿——我来找你啦!”   是尼木卡。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表情,整个人显得轻松舒适又自在,好像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而那只曾流落麻乌街头不久前还在灰门里苟且偷生的猫鼬虫此时正扒在她肩膀上,好像是全天下最快乐的猫鼬虫。它看起来比之前胖了一点,一整个圆滚滚又顺滑滑的,毛色亮得要命,绒绒蓬蓬的能叫尼木卡大半张脸陷进去。   夕绒绒顿时不说话了。他撇着眉毛看着时云舒,又悄悄回头看看尼木卡,看上去几乎快哭了。这一刻他和尼木卡两个就是“快乐悲伤守恒定律”的范本,他的悲伤与尼木卡的快乐全不相通。   “工作交接怎么样?”尼木卡行至近前,一边揽过夕绒绒的腰,一边看向时云舒,“还顺利吗?”   时云舒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一指后座上的余挽辰:“他不太舒服,我先带他回去。”   尼木卡提醒道:“车子记得停在指定地点充能。”   时云舒答应着,开车走人。   路上,余挽辰从后座翻到了副驾驶。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咕哝:“腿好疼。”   时云舒瞥了对方一眼:“生长痛?”   余挽辰“嗯”了声。   “回去我给你揉揉。”时云舒说着,一条通讯打过来,他示意余挽辰帮他接个电话。   余挽辰从对方口袋里掏出终端看了看,没有备注,打来的是个陌生人,还是视频通讯。   他想了想,改用语音接听。   对面一片嘈杂。窸啦啦忙乱的背景音里,一个不很起眼的、柔和的声音打着招呼:“你好,请问是时云舒吗?”   余挽辰听着这声音很熟悉:“小七?”   对面那人似乎愣了一下:“是我……你谁?”   然后他的声音远去了,余挽辰隐约听到对方好像在自言自语什么“鸿影给我的是这个号码呀”之类的。   “我是余挽辰。”余挽辰无奈地说,他还在变声期,听不出来也正常,“时云舒在开车。”   “真是你们?天!太好了!”龙七潼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听上去他简直快要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你们死了!五年了!你们去哪里了?”   “说来话长……我们落入了中空地带。”   说到这里的时候,悬浮车已经停到了停车场里。他们下了车,时云舒接过终端,开了视频聊天。   龙七潼看起来变化不小。他把头发剃得极短,只余短短的寸碴。脖子上的围巾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搭在那里擦汗的毛巾。看他的衣服有些污渍,环境也暗沉沉的,背景里像是有什么庞大生物的骸骨在黑洞洞地耸立。他在行走,离那庞然大物越来越远,不知要走到哪去。   “你们现在也在茂赛?”龙七潼问。   然后他偏过头去跟他那边几个人打了声招呼,那些人与他行走的方向相反,穿着一身工装,工装背后写着“某某空间站”的字样,像是要去上工。那地方可能是施工舱。   时云舒说:“对。在茂赛。你呢?”   他们能够看到龙七潼路过的一些地方,狭小的镜头内偶尔会装下那庞大空间站不对外开放处的一鳞半爪,那地方的走廊纵横交错得像奇幻电影里的魔法地界。看起来龙七潼像是通过立体电梯来到了更靠上的位置,不远处有高架的龙门吊立在那,正在搬运尸骸般的重物。镜头一角能看到有等离子切割机在运作,它在切割什么东西,或许是一艘报废飞船庞大的尸身,也可能是在创造一具崭新的生命——崭新的飞船。   龙七潼说:“稍等一下,我先出去……”   接下来对面的画面彻底黑了下去。几分钟后画面亮起,龙七潼拿过终端,他现在在一个看起来十分明亮整洁的过道里,背后稍远处有一间气闸室。   “我在皂荚空间站的船坞。”他说,“离茂赛还挺远的——我合同快到期了。也许之后我会去找你们。鸿影说石头号缺机修师,我把我的小机器人都留在船上了,不过那些机器人可能还是不够顶用,石头号年龄大了,小毛病总是不少。”   “空间站?你不是回老家了?”余挽辰问。   “本来是回了沐洲……说来话长。我这样的人不好找工作,兜兜转转只有这个空间站要我。”龙七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三年前二三天贽失控,那场面真的很狼狈,我甚至不想回忆。那件事把我……‘惊醒’了。在她下船之后,我想了想,觉得不能一辈子躲在石头号上——”   余挽辰反驳道:“你并不是‘躲’在那里,你只是在那里工作生活,你对于石头号非常重要……”   龙七潼打断了他:“不。我很清楚。我就是躲在那里……靠一个在世界上摸爬滚打百余年的前星际海盗的庇护,妄想永远留在石头号船底,撑起一片自己的不完美乐园。可是你看,这世上根本没什么是真正永远可靠的……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他人不可靠,自己也同样不可靠。但至少‘自己’一定程度上是自己可控制和改变的,我得做出点改变了。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躲下去,我这样同我那些变成别人身上挂件的同族根本没太大区别,只是我在物理上没变成挂件而已……所以我离开了。一开始我不知道去哪,我只能想到沐洲,刚好又很久没回去,就去看望了一下家人。” 第256章 蓝色的人   龙七潼走过的那条走廊看起来很长。时云舒跟余挽辰这边也进房间换了衣服,倒三角形的机器管家给他们送来了饭。这里的饭食味道不错,如果没有特殊要求会默认客人吃的清淡。   “家里人怎么样?”余挽辰顺着问道。   “还那样……阿嗲很不满意我跟外星人结婚,他说‘普罗女人又没种,又不会疼人,个子矮小,生不出健康孩子,还很可能跟沐洲人有生殖隔离’,‘如果有生殖隔离就糟了,生不了孩子,人是不完整的,一定要去参加胚胎计划,做基因调整,搞人造受精卵’。还骂我挑三拣四,到最后居然找了个外星人,‘放着那么多有钱有力、健美能干的沐洲女人不找,找个一百多岁还有前科的僵尸,再不像小时候那样乖’。‘以后回家看我那么远’……可我又没定居普罗。”   时云舒给余挽辰递过去一个饭盒。饭还是热的。   余挽辰一边接过饭盒,一边颇有同感似的与龙七潼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很多人就是会很担心孩子的婚恋问题,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所谓‘人生大事’……你们那里有这种说法吗?”   “差不多。确实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简直太小了。我十三岁时还什么事都不懂,他就要把我丢到别人家,直接粘在人身上,像个想把便宜货尽快贱卖的商家,仿佛这个家从生我起就没有我的位置,结果现在哥哥姐姐们都离家了,他又盼着我能多回家照顾他。”   当龙七潼说起这些,他的语气却并没旁人预料中的愤懑不平,反而是十分轻快释然的,就像在讲一个距离自己很远的故事。   “你是最小的?”   “对。最小的。我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   “我没有兄弟姐妹。你们关系怎么样?”   “不是很熟。我二哥很早就结婚了,现在已经成了别人身上的挂件,做手术都摘不下小半个身子的那种。两个姐姐小时候玩不喜欢带我,我们不熟,她们现在也都有了家庭。”   这时候终端那头有人与龙七潼打招呼,他抬头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来看向终端。   “那你母亲呢?”余挽辰继续与龙七潼唠起家常。   “阿娘?她在家里存在感不高。除了生孩子和赚钱拿回家,她基本不参与什么家庭活动。我甚至怀疑她每一次怀上孩子后,毫不犹豫就同意把阿嗲从身上割下来,还可能搭进去二两肉,就是希望家里能有个人照顾,也省的身上挂个……‘累赘’。她没这么讲过,但很多人都会这样讲。而且后来阿嗲也照顾不了什么,因为即便阿娘舍了不少肉,阿嗲最后还是少了小半边身子。   “其实他可以安装义肢,现代沐洲的人造肢体技术相当成熟。虽然无法恢复原状、可能有各种后遗症,但至少能够恢复部分行动力,比什么都不做要强。但他不安,就那样自暴自弃、怨天尤人,说他以后就靠我了,我在家的时候他连快递都不会取,还常常像个孩子一样哭……向我抱怨,说为了生我他才会这样……   “——说不定真是这样。毕竟他们对我挺好的。从小到大有吃有喝,没被渴死饿死,还能接受教育。在我老家那样的环境里,他们给了我最大程度的自由和偏爱。   “……你们能想象吗?我回家之后某天晚上,他居然哭醒了,就因为我跟吴二三结婚。他在门口大哭,砸地,拖着他小小的半截身子——他开始向我忏悔。说我二哥现在已经挂在别人身上做手术都取不下来了,他很想念他却再也见不到完整的他,可当初就是他把二哥半推半就塞到二嫂家去的。大姐三姐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不能常常回来看顾他。阿娘工作忙,请了护工在家,但他不喜欢。他总是满腔怨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后他说,他嫉妒我,他嫉妒我在成年之后还能继续长大。他嫉妒我是完整的。嫉妒我不像他一样继承嗲嗲们的苦难。嫉妒我有条件继续学习、嫉妒我阿娘支持我继续读书,他说他以前学习很好,却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被家人推着早早结婚,身体越来越残缺,再也不可能成为他梦想成为的飞行员——他嫉妒我拥抱我的婚姻对象时,不用担心粘在对方身上下不来,从此变成别人身上的挂件。   “可我觉得最荒谬的是,现在保护我不必被哪个沐洲人粘在身上的,是我与外星人的一张结婚证,而不能仅凭我‘不同意’的个人意志。这太荒唐了……”   说到这里,或许是太久没听到屏幕那头的回音,龙七潼的步伐和声音都停住了。然后他苦笑了一声。   “不好意思,抱怨太多家事了。”   “没事。”时云舒体贴地放下勺子——他快要饿死了,他上一顿饭还是十几个小时前吃的,“以前不常听你讲自己的事,借此机会我们可以加深一下感情。之后也许我会找你抱怨我的生活。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我很想念你们……想念石头号。想念吴二三……她完全失联了。苏也是。”   龙七潼继续走动了起来。但他没继续走多久,前面像是有谁把他给叫住了。   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友好地与对方打招呼,而是视而不见地继续与屏幕这头的人聊了下去:“吴二三应该还是有机会回到石头号的。只是不知道要多久。毕竟,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   屏幕那头的画面一瞬间变得稀碎,龙七潼的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这头的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茫然问了句:“小七?”   屏幕那边是黑的。只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怎么见了面都不打招呼?不要当没有看到我。叫你你怎么都不应?”   “下班了。弗立西先生。我要去吃饭。我饿了。”   “打个招呼不耽误你吃饭。不过算了,我原谅你,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去吃。”   “不用了,我喜欢一个人吃。”   “我觉得你会需要人陪的。你这么漂亮,又这么瘦小,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需要人罩。”   “你这是性骚扰,弗立西。”   “是吗?我不觉得。你一个沐洲人自己脖子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戴,是你在勾引我。”   “弗立西大哥,我对你真的没兴趣,我说过多少遍了我是直男,我已经结婚了。而且这里不是沐洲,我在外地光着脖子不会有人把我关进看守所。”   “我才不信。你这样的小身板和脸蛋只会让女人产生竞争欲而不是占有欲。你那个莫须有的老婆,你觉得有谁会信?”   “婚姻状况联网的,谁都能查。”   “你老婆是同性恋吧?”   龙七潼不再说话,另一个人也没再说话。过了大概五分钟,终端被捡起来,龙七潼出现在了屏幕里,他脸上带着点怪异的橙色液体,像油漆一样。   这样高饱和的颜色出现在他脸上,衬得他看起来更蓝。   他眨着自己没有睫毛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终端,声音很温柔:“没有摔坏吧……呀,你们好。你们还在呢?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挂断了。”   “没有。”时云舒咽下一口饭,“你没事吧?”   “没事。”龙七潼摇摇头,他用手背抹掉了脸上的一点痕迹,露出个柔和、熟稔的笑容,“这地方经常有这种事。我一开始很不习惯,还哭过几次。但后来发现我也不用怕什么。你们老家不是有句话叫‘光脚不怕穿鞋的’吗?现在在这里,谁还不是光脚的?”   他暴露在镜头里的手指上有更多橙色的痕迹。现在没有人想追究那是什么也没有人想问弗立西去哪了。那不重要。   “我得先去跟主管谈谈合同到期解约的事了。”龙七潼最后说道,“之后我们茂赛见,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剪头发哦!” 第257章 静悄悄消失在黑暗里   说起来,他俩自从中空地带出来后还没剪过头发,现在两个人看起来随时背起吉他就能走上街头流浪向远方。   通讯就此中断。时云舒盯着终端上灰色的页面,不知第多少次被“五年过去”这件事砸了个措不及防。时间平等地流淌过每一个人的身体,驱赶着每一个人匆匆步向坟墓,让每一个人变了又变。   “……嘶。”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倒抽气的声音。   他被这声音惊醒,回过神来,看到余挽辰不知何时倒在地上,姿势僵硬,一副非常紧绷又试图放松的模样——他在生长。以一种极端不自然的速度——非常反常规地生长。近日来他填进肚子里的废料终于被灰门缓慢接纳,某种无形的东西在对他疯狂进行揠苗助长,抻长他手脚、撕扯他躯干。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但或许是因为此地重力比他们长久适应过的要大,因而使得余挽辰这次生长痛得格外明显。   他说,他觉得“骨头要被肉坠到地下去了”。   于是时云舒喊机器管家来要了些止痛药,此地生产的止痛药对人类而言药效过强又副作用大,他从机器管家拿来的一大堆进口药里翻了好久,才翻到个相对适宜些的给余挽辰塞进嘴里。   药物很快起效,余挽辰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他被对方连架带拖上床,觉得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挤压入床榻,他要陷进去了,他仿佛变成了半只被卡在手动榨汁机器里的柠檬,他要喘不过气了——他的肺部无法扩张,他的膈肌使不上力——   朦胧间好像有人帮他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着。然后他忽然一阵反胃,靠在床头吐了个稀里哗啦,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   “天……”他在咳喘中发出濒死的声音,“我讨厌这个地方。”   这是他最后的记忆。   等他再有意识,已经是深夜。这间屋子被收拾得非常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香味。   墙边的夜灯幽幽地亮着,昏黄地照亮了这一整间屋子华贵的天花板和地板——没有地毯。现在包括地毯在内的很多软装都在他肚子里,而尼木卡居然完全不介意。真是财大气粗。   他躺在床上,短暂地发了一阵子呆。眼睛就那样盯着天花板上的画。   他的位置正对着那画上的一只神似蛤喇喇的动物——温红豆她们那房间房顶的画上也有这动物。只是这动物与养殖场里的蛤喇喇不同,它手长脚短,毛发全无修剪痕迹。   这幅画讲的大概是从前古时候蛤喇喇作恶,到处杀茂赛人。而此时夜母神就这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她给予茂赛人杀死蛤喇喇的力量和武器,于是从此蛤喇喇成为茂赛人最有特色的食粮。   夜母神慈悲怜悯,她并不打算将蛤喇喇赶尽杀绝。她表示若有一天世界上生出手长脚短的蛤喇喇,那么她会将它带走,作为自己的仆从。   真是个奇怪的故事。   发过一阵呆,余挽辰攒了点力气爬起来,想下床去稍微活动一下身体。然而他还未悄悄挪下床去,枕边人温热的一只手就不声不响地爬上了他的腕子。   他回头去看,看到那人眼都没睁,也不晓得是不是梦游。   “衣服在你枕头边。”时云舒说。   他显然没在梦游。   余挽辰看过去,看到一套新衣服。大概是之前对方找机器管家要来的,不得不说这衣服真是合身,令人悚然的刚刚好——时某人相当了解他的体型。   他换好衣服,稍微活动了下身体,适应着一下子变高的视野。然后他重新躺下,觉得毫无睡意。   也就是这时候,他感到身旁那人缓慢地、轻柔地蹭过来,像一条埋伏在那里的蛇。但他不噬咬,只轻轻地挨着他。他并非蛇的猎物,而更像蛇路过的一丛枝叶。   从前这人不常这样。但自从那中空地带的黑暗漂流中回归现世,余挽辰便十分微妙地意识到时云舒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们这些天总在谈论变化。有关熟识的不熟的人们的变化,但他们都未曾提起的是,他们同样发生了改变——这无可避免。从那样恐怖的不辨日夜、时空混乱的地方幸存下来,有什么变化都很正常。   最开始是有关夜灯的问题。从前他们谁都不会在意夜里的灯。但在茂赛的第二晚,夜里躺在黑压压的房间中,时云舒冷不丁说:“我们开个灯吧?”   那盏小灯从此夜夜亮起。   那只灯就在床头,是类似杯状鸟窝的形态,窝里有破裂开的壳,壳里空无一物。主要发光的部分就是那些破开的壳。余挽辰有次把时云舒送自己的沙漏放进去,那些玻璃珠和永生花被下方光源照出了种通透又含糊的美。他还挺喜欢这种透亮朦胧的风格,后来不止一次把沙漏放到灯里去盯着瞧。   然后是关于距离。由时云舒主动发起的肢体接触变多了。有时那人会伸长了手臂直接把他搂过去抱着,有时就只是轻轻地挨着。余挽辰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体型变小激发起那人的保护欲,但现在才意识到或许并非如此——他现在这么一大只,那人还是会主动凑过来轻轻地挨着他。他自从到了茂赛就浑身难受水土不服,这两天稍微适应一点,才多了些余力去观察别人。   他也会观察自己。   或许那样的黑暗漂流任谁走一遭谁都会留下后遗症。余挽辰现在夜里惊醒,发现身旁没人的时候,会根本无法重新入睡。直到时云舒从外面回来——有时他会带着夜宵一起回来——说他睡不着,想出去走走。然后余挽辰会说自己也睡不着,想躺着歇歇。   这些天灰门安分得异常。它只出现过两次,都在夜半时分,出现时甚至都未能惊醒时云舒。余挽辰也两次都未叫醒对方(后来他猜可能对方在装睡),他每次都只悄悄蹭过去,怀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看着它、小心翼翼地触摸它,像对待一个曾陪伴自己太久的爱恨交织的什么东西——或许就像时云舒看待“时云舒”一样——当下的情绪却已在时间洗礼过后变得异常平和。   他关上了它。   他没有被攻击,没有东西卡住它,灰门就这样被他静悄悄地关合,消失在黑暗里。   时间落回当下,余挽辰在昏黄黄的环境里用力地凑过去,挤到对方身旁,咕咕哝哝地讲闲话:“陆鸿影的耳洞变多了。”   “……嗯。”时云舒迷迷糊糊地应声,顺势搂过对方的腰。   “她上次让我帮她瞧一眼,有个位置好像有点增生。”   “嗯。”   “温红豆说,上次她们去探望苏,苏问她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温红豆就想下一次去探望她时,带点红豆沙去。”   “嗯。我记得卡米克人可以吃蓝星原生种红豆……温‘红豆’是红豆沙的红豆?我还以为是相思子。”   “但她说她怎么也熬不出想要的味道,上次还不小心烧了尼木卡的厨房。”   “嗯……嗯?红豆沙?”时云舒睁开眼睛,“做红豆沙是怎么会把厨房烧了的?”   “听说是供货商在蓝星原生种红豆里每九斤掺了一斤的明河星原生种赤火药。”余挽辰解释道,“那东西和蓝星红豆长得非常像。是明河星一种独有的植物结出的果子,天然炸药。如果不是这里的厨房装了反恐设备,温红豆就要被炸死了。”   “天啊。”时云舒重新闭上眼睛,已经完全懒得思考厨房装反恐设备这地方究竟是经历过什么,“这地方真危险。”   凌晨时分,天刚擦亮,他们被终端里的警报声惊醒,与养殖场系统相连的软件在疯狂提醒他们养殖场里出了某种差错。于是他们匆忙爬起来穿衣服,又跑出门去开了车往养殖场赶——夕绒绒说的是对的,或许他们该考虑搬到养殖场住,或者两个人倒早晚班。   而当他们驱车火速赶到养殖场,进入总控制室,就见那中央大屏上显示的蛤喇喇三十九号圈监控里标注出了一个亮红色的框,框子里圈着一个东西——一头黑羊——夕绒绒。   夕绒绒此时正小心翼翼地缩在满是雄性成年蛤喇喇的圈子里,他那黑色的毛发在这满圈五颜六色的毛发中间看着真是无比显眼——老天。他没穿衣服。他是怎么到这里的?   时云舒傻了。余挽辰蒙了。任谁也想不到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看到这样的夕绒绒。   然后时云舒打开定向广播,他对着麦克风发出了茫然的声音:“夕绒绒,你在这里做什么?”   夕绒绒近乎崩溃。他在大叫些什么。余挽辰摸索着打开对应区域的麦克风,在无数蛤喇喇“啊——啊——”乱叫的背景音里,夕绒绒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几乎破音。   他大喊:“是瓦伊姆把我丢进来的!” 第258章 不满的演绎、生活的权衡   他们花了大概一小时把夕绒绒捞出来。   因为入圈需要穿着隔离服、经过一系列消毒、通过重重身份验证,所以直到一小时后,夕绒绒才从蛤喇喇堆中被刨出来,带回总控制室。   夕绒绒没有衣服,他胡乱从更衣室找了件大小合适的工装来穿,并且在持续地控诉着尼木卡的恶劣行径。   “你们能想象吗?我被她折腾了一整晚。她把我绑在床上让我表演什么密室逃脱挣脱大师又让我把自己吊在吊扇上,不停地搓我的毛还想咬我,她的牙齿有毒!我真怕会死在那里!好几次她手指甲戳进我的毛一直戳到肉里开始流血,然后她又会用治疗仪把我治好,抱着我跟我撒娇说喜欢我。等到深夜她好不容易睡着,我想着终于能休息了——结果天还没亮,她就把我拽了起来,一边还喊着什么哪个姐姐哥哥的,嘴里念念有词,‘亡灵要到彼岸去!已死之人莫纠缠!’就这么神神叨叨地拽着我头发把我塞进车里,开车到养殖场,最后把我扒光了消毒丢进蛤喇喇圈,说地缚灵不要乱动!”   这话不能细想。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人想知道究竟曾经是谁死在了蛤喇喇圈里,并且很有可能被当做饲料吃了。   时云舒捂着嘴喃喃:“我再也不要吃耦埃了。”   如果不是几天前的饭早就消化,他现在可能会吐在这里。   “这不是吃什么的问题……我要被她搞死了。”夕绒绒瘫坐在地上,他一副惊魂未定的亢奋模样,直到这时他才缓缓注意到时云舒旁边那人看起来好像变了个人,“……不是,哥们你谁?”   余挽辰闻言默默看他一眼,他这张成年人类的脸配合上冰刀似的眼神比未成年时那张脸杀伤力要更强。这让夕绒绒几乎觉得自己又要被丢进蛤喇喇圈了。   “我是余挽辰。”余挽辰笔画了一下,“昨天小的那个。”   夕绒绒顿时大呼小叫起来:“你长大了?你怎么长这么快?比茂赛人还快?你不会到今天中午就死……”   “闭嘴。”时云舒制止了夕绒绒继续说下去,他转而问道,“昨天我跟你说的,你考虑好没?”   “什么?”夕绒绒不明所以。   时云舒于是又问了一遍:“‘你想逃走吗’?”   他一边问,一边从余挽辰手里接过了一个什么吃的——似乎是饼干之类的东西——把它咬得咯吱作响,又小心地没把什么渣子落在外面。   夕绒绒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磕巴了一下。他尖利的犬齿相互咬合,发出一点轻响。   几秒钟后,他讷讷道:“好啊。”   但随即他又指了指总控制室上方某处:“但这里有监控,带录音的……”   “别管那个。”时云舒看也不看那上面的监控,“我们现在就在总控制室,可以随意操作。监控删了就是。”   余挽辰这时候甚至已经开始上手去查监控文件了。   “不、不好吧……”夕绒绒吞了口口水,他看看头顶的监控又看看时云舒,神情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茫然和无措,“会被发现的。瓦伊姆很可怕,她杀了自己全家!你们不知道……这个家族完全就是有病,每一代人都杀得全家只剩一个,再想办法搞来配偶和后代,尽可能多有几个后代,让后代相互竞争,最后后代又会把全家杀得只剩一个或者还正常的就剩一个,极力避免财产分散……外人也紧盯着这块人丁稀少的肥肉……心狠手辣脑筋打结说的就是这种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变态偏执。你们不会想招惹她……”   “她不会发现的。”时云舒肯定道。   夕绒绒反驳:“你凭什么能确定?”   “为了你她不值得花精力查监控看少了什么。我想她很快就会另寻新欢了。你没那么重要。”   “不不不但我还是怕……我害怕……”   “比起继续被她折磨到不知道哪一天,与逃跑相比,你更怕哪个?”   “我都——”   时云舒一合手掌,掌间发出了一点闷闷的轻响:“都怕的话,那选哪个都没差别。就选你更喜欢的好了。你喜欢哪个?”   夕绒绒沉默片刻,忽然质疑道:“你凭什么说的那么轻松?你不过也是一个寄生在这里的人。赚她的钱靠她养活。”   “我提供劳动她提供金钱,这是交易,不是寄生。而且想离开的话,我随时都可以离开。”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这里日光充足。我想晒太阳。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又搞不来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迅速把我送到人类圈。”   “……太阳是什么?”   茂赛星所在星系的中心天体并不叫太阳。那颗星星叫“册玛”。时云舒把它当做太阳代餐。   余挽辰忽然轻咳了声。他短暂地看了时云舒一眼,心说也不知时云舒是怎么能跟夕绒绒对这么多话的,而且主题已然完全跑偏。   “这不重要。”时云舒把话题拉了回来,“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夕绒绒当即说道:“我需要钱。我欠了很多钱,背了很多贷款……我不确定离开这里还能不能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我不能保证自己有能力还上那些钱。我不能保证自己可以活下去……”   时云舒想了想,继续问道:“你的未来规划是什么?”   夕绒绒摇头:“规划?未来?我早就不规划了。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活一天算一天。”   时云舒一咂舌,口出狂言:“既然如此你还考虑那些贷款做什么?”   夕绒绒蒙了:“啊?”   “相信我。我之前欠的债更多。”时云舒肯定地说道。   “你没还?”   时云舒指指一旁仍在尽职尽责盯着屏幕查看监控的余挽辰:“收养他的人帮我还的。”   “啊?”   “然后总而言之收养他的那家人派他来要把我杀了。”   “因为欠债?”   “不是。”   “那是为什么?”   “那不重要。总之我活下来了,还把他泡到手。所以说,你可以相信我的业务能力。”他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有时这种避重就轻的小手段意外的还挺唬人。   一旁余挽辰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开着小差:“虽然有些细节他没提,不过基本都是真的。”   没成想夕绒绒抓了个诡异的重点:“我不是同性恋!不要泡我!要泡等我变了性再泡!”   “我不是这个意思。”时云舒再次将话题拉回,“我是想说,我们有能力帮你从这里逃出去,并且能保证你不会被尼木卡抓回来。怎么样?”   夕绒绒张张嘴,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又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接下来他需要说的或许就只是自己的决定。   但他犹豫着。犹豫了好久。拿不定主意。   过了几分钟,他缓缓问道:“你们觉得呢?”   时云舒哑然。余挽辰也诧异地看过来,对他这话很意外。   他们本以为接下来夕绒绒会问的是他需要付出什么,或者说他们凭什么会帮他呢?但没想到那人居然开始问起他们意见了。   “这是你的事。”余挽辰轻声说。   夕绒绒很困扰似的皱着眉:“我不知道。”   余挽辰尝试建议道:“就像你对自己取向的坚定一样。坚定地对自己的现况评估一下怎么样?然后做出选择。”   夕绒绒一张黑羊面上满脸都是“放弃思考”的空白:“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时云舒听不下去了,“你对尼木卡的反抗和不满只是一种表演,本质上你希望有个足够强硬足够强大足够懂你的角色能够为你做出决定,而你不必为这个决定负任何责任。尼木卡够强硬但不够懂你,可你还是能忍她,因为你想要放弃选择的权利听命于人,这样就可以不必承担任何责任义务。而一旦遇到任何不幸和不如人意,你也都可以有个大目标去怪罪。   “所以你看,你其实根本不想从这里离开。你只是对现况不满,但又不是完全不满,也不想冒险抛弃那一点好处,去赌别处会不会有更好的东西。”   他这话十分尖锐刻薄又足够直白明了,夕绒绒就在这样尖刻的语句中沉默下去。半晌他轻咳了声,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然后他低声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冒这个险吗?就像故事里掰蒂侬菜的大饶,它只能抱住一棵蒂侬菜,它怎么能确定后头会有更好的蒂侬菜?它凭什么放弃眼下这棵不够完美但又能让人勉强接受的蒂侬菜?抱怨这棵蒂侬菜不完美也是它的权利,毕竟这是它自己掰下的,它能力至此。”   听上去这个故事是外星版的“狗熊掰棒子”。   “这个你该去问数学老师。说不定这个故事能用数学来解释怎样做是综合而言的最优解。”   “我更想问你。”   时云舒狡黠一笑:“我不告诉你。”   没有人说大饶只能吃蒂侬菜,不是吗?   虽然也没人知道大饶吃别的东西会怎么样,也许它会更健康长寿,也许它会当场暴毙。没人知道。   夕绒绒脸更黑了。虽然他本就是黑羊。   “考虑好了告诉我们。”时云舒最后说道,“帮你个忙,我们就当复健了。”   夕绒绒莫名其妙地瑟缩了一下:“你们就不怕被尼木卡弄死?”   时云舒摇头。他没太考虑过这个,或许是因为他未曾直接目睹过如今尼木卡十成十的疯癫和狂躁,也未曾真切受其所害,且至今仍对其存在着一点五年前的滤镜,隐约还觉得那是个濒死的可怜小孩。   余挽辰也没考虑过这个。他表示如果尼木卡要弄死他们,那么他会抓紧带大家跑路。   “也不是第一次‘逃离疯狂大家族’了。”他对这种事的经验非常可悲的丰富,“也许我可以利用这些经验教训,之后做个类似主题的Roguelike游戏。” 第259章 “听起来焦焦的”   夕绒绒立在那里,毛发凌乱,精神萎靡,看起来像一只干瘪的多肉植物。   几秒钟后,他开始表达自己对尼木卡的爱恨交织,当然也可能他只是被更糟的环境摧残太久,以至于底线十分低了。   他说:“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事情都是权责不对等的。尼木卡已经是我遇到的最良心的老板了,至少她行使权力后会担责,而不是甩锅给我。比如她曾让我把自己挂上装饰吊扇,扇叶崩坏脱落后她不会责怪我,而只会表示是她自己估计错误,还包了我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和营养费。”   这样的案例听起来有种荒谬的悲惨。几乎可以与“那个人不打我时还是对我很好的”划分为同一类别。或许“虐待产生忠诚”并非戏言。   时云舒一点头,对夕绒绒的第一句话非常赞同:“是的。这世上绝大部分事情都权责不对等,所以我很多时候不听别人的,宁可听自己的,哪怕做砸了也认了。如果听别人的,也不会有人为我担责,搞不好我还得给别人担责。”   夕绒绒倔羊一样的,几乎要在这里展开一场与外星人的辩论赛:“但有些时候你不得不听从别人的。总会有权利地位更高的人对你有所要求和期望,而你违背对方离开对方可能根本无法生存,或者生存条件会一落千丈。生活是不断的权衡,我们总是要做出各种权衡。”   时云舒点点头:“那就基本没得选了。没得选的情况不在讨论范围内,有的选但认为这比没得选更可怕的情况也不在讨论范围内。当然这只是于我而言。我相信对于这世上有些人来说,委曲求全放弃尊严比死更可怕。”   夕绒绒闻言陷入沉默。几秒钟后他衣服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发现是一只腕带形终端,那上头蹦出来条消息。   消息很简洁,只有两个字:“回来。”   夕绒绒在这瞬间陷入进某种庞大的慌乱和恐惧里,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意识到这也是尼木卡捉弄他的一环。那个人怎么会知道他偏偏会捡来这件工装穿?那柜子里有那么多件衣服!   但即便有再多的恐惧和慌乱,他也还是下意识地按着信息内容行动了。他向两个人类道了别,魂不守舍地往外面走,整个人几乎像在飘,飘飘的空气里都是他理智燃尽后余烟的灰尘味。   时云舒也觉得神奇。他说要去更衣室看看,余挽辰说他没翻完监控,就不跟着一起去了。于是时云舒自己去更衣室转了一圈。   养殖场更衣室里有一间巨大的消毒衣柜,里面的其中一个隔间中满是按照尺码顺序排好的、已被清洁过的工装,而现在其中一个尺码的工装已经一件都不剩了,最后那一件不久前刚被夕绒绒拿走去穿。   而也就在时云舒打开衣柜来查看的同时,衣柜后方的暗门刚巧打开,数件与夕绒绒穿走的工装同尺码的工装通过立体电梯被推进了柜子——被清洁过的工装会通过这种方式自动挂回进这个衣柜里来,这一整套清洁流程的时间不长,在检测到有衣服进入脏衣篓后平均每两小时会运行一遭。   但养殖场里这些天除了夕绒绒、时云舒和余挽辰外根本没有第四个人,夕绒绒之前的同事都是机器人,哪里来那么多件脏工装被一次性丢入脏衣篓?还都与夕绒绒的工装尺码一样。   这显然是故意的。   时云舒不由咋舌,他心说这尼木卡究竟是真疯还是卖傻——不过也没人说疯子就一定是傻子,有些疯子也许就是会有条不紊有理有序地做许多没谱事,只是动机离奇、目标诡异而已。   更衣室与总控制室相隔不远。当时云舒回到总控制室的时候,就见尼木卡正站在那里与余挽辰聊天,聊天的主题是“鲨鱼”。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尽管她没有穿鞋,身上只有一件麻袋一样的白色睡衣,但她是一个显而易见非常清醒的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的碳基生物。   这就是刚刚余挽辰一直在查看监控的理由——夕绒绒只说自己被尼木卡丢进了养殖场,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尼木卡已经离开了这里。余挽辰刚刚就是在查看尼木卡有没有离开——她显然没有。   “鲨鱼是蓝星特有物种。”时云舒走到总控制室门口,就听见尼木卡正在非常兴奋地说什么鲨鱼,“我记得你们冷冻柜计划的船上有鲨鱼,后来有太空商船意外碰到那艘船的残骸,刚好里面就有一头鲨鱼!从此蓝星的鲨鱼就出了名。听说蓝星人移居外星之后,在木铃铃星上还出现过神秘双头巨齿鲨……”   “那个只是炒作。木铃铃星的环境不足以支撑巨齿鲨生存。”余挽辰是这么说的。   尼木卡看起来非常遗憾:“是吗?真可惜。我还想养头真鲨鱼来玩玩呢。”   “小型鲨鱼是可以的,但大型鲨鱼至今也很难在人工环境下生存。”   “听说鲨鱼如果停止游动,就会被憋死。”   “有一部分鲨鱼是这样的。不是全部。”   “那么鲨鱼号呢?它是不会‘停下就憋死沉底’的‘小型鲨鱼’吗?”   “……什么?”   余挽辰被问蒙了。这话题跳转得有些突兀。然后他注意到门口的时云舒,便径直向对方走去。   “她刚刚一直躲在通风管道里看我们。”余挽辰指了指尼木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云舒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点浅薄的幽怨。   “这是我从恐怖片里学来的。”尼木卡兴奋地说道,天知道她在兴奋什么,“莫名陷入离奇困境的迷途羔羊!前来救助羔羊的天降神兵!然后当大家以为此事告一段落,却有个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开始默默地查起监控——于是这个人惊恐地发现凶手从未离开此地!还有最经典的通风管道,我故意在这个建筑里留了很宽的通风管道,这是我对恐怖片经典桥段的致敬。有感受到吗?话说你们认为致敬和抄袭的区别是什么?”   或许余挽辰身上的那一点幽怨并非错觉。按尼木卡的性子,她搞不好刚刚把他狠吓了一吓。   时云舒并未顺着尼木卡的话题说下去,他选择问个他很感兴趣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要把夕绒绒丢进蛤喇喇圈里?也许他会被蛤喇喇吃掉。”   尼木卡闻言连连摆手:“噢,蛤喇喇是我见过最柔顺的生物,它们也许有脾气暴躁的时候,可它们却不会捕杀活物来吃,它们只会吃我喂给它们的死肉,还有那些配比精准的工业化饲料。”   他们现在一点都不想知道尼木卡喂给那些可怜蛤喇喇的“死肉”生前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死的。   “所以你为什么把他丢进去?”时云舒又问了一遍。   尼木卡沉默片刻,忽然开始原地打转装疯卖傻:“啊五姐你不要遮住我的眼——”   时云舒非常不给面子地戳穿了她的伪装:“你现在没疯。你很清醒。”   尼木卡持续举着双手原地打转:“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真的疯子。”   “是什么样的?”   他第三次问:“你为什么要把他丢进去?”   尼木卡突然停下转圈的脚步,她一下子站定在那,不摇也不晃,看起来平衡能力惊人。   她是这么说的:“年轻的苦难是一种景观,我向来喜欢看年轻男人单薄的体面被碾得稀碎。尤其他毛茸茸的,还总露出一副被动承受、内心挣扎又隐忍不发的样子,那么可爱。”   这样的说辞令两个蓝星人发出绝望的长叹。尼木卡如今已长成一个多么恶劣的大人。   而尼木卡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也许我会跟他结婚。”   时云舒:“啊?”   尼木卡顺势开始讲起自己的偏好:“夕绒绒柔软又可爱,还非常悲惨,深陷存在主义困境,优柔又纠结,但又非常识时务、不会拖后腿。对我来说,他非常吸引人。我对利落、强势又能干的人没有一点兴趣。那种人只会让我产生一种极度嫉妒、想要征服、最后杀死的欲望,却根本没法带回家塞进被子……”   后面的话她没能继续说完,因为牙牙到了。余挽辰不知何时给牙牙发了消息,而牙牙到来后揪着尼木卡的耳朵好一顿骂,那样子会令人幻视当街辱骂孩子的家长,但牙牙和尼木卡这对错位母女——姐妹——或者别的什么——却似乎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尼木卡甚至笑得像在与伙伴玩闹,充满天真童趣。   “你不能这么对他。”现如今对比起尼木卡身材实属娇小的牙牙把尼木卡摁到了地上,“你知道他跟我哭得有多惨吗?我付钱给他不是让他来受刑的。”   “是我付的钱。你只是——呃——负责这里的财务工作?”   “如果你学不会尊重,至少该在他崩溃之前停下来。你懂不懂‘适可而止’?”   “他没有崩溃。”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崩溃’?”   “……那是一种烤肉的名字吗?听起来焦焦的。”   “天啊……”   “善良的。善良的牙牙。”尼木卡笑得能让一切具有五官的生物感到天真,“你不该做个雇佣兵。你该去推翻拉弥若的大善神雕像,然后自己坐上去。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悲惨又善良的生物活着长到这么大?你怎么会在鲨鱼牙的船上活到现在这么大?我时常觉得你终有一天会把自己害死。”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行无意义的恶。”   “什么叫有意义?比如我付钱给你好让你杀死我在‘公海’的仇家?‘恶行’是被外星人发明的词汇,而在茂赛根本没这个说法。一切生物的生存都依赖对其他生物生存的倾轧。我们自出生就掠夺一切,并终被一切掠夺。相信我,我总有一天也会被别人吃的不剩骨头,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你在对那个可怜的外星人进行没必要的折磨。”   “怎么没必要?我在满足自己的爱好。而且我付了他报酬。”说到这里,尼木卡指指一旁认认真真盯着监控的两个人类,“他们问过他,问他要不要帮他逃离我,但他完全拿不定主意。所以说,我们完全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双向奔赴。”   牙牙终于松了手,她看向浑身上下写满“这监控可真监控啊总控制室能不能搬走呢”的两个人类,确认道:“真的?”   时云舒点头:“真的。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把监控调出来。”   牙牙陷入短暂的沉默,而尼木卡还在大讲特讲诸如“即便权力地位有差、个人资源有别,但这一切依然是综合而言的你情我愿”之类的混账话。   半晌牙牙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她身上布料摩擦的声音听着跟叹气似的。   “行吧。”她转身往门口走去,“反正你是老板。我伺候过更过分的老板。”   她离开了。然后尼木卡也哼着歌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这偌大一间控制室只剩了时云舒跟余挽辰两个睡眠不足的人类,在兢兢业业地盯着监控,看着圈子里那一群群长得像人一样的牲畜。 第260章 “复健”   后来的一段日子还算平静。   没过多久,温红豆带着小石头随鲨鱼牙的成员一同去了一座天空城,是被标为三级的迷幻之城。据说船上带了很多防护服、隔离面罩和氧气罐一类物品,情报显示那座城最大的危险是致幻空气,除此以外没什么的。   陆鸿影在联系龙七潼落地茂赛的事,听说龙七潼那边离职遇到了一点问题,他的合约也不知道是被人事怎么计算的,算来算去他还得倒找人家三年工资,不然就得再干三年。于是龙七潼说要把皂荚空间站告上法庭,而空间站方则表示他们有的是时间同龙七潼耗,这年头维权总是很难。   “至少这比我在老家工作好多了。至少还能打官司,而不是被摁下。当然现在我也可能会被直接摁死。”龙七潼当时拨来通讯是这么跟大家说的,“你们敢相信吗?我老家现在只提供给我‘小型岗’。说得好听,说是照顾我们这些‘很容易变得不完整的小体型小配子提供者’,而且‘方便照顾孩子’。但实际上就是一边企业拿补贴,一方面社会环境继续挤压我们的就业空间。说是时间灵活,但工作一点不少干,工资却少拿,还不给上保险,也毫无晋升空间,毫无发展前途,就是廉价临时工。我说我婚姻对象不是同族,我们也不打算要孩子,不想做小型岗。主管说,既然小型岗工作宽松,那就去要个孩子,不要只考虑自己。我说没有社保没有保障,主管说我的妻子和孩子就是我的保障,如果这个妻子不行,有本事就换个妻子。”   在这之后,陆鸿影连夜帮龙七潼找了律师。   夕绒绒一如既往日日抱怨自己的夜班生活,当这种抱怨成了一种常态,而他又听不进任何建议也不打算做任何改变,也就不再有更多人在意他是否真的痛苦。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在意,这成了一种象征性的习惯,或某种诡异的仪式。尼木卡也神奇的对他完全不腻,她还是很喜欢他,全然不顾夕绒绒个人意愿——虽说他好像也没什么明确的个人意愿可言——地喜欢他。   牙牙每天都很忙。她忙着处理鲨鱼号的事情,又忙着处理尼木卡的烂摊子,还常常需要兼职老板的全能助理,给员工出合同、发工资、上保险,联系各项目上下游对接,还会时不时被法庭传唤,在法庭上面临械斗,处理各种日常琐事。而当她随鲨鱼号离开茂赛去往迷幻之城,尼木卡变得神奇地能够自行处理一切。这简直像是针对牙牙的一种折磨。   时云舒跟余挽辰基本上就在养殖场里住下了,这地方有员工宿舍,对比之下虽然比沓依盖环境简陋,但日常生活完全可以满足。那倒三角形的机器人也毫无怨言地接收了远程来回送饭的指令,完全没什么不便的地方。至于倒班或是深夜对警报声及时响应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们对此经验丰富,很快适应。这附近的防护罩很快完成一轮检修,于是即便是在蛤喇喇庄园遇袭的夜晚,他们也可以一边吃宵夜,一边望向天边烟花余韵似的炮弹拖尾却不逃跑躲避。   “人的适应力居然会这么强。”   某天夜里时云舒坐在总控制室里仰头盯着上方被打开的屋顶,透过屋顶他能看到炮弹击打在防护罩上的痕迹,   他现在居然真的能对那些不分白天黑夜打来的炮弹习以为常。这是否算是一种情有可原的麻木?又或者这只是他一以贯之的生存方式?   “并不是人人都适应力很强。”余挽辰声音很轻地回,他的声音被炮弹袭来的动静稀释,有那么一点心不在焉。   他盯着自己的终端,节奏缓慢地在其上敲敲打打。然后又轻轻倒转过自己放在操作台上的沙漏,那里头的玻璃珠子发出了满满当当的轻响,而永生花则憨态可掬地摇摇晃晃一翻身,又面朝天空了。   时云舒没听清:“什么?”   余挽辰轻咳了声,没有重复刚刚的那句话:“感觉你是在哪里都能活的很好的那种人。”   时云舒认真想了想,话说得很严谨:“能活。未必很好。”   转过一天,陆鸿影说要开车去市里送货,到处抓人帮忙。温红豆现在不在,鲨鱼牙全体跑路去天空城,她能随手抓到的壮丁不多,于是最后盯上了时云舒跟余挽辰两个老乡。   “就当复健了。各种意义上的。”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你们也该出去走走,看看这鬼地方什么德行。”   彼时距离那二人从中空地带归来已经二月有余,这些天来也算是吃的好睡得好有事做,虽然此地引力较大,但这也能比较高效地锻炼肌肉力量,所以他俩状态看着都还说得过去。是能够“面对现实的暴风雨”的模样——这话是陆鸿影说的。   他俩没拒绝,只是俩人都去帮忙了养殖场会无人值守,陆鸿影本想说要么留一个看着养殖场,结果尼木卡把夕绒绒送来了,说让夕绒绒先看养殖场一天。   夕绒绒很开心。于是没人再说什么,三个人开着货车去上货——这货车是反重力悬浮车,据陆鸿影所说,它是最新的某某型号货车,在满载情况下高速行驶也不会轻易失控,外壳全方位覆盖全系迷彩,装载有全方位的反重力装置,同时货仓内部装有定向重力控制系统尽最大可能防止货物散落,整体防弹等级多少多少,还配有多少门炮多少杆枪都是什么口径和型号……简直是如数家珍。   时云舒半生不熟在那里调试一架小型立体电梯上货时越听越谨慎,最后说了句:“你这是要去反恐吗?”   陆鸿影:“你以为呢?这鬼地方……”   立体电梯开始运转,配合着反重力传送带一同上货。三人此刻正位于蛤喇喇养殖场一侧——传送带自养殖场侧方一建筑的某个库门中延伸而出,带来一包又一包红褐色的什么东西码入货车。   这东西看不出本来面目,余挽辰问了句:“货是什么?”   陆鸿影:“蛤喇喇血。”   陆鸿影:“路上会有人抢货,但愿这次货损不要超过20%。”   时云舒:“这只是蛤喇喇血,又不是什么万能灵药,抢它做什么?”   陆鸿影闻言干笑一声:“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奢侈品。或者说它是一种被人为赋予高附加值的泡沫。尼木卡很会搞宣传营销,她可以为任何常见的不常见的现象命名、贴标签、玩概念,然后找出三批人,一批支持这个概念,一批反对这个概念,一批解构这个概念,再在背后加以推助,然后讨论度就起来了。之后一段时间会有很多人顺着这个话题去辩证探讨,也会有人不断加入各方论调、各执己见相互骂战,最终尼木卡坐收渔翁之利。我甚至怀疑只要有营销和‘所谓上流社会的人、个性人士、自视清高者或明星’的追捧,哪怕是吃屎都能变成高雅的象征。”   装好货大家上车走人,这货车能坐四个人。陆鸿影开车时云舒坐在副驾驶,后座余挽辰身旁是满满当当的一堆武器。实话说那有些太多了,而且杀伤力实在不小。   余挽辰被挤得几乎没地方坐,他开始习惯性地把身旁的一部分东西往肚子里塞,并顺口调侃道:“你要去劫狱吗?”   陆鸿影摆了摆手,启动悬浮车往某个方向开去:“我才不会做那种违法犯罪的事。苏她是自找的,谁叫她炸自己老家。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卡米克成了什么样子……卡米克星的漂浮之地吃人不假,但苏让很多人流离失所也不假。这种事根本没法子算明白,全是糊涂账。她就是被关进去平账息事宁人的。说她罪不至此,可她确实搞了个大事情,太多人流离失所,社会秩序混乱,一切都变得一团糟。但说她罪大恶极?她又的确让深渊人得见光明、不必再被蒙蔽着枉死于阴暗之处,从此卡米克的大地不再吃人——至少不明着吃。她那时太不成熟,是个死了朋友怒火中烧的年轻人,拼尽全力想做点什么,又哪里懂什么后果?”   余挽辰茫然地通过后视镜看向陆鸿影,但陆鸿影没注意到。时云舒偏头看他,意识到余挽辰只是开个玩笑,可陆鸿影当了真。   货车很快开到蛤喇喇庄园边界,他们需要等待庄园防护罩开启一个恰好足够这辆车通过的小门。在等待的过程里,几个人闲聊起沓依盖客房房顶上的那些画。那些精美得简直该出现在博物馆里的画。   “这地方最开始是别人的。都倒过好几手了。”陆鸿影是这么说的,“房子拆了盖盖了拆,有的房间被多次装修过,觉得奇怪、不协调也正常。”   “那些画是什么意思?”时云舒问。   陆鸿影忽然一笑:“那得看现在解读它的人想赋予它什么意义。”   她笑起来的样子总是很温暖的。她是个无论从哪方面看去都没什么太大攻击性的那种人,即便有时她做的事说的话并不那么柔和。   “我猜,也许是想找个‘神’之类的理由,好去压迫另一种生物罢了。这里很多人信这个,就是那个‘夜母神’。一个足够古老或出名的信仰,能说服很多‘蛤喇喇保护主义者’,从而使蛤喇喇产品继续畅销,而不至于被人堵到家门口说要保护蛤喇喇。”   时云舒沉默片刻:“我还以为这里不会有那种‘想要保护什么’的人。”   陆鸿影一点头:“的确没有。至少在我看来。但借此名义行事的人不少。‘名义正确’在很多地方很多时候都是一种便利。终究还是有不少人希望自己的行为能有个正当的名头,不论是想占据道德高地、是因为想以后好洗白,还是真的想当好人——尼木卡深谙此道,她去年利用这个,借刀杀人抢了一块地。” 第261章 总有好事发生的人   “怎么搞的?”   “给某些人或地方泼污水,将其塑造成故事里的‘大魔王’或‘活地狱’,或许再立一个或造一个‘纯洁无辜天真可怜’的角色,讲一讲其被大魔王囚禁侮辱的故事。接下来稍微通过一些渠道,由一些人带头,煽动另一些人,让那些人自发的扛起什么自由啊权力啊一类的大旗,去打倒大魔王,掠夺其资源——这种人往往没什么力量守住自己抢来的东西,尼木卡到这里就会去收割那些人抢来的东西,但不全收,她会留下一点,那些人搞不好还会对她感恩戴德,觉得她对自己有所垂怜,毕竟她是那个‘疯狂的瓦伊姆’,而自己被允许留下的就是自己伟大行为的战利品。你们也知道,人人都喜欢那种故事,挣扎、挣脱、解救、救赎、抱团取暖……尼木卡就是会利用这一点的那种人。如果她某天突发奇想想开个药厂,那么我毫不怀疑她会去散播一些不要命但烦人的病毒,比如让人不停打喷嚏。就像她为了卖出去蛤喇喇血,会造势引人焦虑,让人觉得自己需要吃这种动物的血才能保健养生,或是显示品味。”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将手探向口袋,又很快意识到什么,收了手。   “要借火吗?”余挽辰以为她是想抽烟。   陆鸿影摇头:“不了。戒了。”   时云舒有点意外地看她:“没想到你是我们之中最先开始健康生活的?”   陆鸿影反问:“我难道之前看起来很不健康?”   然后她回忆了一下,又偏头一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顿时笑了起来:“别吧。你们当我是什么?我觉得年龄大了而已,想养生,就戒烟了——另外,茂赛人大多对蓝星原生种烟草过敏,我一开始不知道,给尼木卡熏犯病了又唱又跳发神经。千万别在茂赛人多的地方抽烟,搞不好会被当成恐怖袭击抓起来。”   当她提到这些、看向伤疤,只显得一派坦诚自然、大大方方。她从不刻意遮掩那些痕迹,就好像那东西的存在一如她手指头会长出指甲一样自然。自然得她完全不认为那是什么“不健康”的行为。   没有人知道她从前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一道一道以疤痕作绳结来记事,也没人清楚如今她又是抱着如何的心情看向那一团乱的旧疤。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应该近些年没有再“结绳记事”了。那些疤痕旧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没有新添的痕迹。   或许是见另外二人陷入类似“不知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的沉默,陆鸿影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我以前——很怕忘事。我有跟你们提过吗?我记不清了。”   时云舒:“我也记不清了。你为什么会怕忘事?”   陆鸿影漫不经心地叹口气,她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带“怕”的,只显出一种莫名的怀念。她在怀念过去的自己。   “‘遗忘’……会让我觉得有些东西彻底死去,再也见不到了。寄托在那些记忆上的一部分的我也会消失。那种感觉很糟。我当然明白归其根本人生就是一路走一路捡一路丢,到最后死翘翘什么也带不走留不下。但我还是会怕。”   后座上的余挽辰半开玩笑:“我还以为领航员都天不怕地不怕。”   陆鸿影笑了:“不要有职业滤镜好不好。你是没见着,望乡号被撞后,我在船里爬来爬去,偶遇何望月,她那时候哭得惨死了,已经完全崩溃,说话颠三倒四……谁还没个怕?这世上有几个人不怕死?不是所有人都能凭‘信念’说服自己无所畏惧的,贪生怕死是生物本能。”   然后她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轻敲了敲操作台:“后来我想了想,可能我人生总是太好太顺,所以我才会怕忘事吧。”   实话说,无论是余挽辰还是时云舒跟陆鸿影都算不上很熟。的确他们是老乡,还曾在同一条船上一起生活那么久。但他们从未同她有过什么太深入的交流。   可即便从未有太深入的交流,仅凭他们对此人的零星了解,也很难轻易拼凑出一个“她人生很好很顺”的概念。   “我从小成绩很好。身体也很好。有恩爱也爱我的父母,家庭和睦长辈长寿吃喝不愁,还有很多好朋友。长大后我成功实现梦想,做了理想工作,后来还顺利通过测试入选望乡号领航员。虽然望乡号遭遇意外,但我那么幸运地活了下来。我虽然被黑骨余影响在宇宙里清醒着飘了几百年,但最终我遇到了吴二三,与红豆重逢,又顺利完成复健,再往后还见到了更多老乡……现在日子过得也还可以。我的人生总是有好事发生。”   这时蛤喇喇庄园边界防护罩开启完毕,陆鸿影顿时吹了声小小的愉快的口哨,干脆利落启动反重力悬浮车,一脚油门(虽然这并不是油动车)把它轰上了天——这货车居然能开出推背感。她也是当真不怕翻车。   “介意我放个音乐吗?”陆鸿影随口问道。   余挽辰看着手里的终端摇头,时云舒也说不介意。   于是异乡的歌谣顿时塞爆了这一块小小的驾驶空间。没有人听得懂广播里那放的是什么曲子,但它姑且能被称之为音乐。   或许“望乡号领航员心理素质人均一流”只是个太过笼统又不负责任的标签。时云舒默默想着,他看向身旁那把头发漂成黄色的人,心说换个视角看待事情真的可以影响到一个人对世界的观感。   反重力悬浮车一路向前汇入第三高空通路中间车道,这里的道路不算很宽,但反重力科技带来的立体车道与悬浮车辆使得这老旧街道足够容纳无比庞大的车流。路边有无数全息广告正在不断播放,每一条广告影片都充满极端用力的癫狂味道——或者说,当地特色。每一帧画面都充斥着诸多在此不便言说的构成元素,其内容放到除此之外的绝大部分星球都绝通不过审核。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一切违法行为都可能在其中出现,这地方是个切切实实的“法外之地”——至少于蓝星人而言。毕竟对于当地人来说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前方,一条瓦伊姆动物园的广告一闪而过——这里的动物园里当然不止有“狭义的动物”展出,还有“深毛色外星人展览区”。这个深毛色外星人展览区是该动物园显而易见的特色,因为广告中着重强调了这一点,并且贴心地给观众展示了部分深毛色外星人的部分肢体。他们当然没有衣服穿,因为动物园里的其他动物也不穿衣服,这属于“贴近自然”的行为,这年头茂赛很流行“自然”。   路边的广告太过精神污染,时云舒选择目视前方。同时他听到后座上余挽辰继续向陆鸿影提起了刚刚的话题:“现在你还怕吗?”   其实大家都知道答案。但余挽辰想知道解出这个答案的过程。   陆鸿影摇头:“目前,不了。”   “怎么做到的,有兴趣讲讲吗?”   “噢。这个啊……”陆鸿影一边说着,一边操作着车辆变道,“我不是说过吗?两年前有一次红豆重伤……”   他们现在来到了第二高空通路的最右车道。   时云舒偏头看向斜上方的一辆私家悬浮车,那辆车刚刚往他们的货车这边挤,险些给他们挤出车道。按照当地的交通法,道外行驶车辆——尤其是货车,会面临非常高昂的罚款,还会吊销驾照。   “她几乎已经死了。”陆鸿影继续说道,她也注意到了那辆私家悬浮车,“人类圈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走投无路,不得不求助瓦伊姆。其实当时的情况并不是我经历过最糟的,但却是我觉得最难熬的一段日子。我甚至开始期望那块石头能给我个奇迹,把随便什么碰过它的东西传送过来,协助我渡过难关。”   说到这里,上方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按照当下的光照,即便是上方道路同样驶过货车,也不该会出现这样一片如此不自然的影子。应当是上方车辆正在下降。与此同时下方车辆也冷不丁发出提示示意变道,陆鸿影当机立断向左变道。   现在他们位于第二高空通路的中间车道。这条车道位于此条道路正中位置,是个被夹击的好位置。   时云舒不是很确定地看向陆鸿影。后座上余挽辰已经开始给枪上膛,他还贴心地给时云舒也递来一把。那不是他们熟悉的旧式枪支,也并非什么激光枪,而是一种叫“泡泡枪”的东西。   陆鸿影好似没看到他俩动作似的,语气悠哉:“就像有些人大病一场过后会想明白一些东西……我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看到红豆获救、慢慢好起来……我觉得我不能继续活在过去了。我从前总是拼了命地想要抓住过去,就像妄图抓住一把风吹过的沙,可我现在面前明明有一片海,沙滩就在我脚下。人得活在当下。你们说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余挽辰搭腔道,“不过我觉得这很难。我还在学习。”   “是挺难的。”陆鸿影偏头看看左右两边逐渐逼近的车辆,“过去的……忘了就忘了吧。找不回的就不找了。我得守住当下我能守住的。如果我的能力只有这么多,那我就优先选当下的。人被过去经历的一切堆积出自我,遗忘或许并不是堆积物的消失,遗忘本身也是堆积物的一部分。它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我现在不怕了。”   上方,一片不自然的阴影在迅速靠近。同时下方车辆也打出了变道信号。他们的货车即将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非常美妙的心灵鸡汤。”时云舒看着她,在判断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更适合怎样处理,“现在我们什么打算?”   “这车不能开出道去,罚款太多而且会被吊销驾照。即便是瓦伊姆也受不了总被罚这么多钱,驾照重新考也很麻烦。”陆鸿影是这么说的,此时上方阴影已经逼近至极限,那阴影的主人马上就要坠到他们头顶上了,“我要刹个车。坐稳。”   下一秒货车速度猛然减缓,后方车辆躲闪不及直撞上来却居然并未对货车造成什么大的损伤——它货箱门都没被撞开。但如果不是有安全带加上辅助重力控制系统,车里的人和货就都要从前挡风玻璃那飞出去了。   与此同时,原本在货车上方的某辆私家车从第三高空通路中间车道坠到了第二高空通路中间车道,但不巧它或许是未能与最下方地面道路的车辆配合默契,两个车一下一上都没刹住,撞了个结结实实亲密无比火花四溅。好在没有波及到周遭太多车辆,只叫几辆车匆忙变道,顺便为大家放了一场难看的烟花——车子们的紧急弹出功能启动,车内人员被弹向四面八方,直接弹出了车道。 第262章 “这个野人想跟我回家”   “如果只是普通交通事故,那赔款好商量。也不用重考驾照。”陆鸿影补充道。她开始重新加速向前行驶。   时云舒怀疑地看着她:“普通交通事故?”   “普通交通事故。”陆鸿影确定地点头,“茂赛版。”   现在所有人都充分理解了尼木卡究竟有多么会搞宣传营销。   毕竟叫蓝星旧人类想破头也很难想象,这一车厢外星版“猪血”似的的东西究竟有什么被一群又一群人武装抢夺的价值。   从蛤喇喇庄园出发后不过半小时,一行人已遭遇四波袭击,这还只是算上实打实存在武力冲突的,没算上一些小偷小摸小打小闹——后方货箱现在已经被撞击变形,但愿货损不要太高。   第四次眼见某报废悬浮车中弹出的车内人员被甩在身后,时云舒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那些人一眼:“这些人不怕死吗,就为了抢蛤喇喇血,能做到这种地步?”   高空通路与地面车道同样川流不息,这样的行为不但会给那些人本身带来危险,更是对周遭普通民众的巨大威胁。可一路上周遭车主无一惊慌,像是早都对此熟视无睹,甚至事故发生这么多过了这么久,却未见任何一个治安官联系他们。   “这东西在外面真的卖的很贵。还有些不法商家喜欢虚假宣传,当然瓦伊姆也的确狡猾,她说这东西能养生保健——吃什么不养生保健?但很多二道贩子称这玩意能治百病,叫人延年益寿、强筋壮骨——茂赛人本就命短怕死惧弱,这么一宣传谁都想要。”陆鸿影解释道,“甚至有些可怜人没钱去医院治病,也没上过什么学,走投无路想搞点蛤喇喇血来吃,盼着这东西能像传闻中一样是万能灵药。”   此时他们的车子终于短暂落地,来到了地面车道。   时云舒眼看着后视镜里又有人尾随而来,随口问道:“虚假宣传这事在这里不算违法?”   陆鸿影顿时露出个干涩的苦笑:“算。按当地律法告倒是能告,但一般人拖不起打这个官司。这里的律法不是为了让普通人使用而设立的,很多法条一般人读上几遍都读不明白,更别提去实际利用。你听过那句话吗?‘如果一件事办起来很难,那可能是人家根本不想让你办’。墨柯当局算不上茂赛最腐败,但却是最懒惰的。可以说这地方每位领导的最主要目标就是让这一切不要烂完在自己手里。就像烫手山芋,或者击鼓传花。”   时云舒端着手里这把墨柯新式枪——它叫“泡泡枪”,是一种当地反恐行动中常用的武器。   “听起来在这里的生活实在不算美妙。”他一边说着,一边降下车窗和防护罩,瞄向后方车辆。   “这地方就是这样的。”陆鸿影叹口气,“你不吃人,人就吃你。你不骗人,人就骗你。这片大地上没有仁义道德,只有倾轧掠夺。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拥有力量后不反过来压迫从前与自己一样身处深沟的可怜人,虽说这样的事本就数不胜数,但在这里这甚至算不上潜规则而是常识,也没有人会谴责这种行为——所有人都会拼命为了自己的生存以及更好的生活挤压他人生存空间,挤死为止。”   “泡泡枪”击中后方尾随车辆。那辆车瞬间被某种膨胀起来的胶状材料奇异包裹、停在原地,整辆车看起来非常安全舒适,只是驾驶员气急败坏。   “做这种事还真不太习惯。”时云舒低声道,他探出的身体落回座位,“我以前在天空城调查处工作,而不是什么警局或反恐部队。”   “真巧。我以前是飞行员。我非常不习惯对着什么人开枪。即便是外星人。”陆鸿影说着将车拐入一条小路,打开迷彩改变车身颜色。而后行驶不久,她又一转弯驶入另一条小路,并再次改变车身颜色。   如此反复几遭,货车驶入一间半废仓库,终于缓缓停下。她开始用终端联系买家,顺便提醒时云舒道:“对了,你有空可以漂个头发,安全起见。”   时云舒应了声,他记得夕绒绒说过,茂赛人喜欢深毛色的外星人,动物园里还有专门的深毛色外星人展区。   他觉得自己的确该考虑下漂浅发色。   但同时他也产生了一点疑问。   “但我看温红豆没漂,夕绒绒也是。蛤喇喇庄园里有不少深毛色的外星人。”   “红豆除了在庄园里呆着就是往天上跑。其他人合约期间也几乎不会走出庄园。”陆鸿影是这么说的,“我经常会往外跑。如果你之后不经常往庄园外走,也没什么。”   很快前来交接的买方顺利到达此地,那买方也是谨慎,并未让陆鸿影把货送到店面,而是开来了辆陆鸿影同款悬浮货车前来交接,而且目测武装水平只增不减。   两边车上的人都陆续下车开始交接货物,小型立体电梯启动,将一个车厢中满满当当的货物移动向另一个车厢,看起来就像两只汤匙在相互倾倒牛奶,某种意义上真是充满了多此一举的低效率美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拨人是在交接什么危险违禁品。   对方车里也是三个人,那三个人都是墨柯本地人,看起来已经与陆鸿影不是第一次见面。陆鸿影熟稔地与对方寒暄,而另一边时云舒一边检查传送带上的货物是否完好,一边抽空敲了敲正盯着终端发呆的余挽辰肩膀。   他漫不经心地问:“最近挺忙?还是说你网恋了,总有消息要回。”   余挽辰又在终端上敲打几下,同样漫不经心:“又不是给你发消息,网什么恋?”   时云舒总觉得这话听着怪,但也没细想:“先把货交了,早点回去。”   余挽辰应了声。他收起终端,开始与对方一同检查起反重力传送带上的货物完好情况。   一袋又一袋包裹着红褐色内容物的容器进入买家的货车车厢,时云舒和余挽辰一袋又一袋翻来覆去检查它们的包装是否完好。   也就在这个时候,时云舒听见余挽辰说了句:“我可能要离开几天。”   时云舒手里的动作停也未停,他只短暂沉默半秒,便一扬头,应声道:“知道了。”   余挽辰迟疑片刻:“你不好奇我去哪?”   时云舒一点头,“嗯”了声。   然后他抬眼看向对方,明镜儿似的眼睛看着无比坦诚又自然:“因为什么要去哪是你的自由,我没必要事事了解。”   余挽辰笑了一下,很无奈似的。他的神情介于“笑一下算了”和“我没招了”之间。   时云舒见他那表情也笑,找补似的问:“离开多久?”   “不一定。也许一周。也许更久。”余挽辰解释道,“人类圈天空城调查部要测绘一座新发现的小城。它在人类圈被首次发现,所以测绘主要由人类牵头。目前评级是二级,暂命名蓝洞。”   时云舒点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好。”   “本来没说一定要我去,只是要我待命。刚刚突然就……”   “好。”时云舒打断他,顺手拎起一包破损的蛤喇喇血丢回己方货车,“先干活。回去再说。”   最终本次送货的货损率为17%,按陆鸿影的话说,这属于相当不错的情况。   “人多力量大嘛。”她一边说一边左右拍拍时云舒和余挽辰的肩膀,用力很大,拍得人摇摇又晃晃。   这时候不远处买方司机喊陆鸿影过去签字证明已收款,陆鸿影应声过去,时云舒见状一敲余挽辰胸口,说自己出去透口气,抽根烟。   余挽辰一点头,时云舒头也不回地往仓库外走,一直走到能看见天的地方,眯着眼睛站在那望天晒太阳。烟盒在手里转了又转,他心说自己也老大不小,要么也开始养生吧?何况这本就是他叛逆期染上的恶习——于是犹豫了半分钟他还是把它收起来,没点上火,就那么干站在那望天晒太阳(代餐)。   意外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网上有个视频很火,那是个关于人类生拉硬拽着小猫腿说“它想跟我回家”的视频。现在这个视频能够完美地套用在时云舒身上——只不过他是那只猫。   一大坨胶状物毫无征兆从天而降,完美地抓住了他,把他黏在那里动弹不得,像被青蛙舌头黏住的虫。   同时他听到上方传来一阵茂赛墨柯嘟嘟嘟方言,天上有一群人在欢呼,其中有人在说:“我抓到了野生外星人!有黑毛的!他想跟我回家!”   眼见着自己已经迅速被私家飞行器带离地面,时云舒顿时破口大骂几句外星脏话。不远处余挽辰听到动静冲了过来,他虽然没见过这阵仗,但估摸一下这高度时云舒摔下来不死也残,不好直接打断那坨挂在飞行器上的胶状物,就直接折返回仓库开车。   陆鸿影这时候也终于注意到上了天的时云舒,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天上的飞行器和被挂在飞行器下方的老乡,赶忙趁着余挽辰开车追上去前也蹿上了车,一旁的三个墨柯本地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在那里笑个没完,末了丢给他们破破烂烂的货车背影一句“合作愉快”。 第263章 养或卖,这是个问题   被外星人像随手从草丛里抓来只野猫野狗一样抓走是一种相当新奇的体验。   因为通常来讲,作为一个人类,是不会也不该被人随手从路边抓住、关进笼子、被人围观和讨论是否要带他去更衣、洗澡和绝育的。   “他看起来像蛤喇喇。你们说他吃起来会是什么味道?”在时云舒被转移到飞行器上后,其中一个茂赛人如此说道。   “没文化的嗝麻,这是蓝星原生种人类。”另一个茂赛人道。   第三个茂赛人点点头:“对。毛发稀少还没有尾巴的外星人。我好几年前在动物园里见过一次,看起来很可爱,而且意外的非常凶猛。”   此时时云舒正被胶状物捆着放在飞行器里,这是一架私人飞行器,飞行器后半部分的座椅被拆卸改造过,两旁挂了很多不同型号的泡泡枪,整体内部装饰看起来很有质感,应该价格不便宜。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三个茂赛人——其实应该是四个。最前面还有个驾驶员。那个驾驶员正在听歌,广播里传出来的声音很难听。至少从人类角度大概率是无法欣赏的。   这些人、这架飞行器,他周遭的这一切看起来都价格不菲,同尼木卡家整体风格看起来很像,但要远比尼木卡家更规整。   以他个人的认知来说,人走在路上是不应该被谁突然绑去的。那属于绑架,或者诱拐。总而言之,这在他的认知里属于违法犯罪行为。但联想到很久之前尼木卡曾说在她的老家买卖人口是很正常的事情,再加上茂赛的动物园都有外星人展览区了——这地方会出现这种事还有什么可令人惊讶的呢?   所以时云舒现在就坐在这里,在满心“人生究竟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和“我倒要看看人生还会变成什么样”的声音中梳理着自己关于茂赛此地的认知——这地方确实不是一般疯癫,是个对于人类而言实打实的法外之地。   “……你是哑巴吗?”一号茂赛人忽然凑近了时云舒问道。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着这个人类,眼睛里的好奇泛滥成灾。   “不是。”时云舒看着对方,这个茂赛人长得同尼木卡看起来不太一样。不过大体上还是很像的。这应该是个本地人。   “噢~他会说话!好可爱。我喜欢他的口音。”二号茂赛人发出了类似尖叫的声音,他好像真的有被人类可爱到,还上手撸了两把对方的头毛,“手感很不错,作为野生外星人把自己养的真的很好~”   时云舒试图躲闪,然而他被诡异的胶状物牢牢束缚,很难完全避开:“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是没有‘外星人和本地人都是人’之类概念的吗?”   “他在说什么胡话?”二号茂赛人不解。   “他应该是在讲一些外星人版‘人人平等’之类老掉牙的理论。”三号茂赛人如此说道,“他们这个种族很原始很保守的。”   “怎么着,你们打算把他放生、带回家养还是卖掉?”这时四号茂赛人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我提议卖掉,我们可以换个大一点的冰箱。我是绝不想把脏兮兮不知道是不是带着什么外星病菌的外星人给带回家养的。”   “我们可以给他打疫苗。”一号茂赛人说,“他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也没有做出攻击人的行为。感觉很温顺。还是纯天然黑毛发。”   二号茂赛人:“我喜欢更毛茸茸一点的。”   三号茂赛人:“但咱们家里已经有很多毛茸茸了。这个稍微毛少一些不是更有新鲜感吗?”   一号茂赛人:“赞成。咱们需要让生活多一些新鲜感。新鲜感是生存动力。”   四号茂赛人:“好吧。如果他能付房租就更好了。”   一号茂赛人:“不不不宠物是不需要工作或付钱的~不过他也许需要绝个育。”   时云舒:“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你们几个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伴侣关系。”三号茂赛人如此说道,“我们是一家人。”   时云舒蒙了:“你和谁?”   三号茂赛人说:“我和另外三个人。我们结婚了。四个人。”   “老天……”时云舒作为“保守原始的种族”的道德伦理底线警报在疯狂作响。   二号茂赛人:“没有任何人会在这段关系里落单。多么完美。”   时云舒张张嘴,又闭上嘴,不做声了。   他看着自己隐形眼镜里弹出的信息,意识到这飞行器里或许存在什么信号屏蔽。他现在无法与外界联系,更不知道自己的队友们是否正开着那辆破烂悬浮货车在追赶这架飞行器——即便他们有追,恐怕也一时半会追不上。那辆车在飞行性能上远不如飞行器,而且悬浮车辆需要遵守交通规则,飞行器不用。   或许他需要自己解决一下自己现在遇到的问题。但是现在他动弹不得,腾不出手。   于是他想了想,艰难地蠕动一下,友好问道:“能把我先松开吗?我不会跳机的。”   “松开?应该——呃,人类会飞吗?”二号茂赛人向一号茂赛人问道。   一号茂赛人迟来地回敬道:“没文化的嗝麻。人类怎么可能飞得起来?看看他的胸肌大小和身材比例,怎么可能比得上‘鸟类’那种完美的生物!”   “噢。好吧。你们觉得呢?我觉得把他放开他也不会跑的。他看起来真是温顺极了。而且我们有很多武器,我们可以很容易制服他的。”二号茂赛人看看左看看右,最后又看看不远处驾驶员的方向。   “别让他干扰我开飞行器。”四号茂赛人没好气地道,“把他关起来。”   “了解。”   一号茂赛人打开时云舒身后的一个大号笼子(其实它看起来更像个大号猫包),把他推了进去。而二号茂赛人转身去拿了一罐喷剂,那东西看起来像是用于街头涂鸦的颜料罐,内容物味道也十分刺鼻。   那莫名其妙的内容物喷在束缚时云舒动作的胶状物上,没多久便将其溶解个七七八八,只留了部分残渣还黏在他衣服上,像没洗干净的鼻涕——但他也没多在意,只匆匆按了按耳机,耳机无法拨通。然后他又掏出终端来看了看,没有信号。   所以现况就是他被几个神经兮兮的本地人抓了,那些人目前正在讨论是把他带回家绝育了养起来还是卖掉,并且现在他联系不上自己的队友们。   想到这里时云舒陷入某种诡异的沉默,半晌他敲敲笼门:“你们商量好没,卖了还是带回家?”   “稍等一下。”三号茂赛人用一个背后印着瓦伊姆动物园标识的终端“咔嚓”给时云舒拍了张照片,“我把他照片先发给瓦伊姆动物园那边看看——看看能卖多少钱。我跟瓦伊姆动物园的代理人有过几次交易,那个动物园审核很严格,只接收品相好的外星人。”   “怎么看品相好不好?”一号茂赛人问道。   “天知道——每个星球的人审美都不一样,天知道什么样的人类才叫品相好。也许是用ai测定的?”   那边几个茂赛人聊得热火朝天,这边时云舒观察着自己身处的这大号猫包结构,看了一圈没发现这里面有什么器械或装置,又试探性地按了按笼门与包身连接处,估么着自己身上携带的武器能不能把它破坏——他现在身上只有一把小刀,一个打火机,一包烟,一把格洛克17。撬是撬不开这门,子弹应该能破坏合页,但在这飞行器上随便动枪并不稳妥,跳弹伤人同样危险,他不想跟这几个外星人血拼。   这包身材质摸起来十分防割,搞不好还能防弹。这东西还真就像个针对“人”的“猫包”了,它底部甚至铺了一层毛茸茸的材料,躺上去非常柔软舒适。   时云舒想了想,他看看手里的烟盒,用指甲磨了磨它本就已经有些被刮花了的外壳,蹭去了烟叶原产地标注。   陆鸿影是不是说过茂赛人大多对蓝星原生种烟叶过敏来着?   不远处,一直紧盯三号茂赛人终端的二号茂赛人突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哇!代理人说这个人类品相不错,还给了估价,我想我们能换个相当不错的冰箱。”   四号茂赛人:“冰箱两票。咱们家里的宠物已经够多了。我们不是来做慈善的。”   三号茂赛人:“的确。我们该多为自己投资,而不是便宜了那些白吃白喝的小动物们。而且在我看来,他根本没有可爱到我愿意为他负担吃喝房租和绝育费用的地步。”   一号茂赛人:“好吧。我没意见。”   “所以你们只想换个冰箱?”时云舒适时插嘴道。   他靠在笼门口,露出个友好的、热情的笑容,一边来回扫视面前的几个茂赛人,一边敲出了一根烟夹在指尖。   “这是什么?”二号茂赛人好奇地凑过来,嗅闻了两下那根烟,打了个喷嚏。   时云舒胡言乱语地介绍道:“这是卡米克原生植物制作的零食。我有点饿了。这是我卡米克的朋友送我的。你们要来点吗?”   他开始向几个茂赛人展示起那个烟盒,并把一根烟塞进了嘴里,用力咀嚼,控制着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非常享受。   三号茂赛人怀疑道:“可它包装上写的不是卡米克文字?翻译器说这是普罗字。而且这个东西上没有可食用标志。”   时云舒持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出口转内销。星外代工厂。你们懂的。很多东西不按照使用说明来用会更好用。”   三号茂赛人持续怀疑:“你要请我们吃?为什么?你在讨好我们?你不想被卖到动物园?”   “我只是想跟你们打个商量。”时云舒说到这里话音停顿了一下,他决定使用更加直白的词汇,“我们可以做个交易,赚更多钱。你们想赚钱,我也想赚钱。我们合作可以赚更多钱。”   “你想怎么做?”二号茂赛人招招手,做出个“给我来点”的手势。   时云舒通过笼门缝隙塞给他一根烟:“拿着没有内容物的部分,把植物的那部分塞进嘴里,用力嚼……对。就是这样。你问我怎么做?我有些想法,但不知道适不适用你们这里的环境。” 第264章 “我会想你的。”   与此同时,半空之中,那辆破破烂烂的悬浮货车被余挽辰跌跌撞撞地开去了车道之外。   陆鸿影坐在副驾驶座上神经紧张全身紧绷,她一只手拽着门一只手扯着安全带,嘴巴一开始闭得死紧——她非常清楚在一些时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最好保持安静,无论是作为领航员还是作为驾驶员她都再清楚不过这一点,哪怕是驾驶座上坐着的那个人驾驶技术再差也一样——但眼看着货车与前方飞行器之间距离缓慢拉大,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黑骨余只会无差别破坏一切。但你不是有那个灰门吗?”她说,“时云舒不是能进去吗?你把门‘啪’开在那个飞行器里,然后他‘歘’滚进去,你再把门‘咔啦’一关,我们不就‘呱唧呱唧’完事了?皆大欢喜。”   “这没那么简单。”余挽辰说。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试图让灰门出现在那架飞行器内,却只感到仿佛“无法选中目标”一般怪异的无力。   或许是他又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   “这可以很简单。”陆鸿影说,“就像开枪一样简单。瞄准,扣动扳机,打中目标,清理现场,结束。”   她一边说,一只手的手指一边在半空比划着,像没拿指挥棒的指挥家。   “……这真的没那么简单。”余挽辰飞快地看了陆鸿影一眼,“你觉得呢?”   陆鸿影没说话。她大概是默认了“就是这么简单”的意思。   余挽辰张了张嘴,又闭上嘴。   然后他再次开口:“我有时真是相当恼火你们这种‘好学生’。”   陆鸿影毫不留情地回道:“你这是嫉妒。你老公知道你嫉妒心这么强吗?你也嫉妒他吗?”   “你们学什么都太容易,以至于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学不会,当不了别人的老师。”   “这又不是我们的错。就像笨拙也不是别人的错。”   陆鸿影呼出口气,她大概也是恼火,又懒得跟一个丢了结婚对象的人置气,便把窗子开了条缝,瞬间半空大风吹来抽打得她脸皮像波浪一样变形。   也就是在这呼啸而来的气浪里,她嗅到了非常不妙的味道。   “……这恐怕不是你的问题。”她的身体放松下去,表情却变得十分凝重,“有‘红豆’味。那架小飞行器里里外外不知用了多少‘红豆涂料’。这玩意这几年也更新换代了几遭,早就不像之前我们在垂死之星见识的那么稀汤寡水了。”   余挽辰不说话。他默默蹭掉不知何时从鼻子里流下的血,思考着自己是否能够从外部破坏那架飞行器——这是可行的。这当然可行。   但那灰门不长眼,只认时云舒。这样一来,没人能保证飞行器里其他人的死活。如果飞行器里都是绑匪还好说,可如果里面还有其他受害者呢?   又或者他可以迫使那架飞行器降低高度再行动,但此时下方车流密集,这不是个适宜的地点。   另一边,一号茂赛人也从时云舒手里拿了一根烟开始大嚼特嚼:“说来听听。”   她补充道:“别说什么‘把你拆开卖’,那太没创意。”   “首先一个,跟那个代理人说要涨价。至少双倍……不,三倍。然后我们平分,或者我们按人头分钱也可以。”时云舒大胆提议。   “凭什么?”三号茂赛人警惕地看着他,“你品相再好,也卖不出去三倍价格。”   “我会很多才艺。我可以表演。你们听说过‘马戏’吗?我可以跳舞、弹琴、走钢丝、扔飞刀……我会很多东西。我甚至可以辅导数学题,如果茂赛人也学数学的话。”   三号茂赛人摇头:“动物园不需要表演。我们抵制强迫动物表演。”   “那如果‘动物’自愿呢?”   这时时云舒注意到一旁的一号和二号眼神已经有些放空,估么着是烟草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什么意思?”三号茂赛人没注意到另外两个同伴的情况。看得出他很想赚钱了。   “我自愿表演,没人拦得住。园方大可以把我装扮得花里胡哨,然后我会自愿去表演。”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凭什么这么做?”   “那这就要拜托你去帮我谈了。园区只需要每周给我支付一些薪水,并且允许我每天晚上回家,第二天早上再进园区,我就可以作为自带才艺的外星展览品给动物园招揽看客。”时云舒轻声道,“你去跟代理人谈,把我包装的好一点。这样你可以多拿钱,我也可以有钱拿。你把我卖出去,我也能可持续利用自身资源。我们是双赢。”   三号茂赛人陷入进某种诡异的沉思。时云舒看到边上两个人已经开始直勾勾地一个望天一个看地,那样子不太正常。但三号茂赛人完全没有注意到。   半晌,三号茂赛人幽幽道:“但你可持续赚钱的机会是我们提供的,我们却只能赚一笔?”   时云舒心说这人还真是贪婪:“我相信这一笔不会少。够你们换非常非常好的冰箱了。”   “但可持续很重要。”三号茂赛人如是说道,“如果这事能成,往后你的每一份薪水我都要抽成。”   “……可以。”时云舒点头。   “而如果你的表演能够为动物园招揽更多游客,那么之后动物园的收入增长也要算上我的一份。”   时云舒持续点头:“我觉得代理人会同意的。”   远远的,驾驶座上的四号茂赛人说道:“这家伙听起来不傻。我现在更不想把他带回家了,宠物还是傻一点的好——哎,我说,后面有辆破货车一直对我们穷追不舍,我都换了好几个方向了,这边车少我看看能不能直接把它击落……”   “你们觉得呢?”三号茂赛人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同伴。   然而那两人——闻言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看着他,就像外来入侵肉食动物在看着一只蹦蹦跶跶的几维鸟。   “你们怎么了?”三号茂赛人看着他们,转瞬间他便意识到了什么,一扭头冷冰冰恶狠狠地瞪向时云舒,“你给他们吃的什么?”   “只是卡米克的零食。”时云舒无辜地笑,他摊开双手,向笼子深处退后几步,“我不知道——你们能吃卡米克的食物吗?”   “卡米克的当然没问题但——”   后面的话三号茂赛人没说完。他被两个犯了疯病似的同伴扑倒在地,疯子常是力大无穷,他一时间根本挣脱不开。   而那两个疯子还在咕咕哝哝地讲着些诸如“宠物粮最好是用缓解剂垒砌,砖石塑造出天梯我们游往外面的世界,与天空城亲吻实现世界大同,蛤喇喇真难吃我爱我家”之类毫无逻辑的话。   时云舒没再犹豫,他找准时机开枪破门踹开笼子,又拿过边上一把小号泡泡枪朝着三人发射,把那仨黏在了同一坨胶状球里。   “什么,怎么了?”四号茂赛人注意到后方异动,她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们几个傻子——说没说过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自动驾驶模式开启,四号茂赛人快步过来意图阻止几个同伴的发癫——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也同样被泡泡枪黏起,变成了原地动弹不得的一坨。   然后时云舒拾起落在地上的存在瓦伊姆动物园标识的终端,又去驾驶舱关了信号屏蔽,先给队友们报了平安,又给那位不知名代理人发了信息,要求对方准备好针对茂赛人烟叶过敏的药剂,准备不好就叫救援。然后他看了看航线,确定这飞行器目的地的确是瓦伊姆动物园,还顺带把航速提到了自动驾驶的极限。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联系了治安局。   于是等到余挽辰跟陆鸿影开着那辆破破烂烂的悬浮货车来到瓦伊姆动物园接人,就见动物园门口停着那架型号很新的飞行器,还有两辆反重力救援车,以及一辆反重力治安管理车。   而时某人彼时正站在瓦伊姆动物园门口,满脸大写的事不关己。   后来据余挽辰了解,时云舒把飞行器停到动物园门口后刚巧救援车就到了,救援人员开始紧急为两个茂赛人救治。接着治安车也来了,时云舒简单了解询问后,却发现自己不久前经历的一切在当地根本没什么违法违规的,甚至于到头来他还需要为自己“报假警”付罚款并收获警告。治安官说,如若再犯,他就得进牢子。   他当然也见到了瓦伊姆动物园的代理人。这代理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她一见从飞行器里走出来的是时云舒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还顺口问了时云舒一句有打算把飞行器里那四个人卖掉吗。只是本地人整人卖价不高,拆开好卖,如果要她帮忙拆开,等货出手后她会给他分成10%。   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又问时云舒是否有兴趣进动物园的深毛色展区工作,她说现在展区不像前些年那样运营不完善,在出现展品出逃的情况后,动物园改变了运营策略,现在会付给展品薪水,时薪远高于当地人时薪中位数。他只需要在笼子里裸奔就可以了,八小时工作制三班倒,提供住宿补贴和餐补,甚至入职就有保险。   如此看来茂赛此地的规则还真是一视同仁,外星人会被原住民买卖而原住民也能被外星人买卖,格外荒谬混乱之余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格外的人人平等——扯淡。这地方是个实打实的法外之地。   “所以,准备染个头吗朋友?我可以帮你。”在时云舒坐上货车,大家准备回蛤喇喇庄园时,陆鸿影半是玩笑地回过头问了句。   时云舒想了想,他对对方露出个笑容:“不用了。谢谢。”   然后他透过后视镜看向驾驶座上的余挽辰,他意识到对方在看自己,而且已经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怎么了?”他问着,并张开双臂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完好无损,“这么一会儿就想我了?”   “没怎么。”余挽辰收回视线。他开始发动车子。   “你一直在盯着我看。”时云舒通过后视镜盯着对方,语气里有种微妙的、不常见的、并不明显的咄咄逼人,“怎么了?”   “他总在盯着你看。不差这一时半刻。”陆鸿影忍不住插道,“行行好,小云舒,让他安安生生把车开回去。绑你那架飞行器使用了大量红豆涂料,影响灰门发挥,给我们小余都整得怀疑人生了。这一路我都快被晃吐了,还没法从他手里抢方向盘——你知道他这一路违反了多少条交规吗?这罚款恐怕要罚大发了,而且这车登记在我名下,我的驾照……”   “真的很对不起。”余挽辰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道歉,“我想办法尽量不影响你驾照。如果影响到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力弥补。”   “不我倒是无所谓这个,不是这个问题……”   时云舒伴着前座二人的对话声缓慢地收回视线看向窗外,不再追问。   事实上,后来他也没有什么追问的机会。当天回到蛤喇喇庄园后,尼木卡找来他问了问发生了什么,时云舒还问她能不能给自己报销罚款,结论是不能。再后来余挽辰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因为第二天他需要去一个名为“空洞”的飞船停泊港,尼木卡还跟他说了说路线,而那时时云舒已经回了蛤喇喇养殖场值班。   直到当天夜里,他们才总算有独处的时间,而时间也所剩不多,因为空洞停泊港离这里很远,余挽辰需要提前出发。   “那里信号怎么样?”时云舒向对方问道。他只看了对方一眼,便转回去继续盯着养殖场监控。   “不太好。几乎与世隔绝。”   余挽辰拎着个大背包——其实他没必要带背包。但出远门不带行李也许会显得有点太另类,所以他还是收拾出了一只背包。   他总是这样。时云舒看着屏幕回忆起来,从很早之前开始,余挽辰似乎就总在试图避免成为一个异类,总在试图避免被人认为是“异常”或“不同”的。他在与灰门结合之初,曾因为自己变得“异于常人”而非常崩溃。这一直以来都是他所恐惧的。   虽然此人愚蠢且固执地喜欢着的人其实就十分异常、非同寻常——也不知他本人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可惜了造化弄人,余挽辰本身如今在诸多方面也实在能够被称为异常。   这事从前时云舒没太在意。但不知为什么,当他此刻意识到对方拎着个大背包(并且里面显而易见装满了东西),却很难继续不在意了。   或许是因为从前大家“象征性带背包”的时候都不会把包装得很满,而现在余挽辰拎着的那个包看起来太鼓鼓囊囊了。   他明明没必要这样。他本身就是个大型移动仓库。背包里这些东西放他肚子里不过是沧海一粟,何必非得拎在手里?   是因为他时隔好几百年后终于又要与大量人类接触了吗?而且其中不包括石头号上他早已熟识的几个人类,而是更多的陌生人类工作伙伴。他或许有些紧张。能接触同族是好事,但他大概很难不因为自己“怪物”一样的身体产生身份认同危机,他就是这样的人,骨子里总悄悄盼着能普普通通地像个“均值人类”一样的活,即便他根本不可能做到。   俗话说“他人即地狱”,一个人不论怎样看待自己,作为一个具有社会属性的人,都很难完全不考虑“他人眼中之我的样子”。而这种东西一旦考虑起来,焦虑也就容易随之而来。   但这一切时云舒都没说出口。这样的话题不适合在临行前提出。   “等到信号好的时候,记得给我发消息。”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偏头看向对方,扯过那人拎着包的那边腕子,又顺势往上摸向小臂捏了捏,露出个明朗的、不带丝毫负面情绪的笑容:   “我会想你的。” 第265章 擅长的、渴望的   余挽辰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时云舒最开始并未意识到自己会注意时间的长短,也没觉得这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他只觉自己的日常生活变得松快了很多,就像一个原本被大量书籍挤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如今被抽去了其中的一半纸制品,于是整个书架变得疏密有致、井井有条。   ——但又有一点不适应似的空落落。   仔细想来,他俩自相识至今似乎长久不见的日子就不多。如果不算中间那几百年的穿越,那么作为两个独立的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而言,他们相见的频率实在高得过分,更别提从前在石头号上那个原则性极强的船长安排他俩作为同居室友——老天。那时候他俩几乎能算得上是陌生人,却就已经同床共枕。如今想来过去种种几近荒谬,他就这么荒谬地活了这么久。   有那么片刻,他想到一个问题:自己是否能与余挽辰长久地生活下去?   无论是漂泊宇宙还是落地生根,他们是否能长久相处下去?   这样的问题他从前从未考虑过,他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考虑这个,分分合合不确定是人生最大的确定,他太清楚这一点以至于认为自己再不会考虑相关问题。   但或许是逐渐适应了蛤喇喇庄园的生活,加之如今活动范围比石头号大了不少,每天又头顶烈日晒得通透,他多了些余力去思考,于是这样的问题便顺着思维缝隙悄悄爬进了他的脑子。   从前他们相处的时候总是面临着无数随时可能发生的危机和数不尽的不确定因素,在诸多环境压力、历史遗留问题和逆行性失忆的多重作用下,他们之间纠缠得无以复加。在那样的境遇里人难免会想要个确切的支撑和陪伴,而彼此是他们最恰到好处能触及的对象,于是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可若是有朝一日落了地见了太阳,生活真正意义上开始“步入正轨”——就像余挽辰一直以来盼望的那样,他们还能维持这样的关系多久?他们本就是在黑暗冰冷无边宇宙里一艘旧船上侥幸偷生脑袋空空的两个倒霉东西,亏得是运气不错遇上个人道主义船长,到头来现在能有个正式身份,不用每天生生死死东躲西藏——这当然是好事。可他们的关系偏偏建立于那一切困顿挣扎纠结苦难闭塞幽微之处,就像一出格外庞大的吊桥效应社会实验,如今在太阳底下被明晃晃地照着,难免叫人觉得画风不对,不合背景。   在石头号上的生活固然不错——相较于居无定所、胆战心惊、在陌生的未来世界里惶惶不可终日、被一遍遍杀死、与申家的变态们日日相处,那当真是相当不错——可客观来说,对于需要阳光空气水的、老家踏踏实实是落在土地上的、如今无比怀念故土的蓝星旧人类而言,那时的生活或许更像是生存。生存与生活是不同的。   时云舒擅长生存。余挽辰渴望的是生活。   他想到这一点时是某个深夜,这天他独自在蛤喇喇养殖场里值班,面前是无数监控画面,头顶是被打开的屋顶,身后是来探望他的陆鸿影。   有那么半个多月的时间,他在这偌大一个蛤喇喇庄园里能见到的人就只有陆鸿影、夕绒绒和尼木卡。   陆鸿影后来再没喊他一起运过货,可能是暂时不需要,也可能是上回他被绑后她没好意思再来找他。夕绒绒依然是只要见了时云舒就开始叽里咕噜翻来覆去地说很多事,他讲自己的出身,讲自己的学识,讲他在各地见识到的风土人情人性百变,落到最后还总不忘痛骂一阵尼木卡的荒唐残忍——他说尼木卡总会抚摸着他的毛发说他可爱、可爱、真是可爱极了。无论他被折磨得如何咒骂或哀嚎,她都说他可爱,说他的声音像沐洲海妖婉转歌唱,看他流泪只觉眼泪像助兴剂,让他连愤怒都无力。他说这就是尼木卡毁掉他的方式。他们明明是一样的人,但尼木卡看他时就像在看一只小仓鼠,连他嘶吼都只觉可爱得紧。   至于尼木卡,在夕绒绒口中之外、在时云舒偶尔遇见她的时候,她表现得意外的正常。她再也没犯过病,还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像一个真正的管理人、大老板似的。   “最近怎么样?”陆鸿影扯过一把座椅一屁股坐下,饶有兴趣地盯着监控屏幕。   时云舒闻言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   然后他看向饲养员日志:“一切顺利。除了二十分钟前有只蛤喇喇吃撑腹胀满地打滚,一小时前有只蛤喇喇差点用爪子把自己噎死,以及昨天傍晚有只蛤喇喇险些把自己淹死在水槽里。”   “听起来确实一切顺利。”陆鸿影点点头。她仍坐在那。   时云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回头看向对方,看到那人脖子上挂着的金属环幽幽反光。   “你来做什么?”   他跟她没有熟到会突然造访夜谈的地步。即便大家是曾在一条船上的老乡。她来大概率是有事说。   “你有没有听说过?据说人类大脑理论上只需要60万TB的显存和2000万TB的存储空间,就可以完成数字化。”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时云舒不解:“有哪个人类大脑数字化实验在招志愿者吗?”   陆鸿影接着道:“如果数字化后,显存和储存空间不够了,会怎么样呢?”   时云舒不说话。他不知为何想到了失去踪迹的何望月。   陆鸿影也陷入沉默,像在组织语言。   半晌她叹口气:“刚刚三岐老大联系我,说她一个叫钢鲶的手下淘二手货淘来一只古旧的家庭机器人,它内置的智能电子帮手总在讲些莫名其妙的哲学话题,还很喜欢尖叫,根本就不会做家务不说还总哕满地灰尘。后来她觉得不对,就把家庭机器人的程序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它虽然并非是Malu出品,却有着Malu产品内置智能电子帮手的存在痕迹。只是非常残缺,几乎只剩碎片。”   “是……何望月?”   “不清楚。那个智能电子帮手说可以叫她‘小月’,还说自己舍弃了很多东西才得以幸存,并且表示自己‘要见望乡号的领航员小六’。小六以前是我外号,在我的印象里……认识的领航员里,除了我没有人被这么叫过。何望月以前经常叫我小六。” 第266章 遥远的幽灵   时云舒了然:“你要去见她?”   “是啊。”陆鸿影一点头,“但不是现在。我还有更急的事要处理。”   时云舒想了想:“是龙七潼那边……”   提到这个,陆鸿影猛翻一个白眼:“别提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最先卡住的难点竟然是根本没有律师愿意接这个案子。我准备出发去找龙七潼,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能放他一个人在那个偏远的空间站……”   “它不只是一起劳动官司吗?”   这年头的劳动官司这么难打?   “我也这样想。但没有人愿意接。”陆鸿影轻声道,“我也不能理解。龙七潼说可能因为他是沐洲人,但我总觉得原因不光是这个。就算再怎样种族歧视、性别歧视,我把价格开到市场价二十倍,却依然没有人愿意接。我觉得这或许不光是歧视的问题。毕竟现在是个财富可以买断歧视的年代。”   ——虽说这种买断似乎本就是歧视体现。   只是如果抛开这一切乱七八糟的歧视、稀奇古怪的合同和偏远空间站的劳动诉讼,还有什么东西有可能成为金钱都无法引诱律师接案的阻碍?   时云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记得皂荚空间站不是公立空间站。它的投资人是谁?”   陆鸿影闻言露出个极微妙的笑容。   “申贵荣。”   时云舒不由咋舌:“他可真是阴魂不散。”   “还有更劲爆的。”陆鸿影说着将座椅挪得距时云舒近了些,一副“我悄悄给你讲个劲爆小秘密”的样子,“还记得流星之城吗?”   时云舒见状倾身过去,对于久违的八卦表现出了十成十的新鲜:“记得。”   “最初的骨髓原油,就是从流星之城发现并开采的。而第一个发现骨髓原油的人,就是申贵荣。他也因此发家致富,最富的时候私立宇宙公交站有一多半都是他家的。早年间跃迁技术刚刚兴起,法律不健全管制不严格,我猜他靠着非法走私恐怕赚了不少。后来有一阵子他相当沉迷克隆技术,还有一系列诸如体外繁育之类的生物科技,最终他投资了一个试运行‘胚胎计划’的空间站,而皂荚空间站的前身,就是曾试运营‘胚胎计划’的巨人空间站。直到巨人空间站意外遭到天空城撞击,其上胚胎计划才逐步停止运营,转而开始做些回收旧飞船再利用的买卖。”   时云舒暗自忖思,他还记得阿白弥曾讲起的关于流星之城两百多年前被炸出骨髓原油的故事,那时他只当它是个古旧传闻来听,却从未曾想过这事居然会距离自己这样近。   而至于胚胎计划——如果没记错,尼木卡就是经由胚胎计划出生,并且因为空间站意外撞击天空城致使胚胎污染,才叫她生了满口有毒的白骨余。据说当时撞击后她那胚胎的污染并未被发现,如今看来倒是不由得令人开始怀疑这是否是空间站方有意为之的实验。   “但申贵荣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中年人,无论如何这时间都对不上。”陆鸿影轻声道,“要么两百多年前的申贵荣不是现在的申贵荣,要么他就像你和余挽辰一样‘穿越’了,要么他已经不是人类,可能与某种天贽结合,又或者……”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时云舒缓缓坐直身体。他想或许第三种可能性更大。毕竟申贵荣本人曾造访他与余挽辰所驾驶的飞船,说要他们带他去黄金城,后来又直接把他们坑去了中空地带。申贵荣还曾支使麻乌人上不死之城,也不知是为求不死之城上的什么物件——余挽辰说过申贵荣很喜欢养生,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申老头的养生手段就是植入天贽?   “总而言之,我准备帮小七把这事处理完了之后,再去趟什比克。”陆鸿影最后说道,“我明天出发。等红豆回来之后,你帮我跟她打个招呼,就说我去找小七了。”   时云舒点头答应。在陆鸿影离开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时好奇就问了出来。   “黑骨余现在还会失控吗?”   陆鸿影闻言笑着摇头:“几乎不会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有着一块怪异的浅色的凸起的疤痕:“我想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和谐相处了。我是说……有时候感觉还挺奇妙的。它就像……另一个我。我与我和谐相处居然也需要花费力气,多奇妙。”   然后她指了指一旁的倒三角形机器管家,示意对方不必担心:“尼木卡这里的机器管家都内置异物质测量仪并与全庄园的所有设施相连,一旦检测出异常,机器管家会迅速反应并将影响降到最低。所以不用担心,想休息的时候安心睡就是了。睡不着的话,机器管家可以提供安眠药。”   这话听起来微妙,不像是她在对自己说,倒像是在对时云舒说。   二月底,温红豆、小石头与鲨鱼牙一众人马趁夜回到蛤喇喇庄园,遭到了尼木卡的热烈欢迎。她非常热情,不过当时没几个人有精力回应她的热情。鲨鱼牙有几个人重病难医,牙牙落了地就忙着给那几个可怜的联系救援。   时云舒当时在现场,鲨鱼号对外搬运人货的立体电梯损坏,他被叫去帮忙搬维生舱。连夕绒绒都被拉去充壮丁,帮忙给从属调查局的专业救援队调取病患信息。   ——是的。病患。这是治疗舱无法解决的状况,必须由救援队出面。而且是当地从属调查局的救援队。   说起这迷幻之城,它倒也的确如情报所说主要威胁来自致幻空气。对于需氧型生物而言,那城里的空气会随着接触量的增多而使人意志力减弱、理性丧失,直到完全失智、出现幻觉,却不会剥夺人的行动力,这会使得那些接触空气的同伴变成一个个不稳定因素炸弹。   可情报上却没说,那城里有东西会扯人隔离面罩、撕人防护服,使人被迫暴露在致幻空气里。   “什么东西?”听牙牙汇报的尼木卡听到这里时很是警惕地问道,“是什么扯掉了面罩?”   “不明物体。”牙牙公事公办地继续汇报,“多人目击,那是一个透明的、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绚丽光彩的东西,就像一块巨大的钻石,甚至能观测到火彩。但钻石不应该会动。”   “……你觉得它有可能是个人吗?”尼木卡问。   牙牙疲倦地解释:“它显然不是个人。哪里人都不是。温红豆说它是迷幻之城的管理员。”   “噢。管理员。有趣的称呼。我以前也听她提起过。”   “这座城里没有任何东西。”牙牙继续道,“它就像个人迹罕至的旅行胜地。没有天贽。没有异常。只有红天黄云紫草粉地大树,除了那块大钻石,以及致幻空气,没有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地方。”   “噢。听起来很不错。你觉得以后这里有可能开发成景点吗?”   “不可能。我们离开的时候它消失了。消失于视界之外。”   “又消失了?你们怎么去哪里哪里都会消失?”尼木卡大呼小叫起来,“天啊。这是体质问题吗?喝药能解决吗?”   “这一次途中我们又有几个人走散了。不过最后人还是找齐了。”牙牙丝毫不理会尼木卡的大呼小叫,继续勤勤恳恳做汇报,并从背包里小心地取出了一个罐子,“温红豆装了一罐迷幻之城的空气回来。是压缩过的。”   尼木卡顿时欢天喜地地扑过去,看起来很想拿到那罐空气。   她说:“我真喜欢她。不管去哪她都不会空着手回来。”   牙牙避开了,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只小心地重新收起罐子:“小心点。这东西很危险……所有吸进空气的人都疯了。所有人都嚷嚷着看到了‘地狱、末日、腐烂的人’。哪怕只是皮肤接触也有风险。”   尼木卡满不在乎:“我本来就是疯子。我本就能看到这些。我满眼都是这些。”   牙牙做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语气里有一点微妙的“放弃挣扎”:“你够了。行行好,尼木卡,我很累。别这么对我,现在不适合讲你那些疯子笑话。”   然后她转头看向饱经风霜的鲨鱼号,以及正从鲨鱼号里走出的人、坐在外面接受检查的人、被推出鲨鱼号的维生舱们。   尼木卡不说话。等到牙牙再看过去,尼木卡已经离开了,她跑到了很远的地方,穿着她的睡衣,在那里遥遥地望着鲨鱼号,像鲨鱼口边漏下的一条小鱼。   时云舒这时候走过去,拎着个公用终端问牙牙鲨鱼号怎么办。它看起来需要消杀、清理和维修,他可以帮忙联系。   “我来就好。”牙牙接过终端,“陆鸿影和余挽辰走了?”   “走了。”时云舒点头,“一个去找人打官司,一个去测绘。”   牙牙叹口气,她或许是太累,讲话都懒得措辞:“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你和你的朋友们都奇奇怪怪的。”   “的确。”时云舒懒得反驳。   牙牙想了想,她望向尼木卡所在的方向:“这段时间这里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时云舒一时语塞:“你是说什么意义上的怪事?人类意义上的?还是茂赛意义上的?”   “呃……茂赛?”   “那没什么怪事。”   “好吧。”   “她对我变好了算怪事吗?”夕绒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满面幽怨,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十岁不止,“她这两天没有再虐待我了。还总说新年快到了。”   牙牙面无表情地点头:“墨柯的新年的确快到了。”   “这不是重点!”夕绒绒看起来又要崩溃了,“她两天前的晚上还在梦游,神经兮兮絮絮叨叨地一边掐我一边‘数家谱’,我几乎听她把全家人的幽灵都招呼来了——   “除了她的十二哥。” 第267章 沉没一千座城   夕绒绒无知无觉地继续说着,完全没有意识到牙牙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明明她全家都死了,但她偏偏只是没有提起过十二哥。多奇怪?尼木卡不是第十三个孩子吗?”   “因为他假死脱身逃走了。他是个懦夫,连面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勇气都没有。瓦伊姆最憎恨的就是懦夫。”牙牙懒懒道,“也不知道逃到哪个星系去了。尼木卡查到了,但没告诉过我,只是私下里源源不断地给她哥寄恐吓信,可能觉得好玩吧,就一直没弄死他。”   夕绒绒咕哝:“从没听她提过。”   “我也不是听她提的,是我自己查的。她本来说人都死了,后来我一查,才知道她十二哥没死。”牙牙丝毫不感到意外地看向远处的尼木卡,“解释和反思是下位者的‘特权’。在这样一个阶级分明的地方,尼木卡是显而易见的上位者。她从不会解释,也不会反思说觉得自己需要解释。所以她总会做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让人搞不懂的事情,让人火大。”   “难怪碧奇卡跑路,听说他准备去人类圈。有个总是需要揣摩她心思的老板在身边真的是太痛苦了。不是吗?”也不知牙牙的哪句话触动了夕绒绒的哪根神经,他忽然就同病相怜似的对牙牙道,“天呐。我恨死这个环节了。猜来猜去的,总也不直说,要么就是根本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全天下的老板都一个样。”   “让人揣摩自己的心思也是一种权利体现。”牙牙颇有同感地叹道,“‘屁股决定脑袋、人人都骂老板,人人都想当老板’,哈?人人都想被揣摩、被理解,还非要握有主动权。”   “就是的。我跟你说,之前我在一家饮料店工作的时候……”   后面的部分时云舒没注意听,他看到最后从鲨鱼号里走出来的温红豆,就一路小跑过去带了句陆鸿影的话。   温红豆手里拎着小石头,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她只是肋骨有些轻微骨裂,治疗仪裹上睡一觉就能好个七七八八,相比起那些维生舱里的疯子情况要好上不少。她听了陆鸿影和龙七潼的事也没什么反应,只提起说自己也该去看看苏了。   “非亲属能探视吗?”时云舒问道。他并不清楚卡米克在这方面的规定。   温红豆点头:“能。只是得提前一段时间申请,等审批。”   时云舒心说自己也许久没见苏梦凉了,他也想去探望一下:“那我一起——”   温红豆冷不丁问:“你会煮红豆沙吗?”   这就是当天晚上时云舒在厨房里煮红豆沙的理由。   其实他没必要大半夜来煮红豆沙。但蛤喇喇庄园今夜似乎无人入眠,他索性撸起袖子去干活,温红豆也没意见,她很快就找来了一袋蓝星原生种红豆。   茂赛的厨房时云舒不很会用。他一边在终端上查使用资料一边洗豆子,温红豆裹着治疗仪坐在一边,没有人说话,这场面真是怪极了。   或许是觉得气氛太微妙,时云舒找倒三角形机器管家来要了点东西,又顺便找了个话题:“没想到这里也有‘九斤米、一斤沙’的那种奸商。”   他在说九斤红豆里混一斤赤火药的事。   “不是奸商。赤火药比红豆贵。那个是有人在捣乱。”温红豆轻声道,“差点把我炸死。”   时云舒淘洗豆子的手一顿:“你确定现在这堆豆子里没有赤火药了?我可不想再死一次。我死够了。”   温红豆:“……我认为没有了。”   “……”   或许是也觉得氛围有点僵硬,温红豆轻咳了声,转移话题:“以前在石头号上,有一次余挽辰跟我聊天,他夸你,说你做的饭有一种全心全意、时间充裕地照顾别人的味道,因为你处理的食材总是火候刚好。他说你儿时肯定是有被好好照顾过的小孩。”   在温红豆的概念里,当与某人的对话进行不下去时,或许利用对方的对象来转移话题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论这招的泛用性如何,总归这时候在时云舒这里是有用的。   时云舒听别人转述都觉得肉麻,顿时尴尬一笑:“哈……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是吗?我以为你们聊过很多。”   “很多。但其实也不多。”时云舒模棱两可地说着薛定谔猫话,“你们聊很多吗?”   “以前在石头号上,有时他会找我们聊天。”温红豆是这么说的,“意外的有时他话挺多。甚至有时比你还多。”   “噢。”   又是沉默。对话又有些进行不下去了。   其实他们大可以就此陷入沉默,但或许是一时兴起,又或者觉得对方反应有趣,温红豆故技重施:“他好像对你有种微妙的迷恋。”   “咳!”时云舒被呛了似的,“啊?”   迷恋。这词时云舒不常用。他时常觉得能够死心塌迷恋某些东西的人,是精神病。这种人好像全然不会考虑对方是否会在某一刻令自己失望,自己又是否会令对方失望。又或者,这种人本身迷恋的就非真实的东西,而是抽象的存在。   他不是很喜欢这个词。   “只是一点点。”温红豆试图找补,“正常的那种。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需要迷恋某物才能获得生存动力,有些人不喜欢迷恋被动给予的东西,只喜欢迷恋自己挣来的。就比如苏,她迷恋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却无法接受画别人让她画的。”   越找补越难补。   时云舒尝试把对话拉扯回正常范围:“那你是怎么跟他说我的?”   “我说,你是‘随时准备被扫地出门的那种人’。”   这倒不假。他的确有被好好照顾,也的确随时准备夺门而出跑路。只是如今想来那段人生已经离他太远,恍若隔世。某个瞬间,他有那么一点理解陆鸿影害怕忘事的感觉了。   有些东西随着时间漂流得越来越远。他快要看不见它们了。   “然后他说什么了?”他好奇道。   “什么也没说。表情很茫然。他那时还没记起关于你的事。”   “噢。”   算算时间,他大概能猜到这段对话可能发生的时段。   “他没记起你,但对你有意思,这事挺有意思。”   时云舒闻言干笑一声,开始胡言乱语:“真爱不惧万难。他灵魂比肉体更先爱我。”   温红豆用一种“你玩尬的是吧”的眼神看他:“你真这么想?”   “不。我觉得他大概只是偏好某一类人,我碰巧赶上了。”   “你真这么想?”温红豆又问了一遍。   时云舒沉默下去,在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后他终于开始思考——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思考什么、要思考什么,又想得出怎样的答案。这世上拿着答案倒推论证过程的人一抓一大把,而他个遵守因果秩序推理的人此刻没有论点论据论证更妄谈结论。   “我想他最开始喜欢的只是一个影子。他那时候很完好,虽然因为潘城坠落有创伤,但还是很完好。完好的人喜欢上了个姑且完好的影子,这种事很常见。”时云舒最终得出这般结论,“他最终迷恋的是我。因为当他死去,与天贽结合,他不再完好,而我从不完好。就像蛋白质腐烂的味道,闻过就不会忘记。它会很有标志性地透出衣物,被人嗅到。他没有记忆,但认得出这样的味道。”   就像水中倒影被一场晴夜雨搅碎,而望着水中星的人也湿漉漉的就要被这一场酸雨融化。他无处躲无处藏地暴露在夜空下,有意无意因着这一场夜雨之灾抬头望向天上,瞧见了那一颗腐烂的星星——而他刚巧被雨浇得也开始腐烂。   臭味相投。   “简直是一场灾难。”时云舒语调轻快地、近乎释然地说道,他甚至笑了出来,满脸写着“乐在其中”。   温红豆不做声地看着他。   不久,倒三角形机器管家回来了,它带来了时云舒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温红豆眼看着时云舒把一小把东西洗了洗也丢入锅中。   “陈皮。”时云舒解释道,“也可以再加点莲子和百合。要加吗?”   “……算了。”温红豆在终端上查了查,“卡米克人不能吃莲子心和百合,会死。”   红豆沙煮了几个小时,中途时云舒收到警报去了趟养殖场,顺便叫倒三角形机器人带点冰糖回来等他。等回来的时候时间差不多他就关了火,最后放了些冰糖,给温红豆盛了一碗。   捎带手的,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尼木卡说,跨年夜她要在蛤喇喇庄园举办宴会,让我告诉你一声。”   “噢。”温红豆点点头,她尝了一口红豆沙,“这个跟我小时候喝的好像。原来之前是差了陈皮。”   “小时候?”时云舒随口道,“温阿姨?”   “嗯。她偶尔会煮给我们吃。”   “她是哪里人?”   “冬岚岗。”   “温阿姨的孤儿院……也在冬岚岗?”   “对。”温红豆抬眼看他,“怎么了?”   时云舒摇头:“没什么,随口问问。”   “你老家哪里的?”   “呃,特殊医疗研究所?”   “那‘时云舒’的老家呢?”   “湖澈城。”时云舒脱口而出,“不是……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当初就是温红豆找上门把时云舒拎到自己队伍里去的。   “礼尚往来。”温红豆是这么说的。   “别打趣我了。”   冷不丁的,温红豆忽然问了句:“余挽辰呢?”   “他潘城的。”   温红豆心说对方会错了意:“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去蓝洞之城测绘了。”   “噢。”温红豆点点头,“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没休息好吗?”   “还行。”   时云舒话说得含糊。温红豆也没追问。   “我要是早点回来,就能跟他一起去了。”   “你至少等大家测绘完了再沉它吧?”   “都沉了也就不再需要测绘,不会再有人上去了。更省人力。”   倒是在理。   “你对这事是不是执念太大了?”   “算不上执念。”温红豆摇头,“只是有‘东西’跟我打过赌,沉满一千座城,祂就得实现我个愿望。如果我做不到,就永远别想死。现在想想,这根本就是胁迫,而且还牵扯上了太多……其他人。” 第268章 空洞   她当真是在用非常漫不经心的语气讲着极其令人头皮发麻的话。   “……你在讲什么神话故事吗?”   “不是。”温红豆又一摇头,“就当是感谢你让我知道红豆沙里差了陈皮。这事是秘密,别往外说,你就当听了我的梦话。”   时云舒怀疑地看着对方:“你果然是那什么‘天空城的孩子’吧?”   “瞎扯。”温红豆轻描淡写地骂,“都胡扯的。骗小孩呢。也就娃娃会信。”   时云舒是真不知该不该信。对方的话一句比一句离谱,偏温红豆讲起这一切都说得那么坦然淡定。他知道温红豆很少会开这种玩笑,但还是很难相信。   或许是他沉默着盯着她的时间太长。温红豆吃完了一碗红豆沙后抬眼看他,又看看那一锅红豆沙,继续选择转移话题。   “你准备怎么处理多出来的?”   有好吃的这事顺着门缝都能传遍全世界。在时云舒发出消息之后,尼木卡就欢天喜地地跑来要吃的。她看起来真是精力十足,而跟在她身后的夕绒绒看上去好像一夜没睡,蔫得厉害,萎靡不振,无精打采。   “里面有蓝星原生种红豆、冰糖和陈皮。但愿你们不过敏。”他提醒道。   “过敏就吃过敏药咯。”尼木卡对于自己的生命安全显得相当不在意,而她的食欲也是一如几年前一样的旺盛。   “牙牙呢?”时云舒问。他也给牙牙发了消息,但没见人来。   “睡着呢。”尼木卡头也不抬。   “给她留一份?”   “留呗。交给机器管家,它会处理。”   于是夕绒绒盛走一份,余下的交给了机器管家打包留给牙牙。   夕绒绒盛红豆沙的时候,露出一截黑乎乎密布着被修剪整齐的黑毛的手臂,那上头有两道浅色的痕迹——其实那痕迹并不明显,因为肤色问题时云舒一开始甚至没有发现,直到某一刻那块皮肤暴露在光下他才注意到。   那应该是刚被治疗仪治好不久的伤口,因为那块痕迹上现在没有毛发。而据时云舒所知夕绒绒并没有斑秃一类的毛病,看来他的确被尼木卡整得很惨。   这两个月夕绒绒瘦了很多,身上多了许多这种没有毛发的痕迹。如今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走路都像在飘。可他还是受着这一切,做好自己的夜班工作,并持续地抱怨着。或许于他来说综合而言,这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假设他有的选的话)——就像陆鸿影即便不喜欢茂赛,但为了获得情报、保全同伴,她在权衡利弊后还是选择暂留此地。这道理放在夕绒绒身上也一样,或者说这事放在所有人身上都一样。毕竟世上没有乌托邦,更没有十全十美,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的选。而仅凭着不久前出去后被绑架那一遭的短暂遭遇,就已经能够让时云舒理解什么叫蛤喇喇庄园已经算得上是当地的乐园。   有关尼木卡和夕绒绒,时云舒不晓得事情全貌。既然当事人没意见,那么他自然不会傲慢地指手画脚、插手其中。茂赛人有茂赛人的做法,夕绒绒有夕绒绒的考量,而他现在也不过是暂住此地,自己都还有一堆烂摊子摆着,没那么多精力在意别人,就当是入乡随俗——好一个入乡随俗。   他翻看着自己的终端,那里头没有来自余挽辰的信息。   那人走多久了?怎么完全一点消息都没有?   真奇怪。   他看着自己与对方之前停留在那儿的聊天页面,又往上翻了翻那些即便是换了设备也同样被保留了下来的、未发出的、来自中空地带的消息,感到胃之类的地方涌起一阵莫名的、无解的、类似饥饿的感觉。   真奇怪。   尼木卡在一旁赞美着红豆沙这东西的味道之奇妙古怪有趣,而后不过五分钟她便倒地不起被紧急送医。被紧急医疗信号从床上薅起来的牙牙不得不去照顾自己这位可恶的老板,而夕绒绒则在吃下一碗红豆沙后约一刻钟开始原因不明地不停打嗝,毫无停下来的趋势,于是他最终也被牙牙送去就医。   在忙完了这一切后,牙牙返回厨房,看着给自己留的那一碗红豆沙。   “里面有蓝星原生种红豆、冰糖和陈皮。你能吃吗?”时云舒仁至义尽地提醒。   牙牙疲惫地思考了半秒,继“先兵后礼”之后她又充分践行了自己“烂命一条就是干”的人生格言:“天知道。我都不知道我是哪里人。不吃怎么知道能不能吃?”   半小时后,牙牙因全身起疹被紧急送医。   看起来她对自己的免疫系统也同样先兵后礼。   “真棒。”时云舒把残局和餐具都丢给了机器管家处理,“如果谁想毁灭这个地方,只需要沿街发放红豆沙就可以。我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些人是勇敢还是莽撞,他们总能做出我无法理解的行为。”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三月二十日晚,时云舒找牙牙请假,说是要去空洞停泊港接一趟余挽辰。   “那么大人了,他自己不会回来?”牙牙说是这么说,但很快看到时云舒终端里的某条讯息又噤了声,示意对方速去速回,养殖场让夕绒绒先顶上。   终端里的那条讯息来自人类圈天空城调查部,由当地调查局转达,内容是要求时云舒把人安安生生接到后告知一声,并做好观察汇报——对方还特意强调了这非对余挽辰的人身限制,而是健康观察,目的是保证他身心安全,确认他工作后的身心状态。   发信人名为卓阿欠,是当前人类天空城调查部负责人的助理。   观察汇报——非常柔和的词汇。但时云舒明白这大概是在暗示他做好交接。他作为“最高权限人”已经失职,而余挽辰仍需要被某个人——某个时云舒不知名的交接人——远远地关注着动态。不过也只是关注着而已,不会多加限制和过分监视。   空洞停泊港地如其名,它建造于茂赛星一个巨大的空洞处,位于墨柯国境内。据说是从前有陨石撞击,才造成了这一直径数公里的空洞。   不过也有很多人不信这说法,有传言这是星际战争年代某种武器使用过后留下的痕迹。   此洞深上千公里,空洞形状大致为一垂直地表的圆柱形。后来墨柯在此空洞的基础上逐层向下修建飞船停泊位,将其改造为一处巨大的飞船停泊港。据说此洞至今仍有大半未被利用,飞船停泊港向下不过几百公里便戛然而止,被装上了巨大的防护罩阻止有人继续下行。   一路开着小型悬浮车至空洞停泊港,时云舒循着余挽辰提早发来的预计停泊位置找到了那架刚落地不久的飞船。   那飞船是一艘小型飞船,具有跃迁功能,名为不系舟,来自人类圈,建造地与始发地均为木铃铃星,是主要承担当下人类圈天空城调查需求的飞船之一,其内装有最新款智能电子帮手,最少只需两人就可维持飞船运转,最多可容纳五十人在飞船上生活。   时云舒到达的时间刚刚好。他总是能将很多事把握得刚刚好——时间。位置。分寸。一切都刚刚好。尽管他到达大厅时这里完全乱成一团——似乎是刚刚有人持枪抢劫,刚被治安官摁在那里要求交税,又有人趁机行窃,有人开始尖叫——但总归他就是到达的时间刚刚好。   不系舟号在空洞停泊港只做短暂停留,时云舒眼看着余挽辰从不系舟号上走下来——他注意到那人没有背着那只大背包,不知道那包去哪了。   余挽辰看起来心情不错,还朝着飞船里头挥了挥手充作道别。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外走,给时云舒发消息,不时抬头寻人。直到他终于看到对方,便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冲上去抱了个结实。   同一时刻,不系舟号重新起航。   据说它这一趟会按照距离从远到近依次把需要下船的成员放到目的地,并最终返回木铃铃星。茂赛应该距离木铃铃最远,所以余挽辰是第一个离开不系舟号的。   “我好想你。”这是余挽辰在抱住时云舒后说的第一句话,“那里信号太差了。消息完全发不出去。”   他这话讲得有些微妙的怨,手臂箍得极紧,非常用力,抱着时云舒简直像抱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噢。”时云舒拍拍对方后背,觉得这感觉还不错,就多抱了一会儿,顺便在余挽辰背后发消息给卓阿欠说自己已经接到了人   “这次飞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好。”余挽辰的脑袋窝在对方颈边磨蹭,“感觉身体恢复得还行,但未必能做到忍受长途星际航行。不系舟号有跃迁功能,其实我们并没在船上呆多久。”   “跃迁……不系舟号能‘搭便车’吗?总归它目的地在人类圈,如果可以——”   “不太容易。它是公船,加上有跃迁功能,上下船审批就更严格。没有特殊情况,只能哪里上船哪里下。”   此刻周围有抢劫的偷窃的和尖叫引来治安官查税的,总而言之他俩只是在这里无关紧要地拥抱而已,连路都没挡,完全无人在意。所以他们可以稍微多抱一阵子。在这荒唐的地方。   直到有人抱头鼠窜到附近,他们才终于分开,开始往停车场走。到了停车场有人持枪来劫车,时云舒直接伸手请对方上车自己找,那车上半点值钱东西都没有。   于是那人就说要把车开走。   “不行。”时云舒薅着对方裤腰把人拽出车子,“这是我老板的车。车开不回去我得赔。我不想赔。”   对方说:“那就把终端和耳机给我。”   时云舒摇头:“不行。给了你我用什么?我身在异星他乡本来就混得很难了,没有翻译没法联系别人会更难的。我体谅你,你也得体谅我一下吧?” 第269章 “异类”   劫匪被接连拒绝,突然开始哭。这劫匪不知是哪里人,浑身生着爬行动物满布鳞片似的皮肤,巨大的两只眼睛生长在头部两侧,一只看前一只看后,没有外耳,有条细长尾巴,长得像营养不良的肥尾守宫。它的眼泪从脸颊上的细小孔洞里冒出来,泪流满面。   “我太失败了!”劫匪嚎啕,“我连抢劫都做不好!我在外地混成这样,我没脸回家了!”   时云舒闻言一边打手势招呼余挽辰上车,一边说着毫不走心的套话:“没事,我老家有句话叫‘天生我才必有用’,你会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的。”   “谢谢你。”劫匪说,“但我还是要抢劫。”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刚一条腿跨上车子的时云舒,他不尴不尬地卡在那儿,像只叉着腿不知所措的伞蜥。   车里,余挽辰移动了一下。   枪口瞬间转向余挽辰。   时云舒见状伸手示意对方别动,自己则慢慢把一条腿从车里又跨了出来。   “那把终端给你行不行?”他打着商量,同时向前方行车道走去,“耳机留给我。”   劫匪泪流满面地跟过去:“行。”   余挽辰坐在车里,他沉默地看着时云舒把那劫匪引到车前,趁那人伸手拿他终端的时候将对方拽至近前、致使其失去平衡,跟着一拳头砸过去,三两下抢了枪,颠了颠,又把枪丢在地上,走回来上车,锁门,开车走人。   “枪是真枪,但里面没有子弹。”在悬浮车飞过劫匪上方的同时,时云舒如此说道。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习惯这种事了。   然后他短暂地偏头看看余挽辰,觉得这人这一个多月应该过得还行。虽说是瘦了点,但做这行难免的,精神状态看着倒是还不错。   “你包呢?”他挑起了一个自己很感兴趣的话题。   “肚子里。”   “哦。”时云舒把自己的终端丢给对方,“指纹解锁,最新消息,调查部的。”   余挽辰打开终端看了两眼,看到了不久前时云舒收发的消息:“噢。这个我知道,你不用给我看……等等,你终端是怎么有我指纹解锁的?”   “趁你睡觉的时候录的。”时云舒说着拿回了自己的终端,“我还以为你上个月来这的时候包被人抢了。”   余挽辰回忆了一下:“当时的确有人抢。”   “然后呢?”   “我抢回来了。”余挽辰理直气壮,“在他因为不想上税抱着我的包跟治安官拉扯的时候。”   “抢回来塞肚子里了?”   “没。”   “那是什么时候塞的?”   “在天空城上。”   “看来你跟你的小伙伴们相处得不错?”   这个问题让余挽辰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钟。   “那些人挺好的。”最终,他是这么说的,“包容性很强。探索欲十足。好像全天下就没有他们接受不了的事。而且他们都是人类。我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类了,也很久没有新认识这么多人类。”   “听起来不错。”时云舒语调轻快,“话说回来,会跟天空城打交道的,没几个包容性弱。全天下的荒唐事都在那些飘飘然的大城里上演,接受不了的早就转行了。”   “是啊——有时候,还挺叫人怀念的。”余挽辰喃喃,“那些人有时会叫我想起很久之前的朋友。他们看起来非常……”   “潇洒。自由。目标明确。充满年轻的希望。”时云舒几乎没过脑子地接道,“很久之前,我在飞翔泥鳅身上看到过熟悉的影子。现在想来,应该是她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些朋友。”   “……啊,对了。”余挽辰忽然想起件事,“因为蓝洞之城信号不好也没什么娱乐,我尝试用灰门做实验。这能让我练习对它的控制,也让我发现了很有趣的事情。”   时云舒好奇道:“什么实验?”   “我让灰门消化掉了一小块天贽。一只小勺子,盛了东西就会弯掉的那个。”   非常有趣的是,这种勺子天贽的官方命名是“做不了本职工作的勺子”。   “然后呢?”   “然后我叫出灰门里的怪物,喊它去舀东西,结果它也弯掉了,舀不起来。非常好笑。虽然第二天它又恢复原状就是了。”   时云舒顿时一阵大笑。他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好笑——他还蛮想亲眼看看的。   “看来你最近和灰门相处得不错。”   “你最近怎么样?”余挽辰把话题抛回去。   “我挺好的。基本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了。”   “看得出来。”余挽辰的声音低了一点,“……看得出来。”   时云舒隐约觉得对方语气有些微妙,但还未等他问出口,对方就先行开口:   “不系舟号上那些人里有近一半与天贽结合,每个人看起来都有点……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非主流’?有个人因为跟天贽结合,皮肤连带随身物品都会不受控制地变色,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听那些人说,跟天贽结合这事现在放在人类圈,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时云舒一点头:“所以你在他们中间,并不会显得非常古怪特别。”   余挽辰闻言沉默下去,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前方蓝灯。时云舒十分遵守交规地停下来——茂赛这里是蓝灯停——看向身旁那人。   “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关于‘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这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提起这话题的好时机。在余挽辰身上他总是有太多不确定。但他还是决定提出来。   余挽辰回望过去:“你不在意吗?”   时云舒想了想,摇摇头。   余挽辰反驳道:“但你很在意‘在什么情况下适宜做什么事’。”   时云舒反驳回去:“这是两码事。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异类’,我只是更在意‘当下的规则’。顺应当下大的规则才好生活。”   “会‘顺应当下的规则’的人,或许根本不会是‘异类’。”   听起来他俩探讨的主要矛盾点有些偏差。   时云舒还欲说些什么,却感到车子被后方车辆猛撞了一下,要不是系了安全带他怕是得直接闯出前挡风玻璃。   再抬头一看,已经变灯了。   于是他一边启动悬浮车,一边打开悬浮车后方的喇叭,骂了两句茂赛话。   直到下一个蓝灯。车子又一次停下来。   “可能我表达有误。”时云舒继续提起刚刚中断的话题,“打比方说,我是一个被完全忽视了伦理问题制造出的移植供体,我是个异类,所有人都知道我经过基因修正都快跟移植对象不是同个物种了。但我不会在意自己是不是个异类,我在意的是自己怎么做才能在那个环境里活下去。我的行为必须符合当时的环境要求——至少在我对改变环境无能为力的时候。”   “……嗯。我明白了。”余挽辰点点头,“是我没有说清。我说的‘异类’,并不单指个体存在的不同寻常,也包括一部分行为异常——当然,有些行为异常也能被归到个体存在异常的问题上去。”   也就是说,时云舒不在意个体生命存在在当下环境中是否算是“异类”,他在意的是他人眼中自己行为的“正常”。而余挽辰,他在意自身个体是否算是“异类”,而“行为的正常”也同样在他考虑范围内。   “你累不累?”时云舒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其实有时‘行为不那么正常’、偶尔‘不遵守当下的规则’也没关系。说到底‘正常’是谁规定的?没人规定。”   “……的确。”余挽辰又点点头,他托腮靠在门边上看向窗外,不远处有三辆悬浮车因为出现故障变成了叠罗汉,火光冲天里车内人员纷纷被弹射出车,弹射出的装置上还带夜灯,一群人在天上一闪一闪的跟流星或者烟花似的。   往后一路很久没有人再说话。   直到下一个蓝灯,余挽辰冷不丁冒出句:“你会介意自己有一个男朋友吗?”   在时云舒看来,这人这话来得真是相当莫名其妙、非常突然离奇。   “我现在是你老公。你是我的合法丈夫。”时云舒提醒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余挽辰确认道:“所以这件事完全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变灯了。   “困扰什么?”时云舒这一次在后车撞过来前先行启动了车子,“你出个差变直了?你进的是宇宙飞船还是矫直设备?”   “不,我是说,你本来不是弯的吧?”   “你现在想起来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而且说到底现在——有区别吗?这重要吗?哪怕你是武装直升机或者蟑螂我喜欢也就喜欢了,困扰什么?世界这么大,还容不下我个泛性恋了?那这世界也太狭隘闭塞了,那是它的问题。”时云舒看了对方一眼,“……你怎么这时候突然想起这个了?”   “所以在你的认知里,你不会把‘喜欢一个同性’这种事,当做一种‘异常’?”   “当然。这不是‘个体异常’也不是‘行为异常’,这就只是……‘一件事’而已。”时云舒简直搞不懂自己在同对方聊些什么,不如说他完全搞不懂这个话题是怎么开启的,“而且我一直觉得,‘异常’这事完全是被人为定义的。是个人就能定义,它太主观了。别人能定义成异常的,你也能定义成正常。世俗认为异常的,你也可以把它看作寻常。” 第270章 聊聊   他这话叫余挽辰不知第多少次陷入进某种微妙的沉默。   时云舒就在对方这样的沉默中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他之前从未意识到,也全然不在意的问题。   犹豫半秒,他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意识到什么?”余挽辰不解地看过去。   “你喜欢男人。”时云舒坦诚直言,“这事你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余挽辰像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很小的时候。”他说。   “很小的时候?”时云舒听着总觉得不对劲,“有多小?”   “上中学之前。”   “有谁知道吗?”   “一开始只是同学起哄造谣开玩笑,可偏偏这事是真的。后来家里人也听说了。”   “你家里人对这事什么态度?”   “……”   时云舒短暂地瞥了对方一眼。那人面色微妙,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问下去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给自己铺垫起台阶,“我只是……我不了解你从前的生活。我很好奇。”   这探索欲真是来得莫名其妙、突兀非常。   而对方显然对他表现出的探索欲非常受用,没再继续沉默下去。   “态度……不是很好。”余挽辰回忆着,他用大拇指指甲轻轻磨蹭着食指上的皮肉,“他们不想这种事被外人知道,总喜欢在外边欲盖弥彰地说我又喜欢上了哪个姑娘,非常紧张我和同性朋友之间的距离,还经常不知从哪弄来些偏方在我身上试,并不断要求我承认我喜欢某个女孩。搞得我越来越不想回家。”   他不常回忆起这些。哪怕是在记忆已经尽数恢复的如今。   那些太久之前令他颇感困扰的事情在潘城化作废墟后也一并跟着粉碎,有太多遗留在潘城里的好的坏的令人怀念的厌恶的事,那过去身处潘城中的一切都好像是正在进行时的未完成的一段乐曲,而砸下来的天空城给它强行敲下了休止符,于是乐谱戛然而止,徒留下幸存者惶惶然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数不尽的稀碎的再不会有后续的谱子,无措又迷茫。   这是永远也不会被续上的乐章。就像本应存在却被截去的肢体,留下碗口大的疤,愈合后也仍缺失着,不时带来阵阵幻痛。   所以余挽辰不常回忆起这些。这是无解的题目,在几百年后仍会带来除不尽的阵痛。有那么几个被闪回记忆折磨的虚弱瞬间——就只是瞬间而已——他能够理解“记忆切割”这东西为什么会存在。   有太多遗憾留在过去,再也不可能被弥补了。这样清晰的认识令人痛苦。   他自以为自己在这类事上可称得上一句懦弱。他不常回忆这些,也不常提起,总是下意识地逃避、躲闪。倒是算不上掩盖,或许他渴望埋葬它们,连同记忆里的那座潘城。   “……原来是这样。”时云舒喃喃。   余挽辰沉默几秒,继续说了下去:“大坠落那天,我刚因为这事跟他们吵了一架,气急败坏跑出门去,然后——然后你也知道了。”   “……是。我知道。”时云舒点点头,他扳着方向盘避开一辆恶意撞来的邻道车辆,把邻座的人甩得摇摇又晃晃。   那摇摇晃晃的人发出了摇摇晃晃的声音:“从前很多次,我觉得我当时不该跑出去的。再生气也不该跑出去。”   “……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它改变不了。而且你留在那里,也什么都做不了。”   余挽辰看了对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时云舒忽然问他:“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任何奇迹都可以发生,你会想要回到那时候吗?”   “……”   “嗯?”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在那之后过了太多年。这些年……好的坏的都发生了太多太多。它们混在一起,坏的我剥不开,好的我放不下。”   “……”   “你以前有被男人表过白吗?”   这话题真是转变得非常突然。   “怎么突然问这个?”时云舒不解。   “你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哪怕是我向你表白,你拒绝了我,在这件事之前之后,你待我都没什么区别。”   “我的确没觉得这有什么。”他把这话说得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只是被表白而已,日子总还要照常地过。我不会让这种事影响到我的人际关系。”   “……你还真是接受能力一流。”   不仅是接受能力一流。余挽辰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在面对时云舒时都觉得对方有种诡异的、微妙的稳定感。此人行事性格虽有时实在难搞,但在他这里仿佛一切都是有回应的、有出口的,哪怕他们之间有过无数争吵、冷战、相互折磨,可最终一切都还是能够进行下去。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时云舒笑了,语气很松快,“何况我们都能穿越到五百年后,还有什么事接受不了。”   不知为什么,余挽辰忽然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就好像一个装满了乱七八糟旧物件的气球忽然取出根针扎向自己,于是“砰”的一下子,其内容物就炸了时云舒一身。   他咕哝着,身体放松地靠在门边上,语气近乎自暴自弃:“你知道吗?我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对你……该怎么形容?羡慕、嫉妒?   “你看起来太……‘好’了。就像一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长大后的样子。你看起来是我的家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他们对我……很不满意。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欢你、想成为你,还是想拥有你。”   尽管他并不很想承认——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最初喜欢时云舒是喜欢那个美好的壳子。而他爱上他,是因为瞧见了壳子破裂后其下诡秘的内容物——真是怪异的个人爱好不是吗?   时云舒闻言“噗嗤”一下笑了,觉得这话真是来得没头没尾,叫人很摸不到头脑:“原来你以前是这么看我的?”   “后来想想只是那时候不熟。不了解。”余挽辰被对方带得也开始笑,“你能想象吗?也会有人羡慕我,而我只觉得那人有病。”   “也许每个人都有会令别人羡慕的地方。”   “的确。但我还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羡慕我‘在过于漫长时间里有着丰富经历’、‘有个超级炫酷的肚子’、‘看到什么稀奇事都见怪不怪’。明明他们普通寻常的成长环境、不会裂开的肚子、没太遭遇过什么离奇诡事更令人羡慕。我想普普通通终了一生,他们盼着荒唐冒险不愿安稳。我有的很多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却总有别人想要。”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总有人想走出个天马行空又功成名就却恐惧未知跟无知带来的失控和风险,也总有人想循规蹈矩又安然自得却事与愿违得一塌糊涂,更有人常会在午夜梦回寻思自己是否还有当下之外的另一种活法。生活这东西说标准答案有吗好像是有,但那标准答案或许更像对离散点进行的直线拟合,归根结底有几个点会在线上?   “你呢?”余挽辰把话题抛回去。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抛的是什么。   “什么?”   余挽辰想了想,另辟蹊径地发问:“学生时代过得怎么样?”   这是他此前绝无可能了解的部分。   “很美好。”时云舒用一种讲故事一样的口吻说道,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也很不真实。就像你说的,‘别人家的孩子’。我那时以为只要扮演好‘别人家的孩子’就好了,以为这样就能一切皆大欢喜。但事实上,一切都脆弱得像肥皂泡。”   余挽辰看向身旁的人,他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你那时候会害怕吗?”   “什么?”   “被发现。”   “偶尔会。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挺飘飘然的。”他笑了,“直到我爸险些把我掐死。”   “他——”   “我道了歉。但没人说话。要是我我也说不出什么。付出那么多时间、精力、情绪、金钱,培养一个冒牌货。”   接着他开始讲起自己的童年趣事:“不说这个,讲个好玩的。”   他说着,话音带笑,眼睛被车外的路灯照得闪闪发亮:“有一段时间,我认为全天下的小孩都是像按需分配一样进入到每个家庭,想要几个就拿几个,病了坏了就再造一个换进去,人物设定都是固定的,我不能生病,不然就要被换掉。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同学以为我在讲故事,老师吓坏了,他找到我妈,她居然解释说‘我最近在他睡前讲了太多糟糕的科幻故事给他听’,那时候老师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忘不掉,他像在看一头屋子里凭空出现的长颈鹿。”   余挽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他有些恍惚地意识到那人是真的觉得这是件趣事。   “……这不好笑。”他看着对方露出的笑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是吗?”时云舒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在笑,“不好意思。我有时候会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呃,好笑和不好笑?”时云舒又看了他一眼,“我下次会记住的。”   “算了。”余挽辰悄悄叹口气,“没事。没什么……你就,觉得好笑就笑。没关系。这只是……呃,个人笑点问题。”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他点头,“没错。” 第271章 配角怎样才能变成主角?   等到终于到达蛤喇喇庄园,时云舒把车停回停车场,与余挽辰一同步行前往养殖场——他想着他还得写个汇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薪水?也许他能拿份基础补贴。他几乎要忘记汇报格式了。但愿不要因为格式问题被打回重写——   格式。它非常重要,它作为书面上的细枝末节展示着秩序与规则。时云舒一向懂得在不同环境里遵循不同规则,儿时那是他生存策略,而长大后这就成了一种习惯,即便他本质上并不是什么乖乖。这种习惯能让他尽最大可能迅速适应环境,也让他对一切人事物充满本质上很可能是不在乎的包容。   这种微妙的包容很容易叫人觉得他可真是贴心,但这贴心又不总是那么走心,有时就会显出一种飘在半空的柔软,就像一条柔软的偶尔飘浮的被子,它也许柔软舒适,却并不总能在寒冬夜里准确降落在你身上。   ——比如当时云舒走进养殖场总控制室,发现这里没有半个人影,并最终通过监控在某个蛤喇喇圈里寻得了夕绒绒踪迹时,他非常礼貌自然地询问了对方是否有准备在圈里过夜的打算。   鉴于夕绒绒这次穿了全套进入蛤喇喇圈时应该穿着的隔离服,所以他应该不是被尼木卡丢进来的。   在周遭无数蛤喇喇大大小小宛转悠扬的“啊——啊——”声中,夕绒绒的声音显得十分微弱:“我在思考。”   “什么?”时云舒把音量调大了些,“你要出来吗?”   夕绒绒认真道:“也许是的。也许不。我现在是薛丁山的猫,出去与否只看你观测一瞬可能性会坍塌向何方。”   时云舒想了几秒钟薛丁山的猫是什么猫。   “……那只猫是薛定谔的。”他说。   “那不重要。你理解能就好。就像我四颠三倒话说,也你能懂听。现在的翻译器已经好用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我们这是在建造巴别塔!我们总有一天会触犯到视界之外的观察者!”   说到最后,夕绒绒猛地振臂一挥,砸到了某只蛤喇喇的下巴,那只蛤喇喇顿时报复性地啃上了他的头。   “夕绒绒,你没有乱吃东西吧?”时云舒怀疑这人可能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比如冰糖陈皮红豆沙。   夕绒绒连连摇头,连带着身体也摇摇晃晃:“没有。没有。我现在很清醒。我只是终于想到我需要什么了。尼木卡刚刚向我道歉,她说自己之前做错了,她说她爱我,她不该那样对我,从此以后她会好好待我,让我给她个补偿机会。但我不想原谅她。我看了几本书,我觉得我悟了。”   “有的书只是为了赚钱或骗人。它们并不能给人带来解决问题的方法、经验或精神支撑。你读过那么多年书,你最了解了。”   夕绒绒仿若未闻,持续半是亢奋半是郁卒地发表着自己的觉悟演讲:“我想我缺乏相当程度的主体性。总是随波逐流、被动承受、没有主见、不负责任,我需要支棱起来,为自己做主。”   时云舒沉默几秒,决定放弃就这个话题与那蛤喇喇圈中人继续交流。   “你开心就好。”他说,“所以你现在准备出来吗?我看到有蛤喇喇正在啃你的头,你的隔离服可能会破。”   “我需要为自己做主。”夕绒绒振臂一挥,砸到了另一只蛤喇喇的脑壳。   “好的。好的。你要出来吗?”   “我想要为自己做主。”   “我明白。我理解。所以你暂时还不打算出来吗?”   “我决定为自己做主。”   “好。你准备出来时告诉我。”   对话暂且结束。时云舒转过头,看到余挽辰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尼木卡正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你好。”他向尼木卡打招呼,猜测对方可能又是从通风管道爬来的。   “我不好。”尼木卡不无遗憾地看着监控画面里的夕绒绒,“我可爱的床伴离我而去了。他甚至宁可把自己塞进蛤喇喇圈,也不来陪我。”   “所以你究竟对他做什么了?”时云舒不解。   平心而论。客观而言。尼木卡已经算是他这些天接触过的本地人里最“正常”的一个。在夕绒绒的叙述之外,她正常得简直不正常,甚至近来她身上连点牙牙口中控制芯片植入的后遗症都窥不得分毫——又或者,平日里表现得正常得不正常的尼木卡,本就是对夕绒绒折磨的一环。她是仅他可见的恶魔,也是为他单独点播的噩梦。   而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牙牙口中历经磨难、破破烂烂、脆弱又癫狂的尼木卡,是否也是此人为牙牙单独定制的外壳?   可怜的尼木卡。可恶的尼木卡。千变万化的尼木卡。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封闭的环境。孤立无援的人。肉体的折磨。精神的碾压。反复无常的态度。棍棒和甜枣。权力上位者冷漠的倾轧和控制。自信心的摧毁。自尊心的破坏。主体性的剥夺。充满危机感的氛围。无力感的习得。无助的羔羊。我从家人身上学到的一切——不过说实在的,他本身就已经是个被规训得老老实实的好男孩了。也不需要我做太多。”尼木卡的声音轻而迅速,随后她走过去,打开了对着夕绒绒的那个麦克风,“夕绒绒,听说你想为自己做主。”   夕绒绒蹲坐在那里摇摇晃晃,讲起话来如同梦呓:“……是的。是的。”   尼木卡声音朗朗:“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你觉得呢?”夕绒绒语气茫然,像个迷了路的大娃娃。   “亲爱的,我不是神仙,我给不了你答案。在现实中没有任何谁能救谁。哪怕是妈妈也做不到。”   “我不知道……”   “不知道?发挥想象力——故事里的配角怎么才能变成主角?你很聪明。你知道答案。”   “主角不见了,配角就可以变成主角。”   “不。不对。”   “为什么?”   “配角不会认为自己是配角。配角只会认为自己是主角,只是现在有个拥有庞大权利的客体存在,威胁到了自己的主角地位。”   “噢。原来如此。”   “那么你觉得配角要怎么做?”尼木卡声音渐轻,“你现在在墨柯的土地上,这里的律法对外星人一视同仁——”   没有人听到夕绒绒的答案,他回答时收音被尼木卡切断了。然后她满意地叉着腰,看着监控里那个被两只蛤喇喇啃咬隔离服却恍然不知的夕绒绒,就像在看着一出庞大美妙的人造景观。   “你真是个变态。”时云舒客观地说。   “谢谢。”尼木卡像舞台上谢幕的戏剧演员似的,她朝着时云舒一鞠躬,“谢谢夸奖。”   “你想做什么?”余挽辰忽然问道。他站在距离监控屏幕最远的地方,某种微妙不详的预感逸散出来,像黑暗里的门扉开了一条缝。   尼木卡闻言又朝着他一鞠躬,她四肢灵活、动作流畅,看起来优雅又灵动:“跟你没有关系。”   余挽辰缓步走过去:“为什么不听他的回答?”   尼木卡摇头晃脑故弄玄虚地解释:“他的回答是注定的。确切的。”   余挽辰持续追问:“什么意思?”   “他早就想好了答案。不论我说什么,答案都是固定的。只是他没有勇气面对这个答案。”尼木卡说着,掸了掸自己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其实这世上的很多事,论证过程从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些人想通过什么结论达到什么目的。这一整个世界就是一场先定结果而后推论证过程的学术不端。夕绒绒上过那么多年学,不会不知道这个。我只是在帮他面对他早就想到的答案。”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三月二十一日,茂赛星墨柯国迎来了墨柯历当年的最后一天。   当天晚上,嘟嘟嘟市瓦伊姆家蛤喇喇庄园举办了一场跨年晚宴。从晚八时起,覆盖整个蛤喇喇庄园的防护罩完全关闭、大敞四开,条条道路都通畅。尼木卡宣布所有想来参加晚宴的人都可以随意前来,不收取任何费用,并且吃喝管够,只是不得在庄园内伤人杀人绑人——直到新年的焰火燃起,她将会驱逐所有客人。   这事时云舒和余挽辰原本完全都不打算掺和的。他们宁可多睡一会,鉴于两人最近很忙。但当天下午尼木卡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他们现在非常怀疑这地方有些“秘密通道”),要求他们晚上必须参与宴会。   是的。要求。不是邀请。   彼时余挽辰正盯着监控里的一张张人面看得要吐,而时云舒正挺在总控制室的折叠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身上还盖着余某的长外套拉过头顶充作遮光帘。尼木卡从天而降的重重落地声惊他一跳不说,他还听到尼木卡说:“哇,我听说过你们那边的习俗是死掉之后要盖脸。他死了?好突然。我可以吃掉他吗?鉴于他救过我,我会吃很多的。”   “不。他没死。我们这个习俗不是这么回事……”余挽辰放低了声音解释,不愿打扰到身边的人。   然而时云舒已经醒了。他掀开衣服爬起来,顶着满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询问尼木卡有何贵干。   而尼木卡,她看起来亢奋得不正常:“起床了!外星朋友们,嗨起来!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打理打理你们的毛发!我们晚上要开跨年party!你们也要来!”   “我们是外星人。”时云舒睁着一只眼睛拒绝,“我们没必要过你们这里的新年。”   尼木卡语气强硬地摆出条件:“我搞到一批人类圈进口特色预制菜。另外给你们今天三倍工资。”   “养殖场怎么办?”余挽辰在旁问道,“夕绒绒来顶吗?”   尼木卡模棱两可、含糊其辞:“随他了,也不差这半天无人值守。”   然后她突然毫无征兆地猛俯下身,凑近了时云舒的耳边:“我知道你的小秘密。你也不希望秘密被传出去,对吧?只是一场晚宴,你只需要和男朋友一起打扮打扮、吃喝玩乐、做背景板、撑撑场面、秀秀恩爱,也许再帮我点小忙。仅此而已。”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毫无逻辑,但时云舒还是极迅速地联想到几年前自己曾利用天贽救过尼木卡,而奇兔鲁后来似乎很想要个背锅侠却缺乏甩锅条件——奇兔鲁没有证据能证明时云舒身上天贽的能力,但尼木卡可以,牙牙也很可能知情。包括部分鲨鱼牙成员——   他抬眼看向尼木卡,他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茂赛人,非常清楚在她老家不存在“忘恩负义”的概念,也说不准牙牙有没有教过她。   或许这世上根本没有名为‘良心’的东西。它只是文明发展与环境规训下的产物。实际上若是一个人自小生长于蛮荒,与野兽同寝,那么这个人大概率是不会有良心的。   一旁余挽辰脚下微动,时云舒偏过头去看向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他按住尼木卡的肩膀,将其推开:“亲爱的小尼木卡,很抱歉我不接受威胁。”   然后他问:“有云吞吗?”   “云墩?”尼木卡笨拙地发音,显然没听明白。   “呃,馄饨?”   “混蛋?”   “汤圆?”   “啊。这个有。”   “行。”时云舒一点头,又重新把那件长外套拉过头顶,“睡醒就去。” 第272章 汤圆是什么馅的?   时某人真的做到了睡醒就去。   从防护罩开启前三小时开始,整个防护罩覆盖范围内都会不定时响起警报,提醒区域内人员未来不久防护罩将全面开启,届时请注意生命安全、提前做好防护什么的。所以他睡也睡不踏实,索性就爬起来,拉余挽辰一起去洗澡换衣服。   在防护罩预开启警报响到第十三遍的时候,防护罩终于开启。而他们刚巧踩着最后的警报声到达了举办晚宴的那栋建筑,也就是蛤喇喇庄园的主建筑:华乌格。   尼木卡早就指挥着牙牙和一大帮机器管家把这地方布置好了。该怎么形容——这个地方乍一看去符合一切文艺作品中对于“奢华”的想象,但稍微细一观察就会令人感到无比混乱。它以无数割裂的断开的无法衔接的美妙画作打底,配合上各式残缺的闪闪发亮的金的银的油润润的带火彩的明亮珠宝和如阳光下溪流般反光的拼接布料,再加上无数明里暗里的监控设备,就像将“美”一字切开打碎烘干加水重新揉捏出的一个什么东西。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看起来这里真的有从人类圈进口的食物。至少从外观上来看是有的。   尼木卡见了来人,首先抱怨了一句他们穿得太不讲究,这样跳舞不好看。   “这是我们的自由。”时云舒充分发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技能,“而且你穿的更不讲究。”   尼木卡身上只有一件白色长衫。这件衣服如同一只宽大的白色麻袋笼罩住她。她现在躺进白色垃圾堆中间都不会有违和感。   “好吧。”尼木卡两手一摊,而后她眼神极灵活地一转,看到门外来人,便大踏步迎了上去,只最后给两个人类留下句“吃好喝好”。   时云舒闻言去找机器管家要汤圆,机器管家说这东西得煮一阵子,让他等等。   在等待汤圆的过程里,门外陆续来了许多人。时云舒甚至看到了之前绑架他的一到四号茂赛人,那些人瞧见他甚至还跟他打招呼喊他过去聊天,自然得像他们是青梅竹马上下楼邻居。   在茂赛生存是最高法则。没有人会介意背叛,也没有人会不时刻为背叛做好准备。当地老一辈人总喜欢说——“今日之亲便是明日之敌,今日之敌便是明日之亲”。想来那些人并不觉得自己在街上随手绑架时云舒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时云舒反手把他们送动物园有什么不妥。   “你要过去吗?”余挽辰跟时云舒小声咬耳朵。   时云舒远远看了眼尼木卡。尼木卡当时正要往楼上跑,她注意到他视线,便用手势示意他“嗨起来”。   “去呗。”他没什么挣扎的意向,“那小混蛋用我救她那事威胁我呢。”   余挽辰心说你怎么总是会被救下的人威胁到。这是体质问题吗?也许他祖上某人是农夫与蛇里面的那个农夫也说不定。   随后他便眼见着时云舒毫无悬念地迎上了那四个茂赛人,并遥遥询问他们是否想抽烟或嚼烟叶,他可以帮忙提前拨打救援电话。   同一时刻宴会厅里音乐突然响起,有人开始莫名其妙旋转着跳起舞来,跳得毫无章法,活像青蛙在跳大神。   余挽辰站在角落里,视线黏着在那远去的人的背影上,盯着对方前行的脚步——那人的肢体动作看起来总是十分协调又美妙的,无论何时。他几乎能从他走路的姿势看穿他受过的教育。在这种场合那人总是会显得比平时更文雅得体风度翩翩,连脊背都要比在石头号或养殖场时绷得更紧,让人很难想象他会如何毫无形象地在太空飞船里摸爬滚打流浪千里。   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他就可以是什么样的人。   思及此余挽辰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那么他自己想怎样呢?   从前很多时候时云舒没得选。那么在有的选的情况下,他会更乐意成为什么样的人?   对于时云舒而言,究竟是有的选更痛苦,还是没得选更痛苦?   余挽辰不晓得。他忽然觉得自己还很不了解对方。   这时边上一个倒三角形的机器人头顶着一只餐盘路过此地,那盘子里除了酒水饮料外还有一只突兀地盛着浑浊热汤和四只白色球状粘稠物的碗。   余挽辰目测了一下它的行进路线,忽然一把拦住它指向那只碗问:“这是什么?”   倒三角形机器人——它好像是叫Piqu的来着——说:“这是时云舒要的汤圆。如果您需要,我马上为您做一份。”   余挽辰:“不。不用了谢谢。”   他看着那只惨不忍睹的碗,最终选择拿起它,觉得这是个去找时云舒的好理由:“我去给他送过去。”   “好的。”倒三角形机器人当然会成全他,应声过后它便转身欲走。   不知为什么,余挽辰盯着那只碗,总觉得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   他谨慎地把那机器管家抓了回来问道:“忘记问了。这汤圆是什么馅的?”   倒三角形机器管家诚恳地答:“鲨鱼。”   “……什么?”他怀着某种诡异的侥幸心理,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鲨鱼肉。”倒三角确认道,“蓝星原生种鲨鱼肉。”   余挽辰不抱希望地问:“只有这一种馅吗?”   “是的。”   “……好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碗给时云舒拎过去,怀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看着对方把碗接过来。   时云舒显然也嗅到了那一丝不妙的味道。   “这是你要的汤圆。”余挽辰为这碗狼藉打上了非常体面且不切实际的标签。   时云舒用勺子轻碰了碰其中一坨黏糊的软踏球状物:“这是元宵。”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   “好吧。第二重要的是它是鲨鱼馅的。”   “……”   时云舒沉默片刻,忽然把碗递向面前几个茂赛人并热情一笑:“来尝尝吗朋友们?这是来自人类圈的特产。瓦伊姆千里迢迢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带到这里来的美味,我相信你们了解她的品味,她品味一向很好,藕埃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你们知道的,新年前夜在这里我们不伤人不杀人不绑人,这只是一碗食物,你们可以大胆尝试。”   一号茂赛人见状小心地捏着勺子搅了搅,她可能一不小心动作太大,有元宵漏了馅,一时间空气里的味道更大了。   “这里面是什么?”二号茂赛人问。   “是鲨鱼肉。”时云舒实话实说做人坦诚,“鲨鱼是蓝星原生种水中猛兽,后来也一样同人类移居外星。鲨鱼号的名字就取自鲨鱼,你们也知道,瓦伊姆将鲨鱼牙纳入麾下,她本就对鲨鱼情有独钟,这种食物也是她的倾力推荐、精神寄托,不然何至于枉费人力物力财力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带回这种美味——我是说,非常独特的风味产品。吃下它,吃下这水中猛兽的一部分,你们的精神也会与遥远的宇宙彼端的肉食动物相呼应。”   余挽辰眼看着时云舒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完全不打算阻止,那几个倒霉茂赛人被他这么好一阵忽悠上了勾,分别去找机器管家要了勺子,各自舀了一个元宵塞进口中。   一号茂赛人:“嗯。味道还不——哕。”   二号茂赛人:“哕——”   三号茂赛人:“这种生物太——哕——强大了。连——哕——尸身——都充满如此攻击性。”   四号茂赛人:“人类太可怕了。居然会吃这种东西。”   二号茂赛人:“哕——”   面前哕声此起彼伏,余挽辰趁乱把空碗交给路过的机器管家,牵着时云舒动作流畅地滑入了舞池,像两尾鱼消失于池塘。   他的动作是那样迅速,尽管他并不会跳舞。不过问题不大,因为周围群魔乱舞。   而就在这样的群魔乱舞中,他感到自己牵着的人一手搭上了自己的腰。   “你会跳舞吗?”时云舒问他。   音乐声很大。他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讲话。   “不会。”余挽辰被对方带动着生涩地挪动起步子。   他觉得自己脚下的动作真是相当稀碎,但好在他的舞伴并不介意。   “你会?”他问时云舒。   时云舒笑着说:“会一点。”   某一刻他看着时云舒,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看着他笑容里细小的骄傲和得意,感觉有只小鸟在胸腔里扑腾。有些人的笑容能让人觉得世界很美好,美好得一塌糊涂,会叫人忘记一切不愉快,觉得世界末日最好永远不降临。   下一秒,他踩到了对方的脚。   时云舒“嘶”了一声,打趣道:“看来你确实不会。”   “那你教我。”余挽辰说。   时云舒似是而非地考虑了几秒钟:“好。”   然后他补充道:“但不是在这里。”   余挽辰问:“那在哪里?”   “在我们独处的任何时候。”时云舒是这么说的,“还有。学费你准备怎么付?”   余挽辰想了想:“用我的往后余生?”   “你可真会讲甜言蜜语,小余。”时云舒笑得非常开心,“你相信永远吗?” 第273章 迷途羔羊   这话问得很微妙。它介于阴冷尖刻的质疑与柔情蜜意的撒娇之间。很难说他们两个心底里有几分相信,也许他们都不信。   “永远是个伪命题。”余挽辰是这么说的。   时云舒对此不置可否。他在对方的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圈。   余挽辰看着对方利落的、明显不那么专业但显然有基础的肢体动作,冷不丁地问了个丝毫不合时宜的问题:“你依然认为……‘每个人的接近都是有目的的、供需是世界运行的基础’,包括感情?”   “不然呢?”时云舒反问,“这话你听谁说的?我没对你讲过。”   “楚哥。”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犹豫是否要将接下来的话问出口。   时云舒心不在焉地吐槽:“我没比楚大旺小多少。从什么时候起我在你嘴里一句哥都听不到了?你……”   “我也是吗?”他打断了他。   “什么?”   “所以你觉得,我接近你,也是因为‘供需’?”   “当然。”时云舒牵着对方转过一个小心翼翼的圈,“但你有点不一样。”   这一次余挽辰非常小心地没有踩到对方,但他动作着实像个转圈的企鹅。   “什么意思?”   “你要的东西和其他绝大多数人不一样。”他的眼睛里盛着某种微妙的、极为隐晦的东西,灯光把那些东西照得闪闪发亮,像晴夜里仰头看到的星星,“你会抬头看,小余,不代表所有人都会。所以,我也同样非你不可。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   很难讲那一刻余挽辰的感受。心跳如擂鼓但他却失了神似的一时间没感觉到,恍惚觉得自己像回到很久之前,久到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憨憨,一下子恋爱了,爱得又甜又黏,他却完全不知该如何表达,简直想把对方一口吞掉。   然后他又踩到了对方的脚。时云舒跳着脚避开,像只灵活的狐狸在雪地里蹦跶。蹦跶着蹦跶着他莫名其妙开始笑,牵动得余挽辰也一并开始傻乎乎地笑。   一曲终了,他们悄悄猫去角落,叫来倒三角研究起那尼木卡所谓的人类圈进口食品。这一研究研究了三个小时,最后他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要么是尼木卡被坑了,要么是尼木卡想整他们几个人类。因为那些人类圈进口食品中,有90%都含有鲨鱼肉,余下的10%经过了非常抽象的改良,已完全令人猜不出原型。   但他们没向尼木卡询问此事,因为尼木卡不见了,他们找不到她人,也联系不上她。不过总归这是她的家,她总不会被刺杀在自己的家里——大概吧。   越近午夜此地音乐声越大,大得掩盖过许多不和谐的声音。时间越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滑入舞池,据说这是墨柯传统——在新年前夜许许多多认识的不认识的敌对的同盟的本地人外地人都会聚在一起,在短暂的几小时内不诈骗不争斗不厮杀,而是聚在一起跳舞饮食聊天取乐,并在最后完成一曲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的集体舞蹈,由大家共同演绎保质期仅几小时的和谐奇观,用来纪念“古老的人人平等的糟粕习俗”。   临近午夜,乐声震耳。一个又一个本地的外地的人拉起手来,蹦蹦跳跳热热闹闹,转着圈跳起舞。这里的场地不够大,人们围不成一个完满的圆,于是就只能陆续围成一个Bouba-kiki效应中Bouba一样圆润的闭合图形。   时云舒跟余挽辰毫无意外地被不知道谁给拉进了这个圈子,人数众多拥挤间他们被分开了,就连这几小时不知道猫在哪里躲着的温红豆都被从角落里薅出来塞进圈子融入图形。所有人都手拉着手,默契和谐,大家脚下不停,在那里转啊转。   而音乐声还在变大,不停变大。有些太大了,震得人类的耳朵难受。可它好像不会停下,它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到——   一个白色的像大白塑料袋一样的身影自楼梯高处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跌落进封闭图形内侧,就落到时云舒面前。   但他没来得及细看。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他被人群裹挟着迅速地向逆时针方向移动起来,虽然不过是匆匆一瞥,但他认得那件白色的宽大的衣裳——那是尼木卡。   他被迫迅速远离了那个位置。他不知道尼木卡怎么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群中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或者说即便是有人想停下来也无法停下。   当你进入这个圈子——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就无法停下。左右两只手挣脱不开,拥挤人群折叠蜿蜒间阻碍视线。大的趋势会一直不停地不停地推拉着人向一个自己完全无法决定的方向旋转、旋转,似乎哪怕是天崩地裂一切都无法停下——   然后又有谁从楼梯上落了下来——一跃而下。那人满身乌黑毛发修剪整齐,动作矫健如峭壁岩羊,精神状态却十分堪忧。   是夕绒绒。   他落下来。手中的尖刀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陷入尼木卡胸膛。于是鲜血迅速蔓延开来,茂赛人颜色微妙不同于蓝星人的血液淋漓将尼木卡的那件白衫染色,血色如涨潮般就要把她淹没。   然后夕绒绒站起身,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尼木卡,神情恍惚,像在梦里。   在这一瞬间有许多想法跑过时云舒的大脑,他想起尼木卡不久前对夕绒绒说的那些话,有关主角和配角,有关现在有个拥有庞大权利的客体存在威胁到了配角的主角地位,有关在墨柯的土地上,律法对外星人一视同仁。而在这片荒唐的大地上,某时某地的抢劫也可以合法,一定前提下的杀人也无需担心被投入狱,只是记得无论如何都得按时按量缴税——   于是为了获得主体性,夕绒绒决定杀死当下环境中权力最大的那个客体。在这片混乱的法外之地生命可以被金钱衡量而掠夺背叛皆是常态,帮派间乱斗可以互相轰炸对方老家杀人夺地盘那么夕绒绒为什么不行?他是自由的,他在这片土地享有同当地人一样的权力。   没有人停下。每一个不属于此地的人都想要停下却被裹挟着停不下。他们在拥挤的移动的手握着手唱歌跳舞的人群中间脱身不出,就这样被簇拥着轰轰烈烈地相互挤压着“踏踏踏”一路旋转,这旋转无法向前也无法向上,只是此地新时代的人对旧时代思想的拙劣模仿和草率致敬。   直到室外忽然蹿起火光冲天,烈烈的像要烧尽人间草芥,嘈杂巨大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新年到了。   也就在音乐声停止的同时,每个人都放开了彼此的手作鸟兽散,话都不讲便一个个向门外走去——蛤喇喇庄园到了午夜闭门谢客,没人想触霉头。万一尼木卡这一遭过后不会死呢?抢地盘也不能冲动行事。   几个蓝星人匆忙向血案发生地冲去,在外面负责点火宣告新年来临的牙牙也逆着人流挤了进来。   而血案当事人尼木卡只笑着看向一旁的夕绒绒,她看着那只黑色的羔羊,伸手摸向自己胸前立着的刀柄。它刺得那样深,都快把她捅个对穿。   然后她发出了堪称癫狂的、巨大的笑声。   “我的心脏在更靠下的位置。你扎错了,夕绒绒。可怜的。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你?”   或许是错觉,她看向他的眼神几乎带着一种微妙的怜悯。好像她在深坑半腰,而他在深坑头,她在往上爬的时候看到他,一时兴起便抓住他,要拖他一同下坠,坠至坠无可坠。这没什么针对夕绒绒个人的理由,不过是他倒霉,就碰巧赶上了而已。   她说:“你不准备抱一下我吗?俗话说‘拥抱绝望才能获得自由’,怀有希望的人总是在给自己画饼,那饼是牢狱,这叫画地为牢——”   夕绒绒神色恍惚地立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到距离他最近的余挽辰和温红豆先行将他抓住摁在一边,牙牙叫机器管家去搬治疗舱,这场面才堪堪稳定下来。   在过半数未离场来客悄悄的注视中,时云舒最后一个跑到尼木卡身旁,小心蹲了下去,没有碰那把立在那的刀柄。   “你一定要我来,就是为了这个?”时云舒轻声说道,“你知道我能救你。”   眼前这一幕看起来真是同许多年前相似得荒唐。只是与那年在守卫之城不同的是,这一次似乎更像是尼木卡的有意为之。   “当然。”尼木卡“嗬嗬”地笑起来,她的声音听上去像身体被开了个不该有的洞(她现在的确有),呼呼地漏风,“我一直都很惜命。”   时云舒看着她胸前的血迹,他知道此刻就在不远处有无数监控摄像正在摄录一切,也有无数双眼睛正暗地里盯着这一切。他不知道尼木卡距离生命垂危还有多久,他实在是搞不懂茂赛人生理。   单看这画面——还真是该死的熟悉。不光是从前同上黄金城的卫矛,还有其他的更多的,更多的死去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而结合上这对话内容,就显得一切都有种十分黑色幽默的荒唐怪诞。   “又或者,你可以拥有一份微不足道的证据。”尼木卡放低了声音,“这份证据不能证明你没有天贽,也不能证明你有。”   时云舒笑了一下:“的确很微不足道。”   “但它至少不会把你变成钉死在案板上的鱼。”尼木卡幽幽说道,语气镇定得仿佛胸前只是有一片不听话的番茄酱,“我见过奇兔鲁。我们签了合同,它可以给我3. 7%缓解剂的进货优惠。只要能抓到你天贽能力的证据。”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很惜命。但我不介意用这条命。”尼木卡眨了眨眼睛,“这取决于你,以及我家机器管家的效率,就像帕斯卡赌注。你会怎么选?”   如果机器管家动作够快,能尽快运来治疗舱,治疗舱能救她,时云舒也愿意救她,那么皆大欢喜。如果治疗舱没来得及救她,时云舒救她,这对他没坏处,对她也没坏处。如果治疗舱能救她,而时云舒不愿意救她,那么她或将履行与奇兔鲁的合同,时云舒将成为俎上之鱼。如果治疗舱不能来得及救她,时云舒也不愿意救她,那么她会死。但显然像她这样的人死也不会消停,注定会留有后手在自己死后发挥作用。   如此来看,于时云舒而言,选哪个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怎么保证你不会食言?”时云舒幽幽问道,“我怎么能确定,你不会在未来某天履行同奇兔鲁的合同?”   “啊。关于这个,我这里有一份合同,我们一式两份。”尼木卡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合同,又用手指沾沾胸前的血,摁上两个手印,递给对方。   时云舒垂下眼睑叹口气,没看合同,把它接过揣进了口袋。   下一刻,尼木卡的身体忽然开始非常夸张地抽搐起来,她放声大叫、胡言乱语、指天骂地、数起家谱,非常刻意且明确地大喊着诸如不想死一类的东西,还嘶吼起牙牙的名字,说自己想回家,想回到鲨鱼号上,她会修好自来水系统,她想看真正的鲨鱼,还想知道卷齿鲨究竟是不是真长成复原图的那副尊容——就好像她突然之间疯了。   ——一分钟后,她脑袋一歪、两眼一翻,像个卡了壳的坏机器,一切动作戛然而止。   同一时刻,大门被牙牙关闭,一切来宾都已被请出门去。   不远处,圆的方的三角的倒三角的机器管家们合伙从地下扛来了一副治疗舱,是会自己抓病人的那种型号。 第274章 局中人   有言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而在尼木卡这里,她甚至可以有缘有故地把夕绒绒折磨疯了给自己捅上一刀。   尼木卡被抓入治疗舱后大睡特睡,四只机器管家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现场。它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看起来真是相当好用的机器管家。   这四只机器管家全部来自Malu公司,但与从前Malu出品的全型号飞行器械中普遍存在的智能电子帮手Malu不同,这些型号各异的机器管家们各自有其不同名字。圆形的叫Bobo,方形的叫Kaka,正三角的叫Join,倒三角的叫Piqu。这些名字在霍阿克雷语中分别意为滚圆、方正、平衡与不稳。   其中Kaka和Join接替了余挽辰和温红豆的手,按住了疯疯癫癫恍恍惚惚的夕绒绒,然后Kaka迅速地从自己身体中拿出一支包装好的针剂,给夕绒绒注射。   余挽辰眼疾手快,他趁Kaka将针管包装回收前将其抢过来,看到了包装上的文字。   这是一支缓解剂,看包装上的文字它应该是生产于恩桦德星。   “缓解剂?”他看向瘫倒在地面上的夕绒绒,又看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机器管家们,最后视线落于牙牙身上,“迷幻之城?”   温红豆从迷幻之城里带出过一罐压缩空气,而迷幻之城的空气会随着吸入量的增多而使人意志减弱,直到完全失智,却不会剥夺人的行动力。简而言之,它会让人有充足的条件去做自己内心深处想要去做但放在平时会牢牢控制住自己不要去做的事。   放在夕绒绒身上,他近来内心深处最想要去做却控制着自己不要去做的,恐怕就是搞死尼木卡。   但又是谁让他接触到迷幻之城的空气的?夕绒绒的工作可不包括这部分,他不该接触到它的。   “去年年底,蛤喇喇庄园对外招聘,我们收到了夕绒绒的简历。他的条件相当不错,读过很多年书,做饲养员实在屈才。我原本没考虑他,但我有船员认出了他——我船上来自四面八方哪里人都有,甚至以前连暮朗隆达星人都有过——说远了,总之就是我有船员说,他是自己老乡,家里条件不好,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来这个地方投这样的工作,想让我‘通融通融’。”牙牙满脸疲倦,她缓缓解释道,“我就去做了夕绒绒的背调。   “他的简历上写,自己的上一份工作地位于一处名为皂荚的空间站,那个空间站经常招收些其他空间站不愿招收的边缘人,主营旧船回收改造,在外风评很一般。他在那里工作了半年,是那里的库管员,负责整理出入库信息,记录部件拆解和整合后的去向,并定期进行数据分析,对空间站未来走向提出建议。皂荚空间站发来的有关他的就业记录十分完美,不如说实在是太完美了一点。   “而再往前半年,也就是他刚刚结业离开什比克后,他的第一份工作位于明河星,是一家私立生物科技公司的技术顾问。在这里他为了转正,做了公司内部的一种‘巩固现有记忆、扩大未来记忆容量’的‘记忆卡手术’。后来我查到这种手术在明河星非常常见,每个人在出生后两年内都会接受这样的手术,这几乎可以说是明河星的标志。   “但蹊跷的是,后来面试时我发现夕绒绒对自己在皂荚空间站的工作经历记忆非常微妙,翻来覆去就是简历上那几句工作内容反复说,一问到具体细节就宕机。我让他模拟实操,他也表现得毫无经验。   “这样一个奇怪的人,莫名来到蛤喇喇庄园。我原本准备把他打发走人,但尼木卡让我留下他。我并不清楚关于夕绒绒的可疑之处我的那位船员是否知情,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团队里是否有人有意无意做了内鬼,因此再往后我并没有继续查下去,陆鸿影接替我继续查了下去。   “也就是这一查,她从熟人的情报网络得到这样一条消息:夕绒绒曾投简历到一家现在已经注销的公司,想要应聘成为那里的临时天空城探险工。他在那家公司通过了招聘,并被安排去过回忆之城。而他面试通过的时间,恰好与他入职皂荚空间站的时间一致。   “我们认为他说了谎。但无论我们如何旁敲侧击,夕绒绒都表现得对此毫不知情,他在回忆之城的记忆不翼而飞。后来我们借口体检,检查过他的身体,并在他脑中理论上应存在记忆卡的区域,发现了一枚并非记忆卡的芯片。   “经过解析,那块芯片中只含有非常简单、明确的几个暗示指令。‘杀死尼木卡、去皂荚空间站、拿到记忆卡和钱’。这些指令不会一直盘旋在夕绒绒脑子里,但它们会暗示他,他会认为那是一种直觉,或命运指引。只是也不知幸或不幸,夕绒绒在某种意义上没主见到了天赋异禀的地步,尼木卡说要‘推他一把’,就想到了迷幻之城的空气。”   而迷幻之城现在已经消失,那座城死无对证。没有证据能证明尼木卡对夕绒绒做过什么。   余挽辰听到这里,问道:“那家已注销的公司,法人是谁?”   “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拿钱办事。”牙牙是这么说的,“现金交易。很难追查到给钱的人。这个学生也只咬死了说自己是想创业有好心人给提供资金而已。而至于皂荚……”   “皂荚空间站的投资人是申贵荣。”时云舒接道,“……不过,这些信息是不是获得的有些太轻易了些?”   他不认为这些信息如果真的想要隐藏或销毁,申贵荣会做不到。   牙牙张张嘴,她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到头来也只冒出句:“……尼木卡不在乎。”   “什么?”   “尼木卡不在乎这是不是一个局,也不在乎自己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牙牙说着敲敲治疗舱,治疗舱外壁在她的指头敲击下发出了空洞的响声,“她只知道,夕绒绒去过明河星,而那里是缪依的老家。”   “她认为这是有联系的?”   “是的。”牙牙一点头,“鱼饵也得鱼爱吃才能钓上鱼。她认为夕绒绒能够带回有价值的信息。”   “带回?”时云舒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词语,“你们要放夕绒绒去皂荚空间站?”   “他会去的。陆鸿影因为别的事已经提前去了皂荚空间站,凭她扯皮的本事,应该能拖到夕绒绒回到皂荚……”   所以夕绒绒来到此地,无论他本人如何考虑,本质上他就是来杀尼木卡的。他需要钱,记忆也被取走。钱和记忆是他的报酬和押金,他注定会去往皂荚空间站。   只是——他为什么要杀尼木卡?   尼木卡死亡,会对什么人有什么好处?   又或者,尼木卡的假死,会对谁有什么用处?   如果是前者,尼木卡死亡,那么诸如蛤喇喇庄园一类地方注定会受此影响变得动荡。鲨鱼号会离开茂赛,石头号也将重新起航——但石头号船长现在完全失联在普罗沙海深处,如此一来石头号将重新陷于孤立无援之处受人追杀。又或者石头号也可以向人类圈求助,但这里没有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这一路路途遥远漫长,漫长航行中任何事都可能会发生,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而且,这样一来,隐藏的风险也可能流向遥远的人类圈。   此时,地面上的血迹已被机器管家们清理干净,尼木卡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夕绒绒神志不清倒在地上胡言乱语。牙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温红豆终端有来电,她走到角落里接起来,听那意思好像是卡米克星的来电。余挽辰似乎也收到了什么信息,正垂眼看着终端看得仔细。   忽然想起什么,时云舒掏出口袋里两份简陋至极的合同看了看。合同只有一页纸,尼木卡在其中表示自己用自己的性命和死掉的全家做担保,只要时云舒肯救她她就不会履行同奇兔鲁的合约,不然她死掉的全家就从地下爬出来化身恶鬼把她分而食之再因消化不良窜稀屙进三十六层火山油地狱把她残渣炸得金黄恶臭焦脆再碾碎成泥养育四十八万年大王花赔款两万万八千八百八……   时云舒看着这份虽然格式规整但内容狂野的合同拧起眉毛,这时候余挽辰走过来碰碰他,说:“我得走一趟。”   “去哪?”   “说是发现了新的天空城,要去探探。”   “好。”时云舒一点头,“注意安全。”   余挽辰答应着,转身先行离去。   时云舒一边招呼Piqu来给自己整点印泥,一边偏头看向那人离开的背影。   他一时间想不起太多自己注视余某离开的画面,他好像并不很常注意到那人的背影,如今看去只觉得有点微妙的不熟悉。   余挽辰头发长了没剪,就扎成一个小辫束在脑后。他今天穿了身很休闲的衣服,现在看起来就像原本准备度过难得无人打扰好周末的上班族被叫去临时加班,背影充斥着一股子微妙的认命和努力不叫脚步沉重下去的克制。   冷不丁的指尖忽然一痛,时云舒收回视线看向无辜地飘在那的Piqu,这倒三角形的机器人刚刚伸出一枚一次性采血针扎了他一下。   时云舒缩起手:“……印泥?”   Piqu确认地伸出一条手臂指指时云舒渗血的指尖:“印泥。”   好的。如此看来刚刚尼木卡不是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沾血摁手印,这地方根本就是把血当印泥来用的。   一阵风忽然吹来,是余挽辰把大门打开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身看向偌大一个厅室里仅有的几个人,刚巧这时时云舒顺着风来的方向望去,就看到了他。   他身后不远的室外,仍有火焰在烈烈地烧,映得他身影都泛红,好像背后有一场末日的焰火。   距离有点远,厅里人说少又不少,这刚发生过凶案的环境氛围也不怎么适宜,而时云舒知道余挽辰眼睛挺好使,于是他就把合同揣回口袋,比划起手语。   ——早点回来。   ——我会想你的。 第275章 来去之间   这一次余挽辰只离开了一周。一周之后他回到蛤喇喇庄园,这次时云舒没再接到任何消息要求他去接对方,如此看来或许经过评估余挽辰的状态非常稳定,也就不再需要他这个失职的前监管员继续“观察汇报”。   那天夜里时云舒睡在蛤喇喇养殖场的宿舍。余挽辰没在总控制室看到他,回了宿舍发现对方正睡着,看样子睡得很熟。那间宿舍之前被他们改造过,从别的屋子搬来了第二张床,同原有的单人床拼在一起,变成了个大床房。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见那人睡着,余挽辰盯着对方背影看了几秒,悄悄把门关了,跑去隔壁另开了一间房。   结果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朦胧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自己身边凑。带着温度的什么东西,柔韧的又强硬的一长条。非常不客气。   一个人。   现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挤着两个人。   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余挽辰挪动着翻了个身,他小小声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这距离太近,他能感到两人彼此间呼吸的交缠,如此亲昵又不含情欲,纯粹如两只初生小兽拥挤于一处取暖,给人带来种熨帖的安全感。   时云舒:“我们结婚才多久,你就要分房?”   说这话时他眼睛都没睁。或许是犯懒又或是犯困,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余挽辰:“我不想吵你。”   时云舒在黑暗中摆摆手,很快他的手便被枕边人收拢起来,连同大半身体一起陷入进一个拥挤的怀抱。   他没什么挣扎的意思,只说了句:“别想那么多。睡了。”   余挽辰语气轻柔地应声:“嗯。我好想你。”   “想我就来找我。”时云舒声音含糊,咕咕哝哝,“我睡眠很好,不怕吵。”   两天后,余挽辰又再次出发,因为附近有座天空城里的采矿大队遭遇意外事故需要救援,就近最快能赶到的救援队对于登上天空城这事经验匮乏,而余挽辰是当时距离那座城最近的有经验的人(温红豆和时云舒不算,因为他俩现在在系统里属于“类退休人员”),于是他被紧急派去支援。   又过两天,余挽辰灰头土脸地出现在蛤喇喇庄园养殖场。然而当天晚上他刚睡下,就又被终端消息狂轰滥炸起来,说哪里哪里的什么什么天空城有个某某某某和某某联合的探索行动,需要他一起过去。   于是他又离开了。   而就在余挽辰如此反复的来去之间,时云舒也不得安宁——倒不是说他对余挽辰的工作有什么不满(虽然他的确有点觉得这样的工作频率和强度有一些缺乏人道主义精神),而是在人手短缺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充当那个面对夕绒绒的角色。   说来夕绒绒此人当真是颇为倒霉,也不知是种族特色,还是他就是如此独树一帜的凄惨。他在意识清醒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几近崩溃、哭个没完,崩溃重点在于他认为尼木卡日后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至死方休。   而尼木卡本人从治疗舱里出来后一如既往嘻嘻哈哈活蹦乱跳丝毫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两人完美展现出不同人在同一件事上的观念区别可以大得如同喜鹊与缝纫机。   时云舒也就在夕绒绒崩溃之余,向他传达了尼木卡的死讯。   是的,死讯。   尼木卡又用了假死这一招。   于是表面上牙牙要忙着对付那些原本就瞅准时机想抢地盘的外人,暗地里还要顺便除掉不安分的自己人,焦头烂额之余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再应付夕绒绒。   至于温红豆,她早在尼木卡死讯传出前就拎着一桶红豆沙跑去了卡米克,听说是她的探视申请审批通过了,但这申请是几个月前她提交的单人探视申请,只提交了她本人的资料,所以只有她能去。   这就是为什么最后会轮到时云舒给夕绒绒做思想工作。   而夕绒绒本人在听说了尼木卡的死讯后崩溃得无以复加,他这一次的崩溃重点在于亲手扼杀生命的巨大罪恶感。   然而罪恶着罪恶着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句:“那要是这么说,按照这里的律法,瓦伊姆的地盘是不是就归我了?”   时云舒沉默片刻后说:“理论上是。不过书面上还是需要一些交接,这需要时间。”   “噢。”夕绒绒点点头,他看上去犹犹豫豫,像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时云舒适时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呃,我、我……我,我突然想起,我好像之前有一笔钱没有跟前司结清。”夕绒绒有些恍惚似的,他一双羊眼直愣愣地盯着时云舒,“我想去拿回那笔钱。”   “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你都离开前司多久了?”时云舒试探道,“你不打算要尼木卡的这片地了?”   夕绒绒似是而非地想了想,然后他摇摇头:“我要不起。我守不住,还不如先一步跑路,免得被人弄死。就像我弄死尼木卡那样。”   “好吧。”时云舒点点头,“我之后会跟牙牙说一声……你怎么走?”   “我坐星际公交车去。”夕绒绒是这么说的,“多换几趟车就可以了。”   他说的星际公交车是在许多星域都有设立的便民设施,主要由不同星域中的各个星球和空间站联合出资建设,星际公交车会在各星球和空间站出资最多的地区设立停车点,该星球或空间站的居民及暂落此地的太空客都可乘坐星际公交车去往同样设有停车点的星球或空间站。其中部分星球和空间站不止与一片星域的星球和空间站进行合作,因此有些地方存在不止一趟星际公交车,许多穷游太空客就会选择在这样的地方换车,好去往其他星域。   但这样的出行问题在于,一路上环境条件参差不说,路遇人员也十分混杂。现在放夕绒绒上星际公交车,指不定他还未换到下一辆车就会悄无声息消失在哪个锅炉房里。   所以时云舒提议道:“你可以找架飞船去,走宇宙公交站。总归星际公车也会走公交站,你还能免得跟星际公车一起绕路。这里距离皂荚空间站不是很远,走公交站也就一周多。”   “找架飞船?”夕绒绒的语气有些茫然,就像一个连字母都没有学全的娃娃正面对着从未见过的庞大键盘。   时云舒说:“现在理论上尼木卡名下的飞船你都可以使用。”   夕绒绒摇摇头:“我不会开飞船。”   这倒也正常。   “有自动驾驶。”时云舒提醒道,“你再带几个机器管家走,Malu出品的机器管家会开飞船。”   夕绒绒想了想,觉得没有理由拒绝。   “那你呢?”他最后问道,“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时云舒模棱两可:“等我的朋友们回来再说吧。”   夕绒绒小声说:“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也许,确实。”   “这个地方会让一切美好人性泯灭。”夕绒绒咕哝着,“秩序混乱、规则参差,一切野蛮的事情都会发生,而这里的人居然还将其称为自由。”   时云舒并不留情也无什么情绪起伏地道:“而你也因这样的野蛮规则获利。从这个层面上看,这于你而言或许能偶尔称得上是个‘好地方’。”   “不是的!这不是我的目的。我那只是……”夕绒绒猛然反驳道,“我只是……一时糊涂,脑子混乱。这不是我的目的,我原本只是想……只想……呃,重获自由?”   “可你根本没得选。”时云舒持续在对方心上捅刀,“不论因为什么,是眼界有限、能力有限,还是为人算计,总归你没得可选。事情现在已经发生,这就是你遇到的事。”   “其实是有的选的。我觉得人生的选择无比之多,只是我……这只是我的问题而已。是我有问题。”   “……好吧。”时云舒不准备继续聊下去了,“好吧。夕绒绒。祝你一路顺风。记得选架好用点的飞船,多带点武器,多带点机器管家。”   夕绒绒就这样踏上去往皂荚空间站的旅程。   十一天后,陆鸿影发来信息,内容简洁:“见到夕绒绒。他路上没有遭遇任何意外。皂荚疑似出现资产遗失,内部人员在找什么东西,但我尚未查出是什么,他们对我们看管很严。”   同日,余挽辰夜里被叫去目视之城进行联合探索行动。   目视之城外形如同一颗眼珠子,或者说如同一颗像眼珠子似的小小星球在长久注视着深空。它在几个月前才被正式命了名记录在册,还未进行过分级,但由于面积较大,因此初次探索采取了较为稳妥保守的多方联合探索形式。因为它第一次被观测到的星域所生活着的宇宙居民普遍是存在“眼球”这一器官的生物,而它刚好看起来很像眼球,于是就被命名为目视之城。   三天后,对目视之城的初次探索行动宣告失败,返程人数仅占全部探索人数一成,其中还有多人重伤。 第276章 “为了什么?”   又过两天,余挽辰回到茂赛墨柯国,其所乘飞船短暂停于空洞停泊港。他原本打算一路自行返回蛤喇喇庄园,但关机数日的终端在飞船上一经打开便遭时云舒信息狂轰滥炸,最终他选择在到达停泊港前给对方发送了定位。   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时云舒驾车前去停泊港接人。   路上他开了广播,里头恰好传来两个本地电台主持人在讨论目视之城的探索行动的声音。   每一次伤亡惨重的探索行动都会引发外界的激烈讨论,吸引来一波极大的反对声。反对者大多持有“我们与天空城就这样谁也不沾谁,大家相安无事一辈子,过好当下,以后要是天空城突现什么异常就相信后人的智慧”之类观点,而支持者则总在高呼“勇气的赞歌、相依的祸福、生命的进步、科技的解锁、宇宙的末路”。   越是有争议性的话题越容易引发热议。有的人在担忧这个、可怜那个,有的人在探讨得失、将一切置上天平,有的人穿梭于不同的言论之间、妄图借机谋利,还有人只是纯粹想借此发泄情绪——当代社会生活压力总是很大,即便很多时候很多人在很多事上并讲不出个所以然,也做不了什么,但在虚拟世界里,谁还不能讲上两句话呢?   “……说真的没事找事做什么呢?搞得现在连植入天贽这种事都开始流行化、泛滥、内卷。从最一开始人们就不该登上最初被发现的那座城!还记得星际战争里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吗?有多少星球的居民到后来不得不移居外星?天空城是一切的开端!是悲剧的起点!是甜美如毒药的果实!老天啊……希望这次联合探索有让参与者明白,生命渺小!何苦如此!”   “但这也是人们不屈不挠、勇往直前,极具生命力和探索欲的具象化体现,大家是在竭尽全力掀开世界之书一角!天空城不是战争的原因,生物的劣根性才是!人们有权利探索世界,我们不该批判这种行为,如今有多少生命、便利和技术是建立于那些神奇的物件之上?最简单的例子:前些年卡米克闹饥荒的时候,如果没有各方人道主义救助送去的数十万只米半碗,那么恐怕卡米克将宣告灭亡——”   “或许卡米克的灭亡本就是自然选择天道如此!从卡米克滥用天贽这就是注定的。还记得黑幕和飘飘吗?这是卡米克悲剧的根基。”   “悲剧的起点难道不是什比克殖民卡米克?难道不是种族冲突、人口过量和资源战争?”   “哈!外星人才会讨论这些,茂赛人不讨论!”   “这倒也没错,毕竟我们从不假装自己是‘好人’,也不会探讨冲突和拥挤。”   “我们只会直接抢!抢不过就跑!”   “没错,然后被杀就死!不过而已。”   电台主持人就此达成荒谬的一致。   前方到达空洞停泊港停车场,时云舒关掉广播,刚巧看到余挽辰正站在那等着自己,脚边还躺着个疑似劫匪的东西。   车开过去,余挽辰弯下腰把疑似劫匪的东西拖行至非车道区域,还在那人身边立了个标志物防撞,然后才绕到副驾驶来上了车。   他看起来状态有些微妙的糟糕。这种糟糕并不很显而易见,而是极为隐晦地散落在每一处细节里。比如他乱糟糟的头发、难看的脸色、满是倦怠的眼睛、抿起的嘴唇、手上的擦伤、紧绷而略显僵硬的肢体动作、疑似被清理过但依然沾有不明痕迹的灰扑扑的衣服。但他的整体神态却仍在极力表演着可控,就像每一个面对数不尽的烂摊子又不得不支棱起来的人,到头来似乎也没什么力气咒骂反复无常的生活,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干笑一声。   时云舒短暂地偏头瞥了对方一眼,恰好这时余挽辰问了句:“夕绒绒那边怎么样?”   “目前一切顺利。”时云舒缓缓将车驶出停泊港的外来车辆停车场,“他在完全不会开飞船的情况下,靠着两个机器管家和自动驾驶,飞了十一天,飞到皂荚空间站,陆鸿影已经见到他了。但最近几天没有消息,不知道他们那边遇到了什么。”   余挽辰沉吟片刻:“这也太顺利了。如果幕后主使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杀死尼木卡,那在路上把夕绒绒灭口是最好的选择。死无对证,不用付他钱,更不用还给他记忆卡。现在这样只会更容易节外生枝、被人顺藤摸瓜。这可能是陷阱。”   “又或者这只是文化差异。就像在茂赛很多时候杀人合理合法,闯蓝灯却会面临巨额罚款。”前方蓝灯,时云舒停了车,“我们的思维方式太‘蓝星人’了。”   “……的确。”余挽辰想了想,既然有像茂赛这样抢劫合法但抢完不上税将会面临逮捕的地方,那么有些人会雇人杀人但对这位临时杀手仁至义尽交还押金付全工资似乎也再正常不过。   “也许每一个族群社会制定下的规则在外人看来都会有荒谬的地方,但身处其中、生活于此,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大家都必须遵守。”   哪怕是像卡米克依靠飘飘和黑幕建立起的扭曲规则,即便是有认为这不合逻辑的人把一切都搅了个天翻地覆,到头来却未必能单靠这般行动使卡米克变得更好——单靠摧毁是不行的,即便摧毁能解决某些部分的问题,但一切行为都需要善后。过去的苏不懂这个,她从前根本会不考虑未来。   俗话说“代码能跑就别动它”,这话或许放在哪里都有道理。这样的行事逻辑必定能带来息事宁人的安稳,也可能会为未可知的某天埋下摇摇欲坠的种子——谁说得准?站在当下的人是无法预测未来的,只有身处未来的人才能够定义过去。   “你那边怎么样?”时云舒随口问道。   余挽辰张了张嘴,他似乎有不少想说的,但落到嘴边却只是一句简短的:“令人难过的熟悉和惨状。”   五百年前与五百年后,即便科技进步,牺牲也在所难免。那些飘飘然的巨城里有太多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和太过庞大的未知,即便是五百年后,人们面对天空城,也依然如盲人在摸嵌着满身金银珠宝和利齿剧毒的大象。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余挽辰打开了广播,然而好巧不巧那广播里还在探讨最近一次关于天空城的大型探索行动。   “……众生跨越百年,一次又一次登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杀人巨城,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究竟只是傲慢者的自讨苦吃,还是不屈不挠的勇气赞……”   后面的余挽辰没听到。时云舒忽然伸手把广播关掉了。   “‘为了什么?’”余挽辰看向主驾驶上的人,“这的确是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对我只是一份工作。”变灯了,在茂赛红灯行,车子于是继续前行,“我那时可选余地不多。”   他那时候不过刚中学毕业,本就眼界有限又突逢变故自己把自己扫地出门,此前建立起的一切认知和长久以来锻炼出的所有生存策略统统失效,碰巧这时一个机会找上门来,他想不到更好的选择了。那时全世界都在关注“外面的事”——蓝星之外的星星,宇宙里乱飘的大城,只会在幻想故事里出现的星际乱斗,一切都是崭新的充满变化和机遇的,当然也充满危机——他想不到更好的选择了。   “只是一份工作,你却可以为它付出生命。”余挽辰的话音里带着某种怪异的叹息,“真是个好负责任的老好人。”   时云舒忽然笑了:“有个不错的理由寄托性命不是挺好的?而且这理由很正当且体面。”   这话令余挽辰一阵哑然,半晌他缓缓问道:“那你现在呢?你有的选了,还会想跑上天去吗?”   “你呢?”灯蓝了。时云舒停下车看向身旁的人,“你又是为了什么?我是说现在。”   从前余挽辰执意进入天空城调查处是为求潘城真相。而如今一切真相早在他迷失深空时通透明了,他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现在是我没得可选。”余挽辰是这么说的。   “你明知道你有的可选。”时云舒反驳道,“的确也许选项不多。但你不再是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小孩,世界这么大,在哪里不能生存?”   余挽辰当即反驳回去:“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择让尼木卡给你搞个假身份,从此这一切天空城的烂摊子都与你无关?”   “我想为五百年前的工作画个句号。我自认是个爱岗敬业的大好青年。”   “你明明也放不下。”余挽辰少见的咄咄逼人,他声音变大了些,“黄金城里躺了多少人,望乡号里躺了多少人,这句号是你写一份报告就能画上的?如果你真能把它画上,倒好……”   时云舒猛然打断对方:“话说回来,我怎么选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你大可以——”   余挽辰同样打断对方:“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选跟你不一样的路。”   “所以现在这事还成了我的责任了?”时云舒的声音里带着大写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变灯了,车一时没动,后方车辆猛撞上来示意时云舒快走,直撞得他俩险些飞出窗去。   “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时云舒猛踩油门倒车撞向后车,然后才继续向前驶去,“别把你的选择赖在我身上,我担不起。”   余挽辰这一遭被一撞又一撞了个七荤八素,撞得他没多余精力修饰措辞,撞得他摇摇欲坠如快递车里倒瘫的蛋糕,只得扶着门把手呕吐真言:“我从没说这是你的责任。我选的就只是我选的,跟你没关系。只是我们明明大方向一致,我又真的很不想离开你。” 第277章 枯鱼涸辙   时云舒很久没作声。他尖锐的犬齿暗暗压迫唇舌,像不知何时陷入囚笼的困兽,身上带着种自我欺骗说“一切尚在掌控中”的焦躁。   半晌,余挽辰喃喃道:“我也同样放不下……很多事。”   时云舒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余挽辰也放不下很多事。谁能放得下?也许一辈子都放不下。   或许是觉得空气里弥漫着的沉默太过难熬,余挽辰开始讲起自己最近遇到的一些人。一些工作伙伴,一些人类。像是忽然开了话匣子,他紧绷许久的身体也开始缓慢地放松下来,像一坨破罐子破摔的烂泥瘫倒在座位上,自暴自弃般撕扯开皮囊暴露心脏。   “……现在一起工作的,有一些小孩……其实也不小。但我看着他们,总觉得很小。可能是我年龄大了。他们有的人,也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满口都是勇气赞歌、人生理想、世界进步、未知发现,却明显缺乏很多对现实社会的基础认识,到头来四处碰壁、各种违规受罚被扣工资,还在天空城上横冲直撞险些送命。能力其实不差,可偏偏就是在莫名的地方固执得很。明明很聪明,可有时真想骂一句蠢货。”   也不知是他哪一句戳到时云舒的笑点。他听到邻座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奇怪地看过去。   时云舒一边笑一边摇头。一边摇头他一边抽空伸来一只手拍拍余挽辰大腿:“你也有今天。”   余挽辰反应过来:“我以前没有那么难搞吧?”   “不。很难搞。”   “你一开始肯定也很难搞。”   “才没有。”   “我不信。”余挽辰开始给温红豆发送信息,询问对方“你刚认识时云舒时他是不是个难搞的毛头”。   温红豆回复很快:“非常。”   应该是非常难搞的意思。   “她说你非常难搞。”余挽辰毫不留情。   “瞎扯。”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时云舒重新开了广播,并把频率调到了很遥远星球的转播台,试图听点不一样的东西。   “……近日,卡米克Ta地区爆发小规模冲突。据悉,主要冲突双方分别是曾经受迫害的深渊人,以及正在受迫害的地上人。在这场小型冲突中,我们可以看到,有不少曾经不得落地的卜布鲁们成了骑墙派……据驻地记者称,这里正在发生一场‘艺术革命’,这样的活动出现在这尚处于动荡时期的卡米克星上,显露出了一种格外别致的后现代人文主义情怀……”   “……爱来自什比克。朋友们,天贽结合,就选什比克卡奇尔国良亘弥结结乐生物科技责任有限公司!我们还提供卡米克同款基因染色服务,物美价廉,先到先得!更有宠物契约代办服务,心动不如行动,错过就……”   “……据目击者称,位于普罗卡卡滋国边境沙漠地带——即当地人常称日落之海的那片沙漠——有活尸出没。如今卡卡滋边境诸地经济实力蒸蒸日上,许多外来游客慕名前来参观,只为一睹沙漠幽灵与活尸真容。然而对于普罗本地人而言,‘幽灵’的存在尚可作为茶余笑谈,但‘活尸’这一词却实在令人心慌。具体情况……”   “……在五年前麻乌一次轰轰烈烈的‘思乡病对抗赛’中,麻乌人民不抛弃不放弃,竭尽所能坚持到底,取得了全面胜利。五年后,这片土地又将面临怎样的……”   “……霍阿克雷著名科技公司Malu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将面临起诉风险。据悉该公司支柱电子人Malu疑似存在非智能AI特性,有传言称Malu实为数字化人脑,即‘数字生命’,这在霍阿克雷是严重的个人权利侵犯行为,是对自然生命的极端践踏……”   “……我们可以看到,现在有很多身着严密长袍的沐洲男人正在聚众抗议,要求企业实行同工同酬,他们称自己只求平等而非优待,表示‘在无关紧要之处的象征性优待乃高高在上的歧视性怜悯和傲慢’。据了解,他们身着长袍是为保证自身安危,避免因异性的恶意接触而黏在对方身上。但也有沐洲男人对此表示强烈不满,称一味约束自身只会让性别困境更加坚不可摧,应当向外要求异性学会自我约束。这两派人如今时有争执,有人称这是一场针对男性内部分裂的骗局,呼吁一致对外,但收效甚微。看来沐洲两性平等道路任重而道远……”   “……关于目视之城最新可公开情报!目视之城已正式定分级为四级!请广大民间探险者如无必要尽可能远离此城。   “目前根据已知消息,登上此城后人们须尽可能避免任何东西——包括自己人——的视线长时间落在自己身上,不然将会面临死亡风险。   “根据此次探索情报汇总,目前可得出‘单人在目视之城上承受的视线数量不能大于九,且时间不得超过五分钟’的结论。而不幸的是,目视之城上最不缺的就是眼珠子。   “当下此地发现最具代表性的天贽名为珍珠眼,顾名思义它形如一串珍珠,但细看去便会发觉珍珠之间并无线绳相穿,而每一颗珍珠其实都像缩小了的眼珠子,并有着珍珠般的光泽。   “根据当前鹤星天贽研究院实验,发现珍珠眼离开目视之城后依然保有目视之城特色,被九颗及以上珍珠眼注视时间超过五分钟将会有生命危险。   “接下来是未经确认但可公开的部分情报:值得注意的是,根据第一批登城探索者们的情报汇总推理,似乎珍珠眼的注视只会杀死“认为自己有在被注视”且存在完好视觉器官、视觉功能的生命。‘不认为自己有在被注视’和‘本就不存在任何视觉器官或无视觉功能’的任何个体都可能幸免。   “而对于存在视觉器官但视觉功能受损、视觉器官不全的生命而言,珍珠眼的注视或将使其视觉功能和器官趋于完好,甚至有失去眼球的探索者眼眶中确认已重新生出血肉并具有感光功能的案例。   “如此看来,大胆猜测,只要卡好bug,珍珠眼或将能治愈许多眼疾,包括近视。更多详细信息有待……”   广播声到这里突兀一卡,下一刻一个尖锐的声音嘶吼着自喇叭里闯了出来:“我们得到的真的能抵得过失去的吗?!”   或许是节目组遭到了什么干扰。又或者只是广播信号出了问题。   很快,另一个声音辩驳说:“不要用如此短视且功利的视角对待天空城!这是未知宇宙文明给全世界留下的宝贵遗产!”   兜兜转转,广播又回到了讨论目视之城的节目。没多久余挽辰把广播关了,时云舒也没再打开它,落得清静。   临近目的地,余挽辰忽然转过头去问了句:“你很关心目视之城的情况?”   那么多节目,时云舒换了那么多台,最后还是在目视之城的相关节目停留时间最久。   前方到达蛤喇喇庄园,时云舒停下车等待防护罩开启。   然后他回望过去:“我很关心你。”   这话真是直白。他的眼神也同样直白坦诚不加掩饰。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他眼瞳黑洞洞的,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一样的坦荡又单纯。   这样子不常见,他似乎在尽力抚平那一切玻璃碴子,有意无意试图避免将人割伤。   “我知道规矩。具体情况不能对无关人等透露,我现在在系统里已经跟你、跟那破城没半点关系了。”防护罩开启,时云舒将车驶入蛤喇喇庄园,“但是我想知道,现在的生活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如果你不愿意这样,那么——”   “世上没有完美的生活。”   “当然没有。但‘不完美的完美’也是有限度的。”   “……我也很想知道。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余挽辰轻声问道,“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至少你也该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   “不如你先回答我?”   时云舒正欲说些什么,他的终端却忽然响了。他把终端给余挽辰甩过去,对方接起来,发现那是来自陆鸿影的视频通讯。   就在通讯接通的瞬间,终端那头猛然爆发出一阵光亮,像是发生了爆炸。接着屏幕一下子暗了下去。   “陆鸿影?”余挽辰唤道。   “我在我在……啊呀,在这里。”一阵卡壳加噪点侵袭过后,陆鸿影的声音和部分肢体终于出现在了屏幕里,看起来她在非常迅速地移动,“不好意思它刚才飞出去了。哈,我采购的东西就是好用,这都没坏。”   “出什么事了?”   “呃发生了一些意外总之……皂荚空间站正在爆炸,似乎是自毁程序启动。可能有人想毁尸灭迹,也可能是培养槽里跑出来的克隆人在宣告自由意志……我们正在往外逃,虽然已经求援,但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现在夕绒绒拿到了他的记忆卡,但没拿到工资。小七也没能拿到工资。我严重怀疑日后这官司就算能打,也要不来钱……对了,告诉尼木卡,我在皂荚空间站里发现的临时探索工名录里有缪依,但她只有一次出工记录,在三年前,出工之后她至今未归。”看画面看得出她正在奔跑,背景迅速远去,她跑过了一条又一条走廊,脚步不停,而且身边还有其他人,“……诶,不对。我打的不是时云舒电话吗?”   “他在开车。”而且他现在看起来心情欠佳,“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达。”   “不不不刚好,你们都在刚好。这不是怕你还在外面飘着就没给你打电话……其实也没什么事。主要是我这边有人崩溃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留不下’,并且‘就要这么悄无声息死在深空里了’。我得把消息传出去,至少得让他知道‘还是有人知道他快要死在深空里’的,顺带让他提前留点遗言和音容笑貌。”   “……我不想死!我的天啊……我为了赚钱简直出卖灵魂,我怎么会去过天空城,我怎么会从那里活下来还要被迫杀人!为什么要把记忆卡拿走又为什么要把记忆卡插回来……为什么我要做记忆卡手术,这根本就是被自愿!”夕绒绒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自一旁断续传来,他的声音此刻已经能够成为代表“崩溃”二字到典型案例,“老天啊!在经过了这一切之后,在这一切艰难过后,我居然就要这么死了!我还没有过过一天想要的日子!生活真是不公平!老天——”   嚎到一半,夕绒绒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陆鸿影的脚步慢下来,回身去捞他。   不久,夕绒绒又嚎了起来。   在终于把车驶入停车场停好后,时云舒夺了自己的终端朝对面骂道:“别嚎了夕绒绒,抬起你的羊蹄子快跑!这世上有人从未长大就悄无声息死在父母都不知道的地方还被人冒名顶替,你已经幸运很多了。”   “苦难没有可比性!这世上人人都觉得自己命更苦!”夕绒绒有理有据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总不能你认为有人更痛苦你就否认我的痛苦!我还认为我更苦呢!痛苦与其持续不如早日解脱!”   “辩论赛回来再开,你要死也不要拖别人后腿。如果让我知道你拖了谁逃命的后腿,你哪怕下地狱我也会把你刨出来揍一顿。”时云舒看着屏幕那头明灭的画面,很清楚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那地方离这里那么远,这里没有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没有任何人现在能赶得及去做任何事,“……鸿影。小七在吗?” 第278章 太好了我们还活着!   虽然陆鸿影的语气措辞很乐观,但事实上就像她说的,皂荚空间站上的人们如今也就只能远远拨个通讯,留点音容笑貌了。   “我在!”龙七潼的声音自一旁传来,“好久不见!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但是,很高兴认识你们!虽然见不到其他人很遗憾。但是如果发生意外,请帮我转达吴二三,在石头号上的生活很开心,我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各种选择,这一生过得非常有意义,我非常感谢她,我爱你们所有——”   龙七潼话没说完便被夕绒绒的嚎叫打断:“我不行啊啊啊我有太多遗憾了!我过去总是活在未来,我对生活从不满意,我憎恨一切,我总是在给自己画饼充饥却从不会现在立刻马上去买一张饼,哪怕是最便宜最单薄最难吃但至少能果腹的饼,无论我有没有钱买饼。我怎么能这样?我好后悔自己的选择。我后悔一切。老天啊如果有人放我的骨灰气球,我希望上面写——”   远远的,突然传来陆鸿影犀利的声音:“说真的你们现在交代完遗言最后要是死不了不会觉得尴尬吗?难不成到时氛围都烘托到这了真去死啊?”   夕绒绒哭得更大声了。   “别做蠢事。至少别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为了别人做蠢事。”陆鸿影的声音忽然近了、小了,画面中看不到她的脸,但时云舒知道她在同自己说话,“人总是会死的。人随时都会死。人不是到一定阶段才会死。不会死的就不叫人了。生活不是游戏通关,你也不该变成一个复活按钮被人反复按爆。我可不想日后失去作为人被挂进博物馆的资格,变成个什么老不死的太空怪物。那样多蠢,像三流太空恐怖片。”   紧接着画面剧烈晃动、变暗,或许是终端脱手。几秒钟后它又被捡起来,这次的画质变得更差了。   “好吧——幸运儿们,我们运气真不错。这里还有飞船。”陆鸿影的声音遥遥传来,“赶紧上船!庆幸吧夕绒绒,幸运的乘客,你得到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修师和万里挑一的领航员。”   夕绒绒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接下来画面一阵晃动,环境变得非常暗,没有人再说话。终端不知被谁拿着,总归从时云舒和余挽辰这边是看不到对面有什么东西的。   直到隐约有灯亮起,夕绒绒黑羊似的脸才出现在画面里——他太黑了,刚刚光线太暗,所以看不到他。而且他也完全不发出声音,连眼睛都闭上,不知是认命,还是在祈祷。   五分钟后,随着一阵剧烈颠簸,夕绒绒终于睁开眼——   “我们要死了吗?”他问。   陆鸿影的声音隐约传来:“不。我们刚刚只是撞开了停泊港大门。”   “所以……我们现在安全了?”他又问。   “不一定。”陆鸿影是这么说的,“生活总是充满变数,比如……诶,这系统我不太熟。这是新型号的船?还是说是实验船?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吧?”   “什么?!你不是万里挑一的领航员吗?”   “五百年前的万里挑一。而且我隐形眼镜掉了,这上面都是外星字,我看不懂,我只看得懂数字。你带的那俩机器管家认得不?我在定航线,但输入目的地坐标它没反应。不应该是船坏了吧小七——”   “没坏。”小七的声音幽幽传来,“等我翻译一下……现在飞船是跃迁模式。它马上就——”   视频通讯就此中断。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四月六日晚十一时四十八分,茂赛星墨柯国嘟嘟嘟市瓦伊姆家蛤喇喇庄园上空防护罩遭遇极端剧烈撞击,疑因有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不合规范地试图直接跃迁至星球地表。此举直接引发庄园安保系统全面启动应急警报,告知防护罩覆盖范围内的全体人员准备紧急撤离此地。   而非常不幸的是,在撞击发生的那刻,时云舒和余挽辰还未回到室内。有部分室外高空作业的夜班装饰人因受惊吓而摔落,被应急防护网兜了个七七八八,总归并未出现人员死亡,但显然大部分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并且其中存在听觉器官的人均有出现不同程度的暂时性耳鸣甚至耳聋。   在当地治安官迫于太多噪音投诉而到达蛤喇喇庄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一艘型号非常新的外星产飞船歪歪扭扭落在蛤喇喇庄园正中,身上带着焦乎乎的新鲜空间跃迁标记。在它周围停了不少救援车,救援人员正在陆续给一些高空坠落的装饰人做检查。   稍远处,有三个蓝星原生种人、一个沐洲人、一个咯哩咕噜噗人和一个茂赛本地人几乎在抱头痛哭,还有四个形态各异的机器管家在庆祝彼此机体无需更换,以及有一群被私有化的雇佣兵正在听领队训话。   其实抱头痛哭本非时某和余某本意。但奈何他俩耳鸣得厉害,一时间听不清任何东西。就只在飞船撞击防护罩的巨响过后迅速找了掩体,不多时他们看到尼木卡从建筑中走出来,当她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解除了部分防护罩功能放飞船落地,还劈头盖脸打开消防水管给飞船好一通呲。呲完过了会儿飞船外舱门打开,被意外随船空间跃迁而来的三人两机器管家歪七扭八从飞船里出来,刚巧就看到了正相互笔画手语根本听不清任何东西的时某和余某。   事后据牙牙回忆,最先扑过去的是龙七潼。可怜他这几年习惯了皂荚空间站的相对低引力,这一路跑过去花光了他几乎全部力气,到最后抱到俩人他就无法控制地开始哭,或许沐洲多水当地人含水量也因而十分可观,他哭得能养活一条小海鱼,浑身上下满是大写的劫后余生。   跟着龙七潼一路小跑过去的是陆鸿影,她手臂一揽,这边搭着一个那边搂着一个,摇摇晃晃地安慰,说的什么除了龙七潼和她本人没人知道,因为在座的有两个聋子。然后尼木卡出于好奇凑过去看“水做的沐洲人”,她没注意到远远的夕绒绒看到她了。   于是夕绒绒也步伐乱七八糟地跑过去,他一把就把尼木卡摁在那了,欲语泪先流,什么都说不出来。   等好不容易找回一点声音,他扯着破锣似的喉咙说:“我们怎么都死了啊也太惨了吧为什么阴间和蛤喇喇庄园这么像。”   陆鸿影:“你们那里也有阴间的说法?”   尼木卡:“刚刚没有出现人员死亡。”   夕绒绒:“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没死我怎么碰到你的?”   尼木卡:“我没死啊。”   夕绒绒保持着虽然黑但明显扭曲的面容沉默片刻,忽然一扭头握着时云舒的肩膀开始晃:“你不是说她死了吗?”   时云舒:“啊?”   陆鸿影:“红豆还没回来吗?”   夕绒绒:“你为什么要骗我?!”   时云舒:“我听不到!”   陆鸿影:“余挽辰你怎么不说话?”   余挽辰:“你说什么?”   牙牙在旁看着这一切,她刚刚安排手下去把庄园整体检查一遍,以避免趁不久前防护罩开启有不法分子混进来。   在这一切变得更加混乱前,她大声道:“算我求你们。各回各家行不行?”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大家各回各屋,余下的交给机器管家处理。其中Piqu给龙七潼开了间房,那屋子大得能睡二十个龙七潼。   同样顺理成章的,是因为这样巨大的意外而使得时云舒和余挽辰不得不中断交流。带着耳鸣聊些正事不是什么好体验,这不是个适宜继续之前话题的好时机。   于是二人回房后便商量好各自洗澡睡下——余挽辰先进的浴室,他是被时云舒推进去的。等他洗完了出来,对方与他擦肩而过走进去,二人没再有什么交流。   或许是这一趟出差太累,他本以为自己能等到对方出来了再稍微简单聊两句,结果人往床边一靠,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时云舒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杯状鸟窝的夜灯亮着,那只神出鬼没似乎非常受余挽辰喜爱的沙漏又被放到了灯里,光线在各色弹珠间折射投影到四周,使得这一角画面的氛围怪异又温馨。   余某人此刻正靠在床边极为放松地浅眠,皮肤表面带着一点新鲜的浅薄潮气,像一只睡迷糊了的猫无知无觉地舒展开,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乱糟糟的,整个人充斥着一股子柔软的倦怠,看起来毫无防备。   或许这会是个恶作剧的好时机。   于是时云舒凑过去,他站在床边看着对方,想了很久该如何进行一场久违的恶作剧——他其实没有太多相关经验。他大部分时候是乖娃子。除了偶尔招猫逗狗。   想到最后,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很想探探对方的脉,便伸出双手去抚上那人脖颈,略微施力,指尖感到一阵稳当的搏动。   顺着这一阵搏动,他缓慢地、轻柔地将几乎整只手覆盖了上去。他现在几乎是握着对方的脖子,如果这时有人闯入,大概率会觉得这是撞了个现行犯。   “嗯?” 第279章 安全词   过分明显的触感闹醒了余挽辰。他朦朦胧胧半醒不醒地努力睁开眼睛看向面前人,迟缓的大脑一时间并无法处理对方动作的含义,嘴唇微张,像是想说点什么。   时云舒的双手在原位短暂地停留片刻。他以一种辩证的眼光看着手里的人,看那一双昏黄光照下泛着光似的透亮眼睛,幽幽的如夕阳下两汪绿潭,又似透光的浓绿树叶。他看对方乱糟糟的浅色头发,以及发丝遮掩下那存在着一点空白的、带着潜意识的信任的神情。简直就像他允许他对他做任何事似的,简直就好像他能包容得下一切。就跟小愚或小执似的不设防。那么大度,那么慷慨。   或许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又或者他只是对枕边人不设防。都被人像拎着待宰的大鹅颈子一样扼住了,也只是跟只傻狍子似的用自己最无辜的眼神看着对方。   时云舒无数次看向对方的眼睛,无论那人的眼神是否躲闪向两旁,亦或是垂下那双带着漂亮睫毛的眼睑。   很多很多年前,最一开始,它们是茫然的、无措的、天真的、恐慌的,带着尚未尖利起来的爪牙和无尽无解的创伤。后来时隔许久再见,它们变得更尖更利更冷,那些无尽无解的创伤并未被稳妥消化,而是被内化包裹成为某种更具攻击性的东西,攻击别人也攻击自己。再后来……再后来它们略有软化,只是并未软化多少,很快便如早春反复升温又急冻的土地一般冻拔了其上植株浅薄的年轻根系,撕裂生机也扯烂怒火,造就一片枯萎的春日。   如今回忆起那时这人未老先衰的眼睛,时云舒忽然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涨潮般的心虚——他不后悔。但这与心虚不冲突。   现在余挽辰一双眼睛看着倒是年轻得很。比几百年前要更年轻、充盈、满布生机、全是希望。与在卡米克初见时的倦怠、空虚、充斥绝望、怒火深藏全然不同,似乎已经完全从几百年前延伸至几百年后的荒唐命运中解脱,自虚空中一点点寻回自我、接纳自我,又重新垒砌起名为“余挽辰”的建筑。这一次虽然多风霜更多雨雪,却更坚实也更成熟。   有那么一瞬间,时云舒有些恍惚。他想他们居然已经认识了这么久,怎么会就这么久了呢?时间好生狡猾,悄无声息如游鱼一样地就从每个人身边滑过,带走很多又带来很多,杀死很多又生出很多。   “我真怕你死在那破眼珠子城上。我知道你不容易死。但我还是怕。”时云舒盯着那张年轻的面庞低声喃喃,其实他根本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他知道对方也听不到,可他在这个瞬间还是无法抑制某种倾诉的欲望——多么愚蠢。   时云舒声音小,嘴唇动作也小。余挽辰眯着眼睛盯着他的嘴唇盯了很久,像是在试图分辨字词。   他不晓得余挽辰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爱情果然会让人变蠢。他俩聋子现在聊个什么劲呢?   可见余挽辰神情专注,时云舒忽然想再多说点什么叫对方去猜。这会是一场多么美妙的恶作剧。   “或许我该把你劫持。绑架。带着你逃之夭夭。”时云舒又轻又快地说,“只带着你和我,其他的什么都不管,丢下一切——你不在的时候,我做过这样的梦。”   余挽辰不知是看懂了还是没懂,又或是半懂不懂、半梦不醒,但他盯着时云舒的唇形看得认真,默默地笑,眼睛弯成了愉悦的形状,满脸都写着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切,时云舒忽然感到有种类似饥饿的东西悬在了胃里。得咬住点什么、抱住些什么才能感到饱足。   或许他的基因在这片精神蛮荒之地变异了。他就要变成个肉食动物,而现在面前他最喜爱的猎物正对他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无声的邀请。   “啧。”   他无意识地舔舔嘴唇,发出了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都听不清的声音。   “我好像知道你以前是怎么看我的了。”   “……嗯?”余挽辰眨眨眼睛,没太看清对方唇语,直觉告诉他刚刚时云舒似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发出的疑问音使喉间一阵震颤,那阵震颤被那双摁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准确接收,时云舒没说第二遍,只一手把半干的头发别到耳后,另一只手摁着对方颈窝,俯下身凑过去用力地、用力地啃。   余挽辰这下子彻底清醒了。   他发出了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的声音。但现在谁都听不清,满耳朵还是低低高高的嗡鸣。于是几秒钟过后他妥协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妥协什么,这一切真是开始得稀里糊涂),伸手搂住亲吻风格十分野蛮的对象,翻身把人甩上了床。   视野颠倒间时云舒终于松了口,他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仰躺在那儿比划。   “你很好吃。”   “什么?”余挽辰不明所以。他俩学的同一本手语书,按理说表达应该没什么出入。   “你,很,好吃。”时云舒一边比划,一边做了个“秀色可餐”的口型。   余挽辰半是羞耻半是恼地伸出手作弄起对方,戳那人的第二三四五六根肋骨,戳得人发痒想跑又没处跑就开始反击,幼稚得要命,完全是在做些他原本没打算现在在这张床上做的事。   直到某一刻时云舒将对方压倒在床,又一次啃上对方皮肉。那人也终于配合地搂住了他,发出些没什么意义的声音,任由他的手指爬上那道浅疤,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不自然的紧绷。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氛围正好,他们默契地无言地确认了彼此意愿,直到余挽辰冷不丁在他耳边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地叫了句:“云舒哥。”   这称呼混在耳边的嗡鸣里显得很微不足道。   时云舒的动作僵在那里。   真奇妙。这个称呼他只从十四岁的余挽辰口中听到过。那时候这人还没完全变声,也还没长成这样长长的一条人。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这称呼微妙的象征着遥远的年少的余挽辰,是割裂他们寻常交往与不妙纠缠的分界限。   就好像突然把他给叫醒了似的。他忽然有些下不去手了。   他其实曾幻想过——在很久之前,在好几百年前,他幻想过。如果当年余挽辰并未濒死他也并未授权余挽辰与灰门结合,如果自己并未曾濒死陷入灰门,那么恐怕一切都会是与现在天差地别的模样。   他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对方骨子里究竟是什么人。他们或许在往后余生里会继续做朋友,有那么一点距离感,但可以偶尔去彼此那里蹭顿饭、喝个酒、聚场会。余挽辰对他不同寻常的感情很快就会淡去的,谁还没喜欢过一个或者几个没结果的人?说到底所谓“结果”又指的是什么?到最后都会翻篇的,人生就是这样,搞不好那场隔着火锅的告白最后会变成所有人老去之后的笑谈。虽然这想法很傲慢,但时云舒自以为自己比对方年长几岁,总还是可以在这方面傲慢一下的。   也许余挽辰最终会找个同龄的对象,或者会找个更小的。他们也许会举办秘密婚礼,他会祝福他们,到时给他们包个特大号红包。而他自己,他说不好。也许他最终会遇到某个异性,一拍即合,结婚领证。如果对方有意愿,他们会有孩子。又或者他会就此孤独终老。他说不准。   再进一步幻想——如果没有天空城。如果潘城仍在。他们根本不会见面。他们的人生将会是两条完美的平行线。   但不幸的是,天空城就在那飘着。   或许与天空城打交道的人最终都会陷入与“寻常现实”存在一定偏差的境地。余挽辰最终与灰门结合,而时云舒也在濒死之际陷入灰门为对方所救。时间像个玩笑一样叠叠圈圈,折叠他们的命运又将他们用一个又一个圈捆绑于此。   如此想来,还真是灾难。   他们的关系是灾难造就的。是一场又一场灾难下幸存的畸形产物,是未被妥善处理过的创伤的相互吸引。真实的现实生活中不该有与之类似的关系,这太不健康,总是生生死死纠纠缠缠,每个人都抱着或许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偏执。   “怎么了?”余挽辰沙哑的声音朦胧响起。这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模糊,但不会比那一句“云舒哥”更远了。   时云舒一时间不知自己是被对方惊醒还是又一次沉入梦里。   余挽辰感到对方情绪不对,他伸手将那人垂下的长发别去耳后,支起身体仰头亲了亲对方脸颊。那人现在已经不再会因为他这样温和的细小举动而有任何瑟缩和不适,已经完全习惯了。适应了。养熟了似的,仿佛他可以做任何事,做什么都可以。   然后他动作略带局促地笔画起来:“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个称呼。”   “是很喜欢。”时云舒离对方远了些,他半开玩笑、一字一字地比着口型,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但不是这种时候。或许它更适合作为安全词。”   “噢。好的。”余挽辰捋了捋那人的头发,感到对方的脸颊在自己手心里磨蹭了一下。   他看到时云舒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在确认自己有盯紧他的口型,然后他又亲了亲自己的掌心,说:“你来。” 第280章 舌钉去哪了?   这天夜里他俩都睡得沉。直到凌晨时分时云舒被床头细微的声音唤醒,摸过去一看,发现是余挽辰的终端。   屏幕上显示有新消息,锁屏页面的消息内容和发信人被隐藏。他想了想,回手拍拍那个睡得昏天黑地的人。   “有消息。”   此时他听声音仍像隔了一层水膜般异样,间或有点细微的耳鸣,但是已经能正常听到自己讲话的声音了。   “密码是我生日。”余挽辰说。   “起来。自己看。”   “你忘了?”   “万一是工作消息,我看合适吗?”   余挽辰闻言迷迷糊糊地接过终端查看消息,嘴里咕哝着吐槽:“你还真是不会错过任何深夜来信呢?”   时云舒懒懒一搂身旁人的腰,闭着眼睛不说话。   虽说如今各地方为方便生活生产常用各地方时间,这消息很可能只是某个与此地有时差的地方发来的垃圾短信——但凌晨时分的信息也依然很难不让人多想。   过了几分钟,感觉对方没什么要继续睡的意思,他索性直接问道:“要走吗?”   余挽辰缓慢地叹口气,他回身抱住对方:“嗯。”   时云舒应了声。他松开手,放对方起床去收拾东西。   虽然余挽辰能看得到,但时云舒还是给对方又开了盏灯。那灯同样十分具有尼木卡审美特色,繁复扭曲且性价比低还很不实用。它外形如一本摊开的书被从墙中伸出的手捧着,只要拍拍它它就会亮起,原本空白的书面上会出现明亮的文字。那些文字一圈又一圈像涟漪一样的存在在那,组成了一首来自外星的诗,诗中貌似讲的是作为一个星球上高级智慧生命的天然权利与社会赋能的对立统一。   余挽辰在轻微的耳鸣中收拾东西、收拾自己。其实明明他没什么可收拾的,但每一次他还是会象征性地带个背包走。   他知道就在背后不远,时云舒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余挽辰没说要往哪去,时云舒也没问他要去哪,就在终端上心不在焉地看最近的新闻,不很意外地看到一条皂荚空间站爆炸的消息。   文章写得很水,最有用的可能是其中的一条匿名爆料,有人称自己曾是皂荚空间站员工,并在工作期间于空间站内掌握了这样一条信息:回忆之城里存在黄金城的位置信息。因此皂荚空间站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非法招募临时员工,前往回忆之城进行探索。   回忆之城算不上是一座很新的城,它大约于二百年前被发现并命名,目前分级是三级。此城顾名思义,落入其中的人都会陷入一段回忆,扮演回忆中的某个角色。但这段回忆并非是本人的,而是来自曾来过此地的某人。   绝大多数落入此城的人会全然忘记自己原本是谁、在哪、要做什么,而只当自己是这段回忆中的某个人物,直到自己身死或人物事件走向与原本回忆内容相差过大,才能从这回忆漩涡中解脱,带着这段离奇经历回归现实。而只要离开这里,脑子里就注定会有一段回忆被这座城复制留下作为交换,并由后来者一遍遍演绎。   目前根据亲历者总结,会被留下的回忆一定是自己印象非常深刻的、堪称刻骨铭心的、甚至颠覆人生的部分。   并且值得注意的是,在回忆之城构建出的回忆中,那些并非来自天空城的东西,都是可以被带出回忆之城的。打比方说,某段回忆里有一堆金子,亲历者如果有这个能耐,就可以把金子带出城去。但如果换成是米半碗,那么哪怕亲历者再有能耐,米半碗也是带不出城的。   顺带一提,这座城里信号不错。据说有不少人在城内城外打配合,另辟蹊径地在这地方捞情报出去卖。   这文章来得太及时,文章水分沥干了有用的就那么几句话,摆明了是钓鱼用的饵,可偏即便是所有人都清楚这东西是挂在钩上的饵,也总有人有理由前去探一探真伪。   时云舒有种不妙的预感,他冷不丁问了句:“你要去回忆之城?”   余挽辰闻言一愣,不同的工作有不同的保密要求,通常来讲时云舒不会对细节太多过问。可对方现在就这么直接问了出来,仿佛全然不在意那一切规则了。   他的反应几乎是默认了自己的目的地。   时云舒见状思索片刻:“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如今“回忆之城存在黄金城位置信息”的消息已经散播开,想必日后前往回忆之城的人会只增不减。   回忆之城的回忆不会暴露回忆来源人的信息,对于本就知晓黄金城位置的人而言,这是一个非常恰到好处的、相对安全的、能够将黄金城位置信息透露出去的机会——当然,有关黄金城的记忆并不百分百能被回忆之城复制留下,但这可以成为一个信息传播出去的完美借口。   如果顺利的话,信息传播出去足够可靠足够多足够远,就必定会有人开始行动。只要未来有人组织前往黄金城进行探索,也就有可能趁此机会打捞望乡号——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将计就计,又或者从最一开始那条匿名信息本就是谁人杜撰,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黄金城的所在地。   更多人知道黄金城所在地的信息于谁而言有利?对于那些意图前去这座传说中的巨城里探索寻宝的人而言,这当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而对于想要借此机会前去中空地带打捞望乡号的人来说,这同样是个好消息。   而余挽辰——余挽辰曾提交过非常详细的关于黄金城的报告,理论上来说,他的报告搞不好会是最完善的一份。因为无论是温红豆还是时云舒虽然幸存但进入黄金城时皆是纯人类身躯(假设温红豆是人的话),记忆有损,不可能记得全部经历。   在这种情况下,偏偏把余挽辰派去回忆之城,极端的想,或许就是有人试图将尽可能详细的有关黄金城的信息借回忆之城为理由散播出去,余挽辰去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消息需要散播,但又不能让人注意到是从人类方传出的,或者说被标为机密的信息本就不该这样大剌剌地被传出去,才需要这般拐弯抹角——做出这样决策的人所在的集体,或许并非全都支持这样大胆的决策,那人才会做此策划。   而此策划的终极目标,要么是想探索黄金城,要么是想曲线救船去捞望乡号。时云舒更倾向于后者,因为根据他们登上过黄金城的幸存者报告,那地方就该永不见天日才好。人类方几乎不可能再有计划组织人手前往黄金城了。   “有些事情有些人想要做、需要做,但他们不能自己提出要去做,无论是因为什么。所以就需要把问题重点转移到其他地方,由其他人来提出,才好做。”时云舒轻声道,他低头登陆内网查询起有关回忆之城更详细的信息,“……你怎么想?”   “什么?”余挽辰回头看他,觉得他像在打哑谜。   “……这上面说,‘绝大多数落入此城的人会全然忘记自己原本是谁、在哪、要做什么’。”时云舒看着内网上的信息,“说‘绝大多数’,是因为曾有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症的临时探索工落入回忆之城,她全程都保有记忆。根据记录,她坚信自己是某行星大帝而非自己本人,她认为自己只是受困于并非自己的皮囊里。”   “嗯。”   “但你显然没有精神分裂。”   “是。”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中途恢复记忆的案例。他被前面那个精分大帝以‘除掉你个乱臣贼子’之名揍了一顿,险些揍出人命。据本人称,他当时‘以为自己看到了走马灯’,并在那之后恢复记忆,想办法脱离了所在的回忆片段。”   “……”   “我很好奇这一趟你们要如何控制上城时长,以及对紧急情况设有何种预案。”   “……”   “我知道。保密。”时云舒非常了解这一点,“让我猜一下。精神分裂不可逆,挨顿打遭点罪疼一下还是好解决的。只是即便精分大帝跟你同去随时准备把你打醒,一入回忆之城没有人能保证大家都会进入同一个场景同一段回忆,哪怕是相互定位找人,依精分大帝的精神状态也未必能一切顺利,所以最好是有人能在场外监控情况。”   “……”   “你不会又要去安个什么鬼芯片吧,会放电的那种?”   “只是临时的。”   “操你的余挽辰。”时云舒不咸不淡地骂,“这跟控制芯片有什么区别?那东西到现在都还没取出来,你又要搞一个?”   “区别是它不会弄死我。”   余挽辰说时无心,但说完便意识到不对。他带着一点惶惶然地看过去,看到对方的神情变得很微妙。   他试图找补:“我不是……”   时云舒打断了他,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忽然问了个与此前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我的‘舌钉’,你知道在哪吗?”   余挽辰没说话。他垂着眸子站在那儿,像只因心虚而回避视线的动物。   时云舒知道答案了。   “这样的确会安全很多。”他干巴巴地、非常客观地说。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皱巴巴的睡衣,看那样子像要往门外去,把自己扫地出门。   只是人还未走到门口,他就听余挽辰幽幽开口:“最一开始提出解除全部限制的人是你。你为什么还要在意舌钉在哪?你早就想把它丢开了。”   他把重音放到了“你”上。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他把那可能威胁到自己性命的“引爆器”舌钉留在了自己手里,可他语气中却含着一点微妙的怨,活像受了什么委屈。   时云舒脚步一顿,他停下来,回身看向对方。   余挽辰继续说道:“我那时也不知道舌钉在哪,而你明知道监管权会转移,却依然那么做了。我以为你不想再在这事上跟我有牵扯,后来就也没再提舌钉的事。”   “‘解除全部限制’一事是柴布提的,不是我。我只是想你能进入内网看看潘城的消息。”时云舒解释道,他忽然迟钝地意识到这件事余挽辰从不知情,“控制器丢失,我作为监管人员失职,监管权转移是必然的。柴布大概是图方便,也为了我的体面,就改了我的申请内容。”   余挽辰闻言张大了眼睛,一副像是路过的狗突然被人咬了一口的表情:“你之前怎么没说过?”   时云舒理直气壮:“又没人问,就忘了。”   余挽辰一口气没提上来噎在胸口,一时间简直是哭笑不得:“时云舒你个——”   时云舒打断对方:“而且柴布提起‘解除全部限制’后,你当时什么也没说。你明知道一切后果。我们纠缠得太多太久,我知道你有意解开这一切。况且这的确是有用的,你现在可以自由地凭借个人意志行动,就像每一个合法公民一样。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你也没对此有任何意见。你也明知一切后果。我不想给你带去压力、让你为我的行为负责、成为你的负担和噩梦。我们有过太多……不那么正常的相处,我以为你想跟我撇清关系,至少一部分关系。我也想以更平等的状态跟你交往,而不是囿于这样混乱的藕断丝连的奇奇怪怪的持续了几百年的莫名其妙的……关系。”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弱了下去。   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有点难以概括和定义。   时云舒张了张嘴,他几乎像是凝固在那里,半晌只缓缓总结道:“好吧……都怪柴布。”   余挽辰讷讷道:“它只是个打工的。它已经够负责了。”   “那怪谁?”   “……都怪柴布。” 第281章 “你答应过的。”   时云舒叹口气,说:“这次我和你一起去。”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轻巧非常,简直就像在说“我们来约个会吧”一样。   “你现在已经‘退休’了。”余挽辰提醒道。   “我不介意‘返聘’。”时云舒双手环抱在胸前,“而且事实上,由于我工龄不够,拿不了退休金,现在系统上写的是‘待定’。有八个月缓冲期,可以选择回到岗位、转岗或自主就业。”   “那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我考虑过了。”时云舒笃定地看着对方,“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机会。”   余挽辰垂着眼睑,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半晌,他抬眼看向对方,在短短片刻已经想好了应对方案:“你之前说过,给我一个机会,随便什么都行,你听我的。”   时云舒瞬间就意识到了对方要做什么,他露出个不知是气的还是当真觉得这样被回旋镖击中很好笑似的笑容,用舌尖碾过犬齿的尖端,试图平复情绪——无论什么时候,余某人总能有办法使他感到介于气恼和想笑之间的情绪。   “你真要这么搞?”他向余挽辰确认。其实也用不着确认,他很清楚这人做得出这种事。   果不其然余挽辰点点头:“你答应过的。不要再食言了。这次不要和我一起来。”   他语气居然还有点微弱的可怜,活像是被欺负的受气包,或是一个被大骗子骗过太多次的老实人。   时云舒一时间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心中恨恨想着这或许是余挽辰的报复——不,这就是报复。明晃晃的报复。   这时候余挽辰慢吞吞地走过去,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拎着个主要起到造型作用的背包。   “其实我现在真的很好奇。”他说,“在你有的选的时候,你会怎么选?”   时云舒看向对方,一双眸子里没装着太多情绪,他当真有点被余某闹麻了,只不咸不淡反问了句:“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余挽辰摇摇头,他垂着眼睛看向对方领口,松垮的领口暴露了那人锁骨上的一道疤,是略微凸起的、深色的。   “也许我们都该想想。”   “我们的确都该想想。”时云舒注意到对方视线,他不着痕迹地试图把领口往上拉,可拉了这边落那边,拉了两下他就懒得管了,只环着胸站在一个距离门口并不很远的位置,浑身散发着一种微妙的面对陌生冲突的焦躁,心说买的这衣服质量不行尺码又不对劲。   余挽辰非常清楚时云舒这些日子在茂赛这鬼地方生活得还算不错。除了有人罩这个因素之外,这人本身也极为迅速地适应了这个荒唐的环境,适应得要命,反正旁人是看不出他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许偶尔他会有些毛刺刺似的坏情绪冒出来,但那再正常不过,无关紧要——才怪。   他很适应,但显然不怎么喜欢。   或许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在哪里都能生活,即便不喜欢,也总能尽自己最大程度努力生活得很好——或者说生存更合适?   这样的生存方式贯彻他时至今日的人生。   可余挽辰更想同他一起生活。   当然他们如今即便有的选,可选余地也不会太多。可怜的能力有限的人们想要给自己和彼此理想的生活总是很难,但至少还是能够多有几个选项的——余挽辰试图多给对方提供几个选项——选项越多,也就越有可能找到更喜欢的选择。   的确世上没有完美生活,但不完美的完美也有其限度。   现在,时云舒有机会彻底远离那一切与天空城相关的烂摊子。总归他自一开始入行就是走投无路,后来也不过只当它是一份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他对天空城没有执念也没有向往(大概?),如今硬要说来最让他牵挂的还是黄金城里躺着的那些人,可任谁用膝盖想都知道那些人回来的可能渺茫,这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他现在大可以转岗到其他部门,或者直接与天空城调查部脱开干系。   “你确定?”时云舒再一次确认,“再捆绑一个讨人嫌的搭档,往你皮下埋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用担心。”余挽辰说,“我没问题。”   时云舒并不很确定地看着他。   余挽辰想了想,他放下包,张了张手臂,向自己刚见面没多久便又要分别的结婚对象询问:“临走前抱一下?”   时云舒叹口气,他凑上前去抱抱对方,拍拍那人后背,感到手下隔着一层衣服的皮肉有些不自然的紧绷。   “祝你一切顺利。”他说,“我会想你的。”   四小时后。华乌格宅地下。记忆卡读取室门口。   “你该跟他一起去。”陆鸿影一边擦枪一边语气温和地说,“我真搞不懂以前他像块阴森森沉甸甸的口香糖一样黏在你身上,你也跟护食一样叼着他,现在这又是在搞哪一出。”   “以前他被申贵荣虐待精神状态不正常,他现在只是更正常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不是那样的……大概?”   时云舒坐在地上,龙七潼在给他剪头发。   小七忽然问他:“那你还想继续在天空城调查部门出外勤吗?如果有的选的话,仅凭你的个人意愿。”   这个问题叫时云舒沉默了很久。他从前没太考虑过这个——这样的问题陌生又庞大得令人心慌。   “我不知道。”最终他如此说道,“也许——也许,不是那么想?”   一个人也许很难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不想要什么”还是相对没那么难知道的。他当然有着极为丰富的面对各种荒唐诡事和惨死同伴的经验,也可以继续面对这些。但“可以”和“愿意”是两码事。   可另一方面,他也同样见证过无数诞生于天空城的奇景和奇迹——在他尚且年轻的时候,有那么一些热血沸腾的时刻,他觉得自己“可以为了那一点小小的奇迹付出一切”。   ——年轻。他现在还年轻吗?   如今客观来说,他其实也算不得年龄很大,按照五百年前的人均寿命来算,他还是个顶年轻的人。可要是理论上随手一算,近五百高龄也着实算不得小。   话说回来,不年轻了就不能渴望奇景和奇迹吗?   陆鸿影持续用她温和的语气讲着一点都不温和的话:“嗯。你们现在都很为对方着想,真是好健康的相处模式,非常阳光健全,我都要不认识你们了。但愿这不是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说真的你们真的喜欢像现在这样吗?演绎着自以为‘健康’、自以为‘对方会喜欢’的相处模式?看来果然‘爱是常觉亏欠’,人一旦在乎起谁来,就容易越想越多,到最后反而相处没有从前自然。”   “我发现有些时候你的尖锐刻薄与苏不相上下。”时云舒客观地说。   虽然这份尖锐刻薄很可能是因为凌晨时分Bobo叩响了她的房门——说是什么尼木卡正抓着夕绒绒读取其脑中的记忆卡内容,那里面有些重要发现——而她当时失眠半夜才刚刚睡下。   并且,在众人陆续来到记忆卡读取室门外后,如今已经两小时过去,那读取室里也不见有人走出来。不然时云舒也不会闲极无聊同龙七潼打赌,赌赢了就要对方帮自己理个头发。   顺便一提,赌局内容是“余挽辰会不会一会过来找他”。他完全就是在耍无赖。   “你忍心他再植个芯片?在他已经被类似的东西折磨过那么久之后。明明理论上来说有现成能用的,你只需要找到你丢的那个什么东西就行。”陆鸿影说。   “他说他没问题。”时云舒道,“我相信他。”   “所以你忍心?”陆鸿影又问了一遍。   “……”   “如果现在让你选,不考虑一切发展前景、能力限制和收入水平,你想做什么工作?”龙七潼忽然插道。   时云舒:“不知道。”   “也许可以试试做个厨子?”龙七潼提议道,“我想念你的手艺,皂荚空间站伙食差得我想吃人。我有个同事真的饿到半夜梦游啃了临床的同事。”   “这跨度也太大了。”陆鸿影笑道,“对了,听说你以前考上大学但没去,是什么专业?”   “临床。”   “想当医生?”   “父母希望我能当医生。”   “噢。”陆鸿影了然,“真经典。非常符合我对你这种人的刻板印象。”   时云舒头不动脸动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呢,飞行员?”   “我的梦想。父母支持,我也实现了它。”这事听起来真是太阳光健康充满希望了,“我长得太高,还怕卡在这上,结果擦边过了……小七呢?”   “我?我想当机修师。我也的确正在做。我觉得自己很幸运。”龙七潼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非常幸福。”   头发剪完了。Piqu来扫走了地上的发丝。   时云舒摸着自己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头发,觉得这沐洲人的手简直像有魔法。   “那剪头发呢?你是怎么学的?”他问。   “职业学校教过。”龙七潼解释道,“也是一份不错的谋生手艺。但如果有的选,我还是想做机修师。”   这时一旁的记忆卡读取室大门忽然打开,从里头走出来个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一样萎靡的夕绒绒。他步伐摇晃,刚一出来便一屁股坐到座椅上蜷缩起来,似乎受了怎么刺激。紧跟着牙牙也一起走了出来,现在就剩下尼木卡还在读取室里了。   “怎么样了?”时云舒问。   “简而言之,两个消息。”牙牙的神情有些微妙,“一个是在夕绒绒的记忆中,有人声称‘回忆之城里有黄金城的位置信息’。还有一个,尼木卡想找的人在回忆之城,夕绒绒在回忆之城里见过她。”   非常简单明了的两个关键信息。不如说有些太关键了。关键到刻意。 第282章 玻璃珠里有什么?   “所以现在她打算……”   时云舒话没说完,尼木卡已经从读取室里大踏步走出来高声宣布道:“我要去趟回忆之城。”   牙牙当即否决道:“不。不行。你别想。你现在身体状态不适合跑上天去干那作死的事。”   “好吧。”尼木卡意外听劝地改了口,“那我招一批人替我去。”   “好吧……”牙牙认命地叹口气,她熟练地打开终端准备发布招募信息,“招募条件是什么?”   “不限。”尼木卡放轻了声音,“只要能帮我送一颗子弹,送进缪依阿姐的脑袋里。谁都可以,条件随便提。”   “好。”牙牙也没多说什么,像个尽职尽责的秘书去处理一切。   陆鸿影适时问道:“所以,叫我们来做什么?”   她顶着一张写满睡眠不足的脸看着尼木卡,那面貌表情像极了面对无良老板的倒霉员工——这老板是会深夜薅起员工来开会,开会内容还全是废话的那种。   “你们有兴趣吗?”尼木卡全然无视陆鸿影之怨念地反问,“无论是黄金城的信息,还是送子弹的招募。如果你们有兴趣做,我会付你们工资。也省的再招别的什么人,搞不好又招来个夕绒绒,我可不想再挨一刀。”   “没兴趣。”陆鸿影说着起身准备离开,刚巧这时一则通讯的到来给了她更多离开的理由。   她就这样一边接听通讯一边慢慢走远,但走出不过十米远,她便复又折返回来,带来了一个新鲜的好消息,以及一条离奇的不知算好还是算坏的消息。   这则通讯来自柴布。好消息是他表示现在吴二三已经基本能够控制自己天贽的能力,可以满足在一定监控下回归社会——继续当她的船长——的条件。   不知好坏的消息是,吴二三好像搞了个大事情。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她对做出这事存在充分的主观意愿或自控能力,但这事明显就是她干的。   由于吴二三本人不能穿戴“”红豆制品”,不然会慢慢变为尸奴,因此她只能靠自己学会控制复生石。那么在这个过程里出现一些纰漏,似乎也情有可原。   简而言之,目前据统计,普罗星有三成被抛尸于日落之海范围内的尸奴都“活了”——说是活了,其实只是恢复了一般行动力和语言表达能力——而且这个比例还在上涨。   卡卡滋当地称这些复活的尸奴为活尸,这事想瞒也瞒不住,因为就在几小时前,有活尸闯入了媒体镜头进行演讲。现在这事已经给普罗带来了相当程度的恐慌,恐慌得好几个国家仗已打不下去。因为据活尸称,“死亡不是终点,死后依然受苦,我们都被骗了,尸奴知道一切,尸奴记得一切,尸奴感受一切”。于是很多人信念崩塌,再提不起枪杆下不了命令。尤其是常使用尸奴填战线的一些战区,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恐慌自己的未来。   而至于活尸出现的原因,目前当地媒体称是受日落之海深处不死之城残骸的不明影响,但知情人用脚指头想都能知道这是吴二三搞的事情。   很难说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去接一趟她。”陆鸿影在挂断通讯后道,她看着眼睛都亮起来的龙七潼,“有人要一起吗?”   龙七潼当即举手:“我想一起!”   陆鸿影又看向时云舒:“你呢?”   在时云舒开口之前,她先行提醒道:“普罗跟回忆之城不在一个方向。龙七潼是去找他的合法老婆,你呢?”   时云舒:“……我考虑一下。”   陆鸿影一点头,她先行同龙七潼回住处收拾东西,长久停泊的石头号终于又要重新启航——而时云舒,他也回到沓依盖住处,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他行李不多,能收的就那么一点,理清了也不过一只背包。大部分时候他身边都有余挽辰作为大型移动仓库,那人可以提供任何人任何时候想要的绝大部分东西。   收到一半,他忽然注意到床头的鸟窝灯里边放着个沙漏——他送余挽辰的那个,这东西昨晚好像就在这里放着,估摸是余挽辰今天凌晨走得急,忘了拿。   他想了想,心说不如就先把这东西放在这里,总归余挽辰还得回来,到时候再提醒他把它收起来——他应该会回来吧?   这样的问题一旦出现就消失不了了。他犹豫一下,走过去拿起沙漏,却忽然觉得有哪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看着这个曾由自己送给余挽辰的东西,小心地颠了颠它的分量,觉得它好像变重了。   虽说茂赛引力大,但毕竟他在这地方生活了这么些日子也适应得差不多,平日里日常生活身边每件物品的重量他也非常清楚,心里一估么这东西就是要比从前重一点的。   怎么会呢?是里面的东西出了什么问题吗?   是密封除湿不到位,叫那永生花受了潮,还是另一边的玻璃珠子们起了什么反应、发生什么变化?   按理说应该不会——这沙漏的卖家当初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自己的货质量有多么好,保修有多么久,但许多人几十年都没有返修过。   卖珠子的那家就更是对自己的珠子们夸个没完没了,当时时云舒问卖家这珠子能不能当弹珠打着玩,强度够不够,他在找玻璃弹珠,不过材质不一定非得是玻璃。那卖家就说自己这“外星玻璃”纯天然无污染可溯源硬度高耐磨损保存时间长,是什么可以比钻石更恒久远的定情信物,支持打孔造型代镶嵌,假一赔一百。当时这东西卖得还挺贵,不过确实样子好看,时云舒挺满意,愿意为这份礼物买单。   当时时云舒还记下了这两家铺子在生花之石空间站的经营代码,免得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也好去追责。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出问题?还是说因为这些东西在余挽辰的肚子里经历了时空混乱,于是发生什么变化?   他仔细看了看这沙漏两端,把它轻轻地翻过来又倒过去,听里头玻璃弹珠拥挤的沉沉的脆响,忽然意识到里头的珠子变多了。从前时云舒把这东西送给余挽辰的时候,玻璃珠没有这么多。   时云舒不记得长大后的余挽辰有收集玻璃珠的爱好。   于是他把沙漏放置玻璃珠的那一端小心打开,将里面的珠子都倒在床上,又一颗一颗按照自己买时的顺序放进去。   多了一颗。   一颗墨绿色的、直径约三厘米的、伤痕累累的玻璃珠子。   时云舒不止一次见过它了。   可它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明明灰门没有出现的情况下?   说起来,落到茂赛之后,余挽辰好像经常拿着这个沙漏把玩。他还很喜欢把沙漏放到灯源上方,看那些玻璃珠子和永生花被照得朦胧又透亮。兴许是他某次一时兴起,就把这颗大珠子放进去了。   鬼使神差的,时云舒将那颗墨绿色的大珠子放到了鸟窝灯里某个发光的蛋壳上面。   即便是光源并不非常集中,但他也能够模糊地看到这颗玻璃珠子里头有东西。   那是一根长度不到两厘米的杆子,杆子两头还存在着圆球状的东西。   一颗舌钉。   时云舒一时哑然。他从未想到这东西居然会在这里,就在一个自己见过那么多次的东西里。自己曾无数次接触这颗弹珠,却从没想过把它拿到灯下看看——谁能想得到?余挽辰本人恐怕都是最近才发现的。   这感觉真奇妙。兜兜转转许多曾一度丢失的东西还是回到了自己身边,有些选择题做来做去到头来也还是只会选同个选项——如此看来主观意愿上“没得选”和客观意义上“只有一个选项”根本就是两码事。   ——但这个余挽辰从来都不离手的东西,怎么会就这么巧的在这个时候被落在了这里呢?   他是故意的吗,还是无意的呢?他是想试探什么,亦或是确认什么?   ——他想看他会不会追上去吗?   追上去是时云舒信用不知第多少次破产,但他会追上他。   不追上去是时云舒信守承诺,但他将会为了维护自己早已破得没边的信用不去追余挽辰这个人。   怎么想都是时云舒的问题。怎么想都是拧巴得很。这余挽辰是真想搞事,还是单纯人太累事太多工作太匆忙把沙漏遗忘在这了?   这充满未知数的难题有可能有最优解吗?   时云舒不晓得。他忽然之间觉得深究这个没什么意义。重要的不是对方怎么想,对方怎么想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他想怎么做。   最终他把这颗珠子又放回了沙漏,把沙漏也塞进了自己的背包,拎着包出了门,并开始给卓阿欠发消息,旁敲侧击地问对方自己看到的有关皂荚空间站的那条新闻。   他打算去找尼木卡。半路上他遇见陆鸿影和龙七潼往蛤喇喇庄园的私人停泊港走,陆鸿影还问他想好没有。   时云舒一点头:“我去应个聘。谈谈条件。”   陆鸿影没对此表现出多少意外:“那我们先走了。”   “结束后联系。”   “好。祝一切顺利。” 第283章 并非朋友   另一边,余挽辰已登上不系舟号。   前来接应他的是他目前的临时“监管人员”——或者说“临时搭档”,反正不论叫什么名字,作用都是一样的。   不过这个人至今除了在工作期间会对他多有观察之外,在其他方面待他就与待其他队友一样,所以余挽辰对现况还是十分满意,他就如自己所希望的那样融入人群,一点都不显得非常突兀。或者说因为此地突兀的人类实在太多,他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大突兀了。他简直正常得不正常。   这位余挽辰的临时搭档名叫乙二,来自鹤星。鹤星是蓝星人单一种族殖民星球之一,因初期探索时飞船里跑出去一只鹤比人先落了地而得名。那只鹤后来因该星过低的温度和含氧量而晕厥,被紧急救回。再后来经改造过后,该星球逐渐适宜人类生存。等到正式移民开始,它又成了头一个落地的生物。   乙二有一头浅绿色的短发,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头上有一株草。他的那一头毛发就是为了遮掩这根草染的,他天生的毛发并非这个颜色。   那就像是任何一株在路边可以看到的草一样,那颗草就那样立在他头上,乍一看去非常突兀。而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株草就像头发一样,牢牢扎根在他的头上,搞得他活像是什么被菌类寄生的虫子。   “你好。”余挽辰同乙二打招呼。   “你好,又见面了。”乙二露出个“我只是个打工的我们谁也不要为难谁”的那种表情,他总是会露出这种表情,“又带包了?”   “习惯了。要拿些常用东西的时候在外面掏肚子容易吓到人。”余挽辰一点头,他拎着自己的包四下里看看,没见什么人,“这次人不多,还是没接完?”   “你是最后一个。这次算上卓阿欠,船上就八个人。其他船也会出人,但跟我们不完全同步。”乙二一边说着一边把他引去电梯,按下了住宿层按钮,“……你也知道,这条船上你是住的最远的。考不考虑搬家?我认识人类圈中介,有优惠哦。”   余挽辰想了想,他掏出终端,做出准备接受推荐的样子:“好。”   “真的?”乙二一副“我只是客套一下”的样子,但还是把人推荐给了对方,“真打算搬?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特殊癖好,才住在茂赛。”   “原因比较复杂。”余挽辰言简意赅,“不打算长住。”   “噢。”乙二点点头,完全不打算对此深究,继续讲起正事,“我们这次去回忆之城,情况你也已经了解。出于对上城时长的把控,为应对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大家都需要暂时安装一个芯片,必要时会有人远程操控芯片,通过刺激感官来达到逼人清醒的目的。这次时间不急,你先去休息一下,大概六小时后会在群里通知你去医务层。工作时间暂定在明天上午,回忆之城刚刚发生移动,我们需要等它位置暂时稳定后再确定行动时间。”   此时,电梯已悄无声息地到达住宿层。   “‘有人’?”余挽辰问。   乙二点头:“卓阿欠和我。她这次也在,她会和玛玛尔还有我一起留在船上,不出意外的话。”   “我还以为玛玛尔会参与进来。”   “她虽然有经验,但……”   “嘿!又见面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这个声音来自不远处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这个东西看起来实在是太黑,像碳一样。连眼白都是深色的。   “黄山杉。”乙二被吓退一步,他轻咳了声,“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假装自己是一截碳。”那一坨东西说,“好吧。其实只是我又控制不了它了。”   黄山杉来自海顺星,海顺本身并非蓝星人单一种族移民居住的星球,但在大众视野中它也算在“人类圈”范围内(很多外星人根本分不清“人类圈”和“人类殖民星”的区别)。她的天贽能够让她连同贴身物件一起隐形,但她很多时候并控制不了它,只会整个人连同贴身物件一起变成五颜六色或乌漆嘛黑的一坨。   “别吓到人。”乙二提醒道,“你也知道……”   他话没说完,距离黄山杉最近的一扇门忽然打开,里头的人眯着眼睛看也不看路地走出来,一脚就磕到了黄山杉身上。   “卧槽这什么东西。”她睁开一只眼看向地面,看到那漆黑的一坨,“别挡路,小变色龙。”   “嘿嘿。”黄山杉露齿一笑(她的牙也是黑的),往旁边挪了挪,“澜姐。晚安。”   “现在是早上。”名里带澜的女人眼珠子一转,瞧见了余挽辰和乙二,便象征性一点头,“你们好。”   余挽辰同样一点头:“你好。”   这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缠着许多黑色纱布似的东西,脸上也有,半边脸都是,包括一只眼睛。这些东西很是微妙地令余挽辰想起了吴二三——也不知吴二三现在怎么样了。   她余挽辰也不是第一次见,她之前是人类那边天空城调查部什么调查三队的副队长,后来队长死了,她被票选上去成了队长。   这支队伍不久前在目视之城里死了一多半人,包括当时的队长,但已经算是全部探索队伍中存活率最高的一支。   此人名叫樵澜,老家在雨和星。那是一颗常年多雨的多种族混居星球,实话说于蓝星人类而言并不那么宜居——樵澜此人给人的感觉也就如她的家乡一般阴湿凉薄,像块终年不散的阴云。   这一层住宿层有五十个房间,都是标准单人室,其中每两间房会共用同个卫生间和浴室。如今船上人太少,这船要比石头号大得多,看起来就有些空荡荡的。   陆续打过招呼,余挽辰暂别乙二,他表示自己要先回房休息一下。   不系舟号上的房间会更紧凑也更规范更现代,充满一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地方不大面面俱到的实用性和高效性。这里的每间房床位都会与一维生舱相连,遇到十分紧急情况,人就会被直接丢进维生舱弹射出去。   余挽辰回了房间倒头就睡,他这些天实在是累得紧。或许是因为太累他迷迷糊糊颠三倒四做起噩梦,梦里他变大又变小,潘城坠了又飞,他对时云舒爱了又恨,最终梦醒于室内炸响的警报。   这警报声他非常熟悉,之前初入不系舟号时,他接受过简单培训。这个声音是“飞船内部出现疑似天空城化异常”的意思,很大可能是船上有某个与天贽结合的人意外失控,并且这种失控可能会影响到其他人或船体本身。   很快,有通讯自下甲板处拨来。余挽辰清了清嗓子戴上耳机接起来,就听那头响起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睡醒没别睡了该起了,卧槽哈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灰门,这玩意真就是一扇门,花纹还挺好看就是颜色不咋显气色,卧槽啊我不会要死吧哈哈哈死亡来得好突然……”   余挽辰顿时惊得险些从床上摔下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生怕那扇脾气古怪的门一个不爽把这可怜的、造价昂贵的、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搞烂掉。   然而当他跑出门去,就听到耳机里那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发出了“这热闹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的声音:“我天。你这朋友好厉害,运气这么好?还是怎么的?他把灰门关上了。”   余挽辰此时已经窜进电梯按下目标楼层按钮,一晃神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呃……朋友?什么朋友?”   他哪来的朋友能关灰门。总不能是温红豆莫名其妙从卡米克跑来了?   “就你朋友啊,叫什么舒……”通讯那头的声音稍稍远去了一点,“哥们你叫什么来着?”   然后那人的声音又近了,对方咬着字眼肯定地说:“时云舒。”   余挽辰蒙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还没睡醒,还在梦里,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在电梯门打开的同时,他节奏过快的心脏和还在重启中的脑子共同配合着驱使他说了这么一句:“他不是我朋友。”   他俩都结婚了。   这样的关系应该不叫朋友,对吧?   至少当他们再对他人介绍起彼此,首先提到的不应该是“朋友”二字,是吧?   “哥们他说你不是他朋友,我是不是不应该把你放上船啊哈哈开玩笑……啊确实不是?噢哦哦……不好意思。那是什么?死敌?”   通讯那头的人还在口无遮拦地打趣,这边余挽辰已经挂断通讯大踏步走出电梯去,刚巧就见了那正在嘻嘻哈哈的来电人,以及明显是刚上船的时云舒——他看起来可真是该死的体面。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利利落落,衣服是新换的,连几个月没管的拖把发型都收拾妥当,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准备上宇宙里直面未知,倒像是想跑太空里来找人约会。   反观余挽辰,他现在仍保持着拖把发型,并因为刚睡醒脑袋已经完全变成了鸡窝样,还裹了身皱巴巴的衣裳,抱个纸板他直接上街去卖艺都不会有什么违和感。   “死敌算不上。”时云舒笑着摆了摆手,他视线落到余挽辰身上,那目光无端端令当事人感到几分暧昧,“不过确实……也算不上朋友。”   他咬着字眼,囫囵的字儿被他含在嘴里,跟熟透的葡萄似的,一用力能溢出甜水。   “什么啊这算……诶,帅哥你来啦。”“嘻嘻哈哈的来电人”先生注意到时云舒视线,一转头就见余挽辰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视线看着这一切,“刚下的通知,他这次也跟我们一起。我刚好闲着就下来接一趟……”   余挽辰看也不看那人地大步走过去,他直冲向时云舒——拉过对方手臂,提过对方背包,又把人一路扯到了一处监控死角。   想说的话有很多。余挽辰憋了半天,还是先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时云舒举起双手,理直气壮:“你不让我跟你‘一起’来。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你……”   时云舒破罐破摔,坦坦荡荡:“是啊我在玩文字游戏。我食言了。信用破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觉得你该有心理准备。还是说你准备离婚?我反正不会同意的,想离就去打官司吧亲爱的,冷静期好长的。”   余挽辰无言以对地瞪着对方,半晌只冒出一句:“时云舒你个无赖,你真是病得不轻。”   时云舒笑呵呵的,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对方如今的这副表情极大地取悦了他。   他说:“病得轻的你也不会喜欢啊。”   余挽辰仍是一副不很确定的样子:“你确定……”   他的声音被对方猛地打断。   “我有的选。我选择很多,有你给的也有我挣来的,现在这就是我决定要选的。世上没有完美生活。别考验我对你的感情,这样太幼稚太矫情太做作太沉重了。”   真是毫不留情。尖刻无比。 第284章 “我就喜欢你这样子”   余挽辰听着对方的尖刻言语却莫名一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那样子简直像个精神失常的受虐狂。   他说:“这样说我也太过分了吧。”   尽管他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生气,倒像在调情,但他还是努力做出“我在生气”的样子。   “可我就喜欢你这样子。”时云舒虽迟但及时地补充道。   这一刻他或许是想要上前去亲吻对方,视线却刚巧注意到了远处那探头探脑、一副“我本着社交礼貌所以不过去打探,可我真是好奇死了”的样子的男人。   于是他想了想,把“亲吻”换成了十分哥俩好的“拍肩”,又顺势揽过对方肩膀,面向那远处的第三人,用手指打了个招呼。   余挽辰短暂地偏头看向那只落到自己肩头的手:“所以,你喜欢幼稚矫情做作沉重的东西?”   时云舒似是而非地思考两秒,故弄玄虚地答:“不一定。看情况。”   余挽辰完全不在乎答案地问:“看什么情况?”   “看这东西我喜不喜欢。”   这话叫他摞着圈地讲,讲出了一种画中人手中画画里还有个人的味道。   余挽辰闻言又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柔:“我没想到你会来。”   在他看来时云舒是个相当自我、当断则断的人——尽管他们在太长的时间里有太多的藕断丝连——不论因为什么,这人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一路找来,总归他来到这里,来到有余挽辰在的地方,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令余挽辰十分愉快。   时云舒闻言又拍拍对方肩膀,偏头一瞥那仍朝这边假装不在意地望着的第三人,忽然用力一捏余挽辰肩头,趁对方回头的同时,他把嘴唇凑到那人耳边,幽幽讲起悄悄话:   “喜欢的东西再沉重,还能因为这个把他扔了?”   这距离太近,声音沿着理智的缝隙钻进脑子,搅合起一团浆糊的心绪,直要把这一切搅合成甜美油润的面团子,随时都可以上锅蒸出浓香四溢的小糕点。   余挽辰一时间简直是头皮发麻,他凑得距离对方更近,用手探向对方的背后,不知现在适不适合把那块布料揉成皱巴巴的一坨在手里——最终他没对那可怜的衣服下手——只迫切地上前去想要亲吻对方。   然而时云舒却在他凑过去前后退了半步,姑且拉开距离,只有手臂仍在他手里被虚握着。   “怎么这么不禁撩?”时云舒小小声地笑,“耳朵好红。让你同事看见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余挽辰咕哝着,“管他的。”   但时云舒还是拍拍余挽辰的手,示意对方松开。然后他蹲下去开始翻包,从背包里翻出那只沙漏,给对方递过去:“你把它忘在灯里了。”   他仰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没有问出那一句“你是不是故意把它放在那里的”。   余挽辰情绪复杂地把那东西接过来,他看着沙漏里头那朵晃晃悠悠翻了个身的永生花,又看看另一头里的那些漂亮玻璃珠,意识到对方发现了什么。   “我送你的礼物,不要乱放。收好。”时云舒说着缓慢地站直身体,又凑到对方耳边轻声道,“说起来我也真是好奇。‘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余挽辰默默把沙漏塞进肚子:“很久以前在黄金城上,我摘的。”   “是吗?”时云舒仔细回忆了一下,“我不记得。”   他是真的不记得。   “你有次找到我,说舌头不舒服,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本来不想管,但你一直求我。因为看起来实在可怜,我就帮你把它摘了。”余挽辰是这么说的,“那东西有点难摘,但你很配合。你那时还跟我说谢谢,说你最喜欢我了,语调像撒娇,笑得可甜了,甜起人一身鸡皮疙瘩……我从没见过你那样子。那之前没有,那之后也没有。”   时云舒光是听对方讲述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尽管那人把这事讲得干干巴巴。   “我会那样说话?”   “那时所有人都不太正常。”余挽辰同情似的拍拍对方肩膀,一副“我理解”的样子,“放心,这事只有我知道。”   语罢他拎着对方的包向电梯处走去,那识趣的来电人仍站在原地,或许是想等他俩一起上去。   时云舒跟在余挽辰身后悠悠开起玩笑:“我怎么听这话感觉像在威胁?”   余挽辰同样模棱两可地开起玩笑:“嗯——你猜是不是呢?”   临到电梯门口,那来电人先一步进了电梯,还帮他们挡了下门,笑容里带着大写的“我想看戏”:“一起上去?”   时云舒一点头:“谢谢。你……”   “我叫洛缇斯,来自花星。”洛缇斯积极地自我介绍着向时云舒伸出手去握了握,“那是一个多种族共生星球,盛产各种各样的花和天然珠宝。生花之石空间站里很多花都是从我老家进的,以后要是约会求婚办婚礼需要鲜花都可以找我,有优惠哦。”   洛缇斯人来自花星,样子也花哨。他染了一脑袋紫毛,间或还挑染几根粉毛,满脑袋头发半长不短的剪了精细的层次,戴着副细金属框子的平光眼镜,耳朵上挂了长的短的好几个闪闪发亮的饰品,鼻中隔、嘴唇和眉毛都打了钉子,身上穿着亮黄色的丝质衬衣,搭了条绒呼呼的粉色宽松长裤,脚底下踩着豹纹拖鞋,活脱像一朵花成精。   时云舒应了声,心说他的确有想法订花——他还没怎么送过余挽辰花,不知道那人喜欢什么花。   他本想直接开口问问,却不曾想这电梯还未到达住宿层便收到会议室来讯,说是要时云舒先去趟会议室。于是时云舒先行下了电梯,前往会议室。   会议室内,卓阿欠正在等他。   时云舒此前并未见过她,只在内网上看过她的简单资料。卓阿欠是个混血儿,据说她身上有些塔匝血统,但她外貌上非常像蓝星人,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存在一点点蓝莹莹的鳞片,跟爬行动物蜕下的皮不小心黏到她身上了一部分似的。   见人进了会议室卓阿欠便将门上锁,半点不带寒暄地开门见山,效率极高:“你对那条有关皂荚空间站的新闻,怎么看?”   时云舒同样开门见山:“不论回忆之城里究竟有没有关于黄金城的信息,只要有与黄金城相关的人员去回忆之城上晃一趟,黄金城消息的外传就可以十分顺理成章。而且在我看来,不会有比黄金城上发生的一切更加荒唐离奇的惨剧,如果有去过黄金城的人进入回忆之城,那么回忆之城里也很可能会真的留下一份有关黄金城的信息。”   而余挽辰已经确定将要前往回忆之城。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黄金城的部分信息都将会被暴露出去为人所知。   “是的。”卓阿欠一点头,她的两只眼睛先后一眨,“虽然这有些冒险,但这也是我们的想法。”   “可这样做,是为什么?”   他不认为是为了黄金城——那鬼地方不值得任何人去寻觅。   卓阿欠闻言露出个笑容,当她眉头一弯,时云舒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她的眉毛,而是发育不良的两只细细长长的黑眼睛。   “你觉得呢?”她问。   “……为了望乡号?”时云舒试探道,“但无论是天空城调查部,还是旧人类寻回中心,都因‘证据不足及技术资源有限’没能受理我的打捞寻回申请。”   “办法总比困难多。”卓阿欠轻声道,“证据不足和技术资源有限是真的,而想要寻回望乡号——至少部分人想要寻回望乡号,也是真的。”   她看向时云舒,双手交握在一起,语气非常真诚:“人类行至今日,走过诸多困难。名为‘望乡’的大船之上承载的绝非逃兵,而是渴望归乡的同胞。他们曾经肩负传递火种的使命,却最终变成了无人捡拾的漂流瓶。如今蓝星不再,时移世易,但同胞还在。无论生死,他们都该回到我们身边,而不是继续飘在空间的缝隙中流浪。”   时云舒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卓阿欠笑容柔和:“很高兴你认同我的想法。你是与望乡号同属一个时代的人,不知道那条大船上,有没有你的熟人?”   “望乡号上的确……有我认识的人。”时云舒想起曾被何望月提起过的李维可,这人他其实有过一面之缘,或许这个人此刻就正在望乡号中沉眠,“我以前也参加过领航员的测试,可惜没能通过。”   “我看到你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十月底登入的星际联盟调查局内网,那边的消息也同步到了人类圈这边。现在系统上你的去向这一栏还是‘待定’。这次是有返岗的打算吗?”卓阿欠说着打开一旁的一只终端,或许是在查时云舒的信息,“你中间有五年被认定为死亡,这段时间不计入在缓冲期内,你还有考虑的时间。”   “返岗是指什么岗?”时云舒认真问道。   “近期调查三队——就是现在这条船上的这些人——在目视之城上折了不少人手。如果你有意向,可以参与进来。”   “噢。”时云舒一点头,他缓缓将身体向椅背上靠去,“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指那位余先生的‘监管人员’一岗。”   “说笑了,时先生。那本就是特殊时代特别情况下的特定产物,何况你在那件事上已被判为失职。”   “一码归一码。”时云舒露出个笑容,“失职是真,所以我也已经不担此职。但这并不妨碍我毛遂自荐,重新应聘。现在那个叫什么来着……啊,对。‘临时搭档’。不知道能不能竞争上岗?我虽然年龄大,但自认能力还算优秀。”   卓阿欠两只眼睛又依次一眨,她讲话非常干脆:“给我理由。”   “我更有经验,各方面的经验。我对余先生更熟悉,配合起来更默契。他对我更友好,更无防备。他很信任我,他认识我的时间已经长过不认识我的时间。相信不久前在下甲板发生的事你也知道,虽然原因不明,但除去他本人外,目前这条船上只有我可以关闭灰门。而类似的事情在这几年间已经发生了太多,我们磨合了太多。”时云舒说起理由来简直是没完没了,“而且,你可以省去给他甚至是所有人植入芯片,节省资源。能节省开支总是好的。”   卓阿欠闻言一挑眉毛(或者说眼睛):“解释一下如何节省?”   “我仔细看过前人登上回忆之城的案例,截至目前,唯一一个进入回忆之城后没有失去记忆的人,就是那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临时探索工。她坚信自己受困于并非自己的皮囊。”   “是的。”   “我相信你清楚我的身世。”   “……是的。”卓阿欠了然,她身体前倾,观察般扫视对方,“所以你认为,自己也不会在那座城中失去记忆。因为你并不认为你是‘时云舒本人’。”   “是的。”   “配合定位,你可以在进入回忆之城后找到他和其他人,有必要时及时唤醒他们。你的可控性比精神病患要强。”   “是的。”   卓阿欠沉吟片刻,表示自己需要向上级请示一下。   五分钟后,她冷不丁问:“你认为你们之间的婚姻关系会影响你对现况做出客观判断吗?” 第285章 “我恐同”   时云舒客观地说:“你应该知道那张结婚证是我们五年前为了落地麻乌而去办理的。我经过基因修正,被判定为高危潜在罪犯,只有与基因检测结果为良好及以上的人结婚才能落地。”   卓阿欠同样客观地提出质疑:“那时你身边应该不止有他一个人基因检测结果为良好及以上。”   “是的。但毕竟关于这件事是我有求于人,因此人选的确定取决于当时在场所有符合条件的人的个人意愿。而从个人意愿上讲,余挽辰是最乐意的。”   “好的。我了解了。”卓阿欠点点头,她从终端中调出一份协议书,翻转屏幕给时云舒来看,“如果目前不准备重回旧岗,我们可以先签个临时用工协议,仅针对涉及余先生的事情。”   时云舒仔细看了看这份协议,最终点了点头,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留下自己的指纹及生物信息。   签完协议,时云舒准备告辞。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向卓阿欠伸出手去:“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时云舒,您怎么称呼?”   “卓阿欠。”卓阿欠回握住对方的手,上下晃了晃,“大家喜欢叫我欠欠,怎么称呼随意,但不需要用敬称。毕竟说起来,你年龄可比我大多了。”   “好的。欠欠。”时云舒笑着答应,“很高兴认识你。”   离开会议室,时云舒给余挽辰发消息问他在哪,想去找他,得知对方正在食堂。   这里的食堂要远比石头号上的小厨房大得多,但食物品质着实难讲,目前能入得了口的就只有罐头和各种维生素片。因为据目前在这船上的人说,“冰柜空了还没来得及补货”,而且“食堂员工这次没被要求出工”。   “所以你们船上还有专门的食堂员工?”时云舒一边挖着罐头一边确认道。   “当然。”全身都变成酱油色的黄山杉吃着她那份酱油色的饭,她现在简直像一只变色的章鱼,“听说之前海拉号——就九队那条船,他们食堂用的是自动炒饭机。但是后来一方面为了拉动就业,一方面是时间长了这船上的人真受不了。自动炒饭机它没有锅气,锅气你懂吧,锅气。我们船虽然小,但五脏俱全,而且充满人情味和生活气息。”   “小吗?”时云舒对此没太大概念。鲨鱼号上有一百多号人,不系舟号能满足五十个人的生活所需,而石头号上只有六间宿舍。   “才五十人而已!”黄山杉笔画着,“填海号能容纳近七千人,传说望乡号里能容纳数十万人!”   乙二随即补充道:“但望乡号上没有‘生活’。没有个人空间。每个人都被限制在维生舱里。大家就像冷冻柜里的货物,一切设施只是为了能让货品效率最高地到达目的地。我们的生活条件可比那上面好多了。而且它是好几百年前的船,各方面水平肯定跟咱们有差别。”   “你在之前的船上怎么吃饭?”樵澜抬眼看向时云舒,“蛋白质块?压缩饼干?纤维茶?蟑螂液?人粮?”   时云舒闻言下意识塞了塞耳机,然而事实上虽然樵澜说话有口音,说的却实打实与他的母语是同种语言,大多他都能听懂,用不着翻译——他宁愿是翻译有误,他不太想知道蟑螂液是什么。他在鲨鱼号上都没吃过蟑螂液——虽然也可能是他吃过,但自己不知道。   “一开始是罐头。”他说,“后来会定期购买新鲜食材做饭。船上人不多,准备几个人的饭不难。”   “人不多?”   “七个人。”   “轮班做?”   “后来主要是我。”   “哇哦。”天知道樵澜是怎么用平坦得像高速公路路面一样的语气发出感叹词的,“那你手艺一定不错。”   “总归能吃,没人中毒。”时云舒说,“所以——你们除了食堂员工外,船上也会有专门的机修师、领航员、外勤人员……”   “当然。”洛缇斯抱着一罐罐头挤过来坐到了时云舒和余挽辰中间,他瞪着一双大眼,“不然呢?”   与洛缇斯一同过来的还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女人,经介绍她名叫玛玛尔,来自弓狼星。   弓狼星同鹤星和木铃铃星一样,同属于蓝星人单一种族殖民星球。它的名字来源于一个传说,传说宇宙里有个巨人追着一匹狼弯弓射箭,最终射下那匹狼的一只眼球,那只眼球就成了后来的弓狼星。身处太空中人们向弓狼星望去时,如果角度适宜,会发现它地表起伏的山峦和深浅的湖海使其远远看起来真就如一只被割伤的兽眼。   玛玛尔接着洛缇斯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虽然像这次这样人少的情况也不少,我们几个也可以分工合作维持船只运转,但算上轮休、倒班,排起班来人手越少越困难。而且虽然这艘船最少两人就可以开动,但想全功率运转还是需要多一点人手,哪怕是全自动化也需要人维护呀。”   “轮休?”时云舒被这个词卡了一下。他心说自己好像就没有在石头号上接触过这个词。   “你之前没有轮休?”黄山杉现在变成了黄色的。   “呃……大概,算不上有。”   “也没有倒休?”   “没有。”   “你们每周就没有一整天的休息日吗?”   “……”时云舒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天。”樵澜半开玩笑道,“你之前在海盗船上工作吗?如果需要劳动仲裁,我有认识的律师。”   说是海盗船似乎也不是不行。   “机修师和领航员呢?”乙二顺口问道。   “……算有。”   “无休?”   “无休。”   “听起来跟余小帅哥之前的工作环境好像。”洛缇斯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肘一怼余挽辰。   余某已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一朵安静的蘑菇装了半个小时。   在他的对面,坐着另一朵沉默的蘑菇。那朵蘑菇是个满头白发的姑娘,她有着存在明显训练痕迹的上肢,却不知为何动作间总是小心翼翼,连拿碗撂勺都十分谨慎,仿佛它们随时会爆炸。   时云舒看了余挽辰一眼,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们之前是一条船上的。”   “也就是说,你认识他对象?”洛缇斯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一样凑过去,“他说他对象跟他在一条船上。”   时云舒闻言一愣,随即某种想要恶作剧的欲望泛上心头,他顿时露齿一笑,笑容热情友好纯良无害,灿烂得要命:“认识。”   “喔——快讲讲快讲讲,我天,我一直以为是他编的。”黄山杉瞬间变得五彩斑斓,看起来她对这种八卦也是无比兴奋。   “讲什么?”时云舒越过中间的洛缇斯看向余挽辰,余挽辰此时正在表演大写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碗里饭,“他之前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黄山杉眉飞色舞:“他说他对象人美心善聪明伶俐盘靓条顺多才多艺,上得飞船下得厨房,是认识了好多年的老朋友,教会他很多也治愈他很多,给他提供了非常强大的心理支撑和生活动力,虽然被他伤害过误解过但非常宽容地没有追究……”   说是没有追究倒也不假,因为时云舒常是有仇现报、礼尚往来。   时云舒越听越耳热,一边听还一边掩饰般的偷笑,一边笑他一边瞥余挽辰,看到那人看天看地看饭,满面坦然但耳朵通红。   余某注意到时云舒的视线,他明显没有放弃挣扎让自己的便宜队友继续打趣下去,干巴巴解释道:“我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但翻译一下就是这么个意思。”黄山杉斩钉截铁,“我概括能力一向很好。”   余挽辰捂住了脸:“天啊……”   “所以他真有对象?”洛缇斯怀着种谨慎的试探问道,“这不是他为了挡桃花编的故事?”   “你自己去系统里看呗,他系统上写的已婚。”乙二提醒道,“那个做不了假。你放弃吧。他不会跟你搞婚外情的。”   时云舒一口水没咽下去呛了一下,险些从鼻孔里冒出来,咳了半天。   洛缇斯无知无觉地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惊恼混杂的眼神。   “什么婚外情?现在很多地方都支持多人婚姻和开放式关系的。”洛缇斯正色道,“我只是在寻觅人生伴侣,我不介意对方有对象。真爱不惧万难,当然性病除外,我很注意健康的。所以余帅哥有没有兴趣——”   余挽辰:“我恐同。”   时云舒咳得更厉害了。   黄山杉鄙夷道:“那你也不能船上上一个人你就追求一个吧?甚至不只是人。你上次还对着连眼睛都没有的——那个叫什么——恩桦德人放电。人类和恩桦德人的文化差异太大了,你们根本没法相互理解,就像鱼的语言里不会有‘溺水’。”   “但按咱们工作性质想自由恋爱还有别的方法吗?我可不想相亲。”话说到这里,洛缇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到时云舒背上的手没再离开,而是油滑地挪到了对方肩头,“诶,说起来,帅哥你有对象没?”   肩背上的触感加上这一句话顿时引得鸡皮疙瘩起立跳舞,时云舒拿上水和罐头站起身来,他动作格外利落地窜出座椅,窜到余挽辰另一侧坐下,小小声地跟对方咬起耳朵。   “人类多样性还是一如五百年前的丰富。”   余挽辰同样小小声说:“我有时甚至感觉自己接触的不是人类。”   另一边玛玛尔笑骂:“洛缇斯你个蠢蛋,你看你把人吓的。”   洛缇斯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做。”   他不依不饶地追问起来:“所以,时帅哥,你有对象没?没有的话考虑一下……”   “他有了。”余挽辰打断洛缇斯的话,“他结婚了。”   “噢。”洛缇斯像是觉得有些可惜,又忽然觉得不对,“呃,你俩都结婚了?你们一起结的?”   “对。”余挽辰斩钉截铁。   他们当然是一起结的婚。   “好吧。诶不过你有没有兴趣考虑一下多人婚姻或者开放式——”   “他恐同。”余挽辰指指时云舒。   时云舒张了张嘴,最终选择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呃。对。我恐同。” 第286章 “干完这票我们办婚礼”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四月八日上午九时,回忆之城位置基本稳定。不系舟号在确认目的地坐标后,利用跃迁功能来到距回忆之城数万公里外的一处跃迁点并暂停此处,本次上城工作的相关人员都将会乘坐飞行器前去落地回忆之城。   时云舒还是第一次乘坐具有自主跃迁功能的飞船。身在船上随船跃迁,感觉上就像是儿时第一次乘坐直梯一样奇妙,有种微妙的失重和拉扯感,还有点反胃。不过他倒是没吐,谢天谢地——据说这船上有几个人还打了赌,赌他会不会吐,这可真是相当不人道的赌约。   “我之前还以为,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会舍弃掉人们在船上长期生活才需要使用到的一些功能。”他站在非常现代化的不系舟号总控制室里,同一旁的玛玛尔搭话,“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时云舒初入不系舟号,现在船上人少,没太多人手和时间给他讲解有关这船的功能构造,他就自己拿了本使用手册在那里看(这本手册像字典一样厚,字体像字典释义一样小)。捎带手的,也不知为什么,余挽辰临到下甲板去给樵澜帮忙前,让他“看好玛玛尔”。   他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意思,只想着或许玛玛尔是现在船上最会开船的一个,而这样的人非常宝贵,需要看好。   “因为即便飞船本身能够自主跃迁,我们也不会常常使用这一功能。除非情况非常紧急、路途实在遥远,不然还是要考虑性价比,节省开支。”玛玛尔解释道,“骨髓燃油太贵,而且跃迁功能是有相当风险的。比如不同船只的跃迁目标位重叠,或是跃迁目标位太近导致的相撞、引力事故。宇宙很大,但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全无可能发生。   “在跃迁功能被发明并开始逐步推广应用之后,最惨烈的一次事故就是跃迁目标位重叠导致的。你听说过那个事故吗?媒体叫它‘深空穿模事故’——说得好像这世界是个大游戏,而那么惨烈的事故不过是游戏里一次无关紧要的穿模,悲剧就这样被娱乐化——蟨蛩号和刻耳柏洛斯号因为同一时刻跃迁到了同一位置,导致二者相互穿插在了一起,就像游戏里的‘穿模’一样。可怕的是船里的人也同样会‘穿模’。人和人穿,人和物穿,物和物穿,大家长在一起,相互穿插,不分你我。自那之后,星际跃迁法就强制规定,在非紧急情况下,一切具有自主跃迁功能的船只在跃迁前都必须要报备目的地,其目的地会被标记为跃迁点,在报备船只到达跃迁点并且状态稳定前前,该跃迁点周围数公里范围内都将不允许有其他船只跃迁至此。”   俗话说“一切规定背后都有其缘由”,许多规定——即便是再离谱的——背后都可能藏着更离谱的故事或事故。   只是这星际跃迁法的进步,背后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惨重。   思及此时云舒问了句:“那次事故中两条船上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事,从前他并没太了解过这些能够自主跃迁的船只。   “正经消息,没太听过。”玛玛尔摇摇头。   然后她又想了想,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用一种“我悄悄给你讲,你不要告诉别人”的那种表情和声音说:“不过,小道消息我这倒是有些。要不要听?”   时云舒点点头,他确实是很感兴趣。   “据说,那些人在事故发生后无一死亡,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尽管根本没人能解释为什么有的人脑子被横穿钢板都一切指标如常,就好像那东西天生就是人体的一部分。   “蟨蛩号和刻耳柏洛斯号两条船,在那次事故之后被拉去了一个秘密空间站封存,其中穿插在一起的物与物被暂且放置不管。而穿插在一起的人与物,则被从船体上整体切割下来、单独修整形状,使那些穿插在人体上的金属、塑料之类东西能够尽可能不影响人生活。听说那些人被给了很大一笔赔偿款,就此离开那个行业,继续生活,定期报备现况。   “而穿插在一起的人与人则比较麻烦,大家不同的部位彼此穿插,成了后天的连体婴,而且还是与彼此完全不熟的那种。很多人崩溃,场面一团糟,乱的要命。后来传说其中彼此相连部分面积比较小的,做手术勉强能分开,只是被切割的部位其功能多少都有些受影响。而彼此相连部分面积较大的,就没有办法了。小道消息说这些人后来大多不堪其扰崩溃死亡,余下还有一部分人的去向难以追踪、就此消失,仅剩更少的一小部分人勉强接受现况,定期报备,拿着赔偿款正常生活。”   如此说来在流星之城,在那个同泪湖相连的洞口下,那使连同琉阿克在内的许多人彼此相连、不分你我的天贽,似乎与这事故有些异曲同工。   “原来是这样。”时云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之前完全没听说过这些事。”   “真的?”玛玛尔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是在人类圈外长大的?我印象里这件事在发生的第二年就进了人类圈绝大部分义务教育阶段的教材,到现在都没删。虽然只占了书里某一页的一小块地方。”   “不,我是人类圈内长大的。”时云舒心说蓝星应该算在人类圈范围内,它是人类圈的起点,“就是——呃,我年龄比较大。我上学的时候,还没有这事。”   “很大年龄?”玛玛尔上下看看时云舒,“看起来不像……”   话说一半,她恍然道:“噢。你是旧人类。”   时云舒点点头。   “哇。活化石。”玛玛尔看时云舒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她看他仿佛在看恐龙博物馆里的骨头跳舞,“哇。”   时云舒谨慎地看着她。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某一刻觉得玛玛尔的眼神很像尼木卡。疯疯癫癫的尼木卡。当然大多数时候玛玛尔看起来都很正常,她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比尼木卡正常太多了。   “不知道蓝星从前是什么样子的。”玛玛尔一边说一边晃动着身体,“我对从前的蓝星很感兴趣。我搜集了很多复古款电灯泡,钨丝的。”   语罢,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灯泡。的确是很复古的灯泡,玻璃内壁还有一层固态钨颗粒形成的黑色沉积层。   等等。她为什么会在这样一艘如此现代化的宇宙飞船里随身携带钨丝灯泡?   “前些天,我学到了一个魔术。”玛玛尔看看灯泡,又看看时云舒,她的表情非常严肃。   时云舒不明所以,但非常配合:“是什么魔术?”   下一秒,玛玛尔张开嘴,要把灯泡往嘴里塞——时云舒惊得一把拉住了她,但她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用另一只手抢过了灯泡,继续要把它往嘴里塞,于是时云舒又去抓她那只手,她跟着毫不犹豫地就把脑袋往灯泡上扎——最终,时云舒把灯泡抢走了。   他几乎是惊魂未定地看着玛玛尔:“灯泡放进嘴里会很难拿出来。”   “我不信。”玛玛尔正色道,“俗话说,实践出真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时云舒谨慎地将灯泡拿得更远:“我觉得这种事就不必实践了。”   这时不远处电梯门开启,乙二走了出来。   “怎么了?”他问。   时云舒拎着灯泡,恍惚觉得自己身在精神病院:“她……”   “噢。”乙二了然,他拍拍时云舒肩膀,把灯泡接过来,“干得漂亮。你下去吧,卓阿欠跟我说了,你替我跟余挽辰‘搭档’。”   “好。”   “听她说你也有精神病,上回忆之城不会失忆。”   “啊?”   这的确是个好托词,能打消很多人对他接替乙二工作并且还要进回忆之城的疑虑。   “‘也’是什么意思?”他谨慎地问。   “玛玛尔之前上回忆之城没有失忆,她还揍醒了洛缇斯。”乙二指指玛玛尔,“你没听说?我还以为余挽辰跟你说过。”   时云舒确实没听余挽辰说过那精分大帝和乱臣贼子就是玛玛尔和洛缇斯。   不久后在飞行器上,他提起这事,余挽辰笑得很不厚道,明显是故意的。   时云舒半恼不恼地薅着对方领子把人揪到自己面前,往那人领口下面和两个口袋里放了三个定位器。虽然隐形眼镜和耳机同样可以定位,但保险起见,他决定多放几个。   “是你先开始的。”余挽辰凑近了些,把声音放得极低,“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他们你就是我对象。”   “那样多没趣?”时云舒同样低声地反驳,“这样。等这趟回来,我们补办婚礼,到时候邀请他们一起来。怎么样?”   余挽辰觉得这听起来确实很有趣。他开始期待起来了。   但想了想,他又半开玩笑地问:“这算立flag吗?‘干完这票我们就回老家办婚礼’。”   前方,飞行器即将落地回忆之城。 第287章 犯忌的巴摩耶   傍晚,巴摩耶行走在达洽镇狭窄肮脏的小路上,即便是鞋底被泥巴、屎尿、脓痰、腐烂动植物混合而成的污物填满缝隙,他的步伐也不曾放慢半分。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镇子边缘的一间小酒馆兼旅店——诚然,即便是在这样的地方,也是会有旅店的。   达洽镇位于明河星切岗伦国巴纽区,它是个你在地图上很难找到的地方,须得把地图放大再放大,才可能在角落里找到这还没小孩鼻屎大的一点儿土地。这片土地没什么特殊的,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寻常的小小镇子,镇民普遍信奉苯咔哩神,苯咔哩是当地俚语,直译为无辜的人,也可引申为善良无害的一切存在——是的。当地人信奉善神,他们认为善良的神能拯救一切、原谅一切、包容一切。   巴摩耶的名字不叫巴摩耶。巴摩耶是他的职位,他供职于镇子上的那所方形建筑八角堂,那栋建筑里有一尊苯咔哩神像,还有两间用于让镇民们阐述恶行并获巴摩耶开导、谅解的小方房间“八角室”,其作用类似告解室。   达洽镇上现在只有一个巴摩耶,虽然八角室有两间,但巴摩耶只有一个。从前原本是有两个的,但其中一个死了,就只剩了这个更年轻的巴摩耶。   虽然活着的血肉巴摩耶只剩一个,但巴纽区没有再向达洽镇派来新的巴摩耶,于是听取恶行一事便有一半的工作量由机器人承担了。镇子上的人戏称它是“永生的巴摩耶”,还说再这么下去,就连仅剩的一位肉体凡胎巴摩耶也不需要了,大家只需要跟自己家里的智能扫地机器人去做恶行阐述就好了。   对此言论,巴摩耶是全然不在意的。说来惭愧,他有个秘密,那就是他经常玩忽职守——用这个词或许有些不够严谨,其实要是坐在八角室里遇到了他感兴趣的事情,他还是会愿意听一听的——好吧。他就是玩忽职守。   事实上,很多时候他都不在那两间八角室中的任何一间,他常会把一切事务都交由机器巴摩耶和一台自己淘换来的智能问答仪(这东西其实原本是家长买来应付小孩启蒙教育的,但在巴摩耶看来把它拿来应付镇民也没差别)来处理。他烦透了那一个套一个的正方体空间,那灰色的象征着“人性之灰”的建筑笼罩了他二十余年,像方正牢固坚不可摧的阴云压在他头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又恨得他牙痒痒。他无数次幻想,想要炸掉它。炸掉整个镇子。炸掉一切。   他生长在达洽镇上已有二十余年,从未离开。他再清楚不过这片土地的阴郁和死气沉沉,有无数被压抑在这片贫瘠的小小土地上的鸡毛蒜皮之事被无边发酵成没有上限的恶,他没有一天不想要离开这里,即便他已在此地牢牢扎根。只是前往梦想中的遥远发达大城市路途遥远又昂贵,他需要钱,还需要能立得住脚跟的技能和人脉。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不说,还收到了一封糟糕透顶的威胁信。   那封威胁信没有署名,看字迹像是被用非常用手写出的,内容简短,只说要巴摩耶于今日前去镇子上的酒馆(那家酒馆没有名字,这镇子上就只有这一家酒馆),自己就在酒馆里等他。来信人表示自己现在有着极为微妙又无穷尽的痛苦,希望能与他进行交谈,谈谈最近发生的事,得到他的建议,获得解脱。   最近的事,获得解脱——说得很中性,但巴摩耶毫不怀疑这是敲诈的谦辞。尽管没有署名,但巴摩耶不傻,他猜得到来信人是谁——准是三个月前来到镇子上的那个脱衣舞郎。   是的。脱衣舞郎。那个脱衣舞郎,好像是在哪个大城市里混不下去才逃到这般偏僻乡镇处的。没有人知道他老家在哪,也没有人知道他家几口人,更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上的这般营生。只是他就同这镇子上的所有人一样,记忆卡容量告急。而且他貌似还出于清理记忆卡空间的目的删掉过自己不少记忆,整个人脑子都乱糟糟的,记不得什么事。   起初有不少人厌他异端、嫌他下流、视他为耻,但达洽镇常年如一滩犯臭的死水,此人的到来无疑是一点新鲜水流(他当然最终也会臭掉)——虽然有些新鲜过头,简直是奇葩。再加上他总是那么会说话、那么会讨好人,他甚至讨好了镇长,所以渐渐的人们也就勉为其难地容忍了他的存在,甚至于还能逐渐从他身上品出些新鲜的乐子。   包括巴摩耶。   他发誓,是对方先勾引自己的。在明知巴摩耶应当终生不婚洁身自好侍奉神明的情况下,那个人却依然凑到了他的身边,向他倾吐自己的痛苦。   这个脱衣舞郎令人意外的并不是个文盲。他受过教育,并且并没有删除掉自己全部受教育的记忆。他形容自己的痛苦形容得十分别致:他说自己像一副沙画,画面被不断涂抹,能看得见的就只有当下这幅,并且还不断有沙子落进自己的鞋袜里、衣物间,磨痛他的每一尺前路。   当他讲起自己的痛苦,显得格外动人。巴摩耶猜测或许他来自炎热地区,或是父母双方有人来自热带。因为他肢体修长,个子高挑,关节十分灵活。他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上下睑缘前唇天生像翻了边的口袋一样展示着那太阳花似的睫毛,五官立体,肤色匀称,耳边和脑后的缀羽在光下会泛着莹莹的光彩,真是漂亮得没边。   通常来讲,切岗伦的男人不该从男人身上看到美或感到赏心悦目,虽然在切岗伦雄性普遍比雌性要鲜艳夺目得多。   总而言之,简单来讲,巴摩耶是个同性恋。   这可真是罪大恶极。按他供奉的神明教义来看,他该走到八角室另一面去忏悔才是。但他极为巧妙地隐藏着这一点隐藏了许多年,直到遇到来自异乡的脱衣舞郎。   不久前的一天夜里,他们在八角堂外聊得很晚。这位脱衣舞郎就像个破了皮的口袋哗啦啦地撒豆子讲个没完,巴摩耶说他可以到八角室去,他会好好听他讲的。但脱衣舞郎说他并非信奉苯咔哩神,还是不要乱入八角室,那样多不尊重,容易冒犯。   通常来讲,巴摩耶是提供外派倾听服务的。这也是传教的重要一环,他阿帕是这样教导的他。就比如酒馆那家人,她们也不信苯咔哩神,但每隔一阵子巴摩耶便会提着东西前去拜访,发展潜在信仰对象是很重要的。   于是,总之,巴摩耶去到了脱衣舞郎的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太想回忆,那真是相当纠缠的一夜。   事实上,这位脱衣舞郎正长期租住在酒馆家四楼的一间房子里。这家的房子租金不贵,而且老板很好说话——当然好说话,这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糊涂踱嬢,还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卦子,她们小心翼翼地生活,不想招惹任何人。   踱嬢在当地是妈妈的妈妈的意思,可以用它来称呼所有年长的女人。而卦子是方言里未成年女性的意思。   说起来,酒馆的踱嬢几天前死了,还是巴摩耶帮忙为她举办葬礼、宣读悼词。葬礼上酒馆的卦子没有在场,巴摩耶不知道为什么,只听人说她一直在酒馆里发呆,或许是伤心过度,也可能是在发愁日日逼近的记忆卡无限空间使用权截止日期。   卦子马上就十五岁了,切岗伦当地人在出生后五年内会陆续安装记忆卡。这东西能让人记东西记得十分牢靠,记忆储存量也非常之大——当然,是对于能够每年续费使用无限记忆卡空间的人而言。   而对于没什么钱的人而言,他们能够使用的只有非常少的免费空间。为了保证生存,为了尽可能腾出更多记忆储存空间,许多人不得不一删再删自己的记忆。   免费的无限记忆卡空间使用权截止到十五岁。不出意外,卦子马上就要过生日,她正在面临删除哪一部分记忆的抉择,因为她是绝付不起无限空间的使用权费用的,或许她可以购买其他套餐,让自己的记忆空间稍微大一点。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删除很多东西。而如果她自己不删,到时候会有人来帮她删。又或者更遭,记忆卡系统会自行随机选择记忆进行删除,直到记忆内存符合当下权限允许的空间容量为止。   她会删除什么呢?首先保证生存的底层记忆是不能删的。要是忘记吃喝、呼吸、走路,那就糟糕了。读书认字的记忆也不能删,这都是好不容易学来的东西。余下的还有许多日常的记忆,快乐的悲伤的记忆,与亲朋好友在一起的记忆,或许她会删掉这些。大部分人删掉的都是这些,很多人上了年纪后会完全不记得前几十上百年的人生里自己和身边人都是怎样的人。在这里每个人都感到受困,可又没有任何人记得自己因何受困、为何空虚,于是这一切都成了发酵出不满的底料,让这里的生活环境变得更糟。   终于,巴摩耶到达了酒馆门口。这是一栋狭窄的小小建筑。巴摩耶曾来过这里,他知道这里一共有四层,一层可以喝酒聊天,再往上每一层都有两间房。   大门此刻紧闭,门上有一块满布指痕的脏兮兮显示屏,上面写了酒馆暂停营业,但仍有空客房可供入住,有需要请敲门。   他敲敲门,却未曾想门内突然传来了类似摔打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人意外跌倒,撞碎了脆弱的桌子。   几分钟后,终于有人来开了门。   “你好。”来开门的是个男人,有一头剪得利落的黑色短发。 第288章 可疑的几木   不知道为什么,巴摩耶觉得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啊……我自我介绍一下。”黑发的男人眨眨眼睛,他让酒馆门大开,巴摩耶看到了门内的空间,看见座椅桌板有些歪,像是刚被匆忙摆好的。不远处楼梯下的杂物间门虚掩着,门口好像卡着一只鞋——巴摩耶没能看清,开门人的身影忽然挡了他的视线。   对方伸出手:“我是镇子里的脱衣舞郎。”   巴摩耶有些晃神。那个脱衣舞郎是长这样子的吗?虽然面前的这个人同样肢体修长、身材高大、关节灵活、睫毛很长、五官立体、肤色匀称,但这个人身上没有明河星人身上会有的羽状结构,他看起来浑身上下光秃秃的,没有羽毛、鳞片、尾巴、毛茸茸的耳朵,像个怪异的外星人。   他忽然有些记不清了。   不过既然他说自己是,那就是吧。   于是巴摩耶点点头,握住对方的手。   这一握,他注意到对方无名指上有个戒指,而自己无名指上也有个类似的东西。虽然不同款,但就是叫人觉得像一对。   真奇怪。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自称是脱衣舞郎的男人露出个笑容,他的手牵着巴摩耶的手轻轻晃动,动作非常随意,不像握手,倒像在调情,“你可以叫我几木。”   好奇怪名字。那个脱衣舞郎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但他忘记是什么了。   算了。说是几木,那就叫几木吧。   “我怎么称呼你比较好?”几木问巴摩耶。   巴摩耶闻言一愣。巴摩耶不叫巴摩耶,巴摩耶只是他的职位名。巴摩耶有自己的名字,但巴摩耶现在却忽然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了——或许是因为旁人总是叫他巴摩耶,于是他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见他愣住,几木没有再追问,只后退了几步引他进来,并自然而然道:“那我就叫你小余了。”   被命名为小余的巴摩耶语气微妙地问:“你经常这么自顾自地给人起外号?”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入酒馆。他看到就在酒馆吧台后,正坐着酒馆的卦子。看到卦子,不知为何他心里的异样感减弱了许多。他看着卦子——看着她耳边和发间生出的羽状结构,那些浅色的羽毛在柜台后微弱的灯下泛着黯淡的光。   此地的雌性看起来总是黯淡的,她们保留了远古时期为躲避天敌而进化出的伪装性体色。雄性则总是闪亮亮的,尤其在繁殖期,他们简直艳丽得不成样子,放在远古时期这当然会很容易让他们被捕食者发现——不过能够这样艳丽地逃离捕食者爪牙、到雌性面前去跳舞,也是一种实力的证明不是吗?而至于在交配之后,大自然就更是管不得他们死活了。   “你来啦。”卦子见了巴摩耶便露出个笑容。   那个笑容看起来十分温柔又有距离感,不像是会出现在寻常十四五岁孩子脸上的神情。   真是早熟的孩子。   他对她点点头。   他几天前才帮酒馆卦子操办过家中葬礼,再往前他也常抱着发展潜在信徒的心思前来拜访,何况卦子小不了他几岁,他就像她的哥哥,彼此很是相熟。   在巴摩耶的养父——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巴摩耶还在世的时候,老巴摩耶常与酒馆踱嬢交流。只可惜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踱嬢也越来越糊涂了。记忆空间有限,她总得清理记忆,偶尔一个删除不及时,就不知什么记忆会被挤压扭曲成非现实的模样,又或是不知什么记忆会直接被自动清理。有传闻称踱嬢的死亡并非自然死亡,有人说她在死前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吞咽、呼吸,最后是饥饿加窒息而死的。   这样死去的人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至少在这个地方是这样的。记忆卡的发明无限伟大,有人说这是人脑自由数字化的前奏,大家就要可以自由去往元宇宙。然而这世上总是有着诸多初衷是好的却后续腐烂掉的事,就像什比克的互助协议。   从前达洽镇也曾欣欣向荣过,尤其在记忆卡技术普及之后,当年的镇长带领大家拿执照、建工厂,制造记忆卡相关配件和维修护理产品,还以身作则先行上阵做记忆卡手术,并热衷于将其不断推广。   当年记忆卡的发明掀起一波热潮,筛出无限商机,提供无数岗位,也搅动无数泡沫。到最后泡沫破灭,经济下行,记忆卡空间使用权的价格却依旧高昂。这样的技术是不可逆的,父母不带孩子在出生后五年内做手术也是不合法的,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囚于“记忆贫困”的牢笼,不得不将记忆一删再删。   就这一点看,巴摩耶是幸运的。他是这镇上少数没做过记忆卡手术的人。因为他自小便被老巴摩耶捡来(老巴摩耶说,他父母可能因为记忆卡空间有限把他给删了,所以不记得生过他了),摁着脑袋在连字都不会写的时候于一纸誓言上签字画押——若自小宣誓供奉神明,便可以免于做记忆卡手术。   可一旦他犯了戒、失了职,就将失去供奉神明的资格,他就要去做记忆卡手术。   这就是为什么巴摩耶如此谨慎又如此尖刻地认为,那一纸言辞含糊、字迹歪扭的书信必是来自几木之手——这镇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喜欢男人。这是他的软肋,如果几木拿这事威胁敲诈他,那么他将失名失利失去记忆,甚至搞不好直接连命都没有。   他不想要节外生枝,他不喜欢受人威胁,他不介意为此杀人。反正那只是个外来的脱衣舞郎,整日对男男女女出卖色相求取生机,脑子里总是乱成一团。   自身利益的优先级当然是要在任何人之前的,巴摩耶坚信这一点。   想着,他视线轻微移动,看到吧台边的杂物间门口处卡着一只鞋——一只鞋?它看起来还在动。怎么会呢?有人被塞进了杂物间?   某种诡异的、麻硬硬的异样感爬上心头,巴摩耶正欲说些什么,吧台后的卦子忽然起身问他:“要喝点什么吗?巴摩耶先生。”   巴摩耶看着吧台后的酒柜,酒柜半空不空,看上去还有一些存货。   他想了想,走到吧台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扫向收款机:“像平常一样。”   卦子一点头,依言去拿酒和杯。她好像长高了——卦子从前有这样高吗?   还未回忆起从前的卦子,巴摩耶忽然感觉有谁靠了过来,就在一个很近的位置。那人还扯了扯他身上的衣服,他身上穿着件灰色的长袍,这算是他的工作服。   灰色。灰色。他讨厌灰色,不黑不白的。有人曾说“灰色是人性本色”,所以八角堂相关的一切事物都是灰色的,但巴摩耶讨厌灰色。   不干不脆。不上不下。一切不利落的东西都躲在灰色里为自己开脱。   几木问他:“衣服是你自己换的?”   这问题很奇怪。   “八角堂里只有我一个人。”他当然是自己换的衣服。   对方又问:“没觉得换下来的衣服很奇怪吗?”   这问题更奇怪了。但巴摩耶无法控制地开始回忆,只可惜回忆尽头一片模糊。   他摇了摇头,想要甩开那种爬升的异样感,反问回去:“你想说什么?”   几木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半晌忽然露出个笑:“你不准备请我喝一杯?”   他笑得可真漂亮,直看得巴摩耶有些晃神。这一晃神巴摩耶又默默开始在心中为自己开脱,他向那不知道现在在哪做什么的真假神明胡乱解释,心说没有人被人用这样专注的、笑盈盈的目光注视着不会开心,意识到此时此刻对方的眼中就只有自己是一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巴摩耶的酒被卦子推到他面前,他顺势示意对方给几木来一杯一样的。   在他掏出终端去刷第二份钱的同时,有东西从他的口袋里被带了出来。付好钱后他弯腰去找,摸索良久摸索到了一个硬币似的小东西,背面有胶,像是能黏在哪里的样子。   也就在他观察着这个小东西的同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关门的轻响。于是他下意识看过去,看到杂物间的门已经关上了,而几木正站在那里。   那人看起来有些可疑过头了。   巴摩耶手里捏着那个小东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但那人却没什么反应,只鱼一样地滑到他的身边,毫不羞耻地说:“你这么看我,我会误以为你又喜欢上我了。”   然后几木的视线落到他手里的东西上,不知所谓地咕哝了一句:“看来没换衣服,只是衣服样子变了。”   巴摩耶闻言迅速瞥了卦子一眼,谨慎而阴沉地问:“你什么意思?”   几木摇摇头,他只又一扯对方身上的灰色长袍:“好逼真。像沉浸式全息剧场,还是连触觉都会模拟的那种。我顶替了那个人,那我的衣服也会变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卦子将第二杯酒推过来。   巴摩耶扯回自己的衣服,将这杯酒推至几木面前:“你终于疯了?”   “不疯则死。亲爱的,这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几木端起酒来抿了一口,“咦。尝起来真是酒。”   “别这么叫我。”巴摩耶又悄悄瞥了眼吧台后的卦子,她正低着头读书,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在说些什么,“我们没那么熟。”   几木用自己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对方的酒杯,杯子与杯子亲密接触,发出利落的脆响,恍若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说:“我们熟得要死。”   巴摩耶声音低沉,近乎咬牙切齿:“你最好闭嘴。”   “原来你对不熟的人这么凶。”   巴摩耶一时语塞。某种诡异的愧疚击中了他,他几乎想要道歉。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卦子前去开门,见了来人,她打了声招呼:“销售专员先生,你好。”   巴摩耶闻言回头看向门外,看到外面站着个白色毛发的人,那人有一头白色短发,还有一条生着白色长毛的大尾巴。   冷不丁的,他听到身旁的几木咕哝出一句:“……怎么是他。”   他看过去:“你也‘服务’过他?”   他问得很委婉。但很显然,脱衣舞郎先生不可能只“服务”过他一个人。   对方闻言怪异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自己疯傻了的枕边人,有种荒唐的不忍。   “老天。”他听到几木喃喃,“我算是理解你当初看我们是什么感觉了。这真的很恐怖。你眼里的我是另一个人。”   “从刚刚起你都在说什么?”巴摩耶有些不耐烦了,他索性将话摊开来讲,“你约我在这里,是想要什么?”   此话一出他便眼看着几木的神情变得更加空白了起来。那人眨了眨眼,半晌指指自己:“我,约你?” 第289章 “那私下就可以了?”   巴摩耶看着对方,他几乎确定这人就是在装傻——他看着他,看他眨巴着自己漂亮的眼睛,满脸坦然的无辜,这真是个好演员。他该去当个演员,而非做什么脱衣舞郎。   或许自己该杀死他。找个机会。一劳永逸。再也不用担心被威胁。巴摩耶思索起来,他想着,或许自己可以扼死他。看看那副脖子,那人靠近后颈的头发被细心地剃成了利落规则的形状,于是就显得他脖颈更是修长。多适合被扼住,留下一副指痕。   这个想法忽然令他一阵晃神。   ——不。不行。不能这样。他不能这么对他。他怎么能这样?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凭什么?   “怎么了?眼神这么凶。”几木伸手在巴摩耶眼前晃晃,“难不成这还是个悬疑故事?小余,我没有约你。就算有人约你,那也不会是我。‘脱衣舞郎’没有约‘巴摩耶’在酒馆见面。”   “是吗。”巴摩耶错开视线,喝了口酒,觉得心里乱的很。   几木想了想,他问:“你说我约你,是怎么约的?”   “一封信。”巴摩耶想想就觉得好笑,“用你不会写字的那只手写的。”   几木几乎要笑出声来:“亲爱的,我是双利手。”   巴摩耶才不信。   他看向自己的酒杯,看那里头琥珀色的液体和透透亮亮的冰块。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另一个口袋——在另一个口袋里,他摸到了另一个黏糊糊的小硬币似的东西,以及一个软乎乎的小小的塑料包。   ——是毒药。他带了毒药。   他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噢。对了。他自从收到那封威胁信,就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隐患。该怎样才能不留痕迹地杀死这个外乡人?不如就用毒药吧。巴摩耶在镇子上算半个医生,他那里有不少药品,而总有些东西超过一定剂量就是毒药。总而言之,他在来到这里之前,在八角堂里找出了这包药,放进了口袋里。   不会有人怀疑一个神职人员的。大家都很相信他。一直以来,他在外的形象都保持得很好。   而至于脱衣舞郎,一个外乡人又在镇子里做那种职业,意外死去也很正常。   他大可以串通治安官,就说这人平时就爱嗑药,这次不小心嗑大了,就死了。反正也没人知道脱衣舞郎先生为什么会从大城市逃到这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家乡在哪,兴许他本就是个逃犯,又或者他本就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   嗯。对。就这样。   巴摩耶在心底打定主意,仰头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液。   “你好。”有人同他打招呼,“又见面了。”   他回头看去,看到是那个白尾巴的销售员。不知为什么,他注意到那人的手腕上戴着三个手环,一只手腕一个,一只手腕两个。   巴摩耶点点头:“你好。要喝点什么吗?”   “狭隙虫汁混75%乙醇,去冰。”销售员是这么说的,他赶在巴摩耶为他付账前自行付了款,“不不……不,不用,我自己来。看在我总去八角室的份上。倾诉真是缓解压力啊,你觉得呢?”   巴摩耶认真地敷衍着:“是啊。”   卦子回到吧台后,开始调制销售员要的饮品。   而销售员在巴摩耶的左手边心事重重地坐下,不发一言。   巴摩耶不知销售员遭遇了什么。或许又是因为业绩。这位销售员是记忆卡领域佼佼者“巴纽区刻骨生物技术有限责任公司”的一名劳务派遣员工,他被从巴纽区中心城市下派到边缘镇子里来,据说是因为刚开始工作不懂人情世故得罪了关系户,才被穿了小鞋背锅下放到这个鸟只爱拉屎的镇子。   这明显是想逼迫销售员自行辞职,但他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也无硬扛底气,却硬是凭着极端的忍耐力在这里生活了下去——他来这里已经有一年了,与许多人都相熟。许多人都从他那里零零散散买过些记忆卡套餐,有时还挺划算的。   他常常去八角室,巴摩耶是知道的。但是他对销售员的心事毫无兴趣,那些絮絮的讲述提不起他一丝兴趣。那人总喜欢把自己糟糕、稀碎、无趣、寡淡又不顺的人生翻来覆去地讲,每一次都讲得大差不差或是更惨,就像被回忆套牢了的赌徒,只知道忏悔和继续投入,却全然不打算考虑就此收手。   所以通常来讲,当巴摩耶意识到八角室外的人是销售员时,他就会开始打起瞌睡,甚至找机会跑路,反正有智能问答仪会应付的——说真的,每天憋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灰色建筑里,整日待在那连个窗都没有的、不分日夜的四四方方灰色小房间里听别人抱怨那些无聊琐事,巴摩耶觉得自己能把这份工作做到现在也没疯掉已经是上天的一种仁慈——又或是残忍?   酒饮上桌,销售员满面阴郁地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而后他深深叹口气,等再一抬头,就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尽管他的眼睛看起来还是那么疲惫。   他对着吧台后的卦子声音轻快地说:“卦子,你的无限空间使用权快到期了吧?”   卦子从书页间抬起头,她下意识地扯起嘴角,用最温和驯顺又有距离感的表情回应了这个问题:“是的。”   销售员见状开始热情地推销了起来,那些话术他简直是信手拈来:“有考虑好之后要买哪个套餐吗?我推荐从我这里买噢,比你去官网上充钱要多很多优惠和赠品呢!你踱嬢之前和我有过很多次合作,我很值得信赖的。她之前经常购买‘老人卡’套餐,像你这么年轻我推荐‘少年卡’或‘青少年卡’,可以自动保护‘底层记忆’和‘学术记忆’,还可以自动清理不重要记忆,如果忘记续费会有三次提醒和短暂延期,学生贷款有优惠,逾期可以用记忆空间抵押……”   “我考虑一下。”卦子点点头,她的肢体在对方的话语中逐渐紧绷起来,看起来她并不很喜欢这个话题,“谢谢。”   “好的,有需要随时找我!”销售员说到这里,开始转头看向自己的另两个潜在客户——是的,两个。他从来不在乎巴摩耶的信仰,他不信苯咔哩,但照样出入八角堂。就像巴摩耶将他视为可发展的潜在信徒,他也将巴摩耶视为可发展的潜在客户。   “哎。你还是打算终生侍奉那个灰格子楼吗?”销售员用手肘碰碰巴摩耶的手臂,“那样多孤独。说实在的,性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人是群居动物。你难道不会想寂寞孤独的时候,能有个人拥抱自己?你甚至不能结婚,就因为这个职业。”   “不。不用。谢谢。”巴摩耶摇摇头,他示意卦子再给自己倒一杯酒,“我的精神拥抱神明。”   卦子起身倒酒,间隙里巴摩耶瞥了眼坐在自己右侧的几木,思索着该如何对销售员开口——现在不行。卦子暂且不论,几木还在旁边。真可恶,怎么会这么巧?他早几天就约了销售员今天在这里见面,怎么偏偏威胁信的来信人也选了今天?   是的。巴摩耶在三天前就给销售员写了信,他在信中说自己想约他今天在酒馆见面,有件事希望能详聊。   他其实是想探一探有关销售员工作的事——说实在的,现在这当然算不上什么好工作。但巴摩耶近来想要离开达洽镇的欲望愈发强烈,他希望能有个渠道——比如内推?或者顶替掉谁?怎样都可以,他想去大城市工作,而销售员是门槛很低上限很高的工作。   他身边现在除了被排挤到边远地区的销售员,就只有一个脑子空白的脱衣舞郎来自大城市。巴摩耶是不指望那个舞郎了,他倾向于销售员的工作。他常年传教,对自己的推销能力有自信。   他不是完全排斥做记忆卡手术,但他不愿只是为了和人结婚而去做手术。如果这个手术能为他换来份有机会去大城市的工作,那么他还是乐意的。他认为这是性价比很高的选择,比为了某人破戒要高多了——虽然事实上,他已经破了戒,而且罪魁祸首现在就在他右手边坐着。   但愿几木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不过通常来讲,这人都是很识趣的,不会乱说话。   这时,一旁的几木冷不丁幽幽说了句:“你抱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巴摩耶一口酒险些从鼻孔里呛出来。辛辣的酒液刺激黏膜带来火热的疼痛,他咳个没完,一边咳一边迅速远离了那乱说话的小子。   而销售员则两眼放光地盯着巴摩耶,像恶毒的人盯上了一块巨大的恶毒肥肉。   他现在有巴摩耶的把柄了。无论是真是假,这都有可能毁掉他。   好不容易平复呼吸,巴摩耶佯装镇定地指向几木,并不非常有底气地怒斥道:“你不要乱说话。”   然而对方却像蛇一样的攀附过来,一只手臂就那样顺着他的手臂缠上去,缠得那样亲密又熟练,好像他们有过无数缠绵的夜晚。   巴摩耶像被烫了一样的用力挣脱开对方(因为动作太大,他险些捶了销售员一肘子),他大声道:“公共场合请不要这样!”   几木闻言露出个笑,他在原地站定了,不再继续纠缠,只问了句:“那私下就可以了?” 第290章 你要拥抱谁?   “嘭——嘭嘭——”   酒馆门外,忽然传来碰撞声。像是有人在很大力地敲门。   卦子起身去开门。有两个人趁着卦子开门的瞬间就擦着门缝窜了进来,其中的一个扛着另一个,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扛着人的那个人身材瘦小,有着土色的皮肤和深色短发,灰扑扑的衣服在身上晃荡着,从她身上蹭下一点土样的皮屑,落到地上引来了卦子轻微的皱眉。而她扛着的那个比她略高,有一头干枯毛燥的凌乱短发,发丝是种极浅的金色,浅得发白,头上在流血,身上有许多纹身。   “哗啦——”   身后传来椅子与地面短暂摩擦的声响,巴摩耶回头看去,看到几木正满脸凝重地看着那两个人,嘴里咕哝着:“怎么回事。”   “罗尔姐姐?”卦子在叫那个土色皮肤的人,“你妹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摔了一下。”罗尔姐姐皱着眉毛,她磕磕绊绊地请求道,“卦子……能不能让我们在这里住一晚?外面下雨了,我家、我家房子漏水,鲁帕和渡穆都不在……”   卦子点点头:“可以的。三楼有两个空房间。”   “不。一个房间就够了。谢谢你。”罗尔姐姐一边说着,一边匆匆拖着妹妹走到吧台前,“对了卦子,你这里有没有消毒止血的东西?”   “有的。我之后让助理机器人给你送上去。”   是的,酒馆里有个助理机器人,但它现在几乎像个雕塑似的不动弹。这东西是过去经济上行期流行起来的,现在大多成了被遗忘的摆设。   “不用,我马上下来拿。”   于是卦子回到吧台后方先给罗尔姐姐拿了一把房间钥匙,又伴着罗尔姐姐拖着妹妹上楼的声音寻找起医药箱。而巴摩耶则走到门口去看了看,看到外面的确有点下雨了,但只是小雨。再烂的房子也不至于这点雨就漏水到没法住人的地步。   不过,这倒是个好理由。   原本他就打算今夜将那封威胁信和有关销售员的事解决,这刚好给了他个理由留在此地。   于是巴摩耶关门上锁,他回过头去对卦子问道:“卦子,还有房间吗?”   “有的。二三四楼现在各有一间。”卦子从吧台后冒出头来,“您今晚不回去?那个,我……”   “卦子,我也想在这里住一晚。”销售员打断了卦子未说完的话,同时他凑到了几木的身边,“说起来,好久没跟你‘彻夜长谈’了。”   说到这里,他还伸出手去,动作很是不老实地试图摸对方一把:“你今天没有约吧嗷——”   他话没说完,手已经被对方拧成了麻花,发出痛呼,而几木满脸都是“这个人究竟在发什么疯”的迷茫和诧异。   “不是……‘我’跟几个人有情感纠葛?这到底是卖艺还是……”   “你在搞什么?摸都不让摸!要从良了?”销售员挣扎着发出了凄厉的叫声,“还是准备加钱?”   几木缓慢地松开他,举起双手后退两步:“我有约了。”   他看向巴摩耶,巴摩耶面色阴沉地沉默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约我为他讲解苯咔哩神的教义。”巴摩耶声音轻柔、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他语气温柔得像个大诱拐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为你讲解。但请允许我先把他的事解决。”   然后他呼唤起吧台后的卦子:“卦子。请把那瓶酒给我,我买了。再给我一包烟和火柴。另外,我租一晚四楼的房间。”   一边说着,他一边先行将钱付了过去。   卦子将那半瓶酒、烟、火柴和402的房间钥匙递给他,他拿着东西先行上楼,头也不回地说:“找我时记得敲门。”   在声音被重重楼板阻隔之前,巴摩耶最后能听清的话语是来自销售员的:“卦子,我要那两瓶酒,三楼的空房间今晚我租了噢。”   巴摩耶来到酒馆四层。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上一次来的时候,他睡在401。这里楼梯狭窄、空间有限,房间也小的可怜。但这里总是有人来住,总有人为各种各样的目的来到此地。   走入房间,反锁房门。巴摩耶看着手里的酒瓶,他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小袋毒药,将其一点不剩、丝毫没洒、小心翼翼地顺着瓶口倒了进去,又晃了晃酒瓶,确保它能充分均匀溶解。   这酒很烈,他相信没人能尝得出这里被下了东西。   毒药的包装袋被他丢入烟灰缸烧掉,火柴和烟卷是粗糙的障眼法。他在这样人为制造的烟雾缭绕中打开窗子,意识到不过只是这么一会儿,窗外的雨就已经很大了。   真是个阴暗潮湿的地方。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一边阴郁地厌恶着家乡,巴摩耶一边盯着雨幕,思索起一会儿该如何诱骗几木喝下毒酒——那人很好骗,他那么单纯,也可能是记忆卡空间太有限,总像个城里刚毕业的学生一样白纸一张。   然后他开始想自己该如何处理尸体——也许不必处理,丢在那里就行了。他甚至不必搞什么不在场证明,从喝下毒酒到毒发应该会有一定时间差。这样的一个边缘人死在这样一个边缘之地没有人会在意,治安官只会草草结案,毕竟他们也只是拿钱办事死工资,太卖力气也没好处。或者如果有心情,他可以把这事嫁祸给销售员。   不过如果跟销售员谈得顺利,就算了。   只是如今看那销售员的意思,恐怕不好谈了。因为几木的横插一脚,搞不好销售员还会觉得拿捏了自己的把柄,要来敲诈。   要么连销售员一起弄死?然后买通卦子来做证明……不是不行。卦子需要钱,他可以出点钱,帮她度过艰难时期。   雨越来越大,起风了。风把雨吹向室内,巴摩耶想关窗,却意外看到楼下酒馆后门处,有个人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木。   那个前面走出来的人——是谁呢?巴摩耶看不太清,也想不起来,或许是新来的,他不认识。不过最近也没听说镇子上来了新人。   雨声太大,盖过一切遥远的人声。巴摩耶不知道几木同那人说了什么,他只看见几木指向远方——那是进城的方向,然后那陌生人便淋着雨一路小跑向了远方。   而几木则关了门,回到酒馆。   几分钟后,门外隐隐响起脚步声。不多时,有人叩响巴摩耶的房门。   他去开了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湿漉漉的几木。那人冻得哆哆嗦嗦,连眼圈都冻得发红,见他开门便往屋子里挤,一点不客气。   巴摩耶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人时自己经常有种“不知该作何反应”和“感觉有趣又好像有被冒犯到”的情绪。他想不通,对方也没给他机会想。那湿漉漉的长长一条挤进了屋子又挤上他,把他挤得用后背关合房门,凉滑滑湿冷冷的手指蛇一样爬上他的脖子跟下颌,卡着他的头索吻——真是相当不客气。   几木的嘴唇是冷的,舌头却热。手指是冰的,掌心却暖和。冷热混杂间巴摩耶觉得自己几乎要陷进去,身体陷进去,灵魂陷进去,一切都陷进去,他再也出不来了。虽然他也不知是要陷进哪,总归就是出不来……他也不想出。他几乎觉得有些恍惚,那人的亲吻令他十分舒适又享受,还感到了莫大的熟悉和安全。可能是亲太久缺氧,他手指不知不觉开始爬上对方冰凉湿透的外衣。   也就是这时候,对方忽然放开了他。他始料未及,几乎下意识就要追过去。   “‘你的精神拥抱神明’,哈。语言的艺术。那你的肉身要拥抱谁?”几木以一种半是好笑半是讽刺的神情看着他,“真亏你能那么理直气壮。”   “是你先开始的。”巴摩耶是这么说的,“我只是没来得及拒绝。”   不主动,不拒绝。好一个回避责任的发言。   “好好好是是是。”几木一边敷衍着,一边又凑了上去,吻上对方的脖颈——或许他这回用力有点大,搞得人不爽,巴摩耶直接就将他一把扯了开去。   “我可没允许你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他是这么说的。   几木见状举起双手,后退半步。他似乎是放弃了,也可能是懒得讲了,不再继续纠缠。   然后他脱掉了外衣,里衣却也是潮乎乎的。巴摩耶注意到他后腰上别着枪,对方甚至丝毫没打算遮掩。   这太奇怪了。他怎么会有枪?   “好冷啊——酒呢?我记得你拿了半瓶上来……”几木哆哆嗦嗦地搓着手掌,他用视线寻觅起酒瓶——酒瓶其实就在桌上摆着,但他眼睛却在盯着房间里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观察,他的视线在墙上贴着的海报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有些年头的海报了,是星际大乱斗的电影宣传图。   巴摩耶看看桌子上的酒瓶,他忽然有些犹豫:“你可以去洗个澡。这个时间还有热水。”   “我没有能换的衣服……”   “你可以脱光上床等衣服干。”   几木闻言回过头来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注意到了桌子上的酒瓶。   “原来在这里。”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想拿来喝几口暖暖身体。   巴摩耶眼看着对方拿起酒瓶、拔掉盖子,他觉得自己该阻止对方,但似乎又没什么阻止的理由——这样的事情在这地方不少见,反正慢慢的大家都会忘记。这年头没权没钱没势的人记不住太多东西,这一切都会很快过去,无人在意。自己未来如果做了记忆卡手术,应该也会把这一切都忘记。没有人会记得这个可怜的脱衣舞郎。这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他就生活在这样可恶的世界里,为了有可能获得的利益不断伤害别的什么东西,也不断被什么所伤。   酒瓶倾斜,瓶口就要接触上几木的嘴唇。巴摩耶忽然挡住瓶口,阻止对方往嘴里倾倒液体。   对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了?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像死了亲人似的。”   巴摩耶张了张嘴,他不知该说什么转移话题。   也就是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敲门声骤响。   巴摩耶转身去开门,这同样是个毫不客气的客人,就那样直冲冲地冲进自己的房间——来的是刚刚还昏迷不醒头破血流的罗尔妹妹。她或许是趁着姐姐出门去找卦子要医药箱,就跑了出来。   “有没有通讯机?我的被姐姐拿走了。我们房间的固话线路也被姐姐剪断。”她慌里慌张地攥着巴摩耶的手,“她打晕我,不让我联系别人,把我从家带出来——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我很害怕。能不能帮帮我?” 第291章 阴差阳错   巴摩耶是知道罗尔家的情况的。那一家人——非常不幸。罗尔姐妹的父母(方言中鲁帕为父,渡穆为母)对她们总是不管不问,一有什么不顺心就非打即骂,两个大人也经常掐架,有一次甚至把罗尔姐姐的脑壳都打扁了,她稀里糊涂地被救活,还觉得十分庆幸,不然下一个被打死的就是罗尔妹妹。   通常来讲,巴摩耶虽然到处传教、听别人讲些他其实根本就不关心的糟心事讲个没完,但他并不准备真的掺和进谁家家事。于是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这里没有通讯机——有也不能借给她。   罗尔妹妹露出了失望又绝望的神色,她哀求着:“那我能在你这里躲一躲吗?”   巴摩耶再次摇头。   这时他身后的几木忽然丢过去一把钥匙:“你可以躲去对面。”   巴摩耶有些不赞同地回头看他。   但钥匙已经落入罗尔妹妹的手,她哆哆嗦嗦道了谢,跌跌撞撞跑出去,去对面开门,钥匙中途还掉了一次,看起来她紧张得要命。   “这事看起来有点复杂。”几木踱着步子慢慢悠悠走到巴摩耶身旁,他晃着手中空无一物的酒瓶,“我还挺好奇事情后面会怎么发展的。”   巴摩耶注意到那只空酒瓶,他心脏诡异地感到一阵抽痛,怀着某种侥幸问对方:“你都喝了?”   看起来不像。   几木偏头看向他:“你觉得呢?”   他追问:“你是希望我喝,还是不希望我喝?”   巴摩耶抿起嘴唇,他怀着万分懊恼和几分庆幸地意识到这个人并不似自己印象中那般单纯好骗。   几木无声地笑了,他甩开酒瓶,一手揽过巴摩耶肩膀,一边凑近了对方耳边小小声地讲话:“你知道吗?这房间里有监控。”   巴摩耶没说话。这事他的确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几木是怎么知道的),如今知道了也无所谓。毕竟每一个人都对发生在这栋楼里的事闭口不谈,包括酒馆主人。这是镇子上真正的灰色方楼,里头可以埋葬一切不黑不白的东西——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这栋楼就是这样存活至今。   几木停顿几秒,见对方不言语,便继续说道:“还有。我之前看到……销售员往他买来的酒里放了什么东西。如果你今晚要去见他,别喝他的酒。带点防身武器。”   巴摩耶闻言怪异地看向几木,对方把这话说得非常认真又一脸坦然,就好像他其实是个伪装成脱衣舞郎的特工。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这地方能被评到三级了。”随即几木又开始奇怪地咕哝起来,“的确危机重重。但话又说回来,‘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忆’——难道就没有什么和谐快乐的好事能让人印象深刻了吗?难不成这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凶杀、悲剧和惨案?”   巴摩耶无言地看着几木,他听着对方莫名其妙的咕哝,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   “好冷。”他听到几木又吸了吸鼻子,“不如我去洗个澡——这里应该有吹风机能吹干我的衣服吧。”   “你刚刚在给谁指路?”巴摩耶忽然问道。   他无法忽视这个问题。他无法忽视那种不自然感。   “什么?”   “刚刚在楼下,酒馆后门。我看到你在给一个人指路。”   “噢。”几木应了声。他前去关了房门,又合了窗帘,开始脱衣服,“那没什么。只是一个朋友,我让他先出去,给他指了通往世界尽头的路。他可真惨,被玛玛尔揍过,又被我揍。”   这可真是连糊弄都懒得糊弄的说辞。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在发疯。   巴摩耶选择无视对方怪异的言辞。他看着对方,看那人一件件褪下衣衫,看那人背后深浅不一形状参差的疤痕,心里又一次升腾起某种异样感。   脱个衣服跳个舞,能跳出来像被人追杀过的痕迹?   或许是被他的视线刺到,几木偏头看他,露出个笑容:“小余?”   “从刚刚起你都在发什么疯?”巴摩耶以一种并不打算知道答案的语气说道,“我不是什么‘小余’。”   “噢。”几木回过头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语气有些失落,“看来我又把他弄丢了。”   巴摩耶沉默几秒,他感到心底里像胃酸反流般泛起一阵近乎怜悯的情绪。   “算了。”巴摩耶看向别处,语气也跟着柔和下去,像身旁存在着的是个弄丢了玩具的小孩,“随你。反正你也找不到那个人了。听你讲胡话也有点乐趣。”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开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他的房门今夜真是繁忙)。刚巧这时几木脱得只剩内衣,巴摩耶眼疾手快把那人连人带衣服一同推入浴室,确认外面看不到有关对方的什么东西,这才去开了门。   门外的是销售员。他拎着一瓶酒,在巴摩耶眼前晃了晃:“去我那里聊聊吧?”   巴摩耶同意了。   销售员住在302。301的是罗尔姐妹,准确地说现在只有罗尔姐姐。巴摩耶和销售员下楼的时候刚好看见301房门大开,罗尔姐姐正从里头焦急地大踏步出来,急匆匆地问他俩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妹妹。   “她不可能离开这里。我刚刚一直在楼下,她绝对没有从前后门出去。屋子里也没有跳窗的痕迹。”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看到。”销售员冷淡地摆摆手,他深知罗尔姐妹一家绝无成为自己潜在客户的可能,那一家子人生活乱七八糟又穷的要命,他不打算在没有价值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巴摩耶想了想,他在销售员开302房门的时候悄悄对着罗尔姐姐指了指楼上的方向,又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对方不要作声。   如果刚刚几木没有当着他的面把钥匙丢给罗尔妹妹,那么他大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可惜事情已经发生,他并不想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在他的印象里,罗尔姐妹中妹妹总是精神更不正常的那个。还是叫她姐姐管好了她才好。   罗尔姐姐默默点头、匆忙上楼,这边销售员打开了302房门,示意巴摩耶请进。   “帮我把门锁上,谢谢。”   在巴摩耶踏入302房的同时,他听到销售员如此说道。   “好的。”他依言转身给门上锁。然而这锁却有些卡,他不得不一只手拽上门把,一只手调试锁扣。也就是在他纠结于门锁的这片刻,却猛的感到后脑一痛,顿时眼前一黑。   接下来他应该是有一阵子失去了意识。等他再睁开眼,人已经被绑在了椅子上,口腔被布条塞得很满,他无法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先是注意到窗外的雨变小了。然后他注意到了销售员。销售员戴着手套,在喝酒。   “我收到了你寄给我的信。”销售员坐在巴摩耶对面,他一边说着,一边灌了口酒,“唉……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不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些许玻璃碎片和石子,销售员刚刚那一瓶子砸得非常狠。巴摩耶现在仍觉得有些头晕——这可恶的销售员,居然在酒瓶子里灌石头爆人头。   可是为什么?   巴摩耶不明所以地皱着眉毛,他不知道对方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因为他也想做销售?可是他又不一定会把销售员挤走。又或者是因为几木?这就更不可能了,镇子上人人都可以拥有他,没有人能独占那个外乡人。   还是说销售员想利用几木威胁自己?可是都把他绑起来了,再威胁又有什么用?   销售员面色阴沉沉的:“我真没想到——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巴摩耶。我那么信任你。”   “嗯?”巴摩耶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嗯嗯?”   销售员瞥了他一眼,并未拿出他口中的布条。   “我那么信任你。”他重复道,“可你却威胁我。”   “嗯嗯嗯?”巴摩耶懵了。他什么时候威胁过销售员?他从未这么做过!他只是想找机会去大城市,他想有份别的工作,他不愿再日日面对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抱怨!   “是。我知道我做的不对,我可能害死了一些人,比如酒馆踱嬢。一边把公司里的正价货高价卖掉,一边低价买盗版货加到正货的折扣价再卖给那些人……中间程序上做点手脚,用钱疏通一些人,没有人会追究。不止我一个人这么做。我也没得选啊?大家都这样。现在经济不好,所有地方都在开源节流。我也想赚钱,我想成家立业,该死的学校从未教过我该如何走上社会,我得罪了人,我没办法,我从偏远地方好不容易走到大城市里,这一下就被发配到了更远的地方。我不甘心,我不敢辞职,也不敢回家。我想赚钱,赚多一点,回去好不被人笑话……”销售员坐在那,语气愤愤,他又开始讲些巴摩耶懒得听的话了。   实话说,如果不是自己被绑在这里,巴摩耶几乎又要意识放空,下意识地不愿听对方讲话了。   “……我信任你,巴摩耶。我信任你,所以我之前在八角室对你说了这些。可是你呢?你居然写信来威胁我!你怎么能这样?是因为你跟脱衣舞郎搅合到一起去了,你认为我会拿这件事威胁你吗?在今天之前我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件事。而且,该死的不就是同性恋吗,这种事多了去了,这根本就是芝麻大的事,除了你这样迂腐的神职人员没人会把它当做什么罪不可恕的事!”   巴摩耶愣住了。他觉得脑子有些乱,他根本不记得在这之前有听过——噢。准是他偷懒的时候,他实在懒得听销售员讲话。尽管八角室四面灰色墙壁都没有窗,连话筒上都设置有变声器以保证来人隐私,但很多时候听语气、讲述手法和内容他就能知道八角室外的人是谁。他不知有多少次意识到正在讲话的人是销售员便开始大脑放空甚至睡觉,反正智能问答仪会帮他应付销售员的,那家伙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回应他的垃圾桶。   所以,总之,他真的没有想威胁销售员的意思。对方误会了他信中的内容!可是该死的他现在说不了话,他现在是真的知道了不该自己知道的事了!   巴摩耶试图挣扎,但他根本发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声音。他只能徒劳地坐在那里,听对方碎碎念着念着站起身来,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把匕首。   “我也没办法……巴摩耶。我原本很信任你的。我把你当朋友。可你威胁我。你居然这样对我……没办法。我没得选。这样的威胁太大了,我只能杀死你了……”   一边说着,销售员一边缓慢地走过来。他一脚踹倒了椅子,巴摩耶的后脑磕碰到地面,顿时感到一阵血淋淋的疼痛。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躺在那,被绑在椅子上,眼看着销售员拎着刀过来——他走过来了。他把刀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第292章 事与臆违   巴摩耶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他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一阵发黑,莫大的濒死恐惧淹没了他。但在几秒钟过后,他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能够感到一点刀锋的冰凉,但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为什么?因为肾上腺素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销售员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你知道吗?这地方有很多监控。”   话音落下,门外枪声骤然响起。那脆弱的门被轻易拆下,露出门后卦子悲伤的脸。   销售员也同时抽出了原本插在巴摩耶肚子上的刀,面对着卦子。   巴摩耶瞪着眼睛看着那把刀——刀上怎么会没有血呢?   “所以,踱嬢是因为你卖她空间不足的记忆卡扩容套餐才死的?”卦子举着枪,颤抖着声音发问。   “放轻松,卦子。”销售员一边说着,身后的手一边缓缓摸向后腰上别着的枪,“你没有证据能证明。”   “你亲口说了。我手上有你的罪证。”   “我说什么了?亲爱的。你不会想找治安官吧?你觉得你们家这个肮脏的酒馆里三百六十度的监控不会让治安官起疑吗?他们再饭桶也得对明摆着的事实好好写报告,你所谓我的罪证,也一样会把你送进去。进了监狱可就什么都完了,记忆卡容量会被压缩到最低限度,你会失去一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变成只会吃睡排泄的白痴。踱嬢已经死了,不要再把自己搭进去,卦子。”   卦子端着枪站在那里,她皱着眉毛,眼中有种格外尖锐的情绪——但很快那种情绪就被遮掩起来。她还要继续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所有人都想尽可能保持原状。她不想进监狱变成白痴,销售员也不想。现在他们手里相互有对方的把柄了。卦子手里有很多人的把柄。   “你——”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的犹豫,销售员忽然将刀子丢向卦子,卦子开了两枪,未能命中对方,销售员却趁机击中了她的一条腿。卦子顿时失去了平衡,而销售员也刚好抡起另一只酒瓶砸向了对方的脑袋。   卦子就这样倒了下去,生死不明。   巴摩耶眼看着对方将卦子拖入房内,又把刚刚刺入自己身体的那柄刀放入卦子手中,使其留有卦子的指纹。   “砰砰砰砰!”   隔着一层浅薄雨幕,巴摩耶和销售员都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剧烈的砸门声。   “有人在吗?!”有人在楼下问,“我要住宿!”   “真麻烦。”销售员咕哝着,他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去搭理楼下门外的那个人。   最终,他还是拎着自己和卦子的两把枪,向楼下走去。也不知为什么,他就仿佛是已经默认了巴摩耶的死亡一样,再未回头看对方一眼。   也就是在销售员下楼后不久,楼上传来一阵踏踏踏的脚步声。听声音像是罗尔姐妹中的一个,但巴摩耶现在仍倒在地上,视野有限,他看不到跑下去的人是谁。   巴摩耶就这么倒在地上呆了一会儿,他试探着动了动,意识到自己的躯干上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伤口,腹部没有出血。但那把刀确实刺了进去——他不理解。他搞不懂。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开绳子,于是他艰难地在地上磨蹭着,蹭了好久终于摸索到一块玻璃碎片,开始用它磨割起绳子。   “是你杀了他吗?我看到他倒在屋子里,非常痛苦地抽搐着,死状凄惨。他喝了你给他的酒。”冷不丁的,一旁传来个幽幽的声音。   卦子醒了。她躺在地上,腿上和头上都在流血。她看着自己手里的刀,没有扔掉它,却反而握紧了它。   巴摩耶说不出话。他只努力地尝试磨断绳子,并且觉得所有人都疯了。   几木明明没有喝那瓶酒,他没有死。卦子为什么说他死了?   “他是个天真的傻子,被助学贷款骗局搞得抵押了自己大部分的记忆空间,连自己老家在哪都忘了,也不记得自己学过什么,大部分技能都忘了,什么工作都做不了,最后就落到了这个地方,苟且偷生。”卦子继续说道,她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撕扯下自己衣服上的布料,以代绷带缠在腿上止血,看起来那伤口不深,只是擦伤,“你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你的信仰不允许你跟他上床?那你为什么不惩罚自己,却要去为难他?”   巴摩耶默默地持续割绳子。他心说还能是因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那小子威胁自己。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好人的。巴摩耶。我们认识那么久……你知道的,我家没有信仰,我不愿出入八角室,也不想跟八角堂扯上关系。但我实在痛苦,所以我才约了你,想跟你谈谈……谈谈我为什么没有参加踱嬢的葬礼。我没有署名。我以为你还记得的,我们小时候玩的把戏,用非惯用手写字。我以为你记得我的笔迹。”卦子继续说道,“虽然现在你也死了……不过算了。我很清楚你根本不愿意听别人家的鸡毛蒜皮,平时你听每个人说话几乎都在放空,最后再来几句模棱两可的总结跟安慰,其实对你说话就像对一具尸体说话没什么区别。”   巴摩耶有些蒙。他死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且卦子提到她约了他……老天。那封威胁信!不,那不是威胁信……也许他搞错了,那只是一封普通的信,那封信是卦子写的!   但他现在还无法动弹,于是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就这样继续一边听对方讲述,一边默默割着绳子。   也就在他努力磨割绳子的同时,他听到另一个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听起来非常不规律,时轻时重、断断续续,直到脚步声的主人下到三楼,正躺在地上割绳子的巴摩耶和坐在地上的卦子才意识到来人是谁。   是罗尔姐姐。   这样说来,刚刚跑下去的应该是罗尔妹妹才对。   只是罗尔姐姐看起来情况十分不妙。她现在头上流的血看起来要比罗尔妹妹来时多得多——她遭遇了什么?她被谁打了吗?   巴摩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想询问,却碍于口中被塞满布条,根本说不出话。   而卦子则连滚带爬挣扎着挪到了门口,罗尔姐姐看到了她,她几乎瞬间就哭了出来,跌跪在门口痛苦地握住了卦子的手臂,抽噎得发不出声来。   “我该怎么办?”在罗尔姐姐找回自己的声音后,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发生什么了?”卦子回手握住对方的手,“你被人打了?谁做的?”   “是我妹妹……”罗尔姐姐几乎泣不成声,她的声音、她一整个人都在颤抖,焦虑得不成样子,“她、她最近跟仆子走得很近……”   仆子在当地是未成年男孩子的意思。巴摩耶知道罗尔姐姐嘴里的这个仆子指代的是谁,现在镇子上就只有一个孤家仆子,他的踱嬢和蒲嬷(当地爸爸的爸爸的俚语,可以指代一切年长男人)都死了,而父母在外务工已有多年未归,很多人都说他父母应该是已经把他忘了。   在无人管教的情况下,这仆子也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个坏孩子,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比如往别人椅子上放图钉、泼墨水,又或是虐杀几只虫或鸟。他与卦子同龄,比罗尔妹妹年龄大,比罗尔姐姐年龄小。   “我早该意识到的,我早该知道……也可能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忘了……”罗尔姐姐几乎语无伦次,“她……她被仆子带坏了……她……”   “她为什么打你?”卦子不解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带她到我这里?”   巴摩耶其实也不理解。罗尔姐妹一向关系很好,虽然也会有摩擦,但不至于这样大打出手。而且达洽镇由于地理位置原因常年潮湿多雨,也没见从前罗尔姐妹下个雨就往别人家跑。   “她……我……”罗尔姐姐痛苦地埋下了头,卦子抱住了她,“她把鲁帕和渡穆杀死了……是仆子怂恿的她……也许她曾经跟我提起过,总之我现在不记得。总之她把他们杀了,仆子也帮了忙,我从工厂回家就看到……看到……看到两具尸体和他们两个。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打伤了他们,拖着妹妹离开了家,可我又不知道能去哪……我……我觉得也许来这里比较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记忆卡无限空间使用权早就过期了,她又没什么钱,现在用的是基础套餐,仅比保命套餐高一个档。她不得不删除了很多记忆,其实她以前跟卦子是最好的朋友——大概。至少巴摩耶觉得她们从前是最好的朋友,而现在罗尔姐姐甚至都没问过一句卦子流血的腿和头。   下方楼梯处隐隐有脚步声传来,卦子惶然地望向楼梯方向,而罗尔姐姐兀自在她怀里哭个不停,像把她当成了个理想的母亲,就要退行成一个娃娃,窝在她怀里再不出来了。 第293章 幸存者   来的是销售员。   他走上来后毫不客气地从腰间拔了枪出来拎在手上,在楼梯口探头看着楼下的动静。   半晌,或许是看楼下没什么动静,他对卦子轻声说道:“来的是仆子。我给他安排了二楼的房间,他是跟罗尔妹谈上对象了吗?我听说他俩把罗尔家两个大人都杀了,结果被回来的罗尔姐撞见,被她揍了一顿。”   说到后面,他看向哭个不停的罗尔姐姐,满脸的不可置信。   “……算了。反正也不干我事。”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枪口挠了挠头,又一把从地上扯起了罗尔姐姐,“罗尔,帮我个忙,这样我们都能平安无事。你和你妹妹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罗尔姐姐哆哆嗦嗦地看着地面,她看起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这或许是记忆卡基础套餐导致的,而且她还是从销售员这买的盗版记忆卡套餐,情绪一激动就容易脑子错乱。   销售员用枪指着卦子:“帮我做个证,罗尔。就说卦子杀了巴摩耶,因为巴摩耶撞见了卦子和脱衣舞郎的奸情。怎么样?”   罗尔姐姐不说话,她整个人都在哆嗦,抖得完全站不住。   卦子坐在地上,她仰头看向被销售员拎在手里的罗尔姐姐,像在期待一个否定的答复——巴摩耶猜的。毕竟从前罗尔姐姐与卦子的关系真的很好。   “呃……啊……什么?”罗尔姐姐战战兢兢地问。   “帮我做个证。”销售员一字一句道,“是卦子做了这一切。”   “呃……”罗尔姐姐看向卦子,卦子也看着她。   那时候她俩在想什么呢?是都拼了命地想要活下来、如果能都清清白白活下来就更好了,还是在怀念往日情分?   巴摩耶也不晓得。他只知道在罗尔姐姐十五岁前,他每每来到酒馆发展潜在信徒,十次里有七次都能看到罗尔姐姐。她常常抱怨妹妹、抱怨家里大人,但她从未想过离开。巴摩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人,他不知该赞她是如此地爱家和家人,还是该斥她懦弱地被不健全家庭捆绑,亦或是怜她如此不幸,已再无挣脱的力量和心气。   总而言之,在当下、此刻,罗尔姐姐颤抖着、颤抖着点了点头。   她答应了销售员的“建议”。   卦子张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她没有哭也没有笑,脸上是一种怪异的麻木,就像她平时一样。   然后忽然间,她开始尖叫。那声音如此尖锐,就像无休止的防空警报。刚刚被暂且安置在二楼房间的仆子和罗尔妹妹听到动静都跑了上来,销售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罗尔姐姐,巴摩耶听到了罗尔妹妹近乎破音的声音:“把我姐姐放下!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对她做什么?”被逼至这般境地(虽然很大一部分都是他咎由自取)的销售员偏头反问,“你还好意思说我?这时候想起她是你姐了!也不看看你把她打成什么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罗尔妹妹手中的枪。那把枪或许是仆子带来的,现在到了罗尔妹妹的手上,被指向销售员。   窗外,雨又下大了,看来是阵雨。   巴摩耶不指望周围的邻居会叫治安官来。治安官懒得管事,达洽镇的人们也常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终于割开了绳子,从地上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爬了起来。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衣服,以及自己完好的肚皮。   异样感笼罩心头,他怀着某种诡异的悚然伸手摸上刚刚明明被刺中了的那片皮肤,注意到其上存在着一道细细的凸起的痕迹,就像一条长疤。   好奇怪。这是哪里来的疤?   他想不起来。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哗啦啦的像沙子一把一把地撒。屋子里的巴摩耶支起身体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的雨,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存在在这里。   他的手指摸索着那道忘记来历的疤痕,那道细细的凸起。鬼使神差的,他手指尖端稍稍用了些力,像不老实的孩子妄图扣掉伤口上的痂。   他没能扣掉那道疤。那道疤被打开了。他的手指陷了进去,就像探入一只破损的毛绒玩具的腹腔,你能够摸到柔软的棉花。   这样非生物性的联想令他心脏狂跳起来,恍惚觉得自己不过是只大号人形娃娃。   他猛地抽出手,盯着自己的手指,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开始感到心悸。心脏几乎是在胡乱地跳,跳得他朦胧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心跳混乱的时候人难免会这么想。   一旁,年久失修的窗忽然被大风吹开。冷风夹雨扑打在他身上,他感到很冷,身上却不住地冒汗。   有很多东西从他的脑子里滑过去。又快又柔软还非常湿润,就像牛蛙。牛蛙一样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滑来滑去,如同糟糕制片人找来糟糕摄影做出的糟糕烂片,那一切的一切的画面都在摇晃,晃得人反胃。迷蒙的色彩笼罩一切,不明所以的片段穿插其中,一切不明所以的东西好像都能假装是意识流的创作,他的人生是最糟糕的创作。   然后他开始作呕。胃中的抽搐迫使他翻身伏到地面上,开始止不住地呕吐,尽管他根本就吐不出什么东西——但好像又的确是吐出了点什么的——他无声地不断地作呕,整个人都在痉挛,仿佛正从身体里拼命地挤压出某个不知名的灵魂——这样的“角色扮演”真是糟糕透顶。从前自己的队友们在黄金城上经历的也是这种感觉吗?他成了个并非自己的什么东西,并对此深信不疑,还险些酿成大祸。   决定一个人是自己本人的究竟是什么?是记忆还是本性?记忆和本性又会不会相互决定?   “放开她!”不远处的门外,罗尔妹妹在与控制着罗尔姐姐的销售员对峙,“不然我就开枪了!”   “我放开她你更会开枪!”销售员被逼得紧,他向后退去,或许希望能退到楼上去,“不如你连她一起杀死!杀死你这个懦弱的姐姐!”   “滚蛋!我绝不会杀死我的姐姐!你放开她!”   “我不放!”   这一幕堪称荒唐。看得巴摩耶瞠目结舌。   罗尔姐妹是卡祺和苏梦凉,销售员是阿白弥。   而巴摩耶——或者说余挽辰,他看着这一切,仍感到有些恍惚。好像直到不久前他都被谁上了身,现在才刚刚醒来,感到一切都非常不适,非常不爽,非常恶心。变成并非自己的一个人居然会令人如此厌恶,他明明有过类似的经验,如今经历这一遭却还是完全受不了。   缓了缓,他悄悄挪去卫生间里狠狠洗漱一番,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他又小心地走到靠近门口的位置,此时卦子正坐在门口,她挡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刚刚卦子说巴摩耶已经死了,虽然扮演着巴摩耶的余挽辰并没有死——但依不久前销售员捅巴摩耶的那一刀来看,这段往事中的巴摩耶显然是真的死了。   余挽辰默默走上前去,扒在门边左右看看。   他看到了仆子。他的皮肤是灰褐色的,身形看起来有点像人,但五官完全不像,反而像是象之类的动物,有着小眼睛、长鼻子、大耳朵和非常有趣的唇瓣、长牙——是曲亩。他居然也在这里,真是莫名其妙。   此时仆子正跟在罗尔妹妹身后,一同逼近控制着罗尔姐姐的销售员。   “嘿。”冷不丁的,下方传来一个声音。   余挽辰低下头,看到卦子正仰着头看向自己,她的头扭曲成怪异的角度,会让人联想到猫头鹰之类的动物。   “你还活着呀。”卦子的面上倏然绽放出个柔和的笑容。   忽然之间就仿佛是舞台上的一扇玻璃被击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本应死去却还莫名活着”的巴摩耶。   销售员的枪口瞬间指向余挽辰:“不是……等等……怎么回事?”   罗尔妹妹仍咬死销售员不放:“放开姐姐!”   仆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干脆你连你姐一起杀。我们一起远走天涯。”   罗尔妹妹破口大骂:“滚犊子!”   卦子:“啊哈……真有意思。真有意思。我放进来了好有趣的怪东西。”   下一秒,罗尔妹妹开枪了。   在她扣下扳机的前一刻,余挽辰自卦子旁边挤出门去,他冲向销售员,凭着惯性将对方连同罗尔姐姐一起扑倒在地。   罗尔妹妹的子弹落了空。   “啊呀行了!真是不爽快。”仆子夺过罗尔妹妹手中的枪上膛,直冲着余挽辰等三人就大踏步走来,看那样子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搞死也不在乎。   楼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来人显然完全没有隐藏脚步的意思,也可能是这地方的楼梯年久失修实在是压不住声音——他冲下来,几乎是一跃而下,从好几级台阶高的地方跳下来,狠狠地踹了仆子一脚,踹掉仆子手中的枪,并用枪指向对方。   “见了鬼了。”他说,“为什么这人也在这?”   他语气自然,姿态松弛,对这一片混乱而绝望的境地充满了打从骨子里的熟悉。甚至于因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严重人员伤亡,他还挺乐观的。   “呀。”卦子看着几木——或者说时云舒,她幽幽地笑起来,“你也还活着。”   “是。”时云舒捡起仆子落下的枪,“这里信号不错。我挑着关键词查了查,还真查到了——十五年前,明河星切岗伦国巴纽区达洽镇,一场大火烧掉一个酒馆,六死一伤,幸存者名叫缪依。” 第294章 老土得让人心酸   这件事当时只占了新闻报刊里极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没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记得。   但缪依作为当事人,记得非常清楚。   十五年前,缪依的踱嬢死亡。缪依与踱嬢说不上是相依为命,更多的是避无可避。踱嬢年龄大了,加上记忆卡手术做了也有些年头,或许是疏于保养,有些老糊涂。她常常会在夜里大喊叫缪依过来,要她现在就去找奶农家要些新鲜的呱奶。又或者她会在缪依做任何事——哪怕是她正在洗澡——的时候,疯狂尖叫直到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   酒馆踱嬢是缪依继母的妈妈,她也不晓得自己爹那一家子去了哪,听说是为了赚钱跑到大城市去,却最后把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忘了。后来缪依的继母进城去找他,也再没回来。   缪依知道踱嬢的死亡不正常,但她不确定。她那时对死亡还没有经验,她不晓得人死前不吃不喝不呼吸是不是正常的,或许是吧?不然人怎么会死呢。灰方房的巴摩耶帮她操办了踱嬢的葬礼,她却没有到场。   她不敢去参加葬礼。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死亡。踱嬢下葬时她的脑子里不断地盘旋着盘旋着过去踱嬢还未老糊涂时的样子,她曾经少有的一家团聚的时刻,那些美好的时光令人恍惚。   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想念踱嬢,她想见她,但又觉得或许自己想念的并非哪个个体生命,而是一段回不去的美好时光——说到底,怀念的究竟是人,还是那段日子呢?   她想见她。但不是那样狼狈老去的她,更不是死去的她。所以她没有参加葬礼。   缪依为自己无法面对死亡和自己对踱嬢的冷漠感到痛苦,她没有信仰,她只想与巴摩耶作为朋友谈一谈。他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她用非惯用手写字,并未署名,以此当做他俩交谈的暗号——她以为巴摩耶能懂,但她显然高估了他。   巴摩耶认为,那封信是来自镇上脱衣舞郎的威胁信。那个傻乎乎的天真的“脱衣舞郎”,他原本是在哪个大城市里读书,阴差阳错签了个非官方助学贷款,利滚利还不上,到最后欠了一屁股债,书也没读完,还拿记忆卡空间做了抵押,就那样灰溜溜地茫茫然流浪,一路流浪到达洽镇,被镇长接纳,在这地方住下了。他什么技能也不会,但盘靓条顺长得好,虽然没学过跳舞,但扭一扭脱几件衣服也会有人捧场,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路下行,被所有人踩在脚底,还误以为那巴摩耶是什么正人君子,觉得自己能获得救赎,被对方拽到阳光下。   刚好,几天前巴摩耶约了销售员在同一天见面,而销售员又把巴摩耶的信件当做了威胁信。   怎么就这么巧,同日,罗尔姐妹中的妹妹在仆子的怂恿和帮助下杀死家人,罗尔姐姐发现后打伤二人并带走妹妹,因为天色已晚又有些下雨,她决定到缪依这里来住一晚,并切断了妹妹与外界沟通的可能——但妹妹还是想办法联系上了仆子,告诉了仆子自己的所在地。   其实妹妹没想那么多。她脑子不大正常,只想姐姐能解脱,连带着仆子一起三个人远走高飞也不错,至于除此之外谁生谁死都是小事。   但她没想到的是,仆子的确想跟她远走高飞,却不想带上她的姐姐,而仆子对生死的态度就同她一样随意。   于是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巧合得要命,荒唐得异常。   巴摩耶给脱衣舞郎灌下毒酒,销售员捅死了巴摩耶,罗尔妹妹杀死了挟持着罗尔姐姐的销售员,仆子又趁机杀死罗尔姐姐,最后罗尔妹妹开枪射击仆子,过程里火星溅到破裂酒瓶中流出的烈酒,引发一场大火,木质结构的屋子烧起来快极了。最终仆子死亡,罗尔妹妹自杀。   活下来的只有缪依。她看到了一切,因为这栋小楼里藏着无数监视器,她看到了一切。她看到傻乎乎自以为能够解脱的脱衣舞郎喝下信任之人递来的毒酒,看到表面正直内里腐烂的阴狠之徒杀死信任自己的人,看到不择手段的恶毒之辈亲口承认自己害死踱嬢的罪行,也看到恶而不自知的天生坏种们拿人命当儿戏。当然,还有不知是不是因为忘记了与自己的交情,而背叛自己的朋友。   那一晚发生的一切真是相当精彩。等到凌晨时分,治安官姗姗来迟,带走了唯一幸存者的同时,也遵规守纪地把刚刚年满十五周岁的缪依的记忆卡无限空间使用权注销。由于事情发生得突然,缪依并无权选择留下什么、删除什么,一切都是随机的,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她的生存——毕竟她还小。这年头任何地方都对小一些的人有点优待,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毕竟他们还有无限可能。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卦子——或者说缪依仰头看向时云舒,她的神情如此平静驯顺,就像无罪且遭压迫伤害的羔羊或鸽子。   她依然希望让一切按照原本的发展进行。哪怕中间过程多有波折,但只要没有特别大的变动,那么这段回忆就不会坍塌。   她始终在试图让一切都按照自己记忆里的轨迹去行动,哪怕人没被杀,她也要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尼木卡让我送一颗子弹进你的脑袋。”时云舒举枪指向缪依,但却并未对准对方的脑袋,“我跟她讨价还价。我说我不是茂赛人,我不干夺人性命的工作。最后她做了让步,让我把你带回去见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缪依依旧语气平和地说道,她一瞥不远处正乱作一团的余挽辰、销售员和罗尔姐姐,“巴摩耶先生、销售员先生,你们要杀的人,都还没有死啊。”   余挽辰没反应,倒是销售员被这话惊了一跳,他胡乱地去拿落到一旁的枪,被余挽辰抢先一步夺了攥在手里,指向他。   这可真是尴尬的局面。现在时云舒和余挽辰已经脱离开这段回忆的剧情,但周围五个人都还深陷其中。   需要有些极端偏离原有剧情发展的事情发生才行。必须得使得这一切与原有事件相差过大。可是该怎么做?   “你怎么会在这里?”余挽辰阴沉沉地瞪着阿白弥,“自首了,还是被抓了?”   卡祺、苏梦凉、曲亩都在蹲牢子,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天空城相关事物有过接触,参与进什么行动里用功劳抵消刑期也再正常不过,从前吴二三就干过这事。阿白弥就更是专业对口,他以前可是天空城向导。   仍处于销售员身份中的阿白弥咆哮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你才自首被抓!”   时云舒这时候偏头看向余挽辰:“醒了?”   余挽辰一点头:“醒了。”   “太好了。”时云舒好像真的松了口气,“让我把你揍醒,我还真有点不忍心。你不知道我揍洛缇斯揍得有多狠他才醒来,他肋骨好像裂了。”   余挽辰现在明白那个鞋被卡在杂物间里的人——那个被时云舒从后门放走的人,原来是洛缇斯。又是他被揍醒,真是不幸。   “现在该怎么办?”时云舒举枪对着缪依,他视线略微偏移,看向一旁因为被自己踹太狠而倒地不起的曲亩,以及傻站在那的苏梦凉——这可怜的卡米克人,卡米克离这里太远,算算时间她可能根本没来得及喝上温红豆给她带去的红豆沙。   要把所有人都揍一遍吗?可是面对外星人他着实有些拿不好力道。万一打过火了,会不会被起诉说种族歧视?   这边时云舒还在思考诸如被起诉了该怎么去找靠谱律师一类完全偏离重点的问题,那边余挽辰忽然回身伸手扳过他的肩膀,一点不客气地拽着他的领子凑过去亲他——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匆忙将下意识调转向对方的枪口指向了天花板。   这是巴摩耶绝不会当众对脱衣舞郎做的事,放在这段回忆里,这属于严重的人物性格偏差。这是在场的所有人物都不可忽视的过分偏差,并且是缪依绝无可能解释得通的那种。   “……我的老天。”遥遥的传来缪依轻轻的咕哝,“尼木卡哪里找来的俩神经病。”   回忆在崩塌。   周遭的楼梯、楼板、房门、房间、窗外的雨、人们身上的衣服,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塌陷,就如同沙做的堡垒,大浪扑来湮灭一切。   有谁开始呕吐,一个又一个人开始呕吐,人们发出作呕的声响,整个人如同被榨干了般挤压着不属于自己的经历。   直到整个世界化作一片纯白的沙地。余挽辰终于松开了对方。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知后觉自己的后脑非常痛,或许之后得剃掉一些头发,再缝上几针。   “太恶心了。”不远处,苏梦凉哑着嗓子发出了令人怀念的刻薄声音,“老天。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在搞‘真爱之吻拯救世界’那一套?老土得让人心酸。” 第295章 都是打工的难为你做什么   时云舒笑道:“好久不见,我也想你。”   此时此刻,站在此地望向四周,能够看到自众人脚下无限蔓延的白沙,白沙一路流向远方,远方有无数大大小小肥皂半球泡泡似的半透明东西,每一个半球泡泡顶下都是一段正被劣质演绎的回忆。   这些泡泡全部寄托于这一座整体呈圆环形的回忆之城内壁,就仿佛一只大宽手镯的内壁上镶嵌有无数闪闪发亮大大小小的半球宝石。   而向两旁更远处望去,则可见无垠宽广的星海正向人们遥遥招手。   余挽辰顶着突突着发痛的脑袋开始给不系舟号发送信号,其余人陆陆续续也开始给各自的飞船发送信号。   人群之中,缪依悄悄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白沙,不以为意地看了看腿上的伤,而后仰起头,看向头顶更多的半球泡泡。看它们一些出现、一些消亡。   “好久不见。”信号发完了,余挽辰同苏梦凉打招呼。   还有阿白弥。还有卡祺。还有那仍躺在地上的曲亩。这里的熟人真是出了奇的多。   看这几人腕子上戴着的金属手环,他们应该并非被收押于同个监狱。但怎么就这样巧,大家都碰到了一起去。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噫呃呃……真是好恶心的体验。”苏梦凉吐了吐舌头。她看起来状态并不怎么好,整个人苍白得厉害,也瘦削得紧,眼窝深陷,头发凌乱。牢狱生活把她折磨得形销骨立、不成人形,而她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活。   她后知后觉地问:“你们没死?还是我死了?”   “我们都活得好好的。”时云舒是这么说的。他勾过余挽辰的肩膀摇摇又晃晃。   “噢。”苏梦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懊恼,“我活得可不怎么好。”   话说到这,她两只腕子上的金属手环忽然诡异地带动着她的两只手臂相互靠拢,变成了一只完美的手铐,束缚住了她手部的动作。   但她仍在喋喋不休地讲话,完全没有被这样的情况中断声音,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看来你们的感情依然很好。”她说,“不过很遗憾,我们身上都有工作记录仪,之后狱方会反复查看回放并存档,但愿你们不介意在很多人面前公开出柜。当然,我也可以帮忙找补一下说,你们刚刚那只是急中生智、工作需要。”   “你这句话也会被录进记录仪的。”阿白弥提醒道。   “你自首了还是被抓?”余挽辰问阿白弥。   “自首。”阿白弥看上去心情不佳、毛色暗淡,但他的精神状态还是要比苏梦凉好了不少,“至少在牢子里我能每天有饭吃、有床睡,还不用被人一个劲地逮着问蓝舌是怎么死的。”   “我也是自首。”卡祺伸出手去与阿白弥握了握,“我来自普罗卡卡滋,是个向导。”   “我也是向导。”阿白弥同卡祺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   他们把这一切搞得像场牢子联谊会。   “你们有听说吗?卡米克有人在搞‘艺术革命’,要对人工智能进行限制,很多人上街游行,说要‘将创作还给卡米克人’。”苏梦凉就像从未与熟人分别过面前也全无生人似的滔滔不绝,不带半分不自然,“我从前都不知道。造梦工厂那样的存在,出自‘一切产出都是全民的产出’那样的理念,旨在消除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最终它却剥夺了人们的创作自由和工作自由。多奇怪?无论是这个立意、发展,还是最终的成效,似乎都搭不上边。这世上有多少事起点是好的,终点却烂了?”   这件事时云舒和余挽辰倒是没太听说,他们很久没关注卡米克星的事了。   一旁的阿白弥这时搭腔道:“就像什比克的‘互助协议’。它后来变成了‘宠物契约’。”   卡祺愤愤接道:“我听过那个。真是稀烂。明摆着就是有钱有权的能把普通人当猴耍——”   “其实起点是好的。”阿白弥没什么底气地说。他手环之中的两个“啪”的一下也变成了手铐,铐住了他。   他手上有三个环。他仍戴着那只与琉阿克成对的手环。   “起点好的事情多了!而且这个‘好’,是对谁而言的?是在什么环境下的‘好’?是相对于什么的‘好’?规则总会倾向制定者。”卡祺的手环这时也变成了手铐,“以前在我老家,还有提倡通过战争来使尸奴使用价值最大化的人呢——这种时候就不应该看他的讨论过程,应该看他的结论。其实那人就是想打仗、抢地盘、占资源、分蛋糕。结果呢?现在一听说人变成尸奴后仍对外界有感觉有记忆,吓得一个个都开始签和平协议。因为他们也会死,他们也有一天会变成尸奴,他们死后也能感受到痛苦。当这事真的涉及到他们的自身利益,他们就都变成和平主义者了。”   “哈哈……朋友们。相信我,不会有比我更惨的了。我家乡的恒星正面临死亡,而我的同胞还未能走入宇宙。恐怕再这么下去,我就要变成‘孤品’了。”曲亩躺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哀叹,他的手环同样变成了手铐,“想象一下,在千百年后的太空博物馆里,有且仅有我一个帕卜人。没有人会知道我是什么、来自于哪。我们的文明就此中断了。”   这时已经在旁仰头望天许久的缪依幽幽叹道:“你们哪里来的这么一堆可悲的被收押的朋友?”   她在问时云舒。   时云舒沉默两秒:“缘分。”   然后他指着曲亩强调:“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是朋友。”   “那这缘分可真不怎么美妙。”缪依伸手捋了捋自己头上凌乱的羽状结构物,同时脑袋诡异地扭过一百八十度,看向时云舒,“尼木卡还活着呢?”   她语气稀疏平常,就像在问对门家的娃娃这次期中考了多少分数。   时云舒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长寿。”缪依露出个柔柔的、疏离的笑容,“她受那么多苦,我以为她会很早死。”   她语气很微妙。时云舒不清楚缪依同尼木卡的爱恨情仇,也没兴趣知道。他只看着终端上不系舟号派来接他们的飞行器距离,盼着能早点把这事搞定。   “我本来没打算把你弄进这段回忆里来的。”缪依语气轻柔地同时云舒搭话,“这算是个‘隐藏规则’。只要你不认为你是‘你’,这座城就奈何不了你。虽然大部分精神正常的人都不会这样想。结果你居然自己跑进来,真是古怪。”   这话听着有点怪。时云舒细一琢磨,这缪依自从三年前自皂荚空间站出发来到回忆之城,就再未离开过。而刚刚大家经历的那段回忆,显然是来自缪依,而缪依本人也在其中演绎着这段回忆——这事有些怪。这不像他从内网上看到的案例,在那些案例中,回忆的主人往往都是不在现场的。   可缪依怎么会在这里?   思及此,他问道:“这三年,你一直都在这里?”   “已经三年了?”缪依反问,“我不清楚具体时间。”   “为什么不离开?”时云舒追问。   按理说即便是来自皂荚空间站的不那么正规的临时探索工,空间站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把人丢在天空城里不管。   “我在逃亡。”缪依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这地方有吃有喝,还能看到很多新鲜东西和不为人知的秘密,是个很理想的避世胜地。而且这里信号不错,适合做线上生意。”   听她的语气,就仿佛她只是报了个廉价的不正规的旅游团,到了地方导游说不买东西不让走人,她表示“我到家了”不走刚好。   “逃跑?”时云舒问,“因为尼木卡?”   “不光是。”缪依摇头,“她十二哥也在找我。”   “噢。”时云舒并不打算深入了解尼木卡那一大家子的糟心破烂事,他换了个话题,“你刚刚说,你本来没打算把我弄进来。也就是说,你能控制谁进入哪段回忆?”   缪依摇头:“不。通常来讲是随机的。仅限‘我的回忆泡泡’,我可以控制。”   “你进入那些‘回忆泡泡’里的时候,不会失忆?”   “仅限‘我自己的回忆泡泡’。”缪依伸手指向那上方无数大大小小明明灭灭的半透明半圆泡泡,“一个泡泡里有一段回忆。回忆崩塌泡泡破裂,但它还会再重建。这地方有数不尽的回忆。但我能控制的,只有这一个。”   “为什么?”时云舒观察着缪依,感觉对方似乎并未与什么天贽结合。   缪依是个典型的明河人。她身量很高,耳边和头上有许多羽状结构,就像鸟羽,手指甲也非常尖锐,整体看起来颜色黯淡又不起眼。   “不知道。”缪依摇头,“也许是因为我不小心进过一个奇怪的回忆泡泡。”   “‘奇怪的回忆泡泡’?”   “啊。里面有个沙做的巨人。它讲话我听不懂。也不知道它是哪里人。我从那里出来时口袋里灌满了沙,后来我就有了自己的回忆泡泡。”   时云舒了然。那大概是属于回忆之城管理员的回忆泡泡。而缪依从那回忆里带出了一抔沙,那沙应该是某种天贽,尽管回忆之城的回忆中出现的天贽无法带出回忆之城,但却可以在城内使用——让她卡上bug了。   “不准备跑吗?”他最后问道。如果缪依现在随便跑去哪个回忆泡泡里,也许她能跑掉,至少能拖延时间——她为了躲尼木卡那一家子,都跑来天空城上住了三年。怎么现在却不跑了?   缪依闻言连连摆手,她讲起话来还是那么平和镇定:“都是打工的,难为你做什么?想跑路我之后会找机会跑的。” 第296章 就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   虽然缪依身上生着鸟一样的羽状结构,但或许她的性格会更容易令人联想到水豚。   时云舒很难理解这人的逻辑:“那还真是……感谢你的配合?”   “不客气。”缪依露出个友好的、礼貌的微笑。   远方,有来自卡米克的飞船先行到来。紧跟着还有来自什比克的、普罗的、星际联盟第54号深空监狱的。于是苏梦凉、阿白弥、卡祺和曲亩被依次回收上船。   苏梦凉临走前,时云舒问她最近有没有见到温红豆。   “没有。怎么了?”苏梦凉不明所以。   “她给你带了红豆沙。”   “噢。”苏梦凉应了声,“卡米克现在挺乱的,大概是有哪个环节没通知及时。我近一个月人都不在卡米克,她可能已经被劝返了。下次如果我在卡米克,她想来……就让她带点保持豆子生前形状的熟豆子吧,我还没见过那种东西。”   时云舒答应了。   最后来的是不系舟号派来的飞行器,以及不久前落到蛤喇喇庄园的那艘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它的名字翻译过来叫扭扭号,扭扭是茂赛一个神话里掌管通路的神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扭扭号是怎么来的这里,不过大概率是尼木卡派来的。开船的人是鲨鱼号的领航员,牙牙也在船上。扭扭号接走了缪依先行离开,而时云舒和余挽辰也终于被飞行器回收,回到不系舟号。   接下来需要的就是时间。   他们需要时间来保证黄金城的位置消息有被传出去——实际上,余某和时某在回忆之城里无论留下什么样的记忆都不重要,黄金城的信息总归都是会被传出去的。   “实话说,这真的有些离谱。”回到不系舟号后不久,余挽辰接到了来自陆鸿影的通讯。尽管他并未细说什么,但陆鸿影也猜到了不少,“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留在回忆之城里的记忆是哪一段,这摆明了就是拿你们当枪使。而且即便一些非人类组织收到消息集结起来要前往中空地带,并且假设这个行动项目能够通过星际联盟审核,该怎么做?该怎么去?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根本很难保证安全往返……难道真要靠沉没天空城和小石头卡bug?我知道天空城相关部门行动一向剑走偏锋,但这完全就是纯赌吧?”   陆鸿影现在正同龙七潼在前往普罗去接吴二三的路上。石头号没有跃迁功能,所以他们只能走宇宙公交站,预计过去要一个多月。   “只要有一个‘可能’就够了。这个‘可能’也许不够人类圈天空城调查部和旧人类寻回中心做策划选人手组织行动,但已经足够成为私营甚至公立非人类组织眼中的肥肉,这时代并不缺乏亡命徒。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利用那些组织的行动,适当地派些人手跟进。如果这事没成,也不会有谁被过分问责。如果这事能成,那么它也许会被包装成为策划人履历上漂亮的一条。”余挽辰轻声说道,“人类天空城调查部部长五年任期快到了,我猜她想连任。”   “哈……还有这码事?”陆鸿影语气微妙地笑了一声,“我明白了……部长,我记得是叫……山什么……”   “山陡儿。山安人。”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轻碰了碰自己后脑上的伤,觉得它还是疼得厉害。   那处伤不久前刚被医疗机器人处理妥当,缝了几针。不系舟号上虽然存在医疗舱和治疗仪,但似乎这艘船上对于这类医疗器械的态度是不乱用不滥用,船员们也都倾向于不严重的伤口就让其自然愈合为佳,以避免对治疗仪产生依赖性。所以余挽辰就只能拿了很少一点止痛药,顶着缝了针突突着发痛的脑袋回到自己房间,等待不系舟号将他和时云舒送回茂赛——目前大家都还有一些后续文字工作要处理,处理完了才能下船。尤其是他们在回忆之城上与服刑人员有过接触,要写的东西就更是多得没边。   余挽辰缝了脑袋就回房洗澡然后开始埋头写报告,时云舒被卓阿欠多留了一阵子,不久前才刚回了房,估么着现在应该是在洗澡——不系舟号上的卫浴设备是每两间房共用一套,而刚好时云舒被分配的房间就在余挽辰隔壁(也许是为了节省资源),他俩共用一套卫浴。这里的隔音不是很好,余挽辰能听到卫生间那边传来的一点轻微动静,而且现在共用卫浴设施门上面显示着大写的“有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在卫生间里呆得有点久。这里的浴室虽然并非是最新型的无水浴室,但按理说单纯洗澡他也绝不至于在那里呆那么久——他也没吃什么东西,应该不至于突然跑肚窜稀。   余挽辰本来并不打算去深究,他现在非常清楚人与人之间健全稳定的关系建立都需要一定距离感。所以他只默默捣鼓着行动报告,顺便还把对方的那份也一并写了,想着之后让那人看一眼,再改改,赶快了结这事他们好落地回茂赛。   但是直到他已经把两人份的行动报告写完,他也没听到另一头卫浴门开关的声响,他这边门上现在显示的还是“有人”——总不能是显示屏坏了?   余挽辰想了想,他决定去问问。于是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有人吗?”他隔着门问。   隔了几秒钟,门里头模模糊糊传出了时云舒的声音:“我马上出去。”   “没事。我不用卫生间。”余挽辰放下手,“我就是——问问你。”   他走回去,坐回床上,开始用终端给对方发信息:“你还好吗?”   过了会儿,对方回复他说:“一般程度的好。”   “你的报告我写了。但有部分你的经历我不在场,你出来后看看,添点东西。”   “好。”   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余挽辰前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乙二。   “我摁时云舒那屋门铃他没反应。”乙二是这么说的,“你知道他在哪吗?”   “他在洗澡。”余挽辰回道,“有事吗?”   “交接。”乙二言简意赅,“以后你跟我没关系了。我得把我这的东西跟他交接一下。”   余挽辰有些蒙:“……什么意思?”   他本以为这次时云舒跑来只是临时的,调查三队则是出于节省开支考虑就暂时用了他——没几个正常人能做到在回忆之城里保有记忆,这样非常方便,省得大家植入芯片。   乙二解释道:“他签了个临时用工协议,今后你的搭档是他。不过毕竟我们合作这几次彼此状态都不错,应该我们还有机会见面,也许你们会成为我们队里的长期编外。调查三队欢迎你,但愿我能活久一点。”   话说到后面,他的语气里掺上了一点微妙的苦中作乐。   但余挽辰没太多精力关注对方的苦中作乐,他诧异于时某人这是又背着他搞了什么东西。   “等他洗完,你告诉他来找我一下。”乙二显然没注意到余挽辰的情绪变化,他转过身准备走人,“反正他下船之前,东西能到他手上就行。”   余挽辰应了声。   然后他关上门,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时云舒。”   “嗯?”卫生间内遥遥传出一个被拉长了的声音。   “你出来。”余挽辰用一种平静但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我们谈谈。”   五秒钟后,门开了。余挽辰没有关闭邻房居住人开自己这一侧卫浴门的权限,因此对方可以通过卫生间随意进出他的房间。   时云舒现在看起来一切如常。他洗了澡,还把自己收拾得妥帖又得体,看起来比余挽辰头破血流炸了毛的狼狈样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对方的这幅样子一瞬间令余挽辰有些恍神,心说自己今后是否该在此人面前多注意下形象挽回下观感,习惯了面对彼此的狼狈和不体面固然能在某些时刻给人带来安全和放松,但平日里太不注意形象似乎并非是个好习惯——他不希望自己在伴侣眼中失去吸引力。   “怎么了?”他问他,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余挽辰轻声问道:“临时用工协议是怎么回事?”   “临时用工协议就是临时用工协议……啊。”时云舒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他。   余挽辰悄悄地深呼吸了一下,他搞不懂对方是不是在装傻——大概率是:“你为什么要签这东西?”   时云舒眨眨眼睛,他慢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坐下:“想签就签了。”   余挽辰看着对方,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   “亲爱的,你签紧急应召许可协议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时云舒同样认真地看着对方,“而且我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商量。总不至于只是领个结婚证,就得共用一个大脑。”   余挽辰反驳:“我那时没得选。”   时云舒反驳回去:“我也没得选。”   “放屁。”余挽辰忍不住骂道,他很少会这样同时云舒讲话,“你有的是可选项。”   时云舒将手向后撑去,他吊着一双眼睛看向对方,眸子幽幽的被灯光照得有一点发亮。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就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 第297章 “你还需要我吗?”   余挽辰于是无法抑制地又想到了关于解除他全部限制的那事,虽说那事主要怪柴布,但他还是觉得时云舒也有一定责任——虽然初衷是好的,最终也达到了相对好的结果,但他依然有一点不爽。   “明明是你想跟我撇清关系。”   被限制时不爽,监管人主动提出解除限制他也不爽。怎么这么拧巴呢?或许恋爱中人常是这般矫情,这也不可谓不是一种被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时云舒见话题已被丝滑扯开,眼珠一转,继续瞎扯:“何况,难道只许你自顾自地迷恋我,就不能我自顾自地跑来你身边?”   “我什么时候自顾自地迷恋你?你明明也很享受。”   他把重音放在了“自顾自”上。   “所以你不否认迷恋。”   余挽辰要被气笑了。他有时候真搞不懂对方话里的意思,就像对方有时也觉得他很难懂。   时云舒身体前倾,把手肘支在自己的大腿上,这让他的视角变低,形成一种仰视对方的姿态,又或者只是在观察。   他问:“你不享受吗?”   “什么?”余挽辰心说这话题是要被扯到哪个星系去了——他倒要看看话题最后会被扯到何方。   简直像暗暗较上劲了似的。   “我来找你。”时云舒说。   说不享受是假的。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余挽辰想起从前时云舒养的猫。名叫小执的猫。那只猫明明有着那样毛绒软和柔韧温暖的身躯,那样可爱的猫脸和圆眼,那样纤细得声声都像在撒娇的声音,但它实际上却一点都不亲人,固执地总是想往外跑。   而这样一只固执的不亲人的猫,如果曾在你的臂弯短暂停留,而没有立刻往窗台上蹦跳去抓纱窗——这可是它主人都没有的待遇——你也会觉得非常满足、十分享受。他那时几乎觉得自己就像动漫里“被选中的孩子”一样特殊。   但这话放在现在这场景,总叫余挽辰觉得很怪。那种怪就仿佛是在看着一个不学无术的傻娃子,考试时在用枚举法试答案。   他终于试图将话题扯回去。   “别瞎扯话题……你有什么没得选的?”他放轻了声音问。   “我担心天贽失控。”时云舒是这么说的。   “它已经很久没出过问题了。你控制得很好。我们都控制得很好。”   是的。他们现在都把自己身体里嵌着的怪东西控制得很好。或许他们再也不需要彼此来协助控制了。   时云舒闻言一点头,语气平缓:“所以,你还需要我吗?”   余挽辰蒙了。他一时间几乎不知道自己理解的是不是对方想表达的那个意思。   无论是客观上的相互控制天贽,亦或是余挽辰主观上精神状态不稳时的情绪饥饿,现在都是可以被他自己解决的问题了。   他曾听人提起过时某对待感情问题的看法——他原话是什么来着?什么“每个人接近你都有目的,供需是世界运行的基础”之类的,这还真像是时云舒会讲出来的话。只是这话落到余挽辰耳朵里他总觉着颇感心酸,心说总会有人只是因为喜欢而接近某人——但转念一想,喜欢所以想接近难道算不得目的吗?   这种话还真是听着令人颇为不爽又很难叫人反驳。   “我爱你并不是因为你能解决我的问题。”   余挽辰站在那,他讲起这话来怀着微妙的委屈和一点愧。   委屈在觉得对方怀疑自己的感情太功利,愧在觉得自己是否最近令对方感到受冷落——他或许真是出差太频繁了——虽然他并不认为时云舒是会“认为自己受冷落”的那种类型,有时他觉得时某人巴不得一个人潇潇洒洒。但谁又能保证人不会变?人都是复杂的、善变的。   “那是因为什么?”时云舒顺着对方这话问了下去,话音显得疏落落的,带着一点微末的、幽凉的怨,“你最近有些疏远我。”   他的眼神也同样幽凉,像快要把心口蔓延的热度冷凝,落成眼底湿漉漉的水光。   余挽辰顿感一阵麻刺刺的触感爬上心脏,像曾被他遗忘许久的人性在拷打良心。他垂眼看着对方,想了很久所谓的“疏远”是远在了哪——难不成是指他不让时云舒跟他来回忆之城这一遭?   “我只是希望你能尽可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可选项总是不多。我想你能多些选择。我知道你对天空城没太多兴趣。”   然后他走过去,坐在时云舒身边,拾起对方的一只手握进手里:“我说过,我不认为感情是交易,我——你怎么了?”   他感到自己握住的那只手在抖,原本他还以为是错觉或自己握得太紧,但放松了力道却只让这种震颤变得更加明显。于是他两根手指滑上对方腕子,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后知后觉这人脉跳得很快。有点过快了。明明刚刚他们没做什么体力工作。   时云舒下意识抽手,却一下没抽动。他干笑了声,面对着对方复杂得没边的眼神,顿觉有些尴尬:“哈……缓了很久没把心率降下来,懒得管了。”   ——事实上,刚刚时云舒问那句话只是单纯想调情加转移话题,其中并没有诸如“如果我对你没什么用处、你不再需要我做什么,那么我们还要不要在一起”之类的意思。后来的追问也只是“恶从心头起”,忽然很想看看这样讲话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当他真想卖可怜的时候,是真的会很可怜。   但或许是他身体不适,语气不够暧昧,余挽辰显然误会了。而时某人不合时宜的恶作剧心思前所未有地泛滥,想着将计就计,最终他玩砸了。   他被余某人直接请去了医务层,摁在那检查了好一通身体。   “窦性心动过速。做其他检查没发现心脏有问题。”卓阿欠翻着时云舒的体检报告,“昨天登船体检的时候一切正常。我不记得你有不适应飞船环境的记录,也没有过幽闭恐惧症之类的确诊。你们在回忆之城上发生什么了吗?”   在回忆之城上发生的事有些过多了。一时半刻很难讲清。   不过卓阿欠似乎也并没想听,她只是提醒一句。   然后她又接着往前翻,翻到了不知何年何月的旧记录:“时先生,根据你之前参加冷冻柜计划受训测试时的……”   时云舒此时正在低头补充余挽辰帮他写的那份报告,听到这里他忍不住抬头打断了卓阿欠:“不是……这都多少年了?”   “‘档案会跟随你一辈子’这话在一定程度上不是玩笑,而你的一辈子还没结束,我又刚好有这个权限。”卓阿欠持续翻阅着那久远得没边的记录,“在落选者中你的成绩大体称得上一流,除了抗压测试不合格……”   “这真的有点丢人。”时云舒轻咳了声,他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余挽辰,那人正在给不知是谁发消息。   “这没什么可丢人的,抗压能力某种意义上也是天赋,就和高矮胖瘦一样。”卓阿欠音量不大,她讲起话来总是带着一股能叫人感到缓和又平静的距离感,“实话说就你的过往经历而言,你的精神没出问题才会是最大的问题。就像冬天放在室外的白菜,移到室内反更容易腐烂,即便室内温度更宜人。有很多记忆对于亲历者而言负担要远大于经验,这会让人更易损。如果你没有意向给自己做记忆封存,我可以给你开点镇静剂。我看你之前有开过相关药物。”   “……你是医生?”   “算是。虽然主业不是医生。”卓阿欠说着,她从终端上抬起头来看了时云舒一眼,“要开药吗?”   “开点吧。”   “走医保?”   “我医保还能用呢?”   “当然。”   “那就用。”时云舒应了声,“所以你是作为医生随船?”   “差不多。”卓阿欠点点头,“这种行业很需要医生,而且医生流动性也不小。上一个跟不系舟号的医生在目视之城那次行动过后因心理压力过大患病离职进了精神病院,我暂时接替他。毕竟总有人需要开药,这条船上的药品使用管理非常严格,不像一些私营船只。”   卓阿欠自然是没有针对谁的意思,但她这话很难不令人联想起石头号上被近乎滥用的止痛药。   “总有人需要开药?”时云舒有意无意往余挽辰的方向看了一眼。   卓阿欠注意到他的视线,她非常善解人意地把患者信息给倒了出来:“他开过不少安眠药。他总是失眠,就像个失去自己安抚玩偶的大龄巨婴,没有人希望他因为睡眠不足把事情搞砸。”   余挽辰面无表情地看了卓阿欠一眼:“欠女士,您的职业道德真是令人敬佩。”   卓阿欠把一盒药递给时云舒,她头也不回地对余挽辰道:“他是你的意定监护人。他有权知道你的情况。”   “他不是我的意定监护人。”时云舒半开玩笑似的用药盒指了指余挽辰,“按理说他不该在这里。”   “你意定监护人是谁?”余挽辰后知后觉想起这个问题——时云舒离家后再未联系过家人,那么他很可能也有所谓的意定监护人。   “夏星。”时云舒把药盒揣进口袋,“不过他现在应该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就是为什么余先生现在能站在这里还没有被请出去。”卓阿欠提醒道,“他不是意定监护人,但跟你有婚姻关系。”   “噢。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时云舒开玩笑道,“原来‘婚姻’会让人与人之间变得这么缺乏距离感。相处几年一张结婚证就能让两个人拥有法律上最紧密的关系,你们觉得这合理吗?”   随即他便收获了余某人阴森森的凝视——实话说那眼神算不得吓人,只是显得有些幽怨。幽幽的如有实质,像缠人的水草,又似被背弃者无声的诘问。   余挽辰说:“这一点都不好笑。”   “哈哈哈哈——”一阵笑声轰然传来,五颜六色的黄山杉推着鼻青脸肿的洛缇斯进了诊疗室,后面还跟着个满面郁卒的乙二。   在看到时云舒的那刻,洛缇斯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不好意思来,但是我觉得他需要来一趟。”黄山杉用力地拍打着洛缇斯的肩膀,强行把人往前推去,“他被揍得好惨。绝对有骨裂。”   “这只是形势所迫。”洛缇斯理了理衣服,浑身上下写满了强撑的尊严,“这也是没办法。对吧?时帅哥。”   “是是。”时云舒敷衍着,就见乙二径直朝自己走来了。   “交接。”乙二言简意赅地把一只储存盘塞进时云舒手里,又拎过对方的手在自己终端上摁指纹签名字,一套动作一气呵成,看起来他似乎早已为这一流程打过无数次腹稿,“好的。现在起余挽辰归你。我自由了。谢谢。”   时云舒莫名其妙地拿着储存盘看向颓然松快下去的乙二,又看看在一旁老实站着的余挽辰,一头雾水:“你俩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吗?”   “什么?不。不。没有。我们一直都相处得非常愉快。”乙二摆了摆手,“只是,你懂的,他就像个烫手山芋。我只是压力很大。我讨厌压力,那东西会让我浑身不适、暴饮暴食。” 第298章 天造地设   乙二一边说着一边向外面走去,徒留下一点尾音破碎的碎碎念:“老天。我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可没人告诉我还要做这种工作……”   鼻青脸肿的洛缇斯被黄山杉摁在那里上药,卓阿欠先行离去,时云舒把自己的行动报告又检查一遍后站起身,正准备走人时却忽然被余挽辰拉住了。那人握着他的手臂把他摁回座椅上,用力不小。   “怎么了?”时云舒看过去。   余挽辰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对方。他双手轻柔地握在对方两个手肘后,手指打着圈儿地磨蹭着那两处触觉并不灵敏的皮肤。   尽管他的动作很轻柔,但语气却一点都不柔软:“是谁之前说‘别考验我对你的感情,这样太幼稚太矫情太做作太沉重了’的?”   时云舒似是而非地想了想:“听着耳熟。大概是我。”   “这话我现在该还给你了。”   “我没在考验。我只是开个玩笑。”那的确只是个玩笑。   余挽辰压低声音,认真地看着对方:“我没开玩笑。你身体突然出问题,现在根本不适合——”   “我知道。”时云舒打断对方。   然后他又长又轻地叹了口气,身体随之向后靠到椅背上,整个人缓慢地、缓慢地放松下去,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软趴趴的,如同忽然放弃了什么似的就那样瘫软下去,窝在那儿,怀着一种难再支棱的倦怠。   “我只是想来找你。”他轻声说,“我想你了。”   这就是他的“没得选”。   他说过太多次“我会想你的”,但“我想你了”却还是头一回。   余挽辰愣住了。   时云舒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继续道:“我想不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但我知道我不想去哪、不想做什么。而我现在比起去天空城,更不想继续留在蛤喇喇庄园,也不想再在茂赛的环境下做事。所以我来找你。是你说的,在我找到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之前,可以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你说过,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去的人。”   说到这里,时云舒忽然往前凑了一点,他勾过对方衣袖,声音浅薄地落到对方耳侧:   “你要赶我走吗?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不要这么对我。”   余挽辰此人吃软也吃硬,或许如今看来来软的他更难以招架——毕竟,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完全拿面前这人毫无办法。时云舒真卖起惨示起弱来看着着实是可怜得紧,可怜得能叫人忽略了他身上一切硬茬茬如玻璃渣子一样尖锐刻薄的存在,可以引诱一切富有爱心的人给予他个血淋淋的拥抱,被万箭穿心都仍觉心软。   真是个可怕的人。   余挽辰一边暗道时某可怕,一边被迷了心神似的凑过去把人抱住,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一点也不像他会发出的声音:“我当然不会赶你。”   时云舒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露出微笑,神情并不如声音听上去的那般薄脆:“那如果再有下次,我能躲进灰门里吗?”   “可以。随时都行。”   “可以从你的肚子里拿东西吗?”   “可以。当然。”   “可以不拿东西只是把手伸进去吗?我喜欢那里面棉花一样的触感。像破了洞的玩具熊。”   “……可以。”   说到这里,余挽辰把对方从自己的怀里拔出来,按着那人的肩膀正色道:“作为交换,你多注意下自己的身体。”   时云舒顿时颇感无趣地转移了视线,他拿开肩上的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别把这太当回事。干这行的有几个精神正常?精神正常的人才不会和天空城打交道。以前楚大旺看心理大夫看得比你都勤,药一把一把吃,反正日子还是照样的过——我想我适应力还是比你和楚大旺强一点的。你也不想想自己以前看过多少回医生,还好意思说我?”   余挽辰心说这恐怕是搞错了因果关系,不是精神正常的人不会和天空城打交道,而是跟天空城打过交道之后没几个人还能精神正常,有些地方的存在是纯粹的精神污染。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也看医生?”   “你也许不信,但我是你认识的人里就诊记录最少的。”   余挽辰的确不清楚这事。从前时云舒做领队的时候,他管着这些事,别人轻易知道不了,他保密一向做得很好。   不过这也说明,时云舒从前也会看医生、拿药吃,但这事余挽辰之前居然完全不知道。甚至稍一细想,他甚至不记得时云舒有任何一次在他面前吃过什么药。连感冒药都没有。此人虽然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与他同吃同住,但却把自己的私生活保护得非常好。   “所以,总之,不用太在意。”时云舒说着,迈步向外走去,“总会变好的。”   “瞎扯。”余挽辰跟在对方身后,毫不留情地骂,“永远别觉得一切会变好。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什么都不会变好。除非天上掉馅饼,但哪有那么多馅饼?”   化雪总比下雪冷。冻过的白菜拿进屋里更容易烂。程序还能跑就别动哪怕代码已经叠成屎山——生活就是这样。想做出点改变难于登天,一不小心情况就会变得比之前更磨人,能维持现状已经是极好的结果。   但如果想变得更好,就总得做点什么,什么都不做是不行的。天上哪里有那么多的馅饼能掉?哪有那么多的死耗子能等到瞎猫?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回头看他,像是很惊讶对方会这样说话似的。   “你真的变化很大。”他说。   “拜你所赐。”余挽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无奈的笑容,叫人搞不清他是夸还是在骂,“你在我人生中的含量占比太高了。”   “不情愿?”   “怎么会。”余挽辰快走两步,他把手臂挂在对方肩上,摇摇又晃晃,“这是我好不容易争来的,怎么会不情愿。”   “说起来,我们还没度蜜月。之后有时间补个婚礼,度个蜜月怎么样?在茂赛的时间不算,我讨厌那地方。”   “好啊。你想去哪?”   “人类圈?不过我还没想好具体地方。”   “嗯。我之后问问哪里适合。现在这船上人类不少,应该能为我们提供很好的建议。”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四月九日凌晨三时十八分,余挽辰开着租来的车在蛤喇喇庄园防护罩外遇上了同样刚刚回到此地的温红豆,彼时温红豆刚把从瓦伊姆家私人停泊港借走用的飞船停回停泊港内。   按理说她不该现在回来的——从茂赛到卡米克要走近半个月的时间,但这才刚过了半个月她就回来了。   “走到中途卡米克那边通知我说探视取消。”温红豆是这么说的,“那边让我先回来,作为耽误时间的补偿,他们说可以把我的另一份探视申请提前。”   余挽辰点点头,然后他悄悄指指后方,示意后座上有人在睡。   他得先把人叫醒,不然这车没法自动驾驶回空洞停泊港。   温红豆了然地点头,她先行进入庄园。这边余挽辰伸手到后座戳戳时云舒,戳了好久对方才有点反应,眼睛都没睁就摸摸索索地揉蹭起余挽辰的手腕,不知道在安抚些什么,又或是把对方当成了某种安抚玩偶。   “起了。”余挽辰说,“到了。不下车没法还车。”   时云舒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睛,游魂一样地爬下车子,看对方在APP上操作几下,那辆租来的车便慢慢悠悠开始往回自动驾驶向空洞停泊港。   这种可供自由租赁的车倒是不用担心会被人抢,因为没付钱就进车子里的人都会被它枪杀。   那边温红豆见人都下了车,便一边与他们一起往庄园里走,一边同余挽辰打起商量:“我之前提交的探视申请是三个人的。本来是想和鸿影一起,再带上时云舒。但是现在鸿影不在,报备人数和实际人数不符的话会被自动取消探视申请,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有兴趣一起吗?”   余挽辰点点头,他当然愿意去一起探视苏梦凉——不久前的短暂碰面时她看起来状态很差,任谁都会不放心。   “她说让你下次带点保持红豆生前形状的熟豆子。”时云舒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二人是在讲些什么,“生红豆应该不在卡米克允许带入星球的范围内。”   温红豆一愣:“你们见到她了?”   “在回忆之城上。”余挽辰言简意赅,“她有过相关经验,也许协助调查能减刑。”   温红豆点点头,不知为什么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什么时候出发去卡米克?”时云舒问。   “今天。”温红豆看了眼时间,“今天上午十点。我跟鲨鱼牙说好了送我一程。”   然而鲨鱼牙却并没能送他们三人一程。因为扭扭号在返回茂赛的中途失联,连带着扭扭号上包括牙牙和缪依在内的所有人都杳无音信,留守鲨鱼号的鲨鱼牙副团长因此决定开着鲨鱼号去扭扭号最后传来信号的位置附近寻人。   尼木卡当然对此没有意见。于是温红豆一行人最终选择带上Piqu,找尼木卡借了条名为悬浮号的小飞船,前往卡米克。   “没有跃迁功能。我们要将近半个月才能到。”温红豆临上船的时候提醒了一句,“你们没问题吧?”   时云舒和余挽辰都觉得自己没问题。   然而不幸的是,关于“自我感觉良好”的这一点,他俩简直是天操地设的一对。 第299章 在路上   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身处飞船飘在深空了,而这几个月的落地生活显然无法将中空地带那段恐怖经历造成的阴影完全抚平,甚至于起了反效果。   加上悬浮号远不及不系舟号那般宽敞明亮,狭小的空间更易令人不适,它大概只比他们被困中空地带时乘坐的那艘飞船大一倍左右。   放到五年前,是绝没有人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只是在飞船上生活,都会觉得困难的。   一周之后,温红豆在某次清点过物资后,并不很委婉地对余挽辰提到了这个问题。   “如果已经适应不了宇宙航行,不如就选择落地生活。”她是这么说的,“世界那么大,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等找到扭扭号,可以让它把你们带去人类圈,或者是写个申请给不系舟,下次它返程回木铃铃的时候,也许可以捎你们一程。虽然公船上下审批严格,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余挽辰不是没考虑过这一点,但他还未同时云舒提起过。那人显然也不想提这事,现在就在驾驶舱与Piqu一起看航线,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他认为他能适应。”他说。   “那你呢?”温红豆紧跟着问,“你能适应吗?”   温红豆在五百年前并不认识余挽辰,她不了解他,一如他也不了解她。她深知时云舒是个丢在哪里都能生存的生物,非常好活。但根据五百年后她对余挽辰的浅薄了解,以及偶尔时云舒对她提起余挽辰时的说辞,貌似这余挽辰并不是什么很好养活的东西。   余挽辰没想到温红豆会这样问自己。他其实与她不算相熟,尽管相处并不算少,毕竟曾是一条船上的人,又是老乡,但归根结底并不熟悉。而且他们年龄差得太大,余挽辰有时觉得自己跟她有代沟。   “我没问题。”他说,“灰门可以保证我的生存。”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温红豆并没打算叫他敷衍过去。   她刚清点过物资。消耗量明显不是三人份。   “对我来说,吃不吃其实不重要。”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没区别。”   温红豆闻言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放在五年前,余挽辰是绝不会如此大方坦然地依赖灰门生存的。   “……这五年你变化不小。”   “人总会变。”余挽辰垂下眼睑,思绪飘远,“难道你不觉得时云舒也有变化?”   “他好像对你有种倒错的依恋。”温红豆讲起任何话来——无论是多么肉麻或难为情的话——似乎都能保持表情的平稳,“明明他才是更年长的那个。很微妙。确实跟以前不大一样。”   余挽辰闻言轻咳了几声,感觉有种莫名的尴尬。但显然现在这地方是没有地缝能让他钻的,这里的地最好没有缝。   不过既然提到了这个话题——   “他以前什么样?”他饶有兴致地问。   温红豆想了想:“他之前说,他以前看你,有时觉得你跟他小时候有点像。会有种保护欲。”   余挽辰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感觉更尴尬了。他迫切地想要转移话题。   “听起来有点怪。”他说。   “的确。”温红豆一点头,“你比他年轻时候老实多了,一点都不像。”   “怎么说?”   “这么说吧,他写的检查已经够出书了。宋体五号字,页边距上3下2.5左3.5右2,装订线0页眉页脚1.2,行距固定值22磅,双面印刷,A4大小,半掌厚。”   余挽辰暗笑不已,他还想再多问几句,可惜了时云舒在喊温红豆换班,她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往驾驶舱。   不多时时云舒走过来,他见余挽辰那半笑不笑的模样只觉恼火,用膝盖猜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很好笑?”他问。   “很好笑。”余挽辰点头。   于是他迎来了时云舒不轻不重的一肘子。   “我去睡一下。”他说,“六小时后叫我。”   悬浮号上没有单人房,有的只是兼作睡眠舱使用的维生舱。维生舱一共四个,都在休息区。休息区有隔断,两两为一间,他俩一间,温红豆一间。   余挽辰应了声。   六小时后他去叫人,令人意外的是,那人那时候并没在睡,而是坐在维生舱边缘,在同黄山杉打视频电话——余挽辰真搞不懂对方是什么时候同不系舟的人混得那么熟的。   “……所以说,虽然我没法控制自己和自己身上的衣服变成什么颜色,但我还是会买自己喜欢颜色的衣服来穿,搭配喜欢的样式的鞋子。”黄山杉那头闹腾腾的,听起来人很多的样子,有人在鬼哭狼嚎,也可能是在唱歌,“虽然这有点没用——至少现在是,毕竟我常常没法子控制它,但这也没关系呀,总有一天能控制的,或者说即便是永远都控制不了,我也想这样活着。那些‘无用’但我就是喜欢的事情,可是我活下去的动力!我可不想失去这个动力。”   “嗯。是呀。”时云舒笑道,他意识到余挽辰的到来,于是向对方招手,“对了山杉,我一直很好奇,乙二是也跟天贽结合了的?他头上那个……”   余挽辰同时云舒打手势,提醒他最好不要跟不系舟成员有太多公事上的接触。   时云舒摆摆手,他用口型告诉对方,对面的人正在休假,这只是纯粹的私人闲聊。   于是余挽辰凑过去,与黄山杉打了个招呼。   “是呀——哈喽哈喽余大哥——佢个倒霉蛋……笑死个人。他之前在——哪里来着?若木?还是建木?反正就是那么一个天空城里,他跌了一跤,没发现有草种子扎进了伤口。等回去之后,他就开始发烧,连带我们一群人都被隔离。到最后发现时,种子已经长进去了,取不出。他就成这样了,变成了个……”   话说到这里时屏幕晃了一下,黄山杉的终端似乎被人夺走了,画面混乱了一阵。等到画面稳定,乙二的脸就出现在了屏幕里。   “不是的。”乙二顶着满头绿毛,手里还拎着杯绿色的饮料,“那不是‘跌了一跤’,我从悬崖上掉下去,挂在树上,工作服破了。”   “然后他就变成了‘植物’人。”黄山杉追过去继续说道,“把他埋进土里,不吃不喝他也不会出事,甚至还能结出果子,那果子味道很恶心,但关键时刻能救人命,尤其是在物资用尽又跟大部队失联的时候,毕竟不是每个队伍里都有个‘随身空间’能用。它里面几乎有人体所需的全部营养物质。”   时云舒听着,一只手拿着终端,另一只手悄悄绕去背后,戳了戳余挽辰。   余挽辰被戳得一惊,赶忙伸出一只手从背后揪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指头,恼火似的用肘子轻轻怼了一下对方。   “但平时你肯定不会靠光合作用生活吧?”时云舒同乙二打趣。   “那肯定——”黄山杉欲抢答。   “当然不会!”乙二又夺去了终端,他常是平淡无波的声线波澜骤起,“我是个人类!吃吃喝喝天经地义!我才不要变成纯粹的生产者,这是对我存在的背弃!”   说完,他愤愤地喝了一大口手里那杯绿色的饮料,又猛啃起了紫色的炸鸡。   黄山杉:“我跟你们说,这家伙怎么吃都不胖的。一旦他营养过剩,头上的草就会开始长大,他就知道自己该少吃点了。”   “你不也是——一饿就变成透明人?”乙二毫不留情地与黄山杉互掀老底,“她的能力只在饥饿的时候最好用,她之前险些给自己饿出厌食症。好笑的是她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在一座城上实在又渴又饿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等救援队来时人们找了她好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我能怎么办?嗰座城系隐形嘅!佢突然间出现,飞船撞坏人都死咗喇!通信都坏咗!”   眼见着乙二同黄山杉开始没完没了地吵吵,忽然有人将终端拿走,喊他俩去唱首歌——于是他俩还真就听话地拿了话筒离开,跟着出现在屏幕里的是洛缇斯被镜头扭曲变形的下巴。   “嘿帅哥们……哎呀好丑。等下。”   屏幕黑了下去。等屏幕重新亮起,洛缇斯就像个平面海报模特一样的出现在了那里,只差嘴里叼一朵花了。   “最近怎么样呀?我们休假了。要不要来找我们玩?”洛缇斯一边说着,一边颇为做作地捋了把头发,又凑近了屏幕,观察起屏幕另一头的环境,“你们这是……在船上?工作呢?”   “去拜访一个老朋友。”时云舒是这么说的,“人类圈太远了。要是哪天不系舟号能搭个便车把我们带去,倒是不错。”   “那得打报告,得有正规理由。有跃迁功能的船使用起来管制很严的,至少我们这里……”   说到这里,洛缇斯话音一顿,似乎在他的对面,有谁在给他打手势。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诶对了。时帅哥,你有没有未婚的朋友能给我们介绍一下?我们这现在一群单身菜愁死个人——”   遥遥的传来黄山杉的声音:“明明是只有你在愁。” 第300章 如何处理受冻白菜   “诶。对呀,还没问呢。你对象是哪里人?”玛玛尔凑了过来。   她现在看起来真是该死的正常,一点也不像那个固执地要试一试灯泡放进嘴里能不能自己拿出来的人。   时云舒闻言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也是人类。跟我一样。”   余挽辰这时候手在背后阴暗地戳了对方一下,时云舒幅度轻微地缩了缩,手跟扇子一样在背后试图扇开那人的手。   “有机会我们一起玩呀。”玛玛尔说,镜头这时扫过了她旁边一个沉默的身影,是那个白头发的女人,“对了,上次忘记给你介绍了,她叫弥诺,从木铃铃星来的。”   被忽然唤到名字的女人大梦初醒般抬起头来,她身着一身黑色优雅长裙,长发披肩,笑容温暖甜蜜:“你们好。”   尽管笑容友善,但她看上去仍是有些心不在焉。她整个人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看上去与周围五颜六色的人们格格不入,会让人想起老套的熊猫冷笑话。   “弥若是我们的投掷手——她扔出去的任何东西都会爆炸,威力相当于同质量的TNT。所以她任何时候对任何东西都轻拿轻放。”洛缇斯说着说着,又把镜头转向了自己,“诶。对了。之后要是有机会,如果时间碰的上,带上你们对象,我们一起约出去爬个山之类的怎么样?木铃铃星风景相当不错。”   “行啊。有机会一定。”时云舒画起饼来。   “你又给人下套。”黄山杉的声音忽然近了,她凑到屏幕前,无情地揭穿了洛缇斯的企图,“我跟你们说,这货他就是怀疑你们没对象,瞎编的。”   “怎么可能。”余挽辰说,“档案里写了已婚。”   “我不信——”洛缇斯说,“你也是时帅哥也是,嘴里的对象也太好了。就让我见见呗?当个参考也好。”   余挽辰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在时云舒出声制止前指着对方问:“他怎么说的他对象?”   时云舒瞪他。   余挽辰假装没看见。   黄山杉说:“他说他对象又酷又帅心思细腻凹凸有致八面玲珑,出得外业写得报告,是认识了好多年的老朋友,给予他很多也包容他很多,给他带来了非同寻常的人生体验和生活经验,虽然被他言而无信地伤害过但最终选择了原谅……”   最终原谅倒是的确原谅了。从前咬牙切齿地恨倒也确实恨过。   “等一下哈我这信号不好。”时云舒听到半截还是忍不住打断道,“你们先玩着我去修修网。”   于是通讯到此中断,他看着一旁憋笑的余挽辰,皮笑肉不笑:“好笑吗?”   余挽辰点头。   时云舒怼了他一肘子。   余挽辰用肘子抵着对方的肘子:“怎么突然跟他们聊起来了?”   “想聊就聊了。我很久没接触过人类了。”时云舒说,“除了你、温红豆和陆鸿影之外的。”   余挽辰了然。他很能理解这种微妙而又浅薄的、试图靠近某一群体的欲望。   人是群居动物。或许把任何一种生物皮扒了剖开心脏看看都是五花八门各有各的抽象,哪怕是披着同样外皮的生物内里也是各有各的不同。但有些时候——偶尔——人还是会希望同一些至少外表看起来与自己大差不差的生物,进行一些交流。   然后时云舒又补充了一句,像在自嘲:“虽然似乎严格意义上,我算不得很‘标准’的人类。”   “他们也不是。”余挽辰说,“至少很大一部分不是。樵澜、乙二、黄山杉和弥诺,都是同天贽结合的人。严格意义上,我们都不算‘标准’。”   “你们是一类人。”时云舒十分客观地说,“在这个时代,你的同类很多。”   余挽辰闻言一愣:“什么?”   某种久违的、毛毛的距离感漫上心头,有一点像从前——很久之前,他看着被自动贩卖机抹上零星一点光亮的时云舒时似的。   他其实明白时云舒的意思——在这个时代,与天贽结合的人类那么多,大家把这事看得那么开,根本都不把它当回事了。这就像过去的“互联网时代”一样,现在就是“天空城时代”,大家运用天空城黑科技就像从前的人买手机一样自然。   如今余挽辰依然会在需要接触人类同胞的时候带个背包,假装自己没什么特殊。但其实自从他登上不系舟号,自几百年前蔓延至今的某种“微妙的异常感”就已经被削减了——他很快就明白无论如何,这世上都是有与自己相似的一些人在的,数量还不少,甚至奇葩程度远超过他,旁人也都见怪不怪。   那么时云舒呢?他曾提到的“微妙的异常感”——时至今日也依然存在吗?就像细小的一点玻璃纤维刺进指头,带来的痛感并不致命却又绵延。   ——所以他才会在落于茂赛不久后说什么“想回家”。他要的或许根本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点,也不是什么具体的人,而是某种抽象至极的概念。就像记忆里的蓝星、灰门里的小屋,还有从不系舟号那群人亦或是从前石头号上一帮人身上感受到的浅薄归属感。   “没什么。”时云舒摇头,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长长的一条抻长了又松弛下去,“也许是年龄大了,也可能是在小飞船里憋的,就总会想些有的没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存在危机’?”   “也许只是现在你有余力了。”余挽辰牵过对方手腕,拇指磨蹭着对方腕子内侧柔软的皮肤,“有余力去想其实一直都存在的问题。”   时云舒像被噎了一下:“……亲爱的。你这真的能算是安慰吗?”   “一个问题不被提起,很多时候是它已经彻底发展到了解决不了的地步,要么就是前面还排着更要紧的生存危机。你在想无关当下生存的事,就说明生存环境在改善。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麻木是生存所迫,感受是生活所需。”   说着余挽辰用了点力拉过对方,树袋熊抱树一样的抱上去,一双眼睛自下而上仰视某人的样子看起来总是格外无辜——他们认识太久。他太清楚时云舒吃哪一套了。   于是对方很轻易就忽略了他看似平静叙述下措辞的尖锐,甚至还伸出手来捋了捋他满头乱糟糟的长发,有意避开了那一点还缝着线的伤。   “你把我说得像一颗受过冻的白菜,现在进了室内。”时云舒低着头,指尖绕着对方的发丝,他无意识地捻动手指,解开发丝间细小的结。   就要烂了。   人要如何室温保存一颗受过冻的白菜?   “是啊。”余挽辰捉过对方的一只手,亲吻上那只手手腕内侧单薄的皮肉。   下一秒,他忽然张开嘴,轻轻用牙齿碰上那块皮,玩闹似的磨蹭了一下,像小狗不具攻击性的啃手礼。   时云舒有些恍惚。   怎样保存?吃掉它就好了。   从前他听过一个故事。开头忘了中间忘了结尾忘了,只记得故事里的魔女对勇者说过——   “你要小心,暴露了弱点的家伙会被恶魔顺着脆弱的缝隙吃掉。”   吃掉它。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颗濒临软烂的白菜将从此获得变相的永生。   ——在胡思乱想什么呢?疯了吗。这么久终于是被蜃礼感染入脑了?   “说起来,不系舟号的人让我有一点想起……一些人。”时云舒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来,又一次让指尖缠绕上对方发丝,“都很年轻,个性十足,洒脱又没那么洒脱,非常有活力,非常不要命,但是又很惜命。”   余挽辰不再动手也不再动口,他乖乖地坐在那,任对方作弄自己的脑袋:“这话听起来像个忆往昔的老人家。”   “我们的确很老了。”   这倒是事实。   时云舒话锋一转:“他们的生活态度有相当一部分值得学习。”   “比如呢?”余挽辰被对方顺着头毛,舒服得昏昏欲睡。   “比如即便穿上身的衣服总会变色,也还是会穿喜欢的颜色的衣服。比如即便能进行光合作用,却还是会遵从本心好好吃饭。”   “……噢。”   “我们已经不在中空地带了。”时云舒轻拍了拍对方的脸,“想不想吃随你。但别强迫自己做些自己本不想做的事,好吗?”   余挽辰眯起眼睛看他,半晌又闭上眼,点了点头。   “Piqu刚刚说,扭扭号找到了。”一个声音突兀地自门口的通讯设备里传了出来,撞碎了这一室温软的氛围,“它撞上了卡米克星外轨道,卡米克找瓦伊姆索赔,鲨鱼号正在往卡米克赶去赎人。”   余挽辰不情不愿地放开时云舒,走到门边:“怎么会跑去卡米克?卡米克和茂赛是两个方向。”   “缪依做的。而且扭扭号撞击星外轨道后,她趁乱逃跑,还顺走扭扭号上不少东西。卡米克现在只能通过星外轨道进出,事情发生后证件查得严,她人很可能还在卡米克。”   余挽辰有种不妙的预感:“所以——” 第301章 蚁穴   “尼木卡说,如果有可能,你们最好找到缪依,把她带上鲨鱼号。”   时云舒幽幽叹口气:“这根本是大海捞针。卡米克还没小到能凭几个人就翻一遍的地步。我们能在回忆之城上碰见她已经是个奇迹了。”   “也许尼木卡非常清楚这一点。”顿了顿,温红豆继续说道,“也许她所求并非奇迹,只是个……‘可能性’。你也知道,追一个东西太久,容易生出执念。”   “……好。”半晌,时云舒应道,“好。我们随缘。”   而后余挽辰出门去与温红豆交班,温红豆站在门口静默片刻,忽然与他往同个方向去了。   时云舒瞬间就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他大步跑到门口:“你俩要是讲我的糗事麻烦小声一点。”   温红豆头也不回:“收到。”   他们当然又讨论了一番有关时某人的旧事。只是谈着谈着话题难免跑偏,偏着偏着主体就从“时某人的旧事”变成了更为笼统的“旧事”。   余挽辰有意探寻,问出一句:“关于黄金城的事,你记得多少?”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时云舒也同样好奇,关于温红豆她究竟是不是所谓“天空城的孩子”这一点。   当年在黄金城上只有被黄金城判定为同类的人才留下了全部记忆(或者说是自以为留下了)。那么温红豆还记得多少呢?   温红豆打起太极:“我能记得的全部。”   余挽辰并不对此感到意外。   他又问道:“意识到只剩自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温红豆很久没说话,她视线游移向一旁的空气,像被一句话将意识拉回了太遥远的过去。   “我很生气。”她平静地说,“凭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尽力了,最终却获得了什么?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换得所有人一个美好的结局。”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余挽辰:“你呢?”   余挽辰想了想,说:“我那时可能有点混乱……我想把已经坠毁的航行机修好,想把不成人形的队友搬上去,把机子开回蓝星。但是后来我意识到我做不到。   “……我也可能做了个梦,梦里做到了。”   又过一周,有关黄金城的消息已在各星域情报网中弥散开来,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无论是海盗亦或是各星域私营或非私营的组织,都在暗暗观察情况。深空之中暗流翻涌,大家摩拳擦掌,似乎只欠东风。   也就是在默默关注着各地方情报动向的同时,余挽辰发现了一件事:有一个网站已有近两周时间无人运营,也没再有过新的交易达成,像是忽然之间运营人撂挑子跑路不干了。   那是一个小型的情报贩卖网站,比起赏金猎人网站一类显得太过不起眼,流水也不高,只在一少部分人间小有名气。其中每一件商品页面都经过加密,解密后的信息也都含糊不清,只隐晦地提及了恐怕只有当事人和深究者才会知晓的一些暗语,并表示欲知后事如何请付费私联。   余挽辰一时好奇顺着往下查了查,联系到了几个买家,汇总得出一条信息:该网站的运营人声称自己身在回忆之城,也是因此才得知了众多隐秘的消息。   身在回忆之城。两周无人运营。或许这就是这些年来缪依的赚钱方式。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四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时,卡米克历二百六十一年一月十五日凌晨五时,悬浮号到达卡米克星星外停泊港。   如今卡米克星已完全不允许外来飞船停泊至星球地表,几年前的事件令这颗格外独特的星球失去了大量土地,如今地表拥挤不堪,没有更多的资源修建停泊港,而刚好曾经的一系列星外设施在简单重建后派上用场,从前用于承载旅游旺季大量游客到达漂浮之地的星外轨道如今直达地表,被更多用于运输各方物资和少量外来访客。   在这里,一行三人短暂地与扭扭号上的牙牙等人碰了个面。那一群人现在暂居停泊港,既不被允许离开,也不被允许落地卡米克,说是等着鲨鱼号来赎。   扭扭号虽然意外撞击上卡米克星外轨道,且有部分损毁,但还不至于报废,修修就能继续用。船上的人虽然受伤过半,但情况并不严重,卡米克方在这一方面还是给到了他们很好的人道主义救助。   在温红豆去买星外轨道车票的时候,时云舒和余挽辰同牙牙在一家小吃店外聊了聊。三个人的大背包堆在地上,看起来他们就像三个迷茫的背包客——温红豆要带着小石头,而余挽辰近来习惯背包,时云舒见状也打了个背包,还很入戏地在里面装满了东西。   “这些天我们把扭扭号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牙牙吊着一条手臂,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烟,满面郁卒,脸黑的要命,“还清点了几遍物资,然后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时云舒:“什么事?”   “物资少了大概一人份。”   “是缪依拿的?”   “不。不是。缪依只拿走了值钱的东西。”牙牙摇头,“我们在飞船的下甲板、轮机室、通风口、机房之类很多地方的角落,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都发现了食品包装。我猜是有人藏在船上,并且吃掉了那些东西。”   也就是说,扭扭号上有个偷渡客。   “你们之前没发现?”   按理说这群精明的雇佣兵不该这般大意才是。   “船太大,船员少。而且这船开得急,船员跟船都没磨合过,我们对这艘船并不十分了解,之前我甚至都没接触过有跃迁功能的船。尼木卡那里唯一有跃迁功能的船就是它,尼木卡急着抓缪依,我们就匆忙把它开去了回忆之城,没想到船上居然有个偷渡客。缪依中途还脱离了我们的控制,她更改了航线。”   余挽辰问:“是偷渡客帮了缪依?”   “不确定。不过这事说起来也真是……诡异。”说到这里,牙牙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她幽幽地看向对面二人,“你们说这偷渡客,是在哪里上的船?这船从皂荚空间站出发,直接砸到了蛤喇喇庄园。当时情况混乱,说容易混进去人倒也容易。后来救援队之类人手都撤出庄园,机修师修理船只,也没发现什么外人——倒也正常,机修师专心修船,没空在意是不是有人在船上躲猫猫。再后来船开出蛤喇喇庄园,就直奔回忆之城了。只是,如果说人真是在飞船砸到蛤喇喇庄园之后混进去的,并且这人现在跑了,那这人图什么?就为了当个非法移民?而且还移民卡米克?现在卡米克人能跑的都跑外星去拿永驻了,怎么会有人往卡米克跑?”   “飞船到卡米克是个意外。”时云舒说道,“也许这个人只是在这里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被发现,一时情急就跑了。”   “没查出来人是谁吗?”余挽辰忽然问道,“星外轨道车站那边——”   “卡米克现在乱成一锅粥。还是夹了咯咯屎的那种。”牙牙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我说我们船上的人找不回来就不赔钱,卡米克根本不会严卡关卡,缪依说不定早都跑路了。但是缪依的资料我有,偷渡客——谁知道他是谁?”   如此看来这可真是个无解的难题。   这时候温红豆走过来,说是车票已经买好,该出发了。   于是暂且别过牙牙,三人前往星外轨道车站。   悬浮号停于停泊港,Piqu被留在船上看守,其余一行三人则通过星外轨道车直达地表——他们将会首先到达Po地区,再租借飞行器,前往位于Ta地区下城部265厅34A的卡米克第四行星监狱。   此时的卡米克正值春季,天气微凉。一行人被噪音如置身风箱般的星外轨道车送往卡米克地表,见那曾被笼罩于黑幕之下的土地失去了曾将其牢牢遮盖的重重漂浮之地,如今被建造成了另一番拥挤的模样。   ——就像一片黑压压的蚁穴。 第302章 高塔之下   几年过去,这颗没什么人类概念中自然灾害的星球地表被建筑打印机垒砌出一叠又一叠高塔,如同一座又一座人造的山峦。远望过去一切都是黑压压密麻麻的,再一细看就更是令人倍感压抑,这一座又一座人造山峦如同一片又一片倒扣的漂浮之地,形似金字塔。   从前漂浮之地地块的尖端在下头,现如今蚁穴的尖端在上头。   也不知这样的庞大建筑,是否会给当地气候带来某些未可知的巨大影响。   远望天边,初升中心天体的暖光照不亮蚁穴深处,仅有塔的中上部——被称为上城部的那部分——能够沾染上一点星光的暖色,却只衬得其下的部分更加幽深阴暗,深不见底的一眼望去不知同从前的深渊相比哪个吃人更多。如此看来或许即便此地失去漂浮地块,也不是人人都能得见星光。   星外轨道列车上,有操着满口什比克话的列车员正在为到访人士进行讲解——这车上有不少人是来谈业务、取材的,只有一少部分人是来观光旅游,更少一部分——像时云舒他们——是来探监的。   “五年前漂浮之地消失,卡米克失去大量土地,大量财富就此蒸发。剩余的土地难以容纳如此庞大的人口,加之一系列历史遗留问题被接连引爆,卡米克人对上层执政者的不信任到达顶峰,多名政府要员被杀,有人称是Su-menelang所为。地上人和深渊人爆发多次冲突,死伤惨重。后因尸体太多且没得到及时处理引发瘟疫,加上土地不足引发的饥荒,最终各方人士暂且停战,在星际人道主义组织救助下,各自开始建立起各自的生活区。   “在得见星光并失去天贽影响后,新生深渊人的外貌畸形等问题与从前相比已有较大改善,但仍与地上人有一定差别。有极端地上人组织声称,要对深渊人实施绝育,以避免恶劣基因污染卡米克人种群。也有极端深渊人组织声称,要建造地堡,人为将地上人转化为深渊人。如今两派人士矛盾依旧不可化解,近期爆发过多次冲突。同时有部分卜布鲁联合部分地上人与深渊人,宣告要进行‘艺术革命’,声称要将艺术还给人而非交由AI。对此有不少人认为他们是‘吃饱了撑的’,毕竟时至今日依然有卡米克人在受饥饿困扰。   “当年‘坠落之日’的始作俑者皆被绳之以法,其中被判关押年数最长的有六十五年之多,也就是著名的Su-menelang。她现在被关押于Ta地区下城部265厅34A的卡米克第四行星监狱,在深渊之底不见星光之处,或许能够让她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如今每天都有许多不同立场的人士试图与她取得联系,其中就包括正在竞选Mo地区区长的Wana-kuerka,也就是同样曾因‘坠落之日’而遭关押的Su-menelang的同伴之一。Wana-kuerka身为卜布鲁,仅被判三年后即刑满释放,并摇身一变为中立派人士,致力于实现深渊人与地上人的和平共处,但更多时候与她抱有相同想法的人被称为骑墙派。或许是曾经无法落地的生活致使她期盼继续过着中间区域的日子。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近两年支持她的声音在变多,而Su-menelang对此始终保持沉默。   “Su-menelang的存在是拉拢深渊人选票的重要导向,在各地区上中下城部皆存在许多她的狂热粉丝与疯狂敌视者,以及诸多试图利用她影响力的不法分子。时至今日,卡米克第四行星监狱已出现数次针对Su-menelang的劫狱行为,好在至今并无一次成功。而她本人则拒绝谈论一切有关于此的事件,继续在监牢努力改造自我,并在劳动改造之余坚持读书学习。有不少外星人道主义组织会向监狱捐赠书籍,致力于从思想上改造罪犯……”   最终星外轨道车落地短暂停泊于一片狭窄的中城平台,而后很快离去。而到访者们则陆续进入Po地区中城内部,在中城内部有两层专门用来停放共享飞行器——如今这卡米克的飞行器已不似当年,现在这些飞行器虽然同样来自Malu公司,但其内已经没有名为Malu的智能电子帮手。   进入飞行器,余挽辰开始进行旅客登记,近五年首次到来卡米克的游客使用飞行器有半价优惠。   后座上,温红豆将路线发给飞行器,看来她已经对这趟路十分熟悉了。   时云舒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周遭间隔亮起的小灯,莫名回忆起从前置身深渊垃圾场下,抬头望见的点点灯光。   ——这地方还是这样黑,晴天白日的见不到光。   “即将导航前往——卡米克第四行星监狱。”   在飞行器飞出Po地区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远远的两座蚁穴之间挂起的电子横幅。   “请无罪释放Su-menelang。”   “Kaya-yomi葬身地底,Su-menelang将星光带去Kaya-yomi身死之地。”   ——“这个不能带进去。”   狱警检查探视者给服刑人员带来的物品时,将那一小袋熟红豆给挑了出去。   这狱警身材并不高大,整个人略显佝偻,戴着墨镜,肤色苍白,体表少见毛发,身后还垂着条不到半米长的秃尾巴。显而易见她是个深渊人。   “可能会造成窒息。”她是这么说的。   这个理由无可挑剔。这的确是所有人都欠考虑了。   于是那一袋孤零零的红豆就被暂且安置在了安检处储物柜中的一个小格子里,而余下一些大家给苏梦凉准备的衣物和一份红豆沙则顺利通过检查,先行被人拿走,可能是要先交给苏梦凉。   如今已是卡米克的春天,但这处于蚁穴之底的黑暗牢狱却无比湿冷黑暗。这地方称得上是与从前卡米克深渊一般的深黑,若没了星星点点的灯便伸手不见五指,其间的建筑划分更是显得无比狭窄压抑,只是身处其中便令人颇感憋闷。   一行三人随后进入小单间被检查随身物品,身上的一切锐物利物武器都被去除干净,甚至连内衣鞋子一类物品都被细细查过,到头来余挽辰却还是得了个不得入内的结局。   “为什么?”时云舒不解地问。   “我没有权限查看。”狱警是这么说的,“只是系统上显示这个人不能探视任何服刑人员。我们这边系统更新经常延迟,不然温女士更换申请探视人员名单时就该有提示的。”   的确没人能保证余挽辰不会突然从肚子里掏出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劫狱,他又不能把肚子掏空了自证。   “那我和她还能进吗?”时云舒指指温红豆。   毕竟探视申请上写的是三个人。   “可以。”狱警一点头,只将余挽辰拦在门外。   “我在外面等你们。”余挽辰指指安检处外的座椅,“替我向她问好。”   探视时长三十分钟,双方只得隔窗交流,交流过程需被监管人员全程监听记录。   那间用于探视交流的小房间也同样狭窄阴郁,而就在这样阴郁狭小的房间里,在窗户的另一头,坐着个板板正正的苏梦凉。   她看起来同之前在回忆之城里没什么差别,只是的确同五年前区别不小。她本就生得瘦小,如今更是瘦削又苍白,发色也更浅,头发很短,身上的纹身还是那样多,其中有一部分图案有些晕开了,还有些图案断开了,看起来是伤口缝合的时候医生没能对齐,她耳朵上的穿孔也不知有没有长合。   见了面,她一开口,便是:“所以红豆究竟长什么样子?”   温红豆说:“狱警没让带进来。有窒息风险。”   “噢。”苏梦凉了然,她短暂地看一眼时云舒,“你好。这么快又见面了。我猜余挽辰没能进来?”   时云舒一点头:“他让我替他问好。我就不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了。”   “没有在石头号上过得好。”苏梦凉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这地方太接近地底,总有曾被飘飘吞噬的幽灵在我耳边说话,越是幽暗冰凉的地方声音越大……我想念深空。我想念你煮的饭。热腾腾的。在这里我只能吃冷冰冰的蘑菇和虫子。”   然后她向后靠上椅背,忽然松了口气似的,叹了一声:“也的确是自作自受。年少无知,又满腔愤懑,自觉受困,又不知道被什么所困,后来朋友死了,我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就毁掉了半个家乡。害那么多人流离失所。看看现在的卡米克,那根本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时云舒忽然打断了她:“来时的路上,我看到有横幅上写,要求将你无罪释放。”   苏梦凉闻言干笑一声,她偏着脑袋,像是刻意不愿与人对视,但肢体动作却一如从前,因此看起来有些神经兮兮。   她问他:“你认为我该被无罪释放吗?” 第303章 探监   时云舒陷入沉默。这不是他该回答的问题。有些问题即便有自己的答案,也不该在某时某地说出来。他不是卡米克人,他无权评判。   苏梦凉笑容更大:“你还是那么小心谨慎。好会做人。”   时云舒垂下眼睑:“我不是卡米克人。我无权……”   “得了。也就余挽辰那个固执的蠢货会惯着你听你说这种废话。”苏梦凉轻描淡写地将他打断,“你总是有各种理由,去做各种事,或不做某些事。该做的你做,因为该做。想做的你做,因为你想。反之亦然。你总有理由,说到底不过都是权衡。”   她现在已经能够流利地混用不同地方的语言,来精准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时云舒沉默片刻,平静开口:“或许我只是不想像你一样,进到探视间的那一头。”   苏梦凉听到这话并未生气,反倒笑了一下,眯起眼睛,像对自己逼出了时云舒尖锐刻薄的本性而感到无比兴奋。   真是糟糕的癖好。如今这苏梦凉四舍五入也已是奔三望四的年岁,她可真是长成了个糟糕的大人。   “你认为你该被无罪释放吗?”时云舒反问回去。   “谁知道呢?”苏梦凉摇摇头,“所有人都在做自以为正确的事,但也许时代一变,好事变坏事,忠烈变奸佞,也不是不可能。”   时云舒想了想:“所以,你认为你做的是正确的事?”   苏梦凉又摇头:“对于蒸发的土地、流失的财富而言,对于被搅乱生活、流离失所的人而言,对于那些不适应星光也不愿沐浴星光却被迫暴露在光下的人,当然不正确。”   “后悔吗?”   “我不知道。”苏梦凉短暂地斜眼看他,“我只知道,放在那个时候,那时的我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那样做。”   “为了Kaya-yomi?”时云舒想起之前看到的另一块横幅,“我看有人说,你将星光带去了Kaya-yomi身死之地。”   “好矫情又煽情的说辞。”苏梦凉翻了个白眼,“她当然可以被称作原因。但说实在的,现在有不少人就喜欢大搞特搞那些煽情戏码,只为了利用我跟我朋友们的感情为自己的目的铺路,完全拿我和她当工具人耍。死者的死亡就这样被生者赋予了看似温情实则功利的意义。我鄙视这个。”   见苏梦凉情绪陡然变差,时云舒换了个话题:“你现在还画漫画吗?我上一次登录你以前发表作品的网站,看到有团队把融入你风格和设计的新作卖得相当不错。知识产权的官司现在比以前好打,你可以告它一笔。”   “不画了。”苏梦凉摇头,“官司……等我出去再告吧。我在里面看不到,不方便收集材料。”   “不想画了?”   “不。只是……”苏梦凉短暂地看了温红豆一眼,“我想现在我有优先级更高的事情要做。或者说,虽然我认为‘艺术革命’也很重要,创作应当归还人民,但这在漂浮之地消失后是必然的结果。即便什么都不做,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出现造梦工厂了。之前AI生成的一些东西污染了数据库,导致出现很多假的东西却被人以为是真的,尤其是孩子和老人很难分辨,甚至有因此而造成的事故。而且现在没有那么多冗余的人力资源可以被浪费在无用的艺术流水线上,也没有那么多人需要那样的工业化生产创作品,更没有哪些人有足够的号召力再把一群人聚集起来,叫大家毫不迟疑不加思考地继续做那些在现在更显无用的事。现在人人都在怀疑一切、质疑一切,人人都想挣脱掉某种东西,却又不得章法。”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飘得更远,几乎显得有些涣散,语气如同梦呓:“久违的瘟疫和饥荒让所有人都脱下了麻木温吞的外壳,现在的卡米克就是纯粹的人造密林,林子里什么都有。就像宇宙是个臭水沟,每颗星球都是漂浮其中的大小件货和垃圾,被引力拉扯着不得自由——自由——你们听过那句话吗?‘我们都是自由的奴隶’,我们自以为自己是与旁人不同的某个个体,但其实大家都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特殊。我在牢里听过一句话,‘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是进化最大的失误’,而抵抗自然是最大的自由意志,但我想自然造物的抵抗也属于自然……”   温红豆忽然打断了她的神游,问了个极其脚踏实地的问题:“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苏梦凉回过神来,老老实回答:“出去的话就是上天空城。我有过相关经验,虽然‘相关’得非常荒唐,但显然不会有人关注这一点。天空城好危险,我有几次感觉要死了,不过总之没有死,还减了一点刑。在里面的时候,我一般是在流水线上做工,给各类仪器装配件,这种工作繁琐无味重复无聊,既不能完全放空也没价值叫人完全投入,我认为AI的出现最应该解决这种工作。然而从前在卡米克,AI被大肆用于艺术创作,AI已经过上了人们想过的生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终结者——噢。对了。我休息时间还会看看书考考证件。”   “证件?”   苏梦凉一点头,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啊。我现在有机械工程制图职业技能一级证书。还有……嗯,反正,我这几年学了不少东西。”   她看起来与五年前不大一样了。不光是外貌。她现在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一副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又不知要去做什么,于是最后就惶惶然地胡乱做点什么的样子了。她神经质的刻薄被压抑进骨子里,沉积出了一根支楞巴翘又意外牢固的脊梁,虽然身心状态半死不活,但却意外的目标明确——诚然,她现在也时常表现得对全世界都不满意。   这时候苏梦凉身后的门忽然开了,有狱警拿来了一套防伤防吞的餐具,还有一只被透明泡泡包裹起来的保温壶。壶被狱警打开,里面的是温红豆带来的红豆沙,她是在来的路上熬的,搞不好现在还温热着。   “哇。”苏梦凉的眼睛更亮了,“这是传说中的红豆沙?”   温红豆点头:“嗯。里面都是你能吃的东西。”   “谢谢。”这是从与他们见面开始苏梦凉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纯粹快乐的笑容,“谢谢你们能来看我……对了,吴二三有消息了吗?”   温红豆又一点头:“鸿影去接她了。和小七一起。”   “这么好?有机会我想见见她。”苏梦凉舀起红豆沙开始大吃特吃,“还有小七。可惜了余挽辰不让进……陆鸿影见不见我倒是无所谓。”   温红豆轻咳了声:“本来她这次也要来的,只是临时有事来不了。”   苏梦凉不咸不淡一摆手:“无所谓。她在我的‘想念排行榜’里是倒数第一位,我不在乎。”   她这边呼噜噜把红豆沙吃完,身后的门又开了。有狱警抱着一叠衣服进来,将其递给了她。   那看起来是大家给她带来的衣服。   时云舒原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只当是正常的流程。但一旁的温红豆却忽然坐直了些,还偏头看了眼斜上方墙角处的监控。   “怎么了?”时云舒问她。   “之前从没在这种时候把带来的东西交到她手里过。”温红豆低声道,“有点怪。我不记得狱方规定有改。”   时云舒于是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他看着玻璃那头的苏梦凉,那人正在狱警的注视下一件件翻看那些被折叠整齐的衣服。都是些五颜六色的里衣,只被允许穿在囚服里面。因为这地底常是潮湿阴冷,监狱方资金有限,所以这样的物品是允许探监者带给服刑人员的。   然而她翻着翻着,翻到倒数第二件,那衣服与衣服之间却出现了个现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是一小袋熟红豆,因为被烤干而有些表皮脱落。   苏梦凉茫然地拿起那只袋子,看向玻璃另一头。   此时另一头的时云舒和温红豆已经站起身来,如临大敌。   ——这豆子,之前分明是被放在安检处储物柜里的。现在怎么会出现在她那一叠衣服里?   一瞬间无数个毛骨悚然的念头钻入脑海,时云舒开始对着自己这头的监控笔画“终止探视”的手势,而温红豆也敲碎了离自己更近的紧急按钮。   一时间警报声四起,而就在四处惶惶然的警报声中,玻璃那头的苏梦凉像是有些喘不上气似的抓着脖子,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用手支撑着台面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呼吸,却最终还是缓慢地滑到了地上,身体痉挛、不省人事。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狱警直到这时才俯下身去,给她注射了不知什么东西,又一把将人扛起,利落跑出玻璃那边的门外。而另一个始终坐在苏梦凉斜后方的狱警也随之跟了出去。   时云舒猛然冲到自己这一侧的门前,试图离开这里。这门却像是焊死了一样,完全无法打开。他尝试将门撞开,然而这门的质量真是相当不卡米克的坚实。他们现在身上一点武器都无,门口对外的通讯设备按遍按钮也没能招来什么工作人员,探视房间内没有信号,现在他们完全无法与外界联系——   “砰砰!”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紧接着门口的视讯屏幕一下子亮起,余挽辰顶着半张脸的血出现在那。   “退后。”他说,“我得把门拆了。” 第304章 劫   门锁处被枪轰开,房门终于得以开启。时云舒同温红豆窜出门去,然而还未等他问余挽辰发生了什么,那人却已经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他接住他,余光里看到温红豆已经往某个方向跑去,只丢下一句:“你们在这里等治安官和救援队来。”   遥遥的不远处枪声四起,时云舒应了声,他谨慎地将余挽辰拖进探视房间,虚掩上门,检查那人身体,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因为除去身上的一点轻微擦伤和头上的一道口子,那人看起来非常完好。可他现在又虚弱得厉害,身体冷得要命,意识模糊,连呼吸和脉搏都无比微弱,几乎像具尸体。   ——半小时后,治安官和救援队姗姗来迟。那救援人员把余挽辰检查了好一通,异物质测量仪红光闪烁的频率不高,他血压心率都低得不正常。只是检查到最后检查不出个结果,不知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治,就只说反正应该死不了,毕竟都跟天贽结合了,再观察观察。并且由于他们在余挽辰身上发现了两个针孔,还有救援人员问是不是他注射了什么不该注射的东西,毕竟卡米克有太多存在镇定作用的食物、药剂,其中也有些有致幻作用,而这些东西一旦过量就有可能导致人体生理机能出现异常。   “你是认真的?”时云舒面无表情地问那人,“你告诉我他背上和脖子后面的针孔有可能是他自己扎的吗?”   “也说不好。”救援人员严肃但并不认真地回,“这世上什么人没有?”   时云舒没话了。他站在那,看着救援车里的余挽辰,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是天贽病?不。不像。而且余挽辰自从能与灰门相互礼貌友好地接触后,他天贽病也没机会犯了。他现在体温也不高,怎么就……   “嗷!”不远处,一位检查现场的治安官发出一声痛呼,跌坐到了地上。   时云舒看过去,看到那人摸索着从地上拾起了一只针管样的东西,装进了物证袋。   他心道不对,走过去不客气地把物证袋拿过来看,通过具有视觉翻译功能的隐形眼镜,在物证袋被夺回之前,他看到了那只针管上的文字。   这是一支缓解剂。产地恩桦德,但总之这是一支缓解剂,还是高浓度版——这可是个新鲜玩意,五年前没有的。   “男士,不让我工作是不合法的。”治安官操着一口卡米克语说道。他有着典型的卡米克地上人外貌。   “我没有不让你工作。”时云舒明白对方实际的意思大概是“妨碍”或“打扰”,但他现在并没心情提醒对方。   “这样的东西,你找到了几个?”他问。   “我不能让你知……”   “两个。”温红豆走了过来,她手里拎着另一个物证袋,身后还跟着个气急败坏的治安官,“高浓度版,没稀释过,足够十几个犯天贽病的普通患者缓解病情了。几个被击倒的狱警身上用的是麻醉剂,只有这两支是缓解剂。”   闻言时云舒看向不远处的救援车,那边的工作人员正在闲聊,显然并不打算拿余挽辰当回事。而余挽辰正蔫蔫地靠在那,他额头上刚被缝了两针。近来他的脑壳子可真是多灾多难。   “缓解剂使用过量会使体温血压和心率降低?”时云舒问。   温红豆摇摇头,她手中的物证袋被治安官抢走了。   “按理说不会。鸿影之前被偷袭注射缓解剂,只是很难使用天贽而已,并不会影响她原本的生理机能。不过……余挽辰不像鸿影,也不像你。缓解剂在他身上如果控制不好计量,恐怕会出大问题。只是目前没有他这类实验样本能做参考,所以他究竟会怎么样,不好说。”   时云舒明白温红豆的意思。   余挽辰是靠着天贽活下来的,如果身上的天贽被过分抑制,难保他不会死翘翘。   这时救援队那边有人表示可以把余挽辰接去医院,详细查查也许能查出他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的血压比之前高了一点点点。”救援人员说,“他留在这里,还是去医院?”   “哪家医院?”时云舒并不抱太大希望地问。   “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   时云舒沉默下去。   他对那家医院的印象实在说不上好。而且这情况——缓解剂使用过量,目前连能参考的相似样本都没有,到了那不靠谱的医院,怕不是更容易变身小白鼠。   而余挽辰闻言也对时云舒晃了晃手指,表示自己不去。   “不去。”时云舒说。   于是救援人员点点头,帮着把余挽辰搀下救援车,干脆利落开车走人。   余挽辰被时云舒用力架在肩上,身体仍止不住地往下坠。他几乎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感到如此虚弱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在阿喀琉斯的脚后跟之城上时,又或是更早之前,他濒临死亡的时候——他连抬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声音听不清,东西看不清,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包括他的意识。他只能感觉到冷,像就要死去一样的冷。这样的冷就要把他的意识带到很久很久之前,带到致他濒死的那一场深空灾难里。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那件事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记得这样清楚。   “嘿。”时云舒轻轻晃晃他,又把他往自己肩上扯了扯,“先别睡。”   余挽辰不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一个劲地往地上出溜,身体又冷又软,脸上毫无血色,也没什么表情——他没什么力气做出表情了,只有口中偶尔发出的一点含糊音节在传达他肉体的痛苦。   时云舒见状索性将人背到背上,去找治安官,表示他们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治安官那边正勤勤恳恳地勘察着现场,虽然显然他们一个个都没什么工作动力,但工作流程还是走得严谨——他们要求时云舒等人暂且留在卡米克,短时间内不要离开这里,至少要等到把苏梦凉找回为止。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苏梦凉吃的红豆沙里检测出含有蓝星原生种莲子,莲子芯会使卡米克人过敏,进而导致呼吸困难、肌肉痉挛。即便是及时注射拮抗剂,人也会意识不清几个小时——根据现场遗留的针管,她显然有被注射拮抗剂。而且她就是在与他们的会面中被人劫走的,所以他们这一行三人都有嫌疑。   时云舒据理力争:“我们把东西带来时都经过了严格检测,那碗红豆沙测过三遍,里面都没有查出有莲子。”   “是的。检查记录上是这样的。”其中一个治安官说,“但你们还是要留下与我们一起工作。直到找到她。人是在你们面对面时不见的,她曾借住你们的家庭。你们有可能带她走。”   最后,另一个治安官表示:“我们会给你们确定居住的地方。那位灰色头发的男士身体变好后,请来做笔录。”   这就是为什么当天中午,一行三人会出现在Mo地区中城部104厅7B的宾馆里。   Mo地区算是卡米克如今典型的“中立地区”。在这里生活的深渊人与地上人各半,还有不少卜布鲁之类人士穿梭其中,相对而言包容性更好,对外星人也更友好。而一行人落地的Po地区,或许是长久以来的高空技术都被地上人掌握,因此那个与星外轨道对接的地方是属于地上人的地区。   令人意外的是,存在着卡米克第四行星监狱的Ta地区——关押着苏梦凉的Ta地区,居然是属于深渊人掌控实权的地区。   时云舒本以为深渊人会对苏梦凉更友好,毕竟她使得他们再不用被飘飘吞噬、用生命承托漂浮之地。但后来转念一想——或许这已经是友好的结局了,甚至于这大几十年的关押都可能是保护她的手段。   又或者某些留恋旧权威或安于困在不见星光之地的深渊人会比地上人更憎恶苏梦凉也说不定,毕竟她搅乱了一切。当然也有些她的狂热粉丝,总在试图劫狱。   而地上人——想要趁机对卡米克地上人权力进行洗牌的地上人自然也乐得见苏梦凉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对她尊敬有加——毕竟她都稀里糊涂背了锅平了账,又何至于再踩她一脚?   那些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就无家可归的人大多是不会喜欢苏梦凉的,这些人大致能分成四种——一种是“又不是我让飘飘吃人的凭什么把我家搞没了”。一种是“虽然不是我让飘飘吃人的,但我也受其影响生活多年,想来多少有点心虚”。还有一类始终保持着不停吃镇静蘑菇的卡米克式麻木,觉得反正生命自有其出路。最后一类则是唯恐天下不乱,搞不好还热烈追捧苏梦凉,就像追捧一个恶劣的偶像。   而至于卜布鲁——说来卜布鲁的生活也许是受漂浮之地坠落影响最小的,毕竟这些人原本的生活就十分动荡。   如此复杂的局面里任何人对苏梦凉有任何情绪都正常,因此更是难分析究竟是哪些人劫走了她的可能性更大。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或许有关苏梦凉的去向,还是等待治安局那边调查的好。 第305章 城里发财的老鼠   暂且放下复杂的心绪,时云舒看向余挽辰。那人倒在宾馆的床上,既不蜷缩也不舒展,只像是抽了筋的人偶一样倒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具尸体——也的确是险些就变成尸体了。缓解剂如果将他身上的天贽抑制到极限,他的确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余挽辰依然不说话,难受得只有呼吸间的气音会被发出——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晕得要命,只默默勾着对方的手指,对方也如他所愿地给予他轻轻的回应,令他感到暂时的满足。   他的空虚像个无底洞,能吞下对方一切关于自己的反馈,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喜欢这样的反馈和回应,能让人觉得心安,觉得一切难题都有出口。   门口处,温红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她被安排在隔壁房:“我走了。在隔壁。有事联系。”   时云舒应了声。   再一转头,余挽辰已经睡过去了——也可能是晕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余挽辰的状态好了一些,时云舒陪同他去做了笔录。   按余挽辰的说法,他原本只是坐在安检处外发呆等人,冷不丁的却忽然感到有东西刺入后颈。他一边拔掉那东西一边找掩护寻狱警,很快便意识到有几个狱警不见了,还有一些狱警已经悄无声息倒在了地上。他试图去帮助一个倒地的狱警,却被身后另一个倒地的狱警把又一支东西刺入了他的背。他随后打伤了那个袭击他的狱警,过程里缓解剂开始起效,他混乱中被对方打伤了头,然后对方跑了。他没追击,而是借倒地狱警的生物信息,去查询了时云舒他们探视房间的所在位置,然后拿了不知道哪个狱警的武器去找人。这一切发生得非常迅速,看起来完全就是一群人的蓄谋已久。   “狱警虽然没有权限知道我具体为什么不能探监,但猜也猜得到大概理由。”做完笔录离开治安局后,余挽辰对时云舒道,“不能探监,但又能自由行动,大概率是身上有什么难搞的天贽。但能想到用缓解剂,并且能搞到货……”   时云舒接道:“很可能是知道你失去天贽会无法正常生存的人才会想到这一点。”   这会让他在无法使用天贽之余失去行动力,甚至可能会死,事半功倍。如果只是对付寻常与天贽结合的人,麻醉剂就够了,成本会更低。   知道这一点的人,除去一些关系还不错的熟人、供职于调查局或天空城调查部之类并有较高权限的人外,最容易被想到的似乎就是申贵荣。再加上卡米克本就曾属于申贵荣经常活动的区域,这可能性如今想来属实算不得小——这老头子当真是阴魂不散,背后灵一样的穷追不舍。   思及此余挽辰的神情阴沉下去,他心说总得把这事给解决了才行——不然总是不得安生。   或者说,如果事实在是解决不了,那么找机会解决造成问题的人也不是不能考虑。   没有什么比肉体的痛苦更真实的了。而如今余挽辰面对造成自己痛苦的疑似幕后真凶,再不会有半分畏惧,只觉恼火。   每每觉得日子顺遂些的时候便会被人冷不丁地捅上一刀,这样的生活谁受得了?总归他是受不了的。他再也不愿忍受那样的生活。   “现在感觉怎么样?”   冷不丁的,时云舒一只手轻轻地挨上余挽辰的手臂。他们一路走过长长的拥挤狭窄阴暗的过道,在这如庞大蚁穴般的地方,他们渺小得像两只离群的蚂蚁。   余挽辰沉默片刻,他忽然没骨头似的往身旁人肩头靠去,对方也下意识地支着他——很牢靠地支着。   “不太舒服。”他低声咕哝,“头疼。头晕,身上没力气,有点想吐,听东西忽远忽近,看东西也不是很清晰……肚子很疼,像有刀子在绞。”   他声线微弱又可怜,听上去几乎像要哭了。   于是时云舒那只原本只是轻轻挨着他的手臂的手结实地抓住了他,抓得那么用力——用力得他有那么一点心虚。   不舒服是真的。但夸大其词也是真的。他该死的享受被关心同样是真的。   时云舒持续牢靠地支撑着他:“回去之后安心休息,有什么不对劲随时告诉我……”   “现在那条‘疤’完全打不开,很多物资都在我这里,没法拿出来用。”余某趁热打铁地继续卖起惨来,“……我把事情搞砸了。真抱歉。”   时云舒平淡地抓着他继续前行:“那就多谢你最近的习惯吧。受你影响我这次背包里塞满了东西。”   真是谢天谢地。   回到住处,令人意外的,有人来访。   来人有着惨白、光秃的躯体,手脚粗且短,头颅的形状介于老鼠和人类之间,身形佝偻,看样子比起直立行走,他似乎更适应四肢行走,身后还有一条光秃秃的、大概有四十公分长的尾巴。他戴着墨镜,穿了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合身衣裳,看起来与五年前判若两人——五年前他看起来像山林阴沟里的老鼠,而如今他看起来像在新城里发大财的老鼠。   “你们好,好久不见。”卡尔见到他们,轻轻点头致意,露出个礼节性的笑容,“我听说你们住在这里,想着来拜访一下,毕竟是许久不见,我们从前的遇见也是难得缘分。”   时云舒打量着卡尔,心中有些疑虑,但还是请对方进了屋。这房间狭窄阴暗,卡尔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房间内的全景投影仪,把画面调成了烈日骄阳蓝天绿树碧海白云沙滩。   搞得他们简直像动物园里被画着大自然风景画的围墙困住的小动物。   “你们在那之后应该是第一次来吧?”卡尔说着,坐到了房间内的唯一一张沙发上,“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倒是来过不止一次了。她好像很关心Su。”   他指的应该是在卡米克的漂浮之地蒸发后。   “是。”时云舒点点头,余挽辰坐到了一旁的床上,而他则坐到了卡尔旁边,“在那之后你——”   “提醒你们哈,在这里睡觉,晚上不要关灯。”卡尔自顾自地打断对方,说了下去,“虽然中城部情况会好一些,但有些调皮的幽灵还是会找上来。”   “幽灵?”   这个词苏梦凉也提到过。时云舒当时只当是苏梦凉在描述她的幻觉——她现在看起来精神状态实在不佳,出现什么幻觉都正常。   “是啊。幽灵。”卡尔点点头,满脸“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会变成如此这般”的叹惋,“一般对外报道和广播里应该不怎么提,这东西太‘深’了,太接近地面。你们应该也明白——就像过去的深渊人一样。这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时云舒不解:“什么意思?”   卡尔解释道:“在‘飘飘’被带走后,无光的地方就开始出现一些‘异常’。一些曾被‘飘飘’吞噬的人的一部分,好像留在了这里。他们会自无光处爬上人间,还有过伤人事件。他们不会在星光下出现,有灯光的地方也还好,主要是黑暗处聚集的多——Su之前叫他们作‘飘飘的屎’——因为这是飘飘吃完人后留在这里的东西。也许曾经飘飘的存在也约束着他们,但现在飘飘走了。现在这地方——卡米克——靠下的部分,更深之处,完全就是地狱。”   当他讲起这些鬼故事成真一样的事,就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   “……谢谢你特意来提醒我们。”时云舒谨慎地看着卡尔。   卡尔看起来变化不小。无论是穿着打扮气质,还是谈吐语气措辞,都变化不小。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畏缩又惶惶然地仰望天空欲求星光的深渊人了,也不必再面对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会被饲喂给飘飘的恐惧。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每一个被寻常对待的人一样,平和、镇定、健康。也许有些外形上的变化是不可逆的,但他看上去一派坦然,非常自在。   看起来他这些年过得还不错。   然后时云舒换了个话题:“你有听说Su的事吗?她在监狱里,被劫走了。”   “我知道。”卡尔一点头,他看起来对此毫不见怪,甚至于已经完全适应、习以为常,“利用你们的探视,把她毒倒又注射解药,使她失去行动能力再把人带走——说不好是什么人做的,但应该不是最恨她的那些人。那些人不会让她活着,巴不得她当即毙命。”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有些疑惑,像苏梦凉被人毒倒又被注射解药这样的细节,一般人有可能知道吗?   他暂且吞下疑问,没去细究,转而问: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少。不过都没成功把她带走过。”说到这里,卡尔忽然笑了一下,“搞不好以前都只是在‘做实验’呢。”   闻言时云舒与余挽辰对视一眼,他们都非常微妙地产生了某个猜想——鉴于从前苏梦凉伙同飞翔泥鳅一群人一起做出来的事,按她们的疯狂程度,劫狱都算是轻的。   “飞翔泥鳅——那个卜布鲁,Wana-kuerka,你知道她吗?”时云舒问。   “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卡尔点了点头,“你们不介意我开一下电视吧?”   说是电视,其实就是把全景投影在其中一面墙上的画面改成了电视画面。看起来此地如今的免费电视节目比五年前要稍微多一些,虽说节目质量参差,但在这种条件下也实属不易。   卡尔将节目换到了某个频道,一个身影就那样出现在投影画面中——那人有一头明亮的橘色短发和浅琥珀色的眼睛,那橘色看起来饱和度过高而且极为均匀,很像是被精心染成的——然而并不是,这是她从娘胎里就被基因染色出的成果。   她站在演讲台的一盏小灯下头,正在同摄像头招手,镜头拉远去看,她比星光更灿烂。   说起来——不是说飞翔泥鳅正在竞选Mo地区区长吗?   “她最近可是势头正旺。”卡尔轻声说道,从他的声音中倒是听不出他对飞翔泥鳅的态度,“她正在竞选Mo地区——就是这个地方的区长。这地方很适合她,她从前是卜布鲁,如今作为中立人,竞选这地方的区长再合适不过。”   “她有去探望过Su吗?”时云舒问。   未曾想一提起这个,卡尔的声音顿时变得有些不稳,甚至语带鄙夷:“哈。她?”   他坐直了些,像是希望声音能更好地传达出似的:“据我所知,她只去找过Su一次。我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总之之后Su都再未同意与她会见。听说她偶尔会给Su寄东西,但很多东西Su也不收。她们现在关系差得很——想想也能理解,毕竟Wana-kuerka只被判了三年,还因为表现良好而被提前释放,只是因为她是个卜布鲁。现在‘客观中立’是种政治正确,卜布鲁刚好符合这一点——他们被地上人排挤,但又并不属于深渊人。而Su是地上人。无论是出于保护目的还是想让Su背锅,总之Su都被判了六十多年。”   卡尔言辞愤愤,时云舒微妙地察觉到了什么:“你……对Su的做法很认同?”   “当然!”卡尔大声道,“外星有个词叫‘不破不立’。Su打破了很多东西,若她不打破许多东西那么我就没有机会得见星光,随时都可能被押去饲喂天贽,我的命运原本自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是Su改变了它。她的作为对我有利,那么我当然支持她!” 第306章 牵过手的人   “不光是Su。还有飞翔泥鳅、开垃圾车的拾荒老人,Kaya-yomi也……”   Kaya-yomi也是Su成为如今的Su的原因之一。   还有更多人。非常非常多的人。当年在半空中,招呼飞翔泥鳅一起走的人,那么多人——无论是罪责还是荣誉,这都不是苏梦凉一个人该背大部分的。甚至于严格来讲,虽然无名氏在这场审判中并未被追责,无名氏对苏梦凉等人的计谋也并不知情,但这其中其实也有无名氏的责任。   “可飞翔泥鳅变了。”卡尔沉下声音,“她不再站在深渊人的这一边。”   “她从没站过那一边。”时云舒说着,看向投影中的飞翔泥鳅。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怀疑这才是飞翔泥鳅的终极目的。   她是个不被允许落地的卜布鲁,她会那么多技能,有那么多门路,懂得那样多,却只能做个卜布鲁。她的野心绝不止于揭发深渊之底的黑幕。   不如说无法忍受踩在被人命托起的土地之上,还将揭发地底黑幕、破坏漂浮之地之类事情当作终极目标,完成之后甚至准备就此赴死的苏梦凉,更像个懵懵懂懂不谙世事又理想主义的傻子。她更像是被利用的那个。   投影中,飞翔泥鳅正在讲述自己对此地未来的展望、拟定的规划、制定的策略,她看起来几乎是闪闪发亮的,就像星星一样,时至今日她仍是那个潇洒自由得好似随时能飞的人——这样的人,绝不会像苏梦凉那般迷茫。她想必有着极为牢固的信念,以及非常坚强的支点。   时至今日时云舒依然能从飞翔泥鳅的身上看到许多旧友的影子,年轻而充满活力和生机,与这个濒死如地狱一般的地方格格不入。这种人似乎总是有着某种目标,有某种向往、期盼和希望,并且像个疯子一样的认为梦想的一切终有一天能实现,全然不怕期望落空或身死途中,或者说哪怕落空或身死也没关系,不如说事情能落个结局或死在路上本就是人生一大幸事。   时云舒从前理解不了这个。但现在可以了。   “那么她就是在利用我们。利用深渊人。利用Su-menelang。利用Kaya-yomi。”卡尔对此定下结论,他的双眼被包裹式的墨镜牢牢笼着,旁人看不到他的眼神。但就其余部分的面部表情来解读,他现在应该是非常恼火的。   电视里的节目仍在继续,也不知这是回放还是直播。时云舒拿起遥控器似的东西,想看看别的节目。   也就是这时,余挽辰忽然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现在在卡米克,与天贽结合的人多吗?”   他仍感到身体不适,但尽力不表现出这一点。或许是因为这份尽力,使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更沉也更凉。   缓解剂最初被制造出来是为了解决天贽病,后来这东西的用途延伸至解决相当程度上来自天空城的“可传播性污染”,如思乡病。现在的卡米克看起来并不像存在思乡病一类污染的情况,而若说是前者——至少直到五年前,卡米克都是极端抗拒“不自然”行为的,无论是烫染发还是戴眼镜都会被排斥,往身上安装天贽就更是大逆不道。   “不太多。但比起从前多很多。”卡尔似乎是苦笑了一下,“卡米克从前的一切秩序、规则、默认共识都被漂浮之地的坠落摧毁了,现在一切都混乱不堪,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在拥抱变化,为了适应生存环境人们不得不改变自己。”   余挽辰继续问道:“那么现在这里也一定有地方可以买到缓解剂吧?”   卡尔闻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而后他又稍稍抬了抬下巴,语气中有种小小的骄傲和自豪:“我现在有一部分生意就是关于缓解剂的。”   “有浓度高一些的货吗?”   卡尔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他身体微微前倾,墨镜后的眼睛紧盯着余挽辰,看了很久。   最终,他反问道:“你需要吗?”   跟着他补上一句:“你也是同天贽结合的那种人?”   余挽辰退了一步,不再追问:“我只是问问。”   卡尔笑着点头:“如果你需要,我当然有。”   这时候一阵如鹅叫的声音响起,卡尔拿出终端,看来他接到了某人的来电。   “我该走了。”他说着,起身往门外走去,“很高兴见到你们。我一直都觉得五年前发生的那一切像个奇迹,你们卷入进那场奇迹里,是与我最奇妙的缘分。”   余挽辰先时云舒一步起身送客:“卡尔。你现在住哪里?有空我们去拜访你。”   卡尔一边接起通讯,一边道:“在Ta地区上城部011厅05A。如果你们要来的话,在门口跟门卫提我,他会转接给我。”   余挽辰点点头,他把自己的号码写给对方,然后目送对方离去。   等他关上门再一回头,就见这满屋荒唐的烈日骄阳蓝天绿树碧海白云沙滩贴画投影中间,在那电视投影上,正在播放着其他什么竞选演讲的拉票节目,而时云舒看那东西看得聚精会神、目不转睛。   “你对外星政治感兴趣?”余挽辰有些意外。   他走过去,坐到时云舒身旁,又顺势往对方身上靠。那人也十分配合,直接拍拍大腿,示意他可以枕着。   于是余挽辰毫不客气地躺了上去。他感到自己枕头的主人顺手就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头上,那人指尖轻柔地捻着他发丝间细小的结,把它们一点点捻开又捋顺。这样轻柔又细小的、亲密的行为令余挽辰一阵头皮发麻,一瞬间心脏跳得全然顾不得身体有多么不适了。   “说不上。我只是看到一个人……有点眼熟。你不觉得吗?”时云舒不晓得自己腿上那人的心思,他一只手指了指投影中的某个人。   那看起来是个地上人,只是略显苍白了些,体格纤瘦,眼窝深陷,一双神经质的大眼睛总是在回避视线,讲话的声音听上去完全是在强撑镇定。   余挽辰也看向那个人。   半晌,他幽幽道:“这不是那个牵你手的人吗?”   “什么?”时云舒愣了一下。   随即他想起——当初在卡米克深渊里,有一阵子他右手被一个他以为是余挽辰的陌生人给牵着。这事从头开始余挽辰就知情,但这家伙当时没告诉他,纯粹就是想看他笑话。   “是他?”时云舒的双手现在都离开了余挽辰的头,他把那个人拍下来搜索了一下——搜索显示这个人名叫Mi-biliya,是Mo地区的区长候选人之一。   也就是说,他是飞翔泥鳅的竞争对手。   “他看起来同之前区别不大。”余挽辰这话讲得很客观。   这个人如今看起来仍是一副岌岌可危的样子。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在尽力讲述着自己妄图改变世界的方案——也不可谓不是一个勇士。   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余挽辰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去开门,见门外是温红豆,便将人请了进来。   “怎么了?”时云舒仍在查看着有关Mi-biliya的资料。   那人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寻常的悲惨的因为自杀行为而被丢入深渊的年轻人,没什么特别的。   “我去了趟治安局,问出点消息。”温红豆说,“那两支高浓度版缓解剂,并不是现在卡米克公开售卖的型号。卡米克现在普遍公开售卖的都是产自Ruarua空间站工厂的普通浓度产品,而那两支缓解剂是产自恩桦德的高浓度版。恩桦德主要供货并不供这片星域,所以这东西在这个星球上非常少见。”   “恩桦德——尼木卡用的缓解剂,就是产自恩桦德吧?”余挽辰依稀记得之前用在夕绒绒身上的缓解剂就是产自恩桦德,“牙牙说,缪依把扭扭号上值钱的东西拿走——会不会指的就是高浓度版缓解剂?”   “我没提起过吗?”几分钟后,牙牙顶着憔悴无比的一张脸自终端那头遥遥说道,“缪依偷走的是缓解剂。高浓度版。这几乎可以说是扭扭号上除了骨髓燃油外最值钱的东西。我船上有几个刚安装了新天贽的,现在正在靠卡米克人道主义救济提供缓解剂续命。”   “她偷了多少?”时云舒问。   “一盒,五支。”牙牙说着,不远处像有人叫她,她匆匆便道,“没别的事我先忙去了,有事再找我。”   通讯就此挂断,这头三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如果说劫狱的那伙人里有缪依——不,应该不会有她。她落地到卡米克至多一周时间,有什么理由跟着卷进劫狱这种事?这对她又没有什么好处。大概率是她在贩卖缓解剂。   可是她在哪里卖,又卖给了谁?   说起来,如果说卡米克普遍公开售卖的都是产自Ruarua空间站的普通浓度版缓解剂,那么刚刚卡尔说如果余挽辰需要,他当然有高浓度的——又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虚张声势,还是说他能有门路弄来,亦或是他已经弄到手了? 第307章 台前的幕后之人   而且——卡尔又是怎么知道的案件细节,他从哪得知的?与案件无关的人,能够轻易知道那么多吗?   思及此,余挽辰开始从背包里挑拣些东西塞进口袋:“我去找卡尔聊聊。”   “我跟你一起去。”时云舒匆匆道,然后他看向温红豆——温红豆明白他的意思。   “我等治安局的消息。”她说,“有情况随时联系。”   卡尔家住Ta地区上城部011厅05A。这是个深渊人聚居的地区,很少见地上人。时云舒和余挽辰一到达此地就意识到了,这地方的人对他们有种微妙的敌意——毕竟粗略看去他们的外貌同地上人是很像的,有敌意也难免。   好在卡尔住处所在的位置人员并不算密集,地方还算好找。   那是一大片跃层公寓,就建在Ta地区那山一样高的蚁巢靠近顶端的位置,占地面积算不上小。其中每一间房子都错落有致地被安排好了位置,每一处住所都能保证可以得见星光,就连接待处和门卫室都透风透气得恰到好处,甚至能够望见天边余晖——谁能想到在这个时代的卡米克星,星光依然是一种奢侈品?   在门卫通知卡尔后不久,卡尔表示可以放他俩进来,他还在视频通讯中惊讶地表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会找来。   “我想跟你谈谈能不能做代理。”余挽辰在通讯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把时云舒的胡扯技能囫囵学了个七七八八,“现在缓解剂市场相当不错,但一般人没有这个资源和门路。就像你说的,我们的遇见是个奇迹。认识一个像你这样能力出众、白手起家、逆袭而上的人,的确是个奇迹。我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看在我们缘分如此奇妙的份上。”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这番话真是拍了好一个马屁。即便卡尔对外星人的讲话语气缺乏重视,但他也的确实实在在有被取悦到,就那样放他俩进了自己的公寓。   卡尔的公寓在卡米克星堪称得上豪华。在这样一个普遍缺乏光照、处处狭小拥挤的地方,他的公寓连层高都是宾馆的两倍,使用面积更是大出十几倍那么多。   一进了门,余挽辰便单刀直入切入主题:“你之前说,你有高浓度版的缓解剂?”   时云舒跟在对方身后,他抬眼看向墙角,没有看到监控设备,然后他又看了看另一边,还有视平面上下的许多个角落。最终他只看到屋子里有两只机器管家,其中一只刚进远处的某个房间里做清洁,而另一只正注视着他们。   卡尔此时穿着一身柔软的长袍子,他坐在餐桌边,正在切割一块蘑菇,看来在二位不速之客到达前,他刚好在吃饭。   “是的。”卡尔点点头,他示意二人落座,还贴心地问了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吃。   没人想再吃卡米克的蘑菇。他们都拒绝了。时云舒坐在卡尔对面,看到余挽辰落座于一个距离卡尔更近的位置,就在他与卡尔之间。   “做代理没问题。但我们要谈谈抽成,还得拟份合同……”卡尔慢悠悠地说着,他持续地吃着蘑菇,间或喝两口肉食虫饮料,“还有……”   余挽辰打断他:“我挺好奇的。听说卡米克普遍售卖的都是普通浓度版本缓解剂,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高浓度版?”   卡尔闻言神秘一笑,他摇了摇头:“这可属于商业机密。没点别人不晓得的独到之处,我还怎么做生意?你可以做代理,但不能问这个。”   余挽辰了然地一点头。他身体略微前倾,更进一步地靠近了卡尔。   某一刻他视线落于不远处的一只机器管家身上,那机器管家的“眼睛”正幽幽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着他。   然后他与时云舒短暂对视,说道:“卡尔,你可以信任我。”   他放轻声音:“你可以悄悄讲,我可以做个书面证明,我绝不会把这事说出去。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卡尔但笑不语,只一味摇头。   时云舒忽然站起身来:“卡尔,你这里有喝的吗?”   卡尔示意机器管家去给时云舒拿点饮料。时云舒注视着机器管家的行动轨迹,并未坐回座位上。   一旁,余挽辰也站起身来,他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语气平和:“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卡尔:“当……”   他话没能说完。余挽辰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去,拧着他的手臂夺过餐刀,同时将他的头按在了餐盘里——他懵了一瞬间,连呼救都忘了。天晓得余挽辰看着一副好像很有控制感、仿佛从不失控的样子,怎么会突然发癫。   机器管家注视向余挽辰和卡尔的视线被时云舒短暂遮挡,但它很快反应过来,启动防护模式,开始对袭击者发出警告。   时云舒试图对机器管家解释他们这是为了避免卡尔吃蘑菇太多食物中毒,而且他拿着刀实在是太危险了——不过很显然,机器管家没能被糊弄过去。   余挽辰将餐刀抵在卡尔背后,声线阴沉:“让你的机器宝贝停下来。不要叫救援,也不要叫治安官。”   卡尔仍是一副未能反应过来的样子,只下意识地照做了——这一刻他就仿佛仍是五年前的阴沟老鼠,在各种各样的威胁下瑟瑟发抖、战战兢兢,连思考都忘了。   眼见机器管家悠悠离去,余挽辰缓缓将餐刀划过衣物移至卡尔颈边:“现在告诉我,你手里的高浓度缓解剂是从哪里来的?”   “你你你先冷静一点。”卡尔现在举不起手,他象征性地抬起两根手指,试图做出自己理解中“投降”的动作。   “我很冷静。”余某人的语气的确是很冷静的,甚至听上去还很有礼貌,“谢谢关心。”   卡尔人麻了:“这位朋友,如果只是为了知道这个我们大可以坐下来好好谈没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嗷——”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是一个姓申的人类通过他的渠道卖给我的。”   “姓申?”余挽辰重复道,“申贵荣?”   “对。”卡尔的头蹭着餐盘点了点。   “你之前卖出去过高浓度缓解剂吗?”余挽辰问。   “没有。”卡尔的头蹭着餐盘摇了摇。现在他与这满盘蘑菇跟酱汁看起来真是亲密无间。   余挽辰确认道:“你确定?”   餐刀陷进肉里。或许有一点出血。卡尔在颤抖。他好不容易才过上从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得见星光的好日子,他不可能不怕死在这样的意外里。   “我确定。”他肯定道。这句话是他现在全身上下唯一不抖的东西了。   得到想要的消息,余挽辰移走餐刀松开对方。他拿过一旁的餐巾,擦刀上沾到的指纹跟血迹,又把它递过去,给卡尔擦沾到头上的酱汁。   “你们搞什么?!”卡尔终于回神,他四肢着地,一下子窜出去好远。他或许还是更适应这样的行动方式。   余挽辰举起双手,试图展现自己的无害。他很友好地询问对方是否有挫伤,手臂是否出现极端疼痛,背后和颈部是否有出血,他刚刚感觉卡尔身上似乎有些旧伤,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帮忙打救援电话——他语气里甚至还有点礼貌性的同情和叹惋,像觉得卡尔很可怜、很需要帮助似的。   卡尔顿时窜得更远:“我不需要!我觉得你们可以离开了。”   余挽辰看向时云舒,他用眼神询问对方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时云舒这时上前道:“卡尔。Su的案子你是从哪里听说来的?”   卡尔说:“我在治安局有些朋友。这地方的关系网错综复杂,我在其中维系得很好。怎么难道人类不搞人际关系?人类难道不聊天不聊自己工作地点的奇闻异事?”   话说到后面,他已经开始破音,近乎嘶吼。   见问不出什么更有用的东西,余挽辰伸手碰碰时云舒,征询意见:“我们现在走吗?”   时云舒看着他,视线短暂地移动到卡尔身上,又很快移动回来:“你……”   “我没事。”余挽辰明白对方的意思,“我很好。我只是……不舒服,所以脾气有点差。”   “你看上去想杀人。”时云舒知道对方当然不会真的这么做,没人想摊上官司。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是在这样一个混乱无序的地方,诸如申贵荣一类人等莫名其妙突发意外死在阴沟里,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我只是想问清楚。”余挽辰偏头看向卡尔,一派老实又坦诚的样子,就好像他真是什么先礼后兵先动口再动手的忠实践行者,“见谅。我没有恶意,我并不想伤害你,也并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受够了你那位供货商。”   时云舒凑过去,他轻轻拍拍那人肩膀,语调轻快:“即便真是申贵荣授意某人用缓解剂对付你,那他本人也不至于傻到亲自跑来卡米克。”   “他现在就在这里啊。”远远的,卡尔缩在那里,遥遥说道。   “……啊?” 第308章 “老顽童”   无论是时云舒还是余挽辰都愣住了。   申贵荣从来不会把自己放置在一个距离台前如此近的位置。往好了说他喜欢当个名副其实的幕后黑手,将一切台前琐事危险事交给别人。往坏了说,他是个资深懦夫。   卡尔忙不迭地想把祸水引走:“他现在就在Po地区的上城部公寓里,最大的那片。你们可以去找他。到那里直接问门卫就是了。”   余挽辰思索片刻,指向卡尔:“你跟我们一起去。”   “我才不去!”卡尔怒斥道,“我疯了没事跑去地上人的地盘?”   时云舒遥遥道:“你不是很喜欢Su吗?她现在被喂了有毒的东西,还被劫狱,你难道不担心她?”   卡尔瞬间沉默下去。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空白。就好像他仍是那个几年前站在深渊之底仰望灯光的人,只因生在地底便继承了那荒唐的罪恶,渴求一个星光的奇迹。   时云舒见状趁热打铁:“我们也是为了找Su才要见申贵荣,Su是我们很重要的朋友。就当是帮个忙,卡尔,我听说苏现在的存在如同一面旗帜,谁都想拉过去挂在自己的山头炫耀、呼朋引伴……你难道不想吗?”   卡尔沉默着,他缓慢地移动过来,移动至一个与二人有些距离的位置。   “我换个衣服。”他说,“五分钟就好。”   待卡尔换好衣服,时云舒跟余挽辰又搜刮一通卡尔住处的武器,一行三人乘坐卡尔的私人飞行器,飞往了远处的Po地区。   Po地区占地面积极大,它如一片连绵群山,申贵荣的房间就在其中一座山头的顶端——说是房间,那其实更像是一座小城堡。但据卡尔所说,他这位供货商大贵人更喜欢叫自己住的地方为“房间。”   “他说这世界不过是个小房间,人们在小房间里隔出更小更差的房间,然后还有更更小更更差的……我们就是玻璃柜里被人观察的蚂蚁,资源有限而生命无限,一切竞争的尽头都是基因本能在作祟,基因妄图延续,人们渴望永生。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时间是个扁平圆圈,一切我们做过的事都会再做,没有什么能够发生改变’。”路上,卡尔说着些像是读了十二年哲学博士后没能毕业还因精神失常而被送去疗养院进修于是崩溃了一样的东西,“他说自己生活在山巅却并不自由,因为山外还有山,群山环抱,就像个全景监狱,他人即地狱,他生活在地狱里。”   “那他可以向下去。”余挽辰说,“从这里向下看,山脚的房间比像素点更小,没有人会在意像素点。向下沉入深渊,把山顶让出来。没有人会介意的。”   “谁会拱手让利呢?没有人会的。傻子和圣人才会,而这二者都会死得很惨。”卡尔闻言忽然笑了,这是一种在五年前他从不曾露出的表情,“这些年我做生意,我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做各种各样的事……时间久了,我发现我其实能够理解当年地上人的做法。”   “当年?”时云舒心不在焉地接道,“哪年?”   “最初的时候。”   “是吗?”时云舒短暂地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无论是深渊人、卜布鲁还是地上人,其实都是从什比克来卡米克的移民,大家都是一种人。都是一样的。这事你知道吧?”   “当然。”卡尔一点头,“同族相害,没什么稀奇。资源有限,人人都想占据最多的利益。即便到头来大家都是一个死,但人就是这样的。”   “你作为曾被迫害的一方,现在却说能理解迫害你的一方?”   “当然。这不冲突。我谴责他们,不代表我不能理解他们。如果是我,应该也会那样做。那样做是最好的。”卡尔点点头,他的身体在后座上舒展着,短粗的手上捧着一朵蘑菇,嚼个没完。   “最好的?”   “维护秩序。维系阶级。维持稳定。那样做是最好的。”卡尔说,“一切都被好好地保持在完美的稳定程度。通过教育,通过食物,通过限制,通过分配,通过宣传,通过社会环境,通过文化塑造,通过集体潜意识。”   “但它被破坏了。”   “是的。任何环境任何地方都总是会有些‘刺头’。我感谢Su,她的出现打乱一切,给了我奇迹一样的机会。要知道我从前是会因灾难到来而欢呼的那种人,因为觉得终于可以有机会休息了。但现在我学会了享受生活、细嚼慢咽。我不会希望现在再出现像Su这样的人,我现在一点都不盼望灾难来临。”   “因为你在混乱中得到一切,又建立了新的秩序,从如今的秩序里你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利益。”   “是的。”卡尔点点头,“你也很清楚。人皆如此。如果是你,某人造成的意外让你获利,你难道会希望再发生什么意外影响到你的利益吗?”   “我当然不希望。”时云舒结束了这个话题,“但我知道这无可避免。时间滚滚向前,就像星球的自转啊公转的一样至死方休。星星就是会下落,也就是会升起,这是自然规律。”   时云舒将卡尔的私人飞行器停在了申贵荣小城堡外距门卫处不远的停机坪里,申贵荣这山头居然整个笼着一层防护罩,这在如今的卡米克不可谓不奢侈。   余挽辰先下来给卡尔开了门。卡尔走下飞行器,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拍拍手上的蘑菇渣,现在看着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了,他就那般闲庭信步地走到门卫亭前,说自己要找申贵荣,请门卫帮忙联络一下。   这门卫处的门卫是机器人。这也是为什么卡尔能这般自在地去请它为自己传话。出于各地方“政治正确”的强制性政策,几乎所有星域的机器人出厂设置里都不被允许出现任何歧视倾向,因此机器人不会歧视深渊人、卜布鲁或地上人之中的任何一种,也就不会因为卡尔明显存在深渊人特征的外表而对他区别对待。   卡尔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机器门卫很快向申贵荣发出通知。在略显漫长的等待时间里,余挽辰打量着申贵荣这在卡米克显得格外奢靡的独栋豪宅,忽然冷不丁问了时云舒一句:“你喜欢多大的房子?”   时云舒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盯着不远处豪宅大门口的基因锁,随口应道:“都行。看住多少人,也得看地点。”   “两个人住的话呢?也许再有一两只宠物。地点的话,你喜欢在市区,还是郊区?”   “两个人——”时云舒终于回神,他有些迟钝地看向对方,“啊?”   “……啊。”   “你要买房?”他不是很确定地问。   “只是看看。”余挽辰同样不是很确定地答。   “我——”时云舒一时语塞。   他从未认真考虑过长时间在某地定居的事,或许冥冥之中他脑子里始终有个声音:没有哪个地方是能够长久安居的。   但话又说回来,即便是真买房定居,如果哪天不想住了,不也能卖了房再去别的地方买吗?虽然这事麻烦得很就是了——或许他们可以找个地方暂且租住,这样也能方便随时离开。   不远处,机器门卫忽然将视讯仪怼到了卡尔眼前,在不甚清晰的画面里,可以看到申贵荣那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咳呃……Karo-babulu,你来做什么?”   他将声线压的很低,但声音里依然透着一股子未蜕干净的青涩。这感觉是很怪的,日常生活中你很难在一个中年人口中听到这样的声音。   卡尔偏头看向时云舒和余挽辰,他显然非常识时务,只公事公办地说:“我想跟您谈笔新业务。在外面说话不方便,您看……”   “噢。好的。好的。进来吧。”令人意外的,申贵荣如此轻易便答应了卡尔的请求,甚至都没再多问两句。   但随即或许是某种后知后觉的警惕袭击了他,他补上一句:“你就一个人吗?”   “不,先生。”机器门卫代答道,“还有两个人。是蓝星原生种人类。”   申贵荣的音调在某个瞬间变高了一点,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年轻了:“人类?那好远的,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我的老乡——快请进。请进。”   视讯到此结束。余挽辰与时云舒站在逐渐敞开的防护罩外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诧。   半晌,余挽辰并不很确定地猜:“他老糊涂了?”   时云舒想了想:“还是说……这是陷阱?”   “他甚至都没说看看来人是谁——就这么让我们进了?”   这的确很可能是陷阱。余挽辰现在肚子黏上了用不了,他们携带的武器有限。如果这事幕后黑手真是申贵荣,那么他们这一趟就是自投罗网。   想了想,余挽辰给温红豆发了条定位消息,说如果他们没有每隔十五分钟给她报平安,那么就麻烦她来Po地区炸山头。   温红豆回:“虽然关于苏那事的审判中无名氏被判无责,但我们最好不要在这地方惹事,何况我们这次是因为她被劫持才被迫留在卡米克的,尽量不要卷进麻烦。”   余挽辰:“地址是申贵荣家。我们去找申贵荣。”   温红豆:“收到。”   “你们究竟要不要进?”卡尔伸出自己短粗的手臂指指申贵荣的豪宅,“快些决定。现在还来得及。”   ——不。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来得及来不及的问题。   因为眼见着那申贵荣已然自自己的豪宅中跑了出来,那看起来年轻得要命的老家伙几乎是蹦跳跳的,前来迎接自己的客人。   “你们好——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见人类。这里距离人类圈那么远,你们是怎么来的?”申贵荣(阳光开朗且清澈版)朗声发问,这一句话直接把余挽辰和时云舒听愣在了原地。   卡尔看看这边的二人又看看那边的申贵荣,最终他选择先进去再说:“申先生,我们进去说……”   “噢。好的。好的。”申贵荣点点头,他一伸手,将众人引向自己的大宅,“请进。朋友们。你们要吃点什么吗?我买了些来自人类圈的进口零食……”   余挽辰看着时云舒。时云舒看着余挽辰。他们看着彼此,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再看那申贵荣——他看起来比他们五年前见他时要更年轻。别说是什么瘦削紧绷、挺拔有力的中年人,他现在看着完全就是个身强体壮、矫健灵活的青年人,他原本会用发胶梳好的头发柔软地散落在那,留得略长,发尾扫着脖子,看起来普通得一塌糊涂,就是个丢进人群里就会消失不见的寻常年轻人模样。天知道他是做了哪门子的养生保健,拉皮都拉不出这般饱满青涩的青春质感,尤其是他还瞪着那一双清澈得仿佛刚毕业没俩月的学生一样的眼睛,直看得人血压飙升。   ——这年头,难不成人还能返老还童连带着记忆也一并扔了不成?养生有道是这么个养生法?   这老头子难不成是什么吃人还童的老妖精?   思及此余挽辰猛一把拉住卡尔:“他一直这样吗?”   卡尔一愣:“什么?”   “他一直看起来都这么——呃,青春活力?”   卡尔想了想,他似乎在听翻译耳机里的解释,好确认“青春活力”的意思:“呃……他的确比从前要热情许多。不过我之前也没见过他本人,认识他这三年都是邮件短信加快递交易。大概五六天前,我才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五六天前?”时云舒算了算时间,卡米克的六天前——那差不多是扭扭号撞击卡米克星外轨道后不久的时间,“你从前从未跟他见过面,怎么五六天前突然就当面交易了?” 第309章 成长小知识   卡尔闻言悄悄偏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吩咐着机器管家去搞点零食来的申贵荣,他将声音压低了些:“因为有一批货,面交比较安全。”   时云舒了然:“高浓度的缓解剂?”   卡尔点头:“是的。”   “你确定你这批货没有卖出去过?”   卡尔又一点头:“没有。绝对没有。”   时云舒追问:“也没有丢失?”   “呃——”卡尔迟疑了一下,“我最近没管库房。我最近一直在忙其他事,连代理找我补货都是找了临时工去做的。”   “你最近在忙什么?”   “最近很多地区都在进行区长竞选。我也有自己看好的人选,自然要帮他造势。”   “你看好的人选?”时云舒重复道,“谁?”   这卡尔难不成还想玩“政商勾结”那一套?   卡尔说道:“Mi-biliya。一个曾短暂在深渊生活过的地上人。他虽生于地上,却充分理解深渊人的苦难。我想他是拉拢更多地上人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钥匙。”   Mi-biliya。那个看起来一副岌岌可危样子的年轻人。   时云舒看向余挽辰,余挽辰正远远观察着那个申贵荣——那申贵荣看起来如此年轻不说,而且此人看到他和时云舒也没什么反应,完全不像是认得他俩的样子。也不知这老家伙是真失忆还是假演戏,总归叫人看他这样子越看越不爽。   “什么情况?”时云舒低声问道。   然后他又回头看一眼不远处自动闭合的大门,估摸着要是他们被关在这里,要怎样才能突破出去——他不知道以他们携带的枪支火力,够不够冲出去。   “这老家伙总说自己‘养生有道’。”余挽辰同时云舒咬起耳朵,“但这世上真有‘返老还童’之类的事吗?”   可话又说回来。如今在这天空城满处乱飞的世道,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有人能让时间倒流,也有人能肚子开裂,还有人能操使巨大的黑色牙齿,更有人能扛着无法愈合的伤口死死生生。连一块石头都能容纳下巨大的价值,甚至会摇晃着咯楞咯楞地要东西吃。   如此看来,不过区区一个返老还童,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时云舒思索片刻,说:“他之前找人去过不死之城,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从那座城上得到了什么……”   “你们要吃巧克力吗?我这里有榛子杏仁口味、葡萄蓝莓口味、海盐曲奇口味和柠檬薄荷口味。”申贵荣清朗得异常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他目光的尽头是两个与自己同为人类的同胞。   时云舒看着他。余挽辰也看着他。他们看着他,像看着这世界上一处巨大的bug。   申贵荣大大方方地迎接注视,他眨了眨眼睛,又歪了歪脑袋,等待同胞们的回答。   不远处,嵌进墙壁的电视开着,里头正在播放幼稚得要命的儿童剧,还是那种会在结尾总结“成长小知识:小朋友们一定记得待人接物要有礼貌噢”的那种。这节目时云舒和余挽辰根本没在卡米克见过,这是显而易见的付费节目,也可能是进口碟片,因为这节目的语言不是卡米克语也不是什比克语。   最后居然是卡尔先开了口,他给了面前三个理论上应该懂得社交但现在完全宕机的人类一个相对体面的台阶:“那……不如我们先坐下聊?”   然后他先行坐下了。那仪态堪称端庄。缓解剂这东西现在完全是卖方市场,他不希望在供货商面前做出些不讨喜的事情。   跟着时云舒也谨慎地坐在了一旁,他观察着四周,目之所及并未见任何监控设备,蹊跷的是他看到房顶角落有垂落的一点电线,像是拆除监控设备后遗留的痕迹。   余挽辰警惕而充满阴冷敌意地看了申贵荣一眼,他忽然注意到那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一点擦伤的痕迹。而对方仍友好地看着他,目光单纯而温良,他们之间全障碍式的眼神交流最终以申贵荣携机器管家走来而告终。   “这些味道都很不错。”申贵荣落座后指了指机器管家头顶上的那一大坨下午茶塔,那一叠由大至小层层串联起的盘子被摆放得满满当当,而此时他手里还捏着一块巧克力在大嚼特嚼,“左半边是卡米克人可以吃的,右半边是人类可以吃的。”   机器管家将下午茶塔放到桌子上,然后又去端来了几杯液体。   余挽辰终于坐下了。时云舒示意他看房顶角落垂下的电线。   “这些是人类圈生产的茶叶。卡米克人也可以饮用。”申贵荣指着那些液体继续介绍道。   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像极了正努力试图推销产品的销售。虽然他并不是销售,在座的根本没有正经销售。   卡尔看看一旁的两个人类,非常谨慎地没有吃也没有喝。   申贵荣仍在对着巧克力尽情咀嚼。但几秒钟过后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对,忽然就迅速将巧克力放下了,喝了口茶水清口,声音也变得更正经、低沉了一些。   “好了,现在来说说吧。”他看向卡尔,“你今天带着两位人类朋友,是想同我谈什么业务?”   卡尔偏头看向一旁二人,没有说话。他非常会审时度势地知道自己不该在什么时候说话。   “……你卖基因锁吗?”时云舒极为突兀地、不合时宜地问道,“我看你大门口装的基因锁。这东西好用吗?”   “我目前并不涉及这方面的业务。不过它还是好用的。”申贵荣毫无障碍地就与时云舒就这个问题讨论了起来,“当然,前提是这世界上没有跟自己基因相同的人,比如一个同卵兄弟姐妹。不过现在很多基因锁都会同时配有指纹检测,还有些有唇纹、舌纹、瞳纹检测,还是比较有保障的……你们就是来问这个的?”   他看起来有点蒙了。   “不是,主要是听说你给卡尔供货。缓解剂的货。”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持续地观察着申贵荣——他总能意识到一个人的变化,即便从前他并未刻意观察过申贵荣,但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也实在是与从前相差甚远。   申贵荣点点头:“是的。缓解剂。生产自Ruarua星的普通版本,是现在在卡米克销量最好的类型。”   “卡尔说前些天,你给了他高浓度缓解剂的货。”余挽辰眯起眼睛,盯着那人的神情,“我们想问问,能不能另开一条代理线,我们想把它卖去人类圈。毕竟高浓度缓解剂收购成本更低,利润却更高。”   “噢。当然可以。”申贵荣点点头,他几乎没怎么迟疑地就呼唤来机器管家,开始调取之前的交易记录以作参考,“不过从这里去人类圈路途遥远,希望你们能计算好成本——要多少?”   “对了,你的货产地是哪里?”   “Ruarua空间站。”申贵荣回得利落。   “没有恩桦德产的吗?”余挽辰试探道,“听说恩桦德品控更好。”   申贵荣闻言露出个“你尽管放宽心”的笑容:“我这边对接的不是恩桦德的工厂。但关于产品质量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出厂质检绝对过关,送到手还有二次质检,并且我这边是包运损的,坏多少补多少,不用多花钱……”   “嗯,听起来不错。”余挽辰点点头,又忽然抛出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的机器管家是哪里产的?”   “啊?”申贵荣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回道,“这是Malu的产品。”   “好用吗?”余挽辰看向不远处的那只机器管家,“它有内置的异物质测量仪吗?”   这只机器管家的官方称呼是Bobo,尼木卡家有同型号的机器管家。   这种机器管家的内置插件可选项中有异物质测量仪。像申贵荣这样的人,在卡米克如今寸土寸金的地方都要住豪宅,没理由机器管家不搞个顶配,反正这于他而言不过是指头缝里漏的沙。   “有。”果不其然申贵荣一点头,还十分贴心地问道,“你有测量需求吗?”   “我不久前在路上,遇到天空城突现造成的撞击事故,有来自天空城的东西擦伤了我。”余挽辰展示了自己手臂上的擦伤,实际上那是不久前他在监狱里擦破的,“我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感染,但是落地到现在,我还没来得及去医院,也是怕卡米克人不熟悉蓝星人生理。”   “噢。那你可以试一下。我觉得还蛮好用的。”申贵荣说着敲了敲一旁的Bobo,点选几下,启动了它的异物质测量功能。   Bobo自身体里伸出一只机械臂,它轻轻地用那只手臂在余挽辰的手心里点了点,过了一阵子,它头顶蹦出一个悬浮屏,上面显示着“疑似检测出异物质”。   看来Bobo并不十分确定自己检测出了异物质,但又不是完全查不出。   这倒也不奇怪。余挽辰身体里的大剂量缓解剂还未被代谢掉,不非常灵敏的机器测不准也正常。   但他还是提出质疑:“这东西准吗?”   “并不极端灵敏。但已经能够与调查局普遍出外勤时使用的异物质测量仪水准齐平了。”申贵荣有些困扰似的皱起眉毛——这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了——他坐直了些,前去查看Bobo的检测结果,“天……我觉得或许你还是去正规地方查一查,搞不好真的有感染。” 第310章 分身   “真的?”余挽辰持续质疑。   他眯着眼睛细细观察申贵荣的表情,心说这总不能是个比时云舒还称职的演员——为什么直到现在,这人都表现不出一丁点认识自己的样子?   “真的。”申贵荣言辞诚恳,他的神态也同样真诚恳切。   实话说,无论是余挽辰还是时云舒,都很难想象有朝一日申贵荣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会是它坏了吧?”余挽辰第三次质疑,“你有没有什么测试它的方法?”   “不会的。”申贵荣敲敲Bobo,Bobo转而点了点他的手心。   这一次Bobo给出的结论是确凿的:“未检测出异物质。”   申贵荣身上没有天贽。又或者是他给自己注射了超过两支的高浓度缓解剂——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他故意为之的陷阱?   这申贵荣身上如今疑点太多。   余挽辰看向时云舒,时云舒正在同温红豆报平安,对方回了个收到。然后那人抬眼看他,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他们都知道申贵荣热衷于“养生”。但具体是养什么样的生,这谁也不晓得。只是他一个人类活了两百余岁(甚至可能更多),出现在他们眼前时却一次赛一次的年轻,加之五年前他曾找人去过不死之城,他们便都猜测他是搞了什么天贽上身,但现在眼睁看着申贵荣并未被Bobo检测出身上带有天贽。   那么还能是因为什么呢?即便是无意中穿越中空地带导致去往未来,那个人个人身上的时间也不可能倒流。总不可能眼前这个申贵荣是来自很久以前过去的申贵荣?这倒是能解释他为什么不认得他们。可要这么说,那本应存在在当下的申贵荣又去哪了?   ……不。不对。这样越想越复杂了。有时候很多事的真相并没那么复杂。   如果没有天贽上申贵荣的身。如果申贵荣并未穿越时空。那么还有什么可能?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申贵荣。   或者说,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们之前认识的那个申贵荣。   这是个冒牌货。一个拥有着与他们曾见过的那个申贵荣同样基因的、同样指纹的什么东西,但他并非申贵荣。   这时候时云舒终端上一条信息顶进来,是温红豆刚发来的,那是张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拍的他们旅店的投影电视画面。   画面里有个人正在那里演讲,但不是卡米克区长的竞选演讲,而是什么产品发布会的演讲——演讲者是申贵荣。那个瘦削挺拔的、中年版本的申贵荣。他正在宣布自己公司有关骨髓燃油和宇宙公交站深度研发的新成果,事关中空地带。   然后又是一条来自温红豆的信息:“申贵荣现在正在产品发布会上。你们真见到他了?”   时云舒将终端递给余挽辰。   余挽辰看看终端,又抬眼看看面前不远处的这个“申贵荣”。   这个“申贵荣”还在故作沉稳地讲着些有的没的:“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申请最近最好的能够收治人类的医院检查。你的伤口暴露在外,如果有些天贽碎屑沾染其中,现在还有机会取出。或者你可以现在就注射缓解剂,可以暂且阻止天贽与自己结合。如果你要从我这里拿货,你用的这一份我就不收钱……”   “卡尔。”时云舒轻声对卡尔道,“帮我倒杯水。”   卡尔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做了,即便他根本就找不到厨房。   而余挽辰则打断了“申贵荣”的话:“皂荚空间站是你炸的吗?”   “申贵荣”闻言一愣,他掩饰似的塞了塞耳朵里的耳机,动作间有种微妙的细小的慌乱——明明他不需要耳机也能听懂余挽辰的语言。   “什么?”他问。   “皂荚空间站爆炸,炸之前那里有克隆人偷跑出培养槽。而扭扭号是一艘停泊在皂荚空间站上的具有跃迁功能的新型飞船,连我们最好的领航员和机修师乍一上手都用不熟练。那么如果跑出来的克隆人发现皂荚空间站停泊港里只剩扭扭号而自己又不会开船,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躲去船里,祈祷一个奇迹?当奇迹真的发生,他却不知该如何现身了。因为他本就是……一个并没有合法身份的,克隆人。”   “申贵荣”的肢体动作变得更加拘谨,这完全是无意识的。他求助似的瞥向Bobo,但Bobo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机器管家,它救不了任何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说,“你们该离开了。”   余挽辰站起身来,他走到“申贵荣”面前,俯下身问对方:“是你协助了缪依?”   “申贵荣”故作镇定地看着他,但过分拘谨的坐姿已经完全暴露了他并非那个申贵荣的事实:“缪依是谁?”   余挽辰偏头看向一旁的Bobo:“你最好把你的机器管家关机。”   “为什么?”   “你凭什么认为申贵荣不会发现自己家的监控设备都被拆了,又凭什么认为他不会通过Bobo查看这些天都有谁在自己家?”   “他那么多房子哪看的过来——”   话一出口,“申贵荣”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慌忙捂住了嘴。他在沙发上缩得更小,看起来比他外貌的年龄更小。几乎像个孩子。   “你最好按他说的做。”时云舒肢体动作十分放松地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比“申贵荣”更像是这个家的原住民,“那个人的控制欲比你以为的强得多。如果不是他在忙他重要的新品发布会,可能早就派人来把你处理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又补上一句:“就像处理你那些兄弟一样。”   “申贵荣”手指无意识一缩,他视线在余挽辰和时云舒间一打转,终于是朝着Bobo招招手,干脆利落地把它关了。   时云舒这时候起身走来,伸手按着“申贵荣”的脑袋,扒开这人散在颈子上的发丝,看到了一块并不起眼的痕迹。那一线皮肤肤色比周围略深,像刚愈合的一点伤口,并不整齐,不像是在正规条件下操作的。   “不算明智的选择。”他颇为尖刻又十分客观地评价,“这东西带定位,不论是无报备取出还是去到了不该去的地方,都会触发警报。在那样的空间站里,最后走投无路到只能引爆一切——我觉得你和Su会很有共同语言。你们都是把自我逼至绝境的一把好手。”   “至少我把它取出来了。”“申贵荣”被时云舒施力摁在沙发靠背上,只勉强偏头用眼角剜了对方一眼,“而我现在能够利用‘他’的资源。我会想办法取代他。”   “谁在利用谁?”时云舒放开对方,他心平气和地站在那,同对方讲起道理,“你连我们两个都不认识。”   “我会认识的!我手上有很多资料,只是还没来得及看……”   “你出培养槽多久了?你明显没有受过多少出槽后的后续教育,而且按道理说现在能够做到记忆导入,如果你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出槽,那么你不会不认得我们。你现在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哪怕你有再聪慧且发育成熟的大脑,也没法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代替本体。”   “去他的本体!”“申贵荣”毫无征兆爆出一声怒吼,直惊得不远处还在找厨房的卡尔往角落里缩了缩,“我又不是他的替身!我就是我!”   “那我们该怎么称呼你?”余挽辰突然问,“叫你申贵荣吗?”   “申贵荣”闻言愤愤起身,一副炸了毛的样子:“别提那个恶心的人!”   “那叫你什么?申小二?”时云舒兴致缺缺地问,“他怎么恶心你了?从基因上来讲你们就是同一个人。”   “我才不是那样恶心的人。没有人会一遍又一遍地克隆自己,那太恶心了。”“申贵荣”转着圈地踱起步子,像已经出现刻板行为的笼中困兽,“嗯。他是有姓氏的对吧?我不要跟他一个姓氏,也不要跟他有一样的名字,我的一切都要与他不同。”   “好吧。那你想姓什么?还是说你不想要姓氏?”时云舒随口道,“‘申’字能拆出二十多个字,一、二、三、丰……”   “那就丰。”将自我重命名为丰的青年说,“叫我小丰。”   “好的,小丰。”余挽辰冷冰冰的视线盯着小丰,“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   小丰看着他,然后他又看看不远处刚把水端来,正在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的卡尔。   最终他选择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尽可能地舒展自己,假装自己正坐在自己家里最舒适的一张沙发上。   “好吧。”他耸耸肩膀,“你们想谈什么?”   “缓解剂。”余挽辰俯身坐到沙发前的茶几上,盯着对方,“恩桦德产的高浓度版。你卖给过谁?”   小丰一仰头,用视线和下巴示意向不远处的卡尔:“他。”   余挽辰回头看了眼卡尔,卡尔露出个礼貌的笑容。   “只有他?”   “只有他。”   “多少?”   “一盒,五支。”   “那东西你是从缪依手里得来的?”   “我不认识什么缪依。”小丰摇头,“只是一个在扭扭号上的女人。她好像是被抓来的,而我是偷渡上船。撞击后的混乱中我们都在往外跑,碰巧碰了个面。她认得申贵荣,知道我是谁,我们一合计,决定由我来假装申贵荣,她把东西卖给我拿钱,我再把东西倒卖出去,仅此而已。” 第311章 小丰   “就这样?”   “就这样。”   小丰皱着眉毛,撇着嘴。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这张脸上略显稚气,而再一联系他是年轻版的申贵荣只叫人觉得荒唐。   余挽辰转头看向卡尔,卡尔正低头回复消息。   现在货物源头找到了。那么末端买家是谁?   卡尔信誓旦旦说这批货没卖出去,但他也没看着库房。那么是有人偷了他的货,还是说——   卡尔原本一直低头看着终端,这时他忽然将终端递给了余挽辰:“我刚刚得到消息。我的三号库房前些天遭到非法闯入,被搅得一塌糊涂,刚刚才把失物清单列出来。”   失物清单上只有短短一行,卡尔的库房丢了五支产自恩桦德的高浓度缓解剂。   “你这库房在哪?”余挽辰问。   卡尔迅速给出一个地址:“在Mo地区下城部,687厅C28。”   然后他问:“你们要去看看吗?”   余挽辰反问:“我怎么觉得你很期待我们过去?”   卡尔抿了抿他并不存在的嘴唇,他似乎有些紧张。   余挽辰盯着他:“那里有什么惊喜在等着我们吗?”   “不。怎么会……只是那地方,有点乱。不好查。”   然后一个通讯打进来,卡尔走远了些,去接起这则通讯。依稀能听到对面人在说什么什么地区哪里哪里没找到什么。   余挽辰看了眼时云舒。   时云舒正站在那盯着小丰,神情有一点空白。   “要带他一起吗?”余挽辰问。   时云舒回过神来:“什么?”   余挽辰用眼神示意向正咕咕哝哝小声骂大街的小丰:“带他走吗?也许会有用。而且他继续留在这,难保不会哪天突然被暗杀。”   “还真是经验丰富呢?”时云舒开起玩笑,“你从前不知道申老头有‘替身’?”   余挽辰叹口气:“你会跟自己家会说话的智能仓库推心置腹吗?难保有一天数据泄漏,他会把秘密漏得众人皆知。”   有道理。   时云舒思索片刻,他忽然从沙发上拎起小丰,示意他跟他们一起走。   “干什么?”小丰试图甩开他,“我可不会如你们所愿地去做什么。我是自由的!”   “不是‘如我们所愿’,而是‘你没得可选’。”时云舒放开他,看着对方认真道,“就像他说的,你继续留在这里会被暗杀。”   小丰发出了类似小狗喷鼻的声音:“我才没那么蠢。”   “中年版的你会更不蠢一点。”时云舒言辞尖锐而直白,“我问你,你想把申贵荣的这一切都捞到手吗?”   “这本来就是我的。”   “不。这些并不是你的。你不是他的孩子,你没有合法继承权。虽然在一些地方唯独直系亲属不可以获得合法继承权,但申老头在这方面还挺传统的。”   “可我——”   时云舒打断他:“你说过你不是他。你不承认自己是他。”   “我当然不是。”   “所以,这些都跟你没关系。”时云舒总结道,“如果你想拥有这一切,就只能让自己扮演成他。只要你的扮演足够出色,那么也许你能够获得你想要的。但这不是你应得的,不是理所当然就该到你手上的,没有任何一个律师会支持克隆人继承被克隆者的财产。克隆人目前仅在少数地区合法,且只能用于克隆治疗。出于人道主义,理论上来说从出生到死亡,克隆人都不能有自我意识、不能与外界产生联系和交流,不被承认拥有人权,只是作为一份资产存在。你现在的情况如果去打官司,配合上一些动保组织或人道主义支援,倒是的确能告赢,但最多也就是赔你点钱,申贵荣被罚点款。你也许能拉到一些人道主义组织同情,兴许大家会为你做个宣传片写首歌再发个小视频谴责一下老申家,最后把你送去某个山好水好的平静地方当吉祥物和活招牌。那样你愿意吗?”   “听起来很烂。”小丰皱了皱鼻子,“没有什么是他有而我没有的。除了更大的年龄。我凭什么不能拥有他有的?”   “这世界上比申贵荣有才华有能力更年轻的人一抓一大把,但没有几个像他有如此多的财富,你也一样。你只是跟他有相同的基因,并没什么特殊的。不过现在有个机会在你面前,那就是我们也不希望他继续像个阴沟里的地鼠一样时不常蹦出来咬人一口,我们也不希望他好过。从这一点上看,我们目标一致。没有冲突。”   时云舒看着小丰,这个人看起来如此青涩,有时表现出的言行比他看起来的年龄更小,但他已经无可避免地展示出了就同那旧日申贵荣一般庞大的野心——小丰是纯粹的克隆人,他不像时云舒做过基因修正,他与被克隆者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但话又说回来。成长环境、生活经历难道就不重要吗?基因并不能决定一切。小丰现今如同一张白纸,他脑子里没有申贵荣的记忆和经历,他可以将自我刻画成任何样子。   “所以,我们不如合作。”时云舒向小丰伸出手去。   小丰不情不愿骂骂咧咧,但最终还是同对方握了握手。现在从他身上当真是看不出一丁点中年申贵荣的影子。   这时候,一旁跟不知谁聊了许久的卡尔忽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接下来应该就不需要我了吧?我还有事要忙。”   他的肢体看起来有些紧绷,这让他的身躯看起来更加佝偻。   “……是的。”余挽辰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他走过去拍拍卡尔的肩,“你去吧。”   然后在卡尔窜走之前,他忽然用了点力气攥住卡尔的肩,这让卡尔以一个僵硬的姿势被固定在了原地。   余挽辰轻声道:“你在这里听到的、看到的,都没发生过。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聊得很愉快,但生意没谈拢。仅此而已。明白吗?”   卡尔点点头。   于是余挽辰松开他,眼看着他像条壁虎一样飞快地溜了。   “就这么把人放走?”时云舒抬眼看向卡尔匆忙远去的背影。   这一切搞不好就是卡尔做的。他有动机。他厌恶飞翔泥鳅,支持Mi-biliya。苏梦凉时至今日依然能牵引舆论、引发争议,比起Mi-biliya她更像个“拉拢人的钥匙”、“适宜被挂在山头呼朋引伴的旗帜”,而Mi-biliya则更像个傀儡。   余挽辰晃晃终端,示意对方自己刚刚在卡尔身上贴了定位。   “真棒。”时云舒毫不吝啬地夸,并塞给对方一大把巧克力。   然后他推过小丰——小丰刚抓了一大把零食塞进口袋,看起来他对那些花里胡哨的小食品十分恋恋不舍,甚至还想跟余挽辰抢巧克力。   “我们现在就去卡尔的仓库看看。看看他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大礼。”   事实上,不论“大礼”有没有,大惊都是有的。   温红豆接到消息,先来接走了小丰。她见了小丰只诡异地沉默片刻,便接受了这是那个申贵荣的克隆人的事实。   “不过我想,他短时间内就算发现自己的克隆人跑到自己的房子里大吃大喝,应该也不会亲自过来。”温红豆是这么说的,“他这次的发布会太重要了。”   申贵荣这一次公布的成果事关中空地带,而中空地带恰好就是已知黄金城和望乡号可能所在的地方,各方势力都有数不尽的理由前去那里。   简而言之,就是现在经过模拟实验,申贵荣公司研究的最新款跃迁设备可以制造出两个彼此交叉的跃迁通路。   如果把一段距离比作一张纸上的线段,那么寻常跃迁就是将纸折叠,使这条线的终点与起点重叠,从而实现跃迁。   而那张纸中间被折起的夹缝部分,也就是中空地带。   寻常跃迁目的仅是为了实现快速远距离传送,因此一旦出现诸如石头号搁浅普罗那次一样的卡入中空地带的情况就会很危险。那样的事故可以简单理解为,这张纸被折叠时不甚被卡住了,未能完全使起点与终点重叠,甚至相距甚远。   而如今申贵荣公司新品研发的目的在于便捷高效去往中空地带,因此只要能够用最少的能源实现“纸张”的不完全折叠、起点与终点的不重叠,那么理论上就可以实现目的。   “这消息公布的也太及时了。”余挽辰看着新鲜出炉的新闻稿,心说这可真是一打瞌睡就有枕头。   之前他们还在想通过天空城沉没卡bug去往中空地带的事,现在人家就直接人造可控通路,去往中空地带。据说单程成功率已经能稳定在99. 999%——说实在的,即便只有9. 999%,也已经足够许多人冒险前往了。   随着新品发布会的进程,许多营销稿件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有文稿中称这是“跨世纪的发明”,说宇宙居民的生存空间保守估计可扩大一倍,人们将能够去往“世界尽头、人间背面”——这都是瞎扯的,没有科学依据。因为中空地带的“中空”是因宇宙中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跃迁行为才会存在,这是一个极为不稳的地方,随时都会改变和崩塌。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时云舒凑过去一同看着那篇稿子,“总得需要些地方来安置不稳的、损坏的、发霉的、被埋葬的东西。中空地带就像个移动的墓穴,现在这样子,不像掘坟吗?搅得‘泥土’不得安宁,地下的虫子就会满处乱爬。”   “估计很快天空城调查部那边就会有行动了。”余挽辰轻声道,“但愿我们能在那之前离开卡米克。”   Mo地区下城部687厅C28,那是个无比阴暗潮湿冰冷憋闷的地方,比监狱更甚。   飞行器停在Mo地区中城部,他们需要步行向下,一路前往更深的地底——那里像真正的蚁穴。狭窄。阴暗。空气浑浊。这里的过道仅够一个普通体型的成年人类正直走过,但凡二人相遇便只得侧身让行,三人并行就会卡死。每一层层高平均不超过两米,天花板沉沉的压在那里,过道看起来像立起的无限延伸的歪曲棺材。   按照人类的角度来看,这里的消防安全检查绝对不过关。   这地方闻起来也像棺材,被深埋地下发了霉的棺材。湿润的霉味几乎令人觉得就要从鼻子里长出蘑菇,而道路尽头拐角处不明生物的尸体证明它真的可以长出蘑菇,还是可食用的品种,因为有人在那里采蘑菇。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黑的。被建筑打印机粗糙打印的墙壁触感如同砂纸,上头凝聚着浑浊的水珠,有虫子爬过喝水,又被谁抓了去生嚼了来吃。   蜿蜒的过道上方间隔存在着一些小小的灯,如同困得要死的人眼一样眨巴着,眨巴着看着蚂蚁一样的人。   某些个瞬间这一条通路上的灯光刚巧一同暗去,置身于黑暗里,人们会听到一点极微妙的动静。像有人在近处悄悄地哭,有人在远处遥遥地喊,有人在骂,还有什么东西会碰到自己。   但这样的异常转瞬即逝。灯光亮起,一切便恢复如常。 第312章 谁抢了谁,谁劫了谁?   偶尔会遇到一些人,各种各样的人,大部分是深渊人,不知他们是迫于生计还是无法适应星光,就那样在这阴暗地界穿梭,对两个样貌神似地上人的人类投以冷漠的目光。   也有不少地上人在这里。地上人相对聚集得多一些的地方,是一处天井。   非常深的天井。站在那儿向上正直看去,只能看到针尖大小的一点天光。那遥远的垂落的星光吝啬地洒下一点点,被利用镜片反射尽可能放大,一些瘦弱佝偻的地上人和深渊人就那样仰望着遥远的一点虚伪星光,每一个人都神情麻木,人们在这般境地下已无必要再控制表情。   走过这处天井,又过十分钟,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   卡尔的三号库房旁边有间小屋,或许是为了显得空间大些,那小屋的玻璃窗极大,还开了对外的小窗口。有个像是一半深渊人一半地上人的人就坐在那里头,或许她是库管。   时云舒去查看起库房被封闭的大门,余挽辰走过去敲敲窗,那人见状开了窗,单刀直入地问:“治安局终于派人来查了?”   余挽辰一愣:“都这么多天了。之前没人来查过这事?”   库管一脸“你在讲什么”的表情,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新来的?这种事在这里太多,哪里查得过来。反正这些天我们刚捋清丢了什么,那几个人把这里搅得乱七八糟,最后居然就只拿走了几支缓解剂。”   “有监控吗?”余挽辰问。   库管持续地用那种异样眼神看着余挽辰,她一双深陷的大眼睛下面挂着被苍白肤色衬得过浓的黑眼圈,看起来就像一具活骷髅:“这里是下城部。去哪里给你找监控?”   时云舒这时候走过来,凑到余挽辰耳边轻声道:“把这地方当仓库。是怕没人偷东西吗?”   余挽辰向库管问:“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库管丢出来一只钥匙,示意他们随意。   打开门,两人谨慎地并未直接进入,而是先开了照明设备打光,找库房内的光源开关,等开了灯才放心踏入此地——这地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又破烂的库房。   这里层高依然很低,头顶的灯管和名存实亡的通风管道几乎贴着他们的头皮。整个房间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形状,就像每一个楼层划分空间到最后剩下的边边角角一样。   此地充斥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低矮的货架上摆满物品,虽略显凌乱但也能看得出有人对其进行过整理。   门口后方,能够看到存在着一块贴壁终端,那终端一卡一卡的,反应极慢,但能看出上面这几天核对货物数量和品类的工作痕迹。   时云舒查看起那反应迟钝的终端,另一边余挽辰小心地检查着货物,发现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是在卡米克随处可见的东西。蘑菇干。虫子粉。建筑打印机耗材。衣物打印机耗材。各种灯的配件。飞行器材零部件。诸如此类。   而且在这个房间里,的确没看到什么监控设备。除了门口贴壁的终端,甚至都不见什么成型的电子器材。   但这个贴壁终端的设备上缘,是存在着摄像头的。   而按刚刚那个库管的意思,这里并没有监控。   怎么可能呢?   这破终端再烂,总不会就只能被用来一卡一卡地理货吧?   时云舒顺着这个终端一直看到门口,又看向库房大门——这是一扇略显厚重的门。   冷不丁的,他听余挽辰问了句:“你之前说什么‘兄弟’?”   时云舒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跟小丰说。‘就像处理你的那些兄弟一样’。”   “噢。”时云舒恍然,“我猜的。我猜申贵荣不止有小丰这一个克隆人。小丰看起来大概二十上下,他很可能在培养槽里泡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很多事都可能发生,依申贵荣的财力,保险起见,他不会只有一个克隆人。之后可以问问陆鸿影,她那时在皂荚空间站,兴许看到了什么。”   然而余挽辰听到这里,却问出个与时云舒所讲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也有‘兄弟’?”   “我没有。”时云舒否认道,“这太贵了。一般人的财力实在难以支撑。”   终端没有问题,时云舒回身向库房深处走去。   然而没走两步,他却忽然听闻背后传来库房大门合页发出的尖锐声响,顿时一惊。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扇门被人自外用力关合,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刻,灯灭了。室内一片漆黑。这是真正的密室——严严实实的。位于蚁穴深处,密不透风,封闭的一个小房间。就像一个略大的棺材。   很快黑暗中有光亮起,余挽辰打着终端上的照明设备找到时云舒,看到对方正在试图用钥匙开门。   “门被人关上了?”他问。   时云舒用手电照了照锁眼:“锁眼被堵了。”   这是个样式非常老旧的传统的锁。纯粹机械原理构成,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控制。   下一刻铃声骤响。余挽辰接到了来自卡尔的通讯。   他接通了它,听到终端那头传来个幽幽的声音:“你们已经到库房了?”   时云舒看向门口的贴壁终端。那终端上是有摄像头的——极端的想,卡尔现在能够通过它来监视他们也不是没可能。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卡尔会不知道是谁抢了库房里的东西走?   余挽辰问卡尔:“你想做什么?”   “你们把Su弄到哪里去了?”卡尔反问。   “什么?”余挽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Su-menelang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卡尔厉声质问道。   短短片刻无数念头滚过脑海,余挽辰并不很确定地问:“……Su是你从狱里劫走的?”   “Su明明是被你们劫走的!”   “所以,你所谓的库房被抢并不是监守自盗?”   一边说着,时云舒接过余挽辰递来的终端,看对方从外套口袋里——他这外套口袋真的很多——掏出了个螺丝刀,走到门前用螺丝刀将那只贴壁终端给撬掉了。   然后他又从不知哪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卡片样的东西,开始把它往门缝里怼。   很奇妙的手法。时云舒没怎么听说过余挽辰还会开锁,但后来一想,在久远的记忆角落,似乎有某张资料上写过,余挽辰的妈妈是个锁匠。   这么说来,孩子会点长辈的手艺,似乎并无什么奇怪的。   时云舒一边给对方照着光,一边同卡尔讲话,悠哉如闲谈:“卡尔。你这库房里明明有监控,虽然监控视角受限,但怎么会不知道是谁抢了自己?”   卡尔沉默片刻后道:“抢我库房的人对这里很熟悉,他们一开门就用不透明胶黏住了摄像头。”   “你认为我们对这里熟悉吗?”   “……”   “……你为什么认为是我们劫走了Su?”   “她与你们生活很久。那个黑发女人常来看她,她也每一次都会同意会见。她就是在与你们的会见中被劫的,她还吃了你们带去的食物!”   “卡尔。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但Su被劫与我们并无关系。我们劫走她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但这对她有好处。这里的生活很烂。她在其他地方会生活更好。”   “我们没有没分寸感到会替她决定哪里她更愿意生活的地步。她个毛头娃子小小年纪籍籍无名时就能把整个漂浮之地搅得天翻地覆,在如今有这么多人支持她的情况下,在她年龄更长经验更足的当下,你不会觉得如果她想跑,会跑不了吧?”时云舒深吸一口气,“卡尔。听说之前Su遭遇过不止一次劫狱,只是都未能成功。不会那就是你做的吧?”   “……”   “卡尔。”时云舒沉下声音,“这一次,Su究竟是不是你劫走的?”   “咯楞、咯楞,咔。”   一阵轻响。那门锁也不知是被做了什么,总归余挽辰把它给撬了开来,手法奇妙。   但他谨慎地并未直接打开门,而是回头看了时云舒一眼。   时云舒这时听到了终端那头卡尔的回应:“不是。我倒希望是。但并不是。”   “我能相信你吗?卡尔。”时云舒回手拎起一袋写着“吃进嘴感觉香甜的用很多虫子做成的粉末”的固体饮料粉,缓步走到门口。   他与余挽辰在昏黑中对视一眼,比了个手势。   余挽辰一点头,回身去货物堆里摸了一块不知名大型零部件。   “如果是我劫走Su,我绝不会让你们知道这件事。”终端那头,卡尔幽幽叹道。   “那好。”时云舒把终端塞进上衣口袋,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放下一根,“来Mo地区找我们。我们一起去找Su。”   “……”   再放下一根。   “卡尔,我们在这件事上立场一致。我们都希望Su好好的,不是吗?”   最后一根。   “好。”   他一脚踹开库房大门,同时将那袋虫子粉丢了出去。门外一侧有人开枪击中那袋粉末,污沉沉的粉末充斥着狭窄的通道,令本就不甚明晰的视野变得更加污浊。   下一秒余挽辰冲出门外,凭着枪声判断门外袭击者人数不多且方向单一,直接甩过那不知名零部件往那人方向砸去——他砸中得非常轻易。这过道实在狭窄。   那人很快一闪身往岔路跑去。余挽辰刚刚似乎砸伤了对方的腿,也可能对方本就腿脚有旧伤未愈,跑得不是很快,他很快就追上了——他把人摁倒在地上,掀开对方身披的斗篷,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这并非是个卡米克本地人。   这人斗篷下的头发间存在着灰扑扑的羽状结构,非常典型的明河人特征。 第313章 星光之下   这时候那被牢牢压制住的人回头看了余挽辰一眼,在如此这般狼狈的境地下,她居然还能露出个温柔又礼貌的笑容,像个太资深的服务行业从业者。   “又见面了。”缪依说。   余挽辰不言语,只极为迅速地用绳子困住此人双手——天知道一个能把雇佣兵飞船搅和得一团乱还趁机偷了值钱东西出逃的人还能惹出什么更大的乱子。   一旁玻璃窗里的库管全程头也不抬,已经完全对刚刚的枪战一类熟视无睹。   时云舒站在岔路口看着这一切,他开始给牙牙发消息,表示缘分太奇妙,他们又一次撞上了缪依。   捆好缪依,余挽辰引她行至时云舒身边,问他这人该怎么处理。   牙牙这时一个通讯打进来:“把人给我带回来。”   时云舒当即回道:“我要双倍报酬。”   “成交。”牙牙毫不犹豫,“别让她跑了。这人狡猾得很。”   狡猾的缪依闻言露出个柔和的表情,样子像极了影视剧里会成为主角早死白月光的那种角色。   她说:“那这一次我就坚持到各位拿全报酬吧。毕竟大家打工都不容易。”   真是贴心。   锁好库房、交还钥匙,时云舒与余挽辰带着缪依一路步行回到Mo地区中城部的旅店,在这里迎接他们的是温红豆、小丰和匆忙赶来的卡尔。   小丰瞪着卡尔,卡尔瞪着缪依,缪依见了小丰温婉一笑,说又见面了。   “解释一下。”待到六个人都进入同个房间,时云舒关上门倚在门口,看着那处于此次事件中心的三人,“最一开始,缓解剂究竟是谁抢的?”   缪依举起手,一副非常配合的样子:“是我从扭扭号上抢的。”   时云舒又问:“库房是谁抢的?”   缪依放下手,她看向卡尔:“那是他的库房。”   言下之意,或许卡尔是监守自盗。   但不久前,卡尔在通讯中表示自己并非监守自盗。   暂且放下这个问题,时云舒转而问道:“那你怎么会在外面等着杀我们?”   “我没想杀任何人。”缪依解释道,“只是我接了卡尔先生的临时工作,他需要一个人,最好是没有此地正式身份、利于逃窜的外乡人,去锁上库房的门,并尽可能控制住进入库房的人。我只是试图‘控制’你们。”   余挽辰:“很好的控制。一不小心这辈子都被控了。”   缪依闻言看看旁边几人,不晓得自己该不该笑,但总归她还是笑了一下,非常有礼貌。   所以现况是缪依把从扭扭号上抢来的缓解剂卖给假装申贵荣的小丰,小丰又把东西卖给上门买货的卡尔。货在卡尔库房被人盗走但卡尔几天后才得知库房具体丢了什么,卡尔得知Su被劫后认为这事是温红豆等人做的,于是反复试探并最终临时雇了缪依来关门杀人。   完美闭环。   可绕这一圈,究竟是谁劫走了苏梦凉?是谁抢了卡尔的库房?这两波人,是同一批吗?   思及此时云舒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很久的问题,他问卡尔:“你为什么要买高浓度缓解剂?”   在卡米克这东西不常见。它用起来很麻烦,通常都要稀释后使用。它常用于大规模可传播性污染事件中便于运输携带,或为极端严重天贽病人和污染病人救急,也有些商家为了节约成本自行调配。   卡尔闻言一愣,他张了张嘴,半晌冒出一句:“有人托我买的。”   “是谁托你买的?”   “……Mi-biliya。”卡尔轻声说道,他摸索着打开了这间屋子里的电视投影,“他说自己准备在身上安个天贽,因为身体弱,怕反应太剧烈,要我帮他搞点高浓度缓解剂应急——我不懂安装天贽的事,不过他要,我就想办法搞来了……后来他说,他不急用,准备等竞选结束再做手术,东西我就先放在了一个不重要的库房,这样会更不容易丢,他知道我把东西放在了哪个库房……”   电视投影中,Mo地区区长竞选活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那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Mi-biliya站在那里,看起来是那般岌岌可危。   “……旧时代的卡米克造就了太多沉默的牺牲,也正因这些沉默的深渊英雄,我们才有了过往那无比辉煌的成就。”Mi-biliya声线颤抖,听上去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吓死——他所说的内容,也的确令人心惊,“如今不光是Mo地区,整个卡米克都面临着极为严峻的生存危机。我呼吁大家团结起来,凝聚力量、积极奉献,将热诚的生命投入进建设星球发展的事业当中——尤其是曾蒙受深渊恩惠的深渊人。   “深渊愈黑,而光愈亮。   “诚然。生命是宝贵的,但以生命托举星球的壮举是无价的。这般无价的荣誉,却只能由深渊人成就。这是他们的天赋,也是深渊瓦神的恩宠。深渊赋予了他们别样的能力,能力足而责任至,相信深渊人会铭记这份责任……我们将永远将他们铭记于心,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这就是你看好的人?”时云舒看向卡尔,“听起来他是个极端的‘地上人派’。这就像外来者入侵原住民领地把原住民赶尽杀绝后又设立节日感谢原住民的恩惠一样,纯粹在恶心人。”   全包裹式的墨镜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卡尔的眼睛,他盯着投影上的画面,像在看一出庞大的劣质戏剧。   “……他骗了我。”半晌,卡尔默默叹口气,坐到了沙发上,“他骗了我。”   缪依背着两只被牢牢捆绑的手缓步走到卡尔身旁坐下,她言辞柔和地安慰起对方——或许是安慰吧。大概。   “在我的老家有一句谚语,‘背叛是比忠诚更忠诚的朋友’。”她说。   “噢。”卡尔偏头看了她一眼,“明河人。”   缪依一如既往平等地为一切人提供情绪价值:“很高兴能被你认出来。明河星距离这里那么遥远,你真是博学。”   “他抛开了你,但竞选还未结束。”时云舒提醒道,“也就是说,他现在很可能有了一个远比你更有力的支持者。一个比起你所能提供的金钱,更能够支持他赢下竞选的伙伴。”   这样的人还有谁呢?除了苏梦凉他想不到其他人了。坠落之日事件让苏梦凉常年处于风口浪尖,绝望中太容易诞生出崇拜、追随、狂热的迷恋和歇斯底里的憎恨。而她本身是个地上人,地上人支持地上人再合理不过。她如今不过是一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招牌,每一个行为动作都可以根据不同需要被解读出完全相反的含义。   但如果是Mi-biliya劫走了苏梦凉,那么苏梦凉现在人会在哪里呢?   狭小的房间中忽然铃声骤响,温红豆接起通讯,应了几声,然后挂断了它。   “找到苏梦凉了。”温红豆说,“治安官在Mo地区下城部一间空库房里发现了她。那间库房里没有水和食物,只有一个电视投影,在实时转播竞选节目。”   苏梦凉作为服刑人员是没有投票权的。她没有投票权,但同样可以发表自己的观点,她有影响力。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是在如此资源紧缺的情况下,在竞选进行时,治安官们依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不遗余力地去寻找苏梦凉。   温红豆留在屋子里看管小丰、缪依和卡尔,而余挽辰则与时云舒一同前往苏梦凉被发现的地方——不知消息是被谁泄露,他们到时本就狭窄的通道已被挤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还有人正利用某种特殊装备倒挂在天花板上,试图对其进行采访。   无数衣着光鲜的地上人和深渊人自四面八方挤来了这里,把这狭窄阴暗拥挤的下城部挤得狭窄阴暗拥挤且五颜六色。   这里当然存在着治安官在试图维持秩序,但显然情况已经近乎失控,仅有的一点秩序是出于没人想这时候搞出人命,所以给救援人员让出了空间,却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救援人员把苏梦凉带走。   时云舒和余挽辰甚至没能瞧见苏梦凉本人,那附近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最后只能在人群外围的外围的外围那里看实时转播。   画面上的苏梦凉看起来有些狼狈,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但鉴于她平时的精神状态就很差,似乎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身上连着一堆救援人员带来的检测设备,站在那里——站在十字路口处,站在人群中间,并不显得有多么不知所措。她就只是站在那,盯着某个黑漆漆的摄像头,听到有人在问她对现在临近尾声的Mo地区区长竞选有什么看法。   苏梦凉想了想,或许是太久没有进食,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微弱。   她说:“Mi-biliya的想法非常有趣。”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   她继续说道:“他曾是地上人,后来成了深渊人。现在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占着中立名号打着深渊招牌的不伦不类地上人。”   不知为什么,她身上连接着的某些仪器忽然发出几声警报,她开始流鼻血。有救援人员匆忙地查看起数据,其中有人开始大声地让她闭嘴。   一个举着话筒的人遥遥地、不顾治安官阻拦地扯着喉咙问:“哪个人在监狱带走你?!”   苏梦凉看向那个人,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拖着仪器走过去 忽然开始讲起似乎与现况没什么关联的事情。   “不久前我完成了一套设计图纸。”她说,“工程估价昂贵。我知道。但我想这并非一个梦,这是有可能实现的。   “对于如今的卡米克——不,对于旧日的卡米克人也一样,对于我们而言,最昂贵却又本该生而有权享受的,就是生活于星光之下的权力。” 第314章 活动阶梯城市   “我能力有限,能做的不多。我只能提供一个可能。我不会站在任何人那一边,但如果有人想要实现我天方夜谭的梦,我会提供图纸给这个人。愿终有一天,这颗小小星球上承载的这样多的人,能够拥有平等的沐浴星光的权力——当然。终会有人生而不喜光,但选择不见光,和无权可见光,这是两码事。我们应当有选择的自由!卡米克的人民应当有选择的权力!我们配得上更多选择!”   “不要说了!”有救援人员冲上来阻拦她,“你身体里有东西——”   更多的血从她口鼻中涌出,她呛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有人绑架了我。”她的声音变得含糊、艰涩,咕哝哝的如在陆地上溺水,她连皮肤表面都开始渗血,“他用我的性命威胁我站在他那一边。”   然后她露出个血淋淋的笑容:“他还真是不了解我。”   周遭包围着她的人群愈发沸腾,争先恐后地记录下这一幕,一个个看起来简直巴不得她就在此时此地上演一出“殉道者之死”,就此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符号——死者又提不了意见,等她死后无论被编撰成何许人物,就都由不得她啦。   环境变得比一开始更加拥挤,救援人员开始发出焦急的声音试图疏散人群,在这样狭窄的环境下他们根本无法将苏梦凉运出这蚁穴深处——   直到,有个东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人群中间。   一扇门。是灰色的。大概两米多高。它比层高都高,看上去像嵌到了房顶上一样。它门扉紧闭,门板上带着一点花纹,它就像你会在任何地方见到的门一样,没什么特殊的。   但人群中很快有人认出了它,一个接一个的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它,有谁开始尖叫“潘多拉的门出现了”,有人开始逃窜向四方,一时间原本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作鸟兽散,但仪器倒是都有好好一起带走——不得不说他们的疏散堪称教科书水平,每个人都鱼一样的溜走,顺着墙壁、地面和天花板,没有任何人被踩踏。   道路很快被让出来。救援人员将苏梦凉转移至反重力担架,一路风驰电掣地将人向外运走。   某一刻那只担架与余挽辰和时云舒擦肩而过,他们站在一旁的岔路口处目送它离开——然后余挽辰缓慢地、缓慢地顺着墙边滑了下去。   现在他也开始到处流血了。眼鼻口耳,甚至连肚子上的那道痕迹都开始流血。他身体里的血怎的会那样多?源源不断的像肚子里凭空长出了一只磨,有来自天空城的驴子转着磨碾压他血肉,榨出源源不断的鲜血。   他身体里的缓解剂还未完全被代谢干净,他如今使用起灰门来太过勉强。   不远处,灰门烟一样消失。   在余挽辰倒下后,周围又有人开始尖叫起“瘟疫、传染病”之类的东西——现在卡米克人对于瘟疫相当敏感——人们瞬间给余挽辰让出好大一块空间。   时云舒拉住对方,但那人显然已经完全脱力、无法行动,而他们现在又身处蚁穴深处——   “传染病,什么传染病?”坠在靠后位置的救援人员折返回来问道。   时云舒当机立断指向余挽辰:“这个人突然倒下了。”   身着防护服的救援人员二话不说招呼来人手将余挽辰搬上反重力担架,还顺带将时云舒安置上一个陪同的反重力装置——那东西有点像有牵引的反重力滑板,方便他一同前往。同时救援人员也开始呼叫对接的医院,要求再派一辆车来。   路上,时云舒向一个救援人员询问苏梦凉是否会没事。   对方给出的答案是不确定。苏梦凉身体里被人注射了某种纳米机器人,那东西可以为她治疗一切,也可以彻底地摧毁她——一切全凭机器人控制者的意愿。这东西不好清理,但也不是不能清理。   半小时后,余挽辰沾着满身满脸的血蔫蔫地靠在救援车里,时云舒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听着在异物质测量仪有反应后瞬间松弛下来的救援人员同他绕圈子,问他要是实在担心,要不要把人送去医院。   时云舒并不抱什么希望地问:“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   救援人员齐齐点头。   时云舒和余挽辰齐齐摇头。   于是救援车开走,时云舒连架带扛地把余挽辰一路弄回旅店。   此时天色已晚,夜色如墨,星光闪烁。这一片大地之上蚁穴连绵千里而不止,其上星星点点灯光闪烁,如同倒悬的星海,波澜不息。   到达旅店时,Mo地区区长竞选刚巧落入尾声。所有人都在盯着电视,时云舒路过了屋子里的所有人,把余挽辰搁在其中一张床上,看对方像具尸体一样倒在那。   “……最后,这是我一位旧友在地底幽灵的频繁骚扰中提出的构想。非常有趣。这是从前我从未在任何AI制造图纸中见过的设计,不如说这更像是会在外星漫画里见到的东西,充满魔幻未来色彩。我或许该说她想象力丰富,即便她曾在造梦工厂工作。   “诚然,造梦工厂只能造些字画,而不能造梦——这似乎是个小小的比喻修辞,也许有人会不适应,但我认为这是我们从用人命承托起大地的蛮荒旧时代夺回人文艺术的一个进步,我们找回了修辞——我想我这位旧友的确为我描绘了一个仅凭我自己做不出的梦。这也是旧日卡米克那些为AI设计规则、制定秩序、提供食粮的人,未能提出的设想。人无法描述无法描述的东西,而这也就是我这位朋友在太空遨游之后,给家乡带来的最好的礼物。”飞翔泥鳅正在进行她最后的演讲,“‘活动阶梯城市’,她是这样命名的。很没有创意,但非常直观。之后我会把她的图纸公开,每个人都可以参与进来……就从Mo地区开始。每一个人都将平等地拥有沐浴星光的权力。   “我们应当永远铭记于心:蚁穴之顶风云莫测,践踏他人一路攀爬而上的人也终将会被践踏。而在活动阶梯城市的设想中,我们将不再立于蚁穴之上。就让我们从此开始、以此为基础,开始重建我们的家园……”   “活动阶梯城市”,就如它的名字所传递的,这是一个庞大无比的改造计划,意图将如今这卡米克满处蚁穴亦或金字塔般的城市,改造成如同扶梯台阶一样的、会周期性轮转的区块群,致力于使每个区块都享有平等沐浴星光的权力,以尽可能减小地底幽灵对居民生活的影响。   “真是不消停。”小丰非常尖刻地评价,“这根本毫无意义,真是天方夜谭,这个策划太想当然了。人们才不会只是因为都能晒到太阳就平等和谐共处,大自然优胜劣汰,歧视和等级划分永远存在,没了这个划分标准也会有下一个。而且这工程造价简直高得没边,有什么意义?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到最后,无论天上的地下的,谁还不是个死——”   时云舒冷不丁开口,声音冰凉:“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躲到扭扭号上,而不是留在空间站里等死?”   然后他又补充上一句:“这样我们都能少很多麻烦。”   时某人此时刚从背包里抽出来几张聊胜于无的湿巾,在没什么意义地擦手。他擦也擦不干净,血迹越擦越多,糊满了手。余挽辰跟具尸体一样躺在他边上,整个人血淋淋地倒在那里,胸口甚至没什么起伏。   这一切让他看起来像个刚杀过人的精神病人,已然病得不知道给浴缸放水是该拔掉塞子,而非要用桶子去舀水。   小丰忽然被噎这一下,顿时住了嘴——他还是会那么一点察言观色的,而现在时云舒明显心情不佳。   那人现在满手是血,身上也沾了不少红,神情看上去很凉又带着一点空白和茫然,不是很正常的样子,倒是有些像小丰曾在皂荚空间站上看到的“同类”——他们总是那样,无论走过多少时间,骨子里都茫茫然的不知所措,没有根基、失去支点,一个个暴戾、冷漠又尖刻,在小丰看来就像傻子一样。小丰认为自己同那些人是不同的,自己才不会那样迷茫又暴戾。   然后时云舒用被湿巾糊匀了血的手蹭了蹭脸上的血迹,把脸蹭得更花,语气缓和了一点:“好了朋友们。现在Su找到了,人在医院躺着,问题姑且解决。外星人理应不干涉别星任何事务,再休息一晚我们就该走了,大家各回各家吧。”   非常直白简练的驱逐令。是个人都能听得懂。   卡尔于是梦游一般的走了,这个可怜的深渊人如今即便是坐拥再多财富,却最终没能逃过遭人背叛的命运。盟友背刺自己拥抱地上人一方,自己视为奇迹缔造者的人与自己鄙夷的中立方达成合作,而他作为深渊人却几乎没从这事上捞到什么好处,还白搭了从前尝试过的那么多次劫狱。   小丰想走但没走成,他被时云舒给摁在沙发上栓起来了,四仰八叉的,手脚分别被拉长了捆在沙发四条腿上,像只被架上烤架的羊。缪依更是在意图告辞跑路时被温红豆干脆利落地捂了嘴拖走。   现在这一间窄房内只剩了三个人,其中两个都不能大范围行动。时云舒看了不远处那小丰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要乱跑,不然后果自负。   小丰举起被束缚的双手的手指,试图做个“投降”的手势:“我不会跑的。我现在没处可去。至少帮我把投影打开?这屋子太小了,全封闭。你不闷吗?”   时云舒去开了投影,让整间屋子陷入进一种虚假的蓝天白云中。而后他折返回去,查了查这个区域的热水供应时间,算算时间还来得及,就从背包里找了两身衣服和一些药品,叫醒昏昏欲睡的余挽辰,把人扶去浴室。   余挽辰坐在浴室的折叠凳上,任由温热的水流浸湿衣物包裹自己,迷迷糊糊地被人捋过头发、脸颊,垂着脑袋看自己手上的那些血迹被冲刷干净。   “真狼狈。”他闭上眼睛小声道,感觉嘴里进了水。异星的水混着自身的血,那味道真烂透了。   “是啊。”时云舒声音平淡地应了声,“都怪申贵荣。” 第315章 未能走下去的路   余挽辰点点头:“都怪申贵荣。”   “都怪缪依。”   余挽辰继续点头:“都怪缪依。”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人被打湿的衣衫,想说不如一起洗个澡,免得热水供应时段过去了没有水用——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一个硬物却冷不丁砸在了他的头上又滚落于地面,直给他砸出了恍惚若回光返照般的清明,整个人都吓了个激灵。   他这些天脑壳子受的伤实在不少。这一下牵连了他脑后刚拆线不久的伤,疼得要命。   地上落着个花洒。不甚充裕的水流还在哗啦啦地淌,带走一些血液流向远方,流成一条蜿蜒的渐隐的河。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时云舒。   然而时云舒这时却缓慢地蹲了下去。他低着头蹲在那,一双手相互紧握着,似乎想要止住双手无意识的震颤,却完全止不住它。   余挽辰沉默着看着对方。他一瞬间无法发出声音,只滑到地面半跪着按上对方肩膀,半晌才问了句:“云舒?”   他从没见过对方这样子。这样子太狼狈又太薄脆,像一只被暴力运输过后又沾了水的可怜蛋卷,因酥脆而破碎,又因潮湿而失去了自己最后的一点体面,变得稀碎又软踏踏,好像一摊烂泥。   时云舒松开手,其中一只手摆了摆,顺便拿开对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   跟着他站起身,甩了甩蹲麻的腿,声音冷淡而迅速:“你自己可以吗?”   余挽辰迟疑着,他想说不可以,但他知道自己该放对方去平复心情——而且对方看上去心情不佳——于是还是点点头。   “我出去等你。有事叫我。衣服在架子上。”   语罢,时云舒带着半身潮湿半身血污转身离去。   半小时后,余挽辰收拾好自己。他依然感到有些虚脱,不太能行动如常,但至少还能自己穿上衣服。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刚巧看到小丰正在给时云舒展示着什么东西。   “……申贵荣发给Mi-biliya的邮件。他写了‘可以尝试通过注射大剂量缓解剂对付灰色头发的人类’。”小丰指着自己——申贵荣——终端上的一则邮件,言辞振振,“他早就知道你们会来。他就是想帮Mi-biliya趁机劫走Su-menelang。”   “但目的是什么?”时云舒阴沉沉地盯着那则邮件,他穿着湿乎乎脏兮兮的衣服站在那,看起来很需要被丢进洗衣机,然后挂在阳光下去晒个通透彻底。   小丰猜测:“也许,嫁祸?”   “他没那么蠢。”时云舒注意到余挽辰出来,忽然转头问了句,“你饿不饿?”   这话听起来太寻常又太日常,他的语气和神情也同样,与刚刚他盯着那封邮件时仿佛要杀人的样子相去甚远。   余挽辰摇摇头,他走过来拉对方去浴室,留小丰一个人手脚被捆在沙发的四条腿上,一只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艰难拿着那只终端,拿不住也放不下,半晌只骂了句什么,将终端丢在了地上。   时云舒不明所以地被人拉进那间窄小浴室,直到身上的衣服开始被缓慢扒开,他才恍然回神,放松了身体靠上墙壁,任对方为自己服务,还半开玩笑的问:“你现在这状态可以吗?”   “闭上你的嘴。”余挽辰冷声道,“我没想干什么。”   他手也有点哆嗦,但还是好好地把对方身上的湿衣服脱了大半,然后开了水去冲对方的花脸——血迹凝固在那,看起来真的很烂。   时云舒张着眼睛靠在那看他,水流缓慢地冲掉他脸上的血迹,也冲掉了他的表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余挽辰,任由对方的手指蹭过自己脸颊,确保那里被洗得很干净。   余挽辰短暂地与对方对视,心说这地方好暗,衬得时云舒眸色好暗,他眼神一点都不专注,近乎恍惚。他该去睡一觉。   “眼睛闭上。”余挽辰说。   时云舒垂下眼睑,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闭上了眼——水温在升高,再不闭眼他眼睛是不想要了。   睫毛在他脸上打下含糊的阴影。余挽辰伸手顺了顺对方的头发。   浴室在升温。   也就在这时,余挽辰听到对方问:“如果抛开‘我’,如果你有的选,你还会想继续进入一座又一座蜃楼吗?”   余挽辰顺着对方头发的手指一顿,随后他动作恢复如常,轻声道:“会。”   “为什么?”时云舒问。   “我们有太多人折在蜃楼里、有太多人死在探索道路上。”余挽辰轻轻蹭蹭对方的眼睑,“濒死的人很多,但活下来的只有我。想活的人很多,但获救的只有我。”   “你不欠任何人的。一切条件就在你身上恰到好处地满足,于是你活下来,仅此而已。这件事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放在同一时刻同一情况,结果都一样。”   “我知道。”余挽辰声音更轻,他的话音伴着水声落在时云舒的耳朵里,很快便溜走,“只是这条大家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我想走下去。”   自几个世纪后在宇宙漫游时代重逢到现在,这似乎还是余挽辰第一次如此清晰、确切地讲述自我——一个完整的、把过去捞回又容纳下如今的自我——有关未来的意愿。   时云舒沉默下去,他闭着眼睛,被水流浇灌,像一棵安静的树。   某一刻他轻微向前晃动一下,微妙的移动使得流经他双眼的细小河流移位,仅余一点微温的水珠不懂事地滑落,溅入他悄然张开的双眼,逼得两个眼眶有些生理性的泛红,盈着轻颤的微光。   他用力眨两下眼睛,挤走里头温热的水。   不知不觉间,他距离对方很近了。   余挽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被异物质染成非本色的眼睛看着他,余某人眸子里的东西这些年实在变了不少,但却也到底有些始终不曾改变的。   “你呢?”余挽辰伸手捋过对方的头发,看对方的额发翘起又翻落,像小兽摇动的尾巴,“你还想与蜃楼打交道吗?”   时云舒身体微动,闭了闭眼,于是曾流经双眼的小河移动归位,给他的面皮带来熨帖的温度。   “探索未知是必须的,也是必然的。好奇心刻在基因里,从第一只古猿下树,人类的选择就已注定。我们步入宇宙漫游时代,就如古猿开始直立行走探索大地。”时云舒轻声道,“只是过去牺牲太大。如果牺牲在所难免,我也希望能把它控制在最低限度。”   其实稍一细想,探索的手段又何尝不是在进步呢?且不说基础设施和随身设备的更新迭代有多么简明高效,单是利用天贽救回人命的这一条,在几百年前几乎无法实现,但现在却能做到得如此轻易。   余挽辰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拾起对方的手,确认它现在不会再轻易将花洒砸到谁的头上,然后把花洒交了过去。   “你自己可以吧?”他轻声道,“我去外面等你。”   时云舒睁开眼,只看到那人离去的背影。   他从浴室里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余挽辰正靠在沙发边对小丰讲话。他们在谈论申贵荣,“那个大变态”。   “有个秘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现在除了我,没几个人知道。想不想听?”小丰一副年轻叛逆跃跃欲试着想要耍酷的样子,非常极力地想要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时云舒对他的秘密毫无兴趣。他看着这位于蚁穴中部狭小旅店房间里的两张床,思考起是把它们拼在一起,还是干脆今晚他俩挤到一起去睡。   他觉得自己现在非常需要一点活人的体温。   “什么秘密?”余挽辰倒是很捧场地顺着小丰的话问了下去。   “现在在搞发布会的那个‘申贵荣’,其实也不是‘申贵荣’。”这话有点绕,“在他之前,还有不止一个‘申贵荣’。他们都在皂荚空间站。”   原来这就是所谓申贵荣的“养生有道”,这就是为什么他历经二百余年依然年轻挺拔。   原来如此。不过如此。就这。这感觉真荒唐。就好像一部充满悬疑感的影片,开头发展无比吊人胃口,却在结尾揭秘时搞了个大砸:一切都不过是精神病人的幻想。原来这就是真相,远不如人们最初设想的那般复杂。   没有什么能让人长生不老返老还童的天贽,也没有什么时间穿越,只是不同的人罢了。   时云舒闻言冷不丁问道:“你把他们都炸死了?”   小丰张着他那两只年轻又单纯的眼睛,神情中有一种天真且清澈的残忍。   他说:“他们都死了。空间站是我炸的。但我炸空间站,不是为了让他们死。我只是不想留下痕迹。就像你说的,克隆人在很多地方不合法,也没有人权。”   余挽辰看向时云舒,他注意到对方莫名其妙地用脚踹了两下床铺,但那床似乎是用螺丝固定在地上的,纹丝不动。   他走过去,确认那床确实是挪不动,就坐了下去,顺便问道:“那人是怎么死的?”   小丰四仰八叉地被捆在沙发上,他就那样呈大字型瘫在那,不知是该说没心没肺,还是无知者无畏。   “事情是这样的。”他清了清喉咙,一副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的腔调,这可能是他从电视节目里学来的。 第316章 层层转包   按小丰的说法,他本来迷迷糊糊的睡着,睡了不知多久,感觉越来越冷,最后冷得受不了睁开眼,发现自己所处的培养槽水位在下降。   而就在培养槽外面,正站着好几个跟他长得很像,但明显比他年龄大的人——其实他一开始没意识到自己跟他们长得很像,是后来无意中照镜子时才发现的。   外头估摸有十几个人,都大概是中年模样,一个个都瘦骨嶙峋又怒气冲冲。那些人原本都是赤裸的,后来又都找了衣服来穿,但衣服都是偷来的工装,长得都大差不差,小丰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小小的舱室内站着十几个人,小丰看到周围所有的培养槽中都已无内容物,看起来自己是最后一个出槽的。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赤裸,但又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衣服,就捡了两块床单一样的东西围上了。   他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感到茫然。他在培养槽中进行过催眠基础教育,但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也没有过记忆植入。他就像个早慧的婴儿一样对一切一无所知,并且因为并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出过槽而感到对一切都不大适应。   这培养槽高级得很,他有着在这个年龄段最恰到好处的肌肉含量,但他并不会用它们。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才学会走路。   周围那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们吵吵嚷嚷的,没几个人在意大号婴儿小丰。他们那时都很生气。   其中有一个人——就叫他0号申贵荣吧——很生气地对另一个人说:“我制造你是为了让你帮我找到能延长生命的方法,不是让你再造一个自己把工作外包。”   另一个人——1号申贵荣——回:“我找了十几年找不出,我也想活得更长。”   然后又有一个人——2号申贵荣——说:“所以你就造了我?”   紧跟着马上有下一个人——3号申贵荣——给了他一拳:“你还不是也造了我?!”   被他揍的2号当即回了他一拳头:“所以我也算得上你生身父母,放尊重点!”   1号申贵荣马上也给了2号一拳:“那要这么算我也是你的生身父母!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去做?”   0号申贵荣立刻踹了1号申贵荣一脚:“这话该我问你!今年都哪一年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你在搞什么外包叠套?”   这时又冲上去一个人——叫他5号申贵荣吧——梆梆给了0号申贵荣几拳,痛斥他的自私,说如果不是最初他对宇宙漫游时代人类永生的极端妄想,根本就不会出现这么多可怜的克隆人。   6号闻言一肘子砸在5号脸上说他怎么有脸这么讲的。   7号于是也送给了6号一个头槌。   接下来更多的人加入混战,冲突愈发升级,到最后甚至有人开始抡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攻击所有人——太多张一模一样的脸彼此相对,引发了所有人心底一些微妙的深藏的生存危机。   到最后就只有小丰还在边上站着,他什么都不知道。而即便他知道一切,那造他的那个不知道多少号申贵荣也不在这里,因此也没有人去揍造造小丰的那个申贵荣的申贵荣,不过真混打起来也没人在乎谁是谁了,所以那个人当时也在挨揍。   这就是小丰“出生”后几个小时不断在他身边播放的画面。他看起来是显而易见的谁也没得罪,得罪他的人也不在,没有哪个申贵荣来找他的麻烦,他又好奇心旺盛,就随手点开许多资料来看,用那些陌生的知识填塞脑子——在不远处不断的嘶吼、崩溃的大叫和摔砸声中。   这间舱室主要用途就是保存“申贵荣们”,因此储存的资料也都与申贵荣本身相关。小丰在这里学到了许多关于申贵荣的知识,后来无意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意识到自己也是“申贵荣们”中的一员,于是他决定做点什么——他没有其他那些申贵荣的记忆,也没有任何经验,所以他做出的选择与其他任何一个申贵荣都不同。   他无视了那些仍在崩溃互殴的人们,打开舱室大门基因锁,开门跑了出去。   后来皂荚空间站的负责人——大概是某个申贵荣的手下——发现了这件事,他的级别显然不够知道“申贵荣们”的事,吓得大惊失色,后来不知为何他下令封锁空间站,并开始联合许多内部工作人员击杀申贵荣们。   当时陆鸿影人已经在皂荚空间站上,夕绒绒的登入申请也已经通过,为了避免被人察觉到异常,皂荚空间站没有拒绝夕绒绒的到来。   再后来就是非常俗套的“太空大逃杀”了。从那间舱室中跑出来的“申贵荣”数量并不算少,但死在舱室内的也挺多。申贵荣们就这样与空间站员工们杀来杀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被小丰摸到自毁程序把那空间站给炸了个灰扑扑真肮脏,什么都没剩下。   “一开始我总是被找到。”小丰最后说道,“后来我抓了个申贵荣,把钉子一个个钉进他指头,他才说起芯片定位的事,我就对着镜子自己把它剜出来了。还挺疼的。我不会后续处理,有点感染,再后来撞上你们叫缪依的那个女人,她帮我处理了伤口。再再后来等到了家——申贵荣那个大房子里,我又用了治疗仪,它才好得差不多。”   当他讲起这种会令人幻痛的事,却满面平静,一派坦然。   时云舒沉默片刻,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谁教你这拷问手法的?”   小丰说:“我看有申贵荣对申贵荣是这么做的。”   余挽辰并不委婉地道:“听起来催眠教育里并不包含德育课程。”   “道德是被人为发明虚构的概念。是野兽在吃饱了之后为奴仆创造的枷锁。是当权者为了组织起大众而创造的集体幻想、抽象意义。”小丰歪过脑袋看向余挽辰,他一双年轻的眼睛看起来清澈又残忍,“这东西很容易泯灭。只要一个极端条件——甚至在很多时候都不用很极端——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这种复杂论调不会出现在催眠教育里。”   时云舒说着逼近小丰,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他这样子还是很唬人的。他人生得高大,加之背光又是俯视,再配合上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当他不想表现得友好纯良,看起来比余挽辰更像个反派,还是放到游戏里血条会像音量键一样来回反复砍不完的那种。   “这话你从哪学的?”他略微俯下身问道。   “不是学的。”小丰尽可能地仰起头——他几乎是在用鼻孔看人,“这是我悟出来的。‘悟’你懂吧,有很多外星人根本不懂这个概念,没法翻译。”   时云舒闻言眯着眼睛笑起来,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一点都不觉得小丰的话好笑:“你怎么悟的?你才出生多久,一个月?”   “你不要倚老卖老。”小丰嚷道,“岁数大了不起啊老头子?我告诉你我在申贵荣的数据库里看到了你的资料噢,我很清楚你们是什么人。”   这个看起来实际心智要比他外表更年轻的青年人尽他所能用他能表现出最轻蔑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二人,虽然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单纯在并不熟练地抽搐五官。   打量一轮过后,他大声说道:“你们就是两个旧人类老头。而且一个曾经被申贵荣洗脑洗得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完全成了他手底下的一条狗,连吃喝都不能自主。另一个则是特殊医疗研究所出品,代替本体活下来的‘医疗用品’,你代替器官移植对象活到现在,比我更肮脏。”   他或许是想要激怒谁,但遗憾的是在场没有人吃这一套——很多时候人们妄图伤人的语句,其实是自己最害怕的尖刀。   时云舒幽幽盯着小丰的眼睛,他的尖刻连草稿都不需要打:“而你是在错误的时间地点醒来,不知道被套娃一样克隆了多少次的‘医疗废物’,基因指不定在这个过程里出现了什么变异。你原本的归宿是被装进带有生物危险标志的黄色垃圾袋打包送进蛋白饲料厂,就像鸡场里死掉的千万只小鸡,没有人会为你哀悼——不。鸡都可能有人会为它哀悼,毕竟这世界上有动物保护组织,但目前我还没听说有克隆人保护组织。”   小丰像被噎了一样的沉默下去,视线游移。他应该是想要反驳的,但他截至目前的生活经验还不足以使他组织出足够尖刻的言辞。   他最终只尽可能地扬起了头,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哈。我们这种人,从来都是这么刻薄的。对吧?”   末了,他还很没底气地笑了一下。   时云舒同样笑了一下:“这得分人。把自己的观点单方面强加在某个‘群体’的名号之上,并不会显得你更有说服力。别总说什么‘我们这种人’、‘他们那里人’、‘被以任何标准划分出来的任何人’,你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没有人真正属于哪个群体,不要妄图躲在虚伪的概念里扯面大旗寻找安全感了——虽然我知道,论心理年龄你还只是个小婴儿,但很不幸这里没人把你当孩子。”   小丰近乎恨恨地盯着他,不说话了。 第317章 啃啃   时云舒见状满意地离远了些,他放轻声音:“道德是很复杂的概念。如果你现在没法理解,也没必要凭着自己有限的认知去瞎悟。把它当做生存规则就行,它是比法律更高的生存规则。”   “哈。”小丰嗤笑一声,他被绳索束紧的手臂无意识地用力,好像在与无形的什么东西作对,“既得利益者当然会维护对自己有利的环境,你也不过是从中受益,才会维护它的存在。说到底——你觉得申贵荣干的事情有多少合法?还‘生存规则’——那样的烂人无视秩序、践踏法律、摧毁道德,不是到现在都活得好好的?”   “你不是不承认自己是‘申贵荣’吗?小丰。”   “我当然不是!”   “那你跟他比什么?”   小丰哑口无言。   半晌,他吐出一句:“这不公平。他并不遵守多少规则,却比很多遵守规则的人要活得更好。”   “如果他真的活的很好,那么为什么会有像你我这样的人想要让你代替他?你想要永远活在随时可能被谁替代的恐惧里吗?你以为现在明里暗里有多少人想让他死?”时云舒缓慢地蹲下去,他仰头看着在沙发上被牢牢困住的人,“当坏人得有觉悟。你杀人,别人也会杀你。你没这个觉悟。当个活得久的坏人需要资本,你现在没这个资本。还是说,你希望就这样当个小坏蛋,很快地浪费掉自己本没机会拥有的这条命?”   小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着头,眼睛短暂地瞥向时云舒,又很快看向别处。那神情像条心虚的幼犬。   半晌,小丰讷讷问道:“那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呢?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在法律触及不到的地方,或者有机会钻空子的时候?或者——极端情况下?”   “那就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时云舒站起身,“但在平时,在寻常条件下,当地律法是规则底线。不要越过它。”   “不然呢?”   “不然我会杀了你。”   “杀人在很多地方都违法。”   “那我会把你带到杀人不违法的地方杀掉。”   “咳。”在旁围观许久的余挽辰忍不住轻咳了声。   时云舒回头看他。   余挽辰看了小丰一眼,笔画起手语,意思是“我从刚刚就觉得你的教育方式不太对劲”。   时云舒回给他一句“我没有责任义务教育陌生人”,然后继续对小丰道:“我刚刚开玩笑的。打打杀杀太暴力,现在是和平年代,我们要维护和平。我不会杀你,我只会带你上法庭,告申贵荣,让他赔你钱,然后把你送去某个山好水好的平静地方,去当吉祥物和活招牌……”   “我的天你闭嘴。”小丰惊恐地打断了他,“这太不人道了。你也是克隆人,你干什么这样对我?”   “说得好像你对我很好似的。”时云舒说,“你对我好,我才会对你好。我是这种人,懂了吗?”   小丰想了想,他现在手腕被绑着动不了,最终只尽自己可能地举起了手指,示意投降:“懂了。”   然后他手指极灵活地一扫,指指余挽辰又指指时云舒:“你们刚刚用的是手语,资料上没写这个。是哪里的手语?不同地区手语有各自方言,你们是老乡?”   “还没轮到你问我们。”余挽辰道,“你是怎么出的培养槽?”   小丰想了想:“被某个申贵荣放出来的吧。大概率是上个申贵荣,他想给现在外面这个申贵荣添堵呗。现在记忆导入都难做,我已经有自我意识了。”   “不难做。”时云舒淡淡道,“你看过资料,知道申贵荣的手段。清空、导入,就像对待一台电脑,当代技术非常发达便利,以你出生后仅几十天的浅薄记忆,很轻易就会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都留不下了。”   “你可以不要再吓我了吗?”小丰恼道,“我哪里惹到你了?”   余挽辰无视二人的拌嘴继续问道:“如果是某个申贵荣把你放出来的,那总要有人第一个出来,才能把别人放出来。”   小丰想了想——这一次他想得更久。最终他摇摇头:“不。如果是现在外面的那个申贵荣,他不需要到场,应该也有权限放所有人出来。”   “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余挽辰问,“但目的呢?”   “就像其他所有申贵荣一样啊。”小丰满脸“这很难理解吗”的表情,他想尽可能表现得更知识渊博一点,“谁想被随随便便取代、命令?这有什么好处?什么好处都没有。下一个不愿意出生只为给上一个打工,上一个又担心会被下一个取代,到最后所有人都死了,这就是申贵荣。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   余挽辰对此说法提出质疑:“但之前的申贵荣都没有这样做过。”   “也许变异了?就像我跟其他申贵荣不一样。也许外面的那个申贵荣也不一样——”   时云舒打断了他:“或者他认为自己快要找到想找的东西了,于是决定打破之前每一个申贵荣间微妙的‘外包平衡’。他想独吞成果。”   外面的那个申贵荣已经搭建起能够去往中空地带的通路,而黄金城就在中空地带。在这二百余年间不知多少个申贵荣亲自或派人探索过多少天空城见证过多少奇迹,但都无法让他获得自己最想要的那个。   只差黄金城了。他将一切都赌在了黄金城上。   如此说来也是好笑。当夜余挽辰躺在床上时都还在想——如果公开大家两次前往黄金城的报告,是否就能够止住许多人不怕死的步伐?亦或是这将会更加激励他们?   那并非是什么好地方——人们不能只盯着那些奇迹,那些奇妙的天贽和拥有了奇异能力的人能够让人生出一种对奇迹的向往和憧憬,但那不是只要全力以赴、做好觉悟就百分百会获得的东西。   人人都觉得自己很特殊,觉得自己不会死,觉得自己配得上大的小的各种奇迹。但天空城不讲道理的,一切随机。在小小的奇迹之外,有无数畸形、变异甚至死亡,这是赌不起的东西。   昏黄的小小的夜灯亮着。此时不远处的单人床上,小丰的鼾声震天响。   不久前,他们出于人道主义给小丰让了一张床(沾了很多血迹的那张),并把他四肢呈大字型绑在了四条床腿上。这家伙也不知是内心强大还是纯心大,这样都能睡得这般迅速香甜,使人不堪其扰。   这时余挽辰忽然感到枕边人翻了个身,正缓慢朝着自己这边蹭过来。   “我去砸醒他。”他说着欲拎起枕头往隔壁丢,“他真的很吵。”   与此同时,他感到时云舒的手爬上了自己的肩。   他没来得及把枕头丢出去。   时云舒不说话,只沉默着挤过去,不言不语地伸长手臂按灭了夜灯。然后用力地、用力地挤压着他的身体,手指灵活地碾压过他皮肉,手臂用力迫使他转过身来,亲吻他的嘴唇和脖颈。那人指尖力道之大已足以刺破人类脆弱的皮囊,为他不甚完好的肩颈手臂带来全新的伤痕。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哭又像叫,像闹又像笑,隐隐的像无形中有一只坏掉的收音机,在播放异界的电台。   这片吞噬过太多人命的大地孕育出幽灵,知晓一切的幽灵们渴望复仇——但关几个外星人什么事呢?幽灵只是失去生命,又不是失了脑子。随他们去吧。   余挽辰轻轻地倒抽口气,他无比包容地接纳了对方汹涌的——无论是什么。无论是什么,无论是情绪、欲望、感觉,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对方都那般湿漉漉、沉甸甸、主动地发泄在了他的身上。那是非常私人的东西。都是他的。   他喜欢这个。   他感到非常满足。   虽然这一切都是疼痛、潮热、沉重的,但它们又同样亲密、温暖、扎实,他感到非常享受。   都是他的。他自知非常不健康但依然如此想着。无论好的坏的、甜的疼的,都是他的。   时云舒显然并不像他最初看起来的那样,此人骨子里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令人羡嫉的美好,那只是一层厚重的糖壳,能够满足许多看客的需要——而如今糖壳化了,被黑暗中日益壮大的不理智的火焰高温融化,变作致命的滚烫的岩浆,会灼伤一切并牢牢地粘覆在一切伤口处,混杂着更深处的无数碎玻璃渣,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哀嚎遍野。   除了灰门还有哪里能容纳如此危险的东西呢?余挽辰模模糊糊地想着,他伸手抱住对方,抱得怀中满满当当。   大概不会再有其他地方能够容纳如此危险的东西了。这是仅属于他的。就在他的怀里,是被他从五百年前觊觎到五百年后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别这么急。”他小小地、低低地在那人耳边道,“往后余生我都是你的……你想怎么着都行。”   话音未落,他感到对方猛然张口咬住了他的脖子。就像野外兽类捕猎时会咬断猎物的喉管,他几乎有种就要被咬断喉管的错觉——太用力了。太用力了。或许已经见血,但那人力道坚决,全不松口,好尖的犬齿——   这是一种对于他底线的试探吗?亦或是纯粹的失控、发泄或埋怨?还是说时云舒对余挽辰表现出的莫大宽容感到无比残忍,认为这般柔软的态度已生成他脖颈上太过牢靠的锁链?究竟他俩之间哪个是被熬的鹰哪个是熬鹰的人?究竟是谁熬驯了谁?   余挽辰不晓得。他终于在某种喉咙受挤压变狭窄的阻塞感中、在无数幽灵大大小小的混杂的声音里被逼至极限,开始感到遥远的久违的恐惧,伸出手妄图抓住什么迫使对方暂且远离——他抓住了那人的短发。滑滑的被洗干净了的爽利短发,有一点难抓,但他还是奋力抓住了,试图牵扯对方挪开一点。   时云舒并不顺从,但最终还是被拖拽着头发松了口。他的头皮大概会痛一阵子。   俗话说“他人即地狱”——人与人的交往注定会磨损自我,关系再好也一样。他们在与彼此、在与这几百年后的许多人的交往中被改变,也改变了别人。每个人都是璞玉也是刻刀,彼此雕琢,形状善变。   不远处,小丰的鼾声微弱下去。他像是终于被幽灵吵到了。   余挽辰捂着自己的脖子,他感到自己在流血。他几乎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觉得保险起见,自己之后或许该为对方准备个口笼。   黑暗中他看向对方模糊的影子,心说自己搞不好真是摊上了个很不得了的可怕东西——他自找的。就像他说的,他犯贱。他活该。饮鸩止渴又甘之如饴。   他们纠缠着下坠。   没有人会再爬上去了。   这时对方沙哑微弱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他听到对方说——   “别再让我看到那种画面。”   时云舒说:“我受够了。   “……如果你再死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你。”   听上去这是纯粹的胡言乱语。   “……好。”余挽辰应了声。他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自己不久前血流不止倒地的事。   再加上在那之前他们还目睹了苏梦凉鲜血淋漓的直播画面,在那狭窄幽暗的蚁穴之底。真是惨剧。   然后他听到对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你笑什么呢?” 第318章 久别重逢   他笑了吗?余挽辰没注意。   或许他真的忍不住为这一切发笑,因亲眼目睹对方暴露出的某种极为私密的东西而无比满足。这是从前他绝瞧不见、窥不来的,可如今这一切竟暴露得如此赤裸。   真是变态。   而会容忍如此这般变态的他的人,自然也称不得什么正人君子。   余某人忖思,心说这真是好相配的一对。   “你不想看,所以现在自己动手?”他顿了顿,半开玩笑似的发出了气若游丝的声音。   这叫什么逻辑呢?就像“夜鹭为什么像洗衣机”一样。   “真不好意思。”   时云舒叹口气,他的语气很微妙地介于“我很抱歉”和“虽然我知道这不太健康但我真是太想这样做了我在犹豫过后决定姑且放任自己这样做一次并且以后也许还会继续这样做”之间。   余挽辰沉默两秒,莫名其妙开始无声地笑,这次笑容更大。   时云舒听到他在笑的气音,伸手开灯,一边拿了点干净的东西按住对方脖子上的破口止血,一边问他在笑什么。   “笑我们。”余挽辰哑着嗓子答,“好奇怪的两个东西。”   时云舒垂头看对方。他背着光,这会儿看着一点都不善良友好热情无害。他现在面无表情的,两只眼睛黑咕隆咚,深不见底,显出一点空荡荡的茫然,但眼神又非全然失焦。   硬要说起来,他现在很像那种动作片里杀人于无形的凶手,正在凝视受害人。   事实上,现在他眼中的余挽辰的确是很像一个可怜又无辜的受害人,还是因为受刺激太多导致身心失调的那种。   那人近来总是受伤,身心俱疲,今天流了那么多血,刚还被他狠咬了一口。现在好长一条躺在那,唇色浅淡,发色更淡,面色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绿。   只是此人虽虚弱,眼神却专注得很,透着股异常的餍足和平静——真怪。确实是怪。   他现在的样子与五百年前实在相去甚远。   余挽辰直视对方的双眸。半晌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疼。”他说。   “噢。真抱歉。”时云舒忽然回过神似的开始查看创口,又从背包里拿了点东西给对方包扎,“还好。不是很深。”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隔壁那床上的小丰像条出水鲤子鱼一样嘣吧乱蹦,四肢在有限的活动空间里无序乱甩。   紧跟着他惨烈凄厉的嚎叫声响起:“啊!啊——救命!救命!”   余挽辰一把将枕头丢过去,砸到小丰的脸上。   小丰于是没了声息。就好像他被捂死在那里。   几秒钟后,一个闷闷的声音自枕头下方传来,小丰说:“有人能帮我拿开它吗?我要死掉了。”   时云舒拿回了那只枕头,并嫌弃似的把它丢到了地上。   小丰惊魂未定地问:“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灯是不是黑过?”   时云舒把自己的枕头分给余挽辰一半,并干脆利落地扯起了谎:“没有。”   第二天上午,时云舒和余挽辰接到樵澜的信息,那人问了他俩的位置,说是有急事,要把他俩直接接上不系舟号。   收到信息的时候他们刚把小丰从床上放下来,然后时云舒叫余挽辰抬头,好查看他脖子上的伤。   小丰当时一边跑去卫生间洗漱,一边遥遥地问他俩是什么关系。   “太没有距离感了。”小丰中气十足地说,“你们绝对睡过。”   时云舒没理,余挽辰更是懒得理。他们看着樵澜发来的消息,意识到恐怕人类圈——不,不光是人类圈,很多地方都要有所动作了。   申贵荣公司的新成果已经通过实验检测,证明能够打开通往中空地带的门扉,同时也能够自中空地带打开通往现世的通路。这来回的通路尽管尚不够稳妥到能即刻推广进诸如天空城调查部一类组织使用,但对于本就只求一个机会的亡命徒而言,这成功率已是相当高了。   由申贵荣牵头,现在已经有许多来自不同星域的团队组织起来,向星际联盟报备这次大型联合探索行动,预计行动时长为十四个芥子历标准日。报备的团队数量不断增加,许多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按照最新规定的星际联盟对对天空城相关活动监督法,这种大型联合探索行动必须要有来自星际联盟授权的、来自联盟或至少一个联盟相关星球的官方团队进行监督。”樵澜在通讯中是这么说的,“人类方参与了这次的随机抽签,抽签结果是不系舟和海拉号,但目前只有不系舟通过审核,成为这一次的监督船只。”   ——应该不止是这些人。不止有来自各星域的正规组织,像Su那样的存在——有过对天空城相关经验的服刑人员,那些进行了交易被承诺可以减刑的人——这一次应该还会有不少由这些人组成的队伍。还有像时云舒和余挽辰一样,签过临时用工协议的人,这一次也不会少。   但最终谁也没有提这件事,时云舒只最后问了问时间,告知对方地点,表示他们会尽快做好准备。   “那我呢,我接下来怎么办?”不知何时洗漱完收拾好自己的小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俩,他神情有点迷茫又带着怯,是纯粹的不知人生该何去何从的模样。   然后他轻咳了声,神情变得更符合他看起来的年龄一点,又补上一句:“我可以跟去暗杀申贵荣吗?”   时云舒查了查申贵荣这次准备开启前往中空地带通路的区域,那是一片没什么生命迹象的地方,但那片地方所属星域明确规定杀人违法。   于是他把法规怼到小丰面前,说:“不可以。”   这时门外敲门声传来,温红豆牵着缪依站在门外,她也收到了樵澜的信息。   现在的问题是,缪依和小丰该怎么办。悬浮号又该怎么办。   “我相信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缪依柔和的声音适时响起,“你们大可放心。”   温红豆无视缪依,她说:“鲨鱼牙可以帮忙吗?缪依本就是鲨鱼牙要的人,小丰是曾偷渡在扭扭号上的人,把他给鲨鱼牙也合理。”   但按理说雇佣兵无利不起早。时云舒已借缪依敲诈了鲨鱼牙很大一笔,没理由继续要求鲨鱼牙多带上小丰一个累赘——还是可能暴雷的那种。   这人曾偷渡于扭扭号,还偷吃了船上物资,送给鲨鱼牙或许也没问题,只是他会有什么结局就不一定了。如果一点好处都没有,还要从鲨鱼牙口中留小丰一条命,并不那么符合雇佣兵的行事逻辑。   ——但话又说回来。小丰虽然心智未必成熟,但至少看起来是个成年人。他该为自己负责。   时云舒思索片刻后对小丰道:“你上船后嘴甜一点,卖卖惨,多帮忙,给鲨鱼牙点好处,让雇佣兵姑且护你一段时间。”   小丰两手一摊:“我有什么好处能给他们?”   不远处余挽辰收拾好东西,递给时云舒一个背包。   时云舒接了背包向外走,他头也不回地对小丰道:“我相信你从意识到自己跟申贵荣基因相同后就已经想办法从他那里转移了部分资产。钱赚到是用来花的,该花就花,为了保你这条命。”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四月二十五日,凌晨四时三十分,不系舟号停泊于卡米克星外停泊港。   其中樵澜带着乙二悄悄下至卡米克地表,根据最新的服刑人员外派做工协议,他们带走了刚自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重症监护室中出来的Su-menelang。   清晨六时,时云舒等一行五人到达卡米克星外停泊港。   他们到时,樵澜与乙二刚巧一同带着苏梦凉到达停泊港,牙牙也提前到了车站外迎接。   可所有人都并未想到石头号居然也在此地,它带来了他们此时此刻最意想不到能在车站见到的人——   吴二三。   她看起来还带着些普罗人特征,皮囊像土做的一样湿度低些就容易掉渣。不过她精神状态倒是非常不错,可以说是在座的所有人中精神状态最好的一个。   她看起来不像是被丢于红沙之中流放五年,倒像是狠狠度了个超长假期,看起来阳光得不可思议,能灼伤所有人脆弱的神经。   带吴二三来的是陆鸿影和龙七潼,这三个人是乘着石头号来的。   那坚硬顽强的飞船如今就如顽石一般停在此地,细一想来令人恍惚有种命运真奇妙的感慨——六年前的石头号一如每一次工作时一样在此地空中悬停,谁也未曾想到那一如既往的寻常日子会成为多少人命运的转折点。   时云舒这边三个人牵制着两个随时可能跑路的狡猾仔不方便过去,只远远打了个招呼。樵澜跟乙二那边倒是双双都没摁住苏梦凉,那生命力惊人的卡米克人远远见了吴二三眼睛瞬间亮了,拖着刚从重症监护室里捞出来的半条命就一瘸一拐但速度骇人地冲向吴二三——她几乎把对方扑倒在地,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痛哭流涕。她身体还太虚,裹着监狱发的厚外套捂得吴二三连连喊热。 第319章 八亿分之一的幸运   牙牙是认得吴二三的。虽然现在吴二三看着模样有点怪。她也没急着打招呼,而是吊着胳膊走到一行五人面前——准确地说,是缪依的面前。   缪依看着对方,露出个柔软的笑:“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牙牙不说话。她从温红豆手里接过人,掏出一副手铐给缪依戴上,缪依非常配合。   处理好缪依,她转移视线,看向一旁的小丰。   沉默两秒过后,她猛然爆出一句:“卧槽。”   字正腔圆。   “申贵荣返老还童了?”她指着小丰,“卧槽。传闻是真的?你们怎么把他给逮了?绑票?申贵荣我可敲诈不起。”   时云舒顺势将小丰推出去介绍道:“不是申贵荣。这是不携有申贵荣记忆的克隆体,他叫小丰。小丰,这位是牙牙,鲨鱼牙团长。”   牙牙盯着小丰,她不可能想不通又是“年轻化”又是“克隆体”那现在的申贵荣是怎么个意思,但她也没细问也没再继续追究,她这种人一向知道哪些事点到哪里为止更好。   小丰用尽全力扬起一个实在天真单纯又清澈愚蠢的笑容,使力抓着牙牙的手握住,狠狠摇晃:“您好您好。”   “顺便一提,他就是扭扭号上的偷渡客。他是从皂荚偷渡来的。”时云舒补充道,“他久闻鲨鱼牙大名,非常憧憬你们的风采,加上刚出生不久,才会做出偷渡的蠢事。我相信他现在很希望能得到一个随船无薪实习的机会。”   牙牙闻言顿时手上一用力,拖着小丰的手臂把他向自己这边狠狠一拉又一拧,直拧得小丰发出“嗷”一声凄厉的惨叫,没能引来车站里任何人的好奇视线。   牙牙阴冷冷地凝视着小丰双眸:“就是你偷吃我们物资?”   小丰被拧得几乎站不住——他索性不站了,扑通一下就跪倒在牙牙面前,疼得眼含泪光,可怜巴巴。   他说:“我十倍赔偿。”   牙牙没松手。   “一百倍。”   牙牙松手了。   “成交。”她说。   然后,她给小丰也挂上了手铐。   “还有什么你们打算塞到我船上?”牙牙最后问道。   “没了。”时云舒说。   “你们船上能带个船吗?”温红豆忽然道,“非常小的飞船。悬浮号一直在这里停着,停泊费会很贵。”   “我要拖船费。”牙牙一点不含糊,一点不客气,“你们谁付?”   三个人相互看看,几秒钟后,他们默契地指向不远处遥遥看着苏梦凉在吴二三身上抹鼻涕眼泪的樵澜和乙二。   那俩人懵了。都茫然地看过去,不晓得突然被三个人同时指着是什么意思。   “哟,我还真没怎么跟人类圈天空城调查部的长官要过钱。”牙牙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伸手道,“悬浮号拖船费。”   乙二:“什么?”   樵澜:“为什么?”   “那是从茂赛开来的船。他们现在因为要上你们的船,没法把船开回茂赛,要我拖走。”牙牙解释完,晃了晃手,言简意赅,“拖船费。”   乙二顶着两个黑眼圈和满头泛黄的绿毛,语气微弱:“我们预算里没有这一项……”   “我不管。”牙牙大大方方耍起流氓,“这钱反正得有人出。要不然船你们拖走?”   乙二已经完全放弃挣扎:“我们没法拖也没有钱。”   “我们拖。”樵澜打断了乙二微弱的声音,“悬浮号放不系舟号上没问题。等之后完工,送他们回茂赛的时候,我们会连船一起送回。”   于是这事就这么说成了。牙牙一手牵着缪依和小丰往远处走,路过正给苏梦凉擦脸的吴二三时她还损兮兮地丢了句“你这是当海盗还是养孩子”。   吴二三破口大骂把纸团丢过去说自己是她**的赏金猎人,又说牙牙现在不提她当初带个娃子赶路千里送人回家的时候了。   龙七潼见时云舒他们三个那边交接完成,一路小跑过来一手拉两个一手拉一个把人拉过去,一直拉到陆鸿影旁边、拉到吴二三和苏梦凉身旁——   “好久没这样在一起过了。”他说着,晃着自己对比之下显得太小的手中牵着的三根指头,没有睫毛的大眼睛布灵布灵的跟什么宝石一样的闪,“真是好久了。”   “是啊。”吴二三蹲在地上,“真是好久了。”   她刚刚把纸都丢了,现在正在用袖子给苏梦凉擦脸,擦的那张脸越来越花——苏梦凉现在人仍有些浮肿,骨架又嶙峋,这使得她看起来状态更差。   然后吴二三抬头看向时云舒和余挽辰:“你们居然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你们刚消失的那阵子,我想尽了办法都没能让小石头把你们带回来。”   这的确是件神奇的事。   七个人就地围在一起,聊起这件神奇的事。   如今整合一下大家的推测,或许小石头能力的发动受三方面因素影响——首先是“强烈愿望”。这几乎是所有天贽的发动要素。然后是“被携带着走过的距离”,这或许是小石头的能量来源。最后还有一点,也就是余挽辰猜测的“优先级”和“跨时空锚定”。   也就是说,时云舒和余挽辰在中空地带的黄金城上送过去的自己到指定地点的这件事,比他们当时被吴二三唤回的这件事优先级靠前。因此吴二三当时未能唤回他们,却有可能致使过去的他们被小石头从中空地带带到了人类圈和卡米克的星外轨道上。   后来的日子无名氏分崩离析,吴二三离船,小石头被交给温红豆。温红豆几乎会使一切自己接触到的天贽失效,值得一提的是只有小石头容纳“价值”的功能在她抱着它时依然存在。   但这并不代表小石头作为锚点的能力在她触摸它时依然存在,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温红豆后来即便常常抱着小石头,并且存在强烈愿望,却依然没能唤来任何人。   而这五年间除了吴二三和温红豆,一定还有其他的谁,怀抱着强烈愿望触碰过小石头。但直到“优先级”的问题被解决后,在小石头“蓄能完成”后,小石头才得以将二人带回他们本应存在的地方——尽管有关“蓄能”一事还有很大的不合理之处,但如果小石头真的能跨时空将人锚定,那么它的耗能也就无从准确估计,就姑且当是它那段时间锚了过去或未来不知名的一大堆人耗能太大,无法及时将二人带回好了。   总而言之,话说回来,那段日子吴二三不在,温红豆无能为力,龙七潼人在皂荚空间站,而苏梦凉在卡米克服刑。   那么究竟最终是谁在那五年间驱动过小石头——好难猜啊。   苏梦凉看向陆鸿影。所有人都看向陆鸿影。   余挽辰记得陆鸿影曾说过——   “我甚至开始期望那块石头能给我个奇迹,把随便什么碰过石头的东西传送到我面前,协助我渡过难关。”   陆鸿影干笑一声,举起双手。   “有阵子日子太难过。”她说,“我某一刻盼着……‘大家要是能回来就好了’。只是一瞬间。”   平心而论,陆鸿影身为一个自诩幸运又确实健康成长起来的成年人,却少有对身边同伴太多真切的深刻的情感表达。   当然,她与苏梦凉互骂时的恼怒是确实有好好表达出来的。   吴二三听到那句话后哈哈大笑,她用力地拍了拍陆鸿影肩膀:“没想到你对我感情这么深厚。”   “别这么自恋。”陆鸿影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她看向一旁不知何时移动至大家身边的樵澜和乙二(他们在紧盯着苏),“……二位,有什么事?”   樵澜与乙二将几人请去一间餐厅,坐下来稍微聊了聊有关近期前往中空地带的项目的事。   时云舒和余挽辰签过临时用工协议,这一次他们的名字毫不令人意外地出现在了用工名单里。   而苏梦凉根据最新被服刑人员外派做工协议,名字也被同样纳入名单。吴二三就更不用说,她在太早之前就与星际联盟签过合约,这一次也在行动人员名单当中。   温红豆虽然没有签什么临时用工协议,但她曾报名过一个“对天空城方向有偿志愿者”项目,相比较临时用工协议签署者,她会有更大的自主权,能够自由选择是否要随同前往。   而陆鸿影和龙七潼则目前还没同中空地带这事搭上边,他们是过来蹭吃的。   “有太多不同星域的人掺和进来了。”乙二说,“因为人数实在太多,联盟临时下了文件,要求控制飞船和人员数量。但不论如何,你们之中至少有四个人固定在名单里。”   他语气中带着零星一点“真是抱歉我为大家哀悼”的味道,这话听起来真是怪极了,就好像在提前举办一场葬礼。   “包括苏?”龙七潼忽然问道。他看向乙二——看向那浓重黑眼圈上一双幽怨的眼睛,“她才刚出ICU,现在走路都不稳当,要她去中空地带做什么?”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乙二叹口气,他看起来一副随时会精神崩溃的样子,很难说现在他的精神状态比苏梦凉要好多少,“名单是卓阿欠给我们的,我们只是来拿人,顺便再通知一次。”   陆鸿影冷不丁道:“你们不觉得这有点‘不人道’吗?即便她是罪犯也……”   乙二:“这真的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为难我们没有意……”   这时沉默良久的樵澜忽然开口,她语气又沉又凉,像憋着阵雨的天上闷声炸响的雷:“我们带去的外派用工申请表上,用人理由写的是‘八亿分之一的幸运’。” 第320章 诅咒/生机/事在人为   “这太荒唐了。”余挽辰当即反驳,“她是因为意外捡到‘泡泡’——”   樵澜说:“不论因为什么。不论理由写什么,卡米克方都会同意,哪怕没理由他们现在都巴不得把她塞给我们。卡米克各个地区现在都非常缺钱,更别提还有地块要建什么‘活阶梯城市’,烧钱得很……”   “你们在说什么?”一旁苏梦凉眼神直不楞登地盯着半空一点,她短暂地瞥了陆鸿影一眼,“朋友们。我都没有意见,你们讲什么呢?”   这下子没人讲话了。   苏梦凉伸手去拿桌子上的炸虫子,将其咬得咯吱作响:“我说过,我一直都很向往故事里的冒险。”   她的语气听起来仿若精神病院里资深住客的深夜梦呓,又或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某种执念。恐怕她即便如今突然被天空城里的怪东西寄生,嘴里持续念叨的也仍就是这几句话。   时云舒短暂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话想问,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究竟是谁绑走了她?   是Mi-biliya,还是飞翔泥鳅,亦或是这事他俩都有份?   申贵荣发邮件给了Mi-biliya,向其告知暗算余挽辰的法子。最终看结果,似乎拿到图纸的人是飞翔泥鳅,但听说这些年飞翔泥鳅同苏的关系又并不很好。   一张形状并不规则的长桌之上安静片刻,乙二接着说起之前的话题:“另外,如果有可能,我们想要‘再咨询一下优秀的相关从业者是否有随同参与此次行动的意向’。”   意思就是陆鸿影和龙七潼一类人是否有兴趣加入这次前往中空地带的行动。   龙七潼当即表示自己非常有兴趣。但令人意外的是,陆鸿影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做。   “我得去趟什比克。”她说,“我的朋友……在那里等我。已经迟了很久,我不想继续推迟。”   尽管前往中空地带的行动实际上于在座的许多人而言就是为了寻回望乡号,但陆鸿影在寻寻觅觅望乡号许许多多年后,却最终在这一刻选择去找切实存在于当下的现实里、正在远方等待自己的,那个已经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无比残破的旧友。   “望乡号很重要。但……当下能切实触及到的真实的东西,更加重要。”她是这样说的。   她视线扫过面前众人,眼神在温红豆身上多留了片刻,最终低下头去:“近期三岐老大频繁给我发消息,说那只不会做家务的家庭机器人快要烦死她了,一直嚷着要找望乡号领航员小六。我想弄清楚她找我,是为什么。”   这的确是值得探寻的问题。有关何望月在霍阿克雷的经历至今是个太遥远的谜,还未有人来得及去探索——这事的确不适合继续拖下去。   乙二点点头。最后,他看向温红豆。   温红豆抱着小石头,她摇了摇头:“我这次不去。”   然后她将小石头放到桌子上,把它推到桌子中央,道:“我得一直带着它。而它又是锚定人存在的重要工具,最好不要落进中空地带。所以我不去。”   “对了。”吴二三忽地一拍手,她向樵澜和乙二建议道,“行动之前,让所有人都来摸摸小石头吧?”   樵澜:“?”   乙二:“?”   樵澜:“你知道这种行为需要走多少层审批、会被谁用什么理由卡多少次吗?时间来不及的。而且关于‘锚点’,目前还未有哪个机构能证实它的确切作用和使用条件,仅凭几个人的一面之词不够……”   小石头:“咯……楞?”   乙二:“卧槽这石头会动!”   陆鸿影:“这样,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抱着小石头呼唤大家,反正不管过去将来,人们只要碰过它就能被锚定对吧。”   樵澜:“没有实验数据能证明……”   乙二:“天啊……”   冷不丁的,忽然自一旁冲来个人——那人速度惊人,行事反常,她居然就那么一路冲上了这张桌子,一张口狠狠啃上小石头——她的牙齿真是太可怜了。那声音听着就像有骨头折断了一样。   是玛玛尔。   紧随其后的洛缇斯磕磕绊绊一路小跑过来,把她从桌子上扒下,又把沾着口水、瑟瑟发抖的小石头放回桌上,尴尬得像一朵蔫头巴脑的高山杜鹃。   “实在是不好意思。”洛缇斯连连道歉,“我们本来在外面逛的……她突然犯病了。搞砸好多东西。不好意思。实在抱歉。”   乙二大呼小叫要玛玛尔按时吃药。樵澜焦头烂额前去计算赔款。吴二三哈哈大笑起来抱小石头去“洗澡”,龙七潼跟着一同去了。苏梦凉持续嚼嚼嚼。陆鸿影在同三岐老大发消息。余挽辰问了问牙牙扭扭号的情况,看来这一次缪依还算老实,小丰也非常懂事。   就在这样嘈杂又充满人味的环境里,温红豆悄悄一拽沉默良久的时云舒。   时云舒看过去,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帮我看着点苏。”她低声说道。   时云舒点点头:“收到。”   但随即他又一把拉住正要离远些的温红豆,第一次问起他在意很久,却从未向对方提起过的事——他从前觉得这事和自己关系不大,不愿搅合进别人的事。好奇心虽然有,却也着实有限。   但现在想来,如果温红豆曾经所言她“与一个东西打赌,她做不到就别想死”不假,那么时云舒的存在便很可能与她扯上了关系——   每一次时云舒死亡带来的时间回溯,都切实抹消了温红豆的死亡。   而时云舒的存在本身,又与余挽辰的幸存挂了勾。是他无意中自造梦大楼里劝走了几百年前十四岁时身处潘城之内的余挽辰,余挽辰才因此幸存。   再往后,就像蝴蝶翅膀煽动起飓风,许多人的命运都因此受到影响——阿白弥自蓝舌手中解脱,并因此作为向导带他们上了流星之城,又在城里绕死几个鲨鱼牙的成员,间接使得牙牙和尼木卡存活。   奇兔鲁和曲亩也因无名氏而落网,庞大到可能牵动整个宇宙的危机就那样被悄无声息化解。落日镇的卡祺得以自由并与母重逢,一桩疑案就此被真正画了句号。麻卫四避开撞击,麻乌在思乡病的侵袭中无人死亡。   至于苏梦凉,她是被被时空乱流带到过去的温红豆所救,她给了她泡泡,使得她幸存——但这件事有问题。   温红豆将未来的苏梦凉所持有的泡泡给了过去的苏梦凉,这使得那两个泡泡成了仅存在于这九年间的一个“bug”。   如此想来,这针对温红豆的不死赌局根本就是连带一串人一同拖下水的诅咒——亦或是意外生机——又或者“事在人为”?   “十五年前的祖梧星,为什么你要那样做?”时云舒低声问道,“那两个泡泡成了仅存在于那九年间的东西。”   温红豆对此是这样解释的:“我不想她死。也不想你崩溃。将计就计而已。”   “什么意思?”时云舒不解。   如果说不想苏梦凉死他还能理解。毕竟苏梦凉的幸存全靠泡泡,可如果当时温红豆没法子在满地废墟中间找来泡泡,那么情急之下只能先夺了未来苏梦凉的泡泡去给过去的苏梦凉应急,似乎也合理。   “那是个被人为造成的小小的‘结’。”温红豆说,“在那之后,无论如何时间都不会回溯到那件事发生之前。如果把时间比作绳子,你是一颗珠子,那么你永远不会再回到由那九年绕成的结之前,因为你会被‘卡住’。”   也就是说,时云舒之后无论千死万死,都再不会回到众人当年于普罗卡卡滋车站重逢的日子之前了。   时云舒哑然。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放开温红豆,意识到不止是自己在为自己的未来与充满变数的生活作斗争。他隐约能明白,温红豆有更有利于她自己的理由还未说出口,但这事终归惠及时云舒——这感觉真怪。这个有时显得格外游离的怪人就这么悄悄地做了个好人。   “那之后石头号我就先开走了。”不远处,陆鸿影嘴欠至极地对吴二三道,“现在好多人都以为我是石头号船长——”   “你是代理的。”吴二三半是恼怒,“那是我的船!”   温红豆这时默默从龙七潼手中抱过刚被洗净的小石头,她像是刻意举着它在吴二三眼前晃一样的。   “你也是代理。”吴二三抱过小石头,“这是我的好朋友。”   “你的好朋友真的烦死人了。”陆鸿影说。   苏梦凉幽幽道:“没有你烦人。”   陆鸿影撸起袖子,龙七潼一把拦腰抱住她说要照顾病号,没成想苏梦凉还上赶着把脑袋往人手里塞,说什么“有本事你弄死我”。   一旁,乙二满面郁卒地发着邮件沟通近期行动事宜,樵澜靠着椅背抬头望天满脸事不关己,也可能已经睁着眼睡了。   这场面乱得像一锅粥,就差拎个勺搅合搅合趁热来喝。   这时时云舒感到身旁有人不言不语地勾住了自己落在身侧那只手的手指,偏头看去就见余挽辰正一只手打字,一只手悄么声地牵着他。   一手公事一手私事。很公私分明。很分裂。   但不会比半身恶霸疤痕公仔半身粉蓝治愈小熊更分裂了。这个人就是又矛盾又统一的,或许人类都是同样复杂。   “蜜月去木铃铃怎么样?”这个分裂的人忽然问。   “什么?”时云舒没反应过来。   “木铃铃上保持五百年前模样的蓝星生物会更多,保持传统味道的饮食也更多。比如抄手、汤圆,大概率不是鲨鱼肉馅的。”余挽辰头也不抬地发消息,另一只手则仍是腻了吧唧地在对方手指上缠绕,“听说还有蓝星灭绝生物展览,能看到袋狼。”   “为什么不干脆复活恐龙,或者猛犸象?我想看恐龙。”   “……啊?”   余挽辰终于偏头看向对方,当他看到对方的表情,便意识到这人完全只是在充分进行大脑放空,讲的都是些漫无边际的胡话。   “回来之后要找场地办仪式吗?”时云舒没什么表情地问,同时晃了晃对方的手。   余挽辰想了想,想了好一阵子之后,他说:“这算不算‘立flag’?”   “啊……好像是。”   在这种充满未知数的行程开始前,说些什么“回来之后就办婚礼”之类的话,真的是相当经典的一类flag了。   “那就不办了。”时云舒肯定道,“搞那些形式原本就很耗精力。干脆只请些熟人,办个派对,喝点酒聊聊天得了。”   “这主意不错。”余挽辰非常赞同。   “什么派对?”乙二在工作之余随口问道,“拜托一定要邀请我。我会带我祖传食谱做的馅饼和烤肉去的。”   “我还以为你对这种场合没兴趣。”余挽辰有些意外地看过去。   乙二闻言半死不活地瞪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也不像会开派对的人。而我真的很需要一些东西来逃避现实。”   “用派对来逃避?”   “不。是派对上热热闹闹又活力四射的氛围。”乙二是这么说的,“俗称‘活人气’。在一系列生生死死过后回家,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很容易抑郁。”   余挽辰思考两秒,他对这位前搭档讲起话来真是毫不留情:“听起来有点可悲。也许你可以养个宠物,平时外出工作时寄养在宠物店就好。”   “说得好像你——噢。我忘记了。你有人陪。你结婚了。”乙二露出一种近乎懊恼的神情,或许还有一些羡慕嫉妒,“该死。真不好意思我们大部分干这行的就是这么可悲。但是我跟你讲,兄弟,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早晚有一天你会想找哥们哭诉家里的满地鸡毛蒜皮,而我绝不会接你的电话。” 第321章 明知是刻舟求剑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四月二十五日十三时,温红豆与陆鸿影驾驶石头号先行自卡米克星外停泊港出发,驶向什比克。   十四时整。吴二三、龙七潼、苏梦凉、时云舒和余挽辰由樵澜和乙二带上不系舟号,前往此次针对中空地带行动的深空集合点。   七天后,鲨鱼号到达卡米克星外停泊港,鲨鱼牙副团长携带大量资金前来与卡米克方进行谈判,并最终以外人不知的价格赎回扭扭号及扭扭号上众人,协同扭扭号一起踏上去往茂赛的归途。   与此同时,不系舟号到达深空集合点——他们并不是最早来到这里的。   这片空旷的无生命(至少是以当前技术和认知水平能够检测到的生命)地带已有数艘来自不同星域的飞船停留,其中就包括申贵荣那艘搭载有他公司最新研发产品的新飞船,其名破浪号。   破浪号上搭载的东西能够制造出两个彼此交叉的跃迁通路,从而产生二倍跃迁点。在座的所有飞船当中只有它有如此能力,可以在中空地带与现世间划开通路。   换言之,这趟联合探索行动一旦有谁掉队,便很可能就此迷失深空。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可没人告诉我还要做这种工作。”到达集合点的这天中午,乙二坐在食堂里,同时云舒道,“我当然明白这是运气问题。抽签抽中了我们,又只有我们审核通过,海拉号不巧没按时检修而不系舟刚检修完。这是没办法的事。但你不觉得这很像是那种游戏吗——就是那种,一个人转圈蒙眼扔飞刀,另一个人被绑在转盘上头顶苹果?”   时云舒舀着自己的麻婆豆腐罐头和米饭罐头,点点头。他非常能理解乙二说的意思。   今天中午食堂人不多,或者说这船上现在人本就不很多,其中大部分还都处于心理压力过大的状态,没什么心情吃饭。   乙二一勺接一勺地舀着自己罐头里的罐装八宝粥,他看起来无比焦虑,头上的叶子长得非常健壮,与他本人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在进食间隙中,他说:“中空地带——那地方就像两页纸之间的夹缝,随时都可能消失或改变。这一整个宇宙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不断折叠成千纸鹤又展开的纸张,夹缝随时都在消失和出现。通过率再高也不会是100%。这太扯了。那个‘行动终止条例’,我看过,终止条件居然是人员损耗过四分之一或同意返航人员超过二分之一才能强行终止,这群不要命的*。   “还有关于‘黄金城在中空地带’的信息来源——那居然是有人从回忆之城出来时,带回的信息。说是来自不知名的谁的记忆,惨得要命,而且非常莫名其妙,奇奇怪怪,乱七八糟。要不是有同伴在外面接应,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在回忆里的中空地带飘多少年。”   时云舒又点点头。   然后他说:“天空城调查部不就是这种性质的存在吗?赞颂勇气、讴歌冒险,走过无数险途、探寻无尽秘宝、战胜无边未知,为人类走入宇宙漫游时代奠定坚实基础,为后人谱写壮丽的太空诗篇——俗话说‘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这宇宙里至今可还有不少外星人深深崇拜着蓝星人在星际战争时代展现出的勇气和毅力。”   乙二像是被他这套话给噎了一下:“内心深处,你是这么想的?”   时云舒笑了,他摇了摇头。   乙二:“所以说——”   “我的队友回不来了。”时云舒幽幽开口,视线向斜下方落于餐桌表面的杂乱划痕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着那片地方,像是想要抹平它们,“但望乡号上的人还有可能回来。我这次只是为这个。”   乙二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下意识向四周围看了看,小小声道:“这话不该讲出来。”   他是副队长。如果说这条船上除了卓阿欠外还有谁更可能知道这一趟不系舟去往中空地带的深层目的,也就是队长和副队长了。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自己人。”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这不是我们‘明面上的目标’。”乙二近乎张牙舞爪地提醒,“而且,望乡号关你什么事?那些望乡号的幸存者们都没说什么,你认识的那个望乡号幸存者这次都没参与进来,也许是怂了,也许她本人根本不把这当回——”   时云舒打断他,声线低凉:“我们都是人。都是旧人类。她有其他事要做,有些事只有她能做,有人指名了要她去。她只是选择了当下距离现实更近的、她能抓住的人。   “在此之前她已经寻找望乡号太多年,失望太多次,她清醒着在深空漂流了太久——在棺材一样大小的维生舱里。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生活,没有任何人有立场指责她不参与这次行动。”   深空漂流这事单听起来固然已经足够恐怖,但当切身体会过后,才知其中无路可走无处可逃被冰冷真空时刻包围的煎熬窒息与无能为力。   即便时云舒曾飘在深空时身处的那艘飞船远比一个维生舱要大,但那依然是无比可怖的,他甚至曾因这个而对正常的宇宙航行本身都感到煎熬。   没有哪个幸存者该被这般苛责。   乙二沉默片刻,说了句:“我没有冒犯任何人的意思。”   顿了顿,他又道:“你知道的,其实是我怂了。”   时云舒叹口气,点点头:“我理解。”   然后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乙二,一双眼睛里沉着某种很久远的东西——太久了。非常久。仿佛恍惚间回到很多年前,他还是那个星际战争时代临危受命扛起天空城调查处大旗的年轻人。   “我手下死过不少人。”他说,“手里的责任碎的不成样,但好歹还能尽点义务。”   “……说真的,你不觉得自己——包括那个余挽辰,你不觉得你们是把相当程度上对过去队友的执念,投射到了望乡号上吗?显然对比起来,望乡号船员寻回概率比让几百年前死在天空城上的人回家概率要高多了。”乙二忍不住继续道,“诚然。如果真的能找到望乡号,很多人心里一块大石头都能放下。但如果终其一生它就是无法被寻回呢?也许你们都该学那个领航员一样,找点别的事做,把握当下、抓住距离现实更近的东西,普通生活。”   时云舒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当然明白这一点,或许这也不可谓不是一种“清醒的沉沦”——但话又说回来,他都已经亲眼看到过了,他都已经听到了对接成功的提示,他曾距离望乡号那样近,他们本应该有机会——   他出现在这个几百年后的世界里,明知无力挽回曾共处于黄金城上乃至更久以前死在探索道路上的同伴,但既然有可能寻回另一部分人——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说到底根本没人能保证望乡号在那。这完全就是一场存活率极低的刻舟求剑。”乙二露出了一种近乎哀切的神情,他好像对自己的一整个人生都迷茫了,“我们搞不好只是某些上层斗争里的炮灰。做这一切,费这么大力气跑去中空地带,究竟有什么意义?”   时云舒想了想,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在目视之城上,你们损失了很多人手。”   “目视之城”这个词像是电了乙二一下似的。他手里的餐具忽地落到了桌上,他试了两次都没能重新拿起它。   “那是个噩梦。”   在尝试第三次后,他终于把勺子抓了起来,只可惜手还是抖,一匙八宝粥有半匙都抖回了罐头里——倒也不浪费。蛮好。   他一边抖,一边说:“我在这行干了快十年。第一次遇到那么惨的……那么惨的情况。调查三队原本有二十三个人,其中十二个死在目视之城上,还有三个调岗,两个直接辞职,现在只剩六个。活下来的十一个人里有九个现在离不开精神类药物,剩下的两个里有一个本来就有精神病,另一个基本已经不是人了。这么说你能理解吗?真的很惨。”   时云舒抓了个诡异的重点:“‘基本已经不是人了’?”   “樵澜。”乙二有气无力地道,“她近半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她险些在心想事成之城被一副黑骨余嚼烂,失去近半身体。很久之前她给自己签过‘非常规救治同意书’,那次救下她后我看她还有一口气,就一路把她拖回来了,放进维生舱。   “当时最近能执行天贽结合手术的空间站存放的天贽不多,有可能能救她命的也不多。最后空间站医生选了‘黑幕’,用它拼凑起樵澜的身体——你知道那东西吗?就是六年前在卡米克上被收回的那个,那个空间站把它买了下来……”   “本来就有精神病的是玛玛尔?”   “是的……她的病有先天因素,也有后天诱发。她从前是做临时探索工的,因为技术不错接触了很多三级以上的天贽,但防护不到位——你也知道与天空城相关的东西,包括天空城本身,对人或多或少会有各种身心影响,甚至如果要备孕需要至少提前三个月避开天空城相关事物——加上她本就有家族遗传疾病,导致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直到某次意外遭遇时空乱流,她失踪了。三年后,她被发现于另一个星系,已经完全精神失常,后来由调查部接收。她很有能力,顺利通过试用期考核,留在三队。她现在这样子已经恢复得极好了,只是偶尔会做些无伤大雅的奇怪事情而已。比如舔结冰的铁栅栏,把身体套进塑料凳,把手指塞进管道拐角,把灯泡吃进嘴里,学鸟类吞石头,并且在内心里坚定认为自己是某行星大帝……” 第322章 十字路口处   说到这里,乙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痛且半死不活:“所以说总之就是……很惨。目视之城那次实在太惨了。迄今为止最惨的一次。”   “那你为什么留下了?”时云舒问,“你也可以转岗,或者辞职。”   “因为工资很高。”乙二是这么说的,“而且,虽然惨状见了不少……但我也见过很多奇景,很多趣事,很多奇迹。只属于天空城的奇迹。比如说弥诺——她原本是个运动员,但后来查出绝症,职业生涯尽毁,决定铤而走险试试所谓的‘天贽结合治疗法’……她痊愈了。她再不用时刻担心自己脑子里的瘤子会突然爆炸,她只需要担心手里的东西别扔出去爆炸……俗话说‘生活就是不断的权衡’。我留下是权衡过的结果。不可知的惨状是真的,我仍想见奇景、观奇迹也是真的。这简直就像一种瘾症,而我完全无法戒断。”   他听起来像个疯而自知的病人。就像这艘船上的每个人一样。   没有什么宏大的意义,不是为求“人类进步阶梯、传颂勇气赞歌”,只是“权衡”、“欲求”和零星“想当然”共同作用下的选择。   说到这里,乙二终于舀一勺撒半勺地吃完了那罐八宝粥。   “这就是意义。”时云舒肯定地看着对方,“求一个奇迹。一个希望。一个拥有更多可能性的未来。这就是我们现在在这里的意义,也是天空城调查队建立的初衷。”   乙二幽幽看向时云舒,半晌,他冷不丁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做这行?你应该比这里许多人都更清楚天空城的灾难。”   这个问题令时云舒陷入短暂的沉默——为什么呢?真是个好问题。   属于过去和现在许多同伴的记忆、天空城的记忆短暂地闪回于他脑海,他视线游移,轻声说道:“最开始我没得选。或者说我所知的所有选项里,这算是‘权衡过后’最好的一个。”   “那后来呢?”   “后来……”时云舒停顿片刻,像在组织语言,“很复杂。”   乙二并未对这“复杂”之事继续追究,他只压低了声音,身体向前凑了凑,紧盯着对方,显出一种并不算太过冒犯的、谨慎的打量。   “我没有太高权限,但毕竟曾做过余挽辰的临时搭档。我知道他与灰门结合,并且他不是生在这个时代的人。”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时云舒的表情,“一个旧人类,身上有四级天贽,还是那个灰门——这样的一个存在,我很庆幸能被别人接手。但是你,你随随便便从天而降,跟卓阿欠谈了谈就能把他接手过去,我想你不可能比他差到哪里去……你刚刚说,你也是旧人类,对吧?”   时云舒点点头。   旧人类。似乎对天空城很熟悉,“手下死过不少人”。能够轻易接管过身怀灰门的人。乙二心里有数,没再继续问下去。   “余挽辰人呢?”乙二换了个话题,“少见你俩没一起行动。”   “他在体检。我觉得他的年龄已经足够大到可以不用人陪他体检了。”时云舒道,“他前些日子被人暗算,卓阿欠想记录一下他身体数据变化。”   “噢。不愧是她。她总这样。不放过一丝可能,不浪费任何机会。非常可怕的人。和她共事真的压力很大,偏偏她还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乙二离远了些,他不再手抖,甚至还露出了颇为轻松的笑容,“虽然她办起事来也很可靠。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喜恶同因’,我之前……”   后面的话乙二没有说完,时云舒终端来讯,是来自牙牙的视频通讯。   他向乙二表示自己要先接个电话,而那视讯一接起来终端那头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就像不断电的工厂里机器运作的声音一样。   画面很暗。牙牙的声音陷在那片嘈杂声中,显得出奇平静。   她报了个坐标,表示自己现在在这里。   这坐标时云舒听着耳熟,那地方与深空集合地有一定距离,但也就是普通飞船飞个几小时的程度。近来跃迁至集合点的飞船都会把跃迁坐标选在与集合点有些距离的地方,以免发生跃迁事故。   “这两个人真是人才。”牙牙说着,她的镜头短暂地晃到对面两个被绑在管道上的人身上,“那个明河人说服盗版申贵荣还顺便策反了我两个船员帮她改了我们的目的地坐标并启动跃迁功能,现在这艘船上的骨髓燃油已经不足以支撑我们跃迁回去与鲨鱼号会和。”   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在用灯照着那两个被绑在管道上的人,是缪依和小丰。他俩大概有被教训过,地上有些颜色诡异的液体,其中一部分是红色的,大概是血。   缪依此时正安静驯顺地靠在那,小丰则在不要命地嚷着什么:“我不是盗版!我是我的原版!既然来都来了那我们就去中空地带看看,你们不是雇佣兵吗?我可以出钱——”   他马上挨了一拳头,不做声了,眼神像每一种挨了教训又不服管的哺乳动物一样野性十足。   “鲨鱼牙并没打算掺和进这次中空地带的事。”牙牙对着终端那头疲惫地说道,“我知道你这种‘黄金城相关人员’——先别急着反驳我——跟尼木卡有交易。申贵荣不可能算不到尼木卡会发现夕绒绒的不对劲,更不可能算不到尼木卡会进一步从夕绒绒拿回的记忆里发现端倪。夕绒绒记忆里的缪依就是申贵荣给尼木卡下的饵,因为你们在尼木卡手里,尼木卡很可能会要求你们前往回忆之城寻找缪依,毕竟你们经验丰富。只是刚好你们与尼木卡甚至是申贵荣的目的都不冲突,尼木卡将计就计,总归都是要去回忆之城,让你们找到缪依顺便走个在回忆之城里留下记忆的过场只是捎带手的事,也许尼木卡还承诺给过你一笔可观的报酬。”   的确是这样。尼木卡的确有承诺过给时云舒一笔报酬,如果他能在回忆之城抓到缪依,并把人交给鲨鱼牙带回茂赛。   这就是他上上次离开茂赛前说的“应个聘谈条件”,不光是与卓阿欠谈,他也与尼木卡谈过。   “但从头至尾,我们——鲨鱼牙——都没有打算掺和进这次中空地带的事。”牙牙再次强调道,她用枪一指身后不远的两个人,“缪依是尼木卡指名要见的,她我一定要带走。至于那个盗版申贵荣,我准备把他丢出船舱。我不会杀他,他好歹还是给了我们赔偿款。把你现在的坐标给我,我会给他个飞行器,但愿飞行器密封没问题,氧气应该足够撑到他见你。”   时云舒沉默片刻,问:“他为什么要见我?”   视讯那头的牙牙面色阴沉,小丰则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想到时云舒会这么说。   “这是你塞给我的人。”牙牙叹口气,她几乎能猜到对方接下来要如何与小丰撇清关系了,“狡猾的人类。”   “我没有与你进行过任何有关小丰的交易。偷渡是他自己做的,赔偿的钱是他自己出的,船是他自己上的。现在他惹了祸,我没理由接他这个烂摊子。”   时云舒的声音冷静迅速,牙牙闻言嗤笑一声,并未对此感到多么意外。而小丰也在片刻的愣怔过后又一次开始凶狠狠地瞪着牙牙——也可能是在瞪时云舒。   “没有任何人对他有责任。无论是你,还是我。”时云舒咬着字眼,一字一句道,“他触犯了你船上的规矩,那你就按你船上的规则处置他。只是根据当下这片星域的律法,你不能危害到他性命,仅此而已。”   遥遥的从视讯那头,传来了小丰的骂声:“时云舒你个*玩意,我是被你们威逼利诱忽悠着离开卡米克的!”   “我会给你们当前参与有关中空地带行动的船只的集合地的大致坐标。”时云舒并未理会小丰的怒斥,“这里有一百多号船,相信总会有人出于人道主义收留他。”   模糊的坐标范围被接收,视讯就此中断,时云舒起身与乙二道别。   如果小丰最终被不系舟之类船只接收,那么关于他的事就只能向“申贵荣的克隆人向申贵荣打官司”上发展了。皂荚空间站已毁,小丰销毁了一切申贵荣们的痕迹。   时云舒一边想着,一边来到医疗层,思考着是否要对卓阿欠表示不系舟有可能需要接收一个身份特殊的难民。   小丰不傻。他不可能意识不到,这是一个机会。   时云舒认为小丰不会选择登上不系舟号。   如果他处在小丰的年岁和境地,他是绝不会登上不系舟的。   卓阿欠此时刚好结束对余挽辰的身体数据测量,余挽辰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测量仪器从身上扯下来。他见时云舒悄悄比个“有情况”的手势,便把人拉到走廊角落里问了问发生的事情,然后提出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你觉得他会上哪条船?”他将声音压得极低,“这附近有一百多条船,包括申贵荣的破浪号。”   这也同样是时云舒在想的事情。   按照小丰的性格,他大概率不会那么老老实实地登上不系舟号。他一旦登船便会留下记录,身份也将录入不系舟数据,这样一来他的克隆人身份必将暴露,他也就只能如时云舒曾说过的那样走上法庭,迎接他并不那么想要的结局。 第323章 前往过去   而如果小丰冒险登上破浪号——这很仓促。毫无计划。非常突然。但这是个机会,能打申贵荣个措手不及。   行动在即,越多的变数越能使申贵荣乱阵脚。小丰本就盼着能宰了申贵荣,能借他这把刀“杀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这时机实在是——   太仓促太突然了。这可能会影响到很多人。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缪依会突然又撺掇人更改目的地坐标呢?她明明说过“那这一次我就坚持到各位拿全报酬吧”,而现在时云舒还未拿到报酬。虽说她没理由把这当做一句忠实的诺言,毕竟“背叛是比忠诚更忠诚的朋友”,但——隐隐约约的,时云舒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想到这里,他给牙牙拨去通讯,对方接得很快,这时她那边的画面已经变得明亮起来。   “什么事?”她问,“那小子已经走了。别告诉我你后悔了。”   “缪依上一次更改坐标逃到卡米克,是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牙牙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声,“她逃了很多年。她背叛过尼木卡。尼木卡曾经非常相信她喜欢她,把她当作瓦伊姆家那个荒唐之地唯一的净土。也许她心虚了,害怕了,认为尼木卡会把她碎尸万段。”   时云舒并不很认同这个看法:“在回忆之城的时候,她本有机会从我手里逃走,但她没逃。理由是‘都是打工的难为你做什么’。”   “她的话你也信?”   “我不信。我只是觉得奇怪,因为她当时的确没为难我。假设把她这话当做是真的,你也是给尼木卡打工的,她那时为难你做什么?”   牙牙沉默片刻,她那边的画面静止了一阵子。   “我问问她。”   视讯画面又开始变化,一路从明亮到漆黑。黑暗狭窄的重重管道间,有一瞬间画面闪过,能看到缪依依然安静地呆在那,一副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样子。   牙牙问缪依,为什么上一次她要更改坐标。   “因为我看你不顺眼。”缪依用一种温和的、客气的语气说道。   牙牙并不意外自己跟人结了仇,但她不记得自己得罪过缪依:“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一面。”缪依幽幽道,“长得非常有趣的混血儿。你是把尼木卡带回茂赛的人。”   牙牙想了想,怎么想都捋不通这逻辑,半晌憋出一句:“所以你种族歧视?”   “不。因为你带尼木卡回家,所以我看你不顺眼。”缪依是这么说的,“你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却还把她送回去。”   真是十分美妙的逻辑。时云舒听蒙了。与他一同分享耳机的余挽辰也蒙了。   牙牙也蒙了。   “骗她回去的是你。”她压低声音,喉咙里含着恨恨的干哑,“你倒还怪上我了?”   缪依声线平和,听上去就如机器一般温柔礼貌无波澜:“我的确骗了她。但你也的确把她送入虎口。这不冲突。”   牙牙深呼吸了一下,常年与各类奇葩雇主打交道的经验令她非常诡异地能够在这般荒唐逻辑下保持冷静:“所以你上一次是看我不顺眼才捣乱?”   “是的。”   “那这一次呢?”牙牙追问道,“还是因为看我不顺眼?”   “不是。”   “那是为什么?”这一刻牙牙耐心得像个幼儿园老师。   “因为我看到尼木卡了。”缪依说,“你跟她视讯的时候,我看到她了。”   “所以呢?”牙牙耐着性子继续问。   “她看起来不太好。”缪依就这样以一种柔和、镇定、自然的声音,讲起了这样毫不柔和的话,“尼木卡受了太多苦。”   “……所以呢?”牙牙继续问道,“她看起来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我没法面对这些。”缪依轻声道,“我不想看到这些。”   牙牙闻言诡异沉默片刻,而后她笑了一声,又骂了两句,大斥缪依虚伪。   缪依则平淡地接受了辱骂,并表示牙牙是个无勇无谋的孬种、懦夫。   “你后悔吗?”牙牙最后问道,“骗她回去。”   “你后悔吗?”缪依反问道,“送她回去。”   牙牙闻言又骂了两句,然后转身离开了那里。   “你也听到了。”当画面变得明亮时,她对时云舒说,“这个逻辑神人——这帮明河人的小鸟脑子都秀逗了。”   “……所以,尼木卡怎么了?”时云舒问。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茂赛人专用保姆,不过缪依以前是专门照顾尼木卡的女仆,她很了解茂赛人。她说尼木卡看起来不太好——尼木卡确实最近状态不太好,但她不让我管,只说是小毛病。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气,我早就拿她没办法了。”   从牙牙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时云舒也没再提有关尼木卡的事,最后只问了句有没有给小丰配通讯设备。   “我们不是慈善机构。”牙牙道,“给了他一个旧设备。我把号码给你。”   记下号码后通讯中断。时云舒给新存的号码拨过去,通讯短暂地被接通,但还未等他开口,对面又很快挂断。   余挽辰这时把耳机递回来,他眼看着时云舒将那个刚存的号码删去了。   他们都明白小丰不会登上不系舟号了。   从此刻起,无论小丰如何行事,都与他们和鲨鱼牙无关。   这时候有谁一路小跑的声音传来,余挽辰探头看去,发现是龙七潼——他一只手里的动作极不自然,像是握着什么不可见的东西。   在他身后,吴二三晃晃悠悠地跟着,表情无奈里带着好笑,看起来她在这船上玩得非常开心。   龙七潼看到余挽辰,与对方打了个招呼。   “在这里感觉怎么样?”余挽辰问。   “非常好。比皂荚好非常多。”龙七潼点点头,然后他把手里那不可见的东西拎了拎,“但是这条船底有幽灵。我抓住了它。它让我带它来找卓女士。”   “我不是幽灵。”黄山杉的声音自某处传来,“我只是太久没吃东西了……救命……”   不远处,卓阿欠刚巧自房间中走出,她手中拎着一把小锯,不知要往哪里去。   “稍等一下。”她显然非常清楚龙七潼“抓到”的是什么,“洛缇斯说玛玛尔把自己卡住了。我先去把她弄出来。她可能会把自己卡死,我们最好不要出现非战斗性减员。”   顿了顿,她又道:“如果着急的话,去住宿层13号房找樵澜说明情况,她可以解决。另外那位Su女士我有段时间不知道她去向了,刚才我拜托弥诺去找,如果各位没什么事做,麻烦也帮忙一起找找,我们最好不要弄丢外星服刑人员。”   明显此刻“没什么事做”的时云舒和余挽辰心领神会,分头去找那没影了的苏梦凉。   最后他们是在食堂储藏室里找到的她。找到时她正在储藏室里寻找“红豆”,穿着她那件厚囚服像只蠢笨的幽灵一样蠕动。   那件囚服背后印着她的名字,还有所属监狱,都是卡米克文字。卡米克离蓝星太远,那里的文字在蓝星人眼里就像装饰花纹,根本看不懂。她倒也想得开,如今就穿着囚服到处乱晃。   “我真的很想知道红豆生前长什么样子。”她是这么说的,“我是说,生红豆。”   闲着也是闲着,俩人就帮她在食堂储藏室里找了一通,但完全没找到红豆,只有罐装八宝粥。   可惜了罐装八宝粥里除了红豆就没有苏梦凉能吃的东西。余挽辰最后从网上找了张图片给苏梦凉看,苏梦凉说自己不是三岁小孩,看画片已经满足不了她的求知欲了。   “看来我现在只能研究熟红豆了。”最终,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袋子,是之前大家去探监时不知怎么被偷渡进监狱里面的一袋熟红豆。   天知道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苏梦凉究竟是如何拿到的这袋红豆,又是如何一路把它带上了不系舟号。   “噢。对了。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无字书。”一边盯着袋子里的红豆,苏梦凉一边对他们说道,“我拜托樵澜帮忙把它给你们在茂赛的住处寄去了。”   无字书——那东西还真是久违了,她要是不提,他们都快把它忘了。   “为什么?”一时好奇,时云舒随口问道。   “它那么爱聊天,这五年一直被关在我的私人物品柜里,我出狱之前都没法跟它聊天,感觉它太惨了。”苏梦凉是这么说的。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五月三日中午十二时,由破浪号牵头制造交叉通路,成功开启前往中空地带的二倍跃迁点。其余一百二十余艘飞船紧跟其后,按照名单顺序依次驶入。   中空地带内外无法保持联络,外面不知里面情况里面也不知外面情况。不系舟号作为监督船坠在最后,当它顺利穿过交叉通路来到一片漆黑的中空地带,便通过杂音不断的通讯设备,得知此时已有二十九艘舰船失联。   而后不系舟号内部通讯恢复,开始统计船内人员是否有谁失联。   三分钟后,不系舟号确认船内共三名船员失踪。   失踪者名单为:蓝星原生种人类临时工时云舒、蓝星原生种人类临时工余挽辰、卡米克第四行星监狱服刑人员Su-menelang。   不知何时何地,余挽辰站在落雪林间,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满眼茫然。   天上在下雪。很小的雪。看起来这雪下了有段时间,地上已经落白一片,雪积了有近半条腿深。   空气中有一股凉凉的、令人怀念的下雪天的味道——有些味道就是很难形容,很难说那味道“是甜还是咸”,但一提起“下雪的味道”,人们便了然——就像“下雨后的味道”、“刚被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一样。   这是久违了的蓝星的雪味——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地就得出了这地方是蓝星的结论。这几乎毫无理由。但他就是知道这地方是已经死去的蓝星。   就像“雪味”一样,蓝星的空气也有属于它的特征——那是很难形容的味道。身处其中的人早已习惯、适应,并不会觉得那有多么特殊。但当恢复记忆后再一对比,余挽辰才恍惚意识到原来外星的空气嗅起来都与蓝星有差。   从前的卡米克嗅起来轻飘虚浮,现今的卡米克嗅起来湿冷沉重。良亘弥的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化工和铁锈味。荒原港湾的味道接近蓝星的冬天。垂死之星死气郁结又空旷寒凉。卡卡滋的空气是粗糙的,在那里生活会令人感觉喉咙和气管都在发痛。吕奇啡的空气凝固且有序,有序如棋盘上的格子。黄金城嗅起来像大坠落后的潘城。中空地带的小飞船嗅起来又狭窄又沉闷又恐慌难挨。蛤喇喇庄园的空气像只笨重的翻翻鸽,旋转着扭曲着四处乱转着飞不成直线,好容易醉氧。 第324章 从天而降的婴儿   冷不丁的余挽辰忽然打个寒颤,心说这也是同样久违了的雪天的寒冷——他许久未曾接触过这般自然的寒意了。   他裹了裹身上在这寒冬天里显得实在单薄的衣服,又从肚子里掏出件厚外套穿上,然后调试起自己的隐形眼镜和耳机,试图弄清楚这里是否存在着自己的其他同伴。   隐形眼镜上的画面闪了闪,不多时视野斜前方亮起两个光点,其上被标记了方位和距离,那代表着同样携带有此类设备的、被标记过的同伴。   是时云舒和苏梦凉。   余挽辰尝试着按动耳机,耳机中噪音不断,但模模糊糊的,他能够听到谁的声音。   “……天上……”苏梦凉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什么?”余挽辰听不清。   “……掉……来找……我不知……”   “……余……”另一个声音也掺和了进来。   “时云舒?”   “……汇……合……”   “……Su……”   拼凑一下,或许是“在Su的方向汇合”的意思。   思及此,余挽辰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迈步,向隐形眼镜中标记有苏梦凉所在的方向行进。   他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他的终端现在看起来非常正常,其上的时间显示并不像之前落于黄金城上时一样停止。   时间一路向前,只是如今这终端上显示的还是芥子历。   他并不认为时空乱流会这般仁慈,只是将他们三人冲到了遥远的某个类似蓝星的星球上去。   余挽辰是最先找到苏梦凉的。他距离苏梦凉更近。   他找到苏梦凉的时候,苏梦凉正站在厚厚的积雪间,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她用自己的厚外衣牢牢地裹住了那东西,余挽辰并无法看到其内容物。他看她穿得更少,便从肚子里掏出件厚外套,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去,披到她身上。   察觉到来人的动静,苏梦凉抱着那东西转过身来,看向余挽辰。   随着她的动作,余挽辰刚披到她身上的那件外套落到了地上。   “有东西掉下来了……”她嘴唇冻得发青,说话也不利落。   断断续续的翻译声伴随着嘈杂的噪音落到余挽辰耳朵里,引起一阵发麻的震颤:“是个婴儿。”   他无法阻止自己让视线指向对方怀里的那个东西——她把它捂得很严,怕它着了凉,只留下一点点通气的口子。   余挽辰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然后他下意识抬起头,并不意外地看到上方有一处断崖。峭壁上石头颜色发红,看着极为醒目。   如果这东西真是被人为丢下来的,倒也不是没可能——只是这个高度,即便有树枝作为缓冲,如果那真是个人类婴孩,那它真的会没事吗?苏梦凉接住它也一点事都没有?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从那般高空坠落后,能够被苏梦凉就这样毫发无损地徒手接下?   越想余挽辰越是一阵头皮发麻。这时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噪音,他注意到时云舒的位置并没移动太多。   “……屋……”时云舒说。   “什么?”余挽辰问。   “……护林……小屋……”   从天上掉下的婴儿。落雪林间。护林员小屋。   这是过去的蓝星——   很多很多年前,余挽辰刚与灰门结合没太久,他还跟时云舒很不对付,那时他们曾前去调查过一起有关天空城坠落物的事件。   有目击者称,有一个婴儿从天上掉下来,落到了这片林子里。   但他们当时去查,却并未找到任何坠落物。更别提什么“婴儿”。那片林子里除了他们二人的足迹和一些动物留下的痕迹,也再无其他生命活动的迹象。   “我们去找你。”余挽辰对时云舒道,“我们去找你。”   “……收……到。”   余挽辰把外套递给苏梦凉。这里实在是太冷了,再这样冻下去肯定会出事。   “这里是哪里?”苏梦凉将怀里的东西短暂地交给余挽辰。   余挽辰有些僵硬地抱着那东西,他没有这种经验,他甚至不晓得怀里这东西的死活,也一时间全然没有勇气去确认这一点。   苏梦凉穿好衣服,又把那东西接了过来。她动作自然,仿佛怀里的只是自己熟识的小石头。   “可能是蓝星。”余挽辰轻声道,“过去的蓝星。”   “好奇妙的地方。”苏梦凉看着满地落白,听起来她尝过一口,“它像绵白糖一样。但没有味道,又很冷。”   他们一路迈着艰难的步子,寻到了那处久远的护林员小屋。   到达的时候,时云舒正站在屋子外面,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是他衣服的大袄,与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交谈——而那护林员小屋看起来也要比余挽辰印象里的要完善许多,它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个能住人、有人在住的地方。   见到来人,时云舒与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一同迎上去,那个陌生人见了他俩便一阵大呼小叫:“我的天。这种天气你们进山做什么?小姑娘腿底下还穿的这么少!这样可不行,老了容易老寒腿!快进去暖和暖和,屋里有炉子!”   苏梦凉皱着眉头按耳机,她的耳机应该是也不大好用了。   余挽辰指指小屋,示意她进去暖暖。   苏梦凉看懂了他的意思,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屋里去了,怀里还抱着那个东西。   时云舒目送苏梦凉进入小屋,他的视线也止不住地打量着那人怀里的东西。   这时余挽辰凑到时云舒耳边,轻声道:“还记得我们有一年去冬岚岗,查婴儿从天而降的事吗?”   时云舒点点头,他声音低而迅速:“现在的时间,是那件事发生的三十七年前。”   三十七年前。难怪这护林员小屋还在使用,看起来如此完好。   “对了,这位是温大勇。”时云舒指指那裹得像个球一样的人,“他是这里的护林员。温大哥,这位是我……弟弟,姓余。”   “你好你好。”温大勇与余挽辰握了握手,他手劲很大,整个人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散发着非同一般的生命力,“你们这天气上山,怎么想的?”   余挽辰没反应过来去回答。他握着对方戴着厚手套的手,意识到那人有两根手指是缺失的,无处施力。   “来旅游。不小心迷路了。”时云舒干笑一声,“我就说野山不能乱爬。”   “就是!乱爬什么呢?这也太危险了。”温大勇点点头,他一指小屋的方向,“得了,先去进屋暖暖,一会儿我送你们下山。”   而后他便先行往小屋里走去,时云舒跟余挽辰坠在后面,余挽辰同对方讲了苏梦凉怀里那东西的事——她说天上掉下来个婴儿。那婴儿现在就在她怀里。   “……你看到那婴儿的样子了吗?”时云舒问。   余挽辰摇头。   “苏梦凉没见过蓝星婴儿。她会不会认错?”   “但卡米克人和蓝星人很像。大部分生物的幼崽,人们都是有能力辨别的。”   “也许是三十七年后的婴儿。”时云舒大胆假设,“三十七年后的目击者声称见到有婴儿从天而降,但降落地是一片野林,密林之下的部分他并没看到。也许在婴儿进入他视线盲区之后,那地方出现时空乱流,使得婴儿来到三十七年前,被苏梦凉接到——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苏梦凉这么轻易就能接住高空坠物。而那从天而降的婴儿,也许真是‘天空城的孩子’。”   “又或者三十七年后的目击者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弃婴事实,而苏梦凉遇到的是相似情况。也许凑巧了树枝缓冲足够,又或者卡米克人手臂就是非常结实。”余挽辰轻声道,“那年雪下得很大,轻易就能掩盖足迹。就像很多神话故事都市传说诞生自人为的悲剧,很多疑似天空城相关事件的消息也同样会成为掩盖罪行的托词。”   “我们要看看那个她救下的‘婴儿’吗?”时云舒并不很委婉地道,“看看是不是人、是死是活。”   余挽辰沉默片刻:“看情况吧。”   小屋里很暖和。他俩进屋的时候,就见苏梦凉正坐在一个距离暖炉很近的地方,裹着长袄。   那个被她用自己的外套严实包裹的东西被放到一旁,她正在给自己套上厚厚的护膝和护腿——是温大勇给她的——嘴里还咬着一大块肉干。也是温大勇给的。   “小姑娘,你那包袱里是什么?”温大勇一指那一坨衣服包裹着的东西,但很谨慎地并未伸手去碰,他只警惕地看看苏梦凉,又看看刚进门的那两个人。   苏梦凉歪头看他,叽里咕噜地讲了两句卡米克话。   温大勇蒙了。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警惕。   如今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充满异常。这两个本地男人(其中一个还染了满头流里流气的头发)和一个瘦弱憔悴的外国女人大雪天进山,都穿得那么少,女人手里还抱着个很可疑的东西。这难不成是什么违法犯罪现场?   思及此他几乎就要准备报警。眼睛也短暂一瞥不远处的猎枪。   “温大哥。我们妹妹说,这是她在山里捡到的娃娃。”余挽辰轻声道,“从天上掉下来的。”   “娃娃?天上?”温大勇一瞥那包裹,他又指了指它,“我能……看看吗?”   苏梦凉理解了他的意思,把那包裹递了过去。   温大勇小心地接过来,扒开一点包裹缝隙,往里面瞧了瞧。 第325章 温红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但因为角度问题,没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随即温大勇又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听。有好一阵子整个小屋里都没人做声,所有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几分钟后,温大勇呼出口气:“还行。还行。听着肺好好的,没冻坏。估么着没冻多久。小姑娘好样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哇。”   温大勇这一松口气,连带着所有人都松口气。   “唉。只是这娃娃……唉。真可怜。就算生得怪,也不能就这么扔山里呀!造孽,真是造孽!”温大勇咕哝着,他将娃娃包好,递回给苏梦凉,“我这里没什么能给娃娃吃的,可不能把娃娃给饿坏咯。这样!几位,我一会儿就带你们下山,我有个姐在郊区管着一家孤儿院,把娃娃交给她,这样大家都放心。”   时云舒舒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诶,对了。你们这妹妹,是外国人?”温大勇悄悄递过去一个眼神,“咋回事,她不会讲本地话?而且……”   而且看那样子,总觉得精神不大正常——这句话温大勇没说出口。   “她听得懂大部分,但是不会讲太多。”时云舒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起来,“我们是情况比较复杂的重组家庭。她之前跟着妈妈在国外,我们在湖澈城。这次本来是想大家一起出个远门玩,增进一下感情,结果……”   “原来如此——真不容易。嗯。你们吃点东西不?”温大勇递过去几块肉干,“下山的路,可长了。”   下山的路的确很长。这段路三十七年后的时云舒跟余挽辰也曾走过几遭,如今来到遥远的过去再走一遍,只觉无比恍惚。   四小时后,四人到达了最近有人烟的地方。虽是冬日,但这片聚居地看着却一点都不寒凉,人气十足。   此时正是下午,太阳吝啬地从厚重云层中间钻出一点缝隙。雪停了,街上有人在扫雪。   路上,温大勇偶尔会同人打招呼,有时还会介绍起身边三个倒霉驴友,又说从山上捡了个娃娃。他遇到的每个人都是笑盈盈的,热络又友好,不时寒暄几句。在这般寒冷时节,人心却暖得如同夏日再临。   “我们这里冬天很冷。”温大勇对几人道,“地方不算小,节奏却不快。我是觉得生活着挺舒服的,就是赚得不太多。以前我在外头上了学,找了工作,很多年水土不服,夏天长湿疹。本来想着再忍忍,但最后还是想家,就回来了。在这里吧赚得少了,但是花得也少了,也蛮好。湿疹也没再复发。蛮好。”   目的地并不算太远。他们下山后搭了个车,车子晃晃荡荡慢慢悠悠开了不到一小时,到了。   在车子停下的马路对面,存在着一栋看起来同周遭建筑没什么区别的小楼。离得近了,人们才能注意到它门口的字,那上面写着:“温氏孤儿院”。   温大勇按了按门铃,很快便有人来开门。   来人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女人,有些坡脚,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一侧胯部外旋得过分。   她见了温大勇并未有太多惊讶,温大勇应该是早就给她发过消息告知过大概情况。   温大勇向她打招呼:“大智姐。好久不见。”   “娃娃呢?”“大智姐”开门见山。   苏梦凉听懂了。她懵懵懂懂地走上前去,把包裹着自己衣服的娃娃递给对方。   温大智接过来,抱着娃娃轻轻地摇晃着哄。然后她掀起一点布料,瞧了瞧娃娃的样子,也同样发出了心疼的声音:“哎呦。可怜的。真是造孽,怎么被丢山里了?唉……生得怪了些,也是一条命呀。”   然后她看向苏梦凉:“你们是来旅游的?真是善事一件。给娃娃起个名字不?以后你们要是有空回来来看她,好认。”   苏梦凉塞了塞耳机,耳机杂音大,她没听太清,便回头询问两个“本地人”,温大智在说什么。   “让你给起个名字。”时云舒道。   “名字?”苏梦凉想了想,“你们这里的人怎么起名字?”   好问题。   “你们那里怎么取名?”余挽辰反问。   “字面意思。”苏梦凉说道,“飞翔的泥鳅、黑色的虫子、快乐地跳、喜欢蘑菇的人。”   这些听起来的确不太适合作为那个可怜娃娃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余挽辰又问。   “很漂亮的人。”苏梦凉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好奇怪。”   “你来取吧。”最终,苏梦凉对温大智道,“我不会。”   时云舒把苏梦凉的话翻译给温大智。   温大智眨眨眼睛,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冷不丁的忽然摸到裹着这娃娃的外衣口袋里,有什么沙沙作响的东西。   她伸手摸进去,摸出一只袋子,又打开袋子,摸出几颗脱了皮的红豆。   “就叫红豆吧。”温大智捏着那几颗红豆,郑重其事地说道,“温红豆。”   这三个字的音节让穿越而来的三人都愣住了。但来不及让他们反应,温大智便已经将那孩子交给前来凑热闹的大孩子,交代对方这娃娃的名字,要她把温红豆放到空床位上去。   而后温大智与温大勇又寒暄几句,温大智给温大勇了些吃喝穿用的东西,二人也就此作别,温大勇踏上了回山的路。   而另外三人则被温大智留下了,她说是要请大家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如果能留下吃顿饭、住一晚就更好了。   “现在这天黑得早。你们在山上困那么久,要多休息。等明天一早,我托人送你们去市里坐车。”温大智是这么说的,“看这小姑娘脸惨白的,别冻坏了。”   苏梦凉身体状况确实不佳。她不久前才刚出了重症监护室,这些天在不系舟号上调养得还行,到底是年轻,可却也受不住突然被时空乱流冲进雪山里速冻这一遭。   其实无论去哪里,对这一行三人而言都没什么意义,因为他们本就不属于这个时间,在这个时间没有任何地方有他们的容身处。   眼见着天色渐黑,天上又开始飘起雪花,此地至少还暖和些能有口饭吃,便没人推脱,随着温大智向孤儿院深处走去。   这孤儿院建筑整体围成一个“口”,温大勇带他们去的是最深处的那一排矮楼。   穿过不大的院子,能看到有好奇的大小娃娃在窗边窥视的影子。院子里的积雪明显被清扫过,但现在已又落了一层浅白。   “对了。那娃娃你们是怎么捡到的?”温大智一边在前带路,一边不经意似的问,“大勇说什么是掉的……”   时云舒看了苏梦凉一眼,意识到对方没打算接话,便开口道:“我们妹妹说是天上掉的。”   “哎呦,小姑娘好臂力。这么高接个娃娃都没事。”温大智哈哈一笑,“掉下来的,不会是山上红崖子那里吧?以前我们这老有人喜欢上山丢东西。前些年开春化冻,还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人骨头,来了好多辆警车,最后抓了几个人走。听说再早以前,还有人会在那里丢娃娃。娃娃骨头软,冬天山里的狼饿,吃娃娃骨头都剩不下。”   这话被温大智讲得极为自然,甚至语带笑意,就像在讲寻常茶余饭后的笑谈。   她一路引着众人走到走廊尽头,在那里开了面对面的两个房间,示意今晚他们可以暂且住在这里。   “平时这里没有人住,但是我们会定期扫除,还算干净。你们凑合一晚,明早我会托人送你们走。”   温大智把两个房间的灯开了。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每间房里都摆着两个简陋的单人床,房间里有单独隔断出来的小卫生间,除此以外便再无其他。   “食堂就是一进门正对着的那间屋子,五点放饭,七点结束。”温大智最后说道,“快开饭了,我先去帮忙。等会儿我叫快递车给你们送点茶水。”   目送温大智离去,三人暂且落座于同一间屋子里的两张床上,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都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   “……所以。温红豆是被苏捡到,然后送到温氏孤儿院的。”时云舒率先打破沉默,他试图在这混乱的失控的突发的时空乱流中寻出一点逻辑来,“算算时间倒是合理……按温红豆的年龄,她的确是今年进的孤儿院。”   “但无论是温大勇还是温大智,都说‘娃娃长得怪’。”余挽辰轻声道,他们至今也未见到那娃娃的样子,“温红豆没有哪里长得怪。”   然后他问苏梦凉:“那娃娃哪里怪了?”   苏梦凉看着他,呆了一阵子,慢慢摇了摇头。   也不知她这是“不想说”的意思,还是“不知该怎么说”的意思。   会令人想要将娃娃丢掉的“怪”,绝非一般的怪。但温红豆看起来非常正常——难不成是她曾动过什么手术,改掉了“怪”的部分?又或者随着时间她慢慢变化变得不再奇怪,就像吴二三一样有了类似“拟态”的能力? 第326章 天空城的孩子   一味的猜测也不是办法。现在大家也没有回不系舟号的方法,如果陆鸿影真的如她所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抱着小石头呼唤大家”,再加上此地时间流速正常,这里又并非中空地带那般不讲常理之处,那么或许他们这一次并不会在这地方停留太久。   不多时,门外有谁敲门。余挽辰开门看去,发现来的是辆方方正正的智能快递运送车。   看来在这里快递车也被用来当智能餐车用,它顶上被加装了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壶热水,三只杯子,还有一小碗茶叶。   时云舒看了看茶叶,谨慎的并未泡它——天知道卡米克人会不会过敏——只倒了杯白水给苏梦凉。   苏梦凉接过热水,并没喝,只突然说:“这就是为什么温红豆会救我?”   这话讲得突然。她好像在刚刚的沉默里将思绪拉到了很远的地方。   温红豆救过她太多次,相比较陆鸿影又对她有太多宽容和照顾。那样的搭救、宽容和照顾难免会令人觉得异常——至少苏梦凉一直隐隐觉得异常。从前她只当是种族差异和个体差异来理解,可如今站在起点回首望向未来,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   救人即救己。   一旁二人陷入沉默,他们都明白苏梦凉在说什么——在经历了时至今日的一切之后,似乎出现这样的事情也没那么不同寻常、无法理解了——无论是人为还是意外亦或人为的意外、意外的人为,时间彼此圈圈套套首尾相连叠成复杂的圈,他们就像在翻花绳上艰难前行的蚂蚁,每一步落脚都有可能被翻至彼端。   如今太多人的命运被繁杂地缠绕在一起,已无法单独将任何一个人抽离开了。   “你们说,如果现在那襁褓里的‘温红豆’死了。那我还会在这里吗?我还会存在吗?我还是我自己吗?”苏梦凉幽幽抬眼看向两个蓝星旧人类,“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吗?还是说,我们自以为是的改变,其实本就是注定的命运?”   ——我们自以为是的改变,究竟是奋力一搏的抗争,还是注定的剧本?   这样的问题落在任何人心里都难免牵连起一串思绪,更何况是他们几个——他们几个怪人。就像故事里被科学家拿去做了实验的超级蚂蚁,经历许多常蚁不可能经历的事,拥有寻常蚁没有的能力,可到头来蚂蚁还是蚂蚁,科学家还是科学家。   “你后悔吗?”余挽辰忽然向苏梦凉问道,“从最一开始,在卡米克时,你从衣柜里钻出来……到漂浮之地湮灭,卡米克地表蚁穴连绵,身入牢狱。你后悔吗?”   苏梦凉想了想,像有些迟疑,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就够了。”他说,“不要再往深处想。”   这就够了。   他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后悔吗?不后悔。这就够了。后悔吗?后悔。有办法吗?没有。那便继续前行。   “我也一样,不后悔。”时云舒看向余挽辰,“行至哪步,哪步就是‘注定’。不是‘命运’的‘注定’,而是自己走出来的‘注定’。除此以外,都是虚幻。何必庸人自扰。”   到了放饭时间,几个人前去食堂吃饭,想着顺便问问那“温红豆”在哪里,也许能去看望一下。   那小小的食堂里拥挤着许多裹着厚棉袄的大小娃娃,大的看着快成年,小的走路还不稳当,其中有不少看起来身体上存在畸形或残缺。   温大智在给排着队的人打饭,后厨里还做着汤。有小娃娃揪着她的衣服要抱,又有大娃娃跑来抱小娃娃要对方别搅乱……一切都是拥挤、简陋又和谐的。   几个人原本想问问温大智关于温红豆的事,但眼看着温大智忙得要命,便也没有多加打扰,只先各自打了饭坐到角落里去吃。   今天的晚饭是马铃薯炖肉和米饭,配海带丝和紫菜汤。好在无论是马铃薯、肉还是海带、紫菜,苏梦凉都曾吃过,可以确定她现在吃下这些不会有生命危险。   “好饿……天冷是不是就很容易饿?”苏梦凉咕咕哝哝的道,“蓝星好冷。天上会掉下很多会融化的沉重的白色灰尘。窗户还会结冰。好奇怪的星星。”   卡米克星没有雪,所以在卡米克没有“雪”对应的当地词汇——人们无法谈论无法谈论的东西,就像苏梦凉无法谈论雪,人也无法谈论活着的黄金城究竟是何存在。   余挽辰解释道:“冬天会冷一点。到夏天会很热很热。我老家的冬天没有这么冷,但室内没有这里暖。”   “冬天?我们也有冬天。冬天是肉食爬爬死亡的季节,不像这里一样冷。”苏梦凉挥舞着自己手中的筷子,吃得十分豪迈,“我们的季节是根据肉食爬爬的生命更迭而定的。还有‘月份’是根据天上的某个星星,‘年’来自公转……”   后面的余挽辰没仔细听,他隐约感到有一股视线钉在自己身上,一扭头便看到一个至多也就六七岁大的孩子正悄悄地自碗中抬眼看他。   他愣了一下,忽然后知后觉自己的头发在这里有些过于显眼,于是便默默把长长了的头发梳起来,又悄悄把衣服后面的帽子往头上一扣。   实话说,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个可疑人士了。   “长大了才可以像他一样染发。”时云舒短暂地看了他一眼,对那小孩道,“小孩子不可以染头发。”   那小孩闻言瑟缩了一下,摇摇头。   “我以前有个朋友,头发有一部分是白的。”小孩说,“皮肤也有几块是白色的。她有白癜风。你也有吗?灰癜风?”   余挽辰想了想:“差不多。”   然后他问:“你朋友呢?我没看到有白癜风的孩子。”   小孩说:“她去上大学了。我以后也会去上大学。”   “你想学什么?”时云舒问。   小孩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总之我要上大学。我想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这是我最好的机会了。”   “祝你成功。”时云舒开始套起小孩的话,“对了,你听说过今天新来的一个小娃娃吗?”   小孩点点头:“听说了。都传遍了。听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娃娃,好神奇。是不是天空城的孩子呀?”   时云舒闻言眉头微蹙。这个时候天空城还没有出现,和平之城的出现是在距今二十三年后,并且天空城在二十三年后的主流称呼还不是天空城,而是蜃楼。   但现在这小孩口中却就将那从天而降的娃娃称为“天空城的孩子”,如此说来那“天空城的孩子”一词,究竟是从哪传出来的?   想着,时云舒就问了出来。   “天空城的孩子就是天空城的孩子呀。”小孩讲起这个简直是摇头又晃脑,这显然是他非常感兴趣的话题,“你们没有听过那个故事吗?传说天上有一座大城堡,它太大了,所以偶尔会往地上掉东西。城堡里有数不尽的不会变质的美食,吃完一道菜又会出现下一道菜。在那里人人都非常幸福、非常快乐。每个人都会在那里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每个人都可以和想见的人团聚。大家能快快乐乐开开心心什么都不用愁地永远生活在一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听上去这像个过分美好的、带有安慰性质的童话故事。   “我们没有听过这个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时云舒问。   “是温阿姨讲给我听的。”小孩持续地摇头晃脑着,“我死以后也会去天空城,然后就可以和妈妈爸爸见面了。”   他的语气堪称愉快。直听得在座众人毛骨悚然。   “但是不能故意去死。这样就没法去天空城了。”他补充道。   “……这也是温阿姨讲给你听的?”   “是啊。”小孩点点头,“希望我到了天空城之后,天空城可以不要太丢三落四。之前山上发现了尸骨,温阿姨说他们是一不小心肉体被天空城落下了。不过没关系,他们的灵魂都还在天空城上呢!”   小孩笑着,吃干净了碗里的饭,裹着厚重的衣裳、迈着轻快的步子,去刷碗。   刷好碗,把碗放进写着他名字的储物格子,他又重新折返回来,还想再与几个陌生来客多聊聊天。   余挽辰向那孩子问道:“你见过新来的娃娃吗?”   “没有。”   “你知道她在哪吗?”   “不知道。”小孩摇了摇头,然后他又悄悄指了指东边的一栋矮楼,“但是小小孩一般都会被安置在那栋楼里。”   几个人向那方向看去,他们坐的位置能看到门外,这一眼恰好就看到有人拎着大小箱子从外面走进了孤儿院,箱子上有红色的十字符号,似乎来的是医生。   “或者——”   小孩忽然扭过身体,指了指后面那一排桌子中间的某个人:“你们可以问问圆圆姐。是她把娃娃抱进去的。”   吃完饭后,一行三人去找那个“圆圆姐”聊了聊。   圆圆全名闵圆子,已经成年。据说是学习成绩不好,只读了个高职,学的是幼教,等到毕业后应该会留在院里帮忙。她脸上有一片蔓延到脖子上的烧伤疤痕,很好认。   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猫在角落里同几个半大青少年聚众吸烟。   见有人来,周围几个人瞬间都把烟塞到了口袋里,只有闵圆子还在锲而不舍地按动那只打不着火的打火机——她只短暂地瞥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见状,余挽辰从衣服里(其实是肚子里)掏出一只全新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闵圆子毫不客气地想将打火机拿过来,余挽辰却并未松手。   “你到底借不借我用?”她没好气地问。眼神又凶又利。   “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余挽辰蹲下来与对方的视线齐平,“听说你是这里最能扛事的。”   这句话说动了她。她点点头,拿着打火机示意他们去个僻静地方聊。   时云舒坠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说果然曾是刺头的人最能对付刺头。   最终,闵圆子靠在院子里停的一辆车后,一边抽烟,一边问他们有什么事。   “头发挺酷。”她朝着苏梦凉和余挽辰一扬脑袋,“回来我也漂个浅色。”   当被问及有关他们刚刚送来的山中捡到的娃娃时,闵圆子脸色明显变得有些不妙,她整张脸都“唰”的一下子白了下去,几次张口又闭嘴,最终只吸口烟,摇摇头:“她挺好的。”   “我们能去看看吗?”时云舒问。   闵圆子踌躇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还是别去了。她又是高空坠落,又是受冷挨冻,医生正在检查。大人免疫力比娃娃强,贸然接触,万一让她感上肺炎就糟了。”   这倒是在理。   余挽辰换了个问题:“你有看到那娃娃的样子吗?”   闵圆子点点头,她身体瑟缩了一下,像是不愿回忆起那画面。   “她很……怪。”她说得非常直白,“那张脸……虽然这里有很多怪娃娃,但她实在太怪了,简直像个外星人,特别外的那种。也难怪会被人丢下山崖……即便是没被丢,说实话,按照我的经验……她可能也活不了太久。”   “丢下山崖?”时云舒想起刚刚那小孩讲的故事,“刚才有个小孩,说那娃娃是‘天空城的孩子’。”   “天空城?”闵圆子笑了一声,她把烟头丢在雪地里用脚捻了捻,神情中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怀念,“那只是个用来安慰人的故事……等长大了,就不会有人信了。你们是听一个小男孩讲的吧?那小子叫幸一然,刚来没太久。他父母吃了冰箱里放太久的东西,食物中毒去世。而他因为从小挑食,那天晚上赌气不吃饭,幸免于难。在那之后他受了很大刺激,温阿姨就给他讲故事。温阿姨经常给新来的小孩讲故事,这对小一点的孩子还挺有效的。听说她小时候也听人讲过这种故事。” 第327章 一个替了一个   “她也给你讲过?”时云舒问。   “讲过。”闵圆子一点头,“我小时候隔壁邻居家瓦斯爆炸,殃及我家,消防栓里面没有水,父母烧死了,我只是轻微烧伤。温阿姨就跟我讲,说天空城里没有瓦斯,也没有倒霉邻居。食物都是现成的,该热的永远热、该冷的永远冷,还有用不完的水。只要我坚持着好好活下去,在生命尽头就能跟我妈我爸见面……现在想想还挺蠢的是不是?就像个粗制滥造的宗教神话,还是私人定制版。   “……不过,能有人肯用这样的故事哄骗自己,倒也算件幸事。很多年幼的孤儿从很小就没了父母,生长环境里缺乏很多引导,最后常常就会长成那种有着微妙社交障碍状态的大人……温阿姨尽力了,但她没办法对每一个人尽善尽美。”   她没有继续抽烟,但也没往屋里去,就在室外散着身上的烟味,说是不能叫娃娃闻了烟味。   “哎。听说你们是湖澈城来的?那地方怎么样?”她闲聊起来,“虽然也是北方,但冬天没冬岚岗这么冷吧。”   实际上只有时云舒来自湖澈城:“没。至多就零下十多度。”   “雪多吗?”   “不太多。每年下个两三场,至多积到脚踝高。”   “我还挺讨厌下雪的。也就下雪的时候美,扫雪时苦死了,化雪时那么冷,街上永远是黑乎乎泥泞的,撒了盐会湿滑好多天。下雪还会结冰,就更容易摔。我们这有个孩子就是因为雪天路滑的交通事故变成孤儿的,他自己也被撞坏了一条腿……”   这会儿天黑得透彻,天上隐约能瞧见一点星星。月亮悄悄地探出云层看向地表,又很快懒洋洋地缩了回去。   院子里的灯昏黄倦怠地亮着,有几个人自东边那栋矮楼里出来了,打头的是那个拎着十字箱的人,温大智正在焦急地同他讲话,遥遥的众人听不真切,只隐约听闻几句“不可能”、“过不了今晚”什么的。   她一脚深一脚浅的在雪地里走得艰难,闵圆子见状一路小跑过去扶她,低声地同她讲了些什么。   距离太远,一行三人什么都没听到。这时天上又开始飘起雪花,苏梦凉忽然仰起头伸出舌头去接。   “很脏。”时云舒提醒。   “怎的?擦参起来草干净。”   “空气污染重,雪没那么干净。”   “空气……污染?听起来真糟糕。人类是怎么活到那么久远的未来的?”   “呃,运气?”   “那可真是撞大运。”   “回去吧。”余挽辰推推两人的后背,“太冷了。”   “你不想玩雪吗?”时云舒一边被推着往临时住处走,一边回头问,“你老家不常下雪吧?好像只有一年,潘城迎来史无前例的大雪,好在防范及时屋顶没塌,你还堆了雪人。后来在训练基地,我记得有一年下大雪,你特别开心,在雪地里打滚,灌了一脖子雪……”   余挽辰轻咳了声,反驳道:“我没打滚。我只是在雪地里画雪天使。”   “那样子真的很好笑。”   “你们还记得我们本来是要去做什么的吗?现在还有一大帮人在中空地带里生死未卜。”   “现在生死未卜的是我们。如果回不去的话,我们就要这样在蓝星上到死了。实话说这对我不是个很糟的结局。”   苏梦凉插道:“对我也不是。这下我不用坐牢了。这里的食物味道不错。还有雪天使是什么?”   时云舒说余挽辰可以给她示范一下,余挽辰一边说你为什么不示范一下,一边选了块姑且没什么脚印的雪地躺下去,开始挥舞起手脚。   这状况真是乱成一坨搅得稀烂的面糊。还是水多了放面面多了放水、混着无数没揉开的面疙瘩的那种。   苏梦凉笑得乱七八糟,她说这雪地上印下的“雪天使”很像她老家的一种蔬菜投影,根茎部分可食用,很难吃。   时云舒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余挽辰也一个劲地笑。笑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似的释然——就好像——“好吧,世界末日正在进行中,我们无计可施,那就保持快乐吧”。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哪怕世界毁灭将至,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庞大星系赢面撞来却无计可施——哪怕在宇宙的时间尺度上,这毁灭是必然的、很快的,它就如此微不足道地进入了倒计时——哪怕人们能够明确知晓这颗星球可供人类生存的余寿,哪怕人们能够意识到就在自己的一呼一吸之间正有无数庞大的外星人飞船掠过太空争夺蜃楼,而数亿光年外无数燃烧的星星正漠视一切的发生——人们还能怎么办呢?   冷不丁的余挽辰拽了时云舒一下,直把那笑得摇摇晃晃的人拽倒在地。那人也没急着爬起来,索性就那么躺了下去,躺进久违了的母星上的雪里,好像在弥补很久之前又或是很久之后的遗憾。   苏梦凉开始无师自通地团起雪球,在她吃掉那颗雪球或把雪球揣进口袋前之前,他们制止了她,并一同磕磕绊绊地往室内去了。   “保持联系。”临各自回房前,时云舒指指耳机。   虽然它现在杂音有点多,但姑且还是有一点用的。   苏梦凉点点头。   夜里的温氏孤儿院很安静。大小孩子都并不与他们住在同一栋楼内,因此在这种情况下隐约听闻婴孩哭声,就显得有些异常——夜半时分,一阵隐约的婴儿啼哭声直接将时云舒给异常醒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听着那隐约的动静,觉得不像猫叫。而且哪里有猫会三九天大夜里在外闹的?还是有喂熟了的野猫来讨食?   他伸长手臂晃晃另一张床上的余挽辰,接着干脆利落地翻身下床裹上外套,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去,将门开启一点缝隙,观察着外面的环境。   走廊里昏沉沉的,只有几颗小灯间隔排布在走廊里,带来贫穷的几点光亮。   走廊里现在并没有人。   然后他一转头,就见余挽辰正扒在窗边,往外看。   他们的房间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同样亮着浅薄的灯。雪还在下,夜里没人扫雪,雪积得更厚,有人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东边矮楼走去了。   看那身影,应该是温大智。   她怀里抱着什么,余挽辰悄悄地拉开一点窗缝,听到那婴孩哭声瞬间变大了。   温大智怀里抱着个婴儿。   随之而来的,还有温大智恨恨的嘀咕,什么“造孽”、“这天气把娃丢门外”之类的。   她的身影没入东边矮楼后不久,婴孩啼哭声渐熄。很快,另一个更加轻快、瘦落的身影抱着什么东西飞快地跑出了东边矮楼。   路灯一瞬间照亮了那人的脸,是闵圆子。她脸上亮亮的,像有眼泪。   她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入院子里停着的那辆车上,然后发动了车子,在这落雪寒夜里搓着手哈着气靠在车边,不时抹脸擦泪,像在等人。   不多时,温大智自东边矮楼中走出来,闵圆子过去搀扶她,在扶她坐上副驾驶后,闵圆子便驾车向外驶去。   确认车子已经驶出孤儿院,时云舒伙同余挽辰悄无声息地一路顺着地上已有痕迹挪进东边矮楼——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他们还是会留下一点脚印,不知今夜大雪能否掩盖一切。   东边矮楼里是有人值夜的。但那人在值班室里睡得颇熟,二人顺着墙边摸进去,查看起门口的登记名册,找到了“温红豆”的所在地。   登记册子上写,她被安置在一层的婴儿房里,就在103床——只是奇怪的是,刚刚明明温大智抱着个新来的婴儿进来了,登记名册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却还是温红豆。   那婴儿房里娃娃不多,按名册上写的一共也就三个,按理说第三个就是温红豆。   两个人悄悄地摸进去,保险起见还谨慎地戴了手套和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不小心让这些娃娃感染了什么外星病毒。   这屋子里很暖和,娃娃们都穿着院里的婴儿服躺在小床上睡着。只有103床“温红豆”名牌下面的娃娃还瞪着两只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天花板。   属于苏梦凉的外星囚服外套在103床旁边放着,连同那袋红豆一起。   “温红豆”看起来没有任何古怪的地方。她看起来就像是每一个普通的婴孩,脸是普通的脸,身体是普通的身体,四肢俱全,五指具在。   这样的一个娃娃,绝没有理由使那么多人露出奇怪的面色,更不像什么“外星人”。   她当真是“温红豆”吗?   或者说,她或许可能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温红豆——但她当真是苏梦凉从山中带出的那个娃娃吗?   刚刚温大智抱进来个哇哇哭的新娃娃,但门口的登记名册却没有新的名字出现,婴儿房里也没有多出第四个娃娃。不多时闵圆子又抱了个什么东西出去,看那形状……然后她们就那样开车离去了,不知要带那东西去向何方。   再联系起前夜到来的医生,追着医生焦急向外走去的温大智,医生说的什么“过不了今晚”……温大智刚刚又抱来个娃娃,可能是谁雪夜里刚丢在孤儿院门口的,温大智用那个娃娃代替了山里捡到的娃娃。   而至于山里的那个娃娃——或许那的确是个外星人,是来自天空城的什么东西,自三十七年后坠落而来,被时空乱流带到三十七年前,但因水土不服于是被医生宣判生命所剩无几。   又或者那只是个生而畸形的普通娃娃,加之经历高空坠落又挨冻受冷,实在难以熬过这个寒夜。   但总之,一个娃娃死去,一个娃娃被丢在门口,于是一个替了一个,连同名字一起。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最终只有温红豆和时云舒自黄金城中幸免。就像回忆之城也只对玛玛尔和时云舒宽容地留下了他们的记忆。   温红豆不是温红豆,一如时云舒也不是时云舒。这就是他们的共同点。   “哒。”   一声轻响。   神经本就已然紧绷的二人回头看去,不知该不该说意外的,苏梦凉正站在门口。   那个来自遥远未来的遥远卡米克星人也同样将自己裹得严实,她站在那,从她的角度能够看到103床的娃娃。   她是见过自己捡来的“温红豆”是什么样的。她也能认得出那娃娃如今换了副模样。   时云舒看着她,一瞬间担心她会不会突然做些令人意外的举动。但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她最终只遥遥看了“温红豆”一眼,便转身向外走去。   余挽辰离她更近些,他先行追过去,时云舒也紧跟过去。或许是他们的脚步声一瞬间有些大,惊动了值夜的人。   然而当值夜人走到门口,来回反复地观察着这一条走廊,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第328章 甲方快乐城   另一边,在很多很多年后的中空地带里,不系舟号总控制室中,半空的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有三个不久前被通报失踪的人凭空出现在那,又紧跟着跌落下去,直接砸在了站在下方正试图从玛玛尔口中抢灯泡的洛缇斯身上。   玛玛尔躲开了。她将那个“灯泡”放在嘴里,“咔嚓”一声把它咬得稀碎。   那只是个灯泡形状的中空糖果,甚至不是硬糖,而是有薄脆糖霜的软糖。   “呀。”她惊喜地与摔得七荤八素的几个人打招呼,“你们才失踪十四个小时——至少我们船上走的点是十四个小时。这就回来了?真幸运。刚好,苏,那个沐洲人之前说有事要找你,我给你拨到下甲板,你跟他聊聊。”   苏梦凉应了声,但半天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我还以为我们会直接回到中空地带之外的某个地方……”时云舒率先让开了可怜的洛缇斯,那可怜的人就像一朵被坐扁了的花一样萎蔫地趴在地上,“十四个小时。现在什么情况?”   “目前大部分船只船员都出于人道主义去打捞破损船只里的船员了。现在这船里除了你们,就只有三个人。”玛玛尔说着指了指监控屏,“十四小时前我们到达中空地带,但通过率远低于99%,事实上只有大概75%。有人说申贵荣说了谎,申贵荣却表示这是不可预测的意外状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上百艘船险些打起来。然后就这么僵持到十小时前,破浪号遭遇黄金城——应该是黄金城吧,虽然它一点都不‘金’。”   按照玛玛尔的说法,在进入中空地带的前四个小时,所有船只都乱作一团,僵持在那。   有的船要直接去攻打破浪号,还有船派出飞行器过去想要个说法,在此期间不系舟号就一直在中间维持平衡,到底也没有哪个船长真的脑子抽风去攻击破浪号——此地不同于寻常深空环境,船上的坐标完全是乱的。在几十条船僵持的过程里,还有两条船突然之间莫名失踪。   现在只有破浪号有制造交叉通路的能力,没了它所有人怕是都会在这地方漂流到天荒地老化身异世界干尸。   其中不系舟号尽管来到此地的根本目的与其他大多船只并不相同,但毕竟有个监督船的名头在,也不好单独离开大部队——不系舟号掌握有时云舒曾写在报告中的坐标,理想估计望乡号或许仍在那个坐标位置附近。   而就在进入中空地带的第四个小时,破浪号不幸遭遇黄金城。这一意外使得众人僵持的局面被打破,就此乱上加乱。   事实上,单凭肉眼,没多少人看清了是什么东西撞上的那艘可怜的船。   那就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只是一瞬间而已,那造价不菲设备精良能容纳几千人的新型号大型船只就像一只无关紧要的慕斯蛋糕一样被丝滑利落地分成了前后两半。   绝大部分生物的视觉能力都没有到能够看清是什么东西突然分割了破浪号的地步,但仍有少部分视觉能力突出的外星人表示他们看到了一只旋转着的巨大车轮。   而后根据多艘船只的船周监控记录回放,大家终于从不同角度拼凑出了一个袭击者的全貌——那的确是如同一只旋转着的巨大车轮一般的天空城。   人类方这边根据现有记录,基本能够确认黄金城外形就如一只巨大车轮。而其他各方船只多少也对传说中的“命运之轮”大城早有耳闻,因此没多久,破浪号确认遭遇黄金城一事便传了开去,在几十艘船只间炸开了锅。   首先一点,即便是身处中空地带,此地就如“刚被新发现的大陆”一般“无法无天”,并且不少人对申贵荣积怨已久,但大家还是在众多彼此视线的关注下默契选择了将人道主义进行到底,各船很快都派出了人手前去对破浪号船员进行救助。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极为严峻的问题——破浪号损坏。那么它制造交叉通路的功能还是否能够使用?大家还能返程吗?   以及,最后一点。   各船只监控记录中的那只巨大车轮般的巨城,看起来并不很“黄金”。它并不如许多人想象中也不如曾登上黄金城的亲历者印象中那般金光闪闪。   它当然仍是极为醒目、闪闪发亮的,在这片黑暗之地。只是它看起来并不那么“黄金”,不如说简直是“五彩斑斓”。   监控记录中的它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款“最能够令甲方快乐的视觉传达设计产品”(虽然最终大概率还是会被退稿),有一种五颜六色的闪闪发亮。   时云舒盯着那画面上被处理过的“黄金城”图片陷入沉默,那图片不甚清晰,但已足以令他确认这就是黄金城,这个车轮子一样的构造他记得非常清楚——但它看起来却又与他记忆中的那座城相距甚远。   从前它只是金色的车轮。可现在它看起来却像个已经报废或转行的车轮,被园艺工作者重新装饰,变成了一只闪闪发亮的车轮形状的大花园。   金色的部分变少了。与之相对的,花花绿绿的颜色变多了。   为什么?   “好的。确认三人回归,发布公告了嗷——咳。我解释一下现况,现在我们一部分人去救援,还有一部分人去抢修,但愿破浪号制造交叉通路的功能还能使用。不然……”后面的话洛缇斯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自己的衣服上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又理了理头发:“现在情况有点乱,你们那个红头发朋友也被支出去修船了。破浪号现在情况不佳,有些去支援的人未与天贽结合,在接触到破浪号后身体发生了不可逆变异,但原本就与天贽结合的人目前情况倒是十分良好,只是听说有几个人失踪——又有人说那些人没失踪,只是莫名隐形了,人还在。   “总而言之,现在我们几个没跟天贽结合的人都被叫回到船上了,你们要不要去贡献一部分力量?鉴于几千号船员的救援工作实在难做。不系舟作为监督船只,理论上应该尽最大力量协助其余船只的一切行动。”   不远处的一个屏幕上明晃晃地亮着几条不同语言文字的求援信息,不一会又有新的求援信息蹦出来。余挽辰粗略看了看,那些求援信息上都带有大写的救援提示:请尽可能派来与天贽结合人员,以尽可能避免造成进一步人员伤亡。   能够相互传递信息,这或许就是当下联合探索最大的优势了——人多力量大,这么多飞船甚至可以在这中空地带短暂地建立起临时联络网。   “没问题。”余挽辰轻声道,这种性质的工作他现在真是再熟悉不过,简直是轻车熟路,尤其他已经不知第多少次碰上与黄金城相关的事情了,“我们去帮忙。”   玛玛尔一边咀嚼糖果,一边认真盯着船周监控,密切关注着周遭情况:“悬浮号在下船舱,那边还停着几个多余的飞行器,飞行器里都配有宇航服和其他出外业所需物品,万事小心。”   余挽辰点点头,他看向一旁的时云舒,那人仍盯着那半是模糊的黄金城图片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舒哥。”他叫他,“走了。先救人。”   时云舒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应了声,随着对方向外走去——是的。人命最重。无论如何救人要紧。那申贵荣固然该死乃至千刀万剐,但破浪号上几千人绝罪不至于此。   只是这一转身,他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苏去哪了?”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精神状态相当美妙的卡米克人。   “她刚刚出去了。怎么了?”洛缇斯指了指总控制室外,“放心。那个蓝色的小不点在下船舱看着呢,他挺靠谱,应该不会让她跑掉的。她可是服刑人员……”   话音未落,总控制室内传来提示音:“检测到下船舱一飞行器离船,编号0045。驾驶人:苏梦凉。授权人:临时机修师,龙七潼。”   洛缇斯:“……不是,他怎么有权限授权的?他把系统黑了?”   玛玛尔:“哦豁。完蛋。我们要吃处分了。”   时云舒同余挽辰撒丫子就跑,一路行至下船舱,就见龙七潼正在那对飞行器进行日常维护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呢?已经走了?”时云舒向龙七潼问道。   这个蓝色的沐洲人点点头,一双没有睫毛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幽幽的东西。   那是某种微妙的、不可磋磨掉的小小固执,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尖刺。龙七潼的性格里存在着这样的部分,或者说石头号上的每一个人性格里都有这样的部分,正是这样的部分让他们走到了一起,共同生活数月而并未行至看彼此不顺眼到把人从飞船气门丢出去的地步。 第329章 二度失踪   “我把她的私人频道同步给你们——刚刚有个人通过二三联系我,说要找Su,要与她谈谈对卡米克活动阶梯城市一事的投资事宜。我把这事和Su说了,她就走了。”龙七潼说着,拆开一架飞行器的某块内板,检查着里面的线路。   他叼起手中的工具,声音变得有一点含糊:“我没理由阻止她。”   余挽辰沉默片刻:“即便她可能会死?”   苏梦凉并未与天贽结合。   “那是她的事。”龙七潼语调温和、声音轻柔,“我尊重她的意愿。就像她尊重我的。”   然后他看向不远处的悬浮号,这艘船与他体型相比是那样巨大,即便这也只不过是一艘在深空里显得太微不足道的小飞船。   “这次的行动感觉怪怪的。最开始要出人手去支援的时候,二三说因为我没与天贽结合,所以不建议我离船。”他低声说着,一只手像触摸某种亲密的存在一样触摸着身边飞行器的外壳。   或许在他的眼中,飞船是远比人要好理解、好相处得多的存在。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系舟号在其中的目的,似乎也怪怪的。”   龙七潼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吴二三会来,加之他迫切需要更多的机修经验、试图在未来争取到更好的工作,于是他便来了。   但当外界传来求援信息,他与吴二三在不系舟上同样作为机修师,吴二三选择叫他留船,自己离船前去支援。   他感到有些奇怪。如果说是因为不系舟上人员过少而机修师更少,于是出于保险起见只让一个机修师出船支援,那么抽个签丢个硬币似乎更合理。   但吴二三的理由是,因为龙七潼身上不存在“与天贽结合的痕迹”,所以不要离船——这是吴二三从三岐老大处得知的小道消息。   最终龙七潼并未将此疑问对任何人提出,而只将一切都咽下了。   在皂荚空间站经历的一切让他明白有些事可以比现况简单得多,也让他理解有些事不得不比现况复杂太多。各方博弈之下,夹在其中意外卷入的懵懂无知者哪怕只是能得一句提醒、保下一条命,便是万幸。   他觉得这样似乎有哪里不对。但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他考虑不起。于是他决定首先考虑自己,以及自己的朋友。   “你们要开这艘船吗?”他最后只指着悬浮号说道,“它现在状态非常完美。或者这边的飞行器也不错,新型号,容量大荷载高,还自带立体电梯方便运输人和货。”   两分钟后,悬浮号离开不系舟号,同时它接入了此次行动船只间于中空地带中短暂搭建起的信息网络,根据求援信息前去进行救援——他们被安排去给破浪号进行辅助维修和运输伤患。   悬浮号最终悬停于与破浪号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他们告知了当前的施工人员将有两人外出进行舱外作业,并开启了悬浮号的自动驾驶功能。   破浪号全长数百米,其内含几千名船员。在事故发生后至今已有十小时,各方船只自其中救出过半人手,并已经将此船修复大概30%。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预计再过二十五小时左右,就可以将船只恢复至可以运行的程度。   值得庆幸的是,目前破浪号制造交叉通路的主要器械因安置于飞船头部而并未受损,其携带的骨髓燃油也并未在事故中泄露太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因着船只中间被拦腰斩断,现在供能跟不上,前端器械无法使用。   到达目标位置后,余挽辰很快被吴二三叫去帮忙,她那边正在操使着一个巨大的类似卡米克建筑打印机似的东西——只不过这东西不是卡米克产的,它产自恩桦德星,是一种辅助维修的器械,可以被称之为“飞船打印机”。   “但很难说这东西修补的材料强度能不能挺过跃迁。”吴二三说着,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开了私密频道,“里面混了‘红豆材料’,希望不会对你产生太大影响。哦对,那帮恩桦德人说回去之后要狠狠敲诈申贵荣一笔,我建议它们换个词语,叫加倍索赔。”   余挽辰发出了无声的笑。   人道主义是真的。恨姓申的恨得牙痒人人都想敲诈他一笔也是真的。   另一边,时云舒被叫去协助将伤患运送回各自船只。那些伤患并非是黄金城撞击直接造成的,而是在后续维修中疑似接触天贽或与之相关事物导致身体发生异变或精神失常的个体。   有人给他在宇航服外加装了更加强力的推助外骨骼,能叫他像火箭一样飞出去——到也没这么夸张——以便能更加快速地进行救援工作。   据最早加入救援行动的工作人员所说,破浪号被黄金城切割出的截面基本可以称之为“完全天空城化”,并且天空城化还在不断向船体两头蔓延。   最初赶到前来救援的船只见状不断向其喷撒起奇兔鲁出品的“红豆涂料”,这才勉强压制一二。而后最近的几艘船稍一合计,便决定利用大型切割机切除部分(准确说是大部分)破浪号已过分天空城化的船体,再利用飞船打印机将剩余部分进行缝合,至少要保下骨髓燃油和可制造交叉通路的机器,不然大家都会玩完。   至于破浪号被切除下的部分,则暂且被利用封控网装置牵引至一片无人区域。   在此期间,不断有人进出破浪号的不同部分,救出其内一息尚存的船员,将其转移至就近船只。也不断有机修师进入破浪号头尾两边的内部修复线路,争取恢复其主要功能。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当救援和维修行动开始后,不断有前去封控区救援的人遇到怪事,更有甚者陷入幻觉,试图在真空环境中脱下宇航服,声称自己就要完成终极进化,还开始讲些旁人听不懂的语言。   再后来,维修过程中有工作人员进入破浪号两端船体内部,由于其所在位置目测天空城化程度极低,加之密闭程度良好,并可接入破浪号氧气供应,因此他出于节省资源考虑,脱下了宇航服。   三分钟后,他被一根不明尖刺状物体刺入手指。   五分钟后,有人发现他已发生肢体变异,便将其紧急放入维生舱进入休眠状态,转送回所属船只。   再往后,宇航服或防护服莫名破损而导致被不明物体接触身体,以及当事人自行接触、食用、纳入不明物体导致肢体变异的情况不断发生。   值得注意的是,至今以上情况均未在与天贽结合人员中发生。与天贽结合人员至今遭遇最多的情况是“莫名失联”、“无故失踪”,但据观察,他们似乎并非真的“失踪”,而只是落入了一种无法被大多数生物观察到的境地,如同化身幽灵。   于是,在破浪号遭遇黄金城后六小时,参与此次行动的船只终于默契地意识到:派出已与天贽结合人员或许才是能尽可能减小伤亡的关键,不然这所谓的救援完全只会令更多人送命,堪称葫芦娃救爷爷。   “六小时?”时云舒确认道。   “六小时。”对他进行基本情况告知的那个卜落丘星人如此说道,“在进入中空地带后,各船只及人员间出现轻微时差。后我们以监督船时间为准,每隔三十分钟对时一次。不过近两个小时通讯也时有异常发生,并且异常发生愈发频繁,也许再过不久,临时建立的通讯网络将无法维持。”   时云舒不是第一次听卜落丘人讲话,但听懂还是头一次。他身上的宇航服内置系统装载了人们能够在已知宇宙范围内遇到的任何一个种族的语言翻译模块。   而后他短暂地切断与那卜落丘人的交流,眼睛注意着面罩视野侧方显示出的路线,接过一只维生舱,熟练地操使着外骨骼将其运送向远方。   他记得他的报告上有写过,关于黄金城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会趋于无视与天贽结合个体的猜测。但显然此次行动是根据“自回忆之城中获取的情报”为大前提,而那其中并不包括“黄金城会趋于无视与天贽结合个体”的部分。   并且他的报告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能证明,就像小石头的功能一样——于是便搭进去六小时人员伤亡。   但按龙七潼所说,似乎部分相关信息早早就不知怎的泄露了出去,不然吴二三不会提前提醒龙七潼。那或许是部分相关人员有意为之,试图避免更多人员伤亡,却又担不起保密信息泄露的责任。   又或者,如今这一切也算是一场对那“猜测”的实验。极端地想,也许所有人都对此知情,但又都迫切希望验证其真伪。毕竟如今在这中空地带里的人,多的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   时云舒不能现在呼叫卓阿欠、与她谈论与之相关的事情。出于保密协议要求,当下他所处的环境并不满足保密条件。   在这空旷黑暗之地,他借外骨骼推力带动维生舱去往其应去的位置——那是一艘名为求知号的飞船。途中他看着那维生舱窗口处露出的面容——事实上,他也分不清那是不是“脸”,鉴于里面躺着的是一个透黄色的奇奇星人——默默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什么,推着推着维生舱,他忽然感到双手手指有些发麻,像被电了。   怪了。设备漏电?   下一秒,一阵犹如被猛然将身体提拉至高空的眩晕致使他一下子止住了外骨骼推助的力道。   有什么东西,似乎变了。   等到晕眩渐止,他看向四周围,发现画面变了。   现在,在这一片漆黑真空之中,再无什么忙忙碌碌飞来飞去维修救援的身影,更无什么悬停照明的飞船。   周围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里现在就只有他、他周身的宇航服、外骨骼,以及一个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的躺在维生舱里的奇奇星人。   与此同时,不系舟号检测到有船只靠近,船周监控显示画面却没有丝毫变化——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某种不可见的东西。   “时云舒?”另一边,余挽辰一边干活,一边忙里抽闲地呼叫起时云舒。   原本他只是想确认下对方的状态,却只得到了对面空荡荡的忙音。 第330章 逆流而上   猜测或许是此地信号不佳,他转而呼叫向不系舟号,并得知不系舟号现在因为检测到有船只靠近却不见其影,于是移动了位置。   在将新坐标同步给余挽辰的同时,洛缇斯也向其告知了他们现在也联系不上时云舒的消息,并顺带再次发出失踪者名单。   这次名单上只有时云舒,因为苏梦凉并没失联,她说自己刚从封控区那边救了个人,还准备把人运回最近的飞船——不系舟号——进行救治。   “不系舟号检测到有船只靠近,但你们什么都没看到?”余挽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对。用任何模式都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船只就是检测到有飞船靠近。”   余挽辰猜测:“那也许是我们之前陷入中空地带时的飞船。”   “……啊?”   如此说来,如果说之前他在中空地带时,所乘坐的飞船检测到有不明飞船靠近,但他却看不到对方来船,如今不系舟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那么当初在天秤中转站,那个拐子声称自己在中空地带瞧见过时云舒,理论上当时时云舒也该看到那拐子了才对。   但之前陷入中空地带的那次,时云舒上船后并未提及这件事,那次时云舒很可能并未看到那个拐子。   也就是说,或许拐子看到的并非是第一次陷入中空地带时的时云舒,而是这一次(甚至更久之后)进入中空地带的时云舒。   刚巧这次时云舒也在搬运维生舱,他现在还失联了——   说起来,那拐子当初似乎只说自己在中空地带看到了时云舒,却并未提及时云舒之后怎么样了。   会怎么样呢?难不成就只能等着陆鸿影不可知的不知何时会抱起小石头的呼唤?   那人会不会就这样飘在这片空虚之地,如此游荡直到成为幽灵——   余挽辰无法抑制这般可怖的想象,顿觉一阵毛骨悚然,一股子湿冷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又爬下,像条不懂事乱窜的蛇。   他真不该让那人落在自己视线之外的地方,那家伙总会一个不小心就不知去向。   身边的飞船打印机仍在运转,填充材料里混有“红豆制品”,但这一切对余挽辰的影响远不如之前被高浓度缓解剂偷袭时要来得大,灰门在这地方是可以出现的——但此地人多眼杂,而且大型机械设备众多,让时云舒穿过灰门来到这里并不安全。   想了想,余挽辰拨通了苏梦凉的私人频道,问她现在在哪。   另一边,在不可知的某处时空乱流终点,时云舒看着自己用外骨骼固定住的那只维生舱,默默将周身能打开的指示灯全打开了。   这会让他看起来更显眼。也会让他觉得周遭没那么黑得没边——他查看了氧气含量,还够他使半天多。十四小时,或许他能在这期间找到什么办法回去。   他试探着,携着那倒霉维生舱,试图将其往某个方向推去。   某一刻他又感到手指发麻,一阵眩晕,那是一种如同被人忽然推下万丈深渊般的失重感。这一次他有了经验,咬牙顶着那股子眩晕启动了外骨骼,逆着“坠落”的方向拼了命地向“上”使劲“游动”。   他现在在外人看来真是怪极了。就好像他正在一条不可知的无形的湍急河流中游动,试图游回自己的起点,却只能堪堪使自己留在原地。   也就是在他奋力“游动”的同时,他忽然感到一束光短暂地照到了自己。   他下意识看去,看到了一条飞船。   短短数秒间那飞船出现又消失,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那是很久之前,在天秤中转站里,那个声称认识自己的拐子。   好。真棒。现在又一个事件完成闭环。   可他现在该怎么办?   坠落感消失。时云舒固定住那只可怜的维生舱,那可怜的奇奇星人——这种时候他倒是冷静,手不抖了呼吸也稳定了,只专注地想该如何获取一丝生机。   奇奇怪怪的情况他遇到过不少。虽说总有更诡异的事撞在他身上,但总会有办法的——连之前那样可怕的黑暗漂流他都熬过来了,不是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双手脱离出外骨骼,试探着在半空摸索——就像在试探一条河流的走向和温度。   很奇妙的,他的确能感到有什么东西滑过双手,给他的指尖带来一阵颤栗和麻木,像是被电了。   但这不是将他冲至此地的河流。这个“手感”不对。于是他向另一个方向伸出手去,试图寻觅那种拉升感——不。这个也不是。那边没有,得向更远处……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黑暗的真空中不断挥舞双手,试图寻找一条很可能已经干涸的“时空长河”。   这真的很扯。   但话又说回来,他还能怎么办?他想不到其他方法了。俗话说尽人事听天命,那么至少先尽人事——   冷不丁的,他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回头看去,他见到了一根枝条。   长长的,不知自何处延伸而来的枝条。   它的外形与他曾在老家蓝星见过千万次早已熟视无睹的路边绿化带没有任何区别,只是长得更长更大,没有人为修剪痕迹,并且枝叶间流淌着某种金色的反光的东西,看起来就好像内里融杂了某种流动的金属。   枝条在不知多少“河流”间穿梭,它的样子看起来是间歇闪烁变幻的,有无数形态各异的虚影闪现其间,某一刻它的身影变得非常闪亮而僵硬,那是一种不同于金子的金色——是愚人金。   在很久之前的某刻,它枝头还挂过一只黄铁花圈。   ——是卫矛?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四处不见黄金城的影子,只有这孤零零的一根枝条无限延伸,一直长到真空中都仍诡异地存在着、浓绿着。   而后顷刻间,那孤独的长长一枝浓绿猛然在时云舒眼前如烟花炸开般增殖、绽开,无数浓绿大叶令人应接不暇地冒出来、冒出来,挤占他的全部视野,让人眼花缭乱,它就要变成绚烂的只有在万花筒中才能窥见的图案——万花筒,他面前有着多么巨大的一只万花筒?   他看到海葵、沼泽、大蛾子、金色的云、一座山、一个家,越到边缘越是闪闪发亮,妖异的金色纹路蛇一样地扭动着缠绕着吸引着人的一切注意力,耳边不断响起痉挛的激烈的跳跃的钢琴声,一种致人晕眩的抽离感悬在上空,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入其中,再注意不到周遭一切。   他感到自己在融化。宇航服在融化、外骨骼在融化,全世界都在融化,只需轻轻摇晃搅拌大家就要变成不分彼此的混杂交融的一团,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哪里都没有他,哪里都可以有他——   拼尽全力咬破舌尖,那一点尖锐痛觉刺醒了他。他猛然操纵起外骨骼,将自己与维生舱一同向后推向远方,转过身拼了命地远离此地。   几秒钟后,等他再回头看去,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遥遥的一点车轮般的闪亮亮的影子闪过。   那不是卫矛吗?   好狡猾。   或许那只是黄金城迷惑人的招数,就像人招猫逗狗时手中摇摇晃晃的狗尾巴草。   他看着那车轮遥远的影子,一瞬间愤怒至极——似乎他的整个人生都在被命运戏耍,从出生那刻起冥冥中就与天空城脱不开干系。   什么中空地带、时空乱流、愚人金城,这*的人生荒唐的世界,只叫人想大喊大叫、破口大骂、破坏一切。   也就在这时,他指尖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将自己“冲至此地”的“河流”般的东西,一股时空乱流。   刹那间他恍然意识到刚刚那究竟是什么——那的确不是卫矛。   或者说,那不止是卫矛。   那是很多很多人纠结缠绕在一起的微薄灵魂,他们在用尽全力试图以他们已无法令人类理解、承受的方式与时云舒对话。   那是他久远的伙伴。   那些遥远的人们驻足于旧时光,已经完全不成人形,失去原本的言语,倒在他们或许喜欢或许厌恶的探索过程中,被埋葬在远离家乡的地方——但即便如此,在这时空混乱之处,在不知何年何月的黄金城里,遥远的幽灵们拼尽全力,帮助了他。   就像上一次,他与余挽辰困于黄金城上时一样。   他们知道他的困境。他们与他打了招呼(虽然这险些令他失去意识)。他们知道他想回去。他们在这世上并没留下多少东西,残躯都已化作金黄的异形。但在这样的时刻,在这逼近世界边缘、宇宙终点的地方——他们用尽全力救他。   他忽然感到一阵遥远的颤栗,他终于想起在很久之前,当卫矛提起“信念”,他说的是什么了——   他说的是“你们”。   当时卫矛笑骂他好肉麻,楚大旺感动得几乎落泪,说自己婚礼上一定要请时云舒区做伴郎。年龄更小的那几个不做声,但都非常意外,尤其是余挽辰。   此时,车轮般闪亮亮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他不成人形的战友们离开了。   时空乱流转瞬即逝,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逆流而上,回到自己认为自己该在的位置。 第331章 货舱里的人和物   思及此,他直接将外骨骼输出功率调到最大,纵身跃入那人眼不可见的“河流”。   ——他高估了人类肉体的强度。   在他跃入那条“湍急河流”后不过短短数秒,他便感到胸腔内泛起一阵熟悉的、久违了的痛感,那痛感转瞬间迅速增大到了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他疼痛得几欲作呕——然后,他看到自己身上绑着的外骨骼开始剥落。自己固定在外骨骼上的维生舱外壳也开始剥落。   那是一种湮灭般的观感。片片坚实无比的由现代高科技制造的外壳就如脆弱土片般剥落、化灰,这般视觉冲击甚至叫他短暂地遗忘了疼痛,一时间只觉自己就要像这些东西一样片片剥落、消散无踪——的确是快了。现在,就连他的宇航服外表皮也开始剥落,他失去这东西在太空里根本不可能生存——   也就是这时,他忽然撞上了一堵门。   是的。一扇门。灰色的。他非常熟悉的——   他猛一把抓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死死抓向门框,操纵外骨骼生生将自己与那半残维生舱一同挤入灰门之内。   时云舒二次失踪后五分钟,破浪号的修复工作依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不过就只是又失踪了一个人而已——直到,有人在封控区不起眼的某处角落,发现了一扇灰门。   它看起来十分不起眼。它比家里常见的门扉要不起眼的多,而且看起来就十分不适宜用于寻常家装。这颜色太不好搭配,显得死气沉沉。它就那样突然出现在破浪号已被扭曲的残骸外部,倒是意外的与那片残骸画风十分相配。   然后,门开了。门内闯出个刚失踪不久的人,那人身上挂着套半残外骨骼,穿着看起来随时要漏掉的宇航服,还尽职尽责地推着个外壳斑驳的维生舱,维生舱里安睡着个奇奇星人——它可能并没在“安睡”,不过总归没太了解过奇奇星人生理的人类是看不出它感觉如何的,它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团水池里正在被放掉的水一样旋转。   此时乙二刚巧在附近负责搜救封控区,此人几乎已对一切诡异之事见怪不怪,他看那残骸外壁上突现灰门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妥。直到那扇门开启,他瞧见了里头闯出的人——   “卧槽。”这几乎快要成乙二的口头禅。   他眼见着时云舒半死不活地推着维生舱,心说这家伙失踪出现又失踪再一出现怎么会就跑到这里来的?   总归救人要紧。他使用解封设备打开部分封控网,将时云舒放出来,又匆匆将其关闭。眼看对方身上的设备——包括那个维生舱——都已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一样的斑驳,忙一边将对方身上的外骨骼拆掉,又在公共频道报了坐标,呼叫就近飞行器将人送回不系舟,还需要一艘船来把装有奇奇星人的维生舱送去奇奇星人开来的求知号。   三十秒后,一架本就属于不系舟的飞行器悬停在那,乙二顺势通过飞行器末端可在真空环境下接纳人货的舱室先把时云舒送入飞行器,再一转过去到飞行器前端,他才注意到这飞行器驾驶人并非自己队友,而是那个来自卡米克的服刑人员。   “你怎么在这里?”他麻木地问。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们说我有用,要利用我八亿分之一的幸运。事实证明我确实很幸运。你们有我真是幸运。”苏梦凉面无表情地回答,同时敲敲自己这一侧飞行器门,示意对方让远一点,她要尽快把飞行器上这一堆人和物送回不系舟号。   苏梦凉驾着飞行器来去这一遭匆忙,乙二并未能及时看清此时在她后方舱室内躺着的是什么——他只隐约瞧见一大块金色的影子,心说总不能是这外星人老家现在实在缺钱,她就去挖金子了。   ——确实是金子。   时云舒被塞入飞行器后不多时,飞行器确认内部空间密闭性一切正常,便向他所在的空间内注入空气,几秒钟后分隔他与飞行器中部舱室的那道隔板开启,他见到了正躺在舱室内的那个东西——和那个人。   那个东西没有被固定,但是显而易见的十分沉重又金光闪闪。   那是巨大的一块金子。它太巨大了,它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立在那,时云舒头昏脑涨的往舱室里爬,险些一头撞上去。   为了避免撞到,他翻了个身,视线偏移。也就是这一偏,他看到了正躺在旁边的一个人。那人看着十分不妙,满身染血,衣衫破烂,浑身上下没几块好肉,胸口存在着怪异的塌陷,手肘骨头刺出皮肉,小腿扭折成诡异的角度。除了一堆绷带外,还有大大小小四五个治疗仪都裹在他身上,但这伤势已经完全不是寻常治疗仪能在这般环境下进行治疗的程度,不如说这人现在脉搏仍在跳动都是个奇迹。   时云舒脱掉头盔,爬过去检查那人情况。   “你怎么样?”前方驾驶舱内,苏梦凉的声音遥遥传来。   “活着。”时云舒哑着嗓子回,“你怎么样?”   “比你好一捏捏。”   “这人什么情况?是人类?”   “人类。他说自己姓申,还说要把那个大金坨子给我,算赞助卡米克建设的工程款。”苏梦凉是这么说的,“它好重,这飞行器荷载不到两吨,算上你几乎要超载。”   申——申贵荣吗?他现在可是这鬼地方所有人的怨念集合处,没有一个人不想杀了他,几乎没有人信他说的那么多人在穿过二倍跃迁点后失踪只是意外,太多人觉得是他在实验数据上造了假。   某种意义上讲,在没有信用的这一点上,申贵荣真的很有信用。   时云舒低头看着那被胡乱裹了大半张脸纱布的人,那张脸裸露在外的部分也有大片擦伤和红肿,已然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但单看身体,申贵荣的身材看着应该比这人会更瘦一些。当然也可能他现在只是肿了。   确认过那人状态,时云舒按着胸口躺在那,脑子有些发蒙,整个胸腔都阵阵地随着呼吸加重痛感,但他仍有精力去开些玩笑:“苏,感谢你没有见财忘义,好歹是把我带上了。”   苏梦凉干笑一声:“不用谢。回头记得请我吃你正宗家乡菜。”   “好。”时云舒应着,冷不丁一偏头,发现灰门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它嵌在隔板上,像在假装自己只是一扇普通寻常的家用门。   “我真服了。”苏梦凉很有所针对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和那扇门,“你们有完没完。很恶心啊。不要不分场合亲热行不行?”   时云舒无声地笑,他伸手拍拍灰门,回头问道:“能问你个事吗?”   “昂?”   “究竟是谁绑架了你?”   “你猜?”   “Mi-biliya,还是……飞翔泥鳅?”   苏梦凉没说话。   直到前方飞行器即将进入不系舟底舱,她才缓慢地道:“我不想说谎。我不想说。这事有点复杂。”   时云舒躺在那,半晌应了句:“好。”   不系舟号底舱处,龙七潼和玛玛尔正在那里等待飞行器归舱。   那块大金坨子姑且被留在了飞行器内,龙七潼提前运来了两只治疗舱,治疗舱直接将那面貌全非的人类与时云舒抓进去,开始进行检查和治疗。   实话说,尽管功能性和效率一流,但这型号的治疗舱使用感实在是不怎么好——这是时云舒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总控制室内,洛缇斯向苏梦凉确认了回收人员名单。   两分钟后,不系舟号发出公告:蓝星原生种人类临时工时云舒、原破浪号蓝星原生种人类申贵荣,已确认被不系舟号回收。   远在几公里外缝补破浪号的余挽辰同样接收到了公告,直到这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时云舒依然通讯不通,他便转而拨给龙七潼,问对方时云舒情况怎么样。   “昏迷不醒,但治疗舱显示一切正常,也许睡一觉就好了。”龙七潼是这么说的。   龙某外表虽然以人类的角度看去颇为‘娇小可人、柔弱可欺’,但作为一个在干旱环境中会自动化茧,之后只要泡个水就能恢复原状的种族而言,他的确是无法理解人类肉身的脆弱的。   “你那边怎么样?”他反问。   “还好。”余挽辰操作着巨大的仪器,他完全是刚学不久的使用方法,那些技术工居然真放心他直接上手操作,但愿别出什么差错,“完全搞好至少还需要所有人不眠不休干一天……你们确定船上的是申贵荣?你有看到他的脸吗?”   “他都快不成人形了。”龙七潼回忆着那白骨外露的惨状,“没剩几块好肉,看不出长相。苏说这个人是申贵荣,那就先把他当申贵荣。如果之后再出现其他申贵荣,就再说吧。”   真是草率至极。   但余挽辰也姑且默认了对方的说法,心说还是先修船要紧,只最后提醒了龙七潼一句:“别让他跑了。” 第332章 太空蟑螂   “他跑不了。”龙七潼信誓旦旦,“放心。”   破浪号遭遇黄金城后第十五小时,其被切割封锁的部分开始有更多工作人员进入。   不单是出于救援目的,也是因为有救援人员称,封控区内出现许多疑似天贽的物品。似乎那两部分被切割下的破浪号残骸并非只是如人们认知当中的那样“天空城化”,而是真成了两座小小的天空城。   于是各方船只开始派人前去探宝——其实那些东西大多只是船内的日常用品,但或许是因为与黄金城的短暂接触,导致那些东西发生了一些变化。   比如有一支笔,它原本应该只是一只普通的铅笔。但当某位救援人员随手将其捡起,试图在地面上写写画画计算些什么的时候,他写下的字眼却自地上“站”起来,一跑一跳地围着他转圈跳舞,还会帮他探路。   还有些管道被人发现污水流过后会被净化为饮用级别,一些残破的布料居然能够无限延伸,甚至可以防弹。   这些发现瞬间令各方飞船打起精神,修补破浪号的人手顿时少了一半,许多人都被母舰命令去将那破浪号残骸分而食之——不知该不该说令人意外,有一些破浪号船员对此隐隐有些不满。   虽然破浪号上绝大部分都只是为申贵荣打工的人,那些人中也同样有人在进入中空地带时失踪,但他们对申贵荣的怨念却相对于其他船的船员要少。   或许申贵荣作为普通员工的普通老板时姑且能算个“好人”也说不定——只是说到底,破浪号船员也没什么能力在如今的状况中左右一群满心怨念的亡命徒的决策,再加上申贵荣都没说什么(他现在也说不出什么),自然最终没人有意见。   破浪号遭遇黄金城后第二十二小时,余挽辰回到不系舟号休息。他满身是汗,又累又渴又饿。比他稍早回到船上的还有乙二、弥诺、樵澜和黄山杉,同样是累得半死。只是那四个洗了澡就马不停蹄地滚去食堂,余挽辰上船清理好自己则跑到了医疗层去问时云舒情况。   玛玛尔提前告知过他时云舒的位置,她说她把时云舒安排在了一个没人的屋子。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到了地方一开门,就见时云舒正半裸着坐在治疗舱盖子上,叼着绑在手臂上的橡皮筋,准备往自己胳膊上注射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他看起来状态很糟,面色很差。再配合上那一身新旧疤痕,看起来非常需要退休。   “干什么呢?”余挽辰走过去,看到被拆封了的药剂盒,似乎是什么止痛药。   他把它拿起来,仔细看使用说明和副作用,顺便随手给对方拿了件上衣过去——他拎着衣服站在那,在看过药品说明书后,盯着时云舒看了很久。   他感到对方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非常含糊、微妙的某种东西,他说不清。就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开始发芽。这让他有种危机感,觉得面前这人的壳子有被某种不可知的东西占据的风险。   时云舒短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细究,觉得自己已非常不可救药地习惯了对方的注视——这真可怕。简直像是某种驯化。   ——谁驯化了谁?   他疲于细想,就继续转头咬着皮筋找血管,语带含糊:“止痛药。上报过,没私拿。”   “……身体怎么样?”   “好人一个。”时云舒松开皮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旧伤,“没伤纯疼。治疗舱拿它没办法,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注射完毕,他把针筒和包装盒都丢进了专门处理医疗废弃物的垃圾箱里。   “又遇到类似之前石头号卡在中空地带的那种情况了?”   时云舒想了想,他尽可能地解释道:“差不多。就好像不小心落进一条河,它会把人冲走。只要不顺着它,就会被它伤害。但我现在……好像能跟它稍微对着干一点了,对一定程度的时空乱流也像能‘摸到’一样……很奇妙。”   然后他问:“你那边怎么样?”   余挽辰摇摇头:“维修恐怕会比预期时间长。很多人手都分散去破浪号被切割下的两部分里‘救援’了。说是救援,其实他们就是冲着天贽去的。黄金城似乎把那两节船体变成了无数天贽,每条船都想分一杯羹。”   “真不要命。”时云舒颇为刻薄地评价,“钱赚再多,也得有命花。跟这些亡命徒一起联合行动,很难不死伤惨重。”   余挽辰叹口气:“不过既然那么多人不顾死活‘专务正业’,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先去做我们的‘主要任务’了。”   未曾想时云舒闻言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余挽辰心道不对,就问发生什么了。   “我刚才联系了卓阿欠。”时云舒是这么说的,他从治疗舱盖子上滑到了地上去,“报备药品使用,顺便问她在哪——我不记得有听说她与天贽结合,也没感觉她身上有与天贽结合的痕迹。但她作为这次行动指挥官,现在却不在船上。问了之后我才知道,她已经开着飞行器去找了我记下的坐标,到现在二十几个小时一无所获。已经准备回来了。”   的确。不系舟号的存在太明显,尤其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离开大部队飞走并不合适。但在这现在小飞船和飞行器满处乱飞的情况下,卓阿欠驾着飞行器跑出去却丝毫不会引人注意。   只是如此说来,他们此行的目的怕是达不成了。   他们倒是并不对此感到太过意外,这样的情况早就在所有人的预料范围内。或者说蜃楼调查队从最一开始成立时,时常面临的就是这么个情况——期望落空、目标失踪、情况无解,诸如此类。   “你饿吗?”冷不丁的,余挽辰忽然问道。   时云舒感受了一下,点点头。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们到达食堂的时候,就见那一桌子上五个(事实上应该是六个,因为有六个餐盘,只是黄山杉隐身了)人都是一脸郁卒、半死不活,看起来神经紧绷,一副随时可能精神崩溃的样子——除了玛玛尔。但鉴于她已经疯了,似乎平均一下情况更糟了。   乙二盯着一份报告,满面愁容、咬牙切齿:“实际通过率刚刚超过75%——75%。这是什么概念?现在这船上有十二个人,四分之一,也就是说不系舟号通过二倍跃迁点之后,就可能有三个人消失不见。我们也的确有三个人消失不见了。虽然现在他们回来了,但怎么可能每一次都运气那么好?出去的时候怎么办?再丢三个人?这次人还能回来吗?甚至于更极端一些,这次来了大概一百二十艘舰船,走过来,剩九十艘。回去,剩六十七艘半。近一半的人都会迷失深空,不知去向。这根本就是在玩命,申贵荣在这种数据上不严谨完全是草菅人命!天杀的东西!”   “你们好。”玛玛尔向时云舒和余挽辰打招呼,“坏消息,八宝粥的罐头都被乙二吃完了。”   “真可惜。”时云舒回道,“我好久没吃过了。”   “不过汤圆还有哦!有什锦和牛肉的。”   时云舒闻言去拿了一罐牛肉汤圆。   余挽辰说:“只要没有鲨鱼肉馅的就行。”   “鲨鱼肉馅的好吃吗?”玛玛尔问。   “我是不爱吃了。”   “我下次要尝一尝!”   “那最好准备一个呕吐袋。”   “塑料制品还是木铃铃产的质量好性价比高。”   “真的?下次我们从木铃铃进货。”   “那呕吐袋绝不会漏。”   洛缇斯打断了他们毫无逻辑的对话:“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玛玛尔:“老洛,你觉得卜落丘人怎么样?我有个卜落丘朋友刚丧偶,在找对象。”   洛缇斯:“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再说吧——诶,各位,都快死了在这种情况下谁有兴趣跟我短暂地谈个恋爱——余帅哥你有兴趣没?我对你真的很有兴趣,你很有型哦酷哥,是我最爱的款之一,看起来那么禁欲。”   余挽辰:“不。”   “不要这么决绝,在这里你的妻子不会知道的。”   余挽辰:“不。”   过了几分钟,时云舒拎着几个加热过的罐头落座,问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完全隐形的黄山杉说:“破浪号上不在封控区里的人运出来了大半。整体存活率大概有六七成,其中有少部分人存在不同程度的伤和天贽感染,不过应该都能活。封控区内的不好讲,应该还有几百号人没找到,但那边现在救援人员很多,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他们那是去救人的吗?”乙二翻了个白眼,“完全就是冲着天贽去的。”   “不论他们冲着什么去,我们都得负责最后收尾,至少得确认失踪者名单。”樵澜提醒道。   “说起失踪者名单,我看到有人在名单里反复进进出出。”一直沉默着进食的弥诺忽然抬眼短暂地看了时云舒一下,复又低下头去吃起自己罐头里的饺子,“我之前在封控区那边搜救,听一个咯哩咕噜噗星人说,有人从灰门里出来了。是个蓝星人。”   黄山杉突然出现在乙二和弥诺之间:“我也听说——”   她五颜六色地向时云舒问:“你咋回事?这么神奇?有没有什么秘籍传授一下?”   时云舒闻言看向乙二,乙二用力摇头,表示不是自己说的,这事在封控区那边早都传开了。   “也许你没这个概念。但是时至今日,灰门依然是极具危险性、罕见、神秘、难以捉摸、难以为人所用的天贽。”乙二强调道,“进入灰门的生还率无限接近于零。封控区当时很多人聚集,你从灰门里出来这消息不可能不被传出去,原本那帮外星人就喜欢叫蓝星原生种人类作‘太空蟑螂’——因为生命力太强——搞不好等出去之后,你会因为这个被人下悬赏,会有很多人想知道你的身体构造的。当然前提是,你能出得去。”   “卧槽是你?我也听说了。”洛缇斯很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凑了过去,“不是,你什么情况?上回我看你能关上那玩意就觉得你不简……”   余挽辰伴着洛缇斯吵吵嚷嚷的声音落座,他坐在时云舒对面,顺手递了杯热豆浆过去。   洛缇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忽然落到了余挽辰右手无名指戴着的戒指上。   然后他的视线又移向了对面时云舒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   “你……”他忽然慎之又慎地远离了时云舒,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那两人手上戴的戒指,“你们……”   弥诺在一旁接着之前的话题讲了下去:“我未婚夫就是死在了灰门里,我当时非常伤心,为了转移注意,就去查资料。然后我发现进入灰门的死亡率之所以不是100%——至少在人类记录中不是100%,是因为早在宇宙漫游时代前,在大约距今四百七十年前,有一个人从灰门里出来过。就只有那一个人。好幸运的家伙。虽然他信息被加密,但现在看来……似乎也不难猜。”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轻极轻地放下餐具,像生怕它们爆炸似的。她饶有兴趣地用那一副满是倦色的柔软眉眼望着时云舒,两条手臂交叠搭在桌子上,一副彬彬有礼又筋疲力尽的模样。   弥诺看着时云舒。所有人都看向时云舒。   “灰门在一些地方又称潘多拉之门。有传言称,是‘有人拿走了潘多拉之门中的希望’,这才使得这几百年来都再未有人能从灰门内幸存。”她轻声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时云舒舀起一匙汤圆,这罐头他刚热过,还有些烫,于是他吹了吹,并说了句:“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这事是余挽辰主导的,该问余某才是。 第333章 “我有点后悔了”   温软柔滑的汤圆缓慢地在他舌头上释放着鲜味,这肉汤圆罐头做得相当不错,这东西极大地取悦了他的味蕾。   然后他又舀起一只汤圆,递到对面余挽辰嘴边,那人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工作场合这样真的合适吗——但余某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还是下意识地张口含走了那只汤圆。   “味道怎么样?”   余挽辰一边咀嚼一边点头。   “完全没有冻肉的腥味。看来进入宇宙漫游时代之后,各个领域都一路高歌猛进飞速发展。”时云舒全然不顾身旁几人各异的眼神,用勺子指了指余挽辰,说,“对了,关于弥诺刚刚说的事,我猜他也不知道。”   余挽辰持续咀嚼,眼神放空,因着现在想睡却不能立刻去睡而无意识地蹙着眉头,像一只愁眉苦脸的反刍动物。   他不久前连续十二小时进行已许久未有过的高强度舱外作业,现在已然困得乱七八糟,因而并未能及时意识到身旁几个也是累得稀里糊涂的人异样的眼神。   越挪越远的洛缇斯缓慢地发出了疑问的声音:“不是……什么意思?你从灰门中幸存和他有什么……等等,你俩以前认识?你们是一个时代的旧人类,而且很久以前就认识?”   黄山杉忍不住道:“你现在才发现?”   洛缇斯据理力争:“他们信息加密。”   黄山杉反驳:“旧人类来源就那么几个,他们都跟天空城打过交道,你觉得他们有多大可能以前不认识?”   洛缇斯持续据理力争:“严格讲,概率不为零。就像进入灰门内的人存活率不为零——但是话又说回来。”   他难得认真严肃地板着一张脸,非常正经地向余挽辰问道:“你跟他以前就认识,他以前从灰门里幸存时,你就已经跟灰门结合了?”   “不。那时还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   “那之后大概一年?”   “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余挽辰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四百七十六年……零一个月左右。”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掰着指头算了算,没想明白那人是如何能把这种事脱口而出的。   “哇。好几个世纪的交情。”黄山杉感慨着,不知不觉她已完全将话题带偏,“真希望我也能跟我的好朋友有这么久的交情。”   玛玛尔提醒道:“不不不正常情况下人类根本不可能活那么久吧。”   洛缇斯:“不不不等一下这个时间不对劲吧。人类首个与天贽结合的案例是哪一年来着?”   弥诺:“约四百六十九年前。”   玛玛尔:“结合对象我记得是……”   弥诺:“灰门。”   玛玛尔:“与天贽结合需要用到天贽,在那之前灰门有可能被取下一部分吗?”   弥诺:“那时科技不如现在发达,但我猜那个幸存者有可能有机会取下一部分灰门。”   余挽辰听着他们乱七八糟的猜测和推理,听得脑仁突突地发痛,心说自己莫不是年龄大了,开始喜静。   洛缇斯看向余挽辰,余某此时正托着脑袋咬时云舒递过去的勺子,实话说如果现在时云舒用力把勺子抽回去,可能会掰掉他不止两颗牙。   “不会吧……”洛缇斯用像看灭绝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我听说那个年代……是不是结合案例少得可怜,而且与天贽结合人员还需要配备什么监管员的?传说他们脑子里还会被安炸药!”   “我的老天。”黄山杉身上绚烂的色彩开始飞快流动,“这缘分也太妙不可言了。”   疲惫不堪的乙二这时有些迟钝地出声提醒:“呃……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现在正在讨论的都是加密信息?我们真的要就这么聊下去吗?”   他看向樵澜,发现樵澜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得死一样寂静。   “天啊……”乙二揪着自己头上的草,发出了绝望的声音,“这支队伍已经没救了。我们没救了。我想回家。”   “所以你是首个案例?”玛玛尔兴奋地看着余挽辰,“这太有趣了。那时你什么感觉的?”   余挽辰张着两只半死不活的眼睛:“生不如死。”   “即便这让你有了奇妙的能力,还可以增加包括自己在内很多人的存活率?”   余挽辰肯定地点头。   “你们真的很厉害!从那么久以前,一直到今天,都还在探索天空城。”   余挽辰沉默下去。   洛缇斯这时猛一拍手,他指着余挽辰手上的戒指:“我懂了!你们的戒指是不是一种专属于你们的某种联系装置?”   余挽辰:“呃……”   余挽辰:“也不是不能这样讲……”   他想,他们这算是非典型婚戒吗?大概算吧。那么婚姻算一种联系吗?应该算吧。   “天呐。真是太可怜了,这种情况下还要两个人搞好关系,真是太痛苦了不是吗?”洛缇斯试图握着余挽辰的手挤出几滴眼泪,但被对方眼疾手快躲开了,于是他握着空气用力挤了挤眼。   黄山杉附和道:“就像起爆器和炸药?”   余挽辰:“不这倒是不至于……”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莫名其妙兴奋起来的几个人,心说这或许是一种代沟。如果说三年一代沟的话,他与这些人之间的代沟已经很难数清了。   对面时云舒此时已经进食完毕,那人把餐盘收拾稳妥后又坐了回来,看着他和旁边更多的人,打了个哈欠。   他忽然有些搞不懂时云舒想要做什么。如果不是时云舒提那一句,不会有人注意到的——或许早有人有所猜测,毕竟这些人的工作就是面对未知。但这世上各种各样的猜测数不胜数,其中没多少能够证实真伪。   之前不系舟号上的人大都知道他是旧人类,也知道他与灰门结合,但似乎大部分人会下意识认为他是后来在这个时代醒来后才安装的天贽——鉴于他该死的悲惨地被老申家奴役过很久,而那伙人完全有财力和能力搞来灰门残片与人结合。   “所以!”洛缇斯完成了自己诡异的逻辑自洽,他兴致颇高地对时云舒提出了自己的推理结果,“以戒指作为联系,你可以利用余帅哥的灰门,作为……呃,传送门来用?这就是为什么你反复失踪又回来了?”   虽然某种意义上这个逻辑似乎是成立的,但是细究一下洛缇斯好像又完全就是在胡说八道。   时云舒懒得跟对方掰扯,索性模棱两可道:“差不多吧。”   这边余挽辰站起身,把餐盘放到清洗槽,又把罐头盒丢进处理箱,说自己要先去休息了——他们的休息时间并不太多,现在人手紧张。   时云舒见状也与那几人告辞,起身一同离去。   待二人走后,樵澜的脑袋转向洛缇斯的方向,她说:“我有时觉得你是纯恋爱脑,但有时你是真缺根筋。”   洛缇斯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樵澜叹口气:“一般人戴戒指是为什么?”   洛缇斯:“好看啊。”   樵澜又叹口气,转了个头继续睡,不说话了。   另一边路上,余挽辰问时云舒什么意思,怎么聊着聊着把自己扯进去了。   “让我来分担火力?”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其实你说一句不知道,弥诺就不会再问了。她是那种不会追问的人。”   时云舒闻言大摇大摆地凑过去,他揽过对方肩膀,摇摇又晃晃:“你介意吗?”   余挽辰摇摇头:“本来就都是实话。他们也有分寸,八卦归八卦,不该自己知道的消息绝不会在这条船外提。”   时云舒笑了一声:“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该一开始就说明我们的关系的。”   余挽辰张了张嘴,他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过分疲惫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已然组织不出足够表达他此刻情绪的语言——于是他选择用行动来表达。   自己房间的房门就在眼前,时云舒的房间就在隔壁。他打开自己的房门,捎带手把时云舒一同拉了进去。   “做什么?”时云舒在黑暗里被对方带着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任何磕碰——摔到床上不算。   “睡觉。”余挽辰是这么说的。他也蹭到了床上去,就躺在时云舒身边,像什么群居的动物。   时云舒心说看这样子这睡觉应该就是字面意思。   他不久前才从治疗舱中出来,又打了止痛药,药物副作用有一条嗜睡,因此他并不被允许现在就跑出船去进行舱外作业。只是在这般黑暗狭小但还算安稳的环境里他被人硬摁上床也未有什么睡意,于是便只安静地躺在那里,充当一只安抚玩偶。   余挽辰是很累了的,但或许是短短一天内发生了太多事,让人有些难以入眠。于是他凑在时云舒身边一个很近的地方,幽幽开口:“有时觉得这一切都真是不可思议。”   “嗯?”   “这一切。天空城。天贽。中空地带。黄金城……”   从最初未知大城出现在蓝星上空的那一刻一直行至今日,大家的每一步都充满未知和危险。可就在这般未知与危险环绕之下,生活仍在继续,还不断有人从未知和危险中发掘出新的生机。 第334章 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居然被人说‘很厉害’了。”   与许多同伴相比,行至今日的他俩与其说是厉害的探索者,不如说是好运的幸存者。   余挽辰想不通,这有什么厉害的?或许这的确不可不被称为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奇迹,但这样的奇迹背后,有着与“八亿分之一的幸运”类同的残忍。   时云舒困倦地眨眨眼睛,心说余挽辰已经能称得上是不可思议本身——但这话他没讲出来,他不晓得这般言语落进对方耳朵里,是否会显出一种微妙的残忍。   “这船上的哪个不厉害?”他说,“个顶个的都是好手和老手,但碰上黄金城,一样没招。”   余挽辰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   “跟着联合行动的这么多人一起到这地方,与只有我俩飘在这里的感觉,还真是不一样。”   “是啊。”时云舒凝视着这个空间黑暗的一角,觉得“群体”还真是奇妙。   异常情况依然在不断发生。时间差、幽灵人、时空乱流、空间异常、精神错乱、胡来的黄金城……但人一多起来,就显得好像这事没那么严重。   只要这事不落到自己头上,每个人就都觉得自己是能活到最后的幸运儿。落到个人头上的灾难感被庞大群体的存在稀释了。   “虽然本质上并没什么不同。概率再低,灾难落到个人的头上,就是100%。人再多,会发生的灾难依旧会发生,任何人都可能随时出状况。”余挽辰轻声道,他一只手握着对方的手臂,“没有任何规律和理由。或者说,它的规律和理由是现在的我们还无法理解和解释的。这是这地方最可怕的一点。即便有再多经验,到了这种境地,也与没经验没什么两样。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能会突然消失。真可怕,不是吗?”   时云舒轻拍拍对方的手指:“你找到我了。你们都找到我了。谢谢。”   而且看这样子,余某人对灰门的控制已经愈发得心应手——这是件好事。大概。   “‘我们’?”   “我看到卫矛了。但那不止是卫矛。还有其他更多的……卷卷、赵熙儿……五颜六色的、金光闪闪的、变幻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他将头抵在对方肩上,昏昏欲睡。   而对方也同样眼皮沉重,口中小声咕哝:“世间一切都在相互影响。他们被黄金城影响的同时,会不会黄金城也在被他们影响?上一次在黄金城里,卫矛就为我们指过路……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黄金城现在变了样子。搞不好有一天,那座城上会开出真正的花……”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缓慢地收紧手指,攥住枕边人的手腕。   他曾以为那是幻觉。   在几年前石头号卡入中空地带的时候,他曾看到黄金城上生出玫瑰。   或许那不是幻觉。   是谁让黄金城生出了玫瑰?   会是已经长眠其上的某位旧友吗?又或者——   在意识沉入深眠沼泽之前,余挽辰听到对方最后说了句:“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会找到你的。”   六小时后,余挽辰房间外,有人按响门铃。   他听到铃声便条件反射地翻身坐起前去开门,开了门见外面站着个卓阿欠。   在卓阿欠身后,还站着调查三队目前仅剩的全部成员,每一个人的脸色看着都稀烂如泥,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通讯设备出问题了,现在所有船只内外的通讯设备全部失灵,我来通知你去会议室。”卓阿欠是这么说的,“我们开个会。”   看起来这会议并不包括吴二三、龙七潼和苏梦凉。   余挽辰点点头,他抓抓自己乱糟糟的长头发,表示自己马上就去。   “另外你看到时云舒了吗?他房间里似乎没人。他如果又确认失踪,我们需要列一份名单……”   卓阿欠话音未落,就见时云舒顶着满头乱毛从余挽辰身后黑暗的空间里摇摇晃晃行至门口被走廊灯光照亮的区域,还没骨头似的往余某身上倚,说什么止痛药副作用太大,睡不醒还满身汗。   “刚好。这下不用列名单了。”卓阿欠点点头,转身走人,“五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时云舒应了声。他目送卓阿欠离去,然后又回看向仍站在门口的那六个人。   这几个人的面色此刻堪称精彩纷呈。尤其是打头的洛缇斯。   “不好意思。”他露出个礼节性的笑容,站直了身体,还理了理衣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一点,“见笑了。药物副作用有点大。”   然后他拍拍余挽辰肩膀,把人拉回屋子,关上了门。   五分钟后,会议室内,卓阿欠与调查三队六人及临时工两人相互同步了目前的全部信息。   按照卓阿欠的说法,破浪号目前并未修缮稳妥,但可以确定的是,其上制造交叉通路开启二倍跃迁点的功能已经可以使用。   而当下封控区内,破浪号残骸已被各方船只分割拖走。此举引起部分原破浪号员工不满(有人觉得自己也该分到一份,还有人试图维护这属于申贵荣公司的资产,认为这样回去了也许能升职加薪),但鉴于目前申贵荣在不系舟号上昏迷不醒,他提不出意见,也没别人能做主(其他船的船员也不会允许有谁来做主)。   目前算上进入中空地带时失踪的人手,再加上后来失踪至今未被寻回的人和死者,损耗人数已经超过四分之一,满足行动终止条件。   卓阿欠不久前已经去通知了破浪号上的工程师团队,团队负责人目前在求知号里,此人表示他们那边有人可以利用天贽“千里眼”配合“千里手”进行远程操作,启动交叉通路。   只是这样一来,破浪号就将被留在中空地带,而关于这一点,需要得到破浪号负责人——也就是申贵荣——的许可。   另外,至少据能够联系到的工作人员称,有关二倍跃迁点通过率的实验数据并未造假。但如今群情激奋,没几个人信。   “他伤得太重,现在还不适合开治疗舱放他出来。”玛玛尔是这么说的,“但我想把他叫起来签一个许可没有任何问题。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子被鸟吃,我们是鸟他是虫,但也许他会是那种有腰带的蚯蚓,吃了会坏肚子……”   “这件事我们去做。”余挽辰向卓阿欠举手示意道,“我和时云舒。”   “好。”卓阿欠点点头,“另外就是关于望乡号。虽然此地坐标时有错乱,但很幸运的是我的确到达了情报中提及的坐标。只是很遗憾,我并没能在情报中提及的坐标及附近位置寻到望乡号。也许它从不在这里,又或者它已被时空乱流冲走。”   时云舒闻言短暂一瞥周围人的表情,意识到有关此事在座的各位都知情——或许细节不清楚,但关于不系舟此行来到中空地带的其中一个目的,大家都是知情的。   “最后是关于那块金子。它超过一吨重,据苏梦凉所说,那东西的所有权被申贵荣给了她,而她在此次行动中的一切收获都将归卡米克所有,之后返程时这东西交由卡米克方运输,我们不会负责。”   会议很快结束,九个人各自散开。出了会议室余挽辰打算同时云舒直奔医疗层去找那薛定谔的申贵荣,刚好洛缇斯要带玛玛尔去拿药,四人同路,洛缇斯针对刚刚的会议嘀咕个没完。   他说:“只要走过二倍跃迁点,就很可能还会出现损失。75%的通过率。可能是人,可能是物,可能是一整艘船。”   余挽辰应了声:“是。”   洛缇斯继续道:“现在就说返程之后的事,未免有些过早。还有那个望乡号……”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可能会突然死亡、消失,所以我们需要在通过二倍跃迁点之前,全面交流当下的情报和计划,好尽可能把事情真相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带出这里。”余挽辰轻声说道。   这话非常直白。这一刻所有人都只是纯粹的信息载体,这在这种情况下无可避免。面对一件太过庞大而无解的事情,似乎人们除了化身为器物工具也别无他法,每个人都极为公平地面临着随时会被时空乱流冲走的可能。   “那要是整艘船都消失了呢?”洛缇斯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年轻的茫然,“我们所有人要是都死了呢?”   余挽辰沉默下去。   时云舒接道:“这同样是一条有效信息。”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死。”   “我怕得要死。”时云舒笑了,“我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好不容易尝点生活的甜头。”   当他提到甜头,眼睛看向一旁的余挽辰。那人垂着眼睛大步快走,神情冷漠得惊人,比起最初在卡米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明显在面对申贵荣的这件事上,他有些私仇想要处理。   但当意识到时云舒的视线,他的表情又一下子变得很柔和。精分似的。 第335章 金坨坨肉坨坨   “那该怎么办呢?”洛缇斯茫然又无助地啃咬起指甲,全然没注意到那二人间的暗流涌动,“我也好怕啊。”   “我也是。”一个声音自空气中传来,“我好怕。老天……这根本不是能靠自己的能力改变些什么的现况。这就是……纯靠运气?我不知道。我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什么……这太离谱了。天杀的申贵荣。我现在做什么都没用……”   那是已经完全隐身了的黄山杉。   “不用怕。”时云舒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轻快、积极又充满力量,尽管他现在状态并不算好,“我们会没事的。”   “真的?”黄山杉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怀疑,“时代变了老哥,这种空洞洞的大饼现在已经不会有人吃了哦?都过去五百年了,你好歹更新一下话术啊。”   “真的。”时云舒是这么说的,“我好歹从灰门里幸存,对这种事还是有点经验的。”   他话语间满是信誓旦旦的笃定,余挽辰闻言神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人对这般无定的状态能够做下任何保证,这一切都是诡谲多变的。   时云舒即便是经验再丰富能力再出众面对这中空地带的情况也照样是两眼一抹黑,更别提那75%的通过率——其实说低似乎并不算低。但若是把这概率安到一条条人命头上,又实在不高。   或许他只是依旧在画大饼。精装大饼。就像从前一样。类似的大饼很多很多年前余挽辰也吃过不少,那时某人甚至曾画大饼都画到天空城上去给那个守卫之城的管理员吃了——虽说最终那大饼以诡异的方式实现,但归其根本,当时时云舒依然是在画饼。   话又说回来,放在这种时候,如果能够被这般大饼安慰到,因而冷静下来,也并不能说它毫无用处不是吗?总归了曾作为天空城调查处负责人的时云舒确确实实能靠着某些大饼稳定军心。   这时候玛玛尔忽然问了句:“所以你从灰门中幸存下来的经验是什么?”   此人虽字面意义上的有病,但很多时候却比正常人还会抓重点。   时云舒沉默片刻,说:“尽人事,听天命。”   一行五人陷入沉默。   半晌,半空传来了黄山杉微弱的哭声。   “哭什么?”时云舒看向半空中空荡荡的声音来源,“尽人事,意味着尽最大可能不留遗憾。听天命,也是在尽人事的基础上,去顺应一切不可抗力。这就是我们一切行动的根本逻辑。”   黄山杉不语,只一味呜咽。   时云舒叹口气,话锋一转:“之前在卡米克星外停泊港,玛玛尔追着一块石头咬,那块石头是一种叫锚点的天贽——你们应该听说过锚点。”   “听过,但是……”   “尽管以目前的科技水平很难解释,但姑且可以认为锚点的存在本身便可以成就因果。无论过去未来,只要见过它,存在便被锚定。而被锚定的人本身也将成为锚点,足以锚定更多的人,让更多人可以最终落回自己该在的地方。”他这话里只有一少半是确凿的真相,余下大半都是猜测和胡扯,“无论去往多远的地方,我们都总有一天可以回家。在那之前,我们只需要活下来。我了解自己,也了解你们。我们都是很擅长活下去的人,蟑螂一样顽强。所以不用怕也不要担心任何事,我们甚至可以先想想之后休假要去哪里耍。”   他语气稀松平常,就与好几个世纪前——在他还作为余挽辰等一众刺头的教官时——没什么两样,直听得余挽辰有那么片刻恍惚,仿佛自己手里还在有商有量地写着检查,而身旁还一同罚站着一些早已不在此地的人。   黄山杉迟疑着,哭声渐止。   而堪称得上这一切人们悲剧源泉始作俑者的申贵荣,此时正躺在医疗层某单间内的治疗舱里,睡得昏天黑地。   甚至于直到余挽辰按照操作手册执行唤醒程序之后,连治疗舱门都已经打开了,那人却仍在治疗舱内酣睡,鼾声如雷。   此刻那申贵荣身体内外的许多伤口都已恢复,但他体表部分溃烂发脓的伤口即便经过治疗舱治疗也无法恢复如初,在他的脸上身上留下了许多狰狞的痕迹,还令他头侧有一片皮肤显然无法再生长出头发,几乎令人认不出他原本的长相。   见此情形余挽辰疑惑地与时云舒对视,两人眼睛里写着明晃晃的:“这人真是申贵荣吗?”   但不论是不是,他现在都必须醒来。他现在并非出于治疗性的昏迷,而是纯粹的熟睡。   “扑街嘢。”黄山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睡得好香。我好生气。我能抽他一巴掌吗?”   没人有意见。监控现在拍不到黄山杉,她抡起胳膊一巴掌就抽醒了申贵荣。   那申贵荣“嗷”一声惊醒过来,瞪着两只大眼滴溜溜地乱转,最终他视线落到时云舒和余挽辰身上,猛然嚎出一嗓子:“卧槽我眼睛好像瞎了一只。”   他右眼的确看起来不太对劲,像蒙了层白霜。   时云舒轻咳了声,公事公办地解释道:“你的伤势比较复杂,为了保命我们首先选择将你放入治疗舱进行综合治疗。至于部分肢体的功能性及使用问题,治疗舱无法解决,只能等待脱险之后,寻求专业医生的帮助。”   一旁余挽辰发出了疑惑的咕哝:“申贵荣声音听起来有这么年轻吗?”   “好活泼的老年人。”黄山杉也不由吐槽,“呢个人真系二百多岁?”   那申贵荣顿时又嚎了一嗓子,直接破了音,听起来更年轻了:“大爷呀!谁在说话?!”   时云舒与余挽辰对视一眼,彼此都确认这玩意绝对不是那个老奸巨猾牛马襟裾沐猴而冠人面兽心的申贵荣。   思索片刻,余挽辰决定先说要紧的正事:“现在情况比较紧急,我简单说明一下情况。因为当下整体参与行动的人员损失已经超过四分之一,符合行动终止条例。因此我们在与各船人员沟通过后,决定放弃对破浪号残余本体的维修,直接通过技术人员远程开启交叉通路,制造二倍跃迁点,让大家回到世界表面。”   “申贵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余挽辰递过去一只终端,终端上有份电子协议,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这样一来破浪号将无法返航,需要你签署许可协议。”   “申贵荣”接过终端——他因为看到了自己右手上延伸至肩膀一路纠结狰狞的疤痕又是一阵大呼小叫——然后把协议从头看到了尾。   看到最后,他讷讷问了句:“破浪号上的人呢?”   余挽辰调出了截至目前的记录:“破浪号登记船员共三千一百五十二人,截至目前一共寻回两千九百七十三人,其中两千零四十八人确认存活。”   “申贵荣”沉默片刻后问:“还有可能再找找幸存者吗?”   “目前破浪号维修终止的两截船体已整体搜救过三轮,另外两截已经完全变成类天空城存在的船体则已完全被各方船只分割装载上船,在此之前已经彻底确认过里面没有成型尸体或幸存者。”   这一次“申贵荣”沉默得更久。   然后他挪动手指,非常不熟练地在终端上试图签下自己的名字。但在歪歪扭扭写完“申”字之后,他就愣在了那里。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余挽辰问。   “‘贵’字怎么写来着?”   催眠教育让他认得一些字,但却不会写。   黄山杉:“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时云舒:“是。”   黄山杉:“你肯定吗?”   时云舒:“是。”   余挽辰:“你可以使用生物信息认证功能。”   “申贵荣”:“噢。好。”   生物信息认证通过。   协议签署完成,黄山杉先行拎着认可协议跑出去找另个房间里的洛缇斯商议后续工作,留了余挽辰和时云舒在这边室内。   在离开之前,她表示要他们负责执行后续的治疗舱继续治疗程序,并留守船只。之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两位临时工可以先回房间等通知。   但这边二人都并未急着合上治疗舱,只都沉默着望向那躺在里头的申贵荣——或者说,小丰。   他现在看起来不像申贵荣,也不像小丰,而更像是那二者之外的什么东西,已经全然看不出他原本的样子了。   “‘一切行为都有其代价’。这句话是我从书上看到的。”小丰躺在那里露齿一笑,笑得非常狰狞,“我以前不懂。但现在懂了。这就叫‘事教人一教就会’,对吧?”   他要夺了申贵荣的利,就注定要承了申贵荣的业。人人都喜欢盯着那些自己有可能获得的好东西,却常常忽略自己要付出的代价。天底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   如今小丰的神情看起来就像个一夜之间倏然长大的娃娃,有种不可思议的、出人意料的成熟。   或许当明白事情无法如愿理想、梦想注定不会实现的那刻,孩子才真正开始长大。   不知小丰是否会觉得可惜——既然如此,当初他又为何要对一切抱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什么没有人提前警告过他?   时云舒和余挽辰并未对小丰的选择和作为指指点点,尤其是时云舒——毕竟严格说来,小丰如今的一切得失也有他的因果混杂其间,其实他并无什么立场讲些什么。   于是他想了想,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个金坨子,怎么回事?”   小丰持续地笑,并不算特别开心的那种,反倒显出种小小的空虚和茫然。   他说:“你知道一个成年人如果变成等体积的黄金,会有多重吗?”   时云舒不说话,小丰就自顾自地持续地说了下去:“他当时就在我面前。他离得太近了。即便船体内的封控网很快就启动,没有人暴露于真空,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离得太近了。他碰到了它。他蹲了下去。转瞬间他就开始融化,露出金灿灿的内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就那样消失,变成金子。我咬过一口,真金,纯度很高,而且割下一部分后它还会复原,就像没有碗的米半碗——金半碗——我听说它……那个黄金城,能实现人的愿望。哪怕是再肮脏的垃圾,到了黄金城,也能变成珍贵的天贽。你们说他有意识到自己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吗?”   一个又一个申贵荣跨越百年反复克隆自我,求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长生不老吗?是幸福生活吗?   他有意识到归根结底,自己最大的欲望之一仍是金钱吗?   以至于到生命尽头,那一切的愿望啊欲望的通通都混杂在一起,被那神奇的黄金城一股脑实现了,他于是就此化为一块永生的纯粹的金坨子。   小丰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知他是累了,还是他单纯为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时云舒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联系上的苏?”   小丰眨了眨眼,他有些迟钝地解释道:“事情发生后,那里变得很危险。并且船体好像又断开成了更多节,我被困在那个很危险的地方,好多东西都变了……变得很奇怪。我没有办法。我联系不上你。我先联系的石头号船长。牙牙那里有她的联系方式,是我被丢出扭扭号前记下来的。然后石头号船长又把信息转移给了与Su同在一条船上的那个小蓝人,最后由小蓝人把消息传给Su……”   “为什么是Su?”   小丰沉默片刻,说:“‘申贵荣’不是个讨喜的人,很多人都想杀之后快,又或者趁火打劫。我借他身份,在那种情况下,没几个人会帮我。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我和Su会很有共同语言。我想也许她会帮我。刚好,她很需要钱去建设家乡,我把金坨子给她,我们双赢。” 第336章 真可怜   就只是因为这个——就只是因为一句话,他就在那种情况下通过一个又一个人联系了苏梦凉。   没有人知道小丰究竟在那封控区里经历了什么。他伤得太重,那地方太险,也不知他这一身伤中有几分天灾几分人祸。   他大概只在那地方受困十小时左右,但却比许多受困二十几个小时的人状态更惨。他如今看什么都恍若隔世,好像已经远离人间走了太久。   “她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而且她嘴好毒。她总在拼尽全力找别人身上糟糕的地方,用刻薄的字词讥讽一切。在被所有人抛弃嫌厌之前,她选择先所有人一步厌弃他人。”小丰是这样形容苏梦凉的,“而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无经无道,那么离经叛道也将失去意义。所以从这一层面上讲,她才是最依赖规则存在的人。她破坏,然后她建立。直到未来某天,也许是她,也许是另一个她,会再破坏这一切。历史就是这样循环往复,直到时间尽头,我们通通都会坍缩为一个确凿的点。”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你们知道吗?”小丰漫无目的地讲述起来,“申贵荣之所以在卡米克利用那个Mi什么的用缓解剂袭击你们,就是为了不让你们碍事。   “他需要飞翔泥鳅上位,因为他知道Su在狱中所为。他料到飞翔泥鳅最终会推广那个活动阶梯城市,而卡米克现在没有哪个地区有钱做这种事,卡米克需要钱。   “现在什么东西来钱最快、拿钱最多、性价比最高?当然是与天空城有关的一切。飞翔泥鳅拉动资金的策划里有超过七成与天空城有关。申贵荣需要更多人被拉下水,一起来中空地带,一起去黄金城,他怕自己是99. 999%之外的那个0. 001%。”   说到这里,小丰深呼吸了一下,呼吸动作牵扯得他胸腔一阵钝痛。   他喃喃道:“人好复杂。这个世界好难应付。”   看他状态太差,时云舒不打算再说些什么。他看向一旁的余挽辰,用眼神询问对方是否还有什么问题。   不知余挽辰是否会为此感到心情复杂——他在四百多年后的这个时代中有相当大一部分苦难都来自申贵荣,如今这申贵荣就这样轻飘飘地变作个沉甸甸的金坨子,被小丰取而代之利用其名义将其送给苏梦凉当做建设卡米克的工程款,总的来讲这其实于所有人而言都不失为一个好结局,但难免会叫人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就好像自己追杀许久的仇人最后死于意外车祸还被第三方把全身器官给捐献了一样,有种轻描淡写又无处言说的荒唐。   余挽辰回望过时云舒一眼,摇摇头,又转而开始执行治疗舱的继续治疗程序。   治疗舱的盖子缓慢闭合,小丰就要陷入治疗性的沉眠。   他神情仍有些恍惚。在盖子即将合拢的那刻,他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忽然将手伸出治疗舱,死死攥住了时云舒的手臂。   治疗舱舱门当即暂停闭合,亮起红灯。   时云舒看着那只手,以及那只手上蜿蜒狰狞的伤疤。那伤像被人有意一路烧过又像被化学品一路流淌着腐蚀过,留下的疤实在触目惊心。   小丰问:“我以后该怎么办?”   时云舒试图扒开对方的手,但那人力气用得意外的大。   “不要问我。”他说,“这是你自己选的。也许在这之前,你该想好善后方案。”   “什么善后?我没学过这个。我也没多少可选项。没人教过我这个。我只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在我有限的时间和认知里。”   “那么就在离开不系舟号前,想一想。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那么出去后面临的注定是血雨腥风。   “申贵荣涉嫌在重要实验数据上造假,几乎可以预想在座的每一条船都会告你。这次行动有监督船跟随,监督船也会控告你,并积极跟进一系列法律纠纷。巨额赔偿款也许会让申家破产。”   “我根本不懂这些。”小丰露出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我没有学过。”   “你会懂的。你很聪明。不然你不会活到现在。申贵荣资源丰厚,你很快就能学会。”   他终于扒开了对方的手,将其稳妥放置回治疗舱内。   “……我真羡慕你。”小丰半哭半笑地喃喃,或许是精神疲惫加之伤重未愈,他身上某种远比看起来的年龄更小的东西一瞬间泛滥成灾,眸子里生出种实验动物似的空旷的绝望,“我们明明是一类人。可为什么你就可以顺利代替那个人,被他的家人养大,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为什么你不需要思考我需要思考的东西?为什么我只能自谋出路?”   “羡慕我有什么用?”时云舒说,“在觉得好事落到别人头上时就羡慕,落在自己头上就觉得是理所应当。坏事落别人头上时至多只会有些象征性事不关己的怜悯,可等落自己头上,就要问‘为什么是我’。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好事坏事都是运气,哪个落到谁头上,都没准。”   小丰还欲说些什么,一旁余挽辰重启了治疗舱程序,让它的盖子终于完美闭合了,于是小丰再次陷入沉睡。   时云舒在原地站了一阵子,决定去冲个澡。   “申贵荣”的许可已经公布,接下来需要的就是与其他各方船只进行信息同步,以及确定制造交叉通路建立二倍跃迁点的时间地点。   由于联络网出现问题,此时不系舟号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离船四散开前去与各方船只进行信息同步,这本就人少的船只上就更是显得空空荡荡。   两个人行走在这空荡荡的、极为现代化的、设备精良的飞船内部,一前一后不言不语。   余挽辰盯着终端上无法发出的信息前的红色叹号叹了口气,快走两步追上前方的人。   时云舒正在看之前乙二看过的那份报告,现在那份报告已经更新。   这次行动在全部船只都进入中空地带后统计过总人数和船数,不久前在联络网彻底断开前,大家又做过一次统计。   非常简单的数学问题,整体幸存率现在已经不到上一次报告的75. 16%,只有74. 59%。   即便是往好处想,也很难不考虑之后出去时,是否通过概率依然是75. 16%,甚至更低。   鉴于现在真正的申贵荣已变身物资,他再也开不了口,也不会有人能告诉他们真正的实验数据是多少、如今的通过率究竟是不是意外。   究竟是为什么通过率会比申贵荣公布的数据低这么多?   当真是申贵荣冒险造假数据,还是行动时出现了实验室和拟真实践都无法预测、控制的变量?   申贵荣曾意图销毁皂荚空间站中的申贵荣们,可他绝不会毁了自己,无论是物理意义还是社会意义。   数据偏差如此之大,即便申贵荣本人能活着回去,也会摊上一大堆烂摊子。哪怕是他甩锅给研究员,也很难不会有人仍把他当作那个罪魁祸首,毕竟他在很多地方口碑都称不得好。   ……会是因为时空乱流吗?那东西的确很难预测,也完全不可控制。时至今日遭遇时空乱流的人,能做的也只有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如果真是因为这个,那他们将毫无办法。没有人能保证在二倍跃迁点打开的时候不会突然出现时空乱流,这完全是当下人力说不能及的领域——没有人能控制时空乱流。   但话说回来,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洗澡的时候时云舒将自己的一系列猜测通过语音转文字录入终端,想着之后写报告时得把这部分加进去——他讨厌文书工作,但该做的倒是从不马虎。   等走出卫生间,直到走到那张原本并非分配给他的床位前,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走错了屋子——两个房间共用一个卫生间。他走错了。   但很幸运的是,这间房间的主人并不在意他这不速之客的入侵,还对此接受得自然而然、理所应当,毫不客气地就把他拽过来摁床上抱着,把脸埋在他胸口,很久不做声。   时云舒轻抓着对方长长的头发,又顺着往下捋,遇到细小的打结就慢慢地用指尖捻着解开。   这于他几乎像一种新颖的解压游戏,他忽然很想劝说对方就这样把头发留长下去。   “小丰有时候像个小孩。”他轻声道,“虽然他本就是小孩心智。只是不幸有着太大的身体,现在还顶着申贵荣的名号。不会有人对他有任何优待和友好。”   余挽辰用耳朵贴着对方的身体,听那人身体里的声音,半晌他讷讷问道:“你不忍心?”   “说实话吗?”   “嗯。”   “其实我没什么感觉。”时云舒没什么情绪地说,“我没什么余力可怜他。”   这世界上的可怜人比星星还多,没人能有精力去可怜每一个。   得是有什么样宽广胸襟和充足心力的人,才能成为同情全天下的圣人呢?   “真可怜。”   “他的确算不上不可怜。”   “……我是说你。” 第337章 “你这里的东西变了”   余挽辰磨蹭着抬起头来看向对方,他的头还靠在时云舒身上,两条胳膊抱着那人的身体,动作又温柔又缠绵,充满或许早已自知却不肯放下的依恋。   然后他伸出手,拨开对方脸上粘着的濡湿额发,又顺着向下蹭了蹭那人面上的水痕,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   时云舒恍惚觉得自己像被条恶蟒纠缠,就要被缠死了。   他说:“我可怜?”   余挽辰面无表情地抱着他,应了声。   他从未提起、从没说过。不过有些时候,他会觉得时云舒有些可怜。这可怜的即便已经非常拼命却还是常常充满了无力感的人,压榨自己压榨半天出的一点余力也只够对他一个人说出句“不忍心”。   “在说什么?”时云舒扯着嘴角,露出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笑容,觉得对方的表情非常怪异。   他用手钳住对方手臂,施力去推:“你好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奇怪。让开。”   时云舒没下太大力气,余挽辰也颇为机灵地意识到对方不会真不管不顾地把他扯开,于是就仍那么搂着、缠着,像块恼人的恃宠而骄的口香糖。   某一刻他开始用纯粹扰人的手法捏时云舒的肋间,看那人被他突袭得弹动一下、又一下,然后开始笑、开始挣扎,到最后翻身砸到床上,放松地蜷缩着,发丝散乱地挡着眼睛。   他看着对方呼出口气,吹开一点刺到眼睛的头发。   余挽辰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伸手拨弄那人的头发,觉得此人的样子好像一只肚子毛自然松弛垂下的乌鸦——然后,他开始胡侃。   “你知道吗?人的身体,贴近了能听到一些声音,比如‘咕噜咕噜’的,很有趣。那也许是内脏蠕动的声音。”   时云舒闻言一边摇头一边笑:“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我听到了。刚刚。”   “你的观察力怎么总会放在一些这么微妙的地方?”   “呃……个人喜好?”余挽辰露出个有些躲闪的笑容,“我之前用听诊器听过自己。我肚子里是没有声音的。”   时云舒持续地笑,他捋了把头发,但潮湿的发丝还是带着一点重量地散下去,扫过他眉眼。   “我们要不要趁着没人注意去割申贵荣两下?”他抛开一切道德概念,抱着纯粹的私人恩怨问对方,“金子这东西现在在宇宙里也算是硬通货。整点没坏处。反正放在灰门里,也不会有人发现,而且小丰说那金子会自己长回去,也不怕给Su造成什么损失。”   余挽辰想了想,摇摇头。   时云舒从床上爬起来,甩了甩脑袋,去衣柜里拿衣服——余挽辰房间的衣柜里配了几套工装,他俩身形相仿,他也能穿。   一边穿衣服,他一边问:“申老头折磨你那么久。不想亲自动手,报复一下?”   余挽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声音很单薄,轻易就散在了空气里:“想。但把他的一部分装进肚子,我嫌恶心。”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走过去给时云舒理了理衣服——那人索性张开手臂让他帮自己整理,好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这不是个适合出现在这般时间地点下的样子,但这就是他现在呈现在对方面前的样子。   “如果哪天我心情不好,我也许会坐飞船去卡米克,看工作人员切割他。或者我自己考个什么技工证,去当个临时工,切两下。这老家伙到最后成了个可持续利用的小型金矿,倒是环保。”余挽辰幽幽说道,他眼神没什么情绪地落到对方身上,眸子里有一片克制的、遥远的阴凉。   现在想来,曾经为申家做事的那些日子已经变得太过遥远了。   他完全不想回忆,一点都不想。尽管那就是他切实经历过的事。那部分的记忆在他脑子里也时有闪回,每一次都会带来无可避免的焦虑、恐慌、罪恶感和自我厌恶。但像他这样的人可供闪回的糟糕记忆着实不少,他的焦虑、恐慌、罪恶感和自我厌恶来源实在不少。久而久之那些记忆相互倾轧,竟最后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想到这里他无可抑制地又凑了过去,把头搁在时云舒的肩膀上,很久不说话。   说是吊桥效应也好、稚鸟情节也罢,管它是什么,是什么都无所谓。在他心里时云舒几乎已经成了个独属于他的“锚点”,就像许多强迫症患者在焦虑被触发时会进行强迫行为来获得安全感,余挽辰此人现在在焦虑被触发时便会想要触碰到时云舒——这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他不知是从何时养成的。或许是从什比克开始的,他在那糟糕的宠物交流会上经历了无比糟糕的事,然而在那一切糟糕过后他却后知后觉自己并未在那糟糕过程中被摧毁,甚至还非常完好——他被尽可能地照顾得很好。   他的理智非常清晰明了地告诉他这样并不很健康。他们的关系不该这样。健康的依恋关系不该是这样的……但他又会非常情绪化地觉得自己凭什么不能这样呢?   命运荒诞至这般地步,他凭什么不能这样?   而且时云舒不是也很享受么。他享受他的依恋,这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能够被看到、被包容,他在他眼中切实地作为他本身存在,可以仅作为他自己而被人喜爱。   两厢情愿,非常完美。   “衣服又皱了。”时云舒没什么抱怨的意思,他只是实话实话,顺便非常配合地拍拍对方后背,“会没事的。”   明明当下没有任何人对任何事能有任何把握,但时云舒就是可以用最沉着笃定的语气画起最理想主义的大饼。   ——又或者,他心中早有打算。   之前时云舒说,他能“摸到时空乱流”了。   单凭着此人曾一遍遍杀死自我生生回溯了两百多天甚至更久的行动力,余挽辰一点都不怀疑此人很可能已经在准备单独驾个小飞船跑到二倍跃迁点前去指挥太空交通。   或许时云舒之前对洛缇斯和黄山杉画的大饼并非全是在忽悠,也许他知道自己手里有面有水有炉灶,已经悄么声地在心里和起面了——诚然,面临绝境,余挽辰毫不怀疑时云舒可以说出最能令人信服的谎言,以驱使任何一个或麻木或惶然的人。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我有个想法。”明知对方不会开口讲出实话,余挽辰先行一步道,“想请你帮个忙。”   时云舒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他与对方拉开距离,沉着一双眼睛盯着对方,如临大敌。   “别这么看我。”那人露出个笑容,是那种“这事我没有把握但我觉得有可行性反正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的鼓励式笑容,这种表情很少会出现在他脸上,“我们没得选。该轮到我莽撞一次。”   按余挽辰的说法,他现在跟灰门关系处得不错——这话真怪——灰门不会再轻易攻击他。当灰门即将出现时,他越来越有把握能拦住它不叫它出现,而并非只是能说服它勉为其难地出现在大概不碍事的某个地方。他也逐渐能有效利用灰门,可以尽可能让它出现在自己需要的时间地点,并且成功率越来越高。   总的来讲,这真的是好事一件。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现在对时空乱流有一定感知能力,甚至能跟它对着干。”余挽辰继续说道。   时云舒点点头:“我猜测二倍跃迁点通过率这么低,也许不是申贵荣的数据造假,毕竟他还没狂到得罪这么多亡命徒的份上。大概率是有什么不可控因素,比如受中空地带时空乱流的影响。这东西现在没得检测也全不可控。所以我……”   “别这么做。”余挽辰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如果将时云舒看做一个“有能力自救的时空乱流检测器”,由他来把控各飞船通过二倍跃迁点的时机,并非完全没有可行性。他们总得把能想到的都试一遍才罢休,才好接受最终的结局。   但余挽辰不会让对方那么做。   “我有办法让这次的行动参与者不会怀疑到我身上的天贽。”时云舒说。   余挽辰摇头:“不是这回事。”   “那是什么?”时云舒不解。   余挽辰不说话,他沉默着伸出一只手,落到时云舒的胸口上,按在那里——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两分钟。   他说:“你这里的东西变了。”   倏然一阵麻冷自时云舒的胸腔中炸开,他哆嗦一下,下意识探上自己胸口,却先摸到了对方的手。   手与手相交叠,他手握暖源,能够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   刚刚余挽辰听他身体里的声音——他本以为那只是种另类的调情,但或许那人只是在确认他身体里是否有该有的动静。   一切对生活的控制和把握在此刻尽数崩塌,他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关注过自己身体里的天贽了。   那东西早已不会给他日常生活造成什么困扰,不会随便给他带来身体不适也不会随便失控,显得很没存在感,非常乖巧,非常懂事。 第338章 回归世界正面   不久前拖着那维生舱里的倒霉奇奇星人在时空乱流里穿梭时,他也只觉得“哦,类似的事情之前也有过”,然后尽全力去解决问题。   尽管过程中遇到一些小意外、小异常,但也有一点诡异的小幸运。他已经习惯了,不觉得那有什么。   可是直到这一刻——直到余挽辰盯着他,说“你这里的东西变了”的这一刻,他才恍然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对他产生了某种他根本意识不到的影响。   他会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这里的东西,它……不像我们其他很多人身上的。我们身上的像残尸,是死的。但你身上的这东西,它是活的……原本不明显,但现在我不知道它被什么刺激到了,又或者只是量变产生质变。它有‘发芽’的趋势。我不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瓦噗肯。皮屑。那只是一点皮屑,就足以让他回溯时间,甚至现在这东西还要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没有人会知道如果放任它继续生长,他会变成个什么东西——   时云舒深吸一口气。   他说:“你想怎么做?”   跟着他补上一句:“我们必须尽可能减少人员伤亡。”   这没得商量。   他们是来找人的,结果现在弄丢了更多的人。这已经很过分了,不能再弄丢更多的人。   余挽辰反握住对方的手:“灰门没法拿已经跟你长在一起的那东西怎么办,但‘芽’尚稚嫩,我认为灰门可以吃掉它生长出的‘芽’。”   “然后呢?”   “你记得吗?我之前做过实验,用那只勺子。”余挽辰轻声道,“在完全把‘芽’消化掉之前,灰门里的怪物可以接管过‘芽’上附着的力量。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让灰门为飞船探路。”   “时间够用吗?”   天知道那‘芽’多久会被消化干净。这实验数据量太小了,也不够完善。   余挽辰肯定地点头,一副胸有成竹、信誓旦旦的模样。就像之前时云舒说“会没事”时一样。   “或许这就是我们在这个时间节点存在于此地的意义。”   时云舒在这一刻终于理解被人画饼的感觉了。   天道好轮回。   最终余挽辰看到对方点了点头,然后他听到对方叹口气,凑过来亲了亲自己。   他又一次理顺了那人身上的衣服。   灰门在时云舒的身后浮现,悄无声息,没有开启。   时云舒转头看看灰门,抬腿迈步上前去推开它,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不久,门口传来铃声。   黄山杉叫他们去总控制室,说人都回来了。   现在,灰门已经消失了。   “情况不妙。”到了总控制室,乙二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有几条船的物资已经用完了,明明那条船上带了半年的物资,我们到这里才过三十五小时,但它们好像已经走过了半年,已经船员崩溃到想要自我了断。我协调了两条船去给它们送点物资,结果其中一艘船的船体内部开始发生空间扭曲,物资没了。”   这样的情况余挽辰和时云舒之前也遇到过。但这不应该,他们之前是因为飞船接触了黄金城——   不。不对。面对黄金城或许不能以看待寻常天空城的视角来看。   如果不光是黄金城本身会造成异常,而是连同被它接触后天空城化的那部分飞船残骸也会造成异常呢?   尽管如今许多船只都未接触过黄金城本体,数量庞大的行动参与人员似乎造就了一片相对正常的区域,一开始进入中空地带后除了偶尔的时空乱流外也并无其他异常。但当破浪号遭遇黄金城,异常便开始蔓延。   当其余许多船只将破浪号的天空城化残骸分而食之,这个正常区域也就注定会被异常瓦解。   他们必须得离开这里了。   现在龙七潼和吴二三都在下甲板处忙碌。卓阿欠回了自己房间,说是要睡觉。苏梦凉跟个吉祥物一样端坐在总控制室里不碍事的位置,余挽辰站在她旁边同样不碍事的地方。余下的人都盯着各自面前满屏幕的数据、检测反馈和报告,开始启动船只、录入航行日志。   即便是在这种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一下嘎掉的环境里,大家也像在度过一个寻常工作日。   “我之前联系好了破浪号总工程师,最后对了一下时间。以我这边的时间为准。”樵澜匆匆道,“理论上再过一小时,我会用闪光作为信号……”   她话没说完,总控制室舷窗外猛然爆发出一阵光亮。   很奇妙的光亮。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兽爪将空间撕裂开来,破裂的地方开始发出光亮。距那地方最近的船只已经开始向裂缝彼岸前行,妄图回归世界正面。   那一切都是没有声音的。   被维修了一半的破浪号无法支撑制造交叉通路时产生的冲击,无数人辛苦维修了几十个小时的成果霎时间灰飞烟灭。   它又开始自中间开裂,摇摇晃晃的如同被剥到一半的虾壳,隐隐的能够看到自船体后方溢出了某种金色的东西,那是昂贵无比的骨髓燃油。   “……看来他们那里的‘一小时’已经过去并且看到闪光了。”樵澜继续说道。   她语气平静、神色坦然。也可能人已然麻了。   “按照规定,监督船得最后出去。”她继续说道,然后去查看起不系舟号最后能检测到的各项数据,尽管现在那些数据完全不科学而且乱成一坨,是会被怀疑有人在故意捣乱的程度,“我们不急着走。”   这时余挽辰举起手示意一下:“我让灰门去提高一下各船通过效率。”   他同样是语气平静、神色坦然的。   樵澜点点头,她仅剩的一只眼睛仍盯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反馈数据,讲话实诚又直白:“好的。各位有什么特异功能能用上的麻烦都用一下,要么现在写份遗书,我看那燃油泄露速度恐怕我们赶不上出去了。”   乙二这时疑惑地向余挽辰道:“你什么时候有这功能了?”   余挽辰:“刚有的。”   乙二:“……时云舒去哪了?他没跟着你?”   余挽辰视线游移:“他身体不太舒服。”   乙二:“他不会又失踪了吧?”   余挽辰:“……”   乙二当即转向其他几个人问有没有人看到时云舒,但最后一次有人看到他还是在“申贵荣”的维生舱那边。这个人后来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卧槽。不是吧?”乙二人麻了,“他要是真最后落个失踪,我是不是还得跟你做同事?”   “很遗憾。你已经是了。”余挽辰说。   已经全透明的黄山杉补充道:“我们要是死在这里,就是一辈子的同事了。”   弥诺温声喃喃:“那还真是不幸。”   余挽辰看向舷窗外,远方一架属于什比克的飞船“粉色的飞船号”距离二倍跃迁点最近,正在准备通过跃迁点。   而就在他视线能触及的最远端,一扇灰色的门扉非常突兀地出现在那,就在漆黑的真空之中,被二倍跃迁点发出的光照得闪闪发亮,位于粉色飞船上方。   比起粉色飞船,它看起来真是太不起眼了。   下一刻,它忽然向外开启。某种巨大的、末端尖锐的、形似巨大的灵长类动物手部骨头拼接而成的东西以一种极不科学的姿态自那其中冒出,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莫名其妙的、令人难以理解的东西——比如一条如同被蛇的躯体或数条人类手臂连接的昆虫口器,有着深色色几丁质外壳的质感。以及生满绿色眼球状物体的、宽厚柔韧如海草般的东西。还有飘飘忽忽如巨大塑料袋的幽灵……那些东西太多了。它们太过怪异又令人能够微妙地将其部分形象与日常会见到的一些事物相对应,如同来自一个娃娃年幼的噩梦。   那些东西不断地冒出来、冒出来,拦住了粉色飞船的前路。   粉色飞船不敢动了,停在那里进退不得。   “不是要加快效率吗?”洛缇斯郁卒地在旁问道。   余挽辰不说话——其实是说不出了。他专注地感受着遥远灰门中怪物利用时云舒身体里“芽”的力量所能感受到的东西,不敢有丝毫懈怠。   “哎……”洛缇斯还欲说些什么,被余挽辰抬手捏住了嘴。   下一刻,灰门里的怪物们让开了路——何止是让开,它们中的一部分直接抓过粉色飞船将其塞进了二倍跃迁点,另一部分则猛地伸长了去抓最近的飞船,继续往跃迁点里塞。   那动作相当不严谨也不客气,全然不在乎飞船间距和有可能发生的磕碰,非常不友好,一点都不轻拿轻放——一个接一个的,飞船们被灰门里的怪物以极高的效率丢出了中空地带,像被猫飞快扒下桌子的一只又一只可怜杯子。   也就是在进度过半的时候,怪物们又一次将跃迁点挡住了。   “什么情况?”樵澜问。   此时不系舟也已缓慢排上了等着过二倍跃迁点的队伍,显然大家现在都非常希望能离开这里,哪怕是被怪物丢出中空地带也可以。   “现在不能过。”余挽辰眯起眼睛紧盯着跃迁点,“那里有东西……再等一下。应该马上就好……”   五分钟后,“猫”开始继续扒“杯子”。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一日下午十五时零七分,失踪近半年的“对中空地带探索项目”参与船只部分回归,出现于人类圈边缘山安星外,因二倍跃迁点设置位置问题,险些使山安星失去卫星山卫一。   据悉,半年前各方参与此项目的飞船共一百二十二艘,共回归九十艘。登记在册的参与人员共六万三千四百一十五人,回归四万七千三百零一人。   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为保证回归人员安危,人类圈派出大量船只前去对接,在保证大家安全的同时,也会将各方船只送回各自登记星系。其中也有部分船员提出要去往其他星域,经协调后,同一目的地的船员会被统一送回。   其中监督船不系舟号因为需要向人类天空城调查部进行行动汇报,因此其内人员将被暂留于木铃铃星,后续会依次将其送回始发地。   负责对接不系舟号的是一艘来自人类寻回中心的飞船,名叫“返乡号”。它不仅负责对接不系舟,也负责接收前破浪号成员中来自人类圈的成员。   返乡号上资历最长的领航员——陆鸿影——一路从不系舟号下舱室来到总控制室,就看到这样一个无比混乱、热闹、半死不活但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满满生命力的场面:   余挽辰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龙七潼和吴二三蹲在旁边大呼小叫,苏梦凉仰着脑袋瘫坐角落望天发呆。   而那几个调查三队的成员正旁若无人欢天喜地喜极而泣惊声尖叫抱作一团,庆祝自己又活过一轮工作任务,还说后面要狠狠放个长假——那几个人里肯定有人是被迫被抱作一团的,不然不至于满脸“我不认识他们”的表情。   只有一个姑且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那个眼睛长得像眉毛的混血儿——卓阿欠,她走过来跟陆鸿影打了个招呼,表示自己要先联系一下自己之前的领导,说也许自己要换领导了,也可能自己要被领导换了。   在卓阿欠走到角落里打电话的同时,总控制室中间位置,一扇灰门浮现在那。   一时间附近的人都噤了声,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东西——除了龙七潼和吴二三,他们还在用完全不标准的方法试图给地上的余挽辰做胸外按压,想让他“活过来”。可怜人类的肋骨,搞不好开裂几根。   紧接着,那灰门居然发出了“哕”的一声,向外开启,从里头倒出个湿淋淋的时云舒。 第339章 马嚼子   时某人显然还有些搞不清状况,整个人如同被条巨型犬含进嘴里嗦过又吐出来。   他晕头转向地跪在地上,看看陆鸿影又看看身后的一大堆人,最后只问了句:“现在什么时候了?”   “过了半年。”陆鸿影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地看着他们所有人,最后还是笑了,“我说真的。再来几次这样,你们回来就只能看见我的坟墓了。”   “呜呜鸿影啊啊啊我好想你——”   吴二三率先放弃抢救余挽辰转而冲向陆鸿影,紧跟着龙七潼也冲了过去,最后苏梦凉才不紧不慢地挪过去,沉默半晌只问了句温红豆在哪里。   “红豆去抓缪依了。”陆鸿影是这么说的。   半年过去,陆鸿影都回到人类圈上岸人类寻回中心,缪依却还是没能落进尼木卡的手。   据陆鸿影所说,这缪依半年前被扭扭号送到茂赛后,就在从停泊港去往蛤喇喇庄园的路上跑了。   于是牙牙个苦命的又去追,她追她跑她抓她逃,到头来谁也捞不到好处,落得个两败俱伤。   后来牙牙似乎也意识到了那人就是故意针对自己,她就把自己工作外包,喊了别人去帮她抓——这个“别人”,就是温红豆。   目前,温红豆已经抓到了缪依。俩人包括牙牙都在扭扭号里,正在去往茂赛的路上。   陆鸿影讲起这事的时候她人正陪同不系舟号上的倒霉蛋们在返乡号上做体检,体检分批次进行,时云舒出来得早,就跟她聊了聊,得知她现在在人类寻回中心的返乡号上做领航员。   “你怎么到人类圈的?”时云舒问。   从茂赛到人类圈的路太远,除非是开有跃迁功能的飞船。之前陆鸿影和温红豆是开着石头号去的什比克,石头号没有跃迁功能,走宇宙公交站时间又太久。   “去找过小月之后,尼木卡没让我们回茂赛。”陆鸿影言简意赅,“之前扭扭号燃料耗尽,尼木卡给扭扭号拨了笔钱,让牙牙把它加满骨髓燃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扭扭号回茂赛之前先到了什比克来,把我、温红豆和小月打包丢到了木铃铃。石头号后来也被叫了有跃迁功能的拖运飞船,一起送到了木铃铃。还有我们几个之前在茂赛遗留的使用过的各种物品,也都被打包到了木铃铃。按尼木卡的说法,石头号的船长已经回来,她不会再管有关石头号和石头号里船员的事。”   石头号的船长回倒是回了,但她人在那半年间完全失踪。尼木卡说是不管石头号船员,但到底还是把人迅速送到了相对安全的人类聚居地——这感觉真怪。总叫人觉得不那么像尼木卡的作风。稳妥得离谱。   “刚好借这次机会,你们也能一起去人类圈。到人类圈了蛮好。都是同族,而且安全。吃喝都能找到熟悉的。”陆鸿影说着,她缓慢地向后靠去,将背靠在并不舒适的靠背上,眼神有些放空,“实在太安全了。安全得人不适应。后来我去更新了执照,重新考了试,进了人类寻回中心,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与望乡号无关的失踪案和情报——这几个月我们找回了一些人。实话说,我不觉得你们能回来。”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向时云舒:“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时云舒想了想,咧嘴一笑:“有点复杂。估计需要保密的内容不少。”   陆鸿影没再继续追问。她又上下看看时云舒,转过头去吸了吸鼻子,轻咳了声,揉着鼻头喃喃:“怎么总有股灰门的味。”   时云舒闻言默默地向旁挪开一个座位。他闻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刚才也没别的人提他身上有味——这陆鸿影是长了个什么鼻子。之前她能闻出“红豆味”,现在又闻得出“灰门味”,或许是因为黑骨余的影响——她搞不好会很适合改行去卖香水。   “小月呢?”时云舒问,“她怎么样了?她找你,是为什么?”   “不知道。”陆鸿影一摇头,“她跟从前不太一样。她小小的家庭机器人脑子容不下太多东西,她把自己削减了太多,她也不记得为什么削减——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她需要舍弃很多东西,才能把自己放进那台机器。到头来她只记得一个坐标,和‘小六’。   “那个坐标我查过,它不在星际联盟保护范围内,那附近的星球都没有加入星际联盟。如果要去,需要提前与当地人沟通才能落地。并且一般情况下,在当地发生的事星际联盟都插不了手。我们到了那里会非常被动。”   “但你还是会去。”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我当然会去。”陆鸿影笑了,“我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值得让小月变成这样,也要告诉我。”   这时候调查三队的人陆陆续续从远处走来,有几个人一路大呼小叫着,看起来亢奋得要命。   其中玛玛尔说大家不如今晚去唱K,黄山杉和洛缇斯两票赞成。乙二说他们还有很多报告要写还有汇报要做还得开很多会,被黄山杉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给怼了回去,洛缇斯紧跟着也说“我们要珍惜当下、享受当下”,乙二当即表示他绝不会替任何人写报告。   然后玛玛尔注意到了时云舒,她举起手臂用力晃动跟他打招呼,问他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唱K。   时云舒摆手拒绝了,他要等余挽辰出来再说。   说起余挽辰,在与返乡号对接后,这家伙被人拖走检查了好一通,直到现在仍躺在不远处一间什么什么检查室里。   卓阿欠说余挽辰不久前用力过猛消耗太大,需要“补充营养”,不然大概很快就会像破了洞的气球一样干瘪下去。   余挽辰需要补充的当然不会是什么“常规营养”。   作为意定监护人,时云舒从卓阿欠那里拿到了一张清单,上面清晰列出了之后落地到木铃铃,她能够提供的填补进余挽辰身体里的东西——清单内容很杂,时云舒甚至怀疑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人专门送来给各个品牌打广告的。   不然没理由除去一些工业废料、难降解垃圾外,还有“舒服到让你变成奇奇星人的人体工学超大床垫”、“躺上去就像能扎根一样的养生保健沙发”、“沙莎萨杀马路杀手之王新能源汽车”之类无论是灰门还是余挽辰的肚子看上去都塞不进去的东西出现在清单里。   这清单虽然乍一看花里胡哨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细一看去,时云舒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些氧气罐、饮用水、压缩饼干、即食罐头之类的东西,真是中看不中用。   “他还没出来呢?”乙二路过时云舒时问了一句,“哎。你怎么又跑灰门里去了?”   时云舒哈哈一笑:“哈……是啊。怎么又进去了。”   乙二蹙着眉毛、眯起眼睛,冷不丁的他压低声音凑近问了句:“他会攻击你?”   “什么?”   “余挽辰。”   “不。不是。”时云舒否定道,“类比一下,我大概算马嚼子。”   乙二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咳……也不知他这回这用的什么新技能,还挺好用,多亏了他。”他换了个话题,“对了。我一直很想问,你在灰门里面,是什么感觉?”   “感觉?”时云舒回忆片刻,这感觉可是相当丰富。   单论这次——在含糊的记忆中,他好像是躺在了某个地方,像陷入庞大毛绒玩具内里填塞的棉花中间,整个人晃晃悠悠摇摇摆摆的,有一种失重似的恍惚,又好似陷入沼泽般的无处可逃。   目之所及是一片黑暗。他什么都看不到。   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很微妙的某种东西。触感像曾数次在他关闭灰门时挽留过他的那东西似的,带着一点稀薄的温度,在不断入侵。   口鼻、耳朵、呼吸道、食管……被填满了。一切都被填满了。还在深入,一直扎进胸腔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无法呼吸,却并不感到窒息。甚至时间久了,四肢百骸竟生出种懒洋洋的暖意,像在最悠闲的休息日陷进最美妙的小窝里,外头下着雨,室内温度刚好,他什么都不必做,就这样可以一直待下去。   他发不出声音。在这里声音已经失去意义。这里什么都没有。   “……每一次都不太一样。”回忆到最后,他神色微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这次呢?”   “这次……”他想了想,“像做全身按摩。糊满按摩油的那种。倒是不算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形容让乙二发出了扭曲的“噫”声。   他的表情变得愈发狰狞。   不远处,余挽辰终于从检查室里走了出来,往时云舒这边走。他脸色瞧着不太好,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随之而来的还有其他几个人类,是前破浪号上的人类员工,他们都是同一批去体检的,而且身上都有天贽。那其中有一些人是对余挽辰有印象的——毕竟曾经都为同一位老板工作,广义上也能算得上是前同事关系。 第340章 落地木铃铃   余挽辰似乎并不愿意与自己那相当狼狈的过往有太多牵扯,只尽快打发走了那些人,匆忙行至时云舒这边,问了问现在的情况。   在听陆鸿影简单说过现状后,他缓缓道:“也就是说,茂赛没有我们的落脚地了。但我们现在在人类圈——我们应该有办法留在人类圈,我们现在都有合法的人类身份。”   “也就是说不需要把你们送回茂赛了?太好了,能省一大笔燃料。那地方太远而且跟人类文化差异太大,我每次过去都觉得胆战心惊。”黄山杉说,“之后你们填个登记表就行。无需送返的理由就写特殊原因,再加上房东不续租之类的,附上自己的身份认证,应该就能留在木铃铃或者随便哪个人类聚居地。虽然不同地区的政策不一样,不过你们至少可以免费住一个月的‘过渡公寓’。如果有钱的话,就直接在这里租个住处甚至买个小屋会更好。”   她语调轻快,对相关流程相当熟悉。   而时云舒兀自发笑着抬头与余挽辰对视,没想到会在这般情形下去到从前总是在对话中提及“太远了”的人类圈,还有可能定居此地。   在莫名其妙冒出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虽说这地方倒也并非他的“乡”——之余,他只觉这变幻莫测的生活还真是十分丰富多彩有趣非常。   他问余挽辰:“你之前来过人类圈吗?”   余挽辰点点头:“不多。一两次。而且那时候我还在申老头那里……”   后面的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时候又有来自破浪号的几个人不依不饶地前来,与余挽辰谈起关于申贵荣的事,问这次的报酬能不能正常发放,申贵荣现在情况怎么样,现在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中空地带出现的灰门究竟是不是他……诸如此类。   如今这返乡号上的大多数人都焦躁不安,人在焦躁不安时难免会试图抓住一切能抓的,就像身处湍急河流——哪怕最终能抓的只是岸边一只仓鼠。   余挽辰就现况尽可能中立客观地说了自己能说的,也尽可能回避了一切有关自己的问题,他表示自己现在与申贵荣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来找他了。   “噢。好吧。你真是好命的。”那几个人陆陆续续悻悻离开了,“真该死……摊上这么件破事,半年没回家……要是没能拿到报酬就更糟了。这报酬可比我之前半年工资还高好几倍,要是拿不到,这半年……”   “是呀……唉,都不知道这半年我孩子是怎么过来的……我刚才给她打电话,她非说我是AI合成的,是诈骗,不信我真回来了……我还给她带了礼物呢!”   余挽辰望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他感觉有谁碰了碰自己的手指,一低头见是时云舒。   他什么都没有说,对方也什么都没说,只勾了勾他手指,又轻晃了晃。   “我突然觉得跟同事谈恋爱挺好的。”边上的洛缇斯也听到了破浪号船员的对话,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给所有人都听愣了。   “我们的工作很容易出意外。”他振振有词道,“要是跟别的什么人结了婚,一不小心遇到像这次的情况,对方得多担心?但要是同事的话,知根知底、长期相处、配合默契,而且万一出点什么事,就死同穴了。”   他似乎总是能够通过非常不同寻常的推理,得到一些奇形怪状的结论。   更可怕的是,黄山杉在片刻的思考过后应了声:“……嘶。虽然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弥诺低声道:“我才不要回了家还要面对跟在飞船上一样的人。”   “所以说。”洛缇斯忽然话锋一转身体也一转,他郑重其事非常突然地一把握住了余挽辰的手,把对方给吓得一激灵,“余帅哥。真的不打算考虑一下我?”   余挽辰如临大敌地看着对方,他的手臂非常积极地向后使力,决绝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一旁完全不了解余挽辰跟时云舒在调查三队间闹了个什么乌龙的陆鸿影先一步笑道:“不是,你当着人对象的面撬墙角?我是听说花星的人花心,但你这也太奔放了点。”   洛缇斯闻言顿时感慨起陆鸿影作为旧人类的“老古板”,又说她地域歧视,表示自己的个人求偶行为不要上升到星际层面。   最后,他才反应过来陆鸿影刚刚主要想表达的是什么。   这下轮到他茫然了:“啊?他对象是哪个?”   陆鸿影指指余挽辰又指指时云舒:“他俩领证好几年了。”   洛缇斯:“……啊?”   他看看余挽辰,又看看时云舒。时云舒这时候站起身表示自己最开始没说只是想开个玩笑,但到了后面这事好像也没什么适宜的时机讲,就这么一路将错就错地被误会着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或者说出乎旧人类们意料的,洛缇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并未控诉自己成了他俩play的一环,也并没追究他俩的隐瞒,而居然只问了句:“所以我没机会加入你们?我真的不介意。”   余挽辰:“我真的介意。”   时云舒:“我非常介意。”   陆鸿影:“你是真的太奔放了。”   “噢。好吧。真是太可惜了。”洛缇斯不无遗憾地摇摇头,“我又失恋了。”   “别理他,他平均每天都会失恋三次半。”黄山杉毫不在意这一场闹剧地扒开洛缇斯,“我们准备之后落地去弥诺家玩。你们要不要一起?”   陆鸿影当即举起双手站起身,一副“我要跟你们划清界限”的样子:“朋友们,我真的还有很多工作。等把你们送到木铃铃,我还得满天飞去其他地方。很难想象这个时代平均每天会有多少人失踪。”   时云舒看向余挽辰,用眼神示意对方如果有兴趣,他们大可以去参加一下集体活动,好好玩玩,放松一下,庆祝一下彼此的第不知多少次劫后余生——但对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现在又累又饿,完全没心情玩。   “我们就不去了。”时云舒于是拒绝了黄山杉的邀请,“我们需要休息。”   那调查三队的几个人也不勉强,就继续那么闹闹腾腾地讨论起之后要去做什么,要去哪里玩、吃什么东西,一副任凭洪水滔天也要自己高兴的架势。   而就在不远处的几人过分亢奋的讨论背景音中,返乡号舰内广播清晰、流畅地响起:“请全体船员注意:三十秒后,返乡号将会启动跃迁功能。目的地:木铃铃星梧桐市。请各位抓紧扶好,暂停走动。过程中出现轻微眩晕属于正常现象,请不要惊慌。如出现任何不适,可在任意船内固定线路中拨打‘120’,我们的医护团队时刻准备为您的返乡之旅保驾护航……”   余挽辰这时候躬身坐到时云舒身边,他在广播声、人声与飞船的噪声中凑近时云舒耳侧,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他声音太轻,时云舒没听清。   “蜜月!”余挽辰扯着嗓子喊,“木铃铃!”   然而不幸的是,这一趟他们到达木铃铃,却根本都没空闲能去计划一下在此地的蜜月旅行。   返乡号落地木铃铃,暂停于梧桐市七区十三街的大饭碗停泊港。此停泊港港如其名就像个巨大的饭碗,看起来非常敞亮。   落了地后被从宇宙里捞回来的人们由地面工作人员对接,被分批送到了就近的旅店,后面会陆续为其做好笔录,根据具体情况安排送返或自行离开。   陆鸿影说她原本在木铃铃有个会议,是关于去往星际联盟范围外的星球落地工作的商讨会,但因为种种意外她没赶上会议,最后就没下船。   她只最后同熟人们打了个招呼,便走入返乡号深处,继续同这条船一起满世界捞人。或许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无论望乡号能不能返乡——迷失深空的人那么多,无论来自于哪里的人,能多一个返乡落地都是幸事。   石头号如今暂停于木铃铃,陆鸿影算了算它停在停泊港里的费用,连本带利一合计,再加上自己前面那几年代管石头号的费用、医药费、杂务费、精神损失费,算来算去不但能平了之前欠吴二三的债,甚至还有余裕。最后她很是大方地掐头去尾抹了零,要吴二三有空还钱,她可以免她三个月利息。   吴二三有苦难言,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下决定先去找调查局索要报酬,而石头号就暂且先在木铃铃再停放些时日。   龙七潼则表示自己要继续好好工作努力赚钱养石头号,落了地没多久就说要去应聘新工作,陆鸿影还提醒他说小心遇到诈骗,别忘了他在皂荚的惨痛经历。   “申贵荣”——小丰——受到了早早就等在大饭碗停泊港的自家公司员工的“热烈欢迎”。   迎接他的是数不尽的官司和不知要付多少的赔偿,而他此时身体还未恢复,整个人破破烂烂路都走不稳的就被埋在了一大堆糟心破烂事里,被员工前呼后拥地拉去了医院进行针对性治疗顺便加班,一刻也不得安宁,满心满身写满了“我想跑路”,每一根汗毛都指向远方,时云舒甚至看到他远远地打起了“SOS”手势,但显然没人理他。 第341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卓阿欠也没落地,听说她是去了鹤星汇报工作。余下调查三队的几人连同时云舒都一起被安排在旅店暂时住下,说是他们得等把事件报告做妥了才能离开。   而就在调查三队之中某几人的哀嚎声里,余挽辰被单独送去了一间废弃仓库,在这里他见到了自己的“营养餐”——清单内容中的很大一部分都被他划去,他最终选择了许多工业废料、难降解垃圾,非常节能环保。   他这顿饭吃得不算久。吃完出了仓库后有几个人进仓库检查环境,然后开始对此场地进行清理消杀。   而余挽辰本人则被另几个人带上了一辆悬浮车,在他对自己进行过简单清理后,那些人把他送回了旅店——看制服那些人应该是来自调查七队——这一切都进行得十分严谨、迅速、稳妥,就像每一份需要被谨慎对待的工作一样。   到达旅店时已是夜里十点,余挽辰拿着房卡找到房间,打开来一看发现是个单人房,还配有独立卫生间、不限时热水的浴室、巨大的投影电视、通风透气的大窗子、宽大蓬松的单人沙发、空间宽裕的衣柜、写字台、足够单人跳绳的空地——真贴心,这能够充分保证每个人的个人空间,相比起之前他住过的绝大部分地方,这旅馆环境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但余挽辰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并不那么需要绝对物理意义上的个人空间。   他站在门口安静两秒,又重新将门关合,选择给时云舒发信息,问对方住在哪间房。   很快对方回复给他一个房号,他们在同个楼层,但房间差得挺远。这一栋楼对地投影整体呈“L”形,他们位于这个“L”的拐角两边。   想了想,余挽辰又问了问对方想吃些什么,他要久违地点个外卖。   此地的外卖取货点在一层、八层和顶层十五层各有一处,点餐完毕后余挽辰便收到了预计取货时间和位置,在顶楼。他现在人在九层,估摸了下时间,觉得还不急,便想着先往时云舒那边去。   然而随着接近“L”的转折处,他却听到了某种小小的声音。像是谁在终端那头嘶吼的声音,隔着通讯设备和遥远的距离而显得有些失真,却不见任何回音。   是有人把通讯设备丢在这里了?   余挽辰心道奇怪,放轻了脚步。他本就不重的脚步声被走廊柔软温厚的地毯尽数吸收,动作轻得像只幽灵。   走到转角,他停下来,小心地探出头去看——迎接他的却是猛然刺来的什么东西,他偏头后退躲开,下意识往衣服里摸武器,却在看到那人模样时堪堪止住手,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人是龙七潼。   “小七?”   余挽辰看着面前的人——他认为这人应该是龙七潼,此人此刻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还湿湿漉漉,看起来就好像不久前刚裹着棉被去玩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高空跳水。   龙七潼见自己险些给队友造成暴击瞬间惊慌无比,他挥舞着双手试图解释,那些沉重湿透的毯子让他看起来像一条上了岸的笨重小鱼。   “啊呀!对不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我还以为……没事,没事……我就是,那个……”他磕磕绊绊地说,“就是那个……呃……我在皂荚空间站里养成了非常糟糕的习惯……对不起……”   “没事。”余挽辰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外卖订单,心说还好刚刚没有误触退款,“你要吃点什么吗?我刚在点餐,现在还可以追加订单。”   龙七潼摇摇头,停顿几秒,他又点点头。   余挽辰于是将终端递过去给龙七潼加菜,也就是这一低头,他看到地上落着个终端——应该不是随便落下的,它被很端正地摆在地上,仍处于通话中。遥遥的隐约有一点声音传进他耳朵,被翻译耳机无限放大、翻译。   “……你也老大不小,总在外漂着算什么事?在家乡都混不好,你出去怎么可能混得好?我跟你说你不要不信,你不信我,你还能信谁?你又没有别的什么可靠又可信的人,只有家才是永远的港湾,只有家人永远为你好、只有家人绝不会害你!你要是离开家、离开我们,从此以后你就只能一个人考虑所有事,焦虑得要死,惶惶不可终日。   “你看看你之前找的那个工作,都上新闻了,别说发钱,那空间站都炸了,真不知你怎么想的。为什么别人就能正常生活,为什么偏偏就你不行?你比别人特殊在哪里?你不要敷衍我,回话!还有把围巾戴上,叫人看见像什么话,我不管你在哪个星球,不戴围巾都不行!你像什么样子!小心你老婆不要你了!   “……我把话撂这了,你在外面无论如何也赚不到在家乡赚的一半钱,还随时有被侵犯的风险,得不偿失,我想想你都难受。你要是个女孩我也就放你出去闯荡了,可你又不是。你早晚还是要回归家庭的。   “你看你哥,多让人省心,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你要是怕生出女孩来培养起来有压力有难度自己吃不消养不起,那你就去做性筛,生男孩,你就不用努力了。   “还有你那个老婆,也是个顶不中用的,根本没法让你幸福安逸。你也不要再跟我提你哥,你怎么这么喜欢翻旧账?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又在哭吧?你哭来哭去装模作样给谁看?你真恶心……”   “我选好了。”龙七潼把终端递回到余挽辰面前。   余挽辰接过来,顺口问了一句:“你怎么湿的?”   “我在环境偏干的地方待得有点久,皮肤很难受。这样可以补水。”龙七潼说着,大鹏展翅一样(又或者魔鬼鱼游泳一样)地挥舞着身上湿透的厚重布料,这个形象看起来已经完全可以去丛林恐怖片里客串神秘怪人。   “其实我更喜欢每天有一段时间泡在水里集中补水,但是我刚刚发现我的房卡丢了。”他补充道。   然后龙七潼背对着余挽辰蹲下去,整个人湿漉漉的一坨糊在地上,他把自己的终端挂断,拿起来,收进衣服里。   他把终端揣进口袋里时还有水自口袋里被挤出来,布料间湿漉黏着的水声仿佛在替终端发出濒死的呻吟。   很早之前余挽辰就听说沐洲那边公司生产的电子设备防水性能是一等一的好,但他们现在用的设备似乎并非来自沐洲。   龙七潼并未理会终端无声的哀嚎,他拖着沉重湿透的厚厚布料摇晃转身,声音轻快、表情明朗,还带着十足的跃跃欲试和新鲜快乐。   “我们去等外卖吧?”他的眼睛几乎在发光,“我还是头一次来木铃铃,想去顶楼拍几张照。”   同一时刻,时云舒正在写报告。两人份。但显然余挽辰的那一份需要等他本人自行补充很多部分。   在接到余挽辰的消息之前,他正同温红豆视讯。那人正在扭扭号上,说是已经到了茂赛星外不远,很快就能落地。   “抓到缪依了?”时云舒问。   “嗯。”温红豆没什么情绪起伏地道。   然后她把镜头挪到了不远处的缪依身上。那明河人见状露出个礼貌的微笑,甚至还说了句“好久不见”,整个人看上去如同瓷瓶子里最端庄淡雅又不起眼的花,是搁在哪里都行的摆设。   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手脚被捆得相当结实。   “你怎么又跑了?”时云舒随口问道,“不是说不为难打工的吗,你就这么看牙牙不顺眼?”   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传来了牙牙的骂声。骂的也不知是哪星俚语,听起来她相当恼火。   没成想缪依却摇头:“不。这一次不是因为她。”   “那是因为什么?”牙牙从一旁冒了出来,她钳着缪依的脖子,几乎快把那可怜又可恨的明河人压到地底下去。   “因为尼木卡快死了。”缪依就这样以一种柔和、镇定、自然的声音,讲起了这样毫不柔和的话,“她老了。你看不出来?茂赛人命短,在他们活着的时间里身体机能会一直处于巅峰状态,直到濒死才会老去。他们的死亡是非常突然的。尼木卡受了太多苦,虽然她的年龄放在茂赛人里也不算很大,但她注定会比绝大多同族命还要短。”   “……所以呢?”牙牙继续问道,“她死不死关你什么事?”   “我没法面对死亡。”缪依轻声道,“我不想看到死亡。我当然想念她。我想见她,但我不想看到她濒死的惨状。”   牙牙闻言诡异地沉默片刻,而后她笑了一声,骂了两句,恨恨松开缪依。   之后视讯画面出现了一些混乱,屏幕里的图像晃动着晃动着模糊成斑驳的色块。时云舒没挂断,只敲打着自己的报告。等到那头安静一点,他问温红豆之后什么打算。   “听说陆鸿影现在在人类寻回中心。”他说,“你呢,还在外面飘着?”   虽然这一路旅途遥远漫长坎坷艰难,其间还充满各种主观的客观的可控的失控的因素致使一众人等在远离人类的地方飘飘荡荡许多年,但最终兜兜转转,他们还是有机会落于满是同族的土地。   “嗯。”温红豆的视线短暂看向一旁,或许是牙牙又在同缪依拌嘴掐架,但她没打算掺和进去。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在哪里其实都没区别。”   “哦。”时云舒应了声,“倒也是。”   即便此刻他与许多生物分类意义上的同类同在一方热土,但这地方终究不是他的起点,他们的起点已无人居住。   在这地方他们目之所及并没太多熟悉的东西,时移世易、环境改变,如今即便周遭满是人类,身在异乡的异样感还是会止不住地冒——甚至比身在茫茫深空时更甚。   梧桐市是个大城市,人口密集。时云舒他们住的旅店距大饭碗停泊港有一点距离,这附近很繁华,靠近市中心。   顺着这旅店单人房的窗户向外看去,能看到不远处的高楼大厦巧妙堆叠成美妙利落的形状,它还会随着光线变化而缓慢地改变结构,就像儿时所看电影里的魔法楼梯,据说是为了能在晴天白日里最大程度减少对阳光的遮挡。   此地的中心天体名为日代二,在它附近常常能找到一个木铃铃的小尾巴卫星“照夜清”,以及一个活着的月亮“月代三”。这三轮日月代餐交相辉映,看着有种微妙的不熟悉。   这时一架新型号的“飞车”倏然驶过星星点点亮着灯的高楼,它穿过了某座刚好变成“回”字形的大厦中间的空隙,这是合规的,现在那里有一条空中车道——如今各种新型号的飞行器在天上地下地跑,这里倒是不像在嘟嘟嘟市一样一条路能挤出九条车道,这里的车道只有天上一条和地上一条,并且交规显然也更严谨,严禁串道。   除了摄像头之外,还有天上地下的巡逻车日夜不停监管,间或有广播声提醒高空飞行者请勿乱丢垃圾,以免高空坠物伤人。   再近一些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人骑着形态各异的“浮空单车”——其实它们更像是童话故事里女巫骑的扫帚——飞过低空,全副武装,甚至还穿着特殊装备。那种装备能够在飞行者不幸意外坠落前展开,将其重重包裹或展开成降落伞,避免造成伤亡。   当然,在低空飞行的单车下方,同样也有许多人骑着普通的电车或单车,在街巷间穿梭。   灯火一路蔓延,由远及近,铺展至脚下,又生长向远方。这大城市的繁华一角如同夜幕倒悬,星光璀璨。 第342章 失联   这里不同于时云舒记忆中的山安田园,是一处他从未涉足过的人类聚居地。   “鸿影说她想在木铃铃定居。这地方很安全,她飘在天上太久,想有个落脚地。”冷不丁的温红豆冒出这么一句,“她钱不够,我打算跟她合买一套房。我去那地方看过,还不错,在近郊,面积不小。交通便利,又不像市区那么拥堵,配套设施都很完善,菜市场医院商场一应俱全,附近晚上还有小吃夜市。前任房主对房子很爱惜,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入住。”   “噢。”时云舒点点头,他盯着自己面前的报告,忽然想起不久前在遥远的冬岚岗经历的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问温红豆对这事是否知情,她又有没有想过究竟为什么偏偏只有他们两个被黄金城留了一命。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听起来那地方不错。”时云舒说,“之后有机会,我也去看看木铃铃的房子。”   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或许是因为余挽辰之前——在卡米克的时候——提起过。   他们再也回不了家了。   既然回不去也找不见,不如就自己造一个。   “行。我们快落地了。”温红豆说,“挂了。”   时云舒应了声,视讯就此中断。   也就是这时,他收到了余挽辰的消息,那人问他在几号房。   又过二十分钟,余挽辰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小七房卡丢了,要去前台填表格报备补办,他帮小七一起拿了外卖,之后小七会来找他们取。   没多久又是一条:“刚才这旅店弄丢了几份外卖,全是调查三队订的,现在他们在盯着负责人调监控,玛玛尔饿得快在前台啃桌子了。”   时云舒回:“拜托你保护好我们的外卖不要被玛玛尔啃走。”   二十分钟后,余挽辰找了过来。与他一同到访的还有几袋子新鲜热乎外卖食物,那香气极为熟悉非常诱人,热腾腾的隔着外包装还在不死不休地往人鼻子里钻。   这味道闻得人都恍惚,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很久之前,好像这只是个寻常休息日,自己在等待室友投喂。   时云舒接过外卖,关了门,眼看着余挽辰一路跑进浴室,说要洗个澡。   不多时,水声响起。   时云舒低头看看外卖又抬头看看浴室磨砂门,心说食色性也但这一刻他似乎不得不为食与色分开来排个先后顺序,毕竟外卖不能进浴室。   他站在那,艰难地思考了五秒钟。   五秒钟后,他对浴室里的人说:“我饿了,先吃了。”   浴室里那人遥遥道:“好——”   “小七有说什么时候来吗?”   “没有。外卖有保温袋,给他放那就行。”   时云舒应了声,把标记有“沐洲套餐”的那个袋子放在一旁,打开了另外两个外卖袋。   等余挽辰从浴室里出来,就见时云舒正一边吃一边在终端上打字。   键盘被投影在桌子上,那人一只手打字敲得飞快,另一只手在用筷子往嘴里送吃的,将工作和生活平衡得恰到好处,甚至于见他前来,时云舒还顺手给他嘴里塞了一口什么东西,貌似是排骨上的肉。   “这么多年过去,猪居然还是这个味道。”时云舒说。   余挽辰咀嚼着嘴里的肉,觉得对方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但又挺有道理的。他看着对方左右开弓的两只手,不知为什么想到了儿时影片里的蜘蛛,那人所有的胳膊都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相互毫不打搅——好莫名的联想。   他站在那,低头看着座椅上的时云舒,一只手虚搭在椅背上,半晌把那座椅拍照识了个图。   这是把看起来还不错的椅子,底下带滑轮,能固定也能移动,还可以旋转,符合人体工学设计,能根据坐者的体型调整支撑点,调节性能相当不错。整体性价比很高,坐起来应该蛮舒服,只是样式丑了点。   如果是要摆进自己的房子,那么余挽辰会考虑别的颜色。   网上说这款式的座椅好像还有提醒坐者注意姿势的功能,不过看样子时云舒应该已经把它静音了,因此虽然它的指示灯一直闪着橙色,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观察着观察着椅子,余挽辰的视线又顺着椅背挪到那靠在椅背上的人身上。   那人斜靠着椅背,一只脚踩在坐垫上,正用那边的膝盖支着手臂省力。他穿的衣服貌似是从旅店一楼的便利店买的,薄薄一套夏装,木铃铃的十一月正直盛夏,室外温度很高。尤其因着梧桐市的地理位置,这地方简直闷热得没边,湿度高得能把人拧出水来。   不过好在旅店内的温控系统做得相当不错,因此他们姑且可以在室内享受皮肤的干爽。   是的。干爽。   余挽辰瞧着手边近在咫尺的一块皮肤,知道它现在非常干爽,正在散发着代表蓬勃生命力的热量。   那块皮肤来自时某人的后脖子,小七之前把他靠近脖子的头发剃得利落,经过这些日子的生长还未变得太长,这让他能够在炎炎夏日无需遭受毛发糊肉的燥热。   鬼使神差的,余挽辰忽然把虚搭在椅背上那只手的手指一抬,蹭了一下那块皮。   时云舒往远离他的方向一缩,键盘上顿时敲错了字,筷子上的菜倒是夹得依然稳妥。   “手这么欠?”时云舒摸了摸后脖子,一抬胳膊把筷子上的菜怼进余挽辰嘴里,“乖,边上吃饭去,别打扰大人工作。”   余挽辰咽了菜,一只手扒着椅背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俯下身去用嘴唇碰碰时云舒的脸颊,在对方的皮肉上留下薄薄的油渍。   时云舒于是揪过对方上衣一角擦脸,捎带手又往余挽辰嘴里塞了块肉,很大一块,让他合不拢嘴。   余挽辰嘴上叼着肉,站在原地思考几秒,估摸着龙七潼快来了,遂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洗那一小块衣角,又坐回到床上,一边咀嚼一边发呆,一副非常配合别人工作的样子,贯彻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方案。   十分钟后,龙七潼到了。他裹着半干不湿的一大坨毯子,像一团蠕动的泥巴移动进时云舒的房间,非常沮丧地表示自己的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去,需要暂时在别处歇个脚。   “旅店的工作人员说可以帮我开个别的房间,然后用万能钥匙开我原本的房间门,让我把自己的个人物品拿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房间门卡住了。锁能开,但门打不开,好像是里面的机械部件老化,意外卡死了。今天这里轮值的维修部门工作人员出意外进了医院,听说是因为他们点了附近新开的一家‘正宗卡卡滋美食’外卖,我怀疑这家店开不了三天就会因为‘疑似投毒’被查封。其他维修人员赶来还需要一定时间。”他说,“因为搞丢了卡,他们让我填了很多东西。我说要查监控,看看房卡到底是怎么丢的,他们说我没权限看,只能内部人员去查。”   一边说着,他一边挥了挥手里湿漉漉的第二张房卡。   “新给我开的房间在顶楼。我还没去,不过应该很适合看夜景。”   他蠕动着,去拿那份还未拆开过的外卖。   “你们要尝尝吗?”他提着外卖,一副邀请的样子,“说是人类本土化后的淮泠菜——噢。我忘记有没有提过了,淮泠是我老家。一个小城市。非常潮湿。非常舒适。”   在这里没有人会拒绝新鲜的事物和食物,哪怕是再糟糕的食物还能糟糕过鲨鱼馅的汤圆或者糖皮虫吗?   于是房间临时的主人邀请龙七潼与他们一同进食,三大袋外卖在桌子上摊开来摆放着,活像这里要开一场小小的美食派对。   “对了,干脆我把二三也一起叫来。”龙七潼说着,开始在终端上呼叫吴二三,“她房间不在这一层。这一层好像只有我们三个。”   这一层有二十四间房,现在不是旅游热季,这里的入住率恐怕还不到三分之一。不久前刚从飞船里下来的人们没有被安排在统一的楼层,而是被完全随机发放房卡去往了不同的位置。   据说这是为了“保证存活率”、“鸡蛋不能放在同个篮子里”,也不知道是要保哪门子的存活率。   同一时刻,时云舒终端的来讯提示忽然响起,屏幕显示该通讯来自温红豆。   他接通了它,画面摇晃间,能够看到通讯对面的人正在走出某个停泊港,背景里有巨大的飞船和拥挤的人群。   “温红豆?”   “也许你们想来一趟茂赛。”温红豆开门见山,“牙牙说……”   牙牙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因为就在这一刻,就在快说到关键内容的时候,这地方的信号恶劣地与所有人开起了玩笑。   终端那头温红豆的声音被无限拉长后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像儿时卡死的旧碟片。   或许这漫长到走宇宙公交站需要一年时间的距离终究是打败了当代科技下堪称魔法的通信技术。 第343章 受困   “信号不好。”时云舒说着晃了晃终端。   他也不晓得自己在晃什么。可能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在电视信号不好时会敲打它一样。   “我这里也是。”龙七潼说完,舔了舔终端。   “是不是进水了?”余挽辰问。   龙七潼摇头,下意识又舔两口:“其他功能都很正常,就是没有信号。”   真亏他终端泡水又被舔后还能正常使用。   余挽辰见状走到门口去拨旅店内部的固定线路,很快固定线路里便传来了空荡荡的忙音。   “可能出问题了。”他说,“我出去看看。”   “一起去。”时云舒说,“不要落单。”   他走过去,龙七潼也跟过去,仍披着他湿漉漉的毯子。   出去之前,余挽辰先看了看门外的监控,确定门口没人等着偷袭,才开门出去。   门外一片安静祥和,暖色的地毯柔软温厚地吸收了大部分声音,至少是人类能听到的大部分。同样暖色的灯恰到好处地亮着,足够温馨又不至于太过暗淡,能够给人以一种微妙的安全感。   某一刻龙七潼短暂地停下脚步,他问身旁的两人:“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侧耳细听,寂静无声。于是两个人都摇了摇头。   龙七潼见状又仔细听了听,半晌呼出口气,说自己也没听太清,或许只是有些耳鸣。那声音很像耳鸣。   时云舒的房间位于910,在“L”更长些的那一边,靠近中间的电梯。他们出了门后试着按了按电梯,电梯显示它有在向上走,但楼层数字处却显示“出错”,很久都不见它真的上到九层。   于是三个人转而向楼梯走去。   “要是附近突然空降大型屏蔽器,应该也不会影响到电梯。”龙七潼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自己的终端,或许对他来说舔终端就像人类摇晃手机或敲古董电视一样,“好怪。”   一路上两旁的房门就那样静默地伫立在那儿,沉默着盯着走廊里游荡的三人。   “别的房间不知道有没有信号。”余挽辰随口道,“也许我们可以敲门问问。只是不知道这层现在有没有其他人在住。”   “我赌没有信号,有人。”时云舒说。   “赌什么?”龙七潼蠕动着转身,因为他身上的毯子有些遮挡视线,他必须扭到一个角度才能看到时云舒,“刚才在楼下,我听黄山杉说有家奶茶店的芋泥麻薯脆啵啵冰淇淋椰果珍珠椰子奶果茶粥很好吃,还有个薏米布丁龟苓膏红豆牛奶冰也不错,谁赢了谁请客好不好?”   时云舒跟余挽辰随口“打赌”属于一种口头禅式的戏言,但龙七潼当了真。   “好。”时云舒点头,“刚好我想吃冰。”   余挽辰:“奶果茶粥是什么?”   龙七潼应该是还想说些什么的,但他没来得及发出什么有意义的声音,便因为侧着身的走路姿势而导致左脚绊了右脚还踩到毯子。   不巧不远处就是楼梯台阶,这一下子搞不好他要滚下去,于是就近的两人连忙伸手去抓。   抓倒是抓到了,只是龙七潼手里拿着的终端飞了出去,顺着楼梯扶手间的缝隙滑落。他身上的毯子也落到了地上。   “吱。”龙七潼发出一点怪异的声音,像受惊的老鼠,“好险。”   “没事吧?”时云舒上下看看龙七潼。   “有事。”龙七潼指指楼梯扶手的缝隙,“终端……”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随着上一层楼梯间一声怪异的“嘎啦”声,类似某种东西磕碰到地面后滑落的声音接连响起,而后一只终端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落了下来,并重复了刚刚龙七潼终端滑落的全过程。   几秒钟后,这个场景又重复上演了一遍。   又过几秒,又一遍。   第四遍的时候,时云舒上前伸手接住了它。他上下看看终端,确定它就是刚刚龙七潼掉下去的那个。   然后他把它在衣服上顺手蹭了蹭灰,递给龙七潼。   ——现在他们知道分散开住处是要“保哪门子的存活率”了。   “我想我们不用往下走了。”他说着,转身往回走,按响了这层楼的火灾警报,“这地方不对劲。出事了。”   众所周知,寻常而论,手滑摔落到楼下的终端是不该从楼上掉下来。   所以这里当然是出事了。   而鉴于这里大多数人的工作性质,再加上几个人不久前刚自无比紧张荒唐离奇的工作项目中脱身,就很难不叫人将这般现况思考向一个与什么天空城天贽有关、被人有意盯上等无比阴谋化的方向。   不知该不该说意外,火灾警报倒是真的响了。一时间急促尖锐的警报声天上地下响得立体,呜哇呜哇的像什么三流恐怖片前奏。   “温红豆说这地方很安全。”时云舒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一条走廊,一路看到走廊尽头的转角,“这安哪门子的全了?”   “我去走廊那头看看。”余挽辰说,“另一边也有楼梯。”   “L”的起末点都有楼梯。现在只是这边的出了问题,那么另一边的呢?   尽管大家对此心中都有猜测,不过这种事还是不好妄下结论,或许还是去看一看的好。   时云舒一点头,他对着龙七潼道:“小七,你去拐角那里。有什么不对劲马上叫我们。”   龙七潼答应着,随余挽辰一同顺着走廊走去。   而时云舒兀自盯着这一条走廊两侧的房门,心说难不成这一层就只有三间房入住,不然为什么火灾警报响了这么久,却不见任何一个人从房间里跑出来?   另一边,龙七潼快走几步,站定在“L”的转折点,对余挽辰挥了挥手。   他在这种时候显出一种微妙的兴奋和兴致盎然,就像学生时代封闭校内的娃子们会因一场瓢泼大雨、乌云蔽日、电闪雷鸣而欢呼,当下的龙七潼就与那些娃子有些微妙的共通。   他甚至还打开了终端的摄录模式,说什么“记录生活”——这的确很值得记录,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被困在循环的空间里。   龙七潼之前的房间在903,与时云舒在同在一条走廊的直线上。而余挽辰的房间在920,在另一条走廊的直线上。   余挽辰房间所在的走廊直线长度更短,他很快便行至走廊中间,顺带看了看自己的房门,还有其他的几扇房门。   一切都看起来非常正常,尽管警报鸣叫之中并无人自房间中出来,或许真的就只是这一层今天的入住率太低而已。   很快行至走廊尽头,余挽辰从肚子里摸出颗弹珠丢下楼梯。弹珠一蹦一蹦啪啪哒哒地下了楼,一直下到楼梯拐角的平台处,忽然就不见了。   下一刻,余挽辰听到不间断的弹珠滚动声自上一层楼梯的拐角处平台响起。   他探头看向向上的楼梯,看到自己刚刚丢下去的弹珠正摇摇晃晃悠悠闲闲地从上面滚落下来。   果然是这样。   他捡起弹珠塞回肚子,转身快步与龙七潼汇合。   而当他们站在转角处一同望向另一头的时云舒时,就见那人正在敲击每一扇房门,但很显然他并未能从任何一扇门里敲出任何一个人。   “怪了。”时云舒说,“我记得在这一层见过其他人,就进了我对面的房间。这一层应该不止有我们才对。”   “也许刚好不在房间里。也许外卖不见了,人正在前台理论。”龙七潼说,“也许真的就是这么巧,这里现在就只有我们……”   龙七潼话没说完,不远处的921号房静悄悄开了条缝,一个黑咕隆咚的影子出现在那,全身上下被裹得很严实,像个湿漉漉的大毛球,就像不久前的龙七潼一样。   看起来这或许也是个沐洲人。   这个人看起来完全在状况外,同龙七潼和余挽辰大眼瞪小眼良久,才憋出一句:“发生什么了?”   他谨慎地看看天又看看地,语气听起来慢吞吞的,很悠哉:“火灾?我没有闻到烟味。”   余挽辰上前解释道:“不。不是火灾。但确实有一些突发状况,请不用惊慌,相信外界很快就会有人来营救我们了。”   解释状况花了一些时间。余挽辰尽可能耐心地同这位全身上下裹满湿漉毯子的外星人解释了很久,翻来覆去地讲他们现在究竟为什么无法离开这里。尽管很难以相信,但当几次三番看到滚下楼梯的弹珠自楼上滚下后,他还是信了这不是什么稀烂的恶作剧或糟糕综艺剧本。   “我叫碧奇卡。”在了解现况后,这个外星人站在房门外,同余挽辰做起自我介绍,并连带着湿漉漉的毯子一起举起手,他整个人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丝皮肤,“听说你们这里的人会握手。”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是在哪里听过的来着?   余挽辰握了握那湿冷的布料,向对方简单介绍了自己,又看向不远处那仍在敲门的时云舒。   “这个警报声不能关一下吗?真的很吵。这会让我神经衰弱。”碧奇卡一边说着,一边带动着身上沉重的湿透布料蠕动了一下,“我说,这个声音是谁开的?这样会引起恐慌。” 第344章 “循环空间杀人案”   余挽辰解释说这个声音大概只会持续三到五分钟。   “怎么没见你一听到警报就慌慌张张地从房间里跑出来?”时云舒一边问,一边已经敲向了919的房门。   门内依旧是无人应答,等待几秒过后时云舒复又敲了几下,并顺手压了压门把手——他原本只是随手一按,却不想那门居然没锁,就那样丝滑流畅地被他轻易打开。   怪了。   不论有没有人住,这门都不该是随便一按门把手就能进的。   门没关紧吗?   “我吃了安眠药,睡得很熟。”碧奇卡慢吞吞地说,“我有焦虑症。我好不容易才睡着,还以为这只是幻觉,就像半梦半醒时的坠落感一样……”   在碧奇卡絮絮的温吞的声音里,时云舒手握门把手,他盯着面前这道明亮的门缝,回头同余挽辰对视一眼。   对方心领神会,拉着仍在“记录生活”的龙七潼,推着讲个不停的碧奇卡,站到了稍远些的地方。   下一秒,时云舒将门一把推开,看到了其内的景象。   有几秒钟他就站在那,盯着那个房间。余挽辰见状欲走过去看看情况,却被对方拦了一下。   “房间里有具尸体。”时云舒说,“这下麻烦了。”   那是一具外星人的尸体,看起来并不像自杀。她就倒在距门不远的位置,头部正中中枪,没流什么血,疑似凶手使用的是新式激光枪,会将洞穿的皮肤烧焦。她头部正中有很深的焦痕。   她中枪的头部上似乎就只有一只眼睛,没有人类惯常概念中的鼻子、外耳和嘴,生着满头蛇一样的触须,手臂非常长,皮带细鳞,有着与趾行动物相似的腿和长长的尾巴。   四个人站在919号房门外,看着919号房内的尸体——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是尸体,都安静了几秒。   “天啊。”最终,碧奇卡率先开口,“天啊。我们得报警。”   “现在没信号。”余挽辰不知第多少次提醒他,“我建议我们先保护好现场,顺便看看其他的房间里还有没有人。”   一旁时云舒见919的房卡还在取电槽处插着,找余挽辰要了个塑封袋,将那卡取走,顺手揣进余挽辰的口袋。   然后他把余下的几个房门依次敲过,其内无人应答,房门也都处于闭锁状态,并不像919一样能被打开。   现在情况变得更加微妙——不知道在未能被敲开的房间中是否还有人躲藏其中,也不知道凶手究竟是在这一层空间陷入循环前就逃走了,还是也被困在此地。   当前仅有可见的受困的四个人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最终时云舒表示不如大家现在先集中起来,避免他们几个人中有谁再出意外,即便他们之中有凶手,也好相互监视。   “天呐,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碧奇卡声音粘稠,“我怎么可能杀人?我都不知道那是哪里人。”   这话听起来颠三倒四,毫无因果关系。   又或者他的意思是,因为不知道对方是哪里人,也就没办法知道攻击哪里才能致命,所以他不会杀人。   ——虽然这逻辑叫人依旧觉得很怪就是了。   时云舒悄悄一瞥碧奇卡那湿漉漉一大坨的身影,低下头去在终端上敲字,然后将其递给龙七潼。   他问:“碧奇卡是你老乡吗?”   龙七潼打字回道:“不太能确定。他衣服穿太多了。闻起来味道很杂。”   时云舒一点头,收回了终端。   龙七潼:“怎么了?”   时云舒:“有点怪。”   “我们不去查看一下受害者的情况吗?”龙七潼问,他看起来几乎有点跃跃欲试,“我们可以尝试验……”   看上去他似乎对于生死之事有着极为微妙的轻松观念。   “我们不是侦探也不是警官,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时云舒是这么说的,“我们就做些我们专业对口的事情吧。”   两分钟后,龙七潼与碧奇卡站在910房门口,他们像一些建筑门口的两只石狮子一样杵在那,守着大敞四开的门,看那两个人做他们“专业对口的事”。   具体而言,他们两个把房间里的窗户打开了,然后余挽辰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大把弹珠,开始往窗户外面弹,还拉时云舒一起弹。   两个人挤在窗户口,看起来非常诡异又幼稚。   “这属于高空抛物。”碧奇卡讷讷道,“这在这个地方是违法的……”   “弹珠弹出窗户就没影了。”时云舒头也不回,“抛哪门子的物?”   碧奇卡不说话了。龙七潼看他们弹自己也想试试,余挽辰于是又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大把弹珠塞给龙七潼。   现在是三个人挤在窗户口弹弹珠了。龙七潼甚至还招呼碧奇卡一起来玩。   “你们没事吧?”碧奇卡谨慎地后退一步,他险些被自己裹了满身的湿漉漉毯子绊倒,“人类是这种类型的生物吗?外面死人了啊!”   “我不是人类啊。”龙七潼说。   “死人了,我们得报警,但现在没信号,我们得先把信号恢复。”余挽辰解释道,“我们在尝试恢复信号。”   “恢复信号靠往窗户外面扔弹珠?”   “只是想看看窗户外面通向哪里。”   如果弹珠丢到下一层楼梯会从上一层的楼梯上再滚回来,那如果丢出窗子,它会从哪里回来?   余挽辰弹干净了手里的弹珠,他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城市夜景,心说这一层楼如今还真是一处极为完美的藏身地。   虽然没有信号也走不出这一层楼,但房间水电却离奇地一切正常。如果准备好足够的食物,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能躲多久呢?   也就是他这一晃神的功夫,时云舒已经从龙七潼口袋里借来一卷保鲜膜(据说龙七潼为了避免体表过分失水而经常随身携带保鲜膜),并开始把手里余下的弹珠全部归拢到一起,用保鲜膜将其包裹成了一个疙疙瘩瘩又沉沉甸甸的球体,还十分仔细地把它裹了好几遍,确保它很紧实。   “……弹珠不是这么玩的。”余挽辰语气微弱,“你这是恐怖袭击。”   时云舒偏头看他一眼,露出个堪称开朗的笑容,甚至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他的牙齿整齐到可以去做整牙海报模特,虽然犬齿很尖,但这也是一种格外有趣的卖点——扯远了。   余挽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后退两步,做出了个类似棒球投手预备投球的那种姿势——他身体发力时绷出的线条真是流畅漂亮得夸张——然后他把那恐怖的一大包弹珠用力丢出了窗外。   两秒钟后,一声巨大的惨叫声自对门处传来,那无论是火灾警报还是敲门问询都未能驱赶出门的住客连滚带爬蹿出了门,一出门便见对门910一屋子人正盯着自己,于是又连滚带爬朝着就近的楼梯处狂奔而去。   两分钟后,它复又从那边折返跑回来,向另一头的楼梯奔去。   又过三分钟,它再一次折返回来,终于认命了一般地站在走廊上,站在两个房间之间,满身是汗,像一只落水的夜鹭,又或是一只被狗舔过的猫头鹰。   此人身材高瘦,略显佝偻。因为生得太瘦又有一张圆脸,显得它像一只立在那里的棒棒糖。   圆脸之上是圆眼,那一双金黄的眼睛大得惊人,叫人害怕它会不会就这样把眼睛瞪出眼眶。再往下是一只鹰钩鼻和一张嘴唇单薄的口,脑袋两边没有外耳,耳孔外覆着羽毛,脑袋上面满是颜色不均的棕黄毛发,像头上顶着一张劣质的毛皮毯子。   它整体的身体结构像人,只是体表部分皮肤被毛,手脚更大,指端尖锐,指甲坚硬,看起来似乎已经很久未有修剪也没有磨损,导致它走起路来有些坡脚,天知道它刚刚怎么跑这么快的——它的下肢看起来有些神似科普读物中一些恐龙的下肢。   它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带着满身的汗水和头上刚被不知名物体砸出的大包。   三分钟后,它讷讷问道:“我死了?”   它神情悲恸,又带着一点微妙的释然。   “……你为什么这么想?”时云舒问。   “火灾警报响了。还有人来敲门。但我都没有理会。我想我死在了火灾里。”它是这么说的,“传说暮亚垒地堡十三层是循环地狱,会惩罚一切不珍惜时间的人反复度过自己最煎熬的时刻,还会有无数从天而降的冷却岩浆不停砸向受审者的头……”   时云舒制止了它继续说下去:“虽然不是很清楚你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座的各位现在都还活着。我们只是被困住了。”   “……噢。”它神情里有些微微的凝滞,像一瞬间梦醒,整个人变得愈发呆滞,“哦。原来我们只是被困了。那警报是怎么回事?”   “我开的。”   “谁敲了我的门?”   “也是我。”   “……我的窗户不知道被谁打开,有很多球状坚硬物体被丢进来,那是谁做的?”   “咳……关于这个,你可能需要先来了解一下现况。”时云舒说着走上前去向对方伸出手,“我叫时云舒,你怎么称呼?”   “安卡苕瑞。”安卡苕瑞如是说,“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楼梯走不下去也走不上去,也就是说……对门两个房间的窗子,也是连在一起的吗?那那些球状坚硬物体……”   它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时云舒毫不尴尬伸在半空的手,半晌才恍然大悟般伸出了自己同侧的巨大手爪,小心翼翼地握了握对方的手。   “噢。你是人类。人类会握手。”安卡苕瑞小小声地咕哝,“嗯。霍阿克雷人不握手。霍阿克雷人打架时才握手。”   安卡苕瑞是霍阿克雷人。尽管它的体型并不属于霍阿克雷人的平均体型,但体表特征能够证明它的确是霍阿克雷人。   “幸会,安卡苕瑞。”时云舒晃晃手中安卡苕瑞的爪子,“对了,919号房的人是你杀的吗?”   “不是。”安卡苕瑞眼中的瞬膜横向眨动两下,它低头看着时云舒,歪着脑袋,像一只猫头鹰,“杀——人?有人死了?怎么会有这种事,还刚好在我们出不去的时候发生。不是说木铃铃治安很好吗?”   “而且这里又刚好有这么多听见火灾警报都不出门的人。”时云舒终于松开了安卡苕瑞的手,“很神奇。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是什么文化差异吗?”   安卡苕瑞晃了晃头,它退后两步,退进了自己的房门之中,站在长方门框正中,看起来像把自己裱进了一幅画框里:“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火灾警报。我知道它是火灾警报,我只是不想动。如果我注定今天要死在这里,那么我认同我的命运。而如果我命不该绝,我也欣然接受。正所谓‘不想活、不找死’。”   说完,它便意图关上房门,继续陷进自己的小世界里爱死死爱活活。   然而它动作还是太慢,一旁余挽辰在它关上门前窜上来用脚卡了它的门缝——就好像曾经无数颗卡了灰门门扉的弹珠一样——但不同于弹珠们的沉默固执又死皮赖脸,余挽辰明显更雷厉风行又咄咄逼人。   安卡苕瑞这一下子门没关上愣了一下,再下一秒余挽辰已经挤进门来打开灯,示意它不要动,他只是想看看它屋子里是不是有什么怪东西。   这屋子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奇怪的。总而言之,它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极为杂乱的生活气息。或许还有一些能被鼻子嗅闻到的“生活气息”。并非是短期住客会造成的生活气息。   这地方看起来就像有人住了半年但从不打扫屋子,地上就近处落着一个厚本子,封面上的文字翻译过来是“每日记录”的意思,那大概它的日记本。纸质日记本,真是复古。   这安卡苕瑞或许真就如它所说,是长期租住在这旅店里的人。 第345章 各色人等   “这真的很没有礼貌。”安卡苕瑞在墙边立正站好,嘴上无比谴责,行动非常顺从,“你怎么能这样闯进别人的门?等一切恢复正常,我会报警。”   “请便。”   余挽辰在这房间里转过一圈,回收了大部分地上的弹珠,并未发现这里有什么怪东西在。   尽管已经心中有数,他还是又向安卡苕瑞确认了一遍:“你不是最近才从宇宙飞船里下来的,是吧?”   “当然。”安卡苕瑞瞪着它那一双巨大的圆眼,“我都在这里住好几个月了。究竟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不如说你们一来这里就出事,我还怀疑你们是来搞恐怖袭击。”   余挽辰一点头,退出房间,顺带手把909房门合拢,并往门缝里丢了句不很走心的:“感谢配合祝您生活愉快。”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910房间门前的三人。   这时龙七潼忽然把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终端摘下来递给他,然后走过去敲了敲909的房门,说什么他是霍阿克雷无性别人士保护协会的会员,想深度访谈一下安卡苕瑞的生活困境。   出人意料的,安卡苕瑞还真把门给打开,把龙七潼给放了进去。   余挽辰低头一看手里的终端,发现它正处于摄录模式。   想了想,他把它挂到了脖子上。   自己“扮了坏人”,那么再有个人来“当个好人”,兴许能有些意外收获。   然后他看向不远处那一坨碧奇卡,示意对方该去看看他的房间了。   碧奇卡没拒绝。他裹着仍湿漉漉的厚毯子在地面上蠕动,走得很慢,看上去就像一块刚学会行走的多肉植物。   路上,时云舒问碧奇卡:“你的房间就在919旁边,你有听到919里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吗?”   “你们不是说自己不是侦探也不是警官吗?”碧奇卡慢悠悠地反问,“这么快就改行了?”   时云舒语调轻快:“只是随便问问,你有权利不回答。”   碧奇卡头也不回:“所以,如果不是侦探也不是警官,那么你们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几秒钟,像在等待回答,又像是根本没指望着会有谁来答。   “为什么你们要问刚刚那个安什么卡,问他是不是最近才从宇宙飞船上下来的?”他原本黏糊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就像突然之间脱了水,“最近的宇宙飞船……好像那些个半年前失踪的船,不久前都回来了。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听广播,到处都是关于‘对中空地带探索项目’的热议。”   时云舒盯着前方那慢吞吞的庞大背影,视线在这背影上上下扫过,总觉得哪里不太自然。   “那些飞船,没有都回来。”他说。   碧奇卡本就迟缓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缓慢地回头看了时云舒一眼,那一双隐藏在厚重湿漉毯子阴影下的干涩眼睛疲惫地眨了又眨。   “你很清楚?”碧奇卡问,“难不成,你们是从那之中的某艘船里下来的吗?”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时云舒说着一指不远处的房门,919号房就在那里,等待着被人开启,“麻烦你让我们进去看看。”   “为什么?”碧奇卡古怪地站在门口,掏着他厚重的口袋,“让你们进去看看,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只是排除一下可能性。”时云舒说。   “什么可能性?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碧奇卡将房卡贴在门把手上,随着“滴——”的一声提示,门锁被打开了。他下压门把手,将门向内推开,做出了个“请进”的手势。   “你们自便吧。”他说。   余挽辰站在门外,时云舒走进房间内查看。   这房间看着十分整洁,除了床铺上的东西有些凌乱,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的生活痕迹。   看起来房间的主人刚到这里不久,连行李都还未拆开,又或者只是习惯性将其用完就收了起来,那一大坨行囊坐在地上,憨态可掬又鼓鼓囊囊。   卫生间里没有清洁物品被使用过的痕迹,房间里也没有堆积的外卖包装,垃圾桶里倒是有些还未来得及被丢出去的垃圾。   时云舒找余挽辰拿了一双胶皮手套,翻了翻垃圾桶。   除了普通的日常生活垃圾,他还翻出个莫名其妙的干瘪的管状包装,视觉翻译器虽然现在不能联网,但还是根据存储在内的语言库进行了力所能及的翻译,这似乎是一支润肤乳,上面有一句广告词,被翻译为:“专为鳞片而生”。   这间房的整体构造与时云舒那间大差不差,只是镜像翻转了一下。   看过一圈,翻翻柜子,没什么发现,时云舒便向门外走去。   临出门前,他指了指地上的行囊,问碧奇卡:“能打开看看吗?”   碧奇卡没拒绝,他慢吞吞地把自己挪进屋子,伏在地上艰难地解那捆得严实的行囊。他现在浑身都裹着毯子,手上也戴着厚厚的湿漉漉的手套,因此显得十分行动不便。   这里的气候其实并不很干,在时云舒看来甚至略显潮湿。龙七潼补水是因为之前在飞船上太干燥,那这碧奇卡之前又是为什么会缺水?   还是说,他其实根本就不缺水,只是想遮掩什么?   思及此他低头说道:“把手套摘了会好解一点吧。”   “稍等。”碧奇卡说,“马上就好……”   “手套不能摘吗?”时云舒问,“你之前难不成去了普罗沙漠,居然这么缺水。”   碧奇卡不说话,仍在那里慢悠悠地解包裹。   五分钟后,包裹终于解开,他示意时云舒自便,慢悠悠挪到一旁站定了,缓缓道:“我去哪里、摘不摘手套,都是我的自由,时先生。你要知道你的言论如果传出去,是可以算作种族歧视的。”   时云舒应了声,蹲在那里查看包裹——令人意外的,这包裹却不似房间整齐,内容物塞得十分杂乱,堪称灾难。   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些压缩食物,甚至还有吃了一半的,包装袋就那样敞着口丢在背包里,脏污了里头的衣物和一只大号折叠型终端,展开来它大概有A3大小。   他把终端打开来看了看,有密码。   “能解锁看看吗?”他一时兴起,问碧奇卡。   碧奇卡拒绝了:“这就太过分了。这里面都是我的工作文件,很多机密文件。你不是要找东西吗?我的背包里有你要找的东西吗?”   “好的,谢谢。”时云舒将终端闭合,又端着它看了一圈。   他注意到终端外皮贴着全套的动态贴纸,似乎还是星际大乱斗的纪念款。   “你喜欢看这部片子?”他随口问道。   “什么?”碧奇卡看过去,看到了电脑上的贴纸,“噢。不。随手买的而已。”   “你做什么工作的?”   “你在审讯我吗?”   “怎么会。”时云舒笑了一下,“随口问问而已。不要想多。”   这时龙七潼一路小跑而来,他说自己刚刚同那安卡苕瑞聊了聊,得到了一些不知是否有用的信息——然后他注意到了时云舒手里的终端,以及其上的动态贴纸,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段动图,头尾相连循环播放。   “它的经历有些复杂——诶,那个是星际大乱斗上映一百周年的纪念贴纸?听说只有抽中现场见面会名额的粉丝才能拿到,超级稀有,在二手市场上价格炒翻了海,还自带防伪标识,就在这里……”   说着,龙七潼指了指贴纸角落的几个防伪标识,它们完美地融合在画面里,不仔细看就好像只是丰富背景细节的暗纹。   时云舒见状回头看向碧奇卡,他问:“你还去过电影见面会?”   碧奇卡瓮声瓮气地说:“这是我的自由。麻烦你快点。”   时云舒对此不置可否,他继续低头翻东西,因为怕损坏物品,小心翼翼翻了很久,确定里面没有什么怪东西,才将其尽可能复原,东西都放回了原位。   而在这过程里,龙七潼则在一旁讲了讲自己从安卡苕瑞口中问出的事。   安卡苕瑞,霍阿克雷人,属于无性别人士。无性别从前在霍阿克雷属于第四性,因为没有生育能力,也被称作“工蜂”或“沙工鼠”。   如今的霍阿克雷在对待性别平等一事上极为讲究,但平等之路任重道远,安卡苕瑞就来自一个相对传统或者说开放包容错了位的家庭。   据它所说,它家条件是相当不错的。它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双性别的“阿达”、一个女性“阿梓”和一个男性“格鲁”。   或许是由于传统的家庭文化而使得安卡苕瑞不受重视,加之社会风气的开放包容、对待性别平等一事落实的“政治正确需求”,以及家庭的富裕,安卡苕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可称得上是无忧无虑。   它身上没有担子、责任和压力,也没有期待、赞扬和能力。它想玩便玩想学便学,没人管它。而它又非什么自制力强或早慧懂事的孩子,所以最终当它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养废了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第346章 又多一个   安卡苕瑞就这样成了个有钱人家的废物吉祥物,做什么什么不行,但偏偏生活条件又极为优渥,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   这让它的家庭极为受人赞扬,毕竟这家里所有人都对这样一个曾受歧视的无性别者如此友好,如此“富养”,如此“溺爱”。这极为浅薄且形式主义但又明明白白地符合了霍阿克雷如今宣传的所谓“平等”。   安卡苕瑞逐渐对此感到窒息。它无数次妄图从家中逃离。   但很快,它又一次又一次在家人们的微笑中被迎回了家。   倒也没人去抓它,只是它单纯自己在外面混不下去罢了。   它什么都不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于是曾经工蜂们从事最多的单纯体力劳动它做不了。   它没有学历也不太聪明,很多东西都不会用,于是稍微需要动脑的工作它也做不了。   它独自一个在外面活不下去,要么就是费尽力气也只能靠着自己有限的能力过上极为拮据的生活,生活质量严重下降。   其实在它第一次跑出去后,家里人给它安排过工作。非常清闲,没有事做,但有钱拿,钱还不少。它接受不了,觉得自己被架在了一个怪异的境地,又跑了。   它就这样无数次跑出去,又无数次自己跑回来。   安卡苕瑞说它如今在家里时总觉得窒息。即便大家其实都对它非常非常好。没有人会对它打骂,也没有人会在它崩溃时发火。   家中一切人事物都对它充满无止境的包容,但永远不会有关键性利益或铺向未来的道路出现在它面前,它只是家中最娇贵可人的小宠物。   而就在对“自由自尊”和“生活条件”的反复挣扎纠结中,此人反复出走又回家,竟也极为离奇地勉强慢慢锻炼出了一点浅薄的能力。   它后来去继续把书读完,能赚到一点钱,也学会了一些生活技能,总归多多节省也能存下一点钱来,尽管这钱还不够买下它家里人随便送它的一件礼物。   今年是它在家门口反复横跳的第八年。它用自己存下来的那一点钱跑到人类圈,长租旅店,试图真正离开家独自生活。   不过不幸的是,它在木铃铃半年,仍未能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   而这一次,它不打算等钱花完就回家了。   “它要是把自己最后饿死在旅店里,木铃铃肯定会上星际新闻。”龙七潼最后说道。   此时众人已转移回910,在分食那些已经冷掉的外卖。折腾这么久,大家都饿了。龙七潼甚至还想去把安卡苕瑞一起叫来,但那人完全不想来。   时云舒对龙七潼的话不置可否:“是啊。我甚至都能想象得到标题,‘霍阿克雷无性人惨死人类圈木铃铃,是人性扭曲还是道德沦丧’。”   “我觉得它既不像凶手,也不像会把我们困在这里的人。不论有意无意,它都没有这个能力。”龙七潼说,“它太懦弱。有点像以前的我。”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碧奇卡蹲坐在地上,蹲成鼓鼓囊囊的一大坨,口中毫不留情地咀嚼着并非自己的食物,“凭什么你们闯进那个可怜霍阿克雷人的房间,还搜查我的房间?不如也让我们来搜搜你们的?”   “尽管搜。”时云舒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屋子,“我不介意。早点把东西找出来,我们也好早点出去。”   碧奇卡像被噎了一下。他是真的噎住了。余挽辰递过去一杯液体,他连忙仰头喝下顺气,没过半秒却又尽数吐了出来,喷了满地。   “噫。”时云舒小心地避开了那些呕吐物,“怎么了?”   碧奇卡狼狈地将那纸杯放到地上,咳了两声:“我喝不了这个。”   时云舒问余挽辰:“你给他喝什么了?”   余挽辰无辜道:“红豆汤。”   “你是哪里人?”时云舒问碧奇卡。   碧奇卡白了他一眼(但对方显然看不到),裹了裹身上的湿毯子:“你觉得呢?”   “沐洲人不会对红豆汤过敏。”至少龙七潼不过敏。   碧奇卡有理有据:“红豆汤里又不是只有红豆。人类也不是人人都对海产品过敏,但还是有人会过敏严重到濒死进医院。”   很有道理。   于是时云舒也没继续追问,转而给碧奇卡拿来了一瓶纯水。   “吃饱喝足,一会儿好干活。”时云舒是这么说的。   “我没有义务帮你们干活。”碧奇卡说,“而且你们为什么不叫上对门那个孬种?”   “它精神状态欠佳。”   “我精神状态也欠佳!”   “我看你中气十足,神清气爽。”时云舒说着站起身来,讲起了自己的计划。   这计划非常简单明了、易于实施。   简而言之,一会儿他们将会从901和924两头分别开始依次破门,直到找出那个致使他们这些倒霉蛋受困于此的罪魁祸首。   碧奇卡对此方案提出了很大意见,他觉得这些人完全是在发癫,非常不可理喻:“你凭什么确定那个人就在这里?而且这里可是还有一个凶手在!所以说,这里很危险!没有人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那个人很可能还在这里,除非他设置了什么延时装置,不然这个天贽大概率会把持有者也一起圈在空间循环的范围内。而即便是这个人不在这里,能把天贽找到也是件好事。”时云舒肯定道,“至于凶手,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可能会遇见凶手,没有人能保证我们的安全。所以我们得保证好自己的安全。有什么武器都拿出来用,保护好自己。”   “我没有武器。”碧奇卡说。   “那有什么不对劲就跑。”   说完,时云舒已经拎着枪走出了门。他表示在座的刚好四个人,为了提高效率,最好是能两个人在这边,另两个人在另一边。而鉴于目前手里有武器的只有他和余挽辰,所以他俩只能分开一边一个。   临分开前,时云舒在终端上敲了两句话给余挽辰去看。   他写的是:“你去919看看。让小七象征性做出点动静。有什么发现不要做声,等出去再说。”   余挽辰一点头,招呼着小七往拐角的另一头走去。   眼看着余挽辰与龙七潼的身影走过那个拐角、消失不见,时云舒打开枪支的保险栓,走到901门口,向一旁的碧奇卡以及有可能存在在门内的人提示道:“远离门口——我准备破门了!”   伴随着破门的轰然巨响,另一边的余挽辰也已经悄无声息地踏着厚毯走到919门外。他递给龙七潼一把斧头,示意对方可以用这个制造声响。   之前时云舒取走919号房房卡,塞进了余挽辰的口袋,并将919门关合了。这里的房门在外只能用房卡开启,之前919房一推就开,是因为自一开始门就没有关紧——或许是凶手跑得太过匆忙,没来得及确认门锁。   919房卡贴上门把手,随着一声被淹没在远近噪音里的“滴——”提示音,门锁开启。余挽辰按下门把手,将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919号房门内因为房卡离开取电槽而已经断电,如今门缝里一片漆黑。余挽辰眯着眼睛盯着那道门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伴随着巨大的破门声,他将门轻轻推了开去。   于是走廊的灯光侵染919室内黑暗,让他这一双视力极佳的眼睛得以十分确切地看到那之前躺了具尸体的地方。   是的。那个地方。那现在就只是个“地方”。那里现在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   余挽辰站在门口,他静默两秒,后退半步看向龙七潼。   龙七潼正在用斧头破门,破得并不十分走心。这里的门并非是斧头就能轻易破开的,最好还是用热武器直接破坏合页部分。   然后龙七潼注意到他的视线,就停了手看向他,还弯曲了自己的第三根手指,比出一个“7”的形状。   这在龙七潼老家的手语里代表疑问。   余挽辰摇摇头,他指指919,表示事情不对。   “如果出现任何令人难以理解的意外状况,你就跑。去找时云舒。”他说,“我要进去看看。”   龙七潼点点头,继续挥舞起斧头。   同一时刻,余挽辰上前一步,敲了敲门,说了句:“我要进来了。”   他将房卡插入取电槽。   整个房间都亮了。他于是得以看清这个房间的更多细节。地上残留着一些痕迹,那是一种颜色微妙的深色液体,泛着粉发着紫,也许是血迹。   在现在他站的位置看向室内深处,有相当一部分视线盲区。那里存在着一只衣柜,衣柜面向床铺,床铺与衣柜间有一小段间隔,那会是个偷袭人的好地方。   想了想,余挽辰向前走去。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走过衣柜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当头一棒,又或是直接一枪。他已经做好了遇袭的准备。   然而等他走过衣柜,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幕十分诡异的画面——   那个不久之前被人们发现的“尸体”,此时正靠墙坐在角落,头上还顶着那个弹孔。 第347章 “诈尸”   “尸体”怀里,正抱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塞住嘴巴的意识不清的人。   那人的半截身体还在衣柜里,目测他应该是不久前刚从衣柜里掉出来的。也许是因为那个“尸体”本想拉开衣柜躲进去,却不曾想里头居然有个人。   余挽辰站在原地诡异地安静几秒,然后他在门外不断传来的震天响的破门声里举起双手,说:“我没有恶意。我只想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尸体”并无类似人类“嘴巴”的结构,她无法发声,又或者只是她发出的声音无法被人类捕捉。于是她选择打字输入信息,然后由余挽辰自行翻译来看。   在她飞快打字的过程里,余挽辰小心地把那衣柜里的人接过来,拿开塞住他嘴巴的东西,解开束缚住他的绳子,然后把他放到了床上去。   这看起来像是个沐洲人。鉴于他体表破损处残留的青色血迹、发绿的头发、没有睫毛的眼皮,他应该就是个沐洲人。   这个可怜的沐洲人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也不知他是被谁做了什么,才变成这幅样子。   也就在这时,“尸体”给他看了自己的第一段解释说明。他蹲下去,用视觉翻译器对那段文字进行翻译。   “尸体”自称名叫莉莉荼,是个记者,副业是侦探。   她说自己来自遥远的暮朗隆达星(但她没有使用暮朗隆达的文字进行说明,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考虑到很多翻译器并不会默认带有暮朗隆达的文字翻译),到达此地是为办副业业务。她接了茂赛瓦伊姆的单子,要追踪一位曾在蛤喇喇庄园中工作过的沐洲人,其名碧奇卡。瓦伊姆开价很高,莉莉荼工作得非常卖力。   “碧奇卡?”余挽辰终于想起了碧奇卡这名字为何耳熟。   牙牙和尼木卡曾提到过,一个名叫碧奇卡的沐洲人,被尼木卡辞退了。后来夕绒绒也提起过,说碧奇卡好像要往人类圈去。   那么然后呢?碧奇卡现在的确在人类圈,但这与头部中枪的莉莉荼有什么关联?   思及此他指了指自己额头的部位,示意莉莉荼她头上的那个焦黑的洞:“是碧奇卡做的吗?”   莉莉荼摇头。她继续飞快打字,解释起事情缘由。   她说袭击她的是一个茂赛人。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茂赛人,那人看起来随便丢在人类堆里都能被淹没,非常不起眼。   她之前一路追踪碧奇卡的踪迹,并最终追到了木铃铃。她知道碧奇卡就在这个旅馆里,所以她也入住在这里。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她照常给自己的老板发消息告知碧奇卡的位置,却意外撞见了个对碧奇卡意图不轨的人——有人想绑架碧奇卡。   就在今天早些时候,就在大概下午五点多时,有一个人莫名其妙突发奇想,要绑架碧奇卡。而这个人发现了莉莉荼对碧奇卡的关注,就找机会袭击了她。她被打晕过去,醒来之后本想报警,但又觉得这样大夜里不便扰人清梦,就想着等天亮了再说。   “什么意思?”余挽辰有些没能理解,“你怎么知道有人要绑架碧奇卡的?”   “暮朗隆达人可以读取人们的思维活动。”莉莉荼是这么写的,“但这不能作为证据。”   读心?余挽辰心想,这听起来很像那种魔幻或者科幻片。   “这不是影片。我们可以听到。这是我们的天赋。就像人孩生下便会吮吸乳汁。”莉莉荼写道。   “你会用人类圈的语言?”   “不,我不会。但思维活动与语言无关,我无法向听不到的人解释。”莉莉荼几乎是在手舞足蹈,“你没有看过星际大乱斗吗?里面有暮朗隆达人的高光画面,超级帅气。”   “星际大乱斗?”余挽辰意识到了什么,他环顾四周,心中浮现起一个极为不妙的猜测。   919号房,是莉莉荼的房间吗?   他并没把这问题问出声来,不过是心中飞快闪过了这么个念头,莉莉荼却就精准可怖地捕捉到了。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莉莉荼使用翻译器把文字翻译成刚刚余挽辰使用过的语言,并将文字用合成音播放了出来,“我的房间在921。”   所以921并非是那碧奇卡的房间——话说回来,那个人是碧奇卡吗?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自己裹得那样严实,芯里具体是什么物件谁晓得呢?   而他把自己用湿毯包裹的行为,又有没有可能是在这里刚从沐洲人身上学来的?   龙七潼的房卡丢失,会不会也与这人有关?   一瞬间脑中闪过无数思绪,余挽辰匆匆丢下一句“你们在这里不要动”便夺门而出,向时云舒所在的位置奔去。   另一边,不久前,就在余挽辰与莉莉荼交流的同时,时云舒刚准备破906号房的门。   除龙七潼住的903外,前面那几间房都已经被他把房门卸了个稀烂,所过之处犹如巨型大比格过境werwer碎碎。   只是这906房与前面那被破的四间房不同,时云舒还没来得及警告有可能存在在门内的某人他将要破门,906的门就“刷”一下开了,房门之内光线幽暗,一个人类立于门口,神情惶然。   他说:“我自首。”   时云舒愣了一下:“啊?”   这个人类说:“按照合同,工作过程中的一切发现都应当上交公司,之后再根据个人贡献按比例发放提成。但我悄悄藏了一部分,我觉得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想带给我孩子作礼物。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不合规定,但恳请公司不要再这样声势浩大地恐吓我,我会依照合同上交藏匿物品并提交罚款的,请务必不要辞退我。我会写保证书,保证绝不再犯。”   时云舒站在门外看着这个人,这个人也持续站在门内看着时云舒。在相互大眼瞪小眼彼此都不明所以地疯狂思考过后,时云舒率先发问:“你是破浪号船员?”   这个人类的眼睛微微张大,他似乎也意识到时云舒并非是前来恐吓他的什么人,于是便欲关门上锁,却被时云舒猛一把上前将门抵住,卡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听到对方厉声质问:“你从哪里拿了什么?”   “我没有义务告诉……”   时云舒盯着他的眼睛,用非常简洁的语言向他表明了现在的情况:“现在算上你有七个人被困在这里,其中一个还是尸体。我们需要联系外界报警,你必须告诉我你从哪里拿了什么东西怎么藏起来的,不然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这里没有食物,我们都会饿死,你就再也见不到孩子了。”   这人安静几秒,吞了口口水,眼神无意识地往门外“碧奇卡”身上飘。   “别看他。”时云舒轻轻拍下门板,那可怜的门发出了濒死的呻吟,“他管不了这事。”   又过几秒,人类伸手摸向外套口袋。他外套单薄,能很明显看出他那口袋的鼓鼓囊囊,像里面装满了某种沉甸甸的小东西。   “别动。”时云舒指着对方的手,“告诉我在哪。”   “就在口袋里。”他说。   “把衣服脱了。”   “噢、噢……”   “动作慢一点。”   “好……”   蒜皮子一样单薄的外套被脱下来,这人里面只穿了件背心。时云舒拎着对方递来的外套,戴上手套摸摸索索掏了掏,掏出来一把内里带花纹的玻璃珠子似的东西,就像弹珠一样。   不过这一把弹珠内里的纹路却与平时常见的弹珠不同,会更自然粗犷,也更无规则可言,带着种古拙的趣味和灵动多变的颜色。就仿佛它们是一群非常懂事的珠宝,不但天生了美妙的变彩,还有着无需打磨的圆润光滑。   “哪来的?”时云舒捏着一颗珠子问。   对方老老实实答:“捡来的。”   “哪捡的?”   “中空地带……破浪号的某部分船体。具体是哪部分我忘了。它们飘在半空,看起来很漂亮,我娃喜欢玩弹珠,所以……”   时云舒打断对方:“你不知道这个是什么?”   那人摇头。   “你有让它直接接触过某个超过2. 85平方米大小的水平面吗?”   那人又是摇头:“我一直装在口袋里。”   时云舒点点头,他低头数了数珠子的数量,最后问了一句:“你一共捡了多少个珠子?”   “十五个。”   时云舒又数了一遍:“你确定是十五个?”   “我确定。当时还有多的,我都没捡,数着数捡的,我娃一月五号的生日。”   少了一个。现在这衣服口袋里只有十四颗珠子。   要么是这人说谎,要么是他记错,或者搞丢了。   “你捡走之后,在这家旅店里时,珠子有可能掉在哪里吗?”时云舒一边问,一边用那薄外套把十四颗珠子反复包裹、牢牢捆住、系牢,使其变得像个小包袱。   那人想了想,想了很久,摇摇头:“我没太注意,下船之后一直有点恍惚,我外卖还被偷了,饿到现在……”   时云舒叹口气,知道这人状态不佳,估摸着也再问不出什么东西。   “行。暂时没事了。”他说,“你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要出门,不要开窗,锁好门窗。等事情结束……”   讲到半截,他看到面前的这人脸色慢慢变了。那是一种在疲劳与恍惚中后知后觉冒出来的恐惧,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第348章 狂热粉丝?   转瞬间时云舒意识到自己身后有什么——有可能是什么呢?他身后不远处只有一个“碧奇卡”,他知道这人有古怪,就想着把人带在身边看着,好叫余挽辰有机会去另一边看看919房内的情况。   现在背后有可能是什么情况呢?如果“碧奇卡”是“凶手”,那么他就不可能没有武器。   时云舒将背后留给“碧奇卡”,为的就是希望能抓他个破绽——   电光火石间,他感到灰门出现在自己背后。   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等他回头看去,只看到灰门牢牢堵在了906门口。它向内开启出一条缝隙,但却没有任何东西从中出现。   几秒钟后,灰门消失了。余挽辰出现在走廊上,地上落着一条极为厚重的半干不湿的毯子,他手里摁着一个半干不湿的人,那人被他压在地面上——那并非是一个沐洲人,或许那更像个被淋湿的茂赛人。   “921不是你的房间。你也不是碧奇卡。”余挽辰擒着地上那人的头缓缓道,“你是谁?”   那人无意识地扯了扯嘴角,并不很用力地动了动身子,比起意图挣脱更像求饶。   他身材生得算不得十分高大,但也比寻常沐洲男性要高上许多。想必刚刚他为了伪装成沐洲人一直弯腰弓背又屈膝缩肘,也难怪总是行动如此缓慢,一直缩在那里身体必定是好过不了。   他整体的身体轮廓像人,面容放在茂赛人里平平无奇得一塌糊涂,放在人类中间甚至也不是不能以假乱真。深色的毛发蓬乱细软盖过眉眼,外耳的形状看起来几乎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精灵,还有着圆乎乎的红眼睛和小而翘的鼻子。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些胎记似的黑色斑块,更衬得其他部分的皮肤格外的白。   时云舒走出门去,他示意906的人关门锁窗,之后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开门,除非是警察来了。   然后他拎着裹满了珠子的小包袱,看向地上那个之前一直假装自己是沐洲人的人:“茂赛人?”   寻常茂赛人并没有尼木卡的鲨鱼牙。   “我离开茂赛很久了。”那人一边缓慢开口,一边在余挽辰手下试探性地松了松肩膀,“现在移居到了拉弥若。”   茂赛人的骨骼结构与人类并不相同,他的动作看起来松快得过分,简直叫人怀疑他手臂是不是被掰脱了臼。   “是你杀了919的那个人?”余挽辰问。   那不知名的茂赛人闻言艰难地摇了摇头,笑容称得上一句憨态可掬:“你明明知道我没有杀她。大眼星人打头打不死。对她们而言,枪打头骨的伤害程度基本等同于人类的小脚趾撞墙骨折。”   “大眼星人?”时云舒看向余挽辰。   “暮朗隆达星人,她们头上只有一只能被人们看见的眼睛,而且生得很大,所以很多地方会叫她们大眼星人。”余挽辰解释道,“我没见过大眼人,但从前在申老头手下听说过。那老头子喜欢被人揣摩,却不喜欢被人一眼看穿,所以从不接触大眼人。”   时云舒了然。   鲨鱼牙里从前有个暮朗隆达人,他以前——很久以前,见过。   暮朗隆达人生活的区域与他们这类人的活动范围相距甚远,暮朗隆达人在生境和文化上也与他们相距甚远,而且很少有暮朗隆达人会远离家乡,所以这种人他们一般很难见到,就像卜落丘人一样。   “噢。那个烂了心的人类。我知道你,你以前是申贵荣的养子。你后来是怎么离开他的来着?”那与地面亲密接触的茂赛人缓慢地露出个笑容,他圆溜溜的红眼睛一打转儿,瞧向了时云舒,“看起来很复杂。你的灰门是哪里来的?人类还真是神秘莫测。听说你结婚了。新婚——呃——旧婚快乐。”   在远处龙七潼仍在兢兢业业砸门的背景音里,时云舒缓慢地走到这茂赛人近前,在一个距离对方很近的位置蹲了下去:“你知道919那个人是暮朗隆达人,你知道那样杀不死她。你的目的是什么?”   茂赛人待时云舒话音落下后接道:“是的。我知道她是暮朗隆达人。她这种人在人类圈的确很难见到。不过我在拉弥若的外来者聚居地里有见过。所以我知道。我知道她不会死的,我只是想开个玩笑。我没有想要杀死她的主观意愿。我会赔付她医疗费的,希望她不要把我告上法庭。”   他声音温和、语气柔软,如果忽略掉他讲话的具体内容,那么这一切听起来真是相当有礼貌。   然后他接着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叫维滋利。此次前来这座旅馆完全是碰巧,我原本在梧桐市的其他地方办事,后来听说了那个新闻——就是有关失踪半年后出现的那些飞船的新闻,我实在是对其中的一些传言非常感兴趣,又刚巧听说其中一部分参与者被安排进了这家旅店,所以我就想来看一看。”   “传言?”   “比如‘有人从灰门里出来了’之类的——这年头流言窜得比光快,你们还没落地,我就已经在大饭碗停泊港等着了。”维滋利笑得龇牙咧嘴,他被人摁在地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和恼火,“我是个——嗯,粉丝?对,我是个粉丝。我在‘灰门同好会’里很多年了,你们知道的,民间有许多针对各类天贽和天空城的同好会。最有名的就要数‘米半碗同好会’了,米半碗的狂热爱好者坚称宇宙就是两个巨大的米半碗扣在一起创造的。”   余挽辰闻言神情变得极微妙。就好像他手下摁着的不是个半湿的茂赛人,而是一只巨大的癞蛤蟆。很滑手的那种。   而那维滋利更是变本加厉,他忽然伸出自己带着倒刺的舌头,用一种几乎要令它抽筋的角度和力度将其伸出去,以非常令人躲闪不及的速度舔到了余挽辰的手指。   余某人的大脑或许在那一刻短暂地停止了活动,时云舒能够看到对方眼中近乎悚然的空白。   虽然他们此刻身处于一个距离人类如此近的星球,满大街都是人类,但这星球上的某些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当真都已与人类相距甚远了。   “它近距离看起来真是十分美妙。与灰门结合是怎样的感觉?我有机会像你一样拥有它吗?”维滋利近乎狂热地问。   然而十分吊诡的是,当他问起这个问题,视线却无意中滑向了时云舒。   时云舒莫名其妙背后一凉,心说这人实在不太对劲——茂赛人虽然癫,但并不是总这么癫。   除了尼木卡。   远处那龙七潼依然在尽职尽责地砸门,在哐哐铛铛的背景音里余挽辰松开维滋利,公事公办地说:“我们需要检查你的口袋。”   “尽管查。”维滋利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反正这情况也不是我搞的。我本来跟那位暮朗隆达人开了玩笑就想跑,结果没跑出去,就只能回房间了。”   他张开双臂,一副供人予取予求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刚刚弓着身子走来走去太久血液不通,又被人摁在地上压了太久,他看起来有些腿麻似的一脚轻一脚重。   时云舒把那一包珠子丢给余挽辰,上前去搜维滋利的身。   “921不是你的房间。”他说,“你根本没看过星际大乱斗。”   维滋利有理有据:“我从没说过921是我的房间。”   然后他扯出个笑容,露出了自己残缺的犬齿。   一旁,余挽辰一边从肚子里掏出消毒湿巾用力蹭手,一边问:“为什么要冒用碧奇卡的名字?”   维滋利摇头:“碧奇卡是谁?我不认识。这名字我胡乱讲的,毕竟我怎么知道你们都是什么人?凭什么要告诉你们我的真实姓名?”   “所以你不承认是你绑架了碧奇卡?即便他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我的房间?我不知道。我不清楚。”   “那你又为什么要装作是一个沐洲人?”   “我没有装作沐洲人。只是用湿漉漉的毯子把自己裹住,我会很有安全感。我很缺乏安全感。”   维滋利的身上没有天贽,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更没有任何武器。   时云舒搜完了维滋利的身,回头同余挽辰咬耳朵,说:“这人就是个纯无赖。”   余挽辰仍在擦手。他阴恻恻地越过时云舒看向维滋利,看到对方的视线极为微妙地停留在他们——主要是时云舒——身上。   “哎。从灰门里出来是什么感觉?”维滋利忽然问道。   时云舒头也不回:“你在说什么?”   维滋利说:“听说从灰门里跑出了个人类。我很好奇。”   时云舒摇头:“我没听说。”   “噢。那看来这只是个谣言。”   “也许是吧。”   “你们不是刚结束对中空地带的探索项目吗?”   “这里没有人说过自己刚结束什么项目。”   “你当初是怎么救下尼木卡的?”   时云舒一愣,他刚准备说些什么,忽然看到一旁906的门开了条缝。 第349章 热爱学习的孬仔   那只穿着件背心的男人在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对余挽辰打了个招呼:“那个……你们好。”   余挽辰一点头:“你好,雾夫,又见面了。”   雾夫的眼睛迅速扫视过门外的三人,或许他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但最终还是决定提出自己的问题:“那个,我就是想问一下,那些弹珠有没有可能还给我……”   余挽辰当即否定道:“不太有可能。不好意思,这些是一级天贽,很容易带来麻烦。去买些普通的弹珠吧。”   “噢。好的。”雾夫点点头,又重新关上了门。   “你们认识?”时云舒偏头示意向906的房门。   那房门如今紧闭着,但他相信此刻雾夫正在门后看着他们。   余挽辰点头:“他是申老头的员工,家在雨和星,是后勤总管,以前没怎么出过外勤。”   “你觉得他会是那种听到火灾警报也不出门的人吗?”   安卡苕瑞精神状态欠佳,而那维滋利明摆着是有所隐瞒另有所图,这二位都有相对合理的理由即便是有可能面临火灾也岿然不动,但这雾夫呢?   他的孩子还在等他回家。   余挽辰摇头:“我认为不是。”   时云舒闻言偏头看向906的房门,盯着那门外的摄像头。   “他捡了十五颗‘彩珠子’。”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一指余挽辰手里的小包袱,“但现在这里只有十四颗。我们得找到那颗珠子,把它拿起来,这一切才能结束。”   天知道那颗落了单的小珠子会滚到哪里去。   雾夫捡到的那些珠子从前被叫做“彩珠子”,后来在宇宙漫游时代它们被赋予了一个更加正式且带着一点宗教色彩的名字:芥纳须弥。   简而言之,它能够制造出一个全然与外界断联的循环空间,但奇妙的是这循环空间内的水电却能够正常使用、无限供应,并且空气中的含氧量也始终维持在原有水平,人体产生的排泄废物也能够被这小小一颗珠子造就的空间完美消化。你只需要自己携带足够多的食物,就可以在这里面躲到地老天荒。   这东西刚被发现的时候,着实是给所有人都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彩珠子的启动前提是被放置于一超过2. 85平方米大小的水平面,而作用范围全看缘分。   它的选中范围非常玄学,毫无规律可言。大体来讲就像使用ps里面的快速选择一样,但难用程度是快速选择的上万倍,总会有些边边角角在你想选的部分之内或之外。它很难控制,这非常令人恼火,不然它也不会被分类在一级天贽中。   目前根据实验来看,它的最小作用范围是98. 65立方米,最大作用范围8760. 33立方米。照这个作用范围,把旅馆这一整层都纳入其中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而想要结束彩珠子对受影响空间的影响很简单,把它从那个大于等于2. 85平方米的水平面上拿起来就可以了。   非常简单。   但在这一整层楼里找那一颗小珠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个,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一旁安静良久的维滋利忽然出声,他十分老实地站在那,看起来毫无威胁,“我可以帮忙。”   余挽辰做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不。不用了,谢谢。你刚刚已经给我们帮了太多倒忙。”   维滋利露出个友善的微笑:“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没有人觉得好笑。所以那不是玩笑,是冒犯。”   “真抱歉。我不太懂人类情绪的阈值。”   没有人想理会维滋利不合时宜的幽默和社交欲望,余挽辰这时注意到前面几间房的房门都已被破坏,唯独903的房门还好好地闭合着。   “小七之前的房间你没进去看?”余挽辰向时云舒问,“他房卡丢了。”   也许偷了他房卡的人现在就在903。   时云舒点头应道:“是啊。而且调查三队的外卖丢了。”   也许现在正有人缩在903里,吃偷来的外卖。   余挽辰闻言与时云舒对视一眼,对方用眼神指了指背后的维滋利。   想要解决这彩珠子带来的问题是可以非常简单的。但终归这里发生了伤人事件,即便他们非警察或侦探,但能够找出并简单控制下嫌疑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好吧。”余挽辰叹口气,他把地上半干的毯子拎起来,然后朝维滋利招手,“麻烦你过来一下。”   维滋利乖乖走过来,余挽辰伸手示意他跟自己走,一路引人走到楼梯口,余挽辰从肚子里掏出一副手铐把维滋利“咔咔”拷在了楼梯口的栏杆上。   “什么意思?”维滋利满面茫然地抬头看他,“我什么都没有做,你没有任何权利能对我这样,你又不是警察,没有权利逮捕我。你这属于非法囚禁。”   “不好意思。这里没有人逮捕你,也没有人囚禁你。等到事情结束,你会第一个被上来的人发现。只是用手铐把你拷住,我会很有安全感。我很缺乏安全感。在这样的环境下,每个人都需要安全感。”   语罢,余挽辰将那条已经破破烂烂的潮毯子披在了维滋利的头上。   等他再折返回906门口,就见时云舒已经远远跑去了走廊尽头的拐角,正在跟龙七潼说些什么。   龙七潼手里那把斧头已经被劈砍崩了刃,他就拎着那把破斧子站在那,还一副很乖巧的样子。   临到近前,余挽辰听到时云舒对龙七潼的嘱咐。   “……你看着点919里的人。我们已经在这里困了几个小时,外界肯定会有所行动。等之后一切恢复正常,会有人来接管那个暮朗隆达人和沐洲人。”   而后龙七潼转身跑去919房,他俩则折返回903门口,看着那扇平平无奇的房门。   903对面的904如今已经房门大敞,那里面没有任何人,只是一间空房。按理说如今对门房间的窗户与窗户彼此相连,他们可以直接从904的窗进入903,但他们赌不起彩珠子这种作用范围极其抽象的一级天贽会不会刚好就漏过了这一扇窗子,所以最终他们还是决定直接破门。   这酒店的设施在一定程度上算是相当不错,也不知是出于何种缘由,亦或是这里曾发生过何种事件。总而言之,此地的房门都十分结实抗造,内里夹层有金属板,因此效率最高的破门方式就是破坏合页,而恰好余挽辰肚子里有十分适宜做这项工作的武器,于是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当903被许多人认为“因为机械故障而卡死”的房门被暴力拆卸,映入人们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副极不合时宜的场景:宽敞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无数终端弹窗悬浮屏浮现在半空,密密麻麻的就像有一盏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星空灯,能照亮整个屋子的黑暗。   而在终端弹窗的包围中心,在那张大床中间,小丰正在往嘴里塞着不知本体为何的食物,看包装袋应该就是不久前玛玛尔丢失的外卖。   床脚旁边,正躺着一颗优哉游哉的彩珠子。它被来自走廊的光线照亮,泛着奇异的变幻的光彩。   小丰见了他俩也没什么反应,连房门被破他都没什么反应,只象征性地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眼神呆滞,像一只正处于崩溃中的钝口螈:“你们好。又见面了。”   “你搞什么?”时云舒踢踢床脚的彩珠子,非常清楚只要把它拿起来,那么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我在学习。”小丰盯着自己面前的弹窗,不知在恶补哪门子的知识。   余挽辰随手拉过一个弹窗看了看内容:“……你是在试图用几个小时的时间恶补法律知识吗?我以为申贵荣的公司有法律顾问。”   “公司当然有法律顾问。”小丰说,“不止是法律。还有很多常识。我需要知道。”   余挽辰又拉过一个弹窗,发现那上面是一部分关于灰门的资料。   “你根本不可能躲在这里,用封闭的一小段时间来让自己拥有自己认为重要但之前没能获得的所有知识。”他说,“你只是在逃避现实。还扯了很多无关人等进来。”   “我只是想做好准备。”小丰终于将视线从弹窗上短暂移开,看向进门的两人,“我需要做很多准备。‘申贵荣’不是那么好演的。哪怕是‘失忆的申贵荣’也一样。” 第350章 死讯   黑暗里小丰那半张溃烂过又愈合的脸看上去如同满布老树狰狞遒劲的根须,那些起伏的增生表皮被弹窗光线映照得晦暗不清,好像一张埋藏在明灭光影下的反派的脸。   “雾夫是你收买的?”余挽辰问,“你从他手里买了一颗彩珠子。”   “嗯哼。”小丰应了声,“工作么,有钱都一样了。总归我是他‘老板’。我向他保证我可以保他,只要他不出卖我。”   “你做不完准备的。”时云舒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靠近地面的地方传来,他此时正蹲在那,拨弄地上的彩珠子,“永远也做不完。”   他把它拿了起来,递给余挽辰,使其与另外那十四颗彩珠子汇合。   一瞬间远处有噪音传来,那是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聊胜于无。”小丰说着看了眼床脚的位置,“你可以把它拿起来。”   “你躲在这里逃再久也没用。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解决不了情绪,还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时云舒站起身来,“这种蠢事你最好不要做第二次。”   在门外逐渐逼近的絮絮的嘈杂声音中,小丰关掉了终端,那些弹窗一个一个地自动关闭了。   他一边爬下床,一边慢吞吞地说:“二位老人家,我不像你们那么好运气。没有人能在我遇到问题的时候供我支撑、托底和庇护,我得自己解决很多问题。   “我在尝试解决问题。我试图安定下来、把事情理清、该放下的放下该解决的解决该改变的改变。我试图让一切不要都乱成一团。我在试图不那么惶惶然不安稳地往前爬。”   黑暗中小丰的面容并不清晰。他好像个面对着远超出了自己能力和认知的问题的小娃娃,浑身上下充斥着满满当当的、自以为不存在的焦虑和不安,而这些情绪就这样驱使着他做出了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就好像小孩子没写完假期作业,却偏要说作业是被外星人带走的一样,还自以为逻辑自洽。   “你就带着那乱糟糟一团继续上路也没什么不行。”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把小丰拉扯到走廊上,“生活就是这样。总有理不清的东西、记不起的往事、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实中没有人是全然一身轻活在世上的。”   不远处的楼梯口,有警察在给维滋利解开手铐。   “那作为人类也太可悲了。”小丰说。   余挽辰这时冷不丁道:“那要么你想想办法不做人了,搞不好申贵荣有留下相关资料,我看他也不太想做人。你们这样,倒也不失为一种传承。”   小丰闻言瞪了他一眼。幽怨得快变成厉鬼。   不远处,樵澜那一群人绕过楼梯口的警察陆续跑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批申贵荣公司的员工,估么着是发现老板跑路了一路找过来的。   于是小丰——“申贵荣”——就这样被员工接走,继续去面对他根本不想面对的老申家遗留问题。   而雾夫、维滋利、莉莉荼、不知名沐洲人和安卡苕瑞也都被接走去做笔录和送医,龙七潼的终端被拿走了,说是里面的视频可以作为证据。   旅店负责人见了这一整层门板被卸的惨状,当即表示要追责起诉,后被“申贵荣”员工表示不如私了,价格详谈。   玛玛尔的外卖已经被吃光了,樵澜絮絮地同余挽辰跟时云舒讲他们之后要如何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做出解释说明,还必须以书面形式归档。   而就在这样一片闹哄哄乱糟糟的声音里,余挽辰意外接到了温红豆的通讯。   “刚刚你们断联了几小时。发生什么了?”她问。   余挽辰解释道:“旅馆里有人掉了彩珠子。问题已经解决了。”   “你之前想说什么?”时云舒这时凑过去问,“牙牙说什么了?”   “牙牙说葬礼在蛤喇喇庄园举办。也许你们想来一趟。”   “葬礼?”时云舒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余挽辰沉默片刻后问:“谁的葬礼?”   “尼木卡。她这次真死了。”温红豆匆匆道,“时间在三天后。扭扭号可以去接,你们来吗?”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在死。不论种族性别信仰善恶,总归生死之下人人平等,眼睛一闭就是块肉,都没什么分别。   谁家祖上都是死人,每块土下都有尸骸。如此想来似乎死亡确是太寻常不过之事,不论是在何种年代,总有人在各种各样的原因下在各种各样的时间死去。   死神就像个顽皮的娃娃,手里拿着画画的笔。谁也不知道娃娃今天会跑到哪个人身后,为其性命画上一道歪七扭八的休止符。   它总是来得这般令人猝不及防、胆战心惊,又十分光明正大,好像早已有约。   逝者离开得突然,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的人都多少有点恍惚,就像数九寒天里刀割破指头,总得缓一缓才能感觉到后知后觉十指连心的疼。   由于死者本人是那个曾一度假死的人,因此到访宾客中过半都是想来看看她是否又是自导自演了一出大戏。   ——但这显然不是在葬礼上出现一口巨大到能煮得下好几个人的锅的理由。   那口巨型大锅甚至还根据来访宾客的饮食习惯分隔出了几十种锅底,而准备涮入锅中的食材就只有那具棺椁里死气沉沉的尸体。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五日,尼木卡的葬礼于蛤喇喇庄园中举办。   直到这天凌晨,扭扭号才落地墨柯空洞停泊港。   扭扭号这些天跑的路程长得可怕,中途加了许多次骨髓燃油,花销大得惊人,好不容易才匆匆赶在葬礼仪式开始前把人接齐。   吴二三、龙七潼、时云舒和余挽辰是从木铃铃出发的,中途扭扭号还去接了陆鸿影。开着扭扭号来接人的是温红豆,据她所说现在牙牙她们忙得要命,又要处理尼木卡后事,要准备宴请参加葬礼的宾客,要找律师宣读遗嘱,还要提防着有人趁此机会抢了地盘。   扭扭号不是一艘非常大的飞船,但比起石头号还是要稍大一些。一路上六个人在这空荡荡的陌生飞船里等待着去参加一场令人情绪复杂的葬礼,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失眠得参差不齐。   后来某个夜晚——也可能是某个午后——总归宇宙中不分日夜,几个人莫名其妙地都聚在了总控制室里,恍惚间一切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   “总觉得大家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在一条船上了。”龙七潼小小声地咕哝,“虽然Su不在,但是即便如此,也很久没……”   他声音里很有些怀念。   曾经同在一条石头号上摸爬滚打的七个人,如今竟也许久没能同在一条船上共事了。   除去因不可抗力而不论怎样都很难到场的苏梦凉,近几年他们这些人相聚最久的时刻居然源于一场葬礼。   吴二三懒洋洋地瘫在某张椅子上,正在终端上学习“星际跃迁原理”:“人类有句话叫‘天下无不散筵席’。但可怕的是,很多时候我们甚至不晓得筵席的终点在哪,也不晓得同哪个人讲的哪句话会是最后一句、见的哪一面会是最后一面。”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听上去活力十足、元气满满:“所以说——享受当下吧,朋友们!珍惜当下!享受我们还能见面的日子,珍惜我们的每一次对话!好好对待彼此,毕竟没人知道会不会下一秒大家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陆鸿影闻言连连点头:“是啊。所以你更要对我们好一点,因为你大概率要主持我们每个人的葬礼了,活尸船长。”   吴二三闻言轻轻皱了皱鼻子,她看起来对这番话有些微妙的接受不良。   大概是想安慰她,温红豆举了举手里的小石头:“没事,有小石头能陪你。”   吴二三连连摆手,一副非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样子:“我说真的,你们不会讲话就别讲了——你看时云舒,多安静。非常符合我们本次团建的主题。”   时云舒的确很安静。他坐在一旁,眼睛盯着航线图,悬浮屏上展开着“航行日志”。他正在不急不缓、有理有条地按照格式写日志,简直像个工作狂。   在他身后不远,余挽辰正在准备下午茶——就当是下午茶吧,虽然那时候不是下午也没有茶。   陆鸿影几乎想要上前去捏住吴二三的嘴,她猛然斥道:“我的老天啊我们是去参加葬礼,你这个老外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把葬礼当团建?你有病吧!”   “大概是文化差异。我老家没有像你们那种葬礼,死亡也并非什么需要严肃处理的事——不过往后也许就未必了。从前人死了尸奴还能再被卖一笔,或者多个好用的工具。但现在……”   吴二三声音渐轻,余挽辰刚巧这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饮。   顺着那杯热饮吴二三看向余挽辰,她用视线指指时云舒,那样子好像在问“他怎么了”。   余挽辰垂下眼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第351章 葬礼   虽然时云舒什么都没说,余挽辰也什么都没问,不过他大概能猜到对方是怎么了——还能是怎么?   当年他们刚见尼木卡时她看起来还那么小,先是被阿白弥时云舒等人无意中自死于鲨鱼牙之口的命运里捞出来,又被挪了守卫之城管理员的余寿救活。结果她才过了五年就长那么大。   不久前缪依说尼木卡老了快死了,之后没多久尼木卡死讯便传来——她的人生仿佛被按了加速键,一切都发生得那样快,恍惚叫人怀疑她是否终归不可能逃脱早死的结局——即便茂赛人本就命短。相较于人类而言。   在余挽辰的印象里,时云舒见过太多人离去。而十分不幸的是,此人距离死亡总是很近:从最初的“时云舒”,到最近的尼木卡。   死亡是种很奇妙的东西。距离它太远、它太笼统的时候,即便它发生,看上去也是微妙而含糊的,再薄脆的心肠也不至于长久受困于此。而如果距离它太近,它看起来太详细、太清晰……那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难免因此而噩梦频频。   或许正因如此才叫这人对生死之事有种微妙的偏执,总含糊地怀着想救下点什么的愿景,不然当初也不会让他与灰门结合。   甚至于时云舒身上那“瓦噗肯”——那被外力扎入他身体里的瓦噗肯,是否也有可能模糊地映照出了他的愿望?想让某事重新来过,然后好救下什么东西,再混合上微妙的自我厌恶,于是他的死亡便可以逆转时间……   “我提醒你们噢——茂赛那边葬礼跟你们那边很可能差距很大,到时候不要被吓到。”吴二三说,“茂赛有些地区有些人家习俗很传统,瓦伊姆好像就属于那种传统家庭……”   彼时的人类们即便是用膝盖也想不到,所谓瓦伊姆作为传统家庭的传统葬礼,是要煮了尼木卡的尸体来吃。   时间回到葬礼当天。欢快的挽歌牵连着跳跃的鼓点,如果没有人提醒,余挽辰会误以为这并非葬礼,而是野外迪厅。   “其实以前是生吃的。”阿卡娜是这么说的,“后来经常有人患寄生虫,就改成熟食了。再后来因为各地区口味不同,饮食习惯也不一样,就改成了不同口味的涮锅。现在的话,因为其他星球的人也会来参加葬礼,很多人接受不了吃人,加上对于有些人来说茂赛人肉是剧毒,或者根本没有摄取这类食物的器官,所以很多时候就只是做做样子了,最后都会交给宠物和农场里的动物来吃,当地人称之为‘回归自然、回馈万物’,因为自己活着时也吃了太多东西。   “等到大家吃喝完毕,这仪式也就差不多结束了。大家在结尾手拉手跳个舞,纪念一下古老的平等文化,再放个烟花,一切到此为止。”   余挽辰点点头,他看着不远处等距燃起的三个大火堆和火堆中间的棺椁,以及稍远处已经准备稳妥的大锅,还有棺椁周边散落的一些礼花炮弹,心说这种荒唐的葬礼倒也的确符合他对茂赛的印象。   出人意料的这葬礼来的人不少,人多到如果来宾真的要分食尼木卡的话那么恐怕大家摄入的能量还不足以支撑路程往返。   其中有一些余挽辰他们曾在茂赛见过的本地人,比如蛤喇喇庄园的员工、在外对接运货的工作人员、合作店铺的管理人、曾抓过时云舒的四个人,以及一些外来人——除去曾在石头号上的六人,还有阿卡娜一类赏金猎人、雇佣兵团什么的到场,以及来了一些媒体人士,比如不久前一起同在木铃铃受困的莉莉荼。   甚至还有不少外星人是穿着防护服来的——各种款式和材质的防护服都有,甚至有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块石头——它们似乎无法在茂赛环境生存,或许氮气和紫外线于它们而言都是致命的。   这场面看着也不可谓不壮观,好像死了的是什么宇宙大佬黑帮头头似的。   在这里他们还见了个曾是同在木铃铃旅店受困的沐洲人,那沐洲人自称名叫碧奇卡,牙牙也证实了他的确就是那个“碧奇卡”,之前被尼木卡辞退过的那个。   连碧奇卡这样只是曾在尼木卡手下工作过的人都来了,天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他好不容易跑到人类圈去花了快一年时间,结果现在三天就跑来了,也是奇人——茂赛这地方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但凡来过此地,人都会变得有些怪怪的。   龙七潼似乎很开心,在距离家乡如此遥远的地方见到同性同族于他而言是个大新闻。碧奇卡也很高兴,拉着龙七潼聊个不停,讲自己离家后的一路坎坷和收获,此时他俩正在不远处的树下哈哈大笑,似乎完全忘记自己是来参加葬礼的了。   “听说她是个经历很跌宕的人,历经无数坎坷都能险象环生,还凭着狡诈智慧、凶恶秉性和商业头脑敛财无数,都能同握着骨髓燃油命脉的申家相抗衡。据说就是因为她,这一片星域才少见跃迁点和跃迁飞船,因为申贵荣看她不顺眼。我一直都想面对面跟她聊聊,没想到面还没见上,她就死了。”阿卡娜轻声道。   余挽辰收回视线应了声,这已经是今天他听到的有关尼木卡生前印象的第五个版本。   其中最夸张的一个版本,说尼木卡乃是被某外星人谋杀的,因为她手里掌握了外来入侵者意图分裂墨柯的证据,任凭外人如何威逼利诱她都宁死不从,最终惨遭虐杀而死。   想必之后这版本只会多不会少。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装扮一个人了。死人再也没法为自己解释什么、驳斥什么、遮掩什么,从此好坏是非,都在别人嘴里。而死亡又极易掀起某种诡异的狂热,引来旁人莫名如菜粉蝶追逐纸片一样的追随、凝视。   很多事情一旦置身事外,就有了观赏性。   “听说你有一阵子同瓦伊姆共事。感觉怎么样?”阿卡娜问,这问题问得也是相当含糊。   余挽辰也说得含糊:“就那样吧。”   “哪样?”   “就那样,普普通通。”   “和你聊天好无趣。”阿卡娜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她穿着一身像刚从热带雨林埋伏回来的衣裳,看起来像半扇大草垛子,“我更喜欢和你那个——对了,听说你们结婚了?这么些年你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失踪,之后有机会我补你们一份新婚礼物,记得给我个能收货的地址。”   余挽辰点头道谢,刚巧这时候时云舒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说牙牙正在试图让那只猫鼬虫配合葬礼仪式。   “什么仪式?”余挽辰问。   “它是尼木卡生前爱宠,按照习俗它得吃第一口,生吃。”时云舒没什么情绪地复述牙牙的话,“它不肯。牙牙抓不住它,喊我过去帮忙。”   “猫鼬虫?有意思。她是怎么得到麻乌原生种小动物的?那地方管制那么严,我还以为连只嘎埠芈都跑不出去。”阿卡娜大为震撼,“连一点她去过麻乌的消息都没有。她的势力也太庞大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往时云舒来的方向走去,说是要去看看猫鼬虫。   时云舒闻言默默低头,完全不想提这猫鼬虫是自己被思乡病浸泡成软烂一坨糯米纸时鬼迷心窍掳来的,只心说地上这草长得真草,还带锯齿,揪一下便会割破人类脆弱的皮囊。   “牙牙找你只是为了抓猫鼬虫?”余挽辰在阿卡娜走后问时云舒。   时云舒摇头。   当然不是。   当时在场的除了牙牙,还有缪依和夕绒绒。这些人都是许久不见,牙牙看起来还是那副样子,缪依也没什么大变化,她只沉默地缩在角落里,完全不想着逃跑了。   变化最大的是夕绒绒。那家伙体型大了一圈,像还处于生长期的半大少年,整个人看起来毛亮条顺、健康饱满。   他浑身上下的毛发都有被好好打理过,没了从前常见的伤疤痕迹,声音也变了,从原先略带青涩的少男声线变成了一种沙哑低沉的女性嗓音。   时云舒一开始还以为这是牙牙新收的员工,结果牙牙说这人是夕绒绒。   “他已经变性了。种族特性,你也知道。”牙牙言简意赅。   时云舒点头。   牙牙问:“找你来主要是想问你一下,你有可能救活尼木卡吗?”   时云舒摇头。   “那——其他人,你认识的其他有天贽的人,有可能吗?”   时云舒继续摇头。   他曾问过吴二三她是否有可能做到医死人肉白骨,她说理论上可行,但活过来的那人注定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普罗人活过来之所以还是从前那个人,是因为普罗人死后变成的尸奴本质上依然保有自我意识。但其他很多种族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也许掐好时间也不是不能卡bug,但何必呢?”吴二三一双黄黄绿绿的眼睛当时怀着一种极微妙的情绪看着时云舒,“以我的经验,变成活尸算不得一件好事。普罗如今的‘活尸’出现本身是带有政治目的和争取人权立场的,作为个人而言,如果有的选,我宁愿人死灯灭,两眼一闭,死后天崩地裂又与我何干。” 第352章 遗腹子   说到这里,吴二三声音一顿,语气沉下去一点,难得十分郑重地说:“人类男士,生命不是能被你我这样的存在拿捏玩弄的东西,就像时间一样。尽管的确,我现在能让某些东西‘活’也能让它们‘死’,你也的确能让时间倒流。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或许。一切最终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就像尼木卡终会早死。你让她多活的这些年,于广袤的时间尺度上根本不足为提,大概率全在命运齿轮的误差之内。”   时云舒不言语。他不可能没想过。   这些日子普罗的活尸新闻也是满天乱飞,在一些媒体笔下某种不可知的存在简直成了普罗星新的传说。   传说卡卡滋日落之海深处有个大漠母神,她用肉眼不可见的不死泉洗净沙漠中尸奴污浊的灵魂,赋予其第二次生命,使其头脑灵活、口吐人言,她甚至还能赋予沙石生命——可同样的,她既然能赋予,自然也可剥夺,全在一念之间。   于是人们对此又痴又怕,却全然无人在意在此之前,在很久之前,究竟是谁为了什么而死在了沙漠里。   最后,吴二三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我也是同调查局签过协议的,我不能随便动用我的天贽,不然我又要去坐牢子了。”   所以综上,人死了就是死了。   牙牙听了表情没什么变化,想来这些也早在她意料之中。   “只是出于谨慎问问你。没有别的意思。”她说,“以防万一嘛。”   “之后这里怎么办?”时云舒没了解过当地关于遗产的律法,一时好奇他就问了出来,“你之前被尼木卡雇佣,那之后呢?”   “大体上没什么变化。细节上变化还是不少。”牙牙话讲得含糊。   然后她想了想,忽然一推夕绒绒,把人推得一个踉跄,迫使夕绒绒来到时云舒面前。   “她现在肚子里有尼木卡的孩子。”牙牙讲起这话来倒是完全不含糊,“看在我们认识这么久的份上,之后如果需要打交道,对她稍微好一点。她这个种族会在感到受威胁的情况下吸收胎儿补充营养,刚生下来的都会再吃回去。目前来说,我们都不是很希望这个孩子消失。”   时云舒一时愣怔,语塞一瞬,再一开口时把惊诧咽下,问了句:“打什么交道?”   “尼木卡遗嘱里把遗产姑且分割成四部分,其中有夕绒绒一份。”牙牙说,“这次葬礼申贵荣也来了。听说你们最近和申贵荣走得近,未来瓦伊姆说不准会不会同申家合作,毕竟星际跃迁技术全面铺开是大势所趋,宇宙这么大呢,人们注定需要这项技术,所以我姑且先提一句。”   “那个人不是申贵荣。”时云舒说,“我相信大家能够愉快合作。”   牙牙张了张嘴,她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一点头,表示知道了,最后递给对方一个星际速递包裹。   时间回到当下。   时云舒将暂别牙牙时对方递给自己的快递拆开,发现那里面的居然是本无字书。很熟悉的一本无字书,应该是之前苏梦凉拜托樵澜给他们寄来的。   在那空白的封面上,缓缓出现四个大字:“好久不见。”   紧跟那四个字后面蹦出个颜文字,也不知它是从哪里学来的:“QAQ。”   “我好寂寞。”它继续写道,“在与人痛快地聊过天后,再将我封闭,还是封闭在那样小的格子间里,这样的寂寞比之前那样久的寂寞更加难熬。”   时云舒低头看着无字书,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他心说这东西还是当年去找琉阿克的路上捡来的——他救不了琉阿克,后来只救下尼木卡,现在尼木卡也死了。   “所以现在,申贵荣不在了,尼木卡也不在了。”   余挽辰遥遥看向远方的三处火堆,那火烧得旺盛,而火堆中间的棺椁处,牙牙正在试图把猫鼬虫塞到尼木卡的尸体上。   爱宠啃食尸体的第一口将会开启今天的葬礼,但她那边显然进行得并不顺利。   其实就在时云舒被牙牙叫去之前,余挽辰去找过一次牙牙。   他拿着牙牙从前给他们的徽章——这东西当初是因为时云舒救下尼木卡而被牙牙给的,如今被他拿过来,只为求牙牙做一件事。   “什么事?”牙牙倒是并不为此感到意外。虽说这人情往来欠来欠去没完没了,但徽章当初是自己给的,如今被人拿来求办事,她也没有不帮的道理。   “我想请你帮我查查,当年在守卫之城上,来找尼木卡的鲨鱼牙成员当中,有没有人把时云舒救下尼木卡的那件事传出去。”余挽辰言简意赅,“我希望你能帮我查清楚。”   牙牙一点头,她接过徽章,表示知道了。   “所以,你怀疑是我的人有鬼?”余挽辰临走前,听到牙牙说了这么一句。   也听不出她什么语气。被怀疑是正常的,不愿被怀疑也同样正常。他们都理解彼此的难处和无奈,心里有再多怨,到头来也只剩一口气叹出去,再骂上两句。   “如果不是鲨鱼牙的人,那只可能是尼木卡本人。”余挽辰没什么留情面的意思,“无论结果如何,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如今时间临近午时,原本仪式开始后大家就可以尽情吃喝,不过猫鼬虫不配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牙牙也不拘泥于传统流程形式,索性把猫鼬虫丢在那里,喊了机器管家去搬桌子上菜,不要饿到了来访宾客。   铺了坠满珠宝的鲜艳桌布的长桌被绕着三堆火摆成了巨大的等边三角形,只是三角形三个顶点处并不闭合,据说这“象征着生命的无常与出口,以及动态的稳定与失序”,但更大的可能是方便后续工作人员进出,毕竟此时夕绒绒还留在场地中央面对着那只猫鼬虫不知所措。   在这巨型流水席上,对于人类们而言,最大的一个好消息应该就是这里出现了不含鲨鱼肉的人类圈食物。   也就是在人类圈食物这附近,人类们默契地同聚于此。   “我还以为真要吃尸体。”小丰吃得很卖力,他身边现在完全没有什么保镖也没有什么工作人员,因此他显得很放松。   “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是尸体。各种各样的尸体。”时云舒毫不留情地说——虽说他说的似乎在理,但还是有点影响人食欲。   小丰闻言瞪了他一眼,牙齿倒是一点不停。   “官司怎么样了?”余挽辰在旁问了一句。   “早着呢。”小丰咕哝道,“没个一年半载打不完。也可能十年八载。赔个没完没了——”   “所以你跑这里躲着了?”时云舒问。   “我没躲。我只是来谈生意。瓦伊姆把控着通信公司的大头,如果说申老头手里握着这时代一切有形之物穿越宇宙长距离的技术,那瓦伊姆手里就拿捏了在这般广阔宇宙间信息传递的密码。我们搞好关系没坏处。”小丰又瞪了时云舒一眼,“尼木卡死了,瓦伊姆家正是动荡的时候,方便压价。”   时云舒闻言不由咋舌:“你真不愧是申老头的克隆人。”   玩得好一手趁虚而入。   虽说如今小丰也不可谓不“虚”。   小丰继续说道:“现在瓦伊姆的管理人是那个咯哩咕噜噗人,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外行,什么都不懂,很适合我练手。”   夕绒绒如今是瓦伊姆家的管理人——至少对外是这样的,那么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她杀了尼木卡、占了瓦伊姆的地盘,就是她很可能与尼木卡有了某种形式上的契约关系。   “毕竟你也是个外行。”时云舒说。   小丰第三次瞪他,非常不满:“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   他如今这样一张狰狞面庞配合上这样的神情,看起来也是颇为悚然,能够称得上是一种噩梦素材。   时云舒想了想,他像是当真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却最终只丢出一句敷衍至极的:“同类相斥吧。”   小丰第四次瞪他,然后他抱着自己的盘子转身走远了。   时云舒望着小丰远去的背影,再一转头猝不及防被余挽辰往嘴里塞了口不知名的肉。总归他是尝不出那肉的来历。   虽然尝不出,不过既然余挽辰给他就说明能吃,而且味道还不错。   他把它咽下,又从对方叉子上抢了一块肉叼下来吃。那人见状也张口去咬他叉子上叉着的食物,一时间这场面怀着种格外不成熟又私密的亲昵,好在此处无人在意——直到长桌对面,有人忽然打断了他俩莫名其妙开始的幼稚的打闹。   “嘿。好久不见。”与从前相比称得上是两模两样的夕绒绒抬起自己黑乎乎的爪子打个招呼,它穿着身从前尼木卡会穿的白色衣裳,宽大的、像一只塑料袋。   “好久不见。”余挽辰险些未能反应过来——即便是听时云舒讲过,但面对面见了,他也很难第一时间认出这是夕绒绒。   “听说你们又失踪了好久,前些天刚回来。”夕绒绒一边说着,一边拿了只盘子,在人类食物聚集地开始挑拣些自己能吃的东西来吃,“这短短几个月……发生了挺多事。”   的确是发生了很多事。   无论是于余挽辰他们而言,还是于夕绒绒而言。   据夕绒绒所说,咯哩咕噜噗人会在三十岁左右自然变性,有左有右就意味着这是个不那么确定的事。   按照现有案例,他半年前认为自己至多还有三年的时间才会变性。但是事实上,在某次体检过后,他的医生明确告诉他他很可能没太多时间能当爹了。   其实他当时对这事是没有什么执念的——尤其是在饱经尼木卡折磨利用过后。   人在受尽生活摆布后,往往会产生一种极为无力的释然,并会逐渐失去对一切曾向往之物的追求。   但是尼木卡在得知这件事后,便对他提了个他很难拒绝的条件。   简而言之,她会把夕绒绒的欠款全部还清。作为交换,她要求夕绒绒提供雄配子,她来提供雌配子,最终产生的胚胎将被移植入未来变了性的夕绒绒体内,她们两个会在茂赛缔结法律上的婚姻关系,并且夕绒绒必须签署一大堆协议,保证孩子的出生、存活、成才、继承家业。   如果时间算得好,那么刚好在夕绒绒体内激素稳定下来、可以进行胚胎移植的时候,尼木卡也正好步入暮年。   夕绒绒是尼木卡孩子的父亲,也是那孩子的代孕母亲。   “她说想要个能活得长一点的孩子。咯哩咕噜噗人比茂赛人命长,而我们刚好没有生殖隔离,我在咯哩咕噜噗已经没有牵挂,她也很满意我的身体健康和头脑聪明。”夕绒绒说,“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的确曾在她手下受尽折磨,我的痛苦被当做艳景,但是她又能给我一些我的确需要的……   “后来有了孩子,她对我也挺好,一直挺好,真的很好,虽然也可能她是怕我一个焦虑恐慌把孩子吸收,但‘好’是实实在在的。我没办法……我是说,生活就是不断的权衡,不是吗?我现在有了太多从前自己想都不敢想有的东西了。   “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一件事,是即便我不想当螺丝钉,也不知道该怎样活着了,至少尼木卡给了我另一种活法的可能……对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变了,我时常害怕改变,我怕这意味着对过去自己的背叛……”   那一张羊脸怀着深切的茫然看着面前的人类,像在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又像在对无形的什么东西解释自我,也可能她只是在试图说服那个毫无主见的自己。 第353章 “爱情故事”   客观来讲,夕绒绒现在全无负债,还得了遗产,成了瓦伊姆家明面上的管理人。   在这样一个荒唐危险的地方,在这蛤喇喇庄园之内,她倒也能活得安稳,何况还有鲨鱼牙和缪依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似乎也没什么理由“得便宜卖乖”,讲些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疯狂的瓦伊姆绑票了之类的言论。   她也全然不再提自己想当爹又想当妈的事(她如今也的确爹妈都当),更不提什么茂赛人命短可悲(毕竟尼木卡已经死了),还有那什么同性恋罪恶肮脏(因为她们根本没有恋,大概)。   有些人看待与他人的感情并非是单纯将爱算作正数而厌算作负数,反倒更倾向于将爱恨绝对值相加,于是越是曾厌恶的到头来反倒对其情感更深。不晓得夕绒绒是否也算是这一类型。   模糊间,这似乎又是一出“受害者”最终依赖于“加害者”塑造的体系牢笼生活的俗套戏码。也不知这戏码是否传到第三人耳中,便会变作一普普通通值得讴歌的爱情故事。   人爱一样东西,也许会想把它永远绑在身边、小心束之高阁、肆意凌虐践踏、享受玩弄乐趣,亦或是为避免被他人抢夺而将其彻底摧毁。   但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人有自由意志,爱一个人,得尊重对方的意志。但显然,如果按照如此这般健全标准,尼木卡和夕绒绒堪称是十分陌生。   但或许没有任何人有任何立场对此多加评判,一如生活于水中的族群无论是语言还是文字中都不存在“干旱”——那都是外族的“舶来语”——人们无法谈论人们无法谈论的东西。   总而言之,或许如今在夕绒绒看来,自己曾经受过的苦简直是获得了以她观念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收获。   权责对等,甚至权大于责。那么如今,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虽然遭过棍棒但又确实得了糖果,那权衡之下受也就受着棍棒,糖果也就接着了。   某种意义上倒也算幸运。至少她在棍棒后确实有了糖果,其他人却未必。   “尼木卡临死前还像往常一样同我聊天。她很莫名其妙地提到自己的兄弟姐妹和长辈……她以前很少这样平静地提起他们。   “她说她的长辈之所以生下如此多的孩子,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基因太好,不多生几个很浪费。她说那是两个极端自恋的人。   “她还说,希望自己的孩子日后不要像她一样。她说‘腐烂灵魂的被拯救是有时限的’,就像被所罗门王关进瓶子里的魔鬼一样。   “最开始魔鬼说,放它出去的人可以得到一点金币。后来魔鬼说,要给放它的人一座金山。到了最后,魔鬼却说谁放走它,它都会立刻杀了那个人。   “她死之后,我这些天忍不住想,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当然,她一直都疯疯癫癫的,总是狂乱地到处发癫,说出什么都正常。但是,但是……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   夕绒绒没有再说下去。她喝干了一杯大酱色的饮料,又去拿了一杯沙茶色的。   非常微妙的,余挽辰能够理解尼木卡那话中的意思。   他也曾是那个故事中的魔鬼,也曾怀着某种“盼望”甚至“祈祷”,渴求获救或解脱。   可到了后来,经年累月被折磨的绝望、痛苦与麻木积攒成糟糕的肥料,使得骨子里的恶念徒长、颠覆爱恨、倒错情绪,他如一条恶劣弃犬般对所有人龇出尖牙——不然,他最初在卡米克时,为什么会首先选择将时云舒麻翻绑起拘禁,而完全不想着与对方谈一谈呢?   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时半刻——其实尼木卡也在想,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以不那么令人疼痛和折磨的方式待人?   可事到如今,再思考这些,又有什么用?   人已经死了。   “那只猫鼬虫怎么样了?”余挽辰岔开话题。   “它现在死了一样的趴在那棺材里。”夕绒绒说着,回头遥遥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它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了,现在也不肯咬尼木卡的尸身,应该是因为咬不动吧,就在那里趴着,搞不好最后它会给尼木卡陪葬——作为一只猫鼬虫,它年龄很大,牙齿已经很不好了。”   他们随着夕绒绒的视线看过去,刚巧看到缪依不知何时走了过去,站在那呆立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身上灰扑扑的羽状结构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还有些被拉扯过的痕迹,看起来像一只患了抑郁症的鹦鹉,快要把自己薅秃。   “尼木卡还活着的时候,我们都签了保密协议。”夕绒绒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时云舒,“缪依经营的情报网站上,绝不会出现你们的消息。”   “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消息?”时云舒眯着眼睛看她,“说来听听。”   他们从木铃铃赶来茂赛时走得匆忙,没机会追问维滋利当时没说完的话。   后来想想,能够知道当年在守卫之城上是时云舒救下了尼木卡的,就只有当时牙牙一起带过去的鲨鱼牙雇佣兵。   没有人能保证这里面不会有人把什么消息传出去。哪怕是牙牙也一样。雇佣兵间人多口杂,指不定谁会把什么消息秃噜出去。   “我知道的也不多。”夕绒绒说,“只是听说,很久之前你救活过尼木卡。噢,还有,最近听说你们之前去中空地带,有个蓝星原生种人类从灰门里跑出来了。你们人类奇葩还真是多。”   时云舒皮笑肉不笑:“这事传得还挺远呢?”   远远的,他们能够看到牙牙匆忙跑去了尼木卡的棺椁旁,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这年头再小的事情,只要有心传播,就能飞得比光还快。”夕绒绒低头用叉子戳向一块肉蛋糕,“同样的,天大的事情,只要想瞒,总也能压下来。就看谁力气大了。   “我听说尼木卡年轻的时候,在家里过得很差很惨。她被牙牙送回家后,就更惨了。她整个脑子都被家里人翻出来看过,一切记忆都被人当做笑谈。直到后来她开始管理瓦伊姆家,有关那时的一切记录都被她销毁……”   话说到这,缪依忽然从远处跑来,凑到夕绒绒耳边说了些什么。   “牙牙叫我过去。”夕绒绒说,“好像尼木卡的尸体出了点问题。”   夕绒绒匆匆跑远,缪依却没第一时间跟过去。她大概也是忙一上午饿了,就随手拿了点东西吃。   “好久不见。”时云舒说,“最终你还是到了茂赛。”   “你们好。”缪依那一张脸上满是温和驯顺的笑容,不见丝毫负面情绪也没有任何真实的喜悦,有的只是象征性的礼貌和生存经验造就的驯良,“毕竟现在再跑也没意义。我终究没能回避她的死亡。”   说来缪依此人的逻辑也甚是怪异。明明当初受人收买使得尼木卡被诱骗回茂赛的人是她,一定程度上她促成了尼木卡早亡的结局,可她却偏针对牙牙针对个没完,还声称是因不愿面对尼木卡的死亡而频频逃离牙牙等人的抓捕。   这样的行为与当初阿白弥对琉阿克的回避或许不可谓不是一种异曲同工——他们有着相似的虚伪,类同的懦弱。   “我以前很羡慕尼木卡。”缪依没头没尾地说,没有人知道她在对谁说话,“我来瓦伊姆家工作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想死,而这个注定比我短命的小孩却说自己要成为全家最长寿的人。   “她自由自在,有着自由的头脑,不像我,我在很早之前就被迫删去了头脑里的许多东西。诚然她生在这样一个荒唐家庭有她的凄惨,但这并不妨碍我羡慕她。   “我从小就被告知,‘活着是为了取悦上位者’与‘人被杀就会死’是同个程度的常识。而能够被权利上位者记住,便能实现我生命的价值,从而以另一种形式得到永生。   “我想活下去,我不满意现有规则却又无力改变什么,我不知道取悦他人之外的活路,我也不敢询问任何人,更没有书籍可以解答我的疑惑。   “但当我看到尼木卡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全然不同于我的生命——只是,我想或许她身上也没有我的答案。她帮不了我,最终我对她除了羡慕,就只剩嫉妒了。”   “所以你骗她回来?”余挽辰问。   “也许,一部分原因?”缪依笑起来,“我也记不清了。不过这事说到底也不能剥了利兹文的责任。我需要钱来给我的脑容量续费,利兹文能给我钱,条件只是我隐姓埋名假死,这交易不是很划算吗?   “至于被尼木卡看到我没死……我无法控制那局面,那是利兹文的恶趣味。他就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毫无怜悯。   “我以前还挺怕他的,又爱又怕。直到前两天牙牙跟我说,利兹文是假死然后从停尸间跑的,不着寸缕,赤身裸体——她给我看过那段监控视频,她说尼木卡之前说过,因为她哥太会给她找乐子,她才放他活到了现在。确实很有乐子,在看过那段监控之后,他在我心里的一切可怕都荡然无存。”   “利兹文?”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第354章 “诈尸”   “瓦伊姆家排行十二的孩子。”缪依说,“一个自我中心的自恋疯子。比方说当他受人帮助,他不会感激别人或觉得对方人真好,而只会觉得自己真了不起能走出困境,又或是自己真了不起能吸引这么有用的人来帮。虽然瓦伊姆家的人都这样,但他疯得格外隐蔽。   “他现在还活着,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他一边躲尼木卡一边找我,也是挺忙……”   时云舒看着远处在尼木卡旁不远处静立良久的夕绒绒和牙牙,冷不丁问:“这里的葬礼有瞻仰遗容的流程吗?”   “瞻仰遗容?”缪依侧耳重复了一遍,像在听取耳机里的翻译,“嗯,流程里是没有的,但你们可以自由观看。”   于是余挽辰眼看着时云舒放下餐具,绕过长桌,走到三角形其中一个顶点的缺口处,走向中间尼木卡的棺椁。   此时,牙牙正与夕绒绒在那棺椁旁不远处讨论着什么。   这棺椁整体是反重力的款式,如今上盖打开,可以看到其中的逝者。   其中椁形如长卵,搭配了闪亮亮又坚实牢靠的金属外壳,以及柔软温厚的内壁。而棺则单薄合体,如同一只金属匣子盛放着死去的肉块。   棺椁之间的夹层用于安放反重力装置、通讯装置及一系列用于保持尸身不腐的材料,整体看起来极为厚重。   不久前余挽辰一时好奇搜索了这套棺椁的图片,搜出来的正版棺椁价格惊人,已经抵得上一艘小型飞船。   丝毫不夸张地讲,这东西的功能之全面完善,哪怕是活人被关进去个十天半个月又丢进火山口里都还能活。   换言之躺在这东西里的死人,也就是真死得不能再死了。   棺椁里的尼木卡看起来与平时有种微妙的分别,她看起来更冷更灰败了些,还显出种异样的、不合年龄似的衰老。   或许是因为死前身体崩溃式的迅速衰弱,使得她看起来要比生前更小、更瘦,瘦嶙嶙的枯骨架子支棱起缺乏弹性的皮肉,其下是死神的牙齿在跳舞。   她那面色几乎是发青的,双唇微张,露出其中惨白的鲨鱼牙——当地人似乎并不流行给遗体化妆,更崇尚原生态尸骨,毕竟按照习俗尸体就是食物,化了妆不好下锅。她穿的是生前常穿的白衣服,那衣服像只巨大的塑料袋一样包裹了她,包裹她干瘦的身躯。   “怎么了?”见时云舒前来,牙牙遥遥问道,“噢。你想看看她吗?毕竟是被你救过一条命的孩子。”   她仍觉得尼木卡还是那个会抱怨鲨鱼号环境的孩子。   “听说她尸体出了问题,想来看看。”时云舒说,“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出什么事了?”   “她嘴刚才突然张开了。”牙牙示意时云舒去看,“你看,现在张得更大了。”   怪了。茂赛人也有诈尸一说?   时云舒看过去,刚巧看到尼木卡的嘴正以一种微妙而缓慢的速度张大、张大,那样子看得他一阵心惊肉跳,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这有可能是为什么。   她那一口白骨余。   他险些忘记了。尼木卡口中生满白骨余,在她还是胚胎时那执行胚胎计划试运营的巨人空间站曾遭天空城撞击,她受过污染,她比普通与天贽结合的人距离天空城更近。   时至今日,有件事时云舒未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与天贽结合的人,死后会是什么样子?   尽管四百多年前余挽辰就与灰门结合,但与天贽结合的技术大范围铺开流行起来也不过是近几十上百年的事,加之不同种族间生理差异过大,这样的问题还未能有足够多的样本量积累出有效数据分析结论供人参考。   他们能够普通地死去吗?还是说——   “咔、咔。”   不过稍一晃神,惨白的鲨鱼牙霎时间自尼木卡口中疯长,那数不清的带毒利齿如无序增殖的肿瘤一般生出,短短数秒便已不见了尼木卡的踪影。   时云舒距离棺椁最近,那数十公分长的利齿转瞬间逼近,几乎就要刺穿他的身体——然而下一秒视野变换,他意识到自己被某种东西拽开到了半空,并且一直被拽到了非常远的安全距离——或许是安全的,大概。   低头看去,他看到了一条抹布似的东西,长长的斑驳破烂的莫名其妙的,那东西遥遥一路自灰门中延伸而来,救他性命也牵扯来无数人的视线。   远处,牙牙已极迅速地护着夕绒绒蹿了开去。不幸中的万幸,她们与棺椁的距离足够逃开。   下一秒,枪声响起。不知是谁突放冷枪,这一枪炸了到访宾客脑中紧绷的弦,也炸了棺椁附近散落放置的礼花炮弹。   也不知怎的就这样巧,那一枪刚好搞炸了一桶烟花。   而那烟花桶又恰好并未竖直放置。于是接二连三的烟花突突着向四周飞散,连带着点燃更多烟花。   无数烟花天上地下突突突地炸,四周围的宾客顾不得许多纷纷抱头鼠窜地逃,忽然之间无数黑色犬齿从天而降为人们充作盾牌,那烧开了水的大锅不甚被掀翻在地,余挽辰招呼着灰门把时云舒塞进门内,自己则撒丫子就跑,一路不知跑了多远爬上一颗敦实矮树,才把时云舒放出来。   此时那原本停放着尼木卡棺椁的地方已是一片乌烟瘴气,灰蒙蒙的一片像被投放了数枚烟雾弹,什么都看不分明。   余挽辰扶着树干,仍有些心有余悸——但凡他慢了半秒,时云舒就死那了。那时候有多少人在看他?一旦一切重新来过,有多少人会暗地里猜测他身上是否有什么可疑的天贽?他会被麻烦缠身的。他麻烦已经很多了。   “刚才太多人看到了。”时云舒蹲在树上说,“我猜我们可能要惹上麻烦了。”   余挽辰看过去,他不是不知道时云舒的意思。   “你与灰门结合这事在申贵荣相关人员里算不得十分机密的东西。中空地带‘有人类从灰门里走出’的消息最近传得很快,刚刚我被灰门里的东西救了——今天这里来了不止一个记者,我们很可能会惹上麻烦。也许我们该提前对下说辞,往最坏处考虑,到时候恐怕要请调查局帮忙才能稳住事态。”时云舒紧盯着远处的一片烟尘说道,“当然,往最好处考虑,也许根本不会有人把‘灰门救人’这事当什么新闻。”   然而十分不幸的是,在这个时代,“灰门救人”和“太阳从西边升起”是同等程度的奇观。   “这样总比你的天贽暴露要好。”余挽辰说,“你的天贽一旦暴露,就不是遇到麻烦那么简单了。奇兔鲁一直在盯着你,我相信柴布也一直在关注你。哪怕是如今背靠人类圈,但有些事……绝冒不得风险。”   时云舒闻言偏头看了余挽辰一眼,又很快转过头去,不做声了。   直到很多年后,余挽辰回想起这时候的事,也依然很难讲明那时时云舒看他那一眼究竟含着怎样的情绪——并不柔软,甚至于显得有些凉薄,幽幽的仿佛他是深井之下一汪水,水上映着遥远的星星,遥远得几不可见——星星在透过井水,遥望自己的倒影。   他在通过余挽辰的眼睛凝视自己。余挽辰不晓得对方看到了什么。   然后余挽辰听到对方说了句:“你现在简直完好得可怕。”   倒衬得时云舒愈发像个跟不上对方步子的怪胎了。   余挽辰不解:“什么?”   “没什么。”   沉默片刻后,余挽辰问:“你刚刚过去,是为什么?”   时云舒开始向树下爬去,他一边爬一边道:“想最后看看她。我能救下的人很少,救下后没几年我又去参加她葬礼的人更少。”   “……还有呢?”   “还有——”时云舒步子轻快地落了地,“想知道她这样一个……从胚胎时期就被污染,与天空城联系如此紧密的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很难讲尼木卡死后变成了什么。   直到一小时后,原本四散逃开的人们才陆续回到了围成三角形的长桌旁,看向三角形的正中——此时烟雾散得大差不差,空气里仍有硝烟的味道,但已经足够人们看清远处的那东西。   那里现在已经没有棺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巨大的、形如贝壳的东西,它此刻严密地闭合着,位于它正面的人们能够通过它闭合的细细密齿,看到齿间似乎有什么东西。   而对这东西更为熟悉的陆鸿影此刻位于这东西的背面,它背面犹如无数惨白管道纠结盘绕,并最终铺展开来形成镂空的花纹,连接着那些细细的密齿——那是鲨鱼的牙齿。   如果忽略掉它的背面,它看起来就像一副苍白的鲨鱼颌骨骨架。   “像黑骨余。只是它是白色的,而且比寻常黑骨余个头小了不少。”陆鸿影轻声说,“应该是所谓的‘白骨余’吧?原先我只在尼木卡的嘴里见过。这东西是不是有毒的来着?需不需要躲远点?” 第355章 “空心人”   她在问面前三个“天空城相关行业从业者”。   闻言余挽辰看时云舒,时云舒看温红豆,温红豆看白骨余,看了两秒钟她表示不如大家该吃吃该喝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周围此时已陆续有人开始继续吃喝,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这些长桌似乎是都有安装了防护罩和定向重力控制装置,刚刚这附近一片乌烟瘴气打打砸砸,到头来粮食倒是完全不怕被浪费。   “这些人怎么看起来完全对这种突发情况习以为常?”余挽辰小小声地咕哝。   然后他看到时云舒拿起只干净的碗,盛了几只什锦汤圆来吃。   “唔。还是热的。这科技太变态了。你能想象这一张桌子上堆了多少技术、市场价有多少吗?”他说。   余挽辰摇头,并开始拍照搜图。   “哎。”搜图页面还在加载,吴二三不知从哪冒出来拍了他一下,“你们看到小七没?”   余挽辰摇头,时云舒也表示自己没有看到。   “他之前跟一个沐洲人在聊天,位置离尼木卡很远,足够他们遇到意外及时反应,应该没有被白骨余波及。”时云舒说,“现在庄园防护罩还关着,他也跑不出去。这个地方相对于外面还是安全的。”   而且龙七潼独自在外混迹多年,还在那挨千刀的皂荚空间站工作了那么久,面临的突发情况数不胜数,寻常人事物奈何不了他。   “可能刚刚跑太远了,我去找找。”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在终端上给小七发起消息。   于是就此这一场葬礼上的大变故变成了个小插曲,宾客们继续吃喝社交好不热闹,只是被掀翻了的大锅还在地上扣着,半灭不灭的火堆终究是蔫蔫只剩了烟,而葬礼的主角也已不见踪影,只剩牙牙郁卒地蹲在那三米高的白骨余面前,试图看看它是不是把尼木卡给吞进去了、能不能把人给扯出来。   “这家伙怎么死都死得这么不让人省心。”她说,“我恨这样的老板。”   但千恨万恨到头来也抵不过对方已是个死人,所以一切怨恨在这种时候都失去意义。   最终牙牙并没能把尼木卡的任何部分从那白骨余口中捞出来,那只猫鼬虫也不见了。   它原先就趴在棺材里,紧贴着尼木卡,那距离太近,白骨余爆发而出太快,它根本不可能跑掉,或许它如今也在那白骨余紧闭的口中。   “传统”葬礼仪式在蛤喇喇庄园进行得稀碎,部分宾客吃喝差不多见没什么趣事便准备打道回府,渐渐的还围在桌旁的人少了不少,余下的都是有些目的尚未实现的——来谈生意的、想采访拿到一手好料的,或许还有些人是想暗暗埋下个雷,等时机成熟引爆了它好占了这块地盘。   想谈生意的小丰拉了夕绒绒去谈生意,牙牙借助理之名跟了上去,而缪依则留下来指挥机器管家料理后续事宜,顺带敷衍着记者的打探。   这位记者于时云舒、余挽辰和龙七潼而言算是半个熟人。这是个不久前与他们曾同困旅店九层并扮演尸体的暮朗隆达人,莉莉荼。   莉莉荼发出的声音绝大部分种族都听不到,而且她的种族其实也并无成型的语言,而主要靠读心、文字和手语交流。所以她采用的采访方式是文字输入转语音输出,但很显然有些被访者并无此耐心听她提问。   缪依是有耐心的,但她并不想受访。她对记者没什么好印象,更何况这还是个能读心的暮朗隆达人。于是她只温柔地极尽敷衍。   敷衍着敷衍着她瞧见了闲在一旁的人类,便手一指那几个人,表示她认为人类知道不少内幕,比如尼木卡的真实死因。   顺便一提,尼木卡是纯粹的自然死亡。   莉莉荼闻言向四个人类走去,尽管她能读心,不可能读不出缪依的真实想法,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她将文字输入终端,并选择了目标人类的语言,开始播放。   “你们好,我叫莉莉荼,是来自暮朗隆达的记者。请问可以聊聊吗?不会占用你们很多时间。”   她张着巨大一只眼睛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头上还带着前些天的弹孔。   陆鸿影这时候一扯温红豆的衣袖,说:“我们去帮忙找找小七吧?听说近几个月牙牙在这地方悄悄安了不少监控,我们去找她查查小七往哪去了。”   温红豆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样被对方拽走。   莉莉荼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对余下的两个人说:“我理解。人类有很大一部分是很注重边界感和隐私的生物。我知道你们现在也想找机会脱身,但似乎一时间没有合适的理由。”   余挽辰的确是正盘算着理由准备离开,这一下子被人戳破,属于人类的某种社交尴尬和象征性礼仪便将他短暂地钉在了原地。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暮朗隆达人能读心,还需要记者吗?”   “是这样的。在星际法庭上,暮朗隆达人的证词通常都不被采用。因为大家都知道暮朗隆达人能读心,外界认为一旦我们有心作伪证,那么很难证伪。所以索性一概不取用。”莉莉荼说,“我认为这样是错误的。这是歧视,也是不信任。我希望能获得外界的信任,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是怎样的人,所以我远离家乡工作成为记者。同时作为记者,也有助于我理解外界人的心口偏差——虽然,我的外星老板雇佣我,只是因为我有能力‘在迅速得知确凿真相的情况下添油加醋写出本质上并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影响的劲爆稿件’。”   “你在搞什么社会实验?”时云舒笑了,他讲起这话来真是毫不留情——或许面对一个能够读心的外星人,也没必要口上留情,毕竟人家可以读到一切潜台词下的真心,“没有人会喜欢和一个能知道自己内心想法但自己却不了解分毫的人分享信任,因为从最一开始双方就绝无任何对等可言。他们害怕,所以他们排斥。排斥注定无法带来理解,这是个无解题。”   “是的。”莉莉荼左右晃了晃头,“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但我希望能改变现况,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很清楚每个人都在以己度人,真正的换位思考是天方夜谭。但这个时代是信息爆炸、科技疯长的时代,跃迁技术的诞生让我们能去到原本此生耗尽也到不了的远方,我们回避不了同外界的交流。   “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希望我们能更好地、更能理解彼此地交流,交流是语言诞生的目的也是结果,是文明诞生的起点——噢。感谢你的认同,非常高兴你也有同感。”   然后莉莉荼又歪了歪脑袋(大概是脑袋吧),尽管没有任何人说话,但她却还是像听到了什么东西似的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我们不能读到某个人心里的一切,更多的是一件事的片段,以及当下所想的东西。所以如果有提问、引导会更好,能更详细地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后来你有追究维滋利的责任吗?”时云舒突然问道,他一边问一边转头在桌子上挑拣起些自己能吃的东西,“你头上可被他开了个洞。”   “私了了。他赔了我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还手写了道歉信。”莉莉荼是这么说的。   “他心里真的对此感到抱歉吗?”时云舒又问。   “并不。”   “所以他为什么那样对你?”   “噢。说到这个,警察询问时,我听到他说了谎。他说自己没见过暮朗隆达人,很害怕,所以不甚开了枪。因为他祖籍茂赛,你们也知道茂赛人在很多人眼里都很疯癫,所以他的理由没有被怀疑。”莉莉荼摇晃着自己的手臂,她或许是放弃采访这两个人了,便转而开始聊起旧事,并伸手探向桌上的食物,“实际上,他是追着你们来的,他的目的是接近你们。所以他突发奇想绑了碧奇卡,是想借用那个沐洲人的身份同你们搭话。毕竟沐洲男人给人的感觉非常没有威胁性,能够很好地让人放松警惕。   “只是不巧他看到了我,他知道我能知道他的一切所想,不希望我捣乱,但又不想摊上大麻烦,所以只是给了我一枪,让我暂时失去行动力。而那个彩珠子天贽的出现,是他的意外。那天夜里的意外很多。”   说到这里,她停止打字,并将从桌上拿起的食物塞进了肚子。   字面意义上的“塞进肚子”。   她身体看起来类似人类“躯干”的部位忽然像嘴一样的左右张开,在容纳食物过后甚至还怪异地扭动起来,像在咀嚼。   然后她继续打起字来,说:“我听到你们的‘好怪’、‘可怕’、‘好酷’和‘像某人’了。谢谢。不过暮朗隆达的历史可比灰门与人的结合时间要长的多,应该是他像我们。”   “……你有考虑换个工作吗?”余挽辰轻咳了声,他还记得莉莉荼有两份职业,“侦探也许更能全面发挥你的能力。”   莉莉荼点头:“我也觉得。但上一份侦探工作让我中了枪。”   “其他工作呢?”   暮朗隆达人会做些什么工作呢?除去与人类相似的那部分,会有哪些不一样的职业选择吗?   莉莉荼说:“我实习的时候工作是‘妈妈’,我做得还不错,但那不是我想做的。而且我是‘空心人’,很多工作在老家当地做不了,所以我离开了暮朗隆达。”   即便接下来没有任何人开口,莉莉荼还是继续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她能捕捉到每个人心里所想的声音。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们那里是‘社会化抚养’。‘妈妈’会应聘上岗,有实习带教和试用期,工资还不错……不,‘妈妈’没有性别门槛,这只是个职业。也许是翻译问题。我们那里叫‘咻——哔、哒’,大概是哺育者的意思。   “所谓的‘空心人’,就是说我能听到他们,但他们听不到我,所以他们认为我的内心空空荡荡,就叫我作‘空心人’。   “这种以他们为出发点的称呼真是烂透了不是吗?我还叫他们‘聋心人’呢……所以,是的,我和我的同族信息也并不对等,所以我在家乡也不受欢迎。   “不过没有关系,我会把我一切所思所想如实说出来,我会让每个人都读懂我的……噢。谢谢你的赞叹。我也认为我非常大胆和勇敢。”   这样只有她一个人在利用终端喇叭不停“讲话”的交流氛围真是怪极了。   而即便能够字面意义上的“读出空气内容”,但莉莉荼显然不打算因为知道对方交流意愿不强而结束交流,或许直到对方彻底放空大脑不思考任何东西,亦或是直接开口表示她不如去找别人聊聊,她才会认为对方不想再继续回应她。也许这也是一种“种族文化差异”。   时云舒像觉得这外星人有趣,这一刻仿佛记者与被采访人身份调转,他开始在心里想些问题,然后听莉莉荼认认真真地讲起一些事——真是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某一刻他心里闪过个念头,心说这样沟通的效率是如此之高,如果人人都能读到彼此心底最真切的想法——兴许暮朗隆达人之间少见隐瞒、私心和秘密,也就不会发生太多争吵和争斗。   如果他或余挽辰有这个能耐,会不会很多事早就说开了、想通了呢?还是说情况会更糟?   “那个维滋利,他好像很喜欢‘灰门’。”不知是听到了时云舒或余挽辰的哪一句心中所想,莉莉荼如此说道。 第356章 失踪   “出于一些原因,我简单探寻过宇宙漫游时代人们对于天空城及其相关事物的神化、追捧和狂热。那样的人有些意外的很好相处,也有些是纯粹的狂热恐怖分子。我并不清楚维滋利属于哪种人。”   “什么原因?”时云舒出声问道。   这一刻他真是心口一致得过分。   莉莉荼是这么说的:“几个月前,目视之城走入人们视野。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们有‘一只大眼睛’,还能‘读心’,而这一切在许多星域的居民看来都十分‘异常且神奇’。   “刚好,目视之城与‘眼睛’有关,而天空城本身就是异常又神奇的存在,一切悲剧和奇迹都在其中上演。   “于是就这样,从网络上的一个匿名贴开始,有人将目视之城与暮朗隆达人联系起来,说我们是天空城的子民,之后便掀起了一阵无厘头的狂热情绪,这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很多暮朗隆达人的生活——虽然这也给暮朗隆达带去了难以想象的利益。我无法理解,于是就稍微研究了一下。”   听起来这倒是很像暮朗隆达方的“蹭热度”行为。但按照包括暮朗隆达人在内许多外星人不同于人类的行事逻辑,搞不好这背后真的存在某些人真情实感又没头没脑的狂热崇拜,歪打正着拉动了暮朗隆达的旅游经济。   “最夸张且令人难以理解的是,现在甚至已经开始有人称暮朗隆达人是什么‘真神化身’。”莉莉荼一边说着,一边翻出个帖子来给时云舒看,“真是不可理喻。”   时云舒看那帖子感觉像在看个庞大混沌的幻想故事,而一旁余挽辰则忽然问了句:“暮朗隆达有类似的信仰吗?”   莉莉荼从头上掏出了她的第二个终端开始打字:“暮朗隆达普遍没有信仰。对于我们而言,仇恨是比一切良善品质、规则驯化、虚构偶像、诡辩思想更加直观的,能够使人们团结起来、共同奋斗的东西。”   以仇恨作为一切行为的极大驱动力,这似乎更经常出现在某些拥有着苦大仇深过往的文艺作品人物身上,而非现实中的很多人。   余挽辰正欲说些什么,那莉莉荼的视线——姑且称之为视线吧——却忽然转移向一旁。   他跟着看过去,见是阿卡娜,还有几个阿卡娜的同伴,都是半身人。   “好少见,是圆缺人。”莉莉荼说,她那一只巨大的眼睛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半身人的半边内脏。   这样的注视不可能不引来半身人的回望,这在半身人的文化里或许是一次过分鲁莽的集体求婚。   谁也不晓得那一刻半身人们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不过总之莉莉荼忽然向两个人类告辞,转而向那些半身人走去。   “你们好,我叫莉莉荼,是来自暮朗隆达的记者。请问可以聊聊吗?不会占用你们很多时间。”   她说着,自顾自地远去了。   直到天色渐晚,这荒唐又潦草的葬礼终于步入尾声。   这场葬礼只提供中午那一顿餐食,就像是非常隐晦的逐客令。与会来宾大多在暮色降临前陆续离场,到最后仅留下几个熟人和还未谈妥了生意的“合作伙伴”,牙牙表示可以为他们这些人提供餐食和一晚住宿。   满地炸开的棺椁残骸和那篝火堆、大锅、餐桌之类的都已陆续被清理干净,短暂休息半日后的装饰人们又陆续上岗就位开始工作。   在夜幕降临之前,这一整个蛤喇喇庄园看上去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安宁平和,除了地上仍存在着的那只白骨余。   它就那样伫立在一片平坦的地面上,孤零零的像一副史前生物仅剩的残破骸骨。   想必小丰与夕绒绒是没谈拢。这天晚上小丰留在了蛤喇喇庄园,说是明天继续谈。那话语间含着点类似小孩子发泄似的不满,看来即便是擅长崩溃如夕绒绒,在小丰面前也依然是个难搞的大人。   曾共同生活在石头号上的几个人也被留下,夕绒绒说希望他们能想想办法看看怎么处理那白骨余,她开的时薪高得吓人,吴二三没理由不留下,连带着其余人也一并留了下来——当然,更大的理由是,龙七潼不见了。机器人小七也不见了。   这天晚上众人在华乌格的耶姆餐厅就餐,这餐厅看着装饰布局与从前没什么分别,只是吃饭的人多了,从前的圆桌没了。分散开来的小桌旁坐着各怀心事的人,各怀心事的人各有各的忙碌。   期间,余挽辰收到来自卓阿欠的消息,对方问他是否介意离开星际联盟的保护范围,去往“更外面的星球工作”。   他转着弯地试图问出些细节,但显然对方不会透露半点给他。   同时时云舒也被问及有关未来去向的抉择,他还未能给出个准确想法。   陆鸿影从落座就开始开会,有关她之前在木铃铃上错过的会议,看起来整体已经有了决策,只是细节还有许多需要商议的地方。   她面前那一盘子食物就没吃几口,全便宜进了隔壁温红豆的肚子——冷了就不好吃了。   吴二三在疯狂更新无名氏在赏金猎人网站上的主页,据她所说过去几年这网站搞不好一直是陆鸿影在敷衍做做(她是不期待温红豆会主动运营什么网站了),搞得简直是一塌糊涂。   小丰还在与夕绒绒讨价还价,关于骨髓燃油,关于宇宙公交站,关于通信技术,关于一切。   他们谁也没法说服谁,尽管在旁人看来他俩的争执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全然不像两个头头在谈生意。   如此可见草台班子发展至一定地步,少根柱子或许并没什么影响。   只是小丰没有申贵荣的冷血手段,夕绒绒没有尼木卡的营销头脑,很难说未来他俩的公司们会不会双双倒闭,又或是他俩会被干脆架空丢去一旁——谈到中途,小丰借故离场,兴许是实在挫败,要找地方缓一缓心情和脑子。   牙牙还在查监控,缪依也在帮忙查。她俩还是谁也看不惯谁,奈何如今共处瓦伊姆的屋檐下,捏着鼻子也不得不合作共处,毕竟谁也不想先离开这里。   “监控最后拍到他时,他还跟他那个老乡在一起。”牙牙在查过监控后疲倦地对吴二三说,“他老乡开来的船已经离开了,进出庄园防护罩都有人员审核,他不在出园名录里,他应该还在庄园内,不然就是他偷渡出去了。但我觉得他没这个理由这样做——他一个沐洲人流浪在茂赛的街上就像咕乞虫进了蘑婪窝,会死很惨的。他又不傻。”   “没有更多监控了?”吴二三问。   牙牙摇头,她将终端一丢,开始大口大口地进食。   一边吃,她一边颇有些意见地说:“因为一些茂赛当地的文化问题,我能装上这么多监控已经尽力了——说真的,他都那么大人了,已经不是当年被你偷来的未成年小娃娃。你们中间那么多年没联系,他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兴许他只是找个僻静地方去约会。你俩只是形势所迫领个证,又不是真两口子,没必要管这么宽。”   这倒是在理。   吴二三的叉子插着一块莫名其妙的东西,手在半空种挥舞:“他之前跟那个沐洲人碰上面,我总觉得不对劲。”   牙牙打趣道:“你吃醋了?”   吴二三把叉子上的东西丢了过去,转而继续整理自己的网页:“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出门在外,防备老乡’。在陌生环境下对老乡的熟悉感,很可能会成为放下戒心被诈骗的起点。”   这倒也同样在理。   “碧奇卡总是很害怕。”一旁许久未做声的莉莉荼的终端忽然发出了这样一句合成音。   不知道为什么,莉莉荼一个并不怎么讨喜的记者也被留下过夜了。或许是因为她不但是记者,同样也是曾一直为尼木卡追踪碧奇卡的侦探。   吴二三愣了一下:“碧奇卡?龙七潼那个沐洲老乡?为什么?”   莉莉荼弹簧一样地上下伸缩了两下:“我没有过与碧奇卡的直接接触,没法通过对话引导他给我答案,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远听起来,他的心声非常混乱,或许他有些精神疾病,他听起来总是在毫无逻辑的嚎叫或呻吟,像被吓坏了。”   “也许因为他也为尼木卡折磨过。”夕绒绒喃喃,“……我是说,‘工作’。”   一旁沉默良久的余挽辰忽然问莉莉荼:“尼木卡为什么要你去追踪碧奇卡?”   真是个好问题。   可莉莉荼作为被雇佣者也并不知情,从某种角度讲她真是位相当不错的雇员,专注执行任务却从不过问理由。   “碧奇卡有什么特殊的吗?”余挽辰又问。   莉莉荼想了想:“在我看来他只是个普通的沐洲人。只是他听起来非常混乱。比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乱。我很难形容。像人类一直在做梦,噩梦。”   “要是能问问尼木卡就好了。”夕绒绒说,“你能听到白骨余在想什么吗?” 第357章 预备作案   莉莉荼摇头。看来那不在她能听到的范围内。   然后她想了想,说:“我听不到它。但也许就像你们听不到我,也许总会有什么东西能听到它。”   “*!*杀的。”吴二三忽然爆出一声骂句,也不晓得她骂的是哪门子俚语,“时云舒,你最近出门小心点。”   已经盯着无字书看了有阵子的时云舒默默抬头,递过去个疑惑的眼神,心说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威胁——他不记得自己有做什么会惹恼吴二三的事。兴许只是文化差异。   无字书此刻正摊开在他腿上,密密的字眼一个劲地冒。   这本书憋了太久,逮到个人就非要讲个痛快才肯罢休——他原本想将它丢给余挽辰,但余挽辰表示Su把它寄来肯定不希望它换个地方继续寂寞躺平,于是时云舒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书道主义精神?)应付起了这本絮絮叨叨的书。   平心而论,他真的很擅长敷衍人,敷衍书也是一样的。   “网站上有你的悬赏。”吴二三把悬浮屏翻了个面给时云舒看,“比你第一次进入市场的价格高了好几倍。”   时云舒被“进入市场”的说法噎了一下,他盯着那页面看了看数字,沉默片刻,说:“那你把我卖给这个人,再把我捞出来,赏金我们五五分怎么样?”   吴二三当即摇头:“我七你三。”   时云舒讨价还价:“你六我四。”   吴二三一拍手掌:“成交。”   时云舒伸出手去欲与吴二三的手相握。   余挽辰见状一把摁下时云舒的手:“我们捆绑销售不单卖。”   “哕。”吴二三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她猛地抽回手,“真受不了。你们还记得自己刚上石头号时封心锁爱的样子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你俩你们都绝不想碰到彼此。”   “他们记得。但他们不想承认。”莉莉荼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做人坦诚,“而且他在‘吃醋’,这个人类词汇词是这样用的吗?他嫉妒你与时云舒互动。”   “*,乱吃飞醋还能吃到我身上?”吴二三不由骂道。   余挽辰心说他总算理解为什么星际法庭对暮朗隆达人的证词不予采用了。   “所以为什么我涨价了?”时云舒问。   吴二三读道:“这上面说你‘似乎与灰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疑似绑架了潘多拉门底的希望,从而达到驯化灰门的目的’。”   “扯淡。”时云舒并不非常有底气但至少听起来很有底气地骂,“比无字书编的还扯。”   无字书:“我没有在编造。我不会编造。我所叙述皆为真实,你这个人类怎么可以这样……”   但无字书所述再多也无法发声,于是它被完美地无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的话语。   “哎。我说,时云舒。”开会开了近两小时的陆鸿影终于关掉了视讯页面,她疲惫地示意Piqu给自己搞点吃的,然后她对时云舒道,“你介意去到星际联盟的保护范围外吗?”   时云舒:“你们有意识到你们说的东西合起来真的很像一起有预谋且拙劣的团伙预备作案吗?”   “我可以解释,这真的同悬赏没什么关系。”陆鸿影举起双手,“这跟小月给我的坐标有关。”   不久前陆鸿影在木铃铃上错过的会议,就是有关是否要派人前去小月提供的坐标、要派哪些人去的会议。   那次会议的与会人员当中不但有人类,也有坐标所在地派来的代表团队。   不过就像陆鸿影错过会议一样,对方也有人因为在木铃铃迷路而错过了会议,整个会开得稀碎。   但好在最终,在这一次略显草率的视频会议里,大家确定人类方有必要前往该坐标一探究竟。   “Malu在霍阿克雷保有何望月在出逃前最后上传的数据,之前人类方与Malu达成合作协议,我把小月送去恢复数据。虽然现在她还没完全恢复,不过关于那个坐标的事现在已经有了来龙去脉。   “小月表示,她在飞行器被非法人员开过边界线的那次,收到了一个求援信息,信息来源是望乡号,她得到了求援信号的坐标。那之后紧跟着霍阿克雷爆发科技革命,她趁机违规出逃打破电子人限制寻觅望乡号,但她还未能成功寻得望乡号,就被各种围追堵截,最后落到了什比克——她并非引起霍阿克雷科技革命的真凶,她只是倒霉赶上了这事。”   听到这里,时云舒发出疑问:“所以,需要我做什么?这件事与天贽有关?”   “坐标所在地派来的与会人员表示,既然这件事有可能涉及到几百年前星际战争时代的幸存者,那么他们会更倾向于接受与那个时代相关的人员落地,并且不希望落地人员过多——其实他们就是想通过过分苛刻的条件拒绝外星人落地。   “那个地方的人比较传统,有着非常独特的文化。他们排斥‘进入宇宙’,说这样‘不接地气’,也同样排斥‘从天而降的人’,认为那都是‘无根之人’,会招来噩运。   “甚至当地有些地方至今还有收集星际战争时代飞船残损部件绕房子埋一圈的习俗,认为这样可以辟邪。这种认知应该与从前该地区遭过外星侵略有关,是很复杂的战后创伤文化。”陆鸿影解释道,“不过虽然条件苛刻,但总归还是能找到几个合适人选。目前人类寻回中心拟定的名单里有你。实话说这事跟你悬赏涨价撞得太巧,并非紧急情况下,我会倾向于你拒绝掉。”   “噢。”时云舒一点头,非常听劝,“我拒绝。”   然后他举了举手中仍不断显出密密麻麻文字的无字书,说:“我去处理一下这个东西。”   实话说这只是他的突发奇想。   但话又说回来,突发奇想在一些时候的确能解决问题。   无字书能够识别持书者语音,然后用该语言所对应的文字与其对话。那么谁又能保证天贽没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   如果说天贽真身就是天空城居民的尸块,而这世界上还有吴二三一类死后仍能活动并留有意识的种族,还有莉莉荼一类发出的声音在绝大部分外星人耳朵里都不存在的种族,余挽辰甚至都可以与其他灰门无声交流,那么奇妙如天空城,其上的子民死后的尸块也依然在不断发出人类听不到的声音又有什么不行呢?   虽然无字书与白骨余并非老乡,但尸块与尸块之间,也许没有沟通障碍呢?   就像莉莉荼所说,也许总会有什么东西能听到它。   综上,他想试试让无字书与白骨余接触。   尼木卡葬礼的举办地距离华乌格宅有些距离,今夜天气不错,黑洞洞的天上星星像撒了碎钻一样的闪。   出了华乌格时云舒没去停车场找悬浮车开,打算就那样一路往白骨余所在的方向走去。   只是不巧了刚出门他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不知该不该说意外的,只见小丰正蹲在房屋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捏着一根或许是烟之类的东西。   宅子附近没什么能藏人的浓密植物,小丰蹲在还没半米高的稀疏植株中间躲藏,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很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人类圈的烟叶在这里点燃无异于恐怖袭击。”时云舒出于人道主义提醒道。   “我知道。”小丰用手指揉碎了燃着的烟头,他好像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即便是用上顶尖水平的医疗技术,他也很难恢复原状了,“这是茂赛产的,刚才遇到个机器管家,让它帮我搞来的——外星烟还真抽不惯。呛得很。”   他已被损毁的面容隐藏在黑暗里,时云舒看不分明。   “小小年纪不学好?”他半开玩笑,“才刚出生没多久,别把肺搞坏了。这东西还是原装的好用。”   “这种时候又觉得我小了?”小丰笑了一下,话音里很有种“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咬牙切齿,“怎么没见我被鲨鱼牙丢下船的时候你善心大发?一天天就只会说些不痛不痒的‘温馨提示’,你个糟老头子伪善得很。在我面前就不必装什么好人了吧?我太清楚你们这种人的缺陷。”   时云舒愣了一下,他不言不语地蹲下去,隔着一点本地植物稀疏的干枯枝丫与对方相望。   “‘我们’。”他轻声说,“不论你想不想承认,我们是一种人。”   小丰不言语。黑暗里他的眼睛偶尔会被附近的路灯照得有一点发亮,很快又黯淡下去。   “而且,那是你自己选的。”时云舒缓缓站起身来,后退半步,“我可以给你选择的空间。但至于你选什么、怎么选、为什么选,都与我无关。”   “说得好听,把自己撇得好干净。”小丰嗤笑道,“不就是利用了人还不想负责任吗?拿我当枪使,这时候又想装好人?” 第358章 犯傻犯贱,犯贱犯傻   时云舒顿时笑了:“既然都说是利用了,干什么要负责?我们各取所需、合作共赢,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你得到了申贵荣拥有的一切,而我得到了申贵荣的死。你不能因为得到的东西不如自己所想的美好、付出的代价要比自己想象的更糟,就把一切都怪在我身上。”   这可真是坦坦荡荡、大言不惭,直听得小丰怒从心头起,自草丛间像只愤怒的松鼠一样窜起来、扑过去,就着惯性将时云舒抵在墙边,恶狠狠地压低了声音,斥道:“你个渣男!”   “你这样讲容易造成误会。”时云舒说,“我爱人会吃醋的。”   “爱人?那个灰毛老头?也就他那种蠢货会被你这种人迷惑,他早都被申贵荣忽悠成了一条衷心的狗——喔呜……”   小丰要说的想必不止于此,而时云舒实在是不愿再听下去,便掐准时机恰到好处地将手指捅到了小丰的嗓子眼。   这一招相当不讲武德。   小丰顿时一阵发哕,喉咙口生疼,估么着是被指甲捅破了。他在一旁扶着墙好久没反应过来,心说时云舒真该去做个耳鼻喉科的大夫,到时候会有很多喉咙可以让他捅。   “骂我归骂我,他又没惹你。”时云舒颇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四下里望望,招呼来Piqu给自己的手消毒,“你不知道他从前在申老头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丰扯着破锣嗓子嚷道:“申贵荣留下的记录多的很。我知道的比你清楚。”   一旁,Piqu尽职尽责地为时云舒消毒,还贴心地给了他擦手的湿巾。   时云舒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他走到小丰身旁掰过那人的肩膀(顺便蹭了蹭手),迫使对方正视自己。   “要是说把你带离卡米克这事,我的确有责任。”他说,“但其他的,我不好讲。况且,你认为自己继续留在卡米克,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吗?继续留在别人的房子里,看早教小动画、吃吃零食,你那样就开心了?”   小丰沉默着,眼神游移。   崎岖疤痕为旁人读懂他表情平添了许多难度,光影变换间他看起来像哭又像笑。   “如果真要细细列个清单,数一数你如今这副模样有几个人需要分摊责任——你被鲨鱼牙丢下船,是因为你被缪依说服,帮她改了坐标。你怎么不去找她?   “再往前,是你先同缪依合作在卡米克下了飞船,是你自己躲进了扭扭号,是你选择了启动皂荚空间站自毁程序,是你把钉子钉进某个申贵荣的指头,是你走出了申贵荣们一同沉睡的地方,是上一个申贵荣让你诞生……   “这一切难道你都要向我追责?凭什么?就因为我们出身相似,又恰好都活到了现在?这是不是有些蛮不讲理?还是说……你嫉妒了?”   “嫉妒”这个词让小丰的眼角抽动一下,某种或许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情绪被人戳穿实在令他恼火,于是他甩开时云舒,理不直气也壮。   他说:“你现在这幅满满安全感的样子让我火大。”   时云舒了然:“哦。所以你真的只是在嫉妒。”   如此看来这小丰真是分裂。   他的一部分完全就是个成年人了,自己也在拼命做个大人,却还有一部分仍是个娃娃,甚至比娃娃更娃娃。   催眠教育无法弥补错过了成长的许多年,许多东西终究需要时间的积累和环境的推助。   或许就如小丰所说,“他们这种人”注定会存在缺陷。甚至本人都意识不到——或者说,不愿承认。   “你是旧人类。明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对你而言都那么陌生。你不被期待作为自己降生。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安稳地活着?”小丰定定地凝视向时云舒的眼睛,神情中有份不加掩饰的妒火,“凭什么?”   时云舒沉默下去,轻轻呼出口气。   他心说到头来,人人都会说“路是自己选的”。   可究竟有几个人,能在多少关键节点处有的选?   有几个人真的有机会、能力、余地?   半晌他冒出一句:“那要我帮你吗?”   小丰一愣:“什么?”   “我可以证明你不是申贵荣,你可以抛开这一切,你值得休息,你可以活得非常安稳——比任何人都安稳。   “你会非常安逸的。你是纯粹无辜的受害者,一条纯粹无辜的性命,只是因为申贵荣的贪妄痴狂不幸诞生,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舆论完全对你有利,再加上尼木卡式的营销策略,即便申贵荣们现在都化了灰,但只要想,就总有办法能从申贵荣的遗留物中获得赔偿,那数字不会小的。   “也许还会有各界人士为了打造形象而为你疯狂捐款,说不定以此为契机还能成立‘克隆人保护协会’,虽然我认为从根源起克隆人就不该存在——你愿意吗?”   小丰张了张嘴,他看着时云舒,意识到这个人是认真的——非常认真。只要他现在点这个头,时云舒真的会帮他去完成这一切——别管是因为什么,总之他是认真的。   但小丰不是。   时云舒于是笑了:“你看,你放不下。你放不下好不容易夺来的钱、权、名和利,在庞大利益的诱惑下连夕绒绒个孬种都支棱起来想要守住一切,你这种人又怎么可能放得下?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行至这一步,没有任何人能不放弃任何东西地拥有另一种活法。”   语罢,他手轻轻一推小丰胸口。   他明明没有用力,却将那人推得后退了半步。   “想脱离申贵荣的身份可以来找我。想嫉妒就继续嫉妒。”他说,“嫉妒我的人很多。不缺你一个,也不多你一个。”   十一月的茂赛还是初春,气温有些寒凉。这地方昼夜温差也是不小,夜里天上那两颗红呼呼的卫星凉凉地凝视人间,夜母神的视线冻穿了大地。   这就是为什么余挽辰会追出去找对方。倒不是说他担心时云舒嫌那无字书太烦要将其就地掩埋,而是他出了房门被冻个哆嗦,想起对方穿得单薄,又听小丰说那人是腿着走的,就想着去给那人带件外套。   是的,他出门去的时候,也碰到了小丰。   彼时那小丰又蹲在稀疏低矮的枝丫中间,烟倒是不抽了,只是很专注地在生闷气,也不知在气什么,像只气鼓鼓的年迈马勃菇。   余挽辰夜里眼神好,一打眼瞧见了他,就问他有没有看到时云舒。   “我宁可没看到。”小丰哑着嗓子讷讷道,“我说,你看上他什么了?脸、身材,还是说技术?他应该没什么资产,总不会是因为钱?他中彩票了?”   这问题来得突然,并且出自这样一个人的口,还隐隐带着些不那么友好的底色。余挽辰一时愣怔,反问对方:“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而已。”小丰疲惫地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灰,作势欲走,“不想说就算了。”   “你们刚刚碰上了?”余挽辰走过去挡了对方去路,“说什么了?”   “没什么。”小丰举起双手,“友好交流一下而已。”   余挽辰明显不信。   他冷淡地盯着小丰,思考有什么理由会让时云舒和小丰起冲突——细想来,理由似乎也不能说少。   “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小丰盯着对方绿幽幽恶狼一样的眼睛,给“他”字做了重音处理,“和那样的人相处,多累。”   余挽辰:“我犯贱。”   小丰:“?”   在他短暂的人生里,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自己骂自己。   小丰:“那他为什么喜欢你?”   余挽辰:“他犯傻。”   人很难估计一个人爱屋及乌的能力有多强,就像很难估计一个人迁怒他人的能力有多强。   但总而言之无论如何,这一刻的小丰神奇地对余某毫无迁怒,只非常冷静客观地确信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正常的好东西。   小丰:“你俩真是天生一对。”   余挽辰:“谢谢。”   小丰已完全不想再与这两个癫公之中的任何一个对话,他手一指某个方向:“他往那边走了。葬礼举行的那个方向。没开车。”   余挽辰一点头,转身去开了辆悬浮车走。   毫不令人意外的,余挽辰在尼木卡变作的白骨余旁看到了时云舒。   他过去的时候,时云舒正试图把无字书的一半书页卡进白骨余的齿缝,卡得那本可怜的书书页上字体都变得扭曲,已然不是人类能读懂的文字了。   好不容易把无字书卡进去,时云舒打着灯敲敲书页,问书:“她有说什么吗?”   无字书一时空白,这是属于它的沉默。   余挽辰这时下车过去把厚外套给时云舒披上,给对方披了个劈头盖脸,形象全无,整个人被过分厚重的外套淹没。那简直像一条冬天的厚被子。   时云舒挣扎着从衣服里探出头,又摸索着探出双手,那样子像从雪洞里探出头的动物。   “哪来的衣服?”他问。这衣服他之前没见过。   “之前有次出差时买的。”余挽辰说,“看起来很暖和,很适合冬天。虽然我最近一次看到雪,还是在过去的冬岚岗。”   “现在又没下雪。穿这个很热。”时云舒挥动着手臂,倒也没立刻脱下。厚厚的衣物让他的动作看起来像只花里胡哨的企鹅,“……老实交代。你还买过些什么怪东西?”   “怪东西?啊……你怎么定义‘怪’?”   时云舒笑了:“玩文字游戏呢?”   余挽辰趁机伸手将这只企鹅抱住,抱了个满怀,抱得死紧。他像电量不足的电子设备贴上无线充电器,将自己与对方牢牢捆绑。   时云舒回抱过去,听到对方说了句:“不久前也有人问我介不介意去星际联盟范围外工作。”   他当即一收手臂,勒得余挽辰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别去。”   “咳……我知道。我拒绝了。”余挽辰拍拍对方手臂,示意对方放松一点,“理由是作为已婚人士,我不想离我的丈夫太远。”   “非常合理。”时云舒拍拍对方后背,“拒绝的好。”   余挽辰被拍得眯起眼睛,心说即便是小丰认真来问,他也不晓得该如何把“喜欢时云舒哪里、为什么会喜欢”给讲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利利落落。   这事在太长的时间里被拉伸得太长,就像一块原本圆咕隆咚的面坨子被抻得太开,中间还加了越来越多的馅料、零碎,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被反复折叠、拉扯,越来越长、越来越丰富多彩——到了最后,它烤制成的小点心虽然量大味美,厨师本人却一时间总结不出足够简练的食谱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出来时遇到小丰了?”   时云舒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一顿:“你看到了?”   余挽辰摇头:“没。只是我出来时遇到他,他一副吵架吵输的样子。”   时云舒笑了一下,他把脑袋埋进余挽辰的颈窝,也不知是外套太厚还是对方体温太高,他觉得整个人都逐渐热腾起来,暖乎乎的有些冒汗。   “没吵。”他说,“聊了几句。怎么,你也跟他聊了?”   余挽辰简单总结了一下他与小丰的对话:“他跟我探讨了一下感情问题。”   “然后呢?”   “他不想继续探讨了。”   时云舒持续地笑,笑着笑着他无意中一瞥那不远处的无字书,注意到那上面好像多出了什么字迹,是茂赛的文字。   他赶忙松开余挽辰提着灯去瞧,又敲敲书页,问无字书写的什么。   只见那无字书上缓缓浮现一行大字:“她说:‘你们关系好得让人想吐’。”   时云舒怀疑地敲敲无字书:“这真是她说的?”   无字书:“我不会说谎!!要我讲多少次!!!谎言是你们这种生物的专利!”   时云舒看着面前三米高的白骨余,质疑道:“你现在还有呕吐的功能呢?”   余挽辰:“……重点是这个?”   面前那如雕塑般不动不摇的白骨余忽然缓慢张开一点缝隙,其中发出了轻微的一点声音,那声音略显尖锐,像指甲与玻璃摩擦——或许这就是白骨余的呕吐。   而后它再次闭合,其内传来似有若无的叹气声——又或者,那只是空气流动造成的错觉。   一开一合间无字书落到地上,余挽辰见状捡起无字书,把它再一次塞了回去。   他向白骨余问起正事:“尼木卡,你为什么要让莉莉荼去追踪碧奇卡?”   不多时,无字书上浮现出一行文字,非常简短:“她说:‘碧奇卡是十二哥的人。’”   “利兹文?”时云舒确认道。   很快,无字书上又出现了一行字:“她说:‘对。利兹文跑去拉弥若后,改名叫维滋利。’” 第359章 重叠的四个坐标   犹如被冰刃贯穿胸腔,某种倏然的冷意刺透了两个刚刚还沉浸在柔情蜜意里的热恋中人。   维滋利——也就是曾经的利兹文,碧奇卡是他的人。   这两个人搞不好之前在木铃铃上一直合伙演戏(或者说被迫合伙演戏),碧奇卡因着混乱心声意外一路瞒过莉莉荼,而维滋利更是不动声色——龙七潼今天一直在与碧奇卡聊天,聊得非常开心。   直到异变突起,龙七潼消失不见。   “你确定他在拉弥若?”余挽辰面色凝重。   拉弥若星并未加入星际联盟,它位于巴韦珀星际圈边缘,相对于巴韦珀星际圈的其他行星都要更靠近星际联盟边界线,是个不太起眼的小星球。   几百年前的星际战争就是由巴韦珀星际圈的部分星球联合点燃,因此星际联盟范围内的许多人都对巴韦珀星际圈的智慧生命颇有微词,喜欢称其为“尕咘痂嗍”,翻译一下差不多就是“外星畜生”的意思。   顺便一提,“巴韦珀”翻译过来的意思可以理解为“共同生活、紧密相连、休戚与共、相互依存、合作共赢、包容共生、共担责任”。   无字书:“她说:‘我确定。我经常给他寄信。’”   “有坐标吗?”时云舒问。   很快,无字书上出现一行坐标,时云舒匆匆记录下坐标后与尼木卡暂且作别,他扯过余挽辰,拉着人一路窜上悬浮车。   “我们得赶快回去。”他说,“这事不对劲。”   路上,时云舒对余挽辰简单进行了解释。   简而言之,尼木卡提供的坐标,与之前时云舒在中空地带里记下的望乡号坐标相差不远。   最近一次去往中空地带时,卓阿欠曾去坐标所在地看过,望乡号并不在那里。   当时所有人都只当是中空地带时空乱流颇多,也许那倒霉的大船只是不幸又一次被乱流冲走。   但是——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望乡号已经离开了中空地带?   它有没有可能现在就在这里,在世界表面,就在拉弥若上——   “陆鸿影。”一路奔回华乌格耶姆餐厅,时云舒推开大门匆忙道,“小月给你的坐标是什么?”   “啊?”陆鸿影正吃得面颊鼓鼓,腿都翘上了桌。   这一下子被问起正事,她赶忙撂下腿又咽了口中的东西,说:“理论上这个得保密……”   她话音未落,终端上忽然发出了来信提示。   不光是她,包括吴二三、温红豆,还有时云舒跟余挽辰,每个人都同时收到了来信。   信息来自石头号的七人群聊,发信人是“深海蓝蘑菇”。   那则信息是一个坐标,以及一个实时定位。   定位并不十分精准,但能够确定的是,龙七潼此时人在拉弥若。   “草。”陆鸿影猛然起身,“就是这个坐标。相差不会太远。”   吴二三此时已经将终端里展开的悬浮屏放大,调出星图,点亮了龙七潼发来的坐标。   时云舒也上前去点亮了两个坐标,陆鸿影最后点亮了一个坐标。   小七最后发来的坐标、尼木卡十二哥的所在地坐标、时云舒在中空地带记下的坐标、还有小月拼尽全力保下的坐标,彼此之间都相差不远,在如此大的度量标准下,几乎可以看作是重叠的。   “他怎么会跑去拉弥若?”牙牙后知后觉地说,“我这里根本没有他出去的记录。他是自行偷渡,还是被人带走?”   时云舒:“不清楚他具体怎么离开。但可以确定的是,尼木卡说她十二哥就在拉弥若,碧奇卡是她哥的人,她哥就是在木铃铃上同我们困在一起的维滋利。”   短短一番话里信息量太大。如果说从一开始碧奇卡与维滋利就是一伙的,现在龙七潼不见踪影,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还是与碧奇卡一道,现在定位更是远在拉弥若——那么,他还是否安好?   整个场面短暂地安静几秒,陆鸿影冷不丁问了句:“你们想去拉弥若吗?”   她说:“拉弥若位于星际联盟边界线外,没有合理缘由不申请个一年半载根本出不去。现在最近的机会就是寻回望乡号的项目,那份名单,我们几个人类都在上面。小月给的坐标位于拉弥若苯沽酋珐国境内,该地区的代表表示他们可以允许人类方第一次落地派出五人以下的队伍,暂停于一个偏僻村落。”   这就是她之前倾向于时云舒拒绝的项目。   吴二三问:“不是人类不行?”   “不是人类不行。”陆鸿影一点头,“而且他们要求第一批落地寻船的人必须是旧人类。”   吴二三不言语,她默默盯着星图,脑子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陆鸿影难得十成十严肃地对吴二三道:“你不要想偷渡出去,这事没得商量。你的存在现在很敏感,一旦出什么岔子我不能保证保得住你。”   吴二三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说:“我明白。我不会找死。”   牙牙在旁打趣:“你还没活够?为什么?”   吴二三:“想活下去需要什么理由?我没有那种苦大仇深的悲惨过去,不会为此寻死觅活。”   “我跟卓阿欠说了。”沉默良久的余挽辰终于从终端上抬起头来,他说,“我会去。”   他看向吴二三,做出任谁都知道是个未知数的承诺,将时云舒擅做的大饼学了个十成十:“小七会回来的。”   “我也去。”时云舒说着,他缓慢地脱下外套,递给余挽辰。   温红豆:“我们一起。”   “好。”陆鸿影一点头,“我先把我们四个的名单报上去。如果短时间找不到第五个人,我们就先出发。”   事实上,第五个人并不好找。   因为拉弥若方只接受旧人类落地,而如今活在世上的旧人类本就不多,会同意突然跑到那么远的星际联盟范围外星球上的人就更少。   如果不急,倒是还可以再继续找一找、筛一筛,可毕竟他们急着走,人类寻回中心那边再怎样帮着一起找人,短时间内也没能找来第五个人。   一天后,一行四人自茂赛星出发,前往边界线外的拉弥若星。   前来接他们去往边界线的是不系舟号,这一次调查三队倒不是抽签抽来的,而是自告奋勇,要来送他们一程。   此时距离四人落地拉弥若,还有二十四小时。 第360章 安卡苕瑞的日记(1)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一日,木铃铃星,天气晴。   好吧。其实我一直搞不明白,这么大的宇宙那么复杂的深空环境,不同地方难道不会有时差吗?   如果是像波嘎咯星那样‘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地方,或者是像迪叉丝星那样‘地上一天天上一年’的地方,那该怎么与芥子历互通呢?   为什么要有一个统一的时间?这不显得虚伪和形式主义吗?我不懂得,不过这样似乎的确是很方便的,所以我也继续用这样的时间来记日记了。   也许下次,我该找个别的什么人,懂得的人,去问一问这件事。   虽然知道这个似乎并不会对我有什么帮助,大概,但是我想要知道,所以我应该去问,对吧?   这是知识,知识是重要的。就像受教育一样。比起学历,更重要的是知识和学习,对吧?   这是我到这个星球的第六个月,也就是这里的,半年。   今天面试的那家公司给了我回复,很遗憾我未能通过他们的第四轮面试,他们希望我能早日找到满意的工作。我也同样祝他们能够早日找到满意的人选,大家真是都有礼貌极了。   我的钱只够继续这样生活半个月不到了。噢,‘半个月’,我已经习惯了当地人的表达手法,真有趣。   这里的季节和霍阿克雷不同,我想念故土,但是也不是很想念。或许我只是在念旧,我是个念旧的人吗?   我对家乡的记忆开始模糊,所以那些记忆变得美好了。   听说半年前——噢——半年前,又是人类的说法——半年前的那个项目,轰轰烈烈的搞得很大,说什么要去‘宇宙背面、世界尽头’,然后很多人就那样失踪半年的那个项目,那些人回来了。   各个星域的各个网站都疯了一样的出现各种关于那个项目的‘一手消息’、‘最新资讯’,天啊,大家简直像闻到溢涟蓖味儿就都疯了的飞驲,好狼狈的鸡争狗斗着追逐着热点,妄图分一杯羹,能多吃饱几顿饭、能吃撑就更好了。   好吧。我又有什么资格嘲讽呢?我连去追逐的能力和资格都没有,还自以为是自己不屑去追。不过是吃不到蜜就说那是鼻涕罢了。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特殊的。想显得很特殊,但又不能太特殊,同时又想被人喜欢。我也一样,但我做不到优秀的特殊,于是我成了怪胎。   不过话说回来,一定要被人喜欢吗?想怎样就怎样也挺好不是吗?又不是只要努力了就会有成果、被认可,那么就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被原谅吧?是吗?   该死。我又想起沐洲的游行。有什么用?有生之年什么都改变不了。真该死。只有声称代表着‘小体型小配子主义’的商品开始流行,它们的质量是‘普通用品’的一半,价格却是它们的两倍。   这个该死的世界把一切抗议都变作了符号,将一切呼声都转化成了商品和时尚标签!沐洲的男人、普罗的女人,还有我也是!我这个工蜂也是一样的!   这该死的一切严肃都被解构成商品和符号和时尚标签的时代!该死!   我做事总是希望得谁允许!该死!我总怕有什么东西会惩罚我!该死!   这该死的“无人在意”比“引发争议”要更悲惨的时代!该死!   好痛苦。好焦虑。好想死。但或许我其实并不想死?我只是想结束现况、重新开始,因为我觉得现在这一切都太烂了。我太烂了。我太差劲了。一切都。   广播在响。   我想要肆无忌惮地去爱!去创造!我不想永远如此小心谨慎才能活成底线!   接受吧!人生就是毫无意义!你无法达成目的!你的出现并不特殊,你毫无价值!   没有人在意你!你的痛苦挣扎与你的荣耀成就一样无人在意!   啊。听说有些茂赛人会养人类当宠物。   他们对待有毛和无毛的宠物标准真是完全不同。越是毛茸茸的就越肥越好,越是没毛的那自然是体脂越低体型越匀称甚至瘦成衣架子越好。看看那只猫!胖成个球,他们就喜欢肥胖圆润的猫!   到此为止了!认清现实吧!你不年轻了!你没有无限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你没有无限选择!你根本没得可选!   现在好像不是这地方的旅游旺季,这家旅馆里的人很少。   晚上的时候好像有几个人新入住了,希望他们不要太吵。虽然这地方的隔音不错。   我去拿外卖的时候,看到了对门新入住的那个人类。   我猜那应该是个人类,黑色毛发的,看起来很友好,他笑容很灿烂,他对我微笑——是的,人类的那个表情叫做‘微笑’,我学过。   我没敢回应,我真是太糟糕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想到我的房间那么乱,我愧对任何人微笑。   不过,我又为什么要感到愧疚?即便真的感到羞耻或惭愧,我也不该表现出来!   在这个时代这种东西只会成为他人的武器!针对我的利刃!我不能表现出这些!   并且,我的外卖被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灰溜溜地回到房间,感觉一切都糟透了。   天呐。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怎么这样差劲?我连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天啊。我的外卖被偷了。怎么偏偏是我?我连外卖都会被偷。我真是太烂了。   啊。太烂了。‘无能的孩子是父母的福报,因为可以永远留在身边’,该死!该死!无能的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很久,也可能就一小会。我崩溃的时候对于时间的感受变得迟钝。外面好像有点声音,也可能没有。   有很大的声音响起来了。好像是这里的‘火灾警报’。也许有哪里着火了。   好吧。或许‘天意’如此。我认同我的命运。也许这就是我的终点。那么就先到这里。   亲爱的日记,感谢你陪我到最后。   爱你的,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二日,木铃铃星,天气不知道,因为网络断开了,我看不到天气预报,外面天还黑着。   有人在敲门。但我没有动力去开门。也许是救援人员在筛查有没有人没有逃出去。   我没有闻到烟味,也许火势不大,也许火已经被扑灭,也可能其实发生的是别的什么灾难,不是火灾。不过说实在的,还会有比我的人生更灾难的吗?   也许。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我已经死了?噢。很有可能。我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不然,为什么我的窗子,它突然自己打开了?   好多小小的圆圆的东西不断从窗外飞进来,我好害怕。   我缩在角落里,但完全避不开,那些东西进来得毫无规律!   天啊。好可怕。这东西砸到头好痛。阿梓。我想回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大家都不喜欢我,没有人会喜欢突然多出来分走自己养育者精力和金钱的小东西,自己还得去照顾它。你对我说过自己的恨与厌、爱与怜,我知道我们同样痛苦,却又同样无辜。   我们做了什么,我们何以至此呢?   以前格鲁说,传说暮亚垒地堡十三层是循环地狱,会惩罚一切不珍惜时间的人反复度过自己最煎熬的时刻,还会有无数从天而降的冷却岩浆不停砸向受审者的头。或许这就是了。   我接受我的命运。   但话说回来,这不奇怪吗?人写故事,人信故事,信众聚集,成就信仰。我们何以如此崇拜他人的故事?这不荒唐吗?别人能写得暮亚垒地堡,我怎么就不能写一个朝中散天城?   老天啊这太痛了!为什么砸来的冷却岩浆越来越多!   我朦胧的杂色的记忆又开始闪回了。我讨厌。   如果再有岩浆砸到我的头,我就要跑出去了!哪怕开门之后还是同样的场景,我也要去试一试了!我真的要试一试了……真的吗?尝试会有用吗?我经历过太多失败惶然无措和无能为力又无人帮助,我好害怕。   亲爱的日记,请给我力量。   需要帮助的,安卡苕瑞。”   “接上。还是同一天。   我没死。我们——我,两个人类,一个沐洲人和一个怪人,我们只是被困住了,真不知道哪个更糟糕。   ​是对门的人类开了火灾警报,也是他敲我的门。我猜那些冷却岩浆也是他丢的。坏人。   ​人类说有人死了。不是说木铃铃治安很好的吗?   天啊。那个灰头发的人类太没有礼貌了,他就那样闯进我的房间,看到我这满室惨状,还看到了我日记本的封面,他看到了我暂时的领地里的一切!看得那么仔细!   ​不过,那个沐洲人倒是很和善。噢。沐洲人,尤其是沐洲男人,哪里有不和善的呢?他们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   他们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可怜小动物了。虽然他没有戴围巾,也没有戴别的什么护具,看起来那么自然健康,我看起来很不习惯,不过我支持沐洲男性解放!就像我支持霍阿克雷工蜂解放一样!我们都面临着阶级和性别还包括其他各种各样的多重结构性压迫,天呐,这种事情那两个人类是不会懂的!   老家古代的文化是‘只有生育过的人才是值得尊重的’,人凭子贵。男人虽然社会地位差了些,但如果敢在自己肚皮上划刀子——划得越多,并且有了合法的已生育的伴侣的男人越容易获得尊重。   只有我。只有我。我是工蜂,我在身上改再多花刀,也没有用。没有意义!   ​我太感动了。我太开心了。我忍不住跟沐洲人说了好多。完蛋了。   我在木铃铃学过一个词叫“交浅言深”,这是不行的。天啊。太可怕了。这个沐洲人太可怕了,他和善的皮囊是最甜美的毒药,他能够欺骗他想欺骗的任何人!我怎么会说了这样多!我连他全名都不知道。   我开始后悔了,我不该说这么多,他会觉得我很可悲的,我给他造成了麻烦,他会厌恶我的。我真是太烂了,天啊。我又搞砸了。我又搞砸了。我总是会搞砸一切。   我不知道我又崩溃了多久。这里的时间还正常吗?   缩起来。缩起来。什么都不要做,我什么都做不了。   就这样呆着。小心翼翼。在角落。什么都不要打搅到。我不会打搅到任何人。假装自己不存在。不要碍任何人的事。一切总会过去。过不去我也没办法。缩起来。   ​外面好像又有声音。外面的声音好大。像房子在被拆。或许是肱萁波,木铃铃也有这种灾难吗?不管了。我认同我的命运。   ……认同吗?   ​噢。好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当地警察敲开了我的门,要给我做笔录。   ​好吧。好吧。看来我今天早上的面试要完蛋了。   亲爱的日记,今天也是难熬的一天。   麻木的,安卡苕瑞。”   “再接上。有个茂赛人向我搭话,问我之后什么打算。   我决定不再‘交浅言深’了。但他人真的很好。我又说多了。真该死。   不过好在,他没有厌恶我,他待我十分平常,不会轻蔑无视十分厌恶嫌弃,也不会高高在上充满怜悯同情,他看我就像在看一个与他相同的人。   他说,他有个地方可以推荐我去,食宿免费,我只需要出路费就可以了。   他说那里的人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到了那里我可以抛开一切世俗烦恼,不用再担忧什么星球种族性别家庭学历能力工作金钱未来,大家将平等地相亲相爱在那里成为一家人,彼此相连密不可分,相互成就共同成长实现梦想,只要不违法,我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听上去真好。这不就是我人生的终极理想吗——每个人都难免向往肆意洒脱成功自洽的幻觉,我也不例外——我的终极理想就是能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原本我还以为需要自己在外打拼几十上百年才能得到,但这不是就一步到位了吗?   他让我考虑一下。   我决定去。我要去退了房间,然后跟他一起走。   亲爱的日记,我不知第多少次鼓起勇气,试图改变人生的惨状。   请夸奖我吧。   非常努力又勇敢的,安卡苕瑞。” 第361章 安卡苕瑞的日记(2)   “再再接上。   不止我们两个,还有一个沐洲人,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发了,不知道目的地是哪。   茂赛人给我说明了路线,看起来很复杂,似乎我们要先去一趟茂赛,茂赛人说他要去看看他死掉的亲戚。   路程漫长,但我相信我可以的,我已经十分独立了。   噢。对了。这个茂赛人叫维滋利,那个沐洲人叫碧奇卡。   维滋利的论调真有趣。他对沐洲人说,沐洲人如今巨大的体型差异是古时候因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驯化所产生的,是一种定向选育。只要摆脱开这种有毒环境,几代人之后就能看出变化。   这是有可能的吗?同族之间也会对彼此进行选育?真有趣。   那沐洲人也不知如何想的,也不讲话,总低着头,惴惴的像受惊的阿铪巴巴。   维滋利还说,我的家人不该总用‘工蜂’相关的词汇骂人、说‘阿达不该像个工蜂’之类的话。   因为如果在‘工蜂’之外的人眼中,‘像一个工蜂’等同于‘不好的、受指责的’,那么谁会尊重‘工蜂’呢?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我们都是人,不是吗?   他说我应该学会发怒。下一次再听到这样的话,我应当发怒,锋利、尖锐地驳斥,撕烂全世界。   可我有什么立场愤怒?我又有什么能力和资格?谁来教我如何愤怒?我的愤怒自小憋闷在肚子里,都发酵成了自我毒害的怨懑。   总而言之,我开始期待起我人生的全新开始和壮丽冒险了。   就像那些人造的故事里的主角一样。   晚安。亲爱的日记。   燃起新希望的,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三日,咔咔号上。   我们换了很多趟飞船。我们先乘坐星际公交车,然后又转了几趟公交车,中途还搭过几个私家飞船,花的钱比我想象中多。最后到了一个空间站。   这个空间站看起来很奇怪。不过算了,我们现在在一个飞船上。   之后我们还要再换几趟飞船。这些飞船很快,听说有的还能‘自主跃迁’,真酷。   一整天都非常兴奋。亲爱的日记,我有种预感,我会成为一个与此前全然不同的人,我会越来越好的。   为我祝福吧。亲爱的日记。   相信会越来越好的,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四日,度蒂谷号。   普通的在路上的一天,但又是快乐得极不普通的一天。   我们在船上喝酒聊天,十分快乐。天啊。我好久没有这么放松了。真希望能永远这么快乐下去。   大家都会听我说话,没有人当我不存在,一切声音都有回应。真的好幸福!我是存在着的。   今夜无人入眠!亲爱的日记,晚安!早安!午安!   无比兴奋又快乐的,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五日,度蒂谷号。   我们到了茂赛。   维滋利订了酒店,我们在这里休息。   他说他实在不忍心看到亲戚的死状,所以求碧奇卡代他去。   飞船定了航线自动驾驶,目的地不太远,不过听说路上那艘船还是被撞过。   这可真是个野蛮的地方,难怪维滋利会想要离开,难怪他渴望更好的生活。   这两天我写的东西越来越少了。维滋利说这是好事,他说这说明我越来越快乐、越来越活在当下,我不再期盼着虚无缥缈的未来,也不再拘泥于泥泞湿滑的过去,我不再幻想过去能重来或是未来极坦荡了,我开始真正的活在当下、享受当下。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我很快乐的时候,总是想不起记日记。我这两天的确很快乐,好舒畅。   这是可以被允许的吗?我可以这样幸福快乐吗?不会有代价吗?不会有惩罚和更大的危机吗?   ……我在征求谁的允许呢?我在期待谁来负责?   我只有我自己呀。   维滋利说我总在说自己想死,但其实我根本就是贪生怕死。我只是试图用失控人生中我唯一可控的死,来对抗变幻无常的生。   ……我无法反驳。   亲爱的日记,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再见了呢?   你是这样厚重,由我创造的、我精神上的‘阿贝贝’。   越来越快乐的,安卡苕瑞。”   “接上。我们已经重新启航,很快就要到了。   维滋利发现我们的船上有个偷渡客,是我曾不小心交浅言深的沐洲人。   似乎是他躲藏的那个地方信号不好,他为了找信号发消息,才不小心被发现。   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船上有WiFi。   我不知道信号哪里好哪里不好,因为我的终端被维滋利拿走了,还有耳机和隐形眼镜也是。   他说我们的目的地有以旧换新活动,它要帮我申请。   维滋利人真好,还在劝说那个沐洲人同我们一起。   沐洲人说维滋利是骗子。可是怎么会呢?   我们这些天每天都很安逸快乐。不是说人要活在当下吗?   听说沐洲人是跟着碧奇卡摸到船上的。   碧奇卡之前让飞船自动停去了办葬礼那个地方的停泊港,沐洲人好像就是这么偷偷跑上来的。他说是碧奇卡向他说了自己的生活有多么糟糕、崩溃、生不如死,他觉得同胞很可怜,就想偷渡上来看看情况。   估计他也没想到飞船一路开了这么远。   好倒霉。像我之前一样倒霉。   维滋利问碧奇卡,碧奇卡摇头,什么都没说。   维滋利又问沐洲人刚刚用终端发了什么、给谁发的,沐洲人也不讲。沐洲人似乎是把终端的芯片卡吞掉了,又破坏了终端,现在他的终端已经无法使用,也查不了记录。   维滋利把沐洲人绑了起来,说是之后要交给警察。   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亲爱的日记,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总是无法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相互理解、感同身受呢?   这世界上有没有一种种族能够全不说谎,只真切地读懂彼此内心、相互理解透彻,获得彻底的和平跟安宁?   又有点迷茫了的,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六日,不知道在哪个星球,不过这不重要不是吗?这里真的很棒。   我在一个名叫‘崇善村’的地方,大概是这么写吧?崇拜善良的村子。维滋利只说过一次,在他拿走我的耳机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清、写对。   翻译器即便是再先进,也还是没法子非常精准顺畅地实时翻译很多俚语和流行语。   崇善,真好。听说这里的人信的是‘大善神’。   落地的时候,中心天体的光刚好洒向这个地方。这让我想到在木铃铃学到的一个词,‘旭日初升’。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空气好清新,阳光好灿烂,微风好舒服,湿度刚刚好,重力也适宜,自转周期不到二十四小时,刚刚好!我不需要倒太多时差。   我不知道今天的天气预报会怎样写,我还没有拿到终端。不过肉眼可见的,这里的天气真的太棒了。   我听不懂这里的人说话,我想我该早点把新的耳机和镜片拿到手。   我被分到了一间新搭的小屋,听说这里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小屋,每个人都会贡献一份力量来为后来人造屋。   亲爱的日记,希望我们可以在这里有个崭新的开始。   仍怀着某种含糊的渴望,觉得这世上总有个能对自己友好相待的角落的,安卡苕瑞。”   “接上。   这里的人都非常友好,任何人不论说什么都有人轻快柔和地附和,会提供情感、精神和物理支撑,还会有人喜极而泣。   有任何人有任何疑问,都会有其他人耐心、详尽地解释。   真可惜我听不懂他们讲话,不然我就可以参与进去了。   我找到维滋利,提出了这件事(他那里有个最新款的翻译机,真酷)。但是他不以为意,说过几天我就能听懂别人说话了。   这是真的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世界上还有这种事。   真有趣,我又知道了新知识。   在这里吃到了第一顿饭,是很美味的野果、植物叶片、不知名的肉(听说这里新打来的猎物会优先给新来的村民吃,而且这里的人不吃内脏,他们认为生命的灵魂寄宿于内脏,死后要埋葬在地下方可回归天地、步入轮回)和某种淀粉块,还有煮沸过的河水,它似乎是远处高山上的冰雪融水。   所有东西都很天然,很美味。这水真是甘甜,我感觉我从身到心地在这个地方被净化了。在这里感觉好舒服。   村长人很和善,它年龄好像很大了,但看起来不大,它在这里很多年,长得像某个品种的人类,会说霍阿克雷话。   它说自己是‘颠倒人’,好有趣,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种。它穿着异常宽松膨大的衣物,看起来非常臃肿。我夸它长相很有福气。   它身旁还有个一只眼睛很大的人,暮朗隆达人,真有趣,这种人不是很恋家吗?我最近却见了不止一个。   之后有人带我去做工,是很简单的农业工作,采摘、播种,所有人都做得非常轻松。但我完全不会,我搞砸了很多事,但带我做工的那个人人很好,很细心地为我讲解,很真诚地鼓励我,还告诉了我很多在这里生活的规则。   比如饭前便后要洗手,食物要煮熟再吃,不要私自去河里取水捕鱼,也不要私自捕猎,不能进入上锁的房门,不可以去南方的那座山,也不可以进北方的森林。   我喜欢这里的规则,非常明确,只要好好遵守就可以一切平安。   我讨厌必须模糊不清的规则,只为方便根据不同需要去解释和执行。   崇善村地处高原,目之所及地势起伏不大,唯独南方山脉耸起,阻拦南上去路。在它身后向远方,可见白头雪山头顶冒烟——好高的山,好冷的山,它一直长到了云层里,山顶烟雾缭绕。   取水的河就是从那座雪山上一路北下,缠绕南山,又蜿蜒至崇善村,最终流淌向远方,与其他诸多河流汇聚一道,共同奔向海洋——海洋。这里的人也称那些大咸水湖叫海吗?我不知道。   遥望北方,只见浓密野林,远看去乌压压一望无际,森林背后还是森林,森林一重压过一重,丘陵山地起伏连绵,像固态的轻柔波浪。   村子西面是片空地,那里停着维滋利的度蒂谷号,那边有片陡崖,崖下乱石林立,有植被浓密覆盖。据说星际战争年代有不少飞船葬身于此,可如今向崖下望去,完全看不到什么人工造物的影子,大自然吞掉了一切。   他说南方那座山很危险,山里时有异响。野林也很危险,但至少还能进入浅林捕猎。西边的陡崖同样危险,不过那里看星星很美。   至于东边,那边有路可以出村。不过很少有人出去,除非是需要一些村子里难以生产的器械、药品,而那些维滋利都会负责处理,我们不必担心。   他声音真好听。他姿态真谦卑。我快要爱上他了。这是个麻乌人。   天哪。我从没考虑过异族恋爱。我知道我完全是想多了,毕竟这一切都是我自顾自的独角戏,是我的顾影自怜和自恋自艾促成了这一切,但姑且允许我这样幻想一下吧,亲爱的日记。   心脏乱蹦的,安卡苕瑞。” 第362章 安卡苕瑞的日记(3)   “接上。   我不知道那个沐洲人去哪了。他好像叫什么小七,就先叫他小七吧。   我问维滋利小七去了哪里,维滋利说小七打伤了好几个村民,然后跑掉了。   维滋利说自己报了警,警察现在正在追捕小七。   他说我现在初来乍到没有稳定下来,不要轻易惹上是非为妙。   我觉得他说的在理。   他说如果有人问起小七,就说一概不知,不了解不认识没听过,更不知道小七在哪。   我的确是不知道小七在哪。我连他全名都不知道,说是一概不知也不为过。   真可惜。我觉得小七也会喜欢这个地方的。可是他没能与我一同。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过得很愉快,身心都轻飘飘的,这感觉真好。   我喝了很多水。这里的水质很好,喝了还想再喝。   多喝水让我感觉自己非常健康。非常通透。大家都爱喝这里的水,大家劝我多喝些。我当然乐意,这让我们感觉很好。   这个村子里有太多不同种族的人了。沐洲人、茂赛人、普罗人、暮朗隆达人、坎尔杜人、霍阿克雷人、麻乌人、谷异欧人……还有一些我不认得的,这很显而易见,我们的外形都各不相同,这太神奇太有趣了。   明明大家都是不一样的外形,说着不一样的语言,却能完美地相互理解,我太喜欢这里了。   维滋利说,虽然大家有着不同的来历,但是如今我们被同一片土地相连。   我们喝着同样的水,吃着同样的东西,我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   太好了。   我感动得快哭了。   这是我后天的家人。是我自己选择的家人。   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自己?   我爱你们。   亲爱的日记,我爱我们。   被幸福充满的,安卡苕瑞。   PS:我的小屋无法锁门。因为这里很安全,人人夜不闭户,每个人都没有私心和秘密。”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七日,崇善村,天气特别好。   今天醒来我觉得心明眼亮,满心充盈着感恩、幸福、喜悦,我开始像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发自内心地真诚微笑,善待每一个人。   有人问我昨晚是不是做了噩梦。   是的,但我不记得了,我当下非常愉快,我已经不记得那些不愉快。   非常普通的一天。吃饭、喝水、工作、喝水、排泄、喝水、睡觉。   规律。健康。多喝水。   我觉得我可以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   亲爱的日记。亲爱的我们。   爱我们的,安卡苕瑞。”   “接上。   夜里的时候,外面有很大的声音。   我突然醒来,忽然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我开始哭,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感到窒息,喉咙像变成细细的吸管,我喘不上气,就要憋死在空气里。   我想起我以前的生活。不全力以赴,就一塌糊涂。多么无力。为什么?该怎么做?   有人来找到了我。那个麻乌人。他帮助我恢复了呼吸,给我喂水,他抱住我,我感觉被支撑了。   这感觉真好。我的弱小是被允许并妥帖包容的,我可以有地方让自己调整呼吸。   这在我的家乡是很难得的。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只要不认识到痛苦,人就不会痛苦。而网络的发达助长懦弱,因为越来越多人在其中分享痛苦,让越来越多人认识到痛苦的形状。我们应当否认痛苦。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战争,理应比那些战争的幸存者们坚强。是吗?是吧?   麻乌人说外面来了人类。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有外来飞船停在崖边,那些人类要来找什么东西。   他说没关系,那些人影响不到我们的。   ‘这里离他们的地盘太远了。他们不该离开家乡。所有人都不该离开自己的家。他们孤立无援。而我们有这样多的人。’他是这么说的,‘也许我们可以把他们留下。这样我们会更加庞大。我们都会是一家人。’   现在他走了,我短暂地恢复了平静。   亲爱的我们,我衷心希望一切安好。我渴望安宁、平和、幸福的我。我们。   又有一点点崩溃了的,安卡苕瑞。我们。   PS:其实现在已经是八号了。”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八日,崇善村,今天天气还是很好。   早上看见来到这里的那四个人,其中有两个我见过,是之前砸我门的人类和闯进我房间的人类。   我做工的时候,闯过我门的人类男性找到我,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无欲无求冷心冷肺的样子,我们好讨厌这种人——他问我有没有看到龙七潼,噢,龙七潼,小七原来叫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   喝点水吧。   这里的水质很好。   看到了吗?那条细细的清澈的河。   维滋利拿来几瓶瓶装水,说给他喝这个,但不要让他发现,因为他有过敏体质,但是他不想看上去与他人不同。维滋利总是这么贴心。   那个人类后来去了北边森林。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猎物。他不能打猎。我提醒了他。余下几个人都去了西边的陡崖,他们好像在找什么。   亲爱的我们,没有做错,对吧?   希望一切都好的,我们。安卡苕瑞。”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九日,崇善村,今天天气很好。   黑头发的人类女性被发现试图进入南方的山,被拦住了。   她与我们好远。   他们聚在一起,在聊些什么。他们今天一起去了陡崖那边。   ‘我们该把他们分开。’麻乌人说。   我点点头。   ‘这样他们会更好加入我们。’麻乌人说。   真好。   真好。   我们更像一家人了。   让他们多喝点水。   今天的肉与往日不同。是新的猎物?   亲爱的我们,希望一切都好。   爱我们的,我们。”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日,崇善村,天气很好。   黑头发的人类女性不见了。   黑头发的人类男性被发现试图闯入一间上锁的小屋,根据我们的规则,我们要惩罚他。   维滋利出面保下了他。   黑头发的人类男性与我们很近了。我们能听到。我们要保护我们,这是合理的。   维滋利真善良。   维滋利为什么不是我们?   多喝点水。   亲爱的我们。我很疑惑。   肉很好吃。   爱我们。”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崇善村,天气很好。   灰发的人类男性不见了。   黑发的人类男性。我们。能听到了。他在找他。找他们。   他知道我。我?他知道我们。他很?奇怪。他马上是我们。   黄头发的人类女性愈发焦急又愤怒,她与我们很近了。很近了。   她迫切地希望找到两个人类。我们知道她前夜依旧下了悬崖查看,但没有上南方的那座山。南方的山是不可以去的,很危险。   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劝她多喝一些水。   她打翻了水壶。   她向我们的人类说话。我们不回应。   可惜。可惜。   怎么能浪费珍贵的水源。   水是生命之源。   肉很少。听说猎物很小。   林子里有很多动物。各种不同的动物。   明天我们要吃什么肉?什么果?   喝点水吧。   亲爱的我们。   爱我们。”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崇善村,天气很好。好吗?我们不记得了,也可能是昨天天气很好。或者更早之前。我们忘了。   夜里突现巨大的声响。黑色东西在黑色夜幕下疯狂降临,那个人类疯了。   她带来了什么东西?她不是我们。她没有成为我们。她拒绝我们。但她也无法是她。她将什么都不是。失去形状。   牙齿。巨大的牙齿。黑色的牙齿。尖锐。锋利。她要嚼碎世界。   我们很害怕。我躲进了这里。   我没有意识到,我现在才发现。这是间上过锁的屋子。门口有破烂的锁头。   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   上锁的房间不能进不能进不能进。   我看到他了。   我看到他了!   他在这里。   他在这里。   只剩小半个。   好冷。冰?维滋利喝瓶装水。冷?   头颅。蓝色的人。头。   小七。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得懂麻乌话了?   我?我们。我们?我。我是谁?我们?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是谁?   我。   我我我我我我。   我们?   我。   我是——”   凌乱笔迹划烂纸张,茫然的霍阿克雷人停下手腕,呆呆地低头看着纸页上那悠长的一道痕迹。   岌岌可危的小屋外火光冲天、巨声震响,隆隆的好似那远处的一重又一重山峦就要倒下、倒下,浪一样地扑向这座世外桃源般的村落,意图淹没每一个人。   “安卡苕瑞!”   遥遥的有嘶哑声音自外面传来,被称作安卡苕瑞的霍阿克雷人随着声音浑身一颤,一只手里抓着的日记本随之滑落在地上,滑落到那颗枯蓝色的头颅旁边。   下一秒,它忽然疯了一样的扑过去,扑到那个本子上,拾起防水油墨所剩无几的笔,翻开崭新的一页纸,力道大得每一笔都能划破纸张。   “我叫安卡苕瑞。”   “我是安卡苕瑞。”   “安卡苕瑞是我。”   “我是我。”   “我是——”   “安卡苕瑞!”一只血淋淋的手猛地扒上门沿,“****——”   安卡苕瑞看过去,看到门外挪进来个血淋淋的人类。   那人灰色的头发被室外火光和满身血迹染成不祥的红色,这真是最接近地狱的时尚。   它听不懂他说的话。它只能从他的语言里分辨出自己的名字。   噢。是的。自己的名字。这是不能忘记的。虽然总是有很多重名的人,但它是最独一无二的它。   它是最独一无二的安——安什么? 第363章 旁观者视角   “安卡苕瑞!”   那个人类又在叫它。那该死的人类,曾那般野蛮地闯入过它——它?它们的屋子。它们的房间。看到它们日记本的封面——不,不对,那是它的日记本。只是它的。   对了,日记本。   它匆忙地将日记本抱起,抱进怀里,不知所谓地拍打着它,像在哄一个初生幼崽,也可能是在安抚被投射于无机物之上仅存的自我。   只是它这一动作,不小心碰到了日记本旁的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如有灵性似的一路滚过,最终恰到好处地滚至刚刚爬进门的那个人类面前。他一双枯萎的、没有睫毛的眼睛空荡荡地与人类对视,就像每一具尸体一样。   人类显然意识到了那是谁,他无法抑制内心里升腾起的恼火和愤怒,骂了句什么,又说了些什么,近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至安卡苕瑞面前,揪起安卡苕瑞的领子,阴沉沉地讲着——讲什么呢?安卡苕瑞听不懂。   它茫茫然地看着对方,又看看头顶上破损的屋顶,最后低下头看向对面那人血染的衣衫,那人的躯干正中有一大片血迹,还在蔓延。   “……*小七**龙七潼……”   安卡苕瑞捕捉到了这个名字,它如梦初醒般深吸一口气,连珠炮似的说:“维滋利说他被警察追捕我初来乍到最好不要惹事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这里,而且……”   人类拧着它的领子又是恶狠狠一晃,转而提起另几个名字:“*温红豆**时云舒*?*——”   伴随着他问声的,是室外一阵天外陨石落地般的震响,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安卡苕瑞的嘴唇也在颤抖。   它整个人都在发抖。   它好不容易才艰难地将字眼挤出牙关,寄希望于对方耳朵里的耳机足够好用——他只有一只耳机了:“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是,我不是我们,我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样的说法显然不能够令人类满意。人类将安卡苕瑞摁倒在地,就摁倒在那颗蓝色的头旁边。   那颗可怜的头不知何时幽幽地转了过来——或许是因为刚刚大地的震颤——他空荡荡地在与安卡苕瑞对视。   温热的红色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安卡苕瑞的背上,摁住它的手在发抖。它知道背后的人类撑不了太久了,人类是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去的脆弱动物,他们怎么那么容易失血过多呢?   下一刻,某种冰冷的金属薄片贴上安卡苕瑞颈侧,这让它感觉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刀子?还是什么?   某种极原始的生存恐惧击中了它,现在它一点研究人类脆弱生理构造的心情都没有了。   强烈的纯粹的原始恐惧从它的脑海中蔓延开来,弥散成网。网络将它个人纤薄而又激烈的恐惧散发出去又成倍接收回更多的恐惧,恐惧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它如淹没于海洋中的一滴水,就要不见了。   ——直到,背后那个人类用力将它的头磕向地面,磕破皮囊也戳烂恐惧,真切的肉体感受强烈地刺激着它,金属薄片离开了,人类放开了它。它开始感到劫后余生的安全和肉体当下的阵痛。   “我我我知道。知道了。”安卡苕瑞用刚找回来的声音破了音地尖叫,“名字我,不知道。女人我不知道在哪里。她距离我们太远。她不是我们。男人在崖边。在你们的飞船旁边。他是我们。我们能找到我们。”   尽管安卡苕瑞这话说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稀里糊涂,整个人更是吓得涕泗横流,但人类却神奇地理解了它的意思。   然后人类把自己耳朵上仅剩的耳机强行塞入安卡苕瑞的耳孔,站起身,手指着对方正匍匐于此的这块地方,说:“在这里不要动,不然我会把你喂给灰门。”   安卡苕瑞耳孔很痛,它觉得自己的耳孔要裂开了,它感觉这耳机快被直接捅进了自己的眼珠子,但它不想被喂给什么东西,于是便持续安静地匍匐在地上,动也不动,生怕打扰任何一粒灰尘。   它与近在咫尺的龙七潼的头对视,后知后觉的面临认识的人的残尸的恐惧与悲伤刺穿了它,它的胃部开始翻涌,将这本就一塌糊涂的屋子地面吐得更加一塌糊涂。   一旁,人类像是迟钝地想起什么,又补充了句:“我叫余挽辰。如果你还记得,我们见过。”   安卡苕瑞不言不语,专注呕吐。它小心地没有弄脏那颗可怜的头,在吐够了之后小心地把他抱起来,下意识地试图做些什么,即便它什么都做不了。   “看样子他死了有段日子。”余挽辰在旁冷声道,“我问过其他村民我们吃的肉是什么,没有人回答我。看来我们吃了外星人肉。”   安卡苕瑞绝望地张着嘴,它或许在拼命地幻想着这一切都是假的,然而现实正被它抱在手中,它欺骗不了任何人,只想本能地逃避,于是侧眼看向一旁的人类。   然后——它看到人类正叼着衣服,露出一截鲜血淋漓的肚子。血还在淌,但不见内脏。他看起来已经被开膛破肚了,为什么他还活着?人类不该是被开膛破肚之后还能活着的东西。这不是人。   它试图询问,然而唯一的翻译耳机在它耳朵里,人类听不懂,只当它的话语是噪音。   接着人类摸索着扯开了他肚子上的一道伤口——也许是伤口,也许不是。因为那是他肚子上极少数不在淌血的口子。他一只手扯开它,一只手粗暴地伸进去搅,像在寻找什么。   几秒钟后,他从肚子里掏出了一卷新鲜的绷带和止血喷雾。   安卡苕瑞抱着龙七潼头颅的手指一紧,随即它收获了人类冷淡的警告:“不要动。你什么都没看到。明白吗?”   它点头。   于是人类再次叼起衣服,草草给伤口喷上喷雾,将绷带三两下紧裹上躯干,他包扎的手法太糟糕了,中间空了好大一块。   安卡苕瑞试图提醒,但对方已经走过来拎起了它,迫使它用哆哆嗦嗦的双腿站在那里,让它很不知所措。   “放下。”余挽辰用眼神指向龙七潼的头,“你有机会救他时什么都没做。现在抱着他的残尸,有什么用?对死人有再多抱歉,也只是为求你自己的心安。现在没有人能来原谅你了,安卡苕瑞。”   这话真是直白又尖刻。戳穿了安卡苕瑞一切懦弱的逃避和想当然。   它张了张嘴,莫大的悲伤淹没它。但最终它什么都没有说。说什么都没有用,对方听不懂,现在更没心情听。   它将怀中抱着的头颅放下,它本想将它摆放得端正一点,但切口不平整,他很快就因为地面的震颤又倒下了,咕噜噜地滚向它脚边,干瘪的嘴唇张着,像惨死的冤魂在无声尖叫。   的确是惨死的冤魂。   安卡苕瑞低头与它对视。   余挽辰这时候一推安卡苕瑞,迫使其向门外走去。   他说:“带我去找你说的人类。”   安卡苕瑞闭上眼,心安理得地以被胁迫为理由安慰自己,自己并非是自愿要离龙七潼而去的。   此刻,半塌的小屋外,整个崇善村已是另一番模样。   天还黑着,但不见星光。黑压压无数黑骨余悬在上空,乌泱泱地笼罩了这片村落。   远处的篝火燃着,地上散落着一些将燃未燃的火把。更远处的森林也燃着,那里的火种已然蔓延成一场森林大火,红艳艳的快要烧穿天空,映得黑骨余都泛红,像口口生吞过血肉。   地面上已落下过数颗黑骨余,就是它们引得大地震颤、房屋坍塌。那些尖锐黑色犬齿刺入地面、刺穿房屋、截断河流、斩断山峦,雾气一样的黑色粒子弥散在空气里,它们在消散。可还有更多更新的黑骨余悬在天上,一眼望不到边,成为了这一片大地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安卡苕瑞一边引着余挽辰向陡崖方向前行,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向地面——不知有多少村民惨死黑骨余齿下,那些黑色的利齿啃碎天地,像要把一切都吞下肚去。   “别看。”余挽辰又推它背后一下,推得它一个踉跄,迫使它转过头去认真带路,“她回不来了。救能救的。”   “他。我们。”安卡苕瑞指指远方,又指指自己,“他也回不来了。”   那人类明显是意识到它没讲什么好话,于是一边要它再讲一遍,一边粗暴地拿过耳机,塞回了自己的耳朵。   “他已经变成我们。”安卡苕瑞指指西方,“他不是他。”   那里一片黑暗。   火没烧过去,黑骨余也没有砸过去。   那边没有村民,因为最初降下的黑骨余就像牧羊犬一样将村民赶到了一起,大多人都没能逃过黑骨余的袭击。   只能说安卡苕瑞活到现在,运气属实好得离谱。   “我知道。我问过维滋利,这里的水有问题,可能有来自天空城的污染。”余挽辰扯低安卡苕瑞的脑袋,重新将耳机塞回进对方耳孔,“它会让喝水的人‘精神相连成网’,从此不分你我。   “越是坚持‘我是我’的人,像陆鸿影,最后就疯了。越是不坚定的人,比如你,比如这村子里大多数人,就轻易融进去了。   “时间越久,越难脱身。这东西对温红豆没用……所以你们最先除掉了她。而我,他们想把我重塑,因为不想这水影响到灰门的‘纯粹性’,所以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让我喝与其他人一样的水。   “可惜了星际海关查得太严,没什么有用的东西被带来,不然……”   安卡苕瑞想了想:“那时什么舒呢?”   余挽辰想必是明白它在说什么名字的。他闻言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   “嘎?”   “他不像你。也不像陆鸿影。”   安卡苕瑞听不太懂。它只觉得这人类懂得还挺多,真了不起。真羡慕。它觉得自己要爱上他了,它也想成为这种可靠的人,但是最好脾气不要这么差。   它总是这样,轻易因为一些事爱了恨了,傻乎乎的,其实根本不懂爱恨。从前阿达就说它傻,它不认。但现在想来,确实傻。   “陆鸿影已经失去人形,变成天上那堆东西,很快她就会到极限,一股脑落下来。温红豆不见踪影,很可能已经死了,甚至可能被陆鸿影看到了,就像你看到小七。没了温红豆制约,我拿陆鸿影没办法。但或许我还能救下时云舒。”余挽辰喃喃,“或许。”   安卡苕瑞听着对方絮絮念叨着那些名字,忽然想起个人,那个细说起来似乎是令自己落入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最初将自己带来这里的人:“维滋利?”   余挽辰听到这个名字后短暂地偏头看了它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他死了。”   前方,依稀可见飞船标志灯在黑暗里幽幽的一点光亮。那是度蒂谷号和伐枝号。   伐枝号是一行四个人类开到这里来的小飞船,在不具有跃迁功能的船只当中,它算是飞行速度和灵活性极高的一类了。   也就是在伐枝号旁边,它们看到了那个黑色头发的人类男性。   他坐在那边稀疏的草地上,手指缠绕着地上的草叶子。   安卡苕瑞非常懂他,它刚来到这里时也会忍不住摸叶片,这里的草叶子和木铃铃地上常见的草叶子手感不一样。   余挽辰看到时云舒便一路小跑过去,安卡苕瑞十分识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它远远地看着那两个人类,迟钝地思考起自己的后路。   它感到自己越来越像“我”了,而非“我们”。但这大概并不仅是身体的疼痛迫使它回归现实,而是与它精神相连的人不多了。   黑骨余仍在陆陆续续地落,背后的崇善村里恐怕活人已所剩无几。这让它感到有些茫然,像变身成海洋上漂着的草叶子。   它又开始漂泊无依了,它又一次失去了自己依靠的群体。   那边时云舒起身与余挽辰拥抱。噢。真好。安卡苕瑞衷心为此感到美好,多么有力的支撑。它能感觉到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说起来,那个它还挺喜欢过的麻乌人呢?或许已经死了,安卡苕瑞有些麻木地想着,那么多人都死了。或许其实它根本对任何人都并不真的有什么感情,它只是需要依靠和陪伴,而那个人随便是谁都可以。   它不晓得那两个人类之间说了什么。真怪。那个黑头发的人类明明是“我们”,但它却并不总能感受到他所感受到的,那个人的悲伤或快乐都稀薄,又或者只是因为实在太过微末而被“海水”稀释——不,他也许不是水。   就好像即便同在这一片海洋里,那个人类也不总是水,他有时就像漂在海面上的一滴石油,渺小地漂在这里,无法融入。   又或者,他是水中被投入的微溶物,最终只要水足够多,还是会溶掉的。   不远处,崇善村上方,遮天蔽日的无数黑骨余终于濒临极限,再难支撑,开始下坠。   密密的犬齿不留丝毫空隙地咬上地面,带来此地从未有过的巨大震颤和轰鸣巨响。   安卡苕瑞没有回头。   因为在黑骨余开始下落的同时,它看到不远处,那个闯过它门的人类被拉扯着将一把刀刺入了砸过它门的人类的胸膛。 第364章 十一月十一日(1)   时云舒抬手砸向安卡苕瑞的房门,把那脆弱的门板砸得吱呀作响。   事实上,他可以直接将那扇门打开,因为安卡苕瑞的房间门没有锁。   这村子里过半房间都没有锁,绝大多数村民的住所都没有锁,在这里人人夜不闭户,包括他们这些外来人。   但他还是砸向了那扇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态度。   他知道现在安卡苕瑞就在屋子里,而他有事要问它。   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一日晚。时云舒身在崇善村,他丢了两个队友,还有一个队友快疯了,他自己也快疯了。他刚刚才死过一次,眼睛一闭一睁就直冲出门来找安卡苕瑞——他知道它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所以安卡苕瑞注定还记得二十四小时后的事,那遮天蔽日的黑骨余、烧红的北方森林,还有小七的头。   余挽辰同他提起过,看到了龙七潼的头。   那人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头。   那么身子呢,是怎么处理的?被吃了?   那内脏呢?这里的人不吃内脏。在这里的文化中一切生物的灵魂——姑且称之为灵魂——之类的东西都寄宿于内脏,所以人们出于敬畏只会食用肉,而内脏则会埋入土下,象征这个灵魂归于天地,进入下一个生命循环。   当然,这种文化也必然同古时候本地人因为处理不干净本地生物内脏中常见的寄生虫而患病有关。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什么来着?   他感到胸腔里泛起一阵一阵柔软的安慰,那种感觉极度温馨且舒适,来自除他之外的许许多多个人,就好像有无数人在默默给予他坚实可靠又有力的支撑和归宿。   一切焦虑都被抚平。一切恼火都被熄灭。一切紧迫都被扯松。一切愤怒都被吞没……一切几乎无法控制,难以他个人意志而转移。   他明明没理由在这般现况下感到这种情绪,这种现实与感受的割裂令他几欲作呕,却又有些留恋,只差一点就要坠落其中——   很舒适的、稳定的、安全的,在他此前绝大部分的人生里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这个世界就是很不安全……可现在他感到一切都好安全。   可以休息了。他想留在这里,留在——不。不对。   他在敲安卡苕瑞的门,安卡苕瑞……安卡苕瑞,这个霍阿克雷人看到了他的死亡,那么它就会记得一些事。他需要知道它都知道些什么。它是怎么同余挽辰碰上面的?   思及此,时云舒深呼吸了一下。他面对着毫无打开意思的门板,一脚把它踹了开来。   门内,款式极为复古的油灯无风也摇摆。那身形高瘦的霍阿克雷人此时正颤颤巍巍地缩在地上一角,两只大眼圆鼓鼓紧盯着门口的方向,像一条快要把自己吓死的畸形大狗。   时云舒丢过去一只耳机,示意对方戴上。   安卡苕瑞的耳孔与这耳机型号不适配,很难佩戴,于是时云舒贴心地递过去一个改装配件,可以让它完美地停留在安卡苕瑞耳朵上,而不至于滑进去戳烂眼珠,或者强行撑破耳道。   “我们聊聊。”在安卡苕瑞哆哆嗦嗦戴好耳机后,时云舒在一旁的木床上重重坐下,说,“余挽辰关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声音又轻又凉,会令人联想到木铃铃星秋天路边堆积起的落叶被行人小心踩踏过的轻微脆响,像在有意控制着什么。   安卡苕瑞缓缓摇头,它仍沉浸在某种噩梦似的余韵里无法脱身,神情恍惚,活像见鬼。   时云舒想了想,换了个问法:“这里有多少间屋子上锁,你知道吗?”   安卡苕瑞又是摇头。   时云舒疲惫地抹了把脸,某种仿佛连着两天三夜未眠似的恍惚始终沉在他的头颅深处,那种感觉沉甸甸地坠在那里,一不小心就要将他的意识蒙上重重纱雾——但理智上,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体力并未到达极限。   他并不累,这具身体还可以继续运转,只是精神上——   “你刚刚在我们的梦里死了。”安卡苕瑞恍惚说道,“我们该睡觉了,现在很晚。”   说着,此人眼睛一翻,就要睡去。   “安卡苕瑞!”时云舒见状起身上前,一脚踹上了那就要缩在角落里陷进梦中温柔乡的人,直踹得那人猛喘一口气又惊醒过来,惶惶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切,像是不知今夕何夕。   “是!啊……我们……我们是,我是……我是安卡苕瑞……”   时云舒蹲下去,他蹲在安卡苕瑞面前,拽过那人的后脖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冷冷道:“你知道小七在哪里吗?”   “啊……小七……啊……啊!我知道!”   安卡苕瑞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朦胧梦中空荡荡的眼睛还停留在它的记忆里凝视着它,冤死的亡魂在呼唤它。   它还记得那种触感,它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时云舒脑子突突着发痛。这外星人在他面前跟个惊吓玩具一样就蹦起来了。   “我记得!”安卡苕瑞直挺挺站在那里大声说,“一开始我听到声响,我跑出去,天上开始下大黑牙……我跑出去,躲来躲去,有很多屋子被砸烂了,余挽辰可能就是那时候从哪里跑出来,然后他看到我进了一间屋子,就追了过来。我们在那间屋子里看到……看到……”   它声音低下去。   “带我去那间屋子。”时云舒当即说道,“我们去找小七。”   安卡苕瑞眼神游移,它张了张嘴,声音持续微弱下去:“啊……但是,上锁的屋子是不能进的,我们……”   时云舒迅速打断它:“给我指路,告诉我那间屋子在哪。你要在这里等死我不拦着,但我不会让我的同伴那么不明不白地惨死在这个鬼地方。”   “噢,哦……好。诶……惨死,小七?那不是梦?”安卡苕瑞茫然地低下头看向时云舒,它看着地上蹲着的那个人类,非常明白对方在强撑着什么,“那么,我看到你被……就是……呃,人类被刺……会流血,会死……对吧?”   “对。我死了。我跑去找死神做交易,让它给我重来的机会。”时云舒懒得多讲,索性胡言乱语。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示意安卡苕瑞给自己指条路:“我要去救人。往哪个方向?”   安卡苕瑞呆呆地站在那,像还在消化对方话里的胡言。   两秒钟后它冷不丁说了句:“为什么?”   “什么?”时云舒没听清。   “这世上每天都在死人。死人太多了,死得多么不明不白、冤冤枉枉、凄惨悲凉的人都有。那么什么人的什么死亡,值得你向死神讨要重来的机会?为什么你救一些人,不救另一些人?”   时云舒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他们是我朋友。”   他需要他们。活着的。   “那以后你的朋友们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只要是快死了或者真死了,你就要跑去与死神交易吗?”安卡苕瑞金黄的眼睛在昏暗中圆滚滚凝视向人类。   它是真的无法理解,它为此感到困惑:“你又怎么判断谁是值得你这样做的‘朋友’呢,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做?而且,其他人呢?其他人不会受此影响吗?你凭什么这样做?你有什么资格?” 第365章 十一月十一日(2)   时云舒站在那,站在门口,一时无言。   他听到外面,远方——南方,传来一阵轰鸣响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天而降,要刺穿山林。   这是今天夜里本不该发生的事情,陆鸿影的失控提前了。   有一种可能——或许,在一天后的夜里,那已经失去人形的陆鸿影其实也同样“看到”了时云舒的死亡,不然没理由她那边的情况也出现变动。   她今天夜里本没在南山有什么动作的,总不会是余挽辰——但余挽辰现在应该还被关着。也不会是温红豆,温红豆没有这样的能力撼动土地,除非她从哪里偷来了长枪大炮突突突炸上山去。   随着南方巨响,陆陆续续的很多小屋内有光亮起,已经有些人开始出门查看了。   看到时云舒在安卡苕瑞的小屋内,还有人远远地打起招呼、露出微笑。   时云舒感到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情绪。这感觉是舒适的、温馨的,他却捂着嘴,忍不住干呕。   “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想这样做。”时云舒最终如此说道,“而且我有这个能力这样做。仅此而已。”   “这样的说法太不负责任了,简直就像个巨婴——”   也就在安卡苕瑞斥责起人类不负责任的同时,巨大的黑色犬齿从天而降,就降落在门口不远处,一个距离时云舒并不太远的地方。   庞然大物轰然下落掀起风浪,被掀翻的土石在天上地下胡乱地飞滚,滚过活人滚过死人,滚过一切它们并不在乎的东西。   安卡苕瑞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阴冷,恐惧如山谷中的呐喊声被崖壁弹回又发散,只是它在这过程中毫无损耗,反倒成指数增殖——它看着不远处那面不改色的人类,心中惴惴:“而且,如果他们现在已经——”   “这不是你该想的事。”时云舒说着揪过安卡苕瑞的领子,迫使这个已然恍惚了的霍阿克雷人走出门去,“带路。不然再过几分钟,我们找到小七也没有意义。陆鸿影一旦失去人形,黑骨余不久将会砸烂这片土地。”   事实上,他们的确找到小七也没有意义了。   那间曾被落了锁的小屋如今又一次受黑骨余下落牵连而被砸歪了半边房顶和门扉,也砸坏了门锁。   两个人迈过厚重门锁进入房间,就只见不远处那摆满了大半个屋子的工具——用来约束、放血、切割的工具应有尽有、分门别类,还有用于供能的发电机、用于保鲜的冰柜,他们在这里发现了龙七潼仅剩的一颗头。   空荡荡的眼睛凝视着他们。他被摆在这里,成了最荒唐的一出黑色默剧。   “现在呢?”安卡苕瑞看向时云舒,“你要怎么做?”   时云舒不言语,他沉默着关上冰柜,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安卡苕瑞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尽管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有什么必要跟上去、跟上去有什么用,但它还是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跟了过去。   它总是试图找个合适的可靠人物跟上去受其庇护,还会自顾自地羡慕嫉妒爱了恨了——真是好一出无用的独角戏。   “去找余挽辰。”时云舒是这么说的,他伸手一指他们来时的路线,“我们走的是你明天走的路线,对吧?”   这话听着真怪。   但安卡苕瑞听懂了。它点点头:“没错。”   “如果余挽辰所在的屋子恰好被黑骨余破坏,他逃出来的时候又恰好看到你,然后跟了过来,那么他只可能在那个方向。”时云舒又一指某个方向,“我们去那边找他。”   “找到他,然后呢?”安卡苕瑞懵懵懂懂地问。   时云舒看了它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他神情在这般环境下有种格外的凉,只兀自在这火焰四起而黑骨余不断于天上增殖的环境里带头开路,一路走过几间房屋,终于在其中的一间有了发现。   那是间上锁的房子,房子一侧被一颗黑骨余擦边砸过,有部分破损,但门和门上的锁还相对完好。   时云舒示意安卡苕瑞后退,自己则一脚踹向那木门脆弱的边缘。   门被轻易踹开,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幽灵一样自那幽暗房中冒出的人。   一个茂赛人,维滋利——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直冲着时云舒咽喉而来。   时云舒伸手欲挡。维滋利关节灵活,手臂一长又一绕,堪堪划烂对方掌心。但他却也没落得个好,被人顺着手臂纠缠而上抓住肩膀脚下一别失去平衡,又被一脚踹到了心窝口,倒在地上很久没缓过来。   时云舒拧着维滋利的手臂将其摁在地上,感到对方的关节在诡异地滑动,真是十分灵活。   他问:“小七是怎么死的?”   维滋利扯着嘴角无声地笑,时云舒见状拿过落在地上的匕首,低头一挑维滋利嘴唇,露出其内残缺的犬齿,让对方物理意义上的“笑不拢嘴”。   “你的牙是尼木卡掰断的?”他问,手上渐渐用力,“介意我再掰几颗告慰她在天之灵吗?在我老家有个词叫‘死者为大’,我相信你不会介意的对吧?毕竟她是你亲爱的小妹妹。   “而且,你看这都年底了,放人类圈也快过年了。大过年的你说我来都来了,大家也都不容易、都是朋友,我看你也是个孩子,你就给我个面子,我也是为了你好。好不好?嗯?”   刀尖切入牙缝、深入牙齿缝隙,带来缓慢绽开的疼痛。维滋利挣扎得愈发激烈,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然而舌头一动,就舔上刀尖。这下子他也不敢再说话,只啊啊啊着要对方松开。   “能说话了?你们茂赛不是这样告慰死者的吗?真可惜。”时云舒抽出匕首,“小七是怎么死的?”   “呸!”维滋利狠啐了一口口中血水,他龇着一副血淋淋的牙齿,又开始笑,“你们不是都吃了吗?还问我。”   “吃了?”时云舒愣了一下,神情变得更加空白,“你可真是个畜生。”   他手腕一动,匕首割开维滋利脖颈。维滋利就这样保持着被人摁在地上的姿势缓慢死去,血淋淋微笑的表情凝固在他脸上,一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里是还未来得及发出的疑惑——怎么自己就死了呢?   确定对方已经断气,时云舒缓慢地站起身来。他蹭蹭脸上溅到的血,瞥了眼一旁呆立在那的安卡苕瑞,转身向房屋内走去。   这房子就像个密不透风的囚牢,没有光也不透风。房屋内侧整体被涂了厚厚一层怪异的涂料,时云舒用指甲刮刮,感觉这像是“红豆涂料”。   如今这红豆涂料也不知迭代过多少次、生产到了第几版本,早已不像当年在垂死之星上那般对余挽辰影响轻微。   现在这余挽辰被捆在房屋正中垂着脑袋,死一样的安静。   时云舒缓步走过去,他扒开那人的眼皮用手电光照照,又摸摸脉搏、探探气息,确定对方还有气。   然后他割开了对方周身捆绑着的绳索,感到那失去束缚的人体不受控制地倚靠在了自己身上。   时云舒大概能猜到这是为什么。他看到了一旁散落在地的许多根空针管,也许有十几根:“他们给你注射缓解剂了?”   直到明天余挽辰才勉强逃了出去——这也就说明,这就是此地仅有的全部缓解剂了。   余挽辰不说话,他甚至很难抬起一根手指,只能无助地靠在那里,呼吸微弱如即将被母兽抛弃的病弱幼崽。   时云舒摸着对方后脑的头发,一边手指尖习惯性地把那些细小的打结揉散、捋开,一边轻声细语地与对方打起商量:“小余。帮我个忙。”   余挽辰没有办法拒绝——字面意义上的——他没办法拒绝。   他感受着对方在自己头上的小小作弄,这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完全习惯了的细小举措明明带着惯常的亲密,却也在这般境地下令他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阴冷。   见对方没反应,时云舒缓慢地跪到地上,余挽辰也跟着滑下去。他艰难地抬头看向对方,过程里意识到自己的手中被塞了一把刀。   他使不上力,但时云舒攥紧了他持刀的手,使那刀尖指向自己心口。   门外,不断落地的黑骨余带来阵阵轰鸣。北方的山林又起火了,火烧得好大,今夜风向与明日不同,今天的烟被吹向了村庄。   恐怕他们都逃不掉了。   余挽辰的眼睛被门外火光照亮,那么亮,像悬着两座湖,水波将溢。   “……别这么残忍。”他气若游丝地喃喃。   时云舒语调轻柔,就同他平日里讲起甜言蜜语时的那种语调一模一样:“是你先开始的。你得为我们的孽缘负责,不是吗?况且,在普罗的时候,你说过会帮我,我信了。”   余挽辰说不出话。   身体的虚弱将精神也一并拉下深渊,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不可思议,而时云舒已然濒临疯癫。   有太多他这一生经历的荒唐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狂奔,踏踏踏踏如一群狂奔向烈日朝阳亦或是深夜车灯的有蹄动物踩踏向他心脏——他在某个瞬间觉得这一切糟糕透顶,似乎自己在一切选择的岔路口都做出了最坏的决定。   但他没办法。他看着对方,眼睛一眨,眼泪就落到了他们彼此交握的手上。   时云舒看看他的眼泪和泪眼,忽然笑了:“算我求你?”   昏暗环境下背光看去他表情模糊又朦胧,余挽辰隔着泪幕看不分明,只恍恍惚惚影影绰绰见从外头走来个人——是安卡苕瑞。   “所以,你杀人了?”安卡苕瑞后知后觉地讷讷道,它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伸出脚去碰了碰门外维滋利软烂的尸体,像刚刚与现实接轨,“这是违法的。这是不好的。”   时云舒头也不回:“我们回到过去,这些都将不复存在。没有人能审判在不存在的未来中发生的罪行。”   安卡苕瑞闻言急切地又走近了些,它声音变得更大:“那你也不能这样做。难道法律无法审判,就可以肆意妄为吗?难道无人知晓,就可以胡作非为吗?即便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你杀死过他也是事实!就像即便龙七潼能够活下来,我们吃过他的肉也是事实,他的一部分会永远沉在我们的身体里。这样的罪行是刻印在灵魂中的。   “格鲁说过,杀人者会下到梵芝鸠卟二十一层地狱,不断攀爬没有终点的天梯,日日忍饥挨饿,被食腐禽啄食身体的同时又不断生长出血肉,直到喂饱千万万只无辜者化身的食腐禽才算赎清罪过……”   风将火种播至房檐,火已经烧过来了。   “那我大概已经在地狱了。”时云舒回头看向安卡苕瑞,“现在事情很难更糟了。不如你闭上眼睛,安卡苕瑞。”   安卡苕瑞没有闭眼。   在它身后,密密麻麻无数黑骨余颓然下坠,其中一颗就落到了它的背后,仿若有知般注视着这一切。   与此同时,时云舒死了。 第366章 十一月十日(1)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日,崇善村。   今天天气很好,夜里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星星,那么多那么闪亮,它们像大大小小的珠宝被泼洒于深色夜幕。这是个多么奢侈又转瞬即逝的美妙夜晚——   而就在这样美妙、安宁、祥和的夜里,安卡苕瑞猛然自梦中惊醒,一跃而起一路狂奔出门,奔向那几个外来者居住的地方。   那些人住得离它不近,他们分布于两间旧屋,据说是以前离村的人留下的这两间旧屋。   屋子不大,里头分别被摆放了两张简陋木床,这就是这些天那四个人类的临时居所。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人的屋子同样是没有锁的。   所以,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推开进去。   并且,由于那些人来自星际联盟边界线的那一头,来自巴韦珀星际圈的另一边,“星际海关”的要求会更严格。   那些人类没法子带来很多东西,许多吃喝药品都不被允许携带,他们甚至凑不出足够的东西来挡门。在全村村民无声的压力下,他们也不好日日住在悬崖边飞船里,不得不为了想要寻找的东西而入乡随俗住在夜不闭户的房间中。   此刻,在那两间房子中,只有一间里面隐约有光亮。   当安卡苕瑞毫不客气地开门进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地上落着一把刀,时云舒被摁趴在地上,他一只手扯着陆鸿影,一只手肘抵着余挽辰。   而余挽辰半跪不跪,一只手加一个膝盖摁着时云舒,一只手抓着陆鸿影,还有一只脚被陆鸿影别住了。   最后,陆鸿影一只手扒时云舒,一只手扒余挽辰,一只脚别住了余挽辰的脚,一条腿压在时云舒本就没什么挣扎余地的腿上,将其在地面上按得更牢。   这间屋子应该是陆鸿影和温红豆被分配居住的地方。   看这样子,搞不好是余某试图去找陆某问个清楚她在明后两天的行动逻辑,时某又想逼迫余某对其下手,余某不从,而刚好陆某急着要去找人,两个人又怕她失控,最终才成了这样一个尴尬的场面。   他们三个人以一种格外纠缠的姿态存在在地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短时间内能用双脚站立起来,看起来就像泥地里滚起来的一坨泥鳅。   “我看你是真疯了……清醒一点!”余挽辰近乎是恶狠狠地试图阻止手中人的挣扎。   时云舒趴在地上破口大骂:“我很清醒!你**放开我!”   陆鸿影也骂:“*,缓解剂过不了边界线星际海关,余挽辰肚子里也没存货,这谁有招!你先松开!我去找红豆!”   时云舒不依不饶不肯松手:“你去找个*找,你万一再把这地方砸个稀巴烂到时候根本没法收场!冷静点!我们先计划一下!”   余挽辰插道:“我觉得他说的在理。”   陆鸿影破口大骂:“你俩**一张结婚证上的人*统一战线了是吧?真是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欺负我孤家寡人!你们***给我松开!尊老爱幼传统美德!”   时云舒:“你算哪门子的老幼。”   陆鸿影:“我都五百岁了!”   时云舒:“在座哪个人不是五百岁!”   陆鸿影:“该死的……我们可以去偷来维滋利的缓解剂,你需要这个!你的时间不会重来,你受这里的影响太深了。”   余挽辰当即制止:“不行。万一缓解剂影响到他天贽的能力,而他又去找死怎么办?”   时云舒:“别**教我做事。你俩起来!”   陆鸿影:“余挽辰你个小*青年别乱插嘴,快放开我!”   余挽辰:“?”   余挽辰:“你们**不能这么*倚老卖老,这**很不道德。”   安卡苕瑞几乎什么都听不懂,不过它听到了其中有几句自己家乡的脏话。   它站在门口,看着室内的一坨人,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冲动了。   这些人真的能让一切重来、变得更好吗?   它不想再看到小七的头了。   或者说,只有头的小七它不想再看到了。   它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死掉,比小七死更惨的也大有人在——或许是因为它原本有机会阻止小七的死亡,而它却什么都没做?   也许它终于可以协助某些人成功做成某些事?也许它终于有机会挽回些什么?   总之,既然人已经站在这里,它还是硬着肚皮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谁?”陆鸿影忙里抽闲看了安卡苕瑞一眼,“别捣乱。”   “我们去找小七好不好?”安卡苕瑞大声直言道,“我记得路线。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此话一出三个人类顿时齐刷刷沉默下去,他们凝固在那,半晌都缓慢地收了彼此手脚(余挽辰顺势收起了地上的刀),分成利利落落的三个东西坐在地上,很久没有人做声。   最终,还是时云舒最先打破沉默。他理理衣服,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起身,给安卡苕瑞递过去一只耳机,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是六号早上到的。”安卡苕瑞说,然后它看了时云舒一眼,很自觉地继续说了下去,“小七原本与我都在度蒂谷号上。”   时云舒示意对方把门关上,放松一点,坐下聊,然后自己又坐回了地上:“你也去过茂赛?”   安卡苕瑞点点头,它开始挖掘起几天前的记忆——明明不过是几天之前,它如今想来却恍惚已有数月之远。它觉得自己的记忆仿佛被什么东西冲淡了,这让它感到有种毛乎乎的恐惧。   它试图将事情讲得简单清晰:“维滋利说要去参加葬礼,但是后来他没有自己去,他求碧奇卡替他去的。小七好像就是那个时候跟着碧奇卡偷渡上了度蒂谷号,好像因为碧奇卡说自己现在生活很惨很可怕,但是最后碧奇卡还是选择了悲惨但熟悉的生活。再后来小七想发消息,但是藏身的地方信号不好,就出来找信号,结果就被发现了,他还吞掉了终端的芯片卡。后来很快我们落地这里,他就不见了。我问过维滋利,他说小七逃跑了。”   它觉得自己说得很不错,然后它又问了一遍:“所以,我们现在去找小七好不好?我还记得……”   余挽辰打断了安卡苕瑞的话:“现在的问题是,维滋利说小七被吃了。但至少从九号开始,一直到十一号,我们吃的肉都是同一种。也就是说,至少回到八号那天,小七才有可能完整活着。还有,温红豆在哪里?”   陆鸿影接道:“死了。在北边的林子里,小石头带我找到的。她倒是没被吃,被挂在树上保存得很好,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恐怕是打算把她打包卖了,她生物信息很值钱。   “那片林子里……挂着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其他人,内脏尤其多,都做了处理,被保存得极好,就像刚切下的一样。”   然后她自地上站起身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也许她现在还活着,所以我要去找她。等我找到她,我会给你们信号。你们都是打算救小七的,对吧?总归要回到八号,那就没差了,事情搞得再大,也不必担心收场。”   语罢,她便越过门口的安卡苕瑞,开门欲走。   安卡苕瑞听着几个人类的对话半懂不懂、懵懵懂懂,但它大概明白这是这些人又要“与死神做交易”,回到前一天的意思。   于是它问:“既然最终要去往前一天,那你为什么现在还要去找她?”   陆鸿影斜了它一眼:“关你什么事?”   “这没有意义。”安卡苕瑞十分认真地较起真来,“不如我们还是去确认下小七,万一他现在还……”   “你自己不清楚自己每天嘴里嚼的什么东西?你早干什么去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不是走正规海关,而是偷渡来的吧。”陆鸿影打断它,她毫不留情地斥道,“你和碧奇卡一样,都是伥鬼。现在又在急些什么?良心大发了?智商突然占领高地了?”   安卡苕瑞哑口无言。   它其实是想反驳的,但又觉得她说得确实在理。它觉得所有人说得都在理,总归它是没太多自己的想法的。   最终它只讷讷问了句:“之前天上的东西,是你吗?你又要变成黑色的大牙吗?”   “看情况。”   “你让很多人死亡。格鲁说,杀人者会下梵芝鸠卟二十一层地狱赎罪,不断攀爬没有终点的天梯……”   陆鸿影打断它:“朋友,我是唯物主义者。我这一生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乐于助人,如果我有罪,法律自会审判我。”   安卡苕瑞哑口无言。   它又开始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了。但它也觉得格鲁说的很有道理。所有人都有道理。那么它该更信哪个?它不知道。它没有自己的道理。 第367章 十一月十日(2)   “鸿影,帮我个忙。”   时云舒在陆鸿影离开前叫住她:“动静搞大些,引开南山下的看守,我想去山上看看。”   众所周知,一个地方大家都避讳着不许人去,那么那里肯定有些未知的秘密或危险。   既然这一天的一切终究都将推倒重来,就如那一二三周目一次次重新来过的电子游戏——那么就在重来之前,多收集一些信息吧。   “行。”陆鸿影答应了,“如果森林里又起了火,就说明红豆死了,剩下的就还按明后天的办。”   说完,不等人回复,她便甩上门离开了。   安卡苕瑞失魂落魄,时云舒站起身来拍拍这霍阿克雷人圆咕隆咚的脑壳,说:“‘什么都不做,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错’,妄图以此实现自身长久的安宁平稳,哪有这么好的事?”   总会有牺牲者。救下斑马饿死狮子,杀死小鹿喂饱豹子,到处都是这样的事。只是也许今天他是狮子,明天他是小鹿,这都没个准。   然后时云舒转向一旁面色阴沉的余挽辰,伸出手。   他伸的是左手,对方停顿几秒后也伸出左手与他相握。他于是把对方的左手塞进自己的右手,又伸出左手,做了个“来啊来啊”的手势。   余挽辰又停顿几秒,最终还是把双手都交到了对方手里。   时云舒把余挽辰从地上拉起来,理了理那人的衣服,在这样一个毫无必要的场合捋起对方的领子。   “还生气呢?”他问对方,语调轻快。   “我没生气。”余挽辰说,声音低哑。   “我错了。”时云舒毫不磕巴地道歉,丝滑如绵密乳酪,油润甘香。   “你没错。”对方同样毫不磕巴地否认,顺畅如凌晨的高速公路。   时云舒开始铺垫起台阶,语气轻柔:“就像鸿影说的,这地方对我影响太大。”   余挽辰对此不置可否,气得想笑:“真的吗?”   时云舒没气也笑:“我可没法像你们一样,‘一键清零’。负面buff一直在我身体里攒着,我的时间无法重来。”   余挽辰不说话。他沉默着望着对方,像有很多东西想说,但又实在无从开口。   某种长久存在的、微妙的东西在时云舒短时间内两次逼迫他刺杀对方后增生成无形的肉瘤,堵塞他咽喉,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这是个所有人似乎都没得可选的局面,荒唐草率得像要充分论证“世界是个草台班子论”,他们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一切就是个错误。或许他们根本就不该来,他们所有人——包括小七——都不该来。   他们的确不该来,就像黄金城一样。   但不管因为什么,是出于私心或大义、自愿或责任、现实或理想,他们总归都来了。   “既然都要重来一遍,你刚刚去找他做什么?还因此杀了人。”安卡苕瑞仍坐在地上,它靠着门,呆呆地询问面前的人类。   “我答应过。”时云舒头也不回,“会找到他。”   余挽辰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拿过对方还在帮自己扯领子的手,翻过来看到那只手掌心外翻发白的肉。于是他开始向肚子里摸索起小号的治疗仪,这是临行前瓦伊姆家提供给他们的。   一旁安卡苕瑞想了想,它站起身,一板一眼提出质疑:“那为什么上一次,你没有去找他,而是去了飞船那边?”   时云舒低头看着被裹到手上的治疗仪,恍然惊觉自己已迟钝得感受不到疼——就好像他的意识已抽离这具身体大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地方远比所有人预想的要更加凶险。   为什么会这样?这里有什么?这里没有天空城化,但这里一定存在严重污染——   “我原本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他说。   余挽辰手上动作一顿。   治疗仪裹好了。   他放下时云舒的手,不声不响地上前去拥过对方,轻拍了拍那人的背。   时云舒不明所以但非常配合地回抱过去,就听那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那东西’又发芽了。”   他愣了一下。某种战栗迟钝地沿着脊柱爬升。   “……我想回去了。”余挽辰的手臂缓慢收紧,“我们都好好的,然后回去。好不好?”   时云舒点点头。他拍拍对方的背:“当然。”   然后余挽辰继续说:“你能不能……”   “嗯?”对方声音渐弱,时云舒没听清。   安卡苕瑞在旁追问:“……原本?为什么?自杀是不好的……那后来呢?我看到你让他捅你。”   “行了。”余挽辰松开时云舒,打断安卡苕瑞,“你现在什么打算?”   安卡苕瑞摇头。它像只营养不良的大号猫头鹰一样站在那,瞪着两只金黄大眼,满面该死的无辜和迷茫。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它问。   “那走吧?”时云舒征询似的看着余挽辰,“你说为什么偏偏只有那座山,不让人进呢?”   在有需要的时候,陆鸿影的确很会搞恰到好处的大动静。   南山下守着的人如羔羊般被牧羊犬驱赶——他们被黑骨余驱赶,离开了那里。   而连同安卡苕瑞在内的三人就这样大摇大摆跑上山去,一去不返。   “这山太陡了。”上山五分钟后,安卡苕瑞说,“也许只是因为它陡,怕脚滑摔落,他们才不许人来。”   两个人类对此不置可否。这山的确陡峭难爬,有人看守的位置后方是作为人类唯一有可能徒手爬上山去的路径,并且其上草木茂盛,无数树根挣扎纠结爬出地表,为这本就角度不妙的山坡提供了更多攀爬风险。   但话又说回来——   “一个会吃人——字面意思——的地方,你认为他们会只是因为怕你摔断腿,就不让你去某个地方?”时云舒回头看了安卡苕瑞一眼。   安卡苕瑞觉得他说的在理。但它忽然又开始唾弃起自己的随波逐流。怎么谁说什么,它都觉得在理呢?   “但万一呢?”它决定勇敢质疑,“有些外星人是很奇怪的。”   时云舒又回头看了它一眼,沉默片刻后道:“我同意你的后半句。”   安卡苕瑞觉得自己好像被歧视了,但它没有证据。   “我们要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山上走来走去吗?”它问,“你们是山里长大的人吗?听说夜里的山很容易迷路。”   “沿河走。”时云舒用手电照照不远处坎坷的河道,“这里水有问题,所以我们沿河走。”   这时遥远北方的森林里,忽然传出几声巨响。   强烈的地动延伸至南山上已十分轻微,但这无疑是个不祥的征兆。   “我们得赶快了。”余挽辰望着远方喃喃。   良好的夜间视力能够让他敏锐捕捉到远处隐约的烟火,那座森林里又要燃起一场大火。   今晚是什么风向?   他一边想着一边回过头去,用手电照向那不知何时双双落在后面的两个人。   时云舒距他更近,他见他看过来便对他笑了一下,而后方更远处的安卡苕瑞则行尸走肉一般地晃悠着,脚步踉跄,一步一挪,一挪一绊,看起来随时会滚下山去。   “我们该抛下它。”余挽辰非常客观地说,“带它没意义,只会拖后腿。”   “没所谓。”时云舒说着,他短暂地停了脚步,也看向北林的方向,“都一样。”   他也能看到烟火了。今夜的风向与明晚相同。   的确是没所谓。余挽辰有些麻木地想着,都一样。烟火是陆鸿影不可收场的讯号,代表着温红豆的死亡。这一天注定要重新来过——注定吗?   距他不远的身后,时云舒莫名其妙的开始哼起歌来,是之前在尼木卡葬礼上播放过的那首挽歌,歌曲用欢快的小调悼念着那些逝去的理想、旧日的梦乡、久远的回忆和腐烂生锈的爱。   有那么一个瞬间,余挽辰心里冒出个阴暗的念头。   温红豆死去。龙七潼死去。时云舒意图挽回,于是他也要死去。   且不提龙七潼,单论温红豆——似乎在此之前的每一次都是,只要她死去,不论过去多久,时云舒最终都会走向一个又一个二十四小时前,像个游戏里的复活按钮被反复摁爆。   那如果不摁呢?如果按钮跑了呢?抛开同伴情谊,硬要说来他其实根本没有这样做的责任义务——   时云舒忽然停了哼唱。   “我的烟被海关扣下了。”他说着,用于照明的灯被他指向地面,一晃又一晃。   他朝余挽辰伸出手去:“你那里还有吗?”   余挽辰应了声,从肚子里掏出打火机和烟:“我还以为你戒了。”   灰门没法被海关检查,毕竟目前还没什么东西能彻查灰门的内容物,他就是个海关bug。   其实严格讲,他按理说绝对该被扣下的,但星际联盟边界线的海关默许了,巴韦珀星际圈的海关也没有深究。   巴韦珀对人体与天贽结合这事管制相当松弛,根本都不检查来人里有没有人与天贽结合、有没有备案、是什么结合类型,哪怕他们几个人要落地的拉弥若是个相当传统的地方——这颗星球刚步入三级文明不久——这里很多人根本都没听说过什么天贽和天空城。   “嗯哼,今天不算。”时云舒说,“今天不算。”   时云舒从对方手里接过打火机和烟,又看了眼身后的安卡苕瑞,走去一个不会把烟吹到那外星人脸上的方向站定了,才开始打火。   这打火机质量不错,迎着风也能顺快打着。   只是烟点燃了,他也没把它往嘴里放。   风把满山枝叶揉得哗哗作响,像无形的手在揉搓这颗星球头上的发。   时云舒这时忽然提起件事:“之前温红豆说,她跟黄金城里的东西打了赌。如果她能沉满一千座城,祂就得实现她个愿望。如果她做不到,就永远别想死。”   余挽辰看过去,他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在说胡话,但还是顺着继续说了下去:“这算不上打赌,她没有不赌的选项,这纯粹是不平等协议。她根本没什么可选余地。”   一千座城。   现在这满世界有名有姓编了号的天空城都没有一千座,她拿什么去沉?   而且那满城的生意,那些奇妙无比的天贽、金属、骨髓燃油——现如今生活在宇宙漫游时代的人,哪一样完全离得开?   也就是吴二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狠心善是个人道主义海盗船长,但凡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也许早都把温红豆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她挡的不止一人财路。 第368章 十一月十日(3)   “跟那种东西也谈不上平等协议。”时云舒将烟在手心里按灭了,“你就当我说胡话。这事她也就是给我讲个故事,当不得真。”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能实现人的愿望,你会许什么愿?   “——就现在。此刻。”   余挽辰客观地说:“如果真有这个东西,大概率是像流星之城上的星星一样不靠谱。它也许能实现人的愿望,但注定不会以人们期望的方式实现。我们和那种东西之间的代沟是无法磨灭的,就像我们没法准确理解一只蚂蚁的语言。”   “只是说如果。”时云舒笑道。   “我不年轻了。”余挽辰说,“不会再做不切实际的梦。”   时云舒好像是叹了口气。   他缓步走到余挽辰面前,故意似的呼出口气,吹得那人头发飘起来一点:“怎么这时候这么不浪漫了呢?哪怕诓我一下也好。”   余挽辰心说你本也不是爱好浪漫的人。   这里光线太暗,即便是他也无法看清对方的神情。尽管那人近在咫尺,他还是有那么片刻觉得两人间相距太远。   他默默叹出口气,牵过对方的手,聊胜于无地试图在那上绑起小号治疗仪,却被对方默不作声地把手推开,看起来那人是想暂且留下那一点刚被烟烫出的痕迹。   他并未勉强对方,只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驯顺发问:“那我可以向你许愿吗?”   “行啊。”时云舒慷慨地说,“酌情实现。”   “我想现在带你离开这里。”   时云舒沉默片刻,角度刁钻地说:“也许陆鸿影会杀了我。她对温红豆有种不太妙的精神依恋,她非常希望她能活着,而她现在精神状况不是很妙——我们没法指望一个人崩溃的时候还能坚守底线。即便是领航员也不行。”   余挽辰同样角度刁钻:“我猜她不会。她底线坚定,不像我。”   时云舒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他意识到对方是真的考虑过——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   或许不止他一个人濒临崩溃。现在每个人都非常崩溃,还都自以为是地假装正常,拼了命地想拾起满地散落的理智——尽管、似乎,此时此刻余挽辰更多的崩溃,来自自己无声的逼迫。   真残忍。   他自己残忍得简直自己都几欲作呕,但同时他却又怀着某种压抑扭曲的雀跃欢欣,心说即便行至这般地步,即便余挽辰有再多崩溃、艰难和挣扎,却还是没有逃开自己独自离去。   可真是个好人。   他是真爱上他了。   半晌,时云舒幽幽问道:“你不想知道那个有关温红豆和黄金城关于‘愿望’的赌约的后续吗?”   余挽辰坦言:“实话说,我没兴趣。”   “我还以为你对天空城很有兴趣。我感觉你其实还挺喜欢调查队的工作的。”   “不出人命的话,我的确喜欢。”   “其实我也不讨厌。谁不喜欢发掘奇迹的遗产呢?”时云舒笑了,“但的确太危险了。这就叫‘有得有失’吗——这话题真是太地狱了。天上的队友恐怕会降下陨石。”   余挽辰也笑,他猜自己一定笑得很苦,但现在没人能看到。   他一边轻轻地笑,一边轻声地问:“你会对我失望吗?”   时云舒伸手拍拍对方的头:“你没真的抛下过任何人。”   余挽辰现在是真的在懊悔自己刚刚的想法了。虽然那个想法只有一瞬间,这个想法也只有一瞬间。   “你很感兴趣‘愿望’的后续吗?”他问对方。   “我非常感兴趣。”时云舒说,“沉没一千座城后,也许真的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黄金城也会骗人,也许温红豆只是对自己的幻觉深信不疑。也许其实是她在骗我。她了解我,知道什么样的理由能引诱我复活她。一切皆有可能,我太好奇结局了。”   “好奇”。多么有生命力的欲望。   忽然,他眼角余光扫到什么东西靠近了他们。手电光一扫,发现那是终于挪动过来的安卡苕瑞。   这霍阿克雷人如今满面汗水和泪水(或者是别的什么与之类似的东西),一双圆眼惊恐地大张着。   它说:“我们可能有点惊恐发作。我不知道。我们是说,我其实不很怕黑,但是,我们害怕。”   “它怎么突然又这样了?”余挽辰上下看看安卡苕瑞,那霍阿克雷人手中灯明晃晃地照着地面,一摇一晃,像无助摇摆的怀表。   它也正像被吊死的怀表一样摇晃着颤抖着,连眼泪都在摇晃着颤抖。   “那边很多人死了。”时云舒指向北方,“也可能没死,只是在恐惧。谁不怕死?在这里众人共同的喜悦安宁是成倍的,恐惧焦虑也是成倍的。”   “你——”   “这感觉很奇妙。就像每个人都是一片湖,因为喝了同样的水,于是彼此连接成了一片海。如果个人的情绪足够强烈,就会引来无数回声激荡,最终这些回声会把人淹没。而如果个人的情绪太薄弱,那么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已经被淹没了。”   “你不害怕吗?”安卡苕瑞站在距离时云舒一臂远的地方看着对方,“为什么我们、我,这么害怕?”   时云舒事不关己地说:“这不是我的恐惧。”   安卡苕瑞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怎么分得清?”   “事实如此。”时云舒说,“你现在在山上,不在火场。那么你就没必要为自己即将被烧死而恐惧。不要信脑子里冒出来的,信眼前的。”   安卡苕瑞举一反三地质疑:“眼前的就一定可信吗?”   时云舒如它所愿地否定:“不一定。”   安卡苕瑞问:“那怎么办?”   “没办法。”时云舒说,“随机应变。”   安卡苕瑞快哭了。   “你怎么能这样?”它浑身震颤着蹲了下去,“为什么你好好的?我们,你是我们?你是,你不是,你是不是……不,不对,我们,我们都很害怕……我们都很害怕,我们不该说谎……”   时云舒不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光圈,光圈一晃又一晃,像被拖拽出残影的虚伪满月。   某一刻他蹭了蹭脸,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也在哭——他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这感觉真糟。自我的边界在无法抑制地融化、融化,他该怎样确定自己还是自己?他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或许这才是他最怕的。   他怕自己不再是自己。他怕自己就要成为自己本该成为却本并非是的什么东西,犹如一块任人揉圆搓扁的陶泥,就要被烧制成非本意的形状。   “*。”他低声地、恶狠狠地骂,不知道在骂什么,“*……”   天上隐约有些异响,余挽辰抬头看去,不知该不该说意外的——巨大一颗黑骨余悬在那儿,很快又变成两颗、四颗、八颗——数不清了。它在增殖,逐渐蔓延成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   “之前她好像没这么针对过这座山。”时云舒没抬头去看,但他猜得到头顶上黑骨余有多么密密麻麻,“你猜她会砸下来吗?”   陆鸿影会杀死他吗?   就像余挽辰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拎着时云舒的领子就此跑路,或许陆鸿影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手动按爆这个重来一次的按钮复活温红豆。   在座各位无一完人,谁还没点私心?   几秒钟后,满天密密麻麻的黑骨余散去了,只余下零星几个黑幽幽注视着下方的南山。   “她走了……怎么了?”时云舒收回视线看向余挽辰,却发现对方的视线正凝重地盯着不远处黑暗的一角,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时云舒将手电光照过去,明晃晃的亮光之下,只见不远处半山坡上,就在满处纠结狰狞的树根间,立着一扇紧闭的灰色门扉。   他几乎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于是他掐了余挽辰的手臂一下,听到对方猛然倒抽了一口气。   “你做什么?”余挽辰揉着手臂惊恐地小声问。   “疼吗?”时云舒问。   “不然呢?”余挽辰反问。   “那个……不是你的那个,对吧?”时云舒指了指不远处那扇灰门。   这鬼东西怎么会在这里的?   这东西不是随便哪个天空城上都会有的,何况是莫名其妙出现在这样一座平平无奇的山上,这里并没有天空城化——   “不是。”余挽辰摇了摇头,“想想这里的水……这里很可能存在来自天空城的污染。”   时云舒不由咋舌:“得是大到什么地步的污染,才让这个地方能出现一扇完整的灰门?”   总不能是有哪个天空城直接落在这里了?这有可能吗?根本没听说过——   来之前他们仔细查过资料,拉弥若刚刚步入宇宙漫游阶段不久,这地方如果曾从天而降过一个半个天空城,没理由一点资料都没有。   但在星际战争年代,这地方战乱频发,也说不好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意外降临,却根本没能留下什么记录——   “它说它到这里很久了。”余挽辰紧盯着不远处那灰乎乎的门扉,“或许有几百年。很久之前,它所在的天空城遭遇撞击,四分五裂。”   “能知道那是哪个天空城吗?”   余挽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能。它们用的不是我们的命名,我分不出是哪个。”   时云舒点点头,他看向远方的烟火,算算时间,朝余挽辰招了招手,说:“行。时间差不多了,动手吧。”   余挽辰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之前拾起的刀子——他或许是想让自己表现得轻松一点,但当他拿着凶器在受害人身前站定,整个空间还是连空气都跟着沉重下去。   “你要做什么?”安卡苕瑞几乎破音,它坐在地上,急切地仰着头,“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又这样?为什么总是死?”   “为求生。”时云舒说。   他去死,是为求生。   他当然不想死——真该死,他不顾一切地想活下来,即便需要死去——这感觉真矛盾,不是吗?   他看着面前举刀不定的人,思索起自己是否对那人太过残忍——或许是的,但他需要达成目的。   他的确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只是很多时候他没太多目的而已。   想着,他抬起头看向上空遥遥下望的黑骨余,好大的一颗黑色犬齿悬在天上,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他向它招了招手。   那颗巨大的黑色牙齿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它顷刻间便向他们所在的方位下坠而来。   与此同时,时云舒感到胸前一痛。   他下意识看去,却没能看清余挽辰的表情,只依稀觉得那人像是在哭。   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顺着被刺的力道抱住对方倒在地上,凝视着上方坠下的黑色大牙,喃喃道:“安卡苕瑞是真倒霉。” 第369章 十一月九日(1)   安卡苕瑞确实倒霉。   它非常不幸地被落地的黑骨余波及,莫名其妙死去活来。   直到四个人类莫名其妙聚集在它的屋子里并吵起架来时,它仍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黑色犬齿砸成肉泥并回到前一天活过来”,这显然不在它的职业生涯规划项目细则里。   “你为什么要让黑骨余砸下来?”   非常不幸同样被撵作肉泥死去活来的余挽辰心有余悸地指责向陆鸿影,一旁时云舒对此显然有话要说,但还未开口便被他给推向后方,又因为喉咙干哑一阵咳嗽,遗憾未能及时发言。   陆鸿影自然是指着时云舒说是他招呼的,她只是在配合队友。   “而且,是你动作太慢了。”她向余挽辰指责回去,“你这样所有人都在受折磨,包括那个外星人。”   无端端被提及的安卡苕瑞被指了一下,它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索性放空大脑,沉浸在死亡的余韵里,觉得自己已身在地狱,毕竟面前有着如此多罪孽深重的人。   ——直到,时云舒把一只耳机砸向它的头。   它捡起来,听懂了人类们的争吵。   听上去这四个人类很需要更多磨合才能更好合作。   “那你也不能——”   “如果你下不去手,那么就由我来,这事总得有人办。”   时云舒:“你们能不能考虑下我的个人意愿?”   “你在急什么?”余挽辰转而看向时云舒,如对方所愿地考虑起其个人意愿,“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时云舒一副试图息事宁人的样子举起双手:“我只是——”   “他只是没法在这种事上指望你。”陆鸿影插道,“我也没办法。谁知道你会不会直接拽着他跑路——”   余挽辰打断她:“你难道就可以没有心理负担?”   陆鸿影言辞凿凿:“我只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余挽辰当即反问:“如果要你杀死温红豆,你也会这样毫不犹豫?”   陆鸿影倏然沉默下去,表情变得很空白。   她下意识看向温红豆,温红豆安慰似的拍拍她,什么都没说。   余挽辰索性对陆鸿影直言:“你不能为了救一个人,而杀另一个人。”   陆鸿影驳斥回去:“他们现在都活得好好的,而且最后他的直接死因显然不是我。如果是你——”   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温红豆给拦了下来,截了话头。   “谢谢。”温红豆捂着陆鸿影的嘴说,“总之,谢谢你们。”   “回去之后记得请我们……吃饭。”时云舒视线凝滞于半空的空气,不知为什么他的话音磕绊了一下,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现在小七还不知死活,但我想先去趟南山,那山不对劲。这次你活着,火烧不起来,我们的时间还充裕。”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温红豆问。   时云舒看向余挽辰,余挽辰于是解释道:“我们在山上遇见了陌生的灰门。它说自己所在的天空城在几百年前遭遇撞击,四分五裂。”   “这范围太宽了。”温红豆说,“很多天空城都有过被撞击的记录,四分五裂的也不少。”   看来从这个方向筛选是行不通的。   那就只有再上山去一探究竟了。   “极端地讲,也许那一座山就是一大块天空城的碎片,所以流过那座山的水受天空城污染也合理。”陆鸿影大胆猜测,“不过想必那上面没有思乡病一类可传播性污染,不然这颗星球早就完蛋了……”   这时室外隐约传来些动静。时云舒距离窗户更近,他凑过去看向窗外,看到有不少人举着火把聚在一起,又匆忙地朝着南山方向跑去了。   “我原本今晚会去山上,然后我会被发现。”温红豆显然也注意到了外面的人,“看来现在他们发现我们都不在,以为我们都去了山上。”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山上去?”陆鸿影抓了个微妙的重点,“怎么不叫我?”   “有人在我床下丢了张字条,说它知道我们是谁、有什么秘密、我们在找什么,让我今晚一个人上山去见它。但我还没见到那个人,就被抓了。”温红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上面写的是他们不需要翻译器就能读懂的文字,“字条上提到了守卫之城——守卫之城,时云舒当时在那里,救过尼木卡。那时没有人在意这件事,或者说状似无人在意。但实际上,那是个很糟糕的证据,应该很多人都看到了。”   “到头来源头还是鲨鱼牙。”时云舒倚在窗边看着外面匆忙奔走的人,他们选择在安卡苕瑞的房子里聚集是正确的——这外星人太不起眼,某种意义上“相当无用”,是个极适合被利用的透明人,“……真是孽缘。”   某一刻他的视线游移到一旁不远处的余挽辰身上,那人垂着眸子站在那,一言不发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余挽辰或许是感到自己在被注视,他看过来,时云舒就对他笑,但很快他便垂下了眼睑,像在回避视线。   很久没有这样的情况了。时云舒愣了一下,心说这是为什么?   “对了,它是谁?”温红豆忽然指了指仍缩在地面角落里碎碎念的安卡苕瑞,“确定可信吗?需不需要处理一下?”   余挽辰心说这温红豆有时还真是会轻描淡写讲些有歧义的话——处理——处理什么?讲得好像要杀人灭口一样。   “一个来自霍阿克雷的倒霉蛋。”余挽辰言简意赅,“之前在木铃铃见过。未必可信,也许有用。”   温红豆了然地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低下头去看向腕子上的终端——终端在这里是有信号的,有关通讯的问题不需要他们担心,这事在来时就已经被后援团队——调查三队——完美解决。   “确认一下各自通讯。”她说着,指了指耳机,“之后我们分头行动。望乡号的坐标信号来源还没能确认,我们跨过边界线后并没能像何望月一样接收到它,目前村落附近西边陡崖下也并没搜寻到它的痕迹。如果只要回到昨天就能够完整保下小七,那么我们最好在今天解决掉望乡号信号的事。我今晚会按原计划上山抓那个写威胁信的人,也是为了调查那座山的真面目。鸿影跟我一起,大家保持联系。”   没人对此有意见。所有人在这一刻都默契地确认了各自分工。   此时外面不远处仍有人在举着火把转来转去,有许多人都从屋子里出来了,或许今夜会是所有人的不眠夜——他们还需要再等一等。等一等合适的时机。   陆鸿影低头看时间:“对下时间。现在是当地时间晚八时十九分四十三、四十四……我们需要定个时限。时云舒需要一个确切的死亡时间,避免错过小七最后的生机,不然我们又将浪费一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询问地看向不远处的时云舒,但对方却没什么反应,只从缝隙里盯着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   余挽辰也看向窗边的时云舒,他问:“怎么了?”   那人仍定定地看着窗外,像一头在高速公路上面对车灯僵住了的鹿,毫无反应。   直到余挽辰伸手去拍他,他才如梦初醒般回神,问怎么了。   “你怎么了?”余挽辰问。   时云舒愣了一下。   “我……不太舒服。”他说,“有水吗?” 第370章 十一月九日(2)   虽然这画面有点荒诞,但余挽辰就是从肚子里掏出了一只保温杯。   他没有刻意遮掩,这情形让角落里的安卡苕瑞看得一哆嗦。   水是下伐枝号前他顺手在船上打来塞进肚子里的,甚至到现在还是热的。   之前到了这地方后吃喝都由热情的村民准备妥当,他们一开始也并未察觉此地水源有问题,等到察觉时已来不及,到了那地步这一只保温杯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时云舒握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他是真渴了。   他的时间不会重来,他在这个过程里会渴也会饿,这是最恼人的一点——他努力不去思考这个,但偶尔有那么片刻他还是会无法抑制地想到小七。   他身体里将永远有属于小七的一部分,他吃了——这是无法抹消的——就像他曾无数次看到的无数个已经不存在于现实中的未来,这一切他都咽下了——   不。不。不要在意。不要被自己的意识束缚。世界这么大。都是幻觉。道德、人道主义、正义、邪恶、律法、权力、神、金钱、自由、束缚,都是幻觉。它们只存在于人的想象?中,为了维系我和我们的稳定自洽。所以不要在意……   “发什么呆?”   见时云舒喝了两口水又开始发愣,余挽辰小心地从对方手里拿过杯子,怕对方一时手抖把它摔了,试图保护下这一点随身携带的珍贵的无污染饮用水。   时云舒沉默片刻,问出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吃沐洲人肉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症状?”   这村子里有个坎尔杜星人。之前为了套信息,时云舒同他聊过。   在坎尔杜,婚姻大概率预示着葬礼。   很少有雄性坎尔杜星人能活过新婚夜,好斗的新郎们会在黎明前决斗出最终的获胜者获得交配权,并在交配后被体型更大的新娘抓住吃掉。   尽管现代社会食物丰沛,但本能依然让他们难逃一死。   当下时代,在那个星球杀人也并非全然是违法行为。   在崇善村的这个坎尔杜人,正是因为无法忍受坎尔杜的社会环境,最终逃到了这里。   他的体型不大,比龙七潼大不了多少,也缺乏在坎尔杜最受推崇的攻击性和好斗心。   他之前说——不,不对,其实他没有说过,但时云舒知道,这人认为在现代社会坎尔杜的雄性只是结个婚就很可能送命这事十分荒唐。   总而言之,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许多星球都步入宇宙漫游阶段的时代,“吃人”这事在把“吃人”作为传统的一些地方都已开始逐渐遭受质疑。   那么早就已经距离物理意义上“吃人”很遥远的蓝星原生种人类,不小心吃了外星人会觉得膈应,这也是正常的,对吧?   何况时云舒又不是坎尔杜人。龙七潼也不是他的结婚对象,要吃他也该是对余挽辰下口才是。   不,不对。他不是坎尔杜人,他们都不是,他们不是……他是……什么来着?   “时云舒。”余挽辰忽然叫他,他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一下,用力很大,“你清醒一点。”   “得,疯了一个。”陆鸿影抓着自己本就乱成鸟窝样的头发,在原地转圈,像无措的猎犬,“实在不行,干脆把他和那个霍阿克雷人留在这里……”   “他没问题。”余挽辰说。   陆鸿影简直是哭笑不得,心说这疯病怎么还会传染——按理说她才是在座各位里除时云舒外现在被天空城污染最重的人类:“他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   时云舒忽然抬手握住余挽辰的手腕,他用力极大,直握得对方痛得倒抽冷气。   他开始感到自我与他人的边界变得模糊起来了。   大脑分不清好坏,也分不清过去和未来,一切被人为定义的概念都逐渐失去意义。   一切都在这里存在着,相似境遇重现触发特定经历造就的神经反应,同样的神经却带来不一样的感受,他再也分不清恐惧和兴奋了,一如他再也分不清平静和空虚。   ——他忽然想要呕吐。吐出那一切,把那一切来自外界的、并非己身的东西吐出去。   好恶心。他不再是自己了,他的脑子里不只有自己一个人。   有那么多人与他一同喜怒哀乐,他无法自拔地感到一阵拥有了归属似的欣快,但理智却令他作呕。   他有了庞大群体的归属,却也逐渐失去了自我的边界——琉阿克。琉阿克。你当初也是这样的吗?   他大力掐着余挽辰的手臂,说:“我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拖后腿。不如你把我关进灰门。”   他语气听起来很认真。他的表情看起来也同样。   余挽辰一时愣怔,也不知是对方神情语气动作措辞中的哪一个惹恼了他,他在片刻愣怔过后忽然用力拉开对方钳着自己的手,拧着人的衣领把那人搡到不远处的墙角处摁住——木质结构的房屋中,那是个蛮结实的角落。   “你休想逃开这一切。”他抓住那人的手臂,抓得死紧,紧紧地将其拧在对方身后——但时云舒好像感觉不到疼,梦游一样的。   余挽辰说:“我没有逃。你也不准跑。”   那语气近乎是恶狠狠的。   他手指用力地收紧再收紧,紧得指头痛得发热,又凑到时云舒耳边,轻声道:“是你把我硬留在世上陪你,所以现在你也不许逃,留在这里陪我。我会如你所愿地帮你做任何事。”   那话音极低,落在时云舒耳朵里似威胁又像恳求,总归他是分不清了,只觉得耳廓发麻,心说原来这事到这时都仍会被翻出来说。   倒也不怪别人翻出来,毕竟是颠覆了人家人生的事——也许打从心底里,有些事就是很难完全揭过去。   这算不算是吵架翻旧账?   陆鸿影蒙了。温红豆也蒙。角落里的安卡苕瑞发出急促的小小尖叫,伴着尖叫声两个人类迟钝地前去拉另两个人类那莫名其妙打起来的架,竟一时间没能拉开——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怨。   “不是,怎么突然动手了?”   陆鸿影莫名其妙,心说刚才还跟自己在那剑拔弩张的人现在转头就跟对象打起来了,这余挽辰脑子也是个咣啷啷响的玩意,看着像不高兴其实是没头脑。   “如果你下不去手,我们可以换一下。”好不容易拉开余挽辰,陆鸿影隔着一段距离对他道,“我对他没有像你那样复杂的情绪,而红豆身边需要一个有能力造成大范围伤害的人帮助,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可以。”   这说法非常客观。   但余挽辰摆了摆手,他表示自己没问题,时云舒也没问题。一切都没有问题。所有人都可以完成自己该完成的。   他深呼吸,已经完全冷静下来,说:“时限定在十二点前。如果遇到突发状况,随时提前。保持联系。”   然后他看向滑坐在角落地面上的时云舒,问:“没问题吧?”   时云舒摆摆手。   “那就这么办。”余挽辰一点头,他凑到窗边去看向外面,此时这附近的人已经很少了,大部分的人应该都在南山附近。   “你们上山,我和他去找村长。”他说,“之前问它这里是否有坠落过人类的飞船时,它的样子看起来很古怪。”   “你确定——”   “途中他出现一切问题,我会负责。”   陆鸿影犹豫一瞬,心说这两人的状态着实古怪。   可温红豆已经迅速一拍她肩膀向门口走去,行动力十足:“走了。”   “……我这次大概不会记得什么。”随着她们二人走远,余挽辰最后听到陆鸿影说了这么一句。   的确。因为这一次她很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让黑骨余或她本身目睹时云舒的死亡。   “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温红豆小小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保证。”   “话说,你究竟为什么一个人跑去山上不叫我?”   “……”   见那二人已悄悄跑远,余挽辰重新转过去面对时云舒。   那人仍缩在角落的地面上坐着,就在一个与安卡苕瑞呈对角线的位置,两个人的姿态几乎是呈中心对称状,直看得人心里涌起一阵不爽。   “时云舒。”他叫他。   时云舒闻言迟钝片刻后抬起头来看向对方。   昏暗光线下他看起来如同自屋墙角落里生长出的一只蘑菇精灵,幽幽黑黑无声地蹲坐着,神情里有一份不常见的恍惚和茫然,像受困于半梦半醒之地。   “怎么了?”他问。   还好。余挽辰想着,至少这人还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他向对方伸出手:“起得来吗?”   时云舒伸手去抓他,但也只是抓着,并没借力爬起来。   “我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他面无表情的,又吐出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余挽辰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他蹲下去,蹲在这个明显精神状态不正常的人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一刻感觉像看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的确是很久了。   距离他从阿喀琉斯的脚后跟的城里被捡到石头号上,已经过了那么久。如果他是仓鼠,恐怕已经死了三轮不止。   时云舒摇头。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有那么片刻自觉像个凝固于地底很久的无头怪诞龙标本,而余挽辰是个路过的一般无辜原鳄龟。   灭亡于白垩纪的他拉扯生存于三叠纪的他一路来到公园前6500万年前,然后眼看着这家伙一路狂飙向远方躲过数次物种灭绝,最终奇迹般演化为近现代龟鳖。   余挽辰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对方,看对方朦胧的眉眼和散乱发丝,心说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不过这人如今这样子倒是的确令他感到一阵久远的怀念。   很久很久之前,他曾在对方的办公室里用眼神对其上下舔舐,那时那人就如现在一般像一团皱巴巴的餐巾纸似的狼狈——如今想来那实属不大礼貌——只是即便重来一遭,恐怕他还是会看个没完。   他就是这么个东西,而时云舒也容忍了。   “我觉得你变化很大。”余挽辰说,“放到几年前,你不会在伐枝号旁等我,也不会来找我。”   “杀一人而救一人是不对的。”另一头的角落里,安卡苕瑞坐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咕哝。   它不傻。尽管不太明白细节,但这些人类要做什么它已经明白个七七八八。   “虽然我也想救小七。但是……杀了这个救那个,这样不对。你也说过,这样不对。”   余挽辰头也不回。他伸出手去摸摸时云舒的头,又顺着摸向对方脖子上的痣——纹身——那颗红点。   那么微妙。那么微不足道。就像时云舒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想来也是好笑。   余挽辰曾尝试过想象时某人的叛逆期,想象这人是如何抱着确立自我存在、抹消生存危机的念头学某些影视剧里的人去纹身,结果却接连两次遗憾离开,最后身上只留下了两颗痣一样的红点——他有这么怕疼?   余挽辰手上用了点力,但时云舒却迟迟未能回神。或许他已经接近极限了——   “这不是选择题。这不是电车难题,安卡苕瑞。”余挽辰轻声道,“现在只有一边轨道上被绑了人。如果你只需要扳动把手、变动轨道就可以救下小七,那么你会什么都不做吗?”   “另一边轨道上是有人的呀。时云舒不是在上面吗?”安卡苕瑞悠悠说道,“他也许会活,但到底要死。这不是他能活过来就可以当做没发生的事,就像不是时间倒流就可以否认你们杀过人犯过罪的事实。”   余挽辰不言语,他垂眼看向时云舒手上被烟烫出的灼痕,看到对方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掐按它,好像那是个已老化的开关。   他心说他当然晓得。时云舒不是那个能够被扳动的把手,他是在另一头轨道上被绑着的人。   他并非没想过直接抓着时云舒跑路,但时云舒显然没这个打算。   或者说,至少单论时云舒的个人意愿,他显然完全不倾向于丢下所有人自己跑掉。   也许时云舒也有自己的考量和顾虑。   毕竟从前他也不是没丢下所有人一个人跑去山安过,而结果是他不得不一天天死回了两百多天前——没得选。没得选。就这一点看,他们的确没得选,赌不起。 第371章 十一月九日(3)   “以前给Su提供素材的时候,她送过我一些礼物。”余挽辰沉默良久后,忽然也开始说些全然不合时宜的、与现况毫无关系的话,“其中有一部分是穿刺工具。”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肚子里摸索起来,摸出了一把无菌包装的定位钳和一根无菌包装的长针。   它们被半透明的包装包裹着,散发出一股医院里会有的味道。   然后,他又摸出了时云舒曾送给他的那只沙漏。   这些东西显然都很不适宜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时云舒的余光被那些东西吸引,问他要做什么。   “让你清醒清醒。”余挽辰看了眼时间,“我们时间有限。虽然维滋利那里有缓解剂,但缓解剂压制你身上污染的同时也会抑制你身上的天贽。极端地想,在注射缓解剂后你被杀也许真的会死,所以抢维滋利缓解剂的事大概只能放到昨天。现在我需要你清醒一点,我们马上要去找村长,你得帮我。”   “噢。”时云舒一点头。   他看着对方从沙漏里捡出那颗墨绿色的弹珠。   它伤痕累累的,也不知余挽辰做了什么,那坚硬的一颗珠子不知怎的就忽然裂开,里面的舌钉被暴露在外,余挽辰开始给它消毒。   “你要做什么?”时云舒问。   “躺下,张嘴。”余挽辰指了指一旁的油灯,说:“舌头伸出来。”   这光线太暗。但奈何他视力非人的好。   口腔里的创口总是愈合得很快,时云舒的舌钉戴了有多久?一年,两年?不到两年。而后这钉子于黄金城上被余挽辰摘下收起,他也再未管过舌头上的那个洞。   自摘掉它之后已经过了多久?总归那个孔洞已然愈合,只留舌头上下表面一点微妙的凹痕。   那痕迹在余挽辰来看还是很明显的。   他确认了原本孔洞的位置,比比画画着角度,不希望穿歪掉。   时云舒躺在地面上,颤巍巍摇晃晃的光照在他脸侧,照得他一只眼睛透亮亮的,睫毛一动一动地在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儿,刚刚的蘑菇精灵现在看起来像只火光里的妖精。   跟着他忽然一笑,终于意识到对方准备做什么,语气很温柔:“你想死啊。”   他说:“我这种状态,你要把自己身上炸弹的起爆器钉进我嘴里?”   余挽辰戴好手套,趁机钳住他下颌,扯着他的舌头往外拉,叫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那得看你了。”余挽辰不甚熟练地用定位钳夹住对方的舌头,另一只手捏住长针对准了对方舌下那一点微妙的凹痕,“你的命在我手里,我的命在你嘴里。多公平。”   针刺进去,并未见血。   余挽辰一股脑地施力,直到看到针尖从舌面上那一点凹痕处冒出,时云舒忽然捏住了他的手腕——疼痛后知后觉造访,敲打着他此刻已极端易碎的神经,带来清醒也带来恼火——不论什么缘由,任何一个人被这样对待都很难不恼火。   肉体的疼痛与精神的疼痛就此交织成刺人的音符,他喉咙里开始冒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声音,或许是在骂,可能很生气。但因着舌头被固定住,他很难讲出成型的字眼,这就更是令他恼火。   这可真是个尴尬的时刻。   针刚好贯穿了舌头,而两端呈圆球状的舌钉还未戴上,于是时云舒舌头伸不回去,话也讲不出来。   他开始挣扎,却也不敢挣扎太过——毕竟被人刺穿了舌头——余挽辰见状一鼓作气把人摁在那里,将舌钉上的其中一颗圆球拧下,把余下的部分拧到长针上,再将针像刺绣一样的向外拔,直到拔得能看到舌钉与长针的连接处,他才将长针拧下,又把刚刚放到一旁的圆球拧了上去。   那圆球太小,口腔湿滑,并不好拧。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的汗。   时云舒也是一脸冷汗,他死皱着眉毛瞪着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张着一时间忘记闭合的嘴,两只手还心有余悸地捏着余挽辰的两只腕子,半晌只冒出一句:“你有病吧。”   令人意外的口齿清晰。   余挽辰想起以前,他甚至都不非常清楚这人具体是什么时候戴上的这东西,因为时云舒讲话从来都是一个样子,听不出什么时候嘴里多了东西,也看不出哪一天吃饭舌头不适。   在有需要的时候,这家伙是真的可以装得比任何人都无动于衷(也亏得他舌头不短,负责穿刺的那人技术也不错)——在余挽辰的印象里,似乎也就隐约有那么几天,此人讲话少了些,说是上火了,口中生疮。但现在想来,搞不好他就是那几天钉上的钉子。   时云舒的嘴角有血流出来,大概是刚刚中途挣扎扯到舌头,让穿孔有些撕裂。   他偏头啐出一口污血,明显是心情不佳,又扯过余挽辰的衣服,把嘴角的血狠狠蹭到了上面,一脸不爽。   余挽辰心说少见这人这般耍性子,这样子还真新鲜——愤怒的时云舒看上去有种别样鲜活的生命力——他垂着手臂,任对方折磨自己的衣服:“……听着。等一切结束,你当然可以进灰门去,我会帮你处理掉那颗‘芽’。灰门就是个大垃圾处理场,它可以吃掉一切你不愿意留在身体里的东西,我会帮你。所以,现在你坚持住。”   这话有一半是谎言。   灰门能够吃掉“芽”,却不能抹去时云舒消化掉外星人肉的事实。但余挽辰决心说谎,无论对方是否看得出来——总归时云舒也不是未曾有过对事实真相的剪切拼接再利用和油滑的隐瞒,就当他们扯平了。   ——好一个扯平。明明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情能扯平,他们却总是这样讲。   他想着,一只手拍拍对方肩膀,先行起身,又俯下身去拉对方的手:“我们该出发了。”   时云舒轻咳了声,借力爬起。   “我们、我……能一起吗?”临出门前,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自角落里响起。   “……你要一起?”余挽辰于是这才想起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安卡苕瑞颤颤巍巍地自角落里爬出来,它感到混乱、迷茫和焦虑,这一切驱使它试图去做些什么,得做点什么才行,只是缩在角落里逃避现实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我们……我、我要一起。”安卡苕瑞点点头,“我不会拖后腿的。我保证?”   余挽辰短暂思考两秒一点头,心说这安卡苕瑞好歹算是半个本地人,万一、万一有用呢?   “我们不会等你。”他最后说道,“你自己跟得上就跟。”   安卡苕瑞的保证就像糯米纸一样不可靠。   当余挽辰和时云舒带着它一路摸到村长的住所,并正透过窗子小心地观察其内人物动向时,安卡苕瑞不知是踩到了什么,狠狠绊了一下。   这一下子动静不大,但已经足以引起屋子里的人的警觉。   安卡苕瑞摇晃几下未能找回平衡,跌坐在地上,茫茫然地看着两个人类在疯狂给自己打手势,但是它看不懂,可它又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最后它选择低下头去,研究是什么东西绊到了自己。   不远处,房门缓慢开启一条缝隙。   余挽辰小心地伸出一只手示意时云舒后退,未曾想那人扯住他伸出的手把他向后拽去,自己则大步向前,趁着房门内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便猛拉开房门,看也不看地朝着那里面连放三次冷枪。   枪上安了消音器,动静不大。枪响第三声,房屋另一头传来一声破窗的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仓皇逃走了。   余挽辰小跑过去越过时云舒看向屋内,门口此时倒着个半死不活的维滋利,而屋子里餐桌旁则瘫着一个暮朗隆达人——是的,这地方也是有暮朗隆达人的,而且听说这还是个“空心人”,平日里她与村长走得近,算是个副手,但没什么实权。   刚刚他俩看到的这屋子里,一共有三个人。现在却只剩了两个。   “有人跑了。大概是村长。”余挽辰说。   “它看起来很臃肿,动作倒是很利落。”时云舒轻声道,他低下头去看向脚边的维滋利,那人的躯干正噗嗤噗嗤地往外冒着血沫子,看起来命不久矣——他开枪击中的位置偏下,那是靠近茂赛人心脏的位置。   舌头上被非专业人士粗糙穿刺过的创口在突突着发痛,脑子里盘旋着的是绝不能一个恍神触发到那舌钉几百年前主要用途的思绪,时云舒带着些微妙焦躁地俯下身去搜刮一通维滋利身上的东西,只找到了一把枪,没有缓解剂。   想来也是,这东西一般不会有人随身带着。   “咳、呃……你们……这样,就不怕惹上麻、烦……”那维滋利此次莫名其妙伤于时某人突放冷枪也是就要死了个不明不白,他迟钝地低下头去看看伤口,复又抬头看看那两个人类,“这会演化成星际矛盾的。”   “是你们先开始的。”余挽辰守在门口,而时云舒则步入屋内查看起那暮朗隆达人的情况,“况且,你没有那么重要。你本就是个偷渡客,上不到星际矛盾的高度。” 第372章 十一月九日(4)   维滋利闻言嘿嘿地笑,笑得身体里涌出了更多的血沫子。   “你们发现什么了?”他问,“今夜你们几个人的行动都不大寻常。那两个女人不见了,而你们莫名其妙跑来这里,是为什么?”   “和你没关系。”余挽辰说着,他遥遥看向房间内的时云舒,问,“有什么发现吗?”   时云舒摆手,示意那个无辜躺枪的暮朗隆达人没什么大碍。   暮朗隆达人脑壳子结实得惊人,当头中一枪也不过就是人类磕到小脚趾的程度。   当然,为了避免碍事,时云舒把这个暮朗隆达人绑了起来。   距离房门最远的一扇窗摇摇欲坠地开着,看样子刚刚那个身形庞大臃肿的村长就是从那里窜出去的,它甚至撞碎了窗框,给本就不甚结实的墙面留下了庞大的创口。   就那个体型而言,这般行动力也不可谓不令人惊叹。   绕过屋内一周,时云舒最后停留于墙边的一处架子旁。   他在那上面看到了几样莫名其妙的东西,像是从什么大型机器上卸下来的部件,被稍加捶打又或是本就变形,变成了个怪异的工艺品——这审美简直与什比克有得一拼。   余挽辰注意着屋子里时云舒的行为,也关注着屋子外面的动静。过程里他抽空看了下维滋利的情况——毫不意外,他死了。   也许是因为此人已在被颠覆的未来里死过太多次,余挽辰内心几乎已不再会起任何波澜——这算是一种情有可原的麻木,还是脆弱不堪的人性在磋磨下的流失?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听动静像是安卡苕瑞。   余挽辰欲提醒对方动作轻些,一扭头却见那人像叉着腿蹦跳的伞蜥一样跑来,双手里捧着个沾满泥土的物件,它手上也满是泥土,看这样子它刚刚是就地开刨,挖出了那个绊住自己的东西。   余挽辰有些发蒙,他心说这安卡苕瑞的逻辑也真是非常人能解。   “这个东西好奇怪。”安卡苕瑞说,“它被埋在土里,但它不是种子,也不是地基,也不是尸体。”   它看起来就是一大坨被加工成了特定形状的金属,有沟有坎有面有孔有线路,其上满布泥土。   余挽辰示意对方把东西放下,他蹲下去看了看,觉得这也许是从某个大型器械上卸下来的部件——要是吴二三或者小七在这里就好了,他们最懂这些。   这时时云舒走过来,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挖的什么?”他问,“蘑菇?饿了?”   “金属部件。”余挽辰拍了拍那东西,开始用手清理上面的泥土,“也许上面能找到编号。”   他把手电递给时云舒,要对方帮自己照着。   “是不是什么飞船上的东西?”时云舒蹲下来,他指着那东西说,“之前陆鸿影说,这里有些地方至今还有收集星际战争时代飞船残损部件绕房子埋一圈的习俗,认为这样可以辟邪。”   不是没有可能。   那这样说来,有没有可能——   望乡号会不会也有一部分,现在就被埋在这片土地之下?   也许它的发信器一类东西曾在被埋入土中时被意外误触,恰好小月那时跨过了星际联盟边界线,这才导致其接收到了望乡号的信号。   余挽辰不说话,他在一点光线的辅助下把那东西上的泥土扣得乱七八糟,终于是在某处断裂口的边角注意到了一串编号。   他把那串编号记下,登入内网查询——或许是因为他们现在已经“出界”,这导致内网加载非常缓慢。   在等待的间隙里,时云舒突然说:“这也许是什么附件传动单元体的一部分,飞行器械发动机上的东西。”   “噢。”余挽辰一点头,“你懂这个?”   “我忘了。也许吧,也许在哪里看到过。”时云舒用手对自己的太阳穴比了个“开枪”的手势,“我有点分不清了。”   那语气里很有种挣扎不动的无奈,像是在平静地嘶吼。   余挽辰也不知是想到什么,一把扯下了那人比出枪形的手,什么都没说。   时云舒见状就笑,然后他吐出了自己可怜的被粗糙穿刺的舌头,它有点肿了,那枚舌钉的样式并不起眼,相当隐形。它不是作为装饰存在的,因此越隐蔽越好。   “手法真差。”时云舒说,他指的是穿刺手法,“很疼。还在流血。”   他声音听着略带一点含糊。估摸着是懒得舌头用力去讲话了。   余挽辰说:“这样比你用烟头烫自己效率高很多不是吗?”   “你喜欢吗?”时云舒突然问。   真是个没头没尾的无厘头问题。   “什么?”余挽辰不解地看过去。   时云舒于是又吐出舌头,指了指。   余挽辰摇头:“我没想过打舌钉。它会影响我吃饭,我现在很珍惜可以用嘴进食的日子。”   “不是说你。”时云舒说,“你喜欢我舌头上有这东西吗?”   余挽辰安静了几秒。   “你喜欢吗?”他反问。   时云舒想了想,他其实对此没什么太大偏好,不厌恶也不向往:“我都行。”   余挽辰盯着终端上的加载页,某种幽暗的思绪从他灵魂深处的影子里爬上来一点,诱惑着他:“……如果我喜欢,你之后会继续戴吗?”   时云舒摇头:“不会戴这个。我受够了把起爆器放在嘴里提心吊胆。”   余挽辰顿时笑了:“该提心吊胆的是我吧?”   一旁的安卡苕瑞呆立许久,忽然后知后觉地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们是什么关系?”   时云舒说:“我们结婚了。”   “噢。”安卡苕瑞没什么大反应,“噢。真好。希望你们这个种族不存在体位羞辱。恭喜。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家,我会给你们寄个结婚礼物。”   “‘回家’?”余挽辰问,“你不是不想回吗?”   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想回家的,还有不想回家的,以及会反问“你如何定义家”并表示能够对“家”或其他东西进行定义本就是一种权力体现的。   安卡苕瑞是第三种。   “不,不是那个有阿达阿梓和格鲁的家,是我自己的。有我自己能独处的地方,就是家。”安卡苕瑞是这么说的。   “那这里呢?”时云舒冷不丁问道,“你是自愿跟着维滋利来的吧?虽说可以预想到他会如何诱骗——你在这里生活这些日子,觉得怎么样?”   安卡苕瑞想了想,它客观地说:“感觉很好。但有时会莫名变得非常不好。我们……我不知道。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但是,小七死了,他死得那么……那么……而且,维滋利对此知情,维滋利还曾经想要杀了你,虽然你最后杀了他……他还把余挽辰关起来折磨过……综合来看,他似乎比你们更坏,而他与这个地方密不可分,我想这个地方可能也不会非常好。说到底,你们只是闯进过我的门,还用冷却的岩浆砸我而已。”   安卡苕瑞的出发点非常奇特,论证过程也同样诡异——或许这也是一种种族差异——不过最终,它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或许这也不可谓不是一种错误过程得出“正确答案”的奇迹。   “而且。”安卡苕瑞张着它那两只大大的圆眼,它难得清晰明了地讲出这样总结性的话语,“我在这里见过茂赛的弱者老者、暮朗隆达的空心人、卡米克的逃难者、霍阿克雷的工蜂、沐洲男人和普罗女人、麻乌的知父母论支持者、坎尔杜的反食人文化者、谷异欧的自然繁殖推崇者……这些在当地普遍处于弱势地位的人,聚集在这个诡异的村子里。大家本以为能求得一条理想的生存道路,但最终获得的却只是更加模糊的自我……会有多少人曾像小七一样死去?这应该并非是单独个例,不然这个地方处理这件事不会如此熟练又悄无声息。这不是我们想要的。这不是我们本以为能得到的。这不该有这种事……虽然这里很好,我一开始感觉很放松,很有归属感和被包容感,但是出现了这种事,维滋利和村长走得那么近,村长不会不知道……那些‘好’只是饵,是陷阱。”   很少见安卡苕瑞如此这般说出这样的话。   时云舒看了它一眼,心说不知这几次自己的死亡被对方目睹是否就如安卡苕瑞人生路上蝴蝶翅膀扑棱出的微风,而这东西搞不好最终会掀起一场本不会有的风浪——人是会变的。任何人都会。   “谷异欧人?”余挽辰忽然道,“是那个长得像半边麻花的……”   安卡苕瑞点头:“对。谷异欧人虽然生得七扭八歪,但那个星球大部分地方就像麻乌一样死板梆硬又井井有条。其中在部分地区,当地人认为自然繁殖是不文明的、肮脏粗鄙的行为,声称只有进化不完全的野兽才会自然繁殖,而高度进化的谷异欧人须得灭兽欲、崇理性。在那里主流推崇人工取卵人工受精机器育儿,这村子里现在有个谷异欧人是自然繁殖的推崇者,他曾在当地宣扬这种思想被抓起来过。” 第373章 十一月九日(5)   说到这里,它停顿一下,见没有人阻止,它便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说到底,我觉得他没有错,反自然繁殖者也没有错,想怎么做的人就去怎么做不好吗?错的是党同伐异,是不同阵营对思想不完全一致者的污名化、规训、排斥、攻击。人们本该拥有一切法律允许范围内的自由,不是吗?”   然后它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似的,一下子闭了嘴。   只见不远处南山方向,半空里凭空出现一颗巨大的黑色犬齿,直愣愣地就那么向下砸去了。   然后又是一颗,接着是第三颗……力度很大,速度很快,落地震得地动山摇,他们这边震感十分明显,但愿不会引发更远处高山雪崩——不过看那样子情况并未失控,这也许是陆鸿影的有意为之。   她们发现什么了吗?   想着,余挽辰和时云舒耳机中传来来自陆鸿影的通讯。   她说:“这里陆鸿影。我们发现疑似天空城入口,遭到多人阻拦,准备进去探探。随时联系。收到请回答。”   余挽辰回:“收到。”   地动渐止,余挽辰终端上的圈圈终于转出了个结果。   他低头看去,时云舒也凑过去看。   安卡苕瑞本来也想凑过去,但被时云舒给推开了脑袋——终端识别到安卡苕瑞这类无关人士面部的话信息会自动模糊——那页面上的文字简洁明了,表示该序列号的部件属于望乡号的其中一个发动机。   望乡号。   所以说它真的就在这里,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在这里——可是具体会是哪里呢?   陡崖之下野林密布,重重叠叠的如固态海浪淹没过太多久远旧时代的旧船。   或许他们该往更远处去探探,但时间还来得及吗?只有两个多小时了。   时云舒犹豫片刻,冷不丁的感觉余光里瞥见了什么东西,就在他的斜前方,在村长的屋外房檐后,在余挽辰背后斜上方——   隐约有寒芒闪过,像有什么东西瞄准了他们。   刹那间他几乎没什么余地细想,丢下手电一手按下余挽辰的头一手抄起地上那半块来自望乡号的零部件就猛砸过去。   一只针剂射空落在地上,而他抡起的零部件恰到好处地砸到了那扑过来的——什么东西?   趁那东西被砸去的零部件扰乱节奏,他连开三枪,手感上至少有两枪能够命中。但那东西却没死也未被影响到行动力,只落地后谨慎地退了两步,看起来行动自如。   手电筒落在地上,黑暗里时云舒看不分明,只觉那东西像只巨大的肥胖蜘蛛,黑洞洞地匍匐在黑夜里,落地后不过数秒便又一次扑了过来——然后它被突然冒出的灰门里的什么东西扇了一巴掌,被扇去屋墙上后动作极灵活地一扭,它很快便意识到面前几人有能力杀死自己,开始用假动作迷惑那灰门里冒出的东西。   “跑!”时云舒一拉余挽辰,“它手里有缓解剂。”   “跑——哪里去?”安卡苕瑞仍在状况外,傻站着像只落汤大鸟。   时云舒猛拍它一巴掌:“上山去!”   村落地势平坦,房屋低建,那大肥蜘蛛能悄无声息爬上房檐又动作灵活迅速还有武器,那么他们在这低矮房屋间穿梭怕是没什么胜算。   安卡苕瑞顿时如被上了发条般撒丫子狂奔,时云舒本想说三人分开跑路,不曾想余挽辰一扯他手臂,指指前方安卡苕瑞,完全没有分开的意思。   不远处的后方,那巨型肥胖蜘蛛猛然发出一声吼叫,而后信号弹升天,暴露了他们目前的位置。   “首先排除它是林子里碰巧跑出来的野兽。”时云舒逃亡途中忙里偷闲道,“通常来讲,野兽不会用信号弹。对吧?”   “是的。”余挽辰忙里偷闲地回,“野兽也不会开枪。”   一支冷箭忽然射来,被灰门里的怪物堪堪阻拦。跟着又是一支箭,还冒着火,但灰门里的怪物连着火焰将整支箭囫囵吞下,很不怕烫。   “野兽也不会用信号弹叫来那么多——那么多人来攻击我们。”余挽辰补充道。   不远处的后方,巨型肥胖蜘蛛仍在追逐着他们——它不时发出巨大的吼声,远处间或有箭射来,但都被他们躲过或被灰门拦截。看样子它的声音是在为远方支援提供坐标。   跑着跑着,余挽辰忽觉不对劲。他冷不丁一拉时云舒,要换个方向。   时云舒舌头痛,懒得讲话,顺从地随着对方急转弯,却不想就在同一刻那后方的大肥蜘蛛忽然猛向斜前方一蹿,直逼得他们又向反方向一拧,撒丫子狂奔。   时云舒意识到了什么:“……它现在是在驱赶。”   分开来的六条腿艰难跑过大肥蜘蛛的八条腿,灰门疲于应付四面八方射来的箭,无法集中拦截意外灵活的大肥蜘蛛。   或许它其实有可能追上前方三人的——但它没有。它只是驱赶着他们,犹如牧羊犬赶羊——现在它是牧羊犬了,而羊是三个黑夜里奔跑的人。   前方,三人就要跑上南山去——令人颇感意外的,此时那山下并无守卫。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那一座大山就如怪物黑森森的巨口,等待着被驱赶而入的猎物。   “怎么办?”安卡苕瑞慌里慌张地跑,它似乎有点罗圈腿,跑起步来像只怪异的蜥蜴,“进山吗?”   “进。”余挽辰说,“我们在山里甩掉它。”   “我们几个外乡人真的能在人家的地盘甩掉——”   “别说丧气话。”余挽辰斥道,“跑!”   安卡苕瑞哭嚎:“它为什么要把我们赶到山上——”   温红豆今夜本会死在山上的。而如今陆鸿影与她同去,搞不好这是有人想一网打尽,让他们四人今夜都命丧山中——   南山危险的信号早已完成铺垫,前来寻觅没影儿旧船的外乡人意外失踪于此,似乎也没什么可令人意外的。这件事在报纸上都占不了拇指大的一点版面。   不知道现在温红豆和陆鸿影那边是什么情况。   虽然目前还没有第二支缓解剂被射击过来,但袭击者手中应该不止那一支存货。只是此地缓解剂有限,刚刚已经被浪费了一支,恐怕那袭击者也不愿再浪费,而是想着等到有把握后再开枪射击一击制胜。   思及此余挽辰抽空回头看了那大蜘蛛一眼,某一刻月光下,他竟看到蜘蛛背上伸着个歪扭的人头——是眼花?幻觉?   管不了那么多了。   灰门忽然闪现静默伫立在后,短暂挡住肥蜘蛛视线。而三人则趁机隐入密林,手脚并用匆忙跑去,一路偏移明日路线,朝着少有人迹的方向绕行而去,很快将那肥蜘蛛甩得更远。   南山上野林密布,浓绿遮天不辨日夜。余挽辰在前打头开路,冷不丁的忽然瞥见一旁站着扇灰色门扉——它仿佛是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站在那里,试图让自己的存在符合当下的自然环境。   但很显然,树林里不该有一扇空荡荡站在那里的门。   也就在他注意到那扇灰门的同时,林间忽然一阵剧烈地动,晃得人难以站立稳当,更别提快步奔跑,几人险些摔倒。电光火石间余挽辰一手撑地忽然一个急转,他像听到什么指引似的换了方向,利用手电筒给后方二人打信号,要他们快跟上。   “我们、这是要去哪——”安卡苕瑞崩溃又喘不上气地大叫起来,但叫归叫,它脚下倒是一点不停。   余挽辰遥遥道:“它说那个方向有人。也许是温红豆她们。”   黑洞洞的大肥蜘蛛在树林间上下飞窜,然而这林间虽攀爬物颇多却也多了许多枝丫阻碍视线,低微的能见度更是让它不便瞄准——但也只是不便瞄准,并非不能。   它攀在树上,其中的两只手端起装载有缓解剂的枪支,瞄准向不远处摇摇晃晃的一点手电光——手持光源的那人身上有灰门,那东西很麻烦,早点解决为妙。   如此想着,它眯起眼睛,稳定双手,开出了确凿的一枪——   然而也就在它开枪的同一时刻,地面震动,险些将它甩到树下。而前方那一点原本激烈晃动的光圈则倏地消失,凭空不见,好似当事人一脚踏入了异空间。   在被追击过程中一脚踏空显然不是什么好体验。   不久前黑骨余接连砸下,砸得此地地动山摇。几人意外踩空前地面一阵晃动又突现地裂,恐怕这地裂是受黑骨余落地的动静波及才意外出现,将人意外吞入。   那地裂说不上十分深邃,但总之其内并不十分利落垂直,过程里多有磕碰,这给了所有人充分的缓冲,以避免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深山里。   下落时余挽辰撞到了头,他短暂地昏迷了一阵子,等再醒来,就发觉自己正躺在一片并不十分冷硬的黑暗里,像枕着某个活物,不远处还幽幽响着某种东西发出的怨念长吟。   “醒了?”上方传来个略显含糊的熟悉声音。   余挽辰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对方的腿上,他于是抬起手,习惯性地用手指摸向云舒手肘,打着圈地蹭了蹭,得到了对方用手指关节蹭过自己脸颊的回应。   “你怎么样?”他一边问,一边缓慢地坐起来,感到脑壳子嗡嗡地疼。   再细一感受,不止是脑壳子,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连牙都在疼,真是莫名其妙。   一旁有光线亮起,来自时云舒的终端屏幕。那亮度不是非常高,不过在这片漆黑之中倒也十分显眼。   “我没事。”时云舒说,“安卡苕瑞摔断了胳膊,我帮它简单处理了一下。”   灰门一如既往在下落途中将时云舒保护得十分周全,但余挽辰本人和安卡苕瑞并没这个待遇。   也是安卡苕瑞运气好,这种情况下它虽然磕磕碰碰出一身青紫还断了手臂,但好歹没有危及性命——背景里间或响起的幽怨长吟就出自它口。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不远处,安卡苕瑞呜呜地像在哭,声音哀怨悠长,“我的人生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天呐。一步错步步错。我就不该出生。救命,我好想重新来过。”   余挽辰用指节抵着太阳穴,只觉自己的脑子在突突着作痛。   安卡苕瑞兀自幽怨地絮叨:“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来到这里。我不该放任小七不管。我不该轻信维滋利。我不该去到木铃铃住进那家酒店,我不该……”   余挽辰打断它:“你只是断了胳膊。又不是断了脖子。”   很客观。也十分缺乏人情味。   安卡苕瑞哭得更大声了,同时它开始讲起些什么“苦难没有可比性”一类很有道理但当下没什么人在意的话。   时云舒这时默默站起身来走向一旁,终端的照明功能被启动,但它并不能照亮十分远的距离。   他的脚步落到地面,传来的声音并非是落在泥土上会有的声响。   余挽辰一只手撑在地上,忽然后知后觉地感到掌下触及的并非自然造物——这是人造的什么东西。   “这是哪里?”他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感到脚下的地面非常微妙地倾斜着,其表面非常平坦。   之前的照明设备早已不知去向,余挽辰想从肚子里掏个灯,扒开肚子上那道裂缝的过程里却意外感到腹表一痛。   它当然还是可以被扒开的,只是过程略显艰难,恍惚叫他觉得自己是在生生用手撕裂腹腔——疼得人头皮发麻。他冒了满头的冷汗。   “怎么搞的……”他不解,但总归还是掏出了个更大功率的灯打开来,一下就照亮了面前的好大一片区域——照亮时云舒、安卡苕瑞,也照亮了这一条崎岖的幽长走廊。 第374章 十一月九日(6)   看起来这像是什么设施的内部。   某种极为庞大的设施,其内有着并不算十分宽敞的、破败不堪的走廊。   不远处的前方,可见地面与两边墙壁均有一大段起伏弯折,内壁脱落线路乱飞,还有管道在涓涓地漏水(大概是水)。   而天花板则直接开裂出一道极宽的缝隙,缝隙边缘粗糙锐利,暴露出其上层层叠叠的金属、塑料和其他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作何用处的扭曲材料。   金属边缘毫不留情地展露锋芒,也昭示着他们三人的巨大幸运——下落中稍有不慎,他们就可能被拦腰截断。   那一切曾经无比坚韧的建筑材料如今变成了被揉皱的草稿纸的形状,又像被巨人咀嚼过后吐出的洋芋粑粑,很难想象这地方之前经历过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道路前方那一片起伏弯折,再加上黑骨余落地造成的震动,导致上方土地开裂,他们才会落下来。   “像是什么建筑内部。”时云舒关掉了终端的照明功能,他在余挽辰手中照明设备明晃晃的光照下回过头去,神情里有一份令人意外的清明,“也许是飞船。谁说得准——既然你醒了,安卡苕瑞腿脚也没事,我们就往深处走走,兴许能发现什么。现在距离说好的时间还有不到两小时……”   余挽辰忽觉不对。   他走上前去,捞过时云舒的手臂,一手捏着对方手腕一手卷起对方衣袖,检查着上面是否有意外断裂在那里的针头——并没有。   然后他又检查了对方的另一条手臂,也没有。   接着他开始扒时云舒的衣服领子。   “我真没事。”时云舒人麻了,他心说安卡苕瑞还在一旁嚎,他们这算什么——   他很难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想对余挽辰讲一句“成何体统”,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你没事吧?”   余挽辰不解:“我能有什么事?”   时云舒摸了摸对方的头,心说这人可能是被撞得有点晕:“我们落下来的时候,灰门在我身后挡住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子弹,也许是缓解剂,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很怕你醒不过来,或者变成傻子。”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说通了。   余挽辰麻木地想着,心说原来是自己被打中了,难怪刚刚拿东西时觉得肚子很痛、全身都痛——但大概那缓解剂的剂量和浓度都远比不上当初在卡米克的那次,所以他姑且目前还能保持基本行动能力。   他尝试着叫出灰门,灰门出现倒是的确出现了,却显得有些蔫蔫地残缺着,门扉只剩了半扇。   一支针剂从缓慢弥散着消失的那半扇门板上落到地上,看起来的确是普通浓度的缓解剂。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在这时,二人的耳机里忽然传来陆鸿影断断续续的声音:“……喂……喂,这里陆鸿影。收到请回答……我们在……空城……内部,这不是一座完整的天空城,只是一部……存在明显断裂……”   时云舒说:“收到。你和温红豆在不完整的天空城内。”   “我们会继续向深处探索。”温红豆的声音响起,“天空城如果意外分裂,裂片超过一定体积,其内会自行生成一个新的‘控制室’。如果这里有控制室,我会尝试不执行沉没程序,而是授权使其离开地表。如果顺利的话,可以避免一些麻烦。”   “收到。”余挽辰说,“我们落入不明地底建筑内。目前情况不明,保持联络。”   通讯就此中断。   “我们走吧。”半残灰门蔫蔫消失,余挽辰回头道,“向深处走。”   时云舒朝安卡苕瑞招呼一下,那霍阿克雷人虽然嘴上幽怨地叫唤个没完没了,但行动倒是十分利落地跟了上来——实话说,它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还不如跟在两个人类身后。   三人就此朝着向下微妙倾斜的褶皱地面往更深处走去,前方地面起伏开裂,通道内壁脱落,间或露出一些内部的管道和线路,还有些管道和线路就如被拆卸下的牙套一样脱落,挂在那里,似乎还带着陈年旧血。   余挽辰提着照明设备在前开路,时云舒落在最后用终端照着前方,倒霉的无关人员安卡苕瑞夹在中间,开始复盘刚刚的遭遇。   “……那是个什么东西?袭击我们的。”安卡苕瑞一边小声地哭一边小声地说,“好奇怪。是米瓜迪卡人?脚很多的样子。”   “村子里有米瓜迪卡人吗?”时云舒问。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那什么米瓜迪卡是什么人。   安卡苕瑞严谨地说:“我目前个人没有见到过。”   “米瓜迪卡人的头,长在背上吗?”余挽辰问。   他也不知道米瓜迪卡是什么人。   安卡苕瑞像被噎了一下:“当然不。为什么这样说?”   “……也许我看错了。”余挽辰没再深究。   向前走不远,没路了。   前路坍塌,那条通道简直就像被车轮压过的空心粉一样的稀碎,又像巨大器械程序错误被金属呕吐物给堵死了个严实,他们甚至还可以看到部分金属内壁上庞大的齿痕,仿佛这世间真有巨人会饮食钢铁——   等等,齿痕?   现在或许不是适合多想的时候。   余挽辰看向一旁,旁边有另一条路,塌了一半。   更上一层的地面整个塌下来,或许还有更更上一层的地面也一并脱落,连带着损坏了下一层的内壁。   建筑内部断裂的合金材料张牙舞爪,本该埋在地面里的线路管道四处乱窜。但十分微妙的,在靠近地面的位置还留有一点空隙,像魔鬼在引诱无路可走的人从此穿行步向地狱。   余挽辰上前去蹲下照照看看,感觉对面是通的,虽然余下的空间只够他们爬过去——总归是无路可走,他便将照明设备递给时云舒,表示自己先过去探路。   虽然空间狭窄、容易蹭伤,但他还是很快钻了过去。而后时云舒叫安卡苕瑞先行在前,自己跟在最后。   钻出去的时候,时云舒看到余挽辰正在给安卡苕瑞重新固定手臂。   刚刚爬过来的过程里安卡苕瑞手臂上的绷带不甚被割断松落,也亏得安卡苕瑞居然没嚎——当然,它可能已经没力气嚎了。   “不如把它留在这里。”时云舒靠近余挽辰身边,轻声说道,“带着它没什么意义。”   余挽辰看了对方一眼,手下动作没停。   “如果它能行动自如,还能当它是个全自动跟随的储备粮或挡箭牌。”时云舒继续道,“但它这样会拖慢进度。”   “我还在这里呢。”安卡苕瑞声音微弱地指指耳机,表示自己能听到,且能听懂,“不要吃我,我这么瘦又骨头这么多,吃起来很费力的……”   很快安卡苕瑞断掉的长手臂被重新固定,余挽辰呼出口气,明白时云舒说的在理。   他们时间有限。而既然这一切都会重来,前方不知还有多少坍塌的通道需要爬过,那么现在将手臂断裂影响行动的安卡苕瑞放在这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他一点头,表示答应了。   然而那安卡苕瑞却不答应。它猛地伸出没断的那条手臂拉扯住时云舒的一只胳膊,因为它的手臂很长,所以这动作于它而言再轻松不过。   它说:“我不会拖后腿的。我的腿脚没事,还可以继续走。”   时云舒欲甩开对方,然而那霍阿克雷人手长又大,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试图把对方扒开。   然而就在这扒开对方手臂的过程里,他手上戴着的终端一摇又一晃,其上开着的照明功能也跟着摇摇晃晃,拖拽着光的残影短暂照亮了一旁半是脱落的歪斜墙面。   也就是光线这一晃,余挽辰忽然注意到墙上的什么东西。   那边时云舒拿开安卡苕瑞的手,他非常客观地说:“你为什么要跟我们来?这一切同你没关系的。”   安卡苕瑞嗫嚅着:“因为……我想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是的。做点什么……我的人生非常失控又失败,我错过了可能救下小七的时刻,在无数个人生节点我都做出了糟糕的选择,而你们在非常目标明确地行动,行动目标之一就是小七……我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也许跟着你们,我就能……”   “所以,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什么?”安卡苕瑞愣住了。   “这不是你能用来获得心安的‘忏悔之旅’,你只是在自我感动。你现在在这里,对我们并没有什么……”   这时候余挽辰忽然一拉时云舒手臂,时云舒下意识看过去,看到对方在看那面歪斜墙面上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浅浅嵌在那里的金属平面图,已经有些歪了,呈放射状的不明污渍让它看起来像一副经历过凶案的蚀刻画。   他凑过去,细细辨认其上模糊不清的字迹。   “望乡号 三十七层甲板”   望乡号?   这里是望乡号。   这里居然就是望乡号—— 第375章 十一月九日(7)   难以想象。如此多人寻觅如此长时间的望乡旧船,居然就这样在异乡陌生的大山中与众人不期而遇。   “这里是望乡号。”时云舒盯着那几个字眼,一瞬间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那么多人找了那么久。他们甚至因为想找它而跑到了中空地带。结果这东西居然在这里?   “虽然过程一塌糊涂,不过至少我们得到了一部分想要的结局。”余挽辰偏头看他,神情里有一份不可置信的恍惚和诧异,“这真是……非常奇妙。”   “嗯?什么?”安卡苕瑞仍在状况外,“你们认路了吗?”   “不。不过,也许我们有机会给它一条路,返乡的路。”时云舒说着,他细细辨认起模糊平面图上的文字。   望乡号上可容纳数十万人,其中这些人的维生舱并非集中安置,而是分开放置、区块化管理,为的是希望能在极端情况下,也有条件保证最高的生存率。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遭遇天空城撞击后,时至今日仍有飘在宇宙里的望乡号船员被意外发现。   根据平面图示,三十七层甲板上共有两处维生舱安置场所,其中一处就在他们此刻行进路线的前方不远。   “我们在望乡号内。”余挽辰与另一边陷入天空城碎片内的二人及时沟通了信息,“我们目前位于望乡号三十七层甲板B5走廊。”   通讯另一头的二人沉默良久,半晌陆鸿影微弱的声音才幽幽传来:“望乡号?”   紧接着她的声音骤然变大了:“卧槽!这座山——”   这座山就是被泥土与植株埋葬的大半艘望乡号和残破天空城的混合体。   它就这么不动不摇地伫立在那儿,成了个当地人口中的危险传说,原来这不过就是灾难后幸存的一大块废墟罢了。   “卧槽卧槽卧槽……怎么会,找了这么久,结果居然在这么远的山里……”她喃喃着,一副难以置信的声音。   “当时与望乡号意外撞击的是哪个天空城?”时云舒问。   “……是不死之城。”温红豆加入进来,“我之前查过,不死之城因为与望乡号撞击碎裂,大体上分成了三块。一块之前出现在麻乌附近,现在已经沉没。一块位于普罗日落之海深处,另外一块也许就卡在了望乡号上,成了它的一部分。”   余挽辰了然:“也就是说现在村子里的水源污染来自不死之城碎片。高山冰雪融水流过南山,携带着污染被村子里的所有人饮用……”   “咔啦。”   一声微妙的轻响自三人刚刚爬过的废墟下传来,那好像是其间有什么金属被异物挤压弯折的声音。   余挽辰瞬间止了话音。他示意身旁二人不要动,自己则缓缓弯下腰,将照明设备指向刚刚大家爬过的缝隙。   下一瞬一只手自那缝隙之中猛然冒出,手中枪已上膛,余挽辰随即向后躲去,感到有一刻自己已经与那枪口头顶了头,他几乎能看到那枪膛深处指向自己的缓解剂——   一声枪响。   那只持枪的手被射穿了。   时云舒一只手稳稳地持着枪,他抽空看了眼一旁的安卡苕瑞——可怜的安卡苕瑞,它不幸被击中了,但好在这东西——缓解剂——对它根本没什么负面影响。   甚至因为这东西,它现在感觉更清醒了。它体内因饮用此地水源而缓慢堆积起来的天空城污染在被清除。   剧烈的疼痛令那只手扭曲,它抽搐着用力向废墟深处缩去,于是废墟内传来更多不加掩饰的微妙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卡在了里面。   与此同时,半残的灰门突然出现,苟延残喘地打开道缝隙。   有金属软管一样的怪物溜了出去,它顺着废墟间的缝隙爬进去,所有人都向那狭窄的缝隙处看去——灰门行为常是粗暴,他们现在深处地下,站在这艘近五百高龄的飞船内部,万一这地方一个意外突然崩塌,大家就真的可以两眼一闭直接等死了,甚至都不需要让谁来埋葬,毕竟他们本就在地底。   然而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的,那处本就坍塌的通道并未有突然彻底崩坏的迹象。   明晃晃的灯光照射下,只有一个人头十分突兀地、莫名其妙地自刚刚他们钻出的那道缝隙间被灰门里的软管怪物拉了出来。   那个人看起来像是原本打算平躺着爬过来的,不然没法解释它为什么会就那样直愣愣地从废墟缝隙间探出头来,以一种近乎平躺着的姿势看到了另一边的三人。   如果忽略掉现在的环境,它的姿势很像是在沙滩上晒太阳。   紧跟着,随着头部被拉扯牵引,它的一条手臂也冒了出来,那手臂可真长,它看起来似乎是霍阿克雷人——这村子里除了安卡苕瑞还有其他霍阿克雷人吗——然后是另一条长长的手臂,那条手臂尽头连接着的手已经被打穿了,接下来是第三条手臂……等等?   随后第四条手臂也顺势探了出来。   它整个人的前半身都被扯了出来,四只手都在拉扯颈子上缠绕着的金属软管一样的怪物,张牙舞爪如一只巨大蜘蛛的半身,躯干上带着很多划痕,它看起来身躯很庞大,倒说不上胖,只是有种莫名畸形的扭曲和庞大。   扯到这种程度,那软管怪物也扯不动了。   或许是那裂缝于那大蜘蛛人而言有些窄小,当前半身通过裂缝,它四只手臂拉扯着颈子上的软管怪物,还顺便借力以近似海豹式的姿态舒展了一下身体。   也就是这一个动作,令所有人都看到了它胸前——或者说脖子上——反正就是除了刚刚那个平躺着的头之外的另一个头。   那颗头颅,是属于此地村长的。   村长——那个村长,它长得很像人类,但它曾表示自己并非人类,它的体型看起来也的确不似寻常人类。   它平日里总是穿着十分肥大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臃肿不堪、肥肥胖胖、弓腰驼背,还自称是什么“颠倒人”,尽管在座的根本就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有哪个人种叫颠倒人。   什么颠倒人。它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穿插生长在了一起,有种怪异如电子游戏里人物相互穿模了似的荒唐怪诞。   ——穿模?   时云舒手中的枪支指向这个怪异蜘蛛人的其中一颗头,余挽辰的枪则指向了它的另一个头。   安卡苕瑞站在一旁,已经没了尖叫的力气。它是能认得出这人是村长的——至少,一部分是。   “你是谁?”余挽辰指着那颗来自霍阿克雷的头颅说,“你为什么要追我们?”   “是你们先突然闯进我的家门开枪杀人的!”属于村长的那颗头发出了凌厉的声音。   这倒是不假——是的。的确。没错。   他们已在反复的时间回溯中麻木,并认为维滋利十恶不赦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但很显然,这对于村长来说是完全不合理的,而它为了寄居于自己的村庄里的村民去报复施害者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我就知道!天上来的人会招来噩运!”属于霍阿克雷的那颗头也发出了暴怒的声音,“我就说我们应该早些下手!一拥而上吃掉他们!从最一开始就不该听维滋利的,为什么要分开处理?本来今晚只用宰一个人就好,现在四个都没处理好!”   “吃掉?”时云舒蹲下去,他将枪口抵到村长的那颗头上,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村子里最近新来了个沐洲人吗?”   村长没肯定也没否认,他只面无表情地说:“他的肉不多,不够我们这么多人吃几顿的,真可惜。”   时云舒像是气笑了,他后槽牙微妙地上下磕碰一下,像是渴望咀嚼面前人的血肉。   余挽辰问:“‘本来今晚只用宰一个人’,那个人是哪个?”   “维滋利说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可以卖得很贵。她的生物信息非常值钱。”霍阿克雷人头说着,它甚至舔了舔嘴唇,像饿了似的,“但要我说,值钱就说明她有与众不同的地方,那我们更应该把她吃了。我们会把她一切的与众不同和优势之处都好好吸收,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她床下的字条,也是你留的?”余挽辰追问。   “字条是我留的。”村长的头说。   时云舒用枪口敲敲村长的头:“所以,你胡编乱造些莫须有的情报,把她引走,只是为了想把她吃了。”   “不。我准备把她卖掉。她很值钱。”村长的头说。   “我们明明说好了要把她吃了!”霍阿克雷人头震声道。   “我们不能吃她!你知道她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吗?”   “赚再多钱也不如落进肚子实在。我们需要营养!要我说别管什么传统了,每次都把内脏卖掉岂不是和埋进土里一样浪费?我们应该吃了那些健康的内脏!”   “你这头猪!”   这两颗长在一个身体上的头吵了起来。   时云舒一枪托砸在村长的头上:“别吵。安静。”   这一砸,村长的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它顶着满头的血说:“我没有用莫须有的情报把她引走,那都是真的。维滋利知道,我也知道。” 第376章 十一月九日(8)   顿了顿,村长的头在背后另一个头持续的吵嚷声中——它们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对彼此厌恶憎恨却又物理意义上无法分离的婚姻契约者——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是谁,有什么秘密,在找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   时云舒蹲下去,他蹲得有些太近了。   霍阿克雷人头被灰门里的怪物拔高,拉伸颈部,迫使它一整个上半身扬起,时云舒就蹲在村长那颗头的面前。   “说来听听。”他说。   村长闻言唇角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它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底牌。如果你们不放了我,我有办法让世人皆知你们的秘密。”   “现在不是我们不放你,是你自己卡在里面动弹不得。”时云舒相对客观地说。   村长的头像是被噎了一下。   “这样吧。你不说,那我来猜猜。”时云舒坐到地面上,与那颗头相对,“是鲨鱼牙里有人为了赚钱,把某事当做情报卖给了维滋利吗?”   村长的头不动不摇,只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挤出淌进眼睛的血液。   时云舒看着它,继续说道:“还是说,是尼木卡在曾受维滋利控制的时候,被对方得知了什么?”   他观察着村长的表情,半晌一点头:“好。我明白了。感谢你的配合。”   语罢,他站起身来一拍余挽辰,示意他们该走了。   锅不该鲨鱼牙背。   这事的起点是维滋利。尼木卡曾受制于维滋利,她的记忆被维滋利看过,维滋利因而得知了尼木卡当初于守卫之城上经历的一切。   现在时间所剩无几,但他们还想要往更深处去探一探——在这庞大的旧船里,是否还沉睡着许多旧同伴?大家还活着吗?还是说已经——   “我们、我们……你们为什么要吃人?为什么?”一旁突兀地冒出个许久未响起的声音。   安卡苕瑞站在那里,它空前地混乱了,整个人错杂而茫然,身上还插着个针筒,显得有些可怜。   它说:“这里叫‘崇善村’,吃人显然算不得做善事……不是吗?”   它哀哀地问着,或许还在期待着某种诡辩式的解释——比如也许其实在村长的观念里,在某种情况下的吃人是助人解脱又填饱了自己肚子的善事。   又或者,这只是单纯的种族差异,毕竟也有些种族至今仍保留着食人的传统。   亦或是他们认为,自己吃的人是对社会不利的人,这一切不过是自以为是的替天行道……诸如此类。想要辩解可以有太多方案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听到安卡苕瑞的话,那村长与霍阿克雷人的头颅均是一歪,跟着村长的那颗头十分实诚恳切地说:“你搞错了。”   霍阿克雷人头补充道:“‘崇膳村’的‘膳’是‘膳食’的‘膳’。我们信仰膳神,认为吃下的一切皆会塑造己身,所以要多多地吃好东西、吃优秀的人。”   最后,它们两颗头齐齐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你是丈育吧。”   安卡苕瑞是真的哭了。   它听不懂“丈育”二字,耳机也翻译不出来。但是它显然很明白这是一种嘲讽。   而余挽辰与时云舒短暂对视,心说这回怕是摊上了个大案子。   残缺的望乡号与不死之城变成崇膳村的南山,而这村子里的饮用水不但存在来自天空城的污染,村子里的人更是五毒俱全——偷渡、诱拐、食人,还有器官买卖——   时云舒看了眼时间,距离定下的时限没多久了:“先把它控制住,我们继续往后走。”   余挽辰对此不置可否。他正欲从肚子里找一卷绳索,却忽然听闻远方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警报声——非常熟悉的警报声,那是天空城沉没前的警报声!   紧跟着地面忽然剧烈一震,这一下子震感太强也太猛烈,本就变形坍塌的走廊受到波及,重叠挤压的内壁、管材、上层甲板具是一抖。   就如同向罐子里倒米时抖一抖它会挤压得更加紧实,这一片小小的废墟也是同样。这条走廊在转瞬间将还有一半身体卡在里面的颠倒人彻底夹紧,塞在那里进退不得。   “怎么回事——”   时云舒匆匆按下耳机:“陆鸿影?温红豆!收到请回答!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了吗?现在的警报是沉没程序启动还是别的什么?”   耳机的另一头许久未有动静。余挽辰见状指向平面图上所示意的其中一处维生舱安置地,表示他们先去那里看看情况——趁着天空城还未开始沉没,他们还有一点时间。   因用于望乡号上长途星际航行的维生舱体积较大且外形神似冷冻柜,后来这一整个方案都被命名为了冷冻柜计划。   而也不知是出于一种命名上的一致性还是想开个地狱笑话,望乡号上安置维生舱的舱室,名叫冷冻室。   刚刚那一下突然的地动以及此后接连余震惊扰此地许多摇摇欲坠的废墟,路上不时有东西掉落,也有些路线被封堵。他们花了大概三分钟时间找到了一间冷冻室。到达冷冻室门口的时候,他们刚巧收到了陆鸿影迟来的通讯。   耳机里传出了她不甚清晰的声音:“……听……到吗?喂……喂?听到……回话!”   “发生什么了?”余挽辰一边问一边看向面前冷冻室的大门——它卡住了,显而易见。但好消息是只卡住了一半,时云舒正在尝试把自己挤过去。   “这该死的……沉没程序在识别到红豆的生物信息后就自行启动了。”陆鸿影嗓音沙哑,也不知那边是发生了什么,“这城不完整,结构也松散,泥土和树木还会生长。现在我们都被困在里面了。我在尝试突破。”   “什……”   残破的不死之城如今是这片南山的一部分,如果它在这里沉没向视界之外,往好处想,至多是连带着望乡号在内,这一片山都消失不见。   而往坏处想,这颗可怜的星球都可能受到波及,沉入视界之外。   而且,一旦他们这一次被卷入中空地带,没有飞船,只凭肉身——他们大概率会瞬间死亡,而至于在那一瞬间,在视界尽头时空扭曲的边缘,时云舒的天贽能否发挥理想作用,很难估计。   也许在那死亡的一瞬间,他的二十四小时会被挤压成短短一毫秒,于是从此他将永远挣扎于时间尽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多久?”时云舒此时已经挤进了冷冻室。   “五分钟。”温红豆说,“识别到我的生物信息后,操作台只允许并强制执行了沉没程序,无法撤回。或许是因为奇兔鲁曾利用我的生物信息让许多沉没的天空城重新浮现,所以现存的天空城内部程序被打了补丁。我用不了其他功能。”   “*这**的*奇兔鲁。”陆鸿影骂道,“我们现在基本已经埋在地下。我在尝试做点什么……动静会有点大。”   她话音未落,地面忽然一震。   “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时云舒说,“我们会卡好时间。”   此时余挽辰也已挤过冷冻室卡住的大门,而时云舒已经找到了操作台,就在门后不远处,与他们二人共在一处不算很宽的平台上,此冷冻室的总控制台就在那里存在着。   随着人员的陆续进入,这一整个巨大的空间逐渐有灯亮起,远望而去就如黑夜里闪烁的星星,忽闪忽闪的昭示着此地电力的不稳。   不知该不该说毫不令人意外,这沉睡已久的操作台仍能运行。   而就在操作台前方不远,是跨过不知多少层甲板高度的一整个冷冻室——站在这里向前望去,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仓库,或是巨大的立体停车场。只是其中的货物和车辆都是冷冻柜维生舱而已。   时云舒迅速发出指令,要操作台检测当前冷冻室内全部冷冻柜内人员的生理状况。   等他再一回头,就见余挽辰正盯着自己。   噢。对了。又到了这个时候,该死的时候——字面意义的。   他们时间不多了。   某一刻时云舒有些恍惚。他转过去背对着余挽辰,莫名其妙回忆起他们于卡米克初遇的时候——那是多久以前了?总觉得好久了。比他的半辈子还久。   他有那么多次背对着对方,被对方注视着被某人杀死。也曾怀疑过对方是否就是那个杀手,却最终遗憾证实此人并非杀手本人。   而现在,他是真的需要对方做个临时杀手。   “这次没什么犹豫的空间。”时云舒盯着操作台上的进度低声道,“陆鸿影不在这里。安卡苕瑞也……”   “还有三分钟。”耳机里传来陆鸿影的声音。   操作台检测指令完成。其上显示当前冷冻室内人员存活率98. 52%。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冷冻室一侧内壁处传来的隆隆巨响。简直就好像有个大型钻机正在那里打孔。   时云舒忽然像松了口气,他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其实也并不很明白自己在松什么气——其实他们并不急于现在确认冷冻柜内人员的情况。何况这一间冷冻室内的人员才占了望乡号上总人数的百分之几呢?其实这没什么意义——但是却又好像是有意义的。   就好像他提前知晓了一部分人某场生死攸关的考试的分数,而分数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了这些答题人。 第377章 十一月九日(9)   曾前往黄金城的那些人里最终只得三人幸存至今,而这一整个冷冻室里现在又有多少人呢?   不论如何,至少他们现在有一部分还活着。沉睡着。有机会再次睁开眼、以人类的身份踏入人类新的家园。   这时候余挽辰走过去,也靠在操作台旁。他侧头看向操作台上显示的数据,明白这些人有很大一部分还活着——这些与自己共属一个时代的旧人类,至今仍沉睡在这里。   “原本你没机会踏上这艘船的。”沉默片刻,余挽辰忽然说道。   他或许是想活跃气氛。   毕竟时云舒训练测试没通过,要是没有后续种种,他根本没机会踏上望乡号的甲板。   时云舒瞬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这笑话真的很难让人笑出来。这太地狱了。”   余挽辰顿了顿,又道:“我其实有个问题——”   “什么?”   “这算是你的愿望吗?”   时云舒看过去,不知该不该说意外的,他看到了对方手上的刀。   很亮,刚被人用衣服擦过。   “算不上。”他客观地说。   虽然因着离奇出身他此前人生多坎坷,但是他也的确得了不少好处。   良好的家境、优秀的能力加之出色的外表,某种意义上他也可算得上是人生赢家,再去抱怨难免有些得便宜卖乖之嫌——一如余挽辰被与灰门结合活下来后日日仄仄,这样子落到别人眼里也难免觉得他讨嫌——是有多少巧合集于一身他才能侥幸存活?有的是人想活还活不成呢,得便宜卖乖个什么劲?直叫人看了眼烦。   幸运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一方面幸运与痛苦只能相对而论而绝没有绝对,另一方面或许这二者就如出账与入账,它俩没关系的,绝不能混为一谈。   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终究绝无可能完全相互理解,这世上没有换位思考,人人都在以己度人,人类的悲欢永不可能相通,除非是人人共饮拉弥若此地受污染的水源——扯远了。   总而言之,即便有过自厌、自毁和挣扎,但时云舒很惜命。他太懂得这玩意的来之不易和脆弱易逝。   还是那句话,有那么多人想活还活不成。他哪里好意思挥霍?   所以死亡当然不会是他的愿望。   “我只是为了达到目的。”他说,“我有这个能力,用就是了。”   非常客观、中立、将自我置入机器中仿若化身传动部件一般的说法。   “申老头爱钱又想长生,于是他成了个取之不尽的金坨坨。”余挽辰低着头持续地擦刀,“温红豆独自幸存,她满腔愤怒和不甘,想挽回被黄金城同化留下的同伴。于是赌约成立,她也变成了缓解剂的原材料。”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停了擦刀的手:“那你呢?”   时云舒盯着眼前的空气,他像是有些恍神似的,口腔吮吸着舌面上渗出的血,带来新鲜的疼痛。   “过去你在潘城里一切未完成的事,都再也不可能完成。有太多遗憾留在过去,再也不可能被弥补。我也一样,有很多遗憾。”他说,“当然有些遗憾正是因为存在,我才有今天。发自内心,自私地讲,哪怕时间可以倒流,我恐怕也不想要去弥补某些遗憾。只是如果有机会,哪怕只是骗骗自己、自我感动、获得解脱,你会不想要象征性的弥补一下吗?”   他本不该活至今日。只因着那倒霉的原版时云舒着实运气不佳,死在了手术台上——他本不该活下来,虽然他当然不想死。   他很多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甚至有几次险些死在人的手上而非天空城里,但都活了下来。这算是个遗憾吗?或许是吧。   整个空间忽然猛地一颤。   “还有七十秒。”耳机里传来温红豆的声音,“六十九、六十八……”   “为什么一定要我动手?”余挽辰明知故问,“你曾经也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你没有信仰,没有教义约束。”   时云舒转过头去看他。   他的肢体动作非常放松,神情也同样。在这样一个地动山摇的环境里,在这几百年前的旧船深处,在这异星山中,他松弛得太过分了。   “那就当我恨你吧。”他说着,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我嫉妒你。我恨你。我想看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这样我们也扯平了。”   虽然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能扯平。   当他讲起“嫉妒”之类的情绪,笑容却更加灿烂。   然后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仿佛要拥抱些什么的姿势,说:   “杀了我。时间倒流。然后我们好让一切重新来过。”   只是求死,并非求爱。就当下的环境而言,这很简单。   明晃晃的利刃刺入胸膛,照亮被害人心口沁出的幽红红的血。   此地正在上演一场不会留下任何记录的凶案,谁也分辨不清谁才是谁的加害者和被害人。总归一切都早已纠缠万遭再分不开,于是从此哪怕是下到暮亚垒地堡这也是一双共犯。   时云舒伸手抱住对方,踉跄着倒在地上,心里默默数秒。   应该来得及的,他对此很有经验。   他能听到耳边传来的呼吸声,非常急促又不稳,听上去要厥过去的更像是余挽辰而非他自己——他开始感到发冷。快速的失血令他意识朦胧又恍惚,后脑沉甸甸的,像一条河堤迅速堆积起腐臭的泥沙。   “……二十、十九……”   伴着耳机里的倒数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因为这声音太大,他甚至无法分清这声音究竟是从耳机里传来的,还是现实中就有的。   ——然后,他看到了几颗巨大的黑色犬齿。   黑骨余打破了不知望乡号哪里的哪块甲板,居然找到了这里——她也真是相当敬业、目标明确又对余挽辰毫无信任。   “——**的,我就不该来……都忘了得了,这样的画面记住那么多我甚至都找不到几个能讲这件事的心理大夫——卧槽,那个霍阿克雷人怎么还跟着呢?”   在失去意识之前,时云舒最后听到的,就是耳机里陆鸿影幽怨崩溃大声的碎碎念。 第378章 十一月八日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八日晚,崇膳村。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明晃晃的卫星高挂天上,垂眸颔首凝视着那高原一隅的小村落。   远望南方雪山,山顶烟雾缭绕,有冰雪融水汇入溪流,随蜿蜒长河下山而去,缠绕南山,最终流至崇膳村。北面野林密集,固态绿波重重叠叠。西边断崖林立,崖下绿植密布,一打眼望去再难窥见曾满布崖底的飞船残骸。   前夜的希匕姜喇高原微风习习,为其上的崇膳村招来了一只来自遥远外星球的飞船:伐枝号。   伐枝号上装载有四个人类和两只机器人,其中仅有四个人类被允许下船。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个聊胜于无的背包,因着海关政策那包里很难说能带什么东西,也许里面的只有石头也说不定。   而今夜的希匕姜喇高原同样凉风阵阵,却未能如前夜般保佑崇膳村一夜安宁——深夜,刚过十一点不久,崇膳村广场上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村子,也叫醒了满村夜不闭户的人。   火光燃起的时候,安卡苕瑞刚跑出门去,朝着自己记忆中龙七潼被发现的房子狂奔。   不久前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它恍惚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个太长的梦。   日记本上的记录还停留在十一月八号日间,往后的日子丝毫没能留下半分被走过的证据。   或许自己只是疯了。   它想着,之前那么多次,不是被偶然撞见、被刻意找到、自己有意去找,要么就是那几个人通通找来自己的屋子——而这一次,没有人来,门外也没什么动静,不如就这样继续安静不碍事地呆着吧——不。不行。不能等待。不要等待别人做什么,就这样动起自己的手脚去行动吧,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最坏也不过龙七潼死亡、那几个人类死亡、崇膳村灭亡,而自己是偷渡来的,这本就不合律法,该遭判罚。   而这地方吃人,搞不好还涉及器官和人体买卖,幸存下来也是注定会被一锅端掉——说到底事情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反正再坏的结局它也都经历过了,而现在当下此刻它好歹还有可能去做件好事,它难得能有机会去弥补过去的遗憾,这堪称是奇迹——   于是它动了起来。它跑出门去,朝着应该关着龙七潼的那间房子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火光燃起。   熊熊烈焰照着上方不远悬在半空的黑骨余,如传说故事里的天火映照着世人头顶上悬起的审判之刃。   它被火光和黑骨余短暂地吸引了视线,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但很快又转回头去,迫使自己不要管身后更不要管脚下,一路向龙七潼所在之处奔跑。   等安卡苕瑞紧赶慢赶跑到那里,就见那房子大门已经被人给破开了。   远看过去那屋子里亮着微弱的灯,它心说难不成是龙七潼正在被宰杀——它或许还有机会救下它。   这样想着,它自以为放轻了脚步地行至门口,刚打算悄悄探头进去看看情况,一伸脖子却就与枪口精准地对上了目光。   “哟,是你。”借着星光火光与灯光,时云舒认出来人,把枪口抬高避开了它,“来找小七?”   安卡苕瑞只听懂了“小七”,连忙点头。   时云舒稍一侧身,顺便丢给对方一只耳机。   安卡苕瑞揣着耳机心怀惴惴地向房间内看去,刚巧越过时云舒看到地上倒着的两个村民,还有正小心地把龙七潼从架子上放下来的余挽辰。   龙七潼现在是完整的。活着的。他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身上带着些擦伤,精神萎靡、疲惫不堪。但他显而易见地活着,完完整整地活着。   安卡苕瑞几乎瞬间落下泪来,它呆呆地站在门口,脸上淌着乱七八糟的泪水,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这简直像个奇迹。它心想着,又恍惚觉得今日之后的种种恍惚都如噩梦。   现在梦醒了。   现实好好的。   时云舒仰头看着张着大嘴瞪着大眼泪流满面的安卡苕瑞,他其实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它——但这家伙站在这里属实有些碍事。于是他便把它拉进来,继续靠在门口,关注着外面的状况。   火是陆鸿影放的,烧的是飞船上的备用能源,黑骨余自然也是她用来转移视线的,而她本人则与温红豆跑去了北边山林收集证据。   只是碍于体力有限,在不失控的情况下,恐怕转移视线的黑骨余并无法支撑太久。   而时云舒与余挽辰则先一步前来寻找龙七潼,并因确认此刻龙七潼的存活而松了口气。   在顺利控制住正准备对龙七潼做些什么的两个村民后,他们正准备把龙七潼从他被绑的架子上放下来,就察觉到了来人——也就是冒冒失失闯来的安卡苕瑞。   接下来,在救下龙七潼之后,他们计划暂且先回到伐枝号处,与温红豆二人汇合,将当前情报汇总发出给本次行动的负责人卓阿欠,并等待支援。   眼下这情况,绝不仅是他们这几个人能处理得了的。   望乡号与三分之一个不死之城尚埋在南山下,崇膳村食人不说还贩卖器官和人体,这案子太大,又跨了边界线,稍不留神就很容易引发星际矛盾,马虎不得。   如今回到计划内的时间节点,救下想救的人,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一切属于普遍人类社会的道德规范、行事准则和律法条例便都坐回了时云舒脑子里它们原本该坐着的位置。   想到这里,他轻轻吮吸舌头上冒出的一点血水,感到那颗小小的球体圆滑地摩擦着上颚。   原本在这个时间节点,这颗舌钉应该还在余挽辰的肚子里,并不在他舌头上插着,他也是一点都不想再把“起爆器”插在自己舌头上。   不过很显然,当余挽辰对某事强硬起来(尤其当此人看起来心情不佳时),他完全拿对方没办法——如果不依着余某人,也只是白费时间,耽误正事。   “对了。回到伐枝号前,我们先去村长家旁边挖点东西走。那是证据。望乡号当年的行动路线和拉弥若相距甚远,绝不会无故掉落发动机部件在这个地方。这能够成为当地准许星际联盟跨越边界线调查的证据。”时云舒说道。   不远处余挽辰应了声。他刚取下龙七潼嘴里的填塞物,又分了对方一个耳机,正在解开龙七潼手脚上的绳子。   那些绳子捆得很紧,龙七潼现下浑身赤裸,被绑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你们怎么来了?”龙七潼小声地问。他神情里仍带着些恍惚,像刚经历噩梦一场。   时云舒头也不回道:“你在这里。望乡号在这里。尼木卡老哥在这里。我们当然得来。”   龙七潼顿时眉毛一撇眼睛一蓝就要哭,结果忽然间凑到他面前的霍阿克雷人一张圆脸生生把他眼泪给顶了回去——那霍阿克雷哭得像见了死而复生的亲人。   “呃——不好意思……你还好吗?”龙七潼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这个霍阿克雷人,他当然还记得它,但他不觉得自己有跟它的关系好到自己获救后它会抱着自己痛哭流涕的程度。   “我阿梓曾经说,‘世界上是不存在真理的,但人们需要真理,不然就会失去确认自己为人而非动物的锚点,即便我们本质上同动物并无区别,于是人们创造真理。’”安卡苕瑞近乎语无伦次地说,“但我不这样认为。我当然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我没有无限可能,没有旷野人生,只有脱轨和流浪,生活就是这样,我接受,我努力活。但总之,我认为真理是被寻找的。而我现在终于找到了,我是说,我认为我找到了生活的真理。”   龙七潼茫然地看着对方。   绳子被割开,他接过余挽辰递来的衣服——那衣服有些大,显然不是他的尺码。   “呃……好的?”他看着安卡苕瑞,顺着对方的话讲下去,“是什么?”   “生活就是生着活好了。”安卡苕瑞中气十足地总结道,“当然,同样的事情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区不同人种不同性别之间都有不同含义,但是……”   “哲学问题之后再探讨。”余挽辰说着示意龙七潼到自己背上来,“该走了。不要掉队。”   龙七潼直到趴在人类背上都仍在状况外——他搞不懂安卡苕瑞在发什么神经。   姑且就当做是种族差异,不理解但尊重吧。   今夜的村长家里并没有人,于是他们打着手电光明正大找到之前安卡苕瑞被绊倒过的地方,指挥它再把那个部件刨出来一次。   估么着是因为广场那边动静太大,村长不得不去安抚村民,这才屋内无人。   想来这村子里的人大多因为饮用水被天空城污染而某种意义上脑子相连,一旦恐慌的人变多了,恐慌相互叠加成指数增长,那可真是灾难。   思及此余挽辰伸手碰碰旁边隔着一臂之遥的时云舒,问:“你怎么样?”   时云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嗯?”   于是余挽辰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时云舒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末了他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在生气。”   “我确实是。”余挽辰说,他在黑暗里伸长手臂一扯对方衣袖,“但你离我有点远。”   “噢。”时云舒顺着对方扯他的力道走近一点,“生气还嫌我离得远?”   “这不冲突。”余挽辰又扯一下。   时云舒于是又走近一点。   此刻正位于余挽辰背上的龙七潼冷不丁发问:“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时云舒说,然后他稍稍晃动脚步,离远了一点。   “好微妙。”龙七潼晃了晃手臂,动作如天真人类幼童,“难道我已经死过了?”   没有人说话。沉默是今夜的崇膳村。   “比死更惨?”龙七潼见无人应答,便跃跃欲试着将话题引入了更地狱的方向,“分尸?分食?活解?活叫人?”   “……活叫人是什么?”余挽辰有种不祥的预感。   “活叫驴你们听过吗?”龙七潼兴致勃勃地说,“你们知道的,在一些地方食用同类是合法的……”   “好的。打住。到此为止。有人快吐了。”余挽辰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龙七潼听上去有些失望,但还是不再讲了:“噢。好吧。”   那边安卡苕瑞终于刨出了它已经刨出过一次的部件。它把东西递给时云舒,心中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这也许是它与这些奇妙无比的人类的最后一次见面。   但它没有提及,也没有诉说些什么。它这一次顺从本心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半人影远去。   ——安卡苕瑞的预感当然算不得数。   就在转过一天上午,天刚亮起,初升中心天体饱满如半颗卵黄,在天边散发着迷人的光彩,彩照云霞,绚烂非常——一艘属于边界线那一头的飞船怀星号获拉弥若当地批准,落地崇膳村。   同时还有一艘属于拉弥若苯沽酋珐国的飞船淇拉号也降落于此,将这西边的平台占了个严严实实。   星际联盟与拉弥若当地联合执法,将这高原一隅的小小村落一锅端掉。   后来据当时远去拉弥若的一个人类回忆,他们在北面山林中发现大量被悬挂于高大植株上的新鲜脏器,甚至有部分完整活人。   而在那林中地下,则被挖掘出了许多来自不同种族的骸骨。   能够迅速发现这些,都多亏了当地警方配合——“从天而降的外来人”不被允许使用一切可以扫描山体的机器、透视仪,更不被允许使用机器人,他们只被允许把偷渡者引渡回边界线的那一边接受审判——当然部分偷渡者还需要在拉弥若被关些日子,比如村长和维滋利。   说起这村长,据资料显示,它其实曾是蟨蛩号和刻耳柏洛斯号的事故中的当事人之二,其中一人为人类,另一人为霍阿克雷人。   人类名叫保山安,霍阿克雷人名为札戈哈卡。   他们在事故之前完全不认识彼此,却在事故之后物理意义上的难舍难分。他们的性格是显而易见的不合,加之体内无法取出的部分飞船碎片常会带来难以想象的疼痛,这让他们一度生活得非常糟糕。   只是蟨蛩号和刻耳柏洛斯号的事故距今已是二百年前,霍阿克雷人暂且不提,那人类居然还活着——即便可以解释为她这是受到了霍阿克雷人的影响,但这也无法解释为何她与那个霍阿克雷人看起来都如此年轻。   “因为我们喝了不死泉。”人类的头是这么说的,“一百多年前,那时边界线管制比现在更松弛。我们偷渡来此,本想一死了之,却在山中意外发现不死泉。喝了之后,我们身体不会再痛,受伤也很快愈合,也不再变老。”   这就是为什么南山禁止进入,但在村长允许的情况下,部分村民却又可以进入南山,帮其做事。   当被问及不死泉具体位置时,霍阿克雷的头是这么说的:“它已经不在了。”   他说:“它非常脆弱。见光之后,就腐坏了。腐坏的泉水流入河中,就是现在的天空城污染源。”   当时这二人的生理与心理均濒临崩溃,而在饮用泉水后意外的解脱中,他们决定留在此地,融入当地居民文化——当地居民的传统文化之一,简单来讲,就是“吃什么补什么”。   当地居民认为,吃掉一个优秀的人,自己也将变得更加优秀。大地吞没无数人,而人也吃一切地里长出的东西,所以每个人都在间接吃人,他们只是省去了中间商赚差价。   在刚刚经历过不死泉的奇迹过后,二人对此说法深信不疑,并就此将这一思想延续下去,传承百年,吃人不倦。   而至于维滋利,他当初为从尼木卡手中逃脱,一丝不挂假死脱身,后续尼木卡做全文件,以至于维滋利现下在法律层面上已与瓦伊姆毫无关联,更无半分财产。   他跑来这遥远的拉弥若,最初只是为躲避尼木卡的追杀而偷跨过边界线。   在飞船意外坠毁在西方陡崖下后,他被崇膳村民捡回去救了一命,又通过婚姻获得合法身份留在了拉弥若。   再后来他意外撞见村中宰人现场,他非但不怕,还与村长一拍即合,表示自己可以为村长带更多遥远星球的人来吃——而作为交换,那些因为习俗而不被吞下肚去的内脏,他将会把它们卖出去,到时会与村长七三分账。 第379章 崭新的昨日   令人意外的是,之前在木铃铃星上陆鸿影错过的会议,维滋利也是与会者之一,他就是那个因迷路而错过会议的人——他当然没有迷路,他只是知晓了有关“灰门中钻出的人”的传闻,而摸去了他们住的酒店试图一探究竟。   而他居然也的确被证实参与过一个什么“灰门同好会”,是名为“灰门”这一天贽的狂热粉丝。   据他所说,他现在也十分认同此地“吃什么补什么”的理念,这一次略显苛刻的落地人员限制条件就是他提议的,他的目的在于想吃掉时云舒(字面意义)、重塑灰门,以及倒卖缓解剂原材料的生物信息。   至于陆鸿影,她在他计划外,他原本并不当回事——或者说,他远远低估了这身怀天贽的旧人类的固执和疯狂。   或许是希望这一遭将维滋利捶死牢底,缪依也随怀星号而来,作为一个久远的人证。   她脑中的记忆卡如今有无限空间使用权,并可被取出读取,她声称里面有更多维滋利的犯罪证据。   没有人知道维滋利与缪依的过去,不过吴二三曾听到过维滋利向缪依讨要原谅——这东西显然不是要了就会被给的。   南山之中的内容物同样被透视仪扫描透彻,调查员站得很远异物质测量仪就没完没了响个不停,据说那一整座山除去望乡号外的部分都属于不死之城,那座城会生长和模仿,它长出泥土和树,就与当地的土和树一模一样。尽管它并非是此地的东西。   属于人类的飞船自然可以被人类方拉走,但拉弥若当地要求那残破的不死之城必须要留给当地处理——这倒是没什么,现在已经没人在意那座会污染土地的破城了。   说起天空城污染问题,它目前已经通过怀星号带来的大量缓解剂进行了初步缓解。但受污染的河流蜿蜒绵长,一路向地势低处汇聚,并最终流入汪洋,这需要一定时间进行根治,保守估计处理干净需要六个月以上的时间。   目前初步判断,这种污染对人的影响程度会受污染浓度、饮用频率和累积时间等因素干扰,此地下游聚居地水流湍急水源颇多,当前还未造成严重影响。   安卡苕瑞又看到那几个神奇人类的时候,就在这崭新的十一月九日中午。   那几个前夜里死守飞船不开门的人类在怀星号和淇拉号到来后才终于再下飞船,与双方进行交接指证,并最终进入怀星号接受检查和治疗——不久后安卡苕瑞也上了那艘船,它在拉弥若当地没犯什么事,但毕竟涉及偷渡,会被带回边界线另一边进行审判。   当然仅凭目前这几艘船还远远不够处理全部事件,后续星际联盟会派出更大的船前来搬运望乡号——南山处的清理也需要很多时间。   怀星号带来证人,也带来获救者的家属。吴二三就这样凭着龙七潼确凿的获救和一张结婚证成功通过星际联盟边界线,随怀星号来到拉弥若。   龙七潼见到她非常兴奋,冲过去窜到她身上就像树袋熊抱树。而保留了共同秘密的几个人类彼此短暂对视,默契地将一切埋在心底。   “这次真的太惊险了。”陆鸿影看着爬在吴二三身上的龙七潼,用手肘子一怼温红豆,“我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一个稳定的住所,还有带薪年假。”   “带薪年假没戏,别的还能考虑一下。”时云舒略显萎蔫地坐在一旁输液,他有好几大袋子的药液需要被灌进体内——他没办法向卓阿欠解释为什么自己只在这里呆了一天就受到如此严重的污染,只能胡说是体质原因,不如问问奇兔鲁当初为什么没把他制造得再结实一点。   至于其他人,做过检查、打过几针后,基本已无大碍。   由于该地存在食人情况,根据找到的骸骨,每个人都有一堆针剂要打,毕竟根本就没人能证实自己到底吃过什么,也根本没人愿意面对自己有可能吃过什么,所以他们不得不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反复打针和复查,避免因为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出现什么以自己命名的疑难杂症。   这里的饮食习惯真的相当诡异——据村长供述,它还吃过奇奇星人,并声称那东西煎到微焦后非常香,味道像蓝星原生种进口海蜇。   “咱们看上的那套房降价了。”温红豆突然说,然后把终端给陆鸿影看,“中介问什么时候能去交定金。”   时云舒敏锐地捕捉到了“降价”两个字:“你发给过我地址的那一片?”   “对。”温红豆一点头。   余挽辰也凑过去看:“这个地方……乙二推荐给我的中介刚刚还问我有没有兴趣,说那附近降价了。”   “为什么?”陆鸿影问。   时云舒刷着终端上的信息,那片楼盘闹了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有不少人说那边闹鬼。灵异事件挺惊动呢,阿飘们还会用树叶摆SOS。”   余挽辰说:“这世上没鬼。”   “是的。没鬼。”时云舒点头,“但有从天空城上掉下来的幽灵。”   就像日落之海里来来去去的沙漠幽灵一样——虽然,按理说,这种幽灵不该会摆SOS的。   但是别忘了,之前从中空地带回来的人只有去时人数的不到四分之三。   当时将参与行动的船只和人员各送各家的时候并非一点怪事都没有,但那时情况太混乱,人员数量多且来自四面八方宇宙各地,很多事情到现在还没能查个彻底,就那样暂且搁置。   “从那个区域到大饭碗停泊港沿途一路,这些天发现由各种东西摆出的不明SOS信号的新闻不少,但最后舆论偏偏爆发在那片区域,业主也是倒霉。幽灵前面路过的那些居民区不想被影响房价,就都把事压下去了,但偏偏到这里消息没压住。”陆鸿影在查过信息后如此说道,“……这里信号真差。老天,赶快回去吧。我受够这个地方了。”   “急着回去交定金?”时云舒打趣道,“再等等也许还会降。”   温红豆合理猜测:“不,再等等就该有人去处理‘幽灵’了。然后房价又会涨。”   “甚至有可能是我们被派去处理‘幽灵’。”余挽辰补充道。   一旁吴二三抱着龙七潼说:“说真的,利用这种事捞便宜,会不会有点缺德?”   “这只是顺势而为。”时云舒义正言辞。   “哎。我说。”龙七潼终于从吴二三的身上下来了,他动作轻快地落在地上,看上去生命力惊人,一点也看不出之前他马上就要死了,“之后大家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钟。   最终,吴二三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当然是继续做我的船长啦!你们都走了,但业务还是很多,我会招新人的。”   “我应该之后会继续在人类寻回中心干活。”陆鸿影说,“总有人需要被找到。无论生死。”   “沉城。”温红豆言简意赅,“沉够了……再说吧。缓冲期过了之后我选了自主就业,也许后面我会再进学校读读书,想办法进科研部。”   余挽辰想了很久:“我大概之后还会随调查三队跑一阵子。”   路过的乙二扔下一句:“调查三队没惹……”   顺便一提,乙二在这里是因为调查三队之前负责与落地拉弥若的四人交接,而现在调查三队也随怀星号落地拉弥若,协助处理南山处不死之城残块与望乡号残块的分离问题。   余挽辰全然不顾乙二意愿地继续说了下去:“之前相处还算融洽,他们队伍里新人招的少,需要人顶上。或者在其他地方也一样,哪给工资我去哪,总归天空城调查部不可能轻易放灰门退休,我的工龄也并不够。”   时云舒坐在那,他看着面前的所有人,莫名的生出些恍惚。   他好像不知不觉间行至太久远的未来,远得已经全然超出了自己旧日的想象。   以前——挺久以前,他常觉得世界就是场巨大的角色扮演,人们各司其职,扮演各自该扮演的角色,以期获得相应的微薄报酬,如此而已。   那么接下来,他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或者说——他想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拼尽全力去想象一个未来,试图让自己日后能过得好一点:“我之后找卓阿欠商量签个临时用工协议补充条款,还有转岗的事……也需要商量一下。也许我们之后会去看看房子,事情还蛮多……你呢?”   他在问龙七潼。   “我留在石头号上。”龙七潼说,“嗯。至少目前是这样。”   也就是这时候,一批人被樵澜指挥着登上了怀星号,那里面有茂赛人、暮朗隆达人、坎尔杜人、谷异欧人、普罗人,甚至有麻乌人,当然还有沐洲人和霍阿克雷人。   樵澜看起来面色不佳,据她所说这还只是第一批,这村子里少说也有上百个偷渡客需要被运回边界线那一头。   “我不记得我签合同的时候上面写了我还要负责边界线另一边的工作。”她说。   碧奇卡、安卡苕瑞都在新上船的人群中,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乌帕居然也在里面。 第380章 同为罪人   龙七潼见状跑过去与碧奇卡和安卡苕瑞搭话,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安卡苕瑞看起来状态还行,但碧奇卡突然就开始尖叫,樵澜不得不把龙七潼请走,呼叫起随船医生。   之前龙七潼没细讲,只提一句自己被老乡坑了。或许是他想着拉碧奇卡出坑,碧奇卡反倒一用力拉他进了坑。总归了这种事外人也不清楚细节,便随他去报私仇。   “说起来,麻乌那次我们只收了定金。”吴二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一拍手,“你们说我要不要去把尾款要了?”   陆鸿影笑了一声:“别添乱了,那边忙着呢。而且咱们那次也根本没解决人家的问题,乌帕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老爹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温红豆:“吉努。”   “可我们成功避免了一起祖梧级别的灾难。”吴二三小小声地嚷道,“老天。没钱也该有点表彰吧?我们拯救了世界一角——”   “你这样会把红豆推上风口浪尖。”   “该死——别用这种威胁一样的眼神看我,她早就在风口浪尖了——小心我把你在船上的黑历史打包发给她。”   温红豆:“好。”   陆鸿影额头的青筋顿时蹦了出来:“别这样吧——”   就在这时,有人给陆鸿影来讯,这无疑救下了她。   “嗯哼,我领导呼我,我先去工作了。”陆鸿影举着终端先行告辞,“帮我再谈谈价格啊红豆,该下手就下手!”   温红豆:“收到。”   “她还在用价格太贵这种理由忽悠你一起出钱买房?”时云舒遥望向陆鸿影的背影,心说这两个人还真是难以捉摸。   温红豆:“……是啊。”   然后温红豆伸手拍拍余挽辰的肩,示意自己有事先离开一下。   “我也要去物色一下新员工了。”吴二三说着摆了摆手,一手拉着小七准备离开,“回见了二位,要幸福噢!记得之后发我个能收货的地址,我还没给你们寄过新婚礼物呢!”   余下的两个人类也同样挥手作别。然后余挽辰低头看看坐在椅子上的时云舒,在对方的身旁坐了下来。   这一下子周围旧识的人们陆续散去,大家注定天各一方,难免令人感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旧时光一去不复返,尽管那时光不一定美好得多么炫目或有多么完美,但一定是十分难忘又珍贵的,是仅属于过去的星星。   ——现在,该踏着当下的步伐,去寻觅未来的星星了。   “嘿!”黄山杉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也许她刚刚不小心隐形了,“真是一次迅猛有力的行动呀,效率好高的先行队伍,之后记得给我们分享分享经验,年终总结肯定要给你们记上一笔的。”   余挽辰:“……好。”   他一点都不想回忆这次的工作。   说起这事,之后他们还得合计出一个共同的可靠的事件报告版本。   不远处,黄山杉和洛缇斯开始给刚上船的偷渡客们检查身体、发放人道主义生活物资。   碧奇卡仍在崩溃大叫,拉也拉不走。   随船医生匆匆跑来又跑走,她说自己没有对沐洲人的治疗经验,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沐洲人(医生是个什比克人)。   最后医生从医疗室搬来了个会自己抓病人的治疗舱,说要不用它来——卓阿欠表示这可能涉及滥用医疗物资,显然现在碧奇卡并无严重外伤。   于是碧奇卡继续尖叫,并开始哭泣。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富有穿透力和感染性(更有可能是因为他们都还未注射过缓解剂,水源污染还都沉淀在身体里),其他偷渡客陆陆续续如被传染了似的也开始尖叫、痛哭,一个接一个,连点成线成面成网,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在尖叫、痛哭、嚎啕,偷渡客们就那样一个个跪在甲板上挤作一团,相互拥抱着崩溃个没完,如同一支来自地狱的交响乐团。   周围负责维护秩序的几个工作人员已然麻了。   见那边动静闹得那么大,余挽辰下意识看向时云舒,看到那人斜靠在椅子上,眉头微蹙,盯着那群人的视线里含着一丝微妙的厌烦——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颜色又深,像航拍影片里的深海蓝洞。   这里的座椅本就不是为了让人舒适而制造的,他本就身体不适,现在不远处还有一群人在发动无差别大范围精神攻击,简直是灾难。   这时时云舒忽然视线微动,他看向他,眉头顿时展开,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种厌烦不见了。   他眼周细小的纹路润乎乎的,显得一双眼睛发潮,引得身旁人如沙漠蜥蜴妄图吮吸一口来之不易的潮气。   然后他用没扎着针的那只手一扯余挽辰外衣,凑过去吐舌头,余挽辰看到了那上面仍钉在那里的那颗钉子。   这人的舌头还挺长。   余挽辰不合时宜地想,不知道时云舒能不能舔到他自己的鼻子?   “我不舒服。”时云舒说,声音又轻又哑,在庞大疯癫的背景音里显得很微不足道,“我现在只有一只手能动。怎么办?”   余挽辰无意识地吞咽口水。他问对方:“你想我怎么办?”   时云舒眉毛一挑,笑容更深:“帮帮我。求你了?”   于是余挽辰找就近的医疗机器人要来了手套和消毒液,尽管这东西有点难摘,但时云舒非常配合,而余挽辰手也利落。舌钉被摘得很快,余挽辰把它重新丢回了肚子里。   要不了多久,他的肚子里又会多一颗弹珠。   “谢谢。”时云舒吮了一下舌面上的破口,忽然觉得有那么一丁点的空落落。   口腔里的伤口总是好得很快。想必这一个血孔,要不了一周就能愈合得七七八八了吧。   他又吮吸一下舌头,发出咋舌似的声响。   然后他说:“……喜欢你。”   那声音太小,而背景音太大。余挽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问:“什么?”   时云舒就笑,说没听见是你的损失。   然后他又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凑近一点。   余挽辰犹豫着凑近,感到对方也凑了过来,就在一个距离很近的位置,他能感到对方的手指爬上自己后颈,引得他头皮发麻。   “我刚刚说……”时云舒的声音很清晰地响在对方耳边,“在所有我爱的人里,我最爱你。”   然后他飞快地向后移动,满意地看到对方红起来的耳廓。   “玩我呢?”余挽辰表现得半恼不恼,但嘴角着实难压。   时云舒哈哈大笑,笑容灿烂得欠抽。   在不远处成群结队的呕哑嘲哳中,弥诺流岚雾霭一样地游走,她穿过那些人,到达两个人类面前,带来了一则简短的最新消息。   经过初步测量和勘察,此地南山处的望乡号,就是最后剩下的未被找到的那部分望乡号。   而算上其内的活人死人以及可以采集到的残留生物信息,再加上此前寻回的全部冷冻柜,已经可以确定,当年参与冷冻柜计划的全体船员至此全部寻回。   这场跨越数百年的寻找如今终于迎来一个确凿的句号,在特殊时期怀着保存火种理念而启航的望乡号,而今终于得以返乡。   消息传达到位,弥诺鱼一样的离开。   偷渡客们仍在吵闹,医生开始给自己有把握的物种注射针剂,试图控制一下情况。   “该继续往前走了。”余挽辰喃喃,“真奇妙……明明过了那么多年,但是好像直到现在,才终于有种‘姑且告一段落’的感觉。觉得终于能放下一些东西,往前走了。”   尽管他们并未能让当年与自己一同挣扎于黄金城上的同伴返乡,但终于他们还是找回了一些人,救下了一些与自己同样属于旧时代的、迷失的东西——   “你已经往前走很远了。”时云舒偏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的医用胶带,打个哈欠,感到视线有些难以聚焦,“非常远。越来越快。我快跟不上了。”   余挽辰哑然,他看过去,看到那人蔫了吧唧地靠在那里,眼睛疲倦地眨着,上下眼皮仿佛变成两块磁铁,而那人已然没什么精力把它们分开了——明明前一秒那人还在捉弄他,现在却这幅样子——或许是终于放松下来,于是瞬间难以支撑了。   “为什么这么说?”余挽辰问,并轻轻摇晃起对方的肩膀,试图叫对方讲明白,“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讲,但突然冒出这种不明不白的话我搞不懂,我……”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连续多少小时没睡了。”时云舒麻木且崩溃地对对方说,“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让我睡一觉,之后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语罢他根本不等对方同意,便两眼一闭,脑袋歪到旁边人的肩膀上,伴随着不远处到现在仍未低下去的尖叫嚎啕交响乐,呼呼睡去。   余挽辰快要气笑,心说这真是一遭孽缘。然而最终他在把人摇晃起来和直接抽身离开之间,选择了坐在原位上,轻轻蹭蹭那近在咫尺的黑发,又戴上耳机,调频听起了转播电台。   关于时云舒醒来之后神清气爽但余挽辰肩膀痛得缓了两天,那就是后话了。   彼时余挽辰敲打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肩膀,而时云舒刚好输完了最后一袋药液,终于被这医疗室刑满释放。   洛缇斯向他们告知了他们被临时安排的住处,是位于休息2室[5,8]的上下两间胶囊仓——怀星号是一艘有些年头的船,它最初的骨架诞生于四百多年前,是曾属于望乡号的一部分。   在被意外打捞到后,那一小部分望乡号残骸经过改造,被再次投入使用,更名怀星号。   这几百年间它久经磋磨,数次损毁又被数次改造,最近一次的改造让它成为了一艘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这也是蓝星人类史上至今为止投入使用时间最久的飞船。   这艘年龄过大的飞船保留了相当程度的时代特色,在人类刚刚步入宇宙漫游时代不久的那个年代,为了在这深空移动堡垒中充分利用每一寸空间,将更多空间给工具、武器和生活物资使用,船员们的铺位十分窄小紧凑,就如旧日潜艇中水下船员的容身之处一般狭小。   尽管休息室同样经过这些年的改造,但也不过只是将冷冻柜维生舱更换为了更新型节能、密闭性更加强大的胶囊式维生舱而已,这地方如今依然紧凑局促,并保留了望乡号上冷冻室内形似“立体车库”一样的移动轨道。   在去休息2室的路上,他们走在这颇具时代特色的狭窄走廊里,余挽辰还在听广播——是转播的,有些延迟。而时云舒则哼着歌走在一旁,步伐轻快。简直有点轻快得过了头——   余挽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时云舒接受了治疗身体舒服,还刚睡饱了一觉神清气爽,加之望乡号全体船员确认寻回——这是件多么令人雀跃的好事。   诚然。余挽辰深知他自己包括时云舒,都在相当程度上将对自己葬身黄金城上的队友的执念投射到了望乡号上,试图借此完成某种意义上精神解脱,或许从此就可以放过一切好好生活——虽然事实上,这显然是天方夜谭。   但是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们的确有感到解脱,尤其是时云舒——他曾在中空地带距离望乡号那样近,如今终于切实地将其寻回,怎么会不开心。   他们曾经有多少次谁也救不回?   从潘城开始,到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那已经被颠覆的未来为止,余挽辰一时间很难数清自己有多少次的无能为力,他在很多时候对自己都无能为力——   有那么片刻记忆闪回,将刀刃捅入人体的手感又重现在了手中,他于是下意识将手握紧,试图告诉自己那一切已经过去。   他了解人体构造,懂得许多急救知识,而当时时云舒又十分配合不动不摇,所以一把刀居然能就那样丝滑顺畅地停止一个人的生命,他居然真的下了手——余挽辰在这一刻无端端想到安卡苕瑞曾说的:   “难道法律无法审判,就可以肆意妄为吗?难道无人知晓,就可以胡作非为吗?即便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你杀死过他也是事实,就像即便龙七潼能够活下来,我们吃过他的肉也是事实,他的一部分会永远沉在我们的身体里。这样的罪行是刻印在灵魂中的。”   罪行是刻在灵魂中的。   时云舒食人肉而他杀人又吃人,他们同为罪人。   他忽然想要作呕——而他也真的开始作呕,尽管他并呕不出什么东西。   时云舒很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他耳机里的电台转播仍然在响,响得很大声,直到对方出现在他眼前,挥动起手指,他才注意到对方。   那人在比手语,询问他的状态,并准备呼叫医疗机器人。   余挽辰摇摇头,他按下时云舒意图操作终端的手。   下一刻灰门悄无声息出现在时云舒身后,它出现得那样快——时云舒毫无防备,全然来不及反应,一只金属代替筋肉连接骸骨的巨手猛然自灰门中探出,如同自展示架上轻轻拿起一只珍贵玩偶似的对时云舒轻拿轻放——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再发出什么声音,就那样被骨骼巨手抓入门去,没有丝毫挣扎余地。   灰门缓慢关合,好似一张餍足的巨口,很快又如烟散去。 第381章 一双共犯   下一个瞬间,走廊内警报骤响。   很显然,这是船内“出现疑似天空城化异常”的那种警报声。   五分钟后,走廊上,樵澜与余挽辰面对面坐在那儿,顶着一张麻木的扑克脸说:“我签合同的时候,可没有人告诉我我还要处理情感纠纷。这是另外的价钱。这狗屎工作。”   余挽辰客观地说:“这不是因为情感纠纷。”   樵澜本就满面菜色的脸看起来更菜了:“我只是在工作之余苦中作乐,我不是真的要来调解情感纠纷。”   “噢。”   “我看过监控了。”樵澜站起身来,她示意余挽辰伸出手,“卓阿欠要求我把你关进专用禁闭室,理由是‘与天贽结合人员疑似失控’。”   余挽辰点点头,他站起身,十分配合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腕上被卡上了两只手环,而后也不知樵澜操作了什么,那两只手环就“啪”的一下相互吸在了一起。   他一时好奇,试着用了点力,发现这东西很难分开。   也就在他尝试分开它们的同时,他的两只脚腕也被卡起来了——好在脚上的那两个环现在倒是没有合起来,他不用像个僵尸一样蹦跳前行。它们中间连着一条链子,大概有一步长短。   跟着樵澜又从口袋里抽出一条一指粗的蛇形链条,把它绕过余挽辰的腰部牢牢卡死——有点卡得太死了。这应该是为了防止他再从肚子里掏东西。   最后,樵澜示意他低头,并往他头上卡了个金属口笼,有点类似给狗用的那种口罩,通常是为了防止它们咬人或乱吃东西。   她手里其实还有副眼罩和耳罩,不过她显然懒得做余挽辰的临时导盲犬,也还有话要说,就没给他戴。   余挽辰不解地歪歪脑袋,眼睛里冒着问号。   “别问我。”樵澜面无表情道,“这是怀星号对失控人员的标准化处理措施,我只负责执行。要怪就怪以前这船上有人险些把队友咬死吧。据说是那个人补牙的材料被黑骨余污染过,从此就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真不知道怎么世界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   随后樵澜示意他跟她走,她一边慢慢带路,一边道:“我们现在距离家乡太远,我们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回家,崇膳村的事很难搞,大家都希望在这期间最好不要再有其他更多变故。也是为了稳定大家心态,需要你被稍微约束一下。”   余挽辰应了声。   在旁人来看他不久前的行为确实吓人,会被关起来也正常。   时云舒现在名义上是他的“搭档”,他刚刚突然把自己的搭档吞了,并且没人能管他。   “之后大概会有人对你做一些检查,出一份评估报告。”樵澜带着他上了电梯,“我估计不会有什么大事。毕竟这么多年你们都过来了——话说回来,你能不能现在把他吐出来?之前在中空地带的时候,你好像也做过类似的……”   余挽辰想了想,摇摇头。   然后他很入戏地补充道:“有些时候我没法很好地控制它。”   “好吧。”樵澜揉了揉眉心,“……好吧。”   电梯停在下甲板,余挽辰被关入了怀星号下层甲板的一处禁闭室——其实那更像是一间带着观察窗的普通小房间,只是那房间内部的涂料用的是“红豆涂料”,房间内的家具也都被牢牢固定、缺乏棱角,这艘船还真是准备得相当充分,连这种房间都有。   将余挽辰顺利带入禁闭室,樵澜把他的手铐暂且分开,又把眼罩和耳罩丢给他,隔着观察窗多嘱咐了几句,让余挽辰确认下室内用品都可以正常使用,这才转身走人。   余挽辰被关起来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十几分钟,吴二三携龙七潼与温红豆和还在打工作电话的陆鸿影就齐聚怀星号下甲板,前来看望这可怜又可恨的人类。   “你得把他吐出来。”陆鸿影一边在终端上匆匆打字回复消息一边说,“再饿也不能吃人吧?”   温红豆赞同地点头,对陆鸿影的观点十分认可。   龙七潼踮着脚尖看着观察窗内的余挽辰,想了很久,问对方时云舒尝起来什么味,他还没听说过有人类遭食用的记录,不知道灰门有没有味觉?如果有的话那还挺可怜的。   “话说,你现在的造型真酷。”龙七潼夸赞道(他是真的在夸),“非常潮流。这个是叫……呃,‘入狱风’?”   余挽辰心说虽然他知道这是种族文化差异,他们不久前还在为了救龙七潼死去活来,但他此刻还是很想让龙七潼闭嘴,多闭一阵子。   “这不是重点。”吴二三说着,她十分严谨但又天马行空地比划了两下,“我突然想到,从那扇门进出的东西,理论上也可以从你的肚子里进出。也就是说,你努努力可以剖腹产出一个成年人——”   陆鸿影捏住吴二三的嘴,并接通了下一个电话。   伴随着吴二三“呜呜呜我要把这个作为素材告诉Su”的抗议声,位于禁闭室内的余挽辰双手捂住了脸,不敢想她还能说出什么。   “这只是个意外。”他说。   他刚刚只是想起自己需要处理下时云舒身体里的“芽”,顺便有一点不爽——只是一点点——再加上零星的心烦意乱和更多后知后觉的、逐渐涨潮的迟钝的疯狂的愉悦,最终这一切直接导向了那从不遮掩他心中意图的灰门直接将时云舒拖进门去的结局,也让他自己本身被关进了这间禁闭室。   ——是的。愉悦。   被迫杀死对方的手感依旧残留在手中,他依然想要作呕。   但他又的确感到愉悦,他们的确真实地找到了救下了挽回了自己看重的某些东西——而且,之前时云舒说什么了来着?   “我嫉妒你。我恨你。我就是想看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原来时云舒也会这样想?   还是说时云舒终于也会这样想了?   余挽辰从未意识到、从未思考过,原来时云舒也会“嫉妒”什么。   余某人太久远之前病态的愿望被迟钝地实现,他收获了他曾想要的恨意,却又意外挖出了月光下埋藏更深的玻璃碎片。   他杀死过他。余挽辰想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拳又张开复又合拢,心说他们两个都是罪人。   他们是杀死时云舒的共犯。   这样混乱的思绪中他一时间完全无法控制情绪,于是灰门就那样出现,抓起时云舒就跑。   当下禁闭室内虽然满布升级版红豆涂料,但余挽辰并不是完全被限制得无法使用灰门。   等到“芽”被啃掉,他其实就可以把人放出来——大概。也许之后时云舒会生气,也许不会。   见余挽辰没什么大碍,那四人看够热闹,陆续散去。   而后余挽辰去挂着满身金属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尽管那条腰链横在他的肚子上,但他极具延展性的皮肤还是让他从缝隙里扯出了几件衣服),继续发呆。   再后来以洛缇斯为首,调查三队的那一群人(除了弥诺)也来看热闹,他们顺便来给他检查了下身体,还要他做份心理评估。   “弥诺真的相当讨厌你们,有加班费她都不来。”乙二一边给余挽辰抽血,一边碎碎念道,“但拜托你们不要怪她,毕竟你俩之于她,就好像每天都能吃饱的人站在饿不死活受罪的人面前晃荡,只是存在就会引发厌恶。” 第382章 “不可抗力”   那么多人死于灰门之口,偏偏时云舒在灰门内外反复横跳就是没一点事。   所有人当然都清楚那些食人灰门与余挽辰并没什么关系,这可悲的仓库怪曾被审查过当年被申贵荣奴役期间的黑历史,结果结论是他是个徒有其表的移动仓库、善后清理工和至少八人份的全天候无休打杂助理,他甚至还需要帮申贵荣洗车。   他手下并无人命,打手倒是当过,因为被置入过控制芯片或许可以算个胁从犯——总而言之说到底——就像乙二说的那样,好运的人的存在被不幸的人观测到,本身就是一种不幸者的煎熬。   余挽辰很清楚这一点。   他曾是幸存者,他太清楚这一点。   他甚至曾愤世嫉俗到厌恶全世界几乎所有人,觉得所有人都亏欠自己、世界不公平得就像一堆烂泥。   为什么只有他的家人、朋友、家乡被砸成烂泥?   他挥舞着拳头去打过许多没必要的架,还写了很多糟糕的检查。   对比之下,他甚至都没有感到过什么弥诺身上溢出的厌恶,不由心说自己当年还是太不成熟。   “这样啊。”最终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一笔带过,“你要是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这下破坏我们关系的是你了,乙二。”   乙二看起来想咬死他。   在灰门抓走时云舒大概三小时后,也就是余挽辰正在填写有一千多道题的心理评估试卷的时候,“芽”被处理好了。   于是灰门悄无声息出现,它立在那儿,似乎还“哕”了一声,倒出一个湿漉漉的时云舒。   在灰门出现的那刻,余挽辰双手手环瞬间连接成一只手铐,洛缇斯和玛玛尔手中的枪分别指向余挽辰和灰门。   但很快当时云舒跌落出来,已经隐形的黄山杉便迅速上前将其移走,乙二开始为他检查身体。   此时余挽辰视线微动,意识到黑幕一角正在自己的视线死角伺机而动,那看似柔软的黑色布料不知能做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在场众人皆是神经紧绷。   他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现在依然是安全的、无威胁的——这支队伍真是相当配合默契、训练有素。这其中的每一个人都随时做好了一切应对自己、队友和别的什么的准备。   “亲爱的,你让所有人需要做的书面工作都翻倍了。”时云舒湿漉漉地躺在地上,语气半死不活。   “……我可以帮你写一部分。”余挽辰说。   “*,那谁帮我写?”乙二骂了句什么,“你们两个*东西要是想用天贽玩**play麻烦去个没有异物质测量仪的地方没人拦着你们光天化日****——”   黄山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乙二的嘴。   显然,过大的工作量已经完全融化了乙二的口德。   时云舒笑盈盈地看着他:“你知道你这种言论我可以告你职场骚扰吧?我刚看过最新版的职业手册。”   “行了。收工。”樵澜收起黑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她拍拍余挽辰的肩:“余先生继续做心理评估,禁闭到飞船落地木铃铃为止。时先生你跟我去检查一下身体。乙二住手!飞船上禁止与同事互殴,下船再——”   余挽辰于是继续留在禁闭室里,做那没完没了的题目。   后来又过了四个小时,有人打开禁闭室的门走进来。   那时候余挽辰正戴着眼罩躺在狭窄的小床上,在进行答题的中场休息,他那时只差八十多道题就可以答完了。   听到有人开门,他扯开眼罩扬起脑袋一瞧,就瞧见了拎着两个食品袋进来的时云舒。   时云舒手里拿着一串卡片,估计里面有禁闭室的临时门禁卡。   看上去对方已经把自己打理妥当,他显而易见的洗了澡换了衣服,头发柔软地垂着,看得出有一点长长,因为刚洗过而有些蓬松卷翘,会令人联想到松弛的鸟腹。   余挽辰爬起来,坐在那,看着对方,对方也继续站在那看他——然后时云舒忽然笑了一下,说:“觉不觉得这场面很熟悉?”   这话题提起来真是地狱。   余挽辰从前被关进过需要重重隔离的观察室,时云舒也被对方丢进过贴满软包的小房间。   而如今两人共处这一间小小的空白禁闭室里回忆起从前种种,满心里却只剩下一点阅尽千帆的无奈和苦笑。   余挽辰轻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对方坐下。   然后他问:“你来做什么?”   “来送饭。”时云舒说,他视线扫过墙角的监控,并把其中一个食品袋递给对方,“……虽然,你看起来好像吃不了。”   余挽辰脑壳上还卡着个金属口笼,这让他看起来像条有过伤人记录的恶劣弃犬。   也许他可以把面包撕成条塞进去——这东西真的很不人性化。虽然房间里准备的饮用水倒是配了吸管,这一点上看似乎又非常人性化。   时云舒盯着对方被卡在口笼里的下颌,喉结微妙地滚动一下,又很快挪开视线,转移话题:“顺便,卓阿欠让我‘不如把自己也关起来冷静冷静’。所以我就来了。”   余挽辰心说卓阿欠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时云舒点了点耳机,调频到某个广播,然后给余挽辰分享了其中的一只,“只是我写的报告内容——这里的工作人员效率很高。大概现在以那份报告为基础的稿子,已经被他们合作的电台主播讲得满天飞了。”   余挽辰莫名其妙接过耳机,刚好听到里面的电台主持人正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公事公办非常严肃十分正经地胡说八道:“……出于不可抗力影响,人类天空城调查部某外勤部门调查某队临时工A某,在具有诸多不可抗力因素的中空地带因某些不可抗力疑似被不可抗力事物污染,成为了灰门钟爱的、无法连接缰绳的、口味新奇的‘马嚼子’——如果将灰门比喻为马的话。   “而如果将灰门比喻为人,那么A就像口香糖,还是会被反复吐出又塞进嘴里的那种。   “并且,这种影响一直持续到了中空地带之外,已经严重影响到A的日常生活。   “在早已结束的中空地带探索行动中,许多不可知的不可抗力存在仍在持续地对人们的现实生活产生影响。   “在此,人类天空城调查部呼吁大家关爱天空城调查人员,望大家谨防天空城事故灾难娱乐化、阴谋化、利益化。面对灰门请务必时刻保持警惕,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听到这里,余挽辰默默摘下耳机:“马嚼子?口香糖?”   时云舒点头。   他嘴里正咬着一块硬得像轮胎似的面包:“似的。马嚼子。”   “……你就这么解释的?”   时云舒点头。   “这很合理。”他说,“这完全可以解释我为什么会在中空地带里在灰门内外进进出出,也可以解释我在中空地带之外为什么还会在灰门内外进进出出。”   “这根本解释不通。”余挽辰客观地说,“太荒唐了。而且马嚼子不是马的口香糖,那是用来驯马的东西。”   “这本来就不是能解释通的东西。”时云舒艰难地咽下一块面包,觉得喉咙都被刮痛,“咳……这种论调正是因为过于荒唐离奇,以至于消解了现在的一些疯狂传言。这对我们都有好处,免得之后再有类似维滋利这样的人要把我吃了还要把你重塑。”   余挽辰于是谨慎地闭了嘴。他绝望地意识到时云舒说得在理。大概。也许。   时云舒看他那表情就笑,一条手臂不老实地挂上对方脖子,手指摩挲着那人脑后口笼的卡扣,另一只手又在与牙齿拔河,试图把绳子——面包——扯断。   “这船上发的食物相当有年代感。”在又咬下一口面包后,时云舒说,“面包吃起来就像这艘船的龙骨一样古老。我听说这艘船刚刚结束原本计划中的最后一次航行。”   他语气轻松又悠闲,像在一个普通安稳的午后与人喝着下午茶闲聊。   “只因为得到了望乡号残骸的消息,怀星号便临时决定破例最后的最后再航行一次,来到拉弥若,与它曾经的半身重逢……”   说着说着,或许是感到身旁人神情有些异样,时云舒看过去,望着那一双幽绿的眼睛,直问道:“怎么了?”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不舒服?”   这房间满布红豆涂料,的确容易不舒服。   况且他们昨夜都一晚没睡,他中午好歹还补了几小时觉,但余挽辰可一直醒着——   于是他站起身,说:“我去找樵澜沟通一下,总归我已经出来了,你可以换个地方关……”   余挽辰一把拉住他:“不用。我没事。”   “真的?”时云舒确认道。   余挽辰点点头。   于是时云舒又坐回去,看着对方:“那是怎么了?”   余挽辰张了张嘴,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不生气?”   “为什么气?”时云舒问,然后他又开始笑,“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紧跟着不等余挽辰回答,他反问回去:“话说回来,你不气了?”   余挽辰缓慢摇头,他的身体也跟着缓慢地松弛下去。   他说:“气归气,其实我也有点开心。”   并非只有一点。但这事说出来有点怪。 第383章 再见石头号   时云舒的牙齿锯子一样的磨动面包,充分发挥门牙的切割功能。   他点点头:“感觉到了。”   然后他问:“但为什么?”   余挽辰反问:“你嫉妒我什么?”   时云舒愣了一下:“因为这个?你真怪。”   “你没立场讲我怪。”   “被人又羡慕又嫉妒又恨却会开心,你难道不比我怪?”   余挽辰想了想,他也不晓得——这世界上的人在被别人又羡慕又嫉妒又恨时,究竟是会感到开心的多呢,还是伤心的多?   又或者,还是得看那个人是谁、是因为什么吧?   于是他一张口,嘴在前面滚,脑子在后面追,追也追不上:“你怎样对我我都开心。爱恨无所谓,欣赏或嫉妒都很好,总归情感指向是我,我就会开心。如果能只有我,就更……”   话说出口,他那太久没睡的脑子缓慢反应过来,忽然觉得有哪不对。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那水一瓢又一瓢把时云舒泼了个狗血淋头劈头盖脸砸得发蒙,蒙了几秒他猛然笑骂道:“你有病吧。”   然后他凑过去,掰过口笼,叫余挽辰的脑袋扭到另一边,于监控死角里捧着对方的脑袋抓着对方的头发亲对方的脖子——是错觉吗?应该不是。他的嘴唇能够感到那温热皮囊之下跳动的脉搏,有力又迅速,像在诱惑着他张口咬去。   他犹豫一下,没有咬,转而将额头抵到对方颈窝,轻轻地磨蹭两下、又蹭两下、再蹭两下,像撒娇的动物。   余挽辰的双手仍被束缚着,看起来简直像个被粗略包裹好的精致点心——真是怪异的联想——时云舒握住对方的一条手臂,更用力地使皮肤与对方纠缠、挤压。   他们的距离更近了。时云舒凑得更近,享受这种微妙的亲昵。   然后,他终于还是张嘴咬了对方一口。   欢喜太满,满得溢出,他不知如何是好,最终遵循本能在对方颈子上留了两排整齐牙印。   余挽辰显然被对方的突然袭击吓到了。   他匆忙向后挪开一点,捂着自己的脖子回望过去,看到那人背着光盯着自己,显得眸色好深,黑洞洞的,像要把一切理智都吸进去。   他听到对方说:“恨你好累。我偶尔恨一恨就够了。”   然后时云舒伸手过来,轻而易举地摘下了那原本死死锁在余挽辰脑壳上的口笼——他早就拿到了钥匙,就与禁闭室的门禁卡一起,但却直到刚刚才趁着偷亲的功夫给对方打开。   “你还挺适合这个的。”时云舒客观地捧着那个口笼查看,“你总是把我咬得那么痛。”   余挽辰捂着脖子反驳:“明明是你咬我更痛。”   时云舒闻言就笑,一边笑他一边凑过去,把对方手上两个吸在一起成手铐的手环恢复成了分开的两个。   也就在双手恢复自由的同时,余挽辰掐准时机扑过去,把时云舒摁在床上,抢过那只口笼,往对方脸上怼。   时云舒也不恼,他还是在那里笑,笑个没完没了。   松脱的口笼罩在他脸上,恍惚他是某种极具欺骗性的动物,仿佛收敛獠牙,实则面具一掀就掉。   然后他抬手摸上余挽辰的腰,摸到那条紧紧卡着对方肚子的金属链条,手指滑动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却就是不肯把那东西拆掉。   他说:“我来之前碰到小七,他说你造型特别潮流,还给我详细描述了一下,我可期待了。”   余挽辰捉住对方作乱的手:“所以,我有满足你的期待吗?”   时云舒似是而非地思考两秒:“嗯。挺满足的。”   他又摸了两把,确认似的点头:“非常满足。”   跟着他忽然讲起看似与现况毫无关联的事:“以前我经常寄养小愚和小执的那家宠物店里有条大狗,它很热情,非常热情。它的主人经常出差,就像我一样。有时候我会碰到它的主人来接它。每一次它的主人来接它,它都会扑过去——因为它太大又太兴奋,有时就会把主人扑倒。行为确实比较过激,但它也很难控制,它只是实在太高兴了,又没有人教过它不能扑人。它的主人很清楚这一点,从不会因为自己被扑倒而生气,即便有一次那条狗害她撞上桌角,磕紫了手臂。”   余挽辰听着,总觉得不对劲。   但他却全然懒得在意了,只一边笑,一边摸摸索索地顺着金属链条缝隙里扣出来个小东西,一块巧克力。   这还是当初时云舒当着小丰的面从申贵荣家捞来塞给他的巧克力。   “这东西原来拦不住你呢?”时云舒见怪不怪地盯着对方,手指最后又在金属链子上滑动一下,“那还摘吗?”   余挽辰用牙扯开巧克力的外包装,把巧克力叼在嘴上,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你忍心?”   时云舒模棱两可地思考两秒,凑过去余口夺食,夺来大半块苦甜的巧克力。   “你猜。”他说。   “吱——”这时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广播杂音似的刺耳响声,简直像是谁在用指甲挠玻璃。   紧跟着樵澜平静但崩溃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   “谁让你俩进同一间禁闭室的?我这里的门禁卡丢了一串,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一日,怀星号携崇膳村内部分偷渡客与部分天空城调查部工作人员返回星际联盟边界线内,并将其内人员送返回原住址所在地、登记过的暂留地或当地收容设施。   其中中途陆鸿影被返乡号接走去处理工作、汇报事宜,其余人都暂且回到了木铃铃。   石头号目前仍暂停于木铃铃,吴二三和龙七潼的暂留地就登记了石头号所在的丰年停泊港。   而余下的三人则十分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其实在这满宇宙任何地方都没一个固定住处,到头来三个人类落入满布自己同胞的土地上,被送到了收容所门口。   “先把定金交了呗。”收容所门口,陆鸿影给温红豆打来视讯,在说房子的事,“我这边快结束了,后面手续和首付款我回去弄……实话说收容所的居住环境不是很好,你们可以定个酒店,只要把住址报备一下近期能找到人就行……或者要不你们去石头号上挤挤?”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于是三个人类干脆利落滚去了石头号,毫不客气地登船借住——吴二三说要收租金,她说可以看在是熟人的份上,给他们打八五折。   时云舒半开玩笑讨价还价:“我们才离开你的家庭多久,这就这么生分了?”   吴二三坦坦荡荡理直气壮:“亲姐妹也要明算账,何况我们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有你俩下船真的相当久了,根本都不认识石头号了吧?”   说不认识都显得有些委婉。   现如今他们登于船上,却恍惚会觉得自己是进入了某只大型生物的体内,确实会有些不适应。   细细听去,仿佛还能听到隐约的心跳和呼吸——大概是幻觉。是吗?   石头号控制室内,此时正响着不知哪个频道的广播,大概是普罗的某个频道。   频道里面正在讲最近有人在日落之海深处发现了一种从未命名过的生物,全身都由沙组成,而且根本不会死。   目前当地学者姑且将其暂命名为了“不死沙怪”——那大概率是吴二三在日落之海深处尝试控制天贽时的杰作。   而吴二三本人现在就这样坐在控制室内,坐在这仿佛活了的石头号神经中枢一样的控制室内,伴随着絮絮的广播声,面对着拉弥若方事故的最新新闻报道,向着三个——尤其是其中两个——久未登船的人,下达最后通牒。   “你们的房间都还那样没动,有要带走的个人物品尽快收好了,我之后要做大扫除,要招新员工,要包人家食宿。”   显然,她并非是那种故事中吃了冒险苦头也尝过其甜头后,最终会向往“平凡普通安稳生活”的角色。   有些人的冒险似乎结束了,而有些人的才刚刚开始——也可能这一切不过日常而已,哪有什么开始、结束?至死方休罢了。   然后她手指一拨,换了个频道。   “……当前,在Wana-kuerka的带领下,Mo地区的‘活动阶梯城市’建设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当中,其中Su-menelang在这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她不仅参与了重要的工程图纸绘制——是的,尽管全世界都知道她是第一作者,但她的名字排在制作者名单的最后一位,位列第九——而且,她还为Mo地区拉到了来自人类企业家的重要投资款……当前,Su-menelang正在律师的帮助下积极上诉,意图减刑……   “十分令人惊讶的是,几年前她在被捕入狱时居然完全没有得到任何专业律师的支援!她完全是凭着自己在毫无准备地辩护!不,那根本称不上是辩护!近期她同时也起诉了疑似抄袭自己创作的几位网络红人漫画家,如今的卡米克真是热闹非凡,Su-menelang的近期动作极大地提高了这本已逐渐淡出人们视线的星球的存在感,让我们期待后续此地的发展吧……”   听到这里,吴二三又强调一句:“你们房间里不带走的东西我都会扔掉噢。” 第384章 待续的明天   吴二三提醒他们的时候,温红豆已经从仓库拖了大大小小的编织袋去收拾东西了,而时云舒在拉着余挽辰线上看房——“幽灵求救事件”让那一片的房租价格下降了不少。   他心说不如跟温红豆她们做个邻居。好歹大家都是旧人类,相识这么久也算朋友一场,共同语言虽算不得十分多,但到底曾共同经历许多事也算是知根知底,所谓缘分——而且,尽管他还没下定决心买房定居,但“幽灵求救事件”显然也影响到了那里的租金。   那片房子现在的租金在梧桐市算不得十分昂贵,他完全可以支付得起。   ——话说就陆鸿影现在比温红豆更稳定高薪的工作以及各种福利待遇,她还在用自己没钱当借口要对方与自己合买一套房,实属硬找理由。   这温红豆也是个仁义人,至今未戳穿陆鸿影莫名其妙的小心思。   视线落回时云舒这边,令人意外的,尽管并非购房而仅是租赁房屋,所需的那一堆流程手续也着实麻烦,想租房还要先做一大堆的认证。   需要认证身份信息、是否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还要提供财产证明之类的东西。   时云舒在终端上捣鼓半天,看了几个出租房的线上全景图,与其中几个房东简单聊了聊,便想着先把资料送去审核看看能不能过,好方便之后签合同付房租。   一旁吴二三已经看蒙了。   她说:“我怎么听说购置住所这事人类是会很谨慎的呢?你就这么草率?你们甚至都没去现场看过。”   “一会儿去看。”时云舒说,“而且其实现在线上全景看房也大差不差。”   “我也觉得有点草率。”余挽辰小声道。   “是吗?”时云舒想了想,“没事,审核通过了是一回事,交钱是另一回事。先送审看看。”   吴二三对此不置可否。   她关了广播,继续看拉弥若的报道,看得心不在焉、颠三倒四,一个版面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看个没完。   时云舒看着她的侧影,冷不丁问了句:“你要去见尤岚和卡祺吗?”   吴二三动作一顿。   她将视线从报道上移动至时云舒身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倏然一笑:“也许这是此生我们能见到彼此的最后一面。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可爱?”   “不死泉是真的。”   “它当然是真的。”吴二三说,“复生石是真的,不死泉当然也是真的。”   她说着,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喃喃:“也许它能对我有用。也许。”   “我以为你说过,‘变成活尸算不得一件好事’。”   “变成活尸当然算不得好事。”吴二三大手一挥,“但拜托,谁想死?反正我不想。   “当然,我知道死与生、消失与存在一样重要,但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等着我呢!这是只有活着才能享受到的乐趣,我当然要狠狠活个千年万年。我很贪婪的,怎么也活不够。哪怕注定要为我认识的所有人举办葬礼,这是我能接受的代价。”   休眠中的石头号内光线昏暗,吴二三眸子里锋利又赤裸的野心却亮得不可思议。   时云舒愣了一下,他忽然有些后知后觉——   这吴二三,骨子里或许同申贵荣有那么零星的异曲同工,两方却走向了全然不同的道路。   多神奇。   某一刻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某次工作,那时他还不认识余挽辰,蜃楼调查队的队长还是温红豆——在一个叫罄止峡的地方,传出了天贽落地的消息,据说是有东西能让人尸身不腐。   于是一队人马日夜奔波跑去查了三天三夜,最后得出结论是那所谓“尸身不腐”的人,实为重病瘫痪,并未死去。那个人被活埋了。   没有人能想象到那不腐之人的绝望。   或许身为尸奴,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普通人尚且能够将此生看做是在通往必死终点的道路上随便找点事做,但普罗人想必并不会这样想。   然后他与吴二三挥了挥手,随余挽辰去到了他们曾住过相当长一段日子的那间房间,要把这间屋子里的东西都清空。   就像吴二三所说的那样,尽管石头号这些年来经历颇多,但十分神奇的这个房间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原样,就仿佛时间凝滞在这里,屋子里连灰尘都没有多少——可能只是这里的除尘系统比较好用。   “其实细想来在这船上并没住太久。”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打包屋子里不多的一点东西,“但总觉得时间很长。”   “是啊。”余挽辰点点头,他一股脑地把东西往肚子里塞(包括他借Su名义送给时云舒的那只玩偶),效率极高——这就是灰门最好用的一点了。   东西很快收拾完毕,这间屋子现在看起来就像时云舒刚上船时一样的干净——除了比他刚上船的时候多了一张床架子。   余挽辰先出了门,时云舒临出门前最后又查看一圈,这才将门关上,把门禁卡又塞回了最初他拿到它的位置。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尽管一切都已经与七年前大不相同了。   而此刻与他俩这一身轻全然不同的,是正在把巨大一个编织袋拖到走廊上的温红豆。她不但要收拾自己的东西,还有陆鸿影的。   她看到他俩,打了个招呼:“不准备在这里住了?”   余挽辰摇头:“感觉有点怪。”   温红豆理解地点头:“像在一条鱼的肚子里似的。”   余挽辰:“所以,石头号真的‘活了’?”   “是。不过它很安静,最吵的是厨房里的微波炉。”温红豆经验颇丰地说,“当时吴二三天贽失控覆盖的范围其实不大,主要就是石头号本身、厨房部分电器和小石头。”   像是为了回应她似的,这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沉缓的声音——像什么庞然巨物的叹息,又或是深海巨兽的致意。   “你呢,收拾了东西,也要走吗?”余挽辰问温红豆。   温红豆是这么说的:“东西先放这里,之后鸿影来取。鲨鱼牙在策划去熔炉之城的事,他们喊我一起,佣金很高。我准备一会儿先去把定金的事办了,扭扭号之后会来接我。”   于是就此作别,温红豆把东西暂存在石头号控制室后走人,而时云舒和余挽辰也最后与吴二三和龙七潼打了个招呼,表示就此别过。   “拜拜。”吴二三挥挥手,露出一截腕子上的绷带。   她正认真地看着星图,在策划下一次航行——在她过分漫长的人生里不知遇过多少离别,早已对这场面见怪不怪。   而龙七潼则是泪眼汪汪,满脸不舍。   他说等他们找到住处,一定要给他发个地址,他还没有送过他们结婚礼物——他还说,自己会经常给他们发消息的。   “我会给你们寄很多礼物的。”他最后说,“尤其是好吃的。比如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和奇绿果混踏踏特蛋黄玻璃鸟肉馅的木鼠糍,你们有好吃的也要想着我噢,比如芋泥麻薯脆啵啵冰淇淋椰果珍珠椰子奶果茶粥和薏米布丁龟苓膏红豆牛奶冰。”   时云舒:“没问题。”   余挽辰:“……奶果茶粥是什么?”   吴二三:“诶,你们等一下。怎么有邮件发到我这里来了?旧人类寻回中心?”   与此同时时云舒不久前提交的资料送审也已有了结果,其上被审核盖了个大大的不通过,并附有一封邮件,工作人员表示这封邮件就是资料不合格的原因。   时云舒点开来看,那邮件来自旧人类寻回中心。   简而言之,旧人类寻回中心的工作人员在进行资料审核的时候,发现余挽辰和时云舒二人被收容家庭收容实际并未满一年,按规定来说,他们现在并不能离开收容家庭独自生活,更不可能在脱离收容家庭的情况下租房或购房。   ……细算下来,倒是的确未满一年。   因为他们有很长时间被困在中空地带,如今算算,如果不算在中空地带受困的时间,时云舒其实只被收容了八个月,还差四个月时间——余挽辰需要的时间会更久,因为他上船会更晚。   余挽辰给旧人类寻回中心的工作人员打去电话询问情况,他前面排了十六个人。好在工作人员效率一流,十六个人很快接待完毕,轮到了他。   他向对方解释情况,并询问道:“那我们之前在茂赛,算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查询后告知:“你们之前在茂赛是被寄养在尼木卡·瓦伊姆那里的,寄养时间不算在收容时间内。在她死后寄养手续自动失效,如果不回归原有收容家庭,那么系统会分配你们去新的……”   余挽辰:“明白了。不用分。我们回。”   “哦豁。”时云舒看着邮件和余挽辰已经挂断的通讯,“事情真的变得很有意思了。我都忘了算时间,总觉得已经很久……”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吴二三和龙七潼,忽然露出个笑容,灿烂得很不怀好意。   “你什么意思?”吴二三谨慎地问。   “见了尤岚和卡祺之后,有没有兴趣在人类圈暂留一段时间?”他问,“大概四个……呃,五个月?”   “我要接单子做生意。”吴二三说,“我要赚钱养家的。你怎么不再在石头号上留五个月?除非木铃铃上有很好的赚钱路子,石头号停在这里的租金也是一笔……”   “这几个月的租金我们来付。”余挽辰说,他调出了赏金猎人网站来,给吴二三看,“而且这地方的单子一点不少,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或者出中介费。木铃铃上人很多,人多的地方各种需求也多……”   吴二三的眉头皱起又挑高,她显然在做考虑。   作为生意人,她并不吃亏。   有钱赚在哪里不一样?何况这地方治安比其他很多地方好不少,美食又多。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直接去吃芋泥麻薯脆啵啵冰淇淋椰果珍珠椰子奶果茶粥和薏米布丁龟苓膏红豆牛奶冰了吗?”一旁许久未出声的龙七潼兴奋道,“我请客!”   “好吧。”吴二三说,“好吧。记得帮我付石头号的租金。还有我吃不了薏米。” 第385章 后记   首先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爱你们!!!   这篇写得好长哇比我最开始想象的要长。   连载时间也比想象的要长。   最开始计划是280章完结的orz。   因为时间太长总感觉开始写的自己和完结时的自己已经不是同个人了心情好复杂。   写到后面再看前面的时候,心里有个不太想承认的想法:从前写的那些部分放到现在我绝对写不出来。就像现在写下的这部分未来我也绝对写不出了。   很奇妙的体验。   当然也会有觉得“前面xxxx这部分好烂我想重写”的时候,以及“后面xxxx这部分怎么完全写不出以前感觉了”的时候。   可能因为连载时间太长所以完结时比之前的文更有种不舍。   又不舍又解脱。   短时间内不想再写这么长的文了(目前   好累。   写到最后真的想与老己抱头痛哭了(太弱小了   无数次想:再也不要写了。写完这个再也不写了。写文什么的不可能了。再写不动了。(未必   越来越常有种类似“话到嘴边,说出来觉得累,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不如不讲了”的感觉。   表达欲你不要死掉啊——   以前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长时间挖坑不填,但现在我理解了。非常理解。   (质疑 理解 成为   故事永远存在,但表达的欲望和力量有限。   实话说现在确实有点没力气继续写了,越来越多其他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了太多精力。   年龄大了(泪   游戏都懒得打了。   当然,写完的时候还挺爽的。(真的   挖坑最爽了,填坑痛并快乐。有很多细碎的伏笔和设定自己会忘,想翻大纲但是我写完一段正文就删一段大纲,虽然存了很多正文备份(每个文档的正文下方就是大纲,老纲对不起啊你连单独的文档都没有)但是其中的大纲保存不全,最后只能又往前去找正文内容,好狼狈。这习惯真不好但是删的时候爽爽的…   过程里也遇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事。   其实从黄金城上幸存的三人都存在着“试图挽救些什么”的愿望。其中温红豆的“救”作用在未来,她成了缓解剂的原材料。余挽辰的“救”作用在当下,他拖着仅剩的留有人形且还有一口气的时云舒找到了维生舱。时云舒的“救”作用在过去,他的死亡将引发时间回溯。而三人外的陆鸿影是一个牢固的抓手,作为一个人形锚点存在在时间长河中,无论记得不记得,她都是四个人类当中唯一真正注视过这几百年光阴的人。   有时间也许会再修一遍(又画饼   也许未来某天会有本篇番外随缘掉落(再画饼. jpg(这个饼其实已经开始和面了可以稍微期待一小小小小小小小下目前计划是有三个番外的(其实只写了个开头(累了   就先写到这。以后有想法会再多添一些后记内容(继续画饼. jpg   近期时间精力比较有限,预收的文未来随缘开(到时候我将进行一个骰子的掷)(好激动啊会掷到谁呢)(如果突然有灵感也随时都有可能会突然开一个之前不在预收计划里的文)(实话说最近翻起很多年前的旧文档看得我五味杂陈啊啊……里面有一篇和本篇是同一世界观的,但我写了四万字就搁置一边好多好多年,在这篇文完结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它,突然非常想把它也写完),因为在时间上无法保证,就暂时不做计划了。   (话说有些文写文案和大纲时的心情真的跟后来开文时完全不同了,很难找回当时的感觉,有种毕业十年后回头重做高考卷似的无力   (也许真的是只要有想法就猛猛写最好了,但时间精力上很难允许,我又需要屯稿带来的安全感,更新频率也需要保证   太弱小了. jpg   (要么之后试试随缘开+随缘更新?还没想好,总之目前不想紧张地写文了,想要放松一下   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爱你们!!感谢你们让我路过你们的世界w~(比一个超大的爱心!!!   (佩子我真的很需要颜文字不然前面忘了我的一些美好品质后面忘了总之就是我需要颜文字   对了最最后讲个笑话:我第一次从头到尾完完整整不留坑不拖延几乎一口气写完一个长文,是在我拔掉阻生齿到拆线之间的那几周。十分失策当时买的止痛药只能让我的嘴从剧痛变成极痛,每天吃不下睡不好,为了转移注意我开始疯狂写文。那应该是迄今为止我效率最高的几周。痛啊太痛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新型头悬梁锥刺股(bushi)。人类的潜力真是无限,如果没有记错当时我好像两周写了将近20w字…   另外很想知道,有关“www”,大家是当作“笑”来看的,还是当作“呜呜呜”来看的。真的很好奇。我一直当作“笑”来看,直到最近有朋友忍不住问我为什么总呜呜,我一直觉得这个是笑啊完蛋年龄大了出现代沟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