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流淌白夜》作者:七不七 简介: 会停下来哄的温柔年上x冷萌高需求自闭症 被视为精神病患者的程聿青,从小到大都备受村里人排挤。 如同中邪一般,程聿青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在残墙上寻找到会跳舞的数学符号,在天花板上捕捉到五颜六色的图案,还经常发出瘆人古怪的笑声。 在新年伊始,这个怪人终于大动干戈地进城了。程聿青第一次进城对什么都好奇,母亲方穗多次警告着,换了环境就不要再像从前那样疯疯癫癫了。为了不滚回乡下,程聿青将自己这样不正常的一面隐藏,每日勤勤恳恳地送牛奶。 即便如此,程聿青察觉城里的疯子也很多,有病的不止他一个人。直至一日,他的秘密被人发现。那人叫李寅殊,男,22岁,住在502,家里还养了一只漂亮的三花猫。 “那天,我看见你一个人对着那面墙笑。”李寅殊语气很平常,笑容很温和,“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在高敏感人士程聿青眼里,李寅殊看起来就是不安好心。他必须得对李寅殊做点什么,铲除掉这一个潜在的威胁…… 故事背景是在零几年。 标签:酸甜 高需求阿斯伯格 引导型 县城文学 市井 破镜重圆 第1章 程疯子   程聿青最近有一个不小的烦心事。   事实上,来城里后他给别人制造的烦心事也不少。   即使被杂货铺老板娘多次警告不要再“热心”地帮她儿子写作业,但程聿青依旧受不了小胖那令人不爽的愚蠢和拖延,自作主张地写完了他的暑假作业。   题太过于简单,相当于让脑子舒服地休息。即便如此,他也不明白小胖子为何热泪盈眶地看着自己,还送给他一大袋垃圾食品。   因过分犀利地指出巷口卖水果老张的计算错误,并未敏锐地察觉那是老张在偷斤少两,所以程聿青也不懂老张为何对他做出吐口水这样低素质的野蛮行为。   对小区保安整体年纪过于高龄、工作时间睡懒觉等问题进行了一系列投诉,保安大爷拿挠痒板问候了他一句,“我知道你住在几号楼,你晚上最好别睡太实在。”   消防车道停了很多机动车、街道路灯损坏、小区植被被菜和家畜占领、清洁工扫了地又往地上吐口水、叫花子经常对着门前的香樟树撒尿、卖废品的大爷总是超载行驶…….诸多问题,但因为母亲的警告,和人们对他不客气的白眼,程聿青都克制了许多。   忍着不说话,也不在晚上进行固定路线的散步巡逻,不能维护消费者的权益,不投诉、不刻薄刁难、不能指出别人的错误,何尝不是一种极大的痛苦?   即使被人骂是疯子,若有若无地感知到别人对他的反感,但程聿青从未觉得自己有哪里不正常。在他看来,这世界上存在更多没秩序需要管制的存在。   他的烦心事开始于一面雪白的墙壁。   上周他作为一名尽守职责、平平无奇的送奶工,从凌晨三点准时出发,在早上七点准时送完了牛奶。他看了一眼手表上,心想绰绰有余,便难得坐在楼道休息一下。   那可谓是一面少见的没有涂鸦、尿渍和小广告的墙壁,很适合程聿青清爽地展开丰富的想象力。他在墙上计算上周在文轩书店翻到的一道高中数学难题,不用笔,只是用意念勾勒着象限。   一个根号总是要飘浮起来,游离至墙壁以外的地方。   “你坐下行不行?”程聿青严肃地命令它,看它乖乖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完成演算过程。   没费太多功夫题就写完了,程聿青感到难得的开心和幸福,自我沉浸又欣赏了一会儿。他舒了一口长气,为维护楼道清洁,又自然地用“黑板擦”弄干净上面的别人看不见的解题过程。   正想回去,一转身,便和楼下的男人对视上。   程聿青自满的笑容戛然而止。   清浅的曦光从窗外蜿蜒在男人身上,淌在他疏离冷淡的脸上,他和其他住在这个市政小区的人一样,背着黑色统一的公文挎包,穿着显得人干练的白衬短袖和黑色长裤,是要正准备出门。   门缝还端坐着一只优雅漂亮的三花猫,也安静地看了程聿青许久。此时一人一猫正一动不动地看向他。   “早上好。”陌生男人最先和程聿青打招呼。   程聿青不喜欢和人打招呼,但打招呼这样的社交礼仪是会小幅度提升这片野蛮社区的文明程度,所以程聿青也表现正常地回答道,“你好。”   “你刚刚在…….”   陌生男人还没说完,程聿青就已经拿起自己灰绿色的挎包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楼了。   他优越且引以为傲的听觉竟已被城市的噪音影响到这种可怕的程度,连那人开门的声音也没听见。   即使程聿青有很多不正常,但唯独这点他最不愿意让人看见。毕竟就是因为这个古怪的行为,他才会被村里人“驱逐”。   但这都是程聿青自以为的。   不合时宜的长在庄稼地里的野草,过于茂盛的还会危及庄稼生长的必然会被铲除。   程聿青不喜欢被驱逐,不喜欢离开熟悉安全的地方,不喜欢住在人多的地方,这样的后果就是用实际行动和不安的情绪影响了这片普通社区大部分人的正常生活。   他开始对这个男人进行了一系列调查。要打听他的消息太简单,只需要从清洁工和小区保安那里即可得到信息。   “哎哟最近好多人打听他的消息呢。”清洁工张大妈自发性聊起相亲这件事就激动地滔滔不绝,“我还给他介绍过对象呢,但是他说没时间谈。”   保安王叔脸被报纸遮挡了一大半,因还在置气程聿青给他写几百字建议信这件事,接话也只接张大妈的,“他上个月才刚搬到这里,反正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王叔又对程聿青的方向卡了卡痰。   程聿青对声音、光线、气味等都有过载的感官反应,于是离王叔站远了一点。   综上所述,陌生男人叫李寅殊,男性,22岁,在市政厅工作,单身未婚,一个看起来也并不怎么融合本地的外地人。   李寅殊门口不会留置恶臭的垃圾。最关键的是,他没订奶。这都是程聿青路过发现的。   如若李寅殊是个阴险的大嘴巴,把那天的事情大肆说出来,他又被别人看成异类怎么办。程聿青这样想着,是根本没发现已经被身边的人看成“异类”。   晚上九点,程聿青在狭窄潮闷的四人间厕所洗完澡,费力地爬上摇摇晃晃的上铺。他床上东西不多,但摆了很多书和纸,枕头旁边是一个经过几十次缝缝补补的玩偶,是他妈在他五岁时亲手制作的生日礼物。   整整陪伴他十三年,程聿青抱着它会思念起乡下的日子,想起稻田的青绿,想起他家后的一大片寂静的果林,也会想起方穗做的饭菜。   但方穗说没有什么可想的,在城里才是最好的,并且让他一定要留下来。   程聿青每日都有固定且重复的工作路线,他喜欢按照无比清晰的指令和方法论工作,不会偷懒但也不会灵机一动,即使送奶送超市货物这些事毫无技术含量,但方穗为他在城里能找到一份工作而感到自豪。所以对于程聿青,这就是工作全部的意义。   晚上七点,程聿青依旧绕着奥体公园的人工湖进行饭后消食。他的行动轨迹从不改变,所以想劫持程聿青也非常容易,只需要在AB两点任何一端静静等待即可。   程聿青对于奥体公园的森林覆盖率和平缓的地形还算满意,他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寻见一双疑似猫科动物的带着远光灯的眼睛。   程聿青对动物的喜爱不多,毕竟他小时候因研究过猫狗等家畜和人类生育能力的具体区别,被猫恶狠狠抓了手臂,被公鸡啄了小腿肚,还被才生育不久的狗追到树上躲着。   程聿青对这只被人牵着猫有些眼熟,待他的主人走到路灯底下,模糊的面孔一点点在程聿青眼前变得清晰。他才知道,那是李寅殊本人正在遛他家里那只三花猫。   城里人养东西是有点超前。不过家畜确实是需要被绳子拴着的,这一点他是认可的。   “是你啊。”李寅殊被那只猫带着不得已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和程聿青打招呼。   两人并不熟悉,程聿青暂且不太待见李寅殊和他打招呼的方式。他给自己规定的饭后散步时间是二十分钟,于是看了一眼手表。   “你好。”程聿青语气较为轻傲。   李寅殊没太听得出来,笑着朝着他走了过来,在冷白的灯光下,脸上带着风光霁月的明净感。   三花猫也跟着走到程聿青脚边,用鼻子闻了闻,还想用头去蹭程聿青的裤子。   “我不太喜欢它和我靠太近。”如若猫对他发起进攻,程聿青灵敏的头脑暂时想不出任何防备的肢体动作。   而且谁知道这只猫接触过什么东西,有没有碰过老鼠。他的语气过于生硬和反感,李寅殊迅速把猫绳拽了拽,拉到一边,“它不会咬人的,别怕。”   一部分人总是对自己养的宠物有特别的信心,程聿青并不信任,所以他轻哼着发出一点质疑的鼻音。   “上次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李寅殊迟疑着问道。   程聿青有感觉被深深地冒犯到,他怎么会不记得,李寅殊这是在质疑他异于常人的记忆力,“你住在市政小区六号楼六单元502。”   李寅殊很快轻笑了一下,“你记性挺好。”   程聿青想,应该是很好。   “你也来散步?”   “是的。”   “今天天气还挺舒服的。”   “还好。”城市的热岛效应常常让对温度极其敏感的程聿青感到不适。这才四月中旬,天气却越来越燥热。   “对了。”李寅殊温和地笑着,“那天…我看见你一个人对着那面墙笑,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在李寅殊看来,那面每天都能看见的墙壁太常见,上面也没有什么东西,所以实在好奇。   程聿青却想起以前在乡下的事情。他一个人对着石板展开无限的宇宙遐想,被年龄大的孩子领着一群人往他身上疯狂扔东西,笑声尖锐难听,“程疯子,你今天又一个人自言自语玩什么呢?”   程聿青不太能分辨出一个人的笑意背后代表的具体含义。被这样一问,所以情绪很不好,语气很凶,“你问这个是想干什么?”   “没什么……你生气了?”李寅殊看他这样,关切地问道。   “我没有。”程聿青又立马变成平常的模样。   李寅殊还是感觉到男孩情绪的不对劲。在此前的交谈里,李寅殊发现男孩和他说话的时候并不会对视,两个眼球左右晃动着,并且重复着看手表的动作。   男孩看起来年龄比他小一点,脸上的稚气还未消散,眼睛很圆润,像小鹿那般干净。他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钥匙,可能是怕忘记。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李寅殊总是被特立独行的家猫带着往草丛方向走,偶尔很无可奈何地,“咕噜你乖一点。”   而程聿青走路有点像僵尸,身体四肢都不太协调,时不时用余光去瞥李寅殊在做什么。程聿青不太懂人和没有主观能动性的动物建立的深厚感情,还会给宠物取名这样的亲近行为。   他们偶遇到一只没牵绳的泰迪,它的主人是一个有着卷发的老奶奶,对着李寅殊的猫吐槽了一句,“啊唷,现在猫都拿出来遛了。”   老奶奶语气并不算不友好,李寅殊也没说什么,只是平和地笑了笑。   那只看起来还算温良的泰迪并没有对程聿青发起实质性进攻,但程聿青这个普通市民已经深深感到不爽,“为什么不可以?他的猫拴了绳,你的狗为什么不好好拴绳,万一乱咬人你怎么负责。”   “你还管挺宽。”老奶奶不以为然。   那么就有的程聿青大肆和她争论探讨的了。要知道他已经很长时间忍着不指出这片社区的大部分人的愚蠢错误了。程聿青很喜欢和没有丰富知识储备的人进行理论。   李寅殊站在一边,听着男生一本正经地从不文明养犬上升到到这片社区的宠物规范问题,最后来到老奶奶最不爱听的赔偿法则。   程聿青这种人,是老奶奶最讨厌的年轻人,“如果不是你,这片堕落荒诞的地方早就能争先建立文明城市了。”程聿青并未对李寅殊有任何维护,只是沉浸于对不文明行为的批判。   老奶奶一句也听不懂,总感觉被人教训了一顿,骂了他一句有病和狗一起避开他走了。   程聿青一回头,发现李寅殊些许震惊地看着自己。   “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这时李寅殊收紧又收短了一点猫绳。   他们往前走了一会儿,李寅殊问,“明天你也会来送牛奶吗?”   “当然了。”这个李寅殊又在讲什么废话。不过对知道太多的李寅殊进行一定的监督,程聿青会感到安全,“你好像没订奶?”   “是没订,我不太喜欢喝牛奶。”   “光和乳业的牛奶,高蛋白高钙的鲜牛奶,喝了对身体好。”程聿青机械性地重复着他老板老杨的宣传词,这时候又看了一眼手表。   李寅殊有了一点兴趣,问,“也是你送吗?”   这片小区的牛奶都是程聿青在负责,他还是没看李寅殊的眼睛,“是我。”   李寅殊还在考虑。   “现在折扣活动很划算,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程聿青不觉得任何的促销活动能让消费者赚到什么,但现下能诱惑到李寅殊也不错。   “好,我要定。”   程聿青不禁想,仅仅说了几句话就发掘了一个潜在客户,那是不是说明自己也有还不错的推销能力,“好的,你的电话是多少?”   得知了李寅殊的电话,要是李寅殊日后对他有严重的威胁,他也能以此要挟。   李寅殊说,“这里没有纸和笔。”   程聿青再次被李寅殊的质疑感到被冒犯,“我能记下来。”   “这样吗?”李寅殊说出自己的电话号码,程聿青很快重复了一遍,这让李寅殊非常震惊。   “我叫李寅殊。”   程聿青当然知道,他用鼻音轻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李寅殊问他,“你叫什么?”   知道一个送奶工的名字确实也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互换名字在当今是一种对等的社交行为。于是程聿青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李寅殊跟着慢慢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程、聿、青,好名字。”   程聿青想,为什么李寅殊叫他的名字跟别人叫他的名字不一样,说起来是很怪的感觉,尾调也会微微上扬着。   一走出公园大门,李寅殊一个转头的功夫,程聿青早就消失不见了。   平常的日子里,李寅殊不太容易见到程聿青。程聿青总是神出鬼没,一出现后就躲着他走。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程聿青总是在暗处紧紧地盯着他。   一次阴雨天,李寅殊从外面回来,看见程聿青披着墨绿色的雨衣走在雨里,即使这样裤脚也湿了不少,还在肩上扛着两大包米袋,米袋把他整个人带着往一边倾斜。   男孩骨架很小,整个人看起来高高瘦瘦的。   雨是斜飘着的,程聿青总感觉脸上的雨小了不少,旁边出现脚步声,侧头便看见给他撑着雨伞的李寅殊。   程聿青更加闷闷不乐,今天他的小推车被人偷走了,现在突然出现的雨伞还很大程度影响了他平缓的走路速度。   哪里都有这个李寅殊,程聿青感到烦躁不安。   “你要去哪儿?”   青绿色的雨雾笼罩着低空,周遭环境因为雨水浸润了一大片。程聿青的脸也变湿不少,还浮起一点疲累的红意。他不想说话,力气活就是这样,因为他正在攒着一口力气,一说完就全完了。   即使如此,李寅殊也没有再多问。他跟着程聿青来到一栋单元楼。在这里,程聿青把米送到了住在楼上的客户。   程聿青走下来,看见李寅殊还站在门口等着他。程聿青并不怕这大雨,倒是开始怕阴魂不散的李寅殊了。 第2章 我没办法不和他说话   雨势渐大,雨水打在塑料棚上的声音发出巨大的轰鸣,人的声音被降低不少。   “现在要去哪里?”李寅殊是要送他的意思。   李寅殊的声音仿佛也被雨水浸泡过,又轻和又清冽,但程聿青依旧警觉着,始终认为李寅殊跟着他是不安好心,“去找小推车。”   “你刚才是放在哪里了?”   “保安室。”程聿青的推车经常放在保安室旁边,那已经算是他的一个“固定的车位”了,但今天怎么找也没看见。而且王叔又在上班期间和人打牌。   李寅殊的黑伞很大,可以完全站下两个人,他们头上顶着噼里啪啦的雨声,走到一半,李寅殊偏过头,发现程聿青肩膀还往一边倒,似乎还有刚刚抗米袋的惯性。   程聿青比他矮了一点,李寅殊刚好能看到程聿青时不时警觉着水坑和井盖的低下去的脑袋。   “注意井盖。”程聿青这话其实是在警告自己小心,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忽视身边人的存在。   “好哦。”平日里无所谓的东西,但李寅殊也模仿他跨过去。   程聿青不喜欢别人模仿他,对李寅殊的好感再度下降。   等他们走到保安室门口,看到里面亮着灯,程聿青却不肯进去了。   “怎么了?”李寅殊问道。   因某位正义市民的再次“批判”,王叔除了吐痰,并且现在一看见他都不太想给他开门了。程聿青不太想提他和保安王叔还存在隔夜也不能消除的矛盾,他说,“王叔现在不想和我说话。”   他多少还是能感知到王叔不待见他。   “那要我帮你问问吗?”   “王叔脾气也不太好。”   李寅殊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进去了,王叔浓眉大眼,有时确实看着挺凶的,他把雨伞递给程聿青,“知道了,你在外面等一下。”   程聿青穿着雨衣又打伞,在这样的双重保护下,身上的湿冷慢慢散去。这中间他往保安室探了探头,很快又收回来。   李寅殊从保安室出来了,还意外地带着他的小推车,“是王叔看着下雨了,帮你收起来了。”   程聿青不太懂王叔的意思,他把伞递给李寅殊,终于说出来,“我现在不需要用你的伞。”   李寅殊接过了伞。这之后程聿青推着伞闷着头往前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走得特别快。即使如此也是标准的直行,没有看出一点要转弯的痕迹。   李寅殊苦笑了一声,朝着和程聿青相反的方向回家,走了好一会儿,身后却传来越来越逼近的推车声。   总感觉以那样极快的速度会撞上自己的后背,李寅殊这才转过身。   “李寅殊。”是程聿青在叫他,很小声,很怕被人看见他们在一起。   李寅殊迎面对视上程聿青一张湿漉漉的脸颊,一颗透明的雨珠刚好从他的鼻尖轻轻滑落,他的唇色在雨色里有些红,是想对他说什么的意思。   此刻,程聿青的左手从雨衣下面绕过去,身体不协调地从衣兜里找出一颗水果糖。   程聿青平时不怎么消费,他的室友一拿到工钱就去打牌洗脚买酒,比起花钱,程聿青更喜欢存钱,但因为低血糖会准备一些果糖。他攥着那一小粒透明塑料袋包装的果糖,因为很珍惜,所以不太情愿地递给李寅殊。   是非常小一颗,李寅殊必须得睁大眼睛才能看见,那颗糖此时也淋着雨躺在李寅殊张开的手心里。   “李寅殊。”程聿青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李寅殊有预感这粒糖是程聿青想表达感谢的意思,“是送给我的吗?”   “是的。”   “谢谢。”李寅殊眉眼不觉弯了弯。   “…不客气。”程聿青压低着声音,他少见地和李寅殊的目光撞在一起,但又很快分开,而后程聿青难得吞吞吐吐,没头没尾地说,“李寅殊,你…你最好不要跟别人说我的事情。”   尽管程聿青行为举止是有些许奇怪,但这一句话李寅殊进行了一次非常失败的解码,他以为程聿青是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他给自己送糖。   “好,我不跟别人说。”程聿青表情过于严肃,像在说一件不能开玩笑的事情,李寅殊也不太敢露出一点笑意。   听到这里,程聿青眼底露出了一点清亮的光泽,自以为高明地试探着:“真的?”   “真的。”   “李寅殊,你不要骗我。”程聿青他妈总跟他说城里人骗子是很多的,一定是要随时随地提升警惕。   “不会骗你。”   得到李寅殊的承诺,程聿青终于心满意足地推着车离开了。   程聿青走得依旧笔直,对于他来说,这地球上很多路段都只能是单行道。在他离开后,李寅殊慢慢撕开了果糖的塑料袋。   李寅殊小时候被家人管得很严,所以长大后也不太喜欢吃糖了。果糖不是一味的甜腻,而是酸甜各半,还是葡萄味的。他想,怪不得程聿青会买这种糖。   在1990年,NASA的旅行者 Voyager1号太空船在飞离太阳系的时候,在距离它的母星地球64亿公里外拍摄了一张照片,其中一张图里,地球的大小只占整张照片的0.12像素。   “每个人都是一粒悬浮在阳光下的微尘。”2009年,程聿青这抹微尘终究还是和别的微尘不太一样。   那时候人们对初代AI没有什么概念,但多多少少在程聿青身上看到了一些程序设计的折射——对程聿青输入指令必须及其详细,少一个步骤也不行。   即便超市老板很随意地告诉他,“你去仓库搬一箱山泉水,如果看见还有可乐,那就再搬两箱可乐过来。”   正常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这对于程聿青其实是一个极其模糊且复杂的指令,过了半天,程聿青慢吞吞地搬了两箱山泉水过来。   “程聿青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了?”超市老板当然没有额外的心情去思考程聿青的大脑问题,一次两次犯错就算了,但这么多次了还听不懂人话,他只觉得程聿青是个少见的蠢蛋。   他一生气,两只有福气的大耳朵也会气得红温。他只觉得程聿青是来治他的。   但如果对程聿青输入格外明晰的指令,程聿青接收到他的要求后,也会不辞辛苦、不知疲倦地为他工作。   超市老板没有找到正确使用程聿青的方法,以至于遗憾地失去了一个可以像永动机一样工作的员工。   程聿青主观性太强也是一个问题,以自我为中心,别人做什么他看不惯会进行评判,但别人评判他,他会来一句,“你懂得了什么?   彼时,几个孩子正用社区宣传栏去年的旧报纸做能入水的纸船,他们精心打造的一下午的“大船”即将在一个吉时被放进雨后的大水坑里。   这一举止却被路过的航天民间宣传大使程聿青叫停了。   那一页报纸刚好是报道神舟七号的新闻报道。上面还有醒目的几个大字“号外 这一刻永难忘 中国人太空留下第一步”   “你们怎么可以拿它用来叠纸?”程聿青即使只用半边脑袋都想不通他们的想法。   程聿青走路跟鬼一样,完全没有声音,几个小孩都不知道程聿青从哪里冒出来的,着实被吓了一跳,但看见是程聿青都有点怕,异口同声道,“你别再来烦我们了!”   他们还不太懂什么难忘的具体意义,但这一天确实难以忘记。快要叠成纸船的报纸被大他们十多岁的程聿青直截了当地抢走,因为身高原因,几个孩子也抢不到。   “还给我们!”他们只能抓着程聿青的裤子,但其他的再也够不着了。   程聿青的听力有一定的择优标准,我行我素地重新把那张他自认为意义非凡的报纸塞进了宣传栏,同时也覆盖了原本张大妈找她家走失公鸡的寻助帖。   这样的行为让一个孩子恶狠狠地锤了程聿青一拳,但因为锤到了腰骨的位置,程聿青还没怎么样,他倒是把自己给锤哭了。   所以程聿青很不明白,“你到底在哭什么?”他不认同哭闹能解决一切事情。   李寅殊下班就见到这一场闹剧。一个小孩哭,其他的也跟着哭起来。   程聿青根本不受影响,也没在意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只满意那张神舟七号的报道图重新回到了应有的C位。   “你们怎么了?”好像遇见程聿青,都有不一样的事情。   “程聿青欺负我们!”几个小孩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的,李寅殊被他们牵着手根本就没听明白。   最终李寅殊带着几个小孩去杂货店买了雪糕,他们虽然被程聿青气得脸通红,但吃了雪糕后顿时安静一片。   “哥哥你为什么要帮那个疯子?”   李寅殊疑惑不解:“为什么要叫他是疯子?”   “还能为什么,他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总烦我们玩游戏,还老是说我们是低智商的小屁孩。”   程聿青时常批判他们的童车在楼道摆放不规范的恶劣行为,说他们玩闹声太大吵人休息。最讨厌的就是那一句:“真奇怪,有这时间玩泥巴怎么不回去写功课?”   李寅殊轻笑了一声,“你们难道不是小孩吗?”   “但不是低智商。”还在读幼儿园的小孩严肃指出这一问题。   “他确实不应该这样说。”   小孩越说越激动,“对吧,哥哥你也这样认为吧。”   “但你们也不能动手打人。”   “他…他太欠揍了。”小孩看到李寅殊微微皱着的眉头,“其实我们也懒得理他。”   “但你应该也和我们站在一边,我们才是一起的。”程聿青三番五次打搅他们玩耍,比学校老师还爱管人。   “对啊,哥哥你以后也离他远一点,少和他说悄悄话。”   李寅殊把纸分给他们擦手擦嘴巴,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费力把社区宣传栏盖子关上去的程聿青,以及正在叫停程聿青的保安。   “这可能不太行……..”他试着这样告诉身边的小孩,“现在他每天都帮我送牛奶,我没办法不和他说话。” 第3章 李寅殊,我来了,开门   “你们怎么还在哭呢?”程聿青被保安驱逐后,手插在裤兜里风轻云淡地走到他们身边。   他不理解这些小孩的想法,即使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常常因为觉少无法专注看书或被家里的牲畜追就大哭大闹,又被母亲警告着——再哭就把他丢进猪窝里,从而停止誓不罢休的啜泣。   “而且你的鼻涕好像留在了雪糕上。”程聿青视力很好,算是善意地指出这样的卫生问题。   小孩懵逼地吸了吸鼻子,“不用你管呀。”而后继续沮丧地靠着李寅殊的肩膀上舔雪糕。   程聿青一直盯着他的鼻涕,强迫症使他躁动不安,几根手指都在剧烈地抽搐,甚至用力攥紧着衣角希望能磨灭掉这股躁动的不爽。   李寅殊观察着他的视线,以为程聿青也想吃雪糕,彼时小孩的家长叫他们回去吃饭,是非常大的声音,隔了一栋楼都能听见。小孩们还记得把嘴角的奶油擦干净,以防回去被骂,“李寅殊哥哥再见。”   “谢谢哥哥请我们吃雪糕。”他们挥着手,三三两两地踩着夕阳的余晖跑回去。   程聿青不太懂,问李寅殊,“为什么你要请他们吃雪糕?”   “看他们哭得太伤心了。”   “他们这样的年龄就是爱哭。”程聿青轻傲地说着,似乎在这个年龄段他是从来不哭的。这时程聿青又看了一眼手表。   李寅殊已经发现他这个动作是要准备离开,“你要回去了吗?”   “已经六点四十七分了。”这个时间段老杨可能已经做好饭菜了。程聿青目不斜视、笔直地向前出发,只是将李寅殊当作一个过路人。   直至李寅殊叫住他,“程聿青,明天见。”   程聿青不懂明天要具体见什么,他不认为李寅殊会在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和他碰巧在楼道相见,所以很勉强地说,“再见。”   傍晚,六葭街空气里夹杂着一股浓郁的糖味儿,是巷头的爆米花大爷声势浩大地出摊,整条街都被这看不见的甜丝缠绕。   程聿青嗅觉敏锐地闻到这股甜腻,又闻到路边洋槐树的香味,终于忍耐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一边找纸巾,一边决定在这花粉最严重的季节戴上防护口罩。   老杨做菜重油,程聿青吃不太习惯。   他们就坐在店里吃饭,除了程聿青,还有一个帮工叫赵秉哲,相比程聿青偶尔如山洪暴发般的侃侃而谈,以及老杨的脏话成篇,赵秉哲是一个面冷且沉默寡言的人。   程聿青总是在自言自语,即使观众只有老杨和赵秉哲,他讲伽马射线,黑洞白洞,又谈论人类社会文明从0到1的演变,也讲生活中琐碎,糖尿病应该怎么防范,以及慰问偷水市民老杨“为什么你每天都把水龙头关很小,我看着它一直在滴水。”   或者是,“今天的菜有点咸呢。”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呢,我吃怎么不觉得咸?我警告你,那水龙头你碰也别去碰。”比起谈天说地懂太多的程聿青,老杨只懂最大范围推销他的产品,懂烟懂酒懂打牌,反正不懂程聿青的世界。   老杨和程聿青的母亲是同乡。   老杨中年丧子,距离火灾已经过去了五年,他浑身上下仍然带着一股阴雨天的惆怅和苦凉,别人都是有嘴角的,但老杨嘴角不明显,像被什么东西磨灭了,他常常看着程聿青便不由自主地说,“要是我们家常安还活着,应该到你腰间那么高了。”   他讲常安一直想买的四轮自行车,讲常安一有零花钱便兴冲冲地跑去街角买爆米花,讲回到家后常安给他用力捶肩膀打洗脚水。   程聿青的母亲方穗每次来城里都要讲她多么担忧程聿青,讲程聿青已经十八岁了还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那有什么,程聿青有手有脚还是能把自己养活的。”每次和方穗聊天,老杨几乎都要说这样一句。   老杨觉得方穗愁的事情太多了,愁庄稼的生长、愁猪羊鸡鸭,最愁程聿青的成长。老杨对日子没有什么好愁的,他早丧失殆尽了为了一个人活着的愁思。   纵使程聿青精神是有很大问题,但人还活着,活得过于自我且吵闹了,每天就在他跟前走走停停。他总是想着,老天爷给别人的东西都是很慷慨大方的,可以说是应有尽有,而对自己,就只留了这一破破烂烂的被火毁过的破店。   “程聿青,吃完把碗拿去洗了。”他说完这一句,就要躺回已经变色的竹藤编织的摇摇椅上,变成一个没有重量的躯壳。每逢电视的新闻里出现什么灾难,老杨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只会用苍蝇拍子重重打一下自己臃肿酸疼的大腿,偶尔唏嘘一句“哎哟死老天爷真是个不长眼的!”   在老杨那里,老天爷一直是死的,该死的,却又是阴魂不散,因为老杨每日都要气冲冲地和“它”对骂。在程聿青这里,根本没有老天爷这个说法,他并不信神也不信邪。   春夏之交,人被一棹春风吹拂是很舒服的,但早上五六点的轻风时常混着润雨,人一走出屋檐,那雨丝黏在皮肤上,似乎能渗透进骨缝,叫人不得多穿一件外套。   程聿青的外套只有固定的三件,灰色、黑色、墨绿色。此时还披上了一件雨衣。他从三点出发送牛奶,到李寅殊的单元楼,看手表现在已经七点整。   还挺邪乎的,他刚把李寅殊订的鲜牛奶放进奶箱,李寅殊正好推开了房门。   “好巧。”李寅殊穿着灰色的睡衣,头发些许潦草,看见是程聿青来了,语气自然而然地变得温和。   程聿青依旧躲避他的目光,过了很久才提问,“你今天不去上班?”   李寅殊笑着提醒他,“今天周六,程聿青。”   程聿青想,今天他可能是忙糊涂忘了周末的时间。李寅殊比奶箱高了许多,单手就可以轻易拿到,他拿到后晃了晃有些冰凉的玻璃牛奶瓶,对程聿青说:“谢谢。”   程聿青其实很少听到别人会对他说谢谢,   。   “外面下雨了吗?”李寅殊看见程聿青湿漉漉的雨衣和靴子,还多戴了一个白色口罩。程聿青戴上雨衣的帽子,一张脸跟巴掌那样大,他站姿挺立,眼球像漂亮的玻璃珠子那样来回地转来转去。   程聿青心想,李寅殊总是对他问很多问题,倘若李寅殊把脑袋稍微探出窗外,也是能看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点,所以他语气平平地嗯了一声,严谨地说,“从五点十分开始下的。”   这时门缝里挤出三花猫,程聿青先是看到猫,而后看到李寅殊家正对大门的一大面书柜,所以也忘了对猫的恐惧。   那是一面胡桃色调的复古书柜,柜门上面还做了刺绣,古色古香,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对程聿青散发着无限的诱惑。   “你有好多书。”他不由感慨。灰色的连绵阴雨天,唯独程聿青的瞳孔在闪闪发光。   “还好,这不算多。”李寅殊谦虚地说着,他站在门边,看程聿青感兴趣便侧过身邀请,“要进来看看吗?”   程聿青刚想伸出脚,却想到他还有几家鲜牛奶没送,工作职责让他停滞不前,他收回脚步,语气也罕见可惜,“不行,我还要送牛奶的。”   又问,“大概二十分钟后,我能再来吗?”   李寅殊这时却不说话了。他的沉默让程聿青难得感到紧张。但这却是李寅殊第一次听见程聿青祈求的语气,满眼带着对书的渴望。   “可以,不用急。”   程聿青嘴角扬了扬,并且提醒道,“李寅殊,到时候记得给我开门。”   有很多次,程聿青忘了带宿舍的钥匙,那时室友都去干活了,他就只能干坐在门口苦等。所以他特别注重这个问题。   “好。”   程聿青下楼的时候跑得跟兔子那样快。李寅殊还想对他说慢一点,但人早已跑没影儿了。   送牛奶的时候,黏腻的风雨是很烦人的,此时程聿青变了心情,一想到可以李寅殊家里有一个大书柜,脚步也不由加快。   他比预计到达李寅殊家的时间早了一分钟,礼貌地敲了敲门,“李寅殊,我来了。”   门内传来脚步声。过了几秒,门被打开,程聿青看见了换了一身黑色常服的李寅殊。   “你来了啊。”李寅殊顺着他说话,又弯腰给他找拖鞋,“比我预计的还要快,进来吧。”   程聿青才得以细看李寅殊的家。入门右侧是一面黑漆六扇屏,隔绝了玄关和客厅,左侧便是厨房和餐厅,餐厅桌椅都是手工木雕,上面的纹理是程聿青看不懂的草木花鸟。   但程聿青最感兴趣的还是能一眼看到的大书柜。当程聿青鞋踩在干净的木地板,看着在地板流下的水痕又不太舒服地收回了脚。   李寅殊已经走去餐桌边的饮水机,他找杯子,问程聿青,“你喜欢喝茶吗?”   一时半会儿没有听到程聿青的声音。他转过身,发现程聿青正将湿漉漉的雨衣脱下来,细致地挂在外面的楼道栏杆上,又把满是水泥的雨靴也整齐地摆放在门口。   程聿青拿起他给的拖鞋看了看,穿上后似乎觉得很合脚,站着抬了抬脚,像在原地踏步。   他再次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纸巾擦掉雨衣和鞋子流在玄关地板上的水渍。做完这些事情,才和看向他的李寅殊对视。   “怎么了?”他总感觉李寅殊在偷看他。   “没什么。”李寅殊问他,“你想喝茶吗?”   “可以。”程聿青找到垃圾桶把废纸丢进去。   李寅殊给他找出了一只青白色调的小瓷杯,釉面渲染得很细腻,程聿青稳稳地拿着,先闻了闻,是白茶香,他喝了小一口,觉得还不错,舌头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李寅殊发现程聿青对任何事物都带着警惕,试探后觉得还不错,眉头也会轻松地施展开来。   程聿青朝着书柜走过去,中途发现李寅殊的房间角落杂乱地摆放了许多瓷器,有的放置着书画卷轴,有的插入了新鲜花枝。避开这些杂乱,他发现李寅殊看书也很杂,看古文诗词,看漫画小说,也会看插画集和烹饪书籍,茶几摊开一本《随园食单》。   推开书柜,程聿青发现了放在正中间的几本书,《精神病学》、《梦的解析》、《人格心理学》。   “我想看这本书。”程聿青指着一本外国小说。   “可以。”   “我看完就还你。”   “好,不用急。”   程聿青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柜边上,像一棵笔直的树木那般,郑重地掀开书页,带着纯朴的虔诚。   “站着不累吗?去沙发上坐着吧。”   第一遍程聿青没听见,李寅殊说了第二遍程聿青耳朵才接收到。于是程聿青从书柜边转移到沙发,他把书铺开摆在膝盖上,聚精会神地阅读着。   窗外的地平线露出白蒙蒙的银边,一小轮明亮的光晕将程聿青包围,他规规矩矩地坐着那里,翻动书页也极其小心,怕把书弄坏了,很秀气地露出一根小拇指来。   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人,猫其实是不太适应的,但它还是要出门散步的。李寅殊周末早上有时间都会带它下楼转转,比起以往,今天带猫散步的时间缩减了一半。   猫很不爽,但发现主人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就只能被逮着擦了擦脚垫,又露出肚子瘫躺在地板上。李寅殊这时候开始给自己做早餐,因为有程聿青在,他多问了一句,“你吃过早餐了吗?”   程聿青点点头,说:“我早吃过了。”又继续沉浸在书里。   程聿青一直看到十一点半,才不得不离开。这期间他都忘了自己还在李寅殊家里,也不知道李寅殊还去市场买了菜。   他避开睡在地板上的那只猫,在厨房找到人,告诉他,“李寅殊,我要走了。”   李寅殊正在准备午饭,他一个人吃得简单,因为家里来了程聿青,这次准备的菜还挺多的。   “吃了饭再走吧。”李寅殊慢慢停下择菜的动作,用纸擦了擦手,垂着眼看他,“我已经快做好了。”   程聿青走近了才闻到饭香,他犹豫不决。午饭和晚饭他都是去老杨那里吃的,他不在的话,老杨一个人能很好地适应吗?   事实上,老杨根本不关心他跑去谁家吃饭。少了程聿青,他都比平时吃得更香了。   “好吧。”程聿青勉为其难地说。   “你出去吧,等会儿油烟味会很重。”   程聿青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还帮李寅殊把玻璃门关上了。他继续坐回沙发上看书。过了半个小时,李寅殊把午饭做好了。   因为强迫症,程聿青用洗手液洗了三遍手,而后主动承担了摆碗筷的职责,他把李寅殊家里的碗筷摆得很整齐,甚至连碗上的图案都得一致朝着一个方向。   李寅殊感觉家里的碗筷像进行了一场小型军训,不由笑道,“你摆得真好,平时我都随便摆的。”   他坐下问程聿青,“吃得还习惯吗?”   白灼虾、小煎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碟水果。李寅殊做菜很清淡,不会放太多蒜和姜,是程聿青喜欢的口味,程聿青不要太习惯,他把嘴里的米饭嚼完后才评价:“好吃。”   “那就好。”李寅殊觉得自己厨艺一般,听到程聿青的话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李寅殊家吃饭真的不太一样,李寅殊吃饭很安静,和他一样细嚼慢咽,不会像老杨那样把残渣直接吐在桌面,还会使用公筷帮他夹菜。   吃完饭程聿青必须得走了,这次他主动问道,“我以后还能来看书吗?”   李寅殊笑了笑说,“欢迎你来看书。”   有了李寅殊的允许,程聿青开始频繁地进入他的家。他还发现,李寅殊或许是很喜欢听他说话的。   李寅殊不像老杨。老杨闲来无事的时候他是愿意听听程聿青的废话,但也只是耳朵在听,脑子没听。有时忍不住对老杨进行“批判”,老杨还会恐吓他,说要找剪刀剪他的舌头。   可李寅殊不一样,程聿青侃侃而谈的时候,李寅殊坐在他旁边,手托着脑袋认真倾听的姿势,一直看着他,也会附和着嗯一句。李寅殊懂得不比他少,总是很谦虚,也不会打断他的话。   程聿青自认为在这个混乱的社区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倾听者。如果有参照物的话,李寅殊是静静接收一切的黑洞,而程聿青便是只发射自己的想法,但不会接收别人想法的白洞。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李寅殊家里有很多书,李寅殊心善,慷慨大方,借了他很多书。   他掌握了李寅殊的每日安排。周一到周五,李寅殊通常会在早上七点左右出门,一般是晚上六点左右回到家,七点左右吃完晚饭会去奥体公园遛猫。   周末的话,李寅殊的安排就没那么规律,有时会出门办事,去河边钓鱼,偶尔会在单位加班,也会在家里睡懒觉。   程聿青这周进入了五次李寅殊的家,他阅读速度很快,看完了书柜左边第一排的书。他发现,李寅殊除了身边有一只猫,似乎也和他一样独来独往。   每逢程聿青走进李寅殊的家,首先开口说,“李寅殊,我来了,开门。”离开前,在玄关换好鞋后,把拖鞋给李寅殊收好,也会说上这样一句:“李寅殊,明天我要来,记得给我开门。”   程聿青总给人有点礼貌但也不太多的错觉。   今天不太一样,程聿青敲门敲了半分钟,李寅殊也没来热情迎接他。 第4章 你的猫会很喜欢   六葭街的茶馆只需要一元钱就能从早坐到晚。李寅殊挑了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青蓝色的六葭河,坐下不久后,一个提着黑色手提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怎么在这种地方见面?”越向恒去南边谈生意要经过葭县,便有时间来看这个叛逆的外甥一眼。   隔壁桌是打牌的人,门口还坐着敲锣打鼓的民间表演团,热闹起来的时候,那样的呕哑嘲哳能刺破耳膜。越向恒坐不住,拿餐巾纸反反复复地擦桌子,即使如此,覆在木桌上的陈年旧渍怎么也擦不掉。   他擦得手酸,转而盯向对面的人。李寅殊点了一碟干果,两盏盖碗茶,越向恒抓了一小把瓜子磕,问,“真不回去呐?”   李寅殊冷着脸回答,“是。”   “你母亲最近给我打了很多电话,她跟我讲了许多事情,她也不容易,你为什么非要待在……”越向恒自动省略掉很难听的话,正想混着瓜子皮吐出一句穷乡僻壤,但这家茶馆的桌椅都隔得很近,他干咳了两声,“在离首都这么远的地方,能做什么大事?”   茶馆的半空悬浮着一层淡薄飘渺的白烟,又很容易被一阵穿堂风挥散。   前二十年,李寅殊的人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被写进田字格里的横竖撇捺,不被容许超出他们制定的条条框框,即使如此,和他优秀的哥哥姐姐相比,他的父亲还是认定他是一个平庸之辈,完全做不成什么大事。   “我不想和一个陌生人结婚。”   没觉得有任何不好,说起来,越向恒还觉得很遗憾,“那姑娘和你门当户对,家庭条件不错,人也长得板正,你还想要求什么?”他将茶盖掀起来好几次,就是不喝,“你的几个哥哥姐姐都是被这样安排的,你也看到了,他们现在不都过得很好?家庭和睦,工作也顺利,你看他们小孩多可爱。”   “小殊,哪有那么多你想要的,不都是凑合过日子嘛。”   语言总是瘦削干瘪。李寅殊心头涌起一阵乏力,他偏过头看向河面,背往后靠,老旧的椅子发出同样郁结的沉闷声响。   “就算是不想结婚,你跑这么远干什么,在首都生活不好吗,条件、资源都比这里好太多,你不知道从高速路下来,这里的路有多么难走,看我裤子全是泥!”越向恒说得干燥的嘴皮终于舍得喝进一口茶水,声音也逼近许多。   “你说得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越向恒左顾右盼着,谨慎地想说一件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弯下脖子,声若蚊蚋:“而且,你怎么能说那种…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故意去气你妈呢,不想结婚也没必要说喜欢带把的吧,这还像话吗?”   听到这里,李寅殊才掀起眼皮,“我没有故意想气她。”   “哎哟我就说嘛,舅舅知道你还是个好孩子,最近还是给你妈打个电话……”   “性取向的事情,我没骗她。”   像又被泼撒了一层厚重的泥,覆盖在越向恒脸上和心口上,他再也没有任何心情磕瓜子,好半天才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无声地对视。越向恒还是说了出来,似乎很懂处理这样的恶疾,“这个是一种…一种病,你知不知道?但还是有办法解决掉的,舅舅认识好多医生呢……你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为了不让别人听见,越向恒说得越来越小声,可还是震耳欲聋。   李寅殊感到窒闷,正准备起身离开,又被越向恒拽下来,“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不是住在这附近,怎么不请我去你家里看看,舅舅又不是什么外人。”   “舅舅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附近?”李寅殊语气很平常。他只是瞥过来一眼,眼里毫无情绪,越向恒手臂冷冰冰的,像爬满虫子,他大笑一声,“我随便猜的嘛,你这死小孩,什么都要多想。”   穿过窄短的马路,还经过一段喧闹的集市,棉花铺、照相馆、面包屋、邮局、大排档,看着四周的环境,越向恒这个挑剔的异乡人抱紧自己的手提包,即使如此还跟得紧紧的。   走进单元楼,越向恒多了一嘴,“你两个姐姐现在都住在电梯公寓,还不用爬楼梯……..”   没等李寅殊回他话,越向恒已经开始喘大气,眼尖地看见门口的人,“唉,这是谁?”   蹲在门边的,是还在固执等待且有点怨气的程聿青。   程聿青可是等了整整一个小时,腿脚都蹲麻了。不过在这期间,他都把时间用来在墙壁上下围棋了。   他站起来那一瞬间没站稳,晃了两下,直接忽视掉越向恒的存在,“李寅殊,你下午去哪里了?”   程聿青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尺码很大的黑色外套,袖子长了一截,但他不会卷起来,显得很累赘。即使今天是一个艳阳天,他也给自己准备了一包折叠雨伞。   李寅殊没想到程聿青还会一直等,脚步快了一些走到他身旁,“抱歉,你等多久了?”   “一个小时了。”鉴于等了那么久,程聿青有在好好地考虑,“李寅殊,我们可以互相留一个电话号码,有事的话,你可以打给老杨的店,我们的座机号码是1341……”   “停停停!”他的话很快被越向恒打断了,越向恒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消防警报器的声音,他一步并三步走,极其警惕地站在他们中间,双手伸长将他们分开,“都别动,留啥电话号码?你是谁?”   越向恒带着对家族未来的守护决心,人高马大,长得也壮实,在程聿青眼里长得不像好人,要不是他突然靠过来,程聿青还真没怎么注意他,他反问:“你又是谁?”   “我是李寅殊他亲舅舅。”   程聿青对于他的存在很存疑,在两人脸上仔细比对了一番,“排除基因变异的因素,舅舅一般和外甥长得相像,但你们…”他忽地停顿了一下,“完全不像。”   “你说得这是什么话?我们哪儿不像了。”说着说着,越向恒亲昵地搭着李寅殊的肩膀,“他长得像我,帅气俊俏。”   程聿青很不赞同,“不像。”   “你这小子从哪儿冒出来的…”越向恒很突然地,不敢相信地转头问李寅殊,惶恐不安:“臭小子你可别告诉我,你已经和他处上了吧?”   程聿青听不懂了。   李寅殊很不理解地对越向恒说,“不是。他是我一个朋友,经常来我家里看书。”   这却让程聿青有一种突然被拉近关系的陌生感,因为他还没有把李寅殊定义为朋友,李寅殊顶多算一个拥有很多书的、比这片社区大部分人正常许多的人。   他会愿意来找李寅殊,但朋友就先算了。   “是吗?”越向恒依旧深重怀疑,凑过去打量程聿青,“今天是朋友,明天没准儿就不是了。”   李寅殊很受不了地看向他,越向恒这才闭嘴。   这句话却狠狠提醒了一旁的程聿青。人和人的关系一直是复杂多变的,所以他要在有限的时间看完李寅殊家里所有的书,他表示认同,对李寅殊这个舅舅说,“你说得对。”   越向恒一瞬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手直直地指着程聿青,“嗬!还说不是,这小子都承认了!”   李寅殊心累,“舅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有多余的兴趣和时间听他们的争论,程聿青忍不住催促,“李寅殊,现在可以开门了吗?”   在李寅殊找钥匙开门的时候,秉持着先来后到的原则,程聿青硬是把夹在他们中间的越向恒挤开,排在他前面。   门开后,程聿青轻车熟路地找出他一直穿的拖鞋,拿出来换上,把自己已经褪色的运动鞋整齐地摆进柜子里,他旁若无人地走到书柜前,沿着第二排格子找书看。   “我怎么瞧着他像进自己家一样?那拖鞋好像也是他的?”在玄关的时候,越向恒还被他踩了一脚,那小子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样,越向恒惊异道,“你们该不会已经住在一起了吧!李寅殊啊李寅殊,要不是我路过,还不知道……”   “你想太多了,而且他根本不懂那些事,你别再在他面前乱说。”李寅殊不太想继续解释,“舅舅,你要再这样可以先回去。”   越向恒可是专门来这一趟的,怎么会轻易走。他轻哼了一声,没太信,不换鞋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他环顾着四周,走来走去,看了卧室书房厨卫,还算满意,“你妈担心你住得不好,我瞧着也还行,凑合,但是怎么想起养猫。”   这之后他打了一个大喷嚏,把程聿青吓得差点跳起来。   越向恒去阳台郁闷地抽烟,但目光一直紧紧地锁定在男孩身上。   程聿青靠着那里,身影清瘦,睫毛长长的,脸又小又素净,加深了越向恒对小白脸的刻板印象,手里的烟灰抖落不停。趁李寅殊进厨房找茶包,越向恒开始了一番询问,“你叫什么来着?”   很突兀的声音,打扰了程聿青的沉浸式阅读。   “就是在问你,你看别的地方干什么?”越向恒还以为他心虚。   “我叫程聿青。”   “几岁了?”   程聿青实在不懂,“问年龄做什么?”   “嘿,聊聊天而已,又不会怎样。”   程聿青继续看书,“十八了。”   “你住哪儿的?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都是葭县人吗?”   “什么时候和李寅殊认识的?你们是不是…已经交往一段时间了?你悄悄告诉我,你们是不是住在一起了,嗯?”越向恒问着问着,发现程聿青不太对劲。   太多提问了,这让程聿青不太舒服地频繁眨眼睛,如果脑袋也能发出思考的声音,那么程聿青当下是能持续发出旧电脑启动的轰鸣声。   他现在明晰地感觉李寅殊的舅舅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因为他大脑有点卡机了。   “行了,你继续做你的事情吧。”越向恒想,若如真的问出来什么事情,超越他认知的,也是严重影响心情,“不过你小子最好离李寅殊远一点,别天天来这儿瞎晃悠。”   这让程聿青v感觉很不太好。程聿青闻着二手烟,看着越向恒将烟灰抖落在李寅殊养在缸里的荷叶上。程聿青这时来了一句:“我要去上厕所。”   “你要上厕所你就去呗,跟我说什么。”越向恒觉得他没话找话,他找到遥控器,一屁股烦躁地躺在沙发上,把电视按到体育频道。   程聿青去厕所洗手。   李寅殊家厕所有一个很大的浴缸,尽管程聿青认为浴缸很容易滋生细菌,还会积累污垢和皂渍,但李寅殊一向清洁得很好,一直以来,程聿青没有闻到什么异味,也没有看到什么污垢。   即使感官过载,但是程聿青喜欢李寅殊厕所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大多数时候,程聿青对其他人的好感是持续递减的趋势,对没有感觉的事物呈一条平滑死寂的直线,那么对于李寅殊,是少见的,缓慢地持续递增。   他仔细洗了三遍手,从厕所出来后拐了一个弯,走去厨房。程聿青走路很小声,来得悄无声息。那时,李寅殊正双手撑在厨房的柜台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静地等待水烧开,也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还是程聿青第一次看到李寅殊这样。李寅殊撑着柜子站立着,一半脸覆着阴影,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看起来暂时不太想和人交谈。   他的左手用力攥着一小块蓝白方格的杯垫,不知道在想什么,弄得那块布料皱巴巴的,让程聿青看得不舒服。   程聿青总是感官过载,也总是迟钝。   “李寅殊。”程聿青走到他面前,即使是靠得很近,他也坚守着自定义的安全的社交距离,离李寅殊有一只胳膊那么遥远。   听到声音,李寅殊才转过身,“你怎么过来了?口渴了吗?”   “我不渴。”程聿青莫名感觉他和暴晒的植物一样,正在一点点枯萎,他奇怪地问,“你不好吗?”   “没有。”和程聿青相处久了,李寅殊挺意外他会这样问,也不再攥那块可怜的杯垫了。   李寅殊不是一个撒谎的人,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程聿青放心了一点,也不想和人感同身受。   他现在如果不把自己心里的不痛快传递给李寅殊,今天就没办法睡上安心觉了。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程聿青郑重其事着。   “什么事?”   “你舅舅让我离你远一点。”其实程聿青不太懂“远一点”的定义,多远算远呢,“他是什么意思?”   这让李寅殊有些头疼,“不用理他,你想来随时可以来。”他稍微低了点头,安慰道,“他说话一直是那样,你别往心里想。”   “好的。”程聿青一直有在努力降低他舅舅的存在感,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还有呢,他没有换鞋,在室内抽烟,把烟灰弄在你的荷花上,这些都很不好。”   程聿青的语气很像来告状的,还用一只手捂着嘴,似乎很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原本李寅殊心情很不好,却无端表情没有那么凝重,“他不换鞋也没关系的,但抽烟确实不好,等会儿我会告诉他。”   “有关系。你知道吗,人从外面回到家,鞋底会留有很多脏东西,可能还会携带虫卵。”他把目光放在那只正在餐桌边大口进食的猫身上,一本正经地说,“李寅殊,我其实不太想提这个,但你的猫可能会不喜欢。”   “我的猫吗?”李寅殊没想过这个角度。   实际上,最后一句是程聿青编造的,是他不喜欢李寅殊的舅舅。猫那种脑子空空的四脚兽整天除了吃睡玩还能懂得什么?按他的道理,家属于个人私有领域,李寅殊是这个家最大的主人,有必要的话可以把他舅舅驱逐出去。   “别担心,等他走了我会打扫干净的。”   “好的,记得要用一点消毒水。”程聿青因为撒谎,习惯把头偏过去,并且压着声音附加了一句,“你的猫会很喜欢这样。” 第5章 三次冲击   程聿青并没有在李寅殊家待太久,李寅殊舅舅总是带着不太友好的目光盯着他,另外他下午还有正事,老杨要给他发工资了,他得去银行存钱。   去银行的路上,程聿青把揣在裤子口袋里的钱捂得紧紧的,两只眼睛轮流站岗,盯向大街上每一个他认为不安好心的人。   说起来,他还挺喜欢去银行的。每当看到卡里的余额多了一点,会不由自主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不止于此,他还会把赚来的钱转一半给家里。   程聿青快乐的时刻有很多,比如解决一道变态难的数独题,去邮政书局和文轩书店待一下午,买一大袋水果糖,以及方穗在电话里夸他“我们小青很厉害”,这些时刻组成一个在六葭街认真生活的普通市民程聿青。   往后几天,李寅殊的舅舅还在,程聿青都不太想去李寅殊家了。   自从他被超市老板辞退后,他一直有在关注六葭街的招聘信息,却还是找不到自己感兴趣的。   当厨师,但他不太会完美地控制火候;做木工学徒,但他小时候被斧头伤过小拇指,至今还有阴影;推销员,不是自己喜欢的产品他做不到违背良心推荐;就此,程聿青对招聘市场的资源总是不满意的。   不过他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家服装店的招聘信息。工资和工作时间都很符合程聿青的需求。服装店是在葭县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和六葭街离得很近,骑单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程聿青当即坐车赶过去,到了地方才知道是一家内衣店。店内立着很多裸体假人模特,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程聿青想着,可能是店主太忙了,还没有来得及给它们穿上内衣。   程聿青避开那些赤裸的四肢,探头问,“有人吗?”   “我在后面。”一道略显甜腻的声音从店内的仓库传来。   仓库全是还没有拆开的编织袋,不过有配备着防潮置物架和消防设施,就此,程聿青是满意此店的卫生环境的。   背对着他的,是一个穿着红裙的长头发女人,波浪卷发,腰很细,皮肤很白,踩着高跟鞋,身高和程聿青相比,还高了一些。   等她回过头来,红唇动了动,“你找我?”   声音、身形都很符合女性特征,回过头来,程聿青看见一张化着浓妆的脸。   女人问他,“你有什么事?”   “你这里招人?”   “是,我需要人手帮我理货。你会吗?”   程聿青在超市干过一段时间,理货他还是熟悉的,“我会。”   那人又问:“记账呢?”   程聿青可会算术了,“这是当然的事情。”   在沉闷的仓库待了半天,程聿青和这家店的老板娘一并走出来,老板娘叉着腰,有点满意他又不太满意,趾高气扬道,“我这里还有很多候选,你要是通过的话,晚上我会给你打电话。”   于是,程聿青回去没多久,老杨就告诉他有人给他打电话。   那时老杨正和杂货铺的老板娘才吵完架,因为杂货铺的小胖不小心弄倒了老杨摆在地上的蚊香。   只因这一件小事,两家店主吵得不可开交,程聿青没有什么感觉,他轻松偷写完小胖的家庭作业,只觉得很奇妙,所谓的城里人和乡下人,一吵起架来,都恢复了最原始的攻击办法——互吐口水。   不过这晚他得到了服装店的工作。   做送奶工,他需要骑着单车把牛奶安全快速地送到每一个单元楼。在服装店,程聿青负责收货、理货,最喜欢的还是记账,他爱数字。一天做两份工作,就算是一个高精力的人,也有点吃不消。   但老杨常说,人就是得一直干下去,干到没力气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程聿青不知道这个“差不多“是如何定义的,他想,人今天没什么力气,但吃了饭睡了觉,第二天公鸡打鸣天一亮,总还会有力气。关于死亡的事情,年轻气盛的程聿青总不会往这方面多想。   程聿青年初来六葭街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出去送货口袋里还揣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到了现在,在这大街小巷里,已经不知不觉留下了很多足迹。只是难免会有点想家。   一周后,在中午,程聿青去批发市场的公共厕所,冷不丁地在男厕所偶遇到了他的服装店老板裴莘。   这个时间段男厕几乎没人,而且刚好被保洁员打扫过,所以程聿青才会掐着这个店。   裴莘脱裙子的手指正卡着一根烟,在程聿青还未来得及捂上眼睛,几秒后,一根很明显的东西出现,这给目击市民程聿青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程聿青人生第一次对自己优越的视力产生了怀疑。即使一直以来少有察觉到自己的缺陷,但他发现自己也难辨雌雄,还明白了为什么总在店里的仓库闻到一股烟味儿。   或许在这个世界,大家都是不得不凑合组装在一套躯壳里的肉体。   “你…你。”比起这个癖好,程聿青更想告诉裴莘,上厕所后千万要记得洗手,另外在堆满货物的仓库里是万万不能抽烟的。   “你什么你?”裴莘平时都懒得搬箱子,说没手上力气,全都让程聿青一个人干活。这时狠狠推了他一把,不费任何力气将他压在墙壁上,“我不想在第三个人嘴里听到什么,要敢说出去,我就宰了你。”   裴莘彻底不压着嗓子说话了。很威胁性的语气,很明显的男性声线。这还是程聿青和裴莘第一次离那么近,近到让他的眼睛终于能看见裴莘的喉结。   程聿青唔了一声,看起来呼吸很困难。   裴莘把他放下来,对着镜子用口红补了妆,他离开后,程聿青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蜗牛,终于从墙上缓缓滑下来。   程聿青一直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老天爷”,但这一天,接触了厕所的墙壁后,他还是忍不住:“天哪,老天爷。”   这天下班后,程聿青赶紧骑上他的自行车回去换衣服。   但再怎么急迫,程聿青依旧选择在罕见的无人无车的道路上等那有一分钟之久的红绿灯。毕竟安全第一,他还喜欢红绿灯守护的秩序。他两脚狂蹬,非常成功地缩短了骑行时间。   他住的宿舍就在老杨店后的一条街,程聿青习惯把单车放在店门口,毕竟老杨的眼睛可比任何监控器好使。   他急不可耐地想换件干净的衣服,很意外地在门前遇见了李寅殊。这周程聿青忙得不可开交,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李寅殊走了过来,好像想对他说什么,“程聿青……”   “让一让!”程聿青一股脑直直冲进了店里,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他换脏衣服,也没有多余的心情和李寅殊说话。   他去宿舍找了一件干净的短袖换上,心情舒服多了。等他回来,发现老杨和李寅殊正在聊天。   老杨一直对于李寅殊这个人有很多好奇心。程聿青前阵子就常常往李寅殊家里跑,要知道程聿青是不喜欢去别人家待着的。   “抽烟吗?”老杨嘴里衔着一根,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递给李寅殊。   “谢谢,我不抽烟。”   老杨少有遇见不抽烟的男的,在他的观念里,不抽烟就是不爷们儿,不合得拢,没眼力见,他鄙夷地上下打量着打扮得一尘不染的李寅殊,最终得出一个结果,怪不得程聿青喜欢找他。   “你是外地人吧。”   “是。”   “我说呢,口音不太像这里的人,你今天来找程聿青做什么?”   提到这件事,李寅殊却难得卡顿,“一点小事。”   “小事?”老杨嗬了一声,“你多半也知道程聿青有多么不正常吧?”   李寅殊这时没说话了。   “就是这里…”老杨用蒲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也不刻意瞒着什么,“和别人不太一样。我虽然不是程聿青的亲人,但还是想提一句,他是脑回路有问题,人是不傻的,机灵得很。”   过了一会儿,李寅殊才说,“我没觉得他有什么不正常。”   老杨再度嗬了一声,“说啥呢,你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正常”又像是一个隐形霸凌,人们总是习惯用这个词表示对不符合自己意识观念的人的偏见,所以李寅殊说,“我觉得还好。”   这还是老杨第一次瞧见认为程聿青正常的人类,程聿青年初来六葭街那一周,成功成为这条街里的讨人嫌和惹祸精,不少人都来偷偷问老杨,这个疯子是哪里来的。   “你听得懂他说的那些什么公式原理?知道他一天要看几百次手表,数完了整条街的井盖,经常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还跟我说看过有东西在我仓库里飘来飘去,听得我后背发凉。”   “你是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跟头牛一样犟。他还经常半夜不睡觉跑去六葭河搁那儿溜达,多瘆人呐,要不是老街坊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他每晚都去…….也是挺有精力的,白天那么累了还有心思去散步。”   老杨越说越纳闷了,总算找到了一个倾诉对象,最后他用蒲扇挡着自己的嘴,就像程聿青上次告状捂嘴那般,说:“他妈还跟我讲,怀程聿青的时候梦见了白头仙翁,她说,“嘿,就生出来程聿青这个小疯子!”她问我神不神奇?这哪儿是神奇,这是一神经病。”   霎那间,程聿青跟头暴动的水牛一样从角落钻出来,导致身边的旧纸箱一瞬间轰然倒塌,又忽地停下来。   这是程聿青今天遭受的第三次冲击,第一次是见证了裴莘由女变男,第二次是穿了一下午的脏衣服。至此,他憋气憋得脑袋疼,双拳攥紧着,“杨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他也学着小胖,一脚狠狠踢飞了老杨摆在地上的蚊香。   “程聿青你给我回来!”   街上不止有李寅殊和老杨,程聿青感到难堪,又一溜烟从后门跑出去,即使如此,跑步也是呈现一条笔直的线,两臂上下挥动着拳头,将全部的怒意都挥在空气里了,像谁家的机器小狗不受控制冲了出去。   程聿青认为自己已经隐藏得够好了。想不到在这里和他算是最亲近的人——老杨,竟然会说他的闲话。更残酷的是,他妈竟然和老杨一起说他的小话。   想到这里,程聿青恨不得坐车回乡下质问她,你要说我是小疯子的话,其实也是在骂自己。他没觉得自己是疯子。大疯子小疯子什么的,不都是疯子嘛,能有什么区别,而且她妈又在迷信。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仙人会托梦!   “程聿青,你要去哪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了过来。   李寅殊跟着他,似乎没想到程聿青会跑这么快。   程聿青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两条腿跟带了火箭般,跑进了一个木门。李寅殊推开那扇木门,进入到一个狭窄的走廊,在一片熙熙攘攘里,只看到一个房间开着门。   “程聿青?”   这正是程聿青的宿舍。那时程聿青正挤在阳台上,撅着屁股用赵秉哲的锤子将钉子钉进一片残破不堪的木板。   李寅殊还是第一次来程聿青的宿舍。阳台面积很小,只能站下两个人,窗台上是乌黑的衣服,外面是刺耳的车流声。   程聿青的宿舍泛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不少墙壁和天花板都是青黑的霉色,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程聿青对他家楼梯边雪白的墙壁进行自言自语。   他蹲下来,观察着程聿青的表情。程聿青嘴角偏向一边,像被打歪脸一样,看见李寅殊来了,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李寅殊看得触目惊心,拉住他的手臂,“程聿青,先停下来。”   “不要你管,你走开。”程聿青的世界已经失去了秩序,急需用钉子消解他的不安和暴怒,他疯狂地继续敲那些歪歪扭扭的钉子,试图回归正常的秩序。   此时赵秉哲洗完澡从厕所走出来,半裸着上半身,看见宿舍出现一个陌生人,“咋了这是?”他第一次见程聿青带人回宿舍,不过是一个男的,现在两个人还略显亲昵地握着手。   程聿青可是很不喜欢亲密接触的。即使还在恼羞成怒,但程聿青还能指出,“赵秉哲,你上厕所不洗手吗?”   “要洗,你催什么。”赵秉哲把水龙头打开,瞧了他们一眼,“你们一定要在这四小块地板上挤着吗?我马上要洗衣服了。”   程聿青觉得有点道理,他才不想沾上赵秉哲的洗衣水,于是把木板拖回宿舍里敲钉子。   “你还要用这块木板吗?”李寅殊拽住木板的一端。   “给我。”程聿青真的有一股牛劲儿。   怕程聿青会受伤,李寅殊选择松手。   赵秉柘头也不回地洗衣服,算是在给李寅殊解释,“这小子很生气的时候就会用锤子钉钉子,今天也不知道是谁惹急了他,我还是头一回看他这样。”   “你看右边,那一排排木板都是他使用过的,仔细看,还能看出各种各样的样式。”赵秉哲像是故意的,“程聿青,等会儿记得把我的锤子放回原位。”   “赵秉哲,不用你提醒我!”程聿青专注且气愤地完成他的又一幅“作品”。   看了一会儿,李寅殊还是走到程聿青身边,眉头皱了皱,“很危险,别弄了。”   即使还在暴怒时刻,但程聿青还记得注意安全距离。李寅殊和他贴这么近,万一让自己的手臂受伤怎么办。他生硬地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李寅殊,沿着图案轨迹,默默往木板深深地钉了五个已经生锈的钉子。   “别理他,他这时候什么也听不进去,一会儿就好了。”赵秉哲已然习以为常,“随他去吧,反正我从来没见过他锤伤手。”   李寅殊看了一会儿,还是把锤子抢了过来,“你姿势不对,要这样。”   他给程聿青示范着,把钉子立好,不再歪歪扭扭,钉子很容易地就扎进已然腐朽的木板。在程聿青的注视下,只有一会儿功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寅殊已经把他所有的钉子用完了。   程聿青脑子还嗡嗡嗡的,像在刮龙卷风,他抬起木板“验收”,观察了一番,李寅殊钉得似乎是比他的漂亮一点,但他不想承认这点,“一般吧。”   这幅作品算是他和李寅殊一起接力完成的,当他打算拿出下一个木板,李寅殊拽住他的手臂,“你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去公园散步吗?”   这狠狠提醒了程聿青,他马上看了一眼手表,重复不停地说,“对,我现在该去公园了。”   “我现在要去公园了。”他把赵秉哲的锤子放回原位,李寅殊这才和他一同走出去。   像是想起什么,在路上,程聿青问他,“李寅殊,你今天不遛猫吗?”   他从暴怒恢复到现在的平静,似乎只需要逼自己进入下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今天不遛。”李寅殊看着他。   “为什么?”   “他…今天不太愿意出门。”   他们路过一家商店,李寅殊问他:“想吃冰淇淋吗?”   “冰淇淋?”程聿青说,“冰淇淋是小朋友吃的东西。”当然,水果糖是另外一回事。   “谁说的?不是小朋友也能吃。”李寅殊已经推开冰柜的盖子,没过多久拿出了两个冰淇淋,付完钱递了一支给程聿青。   程聿青左右看了看,阅读了上面的生产日期和配料表,才撕开包装。   是草莓味的,奶盖上还有一圈巧克力碎渣。他闻了闻,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用三秒确认是可以吃的东西,而后舔得越来越用力,手攥紧着脆皮蛋筒,很怕被人抢走一样,舌尖卷起奶油细细品味,是很享受的样子。   他的行为动作充斥着对食物的警惕和好奇,李寅殊笑着问,“好吃吗?”   “……好吃。”程聿青眼睛都不想眨一下,很快回答,这真是世上美味的东西。   因为这个草莓冰淇淋,程聿青少见地感性超越理性,在晚上尝试冷的、小朋友吃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你还生气吗?”   “生气?”现在的程聿青已经不是之前的程聿了,“我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李寅殊,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程聿青一边舔冰淇淋一边问他。   “我……”李寅殊少见地欲言又止。   程聿青不懂他的犹豫,也忘了去公园散步的事情,全部的心思都用在如何趁奶油融化前快速吃完冰淇淋。   “程聿青。”   “嗯?”   “最近你怎么不怎么来我家了?”李寅殊低声说着,像考虑了很久才终于问出来。   程聿青不太懂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他对人际关系有在遵从着刺猬法则——在冬天,刺猬之间靠得太近会互相伤害,但离得太远又寒冷难耐,所以刺猬总在寻找合适的距离。   程聿青觉得刺猬真的很聪明,他也是如此,现在他还和李寅殊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是我舅舅上次说的话让你不开心了吗?”   程聿青想了想,“有一点,但我已经快忘记了。”   “抱歉,上次我已经说过他了,而且他已经走了。”李寅殊不太自然地提起了另外一件事,“这周我又买了一些新书,你想来看吗?”   程聿青有在好好思考时间安排,“这周六我可以来吗?”   “可以。”   两人沿着撒着稀疏月光的小道慢慢走着,李寅殊又问起另外一件事,“杨叔说你最近晚上经常去河边。”   他不想多问别人的隐私,但去半夜去河边还是挺危险的,“是失眠睡不着觉吗?”   程聿青忽然不舔冰淇淋了,他看着李寅殊,低落地垂下眼来,“不是睡不着觉。我只是…只是,有一点想家了。”   冰淇淋慢慢融化,滴在他留有很多厚茧的手上,“我看地图上,六葭河会经过小村再到这里,有时候就想去看一眼。”他的眼睛此时盛满着皎洁剔透的月色,“我看看那里的河水,就没那么想家了。” 第6章 我想你或许会需要   程聿青总是不懂如何正确地发泄、表达情绪。不管怎样,程聿青现在的兴趣都在手上的冰淇淋。在自己心目中,冰淇淋的地位即将超越水果糖。   李寅殊听完后,并没有说什么,继续和他向前安静地走了一会儿。   “李寅殊,你想家吗?”   他们被同一片清亮的月光照映着脸庞,李寅殊脚步放慢了一些,“有时候会。”   程聿青路过井盖还是会提醒,“这里有也有一个井盖。”   “好。”   再冷冰冰的冰淇淋还是融化得很快,程聿青手变得越来越黏腻,他不得不用另外一只手找纸,却发现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他转头问,“李寅殊,你带纸了吗?”   李寅殊找出随身携带的纸巾递给他。   程聿青费力地擦手,还得盯着正在融化的冰淇淋,直至李寅殊说:“你吃吧,我帮你。”   李寅殊比他高了一点,得弯下些头。这已经超过了程聿青自定义的社交距离,可相比较,程聿青更不喜欢黏腻的脏手。   过于近的距离,程聿青发现,李寅殊鼻梁其实要比一般人高挺许多,鼻梁侧面还有一颗很小的痣。   李寅殊的衬衫领口很白净,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肌肤来。程聿青莫名想到裴莘那个家伙,也多了心思去观察李寅殊的喉结。   他凑近观察,李寅殊的喉结很明显,是符合男性特征的。   在程聿青脑袋靠过去的一瞬,他的头发刚好戳着李寅殊的下巴。程聿青当然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一刻,李寅殊喉结轻轻滚动着,又不动声色地把头偏过去一点。   待手上没那么不舒服了,李寅殊也重新站在和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好了。”   今天程聿青遭受太多冲击,又冰又甜的冰淇淋可能有让人大脑冷静的效果。   从没觉得他不正常的李寅殊,帮忙钉木板的李寅殊,到请他吃冰淇淋的李寅殊,再到帮他擦手的李寅殊。   他想,李寅殊是比较特别的。   他不太习惯地说,“谢谢。”说完后,程聿青极速地舔了一口流淌在脆皮蛋筒的冰淇淋。   “不客气。“李寅殊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他鼻侧的小痣也动了动。   他还是第一次听程聿青说谢谢。   当晚,程聿青在整理人际关系的时候,将老杨从他“还算亲近的人”范围里狠狠剔除,将李寅殊放进去一点,并不是完全,一半在里面一般在外面。   然后是他妈方穗,因为是最亲近的人,程聿青决定暂时原谅她,等过年回乡下再质问他。他打算和老杨不说话了,期限是一个月。   老杨根本没把昨晚事情放在心里,吃饭的时候,把他叫过来,还用筷子重重敲打他的头,“磨磨蹭蹭的!你吃饭还得我请你?”   程聿青身子往下栽,揉着头顶,不得已对他说话,“别敲我头。”   “我就敲。”老杨跟打地鼠一样,敲得程聿青身子往左右前后躲。   因为老杨恶劣粗鲁的行为,程聿青有把心思更多地放在另一份工作上。   服装批发市场时常组织消防演习。对于这一点,程聿青当然积极配合,甚至是踊跃参与。过往十几年里,程聿青经历过许多次危在旦夕的磨难。   记得乡下稻田有一处宽阔的排水口,水草肥嫩、水流舒缓。程聿青喜欢在此地洗可爱的蓝色筒靴,上面的泥泞被洗干净后,他感到无比舒心,直至有一次踩到一条大蛇,还被追了几米地。   那也是程聿青生平上跑得最快的一次。即使这之后有他母亲陪同,程聿青再也没胆子去那处排水口洗鞋。   还在学走路的时期,方穗带着他去水井边洗衣服,原本他坐在盆里玩狗尾巴草,却一个不小心被他妈转身撞进井水里。不过程聿青生命力非常顽强,嗓门也很大,没超过五秒就被人捞起来了。   又比如他走路走了一天后,发现鞋底怪怪的,像沾上了什么东西,他拿起来一看,两眼瞪大,鞋底上竟然有一颗巨大无比的铁钉,那刚好卡在脚趾位置的边缘,程聿青幸免了一次要去镇上打破伤风的刺激旅途。   遭遇了太多危在旦夕,加定了程聿青对自己命不该绝的想法。   最近他依旧对裴莘在仓库抽烟保持不认同的态度。他想,如果裴莘抽烟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灭火器情况会好很多。   可他不太敢对裴莘说,裴莘斜眼看向他的时候,弄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还发现裴莘脑子有点笨。可能把时间更多地研究内衣款式,也把时间用来往脸上拍像面粉那样的东西,相对复杂一点的加减乘除,裴莘都不太会。   裴莘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缺点——对于不清晰指令的艰难执行。不过,很默契地,两人都对各自的愚钝保持默契的沉默。毕竟,裴莘不太想开除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但算账还行的二货,他能掌握程聿青的工资,就能很好地掌握程聿青。   而对于程聿青,大部分人都是不聪明的,他享受比别人聪明很多的快感。这也带来了一定的孤独感,他在六葭街还找不到比他更聪明的人。   这周六,他按时来到李寅殊家。他依旧敲着房门,“李寅殊,我来了。”   没过多久,李寅殊就来开门了。程聿青换上他在这里的拖鞋,他还发现拖鞋应该是被洗过的,曾留在上面的灰色印子已经消失不见。   在李寅殊看不见的地方,程聿青满意地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天,李寅殊的朋友恰好寄来了一箱芒果。程聿青只在商摊上看过芒果,一直没吃过,他闻着那泛酸的果皮,咽了咽口水。   这时候他已经感觉身上痒痒的。   李寅殊挑了一个熟果,打算给程聿青尝尝。他切芒果的时候,程聿青和那只三花猫一同双手扒在桌沿仔细地观察这种热带水果。   绿色的果皮包裹着黄澄澄的果肉,汁液很多,李寅殊将芒果切进一个浅蓝色小碟里,对他说:“你先尝尝看。”   程聿青拿叉子吃了一口,没有想象得那么酸,是香甜软滑的,带着热带水果的独特清香,他给予肯定,“是甜的。”   “那就好。”于是李寅殊让他把果碟里的都解决完。   程聿青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纪录片一边慢慢悠悠地吃芒果。要知道,在店里,他抢电视可是抢不过老杨的。   一般老杨都看新闻和抗战片,程聿青就只能眼巴巴地坐在一边看。但这里,李寅殊是不会和他抢电视看的。他想,可能李寅殊不太喜欢看电视。   一想到这里,程聿青自动地把李寅殊完全推进了“还算亲近的人”这个圆圈里。   他很喜欢纪录片里的动物,准确的说,是一切隔着屏幕、远在天边的动物,现在躺在沙发一角、离他有四个胳膊那么遥远的三花猫完全不算。   因为是周末,李寅殊难得有时间整理书房,他刚拿出一个大纸箱想把不用的东西放进去,发现了被他舅舅藏进抽屉的一封牛皮信封。   前段时间,舅舅是睡在书房里的。   信封上的字迹很潦草醒目——“给小殊买好吃的”,里面塞满了纸钞,撑得信封涨涨的。李寅殊心中有一股说不明道不尽的感觉,他拿着那沉甸甸的信封,很长时间都没有抬起头。   “李、李寅殊!”   “救救我。”   直至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李寅殊转过身,眉头很快皱起来。   程聿青一张脸又红又肿,嘴唇更是重灾区,他还不太敢张开嘴巴说话,叽里咕噜地说着,“李寅殊,我非常不好。”   李寅殊反应过来,拉着他去卫生间简单地冲了一下脸和手,又拿钱包拿钥匙,带着他去附近的诊所。   到后面,程聿青完全两脚离地,像是被他拎起来了,而且,李寅殊中途还踩了很多个井盖。   程聿青还不知道自己芒果过敏了,但那天他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吃了芒果、第一次坐了出租车,第一次去诊所挂水。   他真的很不好,紧张兮兮地问李寅殊,声线模糊,“我..我会死吗?”   他还没有很多没做的事情,还不想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去。   他不得不告诉李寅殊很多秘密,“其实…唔…我这个月留了十几块钱在枕头里藏着,赵秉哲…你在我宿舍见过的那个,还欠我整整五十块钱……我现在嘴巴要疼死了。”   “不会,你不会死。”李寅殊对他的性命给予肯定,“你只是对芒果过敏。”   程聿青稍微有一点点放心。他要是真死了,那么这个混乱的世界就损失了一个极其聪明的大脑。以往他可从未想过芒果这样小小的水果会有扼杀他超级大脑的可能性。   每当程聿青想用手抓脸,就被李寅殊迅速拦下来,再到后面,两人紧紧牵着手,“不要去挠,忍一忍。”   程聿青忍不了,总想着挠,他挠不到自己的脸,只好把力气用在挠李寅殊的手背,抓得李寅殊手都留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程聿青其实不太喜欢和别人牵手,人的手上是有很多细菌的,但因为考虑到李寅殊是一个卫生情况良好的人,嘴巴又麻麻的,只好憋回心里。   只是,他感觉李寅殊比他本人还紧张。尽管李寅殊冷着脸,但手一直在颤抖着,时不时低下头来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   程聿青很想说他哪哪儿都很不好,心脏都跳得很快,可能还得去做一个全身检查,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变了调,也不知道李寅殊听没听懂。   当医生说要打屁股针的时候,程聿青是抗拒的。屁股针什么的,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大庭广众之下,一个男子汉怎么能露出来大屁股。   李寅殊告诉他,“不疼的。”还说要帮他挡着。   “你闭上眼睛。”   “好,我不看。”   “看着门….”程聿青已经很脆弱了,被人看见他的屁股会更脆弱。   “好。”   “到底打不打了?”医生老头儿已经拿着针走过来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记得小时候,方穗带他去打针,可以说是鸡飞狗跳的程度。   芒果害人不浅。程聿青被迫脱下裤子,露出和面团一样白的屁股,被扎了一针后,程聿青打算不会再相信李寅殊的话了。   这之后的三天还要去诊所输液。那应该是程聿青来城里后最难熬的一段时间。脸又疼又痒,他肿着一张脸,对李寅殊磕磕绊绊地说,“我再也不会吃芒果了。”   诊所也不算很安静,不少是白天干活儿晚上才有时间来吊水的人。在嘈杂、沉闷的环境里,程聿青整个人和腐烂的芒果皮一样焉巴巴。   “对不起。”李寅殊低声说,眼里全是愧疚,“不吃我给的芒果,你也不会这样。”   在陌生的环境,程聿青完全睡不进去,有很多次闭上了眼,又强撑着让自己醒来。他总是在警惕,警惕会有人触碰他输液的手,警惕护士会给他打什么奇怪的药水,警惕别人给他传染疾病。   “你想睡就把头靠我肩上。”   “我不困。”   才过十分钟,程聿青实在扛不住困意,意识开始飘飘然,他低低地说,“李寅殊。”   李寅殊总能知道他想做什么,他坐过来一点,“你睡吧,我帮你看着。”   程聿青只好没有什么力气地把头靠在他肩上,他发现李寅殊身上的体温比他高一点,肩膀也宽一点,倒也不是很好靠着睡,但当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对温度、空气质量、气味都极其敏感的程聿青,如今彻底停歇了诸多忧虑。他还是睁着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诊所的电视机放的是动画片。程聿青从小就不爱看,因为他觉得看多了会让脑子变笨。   他看见坐在对面被母亲抱在腿上输液的小女孩,女孩脸红红的可能是在发烧,输液的那只手一直被母亲托着。   因只隔着一条过道,程聿青有考虑给自己好好戴上口罩,又一边想起方穗。   他从小很少生病,体质一直很好,比较严重一次是从楼上摔下来,差点走不动路,方穗背着他去镇上的诊所看医生,回来后每天给他煮鸡汤。那阵子家里的鸡活得不是很好,一直在提心吊胆方穗。   至今他都能想起方穗背着他,后背上的那片温热。方穗骨架没那么粗,肩膀很细很窄,村里人常常说她是薄薄的一片,能被风吹走。但方穗不是轻易能被狂风吹走的,她能背得动装满玉米马铃薯的背篼,也能背得动生病的程聿青,带着他翻过一座座小山。   在程聿青眼里,方穗虽然不认字,还很信牛马鬼神那种虚无的东西,但方穗给予他的一切,是能让程聿青从小村走到六葭街。   当下他感觉到李寅殊肩上的温热。他百无聊赖、偷偷地看了李寅殊一眼,正好李寅殊对视上。   李寅殊似乎是一直看着他的,他问,“是不是还很疼?”   程聿青有和之前比较,严谨地说,“没那么疼了。”   他闭上了眼睛,睡了一会儿,但还是忍不住睁开眼指出来,“李寅殊,你心脏跳得太快了,跳慢一点。”   程聿青一直不明白裴莘为什么要对一张脸投入那么多精力,但现在他看见小镜子里的自己。   所以这是谁?   程聿青无法接受。他回到店里,老杨被狠狠吓了一跳,说他像菜市场里的板子上的猪头。   可是程聿青没力气去踹他的蚊香盘了,他已然精疲力尽,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之后的几天,他都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很怕被熟人发现。   但在六葭街,他也没有什么熟人。   裴莘看见他只是惊叹,“我还不知道人可以水肿成这样。”   “不是水肿。”程聿青有解释,“我只是对芒果过敏。”   “还不是水肿。”裴莘不认为有什么区别。   程聿青到店第一件事是鬼鬼祟祟地给赤裸的假人模特穿上内衣和外套。如果有假人童模,他会多给穿一件外套。   并未觉得假人赤裸着身体有多么伤风败俗,只是强迫症使然,店门玻璃前的模特穿了内衣,那么余下的当然也要。   可能是天气变热了,吵架的人也变多了。裴莘总说最讨厌的人就是同行,什么也没做,平白无故就被他们泼脏水。这一条街都是内衣店,程聿青想,裴莘讨厌的人数量还挺庞大的。   这周又进了一批新货,程聿青咬着牙扛着那一大箱子,裴莘让他扔在地上就行了,但程聿青坚持着要放在防潮垫板上。   裴莘不理解,但毕竟不是他出力气,也没拦着,“行,那你加油。”   在灰暗的仓库,程聿青给他打着手电筒,如今裴莘眼里发出的光似乎更明亮刺眼一些,“你看呐,多漂亮的款式。”   程聿青无法欣赏那些破破烂烂的布料。   “就像是一个小精灵。”裴莘对着那纯白的内衣说话。   裴莘有时候说出的话挺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最后裴莘看他穿得太土了,算是员工福利,送了他两条卖不出去的男士内裤。那时裴莘就已经在做仿品,材质和样式设计都和市面上某个大牌十分相似。   程聿青抱着那两盒内裤,但其实他的内裤即使一天一洗,也很充足了,多了两条,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   这根本不是员工福利,简直是给他徒增烦恼。最终,待他这周有闲暇时间去李寅殊家里,包里也揣上了那两盒内裤。   他想,李寅殊或许会需要。   李寅殊给他开门的时候,那只叫咕噜的猫急冲冲地想从门缝里钻出去。李寅殊用一只腿拦着它,又叫程聿青快进来。   程聿青先闻了闻李寅殊家里的味道,李寅殊好像很了解他,“现在没有芒果味了。”   “那就好。”程聿青放心许多,于是摘下口罩和帽子。   “怎么突然戴帽子了?”   提到这里,程聿青目光有些黯然,他最近都不太敢照镜子,侧过脸说,“因为我脸很奇怪。”   李寅殊走近了一点,“我看看。”   因为李寅殊属于“还算亲近”的范围,程聿青有无声容许他离自己有一拳头那么近。   李寅殊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问他:“每天有按时擦药吗?”   ”当然。”   ”不奇怪,已经在慢慢恢复了,再过几天就会好了。”   程聿青眼里慢慢多了一些期待,“真的吗?“   “真的。”   程聿青选择相信他。私底下,他每天睡觉前都有许愿脸变成以前的样子。   李寅殊从茶几的柜子拿出一盒雪花酥,还是没拆封的,看他打开盖子,程聿青想起了正事,“李寅殊。”   他少有凑那么近,泛红的脸又多晕染了一层颜色,好像藏着什么惊喜,“我有东西要给你。”   “嗯?”   “我想你或许会需要。”程聿青从他包里掏出来那两盒男士内裤,还很关切地问,“这个颜色你喜欢吗?” 第7章 混乱的感情   “这……”李寅殊显然很意外,他看程聿青变魔法一般从包里拿出来,和拿出一包餐巾纸那般平静。   李寅殊并没有迅速伸出手接过。   和李寅殊认识的这段时间,程聿青除了知道李寅殊喜欢那只猫,其他的一概不知。程聿青并不特意去研究别人的喜好,相反,他更会感受到别人不喜欢的情绪。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个颜色?”程聿青有好好思考过,他喜欢深色甚过于浅色。   “不是。”   “那是怎么了呢?”程聿青不懂李寅殊在犹豫什么,“还是你不需要?”   李寅殊这才不太自然接过这份显得沉重的礼物,“是你送的,我会喜欢的。”   活了这么久,李寅殊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但在程聿青这里,毫无内衣耻辱。并没有进行深入思考,程聿青重重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喜欢就好。”   以后裴莘仓库里有多余的存货,或许都可以捎给李寅殊。   程聿青用一张纸垫着吃雪花酥,他细嚼慢咽着,突然想起裴莘说的话,赶紧吞咽下去,以一副“其实还不错”的神色分享给李寅殊:“而且这些质量还蛮好的,都不怎么磨……”   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嘴唇,程聿青使劲眨了眨眼睛,眼睫毛触碰到李寅殊的手指,这才超级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   李寅殊一只手掌已然盖住程聿青大半张脸,让程聿青嘴唇、鼻子、眼睛都受到限制。   对温度敏感的程聿青有被李寅殊手心的高温烫到,他咦了一声,对李寅殊这样唐突的行为感到生气,“你干嘛?”   那声音像猫被踩住尾巴一样。   李寅殊一只手撑在地毯上,身子往前倾才能阻止程聿青的言语。他这才撤回手,手心上还有程聿青嘴唇留下的湿润,“抱歉,我看你嘴上有东西。”他很生硬地调整手臂动作,用纸巾擦了擦程聿青嘴边的糖渣。   程聿青依旧不理解李寅殊如此莫名其妙的行为,他认为有必要对李寅殊说清楚,“我不喜欢有人碰我的脸的,你应该很了解才是。”   他还没有和李寅殊那么亲近。   李寅殊再次说了一遍对不起,又找出了湿纸巾递给他。   程聿青认为自己最近有对李寅殊开放太多社交距离了,这有些太超过了,他不快地撅着嘴,嘴上都可以挂肉了,“李寅殊,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啊。”   “好。”李寅殊今晚说了第三遍对不起。程聿青发现他耳朵还有些红,像是要感冒的前兆。   电视新闻播报着某地发生了严重车祸,程聿青两只耳朵竖起来听,扭头郑重其事地告诉李寅殊,“我必须得买一个头盔了。”   “骑自行车戴吗?”   “是,但我打算在仓库也戴上,李寅殊,你知道海因里希法则吗?”   李寅殊讪笑,和程聿青在一起,他发现自己有很多不懂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跟我讲讲。”   在程聿青眼里,李寅殊不知道,而且很想听解释的样子,正对程聿青的胃口,他清清嗓子,“是美国安全工程师海因里希提出的工业事故预防理论,每330起意外事件中就有300起无伤害,29起轻伤,1起重伤或死亡。”   程聿青压着声音告诉此时一无所知的李寅殊,“这个世界到处都有危险,应该好好预防才是,李寅殊,你知不知道人走在路上也会不小心摔死的…….”   警告着李寅殊不要越界碰他嘴的程聿青,已经却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过来一点。   这更像一种很危险的距离。李寅殊许久才回应道:“我知道了。”   当晚程聿青回到宿舍,被赵秉哲撞了一下,他感到不爽,明明过道是很宽敞的,于是:“赵秉哲,你挤我干什么?”   在赵秉哲眼里这只能算是擦肩而过,他充耳不闻,甚至还对他撒了撒盆里的水。   程聿青不得不忍气吞声窜到一边儿去,过了很久,等赵秉哲爬上床,甚至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程聿青这才闷闷不乐地去洗手台重复着冲了冲自己的手臂。   他想,李寅殊和别人还真是不太一样。譬如讲过一遍的话,人家就是能听进去,不会像赵秉哲这样幼稚粗鲁。   他对赵秉哲的报复是——大弧度调整了赵秉哲漱口杯以及放在漱口杯里面的牙刷的方向。   天呐,明天赵秉哲醒来看到这样的场景,该会有多么不爽。这样想着,程聿青拉高被子,嘴角带着古怪的笑意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这周不再如往日那般平常。程聿青终于换了配件——老杨购入了一辆二手摩托车。   原先的自行车立马被丢在一边,不过还是被老杨捡起来存放在仓库里,并且说:“丢什么丢,这东西还能用。”在老杨眼里,没有任何一件物品能称为垃圾。   程聿青手脚还算灵活,在一处空地里成功学会如何骑摩托车。他把这辆有些褪色的摩托车看成可以称为“可爱的”电子宠物,尤其是拧动开关、冲出去的那一刻,不用踩脚踏板就能感受阵阵凉风的时候,程聿青眯着眼睛,终于体会到电动车给人类带来的美好。   而裴莘的内衣店在这周三遭受了一场外力冲击——卷帘门上用喷漆写了死娘炮三字。骑着摩托车上班的程聿青感到震惊,他左顾右盼着,发现不远处站着许多看热闹的人,他先把摩托车停在门边,再找钥匙。   几分钟后,裴莘踩着高跟鞋怒气匆匆地赶到,一边往外啐了一口痰一边骂人,“一群有妈生没妈养的狗东西。”   程聿青从未听过那么多带着羞辱的脏话,他一个劲儿地眨眼睛,裴莘像一个永动机往外吐着龌蹉不堪的词语。   “哪儿来的烂摩托挡着我店面。”   “是我的,我等会儿就移走。”程聿青可不想心爱的摩托车也被裴莘辱骂。   中途程聿青有认真问他,“上面的字是在骂你吗?”   裴莘刚好中场休息,看到他露出“不然呢”的脸色,程聿青迅速捂了捂心脏的位置,“吓我一跳!”   “这有什么好吓人的。”裴莘见怪不怪。   “不是,我还以为我被别人骂了,是骂你我就放心多了。”程聿青是真的心情轻松不少,甚至肠胃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   到后裴莘懒得站在门口骂街了,翘着二郎腿坐回他的躺椅。   “你说了好多脏话。”程聿青感慨着。   “你想怎样?”   “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攻击他们,不用骂人也可以让他们很不舒服。”程聿青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分享给裴莘。   他小时候因为不想参与男生的游戏,也被人称为娘娘腔。其实程聿青不太懂,他不喜欢男生的枪击游戏,也不喜欢女生的洋娃娃,为什么会被取这个和他本人并不对应的绰号。   裴莘嘴边叼着根烟,分出少许兴趣,“要怎么攻击他们?你说说。”   程聿青有感同身受为他出主意,“让他们早上的闹铃不响,那就可以打破他们一天的计划。”   “……..”裴莘嘴上的烟瞬间变瘪了。   裴莘性别被暴露后,不久后他的相好——家具城卖窗帘的老板,也怒气冲冲地找他算账。   那一天程聿青见证了性别模糊不明带来的爱情纠葛。等他前男友走后,他问裴莘:“你为什么要瞒着他?”   “因为这样才有意思。”   程聿青并不觉得有意思,他看到了爱情带来无序、混乱和毁灭性,双方的面目扭曲和狰狞,还有很多侮辱性的的辱骂,甚至还要大打出手。   内衣模特的手被“肢解”下来,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滚落到程聿青脚边。程聿青捡起那颗脑袋抱在手边,发现感情是会让人改变的,裴莘甚至都不再小心翼翼伪装自己的声线了。   “真可怕。”他从未接触过这些情感吵闹。   至此,他打算一辈子远离这让人变得疯狂、蚕食人心的爱情,拿这些时间做别的有意义的事情。比如闲暇时间去报刊亭看最新一期的杂志。或许书局的老爷爷下三白越来越严重,总是斜着眼瞪着他。   程聿青不买水,也不买零食,不刮彩票,更不会拿钱买杂志和报纸。他站在书局最边缘,像一棵深深往地底扎根的树,在书局老板时不时的咳嗽声里面不改色地翻看完一本厚厚的的杂志。   “买水吗?”老爷爷有对他示意,“有矿泉水、饮料、可乐雪碧、酸奶……”   “我还不渴。”程聿青老实坦白。   晚霞从报刊亭屋檐流泻,不时能听见附近下象棋的老人的熙熙攘攘,程聿青已然忘却时间,也忘却了双腿站立带来的酸痛。   他闻到报刊亭老爷爷吃的饭菜香味,这才意识到得回店里吃饭了。   “程聿青。”   报刊亭一旁就是公交车站,程聿青听见熟悉的声音转过身,发现是刚从公交车下来的李寅殊。   李寅殊身着一件深灰棕的薄款衬衫,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他的衬衫收进黑色长裤里,显得人宽肩窄腰,人又长得高,在流动的人群里是能一眼看见的存在。   他一边肩膀肩膀背着公文包,臂弯还搭着一件黑色外套。就在这时,他的身后走出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两人靠得很近,一同看向站在报刊亭的程聿青。   程聿青站立在那里,扫了他们一眼就把视线放回杂志上。   聚集在公交车站的人群没一会儿就散了。李寅殊看见程聿青会自然而然地嘴角上扬,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程聿青依旧不理解李寅殊的眼力,他人都站在报刊亭里了,除了看书还能干什么,不过还是回答他这个无聊的疑问,“我在看杂志。”   “吃晚饭了吗?”   “没有。但我马上就要回去了。”程聿青放下手上的书,是要准备离开,不过目光再次落在站在李寅殊身边的女人一眼,以他的视角和眼光,这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女性。   “我这周末都在家,你想来我家看书随时可以来。”   “好的。”   不过此时最重要的事情是要炫耀他的新摩托车,程聿青傲然挺立地走到一旁的摩托车面前,用力将它从车群里推出来,又大幅度戴上他买的二手黑色头盔。夕阳的余晖恰好撒在他头上,像专门为他安置了一束放射灯。   他的动作太明显了,李寅殊当然能看到,“你换车了?”   程聿青很快回答,“前两天才换的。”   “不用再骑自行车?”   “当然了。”   “挺好的。”   程聿青想,那当然很好啊。他告诉李寅殊:“我要走了。”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像炫技一般,程聿青骑着他的摩托车转了一个漂亮华丽的弯道,他往前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从后视镜里,他看着李寅殊和那个女人慢慢走回市政小区,时不时地,两人还扭着头看似很亲近地聊天。   程聿青突然意识到——李寅殊可能谈恋爱了。李寅殊当然可以谈恋爱,前几天他去市政小区送牛奶,还能听见五单元楼下的阿姨们议论着李寅殊这个单身人士,想着给李寅殊牵牵线。   不过他们好像能自动屏蔽程聿青这个单身人士,更多议论程聿青的脑子问题。不少二十出头的男的早早结婚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摩托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程聿青两脚垫着,还是不免感受到一阵怪异的心情,是他无法找出来源的情绪。   特别的是,他观测到路口有不少违背交通规则的车辆,又同时想着李寅殊谈恋爱了,他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随意出入他的家借阅书。   他回到老杨的店,并将摩托车开进仓库里。老杨今晚只是热了热剩菜,他给自己炸了一碟花生米,他和赵秉哲都会喝啤酒,程聿青一向滴酒不沾。   程聿青这顿晚餐吃得比较走心。那天之后,程聿青经常能遇见李寅殊和那个女人一起从公交车上走下来。他们应该是住在同一个小区,顺路一起下班罢了。   程聿青这样想着,还是在周六晚上敲响李寅殊的家门。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李寅殊前脚把门打开,程聿青就已经把腿跨进去了。   “我要来的,我…我只是太忙了。”   李寅殊知道他做两份工作,“会不会很累?”   “还好。”程聿青精力一向很好。   就在这时,楼道响起脚步声,程聿青侧过身,又看到了那个漂亮女人。   尚安然是从楼上走下来的,穿着拖鞋,还拿着一盒馄饨,她认出来人,“唉,这不是那谁……程聿青?”   程聿青立马扭过头,“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还不是李寅殊经常跟我提起你,你不知道……”   “安然…”李寅殊不得不打断她说的话,   “好了好了,我馄饨包太多了,想着给你尝尝。”   等尚安然走后,程聿青问:“她是谁?”   “同事,刚好最近搬在楼上。”李寅殊举着装着馄饨的塑料盒问:“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程聿青晚饭并没有吃饱,于是点了点头。   他想起那个叫安然的女人,对以他为主题的聊天感到新奇,倒也没有很反感,紧追着问李寅殊,“李寅殊,你经常跟她提起我吗?”   “没有,你别听她的。”李寅殊好像很忙碌的样子,走进厨房找小锅,煮水,又伸长手从橱柜找出两个蓝白色的碗。   程聿青跟着他走进厨房,“那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时会提到你。”   程聿青不懂这种在人际关系里算什么。   “在报刊亭碰上你的时候,她问我你是谁。”   程聿青一向不喜欢和人对视,但一旦对视就带着严肃的审视,似乎能看清人的想法,“我确实是喜欢在那里看会儿书。”   馄饨没过一会儿就煮好了。程聿青尝了一口,味蕾得到满足,“你同事包的馄饨比街口那家店好吃很多。”   他有进行客观的评价。但他发现李寅殊吃东西的速度好慢,猫在他们的脚下走来走去,上次程聿青就是这样被它舔到的,于是很快抬了抬腿,无意间碰上了李寅殊的膝盖。   那刚好落在李寅殊膝盖中间的位置。   “你的猫又来了。”程聿青臆想很多,一直认为猫狗会抢夺他的食物,所以两只胳膊都护着碗。   他没办法分享自己的食物给它们,但他看见李寅殊手上的筷子突然掉了。   他不免提醒今天吃东西慢吞吞的李寅殊,“李寅殊,吃饭就应该好好拿着筷子。”   “好。”李寅时这才重新握紧筷子。   这周程聿青都没能抽出时间去李寅殊家里去看书。天气预报说会有特大暴雨,街道离河岸很近,不少店面都在做防汛准备。   老杨的破烂东西占据了仓库一半的空间,里面还有一张儿童小床和学习书桌,每次程聿青路过都在担心这些东西掉下来会不会砸着他脑袋。   赵秉哲用货车运载了沙袋过来,到此老杨似乎不怎么关心暴雨的问题,而是下暴雨了他买不到酒了怎么办。   很长一段时间,老杨经常让程聿青和越秉哲帮他跑腿,并且还不给他们跑腿费。赵秉哲开着小货车,载着程聿青顺路去了六葭街的批发市场帮老杨买啤酒。   天气闷热不堪,啤酒发生碰撞还会爆炸,程聿青小心翼翼地搬,赵秉哲很无所谓。好在最后所有啤酒都在赵秉哲的暴力卸货里幸存下来了。   “送我去北出口。”程聿青还得去内衣馆,他费力地爬上货车副驾驶。即使爬得很费力,但在赶着回去的赵秉哲眼里特别磨蹭。   在赵秉哲早早想从老杨的店辞职的影响因素里,程聿青占据了一大半原因。车门还没有拉上,赵秉哲已经踩了一脚油门向前驶去。   那时候不少蜻蜓和程聿青不认识的小黑虫在低空飞行,天空灰蒙蒙的,像在积蓄压抑着涌动的情绪。   批发市场那么大,却只需要一片乌云就能覆盖这片为生计忙碌的土地。   裴莘还在店里收拾,看见程聿青从货车跳下来,不由抱怨:“我都差不多收拾完了,你怎么才来。”   那是裴莘第一次看见赵秉哲。暴雨临近和他的感情同时抵达。   那样的眼神,让程聿青不免想起自己中意餐桌上一块肉的样子。说起来,程聿青喜欢不大不小、肥瘦相间的肉。可能是有一些巨物恐惧症,对于太大块的肉,程聿青会以小见大想起牲畜惨死前的样子。   他可以对这种中意的感觉称为“正正好”。等赵秉哲开着货车离开,裴莘问:“开车的那是谁?”   “我室友。”程聿青回答得很清楚,“以及我同事。”   “就是那个跟你一起送奶的啊。”裴莘想起来,他又变着脸告诉程聿青,“我提醒你,你以后不准告诉他我是男的。”   裴莘这样狠厉的眼神,程聿青也很严肃地想了想,“我做不到。”   即便已经刻意忽视赵秉哲的存在,但赵秉哲可是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吃饭的时候赵秉哲就坐在他对面,睡觉的时候能听见他沉重的打鼾声,每天送牛奶也能遇上一面,另外,前一天赵秉哲的袜子可恶地碰上了他的外套。   其他人就算了,赵秉哲可不太行。   “你做不做得到是你的事,但是我要是知道他知道了我的事情。”裴莘用力向下扯了扯他的衣领,将程聿青的领口扯到变形,凶横跋扈,”你就完了。”   程聿青敏锐地感受到他的威胁。这样不太好的感觉还是前不久他遇到一个面包车司机问他骑个摩托这么慢是把公路当自己家吗。   而且裴莘那又尖又长的指甲要是戳破自己的下巴,那他是不是还得跑去诊所打破伤风。程聿青只是一个普通的员工,帮裴莘完全是另外的价钱,他可不想冒上去打破伤风的风险。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裴莘随随便便威胁他。   “我知道了。”程聿青领口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他依旧挺直脖子,并在此时的阴云密布的天气里有一个宏大无比的梦想——把裴莘狠狠踩在脚下,自己做内衣老板。   他特别有这个自信。 第8章 一只玩偶的急救   暴雨之前,在店里提前堆好沙袋,又把放在低处的货物往高处堆,程聿青仍然追求极致,拿出尺子量着每一个货架和地面的距离。   裴莘认为毫无意义,不过程聿青喜欢辛苦地测量距离,他当然也不会阻止。   晚饭是在店内吃的。裴莘打电话让馄炖店做了两碗馄饨送过来。裴莘一口气吃到第四个了,程聿青还在数馄饨,不由发问:“数这个干什么?”   “我得知道他到底给我放了多少个。”程聿青用勺子拨弄着那皮薄肉厚的馄饨,握勺的手露出一只小拇指。   裴莘有时候觉得他挺秀气的,“哦,那有多少个?”   程聿青感到不满,“他给我多放了两个。”   “那不是很好?”裴莘懒得朝他掀起眼皮,一口吞下两个馄饨。   “以前一直都是十五个,我不喜欢这多出来的两个。”   “为什么?”   “因为我只想要十五个。”这或多或少都会困扰到程聿青。   “…….你事儿每天怎么那么多呢,不想吃给我吃。”   程聿青想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于是把多了的两个馄饨舀给裴莘,于是他的世界终于重新恢复了平衡。   那一晚程聿青做了一个美梦,是他自己的内衣店开业仪式,直至被赵秉哲推醒,“快起来,仓库被淹了。”   暴雨来袭,即使六葭街的老百姓做了不少防汛措施,但河水倒灌,把六葭街的老庙淹了,还将老街淹了个遍。   赵秉哲马不停蹄地去仓库后面搬沙袋,老杨淌着水去处理不远处垃圾堵塞的雨水井,雨水噼里啪啦地打着他光滑的秃头,即使雷雨声震耳欲聋,但还是能听见他骂着“老天爷你怎么不弄死我!”   程聿青才不会轻易涉足去浑浊冰冷的水域,整条街忙得不可开交,他还在认真穿雨鞋穿雨衣。   隔壁杂货铺情况要更糟一点。店里只有老板娘和她儿子,家里男人在外打工,全部都只能靠她自己。她把店里的冰箱往楼上推,没几步就滑下来了,于是不得不来找老杨帮忙。   老杨一向只帮自己,头都懒得抬起来看向她,“阿林,我哪里有空喔?”   杂货铺老板娘头发湿漉一片,她掳开额头的湿发,分不清那上面是汗水还是雨水,语气少见卑微,“老杨,你就帮我推几步,过会儿雨水再下大那冰箱没办法保的,就过了那个坎儿,再也不麻烦你。”   “哎哟你没看见嘛,我现在很忙,这个雨水井不弄好这条街的水下得更慢。你去找别人啊,去找别人。”   “老杨,大家都是街坊邻居…….”   “这个时候你知道我是街坊邻居了,你骂我没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一天,你可真行……程聿青你还在磨磨蹭蹭干什么!水都快把仓库淹完了,赶快给我滚下来搬沙袋!”   老杨就是要看热闹,看阿林的冰箱被水淹废。被那么一吼,原本已经做好淌水心理准备的程聿青直接被吓回去了。   阿林不得不去前面一条街找别人帮忙,她将自己的雨衣脱下来给儿子盖着,把儿子放在高高的柜台上。儿子衣服还是干的,她浑身湿了个遍。   分秒必争,大部分人都只顾自己。阿林又失魂落魄地跑回来,找上了正在搬沙袋的越秉哲。赵秉哲是打算帮她一把的,又被老杨给挡回去了,“到底谁是你老板?货淹了你饭碗都没了,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赵秉哲说,“这边货都搬上楼了,我帮她把冰箱抬上去。”   阿林眼里突然又有光了,赶紧点头附和,“对对对,秉哲帮我搬过那道坎儿就好了,不会一直让他帮忙的。”   老杨嗬了一声,“没天理了,自己雇的人不帮自己的店,还有精力去帮一个外人,没天理了!我钱都用来打水漂了,没道理,这日子要完!”   赵秉哲站着犹豫不决,但还是说把店里的沙袋卸完再帮阿林。   程聿青终于从楼上下来了。一下来老杨就警告他,偏偏抬高声音让别的店也能听见,“店里的货都帮不上,可别去同情别人了,以后指不定还要骂你没留一个蛋。”   蛋不蛋的,程聿青听不懂他的话外之意,此时他更关注自己的性命之危。水已经到达膝盖骨,程聿青想起他家老太太的一些封建迷信,说下雨是天上的不开心了往地上吐口水,以往他是不相信的,但看到浑浊无比的水色,他还是难以下脚。   “程聿青你真把自己当大少爷了,懒得连地都不下一个?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一声雷电闪鸣,程聿青只觉得完蛋。   那边已经去杂货铺帮忙的越秉哲喊了一声,“程聿青,过来帮忙!”   程聿青转头一看,那店里的胖小孩坐在柜台上,哇哇大哭要找他妈,阿林嫂和赵秉哲正在费力地抬那沉重的冰箱。阿林说得没错,那道坎儿确实难翻过去。   “赵秉哲他做什么我现在懒得管了,但你是跟我一边的,没有我,你也不会待在这条街,指不定还一辈子搁那儿偏僻的小村待着。”   “什么意思?”程聿青真听不懂。   “只能帮我,不许帮她。”   “程聿青!”赵秉哲又大喊一声。程聿青今天还没有听过这么多遍自己的名字,两边店里的人都很需要他的样子。   雨冲刷着一切,却难以冲刷人脸上的底色,老杨自私瘦削的面孔在雨水湿润下更加明晰,他那没有唇角的嘴,被雨水浇透后更像一片沼泽地。   也能看见阿林嫂一张被雨水泡肿的脸,像一只冻梨融化后的外皮。   而不管如何,程聿青总是以自我为中心,难以感受到别人的苦难,轻易地建立起高高的屏障。比起参与,程聿青更喜欢站得远远地观察。   从方穗不小心撞翻水盆将他推进水井后,程聿青一直对水是讨厌的。浅水区就算了,深水区的水更是能吃人。他转而一想,“但是她冰箱坏了,我以后要去哪里买雪糕?”   “什么玩意儿?”   “我一直都在她家里买雪糕的。”程聿青这样专一的顾客是很难得的,经过勘查后终生只会认定一家店。如果一家店不破产的话,他可以一直从七岁买到七十岁。   老杨被他气得直接脖子前倾,“…….你脑子又发神经了?这个时候还提雪糕?”   程聿青穿着多重防御的雨衣,像一只手脚笨拙的企鹅,不顾老杨的阻止,为了他心爱的雪糕,要去杂货铺帮阿林嫂抬冰箱。   “三、二、一…….”几分钟后,沉重的泡了一半的水的冰箱才被抬到二楼。   程聿青感觉糟糕,他全身被铺子里的水溅了个透。这种感觉堪比前不久他吃饭吃到一半,一只大苍蝇似乎作好了赴死的决心,突然纵深一跃跳进他的面碗里。   现在他也是如此,下半身被泡进不知道有什么病毒的水流里,而且这样的水流很像胃酸的颜色。   从二楼下来,阿林给他们提了两桶矿泉水。赵秉哲当然收下来,还顺带拿了几包方便面和面包走。   他们就帮了这几分钟,老杨却像大白鹅那般骂骂咧咧了半天,“没天理了!”   “我不用了。”程聿青不想提矿泉水,他站在水里举步维艰,身上带着什么东西都是累赘。但阿林嫂一定要给他,“等会儿停水了你喝什么?”   程聿青没有考虑到停电停水,“那好吧。”于是勉为其难地提着4.5升的矿泉水走回去。   老杨将贵重物品都往二楼搬上去,也不忘将常安的学习书桌和小床抬上去。程聿青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具体不知道该去何方,但也要把厚重的书全部带走。   他找到自己的挎包,把衣服和书全部塞进去,虽然还想带上被子和枕头,但挎包已经装不上了,所以只能拿上他妈妈给他做的玩偶。   街上的居民开始转去地势较高的体育馆,老杨却要死守他的店,哪儿也不去。   老杨这样倔强,程聿青当然不会劝他,毕竟摩托车还在店里,老杨死守着店能更好地保护好摩托车,那是极好的。   雨势持续不断,他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能听见防汛警报,还有急促的叫喊声。前面一栋老房子倒塌了,人们正掀开铝皮救房屋下的小孩。   程聿青瞧了一眼,看见了一抹熟悉的人影。李寅殊也在救人的队伍里,他穿着橄榄绿的雨衣,很高,倒是很好从人群里辨认。   那么危险,程聿青不打算涉水过街,他背着他全部贵重财产的挎包,另外一只手提着矿泉水站得远远地观看着。   因为是李寅殊在那里,所以他愿意站在水里多等一会儿。   等小孩被救护人员带走,李寅殊才从人群里退出来。有人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他转头一看是程聿青,但此时没有露出平日里的笑容。   李寅殊一张脸被雨水淋透后变得冷硬,即使穿着雨衣情况也不太好,程聿青瞧着他身上从头到尾都有不少泥。   “你一个人要去哪里?”看他一个人,李寅殊便问道。   “体育馆。你也要去吗?”   “现在不去。你打算今晚住在那儿?”   “是的。”程聿青没有更多的方法。   李寅殊接到通知要参与街道的应急抢险,他还要继续忙,但看着孤零零的程聿青,便说:“你先过去,我一会儿来找你。”   他们约定在体育馆右侧的观众席见面。体育馆到处都是人,进去之前程聿青找了片干净的水域洗了洗自己的雨鞋。   他找好地方看了会儿书,旁边来了两三个老爷爷,因为做不了什么,于是开始下起围棋。   程聿青看了一会儿,又忍了好一会儿,最终不得不提醒戴着黑色毛线帽的老爷爷:“哎,不行的,你应该这样下。”   李寅殊找到程聿青的时候,程聿青已经代替了黑帽老爷爷的位置大战四方。他坐在垫了报纸的地上,把挎包和矿泉水放在腿中间防止被人拿,身边围了一圈围观的群众。   这样一看,他发现程聿青脑袋还挺圆的。   程聿青认为没人是他对手,太强了也是一种孤独,不过现在也只能玩玩儿围棋解解闷了。   “程聿青。”   李寅殊一来,又说着一口和本地格格不入的标准普通话,不少人目光从程聿青转移到他脸上。   他碰了碰正沉浸于打败七十岁老大爷不服输心气的程聿青的肩膀。程聿青看见他的脸,噢了一声,“你来了。”   李寅殊弯下腰,把街道分发的面包和牛奶递给他,“吃东西了吗?”   程聿青没感觉任何饿意,“我不饿。”   “吃一点垫垫肚子。”   李寅殊都已经递到他手边了,程聿青说“那好吧。”他翻看着面包和牛奶的保质期,确认后才拆开袋子咬了一口。   “现在水在退了,今晚要不要去我家睡觉?”   程聿青正愁没床睡觉,他察觉到和他下棋的老大爷一个劲儿盯着李寅殊,和他下棋一点也不认真,他回答道:“好,但我还没下完。”   “不着急,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走,我忙完了再来找你。”   “我不会乱走的,一会儿是多久?”程聿青只关心这一件事情。   “大概二十分钟。”   等李寅殊走后,老大爷问他:“那是你哥哥吗?”   “不是,他是我…”程聿青停顿了片刻,他还没有理清和李寅殊的关系,但李寅殊又是比较特别的。于是在李寅殊不知道的地方,程聿青平静地确定了他和李寅殊的关系,“他是我朋友。”   又战胜了一个老爷爷,程聿青不想下了,他觉得看棋的人太吵了,于是他坐在一边儿看了会儿书,时不时看手表上的数字。   “程聿青,走了。”李寅殊相当遵守时间,还来早了五分钟。   程聿青这才站起来,又把矿泉水提起来。   “要我帮你拿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时李寅殊才问,“店里还好吗?”   “店里被淹了一半。”程聿青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他们沿着小道走回小区,街上堆满了不少杂物,程聿青发现李寅殊今天都没笑一下,表情也不太好,过了很久很久才开口问:“你不舒服吗?”   他这句话有在问李寅殊的心理和身体健康。   “没有不舒服。”   程聿青相信他说的话,没再继续问了。不过依旧提醒李寅殊注意打开盖子的雨水井。   雨水溅落在铁皮上,像一只只纷飞的银蝶,在嘈杂的雨声里,李寅殊才说,“…….刚才被压在房子下面的小男孩,我担心他可能要截肢。”   程聿青想起那个男孩被带走的时候,腿上还有一些血迹,于是问道:“他的腿被压断了吗?”   “嗯。”   程聿青没办法安慰他。他对于这类人间疾苦难以感同身受,别人的幸与不幸和他的生活并不挂钩,如果要共情每一个人,那他的心脏将不堪重负。   和他相比,李寅殊总会想得更多,容易共情,也更能陷入别人的苦境。小男孩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声,不止息的大雨滂沱,那些惨白无血色的脸,因亲手触碰过他冰冷的体温,这一切还在李寅殊脑海里循环播放。   “但他不是被你们救出来了,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了。”   “我根本没做什么。”   程聿青对李寅殊的难过一无所知,他看着两手空空的李寅殊,犹豫很久,才忍不住对他说:“李寅殊,你能帮我提一会儿水吗,我现在手有点酸。”   “好。”   李寅殊很快伸出手矿泉水接过去,程聿青这才轻松不少,因为李寅殊好心留宿,又告诉他,“这个水我们可以一起喝。”   小区一楼情况比较糟糕,李寅殊住的五楼还没有被影响。打开门后,咕噜又想冲出门外。李寅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咕噜就对他们露出肚子。   因为停水停电,所以两人也只能简单洗漱。李寅殊找出两个蜡烛,程聿青才不用摸黑走路。   今晚暂定程聿青睡在书房。李寅殊去把书房的床腾出来,重新给程聿青换上了新的被套。   在此之前,程聿青只参观过李寅殊家里的客厅、洗手间、厨房、餐厅。他发现书房才是真正的幽雅,这里面也有不少书,而且透风情况很好。   “今晚我要睡在这里吗?”他隐隐期待地问道。   “嗯,只能将就一下了。”   “一点也不将就。”程聿青把自己的玩偶从包里拿出来,“我觉得挺好。”   “那就好。”   李寅殊这才看见他的玩偶,样式很独特,可能用久了冒出了不少毛线头,他家猫就很喜欢舔这种东西,他这才笑了笑,“你睡觉都要抱着它吗?”   “对。”程聿青没觉得有哪里不好。   李寅殊还想把书房多余的杂物拿到阳台存放,那时候,程聿青再也忍受不了身上的湿衣服,他站在床边,不管不顾地开始脱衣服。   和越秉哲住一起,他脱衣服也不怕被人看。李寅殊回头便看见程聿青刚好费力地脱到一半。   蜡烛的光将程聿青的身影在白墙拉长。   程聿青身躯清瘦纤细,相比经常被晒到太阳的胳膊肩膀,他的胸膛是不见日光的白皙,在微弱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泽。   胸膛过于白净,于是展现出那淡淡的红,像刚结果不久后的樱桃红。   他的腰窝很明显,胳膊上能看出一点肌肉,没那么健壮但肌肉线条很轻盈优美。   在倒影人身的白墙上,李寅殊的身影比他高了一点,放在书桌上的手刚好和程聿青腰侧的位置重叠在一起——像是在揽程聿青的腰那般亲密。   烛光幽明,程聿青抬了抬腰,李寅殊背靠着书桌,手指在桌面摩挲了两下。但像是做错了什么,他很快反应过来,将手放下来。   程聿青头闷在衣服里,嚷嚷了两声,好一会儿才把湿漉漉的短袖脱出来。   当即,风雨在深色窗帘上掀起一片不小的涟漪,他看到背靠着书桌的李寅殊迅速把头偏过去。   仿佛是在躲避那一缕冰冷的风。   “你不换衣服吗?”程聿青把湿衣服脱下,感觉相当舒服,当即伸手摸了摸裤子的边缘,是打算要换裤子的姿势了。   “要换。”李寅殊怔住了几秒,他抬手把纸箱搬走,“我回房间换。”   临走前又说,“有事可以叫我。”   “好。”   程聿青有事当时是要叫李寅殊的。   一向不适应陌生的环境的程聿青,警觉地听着窗外的大雨,盖着带着馨香的被子,抱着他破破烂烂的玩偶,十分谨慎又十分满意地进入梦乡。   李寅殊只睡了两个小时电话又响了,他出去的时候程聿青睡得还很香。   把猫粮和水补满后。他在桌上写了一个纸条,告诉程聿青自己要出门一趟,饿了可以吃一点水果和面包,随后又找出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太阳出来后,水还没有退尽。程聿青是被猫叫声吵醒的,他伸伸懒腰,打开卧室门来到客厅,发现李寅殊留的纸条后,便一个人坐在餐椅上吃了点东西。   哪儿也去不了,程聿青将被子叠成豆腐块,稍微打扫了一下睡过的书房。   或许洪水让程聿青身心俱疲,但他洗好手回来,发现那只猫正咬着他的玩偶往床下拽。   这其中咬出了不少毛线头。   程聿青头皮麻麻的,他被吓得脸色大变,还大喊了一声,当即蹲在地上撅着屁股想去把猫拽出来。但没拽住猫,倒是拽出了不少线团和棉絮。   程聿青一颗心似乎也被暴力地撕扯出漫天飞舞的白絮,这可是他从小到大的助眠工具,玩偶没了,他要抱着谁睡觉?   藏在床底的猫不太好抓,这期间程聿青头还被床板磕到了,最终他无能狂怒,跺了跺脚,用他生平最恶毒的言语痛斥道:“真可恶啊,你真是一只坏猫。”   “你是我见过的最坏的猫。”   李寅殊提着盒饭回到家后,猫刚好逃窜出来。程聿青举着那只和他一样乱糟糟的玩偶走出来,“李寅殊,你看看它做的好事。”   李寅殊在外面维护街道秩序,回来以后还要处理人猫之间的恶战,他看到那只惨不忍睹的露出肚皮一团棉花的玩偶,一时间头有点晕眩。   “别着急,我家里有针线。”他拿着那只玩偶,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好了,“我给你缝起来好吗?”   就像做什么急救措施一样,再往后拖玩偶就真不行了,李寅殊把玩偶平躺着放在自己腿上,找出针线进行操作。   程聿青也站在他旁边,手上抱着一团玩偶掉出来的棉花,不时睥睨着那只躲在窗帘后面的猫,急躁地对李寅殊说,“你一定要帮我缝好,我睡觉没它不行的。”   并且开始诉说着他和这只玩偶经历过的种种美好时光。   经过一番急救后,玩偶肚子被缝好了,但李寅殊的针线技术还是过于粗糙,程聿青抱着那只玩偶左右看了看,他皱了皱鼻子,嘴巴张开好几次,最终掩盖不住嫌弃:“有一点丑。” 第9章 浑然不知的水蜜桃   程聿青是一个有强迫症的人,李寅殊在某些方面也存在完美主义,于是那只倒霉的沾满猫毛的玩偶的肚子重新被拆开了线,按照程聿青的要求,李寅殊又往它肚子里塞了更多的棉花。   回炉重造后玩偶在程聿青眼里肚子变大了一点,也诡异地变胖了一点。   程聿青将它拿去洗手间用力地洗洗搓搓,撒上了过量的洗衣粉,势必要把它洗成全世界最干净的玩偶。   一只湿淋淋的玩偶挂在了阳光上的晾衣杆,随着风拂动着,以及李寅殊对猫的惩罚是取消了它的午餐,还没收了它最爱的玩具——一个被摧残至面目全非的毛线球。   程聿青对于这个惩罚很满意,因为他知晓一只猫的生活习性——只有吃、玩、睡,一顿不吃不知道那只猫会有多难受。光是这样想想,程聿青心情又好很多了。   李寅殊把盒饭打开,问:“上午吃东西了吗?”   “面包,还有喝了牛奶。”   “现在应该饿了吧?”   “嗯。”   盒饭是两荤一素,卤鸡腿,青椒炒鸡蛋,素炒茄子。   程聿青不喜欢吃茄子,他先吃完鸡蛋,再啃完鸡腿,最后仰起头闭上眼睛解决掉了茄子。不管怎样,程聿青吃饭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他深知粮食生产有多么不容易。   李寅殊观察到程聿青吃茄子会闭眼的小动作,那更像是一种为食物所陶醉的极其享受的心情。于是记下了程聿青喜欢吃茄子这件小事。   饭后程聿青终于想起一件事,“李寅殊,我可以借你手机打一个电话吗?“   “可以。”李寅殊从包里拿出手机递给他。   程聿青去阳台给他妈打了一个电话,了解了小村的情况,他妈听到他的声音便问:“我昨晚给老杨打电话,他说你不在店里,你去哪儿了。”   “我在我朋友家。”   “朋友?是我想的那个朋友吗?”方穗没太相信,程聿青对朋友的定义相当复杂多样。   小时侯程聿青把那只玩偶当成朋友,把一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当作朋友,还有一棵矮矮的可以让他够着枝叶的橘子树。三岁到七岁是对着家里一面干净的白墙自言自语,并且开场白一定是:“小白,我来了。”   “是的。”程聿青对她确认。   和还在为他担心的方穗互报平安后,程聿青把手机还给李寅殊。   李寅殊还得出去,程聿青也得回店里看看。他们一起走下楼,李寅殊说,“你的宿舍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收拾好。”   “是的。”程聿青乐观地想,稍微打扫清理一下还是能可以睡觉的。   “我最近可能都在外面忙,你可以来我家睡觉。”说完后,李寅殊递给他家里的钥匙。   程聿青发觉李寅殊真是一个贴心的好朋友,但是他还是得回去住,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了。”   “真的不需要吗?”   “不需要。”   “拿着吧,万一我不在家,你想来看书呢?”   这确实是一大问题,程聿青只好接过钥匙,“好吧。”他把李寅殊家里的钥匙套进自己原来的钥匙扣里,这样才不会忘记。   一场凄风苦雨后,太阳面目和善地热烘烘晒着柏油路,繁忙的日子又重新归来。街道马不停蹄地开始一系列清理消毒工作。   程聿青卷起裤脚,雨鞋踩进漫延至脚踝的水底,他避开淤泥和杂物堆,走过缺了块屋顶的茶馆,走过被搬空了的甜品铺,走过正把书拿出来晾晒的书局。   水沟倒映着天上的白云,程聿青也像一片云絮,大多事情不会在他心里留下深重的痕迹。   他一面觉得今天太阳真好,一面发现六葭街的人都在对房屋进行洗洗涮涮、修修补补。   店里因为老杨的日夜驻守情况还算将就,宿舍就糟糕透底了,不仅堆满了淤泥,天花板还大面积漏水,说是水帘洞也不过分,完全不能再住人了。   程聿青无处下脚,只好把能带走的东西都装进他的包里。   越秉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瞧着他已经早早拿走了贵重物品,程聿青发现他连锤子也没带走,只好勉为其难地收入自己的包里。   他带着他全部的行李去找他的房东老杨,背上背着包,两手提着塑料袋,像一个流离失所的人,“杨叔,我要住哪里?”   老杨烦心事不止这一件,骂骂咧咧地说:“那天要发大水能怎么办?你问我有什么用?我怎么知道?”   “可是天花板都漏水了。”程聿青细思极恐,想着如果是地震那他就要被埋在下面了。以及他用鼻子闻了闻,总感觉老杨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泥巴味。   老杨嘴上叼着的烟动了动,“不然你就去楼上的客厅住一段时间了。”   老杨的家也就是二楼,在程聿青眼里顶多算是一个堆满啤酒瓶的杂物间。   在此之后程聿青有一种未知的情绪,他想,他可能是还是有一点难过的——在这个小城里唯一的“小家”没了。   这个“小家”租金低廉,虽然因为老杨的抠门年久失修很是破烂不堪,光线不好,潮湿阴暗,可住着住着还是有一点感情的。反正程聿青住进去的当日是完全没想到会有为它感到难过的这一天。   “小家”没了,程聿青还得去送牛奶。   老杨开车一般忙着找打火机抽烟,有时接到电话会骂几声脏话,车流声永远也掩盖不了他的暴躁。他频繁地开关车窗,所以坐他的车,程聿青的心情就跟被退回的牛奶一样颠簸起伏。   洒水车在路上溅起的彩虹映射在程聿青搭在车窗的脸颊上,头发被雨后清风吹拂着,这又让程聿青稍微舒服地眯了眯眼睛,短暂地忘记了失去“小家”的悲伤。   晚上回到店里后,程聿青看了看老杨指定让他睡觉的沙发,一只只顽强的蟑螂此时正沿着沙发的边缘努力往上爬,这些蟑螂终于让程聿青下定决心——不得不去李寅殊家里暂住一段时间了。   “我要去李寅殊家里住。”走之前,他特意告诉了老杨,以表示沙发不是他唯一的归宿。   “去你的呗。”老杨背对着他修理货架,根本不关心他一切的事情。   “我要用摩托车搬我的东西。”   老杨对他的态度是爱怎样就怎样,最好不要烦他,“用呗。”   程聿青离开前在店里搬走了一小箱新鲜日期且没被水淹过的牛奶,不止于此,他又去老杨冰箱里搜罗了一些食物,这也是他“指定”的老杨给自己的房屋补偿费。   这样一看,他双臂挂着袋子,手上抱着箱子,原本沉重的背包里还有一把锤子,像在进行着某种艰难且沉重的迁徙。   程聿青把东西搬上摩托车,只花了八分钟就到达了李寅殊的小区。他用钥匙打开了李寅殊的家门,那时李寅殊还没回来。   不确定李寅殊对他自作主张搬进来的态度,程聿青尽量不弄脏李寅殊家里的地板,把自己的行李放进书房里。   他把从老杨那里拿来的牛奶放进冰箱里,每一瓶牛奶都被他摆正着身体,露出鲜明的广告语来——鲜活每一天!   明早还要去送牛奶,中午还得去内衣店看看,晚上八点半程聿青早早洗完澡就睡床上了。   于是李寅殊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不太一样。   鞋柜里多了三双程聿青的鞋子。他想到什么,不由加快脚步,轻轻打开书房的门,书房的床上确实卧着一个人。   程聿青睡得很熟,微微皱着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扇形的弧度,他脑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书,手臂死死地压着那只已经晒得香喷喷的玩偶,只掀着一角被子盖住自己的肚子。   一向觉得自己很警惕的程聿青,房间里来了一个人也无知无觉。李寅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又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所有的肚子。   他关好书房门,这才发现家里还有其他变化。   餐桌的水果盘多了一串香蕉和一串紫葡萄,冰箱也被塞得满满当当,牛奶、鸡蛋、蔬菜、蜂蜜,甚至还有两只土鸡。   冰箱上贴着小纸条,是程聿青工整且表达他无奈心情的字迹——宿舍被淹,老杨沙发上有特大蟑螂,我只能来你家暂住一段时间了!   并且有画出那只蟑螂有多么畸形。   李寅殊看完忍不住失笑,他拿起笔在下面写着“好啊”,又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阳台晾着程聿青洗过的衣服,正随着晚风摆动,养荷花的缸边上搭着一把锤子,对于这个物品,李寅殊还是将它藏起来放好了。   不过每晚回到家都是茕茕孑立的李寅殊,因为程聿青的到来,心里多了一股暖流。   程聿青在凌晨三点准时起床,洗漱之后发现李寅殊的猫一直在“尾随”着自己。他用力穿上有点小的军胶鞋,下一秒那只猫就跳起来,来了一个漂亮的旋风踢,用爪子报复性怕打了他的手背。   这成功搅乱了程聿青一大早的好心情,虽然不需要去打疫苗,但又被吓到汗毛直立,他发现这只猫非常记仇,指着它说,“等着吧。”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程聿青对所有人都有评定标准,对顾客当然也一样。他不太喜欢住在阳光花园四号楼喜欢抽大叶子烟的老大爷,每次经过隔着门都得过肺他的二手烟,也不太喜欢说过他脑子不会转弯的住在临江街609的大妈。   但除去这些,他和大多数顾客是见不上几次面的,街道上没有多少人和车,风是凉爽的,程聿青喜欢这样安静且有序地送牛奶。   他在六点四十五分提前结束工作。最后的送奶地点也是李寅殊的家。他换好鞋,脱下送奶的员工服和帽子,重重地躺在沙发上,为今日的高效率幸福且美满地闭上了眼睛。   忘记躺了多久,程聿青甚至梦见了自己长着翅膀从楼道窗户飞进单元楼送牛奶。这就诡异又恐怖了,做个梦还能梦见自己如此勤勤恳恳地上班。   程聿青直接被气醒了。   只听卧室门响了响,又是洗手间的门声,那道脚步声又来到沙发前。   “程聿青。”李寅殊声音很轻,手碰了碰程聿青垂在沙发边沿的手腕,“怎么睡在这里?”   “嗯?”程聿青这才睁开眼。   “你已经送完牛奶了?”李寅殊没想到他会起这么早。   程聿青有些泛困,还是坐了起来,“送完了。”   “吃早饭了吗?”   “吃了。”早餐店和程聿青起得一样早,有时候还会早过程聿青。程聿青今天吃了两个大馒头,喝了一杯热豆浆。   “那你再睡一会儿吧。”看他眼皮打架,李寅殊放低声音,拿过一边的毯子给他盖上。   程聿青以往不觉得在沙发上睡觉很舒服,也许是李寅殊的沙发比较特殊,他重新躺了回去,想着好像有什么事情给忘记了。   李寅殊出门后,那只猫还一直在门边嚷嚷个不停,似乎对它的主人还恋恋不舍。程聿青睡到自然醒,不过他的生物钟已经定型,去内衣店还早,时间还算绰绰有余。   他想起来应该好好收拾那只猫,他站过去了一点,阴暗的人影覆盖着那只正在进食的猫,但是他观察许久发现一件事情——他有可能打不过这只有爪子的猫。   “算了,我不和它计较。”程聿青其实对某些事情也没那么执着的。   而内衣店可能是因为批发市场地势比较高,情况不算太糟糕,裴莘用做了新指甲的手挡住嘴,喜滋滋地告诉他:“你不知道,我开门不久后,超多人来店里买内裤。”   程聿青不明白超多人的定义。   “我没想到来了洪水销量居然还这么好。”可能客人比隔壁的内衣店多,那就是裴莘自定义的“超多人”。   程聿青不太适应裴莘因太开心而露出男女混合的声线,他很快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算上进货成本、被水泡了的不能卖的内衣、宣传费用、租金、房屋水电,他没有什么表情地说:“不,还是亏了三千七百五十一块。”   “拜托!你真的很扫兴。”裴莘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戛然而止,而后他拿上大喇叭,更卖力地用他甜美的嗓音去推销内衣。   向晚的街道上,李寅殊又发现了站在公交车站旁书局前的程聿青。   程聿青会随机刷新在某一片区域的出现频率,如果这家书局的老爷爷对他态度不好,那他也是可以去东街口那家老奶奶开的书局。   “在看什么?”   程聿青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对他翻开封面,“地理杂志。”   “要和我一起去市场买菜吗?”   程聿青压根不想去无序且喇叭声不断的菜市场,不过李寅殊好像很需要他陪同的样子,他勉为其难:“好吧。”   菜市场只有部分店主出摊,李寅殊只打算买一些蔬菜,肉类他不太放心。   来买菜的人有很多,李寅殊走在外面,一只手提满了蔬菜和水果,不多时一只手牵住了他的衣角。   原因是他们经过一处污水沟,程聿青不敢相信自己在这里摔跤会多么可怕。仅仅过了几秒,他又收回了手,李寅殊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说:“都行。”   于是李寅殊脚步停在一个卖茄子的摊子前,挑了四根新鲜的茄子。   那一瞬间,程聿青眉头可以拧成一股麻花结。   所以当日李寅殊回到家做好晚饭后,程聿青吃李寅殊夹到他碗里的茄子,依旧是仰起头紧紧闭上双眼的很享受的表情。   “茄子好吃吗?”李寅殊总是被他的小表情逗笑。   小时候因对方穗说过一次“你做的饭实在难吃”,被狠狠揍了一顿后,程聿青对大多数人的厨艺都是包容的,他嘴里嚼完东西后,才说:“还不错。”   程聿青今晚打算使用李寅殊的浴缸洗澡,因为李寅殊告诉他泡澡会很舒服,李寅殊不是说谎的人,而他也喜欢做对比实验。   他泡进热水里仰起头,看见浴室天花板上银白色的水波纹,像小银鱼那般露出一片片鱼鳞。   他的整个身体也泡进浴缸里,只有一颗脑袋立在水面上。以往他是不喜欢泡泡的,可是看见一朵朵白色泡泡在灯光下绽破,还蛮有意思的。   在晚上七点半,程聿青完全爱上了泡澡。   在快要在浴缸里晕晕入睡时,是李寅殊及时敲门叫醒了他。程聿青想,好险,差点就要窒息溺亡。   “要把窗户打开一点。”李寅殊告诉他。   “好的。”   程聿青泡完澡出来,李寅殊拿了一瓶热牛奶给他。   说起来,冰箱里的牛奶大多被程聿青喝了,都是李寅殊给他的,程聿青发现李寅殊不太喜欢喝牛奶。   他疑惑不解,那李寅殊为什么要订牛奶呢?李寅殊不订的话,他就可以不那么辛苦地少送一家牛奶了。   在这周,李寅殊领到了两张牛排店的消费劵,问程聿青这周四有没有时间。程聿青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的安排,“有时间。”   李寅殊又告诉他到时候在批发市场旁边的公交车站汇合,再一起去牛排店。   程聿青疑惑:“那里可有两个公交车站。”   “是去南山公园终点方向的公交车站。”   “好的。”程聿青喜欢精准的时间和地点。   那一天裴莘很刻薄地留他加班清理货架,裴莘时不时又问他店里现在亏了多少,程聿青像电脑那般计算,回答他,“两千九百八十四…块五。”   忙了一天的裴莘心都凉了半截。   他和裴莘一起去公交车站,裴莘心凉凉要去酒馆喝酒,他出行都是坐出租车,今天打算低碳出行。   程聿青觉得裴莘不喝酒更省钱,但他对裴莘是有巨大怨气的,因为裴莘让他迟到了。   程聿青很不喜欢迟到。他一路小跑着赶去公交车站,那时李寅殊已经等了他十分钟。   “我迟到了。”程聿青生气又少见地露出自责,“你等多久了?”   “没等多久。”看他跑得太急,李寅殊顺手摸了摸他跑得凌乱的头发。   裴莘一来就看到这一幕,他眉头挑了挑,问程聿青:“这是?”   “我朋友,李寅殊。”程聿青很生气对裴莘说,又侧过身,语气很好地对李寅殊介绍:“这是我老板,裴莘。”   裴莘改变了他的用词:“是老板娘。”   李寅殊礼貌性对他笑笑,“你好。”   “你好。”裴莘自己主动握上了他的手。   170公交车来后了,即使裴莘不坐这辆车还是跟了上去。裴莘悄悄在后面问程聿青,“你小子深藏不露啊,哪儿找来的这款?”   程聿青立马反驳:“他不是商品。”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商品,我意思是他这种类型的……”   “什么类型?”程聿青实在不懂。   裴莘一时间形容不出来,但重点是:“这条街少见的大帅哥啊。”   “什么?”   “他个子高,皮肤也不错,说话还很温柔。”裴莘又笑眯眯地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笑起来我就忘了自己亏了多少钱了。”   “怎么会。”程聿青很快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提醒他,“你现在还是亏了两千……”   裴莘很快捂上他的嘴,“闭嘴,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听。”   上车后,李寅殊看见程聿青和他的老板娘正肩并肩,脑袋凑在一起,是关系很好的样子。而且那个女人正把手放在程聿青嘴上。   几秒后他叫了一声程聿青的名字。   “程聿青,过来坐。”这一次他的声音就没有那么温柔了。   “我来了。”还得坐几站呢,程聿青赶紧坐进李寅殊给他留的空座上,就怕被别人抢了。   裴莘也坐在程聿青后面的位置。紧接着他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在公交车转了一个弯后,程聿青看到了市图书馆立马和李寅殊分享,在裴莘听来那就是一个无聊的书多的建筑物,但李寅殊很有兴致地听进去了。   李寅殊耐心听他讲话还会低下一点头,在程聿青频繁着转动脑袋,为了不和人对视时,他的眼睛一直是盯着程聿青的脸。   裴莘很能观察一个人眼里的情绪。厌恶的、喜爱的、平静的、冷淡的、暴躁的,李寅殊眼底流露出的东西让他似曾相识。   烦闷的夏日傍晚里,晚风携带着绿化带深处的花香。李寅殊注视他的眼神像在小心翼翼撕开水蜜桃薄薄的外皮,而程聿青这颗迟钝的水蜜桃还完全浑然不知、不明所以。 第10章 牵手   裴莘脑袋靠在程聿青靠椅上,他去瞧着李寅殊,同时又盯着程聿青,不过他还没有完全下结论。在这样落后的小城,和他一样的同类出现频率比买彩票中大奖还要少见,裴莘还想再观察一下。   此时程聿青回过头来,忍无可忍且压低声音,“裴莘,你不要靠我的脖子那么近。”   他总觉得裴莘像一只大头绿眼苍蝇在他周围绕来绕去。   “哪儿靠着你了?”瞧着附近没什么人,裴莘顺势不雅观地将双腿叉开。   “有。你的呼吸弄得我脖子很痒很热。”   他和裴莘脑袋挨在一起,进行一番争论不休。风也很大,晃眼间,程聿青的头发就和裴莘的波浪卷紧紧黏在一起了,在别人看来两人私底下悄悄话还不少。   “你事儿可真多,谁爱贴着你似的。”裴莘嗬了一声,故意往他耳朵吹气,坏笑着露出洁白的一排牙,“现在更痒了吧?”   “当然了。”程聿青讨厌裴莘幼稚的恶作剧,他做不了对裴莘的耳朵吹气,从裴莘故意延迟他下班时间到现在,他心里积攒了许多气,最终恶狠狠说道,“你很烦人。”   他的右胳膊被人轻轻握住,是李寅殊,不经意将他和裴莘的脑袋分开来,面不改色地说,“下一站就到了。”   程聿青坐车很喜欢看车站名,于是注意力便由裴莘转移到车上标注的沿途路线。   牛排店在中柳路,也是白江市最繁华的地带。下车后,程聿青感觉这里的人流比批发市场还要密集。   裴莘也跟着他们下车,他接个电话的功夫,那两人就消失在人群里。   在陌生的环境里,程聿青的嗅觉和听觉都极其敏锐,尖锐的噪音、人群中的体臭、飘散的二手烟……这些细碎的事情都让程聿青难受。他的神经末梢因为这里嘈杂的喇叭声和拥挤的人群而变得萎靡不振。   他已经看不到任何一处有序且安静的空白处,人流密密麻麻地像蚂蚁大军那般涌来,他透不过气来,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好选择麻木地跟在李寅殊身后。   程聿青可能是有点人群密集恐惧症,但李寅殊也是真的想带他去尝尝牛排,关注着该怎么过去,一时没太注意程聿青的状态。   大多时候,程聿青的难受都会很容易转变为暴躁和愤怒。在吵闹之中,他的暴躁却轻易被人潮覆盖,当下无处发泄,只能像瘪了的皮球那般发出无可奈何的响动。   “李寅殊,牛排店在哪里?”程聿青已经和第五个陌生人进行过于亲密的擦肩而过了。   “快到了,就在前面。”李寅殊的“快到了”可以像标点符号那般使用。   程聿青频繁地眨眼睛,迫不得已变道,他一个人憋闷地靠边站,单手撑在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墙面上,在旁人看来还以为在臭屁摆造型。   即使他没有做任何剧烈运动,却也像跑步后那般重重地气喘吁吁。   李寅殊也跟着他停下来,“你不舒服吗?”   他们站在一处人少的地方,这里刚好是居民楼进入步行街的便捷小道。他看见程聿青像罚站那般面对着墙,还发出一声疑似唉哟的短促声音。   “我想我有点缺氧。”程聿青这样说道,并且多疑地想要一个呼吸机。   李寅殊观察着他的面色,发现程聿青是呼吸困难,他带着程聿青进了居民楼大门,这里树比人多,还凉快,“现在好点了吗?”   “现在没有。”程聿青依旧感觉混乱无序,给出了缓解的大概时间,“可能得等几分钟。”   他想他可能做不到为了牛排再次进入步行街,但李寅殊去附近买了一瓶冰水,他喝了一口后,思绪才慢慢静下来。   李寅殊用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怀疑他发烧的同时又问,“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不喜欢。”   “那不去那家店了。”   程聿青表示,“还是要去的。”   “或者,等会儿我们走另外一条路。”   “还有别的路吗?”   “可以从小区穿过去。”   程聿青叹气,心想早跟李寅殊说了,他觉得自己又可以了,“我们走吧。”   已经能看见牛排店的彩色立体招牌。他们坐电梯上楼,程聿青终于活过来了,并打算此生不再尝试穿过步行街。   牛排店环境属实是不错的,没有聒噪的音乐,以及服务员都穿着整洁的墨蓝色制度,戴着帽子,这让程聿青不会有吃到头发的危险。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边的位置,程聿青隔着玻璃窗观望着楼下的繁忙的步行街。他想,他更喜欢作为一个观察者,但前提是地球上的大部分人都必须被关在透明的玻璃罩里。   “想吃什么?”李寅殊把菜单递给他。   程聿青在桌上立起菜单,他认真分析,“我要一份至尊单人套餐。”   于是李寅殊对服务生说要两份单人套餐。   “我点套餐是因为价格比单点还要划算。”程聿青喝了一口冰水,感觉自己的神经末梢好多了。   “我想跟你点一样的。”   程聿青认为李寅殊点菜太随意太盲目,但眼下他精神疲倦,只想多喝点水补充体内水分。   单人套餐包括玉米浓汤、沙拉、餐前面包,以及全熟的牛排。   程聿青吃东西要先用眼睛观察,他悄悄看了看附近的顾客,有正在吵架的情侣,有一桌是父子,但他的儿子老是把餐具扔在桌下,还有一桌可能是在生日聚餐,程聿青最终选择看向坐在他对面的李寅殊,觉得眼睛舒服许多。   他昂首挺胸着,正襟危坐着,头仰起来像一只大白鹅,也学着眼前的李寅殊使用刀叉切开牛排。   李寅殊问道:“要我帮你切吗?”   “不用。“程聿青学什么都很快,他利索地切出一小块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他得出结论——牛排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吃,紧接着,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小面包。   李寅殊把小碟子移到他面前,“可以抹这里的黄油。”   程聿青抹了一点,他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在感知这个世界的拥挤和喧嚣后,他很快感知到世界美味可口的一面。他快速吃完手上的,又往篮子里拿,以此无声表达强烈的喜爱。   在此之前李寅殊选了很久的餐厅,他发现程聿青并没有像吃茄子那般喜爱到眯眼睛,不过程聿青吃掉了很多面包。   饭后,看李寅殊已经掏出黑色的钱包,程聿青身子往前倾,一只手伸出来,“等等。”   他在脑子里计算了这顿饭使用消费劵之后的价格,从他的挎包隐秘的藏钱的地方里搜刮出五十元、二十元、十元,再从裤兜和衣服口袋寻寻觅觅,最终找出了零零碎碎但也极为珍贵的硬币,他数了数,拿着一堆钱递给李寅殊,“给。”   “说好了我请你。”李寅殊没有接他的钱。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付的。”这应该是程聿青此生吃过的最贵的东西,不过在此之前程聿青有做一些心理准备。   李寅殊看了看他手心上的钱,还是没有接过。   “怎么了?”   “没什么。“李寅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这样吧,我请你吃牛排,你请我吃冰淇淋好吗?”   “冰淇淋?”   李寅殊附过身,把他张开的手心一点点合上,继续说,“我记得楼下就是麦当劳,我很喜欢吃里面的甜筒。”   程聿青很少听见李寅殊主动喜欢什么,“你很喜欢吗?”   “是。”   程聿青不是很懂人情世故,但他又知道李寅殊吃了牛排还很想吃麦当劳甜筒这件事,“那么我们现在就去麦当劳吧。”   “好。”   李寅殊结账的时候,又问服务员打包了一些面包带走。   空中飘来一团乳白色的烟,瞧着是要下雨的迹象。   黄金店前有表演,两只舞狮走到程聿青身边,张牙舞爪着,或是想要和他互动,伸长脑袋过来的时候,程聿青担忧自己的头颅就要被它吞入血盆大口了。   两只丑八怪。程聿青感到不快,毫无犹豫地表示:“走开。”   程聿青的好心情还没恢复到多少,时常觉得闯入他个人空间的音乐和表演是一场盛大的暴力。   即使是看起来威猛无比的舞狮也愣了几秒。   李寅殊觉得程聿青这样的说话方式不太好,告诉他,“程聿青,他们只是想和你互动,不是真的吓你,你不能这样对他们说话。”   程聿青认为自己已经够礼貌了,他还能使用更恶毒的表达,但李寅殊这样说了,他生硬又别扭地改变用词,对狮子头说,“请你离我远一点。”   今年程聿青使用“请”的次数没有超过三次,似乎在第一次接触这些词语时,就已经被程聿青无情摒弃,他又赶紧看了看李寅殊的脸色,“现在呢?”   没怎么看狮子头,程聿青更看重李寅殊对他的反应。   李寅殊听起来仍然觉得怪怪的。和程聿青相处的这一小段时间,他发现程聿青对不喜欢的东西会毫无顾虑地表达出来,带着生气的同时还会或多或少地表达出不礼貌,比起反感,更像是一种防御机制。   “没事,走吧。”李寅殊打算以后再教他。   听到李寅殊这样说,程聿青舒了一口气。   舞狮身后跟随的看热闹的人群从程聿青身边穿过。程聿青一时间没能动腿。   就在此时,李寅殊牵起了他的手,准确的是他的左手。先是握住他的细瘦的手腕,再是十指紧握。   那样的触感像温和的夏风穿入他的指缝,奇怪的是,程聿青没有太多厌恶的心情。   他把手掌的皮肤看成嘴唇皮肤那般敏感,时常想起来就去洗洗手,儿时方穗牵他手他也感到不适,想着是他的亲生母亲才勉为其难把手心递给方穗握着。   并且产生了拒绝和这个纷乱世复杂界牵手的心情。   他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和李寅殊牵手有两种原因。比如李寅殊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离开牛排店之前他们都使用了烫热的毛巾擦了擦手。比如李寅殊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替他遮挡了又古怪又开心的表演队伍。   李寅殊牵着他确实避开了大部分人群。程聿青看不见李寅殊的表情,但反正自己的表情必然是很茫然的。他盯着李寅殊的肩膀、后背、头发,得出一个小小的结论——总是疑虑的心脏好像又出现了一点小问题。   “李寅殊?”   “嗯?”李寅殊回头看向他。   程聿青觉得安全的同时还有他不知道的情绪,具体想想又不算生气的范围,他提出要求,“李寅殊,你走慢一点。”   李寅殊逐渐降低行走速度。   过一会儿,程聿青忍不住问道,“我们还要牵多久?”   李寅殊这才稍微停下来,“你感觉…很不舒服吗?”   “还好。”   “那再牵一会儿吧。”李寅殊好像在和他商量。   “也行。”程聿青问,“快到麦当劳了吗?”   “快到了。”   头顶悬着的云一直没有下雨的迹象,程聿青想,那可能是餐厅升起的烟气。和李寅殊牵手他的世界并没有进一步乱序,没有变成很灾难的一面,诡异地,他浮躁的心渐渐沉降为平静。   他想起他会游泳的那一年酷暑,当沉入冰冷的溪水时,讨厌的蝉声、燥热一并消失,能看见沙砾和贝壳都静静地躺在柔软的河床上,水草和小鱼在他眼前浮游。   李寅殊无声无息给予他同样的感觉,静谧、安然,心脏渐渐融入一片透明的空白,而街上的人车就像漫无目的游动的鱼虾,让他可以放心忽视。   说着这样,他们到甜品站排队的时候也没有松开手。   这已经过了程聿青正常的睡眠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应该不是那么充足,可和李寅殊牵着手,他也没有那么精疲力尽。   甜筒可能是加了一些情绪稳定剂,程聿青请自己和李寅殊都吃了甜筒,心情好不少。   这一晚程聿青表现平静,但回去后,他不仅在第一时间告诉了裴莘、老杨、越秉哲三人他去了牛排店这件大事,也决定在本周和方穗通话时把这件事加入他精彩的分享。   裴莘露出鄙夷,“牛排?牛排有什么好新鲜的。那家店我都吃过好多次了。”   裴莘比他更懂,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和看起来不太现代化的孤寡中年人老杨炫耀,“那家牛排店要坐电梯才能上去,里面很大,牛排很…很嫩,面包涂上黄油变得美味香甜。”   “是吗?”老杨对他的炫耀没有特别大的情绪,“那种洋玩意儿儿又贵又吃不饱,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如我的干烧排骨。”   老杨做的干烧排骨确实很好吃,程聿青认为那是老杨的绝手好菜之一,上一次吃还是在清明节。即便如此,程聿青反问道,“你没吃过牛排怎么知道?”   老杨吐出一口烟,“等着。”   当晚老杨就露了一手。程聿青已经很久没来吃店里晚饭了,比起李寅殊家干净整洁的厨房,老杨家里的厨房像被轰炸过那般,不仅狭窄拥挤,墙上的油渍也比较严重。令程聿青惊异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的产出又奇迹般的香味。   他站在门边咽了咽口水。   老杨做饭烟也不离嘴,他振振有词,“干蒸排骨的关键在于肉质外焦,里面多汁。”   老杨咬着烟头,唯独少吸一口影响他的生命健康,“先将排骨斩成小块,再用面粉和水清洗肉表面血水与杂质。”   “再把准备好的豆豉和蒜剁碎,加入七七八八的调料给排骨进行腌制,很简单的。”   程聿青眼花缭乱,没觉得那么简单。   在程聿青担忧他的烟灰进入锅里时,老杨把排骨放置在铁锅中架空干烧,“锅底的水蒸干就行了,以前我家……”他莫名停顿了几秒,喉咙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热热的锅气不止息地往他们眼皮上喷冲,“……最喜欢吃这个了,比你说的牛排好吃得多,程聿青你现在这个年龄就应该多学学做菜,以后真就打算一辈子打光棍了?”   “你现在不也打光棍?”程聿青不解地问,“前天不是有一个阿婶给你介绍对象吗?”   “那能一样吗?”老杨嗬了一声,他生硬地转变话题,“牛排你以为我就没吃过吗?”   “没有。”以程聿青的观察,他回答道。   “我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我吃过比你想象得多的洋玩意儿,吃过就知道还是米饭香。”   干烧排骨热气腾腾地出炉时,天色已从琥珀色的晚霞渐变成墨蓝色。老杨又炒了一个青菜,他去拿啤酒的时候,程聿青已经将碗筷洗了第四遍。   “你真当我水不要钱!”老杨的声音从冰箱里吼出来,穿过宽阔的仓库来到厨房吓得程聿青手一抖。   程聿青意外老杨的听力,他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还是继续搓洗着不太干净的筷子,又用了半瓶洗洁精冲洗了厨房的墙壁。   当晚程聿青还是吃得津津有味,把每一块排骨上的肉都啃得干干净净,不远处就是流浪狗,老杨随手一扔,那些狗就扑过去声嘶力竭地抢夺。   程聿青一边担心狗抢他的排骨,一边细嚼慢咽。   “还是排骨好吃吧?”   程聿青不是很想承认,“还行吧。”   “不好吃你吃这么香?”   程聿青难得没回答他。店里的座机响起,程聿青拿纸擦干净手才接起来,“你好,这里是光和乳业。”   “程聿青。”是李寅殊的声音,他问道,“你还在外面忙吗?”   “不忙。”   对方沉默片刻,平静地问道,“怎么不回来吃饭?”   程聿青忘记了李寅殊也会在家做饭这件事,“我今天在老杨店里吃。”   “李寅殊?”   “这样啊。”通话较为卡顿,显得李寅殊声音还有些冷淡,“以后不回来吃饭记得给我说一声。”   “好。”程聿青当然答应。   “今晚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程聿青发现今天的李寅殊疑问很多,他算上洗碗和徒步回李寅殊家的时间,想了想,“半个小时后吧。”   “好。”李寅殊声音没有那么奇怪了,“我等你。”   程聿青告诉他,“不用等我,我带了钥匙。”   李寅殊没说好和不好,“先挂了,早点回来。”   程聿青继续坐回凳子上抱着碗吃饭。老杨问他:“是谁?”   “李寅殊。”   “哦。”老杨问,“你打算一直住在你那姓李的朋友家?”   “暂时这样。”程聿青突然想到,“你什么时候修宿舍的天花板。”   “不打算修。”   “为什么?”   “不为什么。”除非整个房子塌下来,老杨才不会把钱花在那里。   “赵秉哲住哪里呢。”   “他回家住去了。”老杨变了语气,“你也可以出去找房子住,这周边便宜小区那么多。”   程聿青想了想,“可是我更喜欢李寅殊家。”   老杨放下了一直黏在他手心里的啤酒瓶,问:“你住他那儿,要给他交房租吗?”   “没有。”   “他就乐意你一直待在他那儿?”   程聿青在搜索着“乐意”在李寅殊脸上的表现,他得出结论:“我不知道。”   “万一人家根本不想你和他一起住,但又不好拒绝你呢?”   老杨有好几次“善意”地替程聿青戳破了人性的真相,程聿青不怎么相信,“我觉得不是这样,李寅殊不会说谎的。”   “你知道人不用学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什么?”   老杨瞧着他一点也不懂这个社会,替他堪忧,但也不想多管他了,“撒谎,抽烟和喝酒。”   说着说着,老杨用力挥了挥苍蝇拍,不知为何,明明老杨的苍蝇拍是打在竹椅上,程聿青却感觉像打在自己的背上,弄得人后背发麻的。   他回顾着他和李寅殊度过的日子,又绞尽脑汁摸索李寅殊不喜欢他的蛛丝马迹。他聪慧的头脑一时间想不出答案。   但很明确的是,他不想被李寅殊讨厌。   他回李寅殊家的路上,在小区里看到了不少租房信息,那样一看,他能选择的房子还真是很多的,程聿青撕下一些重复的招租咨询走上楼。   他用钥匙开门后,便看见房子里只留了餐厅的灯。他换下拖鞋,卧室的门被推开,李寅殊从里面走出来,“回来了。”   程聿青嗯了一声。   李寅殊应该是才洗过澡,站近一些能闻到沐浴露的香气。   “这是什么?”李寅殊很容易看见他手上的纸。   “出租房子的。”程聿青装作很懂人情世故,“我最近已经在看房子了。” 第11章 碰霉头   良久李寅殊才问,“你在看房子。”   “是的。”程聿青装模作样地重新展开租房信息,似乎很懂行情,“这个得看一个月左右吧。”   “有看到满意的吗?”   “还没有。”   “那就还是先住在我这里,搬来搬去也麻烦。”   程聿青就想听他这样说,考虑了一秒,“也好。”   天气越来越热,程聿青洗完澡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去阳台站着吹凉风。程聿青最喜欢晚上这个时刻,夜里很安静,白日里被淹没的细微声响他都能听见。   他头趴在阳台栏杆上,像一块湿漉漉毛巾晾在上面,等待头发被晚风吹干,被李寅殊提醒后才及时把头收回来。   从侧面看,程聿青气鼓鼓的脸庞很像蜡笔小新的脸,李寅殊笑着说,“你这样会舒服吗?”   “很舒服,你可以来体验一下风的温度。”   李寅殊便站在他旁边。他们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原本是要修一栋楼房,但资金没到位,只修到了七层就没再进行下去了。   有些事情的发展总是很奇妙,李寅殊原本担心眼前的楼房修起来会挡住视野,但没想到停工后变成了附近居民的菜地;收养了一只猫,没想到它和狗一样爱出门遛弯;以及希望程聿青留下来陪他,但程聿青好像心意已决要离开。   很多事情他都是以随缘的态度,但身在其中也没有那么容易。他也学着程聿青把脑袋搭在栏杆上,自然风是要比风扇和空调吹得更舒服。   程聿青远眺着,好像什么都懂,但又对他一无所知。   “李寅殊,你知道我放在阳台上的锤子去哪里了吗?”程聿青扭过头来,他已经寻找了很久了。   听起来像是要整理行李离开,但李寅殊觉得那种东西对于程聿青相当危险,所以面不改色地说,“我最近也没看见。”   “难道弄丢了?”李寅殊都说没看见,那就是真的都丢了,李寅殊是绝不会骗他的。那可是程聿青的情绪稳定器,“算了,我重新找别人要一个。”   李寅殊这才问,“一定要用锤子吗?”   程聿青看向他,也没有什么办法,“那我该用什么?”   李寅殊有在好好想办法,“你玩过打地鼠吗?”   “我不喜欢地鼠。”程聿青表示,“也不喜欢老鼠,松鼠。”   李寅殊笑了笑,“是假的地鼠,也是用锤子打它。小朋友玩的游戏,比你的这个要安全很多。”   程聿青抿了抿嘴,严肃地说,“李寅殊,你不要这样说。”   “怎么了?”   程聿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写满了不乐意,“你都说了是小朋友玩的,我不是。”他很不喜欢被人看作小孩,并且认为小孩就是幼稚、调皮、低智商的结合体。   “没有把你当作小朋友。”李寅殊在忍着笑,“但你也可以去试试,我记得…只要一块硬币就能玩很久。”   “我想想吧。”程聿青勉强收下这个建议。他这块“软毛巾”终于被吹干了许多,到点了不再在房间到处巡逻,回房间舒服地睡觉去了。   李寅殊这段时间很忙,最热的时候遇上了下乡考察,经常早出晚归。但最早也早不过凌晨三点起床的程聿青。   程聿青送完牛奶后,在另外一条街偶然遇上了李寅殊坐的中巴车,瞧着中巴车还没有出发,于是程聿青踮起脚敲了敲李寅殊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的玻璃窗。   以李寅殊的视角,程聿青整个人乖得不行,他穿着浅蓝色的工作制服,头顶戴着一个在程聿青看来可以遮阳还可以降低鸟屎落在他头顶概率的浅色鸭舌帽。   程聿青仰起一张热得泛红的脸,显得整个人矮矮的,他不爱笑,眼睛总是瞥来瞥去,还是不会长久地注视眼前的人。他一会儿注意着大巴车的司机,一会儿注意着大巴车上其他的乘客,认真问,“李寅殊,你要出发了吗?”   玻璃窗很快被推开了,李寅殊低下头来和他对话,“一会儿就走。”   “一会儿是多久?”   只有李寅殊会重视他这个问题,李寅殊看了自己的手表,“大概两三分钟吧。”   “噢。”程聿青觉得仰着头脖子好酸,又在想现在应该是说“再见”还是“早上好”。   但李寅殊看着他汗湿的脸,问,“已经送完今天的牛奶了吗?”   程聿青点点头,今天比昨天晚了一点,夏天人们都喜欢喝冰的鲜牛奶。   “累不累?”   “还好。”程聿青已经很困了,但在李寅殊面前强撑着自己精神很好。   因李寅殊坐在最后一排,所以他们这里的动静不太会被其他人发现。李寅殊这时从包里拿出纸巾,他稍微俯下身,表现得就像顺手那般,很自然地给程聿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带着不易让人察觉的心疼,“你到底跑了多少楼梯,一脸的汗水。”   程聿青罕见地发着呆,任由李寅殊给他擦汗。他有在回想楼梯的数量,但李寅殊目光里流露的东西和魔法那般让他静止着一动不动。   “现在舒服多了吧?”李寅殊朝他浅笑着。   程聿青最终想到,李寅殊笑起来和蜂蜜那样,会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黏在原地。   一个女人小跑着上车,大巴车终于要出发了,李寅殊把剩下的纸都给他,“回去好好睡觉。”   “好。”   看着大巴车走远了一点,程聿青重新拿出一张纸给自己的脸擦了擦。很奇怪,可能是手法问题,为什么李寅殊给他擦得时候他会觉得没那么热?   程聿青这天从内衣店下班后,先直冲农贸市场去买新鲜出炉的老式面包,大的五块钱一个,表面油光锃亮,拿起来差不多可以挡住人的整张脸。   他咬了一口,心生圆满,因为还要去报刊亭,便把面包塞进挎包里。这一天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在报刊亭里看书,如果没人叫他,他可以一直看到书局里的老爷爷收摊。   今天却不是老爷爷看店了,而是他的孙子张豪看店。   六葭街大部分人吃苦耐劳、安分守己,而张豪算是一个突兀的刺头,他早早辍学后因偷窃进了少管所,出来以后就在街头晃荡,一搞到钱就去网吧打游戏。   程聿青去的时候,张豪正在书局里翻来翻去搜罗他爷爷留下的钱,他将摆放整齐的书翻得杂乱,甚至抬起了老头儿放在路边的花盆,也没瞧见一分钱,没找到后他怒骂了一句,“操,这个抠门老头!”   同一时间里,程聿青正站在报刊亭最边上,翻看着一本民间志怪故事,并不是为了挡住别人买书,只是这样不会被别人碰到他的身体。   在夏天,人和人还是尽量保持距离最好。   张豪东张西望着,视线最终落定在安静看书的程聿青身上,问,“你谁啊,搁这儿站多久了?”   程聿青看书,总是能很好忽视身边的吵闹,直至他手上的书被人拿走后,这才不快地掀起眼皮。   印入眼帘的是斜戴着一顶nike帽子的年轻男生,大热天穿着黑色皮衣、宽阔的老旧破洞裤,脖子上还戴着一串像程聿青老家给狗戴的黑色项圈。   张豪的头发可能遭受了炮轰,染了黄发,程聿青只能联想到黄白菜的颜色。   “你小子看这么久,又什么都不买是什么意思啊?真当我们这儿做慈善呐。”   “慈善?”慈善至少会免费分发食物,这里可不会,程聿青很疑惑,“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这样一说,很快就被气性很大的张豪推了一下肩膀,程聿青后腰撞在了旁边的书架上,那一刻脆弱的书架发出即将退休的嘶哑。   程聿青嘶了一声,手背上被书架上的铁丝划出一道不太明显的伤口。张豪人高马大,双臂都是起伏暴动的肌肉,嗓门也特别大,程聿青深感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程聿青低声质问他,“你怎么还推人呢?”   “今天就推你了,你想怎样?”   在接近半分钟的紧张氛围里,程聿青感到被狠狠冒犯了,却还是打算先走为妙。   “不买点什么再走吗?”张豪再次挡住了程聿青,上下打量着,“看着是挺穷,不会连瓶水都买不起吧。”   程聿青听到整个后槽牙都咬紧了,他攥紧着两拳,却不敢朝张豪打过去。一方面是他不爱这种粗鲁的斗殴方式,另外一方面他确实打不赢。   张豪还盯着他,好像今天不买他的水就走不了。   于是程聿青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趾高气昂且装作阔绰地说,“你瞧不起谁,我有的是钱!”   他走到冰柜面前,打开柜门后长久且沉默地立正站好。在张豪眼里,倒是像在罚站。   “你怎么那么慢?赶紧拿一瓶过来。”   程聿青闷声说,“我不喝饮料的。”   而冰柜里大部分都是五颜六色的碳酸饮料,如果不是受到生命威胁,程聿青是坚决不会喝一口饮料的。   他把张豪看得够呛,张豪极其不耐烦地说,“你哪来的那么多借口,一个男的磨磨唧唧的,拿一瓶冰红茶赶紧过来结账。”   在他的威胁里,程聿青磨磨蹭蹭地拿了一瓶冰红茶,他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块钱,很快被张豪抢走。   即使是五元钱,张豪也高高举起来,正反面瞧了瞧到底是不是真钱。   “你要找我两块五。”程聿青没好气地提醒。   “你要我找给你钱?”张豪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脑子真的有问题吧,就这点钱还不够我打电玩的,你可以走了,别挡我生意。”   程聿青憋了一肚子气,郑重其事地问:“你确定要这样?”   显然张豪毫无畏惧,“我确定,你要怎样?”   像程聿青看的热血英雄小说那样,他这个时候应该好好发力了,别再做怯懦的窝囊废,得让张豪有好果子吃。张豪瞪着他的时候,眼球和旁边的脸部肌肉都牵动起来,像一只怪兽快要变异那般可怖。   “好。”程聿青如此反击。   但一句“好”也包含了他对张豪极大的恨意。   最终程聿青灰溜溜地骑着他的破旧摩托车离开,在骑过了一个坎儿后像被电了的鱼狠狠抽搐了两下,他哼了两声后一直往前开,似乎能甩掉这一日的屈辱,   等看不见书局后,程聿青这才咬着牙,“真可恶。”   程聿青不会让自己长期暴露在负情绪,因为那样会有脑损伤,而且还是不可逆的。毕竟人基本的感情是愤怒、麻木、悲伤、冷漠,情绪积压后海马体萎缩,前额叶皮质也会失掉。   他才不想那样。但今天发生的事情有太多让人生气的点了。   一,他没有看到志怪小说的结局;二,被强制买了饮料,还被人抢了钱;三,包里的老面包因为被张豪推了好几次被弄得稀巴烂;四,以及手还被弄伤了。   就近原则,他骑着他的摩托车到老杨店里,先去找医疗箱,拿酒精给自己仔细消毒。   “你这是怎么了?”老杨瞧着他在他手背上极其细小的伤口包扎了好几圈绷带,他觉得浪费,“别再缠了,就你那点伤口睡觉之前就能痊愈。”   程聿青心里藏不住任何心事,他抱怨地说,“今天书局老板的孙子威胁了我。”   “你做什么了?”   “奇怪得很,我没做什么,我好好站在那里看书。”程聿青没觉得自己有影响到任何人。   “你是不是又光看不买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去人家那儿光看不消费,你觉得谁能忍你?你算是那碰霉头了。他那小子可不是好惹的人,而且我记得前两年还坐过牢。”老杨语气略微幸灾乐祸,“你算是有好果子吃了。”   一句话让程聿青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平日里,程聿青经常看见张豪和其他小混混积聚在一起惹事生非,他发现自己不是惹了张豪,而是惹了一个团队。   所以这晚程聿青路过没有灯的地方都有些草木皆兵,唯独怕张豪从哪里角落里跳出来抢他钱。   回到李寅殊的家,他把那瓶冰红茶放在冰箱里保存起来,以此深重谨记这一天遭受的难以忘怀的诺大耻辱。   李寅殊比他晚一点时间回来,手上提着半边西瓜。   程聿青站在一边看着李寅殊切西瓜。他双手垂下来,那手背上像是膨胀的绷带没办法让人不看见,李寅殊问,“你手怎么了?”   程聿青犹豫了好几秒才说,“不小心碰到了。”   他不想告诉李寅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李寅殊面前,这变成了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他自认为在李寅殊的心里,他是一个勇敢且强壮的形象。   李寅殊看起来表情不是很好。他没有看到程聿青的伤口,还以为有多么严重,把手擦干净后说,“我看看伤口。”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包扎好的。”程聿青后退了一点,眼神闪烁着心虚。   李寅殊没强制观看他的伤口,但抬起他的手观察了好一会儿,“到底怎么弄的?”   “就是…搬东西不小心被箱子的边角划到了。”程聿青尽量不往更严重的方向撒谎。   洗澡之前,李寅殊问他要不要帮忙。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程聿青匆匆抱着自己的睡衣走进厕所。   在那以后,程聿青在街头偶遇了好几次赵豪。张豪开的摩托车是要帅气许多,总在街道里发出强势且刺耳的轰鸣。他和他的几个看起来更不好惹的朋友整天混在一起,有次还嘻嘻哈哈地尾随了程聿青好一会儿。   程聿青当然又气又怕,六葭街那么小,有次他看见张豪的车停在一处酒店,四下无人,程聿青自认为极为英勇地踹了一脚张豪的车屁股,这才心头舒服许多。   而后他慌慌张张地骑车离开,他的车迹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笔直,而是一个蛇形的s线。   最开始发现他草木皆兵的人是裴莘。但程聿青顶着那臃肿的绷带难以忽视,而且还“好心”邀请他坐自己的摩托车捎他一段路。   程聿青递给他一个新买的头盔。   “你怎么突然那么好心。”不坐白不坐,裴莘一屁股坐上去大喊了一声,“烫着我屁股了!”   程聿青不关心裴莘被烫得极其严重的屁股,他只希望半路上不要碰到张豪。   越担心的事情越会发生,在一处红绿灯,程聿青瞧见张豪正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一群人围着一个年轻女孩。   他们头上是长满肥虫的桐树。女孩穿着白裙子,头上戴着一个蝴蝶结,可能是想过马路却被人围住了。   那些人笑起来,脸上拥挤的肉就像他老家后院养的猪,每逢程聿青爷爷要喂食的时候,肥猪们就哼哼唧唧地挤在一起,边吃边拉。   裴莘也瞧见了,掐了程聿青的腰,说:“先停车。”   “还没到地方呢。”程聿青做不出任何违反交通法规的事情。   “我现在就要下车。”裴莘自己用脚刹车。   “你要去做什么?”   “你看不见吗,一群男的欺负一个小女生。”   程聿青耳听八方当然知道,“你难道不知道那是谁吗?”   “谁啊?”   “书局的孙子,张豪,他不好惹。”程聿青不得不对裴莘讲述了在书局发生的事情,中间有强调了一下张豪穿得有多么非主流,以及自己被抢的五块钱,“反正我不会再去找他的。”   程聿青担忧的事情在裴莘看来就是小儿科,他先是哈哈大笑了半分钟,而后直言不讳,“你也太窝囊了吧,被人欺负了只敢当缩头乌龟,我就奇怪你为什么每天下班都要好心载我一段路,那么抠门还多买了一个新头盔。”   “我有还击,我前天踹了一脚他的车。”程聿青惹事也怕事,“算了吧,他们人太多了。”   “你这个胆小鬼。”裴莘从他的车走下来。   程聿青瞧着裴莘穿着高跟鞋踩过滚烫的柏油路,根本没任何畏惧走到了那群人面前。   为了更好地围观,程聿青把摩托车骑到附近的一处树荫里。他瞧着裴莘把中间的女孩牵起来,不知道说了什么话,但裴莘疑似不太乐观地惹怒了那些长得歪瓜裂枣的小混混。   下一秒裴莘也被人推了一把。   “看吧看吧。”程聿青不自觉挖酸道。   对于这个场面,程聿青没任何意外。他不知道裴莘哪里来的自信要去见义勇为,做英雄也要从实际出发,而且裴莘至少下车前应该把自己买的新头盔还给他。   他的附近还有和他一样看热闹的群众,程聿青左右脑开始互相斗殴。这可不是他该管的事情,他只需要避开这些人,老老实实把车骑走就好了。   但裴莘已经牵着那女孩的手跑向自己了。   裴莘身后是六葭街天空阔大的蓝,他英勇地就像一个打了胜战的将军,在向程聿青这个无名小卒呼喊。   程聿青一点也不想被他们沾上,他已经打算出发了,“你们不要过来。”   裴莘势必要把火也引到本就过得如履薄冰的程聿青身上,“快开车走。”   程聿青却说,“超载了。”一直以来他都有在好好地遵循交通规则。   “那你下去,我来开。”   瞧着围过来的张豪一群人,程聿青咬咬牙收回腿,头往下一低,以这辆破旧的摩托车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你们坐好了!”   这应该是程聿青最为拥挤最为极速的一次骑车体验,骑得远一点后程聿青才找好地方停车。程聿青嘴比脑子快,他深感悲绝,“我都跟你说了,张豪根本不好惹。这下好了吧,我以后真的得绕更远的街道回家了。”   “难道你要看着她被人欺负吗?”   程聿青强调着,“我每天都被他欺负呢。”   “根本不一样好吧。”裴莘看了看才从车上走下来的女孩,“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姐姐。”女孩又看了一眼程聿青,真诚感谢,“谢谢你。”   裴莘问,“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就在前面,我可以自己回去。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哎小事儿,以后他们再骚扰你直接报警好了。”   看着女孩离开后,裴莘继续厚着脸皮,“我家在七葭街,你得送我回去。”   “凭什么啊?”程聿青不爽地跺了跺脚。他现在觉得裴莘是一个祸害,转头就走,“你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吧。”   “程聿青,你确定要让你老板挤公交车?”裴莘近似威胁道。   沉默了半分钟,程聿青不情不愿地送他回家,拐过一处路口时,程聿青一心只想把裴莘送走,没注意身边和他擦肩而过的一辆中巴车。   这应该是李寅殊第二次看见程聿青和裴莘在一起,还是在下班期间。   李寅殊尚且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只看见裴莘坐在程聿青心爱的摩托车后,双手紧紧缠着程聿青的腰,头上还戴着程聿青前天新买的头盔。   很像一对小情侣那般亲密无间。 第12章 你经常送她回家吗   从坡上放眼望去,七葭街都是红色屋顶的别墅,别墅都配有一个不小的院子,程聿青这才反应为什么裴莘亏钱了还能一直开店。   “你太过分了,明明可以自己打车,还让我送你。”程聿青还要给摩托车充电,他亏了不少。   “抠门鬼。”裴莘对他挥了挥才离开。   在返回市政小区的路上,程聿青在来福超市停了一脚,看见不少小孩拥挤在超市里的儿童乐园。   乐园有不少适合低龄儿童的游戏机。不管什么时候,程聿青自学、模仿能力都是很强的,在目睹了一个男孩打地鼠的操作后,程聿青较为自信满满地坐在了给儿童坐的矮凳上。   打地鼠确实要比他以前过于暴力的打钉子暴力活动安全太多,不仅有鼓舞人士气的欢快健康的背景音乐,还可以在游戏里体验不用农药就能消除恶鼠的乐趣。   除了手腕有点酸,一切都很好。程聿青把平时里积攒的不顺意都发泄在每一只探出脑袋的恶鼠上。   程聿青继续投入第二个硬币,打算常来。因为只有他有钱,所以一群小孩苦巴巴地围观着他。程聿青觉得小孩很吵,影响他操作,“你们离我远点。”   他自认为高超的打鼠技术还是得到了吐槽,“哥哥,你打得好慢。”   在小孩们看来,程聿青非常呆若木鸡,像是在进行某种复健活动,待地鼠弹出脑袋三秒之后程聿青才会反应过来。   “你们懂得了什么。”   “哥哥,我帮你打吧,我手速很快的。”   “不要。”   “求你了。”小孩为了玩会儿游戏,屈膝跪在地上,纵使他们的的膝盖已经脏得不像话。   但他们碰到的不是别人,而是程聿青。程聿青死死拿着锤子,无情地说:“不行,这台机器是我花了钱的。你们找你父母要钱去。”   一个家长攥着对游戏机恋恋不舍的小孩的手,“该回家吃饭了。”   天色渐晚,程聿青这才想起自己也要回家吃饭。他拿走了全部的胜利品——十几颗玻璃弹珠,并且打算给打地鼠这个有趣的游戏规划一定的时间。   即使六葭街有不少脏乱差的地方,但也有程聿青最喜欢的地方,比如六葭街和七葭街之间的梧桐大道。七月初,梧桐茂绿,绿叶挤满了天空,从没有树荫的地方来到这里,程聿青身心愉悦。   这片林荫道紧挨着白江和禅福寺,程聿青听说政府正考虑把这片区域规划为旅游景点。这些事情似乎和普通市民程聿青离得很远。   薄暮从河岸开始浸染,程聿青头发被晚风吹得歪歪倒倒,他的后背覆着金灿灿的光泽,仿佛背着一个装满晚霞的竹箩筐。在拐弯时,程聿青想,我明天还要去打地鼠,争取拿更多的理智弹珠。   今天李寅殊回家较早,程聿青把两个头盔带回来放在门边的木柜上。他换鞋的时候已经能熟练地避开咕噜积攒了一天对他的“挂念”——一个灵敏无比的旋风踢。   在外面畏畏缩缩了很长一段时间,程聿青回来还被一只猫欺负,“岂有此理。”   “程聿青。”李寅殊在厨房叫他,“是你回来了吗?”   “嗯。”程聿青应了一声,这才站起身。   李寅殊穿着白色围裙,正在厨房忙活。程聿青先喝了口凉的白开水,再钻去厨房细致洗手。   程聿青裤兜里都是从游戏机赢来的玻璃珠,一走路就发出轻脆的碰撞声,“咚咚咚”的,在程聿青听来极其悦耳,那是某种胜利的象征。   “你裤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李寅殊转过身来问道。   就是要让李寅殊听见,程聿青从裤兜里抓出来一大捧玻璃珠,很自豪地说,“我打地鼠赢来的。”   “你去打地鼠了?”   “不是你推荐我玩的吗?”在李寅殊的注视下,程聿青从手心里残缺不全的玻璃弹珠里挑出了一颗青色的,不是很想分享但因为是李寅殊,“诺,给你。”   “我觉得这是最好看的。”程聿青说这句话依旧没有什么情感,声线一直是平稳的。   在此之前,李寅殊本以为程聿青要和那个女孩裴莘要去哪里玩,可能不会回来吃晚饭了,他对裴莘的顾虑依旧没有打消,很珍惜着收下了这颗青色的玻璃弹珠,“谢谢,我会放好的。”   程聿青想,李寅殊当然得保管好,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赢来的。   “今天,我在车上看见你和裴莘在一起。”依托程聿青带回来的东西,李寅殊问,“你和她一起去打游戏了吗?”   “没有。”   李寅殊这才放心了一点。   程聿青告诉他,“我送他回家,他家在七葭街,那里都是别墅。”   李寅殊一颗心又骤然提起来,他想怪不得最近下班都没见着程聿青在书局边上站着,“你送她回家?”   “对啊。”   “你最近都骑车送她回家?”   事实本就如此,程聿青说,“是。”   “所以,新买的头盔也是给她准备的?”李寅殊很慢地询问道。   绕是程聿青也觉得李寅殊今天问题太多,程聿青不大开心地闷声说,“我觉得多准备一个头盔比较稳妥。”   万一常用的那一个头盔坏了,没有替补,他要拿什么来保证自己的头部安全,以及防备林荫道可能坠落的鸟屎呢?   “我知道了。”李寅殊说。送女孩下班回家,在他看来,已经是某种恋爱迹象的表现。   他静静地看着程聿青好一会儿。程聿青两边脸颊还没有挥散热意,以及对玻璃弹珠的喜爱。程聿青闻到一种怪怪的味道,指出来,“李寅殊,锅里的菜好像要糊了。”   程聿青觉得今天李寅殊很不对劲,一直在走神,比如炒菜速度变得很慢,以至于将本就不好吃的茄子炒糊了一些,不过他一向对李寅殊宽容就是了。   他把李寅殊忘记关的水龙头关上,在李寅殊说厨房烟很呛,还是听他的话出去避了避。   李寅殊端着菜出来时,程聿青正和猫一起撅着屁股,寻找被弄到沙发下的玻璃弹珠。程聿青拿着衣架找出了第二颗被猫弄进沙发的玻璃弹珠,这才舒了一口长气。   他趴在地毯上,短袖往上滑,露出一小段细瘦的腰,隐约可见腰上的两个浅窝,他举着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很快听见李寅殊说,“吃饭了。”   饭后,李寅殊给他找来了一个不用的玻璃瓶,于是程聿青这才将在裤兜里鼓胀的珠子全部放进玻璃瓶里,他透过透明玻璃瓶观察着五颜六色的小珠子,引得自己的眼睛也被染成彩色,到最后,程聿青将玻璃瓶放进柜子里藏起来。   在李寅殊拖地的时候,他和猫都被关进了阳台待着。程聿青坐在藤椅上安分地看书,猫去阳台的花缸玩水,弄得一地都是泥水,荷花也被摧残了几枝。   李寅殊拖完地提着猫的后颈询问它做了什么,程聿青抱着手隔岸观火,他最喜欢猫被收拾的时刻,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翌日,程聿青的生活在上午风平浪静,从中午开始就有点波折了。   批发市场售卖的生活用品是很多的,程聿青最近常常去一家只卖伞的商店,并且看重了一款有趣的雨伞。是有外星飞碟的太阳伞,外面是深蓝色,内层是黑色。   价格实在不美丽,标价是七十五元。   老板是个油光满面的大背头,看他来来回回五六次了,“这把太阳伞的质感都和别的太阳伞不一样,买了都可以用十几年,可能你结婚了都还能用。”   程聿青可没有结婚的念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板油腻的笑容。   大背头收回笑容,大腹便便的腰间勒着一个放钱的黑色腰包,一边盯着门口走过去的一群拿着家伙事儿的人,一边和他说,“但是最近在打折…..七十,七十你觉得怎么样?”   程聿青还是觉得太虚高了,果断摇了摇头。   “这还不满意啊,这可是牌子货。”   “我知道。”   “那你说一个价格。”   程聿青直说了,“十五吧。”   店内安静了下来,大背头气笑了,“你这小子,我让你说你还真敢说,这把雨伞批发价都没有你说得那么低。”   “那还是算了吧。”程聿青学着方穗砍价的样子转身就走,一步三回头后发现大背头并没有很好地挽留他。   “我真的要走了噢。”程聿青再次表态。   “你快走吧,别挡我生意。”   程聿青认为大背头并没有很好地展现出“顾客至上”的服务理念,尽管在内衣店,他表现得更为糟糕。   他回到内衣店,还没走近,就听到了一阵不小的喧嚣。   今天店里非常热闹,顾客是平时的两倍,程聿青在门口探着脑袋,恰好和正给模特手指比出一个中指的张豪对上眼了。 第13章 天崩了   要问这家“心心内衣”为什么一直在亏钱,在张豪带着他的小弟等了二十多分钟,但店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的时候就已经有迹可循。   店老板去了附近的服装市场看夏秋最新款的女装,唯一的员工趁着午后最适合上厕所的时间还顺路去看了心仪的太阳伞。   “哟哟哟,终于来人了。”张豪吆喝着,让程聿青想起乡下人吆喝鸡鸭那般的声音。   很快,伪装着只是路过这家店的程聿青被很客气地“邀请”进来,张豪发现收银台的柜子是锁起来的,他拍了拍程聿青已经耸起来的肩膀骨头,把程聿青的身高都拍下去了一点,“不认识我了?昨天我们才见过一面。”   “昨天吗?”程聿青装糊涂,“没有吧。”   “怎么?失忆了,昨天那两个女的是你带走的吧?”   “什么女的。”   “程聿青啊程聿青啊,你都自顾不暇了还英雄救美呢,我还没想到你小子这么牛呢…..”张豪忍不住嘲笑着。   程聿青心想这下更完蛋了,张豪居然连他名字都打听到了,“我没有,你看错人了吧。”   “你以为我在六葭街是怎么混下去的。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一紧张,程聿青都不得不和张豪眼珠子对视在一起。   “我这次是来警告你,以后别多管闲事,至于那个女的,我们大哥看上她了,今天怎么不在店里?”后面的仓库都翻找过了,连个人影也没有。   程聿青也在想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你真的不知道?”张豪很是怀疑。   “我真不知道。”   “没事啊,我还会再来的。”张豪放话道。他挥挥手,那些高矮不全的小弟也顺手拿走了自己喜欢的内裤。   程聿青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第一次表现出“顾客至上”,让他们自由随意地选购内衣。   下午两点,进行一番大采购、两手都提着购物袋的裴莘才姗姗来迟,听程聿青说张豪来过店里,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他咬牙切齿地问,“他们拿走了多少内裤?”   “拿了整整十条!”程聿青记得明明白白。   裴莘同样愤慨地看向他,“你就让干站着让他们拿东西?”   程聿青想了想,他还卑躬屈膝地给张豪递了递凳子,“我尝试过了,他们不太好惹。”   “操!我们这是被他们缠上了!”以后还不知道要被他们怎么搞,裴莘气急败坏地转来转去。   程聿青也感到生气,因为这被抢走的内裤,让他都不太好记账了,他做好了决定,说,“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你有什么办法?”   程聿青战战兢兢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而且最近他天天去打地鼠,手都有点酸了,“我们报警好了。”   “报警?”裴莘强烈反对,“不行,去了局子他们就知道我身份了。”   程聿青不解,“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裴莘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不过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是。”程聿青附和,重重点头。   “我们得狠狠报复回去。”   他们想的报复似乎都会重新落回张豪的机车上。   “心心内衣”在今日提前闭店,程聿青和裴莘鬼鬼祟祟地来到张豪他们经常待着的网吧提前蹲点。   程聿青被蚊子咬了几个大包,晃眼一瞧,网吧旁边是“老杨的店”——如果一家店卖的大部分牛奶都是自己店里的,老杨会骄傲地称为这是自家的超市,以此表现对这家超市的亲近程度。   “哎,这家店卖的牛奶都是我们店里的。”程聿青指出。   “现在是该想你那店里牛奶的事情吗?”裴莘将广告单攥成一团扔在一边。   “确实不是。”   天黑前,一群机车夹克男如蜂群那般围聚在网吧门前。   张豪走在中间,身边人贼眉鼠眼地问他:“你来网吧,你爷爷不管你?”   “那一身骨头都生锈的破老头儿管得着我吗?”   “我前天可是在书局看见你爷爷拿苍蝇拍打你头,你躲他的时候…嘿嘿,还挺滑稽的。”   下一秒,程聿青就瞧见了混混内部疑似出现了互殴的迹象。   在他们走上二楼时,他和裴莘的行动开始了。在他们戴上帽子和口罩“武装”一番后,试图拿钉子弄破机车的轮胎时,恰好和掉头出来买烟的张豪大眼对小眼。   “王八蛋!”张豪的嗓门决定了他在一群混混扮演的重要作用———一个尖锐刺耳的哨子,“来人啊!这有两个龟孙要弄我们的轮胎!”   很多时候,程聿青都会清楚地知晓自己的命运。但在张豪拎住他的衣领子时,他还是心想,啊哦,这下要完蛋了。   傍晚,赵秉哲开货车刚好这家超市,他下车随意地瞧了一眼,发现程聿青不知时候开始和那群混混玩在一起了,只不过是被人围堵在墙上。   在他眼里,就是一群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废柴和两个被吓破胆的弱包。   程聿青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不过熟记货车的车牌号,像上课举手般对赵秉哲扬起了颤颤巍巍的手臂,“赵秉哲!”   那辆货车依旧往前开,在程聿青有点小死后又停下来,后退了一点停在他们面前。   “找死啊,倒车都快倒我们脸上了!”张豪不得不避开一些,骂骂咧咧道,“你这儿哪冒出来的?”   赵秉哲当然能看见他,他谁也没理会,嘴上叼着半根烟,径直走到车屁股打开了后车门开始搬牛奶。   “你们认识?”张豪回头来问程聿青。   “认识的。”程聿青又给赵秉哲递了递眼神,显得他和赵秉哲关系很好,“我们经常一起送货。以前还住在一起。”   “也是送牛奶吗?”   “嗯嗯。”   “牛奶……”听到送牛奶,一群人讥讽地笑着,“原来都是送牛奶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   赵秉哲扒抱箱子的手臂停顿了几秒,而后面不改色地继续搬着东西走进超市。程聿青纠正,“不是的,我和他现在业务不太一样,他负责超市和商店,我负责这附近的小区。”   张豪根本听不懂:“你说什么呢。”   裴莘慢悠悠地凑过来说,“请问…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有起到任何作用吗。”   “…”程聿青认真地想了想,“那确实是没有的。”   看赵秉哲再次对他视而不见,程聿青再次尝试,“赵秉哲,你要是这次帮我,你欠我的五十块钱可以不用还了。”   赵秉哲还是没理会他。   张豪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唉哟,他还欠你钱呢。”随后他问,“我最近也挺穷的,你也借给我钱好不好?”   “我现在只有一块五。”程聿青想表现自己的贫穷,但某些时候诚实得愚蠢。   “一蠢蛋。”确定不值得张豪伸手抢钱,他们盯上一边的裴莘。   一只手伸上裴莘的脸时,裴莘对他们吐了一口唾沫,“我呸!”   “一臭娘们儿敢吐我。”张豪那张脸在裴莘眼前放大,“我已经给你面子了,你最好别逼我动手。”   裴莘也不想再忍了,“你哪来的臭脸,我用得着你给我面子。”   当张豪挥起手时,身后的赵秉哲不知道从哪里拖出来一根铁棍,他露出两个大膀子,才理过的头发比他们这群混混还要像地方刺头,“没必要打人吧。”   张豪什么场面都见过,毫不在意地说,“这和你没关系吧。”   “那我说滚,你耳朵听得见吗?”   “操,你敢让我滚,你不知道这地盘是谁……呕….”张豪话都没说完,程聿青便看见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闪了闪,很快张豪像个垃圾口袋被踹飞在路一边。   平日里程聿青对赵秉哲吃很多鸡胸肉是很不理解的,甚至觉得造成了这一片鸡的胸腹恐慌,但很显然,多吃鸡胸肉也有一定好处。   “你再来。”赵秉哲拖着铁棍在地上滑了半圈,对着张豪身后的手下说。   没人敢上前。   赵秉哲指着刚才听见送牛奶也笑得很大声的其中一人,“你过来。”   那人步步后退。   张豪嘶叫着,“你们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啊。”   一众人面对赵秉哲都露出“不敢上”的表情。等他们抬着张豪走后,程聿青和裴莘都不约而同地伸出弄瘪张豪摩托车轮胎的手给他鼓掌。   赵秉哲理都不想理他们,很快启动货车离开。   “这也太帅了。”裴莘说,“……你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吗?”   “我知道啊。”程聿青对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倒背如流,还能反着背。   程聿青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有些事像风滚草,随着无形的风力会越滚越大。他今天去游戏机没赢到几个玻璃珠子,出来以后一脚踢开摩托车的刹车片,当他坐上去,听到了某种不好的动静。   他蹲下身子查看摩托车的轮胎,发现上面有不小的钉子,都把好好的轮胎弄成窟窿眼儿了。   “不…”程聿青的天崩了。   一直以来,他活得安分守己,最近做的比较超过的事情也只是打地鼠和对张豪的反击,他在这一刻感到难过至极。   他将摩托车看作自己的喜爱的坐骑,虽然摩托车名下是老杨的,但程聿青已经认定是自己的了。   他推着残了两条腿的摩托车回老杨的店,在经过一处斜坡时,摩托车因为惯性一直往坡下滑。   秉持着要送摩托车回家,摩托车辛苦跟着他那么久,也要让它好好落叶归根,程聿青咬着牙努力将它推上坡,没一会儿,连人带车往坡下滑。   最近的修车行离他依旧遥远,他不得不推到老杨的店。   今日老杨早早闭店去白江游泳了,程聿青只好把车放在林婶的杂货店后。摩托车坏了,这可是大事,他必然是要被老杨大骂一顿。一想到那场面,程聿青都不敢再回店里。   书局也不能去,程聿青只好拖着步子回到市政小区。他在楼下爷爷奶奶造出来的沙发坐了一会儿,双手握在一起,惶恐不安地想着会不会被老杨赶回小村。   一楼的声控灯在此时亮了亮,一群白蛾在灯光下跳舞。   是李寅殊。   李寅殊看见他孤零零地坐着,“程聿青,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见程聿青不说话,表情也不是很好,他蹲下来问他,“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那一刻,程聿青一路憋着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流下来,他一开始还能隐忍着酸胀的眼泪,到后面不可收拾地捂着脸嚎啕起来,哭起来的声音像锅里水煮沸那般,“我..我的摩托车被人弄坏了。” 第14章 我有点想你了   程聿青觉得生活没意思得很。他难过不仅仅是因为摩托车,还有张豪对他突然的恶意。即便把再多的不顺意发泄在地鼠上,但张豪这只巨无霸地鼠始终游荡在他平静生活的周遭。   李寅殊还是第一次看见程聿青这样哭。像泄洪那般,程聿青两眼汪汪不停。他从包里找出纸巾,不太熟练地给他擦眼泪,“你慢慢说,是被谁弄的?”   “我…..”   程聿青相当丢脸,他这样一个男的,在李寅殊面前哭得那么大声,李寅殊可能还看见自己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的可怕场面。   声控灯下的白蛾像结的霜流连在两人脚下,李寅殊叹息道,“不舒服就哭出来吧。”   “我现在不哭了。”   “那我们先回去?”李寅殊瞧见程聿青手臂上有好几个蚊子包。   “好。”   李寅殊牵着他的手臂往前走,程聿青还是能看见脚下的路,只是他感觉明天的路就很坎坷了。   回到家后,程聿青三句五句讲述他最近遭遇的一切,一方面还是帮裴莘隐瞒了性别,一方面将张豪描述成西游记里的三头六臂的妖怪。   “明天,杨叔肯定会骂死我的。”程聿青都不敢想象老杨对他破口大骂还会喷出很多唾沫星子的画面。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趟报刊亭。”   “我不能去的。”   “为什么?”   程聿青内心扶额,他先前讲那么一大段话李寅殊到底有没有仔细听,“那里有张豪在,我不去。”   “我陪着你,没事。”   在此之前,裴莘也是不当张豪为一回事儿,程聿青感到很不安,“张豪可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李寅殊似乎心意已决,又问,“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很丢脸。”   “程聿青,被别人欺负不是丢脸的事情。”李寅殊意味深长地告诉他。   这晚推着车走了一大段路,程聿青全身都灰扑扑的,尤其是一张脸哭过之后和挖煤的工人不相上下。李寅殊让他别再多想,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你说的对,马上要到我的睡觉时间了。”他已经失去了摩托车的两个轮胎,不能再失美好的睡眠了。   程聿青洗完头都是自然风干。这晚李寅殊叫住他,“坐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我不用那个。”程聿青往后一退。   “吹风机怎么了?”李寅殊已经准备好了,他提起两边衣袖,轻轻舒展开来吹风机的电线。   “它会把我的头发吸进去的。”自从程聿青见过他小妹使用吹风机掉进去几根头发哇哇大哭后,从此避之不及。   “那只是很小的概率。”   “反正我不用。”   “我保证不会把你的头发吸进去,现在时间这么晚了,头发不吹干会感冒的。”   程聿青想说自己体质很好不容易感冒,但李寅殊已经把板凳搬过来了,他纠结不已,最终说,“李寅殊,那你一定要加倍小心。”   “好。”   程聿青侧对着他坐下,双手揣在一起面露难色,吹风机声音一响,他不由说出自己的真实感觉,“李寅殊,我觉得我头皮热热的。”   “这是正常的,不用担心。”而后李寅殊将吹风机温度调低。   李寅殊指缝间都是他的头发,伸手抚摸后,程聿青感到脑袋空空。   他在李寅殊身坐着转了一个半圈,身前就是李寅殊的腰,程聿青额头时不时靠过去,又很快移开,他已经犯困了,尤其担心自己的头发,“李寅殊,什么时候才好啊。”   “马上就好了,再等一会儿。”李寅殊柔声细语道。   后面程聿青半闭着眼睛,缓缓将额头靠着李寅殊的腰,他是真觉得疲倦,那时头顶抚摸他头发的手停顿了几秒,很快又恢复原状。   “好了,去睡吧。”   程聿青摸着自己的头发,感到很满意。他躺回自己的床上,鼻子抽抽了两下,想着可怜的摩托车,头埋进松软的被子,抱着那只阿贝贝睡过去。   第二天程聿青没办法骑摩托车去送牛奶了,只能重操旧业骑那破破烂烂的自行车。   送完牛奶后,老杨才有时间找他算账。老杨去找苍蝇拍,程聿青唯独怕被打,身体扭成一个麻花辫。   “你这个惹事精!我一出去你就给我造事儿!”   “是…是张豪先惹我的。”   “程聿青也是年纪不小,我昨天看他和一女孩儿在一起站着。”一边的越秉哲讽刺地笑着,“想不到程聿青对谈恋爱还感兴趣。”   “他不是…”   “不是什么?”   “他不是我女朋友!”他才不要和裴莘这个笨男人搭在一起,程聿青严谨表明,“我没和他谈恋爱。”   “我都看见了。”   老杨这时来了一句,“你妈要是知道你谈恋爱了不得乐死。但轮胎钱还得你小子从工资里扣…….”   “你们胡说八道。”程聿青一转身就撞上了按照时间来找他的李寅殊。   “杨叔。”   大清早李寅殊来他店里还是少见,“哎…小李这是?”   “轮胎钱我来赔吧,程聿青年纪小也存不了什么钱,再说也是张豪先惹事生非,这事也怪不了程聿青。”   “小李这个就……”老杨先前斤斤计较,当下变得宽容起来,钱不钱的,反正不需要他掏钱就好,笑着说,“哎两个轮胎也费不了什么钱,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人都和钱没什么过不去,老杨双手接过李寅殊的钱倒是很快。   “这个月发工资我会还给你钱的。”程聿青对李寅殊说,又问:“我们还要去张豪那里吗?”   现在报刊亭刚开门,李寅殊说:“要去。”   程聿青觉得李寅殊也是太执着了。路上,程聿青左看右看,捡了一根不小的树枝,又觉得太细,换成了一根更大的。   “你捡这个是要做什么?”李寅殊好奇。   “打张豪。“   几秒后,李寅殊拿走那根树枝,“用不着。”   张爷爷把书局的卷帘门打开,将里面的花盆重新摆放在路边,刚泡好茶就看见李寅殊带着个人走过来。   “张爷爷。”   “寅殊,今天也来订杂志吗?”   “这个月先不订了。我来找张豪。”   张爷爷拿着蒲扇,穿了件袒露肚皮的短袖。他年纪大了,说话之余都喘着口大气,“你找那个龟孙做什么?”   前两个小时,张豪才从网吧打完游戏回来。   “张豪扎破了我摩托车的轮胎。”受害人程聿青没见着张豪,这才敢探出头来站出来告状。   张爷爷手上的蒲扇不动了,张豪在六葭街干的坏事可不少,大部分都是他替这个孙子收拾烂摊子。   “张豪,你还睡!你给我滚出来!”张爷爷急头白脸地对一旁的居民楼吼了几声。   不一会儿张豪就蓬头垢面地窜出来,在此之前他还以为是他大爷摔跤了,出来后瞧见了程聿青,“呵呵,你小子来干什么?”   李寅殊静静打量了张豪一番,眉头微微皱下,“我记得张豪和程聿青年纪一样大吧。张豪做什么我不管,但程聿青每天上下班提心吊胆还被他欺负…..”   “你哪只眼睛看着我欺负他!”   “你有,在路上遇到你总是来别我的车。”程聿青再次把头从李寅殊身后探出来。   “那就是我瞧你不顺眼。而且你和裴莘还动我轮胎了,我有和谁的老爷爷告状了吗?”   “那是你带着一群人来我们店里拿了卖的内裤,店里有监控,我们都没报警呢……而且你还瞧不起我是一个送牛奶的,你还…还想猥亵裴莘。”可能是身边有李寅殊,程聿青说得那叫一个畅快。   其他听得迷迷糊糊,但听到报警,张爷爷迅速拿晾衣杆用力打了张豪才染过的头发,“你又给我惹事!看我不打死你!你躲什么?”   张爷爷这才回过头,“哎,张豪这小子不懂事,他父母走得早,是我没教好他。”   “张爷爷,我知道你是明事理的人,这次原本不是想叨扰你的,可是程聿青父亲也走得早,他妈妈也不在城里,很多事也只能一个人应付,程聿青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忍了好几天才敢跟我讲出来。”   “让张豪说一句对不起也很合理吧?”   “是,我知道我知道,老杨也跟我说过他的情况。张豪你过来,快给程聿青道歉。”   程聿青一直没见过李寅殊生气的样子,但此刻他感觉气氛不太对。李寅殊生气不会破口大骂,暴躁也不会显得很外露,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很礼貌,却不肯罢休,也不会多退一步。   张豪左脸都要扭到右脸那边去了,“凭什么我要说对……”   “啪”的一声,张爷爷手上的晾衣杆就重重地打到了张豪头顶。程聿青觉得像打地鼠那样,忍不住噗嗤偷偷笑出来,“嘿嘿……”   “我……”张豪忍气吞声,“对不起。”   “我还是不能原谅你。”程聿青看张豪吃瘪看得很爽,但原谅还是不能原谅的。   “那你小子究竟要怎样?”张豪凶神恶煞地把脸凑近,却很快被李寅殊挡住。   张豪又不说话了。   李寅殊冷冷审视着他,带着些压迫性,“不够,重新说一遍。”   “什么?”   “给程聿青道歉。”   “我…“张豪咬牙切齿道,“对、不、起。”   “还有裴莘。”程聿青想起来,“你也不能欺负裴莘。”   这次李寅殊暗暗看了一眼程聿青,很快收回视线。   “对不起,都对不起你们行了吧!”张豪只觉得自己才是碰到霉头了。   在那以后,程聿青终于如愿以偿地重新回归书局看书。一日,张豪趁他爷爷不在,鬼鬼祟祟来到程聿青身后。   “哟,来看书呢?”   因为有人给他撑腰,程聿青后背挺直着,没理他。   张豪绕到程聿青左耳边,阴魂不散,“你就知道找人告状。”   “你说什么?”   “狐假虎威,你还不是靠着那个姓李的。”在这之后,李寅殊加订了往后几个月的杂志,只是希望程聿青以后来书局不会被赶走。   这样一说,程聿青两眼直冒火,“你怎么能说我是老虎?”   在动物里,程聿青还是最喜欢猿猴,其他动物都不太聪明。而且老虎那种动物,就是光有体力没脑子的吧。   程聿青感到被冒犯了。   张豪这次真感觉遇到了对手,咒骂道,“你这个神经病!”   张豪不再骚扰程聿青有受到他爷爷血缘压制的影响,但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程聿青的神经质,张豪有些怕和他多待在一起引得自己脑子也带病,所以还是喜欢和他那些脑子缺半根筋的社会上的朋友继续胡吃海喝。   程聿青在三日后,终于后知后觉张豪说的狐假虎威是什么意思。   从修车行取回摩托车后,程聿青在老杨面前再三表示自己不会再惹事生非。   这一日他在报刊亭等李寅殊下班。李寅殊偶尔会和医院的人一起坐中巴车去市中心上下班,有时候是乘坐公交车回来。   两个站位置都不一样,程聿青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不时抬眼看向公交车站。   ”李寅殊!”瞧见熟悉的人影下了公交车,程聿青作了一个过于笔直的招手动作。   果不其然,李寅殊加快速度朝他跑了过来,要靠近的时候又很快降低速度,他好一会儿才问,“你这是在等我吗?”   程聿青纳闷了,李寅殊好像总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承认,“是。”   “李寅殊,上车。”程聿青递给他头盔,自己往前移,拍了拍车后座,忍不住给他介绍,“这可是换了轮胎的新摩托车。”   “今天拿到的吗?”   “对啊。”   从书局到小区走路也只要五分钟的路程,程聿青也要载着李寅殊回去。因为是单向道,还得多绕一段大路,回家的时间延长到十分钟。   中途程聿青抬起李寅殊的手搭在自己腰间。程聿青腰很细,李寅殊一手就可以搂住。   “李寅殊,你也可以靠着我。”   程聿青依旧不认为他和李寅殊是狐狸或老虎。   程聿青的后背也很薄,薄薄的肉包裹着那一块骨头,哭起来会连续微颤,但也能支撑他慢慢接受除了白墙以外的世界。   在穿过梧桐大道时,李寅殊终于搂住他的腰。程聿青对自己的车技是很自信的,所以当李寅殊将头靠在他后背上时,他认为这是一种满意和放心。   “李寅殊,你大可放心我的车技。”   从踏着月光到踏着日光,程聿青依旧勤勤恳恳送完了牛奶,他想起今天还没有来得及吃早饭,这可能是早餐店起得比他还要晚的原因。   当下他驻足在缕缕白烟的早餐店前,先给自己选好早点,突然想起来,或许可以给李寅殊带点吃的。   李寅殊可帮他铲除了张豪这个大麻烦。   “还需要什么?”   程聿青站在正中央,完美地挡住了身后和他一样买东西的顾客。   因为不知道李寅殊喜欢吃什么,“我要这个…”他指了指一个豆沙包,“还要这个…”手指又连续落在奶黄包和叉烧包上,“我都要了。”   他豪迈地说。   “今天买这么多啊?”绕是早餐店老板也很意外。   “一个人吃不完吧,买给谁吃啊?”   “我朋友。”程聿青又补充,“我、我室友。”   “你对你室友还挺大方的。”程聿青来这里半年,每天一大早都是雷打不动的白馒头配豆浆。   程聿青说,“那是。”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早餐匆匆忙忙跑上楼,给别人送牛奶和给李寅殊送早餐心情还是不太一样。   李寅殊刚刚洗漱好,看见程聿青跑得满头大汗,“怎么跑这么急。”   程聿青把买来的早餐放在餐桌,占满餐桌一角,“李寅殊,快吃吧。”   “这都是你买的?”李寅殊很是意外。   “嗯。”程聿青点头承认。   “怎么想起给我买早餐。”李寅殊应该是感到开心的。   程聿青觉得李寅殊问题太多了,“这家店挺干净的。”   “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你陪我一起吃吧。”   “我已经吃过了。”程聿青看李寅殊好像很需要陪吃的样子,“不过,我还能吃一点。”他拿起一直很想吃的奶黄包,咬了一小口,内馅绵软鲜甜。   对于程聿青给他买早餐这样的行为,李寅殊笑着说,“谢谢你请我吃早餐。”   “不客气。”   那以后程聿青每天都给李寅殊带早饭,李寅殊拿钱给他也没要。连续了四天就终止了,因为程聿青有事得回小村几天。   程聿青开始在批发市场进行了大采购。   裴莘给他批了一天假,加上周末,程聿青要回去三天。“你回去干嘛?”   “回家帮忙。”   现在是家里农活最多的时候,程聿青作为强壮的劳动力必须得回去。   “我想拿一点内衣。”   “谁穿?”   “给我妈。”   “给你打九折。”裴莘是会做生意的,“你跟我说说那个小赵住哪里,我给你继续打折。”   “赵秉哲家好像在石桥那边。”   “八折。”   “欠我钱…..”   “这件事你到底要讲多少遍。”   “周末会和他朋友去一个叫星光的地方唱歌。”   这是唯一有用的消息,裴莘拍板叫停,“六折。”   心心内衣只卖成年人的内衣,程聿青又去附近的童装店给他妹妹买了合适的衣服。   程聿青顺路去雨伞店买了那把他妈妈可能会喜欢的太阳伞,给妹妹买了点玩具,看钱快花得差不多了才提着东西回去。   酷暑似乎能晒化一切。程聿青戴上口罩坐上回小村的公交车,车里有不少牲畜和菜筐,但这已经不影响他的美好心情。   小村一切都好。即便进村时又被几个眼熟的人叫喊着“程聿青那个疯子从城里回来了!”   程聿青没理他们。   妹妹长高了一点,他妈头发变白了一点,其他没有什么变化。还有家里的猪少了一头,方穗拿去卖了换钱。   饭后程聿青依旧要去散步。田边杂草完全淹没他的脚踝,草间的热汽夹杂着些许野花香。程聿青此刻生出了不想回城里的想法,小村的树、草、田、泥土给予他温暖的包容感。   白日里,太阳永远地挂在山头上,夜间,月亮舍得低垂下来倒影在小小的水井内,又倒影在程聿青对未来充满憧憬又迷茫的眼湾里。   饭后送礼物环节,方穗好像并不怎么买他帐,骂他有钱没处使到处乱花钱,又让他赶紧回城里。在方穗眼里,除了不做农民,程聿青做什么都好。   洗完澡后,程聿青两边肩膀还有背东西背出来的淤青,是火辣辣的疼,他趴在凉席上,生性多疑,想到放在床上的布偶可能会被李寅殊的猫偷玩,程聿青不得不找座机给李寅殊打电话。   原以为信号不是很好,但李寅殊接得很快。   程聿青才走一天,李寅殊就很不太适应。并不是因为程聿青走了家里安静许多,程聿青不是吵闹的性格,做什么都是悄无声息。他总是时不时转到自己身后,幽幽地告状猫对他做了什么,开口先叫自己的名字,自己怎么了,别人怎么他了。   有事找李寅殊,没事也要找李寅殊。   程聿青即使很安静,却也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总是和李寅殊保持距离,但也在李寅殊能看见的范围以内看书。最近程聿青可以和他对视久一点,眼里能装着李寅殊的时间也变长许多。   对视得李寅殊久一点,程聿青的“小世界里”的交通也不会变得乱七八糟,相反,当他的交通变得无序不堪时,李寅殊总是能起到重塑秩序的作用。   李寅殊很想给程聿青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小村怎么样,却怕打扰到程聿青的家人。   “李寅殊……你听见了吗?”   “什,什么?”   “帮我把床上的布偶放进衣柜里。”程聿青承认他有时候生性多疑,可他还是不能低估猫的顽劣程度。   “好,我知道了。”李寅殊紧接着问,“回去还好吗?”   “这个…”程聿青在搭在地板上的凉席翻了个身,想了想,“我今天背了很多玉米和花生。李寅殊……”   “我在听…”   “李寅殊,我有点想你……”   那边的李寅殊冷不丁捏紧手机,呼吸都变轻许多,生怕是听少了听错了程聿青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程聿青拖着长音,“我有点想你家的床了。”   李寅殊一颗心又跌回谷底,但他对程聿青这样总是让他坐过山车的行为习以为常,“家里床睡着不舒服吗?”   “我睡的地板。”   “为什么?”   “我妹妹睡我房间了。她想和我一起睡,我不想。”程聿青这样解释。   “程聿青……”   “嗯,你可以大声一点。”程聿青看着熟睡的妹妹嘴边还留着口水,即使如此怀里还抱着那个毛绒玩具,程聿青有些嫌弃地转移视线,他压低自己的声音,在一片熙熙攘攘里,迟迟没有听见电话里传来李寅殊的声音。   “喂。”   程聿青猜测可能是信号不太好。   “程聿青……”李寅殊低声说道,“我有点想你。” 第15章   程聿青不懂想念的具体意义,他用食指绕着电话线转了三圈,脑袋周围也有一圈又一圈的白线缠绕。   李寅殊似乎有些离不开他,这反而证明他在六葭街确实也是很不错的人,对于李寅殊也算是值得深交的朋友、室友。所以他决定分享给李寅殊自己具体的行程信息,“李寅殊,我后天就回来了。”   挂断电话后,程聿青将歪歪扭扭的座机放正,再把方穗给座机织的碎花白帘仔细搭好。   家里很干净,程聿青的洁癖可能是被方穗遗传。即使没那么富裕,但方穗总是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夜里,小村的虫鸣比城里更为响亮,不用开灯,程聿青也能在天花板搭建数学世界,有时候是跟自己下围棋。   李寅殊找到程聿青放在床上的布偶。程聿青的床铺得很干净,被子折得像豆腐干那般工整。他一手拿起那只布偶,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露水混合沐浴露的香气。   程聿青时常携带着花露水喷雾,因为他是备受蚊子喜爱的体质。当下程聿青小腿肚也被咬了好几个大包。程聿青挠了挠,痒得不行,方穗在后面骂他,“让你穿长裤,你为什么不穿。”   “热。”程聿青闷着个脸埋头往前走。   “热就受着。”方穗问他,“你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程聿青是一个相当记仇的人,很快想起张豪对他的一举一动,他不看方穗的眼睛说,装糊涂,“好。”   “你在说什么?”   “城里有很多书可以看,有各种各样的商场,里面卖很多东西,而且我想去书店,坐4路公交车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老杨对你怎么样?”   “可以。”   方穗忍不住朝他唠叨,“我只想要你做一个正常人,能把自己养活就行了,其他的你都不用管。”   方穗最希望的,最想要的,只不过是想要程聿青更正常更普通一点,最好是和别人聊家常时,人们不会特别指明的另类。他们村有一个疯子,从小到大精神都不太好,才十七岁,一天晚上被人发现死在水井里。   没人知道他怎么自己走进水里的。   所以程聿青最好普通,普通得在人海茫茫里老实本分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健康平安。   因她多有指明自己的不正常,倒是让程聿青心底敏感起来。他察言观色着,敏感自己的不正常,也会意外发现周围人不正常而小范围的激动,看吧,妈,世界上没有一个正常人。大多数人虽说被认定为不鲜明、没有攻击性的普通人,但他们隐蔽自己不正常的一面更厉害罢了。   一聊到这件事,程聿青难得沉默,亦或是看不起其他人,所以很不屑地轻哼一声。方穗都以为他听懂了。她受得了生活的苦,但最受不了别人说她儿子的闲话。   来来回回背了好几趟玉米,今天的农活总算结束。向晚,风从衣袖里穿进来,躲进人的胸腹上。乡下的风和城里的风都不一样,裹挟着炊烟袅袅和野花芳香,像浮云那般轻柔,让人终于歇口气。   总算降温不少,程聿青一只手拿着白瓷碗,一只手牵着妹妹的衣袖走在田埂上。   妹妹想要吃覆盆子。程聿青避开树枝上的尖刺,折下小巧精致的覆盆子。熟透的覆盆子像红宝石那般,堆满在白色瓷碗里,午后橙黄色光透过层层树叶,照在上面,像淋上一层蜂蜜。妹妹一边摘一边吃,而程聿青总是要等清洗之后才动嘴。   程聿青勉为其难抱着她摘了一会儿,没过多久,还是将她放下来,让她自己来,“你可以摘下面的。”   “上面的更红。”妹妹眼神很好,指挥他,“哥,你快点。”   程聿青只好再次举起她。繁茂的覆盆子枝叶里,时不时窜出两颗脑袋,一颗是愉悦的,一颗是不大开心。   “哥哥,昨天你在和谁打电话?”两人蹲着,在覆盆子树丛下坐了一会儿,妹妹手指沾染了覆盆子的果液,觉得脏了就往衣服上擦。程聿青全程皱着眉头看她吃,并下定决心不要再抱她了,“一个朋友。”   妹妹半信半疑,“男生还是女生?”   “男性。”   “几岁了?”   程聿青当即皱下眉,“你问题很多,摘完就回去写作业了。”   这一句话直接扼杀了妹妹和他聊天的美好心情,“我不想写作业,你帮我写好不好,我摘的果子都给你。”   “你作业本上全是口水。”   程聿青回家是很忙的,捡柴劈柴、修破了的屋顶、清理排水渠、修电视机、修被羊踹坏的门…….只要接触没有生命的物体的事情,他都能很好完成,比如放牛放羊这些事情,他只能用自己第二个人格处理。   晚上他辅导完妹妹的功课,抬头看见月亮又圆又亮,而且离自己越来越近,那时他想起了李寅殊。   明天就能见到李寅殊了。一般情况下,在深夜里,程聿青会为了不让自己失眠而抑制漫游的想法。此时他有很短暂的激动,想起李寅殊家里的三花猫有可能爬他的床,想着又要开始送牛奶,还有老杨、赵豪,裴莘。   思来想去,又要上班这件事情更让人失眠,尽管程聿青已经很适应送奶这份工作。   翌日他重新坐上回城的车,以往心中挤满了对城里生活的未知迷茫,这一次多了一些好心情。比如他昨晚和李寅殊通话,无意提到自己带了很多东西,多是乡下的特产。   不过李寅殊是一个很不错的室友,心地善良,友好热情,也听懂他的话外之音,说会来车站帮他拎东西。   “李寅殊,我大概上午九点到六葭街公交车站,你不要迟到。”程聿青告诉他。   “好。”李寅殊笑着答应下来。   城乡客运车站总是人满为患,瞧着到站了,有着人群密集恐惧症的程聿青才解下口罩。他坐在窗户边,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放在腿下,却还是以不轻松的姿势弯下腰提着行李的带子,并且警惕紧张地观察旁人,尽管这辆车不会有人太关注他带的土特产。   当初他第一次来客运站,狼狈不堪,头发糟乱,衣服也被挤得皱皱巴巴,外衣里有一个他妈缝制的内袋,装着五百块现金。背着一个装满衣服的黑色大书包,那还是他舅舅不要的。他两手都拿满着东西,在车站像一只很小又对这个城市无关重要的蚂蚁绕了很久,换乘公交站又做错了几个站才到老杨的店,直至深夜躺到那间狭窄的宿舍床,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样兵荒马乱的一天就是进城啊。   以前听村里人说进城多么厉害,对于他,也只是像一个没有重量的柳絮飞到一处矮小的角落里做着重复枯燥的工作谋生。   这一次他进步不少,完美躲避车站外拉人载客的大叔大妈,找对了公交线路,又按着时间顺利坐上回六葭街的公交车。快到六葭街还剩一点距离,远远地,程聿青视力很好,一眼看见了站在车站边的李寅殊。   几日不见,李寅殊好像变了一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衫,在人群里很高,白得也很显眼。   车站前停着一辆私家车,公交车司机也不惯着他,按了好几声喇叭后将车往前开了许多距离堵着私家车的去路。   “李寅殊!”程聿青忍不住朝他招手。   李寅殊看见他显然很意外,还没太找到程聿青的位置,他先是原地望着声音的来源,看见一面窗户里程聿青探出来的头,也跟着公交车跑了过来。李寅殊跑起来后,头发也迎着风挥散开来,银白色的炙热的阳光流动在他脸上。   见着李寅殊往自己这边跑来,程聿青心中荡漾着一层道不明又说不尽的东西,心脏仿佛被一层薄软的茧包裹着,在听见到站的播报后,还是在最后下车。   他这次站得和李寅殊更近一些,连自己也没有发现,“李寅殊,哎,你不用跑的。”   李寅殊跑得气喘吁吁,弯下腰,而后抬起头朝他笑了起来,“想快点见到你。” 第16章   程聿青坐的这辆公交车没有空调,当下出了很多汗,在他寻找纸巾的时候,李寅殊已经递给了一包手帕纸,“擦擦汗。”   又问,“这些都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吗?”   “嗯。”   李寅殊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乡下热不热?”   “还好。中午很热,但早上晚上都很舒服。”   李寅殊很感兴趣,“乡下好玩,还是这里好玩?”   程聿青迟疑了片刻,不由自主道,“乡下更舒服,城里闷闷的。”   回到李寅殊家,躲避对他竖起尾巴的三花猫,程聿青快步去餐桌前大口喝了一杯凉白开。看他脸还是很热,坐了车头还有点晕,李寅殊找出舅舅从香港带的双飞人,给程聿青喝了一点。   不是很好喝,程聿青脸上挤出一个不正常的表情。   在浴室里,程聿青摸了摸自己的毛巾,干的,香的,这点小小的细节也让程聿青感到舒服。他回到房间放行李,发现卧室还是和原来的一样,证明三花猫没有进来过。   洗了澡没那么燥热,他跪坐在地毯上给李寅殊介绍土特产,猫以他为中心绕来绕去,到处闻他带来的土特产。   “这些是我妈让我给杨叔带的干货…..”程聿青先把给老杨的茶叶和香烟单独放在一边,翻开其他袋子,“你喜欢吃玉米吗,这是白玉米,很嫩很甜。”   “喜欢。”李寅殊看他把玉米像军训那般排列得很整齐,将猫轻轻从程聿青的背包上抱走。   程聿青很满意李寅殊认真听他介绍,还驱赶闲杂生物。他最喜欢有人听他说一段话还不插嘴。   于是继续分享,他将一大包布袋拿出来,“着是土鸡蛋,比一般鸡蛋更香。”   土鸡蛋外面也裹了好几层塑料膜,程聿青拆开来,李寅殊接过去将它们放进冰箱里。   “还有我妈熬的猪油,晒的木耳、蘑菇干,决明子,对眼睛很好……”   程聿青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盒子。是他早上才摘下的新鲜覆盆子,上面盖着已经失去水分的绿叶,掀开叶子,里面的覆盆子又红又亮。   在乡下人眼里一文不值的野果子,被程聿青珍惜般运送到这里,还能闻到淡淡的果香。对上程聿青红扑扑的脸颊,李寅殊心底一滞。   “你以前吃过这个吗?”   李寅殊摇了摇头。   “是酸酸甜甜的,你尝尝看。”   李寅殊尝了一颗,发现程聿青有注视着他,轻笑着说,“我很喜欢。”   在偷偷观察他表情的程聿青显然放松许多。等程聿青介绍结束,李寅殊侧过身,看到什么才问,“你的后背是怎么了。”   程聿青洗完澡穿的是一件单薄的白色小背心和格子短裤,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纤细有力,有着不算突出的肌肉。但仔细看,在他后背和肩膀上,有一层明显的淤青和晒伤。   程聿青也扭过头,想起来,“哦…是我背玉米弄的。”   李寅殊坐在他身后,眉头皱得很深,“先擦点药。”   程聿青被要求趴在沙发上,他像一只海豹那样抬高脑袋,时不时往后看李寅殊在干什么。   李寅殊从茶几柜里拿了一小管药膏,掀起他的小背心的时候,程聿青当即抖了抖。   “很疼吗?”   “没有,你的手指有点凉。”程聿青往前缩了缩脖子,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后,“李寅殊,你继续吧。”   李寅殊蜷缩着一节食指,抬高程聿青会往下掉的背心,这让程聿青前面的衣服也微微往上卷,程聿青露出大片皮肤来,肚子也近贴着沙发上的凉席,风吹拂他的脸庞时,他又猛然哆嗦了一下。   夏日的烫热依旧让程聿青的身体不减热度。   接着,李寅殊挤出药膏在他后背上和肩膀上,缓慢用手抹匀,程聿青觉得又痒又痛,凉丝丝的感觉让他呼吸急促起来,“嘶…”   “不舒服吗?”李寅殊观察着他的反应,停下来。   “还好。你轻一点。”   “好…”   擦好药后,李寅殊去厨房洗手。回来正看见程聿青跪坐在沙发上,他垂着一节细瘦的小腿,前额头发乱乱的,发呆许久。   他的左脸仍然很红,双手牵扯着那紧迫的小背心往下拽。背心买小了一码,也穿了很久。风扇转到他身边,程聿青半湿的头发飘逸了几缕,舒服地眯了眯眼。   李寅殊也喝了一杯凉白开,刚才的触感仍然清晰,程聿青身上的肉薄薄的,随便一碰都是骨头。在程聿青看向他的时候,李寅殊停顿几秒,重新握上没什么水的玻璃杯。   程聿青随后想到了什么,跑去翻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找出了一个信封。因为和方穗提起过李寅殊的存在,方穗觉得他这样白住在别人家里很不好。   程聿青总是直截了当,“李寅殊,这是房租、水电,还有平时的伙食费。”   信封不薄,李寅殊没有立即接过。早上程聿青在公交车里给他招手的时候,李寅殊难得恍然,程聿青很少和自己站得那么近,他想摸一摸程聿青的脑袋,但程聿青想对他说的话太多了。在这时,距离又被信封划分。   太容易看出来程聿青感兴趣的事情,程聿青懂和不懂的事情都有很多。   程聿青喜欢排列整齐摆乱了的牛奶瓶,喜欢每天在日历上画一个红叉记录每一天,会想要在报刊前看书站一天,不太喜欢活的动物……当然也不喜欢太复杂的人际关系,比如自己晦暗不明的情愫。   强迫别人喜欢上自己有时也是自私。于是李寅殊接过信封,好一会儿才出声,“你给的太多了。”   “多了吗?”   “嗯,在我这里没有那么贵。”李寅殊这样说道。   程聿青又恢复了正常的打工生活。六葭街都挺欢迎他。比如一回来后,早餐店的老板娘会问他前几天怎么没来,报刊亭的张爷爷有问他乡下的稻田长多高了,小村以后会不会被占地?还有小区保安对他说的很普通的一句“回来啦!”程聿青将这样的打招呼和寒暄通通认为是对自己的欢迎。   老杨也很“欢迎”他,给他多加了一处小区的送货订单。裴莘过于“欢迎”,堆积了一仓库的货等待他处理。   这周二送牛奶遇上一个难缠的老大爷,明明是自己弄坏了牛奶瓶,却怪罪在程聿青头上。程聿青还被他养的恶犬追了好一会儿。   尽管程聿青一向处理不好人际关系,但也不是冤大头。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市民,对老大爷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不过在他的“管辖”范围,可以最大程度给老大爷制造麻烦。   当天早上,他将老大爷订的牛奶在奶箱里放倒,这可不是像平时那样摆放整齐,还会把图案对准外面。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把奶箱的门关好。   老大爷看到不知道会有多么不爽。一个没有关好的奶箱门,谁知道会进去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带着细菌的灰尘,也可能是苍蝇跳蚤,在他的鲜牛奶瓶上飞来飞去。   这都是程聿青长远的臆想。程聿青为这个绝佳的整治方法感到满意。   裴莘这周重新染了红发,做了酒红色的指甲,他皮肤白,染什么色都不太影响整体颜值。这把程聿青吓一跳,他不喜欢血红的发色,总觉得裴莘像吸血鬼,某一天会在昏暗的仓库里攻击自己。他总有一些被害妄想症,但又被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忘记这点顾虑。   另外裴莘堆积一大批伙在仓库的原因是这几天也给自己放了一个短假,去酒吧玩到通宵。   他提起自己谈的新男朋友,明显很感兴趣,“我摸了他的腹肌,硬硬的。”程聿青只关心他摸了别人的身体有没有好好洗手。   “是酒吧的老板,身材很哇塞,长得还像吴彦祖,说起来都是缘分…..”裴莘这样讲道,好像真的很幸运又谈了一段很美妙的恋爱。   那天裴莘的新男朋友来接裴莘上班,程聿青正在擦店里的玻璃墙,透过被他擦得过于明净的玻璃,见到了裴莘新男朋友的真面目。   他对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有了新理解,裴莘的新男友身材确实不错,但脸也没有裴莘讲的那样夸张到像明星。   “宝贝!辛苦了。”   听见他们之间的称呼,程聿青手上的抹布晃了晃。   不管是不是真爱,裴莘给他的男朋友花了不少钱,心思也不怎么放在店里,回店里也只是看一眼货单,或者是从收银柜里拿钱。没有老板在,程聿青当然更轻松,但他不懂推销,最多只是打包、理货、送货,这周店里的销售额降低不少。   “走,跟我去吃饭。”裴莘这天回来也是来拿钱的。他数着钞票,塞了一大把放进钱包里。   快要下班,程聿青摇头拒绝。和裴莘在店外待着,他都觉得像在加班。   “你傻啊,有免费的晚饭都不去?”   “免费的晚饭?”   “我男朋友给了我两张劵,山海大饭店你总该知道吧?”   程聿青去市区送货的时候,曾见过山海大饭店。那是程聿青此生见过的最高的大楼,高得望不到顶部,直插天穹,矗立在江边,外墙也是金碧辉煌,酒店门口还站着好几个穿得工整的侍应生。   程聿青看过酒店的招聘,工资一般,活还多。但里面看起来很高大上,程聿青犹豫,“我先给我朋友打个电话。”   他给李寅殊说了晚饭不在家里吃。李寅殊便问他,“只有你和裴莘两个人吗?”   “是。”   “好,我知道了。”   在他挂断电话后,一回头就看着裴莘过于浓妆的脸,“你在外面吃饭都要和他说吗?“   程聿青想了想,“因为我们经常一起吃晚饭。”   裴莘用手弹了弹他的额头,意味不明地笑着,“你们关系可真好。”   程聿青点头承认,“是这样。”   他们打车过去。一进酒店就很凉快,坐电梯到四十一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高楼望下去,可以看见人类如蚂蚁那样渺小无比。   程聿青恐高,但很快被饥饿覆盖。   餐桌上摆着鲜花蜡烛,喝酒、喝饮料、喝冰水的杯子,刀叉也是放得整整齐齐,程聿青就喜欢这样秩序井然的环境。   听裴莘介绍,原来这一栋楼不全是程聿青想象的只是饭店,有酒店,也有租出去办公层,又说这栋楼是被哪个老板买下的。   “做有钱人真好啊。”裴莘点菜没有手软。   绕是程聿青也没有否认这个事实。上菜后,裴莘先用手机拍照,另外点了红酒,和程聿青碰杯。程聿青喝了一口,评价是和双飞人一样难喝。   这无疑是一顿美味佳肴,直至买单时,他们被服务员委婉告知,消费劵不能在餐厅里使用。 第17章   “为什么不可以用?”   “你好女士,我们这里是山海大饭店,您这张消费券上面是写的是山海饭店。”   听到这里,裴莘和程聿青不约而同看着消费券上面的信息。   “还真是山海饭店!”裴莘瞪大双眼,但他没觉得有什么区别,“也在这栋楼吗?”   服务员脸色有点奇怪,强颜欢笑道,“也在这附近。不远的。”   裴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是什么地方?”   “一家小饭店,就是…吃盖饭的地方。”   程聿青觉得身边的气氛怪怪的,再一看裴莘已经怒发冲冠,将那张山海饭店的消费券攥成一团,咬牙切齿地扔在了地上。   “你们是打算用信用卡还是现金呢?”服务员对他们职业假笑道。   “我先看看账单。”良久,裴莘重获冷静,直至看到服务员拿来的账单,不由抓狂道,“我们都点了什么啊!烤鸭、黑椒牛肋排、一品娃娃菜、沙姜鸡……沙拉虾球,你点的?刚才尝了一口难吃死了。”   鉴于现在的裴莘情绪逐渐不稳定,程聿青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你让我随便点的。”   又评价着,“其实味道还可以。”   裴莘继续看账单,“杏仁冰淇淋,这个还行…怎么还有海胆饺子,来饭店吃什么饺子啊?   “而且我刚刚并没有尝到一口!”裴莘对此气急败坏。   “你说你不吃的。”程聿青能清楚回忆起刚才的大小细节。他这次吃了好多以前没吃过的食物,比过年还更丰富。他打算以后有钱了再来,但怎么变有钱显然是一大严峻问题。   看完账单,裴莘对服务员说道,“先帮我们把剩下的菜打包吧。”   趁着服务员帮他们打包的功夫,裴莘从自己钱包里掏出现金,一番拼拼凑凑,还差几十块钱后,他看向一旁正盯着服务员帮他们打包的程聿青。   他深知程聿青是一个抠门鬼。在店里吃午饭的时候,批发市场也有卖给附近工人的盒饭,他给程聿青的工资不算很多但也不算很少,可程聿青总爱点最便宜的盒饭,那种盒饭里基本没有什么肉,都是素菜,米饭最多。   另外他有次懒得掏钱,让程聿青帮他买瓶水,一块钱而已,程聿青也记了很久。   程聿青当然是不准备掏钱的,“你眼睛不舒服吗?”   “你身上带了多少钱,现在我们还差五十块。”   “我今天没有带钱。”程聿青又往后退,两手捂紧衣兜。   “你没有是吧,那我们只能留在这里洗碗了。可能还得洗两天两夜。”   “洗碗也可以。”程聿青并不反感,带着绝不掏钱的决心,“他们应该有专门洗碗的手套。我刚刚看见一个人吐了一口痰在他碟子里。”   “程聿青,你怎么能那么小气?我看你今天也吃了不少吧。我已经负责了大头,你连这点钱都不帮忙?”裴莘才不想留下来洗碗还债,那得丢人丢到白江。   程聿青想了想,不情不愿地开始从身上找钱。   程聿青在他隐秘的衣兜里储备了一定的现金,这包括他给自己准备的一百块钱应急资金,限于解决一些未知的突发情况——预防走错路的车费、饭钱、水钱、怕被臆想出来的歹徒攻击准备的买路钱、给比自己更命苦的流浪汉的善良钢镚儿、突然生病的医疗费……但没有任何一项满足这顿荒唐的晚餐。   并且根据季节变化进行的修改,在程聿青每日计划里,八点整他应该是坐在床边进行睡前准备了,包括整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想想这一天谁对他好谁对他坏,有多余的时间还可以看会儿杂书。   程聿青越想越觉得不好,如果不贪心来吃这顿饭,他应该和李寅殊在家里好好待着才是。平静的,充实的,安心的,李寅殊做的菜没饭店气派,但家常菜本来胜在美味温馨。他会和李寅殊一起看完新闻节目再看一会儿cctv9的纪录片,有他超爱的动物世界,或是偶尔令人眼前一亮的科学频道,另外李寅殊最近做的夏日饮品绿豆汤也很不错。   他还会和李寅殊开展一段有意义的知识探讨。   在裴莘夺命且要用暴力解决一切风格的催促里,程聿青皱着眉头拿出他的一百元大钞,服务员给他找钱,又把他们的打包盒递过来。   程聿青心都在滴血,在下缓的电梯里,他不再有之前看江景的好心情,想了想对裴莘说,“裴莘,你以后还是少谈恋爱。”   “说的什么屁话。”   他和裴莘一同在路边,裴莘蹲着抽了半根烟,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打算去找他男朋友算账,“这个该死的王八蛋!”   “你说的对。”程聿青和他保持着距离,因裴莘的男朋友也让他在餐厅大出血这件事,他非常同意。   他打算和裴莘兵分两路,但裴莘身上没钱了,只能忍一忍先和程聿青一起坐车回去。他住在七葭街,恰好和程聿青顺路。   “我不打车的。”程聿青不懂裴莘到底怎么想的,他哪有那么慷慨且有钱,“我要坐公交车回去。”   “从这里过去也才二十几块吧!”   程聿青不懂裴莘怎么定义的金钱,二十几块在他眼里算一笔巨款了。   “我不要。”他严肃拒绝坐死贵的出租车,选择绿色环保且价格合理的公交。   裴莘双手插兜,鄙夷不已地跟着他,程聿青先去附近的小卖部买水换零钱,一抬眼,两人正巧遇见了那家山海饭店。   那样一看,山海饭店售卖的盖饭品种繁多,人还挺多,价格更是便宜,和裴莘每月在他那位男朋友身上砸的钱形成了残忍且滑稽的对比。   两人不由在小店外多站了一会儿。裴莘咬着牙不能释怀,程聿青喝了一口买的冰矿泉水,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最终说出了心底的话,“裴莘,盖饭是无辜的。”   “没有谁是无辜的。”一提到盖饭就开始精神敏感的裴莘问道。   程聿青没有安慰人的想法,感慨着,“你这段感情有点丢脸的。”   “有种你再说一遍。”   程聿青成功找到了公交车站,他在车站深入研究一番,“我们坐179路可以回六葭街。”他其实很喜欢研究公交线路,看一遍就大概能记下来。要不了多久,整个白江市的公交线路都能被他顺利掌握。   然而在刚才,裴莘已和前任大吵一架,把人拉进黑名单后对程聿青的话兴致缺缺。   在给裴莘一块钱硬币时,程聿青也是犹豫了几秒。   从山海大饭店回六葭街要四十分钟,程聿青靠窗坐着,浅浅欣赏了车外的夜景。他很喜欢在晚上坐公交车,乘客比白日里少许多。有一段路正在修高楼,交通拥挤,不仅是这一段路,从高空上看,白江大部分区域都在修路、修楼。   程聿青手撑着脑袋望着,城市正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浓缩成一个小点在他眼里。他的右肩是裴莘失恋默默哭泣着的后脑勺,裴莘找他借了一张纸巾,把眼线擦得凌乱,“我送他大几百的礼物,他给我过期的消费券,什么破事儿啊……呜呜呜。”   “太倒霉了吧。”他喃喃道,“我为什么就不能遇上一个好人。”大多人好像都是看他的美貌和金钱,没有谁是真心的。   程聿青将裴莘的脑袋推开一点,又在想裴莘哭泣的声音很像夜里的狼。有次他在小村的山里放羊,回去的路上还听过一次狼嚎。   “再给我点纸。”   “我没有了。”程聿青翻开裤兜,里面只剩零钱和钥匙。   “你说的对,不谈恋爱就不会遇上这种烂人。”最终,裴莘下定决心着。   对此不感兴趣的程聿青却凑近看他,下一秒用恐惧的眼神告诉他真相,“裴莘啊,我现在好像看到了你八十岁的时候。”   程聿青比他先下车。就着夜色的路上,忽然想起自己的摩托车还在裴莘店里,这意味着他明天得重新启用以前的自行车送牛奶。这顿晚饭让他身心俱疲。他用钥匙打开门,没想到李寅殊还没睡。   李寅殊看上去是出来喝水的,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开口便问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程聿青将今晚的事情都归于,“都怪裴莘。”   他讨厌自己身上的汗味,还有裴莘遗留在他身上的香水味,说着说着就忍无可忍地冲向浴室洗澡。他得争分夺秒地洗澡、睡觉。   “裴莘?”   “嗯,等会儿告诉你。”比起倾诉,程聿青现在更想洗澡。   不过多时,浴室里传来程聿青的声音,“李寅殊…你能帮我拿睡衣吗?”   “好。在哪里?”   “我的枕头旁边。”门内又响起程聿青拜托他的声音,这次声音小了很多,”还有我的内裤……在柜子里。”   李寅殊进入程聿青房间给他找衣服。程聿青穿得已经褪色的睡衣被叠得很工整,再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很少,却也挂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浴室门口前,发现程聿青把脏衣服已经脱在门口。   李寅殊蹲下身将程聿青的衣服捡起来,准备放进洗衣机里。拿起的衣服一瞬,伴随着门后的淋浴水声,李寅殊指间不由拧紧着衣服单薄的布料。   他不太喜欢程聿青衣服上的香水味,程聿青平时也不喜欢这种东西。对于程聿青和裴莘在外面吃那么久、以及晚归的问题,李寅殊明面上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但说到底还是不太喜欢。   他刚拾捡起来,便看见程聿青白色衬衫肩膀位置上的一道口红印。 第18章   在纯白的衬衫上,这抹口红印异常醒目。   李寅殊在灰暗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顿时思绪万千。以他对程聿青的了解,他不太相信程聿青会和裴莘有亲密的身体接触,那更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程聿青异常厌恶身体接触,被人稍微碰一下也会频繁洗手,直至今天,他依旧不太能接受有人和他靠很近。即使在李寅殊面前没有正大光明地表现出来,但显然在李寅殊靠他很近时也会焦虑地频繁眨眼睛。   李寅殊垂下眼眸,走向阳台。他在阳台的洗手池里接了一盆水,将程聿青衬衫上的口红印一点点洗拭干净。红色的口红印被清水冲淡,直至无痕。   程聿青洗澡洗头用不了多长的时间,从浴室出来后,他终于回归舒爽,脑子也清醒许多。   “我的衣服呢,李寅殊?”他四处张望着。   彼时李寅殊正弯着腰给阳台的花草浇水,看见他出来,手上动作忽地一停,“我顺手洗了。”   阳台的纱窗外,程聿青今天穿的衣服已经迎风飘扬。对于李寅殊帮他洗衣服这件事,程聿青并没有很大的反感,在此之前,李寅殊就心善地帮他顺手洗过好几次短袖T恤。   程聿青也站进阳台,闻到了李寅殊从草木市场淘来的茉莉花的清香。   李寅殊侧对着他,看程聿青缓缓蹲下身,蹲在那盆正处于盛花期的茉莉花前,他没有用手指碰,鼻子靠上前浅浅闻了闻,“今天我和裴莘坐出租车去饭店,出租车司机也挂了一串茉莉花,我闻着闻着就没那么晕车了。”   “现在路边有很多人都在卖花。栀子花、茉莉、白兰….就是花期很短。”李寅殊盯着程聿青半湿半干的头发,徘徊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我讲裴莘的事情?”   “对。”目前看来,李寅殊是他最完美的倾诉对象,程聿青乐意从头到尾和他聊起来,但更多是在不解,这包括裴莘狡猾的男朋友,以及裴莘愚蠢的恋爱脑,“下午的时候,裴莘他男朋友给了他两张消费券……”   李寅殊似乎没以往那么安静,一开始就打断了程聿青的思路,他错愕地问道,“裴莘,她有男朋友?”   “对啊。”这并不是重点,程聿青继续还原当时的情景,“那两张消费券根本不是山海大饭店的…山海大饭店饭菜很好吃,得坐很久的电梯上去…..”   李寅殊听得不是很认真,在从他知晓裴莘已经有男朋友后,头就微微往左偏过去,神情很恍然。   “刚才我洗你的衣服,发现上面有口红印。但我已经洗干净了…那也是裴莘不小心弄上去的吗?”   程聿青低叫了一声,不能接受裴莘在他的衣服留下的痕迹,但又被李寅殊帮他洗干净这件事对冲掉正欲抓狂的心情,“对啊,是他弄的。”   并且计划着明日给裴莘单方面设置更为严谨的社交距离。   “恋爱好像会让一个人变得很糟糕。”程聿青漫不经心地,伸手触碰着一朵已经即将凋败的浅紫色茉莉。   李寅殊很安静地看着他。他背靠着洗手台,双手撑在边沿上。洗手台台面的冰冷也没有缓解人心底的燥热。半晌,他用和程聿青往常聊书里有趣的观点那般,问道,“那你呢……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喜欢的人?”   “对。”李寅殊附带着一句,“…亲人那种不算。”   “那是什么感觉?”程聿青很疑惑,“你有过吗?”   听见他这样问,李寅殊这才失笑着,“怎么把问题抛给我了。”   程聿青依旧盯着他,是很想知道的意思。   李寅殊这才慢声说,“那种感觉…很奇怪又很奇妙,在你第一次见面就会有确切的答案——他和别人都不一样,会给你很特别的好感。”   “明明他什么也没有做,却能无意识地影响你的情绪和注意力,有时还能影响你的睡眠。旁人觉得他某些行为很古怪,你却觉得他…有点可爱,越了解越有好感,想知道他最喜欢的和讨厌的东西,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希望他对自己也有好感。”   “在他面前会小心地隐藏自己的感情,唯恐吓到他,却又想让他知道…慢慢地,即便一个人的生活,他也有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看程聿青茫然又很认真的神色望向自己,李寅殊停下来,“抱歉,我好像说的太多了。”   程聿青仔细聆听着,因涉及到知识盲区,他没有听得很明白,而后他带着长辈那般的语重心长的样子说,“李寅殊,我没有这种感觉。”   李寅殊仍然看向他,说,“没关系。”   程聿青回到自己的房间,湿头发已经委托李寅殊帮忙给他用吹风机吹干净,手上多了几朵洁白的茉莉花。他放在床头柜上,室内空气一瞬间沁人心肺。   翌日程聿青下班后,李寅殊还在加班。李寅殊那边有较大的杂音,“很饿的话不用等我,我这边还要一会儿。”   天气炎热,程聿青胃口一般,“还好,我不是很饿。”   半小时后,李寅殊又给他打了一道电话,说已经上车了。   程聿青听着他的安排,“我只用择菜和蒸米饭吗?”   前几日程聿青难得展示了一下自己灵感迸发式的厨艺,尽管李寅殊说还可以,但程聿青对自己的做出来的饭菜难以下咽。   “对,其他放着我来。”   程聿青用电饭煲蒸好饭,按照李寅殊的指示,从冰箱里找出青豆和丝瓜,又找了个小椅子和筲箕,一边看电视一边剥豆,猫侧躺在他脚边。   夏天做菜是一种折磨,程聿青更想吃碗面打发肚子。但李寅殊对于晚餐非常尊重。   仔细想想,即便是两个男的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倒是李寅殊对他照顾更多。李寅殊没让他做什么家务,做饭、拖地等琐碎家务都是李寅殊一人承包,连洗碗也很少让他做,另外每月李寅殊都要买书,大多都是挑程聿青感兴趣的。   李寅殊回来的时候天刚刚黑下来。他们早上出行时间是错开,只有晚上会面才知道对方今天穿的什么。   李寅殊今天的打扮让人眼前一亮,铅灰色的长款衬衫配黑色西装裤,衬衫收进腰里,衬得他本人腿更长。他额前的头发也被梳上去,不笑的时候比往日多了一点冷峻。   “李寅殊。”程聿青非常惊讶,困惑着,“你去理发店了?”   “没有。”李寅殊失笑,解释着,“用了定型的东西,有一个会议需要人去主持。”   原来如此。程聿青还是觉得怪怪的,他不太喜欢太大的变化。   “怎么不开空调?”李寅殊看程聿青只开了风扇,室内依旧炎热。   “这样也很凉快了。”乡下没有空调,程聿青听别人说空调电费很贵,所以自然而然选择风扇。   “是不是很饿?我现在去炒菜。”李寅殊把包放在一边,一回来就把空调打开。   程聿青点点头。随后李寅殊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洗手吃饭,程聿青和三花一同望着李寅殊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在摆菜的时候,李寅殊习惯性将肉菜放在程聿青那边。看程聿青说着“我胃口真的不太好”但腮帮子充得鼓鼓的,他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一到正午依旧暴晒。失恋后的裴莘很少来店里,到了晚上的饭点他准时给程聿青打电话,“没什么生意就把店关了,知道杨记的卤菜吧?”   程聿青记性很好,“桥南那家?”   “是。随便帮我选点素菜,不要香菜,我一天没吃饭了…到时候给你跑路费。”   程聿青问道,“多少?”   “五块。”   程聿青没有接受这个价格,“还要排队,还会堵车。”   “从六葭街到七葭街堵个屁的车!赶紧的,我快饿死了,顺便再去旁边的水果店给我带半边西瓜。”   “十块。”   “你想屁呢。”   得于在老油条杨叔那里学来的交易拉扯,程聿青利落挂断店里的电话。   而后裴莘再次给他打来电话,一忍再忍,“十块就十块钱。”   对于裴莘最近总让他跑腿这件事,程聿青表示不满,但对自行调度的跑腿费价格还算满意,所以很拉下卷帘门关店,骑着小摩托去桥南买了卤菜和西瓜。   照着裴莘说的地址到了一片别墅区,按了门铃后,裴莘很快来给他开门,“你怎么那么慢啊?”   “都说了会堵车。”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别墅,装修金碧辉煌,有程聿青没见过的索尼电视机,他从很生气为裴莘跑腿服务变成束手束脚,“你,你家好大。”   “还行吧。”   别墅里只有裴莘一个人。裴莘没有化妆,蓬头垢面,还喝了不少酒,但程聿青觉得他没那么吓人了,还没有闻到让他呼吸不畅的香水味。   “要喝什么自己去冰箱拿。”   “不用。”   裴莘递给他一瓶浓的矿泉水时,程聿青立马双手接过。   裴莘仍然精神萎靡,但有人来了,话题总归聊到他前任身上,“你敢信那个混蛋根本不是什么酒吧老板,他骗了我,该死的,还欠了一屁股债。”   想起前日晚上李寅殊和他聊的东西,程聿青纳闷,“那你当初为什么喜欢他?”   “感觉吧。”   “什么感觉。”   裴莘鄙夷地看向他,“还能有什么感觉?就是想和他亲,想抱,想和他上床。” 第19章   程聿青像听到了很恐怖的事情。   裴莘从茶几柜里翻找出一盒红色的巧克力礼盒来,让程聿青自己选。程聿青不太喜欢吃巧克力,尝了一口后,发现和那一块钱的巧克力金币有很大的区别。   夹心的,没那么苦,味道浓郁醇厚,他也想带点回去和李寅殊尝尝看,所以他问裴莘,“我可以带两块回去吗?”   “随便你。”因为没什么人吃,裴莘才找出来的。   程聿青选了两块放进衣兜里。这样的事情他经常做,早上有退掉的鲜牛奶,没坏没破损,老杨让他直接丢掉,他才不扔,自己喝完一瓶,又选一瓶只是标签坏掉的鲜牛奶带给李寅殊喝。内衣店多余的内裤也带给李寅殊,但在上周,李寅殊含蓄且委婉明确对他说已经不需要了。   程聿青发现城里产生的垃圾比乡下多很多,这些垃圾经过好好挑选也是能用的。批发市场情况更为严重,那里有一个铁制的垃圾箱,夏日里臭气熏天,即使如此,程聿青在午间散步时也会多去看看。   他和保洁阿姨一起,做好防护措施,戴着手套口罩在那里收获了许多有用垃圾,譬如一大堆打印废料,正面是别人做的宣传广告,但背面是洁白的,可以当作草稿纸;一个黑色的u盘,一个小钳子,几朵鲜艳的假花、卡通镜子、两个藤编收纳筐、放大镜…..还有一个轮胎坏掉的儿童推车,程聿青想着可以带回去给妹妹,但没能抢过保洁阿姨。   最主要的任务是去捡一大包打印废纸,有多余的时间程聿青会在那里做免费的公益活动,部分垃圾脏兮兮的,但程聿青很喜欢做这种垃圾分类。   于是在本周四的下午,裴莘在店里的仓库发现了一大堆程聿青捡来的破烂,他大叫着,“这是什么?”   “有用的东西。”程聿青重新系好编制口袋,拿去更为偏僻的角落存放。   “什么有用的东西,全是垃圾,不,不会有老鼠蟑螂吧。”裴莘最怕这个。   “我都弄干净了。”   迫于裴莘的威严,程聿青还是将这一大袋废品拉去了老杨的店。老杨乐此不疲,偷偷将程聿青带来的废品卖了好几次。   经过缜密的考虑,老杨要在南城开一个分店,打算在程聿青和赵秉哲之间选一个人过去驻店。赵秉哲对此毫无兴趣,毕竟去哪里也是一样的死工资。   可对于程聿青意义非凡,那便是竞争带来的兴奋元素,做店长总比当小工好,即便赵秉哲已经说过了,“只要我不和程聿青在一起做事。”   除去打工,赵秉哲对其他事情也没什么兴趣,他厌世,颓废,消极,大多时候是懒得和人废话,和老杨一样热爱抽烟喝酒,最为讨厌的事情是一大早遇上他那个对工作极为严谨且可怕的机器人同事。   经过了没那么透明公平的民主选择,去南城分店的人自然是不想胜任的赵秉哲。   “凭什么?”程聿青对此很是不服。他记账比赵秉哲好得多,从未送错过牛奶,从未早退迟到,称不上对这行有多么热爱钟意,暗自祈祷过老杨的店倒闭,诅咒过可恶的一两个顾客,可至少比越秉哲更为兢兢业业。   老杨看他情绪异常激动,下一秒好像就要因为职场不公平行为而爆发了,于是单独将他叫过来,“你不开心这个安排?”   程聿青拒绝和他眼神交流,但用力点头。   “那是因为我要把最好的、最优秀的留在身边啊,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分店,但重心都在这里,没有你,这一店还怎么开下去?你说对不对?”老杨眼珠子转得很快,手上的竹编扇微晃起来。   那么一想还很有道理,程聿青对这个安排终于感到满意,“你说的对。”   “行了,去干活吧。”敷衍好店里最年轻其实也没那么聪明的员工,老杨用扇子拍了拍他的后背打发掉他。   因为是店里最好的员工,被认定的力量让程聿青好几天都精神抖擞起来。少了一个人,工资只涨了一点点,程聿青开始了上六休一的繁忙生活,所以单休的一天对他异常宝贵。   一大早,他会在新华书店门口早早驻守,等着书店开门。这里对他来才是丰盈的异世界,值得花费一整日的时间坐在地板上看书。   周日这一天李寅殊还要加班,不过市厅和书店不远,李寅殊和他约好一起吃晚餐在回家。   过了早上九点,多了一些来看书蹭空调的学生。身边的初中生偶尔会谈论着学校趣事。   “我妈让我在这里过一个上午再去补习班,真没意思。”   “你午饭打算吃什么?”   “面啊。”   “你写完作业了吗?”   “还没,打算周一早上去找课代表抄。”   程聿青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厌恶念书。在他们看来最为枯燥的上学生活,对于程聿青却是极其珍贵。   程聿青只念到初三就没再读书了,自从他爸去世后,一朵厚重的阴云就捂在他妈的心口上。家里没有更多的钱让他念书,有两年的时间他都在家里帮忙,后面又被安排去镇上一个叔叔家里做学徒。   他妈觉得读书没有太大的用处,一个人好手好脚,即便没有那么多学识,找一个手艺也能过活。   在旁边的初中生聊到学校新修的实验室时,程聿青没再看搭在膝盖上的书,而后有些不适地蜷缩起布满厚茧没那么好看的手指。   他从未见过实验室,从未知道还有补习班这种得花钱才能拯救笨蛋的场所,从未体验过研学,从未坐过什么可以矫正坐姿的座椅。   他想起他的乡村中学,那得先从小村里爬出来,再到山上的公路坐乡村客车,在方圆几里唯一的小镇下车,从一座没有围栏的布满青苔的石桥经过才到达目的地。   学校操场是干净的水泥地,四面种满挂满青虫的乔木,树干是光滑的,因为都被孩子们爬过。一堵镶嵌着玻璃碎片的薄墙后面,临近的是镇上的菜市场。朗朗读书声和市场卖菜卖肉的喧闹合为一体,在这样的环境里,程聿青却觉得格外充实。   在程聿青看来,读书根本不是在吃苦,即使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一年四季冬天最为难熬,所以他最喜欢夏天的早上,温度刚刚好。他带着要去学校里做最聪明的小孩的美好心情,吃方穗煮好的卧了一个荷包蛋的清汤细面,肚子热乎乎地,走在水田之间没有什么杂草的小径。   看不见的地方,流水潺潺,他的心情也荡漾在月梢之上。月亮还未被太阳的金色光辉隐没,他昂首挺胸地走着,他步履铿锵,又频繁地看他爸给他买的已经失去原本颜色的手表,他计算爬到山上的公路有多久,到镇上学校的客车什么时候到,今天老师又要讲什么,自己写的作业肯定又得最优,最好今天也有随堂测试……他只想着这些事情,却不知在他最喜欢的夏日清晨里,认为念书百无一用的方穗,在开学之前就已经为他割好上学路两边高出人一头的杂草。   只因方穗听说有个同样还在读书的小孩在这条路上被一条大蛇咬了一口,至今精神恍惚。   程聿青对读书的热爱不亚于方穗对他的关心,即使在退学的时候,他对非常强势的方穗有过长久的怨恨。可这样的怨恨却被生活一点点冲淡,他知道,家里不能光靠他妈一个人干活。   他的十九岁还未真正到来,他已经吃了不少社会的苦头时,回头想想,他最想的还是读书。即使在学校里也会人认为是异类,格格不入,可做最优秀、出众的异类没什么不好。   在当下,他穿着老杨店里的廉价低质的员工服——一件灰色的Polo衫,紧致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穿了好几年的绿色胶鞋。他两只手洗得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污垢,被放在储存柜的灰绿色挎包里有他带的可以充饥的馒头和白开水。这又得说到裴莘,要不是因为上周消费,他本可以不用那么省吃俭用。   而身边是比他小了几岁的学生,脖子上挂戴着彩色的学生公交卡和钥匙,他们烦恼零花钱太少,不会太忧虑生活的具体开支,低声细语着,在聊下午补完课该去哪里玩好,或者是晚点回家要和父母找什么理由好。   纵使再迟钝,程聿青也知道自己和他们之间的距离,那并不能仅仅因为头脑聪明就可以轻松跨越。   他把书放回原位,从短暂的异世界回到现实。   白江市的购物中心落座着一所生源很好的中学,程聿青每次行书店走出来都能路过。观察到一面红色的荣誉墙,程聿青些许不正常地激动着,他只想看看他们的学习成绩到底有多么好。可是出乎他的意外,学校学生的艺体和实践活动占据了一大面板块。   程聿青不太能理解清理社区垃圾、制作手工艺品、学习民间音乐、去老人院这些事情竟然在这里变得格外重要。因为不明白,所以看了上面的照片很久。   按照约好的时间,他避开人流,经过一条人少的街道,去市厅等李寅殊下班。   李寅殊是一个从不迟到的人,六点准时从侧门走出来,门口有不少等车的人。在外面,李寅殊多了些人前的疏离,他身边还站着叫尚安然的女孩,今天穿了一条青绿色的连衣裙。   程聿青站在路口内侧,看着有那么多人,僵硬地挖自己的手心,打算等人少一点再过去。   “等人啊?”尚安然在等他男朋友,他和李寅殊背对着程聿青站着。   “嗯。”   “是那个挺聪明的小孩?我也很久没看见他了。”   “是。但他不是一般的聪明。”   程聿青清楚地听见李寅殊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即便看不见李寅殊的正脸,也能听出格外赞美的语气。听着一个熟人和不太熟的人闲聊自己的声音,他感到不安,可满脑子都是李寅殊说的那句“不是一般的聪明”。   “知道他很聪明。”尚安然揶揄地笑着,继续聊,“经常在报刊亭看见他,一站就站很久,看样子根本不受旁边的车流声影响。我记得他还有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每次都戴着一个卡通头盔,在那条街就没什么人戴头盔,还挺有安全意识…….”   “是…..”李寅殊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漾起一抹笑,“他很可爱。” 第20章   可爱。   程聿青仍旧不喜欢这样的形容词,戴安全头盔是每一个骑车人应尽的义务,这又没什么不好。但如果是李寅殊说出来,那就算了。毕竟李寅殊偷偷和人夸赞他是不一般的聪明。   等尚安然走后,程聿青从李寅殊身后冒出一个脑袋,神态很是鬼鬼祟祟,低声叫人名字,“李寅殊。”   李寅殊意外,往他这边站得更近,朝他笑,“我还以为你会从那个巷子里走出来。”   没有人能掌握程聿青的具体行动轨迹,程聿青问,“为什么?”   “从书店到这里,从那条巷子穿出来最近。”   程聿青明白了,他这是绕远路了,但他不会在李寅殊面前承认。所以他若无其事道,“是吗?但是我走的这条路更宽敞一点。”   其实根本不宽敞,好几个地方因为施工交通不便。   在此状态下,程聿青原本浓密的睫毛眨动得更频繁。他在书店里吹了下午的冷空调,到了闷热的室外,从耳后连到锁骨的位置都是热出来的殷红。   李寅殊只是笑着看向他。   程聿青总有许多错觉,冥冥之中,他发现李寅殊一看见他心情就很不错,那也可能是他本就有给人带来好心情的力量。   程聿青移开目光,问,“我们要去哪里吃饭?”   碍于最近的拮据,他告诉李寅殊,“不要去很贵的餐厅哦…..”为了不表现得那么可爱,程聿青对“哦”这个尾音进行了刻意的消音,以此显得本人是更为高冷成熟的成年人。   “是上周你提过的那家,我们走过去就行。”李寅殊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不贵的。我请你吃。”   关于上周的事情,程聿青只是对李寅殊提过这家招牌很“新颖”。这家广告牌是充气的假人,程聿青从书店返回六葭街的途中,不慎被不礼让行人的假人长胳膊拍到了脑袋。   “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假人,是四肢可以飘起来的那种。”他多说了几句,李寅殊却认为是喜欢。   六点半,天空还是一片白亮,夕阳从很遥远的一角游过来。在霓虹灯下,他们的影子全朝着一个方向倾斜,来了辆大货车,程聿青不自觉向李寅殊那边倾斜。他没来由地感觉不好,说,“那…那我下个月发工资了,也请你吃饭。”   很可能是看出程聿青最近的拮据,李寅殊最近经常给他带好吃的回来,请他吃的晚餐也不只是这一顿。   “好。”李寅殊欣然答应下来,“那我得想想吃什么好。”   程聿青没听出他的玩笑话,点头,“到时候你得想好。我发工资都是月初。”   一般人不知道他发工资的具体时间,不过李寅殊嘴巴比较严,程聿青可以对他放心说出来。   挨着红绿灯有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这个时间点,老爷爷的摊子前无人问津。   程聿青想着那台机器做棉花糖的原理,鼻子不经意用力嗅了嗅空气里的甜腻。他们还要等足足一分钟,直至李寅殊问他,“要不要吃棉花糖?”   “不用。”程聿青拒绝得很慢。   李寅殊还是走过去买了。老大爷眼睛一瞬间亮起来,摇机器的手臂也快了起来,找零钱的时候,程聿青听见了很沉的硬币落地声。   李寅殊弯下身捡起地上的硬币,重新放回小摊上放零钱的饼干盒上。他走回来,将那朵像云的东西递过来给程聿青,“看没人买他的东西。你尝尝看。”   程聿青比较轻松地接过。   这是朵过于绵软的白色棉花糖,程聿青看向李寅殊等待的表情,在伸手前想了想,先说了谢谢。   他今天只吃了点馒头和水,但他认为自己是不饿的。可当他举着这朵膨胀的庞然大物,唾液不由分泌出来。   棉花糖表面有一层金色的薄丝,程聿青用小签子锤了戳,卷了一小团放进嘴里,生疏地伸出舌头去舔上面的白丝。   “怎么样?”   “甜的。”程聿青回答,又说,“好吃。”   后半程路上程聿青的精力都花费在保护棉花糖上,唯恐怕被人不小心舔到。   “吃不完可以扔掉。”李寅殊对他说。   “不行。”程聿青很严肃,”买了就要吃完。”他的语气反衬出李寅殊好像一点也不懂珍惜粮食。   李寅殊看他那么护着棉花糖,以怀抱的姿势穿行在人群里。直至程聿青其中一根头发丝产和棉花糖缠绕上,他不由低下一点头,“等等。”   “怎么了?”   “头发沾上了。”   那情况就比较严重,程聿青嘴角一圈都是糖,手上也黏黏的,他第一次吃棉花糖,自己仿佛被看不见的糖丝控制住了四肢,天气炎热之下那些东西融化得更快,他无助又躁动不安,“快帮帮我,李寅殊。”   “好,我帮你。别急。”李寅殊觉得程聿青此刻的模样实在可爱,他忍着笑,先将那根黏着糖丝的头发解救下来,找出身上的纸巾,“带水了吗?”   “嗯。”程聿青仍旧高举着棉花糖,扭动着腰,将挎包转到身前,“你快拿。”   李寅殊从他的挎包找出水杯,一手接过棉花糖,倒了点水在程聿青手心上。   两手干净后的程聿青重获舒爽,也冷静许多。   李寅殊问他,“还要吃吗?”   程聿青悻悻摇头,在此浪不浪费也不重要了,“不要了。”   餐厅里有不少顾客,大多都是年轻人。恰好有一处靠窗的位置被服务员收拾出来,两人落座后,服务员也走了过来。   李寅殊翻看着菜单,程聿青注视站在他们桌边的店员。   在程聿青眼里,店员似乎是很想和他们对话的样子,这样的感觉让他精神紧张起来,于是在和店员进行长久的干瞪眼后,程聿青转头去看附近的顾客,看玻璃窗外身体飘曳的假人,最后视线落定在李寅殊的脸上。   李寅殊大概瞧了一眼,将菜单递给他,“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   程聿青仔细查看,发现一碗米饭竟然要两块钱后只想回家吃饭。   他往前坐了一点,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小声地对头也默契朝他靠过来的李寅殊说,“这里溢价有点严重。我们走吧。”   空气里留存着程聿青举着的棉花糖的甜腻味道,他的表情过于庄严,李寅殊再一次努力控制住表情,“来尝尝味道,不好吃下次就不来了。”   程聿青认真想想,“也好。”   李寅殊按照程聿青的口味点好菜,两人安静地对坐着。   附近一桌正在过生日,在一个特点的时间里,大部分店员都向这桌靠拢,程聿青从未见过有人过生日是这么大的阵势,还以为是突发性消防演练,急忙站起来,“李寅殊。”   李寅殊正在喝水,冷不丁放下玻璃杯,“怎么了?”   直至听见那欢快的生日歌,看有人抱着一大盒点着生日蜡烛的蛋糕,程聿青才反应过来,他像士兵接收到命令那般迅速坐下,脸颊上难得带着因羞赧的红晕,“没什么。”   以程聿青的客观评价,这家店味道还挺不错。付钱的时候,程聿青也凑过去看账单。李寅殊背对着他,默不作声将账单折了起来,这让程聿青踮起脚来也没看到什么。   回到家,三花猫热情跑出来迎接李寅殊。它用脑袋用力去蹭李寅殊的腿,喵了好几声,这让李寅殊鞋都没换好就蹲下身去将它抱了起来。   随后李寅殊被猫带去空空如也的饭碗前,看见后温声说,“乖,别急,马上给你倒。”   霎那间,站在很远一边旁观他们的程聿青耳朵痒痒的,他揉了揉自己不自然发热的耳垂,想起李寅殊帮他擦手时也说过别急,和安抚饿猫的语气如出一辙。 第21章   程聿青这天从店里回来,在小区自行创建的停车区域放好摩托车,全身闷热难受,只想冲回去洗个凉水澡。   楼下张婶和他寒暄,自来熟那般递给他一根煮熟的玉米,“小程啊,下班啦?”   “嗯。”   张婶和他离得很近,“哎呀看你热的……我瞧着,你现在和小李是住在一起了?”   程聿青没有表情地点头,也没接过玉米。   “那敢情好啊!“张婶热情握着他的手臂,“李寅殊,你说,他现在是单身吗?”   程聿青不太喜欢别人碰他的手,点头说,“是。”   “太巧了!多有缘分呐,我小侄女也单身,还和他一样的年龄,你帮我问问,李寅殊周末有没有时间,都是年轻人,反正可以约着一起出去玩玩呀。”   张婶平时基本从不和他搭话,程聿青疑惑道,“你怎么不去问他?”   “那不是看着你和他关系那么好。”张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放开他,“经常见着你们在一起。”   程聿青有些意外,旁人竟然看出他和李寅殊之间很不错的关系。他上楼时,全身还是热烘烘的,一口气舒缓不下来,那可能是被张婶拍了肩膀仍旧感觉不舒服。   李寅殊最近回来的都比自己晚。程聿青进房间后先洗了个冷水澡,贪凉赤着上半身,再仔细搓洗换下来的衣服。   被风吹得肚子凉,又赶忙抓起一件短袖穿上。最后他按李寅殊提前给他说好的,把菜择出来,煮上米饭。   天完全黑下来,李寅殊终于回来。在饭桌上,李寅殊告诉他:“我要去乡下几天。”   程聿青吃饭不怎么讲话,只是轻哦了表示知道了。后知后觉,程聿青反应过来,他岂不是要照顾家里那只懒猫。   “那不是…我还得给它铲屎?”程聿青饭都吃得不香了,李寅殊今天做了红烧排骨,他最喜欢吃排骨肉了。   对此,猫一无所知地在吃猫粮。   “抱歉,突然发的通知,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将他放在宠物店里。”   宠物店——程聿青自定义的“竟然也能赚不少钱的店”,即使他在小村里比别人掌握不少知识,却依旧认为猫猫狗狗就是不值钱的家畜,自己饭都吃不饱怎么还会悉心照顾它们。当然,比起猫,他更喜欢狗,因为狗至少可以帮他恐吓讨厌的同村人。   他以前也有去过六葭街唯一一家宠物店送水,一进门就闻着臭臭的,经过慎重的考虑,他很不情不愿地说,“李寅殊,我也可以帮你照顾它。”   “谢谢。”李寅殊轻松不少。   程聿青想起之前张婶说的,不经意问道,“李寅殊,张婶让我问你,你要不要和他小侄女周末一起出去玩?”   李寅殊手举着筷子好一会儿都没动静,随后问道,“她小侄女?”   “对啊。你见过吗?“   李寅殊回忆起说,“见过几次,但不熟。”   程聿青想着明天早上肯定还要被张婶拦截问话,他不想和张婶过多交集,“那你周末有没有时间?”   “没有。”   “哦,你周末还在乡下。”   “是。”李寅殊问道,“你希望我去吗?”   “是问你想不想去,我周末还得去打工呢。”程聿青还以为只是年轻人一起约着去逛街,他非常羡慕别人都是双休,就他一个人单休。   “你帮我告诉张婶,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程聿青摸不着头脑,后知后觉张婶的意思。他不懂别人的话里有话,原来那是希望李寅殊和她小侄女谈感情的事情,他莫名觉得怪怪的,作为一个负责的传话人,他说,“好,我明天告诉她。”   李寅殊出发之前,程聿青至少为要和猫待在一起这件小事焦虑了整整四个小时。最可怖的幻想是,李寅殊走了,那只猫会不会突然咬他一口,亦或是半夜偷偷溜进他的房间。”   他曾经见过那只猫舔过李寅殊的手背。   “这几天就不用带他出去了。”说好应该注意的事宜,李寅殊告诉他,“但他可能会去扒门。”   我怎么可能遛这只蠢猫,猫自己就可以出去玩,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程聿青想。   离开前,李寅殊问他,“你有没有什么很想要的东西?”   这算是帮他照顾猫的辛苦费,程聿青不知道,只祈愿,“李寅殊,你能早点回来就好。”他的表情依旧是极其严肃的,希望李寅殊赶紧回来结束他伏低做小照顾一只猫的日子。   李寅殊显然愣了好一会儿,又笑起来说,“好。”   等李寅殊走后,程聿青抱着手打量着,最终蹲下身和猫商量,态度高傲,“听着,现在我是你的…”   “你的监护人了。”他终究不是猫的主人,他也不想做任何动物的主人,“想活着必须全都得听我的,千万不要耍什么花招。”   程聿青白天出门,正巧碰见张婶。   张婶得到回答后,“哎呀都二十几岁了,怎么没有一点谈恋爱的想法?”   “为什么要有呢。”程聿青问道。   “都是这样的呀,现在正是成家立业的时候,越拖就越不合适了,他家里人也没有一个人催他的?”   “没有。”看着张婶很着急,程聿青又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哎哟聊聊天嘛,还不能聊聊啦。”   关于李寅殊的家里人,程聿青想起来,除去见过的李寅殊的舅舅,李寅殊从未谈起他的家里人。   方穗一周会给他打一两次电话,分享家里的事情,程聿青也会给她妈讲城里有趣的事情——最近话题有多活跃于李寅殊这个室友身上,但李寅殊从未如此。   程聿青不说话了。张婶认为的,程聿青就是一块古怪的木头,吐槽后就走了。   在猫疯狂扒门且对着门嘶叫的那天,程聿青少有地对猫科动物深感恐惧。   第三十一次发现三花猫根本没蛋,没发情只是像狗那样爱出去玩后,上了一天班的程聿青,也学着像李寅殊那天给猫系上绳子。在这其中没有触碰猫的身体,并且因为猫伸出爪子仓惶退后一步。   奥林匹克体育公园多了一处人工桥,程聿青麻木且不从容地牵着猫走。他这样的好心市民纠察到公园门口摆放的花盆出现了很多问题。   程聿青沿着花台转了一圈,他看任何东西都有自己的标准线,譬如花盆的设计风格显然在及格线以下——花盆正面有一个白色的标志牌,园林工人并未全将标志牌摆正面,这点小小的举动,让一个强迫症患者迫不得已围着花台转圈圈。程聿青打算直接忽视,却还是按耐不住地返回,一只手拽着猫绳,一只手整理凌乱的花盆。   如此一来,在旁人眼里毫无变化,但在程聿青心里,至少晚上睡觉之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后悔莫及。   他总因为别人根本不在意的事情失眠。比如想着老杨家里关得很小的水龙头,杂货铺小胖拖拖拉拉没写完的功课,裴莘总在仓库抽烟会不会某天引起火灾把自己害死,半夜会不会被猫突然跳上来舔一口…….一系列大大小小的事迹让他精神疲惫,这才能睡下。   除去绕着奥体公园的绿湖散步,另外便是旁观着公园老大爷下围棋。他对一个穿着灰色汗衫的老头儿,指着一个点说,“其实你可以先走这里。”   老头儿明显被打扰到,“小伙子,不用你教我。”   “我没有在教你。”程聿青自认为绝不是多管闲事、指手画脚的人,他只是看不顺眼,“我是希望你改过来。”   任何上了年纪的男人都不希望小辈对他指手画脚,“一边儿去。”   程聿青带着猫退后一步。   在此过程,程聿青很不舒服地看他在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这让他甚至在大热天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跳加速,直至老头儿被人吃了八颗黑子,他也像身边一样遛狗的大爷一样,将手背在身后,没有咂嘴但摇了摇头,“你怎么不听我的呢?刚才明明可以赢的。”   “那你来!”老头儿输了和小孩那样气急败坏,脸上滚烫起来,“你来行了吧!”   “好啊。”程聿青爽快坐下,但仔细考虑,觉得老大爷坐的石凳太热,这很不卫生,于是站立着,没有那么尊老爱幼地,“那这盘我先下。”   这场比赛一直维持到晚上八点十五分,是因为三花猫等得不耐烦,并且旁边有一只老大爷养的哈巴狗在对它吐舌头,它开始喵喵喵,程聿青对此置之不理,直至三花猫忍耐不住用头去顶他的小腿,程聿青这才低声说,“嘘。”   赢了对面老头儿三局后,程聿青打算牵着猫回家。   老头儿叫住他,“明天晚上再来!”   “我为什么要来?”对于手下败将,程聿青觉得没有任何必要。   “必须来,我要再赢你一次,赢一局…一块钱一局,也是这个时间,你必须得来。”老头儿输气了,却依旧对明天的输赢势在必得。   任何涉及到金钱的事情,都让程聿青有超高的胜负欲,他点点头,“好啊。”   赢五局就有五块钱,程聿青已经计划赢了之后去吃巷角那家鲜肉馄炖。   他悠哉悠哉地牵着猫回家。家里的座机响了两道声音,程聿青跑去接电话,“….晚上好,你是?”   “你好。”那边是李寅殊的声音,带着不太明显的笑意。   自认为今天做了很多事情,程聿青打算全都讲出来,“李寅殊,我帮你遛猫了,还搞了卫生……”   他想在李寅殊面前讲讲猫的小话,可左思右想,自李寅殊离开后,猫一直没有做什么坏事,无非是吃得比较多,拉屎很臭。   不知道李寅殊在哪个乡镇,程聿青甚至能听见不低的蛙鸣声。李寅殊静静听着,听程聿青说早上帮他给张婶带话了,回家后搞了卫生,帮他浇花,去公园下围棋赢了,良久,他温声说,“……你们都好乖。”   程聿青有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他忙忙碌碌一整天,思索着猫哪里乖了。程聿青不由盯着玩爽的三花猫摊着肚子躺在风扇面前,他想,它只是表现得一般般,猫多半是因为自己顺带被夸了,仅此而已。 第22章   村里信号不是很好,和程聿青的通话仅有三分钟短暂。   夜里,招待所停电了,老旧的风扇停止转动,空气一时燥热起来。乡下的月亮终究比城里的明亮,像一盏白色的太阳。同一房间的人翻了个身,在旁人的打鼾声里,李寅殊头枕在手上,计算着回去的时间。   招待所在小镇里,环境非常简陋,但李寅殊觉得有睡觉的地方就够用了。   一大早,镇里的工作人员开着车带他们去找第三十一生产队的队长。涉及到拆迁事宜,村里总要闹出一大堆事情。   老孙,和李寅殊从市里一起调过来帮忙,也负责拆迁安置一系列工作,他带着一顶当地的草帽,今年四十一岁,是在座资历最高的人。   近几年里,白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样的变化在管理者眼里还不够。在车里,有人感慨着路太难走了,下车后他们还得再翻两座山才能到达今天的目的地。   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山上爬下来,一行人汗流浃背地穿过狭窄的田埂,老孙砥砺着身后没有从未下乡过的年轻人,说,“都加把劲儿啊,这还算好的了,还能看见路的大致模样,有石头块儿,有些地方连路也没有。”   这也是李寅殊第一次下乡,算不上有多么狼狈,但裤子和衣服都沾了不少草籽。   来到一处用草和泥巴搭建的房子,在房子后面,房屋主人正和两个工人在新建楼房。   “怎么还在修?”老孙呵斥一声,他大步走过去,毫不留情地用手推倒正在修建的墙面,仅仅轻轻一推,一面粗制滥造的红砖墙顷刻间就坍塌下来。   “跟纸糊一样,说了好几次别再搞了!修了也没用,规定就是规定,政府不会给你们一分钱的!”随后,老孙又叫人将房子剩余的墙面推倒。   房屋主人是一个七十岁的老爷子,裸着发红枯瘦的上半身,背看起来永远打不直,老人指着老孙的脸骂骂咧咧,说着李寅殊听不懂的乡音。一看房梁被人给砸了,就耍赖在地上打滚儿,他老伴儿见状,大哭大闹着要求他们赔偿。不知什么时候,老人头上破了一道口子,流血不止,现场一时变换成凶杀案,还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老孙对此习以为常,说着,“别和我演了,现在都有录像的,要不要和我一起看吗?”   这家看过基本情况了,他们还要马不停蹄地看下一家的在建房。   李寅殊环顾四周。一个贫困户想多拿点赔偿,比起上面拨款下来,各地方层层加码的贪赃,这点钱显然微不足道。没人去管老头儿的死活,公事公办,他刚走过去,老孙给了他一记眼神。   家里的大人都在和工作人员争论不休,一只手轻轻牵动李寅殊的衣袖,是老人的小孙子,眉眼和他姥爷一样,“哥哥,你们要把我爷爷抓走吗?”   李寅殊先是震惊,而后对着男孩回答道,“怎么这样想?”   “我爷爷说你们是坏人,一来就要把我们的房子砸掉,还要把我们赶走,让我们没有住的地方了。”   李寅殊缄默不语几秒,看男孩满眼都是担忧,安慰着,“我们不会带他走的,只是不希望你爷爷建危房。”   瞧着老孙指挥着人离开,李寅殊轻微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以后玩的时候,不要太靠近红房子。”   “为什么?”   “……因为才刚刚建好,有些地方水泥还没干透。“李寅殊这样解释着,望着小男孩的个头才到他的腰,想到什么,又从衣兜翻找出来几颗荔枝糖,那还是之前程聿青给他的。   程聿青偶尔会给自己买糖吃,绝不是因为嗜甜,而是预防他自己以为的低血糖——预防晕倒在可能有别人吐出来的痰的大街上,那比低血糖还要危险。   荔枝糖包装是绯红色,李寅殊把全部的糖都放在小男孩手心里,他被同行的人催了几声,于是轻声说,“我得走了。”   “谢谢。”得到一大捧荔枝糖,小男孩终于笑起来,露出掉了门牙的嘴,“等等……”   李寅殊被他叫住脚步。小男孩从自己的裤兜里翻翻找找,在李寅殊耐心的等待里,他终于找出了自己用竹子做的蟋蟀。   李寅殊对此受宠若惊,问道,“你自己做的吗?”   “嗯呐。”   “你真厉害。”李寅殊十分珍惜,笑着说,“谢谢你,我会把它完好无损地带回家。”   忙了一天回到招待所,在饭桌上,老孙抱着自己的茶杯坐在李寅殊身边,又对他举起茶杯。李寅殊也举起自己的茶杯,将杯子举得比老孙低许多。   老孙点点头,提起来一件事,“我以前去首都,还见过你父亲一面。经常还在电视里见到你哥哥,你们兄弟姐妹几个都很优秀啊,你父亲应该省心不少。”   提到父亲,李寅殊面色微怔,不易让人察觉地手指蜷缩起来。   这样一座偏僻小镇,偏僻山村,很少有人会知道李寅殊的情况。   “你父亲身体还不错吧?”   “挺好的。”   “我听人说老李的小儿子来白江了,以为那人忽悠我的。现在见到了,还真是……怎么会想到来这儿?你也看到了这里穷乡僻壤,要什么没什么,连个火车站也没有的。”   毕业后,抱着要离父母最远的距离,一时冲动,李寅殊参加了白江的公职考试。李寅殊避开了他的问题,浅笑道,“以后白江都会有的。”   老孙笑而不语。其他人大快朵颐,老孙看他没怎么吃,关心问道,“怎么?我看你今天状态还不是很好。”   “没有,只是天气太热了。”   老孙了然于胸,失笑道,“也没什么的,这里每一天都发生一模一样的戏码,看多了你就会很好适应的。”   理论知识和这座偏远地区的实际情况天地差距,李寅殊还是认为他们太粗暴直接,问道,“不担心他们投诉?”   “投诉?”老孙根本不怕似的,“我问你啊,我们全部人都在这里,最后是为了什么?”   “建高速公路。”   “是,但也是为彼此都有一个好结果。”老孙说,“在这里,最后的结果不是由你的亲眼目睹所决定的,而是规定,我们这些人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尽快完成上面的想法。所以这其中的过程,细节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李寅殊又问道,“如果他们不想签同意书呢。”   “不。他们会答应的。”   “为什么?“   “小李,你还是太年轻了。他们这些人住在偏僻山沟里,要是想要看一些疑难病症,或者小孩子上学,得天不亮就先从山沟里费力地爬出来,有车还好,没车就麻烦了,爬一个小时到山上,再等啊等,坐一个小时一班的客运车到镇上,最后从镇上坐车到市里,喔唷这样一看,光是赶路也要忙活几个小时。在他们眼里,拆迁完全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好机会,这代人,他们自己是很能忍的,但他们绝不会想自己的孩子也变成这样。”   李寅殊未曾想到这样的问题。   老孙继续说道,“正在建造的安置房,你还没见过吧?改天我们还要再去一趟,安置小区东门口走出来就是一所教育资源非常好的初中,再距离这所初中两条街,是市里在建的三甲医院,附近还有一座不错的高中,要是你,你会放弃吗?”   老孙谈笑风生,李寅殊不再出声。   “活在这世上总要适应一套又一套的规则,就跟变色龙一样根据环境变换颜色嘛,做人也一样,不要太认真,不要较真儿,你这个年龄也别太多想,想多了会发生混乱的,像游泳,人又不是鱼,总归会回到岸上的。”老孙最后对他说道,笑着拍了怕他的肩膀。   彼时程聿青又带着猫去奥体公园下棋。不出意外连赢五把,这把对面的老头气闷了脸,再次和他约定,“明天再来。”   程聿青拿着赢的五块钱,带等候已久的猫去吃馄炖。他吃五块钱的鲜肉馄炖,猫蹲在他旁边的桌椅面无表情地等着他。   仔细数了数馄炖有多少个,程聿青着这才能安心吃下。从馄炖店里出来后,猫赖在一家即将收摊的肉店不走。   “我不会给你买的。”给一只猫鲜切肉,这像什么话,看它倔着不走,程聿青去旁边的店里买了根火腿肠。在程聿青眼里,请猫咪吃五毛钱的三无火腿肠也算是一种馈赠了。   猫回到家后,在地上瘫了好一会儿,又慢悠悠走向李寅殊的卧室。   程聿青还以为它要拆家了,一看,猫一直在闻李寅殊留下来的衣服,仿佛是在程聿青这里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像狗那样哀嚎着。   是夜,李寅殊接到了来自程聿青的第二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程聿青在正午借用裴莘的手机给他打来的,问他水卡在哪里,家里欠水费了。想着日后程聿青有什么事情,李寅殊存下裴莘的号码。   “是李寅殊吗?”   “是我。怎么了,聿青?”   程聿青先礼貌性问道,“你要睡觉了吗?”   “还没有,你呢。”   程聿青有那么一点点不满,他和李寅殊关系那么好,李寅殊理应很清楚他的睡觉时间才对,“我快要睡了。”   在猫连续的哀嚎声里,在李寅殊近乎寂静的倾听里,程聿青拿着座机,抓着电话线低声说,“我告诉你噢,你的猫好像很想你。” 第23章   李寅殊并不怎么相信,笑了一下,声线有点闷,“怎么看出来他想我的?”   程聿青无法理解猫的行为,“它一直闻你的衣服。”   “这样啊……”   想早早结束伺候一只猫的生活,程聿青再次认真地问道,“李寅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可能得下周了。”   程聿青觉得有点久了,这已经过了五天了,“下周几?”   “周四或者周五。”   程聿青喜欢更具体的时间,再聊下去了就要超过他的睡觉时间了,他些许焦躁且生硬地结束了通话,“我要睡觉了。”   李寅殊表示理解,“晚安,聿青。”   李寅殊的声音一直很低,但叫他聿青的时候,程聿青感觉有一大片羽毛刮扫过他的耳尖,或许是家里那只大型膨胀肉松蛋糕掉的猫毛。   李寅殊离开几天,程聿青没有太大的感觉,只觉得猫带给他太多的困扰,可抛开猫,喜欢一个人待着的程聿青,有时也会分出一点精力去想李寅殊在乡下怎么样,李寅殊去的乡镇他并不熟悉,但全世界的乡镇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如果可以,程聿青也想带李寅殊去看看自己的小村。夏天,小村的池塘是一望无垠的荷花,可以避暑的大竹林,到秋天最好玩,满山遍野的果树,可以尽情采摘柿子和板栗,这都比车比人多的六葭街有趣太多。   还有方穗和他的小妹。想到这里,程聿青抓紧着布偶的小腿,因警觉着房间里还有一只猫疲惫入睡。   被程聿青总带着去公园下棋,猫咪已经丧失了出去玩的心情。程聿青也不能每天去下棋。   裴莘最近做了扁桃体手术,住院好几天。程聿青不是很想来医院,但裴莘会给他一笔不错的辛苦费。程聿青喜欢副业带来的收入,譬如下棋比赛、给裴莘送饭。   在病房里,裴莘虚弱抬起头,便撞见一个全副武装的程聿青,程聿青头上戴着一顶摩托车的卡通头盔,瞪圆双眼。   裴莘没有化妆后,在程聿青眼里像个男人了。   “程聿青,还好有你,我真不想一个人待着。”裴莘接连咳嗽后,对他倍感亲切   和他相反,程聿青可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了。   裴莘大病一场后感慨,“我怕我要是有一天死了,死在家里,尸体腐臭发烂了也没人发现。”   “不要这样想”程聿青等裴莘咳嗽结束才取下头盔,对他说,“最近你不觉得查水表查得很频繁吗?而且现在是夏天,尸体腐烂的味道会比其他季节更浓烈,你的邻居肯定能知道的。”   “……”裴莘表示着,“我必须要戒烟了,我不想死。”   给裴莘送了几天饭,裴莘康复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去酒吧跳舞,熬夜后顶着黑眼圈出现在店里,看程聿青又一次踩点到店表示不满,但又想到程聿青给他送了几天的饭,于是对他招手,“你过来。”   程聿青闻到一股酒味,捂着鼻子退后几步,“你又喝酒了。”   “你狗鼻子吧,我是被他们熏的。”裴莘从柜子里翻找,最终拿出一个旧手机,递给他,“你自己去办张电话卡,打打电话发发短信啊,玩玩俄罗斯方块都行。”   程聿青大受震惊,下巴也微颤着,“给我的?”   手机,代表着步入现代社会的现代通信设备,程聿青一直想要一个,但每次都想着能省就省。   程聿青实在太喜欢,没那么声情并茂地肯定了裴莘的大气,“裴莘,你可真是一个好人。”   一个几十块的破烂手机,裴莘少有被发好人牌,他慢条斯理地拆了颗水蜜桃的棒棒糖,自我也喜欢着,“小青青,全世界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对你那么好的漂亮老板了。”   午休时间,程聿青去最近的营业厅办了张电话卡。选择电话号码的时候,柜台上的一部手机一直在响,或许是有电话铃声惶恐症,程聿青迅速选了后三位为“184”的电话号码,营业厅服务人员面露难色,“其实也可以换一个……”   “不用。”程聿青坐立不安,惶恐地想着要是营业厅所有的手机同一时间响,那才是世界末日。但也没有世界末日这个东西,程聿青坚信宇宙是循环往复的,经历一次次毁灭和重生。   “184,你不觉得很不吉利吗?”营业员旁敲侧击着。   “没关系,我父亲已经死了。”程聿青从容地说道,也从不信这些东西,他付钱,不想给整张的钞票,于是在营业员眼下。在衣兜和裤兜里比较费力搜刮出一大把零钱和若干硬币。   重金购入属于自己的电话卡,得于优越的记忆力,程聿青首先将方穗的手机号码存起来,第二个人是李寅殊,并列第三位的是老杨和裴莘。   正午,乡镇办公室的人忙得抬不起头,桌上摆满着需要尽快整理的文件。过了吃午饭的时间,李寅殊才喝了一口水。手机响了一声,看见是一个陌生号码,本以为是保险广告,没想到接下来听见程聿青的声音。   “李寅殊。”   李寅殊不再看卡顿的电脑,稍有疑惑,“嗯,是我。你用的别人的手机?”   “不是,我现在有手机了,你忙吗?”对方带着不易让人察觉到的激动和喜悦,即使语气依旧镇静,但频繁地对着空气眨眼睛。   在堆得像小山的文件中,李寅殊道,“现在不忙。”   “李寅殊,记得存一下我的电话号码。”   “好。”李寅殊又笑道,“怎么突然想起买手机了?”   “是裴莘给我的旧手机,他不用拿给我用了。”   李寅殊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衷心祝贺道,“那恭喜我们程聿青也有手机了。”   拥有人生中属于自己的一部手机,程聿   青想了想,“确实是这样,以后联系我就打这个电话。”   程聿青自我发誓,他有大概记住李寅殊回来的时间,但一天两份工作,人忙着忙着就忘了。   他将摩托车骑去老杨店里充电,还在老杨的斜眼里去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东西。   走回家的路上,他的手腕上勒着一袋冒着白气的棒棒冰,手上还举着一个菠萝味的棒棒冰,他舔得很慢很慢,因为他担心自己的舌头会被紧紧黏在冰棍上。   “程聿青。”   程聿青这次舌头有黏在冰棍上持续三秒钟。一回过身头却没见到叫他的熟人。   “在你面前也看不见?”提着黑色行李包的李寅殊朝他招了招手,程聿青这才看见人。   漫长的白昼,阳光灿烂明媚,六葭街的水车从崎岖不平的地面摇摇晃晃路过,溅落的水像一颗颗白珍珠,程聿青长久静止不动着,半晌才说,“李寅殊,是你啊。”   很久没见,李寅殊去乡下那么久,并没怎么晒黑,一看见他面带柔色。   程聿青后面也没吃完剩余的棒棒冰,在手心里黏腻起来,他才想起去洗手。   他在李寅殊身后一起回家,等李寅殊找钥匙开门,平静看完猫如何对李寅殊露出肚子,想着肥猫怎么不对自己这样,也难得有心情去李寅殊卧室看他收拾行李。   为了保持社交界限,程聿青一直站立在门边暗中观察。尽管李寅殊不在的时候,他也从未进去过。   李寅殊拿出一个竹编的蟋蟀,“是一个小朋友送给我的,还是他亲手做的。”   程聿青想了想,得出他根本就不会做竹编蟋蟀的事实。   李寅殊又从手提袋拿出来一个鞋盒,叫他过去,“程聿青,来试试合不合脚。”   一周意外有两份超前的礼物,程聿青有一点眩晕了,“这是给我的?”   回来的路上,出差那么久,同事要去商场给他老婆买礼物,李寅殊蹭他的车,也顺手给程聿青买了一双运动鞋。程聿青那双胶鞋,穿得鞋头都快破了一层皮。   他没有直接说出来,蹲下身递鞋子,“说了回来会给你带礼物,毕竟你帮我照顾了那么久的猫。”   对于这样的礼物,程聿青一面惊喜,一面觉得,那也是应该的,他可做了十几天的铲屎官。   那是一双白色的名牌运动鞋,程聿青不懂名牌的logo,但喜欢上面的勾勾。试了试脚感后,即使程聿青没有露出很开心的表情,但决定当晚将那双磨脚的胶鞋扔了。   翌日下午。程聿青脚踩着他认为帅气十足的运动鞋闪现内衣店。他在裴莘面前频繁出现,裴莘很难不看见这双鞋,“哟,瞧着还挺真,哪淘来的?”   “李寅殊送我的。”程聿青双手叉起来。   裴莘怕他被人骗,又重新睁眼瞧,“什么鬼,他对你那么大方?”   “很贵吗?”   裴莘点点头。   程聿青今天还带了一个玻璃盒,里面装着小番茄和葡萄,那也是李寅殊早上顺手给他装的。裴莘正想八卦,这时程聿青的机器人电话铃声响起,是李寅殊问他带伞没,今天有大暴雨。   程聿青说,“带了带了”,又聊一会儿才结束通话。   一旁窃听的裴莘慢慢取出嘴里的棒棒糖,若有所思着,“喂,你们好像…….”   “你们不会在谈恋爱吧?” 第24章   裴莘很快摇头,“不。”   程聿青这种人绝不会有和人谈恋爱的想法,他不可思议道,“该不会是他喜欢你吧?”   程聿青眼睛眨得很频繁了,他有一点生气,郑重声明着,“我和李寅殊是很好的朋友。”   “李寅殊当然是喜欢我的。”   程聿青自认为有很多优点足以让李寅殊喜欢自己。比如他有清晰的社交边界,有整个六葭街最为智慧的头脑,待人接物真诚友善,注重卫生和安全,大晚上不会吵人睡觉,准时交租和水电费,性格积极向上热爱生活,另外李寅殊做什么菜他都不挑嘴,最近一段时间他有比较热爱家里的小动物。   程聿青对自己的性格和品行感到满意,李寅殊多多少少喜欢自己那也是很正常的。   裴莘呃了一声,用力推着他的双肩,“你这个大蠢蛋,我说的是那种“喜欢”啊!”   “你怎么可以突然骂人?”程聿青又问道,“那是哪种喜欢?”   “想和你谈恋爱的那种喜欢。”裴莘尽力告诉他,“没准儿李寅殊就是一个弯的。”   在这样偏僻落后的小城,裴莘为自己的发现惊愕不已。他回想起来,怪不得第一次看见李寅殊就有种特殊的磁场。   “你不要这样说李寅殊。”程聿青对于李寅殊是一个心智健康的直男保持深信不疑。   “那我问你,他不喜欢你为什么要给你买那么贵的鞋?该死的,我谈了那么多男朋友也没人给我买那么贵的鞋。他不喜欢你还每天给你装水果,正常男性朋友之间谁会那么做?还打电话关心你带伞没有,我告诉你吧程聿青,要是一个正常的直男都不会这样做。直男都很自私利己的,只会想着自己,不找你每天哭穷借钱就算了,谁会像李寅殊这样?”显然,裴莘对部分群体带有强烈的歧视之义。   程聿青沉默了半天,他的身体组织结构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开始分崩离析,不过还是坚持己见,“李寅殊他人本来就很好。”   他认为自己当然是直男,但必然不是裴莘嘴里鄙夷的自私直男。   “没有人是愿意无条件对别人好的,除非他非常喜欢你,你还是不肯接受现实。”裴莘吃了一颗李寅殊给程聿青准备的小番茄,歪着嘴说闲话,“当然了这种事情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绝对,或许,你可以回去试探他一下。”   “我不想试探。”   “你干嘛那么抗拒,这种事情,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程聿青又哑然了。   裴莘继续追击,“你就告诉他,你明天有一个相亲,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程聿青两眼睁大,“你这是在撒谎。”   “撒谎是最没成本的手段了,你怕什么?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看看李寅殊是什么反应,知道李寅殊对你是什么心思?其实你现在也很想知道吧?”   炎热天气里,程聿青搭在玻璃柜上的双手都冒着一层冷气。   裴莘冒出邪恶的笑,不介意再戳破一层隐蔽的白纸,“但程聿青,没准儿你也是一个基佬呢。“   程聿青第一时间表示否决,“我才不是呢!”   他当然不喜欢男人,那说出来像什么话?他没理由去喜欢和自己有相同特性的男性,因为那会让自己感到很普通。况且他和李寅殊长得也不像基佬,在此,程聿青对于同性恋的认知还停留在裴莘这样的疯狂人物。   他从未发觉李寅殊对他隐含的情愫。可是从心底里,李寅殊是六葭街最正常的人了。   李寅殊是他唯一有共鸣的人,愿意拿出精力和他交流极端思想的知已,最善良慷慨的房东且室友,成年以后愿意和他牵一会儿手但也仅限半分钟的同性,也是唯一容许他来碰自己头发等一切私人物品的人……   喜欢,他想起李寅殊对“喜欢”的感受,想起裴莘对“喜欢”的感受,但还是裴莘的解释更有胁迫感——想亲,想抱,想上床。   他还想起裴莘有时候早上来店里,扶着腰说昨晚做那什么去了,弄得屁股疼。   那得多不卫生,多吓人呐。   程聿青,可也是淳朴老实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务工者,本就不安宁的世界又失序混乱了,连手臂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满心怀疑,打算不再驱车回家了,毕竟安全第一,一个人心绪混乱是很影响交通出行的。   下班后,程聿青没敢先回家,他故意拖延时间,先去了批发城的垃圾处理区转了一圈,意外捡到一个可以放在花园当装饰的蘑菇瓷器,于是当作胜利品擦拭干净后放进挎包里。他还绕了老城半圈,第二站径直来到儿童乐园。   当生活一角发生翻天覆地,程聿青都来这里用打地鼠解压。现如今每一只地鼠冒出头来,似乎都在对他大喊大叫着:“大笨头!李寅殊喜欢你!”   程聿青不乐意区区一只无生命体征的地鼠敢这样和他说话,“你乱说!”   “你只是个地鼠,你懂得了什么?“   旁人见到程聿青对着一只又一只的地鼠自言自语,都认定他精神不好,不由离得远远的。   在游戏结束的愉悦音乐里,程聿青连锤子都拿不动了。他没法在儿童乐园里解决成年人的烦恼,只能拖着小步子慢吞吞地回到家中。   他比李寅殊回来得更晚,还是李寅殊给他开的门。   李寅殊一走出来,表情很是担忧,“聿青,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打了五盘地鼠的程聿青精神过于紧张,“我有点事。”   “怎么了?“   “我去打地鼠了。”   “我还以为你去做什么了…你没事吧?”李寅殊看他出了不少汗,走过来想碰他的额头。   程聿青大幅度后退着,作出对他的排斥,只能说,“我没事。”   “真的没事?”李寅殊还是担心。   “是。”   “刚才,我给你打电话了。”   “是吗?”程聿青掏出自己的新手机,上面确实有来自李寅殊的未接电话,他觉得自己的表现还算非常镇静,“我现在才看到。”   李寅殊依旧盯着他,侧身先让他进来,“先洗手吃饭吧。”   程聿青同手同脚走进玄关,在椅子上换鞋,换鞋时又看到李寅殊给他新买的运动鞋,李寅殊喜欢他的证据之一。他把运动鞋脱下来,放进鞋柜最里面。   他有太多可忙的了,他从包里找出来那只蘑菇瓷器,拿去放在阳台上。又去厕所洗了近五分钟的手,洗得浑身都是洗手液的清香。   等李寅殊再次叫他,程聿青被吓得立即起身,坐在了离李寅殊最远的地方。   程聿青内心忐忑地像坏掉的钢琴踏板,每一次集中注意,大脑都会发出嘶哑的叫声“程聿青,你问都不敢问,可真没出息呀!”   “我没有。”程聿青回答他脑袋里的声音。   “什么?”李寅殊看过来。   “没什么。”身体里有太多无组织无秩序的发声了,程聿青这才问道,“李寅殊,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李寅殊有很认真地聆听,“你说。”   “事情是这样的,裴莘想跟我介绍一个女性朋友,明天让我们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这就有的说法了,比如他提到的女性朋友,并没有明确到是女朋友,虽然身份模糊,但是就得靠李寅殊的认知了。   他不是什么自私的直男,而是有点小心机可以略施小计的直男。   李寅殊大概是听见了,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   因为说谎,程聿青连筷子都抖得像运动的发条,他还以为李寅殊不相信,“就在附近的茶馆里,你觉得怎么样?”   “明天吗?“李寅殊很快恢复过来。   “对。”   “什么朋友?”   “裴莘的朋友。”   “你想去认识她吗?”   此时此景,程聿青表示,“是。”   李寅殊没再看向他,从这时候开始,躲避别人目光的人变成了李寅殊,他微微低伏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其实挺好的。”   “什么?”   “你去吧。”李寅殊还很好心地问道,“你找得到那家茶馆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程聿青筷子一端轻轻跌落在桌上。   这之后李寅殊表情如常,并且还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水果,想吃什么菜,如果下班后还要去玩打地鼠,记得跟他报备一下,他好看时间做饭。   程聿青感觉自己才是挨揍的地鼠,被李寅殊每一句看起来很平静的话敲锤自以为聪明过人的脑门。   直至程聿青洗完澡平躺在床上,才愤然地坐起来,狠狠锤了一下枕头——好嘛!原来李寅殊对我没有那种感情。   他靠裴莘的蠢办法测试出李寅殊不喜欢自己的真相,从得知秘密的惊异、害怕、紧张,再到现如今的挣扎、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气愤不已,还有他绝不想承认的挫败。   程聿青罕见地失眠了。   新手机发出声响,是裴莘问他现在的情况:咋样了小青青?   半晌,程聿青幽怨十足地回复他:你现在满意了吧,李寅殊根本不喜欢我! 第25章   “发生什么了?”   程聿青想这叫什么事,他像老爷爷那样龟速打字,“李寅殊竟然希望我去交女朋友。”   “我不要听你的了。”   裴莘的疑惑接连不断。程聿青打算不再回裴莘消息了,毕竟发消息也是要付费的。   也没有那么多可烦恼的时间,一醒来就开启送奶模式在楼栋里跑上跑下,程聿青有分出一点精力去想,要是在电梯公寓那他可就轻松不少。   偶然遇见一家在花园里养蜜蜂的住户,程聿青疑虑着有一只小蜜蜂阴险歹毒地躲藏在他衣服里不出来,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打算回家换一身衣服,再去内衣店找裴莘。   家里一片安静,昨天的垃圾都消失不见,李寅殊已经上班去了。   在饭桌上,李寅殊照旧给他装了一盒水果,今天是葡萄和油桃,另外拿了一瓶藿香正气水,李寅殊可能以为昨天他精神不好又是中暑,于是在旁边的小纸条写下:天热多喝水,注意身体。   看到这些,那只程聿青臆想的小蜜蜂乍然飞出来叮他的脸。每次李寅殊给他写的这些小纸条,程聿青都会好好地装进单独的盒子里存放,不知不觉都快装满一半了。   裴莘正巧也在店里算账,程聿青车都没停稳就直冲冲走到他面前,“裴莘!你得给我解释。”   裴莘不急不躁地问道,“什么解释?”   “事实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都说了,试探试探,试探不就是不能百分百保证才会去测试一下嘛。”   逻辑方面竟然有一点道理,程聿青手叉着腰说,“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了。”   “那就是李寅殊不对了。“   “什么?”   “他就是太好了,我就没遇到这样的人,所以让我产生了误解。”裴莘摊开手把计算器扔给他,像甩手掌柜那样,“这批货我算来算去都不对,你来。”   再一看已经躺在懒人椅上了,问道,“你说今天中午叫什么菜好呢。”   程聿青没心情,天气也不佳,上午十一点就下了场大暴雨,空气里是沾满灰尘的雨腥味,程聿青将把账单一一整理好,在餐馆的小妹端来午饭时,裴莘终于醒来。   程聿青的机器人手机铃声响起,他很快接起来,“你好。”   “是我,聿青。”李寅殊声音很清晰,如同细小雨珠坠落的动静,“吃午饭了吗?”   “快了。”程聿青如实回答。   “你和那个女生见面了吗?”   对于这个虚构的人物,程聿青自己都快忘了。被问到时,一时间张口结舌,“见…见了吧。”   “怎么样?“   “怎么不吃啊,我今天叫了好多炒菜。”裴莘在一边嚷嚷着。   程聿青按紧手机,降低声音紧急求助裴莘,“李寅殊,他问我和那个女生怎么样了?”   “我的天,那你随便敷衍一下呗,我还以为什么大事。”裴莘觉得他大惊小怪,但忽然意识到什么,“等一等,李寅殊打电话专门问你唉,你难道不觉得他很在意吗?“   程聿青只觉得李寅殊问题太多,“你在说什么。”   “你先别管,现在你告诉他,你和那个女生聊了好一会儿,嗯…你们还挺有共同语言的。”   程聿青不喜欢撒谎,况且在这世界上他就没遇见和他有共同语言的异性,“这是在骗人。”   “聿青?”现如今新手机对于程聿青就是一个烫手山芋。李寅殊低声问道,“你现在很忙吗?”   “我刚刚什么也没做。”觉得撒谎很难的程聿青立马否认,硬着头皮回答道,“你刚刚问我怎么样,我觉得…我和“她”挺有共同语言的。”   裴莘对他点点头。   本以为李寅殊会继续问他聊了些什么,但像已经接收了某种讯息,李寅殊安静片刻,又对他说,“那好,你们慢慢聊吧,我先不打扰你们了。”   挂断电话后,程聿青已经满头大汗。裴莘像观摩了一场小丑表演,“就一句话,你至于那么紧张吗?”   程聿青内心相当煎熬,“我再也不想对李寅殊说谎了。”   “这有什么。”骗人对裴莘就是家常便饭,他撇了撇嘴,“那他怎么说的?”   程聿青重复了原话。   “我不懂了。男人的心思还真不好猜懂。”   看程聿青一脸困惑,裴莘又道,“有时候,看一个人还是要看他具体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我觉得他真的挺喜欢你的。”   程聿青已经喝了第二瓶水。   裴莘叹了一口气,“但其实,你也希望李寅殊喜欢你的吧,不然你昨晚情绪为什么那么激动?”   “你说的是我吗?”   裴莘讪笑道,“不然还有谁?小基佬?”   程聿青短暂自省,仅仅坚持了几秒就进行了反驳,“我那不是激动。是因为你一直发消息影响我睡觉,所以我才那样的。裴莘,我想我们晚上还是不要发消息的好。”   裴莘噗嗤一声,“我稀罕大晚上给你发消息。”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傍晚。程聿青把摩托车开出批发城,还听到批发城保安念着再来几场雨,夏天就快要结束了。   程聿青这才发觉这已经快要到九月了。   他来到报刊亭,正巧遇见看店的张豪,张豪染了一个五颜六色的如同鸡毛掸子的造型,还主动和他打招呼,“书呆子又来了啊。”   程聿青看了一圈新到的书,在张豪背过身时,他才小声反驳,“你才呆。”   张豪从冰柜里挑挑选选,终于拿出一个草莓冰淇淋,“诺,请你吃的。”   程聿青想吃没伸出手,他判定张豪一定是不安好心想毒害他,毕竟他包里储备着百元大钞。   “接着啊。”张豪一把塞到他手上,又提起来另外一件事情,“我听别人说,你最近经常在奥体公园和那些老大爷下围棋?”   程聿青高高举着冰淇淋没吃,姿势和自由女神一样,“你听谁说的?”   “在六葭街就没有什么秘密。”张豪还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手,“你好像还输过几次?”   “怎么会?我一次也没输过!”被张豪那么一诈,程聿青全盘托出,“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这么牛逼?哇噻你还真是一个围棋天才?”   程聿青没表情地自以为谦虚地点了点头。   “白江东广场也经常有围棋比赛,赢的钱比这里多多了,那些大爷一块钱有什么好比的,跟打发叫花子一样,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   “没有。”   “你得有啊,你下棋那么厉害,怎么甘心让这种天赋给埋没呢,你把这事放心交给我,我来给你安排。”张豪说得眉飞色舞,就差现在领着程聿青去东广场赢钱了。   程聿青最近接收的信息一个比一个复杂,他当下看了第四次手表,“我不去。”   “再考虑一下啊。”张豪又打开冰柜,给程聿青装了一大袋雪糕,“改天我来接你。”   “我没说答应。”程聿青被强制性赠送一大袋雪糕,陷入吃还是不吃的纠结之中,他刚骑车前行,恰好看见从一辆考斯特下来的李寅殊。   程聿青的目光进行定焦,完全忽视了嚷嚷着明天要来接他去下棋的张豪。   车里陆陆续续下来了不少人,李寅殊站在末尾,和他的同事简短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于是程聿青降低行驶速度,悄无声息地骑到李寅殊身后。他准备再过一分钟给李寅殊打招呼,即使他鬼鬼祟祟像一个跟踪狂,但他不准备突然吓到李寅殊,毕竟他一向不喜欢这类恐吓行为。   李寅殊似乎感应到什么,走了几步路折过身,“程聿青?”   程聿青装作刚刚来的样子,“真巧啊,李寅殊。”   “好巧。”   程聿青又邀请道,“上车,我们一起回去。”   李寅殊这才笑起来,“好。”   短短几步路,程聿青也要求李寅殊戴头盔。但李寅殊没有任何反驳。   程聿青自认为车速过快,于是强调着,“李寅殊,你得搂着我,不然你会摔下去的。”   “没事。”李寅殊说。   单元楼雨棚里已经停满了电动车。程聿青只能将自己的车推到最远的地方,那里恰巧挨着花圃,里面种满了一大片栀子花。程聿青不由嗅了好几下,打了一个喷嚏后,整个人忽地踉跄了一下,连着车也差点栽下地。   还好李寅殊第一时间扶稳车身。   一阵风雨刮过,程聿青的手被人用很轻的力度握住,他第一反应想收回手,但因为是李寅殊,程聿青打算先等一下。   他决定给李寅殊一点意识到社交边界的时间,因为他对于李寅殊今天坐车没有搂着他腰的不安全行为心有不满。   同一个雨棚下,李寅殊浑身也湿了不少,给程聿青的小车盖上雨布后,两人一时间安静地面对面。   屋檐的珍珠雨滴落在两人肩膀上,又滑落在胳膊、手背。雨幕里的李寅殊眉眼变得更深,长久地注视着他,忽道,“程聿青。”   “干嘛。”   李寅殊从握着他手腕,再到掌着他湿润的手心,最后缓缓松开了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有什么东西和雨一样跌落,却连涟漪也无法让对方窥见。   一番深思熟虑后,李寅殊颓败又无奈地问道,“你是不是对我根本没有一点感觉?” 第26章   程聿青思绪乱成一团,不太明白,“李寅殊,你在说什么。”   “刚才,你感到恶心吗?”   “什么?”   “我碰你的手的时候。”   程聿青没有立即回答,从心底里他依旧介意和别人牵手这件事,所以如实说道,“有一点吧。”   李寅殊垂下眼睑。   大雨滂沱,被幽绿色雨幕围绕的一方平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说出来的事情会对程聿青有影响,李寅殊还在思量踌躇。   他提前给程聿青打预防针,“等会儿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也会让你感到恶心。”   “什么事?”   “我对你抱有不应该的感情….我很喜欢你。”为了让程聿青更容易明白,李寅殊说道,“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一滴雨落在程聿青眼睫上,程聿青开始疯狂眨眼睛,也在本周迎接了他的第二次宕机。   “我后悔了,我不希望你和那个女孩儿交往。虽然我希望你多交朋友,但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违心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虚伪又可笑?我想了几乎一整天,最担心说出来后你会躲着我,最后连朋友也不能做,我想你一定会觉得恶心、不理解,但一直瞒着也太没用了,我也想你能知道,能感受到。”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注意到你。我知道你每天会在七点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送牛奶,从前十分钟我就在等着你……你每天都会去报刊亭,所以我也在那里订书,那些书其实我都不太感兴趣,但每次去那里老板都会讲你的事情。”   “你的情绪,你的喜怒哀乐,你讨厌的,你喜欢的,我都想了解,程聿青,其实我经常觉得你好可爱。”   亲耳倾听着,程聿青却开始降低眨眼速度。那一刻雨幕似乎也停止不动,他的呼吸,他的神经,他的血液,他想,李寅殊这算是在告白吗?   程聿青认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当下他只能做一个缄默的哑巴。长久以来,除了亲耳倾听别人对自己的深恶痛疾,李寅殊算是一个不好让人懂的例外。   程聿青一方面为李寅殊不是真的讨厌自己松了一口气,另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让李寅殊喜欢的。即使他深知自己的优点,但也深知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李寅殊…李寅殊好像不觉得自己很奇怪。   程聿青不喜欢皮肤接触,不喜欢呼吸声和噪音,不喜欢太亮或者太暗,其实怪僻到不喜欢世界上绝大一部分的人,他把自己划定在一个稳固、自以为安全的区间,和所有人遵循刺猬法则,才得以在这个区间里舒服地生存。   自以为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但爱情是平等的,会在某一个时间无端降临。程聿青没有任何准备,只感觉头被锤子砸了一下。爱情?这个违背他本性的,抹杀他安全距离的东西,让人措不及防。   “我现在给你造成困扰了吗?”站在他面前比他高许多的李寅殊,依旧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因为袒露就朝自己靠近一步,带着清晰可见的真诚和紧张。   程聿青诚实地点头,没去看对方的眼睛,“有一点吧。”   “抱歉。我说这些不是想逼迫你、让你一定要做些什么。你不需要对我做什么回应。我只想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湿热的雨天里,程聿青手上出了很多汗。待李寅殊结束告白,程聿青有认真且不安地回应,“李寅殊,我会回去好好想一想的。”   程聿青其实也不知道回去要具体想什么,在上楼梯的时候,差点后仰滑了一跤。但他眼明手快,迅速扶上了围栏。再一看,李寅殊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想帮忙的手。   程聿青自认为不是双腿无力,而是李寅殊之前的话在他心里太有份量。如果李寅殊在家里对他说,他一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找钥匙找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李寅殊从他包里掏出来的。两人背对着站在玄关,程聿青换下新鞋子后,发现今天李寅殊没有第一时间去摸已经来迎接他们的大肥猫。   程聿青已经习惯他们每日的亲密接触,倘若一日不做这个习惯性动作,作为一个没有感情色彩的旁观者,程聿青也会感到不自在。   鉴于今天李寅殊让他有许多不自在,程聿青问道,“你今天不摸你的猫吗?”   李寅殊当时在看他的头顶的发旋,听到他所强调的,于是慢慢蹲下身,用手去摸猫的脑袋。   他打破了怪异的氛围,低声问道,“要不要试一试,他的毛很软。”   程聿青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要。”   “放心,他不会咬人的。”   和一个人,一只动物培养长久的感情都让程聿青有负担。而且他不太能理解李寅殊担心他和自己牵手会感到排斥,却让他去一只猫的脑袋。   “我觉得不一定。” 程聿青偷偷摸摸把自己的双手饶在身后。   “相信我,你会喜欢上这种感觉。而且他也挺想你碰他的。”   “是吗?”程聿青高傲地抬起头,思索片刻,最终搓了搓手后朝着猫头伸出一根手指。   叮,碰了一下,程聿青极速收回,客观评价:“有点像狗尾巴草。”   是李寅殊从未想到过的形容,他不得已笑了起来。   程聿青当然不会明说猫脑袋还挺舒服的,在身上擦了擦手说,“还行吧。”   在这之后,在李寅殊的注视下,程聿青满怀心事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脱去湿润的外套和挎包,在房间里开始了一个人的忙碌——边踱步边思考。即便在五楼,也能听见雨拍打在树叶的声响,这些淅淅沥沥的雨声也让程聿青心烦意乱。   可惜李寅殊对他的感情不是数学题,再怎么想,程聿青也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答案。最终因为肚子太饿影响思考,程聿青打开门,还是先去找李寅殊。   李寅殊正在接电话,一只手扶在桌边,看见他走出来,神色如常地继续交谈,“下周吗?好,我知道了。”   李寅殊把手机放在一边,视线短暂地停留,简洁地说,“下周我舅舅会来一趟,可能会来住几天。”   “那我要去哪里睡觉?”程聿青意识到一丝生存危机。   “到时候你就睡你的房间,不用担心。”   “好吧。”程聿青想,反正不是他睡沙发就好。   和李寅殊之间的的相处还是如常,李寅殊依旧对他很好,不过最近稍微收敛了一点,似乎是担心把本就处于不安状态的程聿青吓到。   恰逢周六,李寅殊又下乡去了。天露出鱼肚白,程聿青一个人挤公交去了市图书馆。他在大门外排队有序进入,这次是为了去寻找关于同性恋的书籍。程聿青认为,不懂的地方多学习就好了,就没有他学不会的。   “…….“同性恋瘟疫”是同性恋媒体对这种疫病的蔑称。”   用瘟疫形容这个群体,程聿青大脑没有什么想法,不过他在艾滋病这点多看了几页。程聿青眉头拧成一条曲线,最终拿了五本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阅。   坐在他对面的备考学生已经打了几轮瞌睡了,程聿青看得实在认真,连给自己准备的午餐——依旧是馒头配榨菜,也没有心思去吃。   一直待到闭馆的时间,程聿青也没有解决自己的问题,他借阅了一本有关同性恋的心理书籍,将它套上干净的塑料袋,放进挎包里,再坐公交车回六葭街。   程聿青洗完澡已经是七点半了,他自认为很晚的时间,按照往常,睡之前,李寅殊都会陪他看纪录片、科普片,另外还会给他说一句晚安的。   不过在几分钟之后,很有默契地收到了来自李寅殊的消息——我今天会晚点回来,你先睡。   程聿青这才放心许多。   周日,李寅殊亲自去车站将他舅舅接了回来。   李寅殊还给了程聿青钱,请他帮忙去菜市场买一只烤鸭,至于剩余的钱就让他买自己喜欢吃的。   程聿青还从未吃过烤鸭这种东西。此时他站在肉摊玻璃柜外,无意识地盯着那只旋转的红带子,一时感觉自己的皮肤也被红条子鞭打了。切好烤鸭后,店老板娘还额外给他了面皮和小菜。   程聿青又拿剩余的三十元去了附近的面包房,买了两个新出炉的老面包,特别注意的是,他没有买李寅殊他舅舅的份。   他带着烤鸭和面包满载而归,以精湛的车技将车从菜市场的破路开出来,意外遇见张豪。程聿青觉得张豪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太高了,让他深感厌烦。   “张豪。”他提前警备,脚放在地上。   张豪贴上来,开口就吐槽,“不是说好了去下棋,你东跑西跑。我都找不到你的人。”   他的行动轨迹不是别人随便就能知道的,和张豪这种蠢货总是说不明白,程聿青再次强调,“我没说要去。”   “为什么?”   “我最近很忙。”   “怎么了,老杨叔的牛奶爆单了?”   裴莘说的对,撒谎是不用学却熟能生巧的,程聿青面对张豪眼睛都没眨一下,“是的,我要走了。”留下一脸迷茫的张豪。   程聿青从一进门就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再一看,客厅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跷二郎腿的男人。   不知道越向恒在哪里发大财了,脖子上戴着一根显眼的金项链,拇指上还有金戒指,脸色变得粗旷润红,像是早已等候很久了。   越向恒瞧见他才放下二郎腿,在临时烟灰缸——一个李寅殊不用的小型花盆上抖了抖烟头,“你来得正好。正好寅殊不在,我们好好谈一谈。”   程聿青没听他的,也没动。   “嗬,你这小子,听不见我说话?”   程聿青回答道,“听见了。”   “那怎么不坐过来?”   当对一个人足够反感,程聿青连虚假的撒谎也不太愿意说,他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不想和你坐在一起。”   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越向恒嘴角抽搐了两下,他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什么时候住在一起了?还是说当时我一走你们就在一起了?你们两个人真是…简直不可理喻,这样做要让邻居知道了怎么办?你们就是太年轻,根本不把自己的以后当一回事。”   “一群坏家伙。”   待他结束质问后,程聿青才说,“我和李寅殊没有在一起。”   “我才不信,诺,你看看,这里都是你的东西吧。”越向恒是指着一个装满玻璃珠子的大瓶子问他,那都是程聿青在儿童乐园的游戏机赢来的。   李寅殊此时提着一箱矿泉水从外面回来。见着越向恒和程聿青面对面站着,不用问便对越向恒质问,“你欺负他了?”   越向恒一听,双手双脚不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他了?”   程聿青赶紧告状,“你舅舅对我的玻璃珠子很不满。”   “舅舅,不是已经说好了,你这是又在做什么?”   程聿青还是第一次见到李寅殊有显露情绪的生气。在李寅殊面前,越向恒收敛许多,拿着那碟花盆默默去了阳台抽烟。   李寅殊把程聿青单独叫到厨房,“他还说你什么了?”   程聿青说,“他好像对我们的关系有很大的误解。”   “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你买了自己喜欢吃的吗?”   程聿青点头说,“有。我买了很好吃的面包。”   在那时,李寅殊伸手摸了他的脑袋,但也仅有几秒,“你去看电视吧,一会儿就开饭了。”   确实有程聿青准时收看的纪录片,程聿青这次自己坐在沙发正中央。   在饭桌上,越向恒一屁股坐下,熟练地用面皮包烤鸭。程聿青不会吃,但他会模仿。他用余光偷偷去观察李寅殊,李寅殊把面皮展开,在里面放入蘸好酱的鸭肉和黄瓜条、洋葱丝,卷一卷就弄好了。   程聿青跟着他学,但馅都露出来了。他一直不太会处理类似于这种食物泄露的现象,开始焦躁地用双手托着。   越向恒从上桌就一直盯着程聿青,他找到机会,“这都不会吃啊?”   李寅殊将包好的烤鸭递给他,“聿青,吃我这个。”   李寅殊包的很整齐,程聿青接过,警惕地吃了一口,又看了看烤鸭,再吃一口。   越向恒说道,“给你舅舅包一个。”   却得来一句,“你多大了还没手?”   当晚,在程聿青睡后。越向恒把李寅殊叫出去吃夜宵。   “这才九点过吧,那小子就睡了?”   “小声点。”李寅殊等走出去才问,“你晚上没吃饱?”   越向恒揽着他侄子的肩膀,“那不是只想和你单独俩聊嘛。”   六葭街的深夜,大街小巷还灯火通明。两人找了一家在梧桐树下的烧烤店。越向恒叫了一箱啤酒,要求李寅殊一定要和他好好喝过瘾,“在这种地方的单位上班,难道不和领导干几杯?”   在单位,几乎很少有人要求李寅殊喝酒。想着他好不容易来一趟,李寅殊这次没有拒绝。   “说说看吧,你和那个小子怎么回事。我就一段日子没来,你们就同居上了?”   “他原来住的地方被洪水淹了,我就让他住在我这里。”   “这破地方还有洪水?”越向恒保持鄙夷,   “你考虑清楚了?不要怪舅舅多管闲事,那小子成年了吧?我瞧着比你小几岁。”   李寅殊这才想起程聿青马上要过生日了,“成年了,你别多想。”   “你要不还是再想想,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像什么样,你以为别人不会注意,发现了你就会被吐口水的,到时候你能接受现实吗?”   “我和他没在一起。”   越向恒明白了,“那就是快要在一起了。”   李寅殊酒杯渐渐空了,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说出事实,“他对我没什么感觉。”   “啥!”越向恒这就不明白了,“我还以为是他缠着你,怎么还是单相思?或者我去和他聊聊。”   “你不要再添乱了。”   “我哪里添乱了?”   李寅殊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不行,“他本来就很难追,你还是在他面前还是少说点话。”   “我说啥了?”   “今天我回来之前,你难道没和他说了什么?”   “你真斤斤计较,你就向着他了。”   “他的世界很单纯,你说什么他都会相信,也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但他也很好相处,你对他好,他也会真心想着你。”   越向恒闷声喝了口酒,怼了一句,“都没追到人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喝了两箱的酒,到末尾,快走到小区门口,越向恒随口问道,“你真打算在白江这个破地方待一辈子了?”   李寅殊没再往前走。   “你还年轻,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一辈子很长的,到最后你可别后悔。”瞧着李寅殊在想事情,越向恒继续劝他,“回首都也行,找找关系干点杂活也比小地方好。或者,你和我去南边,现在南边搞开放,只想你肯吃苦,再怎么也能挣出一套房子的钱。”   “回首都就算了。”   “那就是想跟着舅舅去南边做生意?”   “我这边还有工作。”   越向恒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去。你爸妈总说你比不上你哥哥姐姐,但寅殊,我也不觉得你普通啊,你已经很优秀了,舅舅也就有个高中学历,被你外公打压数落这么久,还不是照样好吃好喝地活着。”   “这些人里,我最喜欢你了,不然我也不会跑来这么个烂……”越向恒还想发自肺腑表达对穷苦地带的歧视,其实最看不惯小地方的落后治理,但被李寅殊打断。   李寅殊最后对他说,“舅舅,让我再想想。”   “想好了给我说一声,我好给你妈拖个信,她一直记着你呢。”   两人都喝了不少酒。越向恒顺理成章睡主卧,李寅殊把主卧让给他,把空调调好,简单洗了个澡去睡沙发。   李寅殊平时不怎么喝酒,此时头晕得不行。三花猫也不太喜欢会打鼾的越向恒,从卧室溜出来睡在李寅殊枕边,身体蜷缩起来,头挨着李寅殊的脸。   李寅殊有一刻实在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但在头皮刺疼的一瞬,睁开眼却看见程聿青端正地立在面前。   稀疏月光将程聿青的身影照得朦胧,对方的脸被蒙上一层发光的边沿,程聿青睡衣穿得松松垮垮,露出一边白皙的肩骨,他弯着腰,很严肃地观察着。   “李寅殊。”他和三花猫同时对李寅殊注视着,在黑夜里,一人一猫的两双眼睛像手电筒那样明亮,“你身上有酒味。”   李寅殊坐起来一点,声线低哑,“刚才出去喝了酒。”   “难怪。”程聿青在李寅殊身前嗅了嗅,“你好像喝了不少。”   “嗯。下次不会了。你怎么出来了?”   “喝水。还有你舅舅呼吸好大声。”   “他一直那样,打扰你睡觉了吗?”   “关上门就听不见了。”   李寅殊低笑一声,“那今天一定要把门关好。”   “我会的。”   一声巨响,让猫和程聿青同时被吓了一大跳,程聿青佝偻着腰,回头一看是越向恒醉醺醺地摸着裤子走出来,直直走向厕所。但又想到什么,越向恒调了个头走到客厅里来,“唉,侄子,我想起来一件事…..”   程聿青还想听听越向恒想说什么,却被一只熟悉的手拽下去,带到温热的怀里,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靠在李寅殊胸膛上,脑袋还被蒙上一层薄毯。   越向恒两眼惺忪,走过来只能大概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我们是不是还没付钱呐?”   李寅殊声音很淡,一手掌着身上人的后脑勺,“我已经付过了。”   “我说呢,那就好,那可不能吃霸王餐,现在都不容易。”   等越向恒走进厕所放水,李寅殊才把程聿青放开。   程聿青显然满脸懵圈,他好不容易站立脚跟,本就宽阔的旧睡衣变得更松垮,露出大片领口,头发也变乱不少。   “你没事吧?”   “李寅殊。”程聿青确实是不太开心,他给自己整理衣着,“下次…下次你可不能再这样了啊。” 第27章   李寅殊答应不再那样,说“好”,又轻声说,“晚安,聿青。”   印象里,只有李寅殊才会和他说这些东西。   程聿青还是不太能适应人与人之间的问好,毕竟晚安这个东西,谁能知道他今天会做好梦还是噩梦呢,但看着李寅殊浅浅上扬的温和的笑,他想了想说,“李寅殊。好梦。”   晚安换成好梦更具体。程聿青喜欢所有事物回归更细节的具体。   早早地,李寅殊下乡去了。最近李寅殊经常早出晚归,白日里穿得很干净的一身,到晚上回来会沾上不少泥,有时还会住在乡下的招待所。程聿青不知道李寅殊具体在忙什么,但对于别人的事情,程聿青并不总是很好奇。   程聿青和越向恒一起吃了一顿诡异的早餐后,在饭桌上,程聿青一个人啃着昨晚剩余的烤鸭,越向恒宿醉后脸变得很肿,一只眼睛闭着,半瞅着程聿青把烤鸭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   饭后,越向恒一个人去六葭街溜达,程聿青也要去心心内衣店。   店里几乎没人。裴莘正在看琼瑶剧,此时正抱着纸巾盒低声啜泣,“喔,真是太惨了,原来他们那么相爱。”   程聿青抱着一本书看,想了想问他,“裴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只喜欢男的呢?”   “从小时候就知道了,我就不喜欢那些枪和车,另外但我就喜欢跟男的玩。”   程聿青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总结出裴莘的经验对他毫无作用,“我最讨厌和人玩。”   “哦?”   “低智商、喜欢跟我取难听的绰号、不讲卫生……”对于村里那群还喜欢朝他扔石子的小孩,程聿青细致说出他们的缺点。   “那你就光让他们欺负你?”   “当然没有。”程聿青说,“我跑去他们家里告状了。”   “就这?”   “他们父母会打骂他们。”程聿青认为这就是最为强悍的报复了。   裴莘摇摇头,“这算什么?”他拿起程聿青手上的一看,“《同性爱》,这是什么东西?”   程聿青觉得书名可以诠释一切了,“关于同性恋的书。”   “你搞什么东西。”   “我想多了解一下。”   “你来问我啊,我能比这本书能诠释得更好。”裴莘非常自豪,“而且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能让你了解得更多。”   “什么地方?”程聿青不解地问道。   白江有许多被忽视的地带,但天色一晚,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就会出现不少人。程聿青抬头一看,“水晶宫歌舞厅”,但目的地并不在这里。   他跟着裴莘东转西转,拐过一个弯道,径直来到一个地下酒吧,这里光线暗不少,周围都是男性,一有人进店就会迎来不少意味不明的打量。   舞池也开始播放起音乐来,裴莘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舞池最中央,他对侍应生打了打响指,“来两杯鸡尾酒。”   “我要橙汁。”程聿青把包放身前,警惕不安地环顾四周。   “你喝什么橙汁?”裴莘嗤之以鼻,“程聿青,你也该到喝酒的年纪了。”   “我不喝酒。”   “为什么。”   程聿青见过方穗喝米酒的疯狂程度,“酒精会让大脑变笨。”   “不会的,好的酒精会让你的大脑感到非常愉悦。”裴莘接过侍应生的酒杯,对着程聿青的大脑隔空干杯了一下,笑着说,“我会让你感觉到什么是激情、快乐。”   “我不需要。”程聿青在这里呼吸有些不顺畅,“裴莘,这里只有一个应急通道。”   “所以呢。”裴莘的好兴致被程聿青降低不少。   “出现火灾了我们可能会困在这里的……”   裴莘立即叫来一杯黄澄澄的鸡尾酒堵上他的嘴,“来了,你的橙汁。”   程聿青抿了一口,又晃过来偷偷对裴莘说,“裴莘,这果汁好像过期了。”   当楼上的音乐覆盖地下酒吧的音乐,程聿青起码被三个人撞到,还被人塞了好几张联系方式和名片在自己包里,他讨厌别人擅自触碰他的衣服,他还怀疑这里很可能是有小偷的。   程聿青忽然就对同性恋这个群体不太感兴趣了,裴莘却对着他喊道,“快来跳舞啊,程聿青!”   程聿青当即只想逃跑。   李寅殊晚上九点才到家,一看家里异常寂静。越向恒今天会晚点回来,那也是很正常的,但程聿青也不在就变得诡异了。   他打给程聿青的手机。过了很久才接通,他问道,“聿青,你去哪里了?”   “我不是程聿青,我是裴莘啊。”   李寅殊接到这个电话后,随即又步履匆匆地出门。   他来到这家地下酒吧,推开玻璃门,一走进这家店,当即迎来不少关注。   程聿青已经在一个角落里睡了,但也好好地秉持自己八点睡觉的睡觉,另外有好好地捂着自己的包保护个人财产。   梦里,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聿青,醒醒,我们回家了。”   对方语气格外温柔,还带着一点担忧   他被人扶起来,一站起就觉得灯光刺得眼疼,程聿青很不舒服,很快把眼睛闭上。   被人弄进出租车里,明明是自己回家,身边还有裴莘唠叨的声音,“我就让他喝了两口,他就成这样了,简直不敢想象……”   “我以为他还能对付几口的。”   “他平时根本不喝酒的。”另外一人语气还是很温和,但细听,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质问,“你应该早点打电话给我。”   “喔唷,有人好像很担心呢。”裴莘今天那么漂亮地打扮,怎么可能在所有暧昧对象面前去费力地搬动一个醉醺醺的程聿青。另外,他当然要好好撮合一下。   程聿青靠着车窗晕睡,在睡梦里也各种挑剔,他对冷冰冰的车窗和司机车技很不满意,于是改变方向,顺势靠着身边人的肩膀倒下。   刚才还有两人交流的声音,现在只剩裴莘一个人的声音。   李寅殊不认同裴莘擅自把程聿青带去酒吧这件事。在一个温热的脑袋靠在脖颈时,他先是怔愣,而后扭过头。   程聿青脸上晕染出一层绯红,他埋着头,露出长长的上睫毛,还有瘦削的下巴。他熟睡着,自然而然地把李寅殊当成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   在车转了一个弯道后,程聿青头埋得更深,还轻轻地唔了一声,原本搭在自己腿上的手心也移动到李寅殊大腿上。变换流动的光影里,在光消失的一霎那,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忘记裴莘什么时候离开的。一进家门,来倒熟悉的环境,程聿青自动开始脱衣服,李寅殊猛然间就按下他已经开始往上牵衣服的手,“你现在就要洗澡?”   “对啊。”被人按着腰,程聿青有点不开心了。   “好,我去给你放水…….你自己脱。”   李寅殊离开后,程聿青和短袖和裤链拉扯了好几分钟,做什么都很不顺利,他当下越来越暴躁,一个人脱不出衣服,但也没有更多的力气,而后把头埋进被子里生闷气。   李寅殊放好水后,便看见程聿青短袖卡在脖子上,露出大片后背来,一个人趴在那里碎碎念念。   他俯下身,把被子掀开,又拂开程聿青额前的头发,问他,怎“么了?”   “我脱不出来。”被子里的人甚至还有些无能为力的迁怒,“你帮帮我。”   “好,你别着急。”李寅殊将人重新抬起来,极其耐心地一件件脱衣服,在脱下内裤时移开目光来。   怀疑程聿青一个人进浴室会摔跤,李寅殊还是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去。把人放进浴缸里,衣服也被溅湿不少,程聿青总算安分不少。   “李寅殊…..”程聿青醉酒后一直叫他名字,很严肃地说,“不要放手,不然会溺水的。”   水位只到达程聿青的腰,李寅殊蹲下身,迟疑了几秒才牵着程聿青的右手,视线交汇几秒又分开。   “沐浴露,李寅殊。”   李寅殊帮他去旁边拿沐浴露,程聿青对自己的性命极为重视,“你得牵紧我一点,这里水很深的。”   李寅殊后知后觉程聿青可能以为两个人都在深水里,“好,你坐稳一点。”   程聿青满意了一点,随后很长时间只是低着一点头不说话了。片刻后,李寅殊给他从胳膊开始抹沐浴露,“聿青,把头抬起来。”   第一遍问的时候程聿青没有任何动静。   “把脸洗干净就可以上床睡觉了,你是不是已经很累了?”   程聿青这才听他的话把脸抬起来,即便如此,也很注重隐私地用手捂着下面。他抬的幅度刚好露出全部的额头,这让李寅殊擦得很顺利,不由温声说,“就这样,你好乖。”   那仿佛是某种激励,程聿青于是又将头抬得更高了。擦好脸后,程聿青又一个人嘀嘀咕咕。李寅殊没听清,低下一点头,“你想要什么?”   “水。”   等了一会儿,身前递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程聿青就着对方的手喝了几口,甜甜的,喝着很舒服。他喝得还是太急,不少水溢了出来。   这时一双手伸过来很轻地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于是程聿青自然而然地舔了舔对方手指上遗留的蜂蜜水。   他舔得很仔细,脑袋凑过去,固定一个位置也来来回回地舔。   他还是口渴,沿着对方的手指向上舔,快到达手心的位置,却被人按住,眼睛也被蒙住。   “聿青…..”那人呼吸声很重,“乖,先别舔了。” 第28章   “为什么不行?”醉酒的人很不喜欢被人叫停,仅仅是说话空隙,嘴唇也离李寅殊手指很近,甚至带着无辜的情绪。李寅殊无端想起游乐园鱼池里很亲人的金鱼,也这样主动靠近人伸出的手指。   “不可以这样。”李寅殊抽出手,隐隐预感明天程聿青醒来后会不开心,“你明天想起来一定会后悔的。”   程聿青重新看见浴室的水汽,和李寅殊和深潭一样的眼睛,“后悔?”   “对,你平时不会这样。”李寅殊把他的手抹了沐浴露重新洗了一遍,随即把水杯再次递过来。   程聿青被喂水后不说话了,一部分水流入裸露纤细的锁骨,他埋下头来去看,很平静地眨了一下眼睛,表示着,“李寅殊,你弄湿我了。”   “等一会儿给你擦干净。”   “好的。”程聿青总是有许多需求,他继续贴过来,头发完全弄湿李寅殊的衣衫,“李寅殊,我头晕。你怎么总是转来转去?”   譬如越向恒醉酒后让人觉得很麻烦,但程聿青喝醉酒让人很难讨厌起来。   李寅殊缓缓移开视线,按住他的太阳穴轻揉按摩,“这样舒服吗?”   “可以。”程聿青欣然接受李寅殊的免费按摩。   李寅殊以为他终于歇下来了,直至听见一阵不小的水声,便看见程聿青那只保护个人隐私的手从轻捂变成紧握。   程聿青无意识地动作着,太阳穴浮现出青筋,懊恼又愤然地自言自语,“…出不来了。”   正是十八岁气血方刚的年龄,程聿青不管不顾地对付着,莽撞又粗糙,只想赶紧解决这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很久以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盖下来,很契合地包裹着他的手,力度和速度控制得刚好合适。   半晌,程聿青呼气一声,没有任何力气地倾靠在对方肩膀上,“好舒服。”   耳边同时传来熟悉的声音,宠溺又无奈,“程聿青,你就折腾我吧。”   程聿青舒服了开始昏昏入睡,李寅殊换好水后起身去卧室找他的浴巾和睡衣,一回来便看见程聿青脑袋后仰着。   有好一会儿,李寅殊只是缄默不语地端详着,蔓延的水雾随着空气流动,在这样的缥缈里,李寅殊久违地感到平静,他想,保持现在的关系这样也很好。   直至水温下降不少,才叫醒他,“聿青,我们去床上睡。”   程聿青身上只裹着一条白色浴巾,露出一个头,他睁开眼,细致地打量身前人的面容,认出人来,“你是李寅殊?”   “嗯。”   “李寅殊,我…….”程聿青说得费力,因为他找不到一个平衡点,脑老往一边偏,“其实,我不怎么讨厌你的。”   李寅殊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真的不讨厌我?“   “嗯。”程聿青重复了一遍,“不讨厌。”   李寅殊没动,“不讨厌的话……”   “…那有喜欢我一点吗?”   这对于被酒精麻痹的程聿青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有很多理不清的白线绕着他的脑袋,程聿青闭着眼睛舒服了一点,客观回答道,“比一点还多一点。”   程聿青更为严谨地补充,“还要多一点。”   李寅殊受宠若惊,不禁勾唇低笑起来,“比我预想的要多。”   深夜里,李寅殊笑声很低,却轻易填满程聿青的胸膛,敲到他心坎里,让他难得有酥酥麻麻的痒意。好的酒精似乎真的有让人愉悦的魔力。   “李寅殊。”程聿青站立不稳地拍了拍李寅殊的肩膀,安慰道,“你…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李寅殊朝他又笑了起来,“谢谢你的鼓励。”   月光像剪不断的银色绸缎,伴随着轻微的风,覆盖在两个人头顶。李寅殊把程聿青睡觉要一直拽着的布偶放进他的怀里,又用手抚摸他的头发,确定程聿青头发都被吹干净了才起身离开。   他捡起地上的脏衣服拿出去,让电风扇不一直对着程聿青吹,在他准备关灯关门时,程聿青突然叫他,“…李寅殊。”   李寅殊回过头来,以为程聿青还是不舒服,问道,“头还是很晕吗?”   “不晕了。”程聿青肩膀夹着他的布娃娃,“你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程聿青不由自主地提醒道,“你每天都要和我说的。”   即使醉酒,每天的固定流程还是要保持,李寅殊了然,“聿青,晚安。”   程聿青满意了,嗯了一声,这才肯安心睡下。   李寅殊洗了一个比平时还要久的澡,刚一走出来,就遇上晚归的越向恒。   “你也才回来?”   李寅殊点头。   “你买票了?”各自洗漱后,两人在客厅里低声聊天。   “明天上午的票,不要太想我。”   “明天我送你。”   “不用。”越向恒摆手,“你考虑好自己的事情吱我一声,发短信也行。”   良久,李寅殊才道,“好。”   听见窗外不远处树上的麻雀声,床上的人才抽搐了一下。人生第一次宿醉,程聿青坐起来,在长久的静默里,确定了一个事实——他和李寅殊昨晚发生了多次非自然的亲近行为。   李寅殊的那只手,显然起到一定的协调、控制、制衡作用…….不愿多想,他可是一个兢兢业业的送奶工,程聿青当即从床上跳下去,还差点跌了一跤。直至拿起手机才看到李寅殊帮他请了假的消息,程聿青心中一口气还不上不下。   李寅殊舅舅好像也走了,行李箱也不见了。   程聿青打算好好洗个澡,让自己回归平稳的轨道,却在此过程回想到昨晚的细枝末节。   在洗手台边,李寅殊让他坐在浴缸边缘的台面上,拉长吹风机电线耐心帮他吹头发,一个模糊但真实发生的画面——他把头过分亲昵地靠在李寅殊腰上,还要求李寅殊一定要好好对待他的头发。   “哦…天呐。”程聿青按紧自己的脑袋。   在走下楼时,程聿青双腿又抖了抖。   昨晚李寅殊一开始想扶他走上楼,但当时的自己有腿却没打算直立行走,颐指气使,“我现在走不动。”   “我背你上去。”李寅殊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一直哄他,“好不好?”   自己还对这个上楼方式思量了几秒,对此,“也行。”   程聿青清醒地记得自己还搂了李寅殊的脖子,脸也贴着李寅殊的耳朵。   酒精没让任何人愉悦,只会让自己丢人现眼,让人以最为面目全非的丑陋姿态进行人格瓦解。在中午十二点五分,精神回归正常的程聿青没那么冷静地总自我总结,“程聿青你真是个疯子。”   以及,“裴莘,你这个可恶的大坏蛋啊。”   程聿青一路鬼鬼祟祟地走到老杨店里,就听见老杨和杂货铺的阿林在吵架,这算不上很稀奇的事情。   老杨气势汹汹地骂完街后,看了他一眼就问他,“你昨晚喝麻了?”   “….”   “你那姓李的朋友都跟我说了。不会喝就别喝,今天你工资被扣掉了哈。”   程聿青努了努嘴,很想争辩一下,但各种心事挤压他本就敏感的脑神经,顿时很苍白无力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和老杨对完帐后,程聿青拿出自带的特大空水壶,随后去店里的饮水机偷偷接了一大杯常温水,不太清楚多喝水能否有洗涤灵魂的作用,他先喝了几大口试水质和水温,再继续贪婪地接满。   许久没见,老杨还拿来了一盆用水简单冲涮的李子,就放在一个缺边的破碗里,还留他吃饭。   和李寅殊生活这么久,程聿青对一些事情的适应度降低不少。比如饭碗就应该只是饭碗,盛放水果的容器也应该是专门的碟子,两者混在一起,程聿青开始觉得怪怪的。   老杨不讲究这些,他喜欢看邻居阿林打她的败家小孩,此时乐呵呵地抱着碗去看热闹。   饭后才接到李寅殊的电话。李寅殊关心地问道,“聿青,你起床了吗?”   酒精依旧有让人反应迟钝的效果,程聿青好一会儿才说,“我起来了。”   “…昨天你说头很晕,今天还好吗?”   “好的差不多了。”他不问,程聿青都快忘了李寅殊昨天一直帮他揉脑袋。   “我帮你和杨叔请假了,没叫醒你,你不介意吧?”   “没事。”   而后,李寅殊语重心长道,“下次不要喝那么多了。”   “我会的。”程聿青对此肯定道。   沟通还算融洽,但接下来几天程聿青连都不和李寅殊多看一眼,经常在自己房间里待着,也不怎么出来看他最喜欢的动物世界了。   在报刊亭看书,程聿青经常能偶遇李寅殊下班回来。这天一看见李寅殊从公交车下来,对视上一眼后,程聿青手脚慌乱地溜走了。   九月,六葭街的月季花开得正茂盛,没人管理,可以一直在栏杆稳定蔓延。程聿青缓慢从花墙缝隙探出头来,看见人消失不见才松了一口气。   一回头,却看见李寅殊冷冷清清的身影,他问道,“程聿青,最近你怎么一直躲着我?”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29章   程聿青很是震惊,他以为自己隐藏得足够好,未曾预料过李寅殊这样的正常人能感受到。   他泄气又尴尬,耳根子发痒,“很明显吗?”   李寅殊仍然看着他,然后点头。   尴尬之下,程聿青默默将脸藏进月季花枝后面,“….我还是觉得当时很丢脸。”   “什么?”   “让你看到我喝酒的样子。”如果记忆可以立即清除就好,失去秩序和理智仍旧是高敏感人士的大忌,换做别人程聿青并不在乎,但帮他自渎的人还是李寅殊…这样一想,程聿青生平又有想找个土坑掩体的冲头。   李寅殊第一次看见程聿青耳朵那么红,甚至能看见上面细小的血管。   “每个人喝醉酒都会犯点迷糊,但我不觉得你当时很不好。”李寅殊轻声说着,“而且你不提的话,我都快忘记了。”   “真的?”   “不骗你。”   “你确定?”   “我确定。”李寅殊缓缓笑起来,对他伸出小拇指,“那就拉勾,我们都会为那天晚上的事情保守秘密。”   这招对程聿青是很好用的,毕竟承诺是值得让人信赖。程聿青心里终于舒服不少,他真以为随着时间李寅殊会全部忘记,也慢慢伸出小拇指,“一言为定。”   他们的小拇指勾在一起,上下动了几下,“一言为定。”   在那之后,程聿青回家的步伐不知不觉地地雀跃不少,他不再觉得局促拘谨,先把没看够的电视看回来。   六葭街和七葭街之间的梧桐道终于停止了喧嚣不停的施工。工地垃圾扫除干净后,河道边的绿色生态走廊焕然一新,连上禅福寺和附近的老街,整体还挺像一回事。   程聿青总能第一时间感应到身边的变化,就比如最近有许多外地人来旅游。   此时他正和裴莘在一家餐馆吃炒菜。裴莘原本打算叫人送到店里来,但程聿青告诉他,“上次我看见那家店的阿妹把盘子放在垃圾桶上。”   老街的垃圾桶布满污渍,平时裴莘还会对他吐槽几句,听说后呃了一声,“那还是去店里吃吧。”   等餐时,隔壁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浓妆艳抹,穿着一件灰棕色的兔毛外套,风一吹,程聿青和裴莘两人脸上迎来不少兔毛。   “漂亮姐姐,你那外套可一直掉毛。”裴莘忍不住说道。   “我这可是真毛。”大姐操着一口正宗的普通话,“皮毛市场买的正品呢。”   “知道你是真毛,我都尝到了。要不现在脱下来等会儿再穿上?”   一番好言商量,大姐当真将外套脱下来,还偷偷对程聿青嘀咕一句,“你女朋友还挺会说话。”   程聿青那时候正艰难地吐出第三根兔毛,第三十七次对不熟的人解释,“他不是我女朋友。”   “喔唷,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不是的。”程聿青觉得她把自己和裴莘认成一对比让他一直吃兔毛还邪恶。   裴莘端着免费的汤坐下来,问程聿青,“这几天忙起来都没问你,你和李寅殊发展得怎么样?”   “什么发展?”   “你和他之间的进展啊?”   深思熟虑后,程聿青告诉他,“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没有一点改变吗?”   “我不喜欢改变。”程聿青表示。   “所以你们还是像朋友一样相处?”   程聿青没否认。   “那你们两个可真有意思。”裴莘喝了口热汤,唏嘘一声,“谈谈也好啊,现在正是年轻的时候,就是要多去感受,多去享受。”   程聿青说道,“现在就很好,我喜欢我们现在的状态。”   裴莘再次感慨,“真没意思。”   被裴莘否认让程聿青诞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在上菜后。他不经意地说道,“其实我们这周就要去看电影了呢。”   “什么?”   “李寅殊这周请我去看科幻片。”程聿青还从来没看过电影。   “是吗?那挺好的呀,我还以为你们两只蜗牛要慢慢爬很久呢。”   蜗牛那种黏糊糊的东西怎么能形容他和李寅殊,程聿青郑重声明,“你不可以这样说。”   “我就说,我就说。”   程聿青的反击很是苍白,“裴莘,你这样真的很过分。”   和李寅殊看电影已经是提前一周计划好的,程聿青喜欢所有事情都按这个时间区间计划。   当天,两人在欢乐汇影城会合。离电影开场还有半个小时,两人打算去附近老街打发时间。   一只灰色的猫跑过来,程聿青还以为是只变异的大耗子。喵了几声后,猫绕着两人转小圈。只有李寅殊理会它,在它仰起脑袋时,李寅殊的手指刚好碰到了它的鼻尖。   骄阳下,猫展现出翡翠那样精致的绿眼睛,李寅殊道,“它眼睛好像咕噜。”   程聿青看不出来,也看不见,依旧离得远远的。李寅殊看他避之不及,失笑道,“以前我也很怕猫。小时候,我被我爷爷家的猫抓伤过。”   “那你怎么养了咕噜?”   “当时看它在路边饿了好几天,摸着身上只剩一层皮,也没人要,索性就收养了。”   程聿青喔了一声。遇见再怎么饥饿的动物。程聿青也料定自己没那么好的心肠。   “养了咕噜后,才开始对猫感兴趣。发现它们害怕的时候会露出最凶的一面,胆小又可爱。”   对此,程聿青说道,“你把咕噜照顾得很好。”   “是吗?”   程聿青诚实地肯定道,“我没见过像它这么胖的猫。”   李寅殊笑了笑,“也还好吧。但你不要当面告诉他。”   “猫听不懂的。”   李寅殊摇头,“他能听得懂一些人话。上次我说要出去几天,他还郁郁寡欢了好一会儿。”   “咕噜真亲你。”这点程聿青是相信的,又想起自己今天还对咕噜说,“你再咬我的鞋子,我就把你的猫粮全都分给外面的流浪猫。”   幸亏咕噜不会说话,更不会对李寅殊告状。   “他本身也是一只很乖的小猫。”   程聿青加了一句,“只要它不咬我的鞋子。”   “这点确实不乖。”李寅殊记下来。   “比起猫,我更喜欢狗。”   “嗯?”   “狗很忠诚,会一直跟着你、保护你,我家里还养了一只土狗,但后来被我妈拿给亲戚去养了。”   “那你伤心吗?”   “我不伤心。”程聿青理智分析,“我亲戚是开肉店的,这意味着他能吃到不少新鲜的肉。”   “这样也很好。”李寅殊又说道,“其实以前,我也有一只小狗。”   “现在怎么样?”   李寅殊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后来他溺水死掉了。”   程聿青顿了顿,想了想说,“那真是不太好。”   “已经过去很久了。”   “猫猫狗狗其实没人那么谨慎。”程聿青说道,“有时候很笨的。”   “嗯,你说的对。”   安静地压了一会儿马路,两人不约而同走进附近的书店。书店没什么人,程聿青拿起前一本没有关上的书《宇宙的奥秘》,看到八大行星部分末尾的问题———“你最喜欢哪个行星,原因是什么?”   程聿青最喜欢这类问题设计了,他总是可以一个人说话,但今天李寅殊也在旁边,他问,“李寅殊,你最喜欢哪一颗行星?”   在李寅殊还没有回答时,程聿青很快发表自己的观点,“我喜欢木星。”   这时书店老板扛起一个板凳从他们之间路过,吆喝着告诉他们,“右边那堆书都是批发价,25一提。多买我就给你们多点折扣。”   两人同时给他让路,闭口不语,程聿青话被打断又沉默下来。   李寅殊回应他,“你最喜欢木星?”   话题重新被接上,被人在意的心情让程聿青静谧地激动着,连带着手指都抖动着。   他难得直视人的眼睛说话,低声说道,“它是八大行星里体积最大的行星,是地球的1300倍。也是太阳以外的巨大引力源,超大的引力可以为地球挡下许多小行星和陨石……”   一串光环轮动在程聿青侧脸上,轻风掠过,程聿青右耳上的绒毛变得清晰可见,眼瞳亮得像一块隐秘于世的漂亮琥珀,“强大、狂暴、危险,但对内太阳系又有守护的作用,又是幸运、美丽。”   “原来是这样。”   “你有最喜欢的行星的吗?”   李寅殊为难地说道,“我对这些不怎么关注。但听你讲很有兴趣。”   “是吗?”   “是。我挺喜欢你讲这些的。”   听到李寅殊的话,程聿青冷静地将书抬起来遮住嘴,心口总是因为人不爽朗的滞闷感涣然消散,暗地里,他手指抠动着厚重的书皮,平直的嘴唇也缓缓提起来。   看了一会儿闲书,李寅殊抬起手腕看手表上的时间,“我们该过去了。”   进入电影院,程聿青对一切好奇又亢奋。并不是那里摸摸,这里碰碰,而是用诡异的面无表情的姿态长久站立在一片海报前。   检票后,程聿青抱着一桶爆米花跟着李寅殊进去。找到座位坐下后,程聿青往前看看,又转动脑袋往后看,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   “那是什么?”他问李寅殊。   “那是放映机。”   程聿青哦了一声,很严谨地问,“我们等会儿是不是不能说话了?”   “可以小声说话。”   于是程聿青大幅度降低音量,问李寅殊,“我这样可以吗?”   “可以。”   “李寅殊,为什么这里那么安静。”   “因为墙面做了隔音。”   “李寅殊。”   “嗯?”李寅殊并不觉得程聿青问题很多,上半身轻微往程聿青那边靠,在程聿青拨浪鼓一样的脑袋转回来,他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程聿青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非常喜欢这里,“谢谢你请我看电影。”   在那之后,聒噪的广告词和电影开场时,这句话还在李寅殊耳边循环播放。   很容易看出来程聿青对这部科幻片非常感兴趣,程聿青看得很投入,全程没说一句,也没吃东西,还看完了片尾。   他和李寅殊滔滔不绝地分享观看感受,他一个人在讲,李寅殊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同一时间离场,密集的人流里,程聿青手臂被搂了那么一下,却又很快放开,刚好让他避开一辆垃圾推车。   在那个时候,程聿青抬起头对他说,“李寅殊。”   “嗯?”   “其实也没关系的。”   “什么?”   程聿青注视着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握在一起五秒钟,“这样也没关系的。”   仅仅维持了五秒钟,但李寅殊证愣了很长的时间。   最近的路面总是有一些歹毒的钉子,程聿青的摩托也遭了殃,半路爆胎。   “程聿青!”   非常让人生理不适的嗓音,程聿青警惕地东张西望,瞥见是骑着一辆炫红色摩托的张豪,他把头盔取下来,“你车怎么了?”   “被钉子扎了。”程聿青不得不告诉他。   张豪下车,绕着他的摩托车转了一圈,“还真是哦,你这都不能走了。”   “不知道谁丢了个钉子在这里。”程聿青生气到说话都是抖的。   “….不如送我朋友那个修车行吧,我叫他来拖回去。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回去?”   程聿青想来想去,“也只能这样了。”   张豪突然那么善良,程聿青还真不适应。但一上车后,在老街里兜兜转转,却在一处别墅里停下车。   “这不是我家。”   “当然不是,喂,你还真是好骗啊,今天我就是专门叫你来下棋的。”   程聿青当对外即大喊,“救命啊!绑架…..”   “嘘。”张豪捂着他的嘴,“有赚钱的机会你不就不能好好把握,这家人每次给的小费可多了,也就是让你陪他下棋,输赢都有钱拿。”   一听到钱,程聿青冷静下来,却还是保持怀疑,“有多少?”   作为两头都可以拿钱的中介,张豪一只手张开,一只手紧握,“够可以了吧。”   程聿青长久犹豫后,点点头。   “但你也不能一直输,要让他觉得有挑战,让他有还想找你下棋的欲望,你能理解吗?”   进入茶室前,程聿青转头告诉他,“我一次也不会输的。”   “那你加油。”   那天张豪还真没骗他,和一个富商下几盘棋,拿到的钱也比和那些公园老大爷更多,也比他一天打两份工还强。   “我就说可以挣到钱吧。”   “那你今天拿到多少?”   张豪拿到的是他的两倍,脸不红心不疼地说,“我又不下棋,就拿到几块钱而已啦。”   程聿青相信且满意了。   不知不觉到十九岁生日当天。   程聿青一醒来,就看见李寅殊给他发来的生日祝福。最近几年,家里人都不怎么过生日。程聿青   对这一天没有太大的期待,还是像以往那样送牛奶。   值得一提的是,不知裴莘是从哪里得知他今天过生日,很好心地送了他外面街上叫卖的十五一扎的玫瑰鲜花。   快要下班时,杨叔给他打电话,“你妈给我打了招呼,让我给你专门烧了鱼呢。”   杨叔说一句就要卡痰,他的好意不能拒绝,想到李寅殊这时候可能还在乡下,程聿青便去店里。   杨叔特地为他烧了三盘好菜,还叫来了他的两个朋友。一群人喝了不少酒,但程聿青坚决不喝酒。   “好了好了,他喝点果汁就行了。”杨叔不经意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悄无声息地告诉朋友这孩子脑子有一点问题的。   喝到一半,吹牛皮结束后,杨叔语重心长地搭上程聿青肩膀,“程聿青你也不小了,一晃眼今年都十九岁了,现在你可要多帮着家里的事情了,本来你也是家里的老大,责任是最大的。你妈盼你长大也不容易,这些年好多事一直堆积她心里呢,她就是没对人说出来。”   ”你平时可一定要多存点钱,千万别像那个越秉哲,一发工资当天就拿去挥霍了。”   旁边的叔叔也附和,“就是啊,方大姐这么多年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真是挺不容易的,你可要好好回报你妈妈。”   程聿青仿佛听了又没听。   这种话在他爸死后他就听过不少。那些亲戚去劝他妈,劝告结束后,就把头伸到他面前,“程聿青,你肩上的责任可变大了。”   随着年龄增长,每一次听感觉也就不同。程聿青得来的工资一半都留给家里,除了拿给方穗作为平时的生活费,程聿青在城里一直省吃俭用,还有一个很大的目标——让小妹来城里念书。   他观看过城里和乡下的学校,两者差距太大,小妹能多读点书当自然是最好的。   老杨自己把酒瓶喝干净了,看他不发一语,满脸酒气,“这些道理原本不应该是我讲给你听,但你爸…你可得记到心里去。但是不用我说,你那么大了都能自己明白吧?”   “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   程聿青的逆反心理又上来了,他想清楚的事情、盘算好的,被人以说教的形式表达出来,反而就没那么舒心了。   “杨叔,你少喝点酒。”   “满上,我根本就没醉。”   从店里离开时,老杨斜躺在沙发上睡得正熟,程聿青走回去的路上恰好经过一家蛋糕店。   服务员热情招待,“订蛋糕?还是买现成的?”   程聿青不喜欢被人一直跟着,平时在心心内衣店也不喜欢热情招待别人,他目光瞟来瞟去,“我随便看看。”   玻璃橱柜里摆满了各种小蛋糕,计算价格后,程聿青很隆重地地买了两个价值三元的植物奶油小蛋糕。   他满意地提着蛋糕和裴莘送的鲜花走回家。   回家后,程聿将把留给李寅殊的蛋糕放进冰箱里冷藏,自己跪坐在茶几前,一边拆蛋糕一边看最爱的电视节目。   他把买来的一根蜡烛插在蛋糕头顶,而后许愿。   “首先,妈妈妹妹都要健健康康。希望我妈腰和膝盖不那么疼,小妹脑子聪明一点,感觉她有点笨笨的。”   其次,如果可以的话,最近下棋可以一直赢。另外,菜市场那家老式面包店能不能不倒闭?看起来生意越来越不好,明明他们家面粉用的是最好的。那么裴莘和老杨的店也不要倒闭,我真不想失业。希望我明年工资多一点,可以买得起那个35块的蛋糕。   最后,前一年许的愿望真的实现了,我拥有了一个好朋友。希望李寅殊也顺顺利利。”   对着一个巴掌大点的蛋糕许下七七八八的愿望,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愿望成真,但此刻,吹灭那一根孤零零的蜡烛后,程聿青非常圆满。   过生日的时候,人总是仁慈善良的,所以他特例允许咕噜可以舔蛋糕包装盒外的奶油。咕噜也完成得很好,把奶油舔得干干净净。   傍晚,方穗又给他打了一道电话,里面还有小妹的声音,“老哥,生日快乐。”   程聿青不满意这个称呼,不说话了。   小妹笑了几声,又说,“好哥哥,祝你生日快乐,你下次回家,你会看到我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哦。”   程聿青终于出声,“是什么?”   “我给你画了一张单人画。”   小妹画画还不错,程聿青对此很满意,“那你要好好保管好,我下次回来看看。”   程聿青打算洗澡熄灯睡觉了。在八点的时候,李寅殊突然打电话过来,“你要睡了吗?”   “还有一会儿。”   “好,你先不要睡,等我回来。”   程聿青想,那大概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在持续的等待里,门口传来起伏不断的动静。门口一有比较大的声响,程聿青就睡不着,李寅殊肯定带了钥匙,程聿青开始怀疑有小偷。   最终他摸索着起来,和猫不约而同走到客厅。   客厅没有开灯,却有模糊的光影,这样的光泽照映在白墙上,汇聚成星星的形状。   李寅殊背对着他,在弄什么东西,直到听到猫叫才转过身。   程聿青走近看,那是一块木星形状的蛋糕,黄白色,还混杂着浅绿色、白色,半圆形,整体还原了木星的大红斑和纹理,另外还有一个可爱的卡通宇航员伫立在木星头顶。   “这是…”程聿青非常意外。   “生日快乐,程聿青小大人。”李寅殊笑着对他说。 第30章   程聿青不可置信,一向灵敏的脑子也迟缓下来,“这是给我的蛋糕?“   李寅殊示意他看上面的蜡烛,“十九根蜡烛,现在谁刚满十九岁了?”   “我。”程聿青回答道。   “是啊。现在寿星该吹蜡烛了。”   李寅殊将蛋糕端到餐桌上,他把生日帽拆出来,给程聿青戴上后,“好像还是大了一点。”   于是程聿青自己捂紧了一点生日帽,确保不会掉下来后,两人手不经意碰在一起,他觉得生日帽子这种东西很新奇,又感觉李寅殊手掌心比他大很多。   李寅殊提前松开手,对他说,“先许愿吧。”   “我其实刚刚许过愿了。”   “你刚刚一个人在过生日吗?”   “嗯。”程聿青隐隐发觉自己愿望许太多了,也不清楚生日神那种一年出现一次的神仙会不会觉得他太贪婪了,但他一向唯物就是了,“我要开始许愿了。”   “不要说出来哦。”   “嗯。”程聿青确保嘴唇和蜡烛处于安全距离,他伸出头来,以怪异的姿势吹灭了十九根细小的蜡烛,房间灯全部被关闭,稀疏光线里,只能看见李寅殊注视着他眼里的闪烁光泽。   “生日快乐。”李寅殊再一次笑着对他说道,“也不知道订的这家蛋糕好不好吃。”   “现在要切开了吗?”   “是,还有愿望没有许吗?”   “我想用手机拍一张,它很…”基于很少夸赞一样食物,程聿青说道,“它很独特。”   “当然可以。用你手机拍吗?”   “是的。”程聿青跑进自己的房间拿手机,没人在意的角落里,猫已经努力扒到桌面,快要偷吃到奶油了。   找好拍照角度,程聿青用手机拍下第一张生日照片。在李寅殊切蛋糕时,程聿青说,“其实我也给你买了蛋糕。”   “但是它没有你买的好看…..”说到这里,想着买都买了,程聿青还是把他买的一小碟老式奶油花蛋糕拿出来,“它长这样。”   “这个也很好啊。”李寅殊没有任何嫌弃,并且最后也把它吃完了。   木星蛋糕,三花猫当然也有份。程聿青看着李寅殊用手指喂猫吃奶油的侧脸,忽然生出特定时期特别钟爱一样食物的心情。喜欢上李寅殊就像钟爱自己最喜欢的食物,但食欲和爱恋怎么能一样呢?程聿青怀疑今天奶油摄入太多了。   开学季内衣店生意好起来了。人一多,裴莘忙不过来,他叫住程聿青,“你再去仓库拿一袋儿童内衣来,就是我进的新品,太阳花系列。”   有小男孩在扯假人的内裤,还将假人手指比成中指,鉴于是程聿青每日给它搭配的内裤,程聿青义正严辞着,“你不能这样。”   “我就可以这样。”   程聿青再次被挑衅了,“我等会儿告诉你妈妈。”   “你现在就去啊。”   毫无威胁,这时裴莘将程聿青推到身后,叉着腰对小男孩说,“啊哦你完了,它已经生气了,在半夜,它的魂魄会飞来你的房间。”   “它是假的。”小男孩当然没那么好骗。   “该说你幸运还是不幸运呢,从前有一个高僧路过我的店,给这里的假人模特下了咒语,其中一个假人半夜会变成真人,你现在碰到的就是被高僧开过光的,你现在弄了他的屁股,他半夜肯定要来找你的屁股复仇。”   “你…你骗人。”   “我不骗小孩的,你住在哪里呢?”   按照家里大人教给他的,小男孩已经有本能的大脑肌肉反应,迅速说道,“花园小区五单元一栋1207。”   “好的,它已经听见了,它的魂魄会在半夜从你窗户里爬进来。”   “不,不会的,晚上我妈妈也会关好窗户的。”   “你难道不知道吗,它的本体能穿墙,玻璃窗一碰就碎那种东西更没什么用,而且你刚刚也摸到了,它腿那么长,自然走得更快跳得更快,你晚上睡觉最好老实一点。”   裴莘恐吓结束心情舒畅多了,留下两个一大一小——面容惊恐的小男孩和怀疑人生的的程聿青。   程聿青在这里打了三个月的工,并不知道这一个每天被他用抹布细心擦拭赤裸裸身躯的假人是被高僧开过光的,鉴于曾经他不小心触碰掉假人其中一根中指头,他赶紧追上裴莘问道,“它是真的?”   下一个受害者登场,裴莘信誓旦旦着,“当然了,这种事还能有假?”实际上,只要有和尚路过他的店讨要水和食物,裴莘不仅不会让他们进店半步,还会拿起扫帚对他们进行强硬驱赶。   “你之前并没有告诉我。”   “又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再说了,你平时不是不信这些?”   “你又在胡说八道。”信不信的,但那么一听程聿青都起鸡皮疙瘩了,并且他现在住在五楼,比十二楼低很多,低海拔意味着假人会很容易钻进他的卧室。恐怖让人变得一惊一乍,程聿青都不太想去拿太阳花系列的内裤了,“裴莘,你以后不要再随随便便放高僧进来了。”   碰巧今天李寅殊在乡下招待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天黑下来,躺在床上后,程聿青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放在外面的小腿。   一分钟后,他很果断地打电话给李寅殊。   李寅殊这次接得很慢,嗓音也很哑,“聿青啊,怎么还没睡?”   “你相信假人模特半夜会跳进一个人的家吗?”   “不会的,裴莘又在吓你?”   “他说其中一个假人模特被和尚开过光。”程聿青把身体藏进被子里,“我以前不小心弄断它的手指。”   李寅殊咳嗽了几声,好像还笑了几声,“他骗你的。但晚上还是记得要把门锁好。”   “好的。”程聿青又说,“你怎么一直在咳嗽。”   “有点感冒。”   “最近确实很多人都在感冒。”程聿青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安慰那种话他一向不会,无论如何到最后,他也没有对李寅殊说出“注意身体”。   过了两天,程聿青还去天桥不知名老婆婆那里请到一个祛除晦气的符,就贴在无辜假人模特的额头上。他没那么怕了,李寅殊依旧没回家。   再一次打电话给李寅殊,依旧听见很严重的咳嗽声后,程聿青才察觉到不太对劲,“李寅殊,你好像不是简单的感冒。”   “有点咳嗽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你确定?”   “我确定。”   今天李寅殊挂电话挂得更快了。程聿青更喜欢自己先挂别人的电话,这样似乎也有安全感。   程聿青满怀着不安,想起楼上还住着李寅殊的同事。他走上楼,郑重地敲着602的门,尚安然的声音传来。   “哎?程聿青,大晚上有什么事吗?”   尚安然走出来,程聿青不自然地往后退步,眼睛也躲开她的直视,最终问道,“李寅殊是不是生病了?”   是夜,这间只有两个单人病床的房间外适逢是着一棵正处于花期的栾树,暗绿色的树荫沿着李寅殊毫无血色的眼脸移动。他几乎很少生病,这次很倒霉,无意被同事传染了肺炎。   生病意味着正常生活的停歇,连呼吸也会发疼,从前期待假期,此时想着手上还没有处理的工作,躺在病床上却神经焦虑起来。   连日的疲惫产生头晕的症状,让他分不清自己在哪一个方向,他倦怠地闭上眼睛,冷汗逐渐打湿他的额角。   他却梦见了徐堇白。徐堇白在他眼里是比别人家更厉害的母亲,她是古代文学老师,博古通今,被所有学生尊敬着,孩子丈夫都尊敬她,她总穿着一身修身得体的旗袍,严肃的做事态度让她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   “所有孩子里就你最普通庸钝,你扪心自问,我对你付出比你哥哥姐姐更多的精力,你就这么报答我?你总是让我很失望李寅殊。”   “一无是处的废物。”   已经很多年了,李寅殊快忘记那只溺水的小狗。他在路边捡来的,没过几天就被她扔进湖里。这样的人,对于自己孩子生病第一件事也是辱骂,辱骂之后又会在半夜里偷偷来房间测量他的体温。   不清醒时,甚至能看清楚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不会让人察觉的轻盈尘埃,落定下来一声叹息也没有。   时间以不可估量的速度流失。   “李寅殊。”   “李寅殊…”   并非尖锐刻薄的质问,是很低缓的呼唤,不会让人想要躲避。   抬眼看见程聿青正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程聿青站得直挺挺的,和训练营的站岗士兵那般,他戴着白色的棉质口罩,大概是跑着来的,脸和头发沾着不少汗,“李寅殊,你还好吧?”   李寅殊有怀疑是自己眼花缭乱了,他很快撑着身子坐起来,咳了几声才皱着眉问道,“聿青,你怎么跑来了?”   “你生病了。”   李寅殊不想搞得那么严重,“没多大事,打几天吊水就好了。”   程聿青离他很近,是在做细致的观察。李寅殊才摘下雾化,手上打了吊水,他脸上毫无血色,脸颊也消瘦了不少。从头到尾程聿青眉头就没有下去过,“我觉得不像。李寅殊,你看起来很严重。”   “真的不严重。”李寅殊问,“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你的同事,就住在我们楼上,她告诉我你在这里。”   李寅殊没有预料到,“太晚了,你先回去。我会传染给你。”   “我已经戴好口罩了。而且我抵抗力也很好。”因之前“非典”的经历,程聿青很好地做足了防范措施,口罩也戴了两个,如果有必要的话,戴上他的车具头盔更好,但那就看不清李寅殊怎么样了。   “先回去,程聿青。”李寅殊没有松口,是希望他赶紧离开。   看到李寅殊病得很重又有点生气的样子,程聿青还是紧紧盯着他,很像路边等着他回头的小狗。   “我才来不到两分钟。”程聿青看了一眼手表,又把那只有自己看得出分秒别人完全看不出来的旧手表拿到李寅殊面前,示意他注意自己过于短暂的停留时间。   “听我的,你先回去。我等会儿给你打电话。”   程聿青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被拒绝探病后掉头离开了。   看着程聿青离开的背影,李寅殊却又后悔自己说话太重了。良久,他从柜子里找出手机,咳嗽几声后清了清嗓子才出声,“聿青。”   “嗯。”   听起来不是很开心,“你坐到车了吗?”   那边安静很久。程聿青考虑到李寅殊精神力不太好,还按了一下车喇叭表示自己是有车一族,“李寅殊,我今天骑车来的。”   李寅殊喉咙痒痒的,没忍住又剧烈咳嗽几声,他将手机拿远了一点,“不让你来是怕传染给你,你也知道肺炎这种病传染性很强。”   不知道程聿青有没有在认真听,“今天时间很晚了,再过不久你就要上班,你也回去早点休息。”   “那你呢?”   “我这么大了当然能照顾得了自己,你难道不相信我?况且也没什么大问题,不想给你制造麻烦,我……”   “李寅殊,你不是麻烦。”   喉咙的痒又下滑到胸腔里,被一层让人精神舒缓的绵密绒毛包围,李寅殊停顿片刻,“你没生我气?”   “不是你在生气?”程聿青说,“我不来就是了。”   “好,那回家注意安全。”   “李寅殊……”程聿青总是想起他外婆那边一个亲戚死于非典,如今诚惶诚恐着说道,“李寅殊,你不要死。”   听得出来程聿青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随口一说,是很严肃的祈求。   “……..”李寅殊忍不住笑了笑,也没忍住又咳嗽几声,“不会的,我不会那么容易死,你不要担心。”   比起自己的病,李寅殊更担心他大晚上能不能安全回到家,在念叨之下,程聿青又把启动摩托车的轰鸣录进手机里,“李寅殊,我已经出发了。”   李寅殊这才放心挂断电话。   接近半夜,光和乳业店里,店老板老杨拿着蒲扇当被子盖在啤酒肚上,在旧沙发上打起鼾来。他的脚下是一大摊空酒瓶,攒起来可以卖到一瓶可乐的钱。   “杨叔,你醒醒。先别睡了。”   老杨动了动,但没醒。   程聿青摇着他沉重的脑袋,“杨叔,你先教我怎么熬鸡汤再继续睡。”老杨熬的鸡汤是非常美味的。   看见是程聿青那个只会折腾人的臭崽子,杨叔根本没好气,“你又犯神经了?现在几点?”   “十二点了,也不早了。”程聿青继续催促着,很急的样子。   “一边儿去,大晚上让人起来教你熬鸡汤,你是不是闲的。”   “李寅殊生病了,我要给他熬,你告诉我怎么做就行。”   “他生病了关我什么事?你要是有这空,可以再去送几箱牛奶。”老杨还想找到他睡之前才喝了半瓶的啤酒,却看见程聿青一副你不教他怎么做就会好好折磨你的冷淡表情。   老杨又改口,“鸡汤很简单的,方穗以前没教你?”   “她不希望我浪费家里的肉。”   “说的也对。”老杨不得不传授,“你先去市场买一只土鸡,冷水下锅加葱姜料酒焯水……最后加点枸杞红枣调调味就行了。你朋友得什么病啊?”   “肺炎。”   喝醉的人一时间清醒不少,肥硕的肚子也震动了几下,“程聿青,你小子最近一段时间最好先别来我店里了。”   两日后,在医院里,李寅殊刚被护士量过体温,便看见门外立着一个躲躲闪闪的人影。   瞧着护士走远了,程聿青才从门缝里溜进来。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目色有些心虚但身体很正大光明地站在李寅殊病床前。   他左手提着用保温盒装着的鸡汤,右手提着一袋李寅殊的换洗衣服,里面还有几本李寅殊平时看的书籍。   “不是已经答应我不来了?”看见他来,李寅殊眼睛明显变亮许多。   他说着数落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数落的意思。程聿青不由意识到自己撒谎技术越来越好了,李寅殊竟然也会被骗,他避开询问,“你今天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这时李寅殊已经下床站起来,程聿青原以为李寅殊又要身残志坚地赶自己走,没想到李寅殊从旁边找来一个椅子让他坐下。   医院的板凳,程聿青坐得不怎么舒服。没一会儿,程聿青自动改为坐在床尾上,那时李寅殊让他看看桌上的礼品盒有没有他喜欢吃的水果,还找来一个礼袋装了不少水果让他带回家。   “你喝水吗?”   程聿青这才想起自己保温杯里装的鸡汤,他说,“李寅殊,我熬了鸡汤,你一定要喝。”   李寅殊坐在自己的拿来板凳上,听到这里受宠若惊,想着程聿青平时休息时间也没多少。   直至程聿青将保温盒递到他手心里,隔着保温层,李寅殊低着一点头,手指似乎也被这样的温情灼热,“谢谢。”   程聿青像哆啦a梦那般从手提袋拿出来一个玩偶,“这个也给你。”   那是程聿青很重要的助眠玩偶,李寅殊震惊之余问道,“你每天睡觉都要抱着它睡的……”   程聿青认真想了想,他确实很恋恋不舍,“最近这段时间先给你,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第31章   那是一只被各种颜色针线缝制过的灰白色玩偶,没有任何昵称,物种特征勉强像兔子,能看出它头顶秃毛严重,掺杂着花露水和其主人用的沐浴露香气。这样一只玩偶,不仅承载着程聿青十几年的安抚和陪伴作用,稳固睡眠质量,也是其生命里不可替代的存在。   交接过程里,在李寅殊感动之际,程聿青补充玩偶的使用说明,“但是,到时候你记得要洗好给我哦,毕竟医院有很多细菌…它的头发最近有点掉毛,你不要太用力抱它,不然它就会像蒲公英那样了。”   “我会照顾好它的。”李寅殊逐条记下来,并将那只玩偶很珍惜地放在枕头旁。   “李寅殊,你可以开始喝鸡汤了。”程聿青的思绪已经进入到了固定探病流程里,忍不住催促着,两条放在病床上悬空的双腿也隐隐兴奋地晃动着。   李寅殊听从他的指挥,将保温杯放在桌上,打开一看还是热气腾腾的,鸡汤的浓香很快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在那时,程聿青自豪地昂起头,无声表示自己很圆满地处决了一只鸡的使命。   “闻着就很香。”这让李寅殊非常意外,“你做的真的很好。”   程聿青再次不可抑制地翘起嘴角。   他只准备了鸡汤,没有额外带碗勺。李寅殊重新找出一个小碗来,还有一个中午吃盒饭剩余的塑料勺子。他先给程聿青盛上满满一碗放凉,再附上那只小勺。   程聿青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等他也喝上自己煮的鸡汤时,意外发现里面有一只大鸡腿,“李寅殊,你不吃吗?”   “我喝汤就好。”   病人大多好像没有吃肉的胃口,眼看着李寅殊喝光了汤,程聿青自认为再过不久,他也可以胜任六葭街那家鸡王煲的主厨了。   本以为自己偷偷溜进来,李寅殊还会生气,但坐了这么一会儿,李寅殊比上次开心许多。在鸡汤、书、换洗衣服、玩偶和自己的存在里,经过缜密对比,程聿青暂且认为是自己的出现给予李寅殊美好的心情。   李寅殊不在家的这段时间,程聿青攒了很多话,一股脑地讲给李寅殊听,偶尔没有那么话可讲,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就很好。   李寅殊病服外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虚拢着肩膀,一手端着碗,正含笑着听程聿青闷闷不乐地讲老杨总是偷偷卖掉自己从批发市场的可回收垃圾。   “李寅殊,我改天再来看你。”看着手表上的时间,程聿青要赶在九点前回去。   临走之前,程聿青在门口不经意回过头,发现李寅殊正低着头看向膝盖上那只玩偶,几秒后,他缓缓拿起来闻了一下,是很爱不释手的样子。   程聿青一面往外走,一面开始烦恼着一件事——他的玩偶固然可爱,李寅殊到时候要是太喜欢了不还给他怎么办?   程聿青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即使李寅殊让他不用再熬鸡汤,但一有时间还是会做。他忽然喜欢上熬汤这项烹饪,除去准备食材有点麻烦,但剩余都交给时间处理,人还能同时做自己的事情,这还挺有效率的。   在本日早上七点整,程聿青正蹲在老杨存储的干货前翻翻找找。按照老杨说的,干菇可以拿一点,但是天麻动也不要动他的。   程聿青刚把脑袋从柜子里拿出来,便听见外面有人大喊:“着火了!快救火啊!”   关乎性命的事,程聿青没有一秒犹豫,一步当三步走从店里跑出来。即使如此,手上还鬼鬼祟祟地抓着一包干菇。   乍一看,是隔壁阿林的杂货铺着火了,一片混乱里,才知道电线被孩子玩坏了,阿林出去买菜还没有回来,那小胖子至今还留在三楼。   楼道堆满着店里的杂物,一时间燃得更快,大伙儿都让小胖跳下来。看着那简陋的床单,小胖抱着窗檐大哭就是不肯松手。   火势越来越大,惜命的程聿青躲得远远的,他先用手机拨打着119,旁观着一群人牵着床单随着小胖的移动来回移动,重复着那一句“你快跳吧!”   火烧东西的声音尤其刺耳,程聿青听着心口极其不舒服,明明是在场离得最远的人,却急促地喘息着,而后对着一面墙用力捂紧耳朵。   前不久还在磕瓜子看热闹的老杨发现形势越来越不对,搞不好还要烧自家店。他咬牙骂了一句“你大爷的”,拖着一床被子拿去水龙头下冲,随后裹着湿被子冲了进去。   接近一分钟里,在程聿青以为老杨也被困在里面时,老杨满脸黑汗地抱着小胖子跑出来。两人衣服都被烧焦不少,老杨头顶有几撮白发变成碳黑色。   “你说这事儿闹的!“老杨看向接过小孩的大伙儿,半晌又恢复成平时火冒三丈的气性,“这狗崽子,烧自家店就算了,差点把我铺子也给烧没了!真没王法了没天理了,等你妈回来了看不往死里抽你。”   消防员来得很快,灭火结束后,程聿青也要出门上班了,他把摩托车从仓库后门推出来,刚提起脚,才看见后门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老杨正蹲在那里抽烟。街巷的秋风刮过他的后背,显得异常安静寂寥,他抽的是平时珍藏的中华,从来不分给别人,此时捏着烟的手从头到尾都在颤栗着。   程聿青怀疑他有帕金森症状,又想起老杨的儿子小常安就是火灾不幸去世的。   “杨叔。”   老杨听见他的声音,也懒得回头,“你又想干啥。”   程聿青其实想让他给自己过个道,他瞥向老杨头顶那根所剩无几却被火烧瘪了的头发,“你今天不害怕吗?”   “那有什么好怕的?”   相比之下,程聿青恐惧的东西实在太多,小到风里细密的花粉,大到刚才的火灾。他艰难地将车用脚一步一步蹬出去,再次回眸,头往右肩歪倒了一下,像老杨平时常说的又开始疯疯癫癫地抽搐了,“杨叔。”   “你今儿话怎么那么多?”   “你今天是这条街上最厉害的中老年人。”他诚心诚意地评价。   话毕,老杨冲他笑了一下,顷刻间露出他从江湖游医那里疼得死去活来补上去的假牙,“臭小子,快滚吧。”   程聿青决定以后再也不要夸赞老杨了。   这场火灾吸引来不少围观群众。张豪也在其中,像人贩子逮住了程聿青,“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啊?我哪儿都不见到你的人影。”   程聿青正想让他离自己有十个拳头那么遥远,张豪迫不及待道,“听我说,这次找你下棋的人可是市里的大领导呢。我大伯的邻居的儿子的语文老师的老公恰好是这领导的司机,这都给我拉上线了,你就说我牛不牛逼?”   在程聿青眼里,富商和大官都没什么区别,无非之后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又能下棋又能赚钱当然很好,但程聿青已经两天没去找李寅殊了,“我现在没空,晚上还要去人民医院。”   “咋了?你哪儿出现问题了?”程聿青可是他的香饽饽,张豪被吓一跳,唯独担心他脑子出现什么不良症状。   “是李寅殊生病了。”   “哦,那就好。”   程聿青蹬了他一眼,张豪又说,“那真是不太好了,怎么突然生病了呢。”   程聿青不想和他聊李寅殊的事情。领导已经定好了时间,晚上还是和张豪先去了一趟市民公园。   大领导穿得朴实无华,很自然地融合在周围的下棋老头儿里,完全看不出他的官职,“还以为今天来陪我下棋的是和我一样年龄的,没想到你看着那么小。我儿子和你一样大,他今年刚上大学。”   程聿青没吭声。   那时,张豪正在一边谄媚地给司机递烟。大领导问道,“小程,你这个年龄也已经上大学了吧?”   “我辍学了。”程聿青觉得他话也很多。   “哦?”大领导惊讶地问道,“是经济上的问题吗?”   程聿青攥着黑子的手停在半空,很快   恢复正常,“没有。”   结束后,张豪骑着车悠哉悠哉地找过来,看他皱着眉头,“这是?输了?”   “我没输。”无非是听了一会儿领导讲述他儿子在哪里读大学,读的什么专业,以后考虑做什么工作,诸如此类,程聿青越听越聚集不了注意力。   同样的年龄,他每天做的就只是重复着送牛奶和卖内衣。根本不需要进行脑力劳动,值得一提的是,两者的销量都不怎么好。   要知道长期进行体力劳动,不深入进行一些脑力劳动的话,人的大脑一定会变愚笨的。程聿青总想得长远,按照他这样的进程,以后成为一个又老又笨的送奶工已经意料之中了。   程聿青难得为自己的职业生涯感到迷茫和忧虑。有一根橡皮筋在紧绑着他的头,他第一时间表达着不快,“我不喜欢和他下棋。”   “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给钱就下呗。钱啊,白花花的钱你不喜欢吗?”张豪反问道。   “喜欢。”   “我今天还给那司机拿了不少小费呢,就是为了稳定我们之后的关系,你要记得,往后,他们就是我们的“好朋友”了,别领导不领导的了。”   程聿青肚子里堵得慌,他还在怀疑是今早火灾吸入太多浓烟了,“我不和他们交朋友。”   “称呼是这样说的,又不是真要和他们做朋友。真要提这个,他们那群人怎么可能看得起我们这些人呢。”   程聿青越听越听不懂,他让张豪送自己到人民医院。   最近李寅殊不在家,家里都空荡荡得很。另外他不回来,咕噜可以一直叫到累了为止。   他们在冰箱上经常用便利贴留言,距离上一次留言还是上周二。是李寅殊问他“洗衣液喜欢什么味道的?”并且有给出薰衣草和茉莉的选项,另外是提醒他“记得喝冰箱里的牛奶”,其实程聿青在同龄人里不算很矮,但李寅殊尤其在意他的营养状况。   他在薰衣草那里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下一个问题那里回答“已喝完”   程聿青到医院时,听护士说李寅殊去做检查了。他站在病床前,发现那只玩偶正平整地躺在枕头上,肚子上还盖着一角被子。   干等了一会儿,程聿青决定出去找人。   在走廊上,远远就瞧见李寅殊正往回走。程聿青站定不动,等着李寅殊朝他走过来。   “聿青?”   很难听出程聿青的幽怨气息,“李寅殊,你做了很久的检查。”   “今天检查比较多。”李寅殊看见他来,不禁加快步伐,挨在他身边走着,“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程聿青想说出具体的时间,可这一次他都忘记看手表了,这对于他是一个重大失误,他面不改色但心慌慌地说,“来,来好一会儿了。”   “抱歉,让你等我那么久。”李寅殊面色看起来比上一次好许多,“晚上吃饭了吗?”   程聿青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   就近原则,李寅殊带他去了食堂吃饭。菜都是按照他的口味挑的,李寅殊先前已经吃过了,便坐在程聿青对面守着他吃。   食堂外有一片绿树环绕的花园。饭后,他们信步在花园小径,朝着花园最出名的锦鲤鱼池走去,程聿青脑袋歪侧向一边,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最近这几天过得还好吗?”   李寅殊一问,程聿青便产生想和他倾诉的念头。但他又很清楚,这种事说了也没用,他不可能停下手边的工作去重新学习的。   “凑合吧。”   “…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程聿青最终和他提起今早的火灾。或许李寅殊有比那只玩偶更好的安抚作用,在他身边待着,总有让人沉静下来的磁场能量。   走着走着,程聿青两眼睁大,非常惊喜,“那是,那是…….”   正前方是一面住院部的侧墙,面积宽阔,前不久被粉刷过,此时异常白净。   李寅殊偶尔会跟不上程聿青跳跃的的思绪,于是陪着程聿青伫立在这面墙前。   “你能看见吗?”程聿青静默半分钟后,伸出手激动地和他描述起来,“方方正正的就是棋盘了,正中央是天元,现在黑子开始动了…….”   和旁人说起这些,一定会迎来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可李寅殊当下真的有跟随他的描绘仔细端详。   “这就是你平时所看见的吗?”李寅殊偏头看向他。   “对啊。”程聿青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要是……”墙上空空如也,只蒙着一层银白色月光,“要是我也能看见你所了解的世界就好了。”   墙上的棋盘再次挥散消失,程聿青一面有轻微的怦然心动,一面又为李寅殊感到无奈,“我都可以告诉你的。”   锦鲤鱼池边有零星的人。程聿青第一次见锦鲤,乌泱泱一群朝岸边饥饿地游来,他蹲在池边,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咔嚓”拍了几张巨型大鱼。   看别人都在往池里的花盆里扔硬币,程聿青问李寅殊,“他们为什么这样?”   “可能是想求一个好运。”   无论如何,程聿青也不会做出将珍贵的硬币丢进鱼池里这样荒诞的行为。   到要离开的时间,程聿青深感无力,况且回家只能和那只仰天长啸的三花猫作伴,一想到这里,程聿青嘴角以更明显的幅度朝下。   在一片错落的木槿枝叶里,他仰起头希冀地问,“李寅殊,你还要多久才能出院啊?”   “还要两三天吧。”   程聿青感觉还要好久好久,他叹气一声,不禁失落地说,“李寅殊,要是我们今天能一起回家就好了。”   他总是如此,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很少管别人携带如何复杂的情愫。   李寅殊没再往前走了,程聿青正疑惑着,一只手轻握住他自己卷得很糟乱的衣袖。   “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啊,你怎么…..”   以他瞳孔的倒影,李寅殊在离自己越来越近,是快要到咫尺的距离。程聿青心口不自然振动着,“李寅殊?”   “程聿青,你现在可以躲开我。”   程聿青有充裕的逃跑时间,却再次混乱。他不喜欢身体接触,不喜欢噪音,有时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忍受不了,不喜欢环境太亮或者太暗,如此一来,将自己划定在一个稳固、安全的区间。   自以为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但爱是平等的,会在某一个时间无端降临。爱情?这个违背他本性的,抹杀他安全距离的可怕东西,当下,他敏锐地感知李寅殊在靠近自己的脸,以及,他腿为什么那么麻?   “不躲吗?”   “那就是对我没有那么反感?“   程聿青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下意识说出心底话,“我真不知道了。”   李寅殊唇角提起来,手掌着他的后脑勺,大拇指徐徐摩挲过他的耳根。他垂下眼眸,隔着口罩吻了程聿青的额头,仅仅几秒里,带着小心翼翼和珍视,怕吓到人,又只能克制、收敛。   程聿青耳朵温热起来,他的额头迎来很轻盈的触感,像树叶飘落的重量,像一颗冰块坠落在玻璃杯底。   许久,程聿青摸了摸自己的头,懵然地问道,“李寅殊。“   “嗯。”   “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刚刚…是在闻我的头吗?” 第32章   从医院出来后,程聿青除了脸涨得像水蜜桃那样润红以外,外套袖子还被人重新折了起来,比他自己折得整齐多了。   今天他没带车来,只能坐公交车回去。于是便拥有四十分钟的休憩时间。   他细致地进行了时间管理。五分钟做了好几道数独,十分钟操心着司机的驾驶技术,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想李寅殊很突然的额头吻,以及整趟行程都在警惕着坐在他旁边的像是小偷的黑衣墨镜男。   他再次用手碰了一下额头,在怀疑发烧和特定时间思春期里,喟叹着李寅殊亲得真的很轻,让他都没有什么实质性感觉。   那大概就是李寅殊没有什么经验,表现得比他还生涩。   本周第三次和人下棋,这次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生,打扮得很让人“眼前一亮”,上衣是一件会反光的白骨衣服,另外头发卷得很蓬松。   前两局程聿青没有任何意外地赢了。到第三局时,局势发生了改变,倒不是棋盘上的形势,而是男生躁郁地嚼起了泡泡糖。   程聿青两只耳朵都灌满着他的咀嚼声,他深感不适,在眼见着男生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糖时,他再无心比赛,落下的白子偏离位置,原本可以围空,却被男生抓住机会一步步扳倒局势。   已无还手之力,程聿青手中重重跌落下来两颗白子。   “啊,你输了。”男生最后对他轻蔑地笑笑。   一时间,程聿青突发性耳鸣了。   他输了?   不是输给男生,而是输给他肮脏的泡泡糖。   他自我怀疑着:我怎么可能会输。   张豪一进来便看见程聿青似乎有呼吸性碱中毒的某种迹象,呼吸变得又深又快,这把他吓得够呛,急忙走过来,“你咋了啊这是?”   程聿青一脸大事不好,“我…我输了。”   “不就输这一次嘛,下次再赢回来呗。”   程聿青蹲在地上,没有复盘,只有一肚子不甘心,以及对自己意志力不够坚定的震惊和失望。   “这是怎么回事?”想起那个男生狡黠的笑意,程聿青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地面,颓然地重复喃喃着,“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   “我竟然输给了一个非主流倭瓜!”   “非主流”和“倭瓜”这两个词还是程聿青从裴莘那里学来的。   “哪里有那么严重?先前你一直赢,那人都不太开心了,最后一局你看他赢了之后,那叫一个容光焕发!他以后还想找你下棋呢。”张豪没觉得这是件坏事,“你这局输的好啊!”   最后一句直接让程聿青气得缺氧。眼见着他几乎喘不过气,张豪急忙找来一个塑料袋给他吸气。急促地吸着气,那之后,程聿青终于缓过来了。   “不就是输了那么一次,你这心理素质也太吓人了吧。”   “你根本不懂我!”   程聿青害怕的事情尤其多,最不能接受的便是输给别人。从小到大他都输不起,容忍一个比他聪明,或是某方面比他更强的人,简直比吃进一个活虫子还要难受。   看他发病那么严重,张豪亲自将他送到市政小区,在翻找程聿青挎包里的钥匙时,门从里面被打开。   是刚从医院回来的李寅殊。   “你在就好。”张豪将输得双腿无力的程聿青返还给李寅殊。   李寅殊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和人下棋下输了。”   听到“输”,一旁本就萎靡不振的程聿青又有要晕眩过去且身体下滑的征兆。   “下棋?”   提到这里,张豪哑口无言了,生怕被李寅殊知道什么,“是啊,就是和别人下棋,李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哈。”   程聿青回来以后还静止不动地蹲在门边的地毯上。   李寅殊在他身前蹲下,用手背贴向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程聿青悻悻地摇着头。   隔了很久,李寅殊才问道,“要和我说说你们最近都在做什么吗?”   这让程聿青短暂地从挫败情绪里脱离出来,意识回笼——李寅殊还不知道他和张豪最近在干嘛,另外,李寅殊从医院回来了。   “最近你和他在下棋吗?”   “没有的。”   “那就是他带着你,让你和别人下棋?”   显然李寅殊不是愚蠢的笨蛋,程聿青脑袋心虚地上下晃了两小下。   “他之前还欺负过你,你真的能相信他吗?”   “我讨厌他的……”程聿青说,“可是这能多挣很多钱,比我平时上一天班还要多呢。”   李寅殊没再问了,瞳仁微不可察地放大了一点又很快恢复平静,“他带着你,都是和谁一起下棋?”   “一些有钱人,官员,张豪说,他们都是我们很好的“好朋友””。程聿青话里有鄙夷之意。   “能赚到多少?”   “每天都不一样,二十块,三十块…五十块是最多的了。”   “…….”沉默许久后,李寅殊语重心长地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当一个职业棋手?”   “我吗?”   “是。”   “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李寅殊笑道,“现在那么多人找你下棋,那说明你一定是最厉害的。”   “而且围棋比赛赢来的奖金也不少。”   “真的吗?”程聿青对金钱更感兴趣。   “我哪会骗你呢?”李寅殊这样说着,心里已经开始想办法帮他引荐去棋院。   程聿青很快活跃起来。   李寅殊回来以后,程聿青无意识地跟在他身后乱走。   在阳台上,李寅殊要把这几天的脏衣服洗出来,还附加程聿青那只玩偶。碍于猫一直要玩水,李寅殊将阳台门关上。   用了好几个夹子稳固好湿漉漉的玩偶,李寅殊这才折过身。   而隔着阳台玻璃门,程聿青正和猫一起毫无情绪地蹲在地上,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额头贴着明净的玻璃,贴出一个明显的小粉印来。   望向他的时候,程聿青那双圆润的眼睛很快眨了眨,像蝶翅那般簌簌振动。似乎是一直在等着他回头,又可能是在做监工看他有没有妥善地洗干净那只玩偶。   “李寅殊。”临近晚饭点,锅里正熬着鸡汤,两人各坐在沙发一边。程聿青悄无声息地从很遥远的一边挪过来,“我们一起做数独吧。”   “现在吗?”   “对啊,等一会儿才吃晚饭嘛。”程聿青从他的《数独大挑战》里随机翻出一页,“这道题,看谁先做出来。”   李寅殊总是赢不了他的,看程聿青很想赢他的小表情,欣然答应,“好啊。”   对此,程聿青脸上很快洋溢着喜悦的笑,但他认为自己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并没有让李寅殊看出来。   程聿青还给他拿来一根铅笔。捧着同一本书,两人脑袋贴得很近,程聿青脑袋相对静止着,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题。   他的后脑勺和李寅殊的脸隔得很近,因竞争隐隐亢奋的头发丝也在飘动着,不时撩过李寅殊的下巴,干扰比赛一方的意志力。   果不其然,程聿青用铅笔比他先一步在空格里写好答案,很快回头看李寅殊的反应。   “这么快啊。”李寅殊很是“挫败”地背往后靠,他手掩着半张脸,忍俊不禁着,“又输给你了。”   程聿青尽量作出反应平平的谦虚,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挂起了得意的笑意,似乎把今天输了的又全部赢回来了,他对看起来很沮丧的李寅殊说,“还好吧。”   “李寅殊。”他牵了牵李寅殊的衣袖又很快放开手,是还想继续的意思,“我们再来一次吧。”   “你那么厉害。”   以为李寅殊不太愿意,程聿青急忙说,“没有没有。”   本着不让李寅殊情绪像他之前那么低迷,程聿青决定适量对李寅殊放放水,大度地让他赢那么一两次,但最终目的是希望李寅殊一直陪他玩。   最近裴莘又开始搓上麻将,还特意从一位有名的大仙那里为店里请来了一只招财金蟾。不只是金蟾,还有招财树和招财猫。在这其中,程聿青暂且对那棵树看得顺眼。   裴莘在金蟾嘴里放上一块硬币,虔诚祈求着他天天赢钱。可能真的有点用,裴莘最近打麻将赢了很多钱。   这给了程聿青很大的启发。   中午正是没人的时候,晚上还要和那个非主流呆瓜下棋的程聿青在金蟾面前面色沉重地踱步。   在输和赢里,在不想输的浓烈焦虑里,程聿青最终选择了玄学。   他偷偷摸摸地朝金蟾走过去,也学着像裴莘平日那样和金蟾虔诚面对面。他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祈祷,那就是希望下棋能稳赢不输。   于是在风和日丽的这一天,一向唯物主义的程聿青双手合十祈祷着念念有词道,“蛤蟆大仙拜托拜托了。”   最后再放上一块表示他满满心意的硬币。   或许蛤蟆仙人真的有用,和一直嚼口香糖的男生连下三局,程聿青以异常优越的意志力稳赢不输。   晚间,程聿青从老杨那里接收到一个任务——扮演玩偶,甚至还是对低龄儿童推出的新产品“星星超人”形象。   这款产品的广告在少儿频道上经常播出,是一个童话故事,迷路的星星超人坠落在地球,遇上了草原上放牛的小孩,一起幸福快乐玩耍后,星星超人最后返回自己的星球。   对这种离谱的剧情,程聿青很是不屑一顾。   “我不要。”扮演一个滑稽可笑的拟人化形象,程聿青更不能接受。   “你不要也得要,不推销,那仓库里还压着一大批货。”老杨拿出总部寄来的那件蓝白色的玩偶服,看着还携带着一根长长的吸管道具时,程聿青有永别六葭街的心情。   程聿青瘪着脸,超级不情不愿地穿上去,老杨帮他拉上后背的拉链,以及将那根吸管斜插进他的头顶的空心,“得了,快去吧,推销员都过去了。”   这将列为全世界最无聊的工作——穿着丑陋的星星杯玩偶服在街上晃头晃脑,对每一个过路人,还举着那醒目的广告牌“光合乳业,星星超人牛乳,让你鲜活每一天!”   推销员是老杨招聘的一个女大学生,和程聿青一起在小区门口推销产品。晚上六七点正是小孩放学大人下班的高峰期,一时间“星星超人”大受欢迎。   小朋友都对程聿青扮演的星星超人很感兴趣,不多一会儿,程聿青就困在了他们的怀抱里。   “不要抱我。”   “离我远点。”   发出的警告被小朋友的叫喊声淹没,在以为一个小男孩要冲他跑过来后,视为在对他发起进攻后,无情的“星星超人”用肚子将他撞回去。   看小男孩被撞翻在地上,惊惶的“星星超人”又从推销台那里拿来了一瓶星星牛奶堵住男孩意欲想大哭的嘴。   时间往后移,眼前的小孩跑来跑去,一个人屹立不动地立在他身前,穿的衣服、以及手上提的公文包让程聿青很熟悉。   对个子高的人,程聿青得抱着头套仰起脑袋才能看见他的正脸。   看见来人,他的声音从玩偶服里传来,很是沉闷,“李寅殊。”   “这是…”   程聿青觉得丢脸,“我现在在饰演一个很丑的超人。”   见状,李寅殊弯下一点腰,直视着“星星超人”黑亮的眼睛。清隽的脸在程聿青眼前放大,李寅殊的眉眼不算锋锐,对人笑起来像被一阵清冽的风吹拂过。   “没有。”李寅殊用手碰了一下“星星超人”的鼻尖,“你现在很可爱。”   这话一说,“星星超人”头顶的吸管又不大满意地歪下去了。   “还有多久下班呢?”   “还有十分钟吧。”程聿青还烦躁于穿上玩偶服都不能让他看手表上的时间了。   活泼的小朋友又闹哄哄地围过来,其中一个小孩拽着“星星超人”的手,企图想带着超人回自己家,“星星超人,你跟我走!”   心情很不美妙的程聿青又想用肚子将他顶开,这时却听见李寅殊俯下身对小朋友说,“不行哦,星星超人等会儿是要和我一起回家的。” 第33章   “星星超人”不再对任何小朋友发起突兀的进攻,他呆若木鸡地伫立了几秒,脑子里从“这份工作我实在做不下去”“下班”好想下班”又转而变成“回家”“跟李寅殊回家~”   在“星星超人”走神时,李寅殊和他隔着一定的距离,拿出手机悄悄拍下了“星星超人”双手抱臂,一只脚伸出来不理会人的模样。说起来,李寅殊平时不怎么拍照,相册里多是工作的记录,除去这些,偶尔拍下程聿青很可爱的瞬间。   十分钟到了,程聿青一秒都不想待在窒闷的玩偶服里,他急躁地摘下头套,重获新鲜空气后再次感叹世界美好。   头套并不是很好取,在程聿青怀疑自己要因玩偶头套窒息时,感谢李寅殊帮他取了下来,“啵”的一声。程聿青脑袋从头套里伸出来,给在场的小孩不少震惊,于是“星星超人”幻灭了不复存在。   晚餐,李寅殊新学了一道冬瓜蛤蜊汤。程聿青将每一个吃过的蛤蜊都以开口向上的姿势平整地摆正,并且很秀气地露出一只小拇指来。   “明天我会来接你下班。”   “为什么?”   “带你去见一个棋院的老师。”李寅殊看他将蛤蜊壳堆出一个小型金字塔,笑着嘱咐道,“就在店里等我,不要乱跑。”   对于“乱跑”这个形容并不赞同,程聿青很严肃地说,“我才不会乱跑的。”   通常的情况五点下班,程聿青提前两个小时就已经暗戳戳地准备下班了,先是整理自己的挎包,再放空看墙上的挂钟。   等待的时间并没有到处乱跑,而是和百无聊赖的裴莘在店里打牌解闷,裴莘还叫上了隔壁卖袜子的小林,三人凑合着打斗地主,裴莘说明规则,“输了就要答应对方的任何要求哦。”   小林已经等不及,“别废话了!赶紧发牌吧。”   打牌更多靠运气,打斗地主还要和人配合,程聿青没有犹豫一秒,“那我不玩。”   裴莘嚷嚷着,“喂!你这个人怎么那么玩不起啊。”   “我又不喜欢打牌。”   秉持着霸权主义的裴莘告诉他,“我喜欢,所以你必须陪我打。”   按照约定的时间,李寅殊准时到达这家心心内衣店。裴莘面对着店门,一眼看见人,“哟,李寅殊?稀客稀客啊!”   李寅殊朝他笑了笑,环顾四周,很快寻找到了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听见动静,程聿青转过身,看见来人就梗着脖子生硬地扭回去,又埋下头装自己不存在。   却还是被李寅殊看见了正脸。不知道程聿青输了几次,原本干净的脸被裴莘用口红画了不少图案,尤其嘴巴那里最严重,被画了一道大圆,像吃了火龙果那般红艳惊悚。   “你们在玩什么?”李寅殊忍不住笑道。   “斗地主啊。”裴莘脸上也被人抹了东西,举着镜子拿湿纸巾擦脸,调侃着,“不是吧,你们两个已经发展到接下班的地步了啊?”   “今天有点事。”   裴莘不怀好意地笑着,“大家都有点事,我也要闪人啦!”又叮嘱程聿青关好店门。   程聿青还在用裴莘给他的湿纸巾使劲擦脸,他坚信不疑着化妆品都是有剧毒的,那么用力地擦了,嘴唇上的污渍还是擦不掉。   店里只剩他们两人,李寅殊也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对他探过头来。   “这只是一个意外。”程聿青自我辩解着,“小林太菜了,害我也输了。”   “小林是谁呢?”   “隔壁卖袜子的,今天跟我们一起打牌。”   光用湿纸巾还是不够,程聿青便去店里的洗手池冲了把脸,走到室外,程聿青向下拽着李寅殊的袖子,将人拽下来一点又迅速分开,“李寅殊,你看看我的嘴还奇怪吗?”   “你过来一点。”   “好。”   在室外白亮的光线下,程聿青嘴唇颜色比之前浅了许多,一张一合着,像沾染了莓果的红色的汁液。李寅殊低下头打量着,似乎有在认真帮忙。   李寅殊看了很久还不吭声。   还以为他看不清楚,不想让旁人觉得自己很奇怪的程聿青挺直着脖子向他靠近,两人脸隔得很近,程聿青抿着嘴凑上前,嘴唇差点撞上李寅殊的下巴,这让李寅殊很快往后撤。   “到底怎么样了嘛。”程聿青朝他歪着一点头,闷声问道。   “比刚才好很多了。”李寅殊声音有些低哑,像感冒了。   “那就好!”得到李寅殊的保证,程聿青面色不再如之前打了霜那般,就连拉卷帘门也比平时更利索,一脚就把卷帘门踹踩下去了。   要去的地方在棋院,下车后,程聿青突然紧张起来。棋院外形像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一进门就能看见名人堂,上面贴着职业棋手的照片。   一楼大厅门口站着一个银发的中年男人,像是等待已久了。李寅殊将程聿青带过去,“程聿青,这就是是棋院的高锗,高老师。”   程聿青贴在李寅殊身后,没看高老师,而扭头看地板砖,看天花板,看棕红色的中式围墙,看棋院大厅的棋盘石像,再落到高老师的银发上,也没有停歇很久,重新打量起这陌生高大的建筑楼。   李寅殊将人推到身前,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低声问着,“刚才在车上,我和你说什么了?”   在过来的车上,李寅殊有和他说起礼仪方面的事情。   程聿青不太喜欢礼貌待人,因为大部分人并没有让他礼貌相处的必要,在李寅殊的示意下,程聿青公式化且毫无感情色彩地套用,“高老师。你好。”   高锗是李寅殊从老孙那里托来的关系,他看程聿青不小了,举止还奇怪,一开始对程聿青并不是很在意,他只是笑着看向李寅殊,“这就是你说的很聪明的孩子?”   “是。”   “那让他先在这里下几局我看看?”   一进对局室,便程聿青接收到不少人的对视。即使如此,程聿青较为喜欢这里安静的氛围。   程聿青被安排和一个十岁的小孩下棋。小孩看起来很古板老式,但发尾还梳着小辫子,秉持着围棋精神,对弈前,小孩谦卑地对他作出欠身礼,“请多指教。”   程聿青不喜欢这样突然将头伸过来的怪异举止,他入座后看向一旁李寅殊,李寅殊用眼神示意着他也像小孩那样。   程聿青学着小孩的样子作出欠身的姿势,确实也把小孩的话当真了,很干脆地回答道,“好啊。”   小孩微微震惊地看向他。而后抓取白子进行猜先,程聿青猜对了单双,于是先行。一局很快结束,小孩将两颗棋子放在右下角主动认输。对弈继续,第二位坐在对面的是个男高中生,看着来势汹汹,但输得比之前的小孩还快,一张脸气得涨红。   程聿青赢了后却渐渐索然无味,一是没挑战性跟玩儿一样,二是赢了还没钱拿,看着身后一排等着和他对弈的人,在此情况下,他越来越没有耐心,连欠身礼和握手也懒得做出来,时不时就要去看等着他的李寅殊一眼。   李寅殊问站在他旁边的高锗,“你觉得他怎么样?”   高锗手撑着下巴,越来越感觉不对劲,“很有天赋,但还不够职业化。”   接着又道,“明天正好有一场围棋联赛,我看他可以直接去参加了。”   高锗这次终于舍得拿出正眼看向程聿青,还拿出一张对弈表格让人填写信息,又和他讲述下围棋的规矩。   “小程已经没再念书了吗?”   听到这里,程聿青稍稍低头看向脚边的地板砖。高锗转而说道,“明天九点,记得准时来体育馆。”   知道明天还要来参加围棋联赛的程聿青却不是很有激情了。他最先做的事情是冲去棋院厕所按出一大堆洗手液泡沫搓洗手掌心,毕竟今天和他握手的人比这半年的人还多。   从棋院出来后,李寅殊看他恹恹的,便问,“明天还想来吗?”   想着明天对弈的人还比今天的人要多,程聿青犹豫了。他时间是很珍贵的,今天和人下棋的时间,放在平时都可以赚几十块了。   “一等奖奖金可不少。”李寅殊拿出参赛填报给他看上面的奖金额度。   “一等奖?”看一等奖有一千块,程聿青震惊不已,他重新提起振奋的精神来,“我明天要去。”   又问道,“明天你也陪我来吗?”   “会一直陪你。”明天周末,李寅殊刚好有空。   程聿青放心下来,走路的步伐都轻盈许多,并且在回家后用家里的洗手液再次极为细致地洗了一遍手。   围棋联赛是在市体育馆举办。在正式场合下,程聿青非常不适应这样严肃的氛围,身边不仅有跟随左右的裁判和记谱员,还有进行拍摄的记者。   整个体育馆的光线过于明亮,空气里有一大股浓重的塑料味,但也只有他一个人闻得出来。当裁判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后,程聿青有一直左顾右盼着在寻找说话的人坐在哪里。   从一个入口里正走进源源不断的参赛者,从头到尾,程聿青高度神经紧张着。比赛前,程聿青指着其中一个记者对李寅殊说,“那个人一直在拍我。”   “不可以这样指人。”李寅殊放下他指人的手,“他没有拍你。他是在拍所有人。”   “是吗?”程聿青觉得李寅殊说的一点也不对,他两手无力地垂下来,想着这个大胡子记者都快把摄像头顶到他脸上了,而且看他的姿势就知道构图很难看。   程聿青不自觉和李寅殊贴得很近,再次小声地说道,“李寅殊,你要等我。”   “当然。”   “也不要离我太远。”   李寅殊告诉他,“我就坐在后面,你一回头就能看见我。”   程聿青想起他上乡村幼儿园的第一天,忘记了自己哭闹不止的表现,只记得方穗告诉他,“妈妈给你去买奶糖,十分钟以后就来接你。”   没成想这么一等,就等了方穗六小时十五分钟,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走光了,方穗才姗姗来迟。况且家离学校也不是很远的距离,方穗宁愿先去把玉米收了才来接他。这是压在程聿青心底的事情——他的家庭地位比玉米还低。   看着高老师朝他走了过来,他语速很快地问李寅殊,“那你等会儿要坐在哪个位置?”   李寅殊指了指台上第二排第八列的位置。程聿青记下心来。   “现在紧张吗?”李寅殊问他。   “还好。”比起这些,他预感容忍别人的呼吸声更为艰难。   高锗带着他去参加比赛,刚想搭上程聿青的肩膀,程聿青匪夷所思着,很快敏捷地躲开。   “走吧,快要比赛了。”高锗尴尬了几秒,讪笑着。   走之前,程聿青小幅度挥挥手,对李寅殊做出再见的姿势。   真正对弈时,下棋还要按计时器,程聿青对这个不太习惯,除此之外,仍然频繁地去看坐在台上的李寅殊,联赛上半场刚好到正午,程聿青这个名字才真正被人熟知。   吃过午饭后继续比赛。上半场里,程聿青更多的困难集中于一位抖腿的棋手。下半场,总算遇到一个让他感到有挑战性的棋手。   “听说你第一次来比赛啊。”来人叫安裎景,“很厉害嘛。”   “干嘛。”   “还有一会儿才比赛,聊聊天呗。”   “你干嘛和我讲话。”程聿青极其排斥这样的自来熟。   “说会儿话还不行了?”安裎景是一个厚脸皮,觉得他愠怒的样子有意思极了,他观察程聿青很久,问,“台上那个人是你谁呀?瞧你总一直看他。”   “不关你的事。”旁人提起来,程聿青自以为不会被人发现地,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在和高锗谈话的李寅殊。   “看着很年轻啊,你哥?”   “不是。”   “你朋友?”   对任何事情和人进行精细划分的程聿青卡壳了。安裎景还在好奇地猜来猜去,很突然地拍了一下桌子,“他是你小叔子!对不对!” 第34章   “他当然不是我小叔!”程聿青这次反应很大,不满地说道,“你话好多。”   “不会是你老师吧?”安裎景还在猜,裁判已经宣布比赛开始。   程聿青这次执黑棋,前面几场都是中盘轻松取胜,到这里也微微皱起眉心来。他按下计时器后,安裎景嘶了一声,也不再翘二郎腿了。   安裎景看着吊儿郎当,下起棋却异常认真,相比之下,程聿青棋风很厚实,所执的黑棋在白大模样中打入,在此之后,白棋从左边打入企图搅乱局面,这让程聿青迟迟没按下计时器。   赛时过半,李寅殊旁观着,问高锗,“现在局势怎么样?”   “黑棋更占优势。”   李寅殊听到这里舒了一口气。   高锗又道,“怎么不早点带他过来?按照他这样的年龄,定段是偏大了。你也知道这围棋定段赛都说比考清北还要难,定段名额还只要20个,况且参加定段也有年龄限制,必须要18岁以下。”   “还有别的途径吗?”   “也有,参加省级比赛成为前三。”   听起来更难,李寅殊不由皱起眉,“平时我看他下棋也只是随便玩玩,没想到…”   “我看他天生就吃这碗饭。最近有时间都来棋院吧,下个月就是省级比赛了。”   “我和他商量一下。”   “一定要抓紧时间,很多对手都开始封闭式训练了。”   相比比赛之前的侃侃而谈,安裎景最后一片静默,他手中徒然地落下两个白子,额头都变黑许多,“我认输。”   程聿青赢了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找李寅殊,却被安裎景很不甘心地叫住,“程聿青!今天是我大意了,你等着我下次再赢回来吧。”   “你在说什么?”被工作人员和记者围在中间的程聿青只想找一个安全安静的地方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我说!等我沉淀沉淀,小爷我以后肯定能赢了你!”   对此,程聿青回应道,“这不可能的。”   上台领奖,直至抱着奖金牌,面对着记者的镜头,程聿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和第二名第三名的脸色不同,他嘴角以树懒般的速度牵起来,是皮笑肉不笑的开心。   安裎景是第二名,脖子往前倾地一个劲儿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奖杯和获奖证书一同送上,这让程聿青久违地想起他还在上学的时候,每到期末就领到一大沓奖状,家里一面墙都不够他贴的。每逢亲戚来家里,见状都大吃一惊,都和方穗说,“你家程聿青以后肯定有出息的!”   父亲死后,他再也没听到这句话,也不再有被荣光包围的时刻。用智力赢取奖金,他重新感受着自己的真实存在,不是所谓的疯子,不是精神病,不是无足轻重的一粒沙砾,而是写在获奖证书上的“2009年白江围棋比赛第一名——程聿青”。   广播里还在播放他获胜的消息,不久后,周围的人变得模糊,朝他走来的人影一步一步变得清晰。   “李寅殊!”   李寅殊远远看见程聿青戴着奖牌跑过来,很难不看出他的自豪骄傲。程聿青飞奔到他面前,站定后气喘吁吁地说,“我赢了哎。”   李寅殊接过他的奖牌,反反复复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止不住为他感到高兴,“你真的很厉害。”   听到李寅殊的夸赞,程聿青嘴角又咧吧地翘上去了。在他想拽着李寅殊往外走时,李寅殊却抱住了他。   程聿青缓慢地眨着眼睛,却没有推开他。这样的拥抱只维持了几秒,李寅殊点到为止拿开手后,程聿青僵硬好一会儿,突然叫住他,“…..李寅殊。”   像他人生第一次学会拥抱那样,程聿青也伸出手,以恰到的力度环抱住李寅殊的腰,头抵在对方的怀里。   原来感受一个人的气息,温度和心跳声并不是那么恶心的事情。   李寅殊心跳猛地错落了一拍。   这时安裎景阴魂不散地飘过来,依旧不甘心地嚷嚷,“我就说他是你老师吧!谁比赛还带那么多老师的!多害臊啊。”   程聿青头不得不从李寅殊怀里伸出来,脖子和耳朵尤其红,“要你管呐!”   即便是高精力人士,在下了一天棋后,还听了高锗讲的复盘后也实在困乏,出租车电台正在播放一首新出的流行音乐,上车后,程聿青的头左右歪倒,最终再也撑不住落定在李寅殊肩膀上,寻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后闭上眼晕睡过去。   一道轻缓的呼吸不时拨打李寅殊的下巴。   李寅殊侧过头来,看见程聿青熟睡的脸颊,以及朝上的手掌心——手心被洗手液洗得发白,那是完全放松警惕心的表现。   出租车踩了一道急刹,程聿青只睁开半一只眼睛,带着一点不知道在哪里的茫然问道,“李寅殊。”   窗外光斑撒进车里,李寅殊坐正了一点遮挡住窗外耀眼的光,“快到家了。”   “嗯。”程聿青呓语了一声,脑袋彻底压在李寅殊肩膀上。   回到六葭街,程聿青势必要将奖牌给认识的所有人查看,这只包括杨叔,裴莘。杨叔戴着他的老花镜,将奖牌正反来回查看,“又不是真的金子,你小子得瑟什么?”   裴莘丝毫不懂围棋,更关心一件事情,“听说男的下棋更多,你在那里有没有看见帅哥啊?”   在客厅里,李寅殊将他的获奖证书放在了书柜最上面的位置。有人一走进来便直接能看见上面的获奖证书和奖牌,程聿青对此很满意。   在这样的不知名小县城里,突然发现一个奇才,高锗自然全部重心都放在程聿青身上,恨不得每天亲自接送他来下围棋。   但一天又要打工又要拿时间学下棋,程聿青难免分身乏术。高锗看出他的状态,问道,“听李寅殊说,你一天打两份工作是吧?”   程聿青点头。   “你这两份工作都得先停一下了,你和你老板商量一下,这一个月的封闭训练你必须得去,那里都是冲段的学生,带教老师也都是职业棋手,对你肯定有好处。”   “这可是大事,你和家里人商量一下。”看他还在琢磨,“先回去吧,我再打给电话给李寅殊。”   一个月打两份工勉强够上他一次性赢来的奖金,程聿青进行了短暂且激烈的选择,于是先后打电话给他的两位雇主。   知晓他要去训练后,裴莘有一点不开心,但表示理解,并让他保证要是赢了必须请他去山海饭店吃大餐。老杨这里不太好应付。一是消息太突然,老杨还没有聘好接班人,第二,他不觉得下棋有什么出息。他的态度和远在小村的方女士一模一样。   老杨和方穗完全是一条线上,不久后,方穗亲自打了一通急电,质问道,“怎么突然开始想去下棋了呢?还去那么远的地方做训练,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这事我不答应啊,而且这份工作还是我和老杨拜托来的,你给我好好待在那里。”   程聿青郁闷不止,“我并不觉得你这样是很合理。”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可是我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送奶工!”   “程聿青,下围棋有那么简单吗,训练到最后,万一你输了呢?成为不了职业怎么办?”方穗最为清楚程聿青输了后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我不会输。”   “你能完全保证吗?听妈说,踏踏实实在杨叔那里送牛奶才是最妥当的,我听你二伯说,你那小表弟也跟你差不多工资,人家都快娶媳妇了,你看看你,我是真头疼,你要是能找着对象妈每天都去山上拜菩萨…….”   程聿青不再想和中老年人进行任何沟通了,他快速挂断电话,垂头丧气地扑倒在床上。   夜色朦胧,看不见半点光亮。卧室门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怎么不开灯?”   程聿青这才在被子里动了动。   李寅殊坐在他床边问,“他们都不同意吗?”   程聿青点点头,非常惆怅。   “那你想听他们的意见吗?”   “我不想,可是……”程聿青说出自己的担忧,“我怕最后……”   “你怕输?”   程聿青闷闷点头。   李寅殊一只手搭在他的头顶,“可是在我心中,程聿青是最厉害的棋手了。我想,你永远都有自由选择的能力。”   被人一次又一次认可,程聿青抬起睡得皱皱的脸,但眼睛像葡萄那样亮晶晶的,“你是这样想的吗?”   “没人能保证人生每一步都是对的,你尽管去试错,去尝试,去挑战,有什么事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给你兜底。”   “程聿青,不要怕输。”   李寅殊再次和方穗重新沟通,不知道说了什么,在封闭训练前两天,方穗总算松口,同时也告诉儿子,“再不济家里还有几头猪,再不行回来跟我一起养猪。”   养猪的烦恼最终战胜了程聿青心底的忧虑。   封闭训练前,李寅殊带他专门去了一趟商场买了新的行李箱衣服。程聿青第一次有自己的行李箱,他选了一个黑色的,他自己有钱,但是李寅殊没让他用,“这些钱你自己存着,以后还有别的用处。”   启程那一天,高锗来得知消息的张豪也骑着摩托车赶来了,程聿青原本没有那么难过,却被张豪的声嘶力竭影响了不少。   “求你了,别走。”张豪像即将丧失了一百万那样悲惨无比。   上了中巴车,程聿青坐在最后一排。发车后,眼看着李寅殊越来越往后退,他双手扒着窗户,一颗心同步紧绷起来。司机喊着:“都记得系安全带啊,前面站口有检查的。”   很有安全意识的程聿青先系好自己的安全带,再一看,李寅殊已经在消失在窗外了。   程聿青来临川训练基地的第一天,因为高锗提前打过招呼,便被教练安排去了一个双人间。他的室友叫徐毅,是临川本地人,比他小一岁,手上总拿着一本死活题,正在围棋冲段阶段。   训练基地管得很严,不仅要没收手机,早上六点就要被叫起来。程聿青平时凌晨三点就要爬起来送牛奶,作息还没有调整过来,现如今到点就醒了。   换了陌生的地方,他坐起来,仍旧戒备地打量身边环境。凌晨三点,惨白的月光落在他眼帘前,伴随着屋外的蛙鸣声,他拽着那只玩偶兔子的耳朵,看向正熟睡着被子都在地上的徐毅,最终打算一个人静默地对着身边的墙壁下棋。   这一天,徐毅起夜被床上突然坐起来的人吓得一激灵,他捂着心脏,“你…你睡不着?”   程聿青思绪终于从白墙里飘回来,怕被人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很快像僵尸那样笔直地躺回去了。   连续几天都是如此,徐毅够上他的床围栏,琢磨着,“程聿青,你不会是想家吧?”   “我没有。”程聿青很快否认。想家这件丢脸的事只会发生在他最初来白江的那段时间,他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稳定的成年人了。   “那你怎么睡不着呢?平时训练那么紧凑,我巴不得每天多睡一会儿。”徐毅这话不假,白日里每天上课下棋都够疲惫的了,哪里是作息问题。   程聿青思来想去,很可能是水土不服的问题。   程聿青一走,屋子里少一个人后格外空寂。李寅殊这几天也忙,他从高锗那里得来带队老师的电话,稳了几天,才打电话问程聿青最近的情况。   “你是程聿青他哥哥?”   “是。”   带队林老师说,“他最近挺好的啊,每天和这里的学生一起同吃同喝的,人是有点内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但下棋真的很厉害,棋感很好,这里的老师尤其看好他……”   “那就好。”   “你要和他说句话吗……但他现在正下棋。”   “不了。”李寅殊说道,“这段时间真是麻烦林老师了。”   “哪里哪里,小事。”   程聿青每天都是对局室最后离开的人,他在这里学到了许多新鲜东西,在以往,他的世界是被一群笨蛋倭瓜包围,但在这里,他是被一群有点头脑的倭瓜包围。   看他收拾东西,林老师在门口叫住他,“程聿青。”   程聿青对这里的每一个人依旧带有戒备,算是回应地,“林老师。”   “最近还习惯这里的生活吗?”   程聿青当然不能习惯。   林老师提起来,“今天你哥哥还给我打电话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呢。”   高锗对外都称李寅殊是他哥哥,程聿青下意识问道,“是李寅殊吗?”   “是啊。”   程聿青从基地一路小跑出来,来到外面空地上的电话亭。   他熟记着每一个人的手机号码,静下心来调整呼吸,拨打过去后问道,“李寅殊,是你吗?”   “是我。你在…电话亭?”对方很是意外。   “对。”憋了一肚子话,程聿青首先问道,“你在干嘛?”   “刚才在看电视。”   程聿青顷刻间又不出声了。   李寅殊接着问道,“最近还适应吗?有哪里不习惯的地方?”   “还好。”   “老师同学怎么样?”   程聿青说出真实看法,“老师都挺凶的,同学…对手都挺吵的。”   李寅殊笑了笑,“白江下了两天雨,你那儿下雨了吗?”李寅殊难得说谎。他经常看天气预报,今天本地新闻天气预报着临川晚上会有场大雨。   程聿青望向乌黑的天,“还没下呢。”   李寅殊隔着电话听见一阵刺耳的吹哨声,那是要关灯就寝的意思,便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先挂了,你要早点休息…   “等等。”程聿青拽着电话线,将电话线缠绕在手心里。   “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我……”   一声叹息般的雷声,墨渍般的雨点扑满电话亭的玻璃。   “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事业上升期禁止谈恋爱,尤其你们这种异地恋。 第35章   宿舍熄灯后,程聿青才鬼鬼祟祟地跑回来。   “你去干嘛了?”看程聿青衣服都湿了许多,徐毅不禁问道。   问他多半都是不会回应。相处一周,抛开晚上突然从床上蹭地坐起来,程聿青古怪的地方还有许多,一到正午,程聿青会去阳台站立很久,徐毅后面反应过来那人是在进行某种光合作用。   程聿青觉得自己还能再长高。   程聿青会对着一堵墙自言自语、和自己下棋下输后抱头痛斥,以及时不时地发出奇怪的声响。   现如今在食堂,坐在对面的程聿青吃任何东西都会仰头闭上眼睛细嚼慢咽。   “有那么好吃吗?”徐毅家里伙食一直开得很好,“这食堂做的饭菜比猪食还粗糙,厨师简直是在浪费珍贵食材。”   程聿青对他还持有一定的边界感,但终于睁开眼睛。   “还不如吃泡面呢。”   在程聿青看来,食堂饭菜尽管难吃,但免费却是极好的,这意味着即使今天没干什么苦累活儿,那也能保证自己的生存可能。   程聿青每天最喜欢的就是坐在教室第一排听老师讲课,每分每秒他都感到快活幸福。   下午对弈是跟一个黄发男生。程聿青之间也和他对弈过,印象之一是男生说他头发天生就是这样的,最讨厌别人说他是非主流。   程聿青执白棋,黄发男执黑棋。在这一局,白棋通过中盘厚势转化,一步一步稳固实地,积累优势并锁定棋局,黑棋虽然有局部反击,整局仍然被白棋节奏压制。   黄发男心理素质被击溃,他烦躁地揉乱了头发,脸和头发一个颜色,恼羞成怒道,“你凭什么啊!“   指导老师走过来黄发男才噤声。   复盘后,老师表情不是很好,对程聿青指出,“你中盘战斗力是不错,但你太求稳,缺少进攻,你看下在这里,是不是能提前切断他,现在是学习阶段,你大可以多挑战。”又摆着脸对黄发男说,“六千,你下的什么东西!”   黄发男往前推了一把桌子泄愤离开。没看出把人输急了,程聿青手脚用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桌上的棋盘。   “什么气性!”   徐毅也来看热闹,看了他们下的棋后,直摇头,“努力在天赋面前简直一文不值呐。”   程聿青问道,“他为什么推我桌子?”   “一直输给你气急败坏了呗,在你没来之前他可是这里的第一,平时可勤奋了。”   徐毅思绪显然不和他在一条线上。程聿青自己和自己下输也会气急败坏,但不会推别人的棋盘。毕竟谁知道别人的棋盘沾染过什么脏东西呢?   “成为职业棋手是我们这里每一个人的最终目标,大家当然都想赢。你现在可是大家的头号对手了。”   程聿青不否认。   “问问你,你知道成为职业棋手能挣多少钱吗?”   程聿青的参照物很少,“肯定比送牛奶还多很多了。”   “一瓶牛奶算什么?”徐毅嗤笑,“平时比赛的奖金就是一大笔收入了,和俱乐部签约的薪资呀、有些低段位棋手还会去教学指导得的一些课时费……还有就是商业活动了,加起来怎么也得上百万了!”   “而且去年这基地定段成功的才只有两个人。我算是没戏了,是我爷爷希望我成为一名职业棋手。”徐毅哀愁着,手痒痒了,“但我更喜欢打篮球。你呢?”   在徐毅以为程聿青又开始漫游后,程聿青没头没尾地说,“我不想回家养猪。”   那以后,大家都不太愿意和程聿青对弈了,除了一小部分特别不服气的。偶尔也会在食堂碰上黄发男,程聿青其实很脸盲,但从头发颜色分辨出了六千。   人多杂乱,打了两大块白米饭的程聿青被他撞到了一边的墙上,六千消失得很快,再一看,白净的衣服被溅了不少油。那可是李寅殊给他买的新外套。一件外套可以穿很多年,况且还是牌子货。   程聿青怒火中烧,这顿饭腮帮子嚼得异常用力,一口一块干米饭,死死盯着六千和别人聊天的侧脸。   晚上,指导老师组织学生们一起看职业九段的赛后复盘。六千有一块自己的专属棋盘,回来却看见上面被人用黑笔画了一个毕加索风格的大便。   “谁啊!谁碰我棋盘了!”   所有人转回头,除了程聿青。这也是程聿青跟裴莘学会的,裴莘经常在他同行——对门的内衣店的宣传广告单上画大便。   指导老师拿板子重重拍了拍,“嚷嚷什么!都给我安静,还要不要冲段了?”   程聿青刚从对弈教室出来,林老师叫住他,“聿青,等一下。”   程聿青心虚地偏过头。   “你哥来看你了。”   程聿青看向她的眼睛,“李寅殊?”   林老师笑道,“今天不是周末嘛,说是来看你一眼就走。”   “他,他走了?”   “没呢,一直在等你下完这盘棋。”   这盘棋足足有两个半小时,程聿青掉头就跑。狭窄的走廊挤着不少人,程聿青使了好大的力气从男生堆里冲出来。   他的跑步姿势形如机械人,快到地方后,一时卡顿在门口。   周末,基地门外有零零散散的人。程聿青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人来。   李寅殊在人群偏右的位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举着一把黑伞,伫立在缭绕的雨雾里,另外一只手提着一袋东西。   程聿青眼里酝酿出一种别样的情绪。平时下雨,他会加倍小心湿滑的路面、脏污的雨水,现在他也顾不上这些。   等候已久的李寅殊突然后退了好几步,是程聿青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记得很小的时候,程聿青有丈量过一棵古树的年龄,拥抱一棵树,树皮原来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粗糙坚硬,裹着青苔的树干像穿了一件绿毛毯。   阴冷的雨里,李寅殊的怀抱是温暖、让人感到柔和的。   李寅殊拿提着袋子的那只手搂住他的腰,“怎么不打伞?”   “我忘了。”   四周还有不少人,李寅殊将他拉开了一点,两人往最边上站过去,他仔细端详程聿青的脸,“瘦了一点,最近胃口不好吗?”   程聿青没那么快想脱离这个怀抱,头还稍稍往他身上倾过去,是还想再抱一会儿的意思。   “这还在外面。”李寅殊告诉他。   也不知道程聿青懂没懂,程聿青还在往他身上靠,李寅殊握住他发冷的左手。   “你怎么突然来了?”   “降温了,我给你带了厚衣服,还有一些补品水果。你们下棋用脑也是很辛苦的。”   又提及,“我等会儿就走。”   才见几分钟,程聿青忍着情绪,“你就要走了吗?”   长久黏腻在他身边的孤独气息从脚底传来,程聿青一向很擅长吞咽孤独,现在却很想抛离。   平时下棋总想的长远,想着李寅殊总会离开,酸雨也下在他封闭的心坎里,人在满足的时侯总会放不下难过的事情。   “晚上九点的车,还有一会儿。”想着程聿青训练紧张,李寅殊没打算待太久,白江和临川来回八个小时的大巴车,他订了最后的那趟末班车。   程聿青沉默很久后,用不小的力气拽下他的衣袖问,“你今天,能不能不走?”   【📢作者有话说】   懂下围棋的忍忍,下棋片段都是作者随便编的。 第36章   徐毅刚把台灯打开,程聿青携着一阵风推门而入,并且手上还提了两大袋吃的。   “哟,回来啦?”   程聿青一声不吭打开铁制的衣柜,连带着脑袋也伸进去。   “找什么呢。”他刚问,程聿青就从一个小包里拿出了身份证揣进兜里。   “我今天要出去住。”   “啥?”   “徐毅。”夜长梦多,程聿青站得笔直,“你不要动我的东西。”   “这话说的!谁稀罕动你东西。”   待程聿青出去后,徐毅快步跳到程聿青桌前,他逐一打开那些袋子,“嚯!这么多水果。”   “水蜜桃,梨,苹果…..得!怪不得下棋那么好,一个人就吃这么多保健品。”见状,徐毅也打算让他爸给他多买点补脑片。   程聿青背着鼓囊囊的挎包走出基地。因李寅殊和带教老师打过招呼,今晚他要和李寅殊出去住宾馆。   程聿青从未住过宾馆,但李寅殊在抵消了全部的不安。   临川经济比白江好很多,离基地不远是条刚开发的古街,那里有不少宾馆和餐厅。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程聿青再次牵上李寅殊的手。   两边都有卖新奇玩意儿的货摊,李寅殊往前走,身后的人猛地站住,让他也停滞不前。   是卖各种玩具的摊子,在这处街道上占据的公摊面积尤其猖獗,其中一个玩具就是机械狗。往狗尾巴里安装上电池后,机械狗可以转圈圈还能跳起来作出拜年的姿势,程聿青平静地表示着惊讶不已,瞳孔却放大不少。   到古街深处,李寅殊才找到一个环境还不错的宾馆。   前台原本疲倦地打瞌睡,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戏曲,她看见走进来的两个人,突然来了精神,“双床房?还是大床房?”   李寅殊对她说,“双床房。”   “身份证都请出示一下。”   两人的身份证合并在一起,李寅殊等拿房卡,程聿青站在他后面,他举着粉色的棉花糖,另外一只手攥紧着那只灰色的机械狗,并决定着等会儿将它拆了再重新组装起来。   李寅殊拿了房卡,没理会前台过于怪异的打量,牵起程聿青的手径直走进电梯。   电梯不时发出机器卡顿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和持续的噪音里,程聿青不再研究那只机械狗了,往李寅殊那边倾靠过去。   “李寅殊…”   “嗯?”   程聿青警觉着四周的动静,“电梯会不会突然掉下去?”   “不会。”   程聿青总是有很多问题,“李寅殊。你以前住过宾馆吗?“   “住过。”   对此,程聿青也淡定表示,“我第一次住宾馆。”   宾馆走廊充斥着一股香熏味,到了入住的房间,程聿青率先走进去“视察”,李寅殊同时将门卡放进槽口。   屋子空间不算小,但光线偏暗,装修很旧,窗外不远就是古街的河道。靠窗站着,还能听见河的流水声。   到了陌生的环境,程聿青自动开启稽查模式,目光锁定每一样装潢,尤其注意着头顶的玻璃灯和墙上画得很真实的蝴蝶。他往后看,李寅殊还站在门边,目光却如同那盏玻璃灯只聚焦在他身上,顺手将湿淋淋的雨伞搭在门口。   “李寅殊。”   李寅殊这才走过来,“要看电视吗?”   程聿青很快点头。他选了靠窗的床,正襟危坐着,床很松软,仅仅坐了一会儿就有明显凹陷的痕迹。   李寅殊拿起遥控器给他按电视,“这部电影可以吗?”   “可以。”   李寅殊没有很快坐下来,先把水壶重新清洗,外面下着冷雨,又将房间温度调高。   看着李寅殊去洗手间接水,程聿青还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老实说他不太想接触宾馆的任何东西,于是等着李寅殊回来的同时分出一点精力看电影。   在十分钟以后,暖气总算启动。这又是新奇的体验,程聿青感觉从头到脚都热热的,在他寻找暖气的来源时,李寅殊蹲在他脚边,拆了双一次性拖鞋给他穿上。   一次性拖鞋鞋底意外的厚实,程聿青换上试了试脚感,很满意地问道,“李寅殊,明天我可以带它走吗?”   他头往李寅殊身边靠,李寅殊仰视着他。   不同光线贯穿瞳孔都会留存特殊的底色,程聿青眼里永远纯真明澈,干净到总让人窥见自己的污浊。   “拖鞋?”   程聿青很严肃地点头。   李寅殊唇角勾起来,“可以。”   程聿青看了一会儿电影,又站起身郑重宣布着,“李寅殊,我现在想洗澡了。”   在洗手间里,李寅殊教他怎么用淋浴器,“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蓝色这瓶是洗发水,白瓶子是沐浴露。”   “有什么事都要叫我。”   程聿青想,那是当然了。   此时程聿青吃剩的棉花糖插在茶杯里,李寅殊隔着不远的距离都能闻到那股甜腻,机械狗的零件已经被不幸拆毁,分崩离析摆了床上一摊。电影频道里正在播放2006年上映的《窃听风暴》,主人公维斯勒正躺在沙发上默读布莱希特的诗。   “九月这一天,洒下蓝色月光   洋李树下一片静默   轻拥着,沉默苍白的吾爱   偎在我怀中,宛如已逝的美梦   夏夜晴空在我们之上,一朵云攫住了我的目光   如此洁白,至高无上   当我再度仰望,却已不知去向   ……”   电影的冷寂气息透过屏幕渡到李寅殊脸前。   “李寅殊。”   程聿青一叫自己的名字,李寅殊以为出了什么状况,站起身来,“怎么了?”   “我忘带睡裤了。”程聿青先探出一颗脑袋来,又像一只帝企鹅摇头晃脑走出来,最先移动到李寅殊床边来,捡了自己的外套忸怩地捂着下面的光景。   李寅殊望过去。程聿青只穿着一件宽松睡衣和内裤,双腿裸露着,露出一双匀称纤细的腿,可能没调好水温,大腿覆着一层红温。   “里面有浴袍。”说着李寅殊就要给他拿。   程聿青当即反感,“不要。”   “不穿会着凉。”李寅殊语气加重了一点。   “我不要。”在这一点,程聿青尤其固执。睡裤是晚上才能穿的裤子,而牛仔裤只能是白天穿的,浴袍那种东西必然不纳入他的接受范围。   “程聿青。”   李寅殊表情不是很好。被那样警告,程聿青双手双脚爬上床,像一只长长的年糕将自己藏起来。   好在房间暖气很足,李寅殊拿着吹风机坐在他床边,“不要藏起来。”   “你别让我穿那个东西。”   “不逼你穿了。”李寅殊没打算暴力扯开他的被子,“但头发不吹会感冒。”   说到底,程聿青恐惧有洞的东西,井盖,吹风机,还有厕所里的下水管道。李寅殊要给他吹头发,他当即欣然接受。   程聿青舍得伸出那湿淋淋的脑袋。   “怎么坐得离我那么远?”   是因为李寅殊刚才好像生气了,还叫他正名,脸色很严肃,程聿青虽然不太能看别人脸色,起码对李寅殊是熟悉的。旁人对他生气他是无所谓,但李寅殊对他生气,他尤其不喜欢。   他拖着被子挪到李寅殊身边,昂起一点下巴,像皇上那般指示着,“现在开始吧。”   李寅殊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似乎拿他没有一点办法,“你啊你。”   吹风机真的很吵,程聿青平视着李寅殊,思绪漫游。   李寅殊先前脱去外套,里面穿的灰衬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个格子来。他的衬衫上留有不少深色的湿印,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是程聿青甩头发弄上去的。   不苟言笑的时候,李寅殊侧脸显得凌厉疏离。在李寅殊揉他头发的一瞬,程聿青思绪飘转回来。   “李寅殊。”   “温度很烫吗?”   “没有。”程聿青对他的技术是满意的。   这快到程聿青的睡觉时间了,程聿青却还很清醒,自从来基地学下棋后,除了学会许多技巧,还学会了赛后复盘,他本来记忆力一向优越,不得不提醒了,“李寅殊,你今天…”   “什么?”   程聿青抻长脖子,声音和吹风机持平,对着李寅殊的耳朵问,“今天在外面,你怎么不让我抱你呢?”   他想,即便李寅殊比他脸皮薄一点,但在房间里,也应该对等地给予他一个亲昵且主动的拥抱了。程聿青记这些小事尤其清楚,并且一定要解惑心中疑问才能睡个好觉。   吹风机终于停下工作,李寅殊却没立即回答他这个问题。李寅殊眼神暗下来,那是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气息。   “没有不想抱你。”李寅殊问道,“被你老师同学看见了怎么办?“   “没关系的,我不怕被人看见。”程聿青挺起腰板来,很有胆魄那样,一点也不在意。在程聿青封闭的生活里,他一直是忽略一大部分人的,并且用黑亮又圆溜溜的眼睛等待着,“现在你可以抱我了。”   这让李寅殊才高高建立的理智分崩离析。   程聿青觉得房间光线平白无故地更暗了一些,那是李寅殊向他倾覆过来,一道让他不可忽视的湿冷气息渡到他的脸颊前。   自然界的动物都有危机意识,得益于优越的感官过载,程聿青感觉到什么,蓦地拽紧李寅殊的衣服,“李寅……”   还没叫完的名字被吞没在唇齿里,温度急促攀高,空气变得稀薄,最先迎来的却不是他等了一晚上的拥抱。   他像一颗才酝酿在草间的白露,独立且孤僻,并秉持着“露水就是露水,岂能流入那泥泞不堪的土地”准则。世事无常,露水也会被空气蒸腾,变成一堆没有重量的薄雾,李寅殊一亲过来,找准他的舌头,程聿青就不堪一击地漂浮起来,盈满整个房间。   唯一的凉意是吹拂腿部的空气,程聿青给李寅殊设置的“社交距离“也被这个吻冲淡了边界。   有好几次牙齿都要撞到了,又被李寅殊掐着下巴拖着腰重新控制好距离,程聿青脑子难得变呆,两边脸滚烫起来,吸不上气这才唔了一声。   时间被拉长,程聿青鼻尖贴在李寅殊脸上。他不懂接吻,也不懂迎合,嘴唇全程圆圆地张着,他的嘴唇本来带着一点肉感,现在被人吻得很肿。   “李,李寅殊…..”他磕磕绊绊地叫着。   于是被人很快抱在腿上稳稳坐好,程聿青肺里还都灌满李寅殊的气息,他怀疑自己再次过度呼吸了,在李寅殊轻拍他的背脊时,又怀疑李寅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吃他的棉花糖,不然这个吻为什么那么甜腻。   程聿青抱着他的脖子,很快分出一只手捂盖还在蹦跳不止的心跳声,自我感受着——应该是没有心脏病的征兆。   他第二次心底发出声音来,老天爷呀,李寅殊刚刚吃他舌头了。   李寅殊怎么这样?   “李寅殊,我并没有要求你亲我。”程聿青不满控诉着,他的心脏承载是有限度的,况且本体仍然是飘飘然,至今没有稳稳落地。   李寅殊很快说道,“对不起。”   因为被抱着,他比李寅殊高了一点,稍微低下头就能轻松看见李寅殊的嘴唇,和黑潭那样直视的眼眸。   程聿青一边又觉得自己还需长高一点。   他再次趴在李寅殊身上,他有一点生气,“你下次要提前…跟我说一下的。”   这很合理,好比公交车到站前的播报,医生打针前给针滋水,程聿青至少需要一个心理准备。   “提前报备就可以亲吗?”李寅殊低笑起来,程聿青胸腔又开始不正常的酥酥麻麻,脸上的皮肤染红一片。   “是的。”脑子不清醒的时候,程聿青相当好说话。   李寅殊揉着他温热的的耳垂,并没有起到耳部降温的作用,他在这颗红透的水蜜桃面前低声絮语。   “程聿青,我现在要亲你了。”   很好说话的程聿青当即噤声。   等待了几秒,李寅殊亲在他的额头上,笑道,“你好像同意了。”   程聿青嘴上不说话,但下面的反应却很难掩饰。他有点急了,眼睛眨个不停,又想把自己藏起来。   “没事的。”李寅殊安抚道。   在李寅殊伸出手想要帮助他,程聿青被惊到,冷不丁将双月退并起来,露出不懂世事的表情,像藏起来的角落动物那样。   李寅殊手一时没能拿出来。   在那以后,程聿青难堪地抬起李寅殊另外一只干净的手,李寅殊的手很大,刚好盖住他整张脸。程聿青微微低下头,不发一语,扶着他的手掌心缓缓遮掩自己泛红的脸,不停闪烁着的眼睫毛弄得李寅殊掌心很痒,李寅殊这才察觉出程聿青在很不好意思。   透过缝隙对视,知道程聿青在“冷静”时期,李寅殊假装不看他,但透过身后的窗户,没看他的时候,程聿青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地用眼睛追逐过来。   李寅殊总被程聿青可爱到不行。   再待下去也真不行,李寅殊也去洗了个澡。   他出来后,看见程聿青已经自行坐进他的那一张床的被子堆里,似乎已经缓了过来,低着脑袋正认真组装那只机械狗,有时也去看电影剧情。   机械狗的零件也很猖獗,占据一大片床面,留给李寅殊的位置不多。李寅殊凑合着躺在他身边。   “不困吗?”   “不困。”   躺着还是很局促,看程聿青拼得那么认真,李寅殊一只手伸长放在他腰后。   程聿青却悄无声息地挪了过来,他闻着空气,又改为嗅李寅殊。李寅殊身上和他一样的沐浴露清香,却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我们现在一样。”   “什么?”   “味道。”   李寅殊也虚搂着他,“嗯,我们是一样的。   那时电影主人公维斯勒已被体制边缘化,正在阴暗的地窖里拆信,身后有人告诉他:   “柏林墙倒了!”   电报同时传来消息,“亲爱的听众们,1989年11月9日,将会永载史册……”   程聿青问他,“为什么作家最后不去找维斯勒?”   “这也是一种保护。”   “不见面就是保护吗?”   “君子之交淡如水,有时候不见面更好。”   对此,程聿青还是更爱看科幻片,他拼好了机械狗,摧毁一样东西又拼好,这让他小有成就感,还握在手边不肯拿开。   他的脑袋晃了好几次,李寅殊知道他困了,“今天没带你的兔子吗?”   “没带。”出来的急,程聿青忘记拿那只玩偶兔子。他的手上总要习惯性握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这会让他精神舒展且情绪稳定。   电视播放着枯燥无味的广告,程聿青已经靠着他的手臂酣睡过去,他握着李寅殊的食指,就像平时攥那只兔子那样紧,另外一只手终于肯放过那个倒霉的玩具,攥成蝴蝶手的姿势。   李寅殊小心搂着他,程聿青睫毛在眼帘下投射一轮扇形的阴影。这阴影越来越大,李寅殊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   他抱着程聿青,找着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关灯关电视。   “我的…..”一片黑暗里,程聿青梦呓了几声。   李寅殊贴近他的嘴边,仔细听着。   “我的兔子。” 第37章   混浊长久的梦境里,程聿青困在这片黑屋里走不出来。坐在他对面是一个无脸人,两人从白天下到天黑,无脸人轻叩着棋盘,“你输了,笨蛋。”   因为这句笨蛋,程聿青恼羞成怒地睁开眼。   助眠的白噪音里,雨声和水流声混为一体,偶有车轮碾压青石板的碎音、窗帘缝隙的白光呈现斜飞的灰尘,身边的位置一片凉意,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李寅殊?”   程聿青没太适应这里的环境,他找准自己的拖鞋,先下床去洗手间,一看里面也没人。再走到窗户前,外面还在下着小雨。   感到冷意,他重新坐进还有余温的被褥里,抱着腿安静地放空大脑。李寅殊不会是先回白江了吧,程聿青想到这里,嘴唇抽搐了一下。   李寅殊走了也没关系,程聿青没带手机,但包里还有点钱,也知道该怎么回基地。   他此时迷惘地望着桌上茶杯里已经缩水的棉花糖,又盯着脚下的一次性拖鞋,思来想去,得找一个干净口袋把拖鞋装起来带走才是。   在他还想搜集其余可以带走的东西,比如一次性梳子时,“咔嚓”,李寅殊推门而入,重新将房卡放进卡槽。   转眼一看,在床正中央,程聿青抱着双腿把下巴垫在膝盖上,在被子里缩成很小的一团,直愣愣地望过来。   李寅殊心头一软。那时他就在想,在他不在的时候,在没遇见程聿青之前,程聿青是否也这样孤零零一个。   “我把你吵醒了吗?”   程聿青摇摇头,“李寅殊,我以为你走了。”   “你在这里我能去哪里?”李寅殊解释着,“刚才有个电话,我怕吵醒你。”   他身上还携带着外面的湿冷,几乎是刚把手撑在床沿上,暖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程聿青移动到他身前,观察着他的脸,缓慢地眨着眼睛像在等待什么。   李寅殊心领神会,托着他的腰将人将起来,下一秒,程聿青很快抱住他的脖子。   李寅殊将被子掀起来盖住他还裸着的双腿,忍不住摸着他翘起来的卷发,柔声问道,“昨天睡得还好吗?”   “一半一半吧。”他双手抱着李寅殊脖子,把整颗脑袋埋进颈侧,一时半会儿不打算离开。李寅殊嗓音像温润的水,一点点抚平他的不安和躁动。   程聿青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做噩梦了吗?”   “没有,梦到跟一个无脸人下棋下输了。”   “无脸人?不怕那种东西?”   “那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真实的存在。李寅殊,你还相信这些吗?“程聿青和他离远一些,以很老成的语气问道。   李寅殊忍不住笑道,用指腹碰着他的鼻尖,“没有。”   “你不要再突然消失。”程聿青又告诉他,攥着他一节衣领面料说。   李寅殊说“好”,在他头发上吻了一下,“一会儿带你去吃早餐,听说这里的生煎包很好吃。”   程聿青没吃过生煎包,不过李寅殊推荐的那应该是个好东西。李寅殊腾出一只手将他的裤子找出来,“现在是不是该把裤子穿好了?”   “那是当然的事情。”程聿青不懂李寅殊在想什么,白天不穿裤子那还像话吗。   各自洗漱后,李寅殊问他,“你的东西都收好了吗?”   这倒是提醒了程聿青,程聿青把挎包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上,开始细数私人物品,零钱包、口罩、防虫药膏、纸巾、折叠雨衣、笔和草稿本…….再加上机械狗和一次性拖鞋梳子,以及宾馆没用完的牙膏,他心里妥妥的,“带好了。全部都在。”   李寅殊就坐在他旁边旁观着他整理,提起他的挎包,掂量着还不轻。   “李寅殊。”   “嗯?”   程聿青站在他面前,双手撑在他膝盖上,离他很近。他有在适应长久地注视李寅殊的眼睛,渐渐地,这并不是很难,“李寅殊,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李寅殊总是能接住他不安的情绪,说“是”,又问,“你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   “恋爱”对于程聿青更像要开展一段未知紧张的探索,程聿青喜欢稳固的确定性,也喜欢李寅殊只看着他一个人,他想了好一会儿,坦然承认着,“喜欢你。”   李寅殊却突然不说话了。程聿青等待他的回复,一紧张习惯性咬嘴唇。   “我也很喜欢……”李寅殊握着他的手,变成十指相扣,将他牵近自己身边,“最喜欢程聿青了。”   程聿青觉得自己才是那只棉花糖,要融化成絮乱软乎乎的一团。但确定下来后,半晌,他示意着,“李寅殊,我刚刚刷牙了。”   李寅殊总跟不上他的思绪跳跃,退房进程又被推迟。程聿青这次一点也不害羞了,直白地睁开眼睛看李寅殊是怎么吻他的。   李寅殊伸舌头会先闭上眼睛,捧着脸照顾着他的呼吸频率,亲得很温柔。这是和昨天截然不同的感觉,但通过对比,程聿青更喜欢李寅殊对他温柔一点。   他的鼻尖总是戳着李寅殊的脸。   在李寅殊退后拉开距离后,程聿青情不自禁地追过去,眼眸像泡在春雨里,带着不自知的纯情,“李寅殊,再亲一下。”   九月二十号,程聿青默默记住他和李寅殊在一起的第一天,又默默记下原来离开宾馆是叫退房这个说法。   退房后,外面出了点太阳。生煎包的店名就叫生煎包,人不少,两人找到一处角落坐下。   程聿青吃东西都是脸部发力,他第一次吃生煎包,李寅殊对他说“要小心烫”,为了舌头的安危,于是程聿青战战兢兢吹了很久,吃进去后将生煎包排到自己的早餐榜第一名。   “你觉得怎么样?”   “喜欢。”   李寅殊一直看着他吃,光是看着他多吃东西就很满足,最后李寅殊看他吃得多半饱了,“那再打包一些,等会儿带回去。”   一听到回去,程聿青心情顷刻间低落下来。说起来,在基地又能学习又能赢各种各样的对手当然很快活,但长时间见不到李寅殊,自己心脏上像有一只大蚂蚁在爬来爬去。   在他焉巴巴时,李寅殊又问,“你们平时早餐都吃些什么。”   “馒头,粥,有时候还有面。”程聿青罗列出来,他转而问道,“李寅殊,你就要走了吗?”   “是。平时这个时间你们都在训练吧?”   程聿青点点头。   “有人欺负你吗?”李寅殊问起来。   对此,程聿青很骄傲地回答,“放心吧,我都处理好那些倭瓜了。”   李寅殊一听更不放心了。   还没到正午,好像很怕耽误程聿青下棋,吃过早餐李寅殊就把人送到基地门口。   程聿青双腿像灌了铅,迟迟不进基地。   在此之前,李寅殊还严肃地和他强调,在一些特殊的地方不能拥抱亲吻,连牵手也不可以,这让程聿青心情很不美妙。   “对老师同学都要有礼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   程聿青一开始勉为其难地嗯了几声,后面偏着头看地板砖,最终打断李寅殊的唠叨,“李寅殊。”   “你该进去了。”   “你过来一点,我有事要和你说。”   那好像有什么重大事情,李寅殊弯下腰来听他说话。   基于本次住宾馆带来的良好体验,以及亲昵的行为使程聿青感到身心满意,程聿青拿了一只手虚挡着嘴巴,但说话的热气还是逼近李寅殊的耳畔。   他一本正经地商量着,“李寅殊,下周我们还去开房,好吗?” 第38章   李寅殊神情明显凝滞了好一会儿,在程聿青的期许目光里,很遗憾,李寅殊更关心他的训练,“等你训练结束,我再来接你。”   “什么?”听到这里,程聿青不得不拖长尾音,“李寅殊…”   “这次想说什么?”   “没什么。”程聿青抱着手带着很多不满,说出真实想法,“我现在在忍着不抱你。”   这让李寅殊很难控制表情,他拍着程聿青的后背,“好了,又不是见不着了,我看着你进去。”   程聿青失落地叹了一口气。他走进基地,行走轨迹依旧笔直不曲,李寅殊目光落在他纤细洁白的后颈,程聿青最近好像长高了一点,另外不知道程聿青会怎么和别人相处,想到这些,李寅殊眼角多了几丝愁绪。   在程聿青快要走进建筑楼时,却蓦地停下来,回望着李寅殊站着的方向。在绵长柔和的光线里,他像农田里的稻草人那样,只有双手摇动着,给李寅殊挥了挥手。   程聿青的生活再度回归为重复的训练,除去吃饭睡觉,其余都在下棋,做死活题训练,复盘,打谱。   这次是和一位小胖对弈。一开始小胖还认为自己占上风,下到后面越来越不对劲,程聿青没给他一丝喘气的机会紧紧包围着,小胖到最后都是懵的,“我输了。”   看他很挫败还和自己鞠躬,程聿青也很忧虑,认为这个时间还不如用来打谱。   他仍然每晚最后一个人离开教室。   “小伙子,都这个点了该走了!”有人重重敲着铁门。   来人是学生们都称呼的驼背老头儿,在基地的职称是保安,也负责烧热水,经常打着手电筒腰带挂着一大串钥匙在晚上巡逻。   老头儿每天固定巡逻,也很熟悉程聿青这样一位让他更晚下班的人。屡次三番后,这天他坐在程聿青对面,“不如我们来一盘。你要是输了就每天帮我锁门。”   程聿青当然不愿意,可最近都没人主动和他下棋,尽管是个保安,现在也不是挑剔的时候了,于是自信满满地答应下来。   程聿青执黑棋,驼背老头儿执白棋。一开始程聿青还游刃有余,但驼背老头儿经常使用走肩冲和碰,让稳健型选手程聿青不得不被迫应战。   局势变得复杂起来,经过一连串交战,黑棋只能通过打劫求活,在白棋在上方走厚自身后,黑棋已经无力回天,失去最后的机会,本局白棋中盘取胜。   “咦?很久没下了,竟然还赢了?”驼背老头儿扭开保温杯,咂嘴了几声。   程聿青眼睛一瞬间黯然失色。他自认为输得很彻底,因为老头儿都六十多岁了,计算和反应能力自然比年轻人迟钝。另外,驼背老头儿也没有发出什么噪音让他心生不爽,“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啊,就一看大门的。”   程聿青不甘心,“不行,我们再来!”   “我看你还是不服气。”老头儿念念有词着,“棋与儒释道相通,与兵法相通。棋者,理应保持一颗谦卑之心,不骄不躁。”   谦卑?   正如生孩子要剪掉脐带那般,程聿青从生下来起就自然而然抛弃了这样的处事态度。   “论棋力,你确实是这里最优秀的,但围棋从来就不缺天才。”老头儿指着胸腹某一个位置,“你这里没有那种东西,是走不到最后的。”   熄灭全部的灯后,驼背老头儿往前走了好远,钥匙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以及他说过的话,还持续在程聿青脑子里回响。   程聿青复盘了很久,走出大门一脚懊恼地踩碎路边的石头渣。   他往宿舍楼走去,楼道的围棋角亮着灯,程聿从未关注过这种地方,今天听见动静,他好奇地踮起脚,发现一个黄发男还在打棋谱。   “是六千啊。”他自言自语着,原来身后还有那么多人在拼命追赶,程聿青一颗心又猛地提起来了。   那天以后,程聿青多少改变了对别人的态度。但在他的室友徐毅眼里,程聿青这个疯子每天跟打了鸡血那般,起得比鸡早,去教室跑得比狗还快。   “这里都没有你的对手,你那么拼做什么啊?”徐毅厌倦地理了理被子,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睡回笼觉。   程聿青把灯光调低了一点。但他还是很难理解那些道理,像驼背老头儿说的谦卑,他只能不把人当看成统一的倭瓜,而是本着在意别人的态度划分等级,譬如笨一点就是冬瓜木瓜,有点头脑的是西瓜黄瓜,让他感到不爽的是苦瓜和南瓜。   每次和李寅殊打电话都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分泌出别的东西。程聿青觉得李寅殊是让他感到甜蜜的甜瓜了。   徐毅就是他眼里的大冬瓜了。报围棋项目的人不多,基地不只有围棋这一个项目,徐毅偶尔会逃课去隔壁看球,宿管抓得严,半夜徐毅从厕所水箱掏出了备用机给他女友打电话。   那时程聿青还在挑灯夜战,不时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徐毅腻歪地对女友说“mua”“啵啵”“宝宝”。程聿青安静倾听着,他一向学什么都很快,很快学以致用。   按着程聿青打电话的时间,李寅殊早早等待,越向恒的电话猝不及防地打来了,“亲爱的侄子,最近有没有想念我呀?”   依旧是显得爽朗阔绰的声线,李寅殊问道,“舅舅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找你呐,最近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有没有什么好事?”   “没有。”   “你和姓程那小子…..”   李寅殊打断道,“舅舅。”   越向恒不再提了,又问,“你知道比特币吗?”   “听说过。”基于上一次越向恒投资的旅游项目全打水漂,李寅殊不得不劝告,“你不会又想……”   “得得得,怎么语气和你外公一个样了,告诉你这件事单纯只是想分享,别人就算了,你是我最喜欢的侄子,我当然希望你能支持我。仅此而已了。”   “你就不担心外公骂你?”   “那有比赚不到钱还难受吗?”   良久,李寅殊叹息,“你要借多少?”   “不多的不多的。你全部存款有多少?”   程聿青来电话亭已经站了一小会儿了,电话还是占线。他双手抱臂,一只腿伸出去不快地跺脚,在他第三次打过去时,李寅殊终于肯接电话了。   程聿青听见猫叫,“咕噜在旁边吗?”   “是,你要和他说说话吗?”   李寅殊总是有这样幼稚荒唐的想法,程聿青摇着头,“李寅殊,人怎么能和小猫说话呢?”   李寅殊笑了一声,“你想他吗?”   “不想。”   “他挺想你的,经常去你床上呢。”   被一只猫挂念的感觉,程聿青当即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李寅殊又对他说,“下个月就是省级比赛了,你紧张吗?”   “一点点吧。”   “没事的,别紧张。”   持续有滋滋滋的噪音,程聿青还以为断线了,“李寅殊,你还在吗?”   “你说,我在听。”   于是程聿青说了几件他很在意的事情。比如有人动了他的水杯盖子,他忌惮地一天没喝水,一番纠结才用上教室里的一次性水杯。又比如他输给了一个很厉害的对手,碍于面子,程聿青没有说他是看门的老大爷。   到最后,“李寅殊。”   “嗯?”   “…啵啵。”是超小声的音量。   “饽饽?”李寅殊不太懂。   程聿青哎了一声,好像很紧跟潮流那般给他科普着,“啵啵就是亲亲的意思啊,李寅殊,你太落后了。” 第39章   程聿青留在基地唯一的目标变成了战胜驼背老头儿。   而一见到人,驼背老头儿当即将门卫室的玻璃窗合上,摆手拒绝道,“今儿下雨太冷了,下棋冻手,不下不下。”   又或者,“天儿太热了,坐太久也容易出汗。”亦或是放狗出来吓唬人,让程聿青迫不得已发挥了长跑的求生技能。   也有这样的情况,“我还要去打饭,没空没空。”   程聿青后知后觉老头儿在装傻充愣,他堵住驼背老头儿的去路,询问道,“你为什么不和我下了?”   驼背老头儿绕开他,“你已经替我干活了,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那还下棋做什么?”   “上次不算的。”对于上次的耻辱程聿青绝不承认,他已经准备很久,“我们再下一局。”   “这事儿改天再说。”驼背老头儿和其他学生一样,拿着铁制饭盒以踉跄的脚步“冲刺”食堂的红烧排骨。   “改天?”程聿青一定要精细时间,“那是多久?”   “这得看我有没有空了。”   程聿青不明白这种敷衍式话术,只知道日日准时准点去敲门卫室的窗户。   在紧闭的玻璃窗外,程聿青如同肃穆的门神,他将额头抵在窗前,挺着细长的眉头,死死盯着正在听收音机的驼背老头儿。   长久以来也看着瘆人,驼背老头儿被他吵得没办法,不得不和他下一盘,“先说好了啊,这次下了你别再打搅我午睡了。”   他一松口,程聿青一溜烟儿将沉重的棋盘搬来,“好的,以后我再也不打搅你了。”   这棋一开始还算正常,但下着下着就变了味儿,程聿青忍了几次驼背老头儿下的臭棋,这根本不是老头儿的真正水平,他提醒道,“你…你这里该扳我一手了。”   “啊呀?年纪大了反应慢了,是应该下在这里没错。”驼背老头儿摸着光滑的脑门,“你瞧我这个老糊涂。”   看他“清醒”一点,程聿青安心不少。不出几分钟,老头儿下棋还是一点也不认真,程聿青不满地问道,“在这里就应该拐了…前几天你可不是这样的,你昨晚是不是喝酒了?“   正如杨叔那样的中老年人在晚上喝酒,到第二天连鞋脱在哪里都不知道。   “什么喝酒?我这里哪里有酒?我怎么就下不明白了?你不能尊重一下老年人?”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像拍那又老又破的收音机一样,驼背老头儿重重拍了好几下脑袋,“记起来了,你是小刘对吧?你真的想好成为一个棋手了?”   程聿青震惊。他真以为亲眼见证了一个高智商老年人慢慢痴呆的全过程。   这局毫不意外是程聿青赢了,他赢了比输了还难受,愁得胸闷,有认真为他想办法,“其实你可以去试试针灸。”   “什么玩意儿?”   “我杨叔就经常针灸,听说可以提神醒脑,预防老年痴呆。”   “…….”驼背老头儿少有地没话说。   破烂不堪的收音机抽搐着响了几声杂音,是快要夭折了,程聿青问,“你以前下棋那么厉害,怎么不去参加围棋比赛?”   “比赛?谁说我没参加了。”驼背老头儿把棋子一一收回去,“但我觉着,有些东西比围棋重要多了。”   “有什么比赢了比赛还重要?有不少奖金的。”   “你讲的也对。假如你天天都吃红烧肉,天天吃也腻,还会吃伤胃,最后痛苦还大于快乐,你就不想继续下棋了。”   下一秒,程聿青被他“礼貌”地请出门卫室,却没太能明白驼背老头儿说的那些话。   徐毅半夜偷偷打完篮球回来,抬眼一看他的奇葩室友满脸是血,正手足无措地抽卷纸擦脸。   徐毅以为是他中毒吐血了,嚎啕一声,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扛起来冲去医护室,“你可千万不要嗝屁在我房间啊!我马上就要回家了!你再挺一挺!”   程聿青被将近一米九的徐毅横着抗进医护室,又竖着走出来。基地医护人员对他们摆着难看脸色,“只是上火流鼻血,大晚上吓嚷嚷什么?喝点清热解毒的药就行了。”   从医护室走出来,徐毅质问道,“流鼻血就流鼻血,你把整张脸擦成那样到底想做啥?”   程聿青比他还生气,也不会承认自己晕血,“你都不问问我,我刚刚差点吐了。现在好了,又浪费了二十分钟!”   “谁看见那场面都以为你不行了,你要是个人也应该对我说声谢谢吧!”   “是正常人难道不应该别去动伤者的身体,先拨打120吗?”   “行,我不和奇葩说话。”   他们路过基地的荣誉墙,一面广阔的墙都是历届学生的优秀战绩。徐毅看也不看围棋,对着一位篮球运动员的照片满怀希冀地说,“要是我能进国家队,这一生就别无所求了。”   又臆想着,“没准儿我就是中国男篮的下一个姚明。”   徐毅眼里溢出的东西,亮得让程聿青忘记了流鼻血的滋味。见证荣誉墙上的合影,程聿青才知晓驼背老头尚且清醒前所说的心中缺失的东西。   一直以来他只是为了奖金,为了做第一的好胜心,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局外人。他仰望着一张中日围棋对弈的现场照片。   他忽然想知道自己还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我也想去这里。”   徐毅的口头禅有一句就是“你吹牛逼呢”,但在这个疯子面前,他说,“你要是不去当职业,那也天理难容了。”   离十月越来越近,训练即将告一段落了。离开之前,指导老师专门把程聿青叫去办公室,耐心告诉他这之后的比赛,语重心长道,“一定要看好时间报名,我就在这里等你比赛的好消息了。”   程聿青略显信心地点头,又道,“我想问一个问题。“   “关于围棋的问题吗?”   “不是。那个保安好厉害,他是谁?”   指导老师很诧异,“你们下过棋?”   “下过两次吧。”   “那他很看重你了,他已经很久没和人下过棋了。”指导老师笑笑,“其实他是这儿的创办者,职业七段,拿过不少奖。”   “后来他老婆得了绝症,当时他人在外地比赛,没来及看她最后一眼,从那天起这里….”指导老师指着脑子和心脏的位置,“有时清醒有时就不太好了。”   提起有人去世,程聿青愣住了。   “不提这个了,我下午还得去帮他找狗,你最近看过他那条赖皮狗吗?”   程聿青摇着头。   临走前,程聿青从床底下抽出李寅殊给他买的黑色行李箱,细致地整理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徐毅早在半个月前就收拾好了行李,在基地门口,他还不太习惯身边少了程聿青这样一个给他紧迫感的神经病,不过异常喜悦,“以后就江湖再见,各走各路了!”   看徐毅上了一辆私家车,一回头正好撞上六千提着的塑料编织袋。六千冷冷瞥了他一眼,对此,程聿青也不甘示弱且毫无威胁地蹬圆双眼,“你干嘛撞我?”   “撞你?自作多情,是你挡在路中间碍着我。”   在此,程聿青希望奥特曼的光波是真实存在的,这样就可以用光波将六千送去遥远的外太空。   因比赛临时变动,他们这批要比赛的人都要坐一个中巴车去省城。程聿青用自己的手机提前和李寅殊说了一声,两人在省城见面更方便。时间太逼近,李寅殊没法提前请假,只能在比赛第二天到省城。   “没关系,比赛总共有三天。”   李寅殊觉得遗憾,又问道,“你们宾馆订好了吗?”   “订了。”   “那好,到省城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在基地另外一边,不少人还在帮驼背老头儿找狗。等驼背老头儿喘着大气走回来,去省城参加围棋比赛的中巴车已经出发了。   在门卫室绿色的玻璃窗外,一只机械狗压着一张字迹清隽的信纸:   “我知道你说的心中缺失的东西是什么了。我也有信仰成为真正的棋手的。   你是我遇见过最聪明的老年人,请及时针灸,多做数独也有助于脑部运动。   望你早日康复,我们再来一次真正的较量!”   程聿青   二零零九年十月一日   驼背老头满是皱纹的眼角多了几缕褶皱,又将机械狗摆在破旧的收音机旁。   刚上外环就出了太阳,左右路灯挂着不少鲜红的国旗,车上的方块电视机正在播着六十周年阅兵仪式,“现在朝我们走来的是走进新时代方阵…”全车人都将脑袋探出来看直播,程聿青也和他们一样仰起头收听。   省城不比白江和临川,程聿青第一次见到地铁和高铁,飞机出现在头顶的频率也比白江多得多。以往山海饭店是程聿青心里最高的建筑,但在城区转了一圈,山海饭店和这里直入云霄的高楼相比显得黯然失色。   他第一时间将惊讶的心情以短信的形式分享给了李寅殊,“省城超大的。”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回眸了一眼坐在他斜后方的六千。   到了宾馆,一行人开始分配房间。很不幸,程聿青和六千分到一间屋子。   两人谁也不理谁,但六千占着厕所看书,这让想洗澡的程聿青很不爽,他重重捶门,脸腮鼓成了河豚嘴,“快开门你这个可恶的大猪头!”   “憋着。”   六千好一会儿才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各自不安好地过了一夜,程聿青眼下罕见地出现了黑眼圈。   比赛在一个酒店的会场举办,裁判长严肃宣读了比赛纪律,“第一,棋手参赛,一律不得下假棋。第二,不得无故弃权和中途退出……”   程聿青首战对手头顶彩虹脏辫,手持烟头,吐了一口飘渺的烟气。程聿青吸了不少二手烟后,下一局惜命地把口罩戴了起来。   正午,一群人都打算去下馆子。为了节省钱,程聿青依旧选择最实惠的盒饭,为了比赛要补充蛋白质,他多买了一颗茶叶蛋。   省城卖的盒饭并不便宜,比白江多了五角钱,程聿青按着记好的路线提着盒饭回到宾馆,发现六千也和他吃一样的盒饭。两人相对无言,但程聿青在想,他比六千多了一颗茶叶蛋,光是体内蛋白质含量这一点就远胜过六千。   下半场最容易打瞌睡,程聿青洗了一把冷水脸才进去比赛。第一天比赛结束,程聿青感觉脱水不少,依旧最先冲去厕所洗手。   在积分排行榜上,他暂时排在第三名。看完排名会场几乎没什么人,程聿青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回宾馆。   “程聿青。”   程聿青回过神来。   说好明天到省城的李寅殊,此时出现在酒店大堂。程聿青脑袋懵懵的,还以为是幻觉搓了搓眼睛。在异地见到最想念的人,程聿青忽然相信现实世界也许真的有丘比特之神的存在。   身边有不少人,李寅殊朝他走了过来,笑着问,“不认识我是谁了?”   “没…没有。”   “我在这里订了房间,今晚你看是想住哪儿?”   程聿青没有犹豫,“和你住。”   李寅殊预订的是比赛酒店的房间。在上升的电梯里,程聿青已经忍不住牵着李寅殊的手,有人进电梯后,李寅殊将人牵到身后。   在看不见的地方,程聿青握得更用力了一点。   这家酒店的房间明亮宽敞不少。门一关上,李寅殊还没来得及插房卡,程聿青按耐不住地扑进他的怀里。   李寅殊纵容着被他推在门边,唇角噙着一抹如有若无的笑意。   程聿青不停地嗅着,是在熟悉本人的气味,他用两条细长的胳膊环住李寅殊宽阔的肩背,和他脸贴着脸,用头发去拱李寅殊的脖颈,喉咙里嘟嘟囔囔着什么,很快把李寅殊身上的衬衫弄得皱巴巴的。   呼吸声悉数扫荡在耳畔,李寅殊轻蹭着他的头发,掌心抚过他的背脊和腰。   “想你。”   “什么?”   “想你。”程聿青用手勾着人往下压,嘴唇离得更近后,未来得及说完的话却很快被人咽进嘴里。   “我也很想你。” 第40章   在他捏着人下巴时,程聿青下意识就提前把嘴张开。仅仅只是吻了一会儿,程聿青嘴唇红得过分,是石榴籽的色泽。程聿青以前很反感常人之间一切亲昵的行为,可是在气息变换里,在咫尺的距离里,程聿青强烈地感受着李寅殊很喜欢自己。   那样缱绻缠绵的视线,是想将他捧在手心里,不舍得放下。   门外不时有脚步声,在门口没有久留,李寅殊揽着他的腰将人抱起来往里面走。   他坐在沙发上,程聿青坐在他腿上。   程聿青眼里对他全然是纯碎的喜欢,他双手紧张地揣在一起,昂起脑袋,一会儿青涩地亲亲李寅殊的鼻梁,带着探索的意味,一会儿极为重视地亲李寅殊的眼皮,但在李寅殊嘴唇上只是蜻蜓点水一下——他还没有完全学会怎么亲吻。   “你吃糖了?”看他盯着自己的嘴唇,想亲又不太敢亲,李寅殊轻笑着覆上去,重新尝到青苹果的甜味。   “嗯。”程聿青掏出衣服口袋里的水果糖,歪着头认真问李寅殊,“还有几颗,你吃吗?”   李寅殊很给面子地拿了一颗,他摸着程聿青的后颈,程聿青眯了眯眼睛,在李寅殊要把他放下去了,程聿青还是没动静。   又坐了一会儿,李寅殊问道,“肚子饿没饿?”   在肩膀上的后脑勺晃了两下,程聿青往后靠了一下,承认饥饿,“饿了。”   “你想吃什么,或者我们去楼下转转,看这附近有没有餐厅?”   “行。”   李寅殊把人放下来,程聿青正式进入“视察”模式,显然这是一个大床房,房间风格典雅别致,玻璃窗外正对一个在建的写字楼,房间弥漫着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程聿青对这样的味道并不反感。   程聿青以围绕李寅殊为圆心点,在此踱步。房间有很多免费矿泉水,好感加50,有大电视好感加50,在出发之前,李寅殊很默契地接收到他的示意,亲了亲他的侧脸,程聿青好感度再加100。   “吃完饭再去宾馆,去把你的行李拿出来。”   程聿青很认可地点点头,虽然他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了行李箱,却还是担忧六千乱动他的东西。   有李寅殊在,程聿青的伙食质量得到了质的提升。吃了一个月的猪食,在这家私厨菜里,一天的疲惫烟消云散。   李寅殊将菜盘往前移,放在程聿青面前,程聿青对他说,“李寅殊,你也吃。”   “嗯,我也在吃。”说着李寅殊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在基地里,程聿青基本是独来独往地吃饭,他很喜欢一个人吃饭的,这样很安静,但李寅殊来了,这些想法统统作废。   他低下头,用手拿开有小伞的吸管,倍感舒适地喝了一口鲜榨果汁,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的饭菜,他最终想到一个问题——他其实是不太了解李寅殊喜欢吃什么的。左思右想,李寅殊好像挺喜欢吃麦当劳来着。   真是小孩口味,程聿青一个人对着空气摇了摇头。   他们绕小路去宾馆,说不清是谁先开始的,漆黑狭窄的小道里,稍有不慎就会擦上墙上的白灰,两人短暂地牵了一会儿手,重拾手掌的温度,程聿青觉得已经遥远的夏日又重返在他指缝里。   低廉宾馆墙和门和纸一般,一打开门,李寅殊便看见房间墙纸沾染着几抹脏兮兮的痕迹,床头柜也是破了边角。   “太好了,他不在。”往里瞧了一眼厕所,程聿青自行绕开地上那两双属于六千的臭鞋子,去拿回自己的行李箱。   李寅殊住过不少条件比这里还差的招待所,但看见程聿青住在这里,心里不是滋味。程聿青平时话是很多的,去基地一个人待那么久,参加竞争那么激烈的比赛,到这些事情,程聿青几乎没对他倾诉什么。在程聿青没出现之前,李寅殊根本不知道送牛奶在凌晨三点就要起床。程聿青洁癖又敏感,不喜欢的事情有很多,但大多时候却是一个很能忍得苦的人。   当下,程聿青装作路过不小心,报复性踹了一脚六千放在角落的编织袋,面对李寅殊又显得乖张,“李寅殊,我们可以走了。”   李寅殊给他拿行李箱,程聿青摆手拒绝,“不用。我喜欢推这个。”程聿青格外稀罕这个行李箱,行李箱上的膜还没有拆,看起来还是全新的。   回到酒店,程聿青一个人在办公桌前复盘,李寅殊坐在床边看静音电视。电视节目不怎么好看,但关于猪饲料的广告一个紧接着一个。   认真复习完,程聿青向后一倒拂开桌上的书,他踩上拖鞋,刻不容缓地来找李寅殊要一个拥抱。他现在是一个耗电严重的机器,李寅殊是专为他供电的专属电池。   “好了,不早了。”李寅殊催促着他洗漱。   程聿青一动不动,瘫在李寅殊身上当没听见。李寅殊很慢地揉着他的头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给你买了一件睡衣,要不要试试?”   “我有睡衣的。”   “那件都褪色了。”李寅殊从自己的行李手提包拿出了一件男式睡衣。看见睡衣,程聿青愣住了。   睡衣是白色的,上面有许多机器人图案。李寅殊买的时候还不是很确定程聿青会不会喜欢,“你觉得怎么样?”   程聿青很中意,在床上站了起来,“我喜欢这个。”   他当着李寅殊的面换下身上的衣服。   在李寅殊眼里,程聿青的背薄薄的,腰又细又窄,肚子很平坦,身上没有一处赘肉,但也不是瘦得很厉害,细看肩膀上有起伏的肌肉。   程聿青换上睡衣后,跑去镜子前看了一眼。以前那件旧睡衣是陪伴他多年,但在特定情况里,喜新厌旧只在一瞬间。   洗完澡后,程聿青称心换上那件睡衣。在李寅殊也洗完澡,把灯关上前,程聿青把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他左右翻来覆去后终于停歇下来,随口一问地,“李寅殊,你觉得我这次比赛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今天我看见你是第三名。”   程聿青这时候表现得很谦卑,玩着李寅殊的手指头,“第三名而已了。”   显而易见,即便程聿青聪明过人,但也是一个需要很多肯定和鼓励的人、“后面还有两天,我相信你的名次还可以再往前。况且你没有学多久,在这里,你已经很厉害了。”   程聿青眉头舒展了许多。在李寅殊还想多激励几句,他偏过头,便看见得到百分百肯定的程聿青已经安心且没有任何入睡困难地闭上了双眼。   兔子被挤在两人手臂之间,李寅殊看了他好一会儿,把被子往上牵了牵,握上程聿青的手。   比赛第二日,因李寅殊的到来,程聿青的状态直接爆表,他的目标是做第一名,也拿出了更强的气势来。这一天他都是中盘胜,另外一个同样至高无上的目标,是拿奖金请李寅殊去麦当劳好好大吃一顿。   他的排名丝滑地上升了第二名。程聿青对这个成绩有五分满意,自言自语着,“还行。”   程聿青习以为常地去会场洗手间洗手。这个时候男厕几乎没人,保洁阿姨来回两次了,看见这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还在那儿挤洗手液搓手心手背。   程聿青并未注意镜子里保洁阿姨隐晦的眼神,他拿洗手间准备的纸巾严谨地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一边想着衣服口袋里没几颗水果糖了,等会儿出去买点比较稳妥,又打算去上个厕所。   在他刚进隔间时,一个讨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明天上午那局我可以输,但我也有条件。”   是六千。程聿青当即选择偷听。   “什么条件都好商量,只要你输就行。”另外一人声音也很年轻,在程聿青听来,还有些瞧不起人的意味。   六千一一推开厕所门检查有没有人,在快要排查到程聿青时,对方不耐烦地说,“行了都这个点了,人早走光只剩鬼了。”   “两千。”六千停下来,给出条件。   对方安静几秒,发出一阵尖锐又讽刺笑声,“这还不简单,明天我就去银行把钱取出来。”他又压低着声音,“这事儿只有你和我知道,要是泄露风声……”   “不用你提醒我。”   意识到他们在打假赛的程聿青震惊不已。在听不见外面声音后,程聿青才挪着步子走出来,一抬头,便看见六千还伫立在洗手池前。   两人大眼对小眼,遇见最不想看见的人,六千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你怎么在里面?你来了多久?”   “五分钟之前。”程聿青看了一眼手表,他自行站在洗手池边重新洗手,不紧不慢地,像打招呼那样随意地问道,“你竟然敢打假赛?”   “我做什么用得着你管?”程聿青那样淡淡的语气更像是一种挑衅,六千直视着他,却带着少见的慌张,连嘴唇都在抽搐着。   平日里,程聿青一向老实本分地遵守规则,但最近下棋,他对举报投诉这类行为没那么多精力了,另外,他待会儿还要去找李寅殊共进一顿美味的晚餐。   可他不理解六千严重违规还如此拽里拽气,六千平时那样欺负自己,揪住六千的小辫子也不是一件坏事了,于是程聿青手叉着腰硬气十足地说,“一会儿我就去组委会那里告发你。”   各自僵持了一会儿,六千挡住他的去路,终归忍气吞声道,“站着,你想怎样?”   程聿青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无意间拥有了六千一个把柄这件事,他忘乎所以,神情渐渐趾高气昂起来。   “算我倒霉。”六千半口气不上不下,退步道,“你提一个条件。只要不太过分都行。”   “什么?”   “还不懂吗?交换条件。”   “条件?”程聿青转着眼珠子想了想,正好自己有许多需求,他每根头发丝都带着扬眉吐气的气魄,“我不去告发你也行,首先,你要先对我的外套道歉。   六千头皮一紧,“什么东西?”   “虽然我现在没穿那件被你弄脏的外套,但你也要对它说个不是。”   “……斤斤计较,都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何况你也弄脏我的棋盘…..”   程聿青的说谎能力已经炉火纯青,眼皮也不眨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这个人真的很欠……”   有着把柄的程聿青自知比六千高人一等,“别说废话了,快道歉。”   六千捏着拳头,是在忍着不把他拉去厕所死角狠狠揍他一顿,半晌才控制着情绪说,“我向你的衣服说对不起。”   “是外套,不是衣服。”程聿青纠正他的用词。   “……”六千头发快要着起熊熊烈火了,硬巴巴地说,“我,对不起,你的,外套。”   程聿青甚觉满意,微微点头。   “行了吧。”六千没好气地说。   “还有一个条件。”   “你屁事儿怎么那么多?”   六千跟着屁事儿很多的程聿青来到了酒店楼下的超市,且精准地来到糖果区,这家超市卖的糖果溢价严重,六千攥着自己布包的灰色带子,眼睛不看琳琅满目的商品,只打量标签上面的价格。   程聿青比六千少了许多局促,在哪儿都认为自己是高贵的消费者。他环顾四周,拿了最大包的水果糖,自认为侥幸占了六千不少便宜。   两人在收银前排队,程聿青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他背对着六千接电话,“比完了,嗯……我在楼下的超市呢。”   轮到到六千付款,他先掏出一整张十元钱,又从裤兜里找出零零碎碎的硬币,甚至包括一毛钱硬币。他找得太慢,后面还有人排队,忍不住都催促,“快点儿的吧!磨磨蹭蹭的。”   收银员双手撑在台上,也用嫌弃且不耐烦的眼色看向他。   所有人都在紧盯着着六千。六千尽管表现得丝毫不受影响,眉眼显得凶狠,但慢慢地,他的脖子红了起来,他的自尊心像这些一毛钱的硬币,坚硬却低廉得不值一提。   下一秒,程聿青从自己的裤兜里拿出了一个五毛钱的硬币,他并没有看穿六千的窘迫,也没去盯着六千的脸,事实上他根本不关心任何人,只想快点拥有那一大袋水果糖,还担心六千到最后一刻反悔,“诺,快点我还要去吃饭。”   他在六千黝黑粗糙的手掌心放下一颗轻盈的金色硬币,只是一个很普通寻常的硬币,却在六千心弦弹出经久不息的回声。一向反感这个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超越不了的围棋怪才,一度有想将程聿青当地鼠那样按进土里的冲动,可是在此刻,六千很不想承认,程聿青的脸看着稍微顺眼许多。   结完账,六千依旧孤傲,“现在扯平了。”   程聿青拿着糖掉头就走。这时有人找了过来,见着程聿青手上那包东西,陌生男子笑着问他,“原来你是去买糖了啊。”   在六千眼里,一向不和别人握手的程聿青自然而然地握上了那个男人的手,两人看起来相差四五岁,男人比程聿青高许多,那双眼笑起来温润如玉。六千看人最先看衣服、包、手表还有鞋子,一番观察,这个男人戴着一块不便宜的手表,穿着不是像暴发户那般招摇,但举手投足都带着矜贵低调的气质。   在外人面前,李寅殊松开了程聿青的手,程聿青一只手空着,有一点不爽,但很快仰着脸骄傲地说,“我让他给我买的。”   “这是?”很意外有人给程聿青买糖,李寅殊看向六千问道。   六千不经意和他对视上,别人打量他他只觉得不舒服,但李寅殊看人最先看眼睛,毕竟眼睛最能分辨出一个人的底色。   在察觉陌生男子的笑意不是什么鄙视后,六千提前偏过头,李寅殊也很快收回了视线。   程聿青暂时还不知道六千归于哪个属性,很小声地说,“就那个杀马特。”   依旧受不了程聿青这样说他,六千扭过头来瞪了程聿青一眼,“我这是天生的。”   李寅殊这才明白,笑着说:“你们是同学吧?”   “谁和他是同学!”程聿青和六千异口同声道。   这让李寅殊完全搞不清状况。已经收到封口费的程聿青用力拽着李寅殊的手臂把人带走,“快走,李寅殊。”   在他们往前走时,六千还能听见程聿青严肃地告诉身边的男人,“没有同学这个说法,全都是我的对手。”   吃完饭回到酒店,结束复盘的程聿青也慢慢犯困。李寅殊调好闹钟,“你睡吧,明天早上我会叫你。”   “李寅殊。”看李寅殊还在拉窗帘关灯,程聿青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晚安。”每日固定的流程,说完后,程聿青说完后,疲倦地先睡一步。   最后一天对局的人少了一大半,在场只剩十个人。十几分钟后,六千在棋盘上落下两子,裁判宣布他的对手获胜,两人假意谦虚地鞠躬,看着对方满意地离开后,六千转身,无意看见程聿青那里站了不少观战的人。   在赛场初露锋芒后,程聿青下棋基本上都会被围观。他本人是格外不喜欢别人观战他的,不为别的,就是讨厌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略为宽大的黑色针织毛衣,在六千看来,根本不像他会穿的风格。   程聿青执白棋,他的对手张衡先执黑棋。程聿青被吃了两子,没隔多久,张衡先又吃了他一子。   一群人唏嘘不已,看得更起劲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声说:“我看这局张衡先更有优势。”   “我看也是。”   “没到最后也不一定。”   在等待对手的过程里,程聿青从衣服口袋掏出一颗水果糖来,他迅速拆开包装,低着一点头把晶莹剔透的糖果含进去,重新坐正身子。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吃糖,六千只当程聿青又在装逼。   六千重新投入精神,看了一会儿才察觉程聿青可能在弃子争先,只为先手封锁黑棋的走势。张衡先局部取得优势,但在大局上非常薄弱,稍有不慎就会崩盘。   六千猜到了结局,先一步离开。   比赛圆满结束,程聿青收获了八连胜。记录员扛着梯子开始实时更新积分排名,不少人提前在排名榜前叽叽喳喳地等待出成绩。   因为是积分制,连胜并不能保证名次一定在最前面,程聿青从最下面开始看,生怕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看到第六名是六千时,程聿青不可思议,六千打假赛是一件严重的事情,但六千输了两局都能排在第六名,程聿青忽然意识到他潜在的实力。   但他们根本不一样,六千这次成绩不靠前也没关系,他未满十八周岁,还有机会直接参加定段赛,而程聿青只有这一次机会。   再胆战心惊地往上看,发现第四名不是自己的名字,程聿青略为轻松地缓了一口气。   第三名是余野。程聿青跟他比过,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第二名,张衡先。程聿青勉强认可他的实力。第一名,是自己的名字。   在旁人眼里,程聿青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他又有点过度呼吸了,不敢相信却缓慢地捂着自己的脸。   “这里谁是程聿青!”主办方大声问道。   程聿青举起手来,很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第一名。   闲杂人员不能进赛场,没到观赛时间,李寅殊只能在会场门口焦急地等待,受程聿青的影响,他也抬起手腕,开始频繁地看手表。   “现在可以进去了。”工作人员拿开阻挡的围栏。   李寅殊刚走进去,便看见领奖台最中间的人是程聿青。没一会儿,受不了镁光灯的程聿青就从领奖台上跑了下来。在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李寅殊才后知后觉到程聿青是在跑向自己。   程聿青高高举着那个庞大的奖金牌,满脸光荣而自豪,他掩盖不住富裕的心情,以豪气的语气说道,“李寅殊,走!今天我带你去麦当劳吃个够。” 第41章   李寅殊没想到程聿青还记挂着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程聿青澄澈的眼里,此时发出钻石的火彩,他年轻,聪明,带着不可阻挡的朝气,是一颗温度适宜的太阳,一点点拂去李寅殊心脏的潮冷。   “我看看。”   程聿青把奖牌递给他。李寅殊指腹划过他的名字,在这一瞬间,李寅殊觉得他还能走得更远。   程聿青马不停蹄地将好消息播报给方穗。可惜方穗还在忙没有及时接到他的电话。   李寅殊背对着他,正专注地和主办方的人聊天。程聿青一个人面对着会场的狮子雕塑,想走又不能走。这几天握手次数太多,已经逼近他的耐心临界值,所以没有任何精力再和主办方那群爱握手的老头儿打交道。   李寅殊对那些人有聊不完的话,涉及到程聿青之后在哪里练棋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围棋老师给出意见,“不如就留在省城的棋馆?别的不说,这里的棋馆还是有不少优秀的职业棋手,让小程去认个师也好。”   李寅殊还没有想到这里,旁人又道,“他现在这样的成绩,我想年末的定段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李寅殊微笑道,“哪里,考试这种东西也要靠运气。”   “你真是谦虚了,我听说他才没学多久的棋吧?”   “确实没多久。”李寅殊这次没再谦虚了,“我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各位老师有什么好的推荐吗?”   有人提及,“顾老就可以啊,听说他最近就想再收一个徒弟。”   李寅殊问道,“顾老,顾维民?”即使不看围棋,李寅殊也知道这位传奇人物。   “…”另外一个老师暗示着,“但他脾气不是很好。”   “听说他还看重眼缘,成绩再优秀可能也入不了他的眼。”   看李寅殊终于和那群人分开,程聿青走上前,板着脸严肃地指出,“你和他们已经聊了二十分钟了。”   李寅殊摸了两下他的头,并没有很好的顺毛效果,“刚才是在和他们商量之后你在哪里练棋的事情。”   “不用商量了。”程聿青已经决定下来,“我回白江。”   李寅殊沉默了很久,和他面对面站着,慢声细语道,“聿青,省城的资源要比白江好很多,这里的棋馆有很多优秀的职业棋手,你在这里练棋肯定会比在白江提升更快。况且这里有火车站和机场,以后要是去国内哪个城市比赛也很方便。”   轮到程聿青跟不上他的思路来,“你在说什么?”   李寅殊欲言又止,最终告诉他,“我想你留在省城下棋。”   程聿青很艰难地接受这一消息。尽管他已经认定自己是一个不念家的成熟青年,但他最开始来到六葭街务工适应周期是三个月,去临川要不是临近比赛,每日下棋用尽他大部分精力,他会给自己留有一定的时间极度思念六葭街,思念可以免费看书的报刊亭,思念李寅殊,思念小村的妹妹和方穗。   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白江,所以对着李寅殊说,“我不想。”   “聿青,这不是小事。”   程聿青随后陷入了一种即将情绪崩盘的状态——省城和白江坐大巴车就要六个小时,如果真要留在这个他还没有完全掌握交通路线、还不太能听得懂本地话的大城市下棋,万一哪天自己突然发病命悬一线,到那个时候,李寅殊和方穗可能还堵在白江到省城的高速路口见不到自己最后一眼。   这很可怖了。毕竟以前方穗就告诉他,他爸就是在外地得了传染病死的。于是在几分钟后,他再次给出回复,“我不会留在这里。”   他很有气势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又偷偷瞄了一眼李寅殊的表情,李寅殊并不意外他这样的想法,“不要急着下结果,你再多考虑一下。”   “好吧。”程聿青多考虑了几秒,“李寅殊,我不要留在这里。”   看他那么排斥,李寅殊当即选择不再提及这件事。   程聿青不懂李寅殊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个,要是早点出发,他们这个时候早就到麦当劳而不是至今还滞留在会场了,他拽着李寅殊的手往大门走,“李寅殊,我们该去麦当劳了。”   一开始还不太能拽得动李寅殊,后来变成李寅殊走在前面牵着他的手,毕竟程聿青需要用全部的精力警惕四周随时随地可能会偷他钱包的人。   酒店附近就有一个商圈,步行过去只要十几分钟。程聿青基本没出过酒店大门,走几步路就会遇见擦鞋子和卖玫瑰花的小贩。他发现省城的人穿的衣服都很新颖,女性穿得更大胆开放,走在他身边的女生脚踩高跟鞋,身着绛紫色连衣裙,而男性多是西装革履,脖子上戴着展现各自风格的领带。   在走马观花里,他渐渐忘却了之前的不开心。   一走进麦当劳,程聿青就听见热情过于旺盛的电子音,“Balabaabaabaa!麦当劳又出新品啦……第二个甜筒冰淇淋半价!”   室内,程聿青依旧烦恼空气窒闷和甜美的播报音,他用看报纸的庄严神情看麦当劳员工发给他的宣传单,独自嘀咕着,“这里的一只鸡翅可以买我们小村整只鸡了。”   又对排在他身后的李寅殊说,“你想好买什么了吗?”   李寅殊可能还在考虑。程聿青踮起脚,对着他的耳朵呼出一点热气,“我现在有的是钱,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对此,李寅殊露出了“被请客者”毫不客气表情,笑着问,“一份单人套餐可以吗?”   程聿青很阔绰地说,“李寅殊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今天真是谢谢你我吃麦当劳了。”   “不用客气。”   正是国庆放假期间,陆续看到不少小孩拿着恐龙玩具出来后,程聿青望眼欲着,不再执迷于监督排队队伍秩序,不久后,他的目标从“请李寅殊吃麦当劳”又变成“我点什么套餐才能领到一只麦麦乐园暴龙”,或者“我怎样才可以拥有全系列的变形食物机器人。”   最终,加上李寅殊的需求,在付款台前,程聿青理性地选择了价值56元的全家桶。他从自己的零钱包里掏出了百元大钞,如果仔细观察,他掏钱的气势和下第一手棋相差无甚。   “晚上吃这个…”李寅殊显然非常惊讶,“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领取了打包好的全家桶,程聿青推给李寅殊抱着,自己手臂夹着包装盒,拆开一个又一个变形食物机器人。这是他在山海饭店之后最高的一笔食物消费,但显然物超所值。   看有员工在送免费的帽子和气球,李寅殊问他,“你想要一个吗?”   程聿青抱着那些玩具,立即不乐意地抿了抿嘴,正儿八经地提醒,“李寅殊,那些都是小朋友才玩的。”   在他眼里,李寅殊仿佛在克制着什么,想笑又没忍住,嘴角弧度微微上扬着,“抱歉,忘了我们程聿青是大朋友。”   他们计划回酒店休息。洗完澡后,在酒店的商务桌上,程聿青先把拼好的食物机器人以五厘米的间隔距离饶有秩序地摆好。   李寅殊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朝着程聿青站立的位置走过来。桌上关于自己的东西都被移到最边上,李寅殊瞧着摆在茶几上的食物,他吃了一点,程聿青基本没怎么动,“你这里要多久竣工?”   他的语气并不是在催促,程聿青通常有特定的时间是沉浸于自己跟自己对话、质问,玩耍,并且可以完全忽视身边人的存在。像这样的情况,李寅殊不会去打扰他。   程聿青头也不抬地摆好一个麦麦暴龙,时间也模糊了,“一会儿。”   来自方穗的未接电话出现在程聿青的手机屏幕,李寅殊提醒他,“你妈妈给你回电话了。”   电话重新接通,程聿青嗯了几声,听到亲妈的夸奖,嘴角弧度快要溢到耳后根了,但在听到他妈也考虑让他留在省城下棋且不要担心食宿费后,程聿青噎住了。   他无声地问李寅殊,“你告诉她了?”   李寅殊相当无辜,也无声回答,“我没有。”   李寅殊从不会对他说谎,但现在他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让他留在省城,程聿青有那么一点动摇,“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会负责自己的。”   方穗又问,“寅殊陪你去省城比赛,你有没有和人家说声谢谢啊。”   “我请他吃麦当劳了。”   “那哪够?你要好好给他说一声谢谢,这样,你把手机给他……”   不知道方穗要和李寅殊说什么,李寅殊还去厕所偷偷接电话。   在此过程,程聿青又摆好一只机器人,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感到舒爽。他感到满足了,随即埋下一点头捂着嘴巴偷偷笑了两声,他笑起来,下嘴唇会往里收回许多,发出的几声气音和机器人如出一辙。自娱自乐后,掀起眼皮才看到李寅殊在他手边放了一盒自己搭配的小食餐盘。   玩具当即也没有那么新奇了,他往厕所的方向喊道,“李寅殊,你在做什么?”   那时李寅殊已经和方穗通话结束。吹风机声音盖过了他说话的声音,程聿青小跑进厕所。   李寅殊此时举着吹风机正对着镜子吹头发,纯白色的浴袍吊着一根松松散散的系带,一部分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见人来了便关闭吹风机,“找我干什么?”   程聿青靠在门边,“没事。”   李寅殊明白了,程聿青单纯就是想叫叫他而已。   “你们刚刚在聊我什么?”   “你特别想知道?”   “对啊。”   “关于让你留在这里下棋的事情……”   看着程聿青反悔要走,李寅殊叫住他,“过来,你要走到哪里去?”   程聿青又乖乖回来了,李寅殊慢声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妈妈真的很好,他比你感受到的还要爱你。”   程聿青听不懂这句话,也无法轻易地说出“爱”这样沉重的词,“我也….喜欢她的。”   李寅殊笑了笑,把吹风机风力调到最小,“要不要试试?现在是最低风力了。”   程聿青很快拒绝,“不用。“   “我不在的时候,你擦头发要擦多久?”   聪明的程聿青避而不谈这个赤裸裸的现实了,有一瞬间,他下意识认为李寅殊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李寅殊,现在到我了。”   李寅殊让他坐在洗漱台上,这样更方便给他吹头发,以此角度,程聿青可以平视李寅殊的喉结。在头发干得差不多的时候,出乎李寅殊意料,程聿青主动亲了一下他的喉结。   “你亲我怎么不打个报告。”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你也很喜欢。”   李寅殊忍不住笑起来,抬高他的下巴吻过去。   在镜子里,李寅殊双手撑在洗漱台上,笼罩着坐在中央的程聿青,配合着程聿青的呼吸频率,程聿青这次适应得很快,还学会用舌头迎合他的吻。   不久后,程聿青的机器人睡裤很突兀地显现不受控制的反应来。程聿青一向不太会处理这样的情况,脑袋像萎靡的向日葵往下掉。   “很难受?”   “嗯…..“程聿青难得声若蚊蚋。   耳鬓厮磨间,李寅殊抵着他的额头,伸出两节手指。   李寅殊下巴紧绷着,隔着衣服,他咬住程聿青一边的肩膀。程聿青脖子不得已往后缩。   程聿青被伺候得很舒服,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李寅殊带着他去洗手,又按了不少洗手液,看着掌心干净了,程聿青一抬头,嘴唇缓缓擦过李寅殊的脖子。   李寅殊呼吸加重不少,他揉了揉程聿青肩头上被咬的位置,“你先出去。”   “你不舒服吗?”程聿青发现他额前出了一些薄汗。   “没有,我想再冲个澡。”李寅殊声音沙哑不少。   帮助自己做那件事,确实需要好好洗漱一下,程聿青很自觉地离开了。   睡之前,李寅殊接到一个电话,告诉程聿青一个很突然的消息,“明天晚上,我想带你去我一个朋友家里。”   去陌生人家里是一件很隐私的事情,程聿青仅仅斟酌了几秒,“我不去。”   “是我很好的大学同学,我想让你们见一面。”   李寅殊好像很需要他,程聿青继续斟酌。   “那我要是说,他家还有天文望远镜?”   “李寅殊,我要去。”程聿青赶紧答应下来。   李寅殊感觉应该提前说明这一点。程聿青给他牵了牵被子,“李寅殊,早点睡。”   “这还早。”李寅殊哭笑不得。   “那也要早睡。”程聿青偷偷说道,“保持脑子清醒的秘诀就是要早睡早起。”   半夜,程聿青睡得很香,一只手抱着李寅殊的脖子,另外一只手也不忘本地死死揪住兔子的耳朵。   被他抱着的李寅殊一晚上基本没怎么睡好。天蒙蒙亮,被人低声叫醒后,他看了一眼时间,用手臂遮住眼睛苦笑道,“我的小祖宗,这才七点。”   程聿青不懂叫李寅殊起床为什么辈分还升高了,他已经整装待发要去吃免费早饭了,一颗圆圆的脑袋还立在枕头上安静等待李寅殊清醒。   李寅殊不经意掀起被子把程聿青的脑袋盖住,程聿青眼前一片黑暗,他闷声问,“你干嘛。”   外面传来几声低笑,“再陪我睡一会儿。”   程聿青觉得自己堕落了,竟然穿着外套陪李寅殊躺到了八点。   酒店早餐提供的食物应有尽有,程聿青比完赛才有闲适的心情坐下来慢慢享受。看李寅殊每天都选择喝咖啡,程聿青对他说,“我想喝一口。”   李寅殊把杯子移到他手边,像喝酒那样,程聿青好奇地抿了一小口,咦了一声,“苦。”   他还是选择喝豆浆,吃馒头配白粥。这样更踏实。   国庆到处人都多,程聿青不太想出门。下午去李寅殊朋友家路上,他把自己的水果糖分享给李寅殊,“你吃吗?”   看着那包别人买给程聿青的糖,李寅殊这次却委婉地摇了摇头。   李寅殊朋友住在城南一处临江的电梯公寓,程聿青看着上升的楼层数字,在此过程电梯微微摇晃了一下,到十八楼后,程聿青一颗心还悬吊在十三楼没收回来。   他们提着在楼下买的水果礼盒,按了门铃后,一个穿着紧身背心的男生打开了门,白白瘦瘦的,笑着说,“等你们好久了,这就是小程吧?”   程聿青站在李寅殊身后,一半脸都被遮挡着。   “晚上好。”说完后,程聿青开始了长久的缄默不语。   “晚上好。啊”江洛给李寅殊递去一个含蓄的眼神,“你们快进来吧。”   公寓整体装修简约大气,换好拖鞋后,江洛拿出零食水果热情招待着他们。   程聿青惊恐万分地看见一面柜子上都是装着蜥蜴的微型造景箱,又惊喜地看见了摆在阳台的天文望远镜。   “我听寅殊说你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今天天气好,多半能看见木星。”江洛缓慢地调试着。   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眼前,程聿青站过去,手指微微颤抖着,很担心这是他的幻想,甚至不太敢呼吸。   李寅殊站在最后面,观望两人聊着望远镜。不久后,太阳在地平线消失,程聿青一个人在阳台研究天文望远镜,李寅殊去厨房帮江洛打下手。   “你们两个处多久了?”江洛不会做菜,家里储备了一大箱调味料,此时正蹲下身将一箱子东西抽出来。   李寅殊喝着东道主给他准备的咖啡,“没多久。”   “我看他长得挺乖的啊,巴掌大一张脸,虽然不是很爱说话。”   李寅殊笑了笑,看着江洛杂乱的台面,顺手用热水重新清洗了两遍碗筷。   “所以那什么围棋比赛他得了第几名?”   “第一名。”   江洛显而易见地惊叹,“哇,这么牛的?”   “还好。”李寅殊继续保持着含蓄的谦虚。   “我听说当职业棋手可难了,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还是在白江,但我想他留在这里。”   “也对。你这一说,早些时候你还不如就留在这里,白江那么偏,我都不好去找你。”江洛没有遮遮掩掩,乐呵呵地说,“其实我想去找你玩的,六个小时的大巴车是把我吓退了。”   “是挺远的。”李寅殊承认,“但白江也要计划着建火车站和机场了。”   “那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江洛又问道,“喂,你和他的事情,别人知道吗?”   李寅殊摇了摇头。   “他这样的成绩,说不定以后就像那几个知名的棋手。”   “说这些事情太早了。”   “现在不多聊聊,以后你想找人聊天就难了。”   李寅殊也说出心里的顾虑,“一开始聿青妈妈也很反对,但两次比赛都是第一,她也松口了,也让我劝聿青留在这里。我还加了棋馆老师的联系方式,他们都有培养程聿青的想法。棋馆也有住的地方,但是……”   听到这里,误以为李寅殊在担心小程住宿问题的江洛拍着大腿,“住在棋馆的宿舍多寒碜啊,不如就让他住在我这儿?反正我都是晚上才回家,白天基本不在,让他给我增加增加入住率,我还这房子的贷款还快活些,我做饭是不怎么好,但也是能凑合活下来的…….”   李寅没料到江洛会这样热情,他刚想婉拒,程聿青这时站在玻璃窗后面用力跺脚,“你们在说什么!”   “我不会住在这里的!”连天文望远镜也抵消不了这样的刺激,程聿青说完掉头就走。   “程聿青!”李寅殊看他跑了出去赶紧扔下洗碗布追上去。   良久,江洛一个人摸着头嘀咕着,“住我这儿有那么可怕吗?”   程聿青用衣服包裹着一根手指头狂点下行的电梯。李寅殊快步走了过来,“你误会了。”   “我都听见了。”   电梯到了,瞧着空荡荡的铁盒子,不太敢一个人坐高层电梯的程聿青,恐惧终究战胜了愤怒,“李寅殊,你先进来再说。” 第42章   一番僵持,李寅殊先站进电梯。   程聿青现在什么也不听进去,唯一的想法是先从这里逃走。在电梯又晃动了一下后,他立即木着脸紧紧挨着李寅殊的手臂,一出电梯就跑得比兔子还快,李寅殊最终在一堆沙土前把人拽住,“好了,你再跑我真追不上你了。”   “你追得上我。”听到这里,程聿青蹲下来,找出一根极其粗长的树枝往土里用力地戳来戳去。   李寅殊也蹲在他身边,“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他也很多年没见了,今天真的只是想带你和他见一面。”   程聿青偏过头来,在对上李寅殊的眼睛后迅速转回去,他把沙土捅成蜂窝煤,他的世界是一条单行道,只相信见到的和听到的。   “你听到的那些话,人家只是客套一下…….”迫不得已,李寅殊只能卖兄弟。   程聿青扭过头来,“客套?”   李寅殊难得撒谎,“是的,这只是一种场面话。”   比起别的解释,程聿青更能接受这个说法,他觉悟地扔下那根树枝,“原来是这样。”   在这时,李寅殊接起江洛的电话,“嗯,就在楼下…没什么事了,我们等会儿就上来。”   程聿青情绪转变得很快,“既然这样,那我们上去吧。我还想多看看他的天文望远镜。”   李寅殊却握住他的手,“先别走,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好的,你说。”   “江洛他是真的想好好招待我们,今天买了很多菜,你刚刚那样突然跑出来,其实很不礼貌。”   瞧见李寅殊格外冷冽的神色,程聿青移开视线,是听进去了但不太想。   “另外,你在大街上这样乱跑是很危险的,倘若我真的追不上你怎么办?”   程聿青有对现在有些生气的李寅殊进行安抚,”我生完气,会再跑回来找你的。”   纵使还有许多想劝告他的话,但听到这样的回答,李寅殊突然又不想再批评他了,他让程聿青站正,“你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了。”在所有人里,程聿青唯独是听得进去李寅殊对他的批评,看他眉头还是皱着,他凑过去抱住他的腰,“反正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   他看不见李寅殊的表情,在说完这句话后,李寅殊明显安静许多,几分钟后轻抚着他的后脑勺,“好了,上去吧。”   于是在江洛给他们打开门后,程聿青礼貌性一说:“刚才是我冒犯了。”   程聿青毫不拘束地走进来,换好他刚刚穿的拖鞋。江洛顿了顿,依旧热情,“多大点事儿!我还以为你还不想来我家玩了,快进来,不换鞋也行。”   “要换鞋的。”程聿青对江洛问道,“我还能用你的天文望远镜吗?“   “当然可以了。”江洛穿着粉色的围裙,手举锅铲,很需要李寅殊火中救急,“老李,这次我真的是需要你了。”   六个菜,有四个菜都是李寅殊做的,江洛用调料包做了番茄炒蛋和酸汤肥牛。开饭前,李寅殊把程聿青叫来摆放碗筷。   程聿青最擅长的就是摆碗筷了。洗完手后,他坐在李寅殊旁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很显然某人番茄酱放太多了。齁甜,程聿青紧握着筷子逼着自己咽下去,失败后,不得已慢慢仰起头面露难色地咀嚼着。   “哎哟喂,我们小程太给我面子了!”江洛显然很意外,他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好吃。”   李寅殊还以为江洛厨艺真的提升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到后面部僵硬起来,他低声对程聿青说,“别吃这个了,吃我做的。”   程聿青喝了一口他递来的白开水,也不想再探索江洛的厨艺,后面只吃李寅殊给他夹的菜。   江洛开始聊起八卦,“你知道林建吗?今年都抱上两个娃了,一儿一女,我看他空间的照片,那么瘦条条一个人,都长出幸福肥了。”   李寅殊显然也很惊异,“他都结婚了?”   江洛掰出手指头说,“是啊,我们那一届,小王还留在首都。我最佩服的就是小安了,去西北当兵了,小胡,去南方做生意了…….”   “有我还蛮想念我们A大的食堂,以前我们晚上还去抢篮球场,现在凑在一起都难。”   程聿青一听A大差点被白开水呛到,那是他梦寐以求的高等学府,但李寅殊根本没对他透露过,“你们都是A大的?”   “对啊,李寅殊没跟你说过。”   程聿青摇摇头看向李寅殊。李寅殊却笑着说,“这没什么好说的。”   程聿青仍然遭受着巨大的冲击,平时他在李寅殊面前说这说那的,完全是是小巫见大巫,他后知后觉着,李寅殊可能都是在装傻充愣。结合之前李寅殊给他灌溉的“场面话”这样虚伪的社交礼仪,李寅殊如若再说“我不懂这个”“我不太了解”,程聿青都不会再轻信了   程聿青生平最待见有学问的人,当下,连同对穿着紧身背心的江洛的好感度也增加了一点。   许久不见面,江洛和李寅殊有说不完的话。在白天,江洛已经安装好望远镜附件了,程聿青自己研究着望远镜使用说明书。调试后,一望无垠的深空中,一颗小小的光球出现在他的瞳孔里,不太容易地看见上面的光环,随之还有悬浮在木星周边的四颗卫星。   那样模糊的光影逐渐照亮程聿青的眼睛,他被深深吸引着,窥见遥远的天体,关于人间的繁琐在此刻离他很遥远了。半晌他才很小声地“哇”了一声。随后他还观察了其他行星,月亮、金星、土星亮度都很高,视直径大,更容易被发现。   离开江洛家后,程聿青感叹着这真是一个美好又刺激的夜晚。李寅殊问他,“你看见木星了吗?”   “看见了。”程聿青又忍不住对李寅殊分享他的感受,“书上说木星上的大红斑已经存在几百年了,并且它还在慢慢缩小。但一个普通人的平均寿命却远远短于木星上一个巨大风暴的时间,这是不是很神奇?”   “是啊。”   “李寅殊,你说什么才是永久的?”   李寅殊却笑着摇摇头。   “李寅殊,当下即永恒,我们要好好珍惜现在。”   李寅殊发现程聿青偶尔很会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些甜言蜜语,尽管这只是程聿青偶尔的人生感叹。   “我也想存钱买一个天文望远镜。”还有一件事情他在李寅殊面前有些说不口,他想存点钱考大学。   “可以啊。“李寅殊对此很支持。   原本打算打车回酒店,程聿青却站着不动,指着一处地下通道的标识说,“我想坐一次地铁。”   李寅殊看了一眼手表,“可以,但我们得快一点了。”   听到这里,程聿青当即选择握着李寅殊的手拼命往前跑。   李寅殊被他拽着跑起来,手上还提着江洛送他的纪念品重物,“慢一点跑,不用那么急……”   在透明玻璃幕,两人奔跑的身影掠过一个又一个彩色广告牌,像鱼落入各种颜色的湖泛起不同的涟漪,在闸关前,他们终于停下脚步。   李寅殊弯下腰喘气,程聿青却没有什么反应,他不得不承认程聿青体力真的很好。   程聿青回眸望向他,自己头发跑得都往一边倒了还不忘说着,“李寅殊,哎,你太慢了。”   又很神气地说,“这还不是我最快的速度。”   地铁播报声同时响起,李寅殊回想到程聿青之间所说的“当下即永恒”,他的胸腔里也有一辆列车在呼啸穿行,天地这般广阔,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缓过来后浅笑道,“是啊,我快要追不上你了。”   程聿青又问道,“我们赶上了吗?”   李寅殊看着站台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来得及。”   李寅殊排队去买地铁票,程聿青站在他身边一帧一帧地学习如何买票。地铁站台还没有设置安全隔离门,列车驶入站台后,两人挑了一处空座坐下。   原以为是一次新奇有趣的体验,但新奇之后,程聿青担忧起万一发生地震,地面坍塌下沉后自己被活埋的可能,到站走出地下通道后,程聿青长呼了一口气,“活过来了。”   李寅殊订的后天回白江的车票。还有一天,李寅殊问他,“你有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程聿青翻阅着酒店提供的旅游画册,给出结论,“没有。”   “前两天,主办方给了我两张围棋博物馆的门票,你想去吗?“   程聿青饶有兴趣地瞧了一眼,博物馆这种地方比其他景点更能让他接受,他勉为其难道,“也行。“   围棋博物馆有不少研学的学生,他们就走在大队伍身后。   博物馆每一层都有一个主题,程聿青发现这里宝藏不少,不仅有各种珍贵的围棋藏书,还有各个朝代的围棋文物,一圈看下来还回味无穷。   二楼的对弈室里,透过玻璃窗,程聿青看见了许多下棋的小朋友。再往上,就是专业棋手的对弈室。显而易见,省城的围棋氛围是比白江好太多。   回去的路上,程聿青陷入了沉思。   晚间,李寅殊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程聿青坐在床边晃着腿,郑重宣布,“你说让我留在这里练棋的事情,我重新考虑了一下。”   李寅殊停下来,却没有露出他预想的表情,很平静地说,“我已经给你收拾好行李了,你不是要跟我回白江吗?”   “那是之前的想法,现在不是这样了。”   程聿青说道。   “可是留在白江也很不错。”   “李寅殊…”   李寅殊笑道,“你确定想好了?”   “应该吧。”程聿青手指还不安地绞在一起,一想着要和李寅殊分开,他心口又开始麻麻的,于是往后躺平在床上,“但这是我现在的想法,我也不知道明天会不变主意。”   “下定决心的事情,哪有反悔的道理?”   程聿青觉得李寅殊说的话多多少少有点道理。   李寅殊明天就要走了,听着他长久的嘱咐,程聿青很没有办法地问道,“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程聿青毫不意外到时候可能会自己坐车偷偷回白江。   “那就给我打电话,发消息也行。”   程聿青认为再先进的通讯设备也不能覆盖他的思念。他想要一个天文望远镜,想要提升学历,就必须得不断提升实力,定段成功后参加更多比赛。长大成人就是一个不断敲碎自己身体外壳的过程,他不喜欢不稳定,唯独讨厌分别,在离别前一晚,程聿青在感受着李寅殊轻拍他后背的频率里,默默难过地想着,为什么日子就是得不断吞咽苦头才能得到一点甜味。   翌日李寅殊早早带他去了棋馆。棋馆有专门负责接待的人,一个上午,程聿青都有些精神萎靡,尽管如此还是记住了此处的消防通道和自己的宿舍。   在省城车站,以一个车次的间隔掀起一阵混乱的人潮,在进站口,李寅殊就让一定要送他的程聿青先回去。   其实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人,程聿青也不是很想进去。   “记住我跟你说的吗?要是有什么急事,你要先跟棋院的老师打电话,还有江洛也在这里,有什么要紧事他都会帮你的,你记住他的手机了吗?”   对此,程聿青觉得有再大的急事,还不如先叫110或120,“我知道…..”   李寅殊还是不放心,又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一叠现金塞进程聿青的零钱包里,“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棋。”   “你话好多…”看着他要走了,程聿青不再看他了,眼睛酸溜溜的,“你先进去吧,我自己会坐车回去的。”   去白江的大巴车已经进站,李寅殊站在队伍末尾,他一步三回头,看见程聿青还固执地站在进站口最边上。   透过层层叠叠的安全屏障缝隙,以为他已经不见了的程聿青开始往回走。熙熙攘攘里,程聿青清瘦的身影依旧凸显,李寅殊安下一点心,却看见程聿青很缓慢地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 第43章   程聿青走出站口没多久,就收到李寅殊发来的短信【谁偷偷哭鼻子了?】   程聿青当即像老爷爷那样缓慢地打字:【男子汉大丈夫,没有这样的事情。】   又道:【想你。想你。】   几分钟后,李寅殊发来了一条短信:【这两个月你安心练棋,生活上不要担心开销问题,少吃那些便宜盒饭,棋馆一楼有食堂的,我给你卡里转了一笔钱,平时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吃。你比赛得来的奖金要好好存着,银行卡和其他证件也要保管好。被人欺负了别觉得丢脸,有什么烦心事都要告诉我,周末有时间我就来省城找你,不要一个人偷偷难过。】   看完后,程聿青抽着气,他拿出一张餐巾纸盖住脸,擦去眼角的湿痕。即便如此,也依旧将餐巾纸整齐地折叠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回棋馆最便宜的交通方式是地铁和公交车。优劣对比,惜命的程聿青选择了公交车。   棋院门口走出来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同龄人,有人对旁边的同伴明示着,“这就是省级比赛的第一!黑马来着。”   要是平时程聿青肯定会自信且骄傲地叉着腰,但今天他心情不好,当没看见他们一样灰溜溜地进了宿舍。   宿舍是棋院的休息室改造而来的,房间布置和简易酒店相差无几,面积不大,但有单人的洗漱间,单人床,一个靠窗的木桌。   茶几上还放着李寅殊早上匆忙给他买的生活用品,包括水果零食,感冒药之类,这些东西此引出了程聿青之前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思念之情,让他的大脑开始缺氧,想起前几天明明还每天在一起,程聿青用一只手徒然且感伤地撑着头,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接受李寅殊已经回白江的事实。   随后他摆正了墙上的湖景画框,重新检查了门窗的结构和洗漱间的通风设备,确认小偷进不来,以及自己洗澡不会缺氧晕过去。   他把自己的玩具拿出来在窗台前一一摆放好,又重新换了干净的被套,用消毒酒精擦拭了会触摸的地方,从行李箱拿出四大包从酒店薅来的一次性拖鞋和洗漱用品,情绪这才稍微平静下来。   到晚餐点,程聿青锁好房门出来觅食。棋院的食堂很简洁,三个大锅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可以自己打菜。他暗自巡逻后,即便心情不佳,也打了满满当当的饭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久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主动找到他,“你就是程聿青吧?”   惊异有人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打扰,程聿青手上的筷子不动了。   “我叫张章,也是一起冲段的,吃完饭要不要一起练棋?今晚还有中韩围棋擂台赛,大家都会一起看,还会一起复盘。”   复盘这种东西,不听又好像会比别人少学很多,程聿青装作不怎么在意地问道,“那在哪儿?”   “就在一楼会议室啊,你会来吧?”   知道地址的程聿青高傲地挺下巴,好像自己行程很紧那般说,“我考虑一下。”   比赛开场十分钟后,程聿青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会议室。擂台赛也可以称为“全明星对决”,比赛采用擂台制,双方各派6名顶尖棋手轮流上场,胜者留在场上继续守擂,负方则派下一位棋手上场挑战,直到一方所有棋手都被击败为止。顾维民也在其中,在面临前两位棋手守擂失败后,一个人力挽狂澜守到了最后。   “还得是顾老啊!完全是抗压型棋手。”   “他简直是神。”   赛后复盘会,程聿青发现这种东西还是适合一个人研究,毕竟听取别人和自己不同的意见就是一种煎熬。张章在后面叫住他,“别走啊,说好一起下棋的。”   他三番五次地邀请,程聿青也不再拒绝,“那走吧。”   在对弈室,对比白江的水磨石地板,这里的地板甚至有一部分是大理石做的,以及关于围棋的藏书也比白江多得多。谨记着李寅殊常告诉他的“对人要友好”,在张章摸着后脑勺自我讪笑着说,“真是犯蠢了,下了颗臭棋。”   程聿青友好地安慰他,“你这不是蠢…”   “哈哈哈哈….”   “你只是笨。”   张章灿烂开朗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收回去。才来几天,程聿青已经浑然不知地惹了好几个人。   这天是门卫室的老大爷给他打来的电话,“小程啊,有人找!”   最近这几天,程聿青自以为存在感很低地观察了这个门卫大爷三天,发现他只会下象棋,不像在训练基地遇到的江湖高手,另外还喜欢乱吐痰。   临近周末,程聿青当即想到了李寅殊,“我来了!我来了!”   他换上球鞋跑出去,发挥了五十米冲刺的速度,一到门口却见到了一个奇怪女人的背影,他不得不对门卫大叔说,“我不认识她……”   同时闻到一股熟悉且浓烈的香水味,这香水对嗅觉敏锐的程聿青和硫酸味差不多,他失望又震惊,“裴莘,是你啊!”   裴莘身穿一袭蓝色的连衣裙,披着浮夸的波浪卷,肩上挎着一个小皮包,他取下太阳镜抬高瘦削的下巴,做作地摆好了拥抱的姿势,“亲爱的小青青,想不想我啊?”   程聿青默不作声地围着他转了一圈,裴莘也对着他转着圈展示新买的漂亮裙子。   程聿青最能在短期内发现一个人的变化,“裴莘,你长胖了!”程聿青脑袋当即迎来一记沉痛的爆栗,“啊!”   “呸呸呸!你懂什么?这叫身材好。”接着裴莘旁若无人地往上提了提自己的假胸和假屁股。   “你怎么来了?“   “你忘了,我平时要来省城进货的,听说你留在这里下棋了,我心地善良,所以想着来瞧瞧你。”   程聿青难得默然,“可是我已经制定了每日计划,下午我要打谱,还要在网上练棋…….”受到一记暗杀般的眼神,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浑身不舒服地,“但是往后推迟一点也行。”   “行了,带我进去转转吧。”裴莘重新将墨镜戴回去,想起什么露出一点明媚的眉眼,“这里面有没有帅哥?”   “帅哥?”程聿青想到,“也有。”接着他把裴莘带去了顾维民的照片前,“我昨天第一次看他的比赛,他是大神来着。”   看着那样的老脸,裴莘无语凝噎,不再对此地有任何好奇。   进大门后,有人问道,“小程,这是你姐姐啊?”   程聿青正想否认,裴莘脚踩8厘米高跟鞋走近,“是啊,我是他表姐,顺路来看看弟弟。”   “这也太漂亮了吧!”   “哪里哪里。”裴莘却一点也不客气。   即便裴莘来了,程聿青还要完成网上对弈的复盘,裴莘坐在他身边,“这儿还有电脑啊。”   百无聊赖地等着程聿青复盘完,裴莘把键盘推到自己身前,“到我了到我了!顺便让我也上上网。”   程聿青看他点开了那只又胖又丑企鹅。裴莘的QQ消息不断,一个蓝色斜刘海的男性对裴莘问道:【你是GG还是MM啊?”】   裴莘:【你猜呀】   程聿青不求甚解,“gg和mm是什么意思?”   裴莘啧了一声,转头嫌弃地问,“你是古代人穿越回来的?”于是程聿青全程认真研究这样一个网上社交软件。他发现裴莘回消息都很隐晦,不会直接表明自己的信息,“你为什么不对他说你叫什么?他都告诉你姓名了。”   “你傻呀,网上都不是真的,只是随便玩玩而已。而且这叫保持神秘感,一开始全盘托出那还有什么意思?”裴莘很快回复道:【我是mm呀】   “你这叫诈骗。”看着裴莘握起拳头,程聿青识相地闭上嘴。   “古代人你赶紧也注册一个号吧。”   “我不想。”   “为什么?”   程聿青不觉得有什么安全感,“我不清楚他们到底是谁,万一对方是一个每天都不洗脚不刷牙的邋遢人,和这样的人聊天,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说得好像你在现实生活就很了解一个人的底细一样。”眼见程聿青已经出现了精神高度紧张的某类症状,裴莘欣赏一番,退出qq登陆,一根手指头绕圈圈,“现在该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玩玩吧。”   来到宿舍,程聿青给他找出一双一次性拖鞋,裴莘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单人沙发上,“嗬,小是小,但你一个人住也够用了。”   “我还有自己的衣柜,书柜。”自认为这些东西非常珍贵的程聿青给他展示着。   已经觉得在这里很无聊的裴莘露出了一个强颜欢笑,”都来省城了,不出去逛逛?”   “不去,人很多。”   “哪里不人多,你这样也太无趣了。”裴莘顺手又将程聿青摆好的薯条变形机器人弄倒。   程聿青反应迅速地将玩具摆正,“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玩。”   “去嘛去嘛。”   “不去。”   “就当是陪我玩,我还是开车来的呢。”   程聿青对车很感兴趣。   显而易见这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后备箱和后座都堆满了货品,裴莘换了运动鞋开车,程聿青惊叹道:“你居然买新车了?”   “朋友的车。赶紧上车,系好安全带。”   第一次坐裴莘的车,程聿青难免紧张且惶恐,一路都在紧张地关注眼前的交通状况。   裴莘觉得他和交警一样爱管闲事,他从后面拿来两个账本和一个计算器,“正好你在我旁边,你帮我算算这个月的利润,我真是算得脑壳疼。”   程聿青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一番安静地计算:“裴莘,你竟然盈利了?”   “啊!是吗?多少啊?”   “整整八百元!”对比之前的负债,程聿青也很惊异。   “老天,那个蛤蟆大仙真的显灵了!”裴莘重重拍了一下喇叭,吓得在他们前方的三轮车打了个闪,也吓得程聿青心脏也猛地跳起来,“回白江我还要给它请一个老婆,两个蛤蟆成双成对,圆圆满满!”   对此,程聿青默默盘算着回来要自己坐公交车。   来到省城最大的商业街,在此地带,裴莘被服装店冲昏头脑,程聿青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担任了仆人这样任劳任怨的角色。   在一瞬间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经不是裴莘的员工了,当即撒手不干,“好重,裴莘,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提。”   “我打扮得这么漂漂亮亮,怎么可能提那么多东西?”裴莘拿出粉饼扑脸,“等会儿我请你吃西餐好不好啊?而且也该你请我吃大餐了吧!你不是得了一大笔奖金。”   程聿青保持着严谨,“你说让我请你去山海饭店,这里不是白江。”   “你这小子还真是一等一的抠门鬼啊!”裴莘补妆完毕,“我朋友说这附近有一家刚开业的西餐厅,里面的牛排都不是那种合成的哟,带你去见见世面。”   程聿青再次任劳任怨地扛起那些大包小包的,到地方,看到西餐厅的宣传单后,裴莘对他说,“等会儿我们假扮成情侣,情侣可以打八折。”   程聿青满脸拒绝,“我不想。”   “大哥,我千里迢迢跑来找你玩,你连这点忙也不帮我?而且有优惠干嘛还不要啊?”   李寅殊虽然不在这里,但在程聿青的心里屹立不倒,程聿青并没有动摇,“这不行的。”   裴莘压低声音,扯着他的衣领阴着脸说,“你要是不帮我这点小忙,等会儿我要是在大街上对你做出什么,比如亲你一口,脱你的裤子,你可不要给我哇哇叫啊。”   经过慎重的考虑,联想到裴莘真的能做得出如此不要脸的事情,程聿青浑身抖了抖,“假装一下…也不是不行。”   一进餐厅后,裴莘亲昵地挽起他的手臂,甜美地叫他:“亲爱的,你今天想吃些什么?”   程聿青有点反胃,按照裴莘之前告诉他的,他一板一眼地配合道,“小、心、心,我都听你的。”   服务员走后,裴莘捂着肚子笑得花枝招展,“你真的好好玩啊!”   程聿青后知后觉这是裴莘的恶作剧,他抱起手来,“你再这样,我真的会很   生气。”   “哦,那你自个儿慢慢生气吧,我一个吃两份牛排。”   程聿青很快把手放下来端正坐姿。美滋滋品尝了一顿佳肴后,两人都很满意。逐渐天黑,裴莘依旧精神高涨,带着程聿青拍了大头贴,又马不停蹄地拽着人去地下负一层玩碰碰车。   即便裴莘发誓这车安全得很,但每次发生碰撞,自顾自戴了一顶安全帽的程聿青都会发出像吉娃娃那样短促且高亢的尖叫声。裴莘全程都要找人去撞,他哈哈大笑露出嗓子眼儿,一场下来,程聿青魂飞魄散。   “喂,有那么吓人吗?”看着几个小孩毫无大碍地走出来,程聿青还在狂喝矿泉水。   程聿青好受许多后第一句话就是,“裴莘,我再也不要和你玩这种东西!”   “这有什么好怕的,快走,这里还有溜冰场呢。”   程聿青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进去了。在工作人员拿出两双溜冰鞋,一想到有人也穿过,程聿青躲得远远的。裴莘索性让他看行李,一个人玩得潇洒自在。不久后,程聿青就看见裴莘被两个男的牵在中央,刚才还滑得很顺利的裴莘,当下滑得扭扭歪歪。   程聿青拧开矿泉水继续补充水分,一仰头,就看见了穿着工作服给人拿溜冰鞋的六千,和人对视上后,他微微瞪大双眼。   裴莘被他的两位男嘉宾送了回来,身上还穿着某位贴心男士送的外套。程聿青站起来,“我要回去了,棋院快关门了。”   “哎哟,别着急,等会儿保证把你安全送回去。”   最后一个目的地是卖成人用品的小店。裴莘是老顾客了,拉着他熟练地逛起来。   “这个是进口的硅胶…”裴莘把那大玩意儿拿起来捏了捏,“还挺真。”   在各个味道的精油前,程聿青迅速捂着鼻子。隔着一个货架台,裴莘双手平撑着问他,“我问问你哦,你和李寅殊有没有那个那个?”   “什么那个那个?”   一看他那样全然不知的眼神,裴莘了然,“行了,看出来你们没有深入发展了。那你们平时有亲亲抱抱吗?”   想起平时和李寅殊亲亲抱抱的场景,程聿青拿起一个更为庞大的假体慢吞吞地遮住脸部表情。   看程聿青耳朵红了,裴莘闻到了爱情的酸臭味,他给程聿青推荐起来,“我觉得你可以买一个准备着,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总会有忍不住的那一天的。”   程聿青有认真听,还真购买了一些东西,他看着使用说明研究了一会儿,一个人自言自语着。   “你在嘟嘟囔囔什么呢?”   “不知道这个能不能让李寅殊舒服。”   瞧着程聿青手举着那瓶草莓味的精油,裴莘目瞪口呆,墨镜都差点掉下脸,“等等,你们谁上谁下?”   这到达了程聿青的知识盲区,“什么上面下面?”   助人为乐的裴莘贴在他耳边进行了非常粗旷的科普,程聿青片刻后面红耳赤起来,“裴莘,你不要说得那么直接!”   “在你这样的特种生物面前,我已经很收敛了。”裴莘将墨镜戴好,又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的雷达出错了。”   最后,裴莘体贴入微地给他推荐了几样自己试过的产品,“这个,螺旋式的,会有点刺激,但就是很爽,人生嘛就是享受,你可以多试试。”   很惜命的程聿青听到这里,默默把东西放回去,又再次提醒,“我要回棋院了。”   “真是的,催催催,说好了会送你回去的。”   “其实我想自己回去。”   “大哥你钱很多吗?有车不用还要花这点钱,我发现你真的有点忘本了……”   一脚油门飙速将人送回棋院,看着程聿青拎着一口袋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回去,裴莘把车窗摇下来,“喂,你在这儿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程聿青不明白为什么李寅殊和裴莘都会这样问,他拧着眉头说,“当然没有了。”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要回宾馆睡美容觉了,逛了一天可真是累死我了。”   手腕都快被他的购物袋勒红的程聿青对此感到不赞同。   “不要太想我哟!小青青,下次回白江该你请我吃饭了。”   看着裴莘的车汇入茫茫车海,程聿青一个人走回宿舍的路上,突然心生一丝酸溜溜的感情。   依旧认为坐碰碰车让他的手部和腿部有轻微骨折,洗澡的时候,程聿青一个人谨慎地检查,并未发现有什么淤青后他轻呼一声,“还好没事。”   稍晚一点,李寅殊打来电话。程聿青给他陈述了这一天的大大小小的事迹。   “……裴莘还威胁着要亲我一口,所以我就和他装作是情侣了。”   一开始还觉得他们俩凑在一起挺有趣的李寅殊,听到这里又笑不出来了。   程聿青又问道,“李寅殊,我今天注册了一个QQ号,你QQ是多少?我要加你。”   李寅殊于是给他说了自己的号码。程聿青听一遍就记下来了,“李寅殊,还有一个问题,你最喜欢什么水果?”   “啊?”李寅殊想了一会儿,“最喜欢桃子。”又提醒程聿青每周多少都要买水果吃。   程聿青翻了翻今天带回来的袋子,倒是有桃子味的,他安心了,“我知道了,先挂了,我要睡觉了。”   “好的。晚安。”   “晚安。”程聿青再次发出细微的声响,“啵啵。”   电话那头的李寅殊并没有重复他的啵啵,却失笑道,“晚安,宝宝。”   翌日到办公室,长久地等待着旧电脑开机后,李寅殊顺便接了一杯热水回来。他先在网上加了程聿青的QQ,又被叫去开会。   重新回到办公室,电脑有新的弹窗消息,李寅殊点开一看———“程聿青”想和你建立情侣关系。”   为了表现自己很风趣,程聿青随后发来一个表情包【—_—,早上好】 第44章   程聿青保持着每日看点新闻的习惯,知道明天在围棋博物馆有职业棋手对弈后,他独自激动了半分钟,那样一想,他还未曾在现场观看过职业比赛。   翌日程聿青最早从棋院出发,他根据手上的地图,转了两趟公交车,以最慢的速度才到目的地。   观看室已经有不少人。程聿青在走廊路过一群冲段的青年,在队伍末尾,程聿青一不留神瞧见了六千那张冷冰冰的脸,还给了他一个很不屑的白眼。程聿青只觉得这世界一部分人的下三白越来越严重。   一群人挤在一个观看室围观大神们对弈,待六千一走,不开心坐在最后的程聿青便听见另外几个冲段的人八卦着,“昨天半夜他又跑出去了,前两天的讲课他也没来。”   “谁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一个胖小伙捂着嘴巴说,“你没看见他的头发吗?他就是社会上混的。”   “那没事了,来也是增加淘汰率。”   “前天我看见…….”   “你们不要再讲话了!”耳边有四只大蜜蜂在飞来飞去,吵得程聿青脑壳嗡嗡嗡响,他忍无可忍地像长劲鹿那样抻长脖子,当即严肃地整顿观看室秩序,“不看比赛就不要影响别人。”   现场安静了半分钟,一只大蜜蜂低声问旁边的蜜蜂,“谁啊这是?”   “你不知道?”   “最近新冲出来的黑马,听棋院的人说性格很怪,聪明是聪明但脑子不太好,还是别轻易惹这种人…..”   看完比赛,程聿青感觉新学到很多好东西,他整理好棋谱放进挎包里,满意地原路返回。电梯里挤满了人,程聿青选择走楼梯。   他刚打开逃生通道的铁门,一只手轻易按住程聿青的后领把人像块饼一样挂在墙上,六千没给他好脸色,“是你告诉他们我在溜冰场工作的?”   对上六千的脸,程聿青真明白冤家路窄是什么具体含义了,他用一根食指警告道,“不是我。你最好是把我放下来。”   “那怎么你一来,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了?”   “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他们一直在讲悄悄话,我不过是制止了他们。”程聿青露出“这事与我无关,但你再这样我就要恐慌发作开始大叫大喊了”的表情。   六千多盯了他几眼,“你最好是这样。”   程聿青缓缓从墙上滑下来,很有骨气地告诉他,“你再这样,我下次肯定不给你好果子吃。”   并没有为此威胁到的六千关上铁门,回头便听见程聿青发出了几声不小的“啊哦”,在那里像只特大扑棱蛾子重重拍着浑身的白墙灰。   在棋院的这段日子,找程聿青下棋的人络绎不绝。和程聿青对弈或许是想证明自己的实力,如果输了,对方也只是一个冲段的,那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程聿青渐渐明白在棋院练棋的隐形要求。   理应出太阳的正午,暴雨如注,室内潮闷,下了一上午棋的程聿青也有些头晕。隔着溅满细斜的水花,乌云像旧被子那般笼罩下来,程聿青一只手堪堪撑住沉重的脑袋,斜了一眼对手,又看了一眼手表。   在这样郁闷枯燥的正午,心有感应一般,他向对弈室门口望去,门面玻璃外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程聿青噌地站起来。坐在他对面的棋手是今年的新初段,不死心道,“我还没完全输呢,你给我坐下。”   仿佛天晴了,程聿青再也听不见暴雨的哗然和室内让他神经过敏的喧嚣,一颗心也跟着突然出现的李寅殊离开。对弈还没有真正结束,程聿青心都飘远了,李寅殊笑了笑,对他作了一个简易的手势,意思是去旁边的接待室等他。   程聿青只好重新坐下来。这次赶时间,他提前结束了比赛。对手背往后一靠,感慨道,“你果然是厉害啊…….”话还没说完,便看见程聿青一溜儿烟消失在眼前。   跑了几步,程聿青推开接待室的门。李寅殊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腿边依旧放着那只眼熟的行李手提袋,他手上拿着一本最新一期的《围棋天地》,封面正是中国团队赢取中韩擂台赛的照片,顾维民占据的画面显然更多。   听见门口不小的动静,李寅殊合上报刊放回报纸架上,见着人欣喜,回眸一笑问道,“结束了?”   “嗯。”程聿青还补充道,“我赢了,他还是今年的新初段。”   李寅殊露出赞叹的表情,“是吗?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   程聿青觉得自己比这还能厉害。李寅殊提上行李,摸了两下他的后脑勺,“还没吃午饭吧?先去吃点东西。”   “好。”   但没有立即出发,程聿青站在原地眼睛又圆又亮,按捺不住想向他贴上去,是想抱一抱的意思。李寅殊看了眼门外,轻轻推开他问道,“忘了我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程聿青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被拒绝后背过身,又薄又瘦的身板儿挺得板直,仿佛不再那么需要了,“我没忘。不抱就不抱。”   看他有点不开心,李寅殊便对他说,“等会儿回房间再抱,好不好?”   程聿青一只脚在地上摩擦着,他思量一番,给了李寅殊一个台阶,“也行。”   两人在食堂简单吃了一点东西。旁边人换桌吃饭,不小心遗落下一块白馒头。就在手边的距离,程聿青看不顺眼,他吃着自己的,但注意力都被转移过去,又抓了抓自己的脸试图降低这样的不爽。   李寅殊察觉到他的不适,“怎么了?”   仿佛这是一件严重至极的大事,程聿青告诉他,“他馒头掉了。”   李寅殊联想两者之间的关系,“你不喜欢它掉在桌上?”   没想到李寅殊能懂,程聿青点点头,并且表示,“我也不想碰它。”   李寅殊于是用餐巾纸包着那块馒头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里,“这样好点了吗?”   程聿青好受多了,捏着饭勺慢条斯理地喝起汤来,渐渐地话也多起来。饭后,程聿青故意绕远路带着李寅殊去观看了自己战绩表,显而易见,他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对此,李寅殊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在此过程,程聿青又不觉得和某些倭瓜下棋很浪费时间,如果连胜的成绩、如果这样的小花样也能让李寅殊感到开心的话。   经过一段长亭,程聿青正一气呵成驱邪那般抖落雨伞上的水珠,在那时,李寅殊顺手拾起一片掉落在花台上还很完整的白色山茶。   程聿青对他提醒道,“里面有蚂蚁的。”   “没有。”李寅殊把白山茶捧在手心里。肥厚的绿叶像包裹着一块白润的玉,花瓣带着一种清冷的美感,“你来看看。”   被他叫过来的程聿青看不出有什么美感,程聿青谨慎地检查着,确认没他想象的毒蚂蚁才肯让李寅殊带回宿舍。   “我小村里也有很多山茶花。但是是那种红色的。李寅殊,或许你可以来小村玩玩。”   “好啊。得看看有没有时间。”李寅殊欣然答应。   程聿青也点头,心里早早定好这样的计划。   进到屋子里,李寅殊先把山茶花放在桌上,重新理顺门口的鞋子,再跟着程聿青一起洗手。   程聿青每次洗手都会皱着眉心,好像手掌心有很多细菌自己也嫌弃自己。厕所不大,李寅殊站在他身后,看程聿青搓手心手背,“已经很干净了。”   “还差一点。”   “再洗下去,手会变皱的。”   “没关系。”程聿青在意干净胜过外表,他还想挤洗手液,李寅殊从身后搂住他,用水简单冲干净后,拿纸给他认真地擦干净手掌心。   程聿青侧过头,无端开始嗅起李寅殊的脖子,在他思考的时候,海报突然升高,是李寅殊将他抱起来,就着这个姿势提醒他,“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记忆力超强的程聿青当然没忘,身体突然腾空而起,很惜命地搂住李寅殊的脖子。   在李寅殊沿着脖子吻上他的嘴角时,程聿青心跳鼓噪,他先伸出舌头,还说道,“我…我会了。你让我先….”   “好。你来。”于是李寅殊不动了,任由他发挥。   程聿青捧着他的脸生疏地吻过去,他难得闭着眼睛,睫毛也抖个不停。李寅殊敛着笑,手掌着他的腰,引导着他循序渐进。   “怎么样?”   被他舔得稍显狼狈的李寅殊笑道,“很有进步。”   渐渐地,程聿青的衣领也不再整齐,李寅殊的呼吸落在他的锁骨和肩胛骨上,只要他稍微仰起一点头,雨雾那般的气息便紧紧粘附上他的皮肤。   这对于程聿青有些刺激,李寅殊没弄太久,额头相抵后问,“你讨厌吗?”   李寅殊好像总能捕捉到他的细小反应。程聿青轻微地摇着头,他时常怀疑着自己总是敏感的心脏,却不认为这是讨厌,食髓知味后反而对着李寅殊往下扯自己的衣领,舔了舔自己的嘴巴问道,“你能不能再来一次?” 第45章   头顶传来沉闷的笑,李寅殊揉着他的耳朵,他点到为止,程聿青却还没有尽兴,也学着撩开他的衣襟舔他的锁骨,却被李寅殊制止了进一步的实践探索,“可以了。”   程聿青对他懊恼地叹了一口气,像只树懒环抱住李寅殊宽阔的肩膀。   不久后,李寅殊把他的手提包拿过来,从里面拿出两套给程聿青新买的秋冬款衣服,程聿青试了试,尺码刚刚好。   还有一个袋子是装的吃的。程聿青眼尖地发现了他最爱吃的老面包,“李寅殊,你是去菜市场买的吗?”   “嗯。”李寅殊拿出来看了一眼,皱下眉头,“有点碎了。”   程聿青拆开包装袋,闻了闻,还是久违的味道,“可以吃。”他撕了一片面包给李寅殊,于是李寅殊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   李寅殊的包看着不大,但装的东西很多,每拿出一样。程聿青探出头像食物质检员那样深深地嗅一口,“桃子?”   上次打电话,李寅殊以为他想吃,“在市场顺路买了一点。你现在想吃吗?”   “嗯。”   李寅殊把桃子拿去清洗,程聿青紧紧跟在他身后监察着,又在柜子里翻找出一把水果刀递给他。他们一个坐在沙发上削水蜜桃,一贴着对方的腿旁观着,李寅殊削的桃子皮很完整,不像程聿青总是把果子削得坑坑洼洼。   在薄弱的白光照映下,桃肉粉白剔透,李寅殊削完递给已经等待许久的程聿青,看程聿青把果肉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果核,自己慢慢吃完一小瓣。   饱食后,程聿青在房间围着李寅殊转了几圈当作饭后消食,感到困意后下令道,“李寅殊,你陪我睡午觉。”   “好,等一会儿。”   听到这里,程聿青马上把床上关于围棋的书移开,给李寅殊腾出了空间。   李寅殊把窗帘和灯关上,也脱去外套和鞋子,刚上床,程聿青就迫不及待地抱住他。程聿青又开始嗅来嗅去,他觉得李寅殊身上有说不出来的味道,让人很想靠近。   雨势变小,反而风声变大了一些。室内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还能闻见那盏白茶花的暗香,触手可及同样的温度,程聿青心里热烘烘的,就像在小村围坐在灶台前那样,是从头到脚的暖和,“李寅殊,你是不是很想我就来了?”   “是。”李寅殊没否认。   “程聿青两根手指头搭在李寅殊的喉结上,再次发问,“你每次来都不提前说。”   指尖下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李寅殊带着笑意问,“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程聿青沉思几秒,“李寅殊。”   “嗯?”   一颗脑袋垫在他身上,程聿青用很木讷的神情,且没有一丝感情色彩可言地表达着,“我真想你。”   又强调着,“天天都想。”   说完后和鸡仔回窝那样重新拱进李寅殊怀里,李寅殊抚摸着怀里人的头发,闻着他身上发暖的香气,用眼睛描摹他的睡颜,也舍不得立马睡着。   短暂的午觉结束,程聿青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时,甚至提前两分钟就醒了。他坐起来,李寅殊刚提着保温壶进来,   “李寅殊。”程聿青睡衣领口敞开着,打了一个哈欠。   李寅殊就着打来的热水在他的水杯里冲了一杯温水出来,“喝一点。”   程聿青没有立即接过那杯水,先张开手抱住李寅殊,他刚睡醒有些发红的脸蛋贴向他的脸,声音也软绵绵,“你怎么醒得比我早?”   “之前在车上已经睡过了,不怎么困。”李寅殊把水杯递过来,程聿青够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温水。   “还要喝吗?”   程聿青摆了摆手,便看见李寅殊把剩下的水给喝完了,甚至嘴巴触碰的位置还是他喝过的地方,所以程聿青脸上的红晕在他出门后还没消散。   他下午还要练棋,李寅殊要去市区办事,告诉他,“到时候我再回来接你去吃晚饭。”   听说江洛也在,程聿青在思考江洛能否把他的望远镜搬过来给他玩的几率,从现实出发,那大概是毫无可能的。他再次校准着两人的手表时间,“六点半你要来。李寅殊,你可不要忘了。”   “不会忘。我看着你进去。”   程聿青往里走了两步路就回头看看李寅殊走了没有,直至坐下李寅殊才离开。   六点半李寅殊准时出现在棋室门口。聚餐的地方在绿湖附近,两人打车过去,在出租车上,程聿青用超强的视力严肃检阅着司机师傅的执业许可证,这才放心乘坐。   餐厅窗外就是绿湖,程聿青还发现了好几个外国人,刚伸出手指,想起李寅殊教他的不要去指人,食指难受了几秒才收回去,变成握拳伸出一根小拇指降低他的不尊重感,“李寅殊你看,是蓝眼睛。”   李寅殊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还没有看清,程聿青已经转移注意力,“李寅殊,湖上有十五只船。”   程聿青格外喜欢在安全的地方远远观察拥挤的人群。李寅殊问道,“你想坐吗?一会吃完饭可以去。”   “我不想。”程聿青喜欢船但不意味着喜欢坐船,况且还是没有什么安全设备的船。   江洛姗姗来迟,他穿得相当风骚,依旧布料很少的白色背心,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皮衣,一来就让服务员上了啤酒,特意为程聿青点了一杯果汁。   “还记得我吗?”江洛给程聿青使了一个坏笑,故意调侃道。   程聿青感觉被狠狠冒犯了,自行降低对他的好感。李寅殊给江洛倒了满满一杯啤酒,“迟到的人先自罚一杯。”   “这都快溢出来了!”江洛快速抿了一口,又解释着,“我这不是去拿相机嘛,我那发小终于从国外回来了。”   下一秒江洛就拿起dv机拍他们,程聿青对拍照非常抵触,一直背对他。这是一顿很复杂的晚餐,有炖菜还有烧烤,程聿青还没有真正吃过烧烤,他用纸把着烤串一边,咬下一块肉后身子无端晃了两下。   “前天大风大雨的,我阳台上的花盆被吹倒了两个,心疼死我了。”江洛话音未落,没想到程聿青很担忧地站起来,“你的望远镜没事吧?”   江洛少有和他的眼睛对视上,“没事。我都收好了…”   “那就好。”程聿青安心不少,艰难咬下一块排骨后脑袋瓜又猛烈地晃来两下。   江洛听着奇怪,明明是自己的东西,程聿青比他还要关心,他看着李寅殊把烤串上的肉用筷子剥下来放在一个小碟上,无意问道,“你明天早上走?”   “是。”   这么一问,程聿青立即变得恹恹的,肉吃着也不香了。饭后李寅殊和江洛抢着买单,最终还是李寅殊付了钱。   “哪有你买单的道理。你这个人,总是这样搞。”   李寅殊笑笑,“下次你请好吧?”   “每次都这样说…”他们商量着绕绿湖走一圈,江洛往前一看,程聿青跟竞走选手那样已经走得远远的了,“他怎么走到那儿去了。你惹他了?”   “知道我明天要走,不是很开心。”   “我也不是很开心。”江洛打岔道,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也来安慰安慰我呗!”   李寅殊听着心里发麻,又叫了一声程聿青的名字,走在最前面的人这才硬生生地停下来等他们。前面有公共厕所,江洛把dv机递给他,“刚才喝太多了,等会儿我来找你们。”   瞧着李寅殊朝他的方向走来,程聿青慢悠悠地放轻步子,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李寅殊坐在他旁边,探过头来失笑道,“某人嘴巴撅起来可以挂油壶了。”   “我没有。你们走好慢,而且总是在说悄悄话。”   “好,是我们不对。”半晌,李寅殊手上掌着dv机,轻声唤道,“程聿青,看我。”   “我不拍照。”   “嗯?”   说是这样,镜头里的人却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大部分画面都是他的脸,他眨着和湖一样天然明净的眼瞳对这个怪机器说,“李寅殊,我总感觉这个东西在窥视我。”   “怎么会?”李寅殊把dv机递给他,“你来试试。”   作为窥探一方,程聿青慎重拿起dv机,先摇摇晃晃拍深蓝的湖面,偏转方向,视角来到李寅殊的脸。   对焦后,镜头里的人五官变得清晰起来,噪点化成飘渺的雪粒,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最明亮,像他之前用望远镜观测到的一颗遥远又孤独的恒星。   “怎么样?”   风吹走李寅殊一半的声音。程聿青放下dv机,对比之后总结,“李寅殊,我更喜欢用眼睛看你。”   那时,李寅殊心里蓦地一软。   江洛上完厕所回来,程聿青感觉周边又开始吵吵嚷嚷。路过集市,江洛拿起来一个木剑对程聿青挥了两下,“要不要试试?很酷哎。”   程聿青第二次被他冒犯,摆着脸色,“我不玩。”   “这个竹蜻蜓呢?还是手工做的。”   “不要。”   “这个大蟒蛇怎么样?”江洛把玩具蛇挂在自己脖子上,比身边的小孩还感兴趣,“你拿回去下棋可以当围脖。”   程聿青觉得江洛行为怪异且反常,看见那条大蟒蛇,吓得直接退避三舍躲在李寅殊身后。到最后江洛终于明白,他指的程聿青都不喜欢,但李寅殊只是随便拿出一个玩具车,程聿青就要了。   回到棋院宿舍,李寅殊走哪儿程聿青跟哪儿,洗漱后,程聿青闷头趴在他身上,一会儿亲亲他的下巴,一会儿亲他的眼皮。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无奈在李寅殊身上睡觉过于安逸,在困意来临后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天棋院有比赛,李寅殊要早早去车站,这次说什么也没让程聿青送。   李寅殊上车前看了棋院一眼,在二楼有一个很小的脑袋还贴在玻璃窗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很快变成一粒渺小的黑点。   年底,李寅殊周末加班还要出差,几乎没有时间再来省城。不过每晚都会打一会儿电话,有次程聿青睡着了,再次翻身后才发现手机还亮着,“李寅殊?”   那边回应了一声。程聿青有点着急,“话费很贵的。”   “好。等会儿就挂了。”   下一次程聿青就机灵了,用棋院的公共电话给李寅殊打电话。   定段赛正式开始了,按照积分排位,程聿可以直接进入复赛。复赛和决赛都使用双败淘汰制,赛三轮,这意味着输两场就会被淘汰。但对于喜欢考试的程聿青而言,这算不了什么。   在置办比赛的酒店门口,他还遇见了道场的人,并没有看见六千,反而被另外一个人叫住,“喂!”   回头一看,正是在白江对弈过的安裎景。   “好久不见啊!”安裎景一来总是站得离他很近,“听说你一直在这里的棋院练棋了?”   这是事实,程聿青点头。   “等会儿你最好赢了那个四眼仔。”   “四眼仔?”   “我看过了,你第一个对手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安裎景已经摩拳擦掌,“这次你就祈祷还有上次的狗屎运吧。”   “你才踩狗屎了。”拿狗屎运来形容他的实力,程聿青感觉被侮辱了。   在下午第一局就和安裎景遇上了,为了证明自己,程聿青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和他切磋将近一个小时,最终让不服输的安裎景丝滑地进入了败者组。   第一天比赛结束后,程聿青瞧了一眼排行榜,他目前暂排第一。又去关心认识的人,安裎景和六千排名还是很靠前。   翌日,远在白江的李寅殊忙完工作,刚坐上回城里的车就接到棋院的电话。棋院的老师同时还忙着回答别人的问题,“…是是是,比赛已经结束了……”   李寅殊连忙问道,“程聿青怎么样?”   那边一片嘈杂,夹杂着各种人音,“你弟弟太争气了,是今年新初段第一呢!”   听到这里,李寅殊重重松了一口气,“他在你身边吗,我和他说几句话就好。”   不成想棋院老师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哎!他刚刚还在拍照呢。”   在十分钟前,摄像机闪光灯一打开,等待已久的记者拥上来,原本打算离开的程聿青迅速把眼睛闭上。   一名男记者对着他的脸近距离拍着,“听说你学围棋不久,就拿了省级比赛的冠军,现在还是今年的新初段第一,要不要和我们谈谈你的感受?”   “你是自学还是老师教你的呢?”   在一旁,败者组第一的安裎景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场面,早摆出了最上镜的侧脸和姿势,流利地回答记者的各个问题。相比之下,程聿青像一块因各种问题、气味渐渐融化的雪糕,他挣扎腿挤出人群,“不要挤我。别碰我脸,也别碰我头……”   程聿青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记者继续将镜头伸到他脸前。镁光灯是仿佛可以烧穿眼睛的光泽,四周无数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珠子,程聿青呼吸急促起来,恐惧化为愤怒最终一拳头砸在了镜头上。   这让安裎景双眼瞪大。   “你碰我摄像头做什么?”男记者及时保住了摄像机的小命。   “他好像有点喘不上气了,先散开吧。”一个女记者说着,给他递了一杯矿泉水。   程聿青多看了她的证件一眼,是首都体育台的记者——郑颖。因为这瓶矿泉水,程聿青勉强回答了她的两个问题,又发现自己的破手机已经没电歇菜了。   安裎景阴魂不散地走近,“你还真是一鸣惊人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用手去锤摄像机的。幸亏那镜头耐得住,不然你就要赔一大笔钱了。”   本着从自身安全考虑,程聿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安裎景一脸震惊,“围棋媒体就这么点人,你要是惹了他们,指不定他们背后怎么使着坏劲儿编排你!就那职业九段张雪阳,和日本比赛输了,围棋论坛吐槽了他那臭棋三天。”   程聿青并不担心,“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个灯闪的我眼睛很不舒服。”   “你不会真以为下棋就只是下棋吧?”安裎景认为他下棋确实厉害,但这人脑子里简直缺了一根筋,“你就不想他们给你拍好看的照片,然后把你的照片登在封面上?让那报纸上的大标题给你写点好的东西?让更多赞助商看见你?”   安裎景突然凑近,这让程聿青条件反射躲了一步,他像在品味什么,手撑着下巴笑道,“你要是登报,配上你这张脸,好好捯饬一下,没准儿也可以走别的路线。”   听着像是打包推销一样产品,“那是什么东西?”   “你没在电视里看过体育明星?”   “那有什么好看的。”   “你真是个……”安裎景又暗暗打听道,“离初段赛还有点日子,你之后的计划是什么?”   程聿青没有一丝犹豫,“回白江。”   同是白江人的安裎景鄙夷不已,“那穷不拉几的破地方有什么好回去的?要我说,留在这里好好玩几天,等等俱乐部的消息多好。”   “要你管。”   “谁想看你一样。”   但在决赛前一晚,决定要回白江的程聿青就收拾好了行李箱。他将行李箱提前放在比赛酒店前保存,当下绕开棋院的人,赶时间奢侈一把打车去了车站。   他买的是最后一班回白江的车票,即便如此,在车站的本地特产店里,在推销大婶的带领下,程聿青计算着时间,为老杨购入了一包龙井茶,为小妹购入了一个看起来很幼稚但很适合她年龄的棉花娃娃,为方穗和裴莘购入了一块紫色丝巾。   给李寅殊挑选礼物却纠结不已,推销员问他,“是送给你朋友吗?”   “嗯。”反正这不是在棋院,程聿青严谨地说,“男朋友。”   大婶没想太多,以为是男性朋友,“这个八音盒怎么样?”   并不是很入程聿青的眼,但制作精美,上面还有一只小猫,他勉强购入。   进车站前,程聿青戴着口罩把自己捂得严实。恰巧遇上元旦假期,他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多人,单靠两只眼睛和两只耳朵已经不能充分地用来警备,最终咬咬牙一鼓作气冲进人群里。   在此空隙,程聿青还纠正了别人插队的恶劣行为,艰难且有些缺氧低挤上客运车后,他找了一个最安全的位置坐下——司机后面的座位,方便随时监督司机的驾驶技术。   李寅殊这边就没那么安然了。棋院没找到人,还打不通程聿青的电话,李寅殊一颗心直接悬吊在咽喉上。   一番联系,还是酒店前台给的信息,说程聿青拿了行李箱,看起来是要赶去车站。   相比棋院认为的程聿青当然可以自己坐车回白江,在他们预想程聿青能收到众多俱乐部青睐下,李寅殊只想知道他在哪里。即便知道程聿青是一个安全意识很强的人,李寅殊也忍不住担忧程聿青走丢,遗落在服务站等种种可能。   那时,程聿青乘坐的客运车已经上了高速。三个月以来,程聿青靠着车窗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一觉直接睡到白江,程聿青恍惚几秒也跟着人流下车,他觉得腿脚发麻,却看见疑似是李寅殊的人在朝自己走过来。   “程聿青。”   直至人走近,程聿青非常诧异。   他从未见过李寅殊那样担忧的神情,还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漠色,“回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你的手机怎么关机了。”   程聿青实话实说,“它自己就关机了。”   另外一边的司机大喊道,“这谁的行李箱?快点腾出来!”   李寅殊走过去先把他的行李箱拿出来,又把程聿青的书包拎在手上,“先回家再说。”   四周人车混乱,程聿青感觉气氛怪怪的,慢吞吞地跟着李寅殊从站台走出去。   将近凌晨,这个点不太好打车。等李寅殊回了两个电话后,程聿青神不知鬼不觉地握住李寅殊其中一根手指,他不太明白地问道,“李寅殊,你刚才是在生气吗?” 第46章   程聿青不明白李寅殊的情绪来源,现在的气氛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的头发在车上睡得软趴趴的,左脸还有被车窗压过的痕迹。他比李寅殊矮一头,但一张脸仰起来气势很强,看起来犟犟的,“谁惹你生气了?”   这让李寅殊想起家里那只猫仰起头一副拽得不行样子。李寅殊如今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看见,他把人拉到身前,对他说道,“招呼也不打一声,一个人坐那么久的车回来,整整六个小时,程聿青,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李寅殊头一次那么严肃,程聿青依旧站得直挺挺的,“这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发现那个司机有将近二十年的行车驾龄。另外,虽然手机没电了,但我带够了钱。”   李寅殊再次加重语气,“和这些没关系。你想回家,就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   “可是我也想给你一个惊喜,就像上次你来找我那样。而且我屁股都坐麻了,李寅殊,你怎么从来不说。”说着说着,程聿青就往上拽了一下自己有点紧巴的裤子。   李寅殊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听到“惊喜”,盘踞在他心里的担忧和害怕一点点被冲淡,他抬起手抚平程聿青头顶几缕炸毛,“我当然喜欢,也很想你回来,但我们这次约定好,你不能再不声不响地消失,要去哪里都要和我打一声招呼。”   话音落下,程聿青不再看他眼睛了。   “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程聿青觉得李寅殊过于焦虑了,他再次被李寅殊调整方向面对面,不过勉为其难露出一根小拇指,“好吧。来约定。”   “但你要去哪里也要和我约定。”程聿青觉得这样才算公平严谨。   “好。”李寅殊答应得很快,等出租车的时间里,他又道,“我还没恭喜你。”   “什么?”   “定段赛第一名,你真的很了不起。”李寅殊毫不吝啬对他夸奖。   看他面色终于柔和不少,还笑了,程聿青脸庞当即涌现极其轻微的绚烂,原来谦卑来源于李寅殊的赞扬,他刻意语气平平道,“谢谢。”   招到一辆出租车,上车后,程聿青精疲力尽,没骨头地靠在李寅殊身上。司机把空车的招牌放下,大大方方聊起天来,“你们是哥俩?”   安静几秒,李寅殊说,“是。”   “我今天拉几波人了,都是放假回家的。你弟弟也是放假?”   “是。”   半夜开车,司机师傅一个人也能侃侃而谈,李寅殊时不时回复他几句。   程聿青觉得李寅殊撒谎好淡定,车压过一道弯道时,他滑倒在李寅殊肩上,便不想再爬起来了。在昏暗的后排车座上,他伸出手摸索着李寅殊的手掌心,找到后,故意曲着一根手指挠了挠他的手掌心,以此想引起李寅殊的注意。   李寅殊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他,这样的小动作很快让他低下头来。   “不是兄弟。”在那时程聿青执拗地看着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嘴形在告诉他,“我们是恋人才对。”   车速加快,李寅殊心跳也无端快起来。他想隐瞒、遮蔽的,在程聿青看来只是一个不好玩的恶作剧。在这世上,程聿青怕的事情形形色色,唯独对他们谈恋爱这件事却一点也不退怯。无光的环境里,程聿青眼里明亮的坦然和坚定让李寅殊简直自惭形秽。   他所建立的平衡和稳定总会悄然被程聿青打破。很长一段时间,其实他仍旧记得程聿青在临川说的那一句“我想你了”,程聿青能表达出的思念何其珍贵,他仍旧记得程聿青领奖后跑向自己的脸,记得程聿青在他走后一个人偷偷流眼泪。在今天跑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的程聿青。在慢慢对他产生依赖的程聿青,远比他想象得更勇敢,更明朗。   程聿青还在不遗余力地抓他的手指,却被李寅殊按住不动。他一面奇怪李寅殊现在真的很小气,给他玩一会儿手指头也不行,却被扶起下巴。李寅殊顺势用他作乱的手掌心挡住视线,和狭窄的空间里,在他嘴角留下一个短暂的吻。   这之后程聿青不再颠来倒去了。下车后,他肉眼可见地更开朗一点,回家的脚步也轻盈起来。   一打开门,咕噜当即冲过来围着程聿青嗅来嗅去。一人一猫都很高傲,谁也不近距离靠近谁,但会在不远处暗暗提防着对方。李寅殊从鞋柜把程聿青专属的拖鞋拿出来,“刚才没来得及问你,晚上吃饭了吗?”   “没。”   “晚饭还是要吃的。”李寅殊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以此强调此事的重要,程聿青能感觉到一点严重性,却开始走神——李寅殊嗓音又低又冷冽,很适合念他的名字。   李寅殊去翻冰箱,程聿青不在,他平时都在单位或在外面随便吃一点,此时冰箱里就剩几颗鸡蛋,“吃面可以吗?”   “可以。”回到家一颗心落在实地,程聿青揣着手像老干部在客厅巡逻。   他发现打地鼠得来的玻璃弹珠还是一样的数量,这说明猫并没有以他幻想象的——用爪子拧开瓶盖,像马戏团小丑那样偷玩他的玻璃弹珠。他第一次围棋比赛得来的奖杯被放在书柜最中央,被擦得锃亮。阳台上的花大多枯萎,在他推开玻璃门时,李寅殊在厨房就叫住他,“外面风很大,别出去了。”   “好吧。”程聿青收回已经踏出去的脚。坐了车浑身都是细菌,程聿青巡查结束后迫不及待去洗澡。   满怀期待地放好热水后,程聿青缩着手脚下沉,便像鳄鱼那样一动不动地潜伏在泡泡里,他闻着屋子里熟悉的皂香,还有从厨房飘进来的鸡蛋香味,神经总算舒坦许多。   泡完澡,李寅殊刚好把面端出来。只是很寻常的鸡蛋面,程聿青却觉得美味可口,捧着面碗大口喝汤。他以前很不喜欢老杨喝完啤酒后的长久的爽叹声,当下,他不再矜持,张开嘴巴发出了三秒的气音。   此时李寅殊正蹲在地上把行李箱里的脏衣服拿出来洗。程聿青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丝凌乱的地方,最下面摆的是厚重的围棋书籍。他翻开行李箱内袋,里面有五个小瓶包装,仔细一看品种多样,草莓味、柠檬味、葡萄味、樱桃味、桃子味。   “程聿青。”李寅殊吸了一口气,问话道,“这是什么?”   程聿青站起来往他那边瞅了一眼,以为李寅殊看不懂,反应很淡定,“就是上面写的那样。”   室内寂静几秒,李寅殊眉头又往下掉了,“你怎么…你哪里弄来的?”   “裴莘带我去买的。”   一提起裴莘,李寅殊总会引起高度重视,“你先过来。”   “现在吗?”   “是。”   还想喝一口面汤的程聿青不得已放下筷子,他用纸巾擦干净嘴巴走到李寅殊面前,准确来说是倚靠在李寅殊后背上,和他一起低头观摩自己从省城带回来的硬货。   “你和裴莘去买这个做什么?”   程聿青从容回答道,“买来我们自己用。”   李寅殊彻底不说话了。他的沉默让程聿青以为李寅殊完全不懂这些事,其实他也一窍不通,但在李寅殊面前他科普着自己所知道的,“这个就是会让我们感到舒服的,我认为买一点准备着也好。”   他拿起那瓶粉红色的,“你喜欢的桃子味。”   看着那瓶写着“天然无刺激,适合新手和敏感皮肤,让你粉嫩无敌….”李寅殊头疼,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这些东西…倒也不用你准备。”   “路过就买了。你不喜欢吗?”   在他的注目下,李寅殊没说喜不喜欢,却伸手揉了一把程聿青才吹干的头发,“你啊,怎么突然知道这么多东西。”   李寅殊没收了这些东西,但也只是当着他的面放进卧室床头柜里,程聿青觉得李寅殊好像是有点害羞了。   凌晨两点,李寅殊刚从厕所出来,程聿青站在门口等待已久,告诉他,“李寅殊,今晚我要和你睡。”   又道,“我的床睡不下两个人,只能去你房间了。”   李寅殊笑了笑,摸了一把他的后脑勺,“用你的枕头还是我的?”   “我已经准备好了。”程聿青从屁股后面拿出自己的枕头。他跟着李寅殊进入主卧,主卧一尘不染,程聿青以前很少进来过,大多在门口望一眼。   远离平时猫躺的位置,程聿青自己找到了一个最佳位置。李寅殊没有任何意见,又多腾出了一床被子。   入冬后,李寅殊拿出一瓶面霜,把程聿青叫过来,在他脸上蘸了几点。   “我也要涂吗?”程聿青很不自然地控制面部表情。   “对。现在天气很干燥。”   不怎么做皮肤管理的程聿青照做了。   李寅殊刚转身,就听见一阵啪啪啪的脆响,那时程聿青闭眼皱着鼻子,正用力拍着自己的脸,用暴力企图达到乳液融化的效果。   “不是这样抹的。”李寅殊赶紧叫停。   “好黏。”   “要这样轻一点揉。”李寅殊力度很轻,程聿青闻着面霜的清香,也离李寅殊脸很近,又凑过去继续在出租车上的亲吻。   他觉得李寅殊很害羞,但长久不见,和李寅殊接了一个长久的吻并且感到缺氧后,也会掀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程聿青拿来自己的枕头,但是脑袋大多在李寅殊枕头上搁着,快闭上眼睛才憋出来一句,“我感觉油油的,我很不喜欢。”   “慢慢适应就好。”李寅殊将他的被子往上提,确保没有留灌风的空隙。   “那你适应了多久?”程聿青不想适应;他喜欢万事万物都来主动适应他,不过也很好奇李寅殊为什么可以寻常使用这样东西。   “也有段时间吧。”   “那是多久?”   李寅殊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可能就只有几秒的适应过程,李寅殊刻意延长了时间,“一周?”   有着好胜心的程聿青暗自开始了竞赛,他要在一周以内适应此类黏物。   冰箱空空如也,李寅殊一大早就要出门买菜,他一醒,沉睡在他臂弯上的程聿青也立即睁开眼,用了好几秒才分清自己已经不在省城了。   程聿青伸了一个懒腰,抬眼一看,咕噜在床头柜上好端端坐着,安静观察它很久了。他跟着李寅殊出门,去吃了巷角那家鲜肉馄饨。假期的菜市场人头攒动,在市场外,最不喜欢菜市场和步行街的程聿青踌躇着,“李寅殊,我在外面等你。”   李寅殊原本也没想让他也去菜市场。“外面”指的正是张爷爷的报刊亭,张爷爷新购入了一个烤肠机,见着他,还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人来,问他,“你去省城下五子棋了?”   程聿青纠正道,“围棋。”   “你是要比张豪那臭小子有出息。”   好歹没有碰见张豪,一般情况,程聿青从来不看花哨的杂刊。瞧见《一些残忍且现实的恋爱建议》,自认为处于恋爱阶段的程聿青觉得看看也不是不行。   ——不要吝啬夸赞和鼓励。   对此,程聿青自言自语道,“李寅殊有经常夸我…”   ——撒娇女人最好命。   就像运动会有男女项目,但程聿青也勉强能代入自己的情况,他并不赞同,“我不喜欢撒娇的男的。”   ——经常去游乐园玩刺激的项目,比如鬼屋,会增加亲密度。   用极限运动来增加亲密度,程聿青认为对彼此生命一点也不尊重。   ——比起一丝不挂,若隐若现的神秘感更让人上头。   程聿青不赞同。好好穿衣服也是区别人和黑猩猩、野人的标准之一。   程聿青对这本杂志的恋爱观点感到遗憾,感觉浪费了五分钟,于是重新捡起他平时爱看的地理杂志。   但在李寅殊提着满满一大袋东西找他的时候,还都是他爱吃的东西后,程聿青给出了毫不吝啬的夸赞,一板一眼道,“李寅殊,辛苦你买那么多菜了。”   【📢作者有话说】   提一句,现实里围棋职业定段非常难,从剧情出发,在小说里比赛规则也被我改过,所以一定分清小说和现实。 第47章   看着李寅殊朝着离家相反的方向,程聿青问他,“不回家吗?”   “你手机不是坏了。”李寅殊提起这件事,“重新给你买一个。”   这确实是程聿青的头等心事,他自认为没有网瘾,但谁能不拒绝在睡前玩一局俄罗斯方块呢,“我可以拿去维修店修。”   “换一个新手机多好。”   “也行,但我有钱,我可以自己买的。”程聿青双手空空,走在熟悉的老街上脑子也放空,省城城建比白江好太多,但只有回到这里,才会有漫无目的的心情。   在营业厅看着一排的手机,程聿青有选择困难症,太贵的不要,太花哨的不符合他的风格,推销员给他展示,“这个还可以触屏呢,你来试试?”   程聿青用手指用力戳了戳,这样还真的可以点进去。看他喜欢,李寅殊问他,“有没有喜欢的颜色?”   红色,粉色,蓝色…….程聿青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喜欢黑色。”程聿青还在研究新手机的时候,在这间隙,推销员把账单拿过来了。今天出门得早,程聿青没带钱包,准备先找李寅殊借点钱。   “他已经付过了。”推销员告诉他,又忙着去服务旁边的客人。   程聿青愣了一会儿,从店里出来后便对李寅殊说,“我已经赚钱了,我可以自己买的。”   “你不是要攒钱买天文望远镜?”   程聿青沉思,“可是…”   “好了。也不是很贵,还打了折。”李寅殊冲他笑道,“这比原来的要更好用一点吧?”   “是的。”程聿青心思又回到新手机上,“而且也不怎么卡顿了。”   回到家,重新整理个人物品时,程聿青才记起在省城买的礼物,他拆开那只八音盒给李寅殊看,“上面还有一只猫,我想很适合你。”   八音盒配色是桃红色的,是一人一猫坐在旋转木马,李寅殊显然非常珍视,珍视到程聿青这次便没有看见他具体放在哪里了。   其他礼物程聿青打算下午再慢慢送出去,他用新手机和方穗打了一通电话,像士兵那样报告自己最近的情况后,才闻到厨房传来的香气。   李寅殊端出一碟排骨炸香芋,猫已经蠢蠢欲动地准备上桌。于是李寅殊给程聿青发布了一个任务,“帮我看好咕噜。”   “好。”程聿青最喜欢监督咕噜了,拉开椅子坐守着。   李寅殊从冰箱里拿出一袋生菜,无意透过厨房玻璃门,程聿青张开手“保护”那盘炸排骨,一颗圆脑袋就撑在桌上。咕噜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程聿青凑过去闻了闻排骨,咽了下口水,他抬头看了一眼咕噜,又望向装作很忙在冰箱里找东西的李寅殊。   以为没被人发现的程聿青偷偷咬了一口餐盘最边缘的一块排骨,浅尝后,满意地点了三次头,最后严谨地把餐盘推回原来的位置。   看到这一幕后,李寅殊收着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问道,“咕噜偷吃排骨了吗?”   过了几秒,程聿青才回答道,“没有。它今天很乖。”又舔了舔嘴巴。   咕噜观看了整个过程,知晓此人是不会给他一点好吃的,便扬长尾巴从板凳上跳下来去厨房找人要吃的。半分钟后,它嘴里含着一块小鱼干飞速地跑来,躲着角落里独享美味。   在下午程聿青才抽出空隙去送礼物。老杨店里没有什么变化,倒是上了许多新货,还雇了一个年轻人。   乍一看,老杨的脸因为寒冬变得更青了,和青苔石头一个颜色。见着人,他笑眯眯地顺手收下那包龙井茶,“我今天在那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他从拥挤的货架上找出那本《新民围棋》,戴上老花镜后,“诺,程、聿、青,这是你吧?”   “对,是我。”程聿青身板挺得和尺子一样笔直。   那好像也让老杨从头到脚沾上了一点荣光,他重重拍着程聿青的后背,“我一直就觉得你小子有出息的,从来就没觉得你哪里有问题,好好下棋喔,争取抱一个冠军回来。”   程聿青迫不得已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还不太敢说出来。他要借用老杨的摩托车,许久不见,“爱车”显然没有得到用心呵护。程聿青已经把这当成私人坐骑,于是找来水桶和抹布,一个人吭哧吭哧用力擦洗,摩托车这才焕然一新。   他以30码的速度“飙车”,这样的安全驾驶一路收获了不少六葭街市民催促的喇叭声。心心内衣店里,裴莘正在试衣间忙活。   程聿青叫了两声,“裴莘。裴莘。”   裴莘匆匆忙忙走出来,程聿青一眼瞥见他口红糊边了,“你偷偷吃什么。”   “没吃什么。”裴莘关紧试衣间的门,拿纸巾擦嘴,他瞧了出来,“你来找我就说明已经定上段了?”   “是。”   “回来休息几天?”   “就这一个周。”程聿青想起不久以后的初段赛,“我下周还要去首都比赛呢。”   “唉哟?给你厉害的。”   见着那条紫色的丝巾,裴莘立马试戴起来,也送他上午吃剩的半筐酸橘子。程聿青炫耀完自己的新手机,还想多待一会儿,最主要是来记账,却被裴莘叫住,“这个点了,你不觉得很晚了吗?”   “不晚不晚。”   裴莘胡乱编了一个理由,“看你手机,你家李寅殊找你。”   程聿青拿出他的新手机,“还真是!”   李寅殊确实是有给他打电话,有两家俱乐部的经理已经陆陆续续到了白江,约在一家咖啡店细聊签约的事情。程聿青不得已和李寅殊一起赶过去,他最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了,不过有李寅殊在,大大减轻了他的社交烦恼。   在场人员里,明安俱乐部的经理自认为有着绝佳优势,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灿灿的牙齿,“这不,我才签下许六千,听说你们之前还是同学,多好啊!都在一块儿,也好有个照应。”   局面变得明了,程聿青附在李寅殊耳边说道,“不要这个。”   最终在弈道和天河两个俱乐部里纠结。李寅殊总说看一个人的眼睛是最好看清人内心的,程聿青最不喜欢看人眼睛,相反,他喜欢闻味道,有的人天生好像就是苦味,有的人泛着甜,有的人酸酸的,这其中,程聿青最不喜欢臭烘烘的味道。   最终选择了天河俱乐部,只因为这个俱乐部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给程聿青带来了一套海盗船系列的乐高。这正中程聿青心意。   聊完签约的事情,程聿青想起下周的初段赛,“李寅殊,你要陪我去首都吗?”   见李寅殊没有立即回答,程聿青提及优渥的条件,“他们说,还可以报销我们的路费和住宿费用。多好,可以省很多钱了。”   李寅殊却难得多想了一会儿。   “你要是没时间就算了。”程聿青还以为他没空,小小遗憾了几秒,说出自己的顾虑,“首都好远,那里还会下雪,我还从来没见过雪呢。我也没坐过飞机,李寅殊,你觉得飞机够安全吗?”   “很安全,也比坐客车火车更方便。”这之后,李寅殊松口道,“我会陪你去的,你不要担心。”   听到这里,程聿青的担忧完全烟消云散,回来以后,他的行李箱一直没有闭合上。这两天,程聿青已经把自己的个人物品陆陆续续搬到李寅殊卧室里。他收藏的玩具,他的衣服,他的书本,全都填充到李寅殊房间的各个角落里。   李寅殊在打开衣柜才看见程聿青的衣服和他的混杂在一起。一样颜色一样款式的衣服,有时还不太好分清,李寅殊拿错了还会觉得抱歉,相反,程聿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开始喜欢混着李寅殊的衣服穿,虽然有时候得挽起过长的袖口和裤腿。   晚间,程聿青趴在床上看书,李寅殊是靠着床头看书,各自有一盏不同颜色的阅读灯。程聿青看书看得很快,自己的看完了,也好奇李寅殊在看什么书。   李寅殊看书比较慢,而程聿青一目十行,他不懂李寅殊为什么一排字要看那么久,但他不会催促,等待的时候只会玩李寅殊扶着书页的手。   “好了,这页马上要看完了。”李寅殊迫不得已加快了阅读速度,根本忽视不了程聿青的存在感。   听到这里,程聿青就会重新靠在他的肩上,直至不再有序章,程聿青开始着迷于别的事情。   李寅殊从捧着书到捧着坐在他腿上的程聿青。程聿青是一个很好学的人,也学会把舌头伸得更里面,恍惚间,他认为自己可能是发起了高烧,身上各个部位都很烫。   在李寅殊把他往上抬了一下后,程聿青想起他买的东西,“李寅殊,我们…可以试试。”   说着,程聿青自作主张地向外伸出一只细长的胳膊,打算对那瓶桃子味的下手。他说这话带有一定的探索精神和信心也有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紧张和不安,但李寅殊却用掌心蒙住他眼睛。   程聿青突然“失明”,问他,“你干嘛?”   过了一会儿,“今天不行。”   “为什么?”   在程聿青思考着也可能是李寅殊那里不行这样难言之隐的秘密时,却听见耳边一道沉重的呼吸声。   李寅殊和他额头相抵,手一遍遍抚摸着他红得近乎透明的耳垂,“宝宝,这里没有套。”   室内回归静止。程聿青这才发觉李寅殊皮肤比他还烫。他以为那种东西都是男女才会用,于是自己把李寅殊那只遮住自己的眼睛的手移开,“李寅殊,我不会那个的。”   “不是的。”李寅殊抚摸着他裸露的背脊,“弄进去还是会生病的。”   听到这里,很有安全意识的程聿青点点头,他想减轻此时的尴尬气氛,抓了一下自己的脸,“好吧,那我们早点睡觉吧。”又暗自打算明天去哪里买那种东西。   并没有就此结束。   不用套子,程聿青被换了一个趴下的姿势,双月被分开。一开始还好,程聿青手指抓紧着李寅殊的胳膊,一不留神,李寅殊的手臂就浮现几道显眼的指甲印。   一种不可忽视的异样感让程聿青陡然往前爬了两步,他从未体验过,一个人很不适应地哼哼两声后,李寅殊把他翻过身抱起来。   程聿青仰起头看天花板,这一次天花板没有再出现他平时可以轻易看见的幻影,那些幻影陪伴他长久的孤独日子,到现在,李寅殊覆盖了那些虚无缥缈,真实具体地出现在他眼前,李寅殊眉眼被遮住了一部分,瞳仁亮的可怕,程聿青还清晰看见他下颌线上的汗珠。   李寅殊吻着他的耳畔,“不用怕。”   程聿青之前什么都不怕,事到临头却觉得这种事情也还有接受的余地。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于是伸手给李寅殊擦去脸上的汗,只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程聿青感觉李寅殊眼神变得更凶了一点。   李寅殊按紧他的手,长久后,两人的呼吸才平复下来。   “疼吗?”   “有一点….”程聿青难以言喻,看了看自己的腿和手,“你…你把我弄脏了。”   “对不起。”李寅殊吻着他的头顶,“等会给你洗干净,好吗?”   程聿青就很宽容地说,“没关系。”   程聿青还有点冷,打了一个寒颤后,李寅殊把被子掀过来盖住他的后背,便忍不住搂紧了对方的脖子。   李寅殊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他去厕所洗澡。程聿青被放在淋浴间站好,李寅殊又去放水,这个时候程聿青才敢往下一看,除去已经软趴趴的地方,大腿像被毒蚂蚁蛰过那般绯红一片。   李寅殊拿来沐浴露后,程聿青不敢再看了,马上并拢腿,“李寅殊。”   李寅殊正在脱去上衣,一张脸和他一样湿淋淋,水雾弥漫里,衬得他五官硬朗有力,之前的欲念还没有完全消散下来。   “怎么了?”   程聿青不敢看就让李寅殊帮他看,“那里破皮了吗?”   下一秒李寅殊就把水温调低,俯下身查找那无中生有的伤口,“没有。”   听到这里,程聿青才安心。洗干净窝进温暖的被窝里,程聿青摸着比他晚很久才上床的李寅殊的手掌心,“你的手好冷。”   “刚刚洗了个手。”   “冷水吗?”   “嗯。”   程聿青真以为他洗冷水手去了,“你可以用热水啊。”   “好。”   李寅殊再次发问,“那里还不舒服吗?”   还是不可忽视的感觉,感官过载的程聿青指出,“你刚刚太用力了。”   李寅殊刚才确实是没收着力,又掀开程聿青的睡裤看了一眼。   程聿青大大方方给他看,又觉得很神奇,冰冰凉凉的感觉恰好可以抵消那层又疼又痒的感觉。   于是在李寅殊准备拿开手后,程聿青攥住他的手不放,“李寅殊,你先给我冰一会儿。” 第48章   程聿青好像很需要,所以李寅殊的手掌心一时间并没有拿出来。   在他的掌心渐渐热起来,身边那颗脑袋又想起来一回事,“喔。忘涂面霜了。”   自从开启这一个晚间必做之事后,程聿青虽然不习惯,但一天不做,他的程序也会出现紊乱,于是坐起来开始了皮肤管理。这次拍脸就没那么用力,重新捋好被子还帮李寅殊稍微捋了一下才躺下。李寅殊被他带的手滑出来,便就近着缓缓盖住他的肚子。   他的掌心大差不差盖住大部分区域,程聿青觉得也挺舒服的。在他意识到亲吻和拥抱有大大提升他的心情愉悦,偶尔也会在睡之前郑重其事地亲亲李寅殊的侧脸。   那股面霜的冷香扑面而来,不亚于在李寅殊绷紧的弦上再狠狠蹦哒一下,李寅殊头疼不已。程聿青睡得神智不清的时候,有敏锐地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暗自想着肯定是猫咬他。   是在早上的时候,程聿青接到了方穗的电话,他向李寅殊宣告这一件大事,“我妈和妹妹后天要来看我。”   “那我得提前去买菜。”李寅殊显而易见开始手脚慌乱,想着买只烤鸭回来,又想着买什么水果好,这时程聿青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   程聿青用很难得庄严的表情对他说,“我考虑了一下,我想告诉她们我和你的事情。”   实际上,程聿青已经想这件事很久了,比起让方穗接受,他更想是通知方穗这样一件事,也很想让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互相好好见一面。   可李寅殊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易事。平日方穗和程聿青打电话,多半会问他有没有心仪的女孩子,他们家还只有程聿青一个男孩,在李寅殊看来,方穗不可能直接接受程聿青的性取向,更不可能接受自己。   李寅殊是一个物欲很低的人,自己用什么都可以,可是程聿青在身上总觉得用越贵的越好,想把最好的都给他。以前一个人生活,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根,无论怎么活都行,在有程聿青之后这些都不行。程聿青去省城下棋后,他有计划着重新换一份工作,或是在省城买一套房子,但现在看来,程聿青更熟悉白江。   “聿青,这件事我还没有准备好。”在坦白前,李寅殊还没有准备好足够充足的现实条件,以至于能让方穗稍微认可自己。   “为什么?”程聿青却没觉得有什么好准备的。一,方穗并没有什么心脏病,突然说出来并不会影响她的身体健康。二,李寅殊足够好,好到程聿青迫不及待地跟她具体谈谈李寅殊。三,程聿青有心理准备接受方穗的不认同,以及方穗可能的会给他一巴掌。不过从小到大被制服后,他的脸是很耐揍的。   这并不是可以轻易说出的事情,李寅殊告诉他,“我担心你妈妈不认同我们。”   而不认同就会面临分开这一残酷问题,一个周见不到程聿青都难受,李寅殊总想得长远,对于这些还没有准备好。   听到李寅殊的顾虑,程聿青却觉得没什么,他很熟悉方穗的性格,“所以就要越早说越好,提前告诉她,大家慢慢适应就好了。”   李寅殊却驳回了他这一个想法,“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们慢慢来,可以吗?”   在程聿青看来时间越拖越难受,他不想每次在电话都听见方穗说李寅殊是他朋友,也很不喜欢在平日里用“朋友”“哥哥”来模糊李寅殊的身份。他想正大光明地告诉别人,“李寅殊是我男朋友。是我恋人。是我爱人。”   这很明确,很清晰,很精准,程聿青喜欢确定的事情。他严肃地叉着腰问道,“你一定要这样?”   在李寅殊沉默地看向他后,此事结果不言而喻。   对此并不认同的程聿青开启了百年难遇的的“冷战”。所谓“冷战”就是一个人和自己相处,大部分时间在书房里自己下棋。但在晚上洗完头,依旧拿着吹风机来找李寅殊给他吹头发,看书还是挨着李寅殊的手臂,在睡觉的时候不大开心地趴在李寅殊身上。   他觉得李寅殊应该勇敢一点,他有接住所有冲突的勇气,即便他最不喜欢冲突和战争了。   可在当下,李寅殊极其温柔地揉着他头发,“你一天都没怎么和我说话了。”   他捧着程聿青要扭过去的脸,“不要不理我了。”   他好像也很难受,很内疚,程聿青心里堵着的一口气又淡化了,却还是不痛快,“李寅殊,你真讨厌。”   “是我不对。你怎么才能原谅我?”   程聿青长久地思考,“…那你亲亲我。”他把脸怼到李寅殊眼前,不容拒绝地下旨道。   李寅殊便笑起来,捏着他的下巴,和他唇舌相依。在缠绵的时候程聿青又觉得两颗心挨得很近,很近到他一个人也可以对抗这个世界的不认同。   方穗要来,李寅殊开始了繁忙的购物。他问道,“你妈妈和妹妹都喜欢吃什么?”   程聿青告诉他,“他们吃了午饭才来。”这是不想麻烦他们、在李寅殊家吃午饭的意思。   李寅殊往购物车一直放东西,“你妹妹多大了?喜欢吃这个糖吗?”   “五岁。上学前班了。不要给她吃太多糖。”   出超市,两个人的手都没空着。爬上五楼气喘吁吁后,李寅殊又叫他看看家里哪里摆设不合适,哪里脏乱,连着把猫也抱去厕所洗了个澡后,程聿青认为李寅殊有点过于忧虑了。   翌日一点整,程聿青在楼下接到方穗和小妹程恩心。   母女都收拾得利落。方穗很瘦,脸型和程聿青相似,一双细长的眼睛亮亮的,背着装满鸡鸭土特产的背篓。她一来倒是先满眼含笑地看向李寅殊,“电话里早知道你了,今天可算看见了。”   李寅殊笑着招呼她们,“不用换鞋的,快进来坐。”   “喝茶可以吗?恩心喜欢喝什么饮料?”   “哎,我们都喝白开水就好。”方穗笑着回应着。他把背篓和鞋子都放在门外,怕弄脏屋里的地板,李寅殊没觉得有什么脏,又给她重新拿了进来。   程恩心扎着两个小辫,被方穗打扮得明明白白,一开始很怕生只躲在方穗身后,也只跟着程聿青走。直到李寅殊把零食水果端上桌,还把咕噜抱出来,生平第一次看见那么大只肥猫,她才慢慢活泼起来。   即使面对家人,程聿青也不保持过分亲近的距离,不过对小妹示意道,“程恩心,你今天还没有叫我。”   “现在叫你了。”程恩心头也不抬,只摸着咕噜毛茸茸的后背。   方穗喝着李寅殊泡的热茶,大致瞧看了这房子的布置,“真好,这房子真漂亮。”   又很意外道,“唉哟,这猫养得真好。”   李寅殊便很谦虚地笑笑,“它自己吃成这样的。”   马不停蹄地,方穗笑着问,“这么帅一小伙子,应该是有对象吧?”   他和程聿青各自沉默了几秒,李寅殊缓缓摇头。   方穗还纳闷他条件不错怎么是打光棍的,但没有对李寅殊更多细问。另外一边程聿青正不发一语地把她妈带来的鸡鸭放进冰箱冷冻起来。   他一回来便听见方穗已经和李寅殊聊得热火朝天了,“…程聿青小时候学走路说话都比别人快,一到上厕所就很恼火,去上幼儿园还老是拉在裤兜里,一天换好几条裤子,最后都没裤子换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挑剔,只喜欢在家里上厕所,也不喜欢幼儿园厕所的墙,就因为那上面画了个大老虎,他觉得那老虎是真的。”   李寅殊失笑着和抿着嘴的程聿青对视一眼。   “他不改,我打得他哇哇大叫后才长记性。在幼儿园他还爱打架,就因为别人碰了一下他的玩具,只是拿起来一下,他一个小班的去推一个大班的,还被别人教训了一顿,真是笑死人了…..”   “程聿青小时候比恩心难带太多了。”   程聿青觉得丢脸,看着李寅殊听得很认真,于是连忙挡住方穗,“妈,别说了。”   方穗捧着那盏清茶聊,“不让我和你朋友聊聊天,哪里有你这么霸道的?”   “别说了嘛。”程聿青难得用软和的语气,是真不想李寅殊知道他小时候的糟糕事。   在人前,在这些糟糕事里,方穗其实只挑出一些好笑的。   带程聿青的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一个特殊的小孩在一个家庭里不是什么惊喜,丈夫还常年在外地务工,对于方穗只有重复麻木的适应和接受,光是把程聿青教出自理能力这一点就耗费了大部分心血。   也会有接受不了的时刻,小时候的程聿青几乎没有眼神互动,没有主动性,不会分享,说着方穗听不懂的话,隔着一个厚重透明的屏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天最多的时刻是在家里那面还算干净的墙壁前罚站,对于不接受的东西只会用尖叫和哭泣表达出来。   在程聿青又一次不分场合崩溃大叫时,方穗没忍住重重打了他几巴掌,看见他被自己扇得直往后退,又恶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她也崩溃,“现在好了吧!我们都扯平了!”这其中也有极端的念头,被逼的很痛苦,自己不想活了也得带着程聿青一起走。   田埂上的杂草把他们束缚起来,看着方穗也像他一样哭得坐在地上,母亲滚烫的眼泪似乎能融化那和世间隔阂的屏障,程聿青闻到一种特别悲伤的味道,又酸又苦的,像他以前尝过一个特别青的酸橘子,他捋起袖子,第一次主动走近方穗,给她擦脸上泛红的眼泪,“不要哭。妈妈。”   方穗那时也才二十多岁,爱漂亮的年龄,喜欢穿花裙子,但因为要带小孩和下地干活,慢慢变成只穿宽阔简单的衣服。日子就是越过越有盼头,给出一大半凄风苦雨,又给出一点让人想继续留存的甜头。   程聿青慢慢学会上厕所,能咬着牙忍住大喊大叫,能记得回家的路,能开始读书识字,能一个人翻过那座山去上学,能带回一书包的奖状,到现在还能奔赴首都下围棋…..他像一根山笋从院子里突如其来地冒出来,别人都说院子里可养不得一棵竹子,方穗把他留下来,在风雨里,脆嫩的笋尖硬生生撬开厚重的砖瓦,一点点撬开母亲保护他的满是厚茧的手掌心,压弯母亲的薄薄的后背,长出自己的根系,不断吮吸养分和阳光,在方穗的呵护下长成一根勉强成型的竹子。   当轻风吹过这棵已经能自立的青竹时,方穗又觉得一切都值得。那些日子变得遥远起来,所有的辛苦,在现在归于一句简单的话——“程聿青小时候非常难带”。   笑着的方穗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把茶杯好好放在茶几上,闲聊空隙,看着李寅殊又切了一碟火龙果出来,连忙说,“这桌子都快放不下了,寅殊你也太客气了。”   “没事,你们都尝尝看。”   方穗又发觉程聿青一个人过于安静地自己坐在一边。   “你怎么回事?”方穗问他。   “我没事。”程聿青瞧了一眼李寅殊才说。   方穗是在饭点后才来的,来一趟也只是为了看看程聿青住得怎么样,以及程聿青下围棋的事情,“下周就要去首都?”   “是。”   “你和寅殊一起去?”   “是。”   方穗突然问道,“李寅殊今年多大了?”   李寅殊这才回答道,“23。”   方穗喝茶的手顿了顿,又道,“挺好。挺好。”   下午方穗还要去老杨那里坐坐,只要是去熟人面前炫耀自己儿子,程恩心最不喜欢去老杨那里。老杨店没什么好玩的,另外老杨还长得像牛爷爷,即便每次她去,老杨都过于热情地拿一堆牛奶给她喝。   看见程恩心不太想跟着方穗一起去,而是往程聿青身后躲,李寅殊问她,“恩心想不想去中山公园玩?”   程恩心不再躲着了,先是看了一眼他哥那一直是没有表情的脸,才点点头。听到这里,方穗却对恩心说,“那有什么好去的?我们晚点还要坐车回家的。”   程恩心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程聿青也保持着程恩心去人多的地方会被人贩子抱走的观念。   但李寅殊笑道,“没事,早点去也早点回来,恩心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正好也有时间带她玩。”   方穗欲言又止,“那真是太麻烦了。”瞧着程恩心实在想去,在走之前,她把程聿青叫过来,往他手心塞了一撮钱,“玩归玩,你要看好妹妹。”   程聿青觉得带妹妹去小区的游乐设施玩一圈也凑合,“行吧。”   “还有你围棋的事情,很多都是寅殊帮着打理的,你妈我又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吃什么,这些钱你拿去请人家好好下顿馆子,吃什么都可以。”   “妈,我有钱。”   “妈的钱就不是钱了?”方穗往他裤兜里放着,再次问道,“你记住我给你说的事情没有?”   “知道了。”   在方穗走后,三人打了车去白江的中山公园。方穗不在,程恩心几乎都牵着他哥的手,一走进游乐园,就不想他哥管着她了。   程聿青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在担心过山车和乐园飞机坠落在自己头上的同时,程恩心已经指着旋转木马了。木马有点高,李寅殊把她抱上去稳稳坐好,又收获了程恩心一句,“谢谢哥哥。”   “不用谢。”李寅殊也冲她笑道,“你要扶稳哦。”   “好。”   李寅殊又问程聿青,“这个速度不快的,你真不去?”   “不去。”程聿青其实有点蠢蠢欲动,但又怕自己玩嗨了没看住程恩心,说什么也不去。   在旋转木马较高的围栏边上,李寅殊和程聿青以同样的姿势倚靠着,一起观看程恩心愉快地坐旋转木马。程恩心第一次玩这个,还给他们挥手打招呼,他哥觉得相当幼稚,只有另外一个哥哥给她挥手。   看有卖棉花糖的,李寅殊问他,“想不想棉花糖?”   “不吃。”   但李寅殊给他和程恩心都买了棉花糖之后,程聿青秉持着不浪费原则,还是吃了一大半。   以及看见有陌生人过于靠近程恩心,程聿青马上像个士兵一样警惕地站过去。其中也包括一个想和程恩心交朋友的小男孩。   游乐园的假米老鼠前有给人拍照的摄像师,程恩心想去但想要人陪着,于是拽着两个哥哥的手过去拍照。   程聿青最不喜欢拍照,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初冬,在倾斜的暖阳下,在“白江中山公园”下的招牌下,在摄影师说“茄子!”他和最爱的妹妹,最爱的李寅殊收获了第一张合照。   等了很久,合照打印出三份,程恩心把她那一张好好放进爱心挎包里,李寅殊没带包,于是程聿青把另外两张很珍惜地放进自己的军绿色挎包。   即使不喜欢牵手,在人多拥挤的地方,程聿青也一直紧紧攥着小妹的手,就怕小妹被人抱走。他觉得游乐场有些地方也很新奇,注意力却几乎都在程恩心身上。小妹想要什么,都会用手指指那么一下,“这个不错耶”“这个很漂亮”“买一个吧哥”   程聿青嘴边说着,“这真的很幼稚程恩心,已经不适合你这样的年龄了。”下一秒却从自己的零钱包里找钱,满足她所有的需求。   玩了好几个项目后程恩心终于玩累了,程聿青不辞辛苦地背着她,李寅殊对他说,“我来抱她吧。”   “没事。”程聿青很熟练地把人往上抬了抬。   “给我吧。”看他背了那么久,李寅殊把人接过来。程恩心很困,但警惕心和他哥一样高,被弄醒后开口问道,“我哥呢?”   她还以为他哥走丢了。   “就在我旁边。”   于是便看见程聿青一张不理解她哪来那么多觉睡的脸,程恩心安心了,闭上眼睛把头搭在李寅殊肩上。   程聿青手上拿着他妹妹从游乐场买来的气球和玩具。过马路前,李寅殊一只手搂抱着程恩心,另外一只手挽起程聿青的手。   在出租车里,李寅殊腿上躺着程恩心睡得昏天黑地的脑袋,右肩上是程聿青酣睡的脑袋。车开上桥,旧桥上是新修的桥,一时间嘈闹起来,李寅殊却感到难得的平静,看着程聿青敞开的挎包露出了那一张合照,于是轻手轻脚地拿了出来。   拍照时间精细到分秒—2010.1.4.16:23:51   相机滤镜是冷绿色的,但都拍得很好看。程恩心站在他们中间,笑容灿烂,在她旁边,极其排斥拍照的程聿青也难得直视镜头,唇角轻扬,眼里像漾开一湾湖水。 第49章   把小妹送回来,方穗正好掐着时间点要回小村了。李寅殊帮他们打了辆出租车去城乡客运站,离开前,方穗又对程聿青千叮万嘱,“别的就不多讲了,你那个情绪一定要控制好,知道吗?”   程聿青自认为情绪很稳定,“我知道。”   “多吃蔬菜水果,还有粗粮,城里的肉我不见得有多么新鲜。”方穗又道,“我给你带的土鸡土鸭拿来熬汤可鲜了。”   “知道。”   “走路一定要看车,这城里车都是乱开的。杨叔那辆摩托车你也少骑,现在你去下围棋了,干脆就别骑了!”   对于不认同的事情,程聿青就不说话了。   “寅殊我看着不错,是可以深交的朋友,记得帮我好好招待人家。”   “知道。”   那以后,方穗又把李寅殊叫过去说了几句话。出租车司机回头问道,“大姐!再不出发我这里要罚款的。”   “哎!好。聿青,妈走了啊。”   程聿青早早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自己些许感伤的脸色。   出发首都之前,李寅殊早早置办了衣物,围巾、棉袜、手套,羽绒服等等…..看见这样的阵仗,冬天也不怎么穿羽绒服的程聿青疑惑了,“要带那么多衣服吗?“   “是的。”   “我不想穿这个裤子。”眼尖的程聿青把那条黑色的保暖裤从行李箱里移出来。   “这个必须要穿。”   “我可以穿更厚的裤子。”程聿青非常嫌弃道。   “不可以。”   “那你怎么不穿?”程聿青反问道。   李寅殊用手指轻叩了两下他的额头,轻笑道,“因为我比你耐冻。”   好消息,程聿青自认为比李寅殊用更少的时间适应了面霜,坏消息,在出发首都前一晚,程聿青被迫换上了难看的保暖裤。   他们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多是程聿青的东西,要先坐大巴车去临川机场,临川机场很小,安检后走几步路就是登机口。登机前,程聿青一直站在落地窗前观看从各个地方来的飞机,竖起耳朵地听着机场的播报声。   一道斜光掠着程聿青的头顶,回过头来,他全身毛茸茸又金灿灿的,又期待又紧张地播报给坐在他附近的李寅殊,“我们的飞机快到了喔。”   “知道了。”李寅殊和他相视而笑。他专门请的周五的假,加起来可以多陪程聿青一会儿。上飞机找好位置,程聿青庄严地看完逃生指南,自行系好安全带,随后,在听乘务员讲解安全条例中是在座乘客里最为仔细的。   他长久地把脸贴在玻璃窗前看地面的机组人员工作,冒出来一个想法,或者改行去开飞机也不错。起飞前,程聿青没来由地感到害怕,嘴巴像河豚那样不安地充起来。   “没事的。”李寅殊和他十指相扣着,“害怕就抓紧我。”   也许是和李寅殊握手带来的安全感,又或许是程聿青从未看过空难电影降低了他的臆想症,在推背感消失后,那时李寅殊指节被他按得发红。空中气流不再颠簸,程聿青终于放松许多,他对李寅殊分享了他此时的想法,“我撤回之前相当飞行员的想法了。”   李寅殊便回应,“你撤回得很及时。”   看着天际线,程聿青又凑到他耳边,“我还想去外太空看看。”   基于程聿青坐飞机的表现,“这可能有点困难。”   “我也只是想一想。李寅殊。”程聿青故作理智道,真飞去外太空那还像话吗?   “靠着我睡一会儿。”看他眼睛缓缓闭了好几次却还一直盯着窗外的云,李寅殊将他揽过来。地面给予程聿青实实在在的稳定感,但在飞机上,靠着李寅殊的肩膀,程聿青不安的一颗心也平缓降落。   飞机降落到首都机场地面已经是下午了,一走出舱门,程聿青冷得都不想张嘴和李寅殊分享他落地时的复杂心情。可看见漫天的飞雪,他完全忘记了冰冷的心情,在掌心落下纯净的雪片后,程聿青呆呆看了很久,迅速拿给李寅殊看,“真的是六边形。”   他的眼睫毛也粘着白雪,一闪一亮,雪花很快融化,李寅殊却看了他许久,将他的围巾又多围绕了一圈,“走吧。”   到酒店,趁李寅殊办入住的功夫,程聿青还是忍不住跑去室外观雪。一月份,首都的雪不算大,程聿青突发奇想仰起头,张开嘴尝了一口,他品味着,并没有什么味道。   “程聿青,回来了。”李寅殊在叫他。   “好吧。”程聿青恋恋不舍地带着一身湿雪走回来。   不出意外,程聿青还是发烧了,他巡查完这间奢华的行政套房后,就没什么精神地窝在床上昏昏入睡。   对此,李寅殊好像是预料到了,有一会儿功夫没和他说话。他让酒店工作人员送来了体温计和退烧药,给程聿青喂了退烧药后,程聿青重新缓缓入睡。   中途,李寅殊又掀开他的衣袖,给他颈部和手臂擦酒精进行降温。程聿青感到一丝凉意,看着李寅殊幽深的双眼,看李寅殊来回给他递水,开始了即兴的忏悔,“我今天不应该在外面待那么久。”   “为什么呢?”李寅殊故意问他。   “这样就不会感冒,明天还有比赛,输了就完了。”不可否认,程聿青的悲观情绪会在生病的时候发作得更厉害。   他忏悔的时候夹杂着懊恼,吸了两口气后神情黯淡下来,一只手搭在太阳穴上散发着惆怅的气息,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你不能总想着输,你应该想着要怎么赢明天早上那盘棋,你还可以想想,赢了之后给自己的奖励。”   程聿青没怎么想过给自己的奖励,倒是想过再带李寅殊去吃一顿美味的麦当劳。   “你想不想去天文馆看看?那里还有天文馆之夜,比赛结束正好就能去。”李寅殊对他讲道。   这让程聿青浑身多出许多气血,“我想去。”他太想去了,说话的时候连脖子都往前倾了这样。   看他脸颊红得异常,李寅殊将手背搭在程聿青额头上,感觉没那么烫了,“所以下次就得记清楚了,不能做让自己生病的事情。”   “你再睡一会儿。”   程聿青安心闭上眼,到天色暗下来,听见开门的声音才睁开眼。李寅殊提了一袋东西回来,洗好手后用体温计给他测温。   “好很多了。来吃一点东西。”   程聿青没有什么胃口,摇摇头。   李寅殊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给他披了一件外套,”现在不吃一点东西,就没办法维持明天的比赛了。”   “那好吧。”   他偷懒被李寅殊抱去餐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小碗洗好的水果,还有一碗打包回来的馄炖。程聿青非常惊喜,“鲜肉馄饨!你去哪里买的?”   “就在楼下。”其实馄饨店离这里有些距离,李寅殊看着程聿青终于有胃口,捧着打包盒连续吃了两口。   在他拿着药坐回来,迎面一只白白胖胖的馄炖,程聿青腮帮子很鼓,嘴里的还没有吃完,说话模糊不清道,“李寅殊,你也吃。”   于是李寅殊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这里的鲜肉馄炖没白江那么可口,少了许多底味,但程聿青吃完后高烧总算慢慢退了。   比赛当天。李寅殊只能在场外等候,程聿青一个人走进内场,身上的衣服也是李寅殊昨晚给他搭配好的。   入场前,李寅殊提前告诉他,“面对记者,回答不了的问题不说话也行,但不能没礼貌,不能再去砸他们的摄像机。”   程聿青敏锐地感觉是有谁给李寅殊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可我不喜欢他们把镜头怼我脸上。”   “等会儿我也会过去。你不喜欢,你可以明确地拒绝,说“请让一让”,“无可奉告”,但不能直接破坏他们的设备。”   程聿青觉得李寅殊快把他说成野蛮人了,他耸了两下肩膀,看向远方略显潇洒道,“好吧。不跟他们计较了。”   “另外一个办法,上次我跟你说过的场面话,还记得吗?”   “记得。”   “不喜欢也可以适时说些场面话,比如他们想采访你,你可以说“好,但我着急上厕所,等会儿就来接受你的采访””   程聿青一点就通,“但其实没有这种事情。我在骗他们。”并且自认为撒谎功力越来越炉火纯青。   “是。”李寅殊笑道,“你也可以挑一个比较顺眼的记者回答问题。进入这个圈子,以后会经常面对这些人,所以接受他们的采访并不是什么坏事。你真的害怕那个机器,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你喜欢的,天文望远镜?”   “这很有难度,李寅殊。”基于李寅殊很重视他和记者打交道的问题,程聿青勉为其难地点头,“我试试吧。我要进去了。”   “好。”李寅殊和他站开距离,又笑道,“加油,程聿青棋手。”   话音回落在耳边,这让程聿青冷不丁又热血澎湃起来,重拾必赢的心情。   这次的酒店会场是程聿青遇见过最豪华宽敞的,茶点种类也丰富。记者也比之前的多,他偶然见到了自己上次用拳头砸别人摄像机的男记者,这才看到他证件上的名字—邓瀚,相视一眼,邓瀚意味不明地瞥向他的脸。并且,程聿青还见到了上次在省城遇见过的女记者郑颖。   他们两人检查着设备,聊了几句后,郑颖绕开邓瀚往一边走。程聿青并不关心这些事情,去报道时还要填写信息,他在上面还看见了六千和安裎景的名字。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签到名单,对旁边人窃窃私语着,“白江?那是什么地方?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得益于优越的听力,程聿青总能听见别人的小话,还以为此人见识狭窄,当真不知道,于是给他科普着白江具体的地理位置,有什么特产,出过什么名人和革命烈士,“……这下你总该知道了吧?”   这让工作人员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程聿青。”是郑颖在给他打招呼,这让程聿青再次驻足停下。   “你昨天到的首都?”   程聿青沉默了许久,谨记着李寅殊的话,回答道,“是。”   郑颖笑道,“在酒店休息得怎么样?”   没有话筒,没有摄像机,只是一次寻常的打招呼,这让程聿青回答得也很诚实,“一般。”   “我听说这里的茶点不错,还放了不少口味的果糖。”   程聿青这才看向她,收获了这样唯一有用的消息。有人在叫她,郑颖对他再次笑笑,“我先走了。等你的好消息。”   比赛之前,程聿青进行了一次困难的社交。比如安裎景顶着发胶极重的油头再次对他宣战,但他第一场是和六千比赛。六千的头发染黑了,看着精神不少。   六千看见他毫不意外,这盘棋下了一个半小时,自知两人的实力,六千提前认输拿起外套就走,好像一点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第一局还算轻松,但第二局是和宗玺对弈。在他之前的“社交”里,程聿青就听安裎景说宗玺是围棋世家出身,宗玺从他爷爷的爷爷那里就已经开始下围棋了,实力不可估量。程聿青想起他爷爷的爷爷那代,很明显,他爷爷根本就不会下棋,倒是下象棋和抽大叶子烟有一手。   遇见这样的对手,并且还比他游刃有余,程聿青渐渐感到吃力,他按着太阳穴陷入沉思,到比赛中止时间他避开记者,一个人躲进楼梯口里。   他不敢去休息室,休息室里有俱乐部的人,还有紧紧围绕的记者。李寅殊很快找过来,在他面前,程聿青很难不露出自己的低迷,两只手握成紧紧的拳头,被打压得眼角微微发红,“宗玺他太厉害了。我这次输定了。”   光是想着要输这件事都让程聿青想吐出来。来首都遭受这样的打压,程聿青当即有一丝退缩的想法。   “还没有结束你就想要投降了吗?”   “不是投降。”程聿青讲得很诚恳,“他总是知道我下一步棋要下在哪里,我却不知道他的实力究竟在哪里。而且你看见他的眉毛没,长得也很凶。”   李寅殊在屏幕里倒是看了几眼,温声道,“他比赛经历比你多,实力强也很正常,另外你还生病了,状态没他好也很正常。”   程聿青低着头,还是垂头丧气,“我真赢不了他了。”   “听我说,不用一直把他想着很厉害,这样只会给自己造成很大的压力,你觉得他眉毛很凶,或许你可以把他想成蜡笔小新。”   听到这里,焉巴巴的程聿青迫不得已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沉重的表情,不过神情缓和许多。   “还有下半场,我们不能就这样认输。”李寅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奶糖,水果糖,你要哪一个?”   程聿青伸手拿了那颗苹果味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抿进嘴里,重新回到赛场前,他小声地提出要求,“抱一下再说。”   在此时,邓瀚正想去楼梯口抽根烟的功夫,从门缝里无意撞见程聿青和另外一个男人亲密拥抱的场面。他猛然收回推门的手,硬生生地停在门口,在两人出来前提前背过身去。   仅仅这会儿功夫,他想到很多更为新颖的报道,也想到了更有热度的头条。   等两人出来后,他投射视线,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便瞥见了李寅殊的侧脸。一时间他觉得很熟悉,琢磨着,“好像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了。”   他的摄影师上完厕所赶了过来,邓瀚来回摸着自己粗糙的下巴,他面向着和他一样蹲守在休息室外跟哈巴狗一样的同行,他们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等来一个画面,或许还不是最出彩的,于是他对自己的摄影师揶揄地笑道,“小林啊,我这里有一个绝佳的新闻,你想跟吗?”   将近四个小时的对弈,程聿青额前出了不少冷汗,宗玺也不例外,脸色渐渐开始发白。程聿青在官子阶段控制得很好,最终抓住了唯一的机会扭回了局面,以两目半的优势获得了胜利。   在裁判宣布他获胜后,程聿青呼吸顺畅许多,他感到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只想去找李寅殊。坐在他对面的宗玺却是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在门口就被一群记者拦截住。程聿青好不容易站稳,揉了一会儿太阳穴才好许多。   他观察了一会儿,因为认识,他的脸自动朝向郑颖的摄像机。这让挤在人群最边上的郑颖非常惊异,会意后迅速把话筒递过来,“你好,程聿青棋手,方便回答我两个问题吗?”   人声鼎沸里,李寅殊在人群末尾看着他,程聿青捕捉到他的身影,又艰难地转过头回答道,“可以。”   “今天您和宗玺棋手对弈真是相当精彩啊,能否回顾一下,您认为这盘棋的最关键的一手棋出现在哪里?   “在最后收官的时候…..”程聿青回答着,他没有把摄影机想成望远镜,只是时不时要去看李寅殊一眼。   “好的,那么您如何评价今天对手的表现呢?”   “他真的很厉害。”下棋下得脑胀的程聿青不得不佩服。   李寅殊适时朝他走过来,挡住了那些黑压压的镜头,将他从窒息的空间里带出来,“可以了。他该回去休息了。”   程聿青这才放下沉重的肩膀,没有什么力气地往李寅殊身上倒。   “程聿青棋手。”到最后,和他一样从偏远地区来到首都的郑颖,在结束采访后,脸上浮现一抹衷心祝贺他的微笑,“欢迎你来到首都。好好休息。” 第50章   回到房间,程聿青倒头睡了十个小时,他从来没睡过那么久,被一道很轻的声音唤醒时,仍旧觉得还活在梦里。   有人摸着他的头发,指腹划过他的耳尖,“吃点东西再睡。”   光怪陆离挥散得干干净净,程聿青被人带着坐起来,因为补足了睡眠,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宽松的睡衣往上滑,露出一截细腰来。   看着他只睁开一只眼,李寅殊笑着问他,“睡的怎么样?”   “很好。”程聿青是真觉得睡舒服了,他身体往前倾寻找着什么,勾住李寅殊的脖子,几秒后,李寅殊被他带着缓缓低下头,鼻尖顶着他脖颈的肉。   窗外空中飘着接连不断的细雪,地面黑白相间。被李寅殊抱起来时,程聿青忽然想起白江的常绿乔木,想起他昨天比赛的胜利,他闻到李寅殊身上的须后水清香,冷天里,他心中像有一个小火炉慢慢煨着。   酒店送来了早点,程聿青还是选择喝白粥配大馒头,他听李寅殊讲早上的安排,“等会儿你们俱乐部要开一个短会,你得去。这之后还有一个采访,不会太长,也是回答几个问题就好。”   程聿青手上的勺子垂直降落,他感到头疼,“可以不去吗?”   李寅殊斩钉截铁道,“不可以。”   程聿青只得开展他的第二人格,他从来没有正经地开过会,还遇见了天河俱乐部其他的职业棋手,不过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在此,赛队王经理激情砥砺着,“今年都好好做,争取都冲入围甲!”   鼓掌声由远至近,王经理把话筒递给他,“程聿青,来,你来讲两句。”   程聿青拿到话筒,静默几秒,在气氛冷下来后说出了真心话,“我认为拿这个时间来练棋更好。”   王经理皮笑肉不笑着,对能赢取奖金的棋手总是格外和蔼可亲,“说的很好!我们程聿青可真是勤奋努力啊,在围甲联赛上,你们都要学习他这样的精神。”   又是一阵鼓掌声,基于此次会议的长久枯燥,程聿青不舒服地抿着嘴。暗自打算着下次不会再来浪费时间了。   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标语下,程聿青还接受了另外一家媒体的采访。赛队经理应接不暇,就近在二楼的会议室和主办方、赞助商细聊棋手参赞的问题。   会后,王经理单独找到一家证劵公司代表,“哎,陈代表,上次说的事情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代表拿签字笔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翘着一根小拇指来,简洁明了道,“程棋手我们已经考虑过了,高管那边还是觉得不太行。”   “怎么不行?你也看到他最近的表现,都赢了那当红炸子鸡宗玺。这小伙子真的很有天赋很有潜力,我保证你们不会看错人。”   “抱歉,我们还是觉得用别的选手更稳妥。”陈代表放下手机,因为过往交情,也多说了几句,“天赋这方面,他确实是这届棋手里最出众的,但在参赞方面……”   “代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说的。”   “王经理啊,围棋再怎么说也是小众圈子,这老百姓都爱足球篮球,围棋的商业回报本来就不理想,我们还是需要更稳定可控的形象,更想…求稳一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经理立即不赞同了,“他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有些小孩子脾气,你和他好好说,那也是能理解的。”   听到这里,代表轻慢地笑道,“王老板,还是下次再聊吧,司机给我来电话了。”   结束了上午的行程,程聿青心满意足地被李寅殊带去天文馆。在这里,他看了月岩,看傅科摆,在天象厅和一群吵吵闹闹的小朋友看模拟的星空景象。他摘了手套,摸南丹铁陨石这一46亿年的星际碎片,光是用手摸还不够,还凑近闻了闻。   程聿青问将双手揣在兜里的李寅殊,喊道,“你不来摸一摸吗?”   李寅殊在很小的时候摸过,那一次他是背完了一整本语文书才被允许来天文馆,自小都被灌输着想要什么就必须考到母亲看得起的成绩,渐渐地,对很多小孩子想去的地方并没那么渴求。程聿青问他,李寅殊才走近许多。   故地重游,他把手放上去,手感就像摸铁一样,但另外一只手掌悠哉悠哉地移过来,那根小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来回滑动着,最终这只比他小很多的手像一只飞船缓缓降落在他的手手背表面,“李寅殊,你手好冷。”   他其实就想顺便摸摸李寅殊的手,他说话吐出一口热气,之前窝在手套里手心还温热着。李寅殊摸得出来。   那时他在想,很早以前的自己绝对想象不到会有再来的一天,孤独的“星际航行”里,他寻找到程聿青,也会有想要守护一个人的心情。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不错。”程聿青对他说,“白江都没有天文馆。”   “那要不要买点纪念品再走?”   “要!”程聿青就差举起手来支持了。   在宇宙超市里逛了一圈,程聿青依旧对木星情有独钟,买了木星的毛绒挂件,也学别人,默默把挂件挂在自己的挎包上。他让李寅殊也选一个,在琳琅满目的柜台上,对天文没那么感兴趣的李寅殊一时间犯起愁来。   “这个很别致喔。”程聿青强烈推荐了一个星球拼图,其实是自己想要。   李寅殊更想要围绕着木星的那四颗伽利略卫星挂件,但并没有这样单独的选择,于是选了一个卫星探测器的摆件。   “你喜欢这个?”程聿青凑过来看,脸就挨着李寅殊手边。   “是。”李寅殊看着他回答道。   去餐厅的路上,程聿青对着路边的紫竹院公园说,“李寅殊,要不要去这里看看。”   “你想去这里?”   程聿青对他说,“离我们很近。”   李寅殊这才告诉他,“有这样一个说法,分手紫竹院,牵手陶然亭。”   “真的吗?”   “只是一个传说。”   “那我不去了。”并不信邪的程聿青收回了手指,稳稳坐回来。   李寅殊不由笑道,“其实是因为这附近高校多,在这里分手很常见。”   “那也不去。”程聿青完全被打消了兴趣。   餐厅旁边就是一条闹市。低头是胡同的路,抬起头可以看见在建的cbd,天气太冷,李寅殊计划带他吃了饭就赶紧回酒店。   晚间人少,耐不住程聿青这也好奇,那也好奇,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伸出一根小拇指示意他,又想着自己是成熟的青年尽力表现出没那么感兴趣的意思。以往觉得寻常普遍的小玩意儿,受到程聿青的影响,也让李寅殊不由多看几眼。   “该走了。”   “马上了。”   遇见一家杂货铺,原本想着坐一会儿避避外面的大风,看着一排的包,李寅殊又想给程聿青买一个新包。程聿青觉得自己的“军旅包”很好,基于这个旧包带给他的安全感,他已经熟知每一个东西都可以放在哪个小包里,一开始还不肯换,“不要。它陪了我很久。”   “上面的带子都已经磨损了,哪天断了怎么办?”李寅殊特意问到这个问题。   “没那么严重。”程聿青故作镇定。不过在李寅殊的游说里,还是选了一个棕色的毛绒双肩包当他的备用包。   店里又走进了一批学生,在离开前都会在那颗枝繁叶茂的愿望树上挂一片许愿纸。李寅殊结完账,店员也给他们两张许愿纸。   “我们也写一个。”   “我不写。“程聿青投出反对一票,认为这很小学生。   “好,那我自己写了。”   即便这很从众,程聿青也赶紧说,“那我也要写。”   一张许愿纸根本写不满他的愿望,程聿青也有个人隐私概念,他看了一圈别人写,也写下无名无份的四个大字:长长久久。   他偷偷去看李寅殊的,李寅殊却避开他。李寅殊低估了程聿青的眼尖程度,程聿青已经瞥见了那上面有自己的名字,但偷看得不是很完整。   这种东西李寅殊也不怎么信。但在庞大的许愿树下,在繁多的愿望前,李寅殊不免也有自己的贪恋,想把自己的愿望藏在隐秘的一隅。   “李寅殊,你刚刚都看到我的愿望了。”出店后,程聿青还在他左右愤然控诉,“我并没有看到你的。”   “胡说,你已经看到了。”   “其实我只看到了我的名字…..”后来李寅殊把它挂在很高的地方,程聿青根本找不到。   在程聿青的呢喃里,李寅殊还是不肯告诉他。他笑而不语,又回想写下的祝愿,其实人们的愿望都大致不差。   第一个愿望,希望程聿青健康平安。   第二个愿望,希望程聿青升段顺利,除了围棋也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第三个愿望,希望程聿青在这个星球里慢慢生根发芽,不必太着急。   程聿青非常想知道,“你偷偷给我说呢?”   “真的没写什么。”李寅殊眼底藏着笑,“在外面走了那么久,你肚子不饿?”   “我…“程聿青今天就没吃什么东西,“我有一点饿。”   风一吹,程聿青冷得手都不想拿出来,看着他脸冻得通红,即便程聿青还想多看看,但李寅殊很快中止了往前走的行程。   “我的脸就是遇冷容易红。”他吸着冷气辩解着,但捕捉到李寅殊脸色比雪还冷了一点,程聿青改变了话题方向,很遗憾道,“那我们等暖和一些再来吧。”   “好。”李寅殊也答应道,“等入春再来。”   是吃铜锅涮肉的餐厅,上菜后,程聿青咬了一口蘸满麻酱的涮肉,表情立即僵硬起来,他不喜欢吃又不想浪费,连着筷子以分享的心情全递给坐在对面还在涮肉的李寅殊,“诺,你尝尝看。”   李寅殊当即就明白他不喜欢吃,“不合口味吗?”   “还行。“程聿青两只眼珠子各朝一边瞥。   过了一会儿,李寅殊叫来了一碟海鲜蘸料,程聿青这才吃得下去。   回到酒店,程聿青又咳嗽了几声,李寅殊烧热水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程聿青跪在沙发上拼着行星的图,便听见了李寅殊用很不好的语气对电话那头讲道,“他很正常,是你们把他想得不好。”   那时李寅殊放下热水壶,走到房间另外一头,声音渐渐低许多。等他回来后,手上多了一杯感冒药,程聿青这次喝得干干净净,没像上次那么犹豫了,他喝完脸仍旧很红,“李寅殊,谁惹你生气了?”   “没事。”李寅殊这样讲着,把程聿青抱在腿上坐着,依偎在一起后,他的表情松缓许多。   程聿青闲不住,上手抚摸着他的脸,把李寅殊不开心的两边嘴角提起来,他总是不懂别人的情绪来源,但他学着电视里的人说话,“我跟你讲,做人呢,最紧要的就是开心。”   这让李寅殊忍不住也捏了他的脸颊,脸上溢出笑来,问道,“你还知道这个?”   “当然。“程聿青一直有在紧跟时事,“这样你开心一点吗?”   李寅殊往后仰了一点,让程聿青完全趴在他怀里,不由说道,“和你在一起,我一直都很开心。”   “这就好。”程聿青很满意,又撅起嘴巴,“那你亲亲我吧。”   这才知道程聿青一直在等着他。李寅殊觉得他不是一般可爱,是宇宙级可爱,轻笑了一声,便抬起他的下巴亲了过来。   在外面一天都没怎么挨在一起,程聿青抓住这个空隙,往李寅殊一边脸重重嘬一口,他的鼻音还有点重,吻一下就叹息着重气,李寅殊被他亲得很痒,不再往后仰,抱着他坐起来。   变成程聿青脑袋一下一下往后掉,程聿青神智被一根线吊着,他学着像李寅殊以前对待他那样,追着亲李寅殊的耳朵,舔着舔着又变了意味,还咬了一口,李寅殊耳朵连带着脖子都被他舔得过分红。   “怎么开始咬人?”   “没有。是我牙齿本来就很尖。”   “我看看。”李寅殊让他把嘴巴张开,“确实有一颗牙很尖。”   “我就说嘛。”但过了一会儿,程聿青又咬下他的耳垂。   “你这次肯定是故意的。”李寅殊明白了。   程聿青很罕见地发出了如机器人一般的低笑声。   局面有些不可控制,被带着去宽大的chuang上,程聿青重重仰躺在床中央,肩上的衣服也被扯下去,露出半边胳膊,也露出腰间上清晰可见的肋骨。   他瘦得快要刺破皮肤的肋骨好像也会呼吸,一上一下地勾勒着呼吸的频率。   “李寅殊,其实我前天看见了。“程聿青脸朝向一边的柜子。   李寅殊肩背和手臂上的肌肉都难受地崩着,觉得程聿青偶尔很状况外,又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看向一边的脸转过来,再次吻下去。   “就…就是,你说的套。”程聿青呼吸不畅也要把话说完,“你说,是不是免费的呀?” 第51章   不管免不免费,李寅殊伸长手臂把东西拿过来,程聿青直愣愣地看着他用嘴撕开了包装,李寅殊又一次问他,“你真的准备好了?”   “差不多吧。”   听程聿青的语气像在掌握什么火候,李寅殊紧绷着头皮,也不由笑出来拂开他额前的碎发,“这是什么意思?”   程聿青忧虑又亢奋地扶着额头,嫌弃李寅殊的磨磨蹭蹭,“李寅殊,你别说话了嘛。”   听起来是在撒娇,但程聿青根本没有撒娇的自觉,李寅殊随后有一段时间没再出声了,改成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的吻落在他脸上。   在此过程,程聿青发出细微的怪异气音,“呃”“喔”“嘶”了几声后,是猫一样的声响,做着笔直的伸展运动,很快被人握住了细瘦的脚踝。   稀疏的杂音里,这一次灯光很亮,亮得可以看见程聿青脸上和耳尖上的小绒毛。他真正看见李寅殊的东西,一番对比后,总是争强好胜的程聿青可能是有点巨物恐惧症,两眼瞪大,脸颊也充着气不发一语,李寅殊还没做什么,他就赶紧闭着眼缩进对方怀里。   在长久的心理准备过程里,被李寅殊吻舒服了程聿青才睁开眼,李寅殊问他,“还要继续吗?”   程聿青目色躲闪,“要…要吧。”   “到底是要还是不要?”见他排斥,李寅殊再一次给他反悔的机会。   “要。要。”   李寅殊吻着他的下巴,“不怕。疼就和我说。”   程聿青认为这是肯定的了,轻轻“嗯”了许多声。他总是如此,事情没发生前并不怎么害怕,但真正开始后,会被脑子里的胡思乱给吓晕。   室温顿时忽冷忽热,一层温带雨很柔和地落下,在他纤长的腰线上撒下一串痕迹,他这样一块坚硬的冰,不会被毒辣的太阳晒化,却轻而易举地会被微风细雨消融。   他鼓起勇气,很豪迈地说,“你来吧。”   李寅殊瞳仁亮得可怕,他的指甲剪得很平整,重度洁癖症患者的程聿青也会觉得他剪指甲剪得太多了,这看着有点不安全,可当下的作用是正正好。   所有声音都变得清晰,李寅殊终撕开这颗已经放软许多的水蜜桃的外皮,两根手指从青涩的果蒂底部缓缓伸进去,触手又薄又软,内里是白里透红的果肉。扌觉动两下后,雾红色的蜜桃果肉徐徐往外翻绽,像花瓣的漂亮形状。被裹挟着不能动弹,片刻后这颗蜜桃慢慢溢出清亮的果液,仅仅这一会儿,捏着桃子的手指全是黏腻的汁液,到真正品尝,他不容拒绝地把石更物往里扌//隹,小心翼翼捧着这颗心尖儿上的桃,重重咬下一口已经放得软趴趴的肉,入口甘甜多汁,薄嫩的果皮被扌//掌得透明红亮。   陌生感太强,这颗生性敏感的水蜜桃从一开始就很勉强,桃尖儿也凸显出来,被伺候得越来越光滑。   天昏地倒,程聿青拿被子盖住眼睛,很久都没出声,但把李寅殊手心掐出一道不浅的印子。   李寅殊掀开被子看他的情况,抬眼一看,程聿青眼底逐渐起了一层朦胧的雾,是在忍着不吭声。李寅殊心口被撞了好几下,跪着把程聿青抱起来一遍遍轻抚他的后背,低哄着,“你不舒服就要和我说啊。”   相比之下,程聿青觉得哪哪儿都不舒服,哪儿都怪怪的。   “还难受吗?”   “嗯…”他闷声道。   李寅殊吻着他的清泪。这次不再把手指放进仍在不应q的桃子果蒂里了。将近二十分钟,这颗颠来倒去的桃子将他的头发弄得乱糟糟,发丝掩着李寅殊一半亮得吓人的眼睛。   这是程聿青从未有过的体验,o他认为自己更适合这样享受的过程,但慢慢他就歪着脑袋躲向一边,不碰李寅殊的头发,改为抓挠李寅殊的后背。   好像在玩什么马达玩具,程聿青磕磕绊绊地下达指示,“慢点…”   “要多慢?”   “很慢很慢。”程聿青并不能计算出一个最准确的速度,两手死死握着李寅殊的手臂。   中途,程聿青受不住咳嗽了几声,用力咳嗽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突显出来。李寅殊很难不去抱他,他的手臂上全是薄薄的汗,收敛着力气问道,“现在可以吗?”   渐渐尝到甜头的程聿青很快点头,毫不遮掩地表示,“可以。你继续吧。”   两人难得都一塌糊涂的糟乱。去浴室清理,程聿青两只腿站不稳,不喜欢一边腿侧上脏兮兮的,“你,你要全部弄出来喔。”   “好。”   “现在结束了吗?”   “嗯。”   被放进浴缸里,程聿青累得不行,他的眼睫毛还吊着晶莹的泪珠,偶尔吸两下鼻子。他有一段时间哭得很凶,害怕又想继续,鼓足勇气但还是小看了这事的长久,但也忍不住一遍遍重复叫李寅殊的名字。   李寅殊把脏的衣物洗干净放在一边,也陪着他坐进来。浴缸水漫出不少,程聿青脑袋顺势往后枕在他肩膀上,觉得浴缸里的粉色泡泡太大,他看着很不舒服,用手指把它们一个一个戳破。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程聿青又听不见他说话了,沉浸在灭掉粉色泡泡的繁忙作业里。即使程聿青总在状况外,但李寅殊觉得他乖得不行,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吸着他后颈的香气。   程聿青回笼意识,是想李寅殊重新换水。李寅殊在此之前寻找到什么,到现在才告诉他,“你的腰上有一颗很小的红痣,还是爱心的形状。”   “我的胎记。”程聿青随即解释着。   水雾弥漫,李寅殊多看了两眼,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小的一颗爱心。   想着他最近感冒,李寅殊没让程聿青泡太久。程聿青穿上加厚版的睡衣,很有耐心地等着李寅殊给他吹头发。他时不时左右晃着头,甩了不少水在李寅殊脸上。   李寅殊捏了两下他的鼻子,笑着问,“你是小狗吗?”   “才不是。”   “不是怎么喜欢甩头发?”   “这样干得快。”程聿青总有自己的想法,“你也不用吹那么久了。”   几秒后,李寅殊又吻下来,程聿青觉得自己的嘴巴都很肿了,也给他亲,“李寅殊,你今天亲我很多次。”   “你没有吗?”   程聿青不好意思地垂着头,眼里有流萤的光泽,又问,“你最喜欢我了是吧?”   在此刻,湿着脸的李寅殊更想说爱,可在这件事后才说出爱又是一件很肤浅的事情,他不想程聿青这么以为,他稍微掩住外露的爱意,回答道,“最喜欢你。”   “那这样,我们是不是会永远在一起了?”就算是理性主义的程聿青也会深信不疑着爱情的真挚长久,坚定着爱的恒久。   李寅殊心墙又被他撞了两下,粉色的泡泡在他耳边绽裂,破掉的一瞬他们都被粉色盒子围困。女娲造人的时候肯定有赋予一部分泥人有天然爱人的能力。李寅殊很幸运,又被赐予像程聿青这样一个最特别、美好的天使。   他回答,“是。”在心里才不加掩饰地说,“我很爱你,爱到你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这次是李寅殊给他擦面霜,程聿青跪坐着,却也模仿着,在对方脸上抹了面霜,眉心,鼻尖,下巴,两边脸,他只是觉得有点好玩。   他语气平平地称述着,“李寅殊,你长白色胡子了,像圣诞老人。”   这让李寅殊不禁想着未来他们老了的时候是什么样。李寅殊希望时间停止在温存的这一刻。   李寅殊揉他脸用力许多,程聿青被他的手冰得吐舌头,一直说,“不行。不行。”   “好困。”不练棋的时候,这算是程聿青的熬夜模式了。   “我看着你睡。”   “你不困吗?”   “不困。”   “你明天是不是要回去了。”程聿青其实记得很清楚,在李寅殊面前也再说一遍,他不想李寅殊走。   “是。你比完赛就自己坐飞机回来,到时候我会来临川机场接你。就像上次那样登机,你还记得吗?”   考虑程聿青以后会经常坐飞机去各个地方比赛的情况,李寅殊和他讲了许多遍登记的具体流程,以及过安检只是一道安全措施,并不是工作人员真的想摸他的屁股。   “我全部都记得的,李寅殊。”程聿青捂着他继续想说下去的嘴巴,而后在他怀里找到最适合睡觉的姿势,很快暖和地闭上眼。窗外的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李寅殊依旧清醒。   翌日程聿青醒得很早,一个人坐起来先确认自己的位置,确认李寅殊的位置,李寅殊还在浴室里洗漱。等李寅殊回来后,程聿青重新躺回去,悄悄闭着眼不说话。   专门等着李寅殊叫醒他,程聿青很难伪装刚开始睡醒的样子,眼睛立即着睁开了。   “早安。”李寅殊抿着笑意揉了两下他睡出来的卷毛。   “早安。“   程聿青都不知道李寅殊什么时候又出去了一趟,还买了药膏给他涂。一大早程聿青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拿衣袖遮住自己的脸,还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李寅殊的虎口,留下一道红痕。   李寅殊在收拾自己的行李时,把在看新闻程聿青叫过来,他拿出那只藏在外套下的兔子,“这是什么?”   程聿青走路姿势有些奇怪,立正站好后说道,“你帮我带回去洗。”   兔子并不是很脏,毛却变得越来越少,李寅殊重新放回去,打算回去再往里面补点棉花。   临走前,李寅殊把他的东西重新分类整齐。这包括程聿青这之后几天的穿搭,什么颜色的外套配什么颜色的裤子,买来的药和消毒用品都归类在各个透明口袋里,往那只棕色的双肩包里多放了几袋程聿青平时爱吃的苹果糖和奶糖。   又当面叮嘱了程聿青几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程聿青站着听他念叨,听一会儿就左耳进右耳出了,慢慢悠悠地软化成一只没有重量的棉花糖,倾倒在李寅殊身上。   他还要准备比赛,并不能送李寅殊去机场。两人就近在酒店餐厅吃了点东西,程聿青敏锐地感觉周边有人在盯着他,他机警地抬起头,身边也只是服务生和同是吃饭的客人。   在楼下,他步履沉重地送李寅殊离开,李寅殊把行李放进出租车后备箱,看见四周没什么人,程聿青用力抱住他。   “好了,又不是见不到。”   “就是有很久见不到啊。”   “这才四天,程聿青。”   在车后,程聿青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啵”的一声。李寅殊嘴唇张开,明显想对他说些什么。在程聿青又以为他想长篇大论教育自己,李寅殊也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并未责备,“回去吧,外面很冷。等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程聿青还伫立在原地。   “我看着你回去。”   程聿青这才踱着细碎的小步子走回去,想起什么,“李寅殊!”   李寅殊开车门的动作停滞下来。   “到时候临川见。”   雪花飞扬,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李寅殊笑着回应道,“好,临川见。” 第52章   会议中心外停了不少黑色的公务车,司机三三两两,正在新修的湖边抽烟聊天。关于近期的几场座谈会,不少记者已经蹲守在会场外。邓瀚来得较晚,他匆忙走进独有东方风韵的中式大门,绕过中庭的园林景观,终于赶上下午第一轮座谈会。他没有找到更好的位置,只能将就在最外沿的位置。那时郑颖已经开始采访了,邓瀚抱着手看着,并不认为是郑颖的专业能力过硬,不过是靠一张哗众取宠的脸。   他叫上自己的摄影师。今天的采访素材已经够用,他真正想看的正是经济开发区代区长——李昶林,李昶林是从南方平调过来的,平易近人,风趣幽默,五十岁了依旧一身儒雅的气质,很受媒体欢迎。邓瀚认为今年没有任何问题的话,区长的位置理应是李昶林的,如果好好把握住,他也能借助李昶林高升。   李昶林身边跟着不少人,邓瀚连靠近他的机会也没有,但邓瀚执着地认为这是唯一可以让他出人头地的机会。他跑起来,沾满发胶的头发跑得更加油亮,像一只精明狡猾却又微不足道的鬣狗,自认为寻找到了最可口的猎物。   短短几步路,是他职业生涯里跑得最快的一次,邓瀚用尽全力,甚至觉得像跑了有一千米,却只能靠近李昶林身边的秘书。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李昶林身边的秘书突然拦住他,看出他是有备而来。毕竟邓瀚若有若无地跟了他们许久,比起其他人,邓瀚那两颗诡诈的眼珠子很突兀,野心太重,动物性太强,叫人无法忽视。   邓瀚跑得满头大汗,他吐着浊气平稳呼吸。比起李昶林,他根本看不起这样一个小小的秘书,他拿出信封,轻傲地笑道,“这是我给李区长的一点小礼物,希望他会喜欢。”   座谈会在下午三点准时结束,一行人走出场馆,每辆车的司机已经坐上了驾驶位。在车里,李昶林面不改色地拆开信封。照片有的模糊,有的清晰,不再看后面的部分,他对坐在副驾驶的秘书说,“小叶,你把他叫回来一趟。”   不止于此,邓瀚还给天河俱乐部分发了信封,他想要的很多,从俱乐部要钱,从李昶林这里要资源,他觉得都不过分,都很合理。他当晚回到拥挤的隔断屋里,闻着隔断屋里的闷臭味,再次欣赏了拷贝的文件。他一面想着在乡下的老母亲,一面想着买哪个区的房子最好。一想起李昶林在车里看见那些照片的脸色和面对记者采访的脸色截然不同,他心脏澎湃着,以为这是一次任何人来了都不会拒绝的机遇,就和投资股票那样,他辛苦且意外撞上好运了!   为此他还买了平时不敢买的贵烟贵酒给自己壮胆。和他相比,他的摄影师小林就是没用的象征,那么好的机会滚到脸上却还惊惶失措地说,“还是算了吧,算了,惹了谁都不要惹这些人。”   他为小林几十年以后还会像只一无是处的沙丁鱼一点点还房债而他已经站在金字塔顶尖而感慨,他想起以往看过的电影高光时刻,亢奋地再一次发消息给林秘书和王经理,威胁着,“明天我就要看到结果。时间不等人。”   俱乐部这边,王经理看见消息后揣摩了很久。一面震惊于程聿青这种非地面生物竟然也会谈恋爱,一面思考怎么解决问题。在首都摸爬打滚了这么久,他也并不是吃素的。今年是李昶林晋升又不是他晋升,李昶林比他更想蒙蔽这一切才是。他一不给钱二不给面子,连邓瀚的消息都没回,程聿青身上也没有什么代言,除了有损社会形象和口碑,并不能给俱乐部真正造成重大经济损失,他计划着找个公关压下去这件事再看看李昶林是如何解决。   他以前认为程聿青和李寅殊是兄弟情,没有想到是那样一回事,为了不影响程聿青近期的比赛,还有俱乐部最为看重的围甲,王经理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程聿青这件事。他没有妥协的结果是在比赛期间多了一些关于程聿青的谣言。   听到这类谣言,和有程聿青交际的人,比如六千并不怎么震惊,倒是安裎景用拳头锤了手掌心,深深忧虑,“不会传我们俩的绯闻吧!我和那个奇葩只是走得近但我完全是个钢铁直男啊。”   六千用看蠢货的眼神看向他。比赛期间,程聿青一门心思全部投入在比赛上,他一向听不太懂人话,也看不懂别人的眼色,在当天比赛结束后,六千来找他,问道,“你真的是同性恋?”   程聿青很困了,不由多了警惕性,“你怎么知道?”   “那你还真是有病,这种事难道不应该藏好一点?”   程聿青绕过他,依旧走得笔直,“不用你管。”   “谁想管你。”六千告诉他,“今年的围甲你还想出场吗?”   “当然了。”程聿青很硬气地回答道。他没有把这当作严重的问题,也不觉得会影响自己的比赛,还是保持着每天和李寅殊打电话,在问道,“李寅殊,白江今天出太阳了吗?”   电话那边的人回答得很慢,“出了,天气很好。”   “真想回白江,这里太冷了。”   “所以你不要贪凉,要多穿点衣服,好好照顾自己。”   这已经到程聿青固定的睡觉时间,“我要睡了喔。”   “晚安,聿青。”   程聿青关上手机,却不知道李寅殊此时和他在同一个城市。   在李寅殊落地临川不久,先是接到二哥李景越的电话,李景越直截了当地问他,“你现在在哪里?”   “刚到临川。”   兄弟两人这几年都没有联系,李景越不带感情地告诉他,“你和那个男生被人拍了照片,你改一下机票,现在就回首都。”   李寅殊当即停下脚步。片刻后,李昶林的秘书也拨了电话过来,叶秘书的语气比大哥软了许多,是专门想问问他的情况,“寅殊,我已经给你改了最近的航班,你先不要回白江。”   李寅殊已经往回走了,说,“好。”   ”你父亲今年就要晋升了,眼下正是敏感时期,一点小事也会被别人抓住马脚,你回来要好好和你父亲沟通,这件事不能再像上次那么任性了。”   “查到那个人了吗?”   “寅殊,你不用管这个人。”秘书那边多了几抹陌生的声音,在他们眼里,邓瀚不过是一只可以轻易踩碎的虫子,他道,“你回来我们再细聊。”   李寅殊在临川机场等了一个小时,直接乘坐原先的飞机重返首都。他在飞机上想了许多,手机有信号后,并没有惊扰到正在比赛的程聿青。下飞机后,是家里的司机来接他回去。李寅殊只带了一个手提包,没什么行李,车在市区绕来绕去,终于抵达一片幽静的住宅区。   入夜,宅院死寂一片,只有书房泄露出余光。李昶林刚回家不久,看见他抬了一下头,又继续练字。   “父亲。”李寅殊叫他。   李昶林轻轻点头算是回应,又提醒道,“你妈已经睡下了。”   听到这里,李寅殊把书房的门关上。   “你和那个男生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这怎么没关系?”李昶林停下笔,把一边的信封拿出来,随便挥散,有他们在酒店同进一个房间的照片,最醒目的是在出租车后面亲吻的照片,是程聿青踮起脚吻他,当时李寅殊没有太反应过来。   李昶林对自己的孩子也用上级对下级谈公务的语气,“先说你的工作,你去白江我并不反对你,甚至和你妈不同,我很支持你在白江基层继续扎根,你多待几年,再把你调回来也不是什么问题。可你现在做的事情很让我失望,也给我造成了烦扰。”   “父亲,对不起。”   “别说这个。你看你大姐,现在在外交部工作,你二哥在证劵公司,另外一个也是不成器,一心想当兵去了最北边,你们想做什么我都不反对,但李寅殊,你这个错误必须得改掉。”   良久,李寅殊对他说,“我改不了。”他站在阴影里,脸上几乎没有一点光。   李昶林眼里没有什么波澜,在所有孩子里,李寅殊是其中最不出色的一个,平庸就意味着没有对比性也毫无价值,偶尔在亲戚熟客面前谈论起来时,谈起其他孩子都是笑眼盈盈, 到李寅殊又变成沉默。   很小的时候,这样无声的沉默让李寅殊感到多余和难堪,意味着自己在父母眼里没出息或是不够努力,但再挑灯夜战也拥有不了哥哥姐姐的天赋,用力追逐的过程里,一个人自洽着,其实做一个努力的普通人也没有什么错。   “我可以抚平这个错误,但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我养你这么久,你还给我的就是这些祸端,现在这些东西都不是免费的。我很早之前就提醒过你。现在我要你和这个人立即结束,我不想再有一个记者爬到我头上告诉我,我的小儿子和一个男的有任何沾染。”   “结束白江的工作,你回到家里,以后所有的事情,工作、婚姻都由我们为你做主。这就是我给你开的条件,我对你已经没有什么希冀了,我只希望你做一个正常人。”李昶林写好了那一张三百万的欠条,“如果你不想我们管你,那么这就是一笔交易。”   半分钟后,李寅殊把那张欠条拿了起来。   “李寅殊,你究竟像谁?”李昶林问他。他看着小儿子的脸,一时间竟然想不出到底是像他还是妻子,至少在前途上,他们都不会这样糊涂到底。   李寅殊只道,“我不想和他离开。”   李昶林了解又不了解他,他知道这个人的性子,看起来最没出息,但一旦认定的事情,旁人再怎么逼迫也不会反悔。他叹息着,渐渐地对儿子的失望在心里钻出了一个无底洞。他总是清醒的,对几个孩子的态度不过是一场经年累月的投资,他把他们看作是一滩在水里的果子,有的果子翻过来是好的,那也算是好事,有的果子翻过来是坑坑洼洼的虫洞,李寅殊就是如此,他打算放弃。   李昶林没再出声,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撕掉,当垃圾一样重重扔在地上。   他早上五点还要出发去另外一个市区开会,他穿上大衣,只道,“我听说过那个孩子,下棋很厉害,我身边有几个朋友还想和他切磋一下。你这样不死心,倒是让我对他有点好奇。李寅殊,他今年才十九岁?”   一提到程聿青,李寅殊才对他抬起脸,手上的欠条也微微晃动着,便听见李昶林今晚对他说的最深重的一句话,“你希望往后人们聊起他,会说他是一个天才棋手,还是一个同性恋?”   “你那么喜欢他,我并不认为你为他的未来做出了最好的选择。”李昶林平静地说着,却说出了李寅殊最害怕的事情,“一辈子一晃就过去了,倘若到最后,你们并没有在一起,到时候你会觉得这真是伟大的爱情,还是一场滑稽可笑的闹剧?”   李寅殊平时保持着和程聿青避嫌,不过是希望程聿青不会被旁人议论纷纷。他点到为止,克制、稳固着,但年轻的爱人从不管那些看法,两眼盛满着他的倒影。和程聿青相比,李寅殊总是要思虑很多,却不止一次地想,他真的想和程聿青就这样生活一辈子。   李昶林推开门,妻子徐堇白正在门外。她披着一条灰白色的围巾,对李昶林没说什么,眼睛很红,李昶林抚着她一边的肩膀,“好好和他说,别把自己又气出一身病。”   等李昶林一走,徐堇白声音几乎在发抖,“你怎么还那么多钱?”   几年不见,徐堇白脸上的皱纹多了不少,额前也多了几缕白发,李寅殊很快低下头,“我会想办法。”   李寅殊说的会想办法,徐堇白真觉得他宁愿辛苦一辈子不依靠任何人还这笔钱,李寅殊对李昶林低个头就可以解决这个事情,但李寅殊偏偏不改,徐堇白问他,“你怎么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一心留在白江,就是因为他?”   母亲声音嘶哑,给的压迫感比父亲更重,不如说是徐堇白比李昶林更看紧这个小儿子,李寅殊却答道,“是。”   “李寅殊,你真不能改掉?”   李寅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良久,徐堇白忍不住开始歇斯底里,她的声音像破掉的玻璃碎片,“你就是在和我们作对,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子!你为什么不能像你哥哥姐姐那样正常?李寅殊,你知不知道这是一种病?”   和李昶林不一样,她发现这颗果子坑坑洼洼的暗面,一心想纠正这个不能容忍的错误,让他好好走上正途。她用心良苦,能教出最优秀的学生,在李寅殊这里却是适得其反。她以前不能接受李寅殊那么平庸,到现在,李寅殊连喜欢女人最基本的能力也不能做到。   她不接受,也不允许李寅殊有这样恶心的疾病,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别人议论起来,也只会说是徐堇白生出来的小儿子。她从头到脚感到悲凉,这种悲凉即使屋子一直供暖,但骨头却一直暖不起来。她一改平时在学生面前的端正,怨天怨地,怨李寅殊走错了路。   “不管用什么办法,你必须得改掉这个错误。”   越向恒中午到的首都,从机场马不停蹄地赶到李家,还没跨进门槛,就撞见了一身正装的李景越,他和李景越相差年龄其实不大,李景越却是这几个孩子里最像李昶林的人,这让越向恒难免犯怵。   李景越放下茶杯,坐在沙发的最中央,笑着问他,“又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怎么把你这阵风从南边吹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李景越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这是我家。”   越向恒把沾满雪的外套匆匆脱掉,渴得不行,也喝了一口茶,只问道,“我听桂姨说,寅殊跪一晚上书房了?”   “这么多年了,桂姨嘴里还是藏不住秘密。”李景越一会儿也要走,却还是停下脚步,“你这趟回来,不会是想帮他?”   越向恒这才失笑,恢复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你也太高看你舅舅了。”   家里因为李寅殊吵得不可开交,李景越讥讽道,“那就好,我还想多看一会儿热闹。”   越向恒又问,“你妈呢?”   “一大早就去学校了。”   越向恒走进书房,屋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才看见李寅殊跪趴在最中央,后背的衣衫上沾染了鲜红的血渍,看起来是晕过去了。越向恒看得触目惊心,轻轻推了一把,“寅殊,醒醒。”   他朝外嚷嚷着,“桂姨,快打电话给家庭医生!”   李寅殊被他惊醒咳嗽了几声,这才把越向恒叫回来,声音沙哑,“我没什么事。”   “这还叫没什么事!”   “舅舅,你…你怎么回来了?”   “听说大姐要把你打死,这不就坐最早的一班飞机回来了。”   终归让李家的家庭医生过来了一趟,看着李寅殊被人扶进了房间,越向恒才松了口气。他跟块冷石头似得坐在楼下沙发等他姐回家。在李家等到天黑,等到李景越下班回家,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景越一个人享用了一桌美味的晚餐,在一个小时后,徐堇白才抱着教案走进院子里。   徐家生不出儿子,对于这个徐家认养的外人,徐堇白也没给好脸色,问越向恒,“你怎么跑来了?”   “大姐你这次真的要打出人命了,惩罚可以有,但下手也太重了。”在徐堇白面前,越向恒适时低下一点姿态。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惩罚他?”   “关他几天就好了,也不能影响自己的情绪啊。你看你,每天操劳的事情这么多,要去大学教书,又要管家里的事情,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徐堇白冷冷发笑,“我总算知道李寅殊最像谁了。”   “哎哟,那是我的荣幸。”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李家的事,你别管也别插手,我已经决定好了,你二姨跟我推荐了一个治疗机构,过几天就送他过去。”   越向恒觉得奇怪,“二姨推荐的治疗机构?那是什么地方?”   “你不必知道。越向恒,你可以走了。”   越向恒就是不走,在李家的客厅沙发躺了很久,也不去住佣人专门收拾出来的客房。接近凌晨,他假装睡着,眯着眼看李景越穿着睡衣走下楼接水,李家到处都有一股奇怪的中药味,他闻不习惯,等到桂姨也进屋了,半夜三更,他偷偷溜进李寅殊的房间,把人又一次推醒,“寅殊…哎哟,你脸怎么那么烫?”   李寅殊的房间更为沉闷,家具都披着一层白色的防尘罩,越向恒平时嗓门儿大得不行,此时用了生平最低的声音,“今晚我们必须走,再不走,你妈就要送你去戒同所。”   越向恒不懂什么治疗技术,但戒同所这种地方,不就是一群男的聚集在一起,一旦看顺眼了不就更适合谈恋爱嘛?   这几个侄子侄女,他最看重李寅殊,只是因为在很小的时候,他也是家里最不器重的存在,因徐堇白的对比式教导下,这间接影响到李家对他的态度,大一点的孩子对他都不怎么理会,只有李寅殊会找他说话。他初入社会欠一身债,按照父母的意思去李家拜年,李昶林只认为他是来借钱,见面对他一言不发,那时,只有李寅殊不会察言观色地来牵他的手。   他记得六岁的李寅殊把自己心爱的零钱罐砸碎,偷偷告诉他,“小舅舅,我存了很多压岁钱,这些都给你。”到现在,他看见侧躺在白色防尘床罩上的李寅殊,他不希望李寅殊变成这副模样。   叫醒李寅殊后,越向恒风风火火地收拾东西,他抓起李寅殊的手提包,还四处寻找李家最值钱的东西,无果后,李寅殊自己艰难地穿上衣服,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就遇见了李景越。   “你们这是要逃跑?”李景越站在走廊中央,抱着手问道,“是要去哪里?” 第53章 (修)   李景越阴恻恻地笑着,笑得越向恒后背发凉,“你一晚上没睡就在这等着我们呐?”   “我是被你们吵醒的。”李景越提高不少音量,是要把全家人叫醒的架势。   越向恒作了一个嘘的手势,“我的好大侄子,让个道,互帮互助是不?这人都有个难处,别的不说,我们可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我和你可没有血缘关系。”李景越看他和看穷亲戚一样。从李景越长久的观察里,家里最无用的人总会格外引起父母的重视,他轻蔑地看向李寅殊,“至于你,我也从来没把你当成弟弟。”   “是,你说的很好。”越向恒根本不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他拦住一点也不客气的李景越,对身后的李寅殊作了一个眼神,把车钥匙偷偷交过去示意他先走。   李景越却没有往前走的趋势,只道,“李寅殊,你现在执意要走,以后就不可能再回这个家了。”   兄弟两人视线交错在一起,李寅殊转身继续往前走,因为后背伤势,他走得并不稳,却也没有回头。   偌大的宅院,即使半夜大门本该有人监守,此时却空无一人。他上了车,越向恒后脚也赶到,他纳闷道,“奇怪,今天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他把车开上高架桥,李寅殊剧烈咳嗽几声,越向恒打开暖气打开电台,喋喋不休,“这下好了,我算是你们李家的罪人了。”   “我对不起你。”   “没事,以后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给我养老就行。”越向恒笑着并不客气,他打算把车开去机场,李寅殊答应他,又对他说,“舅舅,先别去机场。”   “是,你这个情况得先去医院……”   “走之前,我想再看他一眼。”   这让越向恒顿时拔高嗓门,“你到底知不知道,一旦被他们抓住了,你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李寅殊很了解。   “现在这种情况,你们不见面最好!”   “我懂。”李寅殊说。他嘴唇发白,已经不成人样。不管要去哪里,面临什么结果,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李寅殊又觉得沦落到什么结局也无所谓了。   “你就是太固执。”越向恒反应过来李寅殊根本不在意去什么戒同所,就想去看那个程聿青最后一眼,他大声批评,“太固执太死板!先说你爸给你的欠条,你不还又能怎样?难不成他能当面掐死你?要我就一了百了得了,反正谁也别想好过。你这个脑筋怎么就不能转得灵活一点?再谈你这个感情问题,李寅殊,有的人老天爷让你遇见,并不是真正想给你,那么你就应该尽早放弃。你还年轻,往后还有几十年,难道还遇不见下一个?”   很久以后,李寅殊回答他,“他是最好的。”除了程聿青,他不会再有爱另外一个人的能力。   “没有最好这个说法,只有更好,更更好。你太悲观了。”越向恒在车里烦躁地找烟,三下两下终于抽上后,语气含糊着,”缘分这种东西,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应该顺着天意,该妥协就妥协。”   李寅殊想,什么是妥协呢。他最大的妥协就是放弃程聿青,这却是丢弃了他的全部。   一片安静后,越向恒太懂李寅殊的性子,他倒是先妥协了,“去见一面也可以,你现在这副样子,难道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听我的,先找个地方整顿一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被你爸抓住我真管不你了。”   “谢谢舅舅。”李寅殊对此没有异议。   下了高架桥重新汇入车流,越向恒对他说,“寅殊,你看,出太阳了。”   李寅殊抬眼看向车窗外。地平线上已经金光闪闪,太阳亮得晃眼。大街小巷里,有骑自行车的学生,有用货车拉材料的中年人,左右都有迎接世博会的标语。人人都面带朝气,好像都很辛苦,却认为奋力往前走就一定有希望。   “天气真好啊,难得出了太阳。到时候我们去了南边,都不用裹臃肿难看的羽绒服了。”这是越向恒最喜欢南方的理由。   那轮每天都能见到的太阳,还有马上到来的春日,都在离这样一个灰灰旧旧的人越来越遥远。   李寅殊不想轻易割舍,但他找不出最好的办法,他必须为程聿青和自己的未来作出最现实的抉择。侥幸逃脱这一次,那下一次呢?自己对他的这份爱一定正确?一定不让往后的自己感到后悔吗?程聿青才十九岁。   他深知程聿青和他不一样,程聿青有天资,往后的职业生涯会是广阔无垠,在他往大步前走的路上,为什么要因为他沾上世俗的污秽。   他最开始担心程聿青对这份感情感到恶心,到程聿青慢慢接受他,满眼盛满他的身影时候,他紧张又惊喜,到现在,他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在拖累。   一切仿佛在昨天。程聿青没有表情地对他说“最喜欢你”,自己却连爱也没能及时说出口。有一段时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在白江活得安静充实,像两只奇怪的蝴蝶转来转去。现在想来,那是最好的日子。   一想到彻底结束,后背钻心的痛重新涌来,却有另外一种过电般的疼感覆盖全身,让他的骨头缝隙覆上密密麻麻的细针,呼吸里都是腥味。   “怎么了?”   李寅殊轻摇着头。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   “别嫌我话多,再过十年,你就觉得这些事都不算什么了。”越向恒咬着烟头说,“李寅殊,一辈子很长。”   本周最后一场围棋比赛结束,程聿青被王经理带去一家高级餐厅参加庆功宴,别人喝白酒红酒,他喝白开水。程聿青一直在等着最后那盘蛋炒饭。人后,王经理提醒他,“有两个大老板想和你下棋,一个是做电器的,一个是搞房地产的,都特别重要,你可别给我溜走了。”   “不行,我要回家。”程聿青吃上了蛋炒饭,这都比那些大鱼大肉美味许多。   “推迟一天再回去。那两个大老板多看重你呐,都没跟宗玺下,就要找你。”   程聿青依旧不松口,“不行,我已经和李寅殊约定好了。”   王经理却意味深长道,“那你更不能回去了,还浪费张飞机票。”   “为什么?”   王经理一身酒气地靠近他,拿着酒杯和他的玻璃杯碰杯,含糊地笑着,“你说,没准儿这人现在就在首都呢?”   在一处偏僻的诊所,李寅殊刚输完液,便接到程聿青的电话,看见上面的名字,他一开始没有接,在程聿青打了第三道电话过来,他才迟迟按下接听,“…聿青?”   “李寅殊!你已经来首都啦?”程聿青的声音少见地很欢快。   信号不太好,有时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他回应着,“是。”   程聿青按耐不住,对他讲,“你在哪儿?我现在就来找你。”   “你在房间里别出来,我来找你。”   “好,我等你。”   比赛结束,酒店已经撤走不少工作人员。李寅殊换了身行头,戴着帽子口罩。他路过酒店餐厅,餐桌前一对情侣正在约会,有美酒佳肴还有鲜花,还有拉小提琴的人。李寅殊看了一会儿,很遗憾在一起的时候都没带程聿青吃什么大餐,也没送过漂亮的鲜花。   程聿青最近战绩出色,李寅殊想买块蛋糕再买束鲜花庆祝,他打开钱包,里面的钱只够买块四英寸的蛋糕。   他最终放弃了买蛋糕的想法。   进入酒店房间。在程聿青扑过来揽住他的脖子时,他下意识稳稳回搂着对方。这个拥抱比以前更用力,叫人放不开手。一切对程聿青过于残忍,关于结束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于李寅殊也在首都这件事,程聿青从怀里探出一颗脑袋,“你是不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其实我不喜欢计划以外。但这种惊喜可以有。”   李寅殊不得不回应,“是。”   “你怎么戴口罩?”   李寅殊忍不住摸他的后脑勺,指尖一遍遍划过他的柔发,“有点感冒。”   “你以前不是说很抗冻吗?”   李寅殊便笑着说,“以后不那么说了。你最近的比赛怎么样?”   “连胜。”程聿青忍不住炫耀,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还跑去办公桌前,从自己的旧挎包掏出了奖牌和荣誉证书,“李寅殊,你快看。”   李寅殊双手捧着那些厚重的荣誉,非常珍惜地看了很久,露出为他自豪的笑意,“你那么厉害?”   程聿青抿着嘴,有一点不好意思地东张西望,最后目光又忍不住回到李寅殊身上。他直愣愣地看着李寅殊,很慢地伸手,李寅殊也向他低下头,程聿青把李寅殊的口罩拆下后,他疑惑地问,“你最近睡得不好吗?”   “嗯。”   “为什么?”   “…工作上遇到了点难题。”   “特别难吗?”   李寅殊望进他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眼睛,对他浅笑道,“有一点难。但很快就能解决,你不要担心。”   程聿青表示理解,他比赛的时候,遇到死局也很发愁。过度思考只会造成头疼和皮肤衰老,所以他每天都在习惯油腻腻的面霜。   他很自觉地坐在李寅殊大腿上,像只挂件对李寅殊不撒手,李寅殊搂着他,问道,“最近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程聿青表示自己很强大,只纳闷一件事情,“但有人说我是同性恋,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看出来的。”   程聿青不懂这件事的原因,李寅殊眉眼微蹙,”那些人说你坏话了吗?”   程聿青开始回想,认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和小时候村里的孩子对他取的绰号没有什么区别,在他心底没有什么重量,过几天后,就连那些人也记不得自己到底说过什么。   因为六千的明示,程聿青明白别人对自己各种各样的评价,就连王经理也长篇大论着让他注意分寸,他一开始很生气,却又觉得越多人知道才好,他并不知晓世俗的残酷,也不如何害怕未来,他只是喜欢和李寅殊谈恋爱。   他听见别人说他是娘炮,他下来查了很多资料,最终认为是那个人眼睛有问题。他一点也不清楚人心到底有多丑恶,世上有好人那么就一定有坏人,现在比以前好很多了,和拼乐高一样,这里的架构比白江复杂很多,他不用心拼这个城市的小角色就好了。   为了不让李寅殊焦虑和担心,他说,“没有。”   李寅殊不由想,那怎么可能呢。   “李寅殊,我什么都不怕。”程聿青对他讲道。他想去找李寅殊的眼睛,却被李寅殊用力抱着看不见对方的脸。他听到一点细微的动静,他以为李寅殊很想念自己。相互依靠着,程聿青又有源源不断的勇气去面对一切。   李寅殊感冒后眼睛也变得很红,窗外在下雪,程聿青总觉得李寅殊眼睛也在下雪,他不止一次在李寅殊身上闻到很悲伤的气息,很冷很冷。   程聿青把自己常储备的医药包找出来,眉心都紧皱着,严肃地说,“我觉得你得吃点感冒药了。”   “好。”李寅殊笑着答应下来。并且在程聿青监督下喝了药。   程聿青双手搭在他腿上,对他眨眨眼睛,“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泡热水澡?”基于上次美好的体验,两人泡澡也不错。   “不行,怕传染给你。”   程聿青觉得那不至于,但今晚李寅殊身体明显不太舒服,他没再强迫。洗完澡依旧是李寅殊给他吹头发,程聿青找出一盒乐高,在吹风机的噪音里研究上面的玩法。   比赛结束,李寅殊还在身边,程聿青终于可以安心玩一会儿,他专门拆了袋苹果糖,一边嚼着糖一边拼乐高。一袋苹果糖也有新鲜玩法,比如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祝福,程聿青买了十包,终于拆了一颗代表着“最幸运”的那一颗,还能用它再换一包糖。程聿青对此惊喜得不太明显。   李寅殊从专门熨衣服的单间走出来,把程聿青的白衬衫和外套挂好后,坐在床边久久地看着他的后背。他差一点就想说出口,但程聿青对他回眸浅笑着着,最终什么也没说。   程聿青以为他一直在看电视,最后给他展示他拼出的两个小人。李寅殊不太懂,“这是什么角色?”   “这是你和我呀,你是黑色的衣服,我穿着蓝色的衣服。”   李寅殊看了很久。   “还可以…亲一亲。”程聿青把他们凑在一起贴贴,对他挤挤眼睛,现实的小人是想亲亲。   “不行,会传染给你。”   “我体质很好。”   对上程聿青星星一般的眼眸,李寅殊酝酿着对他说,“如果有一天,这里的两个小人会分开呢?”   “他们不会分开的。”程聿青玩着自己的,并没在意这一句话,“他们得一起做任务,一起探险。”   “一起做探险的时候,要是这个黑色的小人实在走不动了,他很想…很想让另外一个小人自己走得更远呢?”   “为什么走不动?”程聿青觉得好奇怪,“他在路上遇到野兽了吗?受伤了?”   “那探险有时间限制吗?”   “有。”   “那就等等再一起走。”程聿青觉得这简直不是什么大问题,给出解决办法,拿起两个小人做了一个互帮互助的姿势,“他背着他一起到达终点就好了。”   良久,一晚上都很古怪的李寅殊从背后紧紧把他摁进怀里。   不过在睡之前,程聿青还是偷袭吻了吻李寅殊的脸,他若无其事,“李寅殊,我的兔子呢?”   “今天我没拿过来。”李寅殊是真的忘了,对不起。”   程聿青感觉李寅殊今天说了很多句对不起,“没有兔子,那我没办法睡了。”   李寅殊不禁捏了两下他的鼻子,让程聿青仰起头,“你前几天是怎么睡的?”   “因为我太困了,所以不太需要。”程聿青故意表现出此事的严重性。   李寅殊知道他的意思,将他揽过来,“好,抱着你睡。”   程聿青把脚搭在他腿侧,双手攥紧李寅殊依旧很凉的右手。看他还没有困意,李寅殊又问他,“王经理跟我说,你不太想和那些企业的老板下棋?”   ”对啊。”程聿青嘴唇离他耳朵很近,“他们笨笨的,也不懂围棋。”   “聿青,和他们下棋对你以后的发展很重要,也不会浪费很多时间。”   程聿青不太想听了,“我认为不重要。”   “哪里不重要?”李寅殊很认真地对他讲,放心不下,“你在他们面前留个好印象,往后也有合作的机会,围棋不只是光下棋,这些事你都要开始重视起来。”   基于李寅殊平时对他频繁的唠叨,程聿青没觉得哪里不对,还用手盖住他的嘴巴。   李寅殊轻轻把他的手握下来,“你要站在更高的地方,好让我在哪里都可以轻易看见你。聿青,你的前途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我知道了。”程聿青不舒服地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滚到了李寅殊怀里,“我和他们下就是了。”   他以为李寅殊就此作罢,可是过了很久,李寅殊轻抚着他的头发,轻叹了一口气,对他说,“算了,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程聿青觉得感冒也让李寅殊说话怪奇怪的,几天不见,他忍不住给李寅殊分享了许多新鲜的事情,比如六千染的黑发掉色了,比如安裎景最近都不来他面前耀武扬威地宣战了,还有最近都没什么人采访他,他感到轻松自在,但李寅殊听着脸色变得很不好,又比如如果有时间的话,他们明天还可以再去一次天文馆。   李寅殊都答应他。   凌晨一点,程聿青睡得很沉。在此期间,越向恒给他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消息:再不走真来不及,你父亲今天就要回首都。   李寅殊轻手轻脚坐起身。他注视着程聿青沉睡的脸庞,在离开之前,他摘下常戴的手表,手表其实是他爷爷生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现在扣在程聿青比他瘦很多的手腕上。除了这块手表,他再也没有什么能给程聿青。   夜色朦胧,连续比赛了好几天的程聿青睡得很沉。在他做着美梦的时候,李寅殊缓缓关上了酒店的门。   李寅殊后靠在缓缓下升的电梯墙上,一颗心也跟着电梯坠落下去。他走出酒店大堂,外面有一对新人今天在酒店办婚礼的迎宾照,不远处,还有围甲的宣传海报。在海报上,宗玺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画面,程聿青在右下角,和其他棋手占据着一个格子的画面。   李寅殊仰望着。   雪落下,混着表面的脏污在海报上留下污渍。安静观看着,李寅殊忍不住拿衣袖擦去程聿青脸上的污渍,这样一个细小的黑点,李寅殊擦了将近三分钟,仿佛是在祛除自己的存在。   越向恒把车开出来,看他上车后,“都说清楚了吗?”   李寅殊没有说话,他侧着脸,把冻得发红的手放进衣兜里,原本想找手机给王经理交代后面的事宜,却摸到了什么东西。他拿出来,是一颗程聿青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苹果糖,还是“最幸运”的那一颗。   去往机场的路途,李寅殊忍不住哽咽,最终掩面哭泣,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心口上永远有一块散不尽的淤青。 第54章   程聿青一觉睡醒,刚抬起手,感觉手腕比平时不同,他搓了一下惺忪的眼睛,看清手上戴着的银色手表,是李寅殊常戴的那一块。   “李寅殊?”他穿好酒店的拖鞋,在房间里四处找人。打电话打不通后,程聿青心中涌起一股不太好的情绪。他简单收拾后刚走出房门,王经理就在身后叫住他,提醒他,“程聿青,你该去和方老板下棋了。”   程聿青有些着急,“你今天看见李寅殊了吗?”   “这倒没看见。”王经理心虚地移开视线。   程聿青不想和什么大老板下棋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不接。”   “也许他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呢?你别太着急,听着,你先去和方老板下棋,我帮你联系他。”   程聿青依旧不放心,“不行,我要先找到他。”   “程聿青,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还担心他在这里走丢不成?可能是他手机坏了呢?你冷静一点。”   程聿青一想也有道理。王经理拍着他的肩膀,带着人往前走,“好了,人家方老板都在等着你了。”   他又附在程聿青耳边说,“今天你别下太狠,不要让大老板别输得太难看了,知道了吗?”   程聿青没理会这种人情世故,只在意一件事,他把自己的手机交给王经理,“你记得帮我联系李寅殊。”   王经理哎了三声,“好好好,你快去。我都帮你看着呢。”   程聿青到达指定的包间里,见到了所谓的大老板,方老板有种营养不良的瘦,但眼睛很亮,也不像别的老板烟不离手,只喝茶,“听说你最近还下赢了宗玺?”   程聿青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棋局,没说一句话,在他第四次焦虑地望向门口时,他失误被吃了四颗棋子。   “大意了?”方老板笑了笑,品了一口普洱茶,真以为自己下得很好。   这是程聿青难得没耿耿于怀的败局,他快速完成了王经理交代给他的任务,结束对弈后他再次找到王经理,王经理放下手机,提前收好周围一切易碎物品。   “程聿青,你先坐下。”   程聿青不坐站得笔挺,急切地问,“他回电话了吗?”   王经理按住他让他坐下,“现在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先冷静冷静。”   “是关于李寅殊的的事情?”   “是。”   程聿青勉强稳住情绪,“行,你快说。”   “李寅殊…他已经离开这里了,不会再回来了。”   程聿青回忆起昨晚的种种,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最后的希冀像多米诺骨牌一片一片倒下,他很缓慢地眨眼睛,“你在说什么?”   王经理叹了口长气骂自己昨晚喝酒多那么一嘴,“在前几天,你和他的事情被人发现了,准确来说是被李寅殊的父母知道了。你知道的,这种事情很多人都不能接受的,何况是他父母。”这是王经理所了解到的,欲言又止道,“总之,他离开是想让你好好下棋,你能听懂吗?”   程聿青听完后,还是急着往外走找人,“你胡说。李寅殊是不是先回白江了?”   “你给我回来,你冷静一下…..”   “李寅殊父母是谁?”   王经理眼神深了许多,“这个你最好别知道,真的,对你我都好。”   程聿青并不畏惧,“我不怕他们,你跟我说。”   王经理直摇头。   程聿青不认为李寅殊会不告而别,“我现在就要去白江找他。”   “什么意思?等等?围甲呢?你不参加这之后的比赛了?”   “我不想管这些了。”   “程聿青!你立刻给我站住!”王经理大腹便便地追上他,第一次用很凶的语气对他说,“你站住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   “你和他之间的感情原本就不符合现在这个社会的价值。你和他在一起,再怎么也不会走远,就我认识的同性恋,在一起没多久就分了。他们也只是玩一玩图个新鲜刺激,你觉得真有真爱这种东西吗?你太年轻了,男人过了爱玩的年纪,就该考虑成家立业这个人生大事了,也不会再玩这种游戏,真正走到最后的我就根本没见过。你现在为这种感情放弃现在的职业,放弃参加这个围甲,是你此生最愚蠢的选择!你能不能明白?”   程聿青充耳不闻,按了电梯下行键,他还从王经理手中夺回了自己的手机,联系还在白江的裴莘,托他先去李寅殊家里看看。   电梯却一直停在一楼。王经理也动气,指着电梯口说,“好啊,你现在就滚回白江!以后别再回来了!你是整个俱乐部我最耗费精力的人,你现在就这样放弃你的天赋,我感到非常非常失望。”   程聿青咬着牙,也对他大吼,“可是我不被所有人认识的时候,只有他觉得我最聪明,觉得我可以去参加职业比赛。”   王经理不由顿了顿。   “是他带着我去认识了高锗老师,带着我参加第一次的围棋比赛,又给我交了训练营的报名费,周末还经常来陪我。”程聿青咬着牙忍着不掉眼泪,越说越慢,一双眼睛涨得发酸,“我不下围棋之前,就只是一个送奶工,只有他一直陪着我。你们根本就不懂!”   王经理并不了解这些,声音低了不少,“那再过不久的围甲呢,俱乐部还推选你作为一台,今年你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一年了。是,你下棋有天赋,但你一没背景二没大老板捧你,你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你这样放弃,不就是在辜负李寅殊对你的期望?”   在王经理长久的苦口婆心里,程聿青思绪却被裴莘的电话铃声唤醒,裴莘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赶到市政小区,却气喘吁吁地告诉他,“我问了人,他…他已经搬走了,房子里面的东西也被清空了。”   王经理显然也听见了,“看吧,我没骗你,他真的走了。”   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程聿青步步后退,半晌后,他抱着头,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叫声。电梯上升,里面站着不少人,望着那么多只眼睛,程聿青不再往前走了,脸色发白,被王经理先行拽进了房间。   王经理还想进去,门很快被反锁。   “程聿青….”他咬牙切齿地拍了很久的门,听着里面不止息的尖叫声,怕人真的失控在里面出事,最终喊来酒店的工作人员打开了房门。那时,房间一片糟乱,程聿青一个人躲在浴缸里。   说什么也不管用,王经理累得大汗淋漓,不得已掏出自己的手机,对他上下晃了两下,“李寅殊的电话,你来接,行了吧?”   程聿青这才理人。   “聿青。”   听到熟悉的声音,程聿青将王经理的手机死死地贴着自己的耳朵,害怕少听到一个字,“李寅殊,你到底去哪里了?”   他仍是不相信李寅殊就这样放弃他。   “……我已经离开首都了,你不用来找我。程聿青,听王经理的话,你以后好好下棋,好好生活。”   “不行。”程聿青着急地问他,“我们在一起的事情影响到你了吗?你被你爸爸妈妈骂了吗?”   李寅殊声音很冷静,只道,“都没有。聿青,没有我你会更好。”   “我不明白…”程聿青眼里酝酿着眼泪,自己的身体破了一道裂口,那些美好和快乐正一点点流失,他难以控制地呜咽,眼泪最终流出来模糊了视线,“李寅殊,我不要你走,求你…求你了,别离开我。我们不是约好了都不能消失太久吗?你知道的,我没你不行。”   一切都静止着,时间却在倒数,程聿青眼前出现了一片虚无的空旷,快要把他拖拽进深渊里溺亡,他等待着,不安着,恐惧着,却听见李寅殊对他说,“你不是说想要成为职业九段吗?你那么聪明,往后会有更广阔的天地,不只是在国内,还可以去国外比赛,没有我,你也能走得更远。”   李寅殊的声音被打断,程聿青对他说,“我只要你,其他什么我都不想要。”   手机里外都无声,无论他怎么说,李寅殊声音都很温柔,“不要任性,程聿青。”   “李寅殊……”程聿青喉咙颤抖着,“我只要你。”   良久,李寅殊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对不起。你把我忘了吧。”   真正结束后,程聿青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以前他对这个世界有着高度的警惕性,到现在,他开始感到怀疑,和另外一种从内心深处的反感。他不知道自己和李寅殊的事情是怎么被人发现的,涉及到这件事,王经理严防死守也没有回答他,只告诉他,“这是为你好。”   他依旧一个人坐在浴缸里,从白天到黑夜,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面临和李寅殊已经分开的事实,拨不通的电话也一直拨,在他把浴缸当成最后的庇护所的第三天,有人走进了这个漆黑的房间。   听见门外的动静,程聿青麻木地抬起精疲力尽的脸。   “小青。”   他看见了方穗担忧的眼睛,他以为是在梦里,在方穗再次唤他的小名时,程聿青才如梦初醒。他眼睛发酸得厉害,小村和首都离得那么远,他不懂方穗是怎么从小村一步步走到这里的,方穗以前甚至都没出过白江市。   “妈妈。”程聿青慢慢低下头,“你怎么来了?”   方穗找到他,蹲在浴缸旁边,心疼地摸着他的头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遇到了什么坏情绪,或是被人欺负了,程聿青喜欢一个人躲在黑暗的空间里,方穗对他说,“我很担心你。”   她布满厚茧的手盖住了程聿青自己烦躁不安在脸上挠出的伤痕,程聿青才一点点露出眼睛来,“王经理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   方穗回答道,“是。”   比起王经理、李寅殊的父母,方穗更是不懂这种爱情,程聿青问她,“你也反对吗?”   知晓儿子和李寅殊之间的事情,这还是方穗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方穗一晚上都没睡着,她一个人收拾出一个小袋子的随身物品,把女儿托付给自己的二妹,在王经理和几个亲戚的帮助下,她风尘仆仆地转了几次车去临川,最终来到首都。在他们小村,去首都一般都是去看医生的。他们这个家在村子里一直是很奇怪,寡妇,自闭症的儿子,又多出来另外一种怪异的事,这种事她没告诉任何人,也不知道从哪里问。   她看见程聿青抓伤的脸,程聿青已经很久不这样了,在知道他因为李寅殊离开而失控后,她才知道李寅殊对于儿子不可替代的特殊性。   “我也不知道……”方穗对他苦笑了一下,“妈妈什么也不懂,真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事情,我之前还以为你们只是好朋友…现在,你要不要再跟我讲讲他?”   程聿青不明白这是反对还是同意,但方穗看他的神情并不是印象里的苛责和批评,也没有生气的迹象。他大概讲了讲,讲怎么遇上李寅殊,怎么开始下围棋,又是怎么来到首都的,讲一些他认为很重要的瞬间,他讲得断断续续,宣泄出一部分压得很深的坏情绪。   良久,程聿青问她,“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方穗想起丈夫去世的那一天,程聿青也是这样问的。方穗在知道肚子里有程聿青的时候,绝不会想到儿子以后诡异的性取向,当她看见程聿青一个人孤零零地躲在这个浴缸里,一点点枯萎,再如何,她也不想儿子那么伤心欲绝,方穗咽下一口气,安慰他,“一辈子那么长,你那么喜欢他,总会再见到的。”   “我们洗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再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程聿青却没有什么反应。听见里面的水流声,方穗一直在门边等着。等了很久,方穗不放心地走进去,浴缸的水漫出不少,方穗摸着水都是冷的。   程聿青感受不到冷热,也不叫人,方穗又一次感到问题的严重性,方穗不懂怎么调试浴缸的开关和温度,把儿子从浴缸里带出来,给他围上浴巾。她在酒店衣柜里找衣服,程聿青多了许多她未曾见过的新衣服,款式好,尺码合适,摸着面料也舒服,她看在眼里,她给人套上衣服,程聿青依旧保持着不说话,但在方穗踮起脚后,下一秒缓缓弯下腰。   方穗又从他的箱子里找出了常备的药膏,她大概看了一下说明,觉得可以用,就让程聿青坐在床边,给他涂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不仅是脸上,连耳朵和脖子也有被挠出来的痕迹,方穗侧对着他,无声地掉出眼泪。   程聿青终于叫她,他生出了想逃离这里的想法,“我想回家了。”   “好,明天我们就坐飞机回家。”   母子俩收拾好行李,在第二天早上去七点准时到达机场。王经理依旧最担心围甲,跟着他们到达机场,程聿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向天上的飞机,王经理和方穗在另外一边谈事情。在报名单上,方穗有许多字看不懂,王经理就多念了一遍,郑重其事,“年后不管怎样,都必须得让他回来了,程聿青妈妈,你也知道这件事有多紧要吧?”   最后,“他不回来,我的饭碗也会被扔掉。程聿青妈妈,你帮我开解一些他吧。”   上飞机前,方穗问他,“机票都拿好了吗?”   程聿青点点头。在起飞的时候,方穗好像有一点紧张,却故意保持着轻松,“你第一次坐的时候怕不怕啊?”   程聿青不吭声,他第一次坐飞机,想起飞机冲刺的时候,李寅殊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在此时,方穗也握住了他的左手,“不用怕,马上就回家了。”   在飞机到达云端上不再颠簸后,方穗正想松开他的手,程聿青还在望着窗外,却极其需要地握住了母亲的右手。一个小时后,在吃完了飞机餐后,方穗后靠着睡着了。   程聿青这才偷偷看了一下她的侧脸,连续奔波劳碌,方穗脸上的憔悴清晰可见。他看见了地上掉落的报名表,可能是从方穗包里掉出来的。   其实报名表这种东西并不重要。方穗经常丢三落四,以前程聿青上小学的时候,就弄丢过他的报名费,她把钱放在比较浅的裤兜里,总是时不时看几眼,看着看着就弄丢了。感觉没钱就报不了名上不了学,已经准备好当一年级小学生的程聿青还陪着她在学校门口痛哭一会儿,最终老师说第二天再把钱拿来就是了,孩子也是能上学的。   程聿青立即不哭了。方穗却还一直哭,   他不懂,但方穗说弄丢的钱都够买块猪肉了。   现在,他看见方穗用铅笔在报名单上一些他普遍认识的字上标柱了拼音,程聿青看了很久,最终又把报名单悄悄放了回去。   回到白江,程聿青先去市政小区,方穗和他兵分两路去找老杨,单独给他留出了时间。和裴莘说的一模一样,李寅殊已经搬走了,家里空空如也,连一个念想也没有。他去找楼上的尚安然,尚安然还是不在家。他便一直耐心地在楼道坐着,等到天黑后,尚安然和她的男朋友回来了,“程聿青?你等了多久了?”   程聿青迅速站起来,“你知道李寅殊去哪里了吗?”   “这个…..抱歉,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咕噜还在我这里。”尚安然把门打开,“你要来看看它吗?”   那时,咕噜正在粉白色的沙发上伸懒腰,看见有人来了立即一跃而起。咕噜没有什么变化,闻到熟悉的味道,一直围着程聿青绕圈圈,赖在他的脚边不走。这一次,程聿青不再像从前那样用腿移开,还蹲下来摸了摸咕噜的后脑勺。   “他去找你的时候,把咕噜托付在我这里,给咕噜买了不少玩具,还买了很多虾冷冻在我冰箱里。但可能再过不久就要把咕噜送过去了吧。”尚安然也有点头疼,给不出具体时间。   这时尚安然男朋友把咕噜抱起来,“我还挺不舍这小家伙的。”   程聿青安静地听着,尚安然递给他一杯温水,低声问他,“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猫乖顺的后脑勺,程聿青最终摇了摇头。   坐上最后一班回白江的客运车,客运车几乎没什么人,方穗遇到了认识的司机,就坐在他后面时不时地聊着天。   “程聿青在首都下棋?那可真有出息!”司机嗓门儿比车喇叭还大,“那你们这趟是回来过年?”   “是啊。”方穗答道。   “日子真快啊,马上就要过年了。”   窗外不再是高楼大厦,只有黑色崎岖不平的山丘。两边的路不像以前那么破破烂烂,信号却时好时坏。   他给李寅殊已经关机的手机发送了不少信息。在这一晚,他终于明白李寅殊不会再回来了。   在快要到小村的路口时,他借助着偶然来到的信号发送着:李寅殊,你都忘记带走你的猫。 第55章   程恩心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被方穗从床上揪起来吃早饭,她用筷子戳着米饭,嗓门很亮,“为什么哥就可以睡懒觉?”   “你不用管他。”方穗吃完早饭,利落地收拾好桌面的碗筷,“我给你买了计算题,吃完就去写。”   程恩心光是找本子都找了半个小时,她十根手指头都不够算,于是拿着计算题去寻找外援。   阁楼里不见亮光,里面的人还在睡,程恩心喊道,“哥,太阳都晒你屁股了!”   村里太适合休眠,没有车流声,也不会有一个胖子经理在外面天天敲门,棉花被里的人动了两下,机械性地坐起来。   程聿青用了整整一分钟看清楚这是在哪里,他脸上的伤还没完全恢复,方穗跟程恩心说是他哥不小心摔坑里去了,程恩心觉得他哥好笨啊,走路竟然都能摔跤,她很好奇首都有什么好玩的,但他哥掉坑里后好长时间都没恢复好精神。   她踩着凳子把窗帘打开一点,“哥,还有两道我不会,你帮我看看。”她着急得不行,等会儿还要去找村里的小月玩。   以前程聿青绝不会答应,一定是要让她自己动脑,现在拿着铅笔缓慢地帮她写答案,小学的题,有时还得停下来想一想。   程恩心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她哥新买的手表,她哥现在左手和右手都戴着手表。   “谢谢哥!”紧接着是程恩心欢快的下楼声,“咚咚咚”结束后,程聿青耳朵里还回响着余音。   程恩心在小月家的客厅里玩橡皮泥,小月妈妈肖大婶和小月远方姨娘也在,肖大婶就坐在她身后,挑着黄豆问程恩心,“你哥怎么回家一趟都不出来见人的?”   “他本来就不爱出门。”村里不少老人想来找程聿青下棋,每次都被方穗给搪塞过去了。   肖大婶又问,“那你妈怎么突然把你哥带回来了?”   “一起过年呗。”程恩心头也不回地说道,她不喜欢别人打听她家里的人。   “喔,就为了过个年,你妈还专门走那么远的路去把你哥接回来?”肖姨娘也笑,吹出的豆子渣灰就落在程恩心脚边。   程恩心使劲挥了挥空气中的浮尘,“我妈那是专门去旅游,还去逛了不少地方。”具体是哪里她尚且不清楚,也没人告诉她。   肖大婶和肖姨娘对视了一眼,不太相信,“那你哥还挺争气?带你妈不带你?”   问到程恩心心坎上了,这趟他们回来都没说给她带点小礼物,她想吃程聿青行李箱里的糖都被阻止了,在外人面前,她摆着脸说,“那是我太小了,还不太适合坐飞机。再大点我就让我哥也给我买机票!”   “哦哟,这小丫头片子真跟她妈一个样!”肖姨娘讪笑着,揪起她左边的小辫子玩了两下。   正午,程恩心被方穗叫回去吃饭,她恋恋不舍和小月分别,又把她捏的两个小丑人丢进她们装着黄豆的簸箕里。   程恩心出去前穿的罩衣干干净净,回到家一身都是脏泥巴,又被方穗追着一顿收拾。这时他哥还不起床,程恩心在当天的日记本歪歪扭扭地写下:我哥每天到下午才起床,还不用吃饭,真牛。春天来了,我哥还在冬mian。   周末,程恩心跟着方穗去集市。临走之前,她还看见方穗把家里的刀具都锁进一个柜子里。   她被方穗放进竹背篓里,看什么都想买。但方穗在卖种子的摊前停留很久,原因是她上次在这里买到了假种子,一定要和老板娘讨个说法。   程恩心只负责重复一句“你这个卖假种子的”,母女俩战斗力不一般,老板娘涨红着脸不得已给方穗退了那么几块钱。   回到家,她哥还在睡懒觉,程恩心揣着一大包奶糖,也没闯进去,她席地而坐,往阁楼门缝里塞进一颗又一颗奶糖,在她觉得塞得太多,反悔想拿回来一颗时,门从里面被轻轻推开。   从那道口子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程聿青看清门外是他妹妹后,当即选择关上门。   程恩心觉得他哥又回到了被方穗称为的“特殊时期”,总之不能去过度烦扰他,程恩心对他哥的怪异已经慢慢习惯,可是从心底里,她不喜欢他哥发病的古怪表现,还有点害怕,她觉得程聿青明明可以避免做一些夸张的行为,但她哥就是不会改正过来。   但程恩心并未觉得现在有什么影响,晚上洗完澡还是去她哥床上蹦蹦跳跳,她抱着自己玩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哥,你的兔子呢?”   程聿青没有回答她,很不舒服地盯着床单上被她踩出来的褶皱,两颗眼珠子着急得都要掉出来了,却不像往常那样赶她下来出手整理。   程恩心蹦累了躺下来,她脑袋不舒服,往枕头下摸了半天,这才发现枕巾里垫了几本书。她纳闷,这到底怎么能睡得着?她把书拿出来,便看见书上还压着一张他们当时去白江中山公园拍的照片。   显然这一张照片质感没有她自己保留在相框里的好,上面有许多脏兮兮的斑驳。   程恩心偶尔会觉得家里气氛怪怪的,半夜三更,她妈会去堂屋里安静地坐着,一个人对望着家里供奉的香烛,程恩心起夜的时候遇见过两次,又被方穗带回去睡觉。   年前要备货,程恩心等待很久,最期待的是方穗会给她买新衣服。程聿青也被方穗强制性叫出去走一走。   “不去集市,你就在书店等我们。”方穗在和他做约定。家里最重要的就是做约定了,这比吃饭还重要。长久的沟通里,程聿青还躲在阁楼里,集市都要撤了,等得程恩心头疼,她不耐烦地叉腰直跺脚,程聿青这才出来。   方穗认为肯出门就是良好的开端。去坐车的时候,程恩心还生他们拖沓的气,她往前跑了老远,一个人闷闷不乐地拿竹棍打路边的野草,打算生她哥一辈子的气。   方穗叫住他,“程恩心,你不等等我们啊?”   “就不等!我自己走得更快!”程恩心手上的竹棍更发力了。   直至在镇上的服装店里,试了好几件红外套当过年穿的衣服,程恩心这才把嘴角扬起来。家里的猪都卖了,方穗多拿了零花钱给她,自己还要去置办别的年货,就让程恩心先去书局找程聿青。   程恩心率先给自己美滋滋地买了辣条和美猴王火柴炮,打算拿炮去炸牛屎。她刚到书店,准确说是镇里一个被大部分人认为没出息的邋遢叔叔开在煤厂旁的杂货店,店里卖文具零食,也卖没人看的破书。   她大喊一句“程聿青,该回家啦!”转角却遇见了街上的“恶霸”。   “恶霸”是一个胖子,有两只招风耳,和程聿青是小学同学,身边还带着两个瘦子小弟,看起来也是刚回家过年。   “小恩心,我刚在店里见着你哥了。”胖子悠哉悠哉地吹了个口哨,笑道,“这么多年你哥还是个怪胎,拿实心球砸他他都没反应。”   他们太高太壮,引得程恩心也仰长脖子看着他们。从实力来看,程恩心带着“特殊时期”的程聿青也不一定干得过他们,她利落地分析出局势,跑之前大喊一句,“呸!你们仨才是怪胎!”   “嘿,这死丫头!你有种别跑啊!你给我回来”胖子一把拽住她的辫子,引得程恩心嚎叫了几声,恶狠狠咬了他的耳朵。   胖子刚想甩开她,却被什么东西给撞飞在大街上。   “我的鼻子我的鼻子……”胖子捂着嘴,想捂着流血的鼻孔,却被他叫作的怪胎死死压着,这个怪胎还拿起一本厚重的书砸在他脸上。   书店老板也来劝架,劝着劝着又变成二对三。   程恩心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不止一次看过她哥总是把脸使劲地偏向耳旁一侧,似乎程聿青的平衡力总是与众不同,也不止一次听过这个人发出嘶哑惨烈的尖叫,听得人心脏发疼,以前她只是在方穗身边躲着,拼命捂着耳朵。   程恩心也冲了进去,“我和你拼了!”场面又很快变成三对三。   有人赶紧去叫来了方穗,方穗跑来,劝阻了很久,程聿青才肯松开那本书。胖子头都被打出血,鉴伤之前又歇斯底里地道,“我就说他是一精神病?他妈的,一家子人都有病!”   下一秒,方穗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指着他的脖子骂,往他脸上吐口水,“你有病,你才有病,你妈就教出你这样只知道欺负人的狗杂东西!再让我看到你欺负我女儿和儿子,我再怎么也要弄死你这个狗东西,滚,快滚!”   她比胖子矮了许多,气势却不小,骂他跟骂街边的恶狗那般。   被旁人灌输的“有病的一家”,戴上这个称谓后,程恩心已经不怎么反驳,可是现在,她不那么再以为。   回小村的客运车上,他们一家三口恢复如常地坐在最后一排,两边还有位置但也没人敢坐。早春,满山的树绽开新绿,树枝掠过车玻璃时,像在玻璃刷了一层凌乱无序的绿色颜料。   程恩心左手牵着方穗,右手拽着程聿青其中一节手指。说起来,刚才的事情方穗早已习以为常,她骂得够爽够通畅,此时又把裤兜里钱掏出来细细清算着。在方穗低念着“一、二、三…..”时,程恩心用力晃着双腿,捏着他哥其中一根手指,很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趁方穗借用其他乘客的秤细致地量从超市买来的大米有没有缺斤少两时,程恩心很小声地对右手边的乘客说,“其实我刚刚想跑走来着…”   他哥迟迟没有回应,仿佛和地面丢失了某种信号。   程恩心无可奈何地说,“…你也知道,我确实打不过他们。但我没想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我想去叫人….”   程聿青依旧安静,被冷暴力后的程恩心懊恼地扭过头,为了掩饰眼前的尴尬,也学着像方穗那样清算了自己裤兜里的零花钱,一定程度她也有被害臆想症,怕自己那点儿钱被人给拿了。   在下车前,她刚想起身,却听见他哥反应迟钝了回复道,“他们…他们就是不太好对付。别理他们就好。”   这算是她哥回来后和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用着客观分析局势的低平语气,好像很有过来人的经验。她挪过脸,程聿青眼底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不知道是在望她还是在望谁。回家的路上,程恩心不再跑老远了,走累了还让她哥背了一会儿。   隔着衣服,程恩心都能感受着他哥后背上突兀的硬骨头,她问,“大城市的饭不好吃吗?”   “…….”   “还是围棋太难了?”   程聿青没有说话,但程恩心也没太计较。   兄妹俩和人斗殴的结果是程聿青脸上多了一道擦伤,程恩心身上没有伤口,但因为过度激动于咬牙切齿,正是换牙期,嚼米饭的时候成功掉了颗乳牙。   她指示着不想碰她乳牙的程聿青把她抱起来,把那颗牙扔在了房檐上。笑起来,露出缺了牙的嘴,并祈祷,“希望我八十岁也还能吃糖。”   天气回暖,河边长出茂盛嫩草,兄妹俩从方穗那里接收到放羊的任务。羊群里多了只羊羔。小山羊是灰棕色的,两个犄角偏白,程聿青都不喜欢,和它们离得远远的,他一个人握着镰刀割猪草,程恩心不管羊,也不看管她哥,正坐在田埂上拿胭脂花染指甲玩。   小羊羔特立独行,一心朝着被水田环绕的橘子林,程聿青喊了它两声,“那只羊……”,并无任何作用,他追上去,脚一滑还真摔进了低矮的“坑”里。   橘子林里一直有山鬼的传说,树枝上的刺也多,平常人并不会随意走进来,却是程聿青小时候自认为最安全的庇护所。   他摔进刚好容下一个成年人的空隙里,像一个茧,一人一羊被花丛包围。   小羊羔栽跟头后很快爬起来,咀嚼起草地里的嫩芽。   背篓里的猪草撒了出来,程聿青被摔得鼻子发酸,他已经两天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当下,他很有预感地把手掌放进嘴里死死压住酸胀的冲击力,这样没什么用,又变成憋气的压制方式,在忍不住松开口后,左眼流出泪,他开始泣不成声。   他无措地拿衣袖擦干眼泪,衣袖变得沉重,身体里也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他哭出重影来,眼前跟投影器一样闪烁着从前。   有的人再也回不来,这是不可逆的事实。他难过地抡起拳头,对着空气挥动着,自我劝阻着,“别哭了!别哭了!”   “可恶,停下来,你给我停下来!”   “你这个不会控制情绪的笨蛋!”   他想找回那把宣泄情绪的锤子,除了锤子其他工具都行,他要破坏掉他所看见的一切,从中他不止一次发现了自己的“怪”——他一直认为自己很正常。现在,他急切地想要和这个哭得像怪物的人解体。   他以为使用先进的工具就能消灭人的愤怒、恐惧、悔恨、沮丧,却不知道是这些情绪藏匿在晦暗里,在他身上用力锤打。   他哭累了,不管不顾地躺在软绵的草地里,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跨越时空的虫洞,想起村里住在东边一直活到98岁的长寿老太太,不止一次想到李寅殊。   人的大脑只能慢慢遗忘,程聿青希望日后能掌握消除记忆的超能力。   往后几天他都藏进这个灌木丛,他带上方穗蒸的大馒头,以及保温杯和喜欢的书,在这里待上整整一天。他喜欢这种封闭的环境,不会被人看见。   王经理有次打电话过来,和方穗互道新年快乐后,专门问程聿青,“你最近有没有练棋呐?”   程聿青一言不发,当即挂断电话。他家里连颗棋子也没有。也是在一天下午,他意外发现自己和自己下棋也可以短暂地逃避现实,这时,他允许另一个自己可以出现,并且坐在他对面。   夕阳挂在树梢,程聿青偶尔能听见有谁在叫他的名字。他一开始没理会,这道声音从远至近,他才动了两下。   在又一次听见“程聿青,你给我赶紧回家吃饭!”时,坐在他对面的人顷刻间消失了。   他爬起来,透过树枝缝隙谨慎观察外界的环境,那时方穗正穿梭在田间,快要走进这座孤岛。也是在十几年前,夕阳落幕,一个清瘦的身影也焦急地漫山遍野寻找他。   他生出不一直躲藏的想法。   程恩心准时踩点出现在饭桌前,她负责在木椅上晃腿,程聿青负责整整齐齐地摆正碗筷。程恩心饥肠辘辘,吃了两大碗米饭。   饭后,方穗对于家里的大小事记得一清二楚,“这年都过完了,程恩心,你日记有没有在写?”   “我都写完了。”   傍晚,程恩心的日记本又被她的母亲强制性更新了一页。写满一页格子真不容易,她玩够自己的辫子才肯动笔,翻过那页写掉牙的经历,她回忆着:过年了,我吃了很多肉,鱼肉,zhu肉,牛肉、鸡肉…吃了很多菜,大白菜…还吃了很多水果,苹果……都好好吃!一直过年真好。妈妈和哥哥给了我两个大红包…….”   她还有别的小发现,她哥不再经常去那个鬼林子里当野人了,她每天吃他带回来的酸橘子都吃够了,另外,她哥终于分享了行李箱里装着的糖。   程聿青稀罕得很,一直藏着掖着,程恩心以为有多美味,她剥开绿白色的包装袋,把苹果糖往嘴里塞,酸得吐出来,“我哥这口味真不行。” 第56章   是在看见方穗很费力地压着家里那台古董级甩干机时,程聿青打算再去镇上一趟。他翻开自己的挎包找出钱和银行卡,掂量了一下自己所有的资产,悄悄出门时被程恩心看见了,于是又变成兄妹两人单独出游。   方穗正在水井边用搓衣板搓衣服,抬头问兄妹俩,“你们俩要走哪里去?”   “我哥说要给我买零食!”程恩心穿上了自己的新衣服,懒得爬山了,都想直接飞到镇上。   方穗对此并不是很放心,“早点回来啊,别太晚了。也别再路上吵架。”   “这是当然的了。”程恩心承诺。但在半路,程恩心很快因为她哥给她扎的辫子太难看而发生了争吵,程聿青认为是皮筋和她头型的问题,程恩心对此抱着手开始了冷战,半个小时后又重新和平地走在一起。   他们到镇上的农信社,程聿青查了卡里的钱,即使不下棋,按照合同俱乐部也会发给他固定的工资,还会给他交社保,他看了一下金额,卡里莫名多了三万块钱。程聿青以为是前段时间比赛赢了的奖金,他收好卡,牵着程恩心去镇上唯一的一家电器店。   在这家店买东西最重要是看保修机制,程聿青精挑细选着,程恩心对电器不感兴趣,困得在他哥背的背篓里睡了一觉。程聿青的狮子大开口打折手段并没有战胜以一敌百的家电老板娘,对此,在并不品类繁多的选择里,程聿青购入自认为最有性价比的洗衣机、风扇、冰箱、电视机、电饭煲、热水壶和吹风机。   此次消费让程聿青的存款所剩无几,但想起家里用的大部分家具都是二手的,程聿青多了满足的心情。   部分家电要在第二天才能配送到小村,程聿青拿背篓装好可以自己带走的电饭煲、热水壶和吹风机。   在镇上超市,程恩心采购了想吃的零食和水果,她哥还给她新买了漂亮的头绳,并在她遇见的同学眼前狠狠炫耀了好一会儿,兄妹二人这才满载而归。   偶遇正在市集卖橘子的牛叔,比起就知道循规蹈矩徒步走回家的程聿青,程恩心看见牛叔就知道不用走山路回家了,她扯着嗓门儿大喊,“牛叔啊,等等我们!”   牛叔三轮车里的橘子卖得差不多了,便好心顺路载他们回家,他乐呵呵地问,“恩心,我怎么没见着你妈呢?”   “我妈忙着喂猪呢,没空来。”她被牛叔抱进三轮车挨着橘子堆稳稳坐下,又给她哥腾了个地儿坐。   “你妈又买了小猪了啊?”   “对啊。”   “都坐好了啊!”牛叔放下刹车,把车驶出市集。   在车开过一个小土坑后,程恩心腾空一跃,吃的粘牙糖粘到了左脸上,她披头散发着,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哥,你把牛叔的橘子坐烂了,我等会儿要告诉他。”   程聿青这才看见,偷偷把那颗烂橘子扔了出去,“你别笑了…”   “你裤子都弄脏了。”   程聿青因为那点污渍,拿纸巾使劲擦拭。   “哥,你好笨啊。”程恩心还在捧腹大笑。   程聿青一板一眼道,“我都看见你下一个蛀牙了。”   程恩心马上用手捂着嘴,过了一会儿又问他,“哥,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程聿青没有回答她。   “你觉得长大好玩吗?”程恩心利落地剥下一个粘牙糖,问起来。   程聿青想了想,对她说,“反正你长大就知道了。”   “那我还是先不长大了。”程恩心以为他哥是处于书上所说的成长烦恼阶段,也以为长大是可以自行控制的,就像牛叔控制三轮车速度那样,她每天少吃一颗方穗给她煮的鸡蛋就能放慢长大的速度,她叹气说,“马上又要开学了,真不想去学校。”   已经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在这辆破旧的三轮车上和橘子和妹妹挤在一起,觉得坐飞机是最为先进的交通方式的程聿青缄默不语,良久他说,“你还是好好念书吧。”   方穗看见他们买的东西,拿棒槌在桌上敲了几下,“买那些电器干什么?家里的还能用,你们一个两个真是浪费钱。”   程恩心忙着吃蛋糕没空理她,程聿青正在研究电器的说明书。   翌日正午,方穗背着菜从田里回来,便瞧见一辆小货车从村口那条窄土路很不容易地拐进来,她好心帮忙用镰刀砍掉挡路的树枝,笑着问,“哟,谁家买这么多电器呐?”   司机探出一个头,拿着付款单子问路,“哎,大婶,你知道程聿青家怎么走吗?”   “啥?”   司机细致地读出上面的地址,方穗脸变黑了,“啊呀,这…这都是付了钱的?”   “对啊,付款才能配送的嘛。”   后面的路难走,方穗把背篓和镰刀放在货车后面,坐上副驾给司机指路。她压着一肚子火,觉得程聿青买这些实在浪费钱,把这些钱存起来多好。但瞧见岔路口,左边是村里人常聚在一起的“信息站”,右边才是自己家的方向。   司机问,“拐哪边啊?”   方穗把玻璃窗提前摇下来,“师傅,走左边也能过去。”   同村人扒着车窗问她,“方大娘,这都是你家的啊?”   方穗难得扬眉吐气,肯定着,“是啊,都是我儿子给我买的。”   “你儿子真在外面赚到钱了啊,那么厉害。”   “对啊对啊!”   回去后,方穗还是把程聿青臭骂一顿,表面这样讲,当晚把旧冰箱的东西转移到新冰箱里。新冰箱不会发出噪音,容量也大,一开一关也方便。为了家里的新电器,怕人晚上来偷东西,方穗还重新给大门换了把锁。   在王经理的催促下,程聿青也要离开小村。他收拾好行李,走之前吃了方穗包的鲜肉馄饨,小妹还在睡觉,天刚亮,方穗就把他送到了镇上。   “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还是有你一口饭吃的。”爬上山尖,方穗喘着气扶着腰这样讲,“你听到了吗?”   程聿青闭口不语。   车来了,方穗在他后面念叨,“每天一日三餐还是要吃的,粗粮、水果,有时间就给妈打电话……”   在车上,看着方穗的身影在远方缩成一个小白点,程聿青才生硬地从后窗扭过头。   在白江换乘的时候,他无意碰上了也是回首都比赛的安裎景。   想起他是个同性恋,安裎景故意装作不认识他,和他离得远远的,但路程远,安裎景又无聊地来找他谈话,“我这个寒假每天都在练棋,就连除夕夜我也在打谱。”   “臭小子你给我等着吧。”   “喂,你耳聋了?”   程聿青正对着座椅上的水蜜桃广告神游,半晌才转过头,以为安裎景是瞬移过来的,表情不太开心,“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被人无视让安裎景感到愤怒,他看了时间,”十分钟前!你在想什么呢?”   不仅是坐大巴车,就连飞机也是同一架。大巴车可以随便坐,飞机就不行了,因为程聿青和乘务长的投诉,安裎景很快被遣返回自己的座位。   即将正式比赛,程聿青给自己排好了满满当当的每日任务,这会让他繁忙起来。王经理看见他写好的计划表甚感欣慰,走之前还高兴地提走了方穗委托程聿青给他带的牛肉干和笋干。   在王经理结束对他的烦扰后,程聿青确定了三次房间门窗是否锁好,即使住在28层,程聿青依旧怀疑会有什么东西爬上来。   程聿青决定把每日睡觉时间提前十分钟,在他洗过头,尝试着使用那嘈杂又不听控制的吹风机后,无奈只能把睡觉时间往后推迟。他还是无法征服吹风机。   他一个人躺进大床里,换了环境,再软再宽的床也比不上他那阁楼的小木床。他少有失眠的烦恼,在惜命地看了头疼药的使用说明后,他吃了半颗入睡,这并无作用,程聿青认为是身边没有玩偶陪伴,他将会选择一个空闲的时间去购入新的助眠玩偶,这将纳入他赛后的行程安排。   本周六上午,围棋甲级联赛正式开始,比赛前十五分钟,记者可以自由入场拍摄。直至天河队出场后,场下多了一些观众。   观众席后排,李景越奉母亲的要求买了围甲的入场票,此时看着枯燥无味的比赛,李景越面无表情地抱臂,难得如坐针毡。   即便如此,母子二人的气质也和旁人不同,徐堇白发鬓梳得整齐,下巴微昂,姿态端庄优雅,她问,“哪个是他?”   李景越放下赛程说明书,观察后低声回应道,“左边那个。”   按照比赛要求棋手应该穿正装,程聿青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青年装,入场后坐下侧对着观众席,他的黑色软发里露出一只白生生的耳朵和半张脸蛋,低着头双手紧握在一起,赛队经理在他身边说了几句激励的话,和他的亢奋相比,程聿青对此没有较大的反应。   程聿青今天对战的是龙安队一台,两人鞠躬握手后入座,裁判宣布比赛正式开始。十五分钟后记者被要求撤场,赛场安静得只能听见棋子落子的声音。   真正对弈,程聿青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直低头观摩地毯上的花纹,他眼里多了些气势,指尖黑棋稳稳落在棋盘一侧,相比之前,白子一直悬而未决。   台下也有研究程聿青的棋手,最终他们得出结论,程聿青的棋风和电脑没什么区别。   徐堇白中途起身离开,李景越以为她会说什么,但她不发一语,神情还有些疲惫。   李景越在酒店无意遇到了熟人,便让司机先送母亲回家休息,自己在酒店大堂里多坐了一会儿,和客户简单寒喧后,他的车也来了。   在他边看手机边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不小的动静。   天河队以三比一的优势获得胜利,程聿青中盘取胜,赛后,他和对手及一名裁判握了手,并敏锐地避开了王经理对他的热情拥抱。他洗干净手走出大堂,在此时,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侧影。   程聿青不太确定,却下意识往前追了上去,越离得近越觉得不对,他的手伸出来,犹豫不决着,最终没有碰到那个人的手臂。   李景越停下来,几秒才转过身。   对比着他的脸,程聿青眼里立即涌现明显的失望,面对生人,迅速扭过头。   李景越平日最不喜欢旁人将他认成最不中用的弟弟,他把程聿青的失望收入眼底,习惯性把不悦的情绪藏匿起来。   他似笑非笑问程聿青,“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第57章   转眼间,李景越走进酒店旋转门消失在人群里。程聿青随后又去厕所洗了一个冷水脸。   围甲联赛正式结束,天河队只夺得了亚军,程聿青已经尽全力了,无奈同一个队伍的队友并没有很好地发挥。即便王经理说他们已经很不错了,但程聿青并没有以团队为荣,他还是喜欢一个人独立作战。   他择日按照计划表在周末去了附近的商场,经过精挑细选,看中了一只灰色的毛额兔子。这只兔子造型饱满,手感很好,一摸就没有使用什么黑心棉。当晚程聿青抱着它勉强相处了两个小时,他盯着兔子很陌生的黑眼珠子,看得他发怵,最终将它扔到了床下。   即便赛事被排得很满,程聿青一路过关斩将赢取胜利。由于经常在对局的时候吃苹果糖,他头一次获得苹果糖商家的友情赞助。程聿青人生第一次接到了商业广告,和其他群众演员在大棚进行了拍摄,即便在广告里只亮相了八秒钟,也算正式进入到大众视野。   夏天。他在俱乐部过了二十岁的生日,惊恐地听完俱乐部的男生们给他唱的过于雄伟的生日歌,在王经理的指示下,他被要求许生日愿望。   他二十岁的生日蛋糕比十九岁那一个更大,制作工艺更复杂,陪他过生日的人也变得更多。   程聿青依旧喜欢他的木星蛋糕。   程聿青已经不相信愿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何况他又长大了一岁。他发现把愿望说出来或是想出来,老天爷就会在人类身边偷偷听着,并故意阻止。他在众人面前拒绝道,“我不喜欢许愿。”   但王经理替他许了后半年的全国围棋锦标赛拔得头筹的愿望。也为自己。   在新初段赛里,为了激励新初段,职业初段会和职业九段对弈。宗玺要和顾维民对弈,程聿青看了自己的对手,他即将要和张雪阳对局,对于这场比赛,程聿青从前一个周就开始亢奋起来。   就像王经理安慰他的,“这种局你要是赢了都可以直接升九段了,输了也正常,平常心就行。”   不出意外程聿青还是输了,且是面色发白地输了。张雪阳离场之前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已经很不错了,慢慢来。”   这让使出浑身力气的程聿青双腿都变得发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随后无视了想采访的记者和为数不多的棋迷,在回房间的路上,他用力咬着口腔里的肉忍着情绪。   关上房间门,他晕头转向地趴在床上,一个人伤心欲绝地大哭了一场。他的新初段首秀,在围棋大师面前,程聿青真正知晓什么叫降维打击。   那是他无法跨越的高度。他觉得自己又笨又蠢,比谁都想赢,还不知天高地厚。   他对自己的棋力进步空间感到迷茫,但哭功却是增进不少。他把巨大的挫败和连日以来压制的情绪通通哭了出去,眼泪浸透了酒店的被子,在冷气弥漫的房间里,额前的碎发也一片潮湿。   直至哭得有些低血糖后,程聿青吃了几颗果糖好了许多,又在泡了一个热水澡才调整回来。   王经理晚些时间给他带来打包的馄饨,“呀?你偷偷哭了?”   对此,程聿青带着鼻音说,“没哭。”   “你看我对你多好,吃饭都想着你呢,输也很正常啊,你才二十岁。”   “我上周和一个十五岁的男生下棋。”程聿青反驳着,表示自己已经不年轻了,这围棋也是要吃青春饭的。   王经理问他,“那谁输谁赢?”   程聿青低下头回答,“我。”   “那不就是了。”王经理告诉他,“你那些生日礼物全都放在俱乐部,你明天记得去看。我也有惊喜给你的。”   王经理对他眨了眨眼睛,再怎么看,程聿青都觉得他眼皮有健康问题。   此时已经距离程聿青生日过去好几天了。   第二天程聿青专门路过俱乐部前台,在礼物堆里,他先拆了果糖商家寄来的新棋盘,榧木棋盘,新瓷棋子,程聿青决定以后下棋多增加这款苹果糖的存在感。他又拆了两个棋迷送来的照片合集,制作精良,还写了许多鼓励的话,程聿青看完没有外露的喜悦,但心里已经决定打算买个保险箱,把这个珍贵的合集放进去保管好。   他拆了最为突兀的大箱子。很让人眼前一亮,是一个天文望远镜,这大概就是王经理所说的惊喜。   程聿青围绕望远镜转了整整五圈,忍着不在众人面前蹦跳起来,却还是突兀地惊叫了一声引起不少人注意,这才开始研究起使用方法。他所住的酒店并不能方便地使用天文望远镜,于是程聿青暂时将它放在俱乐部里保存。   天文望远镜一定程度有抚平了他在新初段赛的沮丧。   程聿青大部分时间还是和自己相处,并且不欢迎人们来找他谈话,他对别人建起了高高的界线,他依旧警惕,慎重,胜负欲强,封闭,比以前变得更不爱说话。王经理觉得他能参加比赛就算是慢慢走出来了。   在跳蚤市场,程聿青购入了一辆二手山地车。起初只是有辆车方便从酒店去俱乐部练棋,参加近距离的比赛,以及在附近的公园自由骑行。相比白江,这里的街道过于宽阔,交通情况也更为复杂,夏天结束了,程聿青的山地车都没有被骑出所住酒店街道的范围。   也许愿望真的有滞后性,后半年里,程聿青在全国围棋锦标比赛里得了冠军,这冠军来之不易,比赛结束后程聿青累得回到酒店睡了整整一天才缓过来。他发现自己的头疼更严重了,试过许多办法后,程聿青开始定期去中医馆做针灸。一针扎进去的感觉太刺激了,每次去中医馆他都战战兢兢,他安慰自己是提前防止老年痴呆。   而参加国家体育总局规划的赛事名录的最高组别比赛,并在其中取得优异成绩也是有大学保送资格的。了解到这一点后,程聿青更忙了。他并没有高中学历,先被王经理托关系先进入当地的高中体系,又在满足其骑行区间里,挑选出一所附中的冲刺班。   王经理告诉他,“只要你拿到学历就稳妥了,文化分及格就行了。”   这对于程聿青却是非常珍贵的机会,他暂时停止了近期的比赛,整个假期都在恶补文化知识。自此,王经理就没见他在俱乐部露过脸,几乎都在酒店里自学。王经理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二年春节前夕,程聿青和安程景应市领导的邀请抵达白江新建的机场,他们参加了两场关于体育赛事的会议,随即还去了少年宫和小朋友下了指导棋。   受到白江本地电视台的邀请,比起安裎景的滔滔不绝,面向摄像头的程聿青只说了两句话,他仅仅在白江晚报频道出现了十五秒,这在方穗眼里是出人头地,地下的祖宗也显灵了。   他以前认为去山海饭店吃饭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到现在他也能容易地进出山海饭店,并且抽出了空闲时间请裴莘和老杨,妈妈和妹妹在这里吃了一顿提前的团圆饭。   第三年,程聿青以全国升段赛冠军的身份晋升职业七段。同年,他在白江一中附近的楼盘买下了一所三室两厅的房子,方便妹妹上学,也把方穗接来城里生活。   天气渐渐热起来,在京市,周四上午很普通的一天,程聿青骑上新的山地车去A大上课。   他换了离A大更近的酒店,王经理多次劝说让他在这里买个房子,但程聿青结合自己会经常去外地比赛的实际情况,认为住酒店是最有性价比的,不仅一日三餐不愁吃什么,并且还有专人每日打扫房间的,最近,他对酒店清洁工动了他的私人物品表示不太满意。   春天柳絮漫天飞,程聿青戴上厚厚的口罩还是打了两个喷嚏,他把自己的山地车停在了一辆黑色跑车旁,又谨慎地上了锁。他看了眼跑车的车牌号,认出是他们班上一个叫黎可的车。他跟着人群走进一栋浅黄色的建筑大楼。   在前一年,程聿青顺利保送至A大数院。   在程聿青眼里,坐教室第一排就是头等舱了,视野好,教授的嗓音也听得一清二楚,这次他运气不好坐在后排,坐在这样的“经济舱”,程聿青还没有办法付费升舱。   黎可懒洋洋地坐在他旁边,是已经补完觉了。   因有次黎可幸运被抽上讲台做题,机缘巧合得到了程聿青的帮助,准确说是黎可窃取了程聿青的计算成果,两人算是能说得上话的程度。   黎可是混血,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外表不错,很受女孩子的欢迎。但在智商方面,程聿青打算不和他多说话影响自己的心情。   下课后,黎可问他,“程聿青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昨天看见你上了一辆女生开的车。”   那是郑颖记者的车,因多次采访,郑颖不会问他难回答的问题,也有严谨的时间观念,规定采访几分钟就是几分钟,是他唯一可信任的记者。郑颖偶尔会请他吃一顿饭,这算是程聿青为数不多的社交活动。   对于黎可这个问题,程聿青不解释,也不理会他。   “算了,你这种数学疯子怎么会谈恋爱呢?”黎可认为是自己多疑了。他挺喜欢程聿青的,程聿青聪明,对人冷冷的,脸蛋却有反差感,让人很想捏了捏。他的身上总有淡淡的皂香,比起班里其他的臭男生,黎可更喜欢挨着程聿青坐。   他也有抽空去现场看程聿青的比赛,不过看了十分钟就看困了。   黎可有一点好奇程聿青这种人的世界。   教授留了一道题,黎可转动着笔想了很久也答不出来,他拿去问程聿青,“你算出来了吗?”   程聿青没说话。   “好难啊。”黎可揉乱自己的头发,捧着脸再次望向他。   “你画图。”程聿青不得不告诉他。有些题在他脑子里跟3d建模那样容易。程聿青不懂黎可这种有优渥条件还不好好学习的家伙,他现在觉得围棋又痛苦又让人亢奋,他也有不少败绩,他渐渐把围棋看成工作,而工作是为了更好地学习。   “我还是不会。”   程聿青英语不算好,教授上课有时会讲英语,他开出条件,“我教你这道题,你教我说英语。”   “好啊。”黎可和他一言为定。   下课后,程聿青接到俱一通电话,王经理要求他,“都快暑假了,你最近必须把时间空出给围棋,金手杯对你很重要。”   哪怕是程聿青也不能好好兼顾围棋和学习,但在当下选择利落地挂断王经理催促的电话。他看了最近的安排,无奈放弃了两场他期待已久的数学讲座。   “所以你暑假要去深市参加比赛?”黎可很抱歉地笑道,“刚刚不小心听到了你们聊的了。”   程聿青不喜欢有人偷听他打电话。   “你哪天去啊?我家也在深市,正好一起呗。”   程聿青难得问他,“你家不是在国外?”   “祖籍还是在深市。”   程聿青理解了,又答道,“还没定好票,你别问我了。”   放假第一天,他们在同一架飞机相遇。俱乐部难得给程聿青升了舱,一不小心就和黎可坐在一起。   在飞机起飞的时候,程聿青坐立难安。黎可透过眼罩发现他很多小动作,“你怕坐飞机啊?”   “没有。”每逢起飞前程聿青总是忐忑的,但这并不纳入害怕的范畴。   黎可第五次问他,“你要不要去我家玩,我家里都没人陪我,好无聊。”   对此,程聿青拿出了他的行程表,“我没有时间。”   黎可认真地看了他的行程,“诺,你明后两天不就有时间?不提别的,我那儿离海边很近,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   “那不就行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海钓,在船上弄BBQ。我弄的烤肉可好吃了。”   听起来刺激又危险,程聿青还是摇摇头。   “所以你现在连玩的时间也没有了?”黎可很诧异。   程聿青表示,“我前阵子去了博物馆。”   “这就叫玩啊?”黎可吓得眼罩都掉了了一截,“你这样可不行啊。有时候也得放松一下心情嘛,我感觉你太紧绷了。”   程聿青确实感觉有一根长绳时时刻刻紧绑着他的脑子。在黎可的热情下,程聿青勉勉强强答应去他家里待两天企图缓解比赛带来的压力,他高傲地抬起脖子,“我得先打一个电话。”   等行李的时候,黎可注意到程聿青行李箱上贴的托运标签,“你去过不少地方下棋呢。”   程聿青把自己的行李箱竖立摆正,那样一看托运标签还真不少。   “那你有没有很喜欢的城市?”   良久,程聿青表示道,“没有。”   他上了黎可安排好的商务车,程聿青以为他家住在市中心,一起过去才知道黎可住在半山腰的别墅。一进门,程聿青最先注意到房间里好几台抽湿机,而后是房子惊人的面积。   黎可笑着解释着,“山里太潮湿了。”   程聿青巡逻了房间一圈,发现这里的客房是和酒店差不多一样的布置,某种程度给予程聿青不少亲切感。   这两天,黎可开着另外一辆红色的跑车带他去海边疯玩。也有黎可不少认识的朋友,但因为程聿青在这里,黎可把聚会往后推迟。   程聿青远远看着黎可冲浪,他当然不会尝试这种高风险运动,他穿着自己买的所防御海水的蓝色雨靴,提着水桶在海边捡贝壳。在海浪拍过来时,他看向未知的深蓝色海面,程聿青自行避退到最安全的距离——离海滩三百米远的一家咖啡店。   在这里,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椰子汁。海滩上的碎玻璃、海里漂浮的塑料制品、海里可能存在的鲨鱼,程聿青对大海喜欢不起来。   在半山上的天文台很受程聿青青睐,这时候光污染还不是很严重,程聿青排队看了好一会儿的蔚蓝星空。   看他心情不错,黎可以为他们的距离变近不少,程聿青无非是喜欢椰子汁,喜欢贝壳、星星那些漂亮玩意儿的天才罢了。   “怎么样?”黎可把墨镜抬到头顶。他们正在露台上烤肉。   程聿青对他的烤肉得出了评价,淡淡回应,“能吃的出是牛肉。”   他面无表情地评价着,黎可却自认为两人已经熟络许多。   饭后玩了一会儿游戏,黎可决定玩会儿其他的游戏,在黎可拿着程聿青用了好几年的触屏手机开玩笑作了一个往窗外树林抛掷的动作后,他这样最为正常的恶作剧,程聿青却觉得是一场灾难。   黎可感觉有一道影子朝他扑了过来,几秒后,他感到疼痛,往下一看,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圈湿漉漉的红色咬印。关于此次疼痛体验,黎可想起自己幼时在农场被一只羊顶到后背的经历。   在那时,程聿青已经夺回了自己的手机。   “程聿青,我是开玩笑的!”黎可大叫道,这才发现程聿青的不正常,“你怎么乱咬人?”   “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程聿青把自己的手机揣进口袋里,甚至说话都是颤抖的。 第58章   程聿青被黎可狠狠冒犯,他绝不会原谅这种唐突鲁莽的人,当即和这种怪人划清界限准备下山,即便如此,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也有条不紊地折叠好随身携带的雨衣。   黎可给自己的手臂喷了点碘伏,这才有惊无险,他找到人,见状问道,“什么?你现在就要走?“   当下,程聿青已经找好塑料袋打包自己的雨靴了,也没空理会黎可。   “听着,我现在可没功夫送你下山。”黎可手臂受伤开不了车,一块破手机而已,他认为是程聿青太应激了,“你咬了我难道不应该说一声抱歉?”   程聿青纠正道,“应该是你要对我的手机道歉。”   “程聿青,你到底有没有搞错?”   “我不坐你的车,我自己一个人就能下山。”程聿青对他毫无歉意,怒气冲冲地将行李箱往外推。   “你这是什么意思?明天再走不行吗?”黎可抓狂地挠着头发,他没想到开个小玩笑会变成这样,却还是紧跟其后,“程聿青,你等等我。”   但程聿青执意要离开,黎可手插着腰,像一只无可奈何的大公鸡,又道,“这山上有不少野兽。”   行李箱滚轮停止不动,程聿青慎重地想了想,“有什么动物?”   “蛇,野猪,可能还有熊。”黎可面不改色地恐吓道。   程聿青并不认为这种靠海的低海拔山区会有熊,他倔强地往前走。抬眼一看,黝黑的山林不时闪过几抹张牙舞爪的残影,在一只蝙蝠飞到他头顶时,他觉得黎可说的不对,这附近可能还有狼。   赶在黎可还没有关门前,程聿青又倒退了回来,他抿着嘴,“我考虑了一下。”   “什么?”   “我天亮再走也不迟。”   黎可快要被他气笑了,说行,“这手机就对你那么重要啊?”   “你家里人跟你买的?”   程聿青没回应他。   当晚,程聿青重新打开自己的手机确定是否完好。这部手机陪伴他多年,记录着他从白江到现在各个城市,用了这么久,屏幕还是用的默认壁纸。他点进短信最多的一个消息框。他记得滚瓜烂熟,现在已经是空号了。   按照各样标准的排名,他认为李寅殊一定是最狠心的人。他还没完全掌握恨这样复杂的情绪,在此之前,对于极度厌恶的人也仅有讨厌加避离的心情。   他有时恨,有时只是单纯怀念。   翻过身,他对上床头柜的一块大海螺。咸湿的风把白色窗帘掀出一个缝隙,仅仅一个空隙,泄出的月光亮得恍如夏日白昼。   程聿青把被子紧紧盖住头,他捂着自己又开始起伏的胸口,觉得靠近心脏的位置也藏着一只巨大的海螺,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出轰隆隆的回音。这并不受感官过载的程聿青待见,他不知道如何把这只海螺从自己身体里拿出来,如果可以,他早晚要找出这个粗制滥造的寄生物,用力拔出它密布在心脏四周的根系,拿锤子将它砸碎让自己不再失眠。   天刚亮,程聿青早早起床,那时黎可还在睡大觉。   他运气不错,下山途中偶遇一辆出租车送他去市区。他很少做那种把头伸出去的危险动作了,但车开过一座大桥时,程聿青把脸小心地露了出去,好奇地观看了这座悬索桥的架构,被司机提醒后,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把车窗赶紧关上。   “金手杯”在即,酒店外场已经贴了不少海报。在宣传图上,程聿青和宗玺各占据一半的画面。现在人们只爱看强对强,程聿青对他和宗玺同场对弈的热度一概不知,只知道那天拍摄的时候造型师给他喷的发胶很刺鼻,他冲了两个小时的头才将自己每一根发丝去除油腻。   王经理在开赛后一天匆匆赶到现场,给程聿青讲了大概,“是台湾的企业家,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他没有孩子的,你和他随便聊聊家常就行。”   程聿青充耳不闻,背对着他转魔方。   “我看了一下你的行程表,周四晚上刚好有时间和他下棋呢。”   程聿青这才转过身,“我不想。”   “为什么?”   “我不会聊家常。”程聿青认为已经和王经理关系很密切了,王经理把他看作半个儿子,他把王经理看成可信的合作伙伴,这么多年了,王经理竟然一点也不了解他。   “你必须得去。”   程聿青不愿在生人面前表达自己,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件比围棋还耗费精力的事情,况且还是在一个膝下无子的老年人面前,他闷闷不乐地还原好魔方,对此,他生出了一个终极目标——保持一天不说话。   或许做一个哑巴更好,这样也没有人逼他说话,在听了台湾老先生长达两个半小时的“自传”后,程聿青想到了这样不与人沟通的好办法。   按照积分规则,赢下第一场比赛后,他和宗玺一起进入胜者组。大赛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要在下周才会进行第二轮比赛。   程聿青当晚一个人出去觅食,他计划久违地吃一顿快餐。晚上九点,他跟着手机地图来到附近的商业街,脚下是一片地标——“1990中国内地第一家麦当劳在深市开业”。程聿青喜欢这种“第一”的头衔,这说明此店的服务质量是领先全国的。于是他买了一份套餐,找到靠窗的位置拆出麦当劳和变形金刚的联名玩具。   此后几天,他都在固定的时间去这里打包一份套餐带回酒店,直至黎可来找他。   程聿青单方面认为他们已经绝交了,但黎可搞到了两张车展的门票,程聿青又把他从自定义的黑名单放出来半个人头。   黎可这次开的是辆法拉利,两人对上次的矛盾闭口不谈,他对程聿青吐槽,“我都不想让那些女孩坐我车。”   “为什么?”   “她们的化妆品弄我车上脏死了。”   程聿青翻看着场馆的地图,面无表情地提醒,“在车里抽烟比这更严重。”   黎可沉默几秒又把烟掐了,他好奇地问道,“你不比赛的时候,一般都做什么?“   程聿青不知道拿到这张门票还要有陪聊服务,“就在酒店。”   “在酒店有什么好玩的?”黎可嗤之以鼻,慢慢把车开出去。   程聿青不想说多余的话,在酒店他可以看电视、看书、拼图拼乐高、重新把自己的玩具拿出来摆列整齐再装回去,一个人对着落地窗看楼下的车水马龙就可以看一整天…..总之,除了必要的觅食,他所有活动都可以在房间完成,最近他有在习惯打电话让侍应生送餐到房间,但饮食这方面,他还是喜欢去餐厅现场享用。   被工作人员带引着,黎可直接把车开进展厅。程聿青这才知道黎可是被邀请来的,黎可和这里的主办方关系不浅。看黎可被人包围着,程聿青终于开始自由活动。   程聿青查阅着参展指南,打算从A馆开始逛展。他观看了“高压安全”技术,这解决了电动汽车在高电压环境下的电池包壳体保护和高压管理等系统难题,也欣赏了最节油的量产车型,了解到车载互联这一系统,程聿青不禁动心,毕竟他的山地车在一次转弯的时候撞上了一棵大槐树,他安然无恙,但他的山地车没有幸免于难,车头至今还有些歪歪扭扭。   参观完一个馆,程聿青就要中途休息十分钟,倒不是馆内展示的各样黑科技太丰富,而是缓解密集人流带来的精神压力。基于这半天新鲜的体验,程聿青认为短暂离开酒店出来活动也是可行。   临近闭馆,不少人开始散场。   起初程聿青最先注意到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往出口方向走去,那样一对比,他发现原来黎可算是半个混血——黎可是金发但眼珠子却是黑色的,   外国人身边跟随着一群戴着vip证件的人,潮水般的人群里,程聿青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像一个世纪那样久远,藏在身体深处的海螺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日日夜夜想念的人就站在服务末尾,李寅殊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上拿着一叠文件,眉目温和地和身边的人交流。程聿青觉得他变了许多,又仿佛一直是那样。   燥热的场馆里,程聿青却感到一阵冷飕飕的寒意,像三年前分开的冬夜,思念密不透风,他机械性地回想起这个人的气味和声音,他下意识走过去,真正接近的时候,又被挡在一排巡逻的安保人员身后。   “李寅殊!”   在那时,李寅殊回过头来和他远远对望。   眼睛不会说谎,程聿青肯定他已经看见了自己,但李寅殊很快面不改色地侧过头,好像根本没发现他的存在。   在安保人员完全散开后,程聿青没再看见李寅殊的背影。   程聿青一上车,黎可就抱臂作势很生气:“你二话不说就走了,哪有你这种朋友!”   安静几秒,黎可扭过头却惊讶地问道,“你去哪儿了,怎么被挤得都脱水了?”   程聿青避开他的视线,拿纸巾胡乱地擦了擦汗湿的脸,他找来一本厚重的参展商名册开始检索,排除了一大半后指着一页资料问黎可,“你知道瑞斯这家公司吗?”   “知道啊,外企嘛。”黎可慢悠悠地说道,“说起来,我表哥好像在这里工作,你看好这家公司?“   程聿青没表情地回答,“没有。”   下一秒,黎可重新凑近打量他,观察一番后觉得程聿青某些地方真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怎么眼睫毛都热得出汗了?” 第59章   程聿青生硬地扭过头。   黎可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吐槽道,“再也不想去这破展会了,你知道有多少人把我错认成车模吗?”   程聿青焉巴巴的,对他的经历不感兴趣。   送人回酒店的路上,黎可发现程聿青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一个人望着窗外,像陷入了某种长久的沉思。   考虑到黎可是个感情丰富的花花公子,程聿青多次目睹他劈腿别人的第一现场,当车停在红绿灯前,黎可对隔壁车的美女吹了个口哨后,程聿青不求甚解道,“你谈了多少次恋爱?”   “这哪数得清?”黎可诚实地回答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很擅长劈腿,那你应该很清楚怎么让一个人非常难过。”   黎可对他指点着,“你从一开始有这样的想法就大错特错了。”   “存在什么错误?”   “你想让一个人难过,只会让自己更放不下。”黎可和他传授过往经验,“你越在乎,你就越会被反噬。”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及时止损。你最近好奇怪,你难道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对此,程聿青合上参展商手册,脸色像一块冷硬的铁板,看似云淡风轻地说着,“算是前男友。”   红色法拉利在路边来了一个猝不及防的急刹,程聿青对黎可的车技并不信任,现在还差点撞到头,他生气地提问,“你刚才在场馆里没喝酒吧!”   “你认真的?”黎可对此不可思议,“你什么时候学会开始吹牛的?”   很多人对他会谈恋爱都保持着不相信的反应,程聿青想甩黎可一个白眼,但甩得很不协调,黎可以为他在给自己做小幅度的wink。   对于这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黎可宁愿相信程聿青是进化变异成高纬生物也不愿相信程聿青会谈恋爱,这之后没几天,黎可从他表哥那里了解到瑞斯的员工本周会去港岛的迪士尼团建。   程聿青现在已经不喜欢那种热闹的充满童趣的娱乐场所,直至黎可远在新加坡的表哥为他们安排了一个餐桌,有专人扮演的老鼠和猫就站在餐厅门口迎宾,就连西瓜都被刻出动画人物的模样,让他相信人脉和金钱是社会交际最万能的润滑油。   “我们会被赶出去吗?”观察到其他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程聿青不由问道。   黎可无所谓地耸肩,抬起酒杯,“这种地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宴会,没有人会在意你的。”   话音刚落,有人就把程聿青认出来了。是一个有些脱发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你是程聿青?程聿青六段?”   他站的离自己很近,程聿青自行划清社交边界,移动自己的椅子和他保持着距离。   “能给我一个签名吗?“   程聿青摇头不答应。   “真的不行吗?“他离程聿青更近了一步,还有想坐在他们这桌的想法。   “不行。“程聿青利落拒绝道。   中年男人扯着笑意,最终悻悻地离开了。   程聿青听觉很好,还能听见他说,“一个棋手有什么了不起。”   “你拂了他的面子。”黎可笑道,“有些人的面子和臭石头一样硬,你不用在意,但可以适时敷衍一下。”   程聿青纠正道,“我是七段,他说我是六段。”   “那就太太太严重了。”黎可不懂这些,又抿了口红酒,“我们得等会儿蹭他们的大巴车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喝酒了宝贝。”   不如叫他直接划船回去,程聿青才不想去挤大巴车,对此相当震惊,“你怎么这样?”   “骗你的,这是红莓果汁。”成功骗到人,黎可晃着果汁,笑意加深不少。   程聿青一开始觉得有像黎可这样会来事的专职司机也不错,现在不保持这样的想法。而后开始思虑这里的餐厅把食物做的太可爱,这叫人怎么下口。   黎可一是想来迪士尼玩玩,二想看看程聿青前男友的庐山真面目,想到这里就激动人心。到了餐点,餐厅进来了许多瑞斯的员工,大部人都入座,程聿青连李寅殊的半个影子也没寻见。   “你前男友呢?”黎可质问他,“你现在可真会骗人啊。”   程聿青不喜欢被人叫成骗子。   “难不成是你臆想出来的?”黎可恍然大悟,大口咬下小黄人饼干的头,“骗子程聿青。”   “我没有…..”   直到看见什么,程聿青突然噤声,海拔还下降了不止一点,不是在躲藏,是在埋伏,他手上的刀叉攥得发紧,咬紧着后牙槽,就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气愤地竖起来,瞧着是想拿这些铁制品去刺杀他的前男友。   “你把自己给吃呛着了?”黎可问他,直至跟随程聿青的视线落定在门边的男人。   观赏了几秒,黎可不禁地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他回过头说,“帅成这样…….程聿青,想不到你还是看脸的基佬。”   程聿青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只知道黎可吹的一声口哨让许多人的目光扫射到这里,这让他的埋伏有什么必要。   乍一看,李寅殊就坐在他们隔壁的隔壁座。程聿青捧着玻璃杯喝了半杯冰可乐,恍惚间,还听了好几次别人念着李寅殊的名字。   “你大费周章,就为了坐在这里吃这块速冻牛排?”黎可不理解,还把那块牛排用叉子叉起来展示着。   “哪有。”   瞧着程聿青还瞪着不远处的人一直喝冰可乐,黎可问道,“我看出来了,你对你前男友最大的反击就是来这里喝可乐,程聿青,你没把他影响到一点,你倒把我震慑住了。”   “我绝不会再和他说一句话了。”程聿青以此宣誓,他递给黎可一副擦得反光的刀叉,恶狠狠地派遣黎可,“你现在就过去。”   黎可疑惑不解,“我去做什么?”   程聿青抬起脸,趾高气昂地一字一句下令道,“去把他的心脏挖出来给我看看。”   程聿青表情异常严肃,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黎可有被他惊吓到眉毛挑高了几厘米,他最终忍不住捏程聿青庄严的脸颊,“看来你们相处的不是很美好啊,怪不得已经是前任了。”   “问一句,你们谁先甩的谁?”   这问到程聿青心口上了,程聿青定眼看向他,“你问题太多了。”   黎可一副全懂了的表情,“原来如此。”   在程聿青躲开他,拿湿纸巾给自己擦脸时,不久后,黎可举起自己只剩一点的莓果汁,缓缓走向了隔壁桌。   他毫不怯场地说道,“你们好啊,我是技术部新来的小黎,当然,你们也可以叫我Colin,Miles也行……”   黎可说的对,没人会在意他们,但黎可手上佩戴着一块百达翡丽,卡地亚手链,头上卡着Celine的墨镜,没过多久,黎可和他们迅速打成一片。   程聿青把脖子伸长,甚至还看见黎可和李寅殊碰了两次杯。   “叛徒黎可,这个叛徒。”程聿青用力切着那硬邦邦的冷冻牛排,以叫啤酒的架势又叫来了几瓶冰可乐。他化悲伤为食欲,一个人大吃大喝,又去上了个厕所。   在程聿青离开后,黎可听到坐在他左边的人椅子发出一点动静,是先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念念有词着,“这程聿青还真和那新闻里说的一样。”   观看了程聿青一个人喝了那么多瓶可乐,谎称只是和程聿青拼桌和他抛开关系的黎可并不意外有人会这样讲了,他散漫地微笑着,并没有反驳。   也有人问,“新闻上是怎么说的?”   同一桌的人都不了解围棋,只有中年男人知晓一二,他被附和了笑起来的幅度更大,脸上的皱纹像烂掉的菜叶边,仿佛很了解围棋那样表达己见,“说什么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但我觉得他精神就有点不正常,也不过如此,我还是更看好宗玺七段的发挥。”   黎可轻浮地摇晃着红酒杯,笑意收下去,却听见右边有水杯放在桌面的轻脆声响。   “注意你的用词。”   男人看了一圈,落定在坐在他对面的李寅殊凛冽的脸上,“你在和我说话?”   “是,我在和你说话。”   男人嗤笑一声,先看了看左右同事的表情,没觉得有任何问题,“他难道不就是奇怪吗?”   “他有影响到你?”   不少人的视线从李寅殊的方向重新抛回到他脸上。程聿青当然没有影响到他,男人当即哑然,脖子和脸都充血着,却嘴硬着,“不过是聊会儿天,你至于那么认真,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和我确实没什么关系。”李寅殊平静地问他,“既然他没有真正影响到你,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寅殊,你什么意思?”   李寅殊平静地看向他,“你不如先去精神科检查检查自己的脑子。”   “你说什么?”   “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李寅殊没想再理会他,面露冷色地拿上外套提前离开了餐厅。   作为唯一的外来人,黎可看热闹不嫌大,用吃瓜的震惊表情环顾四周,而后听见有人说,“我还是第一次看李寅殊甩脸…..”   “对啊,平时就没见过他这样。”   中年男人为了挽回面子,迅速反应道,“就说他挺不合群的,倒是和那几个领导走得特别近,不然怎么晋升得那么快……”   程聿青从充满乐园主题的厕所走出来,擦干净手,一看,隔壁桌都没有李寅殊的影子了,“李寅殊呢?”   黎可对他说,“走了。“   “我才只用了五分钟!”程聿青这次极为迅速,洗手都比平时少搓了好一会儿。   “没真走。”   程聿青又哦了一声,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   黎可双手插着兜,问道,“你们怎么回事?“   程聿青偏着头,怨念又故作轻松地说,“过去时了。”   “不是说这个。他刚才还挺护着你的。”   “什么意思?”   黎可简单地回顾了一下当时发生的事情,又笑道,“如果你现在还想拿刀挖出他的心脏,老实说,我还挺想观看的。”太有意思了,黎可迫不及待现在就想看程聿青要用什么血腥的方式去剥开李寅殊的心脏。   但程聿青不理解他在想什么,皱着眉心,“你在乱说什么。你难道真想看我被警察带走?”   从港岛回到公司,李寅殊最后下的大巴车。今年年初他买了一辆黑色的二手车,刚把车开出公司停车场,远远就看见停车场门口竖着一个单薄且充满怨恨的身影。   不久,李寅殊听见了一阵跑车炸街的刺耳引擎声,红色法拉利在这辆毫不起眼的二手车前刷着不少存在感,直至消失在街头后,这边一人一车都没什么动静。   后面来车,被烦躁的喇叭声催促着,李寅殊先把车开过去,他过度握紧着方向盘,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时程聿青正以乌龟的速度像只幽灵跟在车后。   李寅殊迅速收回视线,手上的力度松了许多,最终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程聿青径直走到副驾驶门边,安静片刻后敲窗道,“开门,我要上车。”   单单透过玻璃窗,也能发现他眼里对自己的恨意。李寅殊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去找开锁的按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你们公司的大巴车。”   等程聿青上车稳稳坐下,李寅殊些许迟钝地重新启动车,几秒后,关上窗户将空调开起来。   程聿青顶着一张热得发红的脸,左顾右盼打量着车内的环境,在这里,他不太满意中台上过于杂乱的文件纸,好在车内没有什么异味,他系上安全带问,“你有驾驶证吗?“   正开着车的李寅殊回答道,“嗯。”   随后两人保持着无声的沉默。李寅殊看着前面的路,程聿青时不时侧过头观望他的脸部表情。   想起来要做什么,结合在网上所查阅的要对前任说的狠话,程聿青郑重其事道,“李寅殊,你走了之后,我过得很好。”   李寅殊这才侧过头,声音比他低几分,像怕惊扰到他,“…那就好。”   携带着也要让李寅殊伤心欲绝、气急败坏的目的,程聿青继续说,“我并没有很难过,那以后,我一次也没有为你哭。”   李寅殊仔细倾听着。   “这些年,我得了很多大奖,你知道新青年奖吗,我也在那上面。”   半晌,李寅殊对他说,“恭喜。”   李寅殊是实打实为他真诚祝贺,程聿青忍不住掐着自己的手指头说,“我认识了很多朋友。”   这说的是实话,李寅殊已经见过他那个混血朋友,一个很擅长谈天说地、很受欢迎的黄毛。   “我现在比以前有很多娱乐活动…..我自己去了很多次天文馆,已经是那里的常客了。”   他没再等李寅殊回答,“我现在做梦已经不怎么梦到你了……我也考上了A大,读的数学系。”   他发现李寅殊竟然一点也不震惊。   “我今年多办了两张银行卡。”程聿青以此表现自己资产丰厚,“我存了许多钱,我还在白江买了房子,再过不久我也会买一辆代步车。”   半晌,李寅殊轻笑道,“看来你过得比我想象得更好。”   程聿青迅速回答道,“当然。”他以为李寅殊会说什么,没想到在下一秒李寅殊问他,“你住的酒店叫什么?”   程聿青都还没说完,拒绝道,“我现在还不想回酒店。”   即便这已经在返回程聿青酒店的方向了,但车内再次陷入寂静。李寅殊问他,“住酒店不好吗?”   程聿青烦躁地抓了抓脸,说出心里话,“哪里好了…….”   “你在这里,还有别的住处吗?”李寅殊问他。   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身边人的回话,李寅殊再一看,程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屏息模仿河豚充气的样子了。   “聿青……”   终究还是闯了一个红灯,李寅殊把车随便开到一个巷尾。   程聿青起初是小声抽泣,又发展成不可开交的大哭,带着叫喊,这中间还用手指指着这个让他失眠的罪人,夹杂着一句愤恨的“李寅殊,你没有心…..”   他哭得人心紧,李寅殊没想太多把他从副驾驶抱过来。   在不太宽敞的空间里,程聿青跨坐在他身上。他这些年长高不少,长手长脚的很有存在感,但比以前更轻了,薄薄的皮肉包着骨头,很容易就把人带到怀里。   李寅殊手足无措给他擦眼泪,道着歉,“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想看程聿青抓出痕迹的脸,但程聿青哭得停不下来,只露出很小一部分的脸,刚有停下来的趋势但一想到李寅殊让他伤心的事情又把头重新埋在他肩上。在用鼻涕和眼泪把李寅殊的肩膀和下巴哭得够湿后,这才坐起来注视李寅殊的双眼。   “我恨你,我特别恨你……”   他以为用刀具就可以找出李寅殊的心脏,但其实眼泪就可以。靠在李寅殊胸口,他感受到李寅殊心脏跳得比他还急促。   李寅殊被他胳膊死死勒着脖子,身体稍微向前倾找纸巾给他擦鼻涕,脸也紧绷着,“不哭了。”   “对不起。”他重复地说着。   程聿青嫌弃自己擦鼻涕的纸,全放在李寅殊受手心里,他缓过来气,说出心底的想法,“你不要再走了。”   良久,李寅殊头深深地低下去,靠在他湿热的额头上方,留存一个间隙,“聿青,和我在一起没什么好处。”   程聿青抽噎着,“我觉得好就是好。”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程聿青这才反驳道,“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瞧着李寅殊又要说让他伤心的话,程聿青已经受不了刺激了,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你要再说那些话我一辈子也不会再理你。”   李寅殊当即不说话了。   程聿青往李寅殊怀里缩。面对面抱着,李寅殊扶着他的腰,掌心隔着衣服一遍遍摩挲着他的后背,程聿青这才好受许多,要求着,“我今晚想去你家。”   “我那里……”   “我要去。”   李寅殊开车来到一处小区。   程聿青跟在他身后,记住周围每一个标志物。   李寅殊租的房子在十三楼,坐电梯上楼,程聿青一直盯着李寅殊的手,想牵但保持着高傲的魄气。   打开门,屋内的灯亮起来,程聿青这才看清房间的全貌。这间房子除了房东给的家具几乎没有别的添设,简洁到可以当天随意搬走。在咕噜跑来的时候,李寅殊把家里唯一的拖鞋放在他脚下。   程聿青还是不太适应和一只共处一室的感觉,在猫扬起头来,他算是给它打了一个招呼,低声道,“咕噜。”   李寅殊先去卧室是要找什么东西,程聿青换好鞋,自己随性参观了一下,猫一直走在他身边,领着他去巡逻。他记得以前李寅殊是会种花的,也会给家里添设许多小家具,现在这些都没有了,阳台光秃秃一片,餐桌上和茶几上也一片空旷,厨房里有一口锅,饮水机和清洁物品,没有其余调味料,水杯也只有一个。   再怎么看,李寅殊住在这里只是为了睡一晚再去上班。   客卧里面都是猫的东西。程聿青顿时不愉快地想咕噜竟然都可以有单间,对此,他拿起咕噜的玩具球又气愤地丢掷。   一进主卧,李寅殊刚好关上柜门,拿出一床被子。程聿青看了主卧大概,也很简约干净,只有一个枕头一床被子。   他对李寅殊说,“我今晚要和你一起睡。”   “床太小了。”   “挤一挤也没问题。”程聿青大概量了一下床的尺寸,容纳两个成年人刚刚好。   李寅殊没有再说什么,腾好一床被子后问他,“你先去洗?”   “好。”程聿青表示着,“我没衣服穿。”   “要穿我的吗?”   程聿青点点头。他不懂李寅殊在想什么,难道他还要将就穿自己的脏衣服睡觉吗。   李寅殊再次把衣柜推开给他找衣服,程聿青把脑袋凑过去,看着李寅殊拿了一件长款的灰色睡衣,在找内裤的时候,程聿青给自己选了一条黑色的。   走进厕所,李寅殊又给他找出了一根牙刷,程聿青感觉这里的光线太暗了,他不适应地洗了一个快速澡,用挂在墙上的白色浴巾擦拭干净身体,拿着自己找来的吹风机去找李寅殊。   “你洗了头吗?”   “我每天都洗。”   李寅殊让他坐在沙发上。   被李寅殊指尖轻轻划过几次耳尖和脸,程聿青整个头都痒痒的,也感觉李寅殊给他吹头发的手依没怎么变。同时,李寅殊给他吹干了润湿的睡衣领口,这让程聿青舒服许多。   他穿着李寅殊大了许多的睡衣和内裤,显得整个人更空荡荡了,在他还在对整间屋子进行巡视,李寅殊又叫住他,“过来。”   “干嘛。”程聿青停在原地,勉为其难地靠过去。   李寅殊先把他自己挽得乱糟糟的袖口重新理顺,又蹲下去给他挽起裤脚,“困不困?”   到了新环境,程聿青还很亢奋,“不困。”   “你明天要比赛吗?”   “后天才有。”   “先去睡觉。”   程聿青觉得自己已经是能熬夜的成年人了。白日里做了很多事,还大哭了一场,程聿青躺在床上就有不少困意,即便如此也强撑着意识等李寅殊洗漱完。   等了很久李寅殊才上床。李寅殊把枕头给他睡,程聿青又把枕头移过去许多,“一起睡。”   “没事,你睡。”   程聿青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要求道,“那你抱着我睡。”   于是李寅殊把他揽过来。程聿青头枕着他的胳膊,耳朵紧紧地贴在他胸口上,听他冷硬的心脏到底还有没有在跳动。   【📢作者有话说】   看了眼评论 断崖式分手这里确实我写的有问题 我会修文 整体大动向没办法砍掉所以还是原样 但会改成对小青有一个预警这样 现已把破镜重圆tag打上 删掉治愈这种诈骗词   其实我是一有压力就想放弃的人 这本一开始计划是不更了 因为某天手欠翻了一下后台数据发现不到十个人看 确实挺崩溃的 所以我非常感恩现在还有人看 还有一直给我赞赏的宝宝 我很愧疚   说句很欠揍的话 这本我感觉已经很收敛了虐点 但现在看了评论我觉得我写的很糟糕   我想的小青初段这里拼前途应该是最重要的 另外棋手身份还挺敏感的 地下恋的话我想以小青的性格是不会接受的   说再多都是辩解 是我没考虑到很多细节   总之非常抱歉 第60章   耳边伴随着低频的空调声,程聿青严肃地诊断完李寅殊的心跳,闭上眼好一阵子还是耿耿于怀——得把心里的不痛苦赶紧说出来才好睡觉。   他将头抬起来,猛然撞上李寅殊缓缓靠过来的下巴,“还有,你前几天明明看见我了都不理我。”   李寅殊一直在看着他的脑袋,所以很快对焦上程聿青悲愤的眼瞳,他低声道歉,“是我不好,不该不理你。”   “你换手机号码,现在都是空号了。”程聿青详细地说出他种种罪证。   “是我不对。”   “你知道就好。”程聿青想起来就郁闷,重重哼了一声,“还有,你走了把兔子也拿走,我要如何睡觉?”   近距离地对视着,他发现李寅殊眼睛红血丝还挺严重的,他质问着那只布偶的下落,“兔子现在在哪里?”   “我…收起来了。”   “你不会是弄丢了吧。”程聿青焦急地问他。   “没有。”李寅殊迅速回答道,和他保证着,“明天给你找出来,好吗?”   考虑到时间过晚,程聿青小幅度点头,“也好。那你有好好珍惜它吗?”   李寅殊说,“有。”   “它不会掉光毛了吧?”   “不会。”   程聿青今天气冲冲地走出来,身上只带着手机和酒店门卡,以及保证自己存活一天的零钱,片刻后,程聿青静悄悄贴着李寅殊的脸,很不在意地随口一问,“那你现在手机号码是多少?我也只是问一问。”   李寅殊安静了几秒,很慢地对他说了一长串数字。   他说完,程聿青当即记下来,他问,“你记得我的手机号码吗?”   这次李寅殊却没有立即回答。   这让程聿青脑袋更燥热了,他皱起鼻子,“李寅殊,连这你都给忘干净了?”   他在李寅殊嘴唇动了之前飞速念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让他再好好记住一次,以高傲的姿态说,“我平时很忙的,有时候下棋就要下一整天,你最好不要经常打给我。”   李寅殊也答应他,“好。”   “你记住了吗?”   “已经记住了。”   程聿青还是没怎么满意,李寅殊简直跟块棉花一样,现在什么都说好,说不准明天又一觉起来又见不着他的人了,“李寅殊,我还是很生气。”   李寅殊以请教的态度,轻抚他的后脑勺,“我怎么才能让你消气?”   程聿青脑子转了好一圈,去拽他其中的一根头发,他发现自己聪慧的头脑在李寅殊这堵可恶的墙前总是有无解的问题,“我现在还想不出来。”   “你慢慢想,想出来再告诉我。”   在静夜里,程聿青宣布了一件重磅大事,“我对你生气的期限保持永久,反正就这样,我要睡觉了。”   李寅殊听见了,说好。   程聿青打算明天上网再找寻办法,他实在撑不住闭上眼皮,呼吸平缓地错落在李寅殊颈侧,洗漱后他的两只手都还各戴着一只手表,其中一只手还攥紧着李寅殊的头发。   等着他睡过去,李寅殊小心抬起他的手掌心,他就着朦胧月光和自己的掌心放在一起丈量,不仅发现程聿青头发变长,长高不少,连掌心也大了一点。   听着他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的馨香,李寅殊不知道此刻是幻想还是真实,良久他闭上眼,用力将程聿青摁进怀里。   程聿青肚子上盖着薄薄的夏被一觉睡到天黑。住过那么多家五星级酒店,排除住在白江的家,他难得在外面睡得很安心,被淡淡的木棉皂香包围着,再翻身,旁边没人了,却是他思念已久的兔子。   他当即苏醒,激动不已地捧着这只兔子,对着有光的地方像看人民币那样鉴定着真伪。兔子的形状如常,里面的棉花更饱满,干净没有异味,上面的缝线也是依旧难看的线条。   久别重逢,找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程聿青较为惊喜地发出“啊”的一声,又紧闭上嘴。   “李寅殊…..”   “李寅殊!”   没看见人,程聿青心有余悸,裤脚拖着地在房间焦急地转来转去,再一看床头柜,李寅殊给他留了张纸条:我上班去了,早饭在餐桌上,有事给我打电话。   在最下面,李寅殊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程聿青觉得这没必要,他早就记住了。   同一时间,程聿青和猫都到点开始吃早餐。谁也不打扰谁,猫在饭碗里埋头苦干,程聿青吸着还有点温热的豆浆,咬了一口馒头,再次打量周围生疏的环境。   餐桌前的墙面挂着房东买的画作,画里有一只马,眼睛画得很逼真,这让不喜欢人和动物眼珠子的程聿青很难熬,于是找了块布将它盖住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在还不太热的清晨里,程聿青认真洗漱后在阳台上进行了为时二十分钟的光合作用,像棵热带雨林里的草木挺直着腰板,这让隔壁阳台的邻居匪夷所思。   程聿青一不留神便看见头顶挂着自己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这还包括内裤和袜子,是李寅殊昨晚给他顺手洗了。忘了这回事,程聿青羞赧地抓了抓脸。   此后,他给李寅殊的新号码拨通了第一个电话,开口便问道,“你在哪里?”   电话那边熙熙攘攘,李寅殊对他说,“我在公司,怎么了。”   “哦。”仅有五秒钟的时间,程聿青表示知道了飞速挂断电话。   两个小时后,在电视频道进入了广告环节里,他对李寅殊拨通第二个电话,但李寅殊没接。不久以后李寅殊给他回拨电话,程聿青问他,“你在干嘛?”   “要去开会了。”   “哦。”   “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点餐。”   “还不饿。”程聿青只想强调一下自己的存在感,知道李寅殊的定位,至于其余无关的嘘寒问暖就算了,在李寅殊话还没说完时再次中断了通话。   程聿青不习惯电话订餐的方式,但满意李寅殊给他在楼下餐馆叫的午饭。他一个人安静地吃着三菜一汤,觉得这里住着比酒店舒服。   手机彻底没电,程聿青观看了一档综艺节目,关于里面的脑筋急转弯,他竟然一个也回答不出来,于是百无聊赖地平躺在沙发上。   正午炙热一片,他敏锐地听见楼下的蝉鸣声,感知着气温要逼近四十度,所以关好阳台门窗自己把空调重新开起来。   他难得陪咕噜玩了一会儿,把球抛掷到一边,很久没人陪着玩的咕噜异常激动,他疯跑着,从茶几上纵身一跃摔碎了家里唯一的杯子。   这让程聿青唰地一下站起来,看完案发现场大变脸色,“糟糕了…..”   “这下好了吧。”   主犯和从犯都彻底安静。程聿青不喜欢一件物品突然破坏,这严重失序,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冷静下来去找了扫把收拾了现场,把水杯的遗体全部丢进一个塑料袋里。   李寅殊以为程聿青还会打电话过来,但整个下午都异常风平浪静。   往常加班都无所谓,今天他专门把手上的工作早点搞完下班,车堵在高架桥上,也难得没有耐心地多看了几遍时间。   天色暗沉下来,直至听见门打开的声音,程聿青才伸出头。   李寅殊背着斜挎的黑色公文包,依旧是很普通的白衬搭黑色长裤,他的头发跑得有些乱,开门后又安静地伫立在门口,一只手提着打包回来的晚餐。   咕噜率先向它跑过去,李寅殊最先垂眸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用余光悄悄观察完程聿青的情况后将咕噜抱起来,轻声问道,“你今天在家乖不乖?“   程聿青盘着腿,暗中盯着他们,他才不会像那只猫热情地飞奔过来,只是心思已经不在电视里的节目里了。   一人一猫都没对李寅殊这个问题作出回答。   李寅殊没有向他走过来,问道,“今天过得怎么样?”   手机关机后没有任何人烦扰他,也不会被逼着和别人下棋,经过种种对比,程聿青故作勉强地说,“还行。”   “在这里待得无聊吗?”   “有一点无聊。”   “我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好玩的。”李寅殊发现了墙上被程聿青盖住的画,对他浮出一丝抱歉的笑,自作镇静的程聿青心里兵荒马乱地乱了一拍。   看着还是打包回来的餐食,程聿青并不挑食,以过于近的距离偷偷去瞟李寅殊在干什么,他对李寅殊招招手,李寅殊就靠过来听他讲话。   程聿青赶紧咽完米饭对他讲,“我比较想吃你做的饭,这个有点咸。”   李寅殊现在下班都比较晚,不太有时间,“周末给你做可以吗?”   “可以。”程聿青自认为没有表现出很想念他做的饭的想法。   李寅殊问他喝不喝水,程聿青其实很渴,忍着说,“不喝。”   在此之后。李寅殊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水杯,“你看见杯子了吗?“   程聿青先去看了眼猫,才说,“它突然碎了。”   在他观察着李寅殊的反应时,李寅殊还真以为那只杯子质量极差,问他,“弄伤手了吗?”   “什么?”   “我看你的手。”   程聿青心虚地伸出两只手给李寅殊检查,李寅殊翻看着他手正反面,这时程聿青问道,“那杯子怎么办?”   “没关系,我重新再买。”   明天就要比赛,程聿青晚上九点就准时睡下。   有正事的时候,程聿青起的比闹钟还早。   一进入到正式的比赛状态,程聿青更不喜欢说话,冷着脸坐在车上放空大脑,细嚼慢咽着早餐。   李寅殊先把程聿青送去比赛的酒店再去公司,下车之前,程聿青和他说,“你晚上一定要来接我。”   “好。”   “不准迟到。”程聿青依旧不放心,“我还是要回你那里睡觉的。”   李寅殊也答应他,问他,“紧张吗?”   今天是决赛,还是跟宗玺,在李寅殊面前程聿青故作轻松,“有一点。”   李寅殊看出他的不安,“没关系,不要有太大压力。”   “行吧。”   在他推开车门后,李寅殊对他说,“比赛加油,程聿青七段。”   程聿青本以为李寅殊这个无情的人过了几年都不知道他现在几段了,另外方穗更不懂这些,只知道他赢或者输,问他寄来的特产吃完没有,比起比赛,方穗更关心他能不能吃饱饭。   此刻程聿青怔愣了几秒,又恢复如初,又拽又酷地说,“你可以走了,我得进去了。”   “好。”李寅殊看着他一个人走进酒店的背影,程聿青刚走进门口,就有媒体围上前。   李寅殊见过他许多背影,程聿青在六葭街忙忙碌碌送牛奶,在白江体育馆,程聿青第一次参加围棋比赛还不懂具体规则,时不时就要看他坐在哪个位置,程聿青去临川参加训练,程聿青走进基地……现在程聿青已经能独当一面。   程聿青被人带领着进入自己的休息室,他身上穿的是李寅殊的衣服,比赛之前,程聿青拿湿纸巾细致地擦干净手心手背。   王经理推门而入,做了一个和他击拳的姿势,“今天看起来面色很好啊,昨晚睡得很好?”   程聿青拒绝和他碰手,“我等会儿要先去收拾行李。”   对俱乐部唯一最挣钱的存在,王经理对他的任何需求都会合理满足,微笑着问,“这家酒店住着不舒服吗?不隔音?”   “不是,我要搬去李寅殊那里住。”程聿青以宣布的语气通知给他。   在主办方通知可以进场时,王经理的笑容也戛然而止。   宗玺是程聿青现如今唯一的同龄劲敌,在年初程聿青输给宗玺一次,相比其他棋手,他面对宗玺总有一点微妙的心理压力——每次都是持久战他不太想碰到这个家伙。两人每次都是来回的一输一赢,有时他还能看见宗玺的爷爷和大伯也来现场观战。   当然,宗玺面对他这个堪称计算机型棋手也有不少精神压力。程聿青这次有矿泉水的代言,按照合同,他在镜头里多拿起了几次矿泉水瓶。这次想着李寅殊晚上要来接他,程聿青比平时多了点精神。   进入到官子阶段,两人都为了半目反复争夺,这一场比赛从天亮下到天黑,下了整整七个小时。   在宗玺手中跌落下几颗白子后,裁判宣布程聿青七段赢取胜利。   握手的时候,性格也很内敛的宗玺慢声说,“恭喜,你这次…状态比之前好很多。”相比上次比赛的半场,他曾经目睹过程聿青为自己下错一步臭棋用头不停去撞墙,一番对比,那现在程聿青的状态确实好许多。   “谢谢。”程聿青礼貌道谢,也但愿着下一次如若输了也能对对手说出这样心胸开阔的话。   晚上九点半,酒店地下停车场,程聿青又累又困,蹲在自己的行李箱旁边,他的行李箱上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卡通手提包。王经理郁闷地站在他边上看着过往的车,一只手捏着没点上的烟,“真不住酒店了?”   “嗯。“程聿青闭着眼睛说。   “你们这是又复合了?”   “没。”程聿青说,“你不要问了,我好困。”   “好好好。”王经理多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见面的啊?”   程聿青180度扭过头不想理他。   李寅殊的车到了后,程聿青二话不说去拉副驾驶的门。   王经理帮着拎行李。透过后玻璃窗,看着已经撑不住睡下的程聿青,王经理问道,“他去找你的?”   李寅殊把程聿青的行李全部放进后备箱,说,“是。”   王经理一时间心情复杂,有一肚子话想说,他很明白在程聿青身上根本劝不住,程聿青倔起来三头牛拉不住,想起三年前的事情到底还是把烟给点上了,隐晦地说着,“他下半年就要代表国家队去日本参赛了。”   在前不久,李寅殊从车上的电台里听到这一消息,“我不会影响他。”   “那就好,那就好。”王经理摸了摸光滑的脑袋,“不管怎样,你们还是要把握好这个…这个度。”   李寅殊嗯了一声。   王经理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小李啊,我不想说别的废话…….你要是再来第二次对他肯定是毁灭性的打击,你也知道,对他投入不少精力的也不止是俱乐部这一个。“   李寅殊表示明白:点了点头。   简单寒暄几句,王经理对他说出自己最近的愁事,“明天他还有个服装广告要拍,我之前跟他讲了,他就是不肯去,你帮我劝劝他。”   李寅殊也说好,而后驱车离开。程聿青头搭在玻璃前,睡得安然进入梦乡。   酒店离所住小区要开车一个小时,到达小区地下停车场,程聿青睡得不省人事,李寅殊静静等了一会儿才低声把他唤醒,“聿青,回去再睡。”   程聿青慢慢悠悠睁开一只眼睛,又迅速倦怠地闭上。李寅殊先下车把行李拿出来。   不久后,程聿青推开车门走出来,他实在撑不住,晃到正在拿行李的李寅殊面前。   “你抱我。”程聿青对他张开手,简洁地说出需求。   “回去再抱。”   “我反正走不动了。”   李寅殊看他眼睛都快睁不开,最终单手将他半抱半扛起来,拿另外一只手去推行李箱。   在电梯里,程聿青疲惫地趴在他怀里,一只手紧攥着他的领口,侧脸很依赖地贴在他肩头上。   把他放回床上,李寅殊去放在外面的行李箱里找出程聿青平时穿的睡衣,又拿毛巾给他擦身体。   在这时,程聿青对他说,“我好累啊。”这种话他几乎不会对任何人说,但在此刻,在头疼的难受中,他对面前的李寅殊短暂地倾泄出自己的痛苦。 第61章   迷迷糊糊中,有一双手在揉他的太阳穴,这让程聿青的头疼缓解许多,万籁俱寂里,另外一种特殊的温热抵达他的额头。   在睡梦里的程聿青感觉夏天又无声无息地抵达。   一进入休眠状态,就算是猫跳在他的枕头旁,程聿青也没感觉到任何,窗帘被拉开一条细窄的缝隙,阳光倾泻下来,程聿青下意识往被子里躲。   李寅殊俯下身看他眼睛有没有睁开,将他遮住眼尾的头发拂开一些,“聿青,该起来了。”   第一遍并没有叫醒,李寅殊多等了一会儿,直至猫发出一声“喵呜”,程聿青才惊醒。   “睡得怎么样?”李寅殊笑着问他。程聿青摇摇头,是想继续睡的意思。直至李寅殊对他讲,“今天楼下有卖生煎包,我买了一些,现在吃一点?”   程聿青便自己坐起来了。他觉得浑身不清爽,睡眼惺忪地去洗澡洗头。结束比赛他轻松许多,一个人对着厕所的白瓷砖哼着假面骑士其中一首主题曲,只不过声线呈直线展开。   他俨然把这里当做自己家,披着浴巾去外面的行李箱找衣服时,李寅殊问他,“要我帮你吹头发吗?”   现在天气热,一会儿头发就干了,程聿青背对着他说,“不用。”   “来吃早饭。”   今天早餐有虾肉馅的生煎包,程聿青饿得不行吃了六个,看他吃得差不多后,李寅殊坐在他对面,一边给他剥鸡蛋一边才开口问他,“你今天是不是有一个广告要拍?”   “没有啊。”程聿青迟缓地移开视线,捧着新出现的蓝色鲸鱼玻璃杯大口喝水,把自己说谎的眼睛隐藏在温水里。   这并没有忽悠到李寅殊,李寅殊表情严肃了一点,“王经理跟我说有。”   程聿青觉得哪儿都有这个王经理,他扭过身子对着阳台门继续补水。看他拒绝一切沟通,李寅殊又轻声细语地对他说,“你好好再想想。”   程聿青考虑了几秒,“我不要。”   看他非常反感,李寅殊问,“为什么不想去?”   “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全都不喜欢。”程聿青形容不出来。他感觉很没有安全感,要往脸上涂抹许多东西,要做头发,要穿一些不符合自己个性的奇装异服,要对着摄像机摆各种姿势,要被人围观着,所有人还得重新认识一遍。上次拍杂志还有面熟的宗玺,这次一个人也没有。   当然,即便认识宗玺程聿青也不想这位竞争对手说一句话。   半晌,李寅殊问道,“你想我陪你一起去吗?”   这让程聿青立即和他面对面,“…….你不是很忙吗?”   “这几天不忙。”   “你要跟着我吗?”   “嗯,今天都有时间陪你。”李寅殊将剥好的鸡蛋放在他的碗里。   程聿青觉得那还算不错,他抑制着激动雀跃的心情,晃了晃桌下的双腿,明面上稍微松口道,“那好吧。”   在路上,程聿青还是没休息够,戴着帽子闭目养神。到达郊区的一处摄影棚,另外四个代言人已经在做妆发,除了重要比赛,程聿青不太有想和别人握手的心情,也不想沟通,他以为没被人看见,将握着魔方的手伸到腰后躲着。李寅殊将他带到身前,又代替他和品牌对接人、制片人、执行和导演等人一一握手,这有让程聿青的社交压力好许多。   “真是抱歉,过来的路上多堵了一会儿。”李寅殊对品牌对接人这样说着。   来的路上很顺畅,要不是知晓全部过程,程聿青真以为李寅殊没说谎。   品牌对接也笑着说,“没事,现在时间刚好。王经理给我提前打招呼了,你就是聿青的哥哥?”   “是。”   “那真是太好了….”对接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一个可以稳定程聿青情绪的人,他压力也小许多,微笑道,“先让聿青去做妆发吧。”   程聿青迟迟没往前走一步。李寅殊低声问他,“怎么了?”   一听到马上要搞妆发,程聿青不懂为什么别人耳边没有响起可怕的火灾警报,他不仅耳鸣,还想逃跑,面无表情道,“我得做一下心理准备。”   他们来的已经算迟了一些,想着妆发老师还在等,最终李寅殊带着他过去,又替他保管着已经快复原的魔方。   程聿青强装镇定地坐在化妆镜前,像条案板上的鱼,以待宰的心情迎接各类浮夸的妆造。   化妆师在他脸上被抹了底妆后才真正开始上妆。但程聿青今天不怎么遭罪,不像上次的杂志拍摄,皮肤没有被涂得很假白,化妆师用了贴合他皮肤的打底。为显品牌主题,两边脸颊上化了点雀斑。做造型的时候,程聿青额前的刘海被烫出了几缕小幅度的卷发。他脸本来就小,显得五官很精致,整体妆造是清爽的氧气感。   化妆师笑着和其他人夸道,“他脸好小,上镜更好看。”   程聿青都不怎么喜欢。他和化妆的一切注定无缘,他走到在后面等待的李寅殊面前,不自然地撩了撩自己显得俏皮的卷发问,“是不是超级奇怪?”   “不奇怪。”李寅殊没有移开眼,“很好看。”   “真的吗?”   “真的,不骗你。”   在程聿青的固定思维里,化妆一直是女生的事情,他拿起一个粉色的小镜子观察自己的脸。   看了一会儿还是不太能接受,嘴唇抽搐了两下不再有照镜子的心情,自己也嫌弃自己。   今天他有三组造型。先和另外四个品牌代言人一起进行影片拍摄,再是单人的平面拍摄,另外四个代言人里有两位也是运动员,剩余两位是当红明星。程聿青对于明星没什么概念,一个也不认识,自然也不和他们做客气的寒暄。   他按照导演要求的姿势倚靠在摆着棋盘的圆桌前,一束灯光打在他身上,他身着天蓝色的运动外套,外套里面是圆领的短袖,黑色运动长裤还有暗纹的棋格设计,手上提着一个灰色的托特包。时装编辑来给他调整发型和服装,看着他的脸仿佛找到了艺术缪斯,满意地说了好几次“很好”“非常不错”。   “就保持这样,聿青,不要动。”   程聿青最喜欢的一件事便是保持一动不动,不过对于编辑让他松弛一点这一条不太明确的指令,他不太明白,被调整了好几次,直至肩膀松下来后才勉强达到他的要求,这一刻,程聿青又有想逃跑的心情。对于不明白的事情,他才会意识到自己特别愚笨,为什么别人就能掌握“恰当合适又有感染力的笑容”,为什么别人被指点两下就能轻松理解,实际上,有一次他真的倍感压力半路跑了出去,被王经理气喘吁吁地追了几公里才重新回来工作。   在其他人被指导做造型的时候,他走神去找李寅殊的具体位置。   李寅殊站在很靠后的位置,是在装着拍摄道具的木箱旁边。为了保持现场灯光明亮,再往后的区域光线很暗,即便如此,程聿青也从一众人里把他找出来了。   对上眼后,李寅殊朝他笑盈盈地打了一个招呼。   程聿青不禁扬起一点下巴,又被对艺术感很苛刻的时装编辑指出,“小青,头低一点…哎就这样…..注意表情。”   程聿青思绪飘回来了,比起其他人,他不需要做什么表情管理,毕竟他的脸部表情一直都是僵硬淡漠的,但这又碰巧很符合品牌这一部分主题。   “现场保持安静,三、二、一…..”   换第二个景,程聿青得到了他的第二套衣服,黑色拉链夹克衫搭配深苔色的皮裤,是酷帅的风格,程聿青对此深吸了一口冷气。他觉得穿上这一身完全可以混去张豪那个圈子里了。   程聿青不需要别人帮忙,一定要自己穿,李寅殊在试衣间门外等着,直至好一会儿后,程聿青才小声地唤了他一声,“李寅殊,你在外面吗?”   “嗯,怎么了?”   “你进来。”程聿青谨慎地露出一个门缝。   李寅殊一进去,便看见程聿青烦躁地低下头,拉拽着自己的裤子,“我不会弄这个拉链。”这便是程聿青不想混时尚圈的原因,一些衣服设计得很奇葩让他都不会穿衣服了,“你帮我弄。”   “好,别着急,我看看。”李寅殊蹲下来查看情况,原来是拉链被线头卡着了。   程聿青宁愿去下棋也不想搞这个破拉链,他和自己较着劲儿攥紧着拳头,又在李寅殊蹲下来后泄气地把头重重搭在他的肩头。   “已经好了,你看,没事了。”李寅殊能感觉出他非常烦闷的心情,轻拍着他的后背。   程聿青的耐心值已经告罄了,拿两只手去拽李寅殊其中一只手,只想要离开,“我现在就想走了。李寅殊,你开车会更快。”   “马上就要结束了,不会太久。我一直在你后面看着你。”   “我还是想回去。”   “还差最后一场,聿青。”在狭窄的换衣间里,李寅殊耐心地对他说,“像平时玩拼图的时候,你会想空出最后一片吗?”   对此,程聿青进行了细致的考虑,最终说,“我当然不想。”   工作人员又来催促了,程聿青脸上还带着妆,李寅殊拿纸小心避开,去擦拭他脸上和脖子上的汗,“之前你都做得很好,现在只差收一个尾,我们就能快点回家,好吗?”   听到他说回家,程聿青点点头,“行吧。”   最后一场是搭了一个热带雨林的景,因为全都是假的所以程聿青还挺喜欢。拍摄休息时间,化妆师迅速见缝插针来给他们补妆,另外四个代言人三三两两或是围在一起聊天,程聿青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看道具树。   李寅殊在一片假的桫椤叶后面找到程聿青,深绿色叶片完全隐藏着程聿青的后背,程聿青这才露出脸来。   他把放了个吸管的矿泉水递过去,“喝一点。”   程聿青已经渴得不行,迅速喝了许多,他喝水的声音很急促,李寅殊让他慢一点喝,程聿青又自动把速度降下来。   “李寅殊,你看这个。”程聿青在研究这个室内版热带雨林的灌溉系统,显而易见搭建得非常简易。他惊喜地捡到了一块坏掉的喷淋头,为了隐藏道具,工作人员在其粘了一些道具花卉和树叶。   李寅殊问他,“你喜欢这个?”   “嗯。它很特别。”   “好,等会儿我去问问他们可不可以带走。”   拍摄结束,程聿青借用化妆师的卸妆水卸了妆,肉眼可见开心许多,撒腿就往外跑,他的嘴角不自觉提起来,真正呈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和松弛。他不仅带上了那块喷淋头,还领了品牌方为他量身定做的周边。   他一分钟也不想在摄影棚里逗留,赶紧拉上李寅殊回家,一走出摄影棚,才发现外面已经临近黄昏,天空被粉蓝色的云霭渲染着,李寅殊打算带他去附近的商场里的餐馆,程聿青又一次明示道,“我想吃你做的。”   “可以。”李寅殊早上原本就想去购买食材,但想着会迟到便提前回来了,他解释着,“但是很多东西都要现买,你会等很久。”   “等一等也没关系。”程聿青并不在意要等多久。   李寅殊往左打着方向盘,开车去家附近的超市。有一段路两边都是小叶榄仁,程聿青把自己的脑袋贴着车玻璃,长久地望树,望下班的人流,偶尔会去望正在开车的李寅殊,他忽然说道,“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什么?”李寅殊不明所以。   程聿青却没有告诉他后面的话,他听着车内的电台在播放体育赛事,嘴边哼着没有任何感情的小曲儿。   李寅殊好奇地问他,“你在唱什么歌?”   “我自己编的。”程聿青回答后又继续哼,他发现音乐,以及有人安静听他哼歌会让自己心情愉悦。   说着要去买菜,李寅殊还是怕他肚子,先带他去超市旁边的糖水店里垫了垫肚子。程聿青尝着自己选的木薯糖水,又去舀李寅殊碗里的芋圆,嚼了几口感觉很满意。在所有芋圆里,李寅殊发现程聿青唯独避开了紫色的芋圆。   在超市门口,程聿青领了一份海报,他对数字很敏感,特别喜欢研究上面的打折优惠,给李寅殊播报着,“李寅殊,现在只用买两提纸巾可以得到一个哆啦A梦的手账本,你想拥有一个吗?”   “可以。”李寅殊回应道。   再往后,程聿青翻到生鲜区域,“噢,现在阳山的水蜜桃是超低价。”   “你想吃吗?”   “可以。”   家里米、油以及调味料都没有,程聿青跟着李寅殊逛了很久,来到蔬果区,李寅殊想起什么,问起程聿青,“紫甘蓝喜欢吃吗?”   “不喜欢。”   “菠菜呢?”   “可以。”   “那炒一个苋菜?”   “不要。”   “空心菜?”   “好。”   “葡萄吃吗?”   程聿青不得不提醒,“已经买了水蜜桃啦李寅殊。”   “好,我知道了。”李寅殊笑着说。他发现程聿青真的不太喜欢紫色的食物,发现程聿青不喜欢的事情,李寅殊意外之余却有难以形容的欣喜。   程聿青看他眼里敛着部分情绪,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发现你好像不太喜欢紫色的东西。”李寅殊如实说着。   此话一出,程聿青一动不动地凝固了几秒,他才知晓这样一件对自己非同凡响的大事,这堪比他得的某些大奖,但这些东西买来做好他也是能吃的。   感觉李寅殊更了解自己,程聿青若无其事地说,“我觉得它们有点像中毒了而已。”   “嗯。”李寅殊仍然笑着看他。   程聿青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再次强调着,“我不怎么挑食的。”   “我知道。”李寅殊点点头。   犹如过年一样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来,又在超市外面的家居店里买了枕头和枕套。漫长的斑马线等待时间里,穿着长袖长裤的程聿青热出一脸的汗。   夏天穿薄款的长袖可以减少被蚊虫叮咬,还能做一部分防晒,程聿青在语言和动作方面都和人保持着冷酷的距离,如此一来,又小心地不让自己像雪糕那样迅速融化掉。   在长久的等待中,却感觉身边的空气被搅动,程聿青顿时凉爽许多,他迟钝地挪过头,发现也提着东西的李寅殊腾出一只手,拿着他折叠的超市海报在给他扇风。   程聿青不由再往他身边靠近许多,头上几缕头发也飘动起来。   他只觉得今年的夏天是突然热起来的,因为往年的夏天他没有清楚的记忆,除了在酒店无聊地住着就是在酒店楼下的会场比赛。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待着。然而他一直对于气味、温度、颜色都非常敏感,今天还发现自己没那么待见紫色。   凉快许多后,程聿青假装去看手上那包苹果糖的成分表,在红灯变成绿灯前,他对李寅殊大声分享自己没被扇风的状态,“我刚刚差一点就要融化了。” 第62章   快到小区的时候,李寅殊把东西放在门口,让他等几分钟,说有东西要去拿。   程聿青细数着地砖缝隙里的蚂蚁,数到第十五只时李寅殊提着一个蛋糕走过来。   俱乐部经常要一起过生日,程聿青对这类庆祝性物品很恐惧,他站起来问,“谁要过生日。”   “没有谁过生日。”李寅殊说,“庆祝你得了金手杯。”   于是程聿青仅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长得喜庆安康的生日蛋糕。   一回去,程聿青严肃且有序地把自己的东西在房间各个角落塞得满满当当。李寅殊的衣服很少,为他的衣服提供出衣柜一大半的空间,程聿青刚想拉左侧的衣柜门,李寅殊忽地挡住他的手,“这里面都是杂物。”   程聿青很好奇,“什么杂物?”   “一些平时不用的东西。”   嗅觉敏锐的程聿青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于是没再探索这一部分。   趁李寅殊做饭的空隙,程聿青将比赛才穿的青年装挂在李寅殊的西装旁,其余的休闲衣服也叠得平整,像叠起来的纸。待他好整以暇地将收藏的手办整齐地摆满整个电视柜,闻着厨房飘来的香味,便停下来去视察李寅殊的烹饪技术。   他背着手站在厨房玻璃门外,晃晃悠悠了好几圈,李寅殊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问他的意见,“怎么样,咸吗?”   程聿青细细品味着,像老干部那样点头,“刚好。”   这一顿程聿青吃了三碗饭,手上扶着的饭碗遮住他整张脸,像闹了饥荒,害怕吃不着下一顿。李寅殊以为他饿极了,“慢点吃。”   “我吃饱了。”程聿青把吃干净的碗端正地放好,舔了舔嘴边的米饭。即便吃了三碗饭,为了表现对李寅殊的厨艺没那么过分中意,他说,“我今天一天都没吃米饭。”   “确实要好好吃饭。”李寅殊问他,“你平时比赛结束后会有胃口吗?”   “没胃口。”   “那也要吃点东西垫肚子。一般吃什么,在酒店吃?还是有人给你准备?”   比完赛肯定是有东西吃的,程聿青对他说,“没吃什么。”   撒谎第三次程聿青就坚持不住了,他转移话题道,“李寅殊,吃饭的时候要少说话。”   李寅殊便笑而不语。   饭后,李寅殊去柜子里找出一板健胃消食片,程聿青就着他的手吃了两颗,这才没那么难受。他总是以为自己表现得很正常,李寅殊当然没厉害到能听见他的心理活动,但能观察他的面部表情,只要他稍稍皱下眉头,就能知道他大概哪里不舒服。   程聿青有时会去附近的棋院,有时也会在网上看比赛或是下棋,在得知程聿青在准备去日本参加国际公开赛LY杯后,李寅殊很快在电脑城下单了一个台式电脑,以及可以放棋盘的长桌,椅子、书柜、电风扇等家具。对于家里新出现的电脑,程聿青像一个小型导弹把自己发射到电脑包装盒前仔细观看。他很想拥有一个台式电脑,但经常住在酒店也没地方可放。他以为李寅殊是工作需要,但李寅殊用公司配置的笔电也够用。   在他研究电脑的过程里,李寅殊把咕噜住的单间收拾出来作为他平时下棋的房间。咕噜的窝不得不被迁徙到客厅一角,一开始并不满意这个断然的决定,在发现猫碗里多了些大虾后忘记了这一回事,自然成为一厅之长。   工作日,几乎是闹铃响起的一瞬,李寅殊就把闹钟迅速关上。   早上把空调关了只开风扇,程聿青依旧不嫌热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脸上的软肉贴在他的胸口,眼睫毛和发丝被风吹拂着,时不时扫过李寅殊的下巴。   在他系领带的时候,程聿青从床上坐起来,他闻到一点舒肤佳沐浴露的香气,发现李寅殊好像又洗了个澡。   他声音很沙哑,“李寅殊,你要去上班了吗。”   “嗯,我吵醒你了吗?”   再一看,程聿青还闭着眼,有不明显的起床气,昨晚程聿青下棋下到凌晨,见他要靠过来,李寅殊揽过他半个身子,“再睡一会儿。”   程聿青是自己醒的,他身上穿的白背心领口直往下掉,隐隐露出两边突兀,他嫌热晚上只穿着条短裤衩,李寅殊勾着他裸露的小腿臂弯将他带过来,用手一下一下给他梳理着头顶的炸发。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啊?”程聿青有些烦躁,闷声问道,手摸到李寅殊刚打好的领带。   李寅殊下班时间并不规律,“我尽量早点回来。”   程聿青讨厌模糊的时间,用手扯拽了一下李寅殊的领带,李寅殊低下头来和他抱歉地笑了一声。   李寅殊只用提前十五分钟起床,就能去楼下带早饭回来,这并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等他真正要换鞋出门时,程聿青往往会以喝水为由木着脸跟李寅殊到门口。   他站在门口却一句话也不说,直至李寅殊对他说,“晚上见,聿青。”   程聿青表情淡淡地转过头不理会他。   最近几天黎可三番五次约他出去玩,程聿青都以天气太热为理由拒绝。在新电脑上他们聊着天,黎可告诉他:“看网球公开赛吗,我这儿刚好有两张门票。你不去我就要找别人了。”   这并不是精准有效的程聿青诱捕器,值得一提,程聿青在键盘上的打字速度比树懒稍微快那么几秒:不去。我忙。   黎可:去嘛去嘛陪我玩!   程聿青将他上一句话进行扩写:我最近很忙很忙的。   黎可:忘了你要准备LY杯,对了,你是在东京比赛对吧?   程聿青回答道:是。   黎可:你的头像是只三花吗?肥嘟嘟的好想咬一口。   上传头像的那天刚好咕噜就站在键盘前,于是程聿青就地取材。自己觉得咕噜胖还好,听到旁人这样说,程聿青顶着咕噜圆咕隆咚的头像郑重声明:它本来就是易胖体质,你别这样说。   他关闭和黎可的聊天框,在网上下了半天棋,直至觉得头疼才往后靠着椅子。   昨晚还有剩饭,程聿青炒菜不怎么样,但热菜非常熟练,所有东西放进微波炉里即可。等待的过程,他双手搭在橱柜边沿,跟着倒数微波炉显示的时间,如果能保持和微波炉这样的电器同步计时,程聿青也会为之开心不已,像颗海草那样左右摇晃自己的脑袋。   李寅殊这几天都是很晚下班,程聿青换了身衣服出门,在路边招了一辆绿色的出租车。瑞斯所在的写字楼旁边有一个比较完善的商圈,附近的地铁二号线已经开始往下挖了,再不远有一栋快封顶的大厦。这里有穿着朴素的人也有西装革履的人,程聿青迎面遇见好几个外国人。   他避开人流研究着商场的地图,关心直达电梯和卫生间的具体位置,最主要的是电玩城。   尽管电玩城里有许多有趣的游戏机,程聿青对打地鼠机一如既往的专情,他玩到手指头发麻后才终止游戏,看见上面并不高的积分也为自己安慰性且低分贝地鼓掌了一会儿。   天色黑沉,程聿青坐在商场外的花墙下等待,他抬了三次手腕看时间,李寅殊在十分钟后步履匆匆地赶过来。   即便已经入夜,自然风也是闷热的,李寅殊站定歇气,看他脸热得红红,问道,“怎么不提前告诉我?等多久了?”   “我没在等你。”程聿青气定神闲地告诉他,“我来玩地鼠机。”   “地鼠机?“   “商场就有,李寅殊,这里的地鼠和白江的地鼠完全不一样,它们会发出彩色的光还会转圈。”程聿青张开手描述那样的机器。   “是吗。”   “对啊,我办了积分卡,下次还来。”   后面程聿青没怎么看他,花墙上的一朵粉色蔷薇被风吹散了,他神情庄严,像接水一样双手捧着这朵也陪他等待很久的花,指缝间也遗落了不少花瓣。   李寅殊蹲下来,手搭在程聿青的膝盖上,找出备用的湿纸巾给他擦脸和脖子上的汗,“下次不要再过来等了,天气那么热,中暑了怎么办。”   “都说了没有等你。”程聿青以为自己说谎技术高超,但李寅殊看他一眼就明白。   “抱歉,这几天都没时间陪你。”   程聿青面不改色,但心里的小人已经抱着手不满地想,算你有自知之明。   李寅殊问道,“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周末我带你去。”   “钢结构博物馆!”程聿青当即脱口而出,他已经提前研究过了,这个博物馆人比较少,冷气足,是唯一以建筑钢结构和桥梁钢结构为主题的博物馆,听说里面还有世贸大厦的遗骸。   “钢结构博物馆吗?”李寅殊很快答应下来,“周六早上就去可以吗?”   程聿青满意地点头,“可以的。”   时间不算早,李寅殊打算带他就近在商场的一家西餐厅吃晚饭。要走的时候,程聿青从裤兜里找出打地鼠赢取的小卡片,不想要又不想丢掉的东西全都递给他,“李寅殊,你先帮我保管一下。”   “打地鼠赢的吗?”李寅殊便把他不要的垃圾好好收进自己的包里。   “嗯。”程聿青走快了一点。   西餐菜单篇幅太长,程聿青不太看得懂,李寅殊替他点了牛排,海鲜烩饭,蔬菜浓汤和点心。   餐厅突然间传来轰鸣,这晚在餐厅碰巧遇见求婚现场,程聿青有被激情四溢的音乐吓一跳,他扶好服务员刚上的芭菲杯,也往后看热闹。   室内灯光从暗变成明亮,是在餐厅的露台上,男生从身后拿出璀璨夺目的求婚戒指,高声问完全没有准备的女生,“你愿意吗?”看着那对情侣被起哄接吻,程聿青打算先吃掉芭菲杯上的马卡龙。   他不再看热闹,却发现在暗影里李寅殊视线停在他脸上,似乎从头到尾都这样望向他,犹如玻璃杯里摇曳的烛光。   这几年里,程聿青知晓什么是可以,什么是不可以,他已经慢慢摸索出这个架构明面和暗面的规则,能够丈量世界一部分沟壑的深浅。但在这晚从地下停车场走出来,他走在很后面,压着声音对李寅殊说道,“我不太喜欢求婚这种形式。”   漆黑的楼道里,李寅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为什么?”   “因为对于另外一方来说完全毫无准备。”程聿青假设出,“万一前一天两人吵了很凶的架,万一那天对方只穿着条很短的大裤衩呢……”   程聿青光是想想都很焦灼,李寅殊闷声笑了笑。   “但我也想像他们那样。”他不确定李寅殊到底有没有听清,能不能懂,但他颓然垂下来的右手被人握起来。   “会有那一天的。”李寅殊对他说。   起初他直视着李寅殊的影子,又冷不丁地从下往上注视着他的嘴唇。   一直以来,程聿青若有若无地对李寅殊宣告着不可原谅的准则,但他从不相信的仲夏夜之梦有一刻真的存在地下停车场潮湿的楼梯间。   几秒后,那个影子消失了。一个异常小心翼翼的吻落在他的嘴角,程聿青机械地卷起自己的薄衫下摆,用浅薄的布料裹着自己无处安放的手指,他不由想起在临川酒店里的初吻,想起南方梅雨黏糊糊的感觉,直至下了场大雨后的清爽。太暗太近,这让他睁着眼看不见李寅殊的眼睛,但能深深记住到李寅殊的眼睫毛碾过他鼻梁的一瞬。   这颗死寂的星球再次旋转。   走进电梯里,程聿青才后知后觉,“你并没有报备。”   又很记仇地说,“你亲了我,我还是不会原谅你的。”   后果是程聿青被蚊虫叮咬了好几口。   回到家,李寅殊找出药膏坐近,“我看看看哪儿被咬了?”   “全都有。”程聿青强调着,镇定自若地盯着他的眉眼。   李寅殊扶开他的袖子,光是手肘那儿就有三个蚊子包。   “蚊子怎么那么喜欢咬我?”程聿青已经做好万全的防蚊措施,难道他要往自己身上盖一床纱布这些臭蚊子才能适可而止?可是对李寅殊说出口又变了一层意味。   他撩起短袖下摆给李寅殊看腰和肚子上的蚊子包。李寅殊前前后后寻找着,没找到。有清凉的冷意,程聿青暂时不去想蚊子的事情了。   半夜他惊醒,浑身控制不住颤抖着,李寅殊也很快醒来,问他,“做噩梦了吗聿青。”   听见他很温柔地叫自己的名字,明明就在咫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程聿青眼睛逐渐干涩起来,在他的呼唤里,他从混浊的梦魇里分离出来,很快抱住李寅殊的脖子。   李寅殊随即坐起来靠着床头,手扶着他的腰把他带进怀里。   他一只手摩挲着程聿青的耳畔,不厌其烦地问,“梦到了什么?你跟我讲讲。”   程聿青不太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梦境,那也是很有私密性的东西,他实话实说,“梦到你又消失了,我找不到你。”   李寅殊为梦里的那个人向他道歉,曲着手指擦掉他眼角的泪水。程聿青下巴支在他的胸膛上,眼眸像晕染着薄雾的湖色,“…..那你以后还会走吗?”   没等李寅殊回答,程聿青作势说,“你要好好回答,我昨天在电脑里看电影,那些警察还会把定位器做成芯片安进犯人的身体里。“   “你想对我这样吗?”   程聿青短暂地衡量着,摆着脸色恐吓道,“这种事情说不好,反正你知道有这种东西就够了。”   能听见李寅殊在放轻着呼吸声,“这次我不会走了。”   “我还是不能相信你。”   程聿青跪坐在他身上,被李寅殊抱着显得很小一只。他佯装不信任,但格外珍惜,珍惜早晨睁开眼就能看见李寅殊,两个人的枕头挨在一起、关于自己的奇思妙想永远有人回应、甚至什么话也不用说,就静静待在一起就好,另外有一双只注视他的眼睛。   他听见李寅殊柔声说,“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一直在。”   翌日程聿青就把这些事情给忘了,好像全然没有发生过,李寅殊在门口对他说挥手“晚上见”,他照常表情冷冷地喝水。   这天快要凌晨,在卧室也没有等到程聿青回来睡觉,李寅殊推开次卧的门,程聿青已经平躺在棋盘旁晕睡过去了,手上还捧着一本大大的棋谱。   李寅殊将他打横抱起去床上睡觉,回来后避开棋盘,收拾桌椅附近的书本。他捡起一本相比之下显得很薄的笔记本,是在超市买纸巾送的哆啦A梦的手账本,一支笔卡在中间。   在手账本里,程聿青详细地写了每日计划,还会记录自己的每日心情。   每日计划: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吃早餐。八点半,复盘昨晚的棋谱,下棋。正午吃饭,看电视睡午觉,酌情和猫玩一会儿。两点开始下棋,做复盘…….等李寅殊一起回来吃晚饭,太热了,散步取消…….   每日心情:   紫苏桃子,美味。   冰水,好喝。   每天晒太阳怎么不能多长高一厘米。   记得拿中奖的瓶盖去楼下小卖部换两个小礼品。   记得别再去那家悠悠水果店,不良商贩溢价严重。   关于咕噜的烦人之处——太猥琐,老喜欢躲在墙后偷袭我。   关于咕噜主人的可恶之处。   1,会偷偷离开我。   2,比我还忙。   3,有时候太沉闷,话太少。   3,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4,最讨厌的地方是让人不能真正讨厌起来。   5,暂时想不出来,以后再议。 第63章   李寅殊这天一走出大厅便看见李景越远远地站在一端。   兄弟两人就近在楼下咖啡店见面。李景越不喜欢这样吵吵嚷嚷的咖啡厅,双手合十假笑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万不得已李景越不会来找他,李寅殊问,“哥,你找我有什么事?”   “过来谈点事情。”李景越不继续装腔作势,放下二郎腿说,“顺便有几份合同想让你看一看。你三哥前几天回来了,家里最近热闹得不行。”   就像他以为的,计划生育再早几年兴许能限制到李家,这样他就不用为了争夺财产而大费周章。   李寅殊简略地看了看,并不想掺合。   “越向恒还在美国吧?”提及这个人李景越语气多了几分调侃。前一年比特币暴涨,越向恒一夜之间鸡毛飞上天,而后选择闷声不吭地移民,直至人到美国后李景越才知道这件事,“我很好奇,你怎么没跟着他往美国跑呢?”   李寅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签好字把合同交换到他手上。李景越会心一笑。   服务生看起来年龄很小,并不熟练地把咖啡端上桌,差点把杯子摔碎,“不好意思,我马上擦干净。”   李寅殊帮着扶了一下餐盘,李景越重新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也无意瞥见李寅殊包上挂着一个红棕色的毛绒挂件。很小一个,他瞧不太出来,定睛一看像个球。   这种玩意儿他以前从没在李寅殊身上看见过,毕竟他们家里一直灌输着过度热爱毛绒玩具和糖果脑子就会变痴傻的观念。   李景越很快猜出来,幽声说,“这次打算要一直在一起了?”   李寅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第三次看向窗外,提起包准备起身离开,“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没别的事了。”   李景越也要赶着去机场,他上车透过车窗,那时李寅殊正快步穿过熙熙攘攘的斑马线抵达另外一端。   等待他的人从花台上跳下来,双手抱臂,不大开心的样子。和比赛的时候比起来,程聿青穿的很休闲,他走的路径很笔直,头常常是低伏或是机警地左顾右盼,而李寅殊走在他后面,头侧对相望。   茫茫人海将他们淹没,收回视线的前一瞬,李景越手撑着下巴想,万幸李寅殊是一个同性恋。   李景越不会像他那样愚蠢,绝不会因为一个人甚至是同性而轻易放弃几代人给他铺好的前程。命里给他的东西,只有傻瓜才会弃之如敝屣。   程聿青用全部的积分兑换了一个玻璃饭盒,他并不喜欢,但其余的都是些小孩子才玩的幼稚玩具。积分用完了,这意味着程聿青不会再来这片区域闲逛。他问李寅殊,“说好的七点半,你整整晚了十分钟。”   “路上遇见了一个熟人。”李寅殊解释着。   程聿青交叉抱着的手全程没有放下来过,“这并不是理由。”   “我能做什么能让你开心一点?”   “我不知道。”他脑子里有许多想法,又道,“但起码两个甜筒才行。”   去钢结构博物馆的那天从半夜就开始下暴雨,天气预报里说下午才放晴,被推迟既定行程,程聿青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并不相信天气预报,隔几分钟就要去阳台趴在栏杆上看雨势。   天放晴后,程聿青头已经抵着门的猫眼了,李寅殊给猫装粮倒水,把垃圾收拾出来,又往包里装水装防蚊喷雾。   “李寅殊,我不想提醒你,但再慢一点我们就赶不上科普讲座了。”程聿青频繁地看时间,躁闷地跺了跺脚。   相比之下,李寅殊情绪非常镇静,不紧不慢道,叫了他一声,“过来擦一点防晒霜。”   “不要。”程聿青看见那个东西已经计划夺门而出。   程聿青来深市的前面几天还挺白净,一周后被晒伤不少,这边的太阳不是一般的毒辣,空气里有一种小火慢炖的湿热,在他即将往外跑时,李寅殊已经拦住他,将他揽进怀里站定好。   这让程聿青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身正气地叉着腰道,“你难道不知道吗,我非常不喜欢这种东西。”   “我知道。”李寅殊点头附和道。   “那为什么。”程聿青认为重视他所喜欢和讨厌的东西一样重要。   李寅殊好脾气地说,“它和面霜一样,我刚刚也涂了。”   又告诉程聿青,“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再去抓脸了。”   程聿青避开这个问题,也近距离观察他的脸,还闻了闻他的脸。李寅殊乘其不备在他脸和手都擦了一些防晒霜,这让程聿青防御性地闭上眼睛和嘴巴,鼻尖也被手指蹭了两下,才听李寅殊笑着说,“现在已经好了,卡布达。”   虽说他们相同之处是喜欢吃西瓜,也绝不意气用事,但程聿青觉得那种机器人傻呆呆的,赶紧划清关系道,“我和他一点也不像,你不要这样说。”   钢结构博物馆在中建科工大厦西侧的下沉广场,进入玻璃穹顶,程聿青不亦乐乎在里面转了两个小时,走一会儿就要偷偷瞧一眼李寅殊是否还跟在后面。   每次他回眸,都能恰好对上李寅殊的眼睛。在未来厅看电影,看到钢结构如何构建太空基地时,程聿青很感兴趣地往前挪了挪位置。   从博物馆出来后,李寅殊问他,“感觉怎么样?“   在南山区下午四点整,程聿青进行了钢铁宣言,“我想成为钢铁人。”   他说出口后李寅殊并没有第一时间取笑,却也很认真地说,“每天少吃一根雪糕兴许可以。”   这是在点他昨天陆续吃了四根雪糕的事情,程聿青积攒的气势顷刻间就消散了,他本来还想讲讲钢钛合金,但当即选择沉默不语地快步往前走。   出来没多久鞋带就散了,程聿青先对李寅殊说,“等等我。”   这才蹲下来仔细地系鞋带。但他还是着急,把原本松散的鞋带系出了一个死结,越急躁越解不出来,跟自己较劲儿发出生气喘息的声音。   “我烦这个死结。”   李寅殊随即蹲下来,耐心将他鞋带的死结慢慢解开,“你别着急,我会等你的。”   程聿青没什么反应,泄气地看脚下地板砖,他一面因为这点小事大发脾气而感到不快,又再一次纳闷为什么李寅殊刚好知道他的忧虑。   李寅殊又说了一遍,“我不会一个人往前走的。”   程聿青听见这话没看他,而是看白色运动鞋上更漂亮的蝴蝶结。他装作并不在意,但每个字都听得极其认真。   他的情绪起伏犹如过山车,顺路去附近的人才公园心情又美妙起来。有一处地方两边都是粉纸扇花和马鞭草,李寅殊也多看了几眼,比起看花,他更感兴趣这里面是什么土质。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土质,只是园林工人勤换花草的辛勤结果。   “李寅殊,你怎么不养花了?”程聿青和他同步弯下腰观察土壤,突然发问。   李寅殊只道,“太麻烦了。”   这让程聿青想起昨晚还在加班熬夜的李寅殊,又想起在白江的市政小区里,李寅殊有时在路边看见一个瓦罐都会捡回去种花,在白江的那个“家”,阳台上的花草总是欣欣向荣,李寅殊一视同仁,在程聿青眼里本应该拔掉的杂草,李寅殊却会因其长得茂盛将它单独留下来。   程聿青深思了一会儿,最终问,“你喜欢仙人掌吗?”   李寅殊笑着摇头。   李寅殊接了一个电话,程聿青自己闲逛,发现树荫下有下象棋和围棋的老大爷,树杈上还挂着几个鸟笼。   他找了一个安全位置,背着手旁观着,和几年前相比,他已经学会观棋不语,在看见其中一个人下了一个绝世臭棋后,立即叹息且遗憾地摇着头,“哎哟……”   和李寅殊汇合后,准确说是被老大爷翻了一个白眼遣返后,程聿青一本正经地说,“我老了大概也会来公园下棋。但养鸟这件事就算了。”   在网上,程聿青遇见一个同样是职业七段的棋手,并且约他去棋院下棋。机会难得,程聿青比较了解他但从未真正对弈过,约好精确的时间和位置后,他背上包信心满满地去赴约。在离开前,消息框里弹出黎可的头像。   黎可:要不要去海边兜风。   程聿青:我要下棋。   黎可:怎么一问你你都在下棋,坐那么久不闷吗?你去哪儿下棋来着,棋院?   这种问题程聿青都懒得回答。如果谈这里的天气,要下雨之前确实潮闷无比。   到棋院后,程聿青才看见对方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真正对弈前,李寅殊的电话打了过来问他大概情况。程聿青对他说,“我要下棋了,等会儿再聊。”   于是李寅殊没再打扰他。才刚开始,玻璃窗滑落不少雨丝,渐渐发展成瀑布一样的水流。   “下雨天最适合下棋了。”对方谈及道。程聿青也同意,眼睛只盯着棋盘。这一局程聿青赢得并不轻松,结束后舒了一口长气,打算回家吃三个冰棍缓解疲劳。   对方又问,“整个暑假都要待在深市吗?这样的话可以经常来棋院,我最近都找不到人下棋。”   考虑着他的实力不简单,程聿青很快答应下来,“可以。”   他站在门口观望滂沱大雨,这样的大雨撑伞也没什么用,程聿青第三次鼓起勇气打算往外跑,最终如一棵松树挺立在棋院门口,自言自语着,“还是算了。”   同一时间李寅殊从公司里快步走出来。车停在露天停车场,李寅殊进车后还是淋了一身雨,他拿纸巾擦拭手机屏幕,显示有两个未接电话。   他一边打给程聿青一边把车开出去,电话接通后问,“聿青,你还在棋院吗?”   在另外一边还能听见车里酷炫的音乐,程聿青提高音量对他说,“我让黎可来接我了,你不用来棋院了。” 第64章   坐惯了坐李寅殊的车,程聿青不太满意黎可开快车,还故意招摇地去加塞。   黎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有几个朋友还想认识你。”   “为什么?”程聿青不明白。   “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   “但我不想认识他们,我想回家。”   黎可能听出程聿青不是在请求而是在要求的语气。程聿青又问,“你是本地人,应该很了解一些地方。”   黎可了如指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你熟悉这里的花卉市场吗?”   “什么市场?”   “花卉市场。”   “去什么破市场啊,我家那老宅子就有一堆花花草草,你去我那儿玩,看上什么随便拿。”   程聿青不打算跑那么远,“不必了。”   “你年纪轻轻怎么尽喜欢一些老年人的东西呢。”   程聿青非要赶紧回去,黎可不得不将他送进小区。他关上车门,黎可叫他多用点劲儿,于是便使出了干农活的力气。   “嘭”的一声,能听见黎可在车里嚎了一声,“宝贝这我新车,悠着点儿。”   程聿青不喜欢黎可叫他宝贝,毕竟他只当黎可是同学以及方便好用的本地司机。   他回去冲了个澡,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研究着滚筒洗衣机的运作,李寅殊从外面回来,身上的衬衫淋湿出明显的分层,他站在没有光的地方,一双眼睛像乌云那样黑沉。   看见程聿青蹲在飘着雨的阳台上,头发还很湿,李寅殊先把人叫进来。   “今天的雨超大。”程聿青这才发现他回来了,他声情并茂地描述着风雨有多大,“我第一次遇见,有一棵树还倒在地上了。”   李寅殊问他,“有没有淋到雨?”   “还好。我都在车里。”   “你之前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当时是在开会。”李寅殊向他解释着。   程聿青表示了解,“我猜到了。”   “是你的大学同学来接的你吗?”   “是,他叫黎可。”   李寅殊记住了这个名字。提起程聿青身边的熟人,李寅殊其实所认识的不多。   “他平时一直想来找我玩。”程聿青很想表现出他社交关系正往外扩展。   李寅殊没再说什么,“没淋到雨就好。我先给你吹头发。”   程聿青马上准备就绪。李寅殊将吹风机找出来,舒展着吹风机的线,让他坐在沙发边上。吹风机一响,程聿青大声分享,“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很厉害的棋手。我差点就输了。”   他说什么李寅殊都静静听着。   “可以了。”李寅殊揉了两下他重新变得蓬松的头发。程聿青也去摸自己的头发,一不小心摸到李寅殊的手掌心,李寅殊的手很凉,反手握住他暖乎乎的掌心了好一会儿。   程聿青喉咙滚了两下,对李寅殊说,“你吃晚饭了吗?”   “你没吃?”   程聿青点头,他很饿,还想李寅殊陪他一起吃东西。   “吃面可以吗?”   “可以。”程聿青不挑剔。   李寅殊先去换了身衣服,煮面的时候,程聿青正想从冰箱里拿雪糕。李寅殊虽然不认同他每天吃那么多雪糕,前天却买了一箱的雪糕回来。   “今天就不要吃了。”李寅殊盖住他的手将冰箱门关上,又从旁边的橱柜上拿了一个火龙果切成两半,“先吃这个垫一下肚子。”   “李寅殊。”   “嗯?”   程聿青紧握着那一半的红心火龙果,耳垂也发红,“你别把我当作容易拉肚子感冒的小孩,我体质很好。”他很遗憾李寅殊没有见过他在小村攀爬一棵老榕树的模样,那堪比一只猿猴。   “我没有把你当作小朋友。”李寅殊背对着他烧水下面,“是因为火龙果再不吃就要坏了。”   程聿青将火龙果拿近观察,咬了一大口做进一步质检,是有些过熟了。李寅殊回头,便看见程聿青吃得满嘴都是红色果泥,还浑然不知地催促自己,“李寅殊,面什么时候好。”   厨房的窗外风雨绵绵,李寅殊没忍住笑了一声,在程聿青发现找出餐巾纸给他擦嘴。   这一晚,程聿青很满意三件套都被重新换过,带着柔顺剂的清香。雷声轰隆隆地响,他往后挪,装作不经意靠着李寅殊肩膀,很快李寅殊将他拥进怀里。   程聿青对什么都敏锐,发现李寅殊今天的怀抱比平时更紧,比起他需要李寅殊,李寅殊好像更需要他,“你怕打雷吗?”   “不怕。”李寅殊闭上眼睛,靠着他的后颈。   “我也不怕。”程聿青表示。   又一声巨响,程聿青飞速翻身紧紧抱住李寅殊的腰,才说,“我觉得各个城市的雷声都不一样。”   “确实是这样。”李寅殊笑着帮他捂住耳朵。   程聿青睁着眼睛没有睡意,他静悄悄地望向李寅殊,说,“我下个月就要去东京比赛。”   “紧张吗?”   “嗯。”程聿青又找到他的手指,低声问,“我想你陪我去。”   “我不太行。”李寅殊对他说,“我之前看过你的比赛时间。”   “好吧。”程聿青说,“我也只是问一问。”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你平时有看我比赛吗?”   带着对下一声雷声紧张的心情,李寅殊说,“有时候会看。”   程聿青觉得李寅殊在说谎,他平时那么忙,最近都不能经常陪他一起吃晚饭,说实话根本就不怎么会看。   最近他找到实力差不多的对手,常常在棋院待一整天。对方也有自己的工作,已经不怎么参加职业比赛了,人去外地后,程聿青悻悻回到电脑前找人练棋。   他每日都会睡个午觉。走进主卧时,咕噜正鬼鬼祟祟地从衣柜里钻出来,看起来是躲在里面睡大觉。程聿青嫌弃地捡起地上的猫毛,在关闭衣柜门的时候又看见一撮猫毛飘进衣柜。   强迫症上头,程聿青把另外一侧放杂物的衣柜门打开。里面放置着一个纸箱子,他好奇地掀开上面的盖子,眼神微变。   是关于以前的旧东西,他送给李寅殊的八音盒、在中山公园拍的合照,如今也被存在相框里、他在白江第一次参加比赛赢的奖杯和证书、装着弹珠的绿色玻璃瓶、在首都天文馆买的行星小挂件…….有些东西他都快忘干净了,看到这些猛然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他一样一样翻阅着,震惊之余翻到最下面的一本黑色相薄。   翻开第一页第一张便是他初段赛首选的比赛照片,照片旁的覆膜上被用丙烯马克笔写下比赛的具体日期和地点,程聿青看见这张还能想起当时和张雪阳下输后崩溃大哭的场面,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输了还会大哭的初段棋手了。   程聿青双手捧着这本沉重的相册,像块冰凝滞了许久。一页只存得下三张照片,第二张是他正式开始第一次升段赛,有媒体拍下他和对手握手的侧面照。   在旁边的日期下被写下一句话:穿西装也很好看。   他僵硬地继续翻下去,第一年他几乎都是升段赛,一路比较顺利,第二年才正式进入国内有影响力的个人头衔战,这些比赛也比升段赛难,在一次他输了的比赛旁,李寅殊在相册膜上写着“不知道会不会偷偷躲起来哭”。   “我才没哭。”眼里慢慢蓄着泪的程聿青随即反驳道。   他看得很慢,却没有发现有几场在深市以及在另外几个城市的比赛现场照片更为模糊,拍摄角度也没有像媒体那样近。按照规定,从初段升到七段,理论上至少要赢得480盘责任局,但在重要比赛有突出成绩也可以跳级升段。从相薄里记录的棋局,他一共参加了三百二十九场,有部分比赛没有公开现场照片,只有在电台才能听见,于是便只有简洁的文字记录。   一本相册不够完全记录,翻到后面程聿青才惊觉这是三本相册裁在一起的,不仅是下棋,还有他平时接的商业广告的照片。譬如他拍的苹果糖广告代言、矿泉水、家用电器……以及他为俱乐部当门面的照片。   最后是一个dv机。他打开,里面有一部分是他比赛的现场录像。   他想,李寅殊真是个撒谎面不改色的骗子,其实也有偷偷去看过他比赛。程聿青认为这实在讨厌,他比赛的时候从不会去看台下观众。   他咬着牙往前翻,第一个视频是在省城的绿湖边,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湖边的长椅,镜头从远至近。他听见李寅殊的声音,“某人嘴巴撅起来都可以挂油壶了……”   他一直认为摄像机没有感情的机器,可镜头对焦后,能看出掌镜的人在静默里流溢的情愫。   “李寅殊,我总感觉这个东西在窥视我……我更喜欢用眼睛看你”,他这才发现李寅殊眼睛变深了许多。   dv机的光亮随着时间熄灭,关上之前镜头里倒映着人头攒动的深市火车站。   老火车站外拥堵着卖水果和热食的小贩,小偷还猖獗,来出差的江洛捂紧着自己的皮包。   在2012年12月20日晚,江洛望向深市干净的街道,对来接他的李寅殊说,“也只有小孩才会相信什么世界末日了。”   李寅殊不认同也没反驳。   并非对这些谣言事不关心,而是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只关心明天要不要上班。   江洛压着怒气问他,“一直躲着不见人,我刚开始都没问你,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   “哎,你骗谁呢。”   来深市的最初,李寅殊暂住在越向恒的房子里找工作,越向恒风流快活,隔一天就带不一样的人回家过夜,这栋房子不止住着他,还有越向恒一起创业的伙伴。   长住着不是好事,听见有人问越向恒,“你侄子要住到什么时候”后,他很快从越向恒家里搬去廉租房。越向恒因为他算是完全惹了李家,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他对越向恒有愧不想再麻烦人。   从前他有去哪里都可以从头开始的底气,现在像蒲公英那样落在哪里就算哪里。好在接到一家知名外企的橄榄枝,哪里都有人才,在没有转正前竞争也非常激烈,漫长的试用期里,深市夏天的太阳似乎会将人无声无息地吃掉,剥去一层皮只剩一身滚烫骨头。闷热得睡不着,他会想很多事,想着还没把咕噜带过来,想着程聿青会不会湿着头发睡觉,想着带走了兔子程聿青能不能睡好觉。   某天,他看见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即将凋零的樱花树下赏花,樱花树的花期好短,一抬头就已经绿叶繁茂了。那时他就想起程聿青和他提起的木星风暴,离地球那么久远,又显得人的一生那么短促又匆忙。   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半年。   他不止一次想,一辈子也就这样,这样美好的短暂也足够后半生想念。说好的当下即永恒,其实是程聿青的存在在充盈着他生命的全部。   他尽量不去想念,也怕自己后悔,在路上遇见一面雪白的墙壁后佯装平静,其实脑海霎那浮现会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程聿青。于他而言,程聿青的存在像一瓶装满糖果和星星的玻璃罐,他从未得到过,即便有一天破碎,尝到的也只有回甘的清甜。   在他离开后,程聿青一步一步往前走,也走得更快更远,这便说明他当初的抉择没有错。   提前转正后的第一笔工资,他看中了一架并不便宜的天文望远镜。没凑巧在程聿青二十岁那一天送过去,因为公司工资晚发了几天。第一年还清原先单位的违约金后,李寅殊才开始还欠给李昶林的钱。   还了第一笔欠款后,徐堇白在一个下午打来电话,她问,“你就真打算和我们断绝关系了?”   这完全触及到一个母亲的底线,她又生又养,生的痛苦全部是她一个人承受,到头来亲生儿子竟然用钱来断绝关系,她说,”你别想了,李寅殊,你这辈子都还不清,我养你到现在你有报答过我什么?有时候我恨不得你当初死在我肚子里。”   在上一次徐堇白这样生气的时候,还是她自己说出来的,“你喜欢的那个人,我前天去看了他的比赛,不过是一个穷乡僻壤的人,父亲死了,精神也不正常,李寅殊,我绝不相信他能自己一个人跑来首都下棋,你给他的比你亲生父母还多得多,我养你还不如养一条狗。”   他和徐堇白发生争吵,最后感到无力,他不得不低下头,“我恳求你,不要再去找他。”   “你觉得我会去找他麻烦吗?“徐堇白不理解为什么李寅殊把他当作恶人,相比其他人,她对李寅殊付出的最多的,她不过是让他走到正道上,和其他人一样正常过日子。   她绝对没有错。   真正听到这句话,李寅殊发现也没有那么难过。很奇怪,他知道早晚会听见这种话,只是在这一天毫无预兆地抵达耳边。   李寅殊再一次拉黑了她的电话号码,平静地回到工位准备下一次会议要用的策划。没到几分钟,他就去厕所吐了出来。   每个人都有难的时候,至少没被饿死,所以这不算什么。他见过许多比他还难的人,走到外面大街看,大部分人有自己的幸,又有自己的不幸,每个不幸里充斥着恒久的疾苦,这种苦根本就消不掉也忘不了,还不是安静忍着慢慢向前走。   在车上,李寅殊对江洛说,“前两年确实过得不太好,所以没和你联系。但现在好一点了,你千万别生我气。”   江洛却相当愤怒地问他,“你这种人真还当我是朋友吗?”   “有啊。“李寅殊笑着说,“我一直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在知道他是同性恋后,只有江洛没有避开他,“我们是朋友,你大可以跟我讲讲你难的地方,说出来,骂出来也行,从我认识你到现在,遇到什么难事你总是什么也不说。”   “好,下次我就跟你倒倒苦水。”   听到这种话江洛懒得再理他,他去按车上的电台,是首都广播电视台的付费节目——弈坛春秋频道。   “你听得懂围棋吗?”听惯了足球和篮球,江洛问出这话又赶紧闭上嘴。他瞥着正在开车的李寅殊,李寅殊表情没有什么异常,以为他听不习惯,将音量调小声了一点。   半晌,江洛把电台的音量调高,足足听了半个小时的围棋风云,他终于问,“那么喜欢,干嘛非得分开啊。”   除了越向恒知道,其他人都不了解,李寅殊觉得没有必要说出来。   难道真要讲出来,有一天我们不小心被人拍到了,自己的父亲正好在晋升期容不得一点差错,自己的母亲一定要让他回头是岸,恨不得他死了才好。   那只会让程聿青更着急难过。   除了这些,他那时也有自己的顾虑,他见过很多聪明的人,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但天赋在运气和环境面前也会变得不堪一击,有的人努力一辈子也平庸,有的人纵使再有天资但运气不足也难免吃力。他很肯定,程聿青是活在最好的时代洪流里,他不想成为这洪流里阻挡他往前游的障碍。   “江洛,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对他是最好。”他讲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在他眼里,围棋比你的存在更重要。”   李寅殊不会这样想。   “如果遇见真正的幸福,应该好好握住才是,人就得活得自私一点。”   车内陷入安静。临走之前,江洛将dv机悄悄放在车上。   当下,程聿青把dv机重新放进纸箱里。   临近天黑,李寅殊接到程聿青的电话,耳边第一句便是,“你这个骗子,你真的超级讨厌。”   李寅殊很懵圈,“怎么了?”   空白的安静里,“我想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很想很想对我说的话……只有这一次机会喔。”程聿青屏息呼吸等待着。   “雪糕要少吃。”当下,李寅殊只能想到这个。   电话很快被挂断。   程聿青不明白李寅殊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在他眼里,喜欢就应该正大光明,不应真的像杂物那般藏在阴暗的角落。他想要李寅殊自己说出来,亲口承认明明就很喜欢他,其实非常离不开他。   当下他有无法控制的情绪,又生气又难过。他钦定的黎司机发消息问他,“还要去花卉市场吗?”   程聿青说,“现在不想去了。“   “是嘛,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我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李寅殊当晚回到家,家里只剩咕噜在独自活动。值得一提,程聿青在离家出走之前给咕噜倒满了两大碗猫粮。   程聿青跟着黎可去了酒店的云顶餐吧。在此之前黎可带他去酒吧快活,但程聿青目击别人湿吻后极其急迫不适,还想去清洁一下自己的脸和眼睛。   云顶餐吧人很少,空气清新,程聿青这次点了一杯奶茶,他正在解锁各种各样的垃圾饮料。   黎可正和女服务生眼睛拉丝时,程聿青不快地讲着,“我想让李寅殊也像我这样难受。”   “怎么难受?”   “我今天在外面住一晚再回去。”   黎可喝了口鸡尾酒,被他这样的报复办法假装吓一大跳,“你们谈恋爱真复杂,要我说滚个床单就好了。”   “你根本就不懂。他明明喜欢我,但如果不是我来找他,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来找我了。我以前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这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   “确实是他的错。”黎可听不懂,但选择套用着这句话安慰人。   “他可以知道我在哪里,在哪个城市比赛,也可以瞒着来看我,但我根本没有办法知道他在哪里。”程聿青觉得没人能懂他的绝望和害怕。   “那全都是他的错。”   “你能理解真让我意想不到。”程聿青对黎可难得聪明的头脑感到吃惊,他的眼睫垂下来,又继续握着吸管吸有珍珠的热奶茶。   “当然了,我是你的好朋友嘛。”黎可拿他的高脚杯和他的奶茶杯碰杯,又埋下一点头说,“你那么可爱,没有人会想离开你的。”   程聿青离家出走的时候拿的是李寅殊的银行卡,他在套房里研究遥控板,耳边响起阵阵敲门声。   “你是谁?”他透过猫眼观察。   “是我。”李寅殊脸没入阴影里。   程聿青沉默很久后,“我今晚不回去,我要在外面玩很久。”   “没有逼你回去,我看看你住的地方就走。”   “你总是骗我。”   “这次真的不骗你,我保证。”   程聿青被慢慢哄着把门打开,李寅殊没有立即冲进来,而是注视着他的脸。   “你看吧,这里环境就是这样。”   李寅殊走进来先把门关上,大概看了一眼,问道,“你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对啊。”   他继续研究遥控板,李寅殊却骤然从身后抱住他。程聿青看不见他的脸,能听见他说,“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要告诉我。”   “你哪里都不好。”程聿青选择不看他的眼睛。   “是因为我最近没怎么陪你吗?”   提到这里,程聿青觉得也有一点,但并不是主要原因。现在他问,“李寅殊,如果你看不见我在哪里,你也会害怕吗?l   “会。”着急找了他一晚上的李寅殊说道。   “以前我见不到你,我也是这样的。”   李寅殊说,“我明白。”   他将程聿青面对着自己,温柔到极致,“你还在恨我离开,是吗?”   “当然了。”这毋庸置疑。   “如果是这件事,你骂我打我都行,但千万不要不理我。”   程聿青能闻到很痛苦的味道,他不禁问道,“你也会很伤心吗李寅殊?” 第65章   李寅殊一字一句说,“我会,见不到你我根本没办法做别的事,是我离不开你。”   程聿青沉默不语着,他将李寅殊的身上穿着的衬衫攥出各个极其难看的皱痕,抬起头又面无表情地挪过直视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即便如此也傲气十足地坐在李寅殊的大腿上。   李寅殊稍微收起臂弯,很容易将他揽到身上靠着,和他额头相抵。“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屋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是黎可在外面,“吃宵夜吗青青宝贝儿?”   一开始没人理会,直到李寅殊表情非常难看地问道,“是你朋友?”   “应该是。”程聿青从他身上下去,先去开门,看见黎可嬉皮的笑脸,他语气平平道,“我晚上已经吃饱了。”   “给你打包的四果汤和烧烤,尝尝看嘛。”黎可把身子卡在门边,晃头晃脑着,这才看见有人静静站在程聿青身后,他记性很好认出是程聿青的男朋友,对方比程聿青高一头,身上的衬衫领口凌乱,侧着身子,正别有深意地睥睨着自己。   明显感受到存在感极强的敌意,黎可后背有阵凉津津的秋风,一股劲渗进骨头里,他唇角勾起来,“你这儿挺热闹啊。”   “你明明知道我喝了一整杯奶茶。”程聿青都不想多说了,他怀疑黎可是故意想给他灌水不想让他睡个好觉。   “上个厕所就好了嘛。”黎可悠哉悠哉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待程聿青关上门后,李寅殊问,“你朋友也住在这里?”   “这是他叔叔的酒店。”程聿青告诉他,“他不回家就在这里住。”   过了一阵子,李寅殊轻声问,“他怎么叫你宝贝?”   “他经常这样叫。”程聿青确实不喜欢,但黎可叫很多人都叫宝贝。   李寅殊表情很复杂。黎可一来倒提醒了程聿青,他还想让李寅殊难受的,他刚刚差点就要心软了,才没那么容易,“你回去吧,我要自己待一会儿。”   说着他便开始认真整理床铺了,他现在拥有不少住酒店的经验,比如铺在床上的床尾巾千万别去碰,水壶也千万不能用。李寅殊站在一旁,抱着手问道,“你今天要怎么睡?”   正嫌弃地捏着床尾巾一端的人僵硬住,“还能怎么睡,躺下睡。”   “聿青,还是跟我回家睡觉吧。”   “我都付钱了。”并没有消费了不享受的道理,程聿青打算要住到明天退房为止。有一刻,他突然不知道这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对方,“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瞧着程聿青已经从自己的旅行包里掏出兔子放在床中央摆好,看他非常反感自己,李寅殊站在床边,紧盯他好一会儿,对他说,“你早点休息,我明天来接你,想回家了就随时跟我打电话。”   李寅殊离开前弯下腰将他的鞋子摆正,程聿青假装看电视,那是卖猪饲料的广告,台词还老是重复,程聿青不爽地关闭电视机。直至门关上后,他又跑去看猫眼,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他洗漱后躺进又大又软的床上,把兔子夹在自己手臂下,翻了好几个身。他惊觉:仅仅和李寅殊在一起那么几天,他就很不习惯自己一个人睡了。   这是什么事儿。   天大亮。程聿青准时去楼下一楼的餐厅吃免费早饭。他还是独爱馒头配白粥,今天多了一杯振奋精神的咖啡,他将每个碟子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个人坐在窗边享用早餐。   草坪外是酒店的停车场,一辆车正缓缓开出去,程聿青观察着那模糊的车身,认出是李寅殊的车。   这让程聿青倏然起立。   黎可还在呼呼大睡,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谁啊一大清早的!看我不弄…..”黎可暴走到门口,看见程聿青那张清秀的脸又猛地闭上后面的脏话。   程聿青已经整装待发,提着自己的旅行包,精神很好地对他说,“走吧。”   “走去哪儿啊?”   就算是正式的司机也有属于自己的休息时间,黎可搓了把眼睛还是睁不开眼。   “之前你答应好我的。”程聿青眉心紧皱着,他看了一下手表,示意眼前这个司机,“都快中午了,你不退房?”   “我住到年底也没人管我。”黎可转身回到房间,程聿青鄙夷地跟进去,看了下四周,“你还醒着吗?”   黎可倦怠地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想理他,“你当我死了算了,尽折腾我。”   程聿青想来想去,对他厌世的原因简直匪夷所思。   李寅殊打开家门,房间里空空荡荡。   开灯后恢复了原有的光景,鞋柜上交叉着摆放程聿青的那几双鞋子,雨鞋、运动鞋、用鞋盒装着的皮鞋,在茶几上全是程聿青摆满的乐高,不能碰一点,程聿青能记住每个零件的具体位置,程聿青换下来的衣服还挂在沙发一角,稍后转过头,都有程聿青真实存在的痕迹。   在车里待了一晚,李寅殊先去冲了个澡,在去衣柜前才发现很大的缝隙,里面的纸箱明显被人翻动过,原本放在最底下的相册搭在了最上面。   李寅殊这才全部明白过来。他迅速换鞋出门出去找人,给程聿青打了好几通电话却也没人接。   在去酒店的路上,手机来电,“喂…”   李寅殊听出是黎可的声音,“程聿青人呢?”   对方安静了好一会儿,黎可这才说道,“…….要不哥你来一下市一医院呗。”   李寅殊赶到医院,那时程聿青正坐在等待区的靠椅上,左侧的裤腿稍稍挽起来,旁边的座椅上放着他那灰扑扑的行李包。   “李寅殊,你怎么来了?”程聿青看见他有回过神。   李寅殊喘息着,他冷静下来走到程聿青面前,蹲下来看他腿上的伤口,好在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严重,只是膝盖上破了一块皮。   见状,李寅殊根本平复不了心情,他忍了忍,沉声问,“身上还别的地方受了伤吗?”   程聿青摇了摇头。   “发生什么了?”   提到这里程聿青就郁闷,“回来的路上,车开到树上去了。”乡下的小路又窄又陡,程聿青有用肉眼精密地测量车和树的距离,无奈某人非常自信。   “做ct了吗?”   “嗯。”程聿青从身后拿出他的片子,他自己已经研究过了,李寅殊神情很凝重,程聿青莫名喉咙滚了两下,“你看吧。”   李寅殊看了结果,倒也没有骨折的风险。   “我在这里,没事了。”看着程聿青发白的脸,李寅殊握起他的手。   程聿青还有些懵,人坐在医院,但魂魄还仍然留在撞车现场,车撞到那棵大树的一瞬,他条件反射闭上眼睛,耳鸣了好一阵子,现在睁开眼还是撞树之前的场景。   值班护士说的情况也和程聿青一样,“只是皮肉伤,已经做了清创,回去注意不要碰水。”   “好。”   “你是他的家属?“   李寅殊应道,“是。”   护士想起先前两个人做清创大喊大叫的场面,“没什么大事儿,放心吧,可以把人带回去了。”   电话是黎可接的,在这里李寅殊却没见到人,“黎可去哪里了?”   “被他家人带回去了。”程聿青心情很复杂。   程聿青还没有缓过来,李寅殊终究没有对他说出以后别再跟这臭小子来往这句话,“我们先回家。”   伤口在膝盖上,程聿青像只蜗牛,走路一扭一拐,刚走出没多远,李寅殊蹲下去,将后背朝向他,“上来,我背你回去。”   程聿青精神疲软,看着身边那么多人,最终脱力地倒在他身上,并不生疏地搂着李寅殊的脖子。   靠在后背上,程聿青能听见李寅殊急促的心跳声,震耳欲聋,额前的汗也不少。他歪着头,直直地盯着李寅殊的侧脸,路上没几个人,在医院的人拿着检查单神情都不轻松。   他趴在李寅殊后背上,多少感到安心,“你都没怎么背过我。”   李寅殊没有说话,将他往上抬了抬。   他背得很稳,程聿青舒服了一点又问,“李寅殊,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在外面和我挨那么近吗?”   李寅殊只道,“这样你没那么疼。”   他只要一想到程聿青孤零零地坐在医院角落里,等待着碘伏慢慢干掉,心口就泛酸。   他不想程聿青那样一个人待着,遇到什么事也不先找自己。   他问道,“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呢?”   后背上的人保持着沉默,快要到车上说,程聿青回答道,声音小了许多,“怕你生气。”之前他见到黎可的妈妈来医院大发雷霆的场面,骂得黎可一惊一乍的,其实有比车撞到树上更可怖。   “我什么时候对你生过气?”李寅殊昨天就对这个黎可有情绪,怕吓着人终归收敛了许多。   程聿青记性很好,“你忘了吗,有次我自己坐车回白江,那一次你相当生气。”   “那是因为我很担心你,以后不管是什么事,你必须首先告诉我。”   “好吧。”   “不许说好吧。”   程聿青利落地答应,“行。”   在家里,程聿青正襟危坐在沙发中央,隔几秒就关注自己的伤口。猫来了几次闻了闻,又傲娇地走开。   李寅殊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脱去上衣后,程聿青不好意思地捂着自己的胸口,“裤子就等会儿再换吧……”   闻到家里熟悉的馨香,程聿青紧绷着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李寅殊找来湿纸巾,在地上屈着膝盖,没有什么表情地一点点擦干净他腿部脏的地方。   平时在家里,程聿青贪凉喜欢穿很短的裤子,常年在室内下棋,其实腿比从前白了不少,又瘦又细的,现在多了一块明显的伤口。   李寅殊握着他的小腿,看着那块伤口看得心疼,吸了口气,又压着声音说道,“昨天就该把你带回来,也不用发生这种事。而且你马上就要比赛了……”   他昨晚就应该更狠绝一点,程聿青应该是完好无损地在家里。   他的声音很冷,手上的动作却很小心。   程聿青很想对他说某些事情是避不开的,就像他每次都警惕着地上的井水盖,但有次要不是有人提醒他就差点栽下去。他抬起头,还想活动活动腿时,却震惊地发现李寅殊垂着头,眼里隐隐红了一圈,明显是在忍着什么情绪。   “李寅殊,你…….”程聿青微微睁大双眼。   撞车后他的大脑本来就转不快,和一台机器遇到水冒烟那样,程聿青不得不再次重新启动大脑。他第一次遇见李寅殊这样,在他的认识里,心肠很硬的李寅殊就不是那种会有眼泪的人。   小时候在山里跑上跑下,程聿青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而且受伤后一定得好好隐瞒,不然方穗定会请他吃一顿竹笋炒肉。现在他也完全忽视不了,还想大叫一声震慑一下心底剩余的恐惧,让它们通通离开自己的身体。   程聿青对绝大部分的人的眼泪无动于衷,在此刻,他茫然无措地想李寅殊原来也会哭,也会那么难过。   他不想李寅殊哭,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左侧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李寅殊,其实…其实我今天是去买花了。我在苗圃里找了很久,看到有一棵还不错的山茶花,但撞树后花盆就坏了…..”   “不过我捡到了一朵。”他双手捧着一朵已经残缺不全的白色山茶。还在枝叶上时,这盏花非常饱满,像被月光浇灌的珍珠,现在皎洁的花瓣上多了黑色的污渍,在他说完后,花瓣上多了另外的东西。   几滴泪像雨打在上面。   李寅殊太阳穴很疼,他以为可以在程聿青面前忍住,但这朵花一出现他就溃败了。   这么久以来,遇到什么事他都养成把情绪收进胃里,此刻满腔的空白都被填满着这盛大的爱意。他每次想着多爱一点,把能给的都给最好,但程聿青爱得并不比他少,他起初僵硬着对着程聿青掌心上的白茶花,直至眼眶湿润到视线模糊。   柔软的花朵击退他所有的斟酌和犹豫。他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程聿青,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他的手背因为用力青筋微微凸起,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肉里。   他抱着这世上最好的程聿青,最特别的天使,哽咽又笑着,“你怎么这么好?”   程聿青耳畔靠着他炙热的胸膛,问,“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很喜欢,这是最好的。”   “李寅殊……”程聿青看着他哭,眼睛也很酸,强忍着说,“我想告诉你,你走了后。其实有一段时间我不想下棋了,我每次下棋就会想到你,但你说的,只有下棋才能站得更高,这样你才能容易看见我。”   “我知道,我都看见了,你一直做得很好,对不起,那个时候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   “但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也能保护你的。”程聿青眼睛平视着他,“而且…而且你明明就还喜欢我,我都看到你藏在衣柜里的那些东西了。”   他又说了一遍,“你明明超级喜欢我,没人会那样记录我。”   “不是喜欢。”   程聿青又瞪着双眼。   李寅殊慢声讲道,声音发颤,“这三年,每一天我都很想你,每次在新闻和电视上看见你获奖的消息,我都在想,我们聿青怎么越来越厉害?你一直都那么聪明,但这个社会那么复杂,你的世界一直那么纯净,我很担心你会被人欺负,但你永远比我想象得更勇敢,更坚定。”   “比起其他事情,我更不想看你独自一人,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想一直陪着你,听见别人叫你宝贝我也会吃醋,甚至生气,我想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宝贝,有时候我好想把你藏起来,不给别人看见,让你只能看见我,可是比起这些,我更怕被你讨厌。”   “你是我唯一想拥有的。”他稳着呼吸,告诉他,“我很爱你,我一直很爱你。”   在平常又不平静的一天,程聿青再度耳鸣,李寅殊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极其认真。   程聿青嘴唇噙动了两下,李寅殊以为程聿青要说什么,但程聿青迅速撩起自己的衣服下摆,捂盖着自己看起来像发烧的脸,他其实还没听够这类甜言蜜语,李寅殊平时根本不会这样说的,归根到底他只想确认一下李寅殊的爱。   他带着哭腔说,“你等一会儿得再好好说一遍,我现在想哭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要完结了 第66章 (完结)   从这天起,代替睡觉之前的是固定且重复的一句我爱你,不得不说这是最有用的程聿青捕获器,程聿青就喜欢直白的东西。   要去日本之前,李寅殊像个特助忙忙碌碌给他收拾好行李箱,他提醒道,“这是证件包,里面有你的护照,身份证,……这个是药袋,里面有胃药,感冒药…黑色的是放卡和现金的包…..外套我给你放了两件,那边也热,洗护就不带了,对了,王经理已经确定要陪你过去?”   “对。”程聿青正在喂咕噜吃虾,他发现给猫喂东西可以一定程度缓解自己的压力。   “不喂它了。它已经超重了。”   “还有什么事情?”程聿青洗干净手,木讷地看着李寅殊。李寅殊有时候话太少,有时候却比他妈还唠叨。这得提到上个周,在他腿恢复好后,李寅殊还专门带着他去寺庙烧香拜佛,仍旧是为上次车祸的事情心有余悸。   想着还要去国外参加国际比赛,程聿青还是虔诚跪拜了。   “不要有太大压力,到时候比赛结束我来机场接你。”   程聿青表示,“李寅殊,你比我还有压力。”   李寅殊微怔,而后话变少了一些。   当晚为了不影响程聿青下棋,李寅殊关着门接电话,程聿青进来找他,李寅殊将手机拿远了一点,问他,“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程聿青单纯只想找他,爬上李寅殊的腿。他正大光明地偷听着李寅殊和他舅舅说话,是在谈国庆要不要去意大利度假的事情。   “我看上一块好地方,很适合做度假酒店。”   又听了几次越向恒的老钱笑,程聿青很奇怪,“你舅舅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他满脑子寻找着答案,得出结论,是富裕后令人感到不适的嚣张。   “旁边什么声音?”越向恒问道。   李寅殊没有遮掩,“是程聿青在我身边。”   不再有老钱笑,越向恒惊讶地啊了几声,“啥?我说你啊你,怎么又和他在一块儿了?”   “很简单,因为他爱我胜过你。”程聿青不喜欢他那么多疑问,对着听筒说出真相。   “嗬!你这小子,怎么不尊重长辈的……”   两边各说各的,李寅殊安抚着电话里和电话外,挂断电话后耳边才安静不少。程聿青一本正经地问他,“我说的对不对?”   他本就知道答案,带着一种明朗的恃宠而骄,李寅殊没忍住笑,“这种话不要当面对他说,他年纪大了要气好阵子。”   “那到底对不对?“程聿青一定要听到回复。   李寅殊说,“是啊,我最爱你。”   除了喂猫吃东西,程聿青有另外一种缓解焦虑的办法——浇花。空荡的阳台如今摆了两株显眼的植物,一棵白色山茶,另外一棵是程聿青选定的三角梅,按照网上排行榜,三角梅最能在酷暑里寻活。程聿青敬佩它的生命力,对它的要求是只要不死就行。   他用力按着喷壶,人有时会有多余无用的善良,他透过阳台围栏远程给隔壁邻居种的向日葵浇水,直至浇到别人晾的床被,程聿青敏捷又心虚地收回脑袋。   一到夏天就没有任何胃口,已经是半夜,程聿青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段细窄的腰段,浮躁地挥开棋盘上的棋子。他扶着自己额头,复盘后敲锤自己的头,和另外一个自己对话,“真是笨得可以。”   现在各个平台都在报道他即将远赴日本比赛的消息,纵使再有无尽的勇气和信心,程聿青难免会觉得像只烤鸭被架起来烤。   他打算清醒一下头脑,望向一边,一个蓝白色相间的碟子里是摆得很漂亮的水果,猕猴桃是花式切法,桃子和西瓜被切成他独爱的三角形,释迦被单独装在一个小碗里。   他下棋太投入,并不知道李寅殊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程聿青匆匆吃了几口垫肚子,走出门,外面只有电视朦胧暗淡的光泽,电视只有画面但没有声音,正在播放着一档夜间美食节目。李寅殊正侧躺在沙发上睡觉,一只手撑着头,灰色的薄毯半搭在腰间。在餐桌上,是被放温的石橄榄排骨汤,如果程聿青因为下棋不吃饭,他会一直等。   现在是凌晨一点半,还能闻到窗外茶花的清香,能听见楼下池塘的蛙鸣,程聿青静悄悄蹲在李寅殊身前,手搭在膝盖上,他将自己的呼吸声降到最低,歪着头靠上前,先用手去摸李寅殊的手,又去戳李寅殊的左脸。   李寅殊很快睁开眼,看见是他,唇角不觉扬起来,“你结束了?“   “对啊。”   “那把汤喝了好好睡个觉。”   “可是半夜我会上厕所。”程聿青不想喝,耍赖趴在李寅殊身上,以为能用自己的重量完全压制逼他喝汤的李寅殊。李寅殊坐起来一点,揽着他的腰,和他砍价,“那吃点米饭,不吃晚饭不行。”   程聿青妥协轻点两下头,他眼睛像明净的玻璃,像有多动症在李寅殊身上蹭来蹭去,在他的指尖滑过李寅殊的喉结,触及到敏感部分,李寅殊按着他作乱的手放在心口,“你想清楚,再乱动今晚就没觉睡了。”   程聿青并不畏惧,李寅殊的告诫和提醒对他并没有什么震慑力,但他确实有点困,手不动了,沉默地把脸挪过去向他示意着。   接收到旨意,李寅殊缓缓抬起他的下巴吻过去,唇舌还带着水果的清香,李寅殊装作不明白,“嘴巴怎么那么甜?”   这把程聿青说得再次舔了舔嘴巴,很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刚刚吃了你切的水果。”   很久以后,李寅殊也没有擦掉程聿青舔他一脸的口水。   出发之前,李寅殊亲自送他去机场。王经理已经过安检了,李寅殊带着他取了机票办了托运,把他送到安检前,“到了和我发个消息。”   “好。”程聿青取下帽子,提前把对着李寅殊方向的耳机取下来听他念叨。他已经提前忧虑,频繁地眨眼睛和摸额头,还是不太喜欢安检人员摸他的身体,即便他很认同安检人员严谨的工作态度。   “不要贪凉吃冷的东西。”   “我不会。”   “到了好好休息,保持好精神。”   “知道了。”程聿青看他又看安检人员,“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了。”李寅殊目送着他离开。   “好。那你会想我吗?“程聿青站得笔挺,故意那么一问。   李寅殊忍俊不禁道,“我现在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程聿青很满意他的回复,但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模样,他接收到心里就算知道了。   “要好好听王经理的话,要有礼貌…..”   这句话程聿青当没听见。在他进入安检口前,他转身往后一看。李寅殊仍旧站在他身后,跟随且注视着他的方向,好像从未离开过。   他频繁地转过头,最后一刻,李寅殊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安全抵达东京,比赛第一手的围观人数很多,周遭全是外国记者闪烁的摄像机镜头,程聿青不得不用手遮着眼睛。   王经理揽着他的肩膀,砥砺道,“干就完了,别想太多。”   程聿青不认可这个“干”,“我们文雅一点。”   “可以,给我好好收拾那个小子。”王经理不讲究那么多,这可是在日本的国土,他很“文雅”地看向程聿青的对手。   在正式比赛清场后,场内只剩下裁判、记录员和翻译。程聿青背脊挺直着,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过度到想呕吐,但可能是等待时间过长,落地后慢慢麻木了。   他惊讶发现,他的生理素质竟然比他的心理素质更顽强。   以前再如何,他也不会想到走到这里。第一次觉得最远的距离是从小村到镇上,那是方穗背着他去镇上输液,他想,原来山外还有另外的天地。第二次觉得遥远是从小村到六葭街,他得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在六葭社区做一个勤恳的送奶工。而现在他在东京的神宫会馆里,在他对面的是日本棋手九条莲八段。   起码要不留遗憾地回去,他砥砺自己。   得到裁判示意,两人互相鞠躬行礼,入座后,室内只能听见落子的沉声,这是程聿青的第一次国际比赛,起初握着棋子的手微抖着,但在国际上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他拧着眉头疯狂计算着,无声地在纵横十九道上和对手厮杀。   三天后,从东京传来消息——经过六个小时的激烈角逐,程聿青七段执黑以半目的优势战胜九条莲八段,拿到了本次比赛的冠军,自此直升到职业九段。   比赛一结束,程聿青并不能先飞回心心念念的深市,而是先和王经理回到首都一起参加了几场正式会议,会议上的讲话程聿青听不太懂,他又困又累,直至王经理两颗眼珠子像弹簧那样快要蹦出来提醒他,又尽力表现出听得很认真的样子,最后见了几个领导后才回到酒店。   明天不仅要去母校参加一个座谈,晚上还要和俱乐部的股东们吃一顿饭,这些根本推脱不了,在程聿青抗争了很久后,程聿青长叹了一口气,觉得开会吃饭和正式比赛一样不简单。但王经理这几天喜气洋洋的,还计划给他放个鞭炮庆祝一下,很快受到程聿青的激烈拒绝。   床上摆满了他从日本买回来的手办,程聿青享受被它们围绕着,他晕睡过去前,李寅殊打来电话,问,“现在回酒店了吗?”   “嗯。”   李寅殊已经想到他有多么累,“那你好好睡一觉…你是明天晚上八点的飞机是吗?”   “是…..”程聿青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音,他感觉身体下陷在绵软的云里,一张美梦的网覆盖他的眼睛,耳边的声音渐渐飘远。   程聿青睡在自己的手掌心上,另外一只手抱紧着他的新宠假面骑士。两个小时后,听着他呼吸声越来越平缓,李寅殊才挂断了电话。   回到深市后的几天都是暴热天,下了几场暴雨后,室内气温很适合出门散步。傍晚,程聿青捧着两堆已经谢了的花束走出家门,这是他比赛回家李寅殊买的,他觉得有些可惜,但招虫以及李寅殊说还会买后,他一点也不觉得遗憾。   他丢这个,李寅殊丢其他垃圾以及牵着咕噜。   咕噜昂首挺胸地迈着猫步,对任何人和动物都露出自己脖子上的小金锁,程聿青依旧走得直挺挺,左顾右盼提防下水井盖和乱窜的电动车。   他们晚间散步会去公园,也会去一些人少的街巷里随缘乱逛。   绕着公园的湖转了一圈往家走,一个灯光暖烘烘的小店还在卖芋泥油粿,是家老招牌,晚上也有不少人排队,程聿青停下脚步。   李寅殊问他,“你想要吗?”   程聿青已经在咽口水了,“可以。”   “那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行。”   天总是一瞬间暗下来,绛紫色的云飘到地平线外,有两个小孩蹲在水池边唱童谣。   “天黑黑要落雨   阿公举锄头要掘芋   掘啊掘掘啊掘…..”   程聿青沉默着听他们唱歌,又收束着猫绳,让想独身一大只进行大冒险的咕噜牵引到自己脚边。   在此刻,他蹲在一堵青砖砌成的墙面前发呆。   很小的时候,方穗一直以为家里的那堵老墙太邪乎,这让程聿青整天都不想从阁楼里走出来。其实那面墙里没有所谓古怪的鬼神,上面有时空白,有时繁星四溢,墙里的世界并不封闭,甚至比现实世界更精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宇宙,程聿青整个童年都在做一个孤独的守护者。   最开始想让他看看房子外面的世界的人,绝不是带着让他遭受恶意的目的,而是想让他感受到被爱。他问过方穗,“那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   “因为老天爷忙不过来了,把你捏得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程聿青才知道方穗把女娲和她叩拜的各个神仙混淆在一起。   程聿青来到这个世界最不适应是忍受人的这套躯壳,太难了,他从未寻找到恒温的安全舱,要控制身体里无端发出的噪音,要学会辨别五颜六色的骗子,要直面意想不到的恶意,依旧不能接受的便是生死离别…….至今他仍未学会征服吹风机、地铁、化妆品、鞭炮……..以及,感受真挚的爱意。   他仍旧是独立的个体,但现在并不孤独。可能女娲捏他的时候,也给他捏了一个十八岁就会遇见的李寅殊。   “聿青。要下雨了,我们回家吧。”不远处,李寅殊拿着一袋排队买来的芋泥油粿,向他招手。   程聿青思绪从墙里抽离,很快站起来,“我来了!”   他们往前走,身影和树影融为一体,李寅殊问他,“今天又遇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等我吃完再跟你说……”   天长地久流淌在每个温和且平静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这本就画一个句号啦!自知写得很久还很慢,所以真的很感谢各位辛苦的追更,以及给我的所有海星和赞赏。   我很珍惜,想了很久唯有感谢。以及祝愿大家都能被温柔以待。   如果很喜欢这本也可以关注一下作者的专栏,也可以帮我推荐推荐,非常感谢(九十度鞠躬)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